《锦川食味录》 第一卷 第一章 狼粪烟 第一卷第一章狼粪烟(第1/2页) 天还没亮透,凉州的山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叫醒的,是被风。 西北风卷着沙砾,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声音。风里带着一股铁锈和枯草混合的味道,那是边关浸在尘土里的气息,也是凉州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淮锦趴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身上裹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袖口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发硬的棉絮。她脸上蒙着一块破布,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寒夜里的两点星光,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手里握着一把削尖的木矛,矛尖用火烧过,又在石头上磨了整整三天,锋利得能轻易刺穿野兔的喉咙。矛尖上还沾着昨日干涸的血迹。 岩石下面,是她昨夜设下的陷阱。野葡萄藤拧成绳套,暗藏尖木,浅埋在枯黄草丛里,覆着一层薄土遮掩痕迹。这是她常年进山摸索出的法子,远比村里寻常绳套管用。 凉州的冬天漫长苦寒,足足半年不见春色。去年秋收的粮食早已见底,家家户户粮缸空空,全靠挖野菜、进山捕猎勉强度日。能套到一只肥野兔,便够淮家五口安稳度日好几日。 她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 手脚冻得发麻,脚趾早已失了知觉,她却始终纹丝不动。常年在山里熬日子,早已练出过人的隐忍与定力。 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山脊的烽火台。 黄土石块砌成的高台孤零零立在山巅,台上哨兵穿着破旧兵服,手握长戈,在寒风里站得笔直。 日头慢慢爬上山头,金光洒遍枯黄草坡。哨兵忽然举起火把,点燃了堆好的狼粪干柴。 一缕浓黑烟柱笔直冲天,任凭狂风撕扯也不散不乱,向着四方山野蔓延开来。 是狼粪烟。 狼烟起,意味着羯奴又南下劫掠了。 在凉州,这是年年往复的常态。每到春秋青黄不接,草原羯奴便跨马持刃,冲破边境山隘,抢掠粮食、牲畜、铁器,掳掠妇孺青壮,遇反抗者便挥刀相向,抢完即刻策马退回草原。 烟火警讯一出,村里人心照不宣。家家户户立刻闭门锁院,默默收拾行囊干粮,循着屋后隐秘小径,悄然后撤往后山藏身的地窖。无人在街上逗留,更不会扎堆闲聊。 淮锦收回目光,静静守着陷阱。狼烟初起,羯奴前锋尚有路程,她要猎到猎物,再归家收拾进山的物件。 不多时,草丛里传来细碎窸窣。 一只土黄色野兔蹦跳而出,毛色与枯草融为一体,长耳竖起,四下警惕探查。确认无险,才低头啃食草根,一步步踏入陷阱范围。 淮锦呼吸放缓,木矛缓缓抬起,稳稳瞄准野兔咽喉。 待野兔前爪落进绳套的刹那,葡萄藤骤然收紧,死死勒住后腿。野兔受惊狂挣,发出凄厉嘶鸣。 淮锦骤然起身,木矛如电光般刺出。 噗的一声,精准洞穿脖颈。 野兔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温热的鲜血顺着矛身滴落,在枯草上晕开点点暗红。 淮锦拎起野兔掂了掂,足足六七斤重,膘肥体壮。她用山藤捆牢兔腿背在身后,修补好被挣裂的藤套,掩好浮土,便转身快步下山。 回到村中,街巷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院里只隐约传出收拾物件的轻响,再无旁人走动的身影。 淮锦径直推门回家。 院中,淮老实与淮山正把仅剩的杂粮捆上驴背,刘氏和王秀莲低头叠着被褥粗衣。两岁的小石头坐在炕头,抱着布老虎安安静静,懂事得不吵不闹。 “锦儿回来了,还猎着一只大兔子。”刘氏抬眼松了口气。 “娘,狼烟起了,外头不太平,咱们尽快收拾,走后院小路进山。”淮锦将野兔放到墙角,语气平静。 “都快好了,稍等片刻便能动身。”淮老实应道。 家中无需她搭手,淮锦便走到后院土坡上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片土坡紧邻后山,坡下藏着一处天然山坳,背风僻静,平日里少有人迹。 就在这时,山外传来一阵规整急促的马蹄声,绝非羯奴杂乱的奔踏,是戍军骑兵的步伐。 淮锦下意识隐在坡头老树后,往下望去。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奔来,胸口染满暗红血迹,步履虚浮,已是强弩之末。他慌不择路,径直冲进山坳,一头扎进茂密的酸枣丛中隐匿起来。 紧随其后,三名身着兵服的骑兵策马而至,在山坳入口勒马停下。几人翻身下马,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山坳拢音,距离又近,一字一句清晰飘上坡顶。 “盛川立了奇袭羯奴的首功,反倒被赵参军占了功劳。” “不仅抢功,还硬安上通敌罪名,分明是要斩草除根。” “不必多言,上头有令,务必灭口。他重伤困在荆棘林,撑不了多时,咱们假意搜上一圈,回去复命便可。” 几句低语落罢,几人慢悠悠挥刀劈开枝蔓,往酸枣林深处走去。 淮锦立在树后,神色淡然,眼底不起波澜。 乱世纷争,军中纠葛,本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事。她只静静看在眼里,不曾多想。 片刻后,她走下土坡。 家人已然收拾完毕,推着三角轮车、背着行囊,喊着淮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一章狼粪烟(第2/2页) “阿锦,走了。” 一家人循着屋后隐秘山林小径,踏着枯黄野草,悄无声息往后山地窖行去。 寒风掠过山脊,远处的狼粪烟依旧笔直矗立,沉沉笼罩着整片凉州大地。 后山地窖藏在崖壁凹处,洞口被繁密的野荆藤遮得严实,仅容一人弯腰钻入。内里宽敞,铺着往年存下的干茅草,隔出零散小块地界,各家各自蜷缩,互不惊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淮家一家人寻了角落落脚,刘氏把带来的旧棉絮铺在草上,搂着小石头静静坐着,淮老实与淮山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攥着农具,时刻留意外头的动静。 外头风声卷着沙砾,刮得荆枝呜呜作响,偶尔混着远处模糊的马蹄声,在地窖里荡开细碎的惶恐,却始终没人出声。狼烟未散,羯奴未退,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淮锦靠着土墙坐下,闭眼凝神,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山坳里那道浴血的身影,还有那三个兵卒的低语。 这凉州地界,守边的兵卒是挡在百姓和羯奴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即便落难,也不该枉死在荆棘林里,成了豺狼的吃食。 可她也清楚,军营里的恩怨沾惹不得,一旦出头,轻则自家遭殃,重则连累全村。 整整半日,她都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曾挪动半步,直到夜色漫透山林,地窖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浅眠呼吸,守在洞口的淮山也渐渐放松了心神。 夜半风寒,山风渐息。 淮锦缓缓睁开眼,指尖摸向身侧暗藏的布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地榆草,还有半块麦饼,是她临行前悄悄揣在身上的。 她起身的动作轻得像一阵风,避开熟睡的家人,弯腰绕过散落的乡邻,没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地窖。 夜色浓稠,月光浅浅洒在山林间,四下寂静,唯有虫鸣细碎。淮锦循着记忆,绕着偏僻小径,快步往村后那处山坳走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到了坳口。 她没贸然进去,先隐在树后,静静观察了半晌,确认白日那三个兵卒早已离开,才弯腰钻进山坳。 酸枣林里枝叶凌乱,地上留着斑驳的血迹,那道身影蜷缩在荆棘深处,依旧昏沉着,胸口的箭伤渗出血迹,染透了破旧的军袍,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许是动静惊扰,男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目光锐利如刃,瞬间锁定淮锦,浑身瞬间绷紧,强撑着想要起身,伤口却扯得他闷哼一声,重新跌坐回去,眼底满是戒备与戾气。 “谁?”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字字都透着警惕。 淮锦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答话,只是将手里的布包轻轻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寸。 “地榆草,止血。”她语气平淡,声音很轻,甚至压低了一点音调,不留多余情绪,说完便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盛川盯着地上的布包,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一身粗布旧衣,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恶意,也看不出丝毫图谋,像是恰巧路过的路人。 “你是什么人?”他沉声追问,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 淮锦没有回应,只淡淡扫了一眼他的方向,确认他尚有气力,便转身转身,准备离开。 乱世之中,举手之劳已是极致,不必多言,不必相识,更不必牵扯。 “多谢姑娘。”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淮锦脚步未停,径直走出山坳,隐入林间夜色,原路折返地窖,全程不曾回头。 待她回到角落,重新靠在土墙边,地窖依旧一片静谧,无人察觉她曾离开。 山坳里,盛川看着那道决然离去的纤细身影,又低头看向地上的地榆草与麦饼,指尖缓缓攥紧,眼底的戒备,渐渐散了一丝。 凉州的夜,依旧寒彻入骨,可这方寸山坳里,终究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次日,天光微亮,地窖里的寒气散了些许,外头的风声渐缓,再也听不见半分马蹄声响。 守在洞口的淮山松了松攥着农具的手,压低声音朝里说了句:“羯奴应该是走远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渐起,蜷缩了一夜的乡邻们缓缓舒展身子,却依旧不敢大声言语,只敢两两凑在一处,低声打探外头的动静。 刘氏揉了揉发麻的腿,给小石头拢了拢衣襟,看向淮锦:“饿不饿?还有块干饼,先垫垫。” 淮锦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经过一夜,她眼底没有半分倦意,只握了握刘氏的手:“娘,我出去寻点野菜,地窖里存的菜不多了。” “外头刚太平,可要小心些,可别往深处去。”淮老实叮嘱道,知晓女儿向来稳妥,也没多阻拦。 淮锦点头“知道了,爹”弯腰钻出地窖,顺着林间小径,避开往来的乡邻,再次往村后山坳走去。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山坳里,驱散了不少寒意。 盛川靠着酸枣树干,已经能勉强坐直身子。胸口的伤口经地榆草止血,不再渗血了,可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唇上干裂起了一层皮。听见脚步声,他瞬间抬眼,看清是昨夜的少女,眼底紧绷的戒备,悄然散了几分。 第一卷 第二章 地榆草 第一卷第二章地榆草(第1/2页) 淮锦走到近前,放下手里的粗陶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稀杂粮粥,旁边摆着一把洗净沥干的嫩苦苣菜,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她又掏出一小包揉碎的地榆草,放在青石上:“粥温着,先喝了垫肚子,苦苣菜能润喉败火。” 她说着,蹲下身看了眼他伤口的布条,见没有渗血松动,才放心起身:“伤口别乱动,再养几日,能好些。” “多谢姑娘。”盛川看着眼前温热的粥食,又看向她,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嗓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气力,“昨日若不是姑娘,我怕是早已葬身豺狼之口。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淮锦看着他满眼恳切:“我姓淮,名锦。” “淮姑娘。”盛川轻声念了一遍,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抬手想要去端粥碗,却因伤口牵扯,动作顿了一下。 淮锦见状,顺手将陶碗递到他手边,轻声叮嘱:“慢些,别扯到伤口。” 盛川接过碗,指尖触到陶碗的温度,心头也跟着一暖。他从军多年,常年在边境厮杀,见惯了尔虞我诈、生死离散,早已习惯了人心凉薄,却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家少女这般悉心照料。 “我叫盛川。”他看着淮锦,眼神郑重,“淮姑娘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日后姑娘但凡有任何差遣,只要我能做到,必定万死不辞。” “这里是凉州,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都不容易。”淮锦轻轻摇头,语气坦然,“我救你,也只是顺手为之。你安心养伤就好,不必总记挂着报恩。” 她依旧守着乱世里的分寸,没有过多打探他的过往,也没有提及昨日听到的那些对话,只当是照料一个落难的异乡人。 “我知道此地凶险,不会给姑娘惹来麻烦。”盛川看出了她的顾虑,沉声开口,语气坚定,“等我伤好一些,能行动了,便立刻离开,绝不会拖累姑娘和姑娘的家人。” 淮锦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淡淡道:“先养伤,别的日后再说。我该回去了,免得家人担心,明日我再送些吃食和草药来。” 说罢,她弯腰采了几把洞口的苦苣菜,放进竹筐里,对着盛川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山坳。 盛川端着温热的粥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间,才慢慢低下头,小口喝着粥。 粥虽稀,却暖得熨帖,苦苣菜入口微涩,却带着山野独有的清爽。 山风轻轻吹过酸枣林,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这乱世荒坳里,终于多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淮锦背着半筐野菜回到地窖,神色如常,将野菜递给母亲,便安静坐回角落,闭目养神,好似只是寻常出门一趟,没有半分异样。 日头升至半空,四下彻底没了羯奴的动静,乡邻们收拾好行囊,陆陆续续从地窖返回村子。 历经一场兵祸惊扰,村里倒是没遭大灾,只是家家户户院门敞着,一些留作近日的粮食和野菜都被洗劫了,但也正是家家户户留的这点余粮,才没有再被深入的劫掠,院里落了不少枯枝碎叶,透着几分狼藉。淮家一家人回了院子,各自忙活起来,祖父淮老爷子坐在堂屋门前的竹椅上,慢悠悠整理着一筐晒干的草药,他年岁大了,近两年极少出门,却最是懂山野草木的药性,遇事沉稳,是家里的主心骨。 淮老实和淮山忙着收拾院落,刘氏和嫂子王秀莲生火扫屋,小石头趴在祖父脚边,摆弄着手里的草编玩具,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 淮锦拎着竹筐走进院门,先走到堂屋跟前,轻声跟祖父交代:“爷爷,羯奴走远了,不必担心。我去后山寻了些草药,回头整理好收起来。” 淮老爷子抬眼,目光温和扫过孙女,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沉稳:“外头乱,往后少往深山去,照顾好自己,也顾着家里。”他看着孙女眼底的沉静,心里清楚这孩子向来稳妥,也不多加叮嘱,只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草药。 “我晓得。”淮锦应下,又往灶房添了瓢杂粮,看着锅里熬上稀粥,才跟刘氏说了句:“我去后山摘点榆钱,添个吃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二章地榆草(第2/2页) “早些回来,别在山里久留。”刘氏忙着揉面,头也没抬地叮嘱。 淮锦应下,顺手装了一碗温乎的杂粮粥,背上背篓揣着新的止血草药,绕着村后小路,顺路摘了点榆钱,放到粥碗里一些,快步去了山坳。 不过两日,盛川的伤势好了不少,虽依旧不能大幅度动作,却能靠着树干慢慢挪动,脸色也褪去了早前的惨白,多了一丝血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当即抬眼,看向山坳入口,眼底不自觉染上几分浅淡的暖意。 “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淮锦走到近前,把粥碗放在他手边。 “好多了,已经不怎么渗血了。”盛川试着轻轻抬了抬胳膊,动作放得极缓,生怕扯到伤口,“多亏了你日日送药送吃的,不然我哪能好得这么快。” 淮锦蹲下身,示意他微微侧身,动手检查伤口的布条:“别逞强,箭伤深,至少要养上小半月才能彻底稳当。我爷爷曾说,刀箭伤三分治七分养,急不得。”她说着,动作轻柔地解开旧布条,换上新的草药,再仔细缠好,全程利落又温和。 盛川垂眸,看着她低头忙活的模样,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发顶,落下细碎的光斑,指尖触碰到他肩头时,力道轻缓,全然没有半分嫌弃。他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满身伤痕,向来是自己咬牙处理伤口,这般被人悉心照料,还是头一遭,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这山坳虽偏,可平日里也有村民进山砍柴挖菜,总躲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淮锦缠好布条,直起身,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的考量。 盛川攥了攥手心,神色沉了沉,他自然清楚,自己这般躲着,迟早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不仅自己难逃一死,还会连累淮锦。他抬眼看向淮锦,语气带着几分愧疚:“等我再养几日,能正常走路了,就立刻离开凉州,绝不拖累你。” “这时候往外走,更凶险。”淮锦当即开口,眉头微蹙,“边关到处都是巡查的兵卒,你这身伤,一眼就会被认出来,出去便是自投罗网。” 盛川一时语塞,他何尝不知,只是他身份特殊,留在这里,终究是个隐患。 淮锦看着他为难的模样,没再多说,只是把粥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喝粥吧,榆钱是刚摘的,新鲜。别的事,不急着定,先把伤养好,身子硬朗了,才有法子可想。” 她心里已然有了些许盘算,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必说出来徒增烦恼。 盛川看着她平和的眉眼,心底的不安渐渐平复,点了点头,端起粥碗慢慢喝着。榆钱的清甜混着杂粮的醇厚,满口都是山野的鲜香,比他在军营里吃的糙饼子,要暖心太多。 “等我伤好了,往后进山打猎、劈柴挑水,这些重活我都能做。”盛川看着淮锦,语气认真,“我不能白白受你的照料,总得帮着做些事。” 淮锦闻言,忍不住抬眼看向他,见他眼神恳切,不似客套,便轻轻笑了笑,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展露笑意,眉眼柔和,褪去了往日的沉静,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好,等你伤好了,帮着打猎挣口粮。” 阳光正好,山风轻柔,酸枣林里的枝叶随风轻晃,两人静默无言。 淮锦在山坳里稍作停留,摘了满满一筐鲜嫩榆钱,才起身告辞:“我该回村了,晚了家人该惦记,明日我再过来。” “路上小心。”盛川目送她离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间,才缓缓收回目光。 淮锦背着榆钱回到村里,刚进院门,就见祖父依旧坐在堂屋前整理草药,她放下竹筐,蹲在祖父身旁,帮着分拣晒干的草叶,神色如常,好似只是去后山摘了一趟寻常野菜,无人察觉她的隐秘。 灶房里的粥香漫满小院,鲜嫩的榆钱透着清甜,小小的淮家院落,在兵荒马乱的凉州,守着一丝安稳的烟火气。 第一卷 第三章 采山菌 第一卷第三章采山菌(第1/2页) 羯奴退去的风声渐渐平息,边关的风沙依旧卷着枯草,吹过村落的土墙,却吹不散小院里慢慢升腾的烟火气。 日头爬过高高的院墙,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淮老实和淮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土,坐在石阶上拍打着尘土;刘氏和王秀莲在灶房门口择菜,嫩生生的野山菌铺在竹篮里,沾着晨露;小石头趴在祖父脚边,小手攥着一根干枯的草药梗,安安静静地摆弄,不敢惊扰大人。 祖父淮老爷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磨得光滑的旧木牌,木牌边角早已磨损,上面刻着的字迹模糊不清,是淮家传了几代的老物件。他垂着眼,指尖慢慢抚过木牌纹路,神色沉静,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 淮锦站在门口,看着一家人安稳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请各位长辈进入里间。家人看着她的神色,虽事情未明,咱也都神色郑重的一道进了堂屋。 关上门后,她没有丝毫隐瞒,将那日在后山坳撞见重伤将士、听闻军中构陷、连日悄悄送药送粮的事,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半点未曾遮掩。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淮老实手里的锄头重重顿在地上,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焦灼:“你这孩子,怎么敢做这般凶险的事!军营里的恩怨是能沾的吗?私藏一个被追杀的兵卒,一旦被查,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是啊锦儿,”刘氏也慌了神,手里的野菜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咱们小门小户,只求安稳度日,何苦惹这杀身之祸?” 王秀莲满脸担忧,拉了拉淮锦的衣袖:“妹妹,不是咱们心狠,实在是乱世里,自保都难,哪敢收留这样的人啊。” 淮山站起身,神色凝重,却没有立刻指责,只是看着妹妹,他知晓淮锦素来沉稳,从不会做莽撞无用的善事,这般行事,必有她的思量。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主位的祖父身上,在这家里,老爷子的话,便是定音的准绳。 淮老爷子缓缓抬起眼,放下手里的旧木牌,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淮锦沉静的脸上,没有斥责,也没有惊慌,只是语气平缓地开口:“你听到,那人是冤枉的?” “是。”淮锦点头,眼神笃定,“而且他一身戍边的伤痕,是抗过羯奴、守过关隘的人,绝非通敌的叛徒,只是成了朝堂倾轧、军中争功的牺牲品。” 老爷子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想起了陈年往事,语气淡得像风沙掠过:“咱们淮家,不也是如此。” 一句话,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无人追问细节,可每个人心底都透亮。当年淮家祖上在关内遭奸人构陷,被扣上谋逆的莫须有罪名,一族人流放发配到这苦寒边关,历经百年风霜,才在这偏僻村落扎下根做了农户,熬到如今。那份蒙冤无门、亡命天涯的苦楚,刻在淮家的骨血里,不必明说,自能感同身受。 “爹,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拿全家冒险啊。”淮老实急声说道。 老爷子抬眼,目光扫过儿女,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慌什么。咱们淮家的百年流放期,已满了。” 这话一出,淮老实夫妇和淮山皆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眼底都泛起几分盼了多年的光亮。 百年流放,期限已至,只要秋后缴清该纳的税收,办妥离境文书,淮家便能彻底脱离流放籍,收拾行囊,离开这苦寒荒凉的凉州边关,重回故土中州。 满打满算,也只剩短短几个月的光景。 淮锦看着家人的神色,缓缓开口,把全盘考量说得明明白白:“正是如此,咱们只需安稳熬过这几个月,秋后便动身回中州。届时相隔千里,军中旧案早已尘埃落定,他的身份罪名也早已被定死、尘封,再也不会有追兵追查,更不会有人把一个边关流民,和当年的军中旧案联系起来。” “这几个月,咱们只当他是家乡遭难、投奔而来的远房表兄,收敛他的锋芒,遮掩他的样貌,让他安分留在村里帮衬家事,不惹是非、不露头脸,轻易不会被人察觉。左右不过数月功夫,熬过去,便再无半点隐患。” 她心思缜密,从一开始便算准了这层缘由。无需费尽心思为他翻案,只是借着淮家即将离开的契机,护他熬过这最凶险的一段时日,等抵达中州,一切风波平息,他便可自行抉择去路,既全了心底对英雄的敬重,也绝不会拖累家人。 淮老实愣了半晌,彻底回过神来,满心的焦灼瞬间散去,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左右就这几个月,咱们多加谨慎,定然不会出岔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三章采山菌(第2/2页) “戍边的汉子含冤落难,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左右不耽误咱们回中州,也算是积一份善缘。”刘氏心肠软,此刻也彻底放下了担忧,笑着应和。 王秀莲也松了眉头,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收拾偏屋,再把他的衣物浆洗好,绝不让旁人看出半点异样。” “我明日便去找里正,打点好临时文牒的事,就按锦儿说的,说是远房逃荒的表兄。”淮山也当即敲定,再无半分异议。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把所有事宜安排妥当,从最初的担忧顾虑,变成了齐心周全。老爷子依旧坐在廊下,摩挲着那块旧木牌,浑浊的眼底,露出了一丝浅淡的怅然。 次日天刚蒙蒙亮,淮锦便挎着竹筐往后山坳去,筐里装着温热杂粮粥、干净粗布衣裳、止血草药,还有一篮带着晨露的嫩野山菌。 山坳里草木青翠,晨露沾湿枝叶。盛川靠着树干缓步调息,箭伤早已结痂,气色好了大半。他本就生得眉目英挺,轮廓深邃,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满身风尘,也难掩一身出众样貌与军人风骨,这般样貌气度,放在朴实山村,太过惹眼。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淮锦,立刻起身,眼底带着愧疚:“是不是给你家中惹了难处?若实在为难,我此刻便动身离去,绝不拖累你们分毫。” “都安顿好了,家人已然应允留你下来。”淮锦放下竹筐,先将想好的远房表兄身份说辞细细说与他听,随即又轻声道出淮家的境况,“我们淮家在凉州已流放百年,秋后缴完税,便能离开此地,重回中州,满打满算,只剩数月时间。” 盛川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全盘打算。 等他们离开凉州、抵达中州,相隔千里,时局变迁,自己的旧案早已无人追查,彻底脱离险境。这般周全算计,既保全了家人,又救了自己性命,心思之细,考量之周全,让他满心感念。 淮锦没再多说,径直上前,从旁边地上掬了一把细黄土,又摘了几片揉碎的青绿野草。 “过来些。” 盛川依言微微俯身,看着她近在眼前的沉静眉眼,指尖带着微凉的草屑与黄土,轻轻抹在他眉宇轮廓、脸颊侧骨处,稍稍掩去那份利落英气,添上山野农人风吹日晒的粗砺沧桑感。又随手扯乱他束得整齐的发髻,让黑发乱糟糟垂落几缕,半遮眉眼,褪去几分锋芒。 “往后在村里,别总站得这般笔直挺拔。”淮锦轻声叮嘱,语气自然随和,“学着寻常农家汉子,走路放缓,脊背微塌,少露锐气。逃荒而来的人,本就该有憔悴落魄的模样,太过周正,反倒惹人猜疑。” 她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全是为他细细周全。盛川僵在原地,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暖意,乖乖颔首,立刻收敛周身行伍之人的凌厉气场,脊背稍稍放松,眉眼也垂下几分,瞬间从一个锋芒毕露的将士,变成了一个历经流离、神色憔悴的农家落魄表兄,样貌依旧,却再无半分惹眼之处。 “这样便稳妥多了。”淮锦打量一番,满意点头,“走吧,跟我回村,往后这几个月,安心留在我家,等秋后咱们一同离开凉州。” 盛川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刻意放缓脚步,收敛所有气场,全然一副落魄逃荒投奔亲友的异乡人模样。两人沿着林间小径缓步下山,偶遇早起进山的村民,好奇打量两眼,只当是寻常流民,半点未曾起疑。 一路安稳走进淮家小院,偏屋早已收拾妥当,干爽整洁。盛川上前一步,对着廊下的淮老爷子深深躬身行礼,礼数恭敬诚恳:“晚辈盛川,见过祖父。多谢伯父伯母、兄长嫂子收留,往后数月,我定安分守己,勤恳做事,绝不给淮家惹半点是非,绝不让诸位为难。” 老爷子目光沉沉打量他片刻,见他收敛锋芒、沉稳安分,缓缓抬手:“既来了,便是自家人,踏实熬过这数月,往后的路,各自安稳。” 刘氏连忙端上热腾腾的粥饭,笑着招呼:“快坐下吃饭,今日炒了新鲜野山菌,快尝尝。” 小院里,粥香混着菌香袅袅弥漫,阳光洒在众人身上,暖意融融。 盛川落座席间,看着眼前和睦安稳的一家人,看着身旁神色淡然的淮锦,心底彻底安定。 他知晓,自己只需安稳熬过这短短数月,便能彻底摆脱追兵;而淮家,也即将结束百年流放,重回中州祖籍。 风沙漫卷的凉州边关,这一方小小的烟火小院里,藏着蒙冤之人的过往,藏着绝境逢生的期许,只等秋后税毕,一同奔赴安稳前路。 第一卷 第四章 苦苦菜 第一卷第四章苦苦菜(第1/2页) 田垄里青苗铺展,村外的河滩边长满野菜,风卷着细沙掠过土墙院落,带着边关独有的清冽苍茫。 盛川在淮家落脚已有些时日,早已把行伍锋芒藏得干干净净。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劈柴挑水、下地耕耘,样样粗活做得踏实利落。午后无事就背着竹弓进山,凭着一身过硬身手,总能猎回野兔山鸡,换些零碎银钱补贴家用。他始终记着淮锦的叮嘱,刻意用黄土混着草汁抹暗眉眼轮廓,扯乱发髻遮掩英气,平日里走路脊背微塌,眉眼低垂,言语寡淡,活脱脱一副饱经流离、老实木讷的逃荒农户模样。 村里乡邻只当他是淮家远房投奔的穷亲戚,勤快能干,性子敦厚,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戍边从军之人,更无人能联想到他是那个有着奇袭之功的真正名将。 淮家上下心里都揣着一桩隐秘盼头:祖上百年流放刑期早已届满,只需待到秋后缴清赋税,办好离乡文书,便能彻底脱离流放户籍,举家迁回中州故土。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月光景,只需安稳蛰伏,熬过这段时日便可。 这日傍晚,炊烟袅袅落满小院。 刘氏和王秀莲端上晚饭,杂粮饭配着清炒苦苦菜、野山菌炖肉汤,还有盛川今早猎来的山禽,一桌家常饭菜,透着安稳烟火。 一家人围坐石桌旁,刚拿起碗筷,祖父淮老爷子摩挲着手里那块祖传旧木牌,抬眼看向身侧的淮锦,语气沉缓凝重。 “再过几日,你便满十六,到了及笄之年。” 话音落下,桌上碗筷声响瞬间一滞,气氛骤然沉静下来,再无半分闲谈的轻松。 谁都清楚,这是大盛举国通行的国法,自上而下,士族百姓、流放门户无一例外,半点都违逆不得,寡妇不足四十,须得再嫁,少女满16需婚配,如不婚配,则每月50文税,年满18或交不出税收,地方强制婚配,连年的战火与动荡,需要不断的人口补充。 刘氏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绪,缓缓开口道:“国法明文定死,按时婚配。若是拖着不肯定亲,终身大事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这话字字实在,是天下女子都逃不开的规制。 早前几年,刘氏便一直暗自忧心,早早托村里媒人留意适龄后生。如今淮锦将满十六,媒人已然登门两趟,极力举荐邻村勤恳本分的后生,名叫周柱子,家世普通,世代都在凉州。为人勤快,是乡里最稳妥的婚配人选,只等淮家点头,便要正式下帖定亲。 淮老实皱紧眉头,满脸为难:“按国法,本该顺着媒人说辞,早早把锦儿亲事定下。可咱们家境况特殊,百年流放期满,秋后就要动身回中州,怎能在这边关草草把她嫁人?” “若是定了亲留她在此,骨肉分离于心不忍;若是带着婚约千里归乡,亲家那边也绝不会应允。左右都是两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四章苦苦菜(第2/2页) 王秀莲也跟着附和:“可不是这个理。锦儿心性沉稳,眼界通透,本该回了中州原籍,好好挑一户本分人家,何必困在这苦寒边关,颠沛流离一生?” 淮锦静静坐在一旁,指尖轻捻着碗边杂粮,神色平静无波。 她自胎穿而来,祖父深觉她聪慧,便带着她熟读祖上留下的各种书籍,也知晓举国律法,从来没想过肆意违逆。只是她心里清楚,绝不能在流放之地草草婚配,蹉跎余生。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按着国法规矩,按月缴纳罚金,暂且搁置亲事,安稳熬过这几个月,等归了中州,再正经议亲。 席间一直默默低头吃饭的盛川,指尖骤然攥紧了木筷,指节微微泛白。 他这才全然知晓,乡里早已看好了淮锦的婚配人选。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沉闷的涩意,又带着几分心疼与感念。 他明白淮家的难处,既不想委屈女儿就地婚配,又不敢公然违抗国法,只能咬牙自掏银钱,按月缴纳罚金拖延时日。而这份开销,为了攒下秋季的税本就不宽裕的淮家,又要多添一份负担。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往后要多进山打猎,多换银钱,悄悄补贴家里,帮着分担这笔罚金开销。 待到迁回中州,千里相隔,他当年的军中旧案早已时过境迁、尘封定论,再无人追查他的下落,到那时,他也能彻底卸下亡命之身,好好找个营生,亦能报答淮家的救命收留之恩。 祖父抬眼扫过众人,浑浊的目光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缓缓拍板定调。 “国法不可违,人心不可屈。” “明日我便去乡衙报备,直言淮锦亲事暂缓,待举家迁回中州恢复原籍后,再依规议亲。官府该缴的罚金,咱们按月按时分文不少,老老实实缴纳,不触律法,不授人把柄。” “不过短短数月,省着些用度,再加上盛川打猎换些碎银,总能熬过去。等秋后完税办妥文书,重回中州,再给锦儿风风光光行及笄补礼,正经挑选良配,远比在边关将就强上百倍。” 祖父一言落定,全家人再无异议。 愁绪渐渐散去,心头都有了笃定的盘算。 盛川默默放下碗筷,起身收拾桌上碗碟,走进灶房仔细刷洗干净,又出门把院里柴火码放整齐,依旧是那副敦厚农家表兄的模样。 夜色缓缓笼罩凉州村落,晚风卷着沙砾掠过墙头。 淮家小院灯火昏黄,藏着百年流放将尽的归乡期盼,藏着不愿屈从俗命的父女心意,也藏着盛川未曾言说的守护心思。 只待光阴缓步走过春夏,待到秋后税毕,便一同辞别这苦寒边关,奔赴中州故土,静待风波落定,前路安稳。 第一卷 第五章 山苜楂 第一卷第五章山苜楂(第1/2页) 天刚蒙蒙亮,祖父便换了身浆洗干净的粗布长衫,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碎银,独自往乡衙走去。 大盛国法当前,半点马虎不得。昨日席间定下的事,必须一早办妥——去官府报备淮锦亲事暂缓的缘由,按规缴清第一个月的罚金,拿到官印文书,才算彻底守住国法底线,也能彻底回绝乡里的议亲说辞,护住淮锦不被仓促婚配。 淮锦也早早起身,挎上竹筐打算去河滩边采些鲜嫩的山苜楂。开春的山苜楂最是肥美,拌上杂粮蒸菜团子,清甜管饱,能省下不少口粮,也能给家里换换口味。 刚踏出院门,就见盛川扛着柴刀、背着竹弓跟了上来。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发髻松松垮垮束着,眉眼微垂:“河滩偏僻,我随你一同去,顺路猎些野味,换银钱贴补家用。” 这些日子,他日日早起晚归,耕田劈柴样样争先,进山打猎从无空手,换来的碎银尽数交给刘氏,半分不留。他心里清楚,家里为了暂缓淮锦的亲事,每月要多缴一笔罚金,本就拮据的家境,更是难上加难,他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分担这份重担。 淮锦抬眼看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路上,晨露沾湿裤脚,盛川始终落后她半步,脚步轻缓。 河滩边的山苜楂长得密密麻麻,翠绿鲜嫩。淮锦蹲下身,指尖麻利掐着菜尖,动作娴熟利落,满是农家女子的沉稳。盛川则转身进了旁侧山林,不过半个时辰,便拎着两只肥野兔、一串山雀走了出来,猎物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些你拿去集市变卖,攒起来以后家用。”淮锦拢了半筐山苜楂,起身说道。 盛川却摇了摇头,把猎物尽数递到她面前,语气诚恳笃定:“祖父去缴罚金,家里开销紧,这些换的银钱,全都留着缴秋后的税,我留在这,绝不能白吃白住,拖累你们。” 他从没想过置身事外,淮家冒着风险收留他,这份情分,他现下没有别的本事。只能用实打实的劳作偿还,护着这家人安稳熬过这数月。 淮锦指尖微顿,看着他眼底的真诚,没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拎起竹筐往回走。 两人归家时,祖父也从乡衙回来了,手里攥着盖好官印的报备文书,第一个月的罚金已然缴清。文书上写得明白,淮家举家将迁回中州原籍,女子婚事待归乡后再议,按月缴纳罚金,不违国法、不犯律例,算是彻底断了后顾之忧。 一家人刚松了口气,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吆喝声,正是此前三番五次登门说亲的张媒婆。她摇着蒲扇踏进院门,张口就提邻村周柱子的亲事,满脸热情地撮合:“淮老爷子,柱子家可是真心实意,锦儿及笄正好定亲,以后日子稳稳妥妥,多好的事!” 刘氏和淮老实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绝,祖父却缓步上前,举起手里的官府文书,语气平和:“劳烦媒婆费心,我淮家流放百年期满,秋后便回中州,锦儿亲事归乡再议。就不再劳烦您张罗了。” 张媒婆定睛看着盖着官印的文书,知道淮家是铁了心不答应,还占着律法道理,再也没法多言,只能讪讪赔笑几句,转身悻悻离去,这门亲事,算是彻底了了。 张媒婆走后,小院清净下来。 刘氏蒸好一大笼山苜楂菜团子,白白胖胖,透着野菜独有的清鲜,配上炖得软烂的山雀肉汤,一桌朴素的午饭,吃得一家人暖意融融。 小石头捧着菜团子,吃得满嘴青绿,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沉默吃饭的盛川,小孩子心思单纯,只觉得这位远房表兄人好、力气大,还总能带回好吃的野味。 淮山放下碗筷,看向盛川,语气真诚:“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日日进山打猎,换的碎银都贴补家里默默分担,实在辛苦。算下来,缴了赋税,还能剩下些盘缠。” 盛川连忙放下碗筷,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敦厚本分的模样:“伯父兄长收留我,给我一处安身之地,我本就该多出力气,哪谈得上辛苦。” 祖父看着他沉稳内敛的模样,眼底暗暗赞许。这人虽来历不明,却品性端正、知恩图报,行事有度,又懂得收敛锋芒藏住过往,这般心性,实属难得。没有看错人。 午后日头渐盛,风沙也歇了几分。 淮老实和淮山扛着农具下地除草,刘氏和王秀莲坐在廊下缝补衣衫,给一家人缝制换季的粗布衣裳,顺便收拾往后归乡要带的行囊。每一件旧物、每一寸布料,都成了往后带回中州的念想。 淮锦收拾好采回来的山苜楂,一部分焯水晒干留作冬菜,一部分留着晚上做菜团子。刚收拾妥当,就见盛川扛着竹弓、背着竹筐走过来。 “我再进山一趟。”他低声道,“近些日子乡里农户都在采野菜,猎物少了些,我往深山走一走,多打些野味,攒下的银钱,留着下月初缴罚金,也给家里多备些干粮路费。” 淮锦微微点头,轻声叮嘱:“深山里野兽多,别往最深处去,早些回来。” “我晓得。”盛川应下,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转身迈步,循着林间小路往深山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五章山苜楂(第2/2页) 他依旧刻意佝偻着几分脊背,步履放缓,完全是寻常农家汉子进山觅食的模样。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黄土痕迹,掩去英挺眉眼,就算偶遇村里进山砍柴的乡人,也只随意点头寒暄。 他从不多言,却事事都替淮家盘算清楚。知晓家里要攒归乡路费,又要按月缴纳她的及笄罚金,日子拮据,便日日两头奔波,耕田、劈柴、进山打猎,从无片刻清闲。 也正因祖上都受过蒙冤流放、无路可走的苦楚,她才格外懂得盛川此刻寄人篱下、隐忍蛰伏的心境。不必言说,不必深究过往,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乱世里最难得的默契。 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 村里有几户人家听说淮家回绝了周柱子的亲事,还拿着官府文书报备暂缓婚嫁,私下里难免有几句闲言碎语。有人说淮家自视清高,流放户还挑三拣四;也有人惋惜周柱子老实能干,错失了一门好亲事。 闲话飘进淮家院里,王秀莲听了几分,忍不住蹙眉:“这些人真是无事生非,咱们不过是等着回中州再议亲,有什么好嚼舌根的?” 刘氏叹了口气:“闲时都是这般,闲来无事就爱议论旁人,随她们说去,咱们守住本心,安稳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不必往心里去。” 祖父坐在竹椅上,摩挲着祖传木牌,神色淡然:“流言蜚语如风沙,吹过便散了。咱们淮家熬了百年,什么闲言没听过?只要守好自己,守住家门安稳,静待秋后归乡,其余的,不必在意。” 老人家一番话,轻轻抚平了院里的浮躁。 日头西斜时,盛川才从深山回来。 竹筐里满满当当,两只肥硕的野兔,还有一堆山菇、干果,沉甸甸压在肩头,还用树枝藤蔓搭着架子。拖了一只野山羊回来,却不见他有半分疲惫。 他把猎物收拾妥当,一部分去皮处理干净,明日一早送去镇上集市变卖,换足银钱;一部分留下来,晚上炖山羊肉,给一家人改善伙食,也给正在长身体的淮石补身子。 晚饭时分,小院里飘起浓郁的肉香。 山苜楂菜团子配着炖山羊肉,汤汁醇厚,野菜清鲜,是近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饭。 盛川依旧默默坐在桌角,把鲜嫩的羊肉都夹给祖父、刘氏和淮锦、小石头,自己只捡些边角肉块,就着菜团子慢慢吃。 淮锦看在眼里,默默把碗里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悄悄拨到他碗里。 盛川一愣,抬眼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心头微微一暖,低声道了句:“多谢。” “你日日进山劳作,理应多吃些。”淮锦语气平淡,像对待自家兄长一般自然,没有半分别扭与疏离。 灯火摇曳,映着一桌和睦人影。 入夏之后,凉州边关反倒渐渐安稳下来。淮家索性闭门度日,不与人过多往来,落得一身清净。只等熬过这初夏,待到秋后缴完赋税,百年流放刑期便彻底了结,办好离境文书,便可举家动身。 全家都在悄悄收拾行装。祖上流传的旧物书籍、日常所用的器皿、晒干的草药粮干,一件件规整打包,能随身带的仔细裹好,带不走的就地封存托付邻里。人人眼底都藏着掩不住的期盼。 盛川看着时间越发临近他便更少外出,整日守在淮家院内,劈柴修院、打理菜圃,闲时便帮着修缮农具、整理归乡行囊。 偶然打猎,便让淮山帮着去城里卖。换来的银钱,依旧分文不留,尽数交给刘氏,贴补淮锦每月的婚嫁罚金,也一点点攒着全家归乡的路费盘缠。 日子不喧闹,也不波折,就这般不疾不徐往前淌。 只是慢慢的,边关隐隐开始有了异样。 往日往来关隘的商旅车马络绎不绝,近来却日渐稀少,到后来几乎绝迹。偶尔有零星赶路的流民经过村口,皆是面带惶恐、行色匆匆,嘴里碎碎念叨着时局不稳、内地不太平。 祖父阅历深厚,听着这些流言,眉宇间渐渐染上凝重。 他特意叮嘱家人:往后少出远门,不与陌生流民搭话,藏好存粮,安分守在家中,静观时局变化。 淮老实和淮山也察觉到不对劲,原本盘算着秋后早早动身,如今也暗暗多了几分忧虑。 只有年幼的小石头尚不谙世事,依旧日日贪玩,不懂大人眼底的隐忧。 淮锦前世作为地下党,对环境的变化和细微的动态更加敏感,隐隐察觉到风雨欲来。 她听着关外越来越多的乱世流言,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盛川更是比常人更为敏锐。 他出身行伍,最懂边关风声、朝堂动向。商旅断绝、流民南逃,从来都不是好兆头。他虽不露声色,依旧每日安分做事,心底却清楚:原本笃定的秋后归乡之路,恐怕未必能如预想那般顺遂。 但他没有多说,只默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守好淮家小院的安稳,暗中多储备干粮、加固院墙,悄悄为未知的风雨做着准备。 整个夏日,就在归乡的期盼与时局的隐忧交织中缓缓走过。 第一卷 第六章 晒杂粮 第一卷第六章晒杂粮(第1/2页) 凉州的秋阳晒熟了田垄里的杂粮,也晒得山间风沙越发干硬。 淮家上下埋在秋收里,镰刀割落稻穗的声响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赶在霜降前收完粮食、缴清赋税,就能办妥流放期满的文书,踏上去中州的路。百年羁留边关,眼看就要得偿所愿,连院里的草木,都透着盼归的轻快。 盛川依旧是家里最得力的帮手,割稻、扛粮、翻晒,样样活儿都做得又快又稳。他早已不用刻意遮掩太过凌厉的眉眼,只是依旧少言,只在闲暇时,站在村口高处往边境与关内的方向张望,眉宇间凝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 这几日,往来边关的商旅彻底绝迹,连平日里游走乡间的货郎都没了踪影,偶有路过的行人,皆是步履匆匆,满面惶恐,闭口不谈关内局势,可越是缄默,越透着藏不住的凶险。 祖父看在眼里,默默收好了家中的粮囤,又把攒下的干粮悉数晒干,私下叮嘱家人:“多备些吃食,时局怕是要乱,万事小心。” 淮锦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但是没有到缴税的日子,也没有换身份文碟,无法离开。 变故是在三日后骤然砸下来的。 几个衣衫破烂、脚底磨出血泡的流民,连滚带爬冲进村子,带来了惊天噩耗——都城被破,国祚已倾,中州腹地遭遇大旱,半年滴雨未下,田地干裂成沟壑,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原本归乡的必经之路,早已被战火与饥荒彻底堵死。 紧跟着,更凶险的消息接踵而至。 戍边的士卒已经整整三月未发军饷,将军被杀,彻底溃散,一些兵油子没了军纪管束,化作逃兵四处劫掠,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离此最近的村落,昨夜已被洗劫一空;边境线外,邻族兵马整日游弋,斥候扮成流民潜入关内,四处探查村落粮草、布防,挥兵入关,大肆劫掠。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淮家人手里的镰刀、粮袋纷纷落地,满心的归乡期盼,瞬间碎得彻底。 百年期盼的归途,断了;安稳度日的念想,没了。 村子坐落在平地要道,无险可守,既挡不住烧杀抢掠的逃兵,更抵不住关外虎视眈眈的邻族铁骑,眼下看似平静,实则已是四面危机的险地,再多的粮草、再安稳的院落,都守不住。 盛川快步走到众人面前,身姿挺拔,语气笃定又冷静:“归乡已是绝路,死守村子更是死路一条。” 他抬手指向身后连绵的群山,林深树密,地势险峻,是乱世里唯一的退路:“深山里能藏身,能避兵祸,有山泉野味,远比这平地村落安全。眼下必须早做打算,一旦逃兵或外敌杀来,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没人反驳,世道塌了,家国没了,故土回不去,村落守不住,唯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想。 秋风卷着黄沙掠过田地,吹走了最后一丝安稳,也吹醒了所有人。 淮家默默把全部的银钱与人换做可防身的农具、果腹的干粮、救命的草药;村民们脸上没了秋收的喜悦,只剩惶恐与茫然;零星逃难至此的人,更是紧紧围拢过来,只求能寻一条活路。 一场关乎生死的抉择,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边城已扬起漫天烟尘,溃散的逃兵嘶吼声、兵刃磕碰声在紧张的情绪下如同在耳边乍起,过了边城,四下的村落便更没了活路。 田里未收的粮食、居住多年的土房,生死关头,所有执念都被抛在脑后。 淮山,淮锦,盛川当机立断,拎起早前备好的柴刀与打猎弓箭,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指派两名腿脚麻利的村民殿后,紧盯逃兵与斥候动向。淮家众人护着老弱,拎着装干粮、草药的布囊,紧跟其后,村里的乡邻、沿途投奔的流民,也纷纷攥紧防身的农具,一言不发地跟上队伍。 众人不敢走平坦官道,专挑山间崎岖小径穿行,草木划得衣袖破烂、肌肤泛红,也无人敢放慢脚步。身后的村落很快被火光吞噬,浓烟直冲天际,那是逃兵正在纵火劫掠,若是晚走半刻,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越往山林深处走,周遭越僻静,林木遮天蔽日,彻底挡住外界的战火喧嚣,也避开了斥候与逃兵的视线。沿途又遇上几拨走投无路的逃难人,不知还能往哪里逃,便跟着众人进山求生,当即加入队伍,人多也能多份照应。 约莫三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一处暂时休息的地方。 背风的山坳间藏着连片干燥山洞,洞口被繁茂的藤蔓遮掩,隐蔽又安全;一旁有潺潺山泉流淌,可以暂时喝口水。进入深山之前更需要做好准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六章晒杂粮(第2/2页) 看见水源众人瞬间松了口气,席地而坐,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此时,在半山腰的众人看着身后村落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众人不敢有半分停顿,灌好水,攥紧行囊,一头扎进了连绵无际的凉州深山。 没人想过,逃离了人间战火,深山之中,竟是另一重凶险境地,但已经无路可退。 入山的路根本算不上路,全是猎户踩出的野径,狭窄崎岖,紧贴着陡峭山壁,脚下碎石松滑,稍不留神就会滚落深谷。队伍里的老人、孩子步履踉跄,妇人扶着家人艰难前行,衣袖被尖锐枝桠划得破烂,手臂脸颊尽是血痕,没走半里地,就有人脚下打滑,险些摔下崖壁,惊得众人一身冷汗。 林间草木茂密,湿气浓重,毒蚊草蜱藏在枝叶间,一沾上身便是红肿刺痒的包块,几个孩童忍不住哭闹,又怕引来野兽,只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往下掉。草丛间时不时有青蛇窜过,吐着信子滑过脚边,引得队伍阵阵慌乱,本就紧绷的心神,更是绷到了极致。 越往深处走,山雾越浓,白茫茫的雾气遮住前路,辨不清方向,稍一掉队就会彻底迷失在山林里。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熊吼,听得人头皮发麻,这深山里,蛰伏着无数饥肠辘辘的野兽,远比村落里的凶险更原始、更致命。 刘氏抱着小石头,脚步踉跄,险些踩空,淮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沉稳:“娘,踩实脚下的石头,跟着我走。” 不过半里地,队伍就乱了。 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惊呼声、流民的抱怨声混在一起,有人被枝桠划伤,有人被毒蚊咬得浑身红肿,还有人慌得偏离了小路,朝着密林深处走去。盛川在前劈砍枝蔓,分身乏术,眼看队伍就要散架,连殿后的青壮都乱了心神。 “都停下!” 淮锦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刻在骨血里的镇定,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她松开刘氏的手,快步走到队伍中央,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前世身为地下党,常年在险境中周旋,应对这种混乱局面,早已是本能。 她喝到“大家别慌,乱了阵脚只会更危险!” “盛川大哥,你带两个青壮在前开路,劈砍枝蔓、留意脚下险地;剩下的青壮分两人殿后,盯着身后的动静,别让逃兵追上来,再留两人走在队伍两侧,驱赶毒虫、提醒大家避开蛇虫。” “爹娘,顾好祖父,嫂子们,你们扶着老人、牵着孩子,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踩实前人的脚印,千万别乱逛;会认草药的,沿途留意能治病、能吃的草,记下来,咱们后面用上再来采。” “还有,所有人把身上多余的东西都丢掉,只留干粮、刀具和打火石,轻装前行,越沉越走不快,只会拖累大家,带到后面平息了可以再回来找!” 盛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应道:“好!就按你说的来!” 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夹杂着远处的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淮锦又适时提醒:“大家靠紧些,别掉队,我记着路,跟着我走,别乱钻密林,容易迷路。” 她一边走,一边在沿途的树干上找着细微的标记——这是之前进山跟哥哥还有盛川打猎的时候,她习惯性做的标记。 一路提心吊胆,避开了蛇虫、险崖,躲过了远处的野兽,直到暮色四合,盛川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众人踉跄着走进山洞,终于得以喘息,瘫坐在地上,满身疲惫与后怕。 不等众人缓过神,淮锦已经站起身,继续安排后续事宜,语气依旧沉稳:“盛川大哥,你安排青壮分两组轮值守夜,篝火点在洞口两侧,既能驱野兽,又能防山雾;娘,你带着妇人整理干粮、草药,按人头定量分好,咱们要省着用;其他人,趁着天还没全黑,捡些干柴回来,再削几根木矛,防备野兽袭扰。” 盛川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底的讶异渐渐变成了赞许,他走上前,低声道:“多亏了你,才活下来这么多人。” 淮锦抬眼,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沉稳,淡淡开口:“乱世里,没人能独善其身,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活下去。” 洞外,兽吼依旧,山风呼啸;洞内,篝火渐起,人影攒动。 第一卷 第七章 烤松塔 第一卷第七章烤松塔(第1/2页) 晨光透过藤蔓缝隙,斑驳地洒进山洞。 一夜无眠的淮锦缓缓睁开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守夜的青壮们蹲在洞口,手里攥着木矛,眼睛始终盯着漆黑的山林。篝火燃了一夜,只剩几根粗枝还在冒着青烟。 小石头蜷缩在刘氏怀里,睡得正沉。祖父靠着洞壁,胸膛起伏平稳,眉头紧锁。 淮锦轻轻起身,弯腰走出洞外。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能见度不足十步。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混沌了一夜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昨天进山时,她大概清点过——全村跟出来的有四十多户,加上路上收拢的零散流民,总共一百二十多人。淮家村原本有六十来户,羯奴南下、逃兵四起那天夜里,一半人家选择往南逃往关内,另一半跟着淮家进了山. 各家各户都背着粮袋子、拎着锅碗瓢盆,狼狈是狼狈,但粮食都是自家攒下的,短时间里还不至于饿肚子。 淮老爷子昨晚挨家挨户走了一遍,粗略的看了一眼:各家带的粮食有多有少,省着吃,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眼下最大的难处不是粮,是地方。 这山洞虽然隐蔽,但太小了,一百二十多人挤在一起,转身都费劲,老人孩子喘气都不顺畅。而且周围没有平地可种粮,全靠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 必须另找一处能长久安身的地方。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盛川低沉的声音。 淮锦没有回头,蹲在青石板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在想哪里能安家。你说过,东北方向有个山谷,四面环山,有溪流有平地,能种粮。” 盛川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简易地图:“那个地方叫青石谷,离这里翻山越岭两三天路程。但是——”他顿了顿,“昨天我在外围查探时,发现东北方向有羯奴斥候活动的痕迹,那个山谷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淮锦眉头微蹙。 “西边呢?”她又问。 “西边翻三道山梁,有一处瀑布溶洞,能住人,但周围没有平地可种粮,只能靠打猎采野果为生。”盛川摇头,“一两个人还行,一百多人挤在那里,不出半月就得断粮。” 淮锦沉默。 南边是来路,逃兵、斥候出没,不安全。北边是羯奴地盘,更不能去。 所有路似乎都走不通了。 “先回去跟大家商量。”她站起身。 山洞里,一百多人陆陆续续醒来。各家各户自己生火熬粥、烤干粮,洞里的烟火气混着说话声,嘈杂却透着几分活气。 淮锦找到祖父、父母和兄嫂,把情况和盘托出。 “东边的山谷去不了,西边的溶洞种不了粮。”她声音不大,但家里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凝重,“我想再往远处探一探,这片山绵延几百里,不可能只有这两个地方。” 淮老实脸色一沉:“还往更深处走?让你哥去,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 “爹,不去探路,大家都困在这里,等粮食吃完,就只能等死。”淮锦语气平静,“我不是逞强,是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我和哥都从小进山,对山里熟悉,让哥留在这。小石头和大嫂离不开哥。” “我陪她去。”盛川走过来,站在淮锦身旁,“山里我熟,不会出事。” 祖父坐在青石上,手里摩挲着木牌,沉默良久才开口:“去吧。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淮山从怀里掏出那把野猪牙匕首,塞进淮锦手里:“带上防身。” 刘氏红着眼眶,把两个杂粮饼子塞进淮锦的背篓,又灌了一葫芦水,嘴里念叨着:“小心,千万小心……” 小石头抱着淮锦的腿不肯松手,最后还是王秀莲连哄带拽把孩子抱走了。 吃过早饭,淮锦和盛川背上干粮和弓箭,沿着山脊往西边走去。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山林露出了真容。 满山的松树、橡树挂满沉甸甸的果子,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塔。淮锦捡起一颗掰开,松子饱满,咬一口满嘴油脂香。 “松子熟了。”她把松塔扔进背篓,“路上多捡些,能当干粮。” 盛川在前开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突然听到林子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淮锦和他交流了个眼色。盛川瞬间拉满弓,大声喝问道:“谁”,林子里突然窜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扑通跪在路中间,磕头如捣蒜:“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逃兵,我是逃难的!” 三人吓了一跳。盛川搭弓上箭,淮锦按住他的手,蹲下身打量那人。 四十来岁,满脸泥污,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饿了好几天的模样。手指粗短,掌心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你是木匠?”淮锦问。 那人一愣:“姑娘怎么知道?” “手上的茧子。”淮锦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那人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灌了几口水才缓过劲来,抹着眼泪说:“我叫赵木生,青州人,祖传的木匠。中州大旱,颗粒无收,逃兵又把我的铺子抢了,我没办法,只好往北边跑,没想到在山里迷了路,走三天了……” 淮锦和盛川对视一眼。 “北边也没有安生地了。”淮锦站起身,“我们也是逃难的,在山里暂时落脚,你是木匠的话,到了落脚地有大用处,愿意跟来吗?” 赵木生连连磕头:“愿意!愿意!姑娘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淮锦摆摆手:“别磕了,跟着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七章烤松塔(第2/2页) 三人继续往西,队伍变成了三个人。山洞那边还是原样。 又走了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远远听见轰隆隆的水声。 转过山弯,一道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挂起一道彩虹。瀑布后面隐约有个洞口,被水帘遮住大半。 “就是那个溶洞。”盛川指着瀑布,“里面干燥通风,能住百来人。” 淮锦走近看了看,摇头:“不行。水声太大,外面有动静根本听不见,不安全。而且周围全是石头,一寸地都种不了,一百多人挤在这里,只能坐吃山空。” 盛川也同意:“那再往前走走。” 绕过瀑布,又是一片密林。松塔更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淮锦一边走一边捡,背篓快装不下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盛川忽然停下,抬手指向东南方向:“你看,有炊烟。” 远处山坳里,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三个人放轻脚步,悄悄摸过去。 山坳里有间破木屋,屋前空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蹲在药罐前熬药,满院子苦涩的药香。 老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三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嘴缺了牙的牙床:“哟,这深山老林的还能碰到活人?进来坐,老头子一个人闷得慌。” 淮锦和盛川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屋里很简陋,但墙角堆着不少草药。淮锦扫了一眼,认出其中有几味珍稀药材,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老人家怎么称呼?”淮锦接过老头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 “林伯舟。”老头眯着眼笑,“凉州城的郎中,城破那天跑出来的,在这破屋子里凑合住着。” 淮锦心头一动。林伯舟,曾经太医院院判,得罪权贵被贬到凉州,祖父提过这个人,说是凉州最好的郎中。 “林老先生。”淮锦放下碗,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晚辈淮锦,凉州城外淮家村的。跟您打听个事,这片山里有没有适合安家的地方?能种粮、有水源、地势隐蔽,能住下一百多人的那种。” 林伯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你找这种地方做什么?” “逃难。”淮锦实话实说,“凉州城破了,村里一百多口人没处去,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 林伯舟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屋后,指着远处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看到没有?那地方叫青牛沟,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里面有小河、有平地、有树林,土壤肥沃,种啥长啥。老头子我年轻时候去采过药,那地方大得很,住个几百人都没问题。” 淮锦心跳加速:“入口在哪?” “不好找。”林伯舟摇头,“藏在两座山之间,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入口极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别有洞天。要不是当年跟着一个老猎户,我也找不到。” “老人家能带我们去吗?” 林伯舟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带你们去可以,但我有条件。老头子孤家寡人一个,活不了几年了,就想临死前能有个说话的地方。你们要是真在青牛沟安了家,给我留间屋子,管我一日三餐就行。别的本事没有,看病开方子,老头子还是拿得出手的。” 淮锦笑了:“不止一日三餐,逢年过节还有酒有肉。” 林伯舟哈哈大笑:“成!老头子这条命就交给你们了!” 三人带着林伯舟,原路返回。 日落时分回到山洞,淮锦把探路的经过和青牛沟的消息告诉了众人。 山洞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欢喜——终于找到能安家的地方了;有人犹豫——谁知道那个什么青牛沟是不是真的能住人;有人不愿意再走了——这山洞暂时安全,粮食还能撑一阵子,何必再往深山老林里跑? 七嘴八舌吵了半天,最后祖父站起身,手里的木杖重重顿地,山洞里瞬间安静了。 “都别吵了。”老爷子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淮家是要去青牛沟的,愿意跟的就跟上,不愿意的,留在这山洞里也安全,往后各走各路,谁也别怨谁。” 一百二十多人,最后有将近五十人愿意跟着淮家走——大多是淮家村的旧乡邻,还有几个路上收拢的流民,比如赵木生和林伯舟。 剩下的人决定留在原山洞。他们粮食够吃一阵子,山洞隐蔽,暂时不会有危险,等开春再作打算。 当晚,各家各户各自收拾行囊。愿意走的连夜准备干粮和工具,不愿意走的也松了口气,继续守着山洞过日子。 夜深了,篝火在山洞口跳动。 淮锦坐在火边剥松子,小石头挨着她,吃得满脸碎屑。 “姑姑,小石头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小家伙含混不清地说。 淮锦低头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柔:“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盛川坐在篝火另一边,默默削着木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淮锦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明天一早出发,你带路,我断后,行吗?” “行。”盛川没有多话,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削着木棍,忽然顿了顿,“你说,青牛沟真的能活人吗?” “能。”淮锦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能也得能。咱们没有退路了。”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凉州的夜依旧寒凉,但这一方小小的山洞里,五十颗心朝着同一个方向跳动。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去寻找那片藏在云雾深处的青牛沟。 第一卷 第八章 水芹菜 第一卷第八章水芹菜(第1/2页) 天还没亮,山洞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愿意跟着淮家走的那五十来号人,天不亮就开始收拾行囊。各家各户把粮食绑紧在背架上,锅碗瓢盆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腰间,被褥衣裳塞进麻袋里,能带的都带上了。谁都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淮锦天没亮就起了。她先去找了盛川,两人把今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林伯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不了太快,今天的目标是翻过第一道山梁,在天黑前找到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扎营。 “从这儿到青牛沟,按林老的说法,正常的脚力要走四天。”盛川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路线图,“咱们带着老弱妇孺,至少要走上六天。路上得找三个适合扎营的地方,要有水源,要背风,还要隐蔽。” 淮锦看着地上的路线,点了点头:“今天先到第一道山梁后面的那条溪沟,林老说那里有片平地,够咱们这么多人扎营。” “那条溪沟我知道。”盛川点头,“地方不小,三面有山挡风,水源也干净,就是离这边的路有点绕。” “绕就绕,安全第一。” 两人商定好,各自去通知各家各户。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队伍就出发了。 五十来号人,有老有小,最前面是盛川和几个青壮开路,手里拿着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藤蔓。淮锦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祖父、刘氏和小石头,身后是淮老实和淮山殿后。 林伯舟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拐杖,走得气喘吁吁,但脚步还算稳当。赵木生背着他的木匠工具,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引得小石头不时回头看。 “赵叔,你那个是啥?”小石头趴在淮山背上,好奇地问。 “刨子。”赵木生咧嘴笑,“等到了地方,叔给你做个小木马。” “小木马是啥?” “就是木头做的小马,能骑。叔的手艺,保准比镇子上卖的还好看。” 小石头眼睛一亮,也不喊累了,趴在淮山背上安安静静地想象他的小木马。 日头渐渐升高,山林里的雾气散尽。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全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盛川带着人在前面硬生生劈出一条道来。 走到半上午,队伍停了一次,各家各户自己拿出干粮和水,原地歇了半个时辰。刘氏把昨天剩的杂粮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水里,喂给小石头吃。淮锦啃了两口硬邦邦的黍米饼,喝了口水,起身去前面查看路况。 盛川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眺望。 “前面那道山梁翻过去,再走一个时辰就到溪沟了。”他跳下石头,“路不太好走,有一段贴着崖壁,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过。老人孩子得有人扶着。” 淮锦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除了祖父,还有三户乡邻家的老人,最小的也五十多了,腿脚都不大利索。 “让青壮们两两一组,专门负责扶着老人。”淮锦说,“孩子都让妇人背着,别让小孩子自己走,容易出事。” 盛川点头,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那段崖壁路,走得很慢。 路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松动的碎石,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虽然崖壁不算太高,但摔下去也够呛。盛川在最前面带路,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定所有人都跟上来了。淮锦走在最后面,盯着每一个人安全通过。 祖父走得最慢,但稳当。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家门口散步。淮老实和淮山遇到不好的路,会背着老人家走。此时路窄,淮锦只能跟在他身后。 过了崖壁,路又好走了些。林间的树木渐渐变得高大,松树、橡树、板栗树混交在一起,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淮锦弯腰捡起一颗掉落在地上的板栗,壳斗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褐色的栗子。她用手一捏,壳斗就裂开了,板栗滚进掌心,沉甸甸的。 “板栗熟了。”她抬头看向头顶的板栗树,枝头挂满了毛茸茸的壳斗,“下午让大家多捡些,晚上煮板栗吃。” 走在后面的赵木生听见了,眼睛一亮:“板栗好啊,这东西管饱,还能晒干了存着过冬。” 队伍继续往前走。淮锦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边的草木,心里默默记着——这里有一片野葱,那里有一丛野韭菜,再过一阵子就能挖。这些都是冬天里难得的鲜货。 正午刚过,队伍到了溪沟。 地方果然如林伯舟所说,三面环山,中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间流下来,在谷地中间汇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边有大片平地,足够五十来人扎营。 “就这儿了。”盛川放下背上的行囊,“今晚在这里过夜。” 众人立刻忙活起来。各家各户各自找地方安顿,有搭简易棚子的,有捡柴火的,有去溪边打水的。淮锦放下东西,带着几个妇人去溪沟上游找野菜。 溪沟两边的水芹菜长得正旺,嫩绿嫩绿的,掐一把能闻到清香味。淮锦蹲在溪边,手指麻利地掐着芹菜尖,不一会儿就掐了一大捧。 “这水芹菜嫩得很,晚上炒着吃。”旁边的妇人笑着说,“前几天在山洞里顿顿啃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口,“我家那口子昨晚还说,再吃几天干粮,他都要变成干粮了。” 几个妇人说说笑笑,手上的活却没停。 淮锦嘴角微微勾起,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些人还能笑得出来,是因为还没真正见识到乱世的残酷。但她不会去打破这份难得的轻松——人活着,总要有点盼头,哪怕只是一把水芹菜。 另一边,盛川带着几个青壮在附近巡视了一圈。溪沟周边没有发现人迹,野兽的痕迹也不多,有几处野猪拱过的土坑,但看痕迹是几天前的了。 “暂时安全。”盛川回来跟淮锦说,“今晚轮流守夜,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我守第一班。” 淮锦点头,没有跟他争。她知道盛川是行伍出身,熬夜守夜是家常便饭,比她和那些庄稼汉都靠谱。 日头偏西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篝火都生了起来。 溪沟里飘起了饭菜的香味。有人煮粥,有人烤饼,有人炖野菜汤。淮锦家里,刘氏用带来的陶罐煮了一锅板栗粥,又把水芹菜焯了水,拌上一点盐,淋了几滴香油——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香油了,刘氏舍不得多放,只滴了一滴,满锅都是香味。 “姑姑,板栗粥好甜!”小石头捧着一碗粥,喝得满嘴都是。 “慢点喝,别烫着。”淮锦给他擦了擦嘴,自己也端起一碗粥慢慢喝着。 板栗的甜糯混着黍米的醇厚,确实好喝。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端着粥碗走到隔壁那户人家的篝火边。 那户人家姓李,男人叫李栓柱,婆娘叫翠屏,带着一个三岁的闺女。李栓柱是淮家村的佃户,家里穷得叮当响,进山的时候只带了一袋子黍米和半袋子杂粮,省着吃也撑不了太久。 翠屏正蹲在篝火边熬粥,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三岁的闺女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不停地咽口水。 淮锦把手里那碗板栗粥递过去:“给孩子喝吧。” 翠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你们家也不富裕——” “给孩子喝。”淮锦直接把碗塞进翠屏手里,“明天让李大哥跟着盛川去打猎,打到猎物就不愁吃的了。” 翠屏眼眶一红,连声道谢。三岁的闺女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得飞快,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八章水芹菜(第2/2页) 淮锦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说:“慢点喝,别急。” 回到自家篝火边,刘氏小声问她:“给李家送粥去了?” “嗯。” “你这孩子,心善。”刘氏叹了口气,“可咱家粮食也不多……” “娘,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淮锦坐回火边,“况且李栓柱是壮劳力,他现在吃不饱,明天怎么跟着去打猎?打不到猎物,咱们大家都得饿肚子。帮他就是帮咱们自己。” 刘氏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也不再说什么。 篝火烧得正旺,映着每一张疲惫却安心的脸。 夜深了。 守夜的人坐在溪沟入口处,手里攥着木矛,眼睛盯着漆黑的山林。篝火在身旁跳动,驱散了夜里的寒意,也驱散了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 淮锦没有睡。 她坐在自家的篝火边,借着火光,用匕首削着几根树枝。树枝削尖了,一头磨得锋利,就是现成的木矛。明天去打猎的人多,家伙什不够用,得多备几根。 盛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淮锦手里的匕首没停,“在想青牛沟的事。林老说他十几年没去过了,不知道里面变成什么样了。万一进去一看,住不了人,咱们就真没地方去了。” “不会的。”盛川说,“山里的谷地,只要没人进去破坏,几十年也不会变。顶多是草木长得更密了些,清理清理就能住人。” 淮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盛川大哥。”淮锦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到了青牛沟之后,该怎么过?” 盛川想了想:“先搭窝棚,让人有地方住。然后开荒种地,现在秋天,还能赶着种一茬冬小麦。再圈一块地方养牲口——对了,村里有人带鸡鸭出来吗?” “有几家带了,放到背篓里绑着。”淮锦说,“大多数人家都没带,走得急,顾不上那些。” “那也行,有几只算几只,到了地方慢慢繁殖。” 淮锦点了点头,又问:“防御的事呢?” “青牛沟只有一个入口,守住那个入口就行。”盛川说,“到了地方我先去看地形,在入口处建一道木栅栏,再挖几条壕沟,设几个陷阱。除非羯奴大举进山,寻常的逃兵和斥候进不来。” “羯奴要是真的大举进山呢?” 盛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不只是咱们的事了。羯奴大举进山,意味着凉州城彻底完了,整个北境都完了。到那时候,青牛沟守得住守不住,都得守。” 淮锦没有再问,其实心里早有答案。 她知道盛川说的是实话。乱世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青牛沟只是比别的地方稍微安全一点,仅此而已。 但她没有泄气。 前世做地下工作的时候,比这更绝望的处境都经历过。那时候她学会了一件事——只要还活着,只要有人,就还有希望。 “睡吧。”盛川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 淮锦点了点头,把削好的木矛收拢在一起,靠着行囊闭上了眼睛。 篝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远处,守夜的青壮低声说着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今天走了不少路,腿都酸了。” “酸也得走,留下来等死不成?” “也是,跟着淮家走,好歹有条活路。” “可不是嘛,淮家那二姑娘,别看年纪小,心里有数着呢。你看这两天,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比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强多了。” “人家那是读过书的人,她祖父从小就教,跟咱们这些睁眼瞎不一样。” “读书好,读书能救命。” 低低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淮锦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前世不在乎,今生也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带着这些人,活下来。 晨光初现,溪沟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队伍就出发了。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要翻过一道更高的山梁,山路陡峭,碎石滑落,有好几次险情,都被盛川带着青壮及时化解了。 淮锦依旧走在队伍中间。她注意到林伯舟走得很慢,脸色也不太好,便走过去问:“林老,身体撑得住吗?” “撑得住。”林伯舟喘着粗气,“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身子骨还行。就是这山路……比年轻时候难走多了。” 淮锦从他肩上接过药箱,背在自己身上:“我帮您背一段。” “哎,这可使不得——” “使得。”淮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伯舟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这姑娘,心有仁义。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更广阔的深谷出现在众人眼前。谷地里树木葱茏,溪流蜿蜒,远远能看见成片的板栗林和橡树林,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好地方啊。”赵木生感叹道,“比咱们昨天待的溪沟强多了。” “还不是青牛沟。”林伯舟拄着拐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翻过那座山,再走一天,就到了。” 淮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座山峰藏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五十来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眼底藏着忧虑,有人沉默不语。 但没有人说要回去。 “走吧。”淮锦迈开步子,“天黑之前,翻过下一道山梁。” 队伍继续前行。 秋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身后飞舞。远处的山峰依旧藏在云雾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等待着这群流离失所的人。 淮锦不知道青牛沟里有什么等着他们。 但她知道,不管有什么,都得走下去。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日落时分,队伍在另一条溪沟边扎了营。 这次的地方没有昨天那么宽敞,但胜在隐蔽,四周全是密林,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篝火。 淮锦帮着刘氏生火做饭,今晚吃的是板栗炖野鸡汤——盛川和几个青壮下午打到了两只野鸡,每家每户分了一碗汤,算是给走了两天路的人补补身子。 小石头喝得满嘴油光,小手抓着鸡腿啃得欢实。 “姑姑,明天还有鸡汤喝吗?”小家伙含混不清地问。 “那要看你盛川叔叔明天能不能打到野鸡了。”淮锦笑着给他擦嘴。 小石头立刻扭头看向盛川,眼睛亮晶晶的:“盛川叔叔,明天你打野鸡,小石头帮你捡!” 盛川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明天带你去。”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映着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 五十多个流离失所的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抱团取暖。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第一卷 第九章 山核桃 第一卷第九章山核桃(第1/2页) 第三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了状况。 淮锦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东边那户人家的篝火边围了一圈人,中间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她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李栓柱的婆娘翠屏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三岁的闺女,孩子脸色发红,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厉害。 “怎么了?”淮锦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不知道啊,”翠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晚还好好的,半夜就开始发烧,我给她喂了点水,可烧一直不退。淮锦姑娘,你说这可咋办……” 淮锦没有慌。她前世受过战地医疗训练,虽然针对的是枪伤刀伤,但基本的发热处理还是懂的。她转头看向人群:“去请林老过来。” 立刻有人跑去叫林伯舟。 淮锦看着孩子口鼻处黄青的鼻涕又对翠屏说:“先把孩子抱到篝火上的土沙上去,还有点余温。”每次点燃的篝火怕在山林里引发意外,都是用土先隔开一大片防止蔓延,各家关系好的凑在一起在土里刨坑埋锅造饭,第二天一早做过早食再盖些土上去,以防未灭的火星。 几个妇人帮忙,七手八脚地把翠屏扶过去,带着把孩子抱到篝火旁。淮锦蹲下来用温热的手搓着孩子的手心和颈窝,孩子哼哼唧唧地哭了几声,又被翠屏哄住了。 林伯舟拄着拐杖赶过来,蹲下身子给孩子把了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包草药,递给翠屏:“风寒发热,不碍事。这包柴胡煮水给孩子喝,一天三次,喝两天就好了。” 翠屏接过药,千恩万谢,又犯了难:“林老,这……这药怎么煮?我们没带药罐子……” 淮锦站起身:“去我家拿陶罐,先借你用。” 翠屏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回了自家的篝火边。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大亮了。各家各户忙着收拾东西、煮早饭,溪沟里又热闹起来。 淮锦回到自家那边,刘氏已经煮好了一锅板栗粥,配着昨晚剩的野鸡汤,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小石头蹲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喝得稀里呼噜。 “李家闺女怎么样了?”刘氏递过一碗粥给淮锦。 “风寒发热,林老开了药,喝两天就好了。”淮锦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板栗的甜糯混着鸡汤的鲜香,确实比前两天的干粮好吃多了。 “林家那老头,医术是真行。”淮老实蹲在火边,啃着一块杂粮饼子,“有他在,咱们好歹不怕生病了。” 祖父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粥,没有接话。淮锦注意到祖父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嘴唇也有些发白。 “爷爷,您昨晚没睡好?”她问。 “年纪大了,睡不踏实。”祖父摆摆手,“不碍事。” 淮锦没有多问,祖父今年六十二,在凉州这苦寒之地算是高寿了,但身子骨毕竟一年不如一年。 吃过早饭,队伍继续出发。 今天的路比前两天更难走。林伯舟说,要翻过前面那座最高的山峰,才能进入青牛沟所在的山脉。那座山峰叫鹰嘴崖,山势陡峭,沿途全是碎石和荆棘,是去青牛沟最难的一段路。 “过了鹰嘴崖,再走一天半就到青牛沟了。”林伯舟拄着拐杖,喘着粗气说,“不过这段路不好走,得打起精神。” 盛川走在前头开路,两个青壮跟在后面,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淮锦依旧走在队伍中间。 “锦儿。”祖父忽然开口。 “嗯?” “你说,青牛沟真的能住人吗?” 淮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老说能,我相信他。” “你从小就信人。”祖父笑了笑,“可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人。” 淮锦听出了祖父话里的沧桑。淮家被流放凉州百年,就是因为信错了人。祖父对人性看得很透,但这辈子从来没有教过她要去害人。 “我不是信人,”淮锦轻声说,“我是信自己的判断。林老这个人,我看得出来,心眼不坏。” 祖父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日头越升越高,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在爬,手脚并用才能上去。队伍里不断有人滑倒,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 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抱怨没用。 走到半上午,队伍停下来歇了一次。淮锦走到前面去找盛川,想问问还有多远才能翻过鹰嘴崖。 盛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怎么了?”淮锦压低声音。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盛川皱眉,“走了半天,连只鸟都没看见。不对劲。” 淮锦心头一紧。深山老林里,没有鸟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猛兽,要么有人。 “要不要绕路?” 盛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绕路要多走两天,粮食撑不住。先往前走,让大家都打起精神,别出声。” 淮锦回到队伍中间,让淮山和几个青壮把弓箭和木矛都拿在手里,老人和孩子走在最中间,妇人们把小孩子背在身上,走路不准出声。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慢了下来,但脚步更轻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盛川忽然举起拳头——那是队伍里约定好的“停下”信号。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盛川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前方看去。淮锦悄悄摸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前方一百来步的地方,有三个人蹲在地上,正在翻捡什么东西。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袍,腰间挂着刀,旁边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逃兵。 而且是不止一个的逃兵。 盛川的手已经搭上了弓弦,压低声音说:“三个,都有刀。看那个架势,不是普通的溃兵,是老兵油子。” “能绕过去吗?”淮锦问。 “绕不过去。前面是鹰嘴崖的唯一通道,他们在必经之路上。” 淮锦咬了咬牙。三个带着刀的逃兵,他们这边虽然人多,但大半是老弱妇孺,青壮只有十几个,而且手里拿的都是木矛,真要打起来,伤亡肯定不小。 “能不能引开?”她问。 盛川想了想:“可以试试。我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弄出点动静,把他们引开。等他们离开那条路,你们就带着队伍快速通过。” “太冒险了。”淮锦摇头,“万一被他们发现,你们三个人打不过三个带刀的逃兵。” “那就只能打了。”盛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咱们人多,十几个人围上去,三个逃兵不一定敢硬拼。” 淮锦沉吟片刻,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打,可能会有伤亡。就算被对方拉了一个垫背的也是不合算的。不打,绕路要走两天,粮食不够,而且绕路的路况未知,未必比鹰嘴崖好走。 “打。”她做了决定,“但不是围上去硬拼,是吓退。” “怎么吓?” “咱们人多,让青壮们全都拿着木矛弓箭站在前面,先远远的呼和,让他们看不清咱们这个队伍里面的老人妇孺。” 盛川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安排。把队伍里所有能拿武器的青壮都集中起来,一共十七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木矛、柴刀、弓箭。剩下的人原地趴下,不许出声。 淮锦站在队伍后方,负责指挥。 盛川带着十七个青壮,猫着腰,悄悄逼近那三个逃兵。 距离只有四五十步的时候,盛川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东西留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九章山核桃(第2/2页) 十七个青壮同时冲出去,齐声大喊:“冲!” 三个逃兵吓得魂飞魄散,连包袱都顾不上拿,拔腿就跑。其中一个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捡包袱,被盛川一箭射在脚下,箭矢深深扎进土里,吓得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片刻之后,三个逃兵消失在密林深处。 盛川没有追,带着青壮们停下来,捡起逃兵丢下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粮食、盐巴、还有几件衣裳。 “东西不少。”盛川皱了皱眉,“看来这几个逃兵已经抢了不少人家。” 淮锦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包袱:“把粮食和盐巴分给各家各户,衣裳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先收着。” 她没有多说,但心里清楚,这三个人跑了,还会去别的地方祸害人。但这会儿他的身后站了50多个人。她只能管自己这五十个人的死活。若是后续还能遇到。再了结了他们。 队伍继续前行。 经历了这场虚惊,所有人的脚步都更快了。没有人想再遇到逃兵,更没有人想被追上。 快到正午的时候,队伍终于翻过了鹰嘴崖。 站在山顶往下看,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层峦叠嶂。林伯舟指着东南方向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说:“看到没有?那片白雾下面的山谷,就是青牛沟。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走一天就到了。” 淮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谷藏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深绿色的树冠,和几缕袅袅升起的雾气。 那就是青牛沟。 他们要找的地方。 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一些,但依然不轻松。碎石多,踩不稳就会滑倒,有好几个人摔了跟头,所幸人群密实拉得紧都没有受伤。 走到半下午,队伍在一条山涧边停下来扎营。今天走了太多路,又经历了逃兵的事,所有人都累得不行。 淮锦去找盛川商量明天的路线。 “明天再走一天,傍晚应该就能到青牛沟。”盛川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路线图,“林老说青牛沟的入口被藤蔓盖住了,不好找,咱们到了附近得仔细搜一搜。” “明天上午让林老指路,咱们慢慢找。”淮锦说,“大不了多花半天时间,找对了地方就行。” 盛川点头,又问:“到了青牛沟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搭窝棚。”淮锦毫不犹豫地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所有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然后开荒、种地、修防御。” 盛川说,“明天到了之后,我先带人去找到入口,然后进去看一圈,确认里面没有野兽和危险,再让大家进去。” 淮锦点头,又把各家各户的人手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七个青壮,能搭房子的有赵木生,能看病的有林伯舟,能打猎的有盛川和几个会弓箭的,其余的都是庄稼人,会种地。 人手虽然不多,但各有用处。 只要拧成一股绳,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日头渐渐西沉,山涧里暗了下来。各家各户又开始生火做饭,今天走了一天,人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刘氏今晚煮的是山核桃粥。山核桃是今天在路上捡的,壳硬肉香,砸开之后把核桃仁碾碎了,和黍米一起下锅,煮出来的粥浓稠香甜,比板栗粥还好喝。 小石头捧着一碗核桃粥,吃得满脸都是,还不忘夸一句:“奶奶煮的粥最好喝了!” 刘氏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嘴这么甜,怕是吃了蜜了。” “才不是蜜,是核桃粥甜!”小家伙认真地说。 一家人围在篝火边,喝着粥,说着话。淮老实说起今天遇见逃兵的事,还心有余悸:“好在盛川反应快,不然真打起来,咱们这些人不一定是那三个逃兵的对手。” “他们带着刀呢,”淮山接口道,“咱们拿的都是木矛、柴刀,真要硬拼,肯定吃亏。” “所以说,到了青牛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修防御。”盛川说,“木栅栏、陷阱、瞭望台,都得弄起来。不能让人摸到咱们的家门口还不知道。” 淮锦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她端着粥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到了青牛沟之后,粮食还能撑多久?现在是九月,冬小麦要在十月之前种下去,不然明年夏天就没有收成。开荒需要时间,种地也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最不等人。 她放下粥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野菜种子——野葱、野韭菜、水芹菜,都是她在路上采集的。 这些种子虽然不多,但种下去,明年春天就能吃上野菜,能省下不少粮食。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每一粒种子,都是明天的希望。 夜深了。 守夜的青壮坐在山涧入口处,手里攥着木矛,眼睛盯着漆黑的山林。篝火烧得不旺,只有几根粗枝在冒烟——山涧里风大,火太亮容易被远处的人看见。 淮锦没有睡。她坐在自家的篝火边,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针线缝补一件破了的衣裳。 那是盛川的衣裳,今天爬鹰嘴崖的时候被荆棘划破了。他自己不在意,淮锦看见了,就拿了回来。 “缝什么?” 盛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衣裳。”淮锦头也没抬,“破了两个口子,不缝上就穿不了了。” 盛川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边坐下来:“我自己来就行。” “你会缝?” “……不会。” 淮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篝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盛川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柔和了许多。 “淮锦。”他忽然开口。 “嗯?” “等到了青牛沟,安顿下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淮锦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先让大家活下去。然后,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盛川有些意外,“在这种地方?” “在哪都能过好日子。”淮锦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火光在跳动,“只要有地种,有水喝,有房子住,人就能活。能活了,就能慢慢过好。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总有一天,青牛沟会变成咱们自己的家。” 盛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兵那天说的话。他跟当时的什长说,他想当将军,想带兵打羯奴,想保护边境的百姓。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志向。 可现在,听着淮锦说这些话,他忽然觉得,当将军是保护百姓,现在也是。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是带着身边的人,大家一起活下去。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在哪都能过好日子。” 淮锦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就像她这个人。 不管遇到什么风浪,都能稳得住。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几颗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山涧里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远处,守夜的人换了班,脚步声很轻,说话声也很轻。 淮锦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盛川身边,靠着行囊闭上了眼睛。 那个藏在云雾深处的山谷,就要揭开它的面纱了。 第一卷 第十章 野菊花 第一卷第十章野菊花(第1/2页) 干涸的河沟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就是这儿。”林伯舟走到石壁前,伸手扒开藤蔓,露出一个极窄的缝隙,“从这里进去,侧着身子能过。里面就是青牛沟。” 盛川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进来吧!里面很大!” 淮锦跟着挤进去。 侧身穿过那道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山谷映入眼帘。 四面环山,山势陡峭如刀削,将谷地与外界彻底隔绝。谷地里地势平坦,一眼望不到边,少说也有几百亩地。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来,在谷地中间汇成一个个小水潭,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溪流两岸,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野菊花一丛一丛地开着,金灿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是一片片平整的土地,虽然长满了荒草,但只要开垦出来,就是上好的良田。 头顶的天空被四面的山峰框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蓝天白云,像是镶嵌在山谷上的一颗宝石。 “好地方啊……”赵木生挤进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么大一块平地,能种多少粮食啊!” 淮锦站在谷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湿润清甜,带着泥土和野菊花的气息。这不是逃难路上那种混杂着恐惧和疲惫的味道,是真正的、活着的气息。 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挤了进来,站在谷地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 “有土就有粮。”淮老实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捏了捏,眼眶泛红,“这是好土啊,黑油油的,种啥长啥。” 祖父拄着拐杖站在谷地里,浑浊的眼睛四处看着,嘴唇微微颤抖,什么都没说,但握着拐杖的手在抖。 淮家流放凉州一百年,在风沙和战火里熬了一百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安身的地方。 小石头已经从王秀莲背上滑下来,蹲在溪边,伸手去捞水里的鱼。 “姑姑!有鱼!”小家伙兴奋地喊。 淮锦走过去一看,溪水里果然有一群手指长的小鱼,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 “有鱼好。”刘氏也走过来,蹲在溪边看了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有水有鱼,这水就能喝。有平地,这地方,能活。” 盛川带着两个青壮,沿着谷地边缘往深处走去,确认安全。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走到淮锦面前说:“都查过了,没有发现野兽和人迹。山谷很大,溪水是活水,从北边山壁上的泉眼涌出来的。两边山壁上有几个天然山洞,能住人。东边那片高地背靠山壁,三面有遮挡,适合搭房子。” 淮锦点了点头。 能活。 这地方真的能活。 但她没有急着安排任何事。 “今天先不急着干活。”她对众人说,“大家先把行李放下,在山洞里安顿下来,好好歇一晚。明天再商量后面的事。” 众人听了这话,都松了一口气。 连日赶路,所有人都累坏了。 各家各户忙着安顿。有人在洞里铺茅草,有人在溪边打水,有人在捡柴火。淮锦帮着刘氏把行李搬进一个靠里的小山洞——洞不大,但胜在干燥,能遮风挡雨。 日落之前,所有人都安顿了下来。 五十来号人分散在几个山洞里,虽然挤了点,但比在野地里露宿强多了。 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今天终于不用再赶路了,所有人都有了做饭的心情。有人煮粥,有人烤饼,有人炖野菜汤。山谷里飘起了久违的烟火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十章野菊花(第2/2页) 刘氏煮了一大锅杂粮粥,配着路上捡的野板栗和山核桃。淮老实又从行李里翻出一小块盐巴,捏了一小块扔进锅里,粥总算有了咸味。 一家人围着篝火喝粥,谁都没有说话,但谁的脸上都带着笑。 小石头喝得满脸都是,还不停地往溪边跑,去看鱼。 “姑姑,明天能抓鱼吃吗?”小家伙眼巴巴地问。 淮锦笑了:“能。明天让你盛川叔叔去抓。” 小石头立刻扭头去找盛川:“盛川叔叔,您听到了吗?” 盛川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听到了。” 暮色渐渐浓了。 淮锦端着粥碗,坐在洞口,看着暮色中的山谷。 夕阳从山峰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给整片谷地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溪流在夕阳下闪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野菊花在风中摇曳。 真美啊。 可她心里清楚,美不能当饭吃。 明天,真正的麻烦才会开始。 粮食。 这是最大的问题。 她这些天一直在暗中观察各家的情况。李栓柱家粮食快见底了,赵木生一粒粮食都没有,林伯舟也是两手空空。而王德厚家粮食不少,但老的老小的小,没有壮劳力。周婶子家也是,男人死了,带着两个孩子,粮有一点,但不够吃到冬天。 如果各过各的,要不了多久,就得有人饿肚子。 可怎么跟大家开这个口? 她端着粥碗,迟迟没有喝。 盛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粮食的事。”淮锦没有瞒他,“你注意到了没有,各家带的粮不一样。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根本没有。” 盛川沉默了一会儿:“注意到了。李栓柱家撑不了几天了,赵木生更惨,这些天吃的都是大家匀给他的。” “可也不能一直靠大家匀。”淮锦说,“匀得了一时,匀不了一世。而且被匀的人家,心里未必乐意,只是不好意思说,或是想着安顿下来了,指望他的木匠手艺。” “你想怎么办?” 淮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篝火,沉默了很久。 “我想跟所有人谈谈。”她终于开口,“把粮食凑在一起,统一分配。把人力也凑在一起,统一干活。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有粮的出粮,有力的出力,有手艺的出手艺。这样,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盛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觉得能行吗?”淮锦问。 “能行。”盛川说,“但得把话说清楚,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吃亏了。尤其是那些粮多的人家,你要是让他们觉得粮被白拿了,他们心里不痛快。” “我知道。”淮锦点头,“所以我要先跟几家人私下聊聊,摸摸底,心里有数了,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 “我陪你去。”盛川站起身。 淮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先去找了王德厚。 王德厚正坐在洞口抽烟袋,看见淮锦和盛川过来,笑着招呼:“淮锦姑娘还没歇着?” 淮锦蹲下来,笑着说:“王爷爷,跟您说个事。” 她把想法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没有拐弯抹角。 王德厚听完,沉默了很久,抽了口烟袋,慢慢吐了出来。 “淮锦姑娘,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是想把所有人的粮凑在一起,大家一起吃,一起干活。对不对?” “对。” “那我家的粮拿出来,以后还还不还?” 第一卷 第11章 称粮食 第一卷第11章称粮食(第1/2页) “还。”淮锦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记账,等明年粮收成了,优先还给您家。不算利息,借多少还多少。” 王德厚又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王家就老两口加一个孙子,没壮劳力。出不了多少力,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不会。”淮锦说,“出力不只是挖地、砍树。您会编筐、搓绳子,这些也是活。王石头十四岁了,能干轻省的活。而且——”她顿了顿,“您现在不出粮,等您老了、干不动了,谁来管您?” 最后这句话,说到了王德厚心坎上。 他手里的烟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现在不攒下这份人情,以后老了,没人管。行,我同意了。粮拿出来,记账就行。” 淮锦心里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又去找了周婶子。周婶子的男人死在了战火里,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听完淮锦的话,周婶子眼圈红了:“淮锦姑娘,我家粮不多,但我也没多少力气。两个孩子拖累着,我……我能干什么?” 淮锦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周婶子,您能干的多了。做饭、缝补、看孩子,这些都是活。您别觉得自己没用,青牛沟少了您这样的婶子,日子过不成。” 周婶子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又找了几家。 有粮的、没粮的、有劳力的、没劳力的,淮锦挨家挨户走了一遍,没有漏掉一户。 有人痛快答应,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嘴上答应但心里犯嘀咕。 淮锦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走完最后一家,天已经全黑了。 淮锦和盛川坐在溪边,借着月光,把今天摸底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 有粮的人家,基本上都同意了——他们都有共同的顾虑:现在粮多吃不完,可没有劳力,坐吃山空,明年照样饿死。与其等死,不如把粮拿出来,换一份人情,换一个长远。 没粮的人家,更是巴不得有这样的安排。他们有力气,就怕有力气没处使。 “差不多了。”淮锦站起身,“明天一早,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把事情定下来。” 天亮之后,淮锦让盛川把所有人召集到谷地中央的空地上。 五十来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围着篝火坐成一圈。晨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有人满脸期待,有人惴惴不安,有人东张西望。 淮锦站在人群中间。 她没有站在高处,也没有大声说话,就那么站着,跟所有人平视。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兄弟姐妹们。昨天咱们到了青牛沟,这地方你们都看到了——有水,有平地,有鱼,有野果。能活人。” 众人点头。 “能活人,但怎么活,得好好商量。昨天我跟几家人私下聊了聊,今天想跟所有人都说说。” 她顿了顿,把话说得尽量平实。 “咱们这五十个人,情况不一样。有的粮多,有的粮少,有的没粮。有的人力气大,有的人手艺好,有的人老弱干不了重活。如果各过各的,粮多的人家没有劳力开荒,坐吃山空,粮吃完了还是饿死。没粮的人家有力气没处使,只能等死。” “所以我想跟大家商量——把粮食凑在一起,统一保管,统一分配。把人力也凑在一起,统一安排,统一干活。” “有粮的人家,粮拿出来,我当面记账。等明年粮收成了,优先还给你们,借多少还多少,不算利息。” “有劳力的人家,出力干活。砍树、搭房子、开荒、种地,按工分粮。干得多,分得多。” “有手艺的人家,木匠、郎中,也是出力,也记工分。” “老人和孩子,老人能干轻省的活——编筐、搓绳子、看孩子、晒草药。这些也记工分。孩子现在不分粮,但大人干活挣的工分,够养自家孩子。” “总之一句话——有粮的出粮,有力的出力,有手艺的出手艺。所有人都不白吃,所有人都不白干。” 她说完,看着众人。 “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愿意的,留下来大家一起干。不愿意的,也不强求。青牛沟这么大,你自己找块地方单过也行,回原来的山洞也行。但有一条——既然不愿意跟大伙儿一起,以后也不能占大伙儿的便宜。” 这话说得直白,但没有毛病。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没有人说“不愿意”。 李栓柱第一个站起来:“淮锦姑娘,我愿意!我李栓柱有力气,不怕干活。只要干一天活有一口饭吃,我这条命就交给青牛沟了!” 赵木生跟着站起来:“我也愿意!我没有粮,但有力气,有手艺。修房子、打家具,你们用得着我,我干活绝不偷懒!” 林伯舟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老头子没有粮,也没有力气,但会看病。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也留下来。”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也表了态。 最后是王德厚。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王家的粮,愿意拿出来。记账就行。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大伙儿都能活下去。” 他的表态,让最后几个还在犹豫的人彻底定了心。 粮食最多的那户人家都同意了,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篝火烧得正旺,映着每一张脸。 没有人说不。 淮锦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不显。 “既然都愿意,那有几条规矩,我要先说在前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1章称粮食(第2/2页) 她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所有粮食,今天统一登记、统一入账。各家把粮袋子都拿出来,我当面记账。谁也不许藏着掖着。这是救命的东西,藏了就是害人。” “第二,所有人力,今天统一安排。男丁负责重活,妇人负责做饭、缝补、采野菜。老人和有手艺的,各安其位。” “第三,以后青牛沟的事,大事一起商量。但定了的事就要执行,不能你说往东我说往西。” “第四,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分亲疏远近、不分先来后到,都是青牛沟的人。从前有什么恩怨过节,一笔勾销。谁要是再翻旧账、搞小动作,别怪青牛沟容不下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没有人吭声。 祖父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沙哑却有力:“这几条规矩,我淮家带头遵守。谁要是犯了,别说锦儿不答应,我这个老头子也不答应。” 淮锦看着祖父,心里一暖。 “那就这么定了。”她环顾四周,“今天先登记粮食、清点人手。明天开始搭窝棚、修工事。”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去忙。 淮锦站在空地中央,看着这些人走来走去,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五十条人命,从今天起,就压在她肩上了。 盛川走到她身边。 “粮食登记的事,我来帮你。”他说,“你记账,我来量。” 淮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粮食登记在谷地中央的一块平地上进行。 没有秤,也不需要秤。 淮锦让各家各户把粮袋子扛过来,用王家带来的那个陶斗——大约能装五斤粮食——一斗一斗地量。 李栓柱家,黍米三斗半,杂粮两斗,总共不到三十斤。赵木生家,无。林伯舟家,无。王德厚家,黍米十二斗,杂粮八斗,干菜若干,整整二十斗,一百来斤。 每量完一户,淮锦就在本子上记下一笔。字迹工整,数目清楚。 “没有秤,用斗量个大概,大家没意见吧?”她抬起头,看着众人。 “没意见!”李栓柱第一个说,“庄稼人过日子,谁家也没秤,都是用斗量、用眼估。淮锦姑娘信得过,多少都行。” 王德厚也点头:“用斗量就行,差不离。” 有粮的人家看见自己家的粮食被记在本子上,心里踏实了——这账在,以后就能还。 没粮的人家看着别人扛来一袋袋粮食,心里愧疚,但更多的是感激。 所有粮食量完,淮锦把总数加了一遍,抬头看着众人:“总共黍米、杂粮加起来,一百二十斗,按一斗五斤算,大概六百斤。五十个人吃,省着点,一天至少要十斤粮。六百斤,只够吃两个月。还得是咱们挖野菜的情况下。” 众人脸上的笑容淡了。 “所以,光靠这些粮,撑不到冬天。”淮锦说,“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得想办法——打猎、捞鱼、采野果、挖野菜,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粮食留着,掺着野菜吃,能多撑一阵子。” “还有,冬小麦必须尽快种下去。明年夏天能不能有收成,就看这两个月了。” 盛川开口了:“打猎的事我来带人干。这片山里野物不少,只要肯下功夫,能打到东西。” 赵木生说:“修房子的事我来。给我几个人,先把大伙儿住的地方搭起来。” 林伯舟说:“采药的事交给我。有人跟着我学,现学现卖也行。这山里草药不少,好药材更不少。能治病,也能换粮食——如果以后能跟外面通商的话。” 淮锦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用处。 这就够了。 日头渐渐偏西。 各家各户又开始生火做饭。今晚的粥比昨晚稀了一些——因为要省着吃。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点粮食要撑两个月。 小石头抱着碗喝粥,喝完了舔舔嘴唇,还想喝。 刘氏心疼孙子,想再给他盛半碗,被淮锦按住了手。 “娘,定好的规矩,每人一碗。多给了小石头,别人家孩子怎么办?” 刘氏叹了口气,把碗放下了。 小石头懂事,没有哭闹,乖乖趴在王秀莲怀里睡了。 淮锦坐在洞口,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盛川走过来:“还记呢?” “嗯。”淮锦头也没抬,“今天谁干了什么活,记下来。以后按这个分粮。” 盛川蹲下来,看着她的字迹:“你写的字真好看。祖父教的?” 淮锦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不能告诉他,这笔字是前世学的。地下工作需要传递情报,字写得潦草了容易出错,师傅逼着她练了三年,到了这里,祖父自小教她的字,他也仍然遵照习惯,横平竖直。 盛川没有追问。 “明天先搭窝棚。”他说,“东边那片高地,我看了,地方宽敞,背风。先搭一个大通铺,所有人住在一起。等安顿下来,再慢慢盖各家的房子。” “工事呢?” “入口那边先设个哨,轮流值守。等窝棚搭好了,再修栅栏、挖壕沟。” 淮锦点了点头,合上账本。 夜深了。 山谷里起了风,吹得野菊花沙沙作响。 淮锦躺在山洞里,听着风声,听着周围人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明天,真正的日子就开始了。 第一卷 第12章 野燕麦 第一卷第12章野燕麦(第1/2页) 山谷里的清晨比山外还冷,湿气重,寒气从石缝里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清晨,淮锦裹紧了身上的旧袄,坐起身来,呼出一口白气。 洞口的值守已经换了班,盛川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着炭火。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吵醒你了?” “没有,冻醒的。”淮锦起身走到篝火边,伸手烤了烤火,“你守了一夜?” “后半夜换的我。前半夜是淮山和刘柱子守的。”盛川递过来一碗热水,“喝点暖暖。” 淮锦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溪里打来的,烧开了,带着一股炭火味,但烫得熨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今天怎么安排?”盛川问。 淮锦捧着碗,想了想:“先搭窝棚。所有人得住进去,不能一直挤在山洞里,山洞太潮了,天气越发冷老人孩子受不了。赵木生是木匠,让他领着搭。你带人去砍树、割茅草,我带妇人采野菜、找吃的。” “工事呢?” “工事先放一放。入口那边白天派人守着就行,晚上再轮值守夜。先把住的地方解决了,再修栅栏。”淮锦顿了顿,“还有,今天要挖一条渠,把溪水引到东边高地去。住在那边得有水吃,不能每天跑这么远挑水。” 盛川点头:“行,我来安排。” 天色渐渐亮了。 各家各户陆续醒来。今天没有人催,但所有人都起得比平时早——心里有事,睡不着。 淮锦让盛川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上,把今天的安排说了一遍。没有人有异议。吃过早饭,各自领了活计,散了开去。 盛川带着十个青壮进山砍树。这片山里松树、橡树居多,笔直挺拔,是做房梁的好材料。盛川挑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试了试斧口,手起斧落,几下就砍进去半寸。几个人轮流砍了小半个时辰,轰隆一声,大树倒地,惊飞了一群鸟雀。 砍下来的树要去掉枝桠,拖回谷地。一棵树好几百斤,两个人抬一头,走得吭哧吭哧。赵木生蹲在谷地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图,指挥着把树锯成需要的长度,这么多人一共只有两把锯子,这只能是个慢工。 “房梁要八尺长的,柱子要六尺的,墙架子要三尺的……”他一边画一边念叨,手上比划着,“先搭三个大通铺,横向宽点,人字顶,三间能住四五十人。赶在天黑之前把架子立起来,明天再编墙、盖顶。” 淮老实领着几个年纪大点的男人在割茅草。谷地东边有一大片茅草地,茅草长得比人还高,秆子粗壮,是盖屋顶的好材料。几个人蹲在地里,用柴刀一把一把地割,割下来的茅草捆成捆,扛到高地上备用。 淮锦带着妇人去溪边采野菜。溪流两岸长满了水芹菜、野葱、荠菜,嫩生生的,一掐一包水。翠屏抱着闺女蹲在溪边,一边采一边往嘴里塞了一根野葱,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吃!有葱味!” “省着点吃,别都吃了。”刘氏笑着拍了她一下,“拿回去煮粥、炒着吃,能多撑几天。” 翠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剩下的野葱放进竹筐里。 小石头跟着淮锦,手里捏着一根野葱,啃得满嘴绿。他蹲在溪边,看见水里游过一条巴掌大的鱼,伸手就去捞,差点一头栽进水里,被淮锦一把拽住后领。 “小心点!”淮锦板着脸,但语气是软的,“鱼在溪里跑不了,回头让你盛川叔叔他们编了网来抓。” 小石头嘿嘿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又蹲下去采野菜。 采了半个时辰,竹筐装满了。淮锦让几个妇人把野菜背回去,自己带着翠屏和周婶子,去山谷深处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往深处走了约莫一里地,林子更密了。淮锦看见一棵野山楂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压得枝条弯了腰。 “山楂!”翠屏喜出望外,“这个能吃!酸酸甜甜的,做山楂糕、煮山楂水都行!” 淮锦抬头看了看,树不大,但果子不少。她让翠屏和周婶子在下面接着,自己踩着树杈爬上去,一把一把地摘。山楂不大,但红得透亮,咬一口酸得要命,但酸过之后是淡淡的甜。 “回去晒干了存着,冬天泡水喝,能开胃。”淮锦把摘下来的山楂倒进竹筐里,又从树上扯了几根树枝扔下去,“枝子也拿回去,晒干了烧火。” 继续往前走,又发现了一片野燕麦。燕麦长在乱石堆里,没人管,长得稀稀拉拉的,但穗子已经黄了,说明熟了。淮锦蹲下来,搓了一把麦穗,吹掉壳,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燕麦粒。她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硬,但有股粮食的香味。 “这能吃!”翠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淮锦姑娘,这能收多少?” 淮锦看了看这片野燕麦的面积,不大,也就两三分地的样子,但因为没人管,长得不密。她估摸着,全收下来,能打个几十斤就不错了。 “几十斤吧。”她说,“蚊子腿也是肉,收了。下午叫几个人来,拿镰刀割,割回去脱粒。” 翠屏使劲点头,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拿镰刀。 三人又转了一圈,发现了野核桃树、野板栗树,还有几丛覆盆子,果子已经过了季,只剩下干枯的藤蔓。淮锦在心里记下了这些地方,等明年春夏,这些就是现成的吃食。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淮锦带着收获回到谷地。 高地上已经立起了几根柱子,赵木生站在架子上,用藤条把房梁绑在柱子上。他没有铁钉,只能用藤条捆扎,捆得结结实实,比铁钉还牢。 “赵叔,这房子能撑几年?”淮锦仰头问。 赵木生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淮锦姑娘,你放心。我用的是榫卯加藤条捆,不崩不裂,撑十年没问题。要是以后能弄到铁钉,我再加固。” 淮锦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蹲在高地边缘,看着山谷里的土地,心里盘算着开荒的事。现在九月中,冬小麦最迟要在十月中种下去,不然就晚了。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开荒。 五十个人,除去老弱妇孺,能干重活的不超过二十个。一个月时间,二十个人能开多少地? 她咬着一根野葱,在心里算账。一个人一天能开半亩地就算不错了,二十个人一天十亩,一个月三百亩——不可能,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实际上,能开出五六十亩就谢天谢地了。 五六十亩地,一亩打两百斤粮,也就是一万多斤。听起来不少,但要吃到明年秋天,还得紧巴巴地过。 难。 但再难也要干。 “淮锦姑娘,吃饭了!”刘氏在下面喊。 淮锦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坡。 午饭是野菜粥,掺了野燕麦粒,稠了一些。粥里放了野葱和一点盐,喝起来又咸又香。小石头喝了满满一大碗,还舔了舔碗底,一脸满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2章野燕麦(第2/2页) “下午的活继续。”淮锦放下碗,看着众人,“男丁那边,盛川大哥继续带人砍树、搭房子。赵叔,房子还要多久能搭好?” 赵木生想了想:“架子今天能立完,明天编墙、盖顶,后天就能住人。” “后天?”淮锦皱了皱眉,“不能更快了?” “最快了。”赵木生说,“就这还得加人手。” 淮锦点了点头,又看向淮老实:“爹,你下午带几个人去收那片野燕麦,拿镰刀割,割回来脱粒。粒归仓,秆归垛,秆子留着冬天喂牲口——回头让胜川他们打点野鸡,野兔,野山羊养着。” 淮老实应了。 “娘,你下午带人继续采野菜、野果,采回来分类放好,能晒干的晒干,能腌的腌。翠屏嫂子,你帮着一起。” 刘氏和翠屏都应了。 “林老,您下午教人认草药吧。挑几样常用的、好认的,带着人去山里采。治风寒的、止血的、退烧的,每样都备一些。冬天快到了,不能等到时候抓瞎。” 林伯舟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点头:“成,老头子今天教你们认柴胡和地榆。这两样,治风寒、止血,冬天最用得着。” “最后,每样活都记工分。”淮锦拿出账本,“今天谁干了什么,干了多少,我晚上记账。按工分粮,公平合理。干得多,分得多。” 众人散了,各自去忙。 淮锦没有给自己安排太多具体的活——她需要到处跑,盯着每一处,随时处理问题。 她先去高地上看赵木生搭房子。架子已经立起了大半,几根主梁架在柱子上,用藤条捆得严严实实。赵木生站在架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木槌,一下一下地敲打榫头。 “赵叔,这榫头是你现凿的?”淮锦仰头问。 “昨晚上连夜凿的。”赵木生擦了擦汗,“那几根柱子砍下来,我就着月光凿了榫头。别看不规整,咬合得死死的,拉都拉不开。” 淮锦注意到他手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渗出血来。 “赵叔,你的手……” “没事,庄稼人的手,破了皮过两天就好。”赵木生咧嘴一笑,“淮锦姑娘,你别心疼我。我赵木生在逃难的路上,差点死在山里,是你给了我一碗粥,一条活路。现在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干点活算什么?” 淮锦没有接话,转身去溪边洗了条破布巾,又爬上梯子,把布巾递给赵木生:“缠上,别感染了。手要是废了,以后谁给青牛沟打家具?” 赵木生愣了一下,接过布巾,缠在手上,继续干活。 淮锦又去看了盛川那边。十个青壮已经砍了二十几棵树,堆在谷地里,像一座小山。有几个人正在锯木头,锯得满头大汗。盛川蹲在地上,用一把砍刀削着一根木棍,削得又细又光。 “做啥呢?”淮锦蹲下来问。 “箭。”盛川头也没抬,“弓箭不多了,得多做些。以后打猎、守门,都得用。木头削尖点,咱们现在没有箭头。” 淮锦看着他削箭的手,稳得很,一刀一刀,又准又利落。 “你能做弓吗?” “能。”盛川说,“但要好的弓,得用柘木、牛筋,不是随便找根木头就能做的。这边山里柘木不好找,先凑合着用松木做几张,劲小点,打打兔子野鸡还行。” “够用了。”淮锦说,“等以后有人了,有材料了,再慢慢做好的。” 盛川点了点头。 淮锦站起身,又去了野燕麦地里。淮老实带着几个人,蹲在地里割燕麦,镰刀刷刷地响,割下来的麦子一把一把地码在地上。 “爹,这片割完了,翻翻地,看看有没有落下的穗子。别浪费。” “知道了。”淮老实头也没抬,手里的镰刀一刻不停。 淮锦蹲下来,拿起一把燕麦穗,搓了一把,麦粒落进掌心。她吹掉壳,看了看,麦粒饱满,颜色发黄,是成熟了的样子。 “这麦子,能当种子吗?”她问。 淮老实抬起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麦粒:“能。野燕麦虽然比家种的瘦小点,但能种。种下去,好好侍弄,两年就能养回来。” 淮锦把麦粒装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站起身。 每一粒种子,都是希望。 日落之前,高地上的房架子全部立了起来。 三间宽的人字顶,骨架齐整,藤条捆扎得结结实实。赵木生站在架子下面,仰头看着自己的活计,露出满意的笑容。 “明天编墙。”他说,“用藤条编,两面糊泥,等泥干了就是墙。顶上盖茅草,两层,厚实,冬天不透风。” 淮锦站在架子里,抬头看。夕阳从柱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长长光影。 后天,这里就能住人了。 晚饭比中午稠了一些——因为今天大家都出了大力气,不吃饱不行。粥里加了野燕麦粒和山楂碎,酸酸甜甜的,虽然还是稀,但比前几天的纯菜粥有了些粮食味。 小石头抱着碗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了还把碗舔了个干净,碗底跟洗过一样。 “小石头,你舔碗舔得比狗舔的都干净。”淮山笑道。 “才不是呢!”小石头不服气,“狗舔得没我干净!” 一桌人都笑了。 晚饭后,淮锦坐在洞口,借着火光记账。 她把今天所有人的活计都写在本子上:赵木生,搭架子,记10分;盛川,砍树、做箭,记8分;淮老实,割燕麦、扛树,记6分;刘氏,采野菜、做饭,记4分;翠屏,采野菜、煮粥,记4分……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盛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每天都记?” “嗯。”淮锦头也没抬,“记了账,分粮才有依据,谁也不吃亏。” “你不累吗?白天跑了一天,晚上还要记账。” “累。”淮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累也得记。今天不记,明天就忘了。忘了就会乱,乱了就有人吃亏,吃了亏就会闹,闹了就散了。” 盛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在军营里,什长管着几十号人,每天也是记账、分粮、排班。但他记的没你细。” “那是因为军营里的兵是别人给的,丢了死了还能再招。”淮锦低下头继续写,“青牛沟的人是我一个一个从绝路上拉回来的,少一个,就是少了一条命。” 盛川没有再说话,就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夜深了。 山谷里的风停了,野菊花不再作响。四下里只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是大地在低声说话。 淮锦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靠在洞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卷 第13章 山萝卜 第一卷第13章山萝卜(第1/2页) 窝棚终于搭好了。 三间连在一起的窝棚,里面都是大通铺,藤条编的墙两面糊了黄泥,顶上盖了厚厚两层茅草。赵木生站在门口左看右看,像自家盖了新房子一样满意。他伸手推了推墙,纹丝不动,又跳起来拍了拍房檐,结实得很。 “进人!”他大手一挥。 五十来号人搬进了新窝棚。男女各一间,青壮的猎队一间,因为他们也负责巡逻。虽然挤了点,但比山洞强多了——山洞里湿气重,住两天就腰腿酸痛,这窝棚虽然简陋,但干燥、暖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躺上去软乎乎的。 小石头在茅草上滚了好几圈,滚得满身草屑,哈哈大笑。王秀莲揪着他后领把他拎起来,拍掉身上的草,骂道:“刚换的干净衣裳,又弄脏了!” “娘,这草好软!比家里的炕还软!”小家伙不服气地辩解。 淮锦选了最里面一个角落,把祖父安置在那里。老爷子这几天腰疼得厉害,住山洞睡石板,老毛病犯了。茅草铺虽然软和些,但到底不是正经床铺,她还是不放心,又让赵木生用木板搭了个简易床架靠在角落,把茅草铺厚些,所有老人都老人睡在这一侧。 “爷爷,腰还疼吗?”淮锦蹲下来问。 “好多了。”祖父坐在床沿上,伸手揉了揉腰,浑浊的眼睛看着窝棚里来来往往的人,“锦儿,这地方不错。淮家一百年了,头一回有个安稳住处。” 淮锦握住祖父的手,没有说话。 安稳。 这个词太重了。 窝棚搭好后,淮锦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把分粮的事定下来。 “从今天起,每天按人头分粮。大人一天一斤粮,半大小子一天五两,孩子一天三两。野菜、野果、山药这些不算在内,采回来大家共吃。” “工分怎么算?”有人问。 “每天记工,收成了按工分分粮。干得多,分得多。基本的口粮人人有份,不管你干不干活,老人孩子都有。工分粮是另外的,干多少活,分多少粮。” “赵叔这几天搭房子出了大力,一天记十分。盛川大哥管工匠和安全,一天记八分。其他人,按干的活计记账,重活分高,轻活分低。” “工分粮从总粮里出。基本口粮先保证,剩下的粮按工分分。”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大家都听明白了——干活就有粮吃,干得多吃的多。 “还有一条。”淮锦竖起手指,“谁是干什么的料,分工说了算。不能你说想干轻活就干轻活,也不能你不想干就不干。人人都有活,人人都要干。谁要是不想干,行,从青牛沟出去,自己找地方过。” 这话说得硬,但不是没有道理。 刚开始有人不习惯——在村里的时候,各家过各家的,想干就干,想歇就歇,没人管。现在事事要听安排,天天要出工,确实不自在。 王德厚就是个例子。 第一天出工,他被分去翻地。老爷子六十二了,腰不好,蹲在地里挥锄头,没干半个时辰就直不起腰来。他把锄头一扔,坐在田埂上喘粗气,嘟囔道:“我这老骨头,翻不了地了。” 李栓柱在旁边听见了,笑道:“王爷爷,您可别这么说。淮锦姑娘不是说了嘛,老人干不动重活的,可以干别的。您去跟她说说,换换?” 王德厚没吭声。 下午他去找了淮锦。淮锦正在溪边晒干菜,看见王德厚过来,不等他开口就说:“王爷爷,翻地的活您别干了,明天您带人编筐吧。山里有竹子,砍回来编筐、编篓子、编簸箕,这些您都会。” 王德厚愣了一下:“你放心交给我?” “在村里的时候见过您编。编得好,比镇上卖的还结实。” 王德厚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一下子散了。 编筐是他拿手的手艺,不累,还能坐着干,比翻地强了百倍。第二天他就带着几个半大小子进山砍竹子,回来在空地上一坐,竹条在手里翻飞,编得又快又好。不到三天,编了十几个筐、七八个篓子,大大小小,什么尺寸都有。 “王爷爷这手艺,绝了!”赵木生拎起一个竹筐,左看右看,啧啧称赞,“这筐编得比我打的家具还精细!” 王德厚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是活干得多少的问题,是有没有用的问题。人老了,最怕的就是被人觉得没用。淮锦让他编筐,不光是用上了他的手艺,更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青牛沟需要他,他不是吃闲饭的。 那边赵木生的活儿更快。 窝棚搭完后,他没闲着,带着几个年轻人进山伐木,开始盖粮仓。粮仓选在淮锦看中的那个干燥山洞里,洞不深但宽敞,地面是平整的石板。赵木生在山洞口装了一道木门,用藤条编了门扇,糊上黄泥,再在门上安了一个木栓。 “这粮仓,老鼠都进不来。”赵木生拍着门板,一脸得意。 粮食全部搬进粮仓,一斗一斗码得整整齐齐。淮锦亲自清点了一遍,黍米、杂粮、野燕麦、山药干、萝卜干、干菜,分门别类,堆放在不同的位置。 账本上记着:总粮六百二十斤。 五十个人,省着吃,撑不到两个月。 还要继续找吃的。 盛川那边也没闲着。 青牛沟的入口,他带着人挖了三道壕沟,每道沟底都插了削尖的木桩,上面铺着树枝和茅草,伪装得天衣无缝。石壁上面拉了好几道藤蔓,挂了几个空陶罐,都是路上碰碎了的。从外面走一不小心碰到,陶罐就叮叮当当地响。 入口后面的高地上,他用木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瞭望哨。哨子不大,刚好能站两个人,三面有挡板,一面朝外,能看清楚河沟的全貌。哨子里放了一面破锣,是王德厚家带来的,有情况就敲锣,谷地里的人都能听见。 “这工事,来一二十个逃兵攻不进来。”盛川站在瞭望哨里,对淮锦说,“来的人多了,也能撑一阵子,让谷地里的人有时间撤。” “往哪撤?”淮锦问。 盛川沉默了一下:“山谷深处。那里面林子密,躲进去不容易找。” 淮锦没有接话。 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窝棚有了,工事有了,粮仓有了。每天早晨,淮锦站在高地上,给所有人分派一天的活计——男丁去打猎、砍树、翻地、修工事;妇人去采野菜、晒干菜、做饭、缝补衣裳;老人编筐、搓绳子、看孩子、晒草药;半大小子跟着林老学认草药,跟着盛川学射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3章山萝卜(第2/2页) 大半个月下来,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淮锦的账本越记越厚。谁干了什么活,记了多少工分,清清楚楚。月底的时候,她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 李栓柱干了二十八天活,累计工分一百六十二,分粮三十二斤。赵木生工分一百八,分粮三十六斤。王德厚编筐工分六十八,分粮十四斤,等到收成的时候,就是验证的时候。 “咋还有粮分?”赵木生捧着手里的粮食,有些发愣,“不是每天管饭吗?” “每天管饭是基本口粮。工分粮是额外的,你干得多,就该多分。”淮锦看着众人,“不管是谁,只要出了力,就按力分粮。谁也别觉得自己吃亏了,谁也别说自己占了便宜。” 赵木生把粮袋子抱在怀里,眼眶红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你干得多就分得多。不是因为你跟谁关系好,不是因为你姓什么,就因为你干了活。 这份公平,比什么都暖心。 但日子并不总是顺当。 几天后的傍晚,淮锦正在溪边洗菜,忽然听见入口那边传来陶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盛川第一个冲了出去,手里握着弓箭,脚步又快又轻。几个青壮紧随其后,手里攥着木矛。 淮锦放下菜筐,让所有人待在谷地里别动,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入口处,一个人正陷在壕沟里,被木桩扎伤了腿,疼得直叫唤。盛川蹲在壕沟边上,弓箭对准了那人的脑袋。 “什么人?” “别杀我!别杀我!”沟里的人吓得浑身发抖,“我是从凉州城逃出来的,在山里迷了路,走着走着就掉进来了……” 淮锦走近一看,那人三十来岁,衣衫褴褛,满脸泥污,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腿上被木桩扎了个口子,血流了不少,但不深,死不了。 她让盛川把人拉上来。 那人被拖上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姓吴,叫吴有粮,是凉州城里的泥瓦匠。城破那天,他从城墙上的豁口爬出来,跟着人流往山里跑。后来走散了,一个人在山里转了十几天,靠吃野果、喝溪水活到现在。 “我也不知道往哪走,就是一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吴有粮坐在地上,抱着受伤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几天连野果都找不着了,饿得腿发软,走着走着就掉进沟里了……” 盛川看着淮锦,等她拿主意。 淮锦蹲下来,看着吴有粮:“你会什么?” “我是泥瓦匠,盖房子、砌墙、盘炕,都行。” “想留在青牛沟,得干活。不白吃白住。” 吴有粮连连点头:“干活!我干活!只要有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行!” 淮锦让盛川把他带到林伯舟那儿去包扎伤口。 吴有粮,成了青牛沟的第一个新人。 赵木生听说来了个泥瓦匠,高兴得不行,拉着吴有粮的手摇了又摇:“兄弟,你来了就好了!我一个人又是木匠又是泥瓦匠,忙不过来。以后你砌墙,我盖顶,咱哥俩搭伙!” 吴有粮被赵木生的热情吓了一跳,但看得出来,这地方的人都实在,心里踏实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牛沟慢慢有了生气。 高地上的窝棚旁边,又多了几间小屋——一间做了菜房放了些调料,山野菜,偶尔日头不好还能做厨房,一间做了仓库,一间做了药房。虽然都是茅草木头搭的,但有了家的样子。 溪边的空地上,几个妇人用石头垒了一个灶,架上陶罐,每日三餐都在这里做。饭食虽然简陋,但在逃难的荒年里,有一口热饭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孩子们在谷地里疯跑,捉蚂蚱、捞鱼、摘野果,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淮锦每天还是忙。她要把事情都想在前头——冬小麦要种了,地还没翻完;冬天要来了,御寒的衣裳还不够;明年开春要种的菜,种子还没备齐…… 一件一件,都要操心。 有一天傍晚,她蹲在溪边洗手,盛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去打猎,碰到吴有粮说的那个逃难队伍了。” 淮锦抬起头:“就是你说的,在林子那边扎营的那拨人?” “对。我远远看了一眼,大概二十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看着不像逃兵。也像咱们一样,逃难的。”盛川说,“他们在林子那边住了好几天了,应该也在找地方安身。” “你想怎么办?”淮锦问。 盛川沉默了一会儿:“青牛沟能容人。但如果什么人都放进来,早晚出事。” “再看看。”淮锦低下头继续洗脚,“等冬小麦种下去,过了最忙的这一阵,再说。” 她没有急着做决定。 青牛沟是她一手建起来的,每一根木头、每一捆茅草、每一寸土,都有她和这些人的汗水。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 但她也清楚,乱世里,活着都不容易。那群人能在林子那边扎营,说明不是什么坏人。真要是不怀好意的,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那么多天。 先等等。 不急。 十一月初,冬小麦终于种下去了。 翻地、播种、覆土、镇压,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仔细细。淮锦把从野燕麦里留出来的麦种——加上从各家粮袋子里挑出来的完整麦粒——掺在一起,一共一百来斤,全种了下去。 种了将近二十亩地。 地不多,但这是青牛沟的第一季粮食。能不能成,老天说了算。但人该做的,都做了。 种完冬小麦的第二天,盛川来找淮锦。 “林子那边的那拨人,今天又往这边靠了靠。看意思,是想找地方安身。” 淮锦正在溪边洗菜,头也没抬:“他们知道咱们在这里了?” “应该知道了。”盛川说,“这几天咱们的人在附近打猎、砍柴,跟他们碰过面。他们没过来闹事,也没靠太近,就是在外面等着。” 淮锦把手里的菜甩了甩水,站起身。 “明天我去看看。” 第一卷 第14章 野艾草 第一卷第14章野艾草(第1/2页) 冬小麦种下去之后的第三天,淮锦去看了林子边那拨人。 盛川带路,两人沿着山脊走了小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就看见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歪歪斜斜地搭着几个窝棚。窝棚比青牛沟的还简陋,就是几根树枝撑着几块破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山坳里没有水源,这些人每天要走很远去溪边打水。 淮锦蹲在一棵松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二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几个妇人蹲在地上用石头砸野核桃,旁边坐着几个孩子,面黄肌瘦,眼巴巴地看着大人手里的核桃。两个老人靠在窝棚边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得没力气。几个男人蹲在火堆边,沉默地烤着一只不大的野兔,火光照着他们凹陷的脸颊。 “这些人在这里至少住了七八天了。”盛川压低声音,“我让人远远盯着,他们没往青牛沟那边去过,没有农具武器,也就没打过猎,光靠采野果、挖野菜过日子。那个烤野兔,是这几天头一回见着肉。” 淮锦没说话。 她看见一个妇人从窝棚里抱出一个婴儿,躲在窝棚后面解开衣襟喂奶。婴儿含着奶头吸了几口,突然哭了起来——没奶了。妇人的眼眶红了,抱着婴儿轻轻拍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哭。 淮锦站起身,往回走。 盛川跟上来:“怎么样?” “先回去。”淮锦说。 回到青牛沟,淮锦径直去找了祖父。 老爷子正坐在窝棚门口编筐。这些天他编筐的手艺派上了大用场,青牛沟的筐、篓子、簸箕全是他出的,连赵木生都夸他编得比镇上卖的还结实。 “爷爷,林子边那拨人,今天我去看了。”淮锦蹲下来,把看见的说了一遍。 祖父手里的竹条没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想?” “我想让他们进来。但不知道对不对。” “对。”祖父头也没抬,“该让他们进来。” 淮锦愣了一下:“爷爷,您不问问他们是好人坏人?” “好人坏人,看了就能知道?你不是去看过了吗?”祖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你在犹豫,不是怕他们是坏人,是怕进来了不好管。对不对?” 淮锦没说话。 “锦儿,青牛沟现在快六十个人了。淮家人、淮家村的人、后头来的赵木生、林伯舟、吴有粮,还有那几个老人孩子。人多了,心就杂了。”祖父放下手里的竹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慢,“你要是再放二十个人进来,老住户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凭啥?” 祖父点了点头。 淮锦蹲在那里,想了很久。 祖父说得对。青牛沟现在看着和气,那是因为大家都是逃难来的,什么都没有,谁也不比谁强。可一旦有了东西,就有了计较。窝棚是谁搭的?粮食是谁家拿出来的?地是谁开的?这些账,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平时不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如果她现在把这二十个人放进来,直接塞进窝棚里,分粮食、排工分,老住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不痛快久了,就是矛盾。 “爷爷,您说得对。”淮锦站起来,“这件事,我得重新想想。” 她去找了盛川。 “那拨人,暂时不急着放进来。但也不能不管,这世道能活下来都不容易。先给他们送点吃的,就说山里有人住,让他们知道这附近有人。一队的老弱病残,也不怕他们起了别的心思。再让猎队多打些猎物,匀一部分给他们。” 盛川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淮锦又去找了赵木生。 “赵叔,那几个老人做活咋样。” “挺好的。”赵木生擦了把汗,之前一些老人做不了地里的活,就分给了赵木生。 淮锦点了点头。 “不过——”赵木生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什么事?” “吴有粮跟我说,这几天干活的时候,有人嘀咕了几句。说那几个人不干活光吃饭,凭什么?” “谁嘀咕的?” “他不肯说名字,就说有那么几个人。”赵木生挠了挠头,“淮锦姑娘,我不是要打小报告。但人多嘴杂,这种事你得上心。” 淮锦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她没有急着去查是谁嘀咕的。这种事查不出来,查出来了也没用。根源不在“谁说的”,而在“凭什么”。 老人孩子不干活光吃饭——在老住户眼里,这几个路上跟上的人跟当初的赵木生、林伯舟不一样。赵木生是木匠,来了就干活。林伯舟是郎中,来了就有用。可这老人孩子,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得让他们干起来。 淮锦去找了刘老汉。 刘老汉六十五,耳朵背,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淮锦蹲在他面前,大声说:“刘大爷,你会不会编筐?” “啥?”刘老汉没听清。 “编——筐!”淮锦一个字一个字地喊。 “会!”刘老汉这回听见了,挺起胸膛,“我年轻时是篾匠,不光会编筐,编什么都会!竹器、藤器、柳条,我全会!” 淮锦指了指旁边王德厚编的那堆筐:“您跟王爷爷一起编,行不行?” 刘老汉看了一眼那堆筐,撇了撇嘴:“编得不好。竹条劈得太粗,编出来不秀气。” 王德厚正好从旁边路过,听见这话,脸一黑:“你说谁编得不好?” 刘老汉没听见,自顾自地拿起一根竹条,手指一掰,竹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三两下就编出一个筐底。王德厚看傻了眼,不说话了。 第二天开始,刘老汉就跟王德厚一起编筐。一个手艺好但慢,一个手艺一般但快,两人谁也不服谁,倒把青牛沟的竹器活全包了。 孙老太太那边更容易。她会做饭,而且做得比刘氏还好。刘氏二话不说,把厨房的主位让给她,自己打下手。孙老太太炖的山药粥,放了野葱和一点点盐,香味飘满整个谷地,连平时不爱喝粥的小石头都多喝了两碗。 “孙奶奶,明天还做这个粥行不行?”小石头捧着碗,喝得满脸都是。 孙老太太笑眯眯地摸他的头:“行,明天给你做。” 两个老人有了活干,而且干得比别人好,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闲话自然就没了。 但淮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问题还没来——林子边那二十来个人,迟早要进来。 该怎么让他们进来,才不会乱? 她想了好几天。 又是几天过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4章野艾草(第2/2页) 陈守信那边,淮锦让人送了三次粮食,每次不多,刚好够他们不饿死。但她一直没有松口让他们进来。 盛川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件东西——一封信。 “那拨人里有个教书先生,叫陈守信。这是他让我转给你的。” 淮锦接过信,展开。字写得很工整,是正经练过的。 “淮姑娘台鉴: 承蒙数次接济,青牛沟上下恩德,守信铭记于心。 余等二十三人,困守山坳已逾十日。粮尽援绝,老弱垂危。守信虽不才,亦知进退之礼。不敢强求入谷,只求姑娘指一条明路。 或允余等在谷外结庐,以力换粮。守信与众青壮愿为青牛沟效力,砍树、挖地、守夜、巡山,任凭差遣。只求老人孩子有一口安稳饭吃。 守信虽一介书生,然言必信、行必果。若得姑娘收留,守信与众兄弟必守青牛沟规矩,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陈守信顿首” 淮锦看完信,没有出声。 盛川在一旁等着:“怎么样?” “字写得好,话说得漂亮。”淮锦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但光说没用。得看怎么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淮锦想了想:“告诉他们,从明天开始,青壮来青牛沟干活,按工给粮。老人孩子还住外面,但每天送一顿饭。干得好,一个月后,分批进谷。” “一个月?这么久?” “不是久不久的事。”淮锦说,“新人进来,老住户要有时间接受。太快了,容易乱。” 盛川去传话了。 第二天,马大壮第一个来干活了。 他是那拨青壮里最年轻的一个,二十二岁,高高壮壮,浑身力气。盛川把他分到猎队,让他跟着进山打猎。马大壮二话不说,拎着盛川给他的一把木矛就跟着走了。第一天就打了两只野兔,回来的时候满脸得意。 吴有粮那边需要人手砌墙,又从这拨人里挑了两个人去帮忙。两个人干活不惜力,搬石头、和泥、砌墙,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但一句怨言没有。 淮锦每天都去看,每天都要问一句话:“有没有偷懒的?有没有闹事的?” “没有。”盛川说,“都挺老实。” “再看几天。” 三天。 五天。 七天。 那些青壮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干活不偷懒,吃饭不抢不占。领了粮,道了谢,规规矩矩退出去。 其中有一个叫马大壮的年轻人,干活最卖力。 淮锦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事。 那天猎队打了一头野山羊,扛回来剥皮分肉。马大壮分到一块腿肉,大约两三斤。他把肉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走到淮锦面前。 “淮姑娘,这块肉,能换成粮食吗?” “为什么?” 马大壮低着头,声音不大:“我娘在外头。她腿不好,走不了路,每天就靠一点野菜糊糊吊着。我想给她换点粮食,让她吃顿饱的。” 淮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换。这块肉你拿回去,给她煮了。另外,”她从粮仓里舀了一斤黍米,用布口袋装好,递给他,“拿回去,给你娘。” 马大壮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淮姑娘,我这条命,以后就是青牛沟的。” 淮锦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 第八天,淮锦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上。 老住户、新住户、包括在外面干活的青壮代表——马大壮——都来了。 淮锦站在空地中央,把事情摊开了说。 “外面那拨人,在山坳里困了快半个月了。老人孩子快撑不住了。” “我想把人接进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这些天的铺垫起了作用。那些人干活卖力,不惹事,不偷懒,老住户看在眼里,心里的抵触已经消了大半。 “但有个条件。”淮锦继续说,“进来的人,要守青牛沟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不管是谁,管你是先来的后到的,一律请出去。” “还有,所有人——先来的、后来的都一样——每天干活,按工分粮。不干活就没有粮。老人孩子不能干重活的,干轻活。编筐、做饭、看孩子、晒草药,都是活。只要你出力,就有饭吃。” “最后一条,以后青牛沟的事,大事一起商量。但定了的事就要执行,不能你说往东我说往西。谁要是搞小动作、挑拨离间,别怪青牛沟容不下你。” 说完,她看着众人。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第三天,陈守信带着剩下的人,搬进了青牛沟。 安顿下来之后,陈守信来找淮锦,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淮姑娘,守信带这二十几个人,给青牛沟添麻烦了。” “不麻烦。”淮锦说,“但要守规矩。” “一定守。” “你读过书,以后帮我记账。我忙不过来。” 陈守信愣了一下,记账可是大事,随即点头:“好。” 就这样,青牛沟的人从五十变成了七十三。 人多了,事也多了。 但淮锦不怕事多。 她只怕人心不齐。 每天晚上,她都坐在窝棚门口,借着火光记账。谁干了什么活,记了多少工分,清清楚楚。 盛川有时候陪着她,有时候不。 今天他在。 “陈守信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淮锦一边记账一边问。 “读过书,有分寸,不像是坏人。”盛川说,“但也不像是个简单的人。” “怎么说?” “一个教书先生,带着二十几个人从凉州城逃出来,一路走过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听他的,还服他。这本事,不光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淮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盛川。 盛川说:“我只是觉得,这个人不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淮锦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记账。 “不管是普通的还是不普通的,进了青牛沟,就得守青牛沟的规矩。”她说,“不守规矩,就出去。” 盛川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 山谷里的风带着湿气,吹得窝棚上的茅草沙沙作响。 淮锦合上账本,靠门框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七十多个人了。 第一卷 第15章 野韭菜 第一卷第15章野韭菜(第1/2页) 陈守信搬进青牛沟的第二天,淮锦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他来的第一天,把带来的二十三个人安排得妥妥当当。青牛沟的窝棚原本是三间大通铺——东边那间住男人,西边那间住妇人稚童,中间那间住青壮。三间窝棚连成一排,背靠山壁,面朝溪流,是赵木生带着人花了半个月搭起来的。 陈守信把自己的人分插进去:谁挨着谁,分好了次序。没有人有异议。 淮锦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 第二天,他主动来找淮锦,说要看看账本便于后面记账。 “你会看账?”淮锦问。 “会。在老家的时候,私塾的账是我管的。”陈守信说。 淮锦把账本递给他。他翻了几页,抬头说:“淮姑娘记得太细了,每日工分、每户粮账、进项出项,全在这一本上,时间长了不好翻。我这里还有两刀纸,我装好绳结做成三本——一本记工分,一本记粮账,一本记出入。” 淮锦想了想,点头:“行。” 她让赵木生赶了两天工,用木板钉了三个简陋的箱子,算是青牛沟最早的“档案柜”。陈守信搬了一把竹椅坐在粮仓门口,一笔一笔地抄账,字写得又快又好。 淮锦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他抄的账本,忽然问:“陈先生,你在老家是教什么的?” “启蒙。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教小孩子认字。”陈守信头也没抬,“后来世道乱了,私塾开不下去,我就带着乡亲们逃出来了。” “你不是凉州人。” “不是。青州人。逃难过来的。” 淮锦没再问。 但盛川那句话一直挂在她心里——一个教书先生,能带着二十几个人从凉州城逃出来,走过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听他的,还服他。这本事,不光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她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她自己也是。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粮食。 七十三个人,一天至少要十五斤粮。粮仓里的存粮加起来不到六百斤,掺着野菜、山药干、萝卜干吃,勉强能撑两个月。 也就是说,在存粮见底之前,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打猎、采野果、挖野菜,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但这片山里的野物就那么多,天天打,越打越少。野菜也不是天天有,霜降之后,地面上的野菜就枯了。 冬天,才是最大的难关。 傍晚,淮锦把盛川、赵木生、淮老实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几个人蹲在中间那间窝棚门口,围着一个小火堆说话。 “粮食撑不到过年。”淮锦开门见山,“腊月之前,如果找不到新的粮食,就得减量。每人每天半斤粮,掺野菜、山药干、萝卜干,能撑到开春。” “半斤粮?”淮老实皱眉,“壮劳力半斤粮够干什么?干半天活就饿得腿软了。” “所以我才把你们叫来商量。”淮锦看着几个人,“谁有主意,说。” 赵木生抽了口自己卷的旱烟:“山里有野果子,能存住的不多。野核桃、板栗、橡子,这些能存过冬。咱们多派人去捡,捡回来晒干存着。橡子虽然涩嘴,但磨成粉掺在粮里能吃。” “橡子吃多了拉不出屎。”淮老实说。 “所以掺着吃,不能全吃橡子。”赵木生说。 盛川开口了:“猎队这几天往远处走,西边三十里外有一片更大的林子,野物多。我带人去那边打几天,能打多少打多少。打回来的肉用盐腌了,能吃到开春。” “盐呢?”淮老实问,“快没盐了吧?” 淮锦点头:“盐罐子快见底了,省着用还能撑半个月。” 几个人都沉默了。 盐,是逃难路上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平时不觉得金贵,没了才知道要命。人不能不吃盐,不吃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地就得饿死。 淮锦心里清楚,盐的事指望不了别人。她前世在根据地里见过老乡们从盐碱地里熬土盐,后来到了解放区,又见过从石盐矿里提炼盐。法子不复杂,就是需要原料。 但这话不能明说。她得找个由头。 “明天我进山一趟,往北边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淮锦道。 盛川看了她一眼:“我陪你去。” “不用。你明天还要带猎队。我一个人去,走得快。往北边走,现在也没有人。” 盛川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三路人马各自出发。 盛川带了五个猎手往西边去了。赵木生带着一队人进山捡野果。淮锦背上竹篓,揣了一把砍刀,独自往北边山里走。 她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要去找什么。 沿着山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进入一片她从未来过的山谷。谷地里灌木丛生,溪水潺潺,溪边有一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野韭菜,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 淮锦蹲下来掐了一把野韭菜,塞进背篓里。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看见几只野羊趴在远处的石壁上,伸着舌头舔石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5章野韭菜(第2/2页) 野羊舔石头?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那面石壁靠近溪流,底部被水冲刷得光滑发白。野羊舔过的地方,石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她等野羊走远,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点白色粉末,放进嘴里。 咸的。 她又舔了一下石壁本身。石壁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用指甲能刮下碎屑。她刮了一点放进嘴里——咸的,带着一点点苦味,但确实是咸的。 石盐。 前世在根据地里见过这东西。老乡们从山里采回来,敲碎了泡在水里,等泥沙沉下去,把上面的水倒进锅里煮干,锅底剩下的就是盐。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用砍刀在石壁上敲下几块石头,塞进背篓,用野韭菜盖住,又在附近转了转,确认矿脉不算小——整面石壁底部都是这种灰白色的岩层,目测能采出不少。 原路返回青牛沟,天已经快黑了。 盛川的猎队先回来了,打了一头半大的野猪和几只野兔。赵木生捡了满满几篓子野果,正往仓库里搬。 淮锦把野韭菜交给刘氏,背着背篓进了中间那间窝棚,关上门。 她把石盐矿石倒出来,挑了几块干净的,用石头敲成碎块,放进一个陶罐里,加水搅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她把陶罐放在火边,等泥沙沉淀下去,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清水倒进锅里,架在火上煮。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水汽蒸腾。她蹲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的变化。 水慢慢变少,锅底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她用竹片刮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的。不苦,不涩,比他们以前在集市上买的二等盐还好。 淮锦看着锅里那层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熄了火,把盐刮下来装进一只粗陶碗里。不多,只有小半碗,但够吃几天的了。 她端着碗走出窝棚,去找盛川。 盛川正在溪边收拾野猪,看见她端着碗走过来,问:“手里端的什么?” “盐。” 盛川一愣,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白色粉末,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问:“哪来的?” “北边山里找到的。石盐矿,野羊舔石头的时候被我撞见了。”淮锦把碗递给他看,“敲了几块回来试煮,就成了。” “你一个人去的?” “嗯。” 盛川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只说:“这事别往外说。盐铁官营,私自制盐是死罪。虽然朝廷没了,但保不齐以后有人翻旧账。” 淮锦点头:“我知道。别对外说。” “你打算怎么办?” “就说北边山里有咸石头,是天然能当盐用的。不用提‘制’字,就说是找回来的。”淮锦想了想,“反正他们也不懂石盐和官盐的区别,有咸味就行。” 盛川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你再去一趟那地方,认认路。以后采盐的事,我来带人干。你不用再沾手。” 淮锦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第二天,盛川跟着淮锦去了北边山谷,看了那处石壁,也亲眼看见野羊舔石头。他敲了几块回来自己试煮,果然能出盐。 回到青牛沟,盛川跟众人说了一句:“北边山里有咸石头,煮水能当盐用。以后我去采,你们别往外传。” 众人将信将疑,但等盐吃进嘴里,就都不说话了。 赵木生私下问淮锦:“淮姑娘,那咸石头咋就能出盐呢?” 淮锦说:“我也不懂。盛川大哥说是石盐,山里人早年间用过。他当过兵,见过世面,他说的应该没错。” 赵木生点点头,不再问了。 从那天起,青牛沟有了盐。 盛川每隔几天带人去北边山谷采一次石盐矿石,采回来在溪边敲碎、泡水、过滤、煮干。他做事仔细,从不让人插手最后一道工序——煮盐。每次都是自己守着锅,煮干了把盐刮进陶罐里,锁进仓库。 淮锦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不想让更多人沾手,少一个人知道,少一分风险,谁也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结束。 这天晚上,青牛沟破天荒地做了一顿咸的肉汤。野兔肉切碎,和山药干、野萝卜片、野韭菜一起炖了一大锅,撒了盐,每人分了一碗。 小石头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舔舔嘴唇,还要。 淮锦给他又盛了半碗:“今天高兴,多喝点。” “姑姑,为啥高兴?”小石头捧着碗,仰着脸问。 “因为有盐了。”淮锦蹲下来,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星,“有盐了,以后吃饭就有味道了。” 夜深了。 淮锦坐在中间那间窝棚门口,借着火光记账。今天的事一笔一笔写下来。写到盐的时候,她只写了三个字:有盐了。 盛川从东间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北边山谷那几块石头,你一个人去找的?”他问。 “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了。山里危险,万一碰上野兽呢?” 淮锦没有接话。 第一卷 第16章 黑豆腐 第一卷第16章黑豆腐(第1/2页) 盐的事解决之后,青牛沟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淮锦的心思没放在这些热闹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背着竹篓往山里走。盛川问她去找什么,她说转转。其实她心里清楚,青牛沟现在最缺的不是粮食——粮食的事已经定了章程,大家掺着野菜吃,能撑一阵子。真正缺的是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前世在乡联根据地里待过,知道一个地方要活下来,光靠粮食不够。需要能在冬天生长的菜,需要能存得住的食物,需要能让力气变大、让活干得更快的法子。这些东西,山里能找到一些,找不到的要想办法做出来。 连着好几天,她都有收获。 第一天,她在北边山谷的溪沟里发现了一片野竹林。竹子不大,但密密麻麻长了一片。她前世在南方待过,知道竹子冬天会生冬笋,埋在土里,又嫩又鲜,是冬天难得的菜。她蹲下来刨开一丛竹子根部的土,果然看见几颗黄澄澄的笋尖。 她挖了几颗带回去,妇人们剥了壳切片,和野兔肉一起炖了一锅。 小石头趴在灶台边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姑姑!这个好吃!比肉还好吃!” 孙老太太端着碗尝了尝,啧啧称奇:“老婆子在凉州城住了四十年,头一回知道竹子根还能吃。” “不是竹子根,是竹子的嫩芽,冬天埋在土里的。”淮锦蹲在灶台边,借着这个机会多说几句,“那片竹林子不小,能挖不少。挖的时候注意,别把竹子刨死了,留着根,明年还长。” 第二天,淮锦在山坡上看见几丛野生的雪里蕻,种子已经黄了,一碰就落。这种菜耐寒,冬天也能长。她把种子收了一小包,用布裹好,带回来交给刘氏:“娘,这菜籽留着,开春种上。这菜不怕冷,冬天能收一茬。” 刘氏接过布包,翻来覆去看了看:“啥菜?” “雪里蕻。腌着吃、晒干吃都行。” “你啥时候认识这许多东西?”刘氏随口问了一句。 淮锦笑了笑:“在山里转多了,就认识了。” 第三天,她在溪边发现了一种水草,根茎嚼着是甜的,有点像荸荠,虽然小但能吃。她连根挖了几丛,种在厨房旁边的浅水坑里,告诉春草这东西能吃,让春草带人去挖,但别挖绝了,留根明年还长。 每天都有新东西。 这些事情淮锦都不多解释。有人问,她就说说是以前进山里试出来的。众人也不深究,反正能吃就行。 妇人们也没闲着。 谷地里的活计分得清楚——男丁们砍树、挖地、修工事、打猎,妇人们则包下了采野菜、晒干菜、做饭、缝补、看孩子、编筐搓绳这些事。周婶子带着几个年轻媳妇每天进山,哪里长了野葱、哪里野菜还嫩,淮锦又发现了什么新的吃食,她们都能带回来。翠屏虽然带着孩子,手脚也利索,晒干菜的时候一个人顶两个。王德厚家的儿媳妇桂花手巧,缝补衣裳针脚细密,破得不成样子的旧袄经她一补,又能穿一个冬天。 淮锦有时候看见她们在溪边一边洗衣裳一边说笑,心里会觉得踏实。人要是还能笑,日子就还能过。 这天傍晚,盛川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南边那道山梁下面,来了几户逃难的人,搭了棚子住下了。”他蹲在溪边洗手,压低了声音,“我听过了他们谈天,是从凉州城方向过来的,有老有小,看着不像坏人。他们暂时没有往北边挪的意思,就在那边守着一片水源过日子。” 淮锦正在整理背篓里的东西,头也没抬:“多少人?” “十来口。我带了一袋黍米过去,让他们撑几天。”盛川看了她一眼,“你看看要不要收。” “再看看。”淮锦说,“不急着放进来。让他们在那边住着,隔几天送点粮食过去,别饿死人就行。日子长了,能看出人品性。” 盛川点了点头。 这是青牛沟对外来人的一贯做法——不急,先观察。虽然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是不能搭着这所有的人。 第二天,淮锦又在山谷深处的一片荒坡上,找到了一丛野生的黑豆。豆荚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裂开,里面滚出几颗黑乎乎的小豆子,比家养的黄豆小得多,但确实是豆子。 她蹲下来,把整片坡上的豆荚都摘了,拢共不过一小把。 够做一顿豆腐了——如果做得成的话。 她把黑豆带回去,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豆子泡发了,皮皱了。她心里也没底——黑豆能不能做成豆腐,她前世没试过。 没有石磨,她用石头把泡软的豆子捣碎,捣了半天,捣出一小碗浑浊的豆糊。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当滤布,把豆糊包起来,挤出浆水。浆水白中带灰,只有浅浅一碗底。 倒进锅里煮,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浆水咕嘟咕嘟冒泡,她盯着锅里的变化,前世看老乡做豆腐,用的是石膏点卤,她没有石膏,也不确定黑豆能不能用盐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6章黑豆腐(第2/2页) 她倒了一点石盐水进去。 锅里的浆水慢慢起了变化——絮状的东西开始凝结,一点一点,像碎雪花。 成了。 她把锅端下来,让孙老太太帮忙把凝好的豆花捞进粗布里,包紧,压上一块石头。 一个时辰后,打开粗布,里面的东西已经成了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的、颤颤巍巍的——豆腐。 虽然粗糙,比正常的豆腐硬,颜色发灰,但确实是豆腐。 淮锦用刀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有豆味,有点涩,但能吃。 她舒了一口气。 孙老太太没见过这东西:“淮姑娘,这是啥?” “豆腐。” “豆腐?” “用豆子做的。以后要是能找到更多的豆子,就能做出更多。这东西能当菜吃,能炖汤,能晒干了存着过冬。”淮锦用刀切了一小块递给她,“尝尝。” 孙老太太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能吃。就是有点涩。” “黑豆不行,天生发苦。将就吃吧。” 晚饭的时候,每人的粥碗里多了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有人说是豆腐,有人说不像,有人尝了说有点涩,有人说能吃就行。 小石头把那小块豆腐一口吞了,嚼了两下,说:“姑姑,这个没有冬笋好吃。” “有了就吃,别挑。”王秀莲拍了他一下。 没有人问豆腐是怎么做出来的。在青牛沟,淮锦每天拿回来的东西都稀奇,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入冬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短。 北风起来了,山里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谷地里虽然四面环山,比外面暖和些,但早晚还是冷得人直缩脖子。刘氏把各家各户攒的破衣裳翻出来,领着一群妇人坐在中间窝棚里,就着灶火的光缝补。翠屏、桂花、周婶子,还有几个年轻媳妇,人手一件,你补袖子我补膝盖,破布头不够了就把实在烂透的旧衣裳拆了当补丁。 妇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谁家孩子昨夜咳嗽了,哪片山坡上还有最后一批野葱能挖,今天分的粮比昨天多了半勺——鸡毛蒜皮,但都是日子。 淮锦有时候从旁边路过,听几句,不插嘴。 她知道这些妇人是青牛沟最稳的底。男丁们干活回来能有一口热饭吃,孩子有人看,破了的衣裳有人补,靠的就是她们。没有她们,青牛沟撑不到现在。 淮锦每天还是会进山转一圈。太阳好的时候能走远些,刮风下雨就只在附近看看。冬笋还能挖一阵子,山药地里的藤蔓枯了,盖了一层干草保暖。黑豆那点东西早吃完了,她又在山谷深处找到了几丛,但都没结多少豆子。 她知道,靠山吃山不是长久之计。山里的东西再多,也有吃光的一天。 但她不急。 该种的地种下去了,该找的东西找到了一些,该来的人在陆续来。青牛沟的底子一天比一天厚,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这天傍晚,她从山里回来,背篓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找到。北风太大了,她没敢往远走,只在谷地附近转了一圈。 盛川坐在东间门口磨刀,看见她回来,朝灶台方向努了努嘴:“孙奶奶给你留了一碗汤。” 淮锦嗯了一声,放下背篓,走过去端碗。 冬笋汤不烫了,但还有余温。她靠着灶台慢慢地喝,旁边念恩在春草怀里睡得正沉。 暮色从四面山峰的顶上漫下来,谷地里一点一点暗了。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几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窝棚里,几个妇人还在凑着火光缝补,低低的说笑声不时飘出来。溪边最后两个洗衣裳的媳妇端着木盆往回走,脚步声细碎。 风吹过溪边的竹林,沙沙沙沙地响。 孙老太太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刘氏蹲在旁边洗陶罐。小石头趴在王秀莲腿上,已经快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小块没吃完的饼。 淮锦把碗底的汤喝干净,搁在灶台上。 没有人问她明天要干什么。 她也不用跟任何人交代。这天还没黑,她就知道明天进山该往哪个方向走,该找什么,该怎么找,找回来了该怎么处置。 所有的事情都在她脑子里。 锅里的豆渣、缸里的腌肉、地里还没长出来的麦苗、山里还埋在土里的冬笋、明年开春要翻的地、要搭的架子、要挖的水渠、要种的菜——她都想到了。 南边山梁下那几户逃难的人,她心里也有数。再等一阵子,看看他们的品性,冬天真正冷下来之前,该收的就收进来。 不着急。 青牛沟能不能站住,她不敢说十成把握。但她知道,只要人还在,还能想,还能干,青牛沟就不会散。 第一卷 第17章 种花椒 第一卷第17章种花椒(第1/2页) 南边山梁下搭了两个歪歪斜斜的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撑起来的。大人面黄肌瘦,孩子光着脚,嘴唇干裂起皮。其中有个男人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块铁疙瘩,放在火里烧,烧红了用石头砸——连个砧子都没有。 “我去探了探,他说他是铁匠。”盛川把干粮袋子放下,在溪边洗手,“凉州城西铁匠铺的,铺子被烧了跑出来的。另外几家是路上遇到的,结伴走的。” 淮锦正在整理背篓里的草药,动作顿了一下。“铁匠?” “嗯。姓周,叫周铁栓。” 淮锦没说话。青牛沟的铁器一直是问题。锄头卷刃了没人会淬火,菜刀豁了口将就用,箭头钝了打不动大猎物。一个铁匠,比十个壮劳力都值钱。 但她没有急着做决定。 “先让他们在外面住几天。”她说,“送点吃的过去,别饿死人。看看人品性再说。” 盛川点头。 过了三四天,盛川又去了。那几户人还在,窝棚旁边多搭了一个小棚子,里面堆了些干柴和野菜。铁匠把那块铁疙瘩砸成了一条长条,正在用石头磨,磨得满手是血泡。其实哪里是在磨铁,是实在愁啊。 盛川回来跟淮锦说了。淮锦想了想,说:“让他们进来吧。” 盛川看着她。 “冬天快到了。”淮锦说。 第二天,三户人家一共十一口人搬进了青牛沟。 周铁栓住进了左边男丁那间。他老娘七十多了,走路要人搀,腿脚不行,但眼神还好,手不抖,能帮着剥豆子、择菜,淮锦把她安排在右边妇人那间靠里的铺位。周铁栓的婆娘姓李,话少,跟着孙老太太去灶台帮忙了。另外两户,一家姓刘,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一家姓赵,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男人死在城破那天了。 安顿下来的当天,周铁栓就闲不住了。他在谷地里转了一圈,走到灶台边,看孙老太太切菜。那把菜刀豁了口,切山药费劲,老太太使了大劲才切下去。 周铁栓伸手:“老太太,刀给我看看。” 孙老太太把刀递给他。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屈起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听了听声音,又看了看刀刃的豁口。 “有磨石没有?” 淮锦让人从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砂岩。周铁栓蹲在溪边,蘸着水,一下一下地磨。磨了半个时辰,刀刃上的豁口磨平了,新刃又薄又利。他用自己的头发试了试,头发挨上去就断。 站起来,把刀递给孙老太太。 老太太一刀下去,山药齐刷刷断开,切口平整,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几天,周铁栓把谷地里能修的铁器全修了一遍。菜刀、锄头、镰刀、剪刀,还有赵木生那把钝刨子。修完之后,又蹲在地上,用石头给猎队磨箭头。活干完了,他来找淮锦,说没东西修了。淮锦让他跟着猎队进山,你力气大,能扛东西。周铁栓第二天就跟着盛川出去了,傍晚回来,肩上扛着一头百来斤的野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7章种花椒(第2/2页) 淮锦把心思放在了另一件事上——花椒。 她在南坡灌木丛里发现了一丛野花椒,红褐色的壳已经干了,一碰就碎,香气冲鼻子。这东西在凉州城贵得很,一小包能换半斗米。如果能种活,不光是调料,更是硬通货。 她挖了几株小苗回来,种在厨房南边的空地上,浇透水,用树枝搭了架子挡风。刘氏蹲在旁边看。 她在灶台边教孙老太太和几个妇人怎么用花椒——炖肉放几粒去腥,腌菜撒一把提味,冬天煮水喝暖身子。孙老太太试了两回,说这玩意儿好,比姜还管用。 花椒苗能不能活,淮锦心里也没底。但值得试。 关于外面的消息,是从猎队偶尔碰到的路人那里零碎听来的。 盛川每次回来,会跟淮锦说几句。今天在南边林子里碰到一个往北走的逃荒人,说凉州城被羯奴占了,城里原来的住户跑了一大半。明天在西边山梁上碰到几个结伴赶路的,说中州那边有人在招兵,起来了几个土皇帝朝廷的残兵和羯奴正在拉锯,商路全断了。 这些消息断断续续,真真假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淮锦听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外面比山里乱得多,而且会越来越乱。 她叮嘱盛川:“入口的工事再加一道。晚上多派一个人守夜。碰到生人,先问清楚了再放近。” 谷地里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淮锦不再天天进山了。野菜的事妇人们已经上手——周婶子带人采,翠屏带人晒,桂花缝补,春草管厨房杂活。孙老太太掌勺,刘氏哪缺补哪。各人有各人的活,不用她再事事盯着。 她把精力放在了几件事上。花椒苗要照看好,这是以后的进项,外面再怎么打破天,世家大族们都还是奢侈生活的,保不齐以后能以物换物。铁器能修的已经全修了,短期内没有更多活干。但周铁柱是个闲不住的。天天到处看石头敲敲打打。 陈守信的账目已经理清,每天傍晚把工分和粮账报过来,淮锦看一眼心里有数,就不再过问。盛川管猎队和出入口安全。各管一摊,有事找得到人。 这天傍晚,淮锦坐在灶台边喝着花椒水,盛川从外面回来了。 “今天在南边山梁上碰到一个人。”他蹲下来,压低声音,“不是逃难的,是做生意的。姓钱,叫钱满仓。他说他在山里转了几天了,想找个地方换点粮食,看见这边有踩出来的路就摸过来了。包袱里带了些用品和针线。” 淮锦端着碗,没说话。 “我让他先在外面等着,回来问问你。”盛川说,“你看看要不要见。” 淮锦想了想。“明天再说。让他先在外面住一晚,不急。” 盛川点头。 第一卷 第18章 尝粗盐 第一卷第18章尝粗盐(第1/2页) 钱满仓在外面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盛川去把他领了进来。淮锦在中间那间窝棚门口见的他,灶台上正煮着粥,热气腾腾的。 钱满仓站在窝棚前面,不急着说话,先把谷地里头扫了一遍。他的眼睛不快,但稳,从左到右,像看货一样把每样东西都过了目。看完之后,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进了窝棚落在淮锦身上,拱了拱手。 “姑娘是当家的?在下钱满仓,走江湖做小买卖的。” 淮锦没起身。“做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铁器、布头、针线。”他顿了顿,“也打听打听哪有好货。” “包袱里有什么?” 钱满仓把包袱放在地上,蹲下来。他先看了看灶台那边几个妇人,又看了看淮锦身侧站着的盛川,然后才伸手去解包袱。 一把菜刀、一把剪刀、一捆麻线、一小包绣花针。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淮锦先看菜刀。刀身厚实,刃口齐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剪刀开合利落,刀口对齐。 “要什么换?” “粮食、皮子、药材,什么都行。”钱满仓说。 淮锦让陈守信端了一碗盐出来。不是青牛沟自己炼的那种,是早就备好的——她前几日让盛川从石盐矿里炼了一批,专门装在一个陶罐里,对外就说是从外面换来的。每次只有圣川一个人去,所以青牛沟的人不知道盐是自家产的,只说盐是跟过路的商贩换的。谁问都一样。 钱满仓看了一眼那碗盐,没急着动。又看了看淮锦,然后才伸手去端。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粗盐,能入口。”他把碗放下了。 淮锦注意到他说“粗盐”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不是粗盐,他尝出来了,但他没说破。 “菜刀换多少?” 钱满仓把菜刀拿起来,刀刃朝下放在自己小臂上试了试平衡。“姑娘,外头铁器金贵。羯奴围了凉州城,铁匠铺全关了。这把刀,换三斤盐。” “三斤多了。两斤。” “两斤半。” “成交。剪刀另外算。” 钱满仓点头,又从包袱里掏出麻线和针,一起推过来。“剪刀加这些,换三斤盐。” “两斤。” “姑娘,我这把剪刀是正经铁打的——” “两斤半。”淮锦说。 钱满仓笑了一下,点了头。 交易做完了。钱满仓把盐罐端起来,没急着装包,先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姑娘,这盐的品相,南边来的?” 淮锦点头。她不想多说,但也不能不说。说“南边来的”,是一个打不住的谎,商路断了,南边的盐过不来,这句话经不起推敲。但说多了反而露馅,点到为止。 钱满仓也没追问。他把盐倒进自己的布袋里,扎紧口子,塞进包袱。收拾完了,他没急着走,在灶台边蹲下来,跟孙老太太讨了一碗水,慢慢喝了。 “钱掌柜,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淮锦问。 “乱。”钱满仓把碗放下,“凉州城被羯奴占了,城里原来的住户跑了一大半。南边中州在打仗,凉州残兵和羯奴两边拉锯。” “盐路呢?” “断了。官盐没人管了,私盐路子乱成一锅粥。”他看了淮锦一眼,“以前盐铁官营,私自制盐是杀头的罪。现在朝廷没了,没人抓了,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翻旧账。所以做这个买卖的,都藏着掖着,不敢露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8章尝粗盐(第2/2页) 淮锦心里一动。他说的正是她在想的事——现在没人管,不等于以后没人翻旧账。盐的来历,必须烂在肚子里。 “姑娘这盐,路子稳不稳?”钱满仓忽然问。 淮锦看着他。这话问得有讲究——他不是问盐从哪里来,是问“路子稳不稳”,意思是:给你供货的人靠不靠得住?会不会断?会不会出事牵连到这边? “稳。”淮锦说,“隔一段时间来一次。不露面,货放下就走。” 这句话全是假的,但听起来像真的。不露面的人,没法查,也没法对质。 钱满仓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把包袱背好,走到窝棚门口,停下来。 “姑娘,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姑娘这地方好,盐好,人也齐整。但好东西藏不住。外头的人现在不知道,迟早会知道。姑娘早做打算。” 他没等淮锦回答,走了。 盛川送他出去。这次送得远,一直送到山梁下面。回来的时候,淮锦正在灶台边看那把菜刀。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走了一半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继续走了。”盛川顿了顿,“还有个事。他走到那条干河沟的时候,弯腰捡了一块石头,看了看,扔了。” 淮锦抬起头。“什么样的石头?” “灰白色的,跟盐石很像,但不是,不大。” 石盐矿就在那条干河沟的上游。钱满仓是偶然捡了一块,还是刻意在找什么,她不知道。但这个人比她想的要细。 “以后他来,不要让他一个人走那条路。”淮锦说,“你送他,送到山梁就回来,不要让他往河沟那边拐。” 盛川点头。 谷地里的日子接着过。 淮锦坐在灶台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第一,盐的来历。她跟钱满仓说“南边来的”“不露面的人”,这个谎是临时编的,但编得还算圆。以后有人问,也这么说。青牛沟的人也一直这么以为。盐是跟过路的商贩换的,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每次都是东西放下来、天亮前拿着换好的货物走。 第二,钱满仓这个人。他尝出了盐的品相,但他没说破。他问“路子稳不稳”,是在试探她有没有长期供货的能力。他捡那块石头,是好奇还是有心,她不确定。但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不能跟他走太近,也不能完全断掉——青牛沟需要铁器,也需要外面的东西。 第三,秋后算账。钱满仓说得对,现在没人管,不等于以后没人翻旧账。盐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青牛沟内部,除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其他人只知道盐是换来的,不知道是自家产的。这个口子,以后也要扎紧。 她把菜刀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天快黑了。北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过冬的准备还差不少,但急也没用,一样一样来。 “盛川。”她喊了一声。 盛川从东边走过来。 “下次钱满仓来,你告诉他,青牛沟不收铁锅了,收锄头。开春要翻地,锄头不够用。” 盛川应了。 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一把柴。淮锦蹲下来烤了烤手,想起钱满仓说的“早做打算”。什么打算,他没说,她也没问。但她在想——也许该在谷地外面再设一道哨了。不是为了防羯奴,是为了防人。青牛沟的秘密,经不起第二个人闻出来。 第一卷 第19章 逮活物 第一卷第19章逮活物(第1/2页) 钱满仓走后,谷地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北风一天比一天硬。溪边的浅水坑早上结一层薄冰,要到中午才化。淮锦让赵木生带着人给窝棚的墙又加了一层茅草,门口挂了草帘子。 粮食还在减少。陈守信每天报账,粮仓里的黍米、杂粮加在一起,掺着山药干、萝卜干、干菜,够吃到腊月。但干菜和山药干也在一天天减少,妇人们每天做饭都要从仓库里往外取,取一次少一次。 更麻烦的是野菜。 天冷了,地里不上食了。之前妇人们每天进山能采回几筐野葱、荠菜、水芹菜,晒干存着。现在山里能吃的野菜越来越少,走很远的路才能找到一小片。有时候出去半天,回来背篓里空空的,只有几把老得嚼不动的叶子。刘氏跟淮锦说,再冷下去,野菜就彻底没了。 淮锦心里清楚。冬天不是挖野菜的季节,往年这时候,地里该收的都收了,该藏的藏了。青牛沟靠山吃山,但山也有枯的时候。 猎队还能撑一阵子。盛川带着周铁栓、马大壮几个往远处走,打到了野猪和狍子,肉腌起来挂在阴凉处。但猎物也越来越少,近处的林子打空了,远处的来回要走一整天,消耗的体力比收获还大。 淮锦在想另一件事。 打回来的猎物都是死的,吃完就没了。如果能抓到活的,圈起来养,那就是活肉,是能下蛋的鸡,是能生崽的兔子。她前世在根据地见过老乡们养牲口——几只鸡、一两只羊,不多,但能顶大事。鸡吃剩菜剩饭,人吃鸡蛋;兔子吃草,繁殖快,几个月就是一大群。 跟盛川说了。 “抓到活的?”盛川愣了一下,“猎队都是奔着打死去的,要抓活的,得换法子。” “能不能做几个陷阱,不伤筋骨的那种?” 盛川想了想。“套索能套兔子,套野鸡也行。野羊野鹿不好套,力气大,挣得脱。得挖坑,深坑,掉进去爬不出来。” “先从小的开始。野鸡、兔子,这些好养。羊不急,慢慢来。” 盛川点头,转身去找人做套索。 周铁栓听说了这事,也来了兴趣。他说他以前在凉州城的时候养过几只鸡,知道怎么搭鸡窝——背风、干燥、离人近,夜里要关起来,防黄鼠狼。淮锦让他先搭一个试试,就在灶台旁边搭个小棚子,用树枝和茅草,不用多大,能关几只鸡就行。 周铁栓当天就干起来了。 套索是盛川带人做的。用的麻线,搓成细绳,打了个活结,放在野鸡常走的小路上。头一天没套到。第二天套到了一只,野鸡扑腾了半天,腿被勒破了皮,但还活着。马大壮把它拎回来的时候,半边翅膀上的毛掉了一地。 孙老太太蹲下来看了看,说这鸡瘦,养养能胖。她找了些剩菜叶子、碎黍米,放在一个小破碗里,搁在鸡棚角落里。野鸡不吃,缩在角落里发抖。 “害怕。”孙老太太说,“养几天就好了。” 又过了几天,又套到两只。一公一母,公的尾巴长,毛色艳丽,母的灰扑扑的。三只鸡挤在鸡棚里,还是不吃东西。淮锦让孙老太太别盯着看,少去打扰,让它们自己待着。果然,两天后,碗里的黍米少了,菜叶子也少了。 “开食了。”孙老太太高兴得直拍大腿。 兔子也套到了两只。灰毛,肥嘟嘟的,关在一个用木板钉的箱子里。兔子比鸡好养,给干草就吃,不挑食。淮锦交代,兔子箱子搬到窝棚里面去,放在靠里的位置,那里暖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9章逮活物(第2/2页) 淮锦定了一条规矩——鸡下的蛋,一个都不许吃。留着孵小鸡。兔子生的崽,一个都不许吃,留着养大。 “那啥时候能吃?”马大壮问。 “等鸡多了、兔子多了,多到吃不完的时候,就能吃了。” “那得等到啥时候?” “快了。”淮锦说,“鸡两个月下一窝蛋,孵出来二十天就能分公母。兔子更快,一个月一窝。” 马大壮挠挠头,没再问了。 周铁栓蹲在鸡棚前面,掰着手指头算。一只母鸡一年能下一百多个蛋,能孵出几十只小鸡。小鸡养大了,再下蛋、再孵。兔子一对一年能变成几十只。 “淮姑娘,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他抬起头。 淮锦没接话。 花椒苗又长高了一截。 淮锦每天去看,叶子绿得发亮,新芽从根部长出来,嫩生生的。她在地边插了几根树枝,绑上麻线,挡风。刘氏有时候过来帮忙浇水,一边浇一边说,这东西金贵,可得好生伺候着。 淮锦想着明年开春,把花椒扩种到两倍。种子留着,地要提前翻好。肥料就用草木灰和腐烂的树叶,让赵木生多搂些腐叶回来,堆在地边,开春用。 鸡棚里的三只鸡,一天天安顿下来。孙老太太每天喂两次。 第一个鸡蛋下来的时候,孙老太太捧着那个小小的蛋,看了半天。小石头也凑过来看,伸手想摸,被王秀莲拍了一下手。 “不许摸,摸破了就不出小鸡了。”淮锦说。 风声传遍了整个青牛沟——鸡蛋是留着孵的,谁都不许吃。 夜里起了风。北风灌进谷地,吹得窝棚上的茅草沙沙作响。淮锦坐在灶台边烤火,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着。 陈守信来报账。粮仓又少了一截,干菜又快见底了。野菜已经采不到什么了,妇人们今天出去一趟,只带回来半筐老叶子。淮锦让他把干菜和腌肉的用量再减一成,掺着山药干吃,能多撑几天。 “再过半个月,猎队也打不到什么东西了。”盛川蹲在灶台边,声音压得很低,“野物也过冬,都猫着不出来。” 淮锦没说话。她心里有数。粮食、干菜、腌肉、山药干,每一样都在减少,没有一样能补上。盐不缺了,铁器够用了,但吃的不够。鸡和兔子还要很久才能养成,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个冬天怎么过,她想了很多遍,没有想出好办法。只能省,只能熬。能省一口是一口,能熬一天是一天。 “明天猎队别往远处走了。”淮锦说,“就在附近转转,留点力气。过冬的柴火还差多少?” 赵木生在旁边答话:“还差三天的量。后山有片枯林子,再砍几天就够烧了。” 淮锦点头。柴火不能缺,冬天没柴火是要冻死人的。 小石头趴在她腿上,已经快睡着了。王秀莲过来把他抱走,去了右边妇人那间。 灶膛里的火映着淮锦的脸。她在想,如果冬天再长一点,如果开春晚一点,如果明年的收成差一点——每一个“如果”都可能要命。但想这些没用,该省的要省,该熬的要熬。 鸡有了,兔子有了,但那都是明年的事。今年冬天,靠的还是那点存粮,那点腌肉,那点快要见底的干菜。 能熬过去的。以前比这难的日子都过来了。 她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去睡了。 第一卷 第20章 试葛根 第一卷第20章试葛根(第1/2页) 存粮还能撑到腊月,这一个冬天怎么过,这里的冬天太长了。她想不出办法。野菜没了,猎物少了,盐不缺了,铁器够用了,但吃的不够。青牛沟缺的不是别的东西,是粮食。 她翻了身,把被子裹紧。小石头在旁边睡得正沉。王秀莲翻了个身,又把被子往孩子身上拢了拢。 淮锦在想山里还有什么能吃的东西。野菜没了,地面的枯了,但地底下还有。山药她挖过,但不是很多,那片山药地挖完就没了。野萝卜也挖过,晒成干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这山里还有什么能当主食的。 前世的经验能用的都用了,但这片山跟她前世待过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更冷,冬天更长,植物种类也不一样。她认识的那些能吃的野果野菜,找到的都找了,找不到的也许根本就没有。 她闭上眼睛。明天再进山一趟,往更深处走走,碰碰运气。 天还没亮,淮锦就起来了。 她背了竹篓,揣了一把砍刀,往谷地深处走。盛川问要不要跟着,她说不用,一个人走得快。 往深处走了两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到了一片她从没来过的山谷。谷地比青牛沟小,没有溪流,地上全是碎石和枯草。她蹲下来翻了翻土,又硬又干,种不了东西。 继续往前走。又翻了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大部分已经枯了,但在背阴的地方,她看见几丛陌生的藤蔓。叶子已经枯了大半,但藤蔓粗壮,缠在灌木上,扯不断。 淮锦蹲下来,用砍刀刨开根部的土。土硬,刨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下面的根茎。根茎粗大,表皮黄褐色,有横纹,比她手臂还粗。她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前世在根据地学过一些野外求生的本事,其中一条是——不认识的植物,不能随便入口。先闻,气味刺鼻的多半有问题。看,颜色鲜艳的多半有问题。摸,汁液发粘发涩的多半有问题。闻了,没什么特别的气味。看了,表皮粗糙发褐,不算鲜艳。她用指甲在表皮上划了一下,渗出一点白色的汁液,不粘,指尖搓了搓,有点涩。有点像葛根,但又和她前世看到的不一样。 还是不敢吃。她想了想,想起前世老同志教过的一个法子,把不认识的根茎切片煮水,喂给随行的牲畜看。但这里没有牲口。 她站起来,把这一处的位置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她在一处向阳的石壁上发现了另一种东西。藤蔓细长,叶子已经干枯,但根部拱起一个大包,土被撑裂了。她用砍刀刨开土,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块茎,表皮黄褐色,上面长了一圈一圈的细毛。 这个她认识。山药。跟她之前在山那边挖的一样,只是更大更粗。 山药能吃,她知道。但那个粗大的、不认识的根茎,她不敢动。 淮锦蹲在山药藤旁边,把那棵山药完整地挖了出来。山药很大,足有五六斤重。她把山药装进背篓,又在附近转了转。山药藤不止一丛,稀疏地分布在坡上,远远近近有十来丛。 她没再往前走了。背篓里只有一棵山药,不够吃一顿的,但她的收获不是山药,是那片坡上的葛根,还有其他不认识的根茎。 淮锦心里清楚,能当主食的东西,往往不是那些常见的野菜野果,而是深埋在地下的块茎块根。山药是,葛根也是——如果那真是葛根的话。但她不确定。前世她在南方见过葛根,表皮光滑,切开有白浆,但这片山里长的东西跟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她不能拿青牛沟几十口人的命去赌。 回到青牛沟,天已经快黑了。 淮锦把背篓放下,把那棵山药拿出来交给孙老太太。孙老太太接过去掂了掂,说这个好,新鲜的。 淮锦没歇着,去找了林伯舟。林伯舟正坐在中间窝棚门口,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整理草药。淮锦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他面前——一小块葛根,是她临走时掰下来的。 “林老,您见过这个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0章试葛根(第2/2页) 林伯舟把那块根茎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把表皮刮了一点下来,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这个,老头子好像见过。”他说,“早年间太医院有个老御医,从南边来的,他跟我说过一种东西,叫葛根,长在山里,根茎粗大,能吃。但这个东西不能生吃,有毒。” 淮锦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毒?” “不是毒死人的那种毒。他说吃了会拉肚子,拉得人脱力。要去毒才能吃。怎么去——”林伯舟皱眉想了很久,“用石灰水泡?还是用草木灰水?老头子记不清了。” 淮锦蹲在那里,脑子在转。石灰水没有,草木灰有。灶膛里天天烧柴,草木灰有的是。草木灰泡水,沉淀后的水是碱性的,很多植物的毒素能在碱性水里分解。 “草木灰水行不行?”她问。 林伯舟想了想。“也许行。老御医说的法子,好像就是用草木灰水泡。泡完了再用清水漂,漂干净了就能吃。” 他没有十成把握。淮锦也没有。 淮锦没有直接用人试。她切了几片葛根,分成三份,用不同的方法处理——一份用清水泡了一天,一份用草木灰水泡了半天再漂洗,一份生着放在那里。 清水泡了一天的那份,她让王德厚编了个笼子,把切好的葛根片放在里面,搁在鸡棚旁边。野鸡不吃生葛根,啄了两口就跑了。她等了半天,鸡没有异常。 草木灰水泡过又漂洗的那份,她掰了一小块,放在鸡棚的食槽里。野鸡吃了。第二天还是活蹦乱跳的。 生葛根的那份,她没敢试,直接扔了。 她让林伯舟看那只鸡。林伯舟蹲在鸡棚前面看了半天,说鸡没事,精神好得很。 “草木灰水的那个法子,应该是可行的。”林伯舟说,“老御医说的也是这个。” 淮锦点了点头。她让孙老太太把葛根切成片,用草木灰水泡一整天,捞出来用清水漂洗干净,再晒干。晒干的葛根片磨成粉,掺在粮里煮粥。 她没让任何人吃新鲜葛根。第一锅葛根粥煮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喝了一碗,等了半天,没有任何不适。第二锅才分给大家。 孙老太太看她先喝,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万一有毒呢?” “有毒我也喝了。我不试,谁试?咱还有林大夫呢。” 孙老太太不说话了,红着眼眶把粥分给众人。 葛根处理好。切成片晒了三天,干透了。孙老太太用石头把干葛根片砸成粉,掺在黍米里煮粥。粥稠了一些,没有怪味,能吃饱肚子。 淮锦让赵木生带人去那片山坡上挖葛根。跟山药一样,葛根也不是到处都有,只有那片背阴的缓坡上长了一些,加起来能挖几百斤。赵木生带着马大壮和周铁栓几个人,挖了三天,背回来满满几十篓。淮锦没让他们挖绝,留了小根在地里,明年还能再长。 妇人们连着忙了好几天。葛根切片、泡草木灰水、漂洗、晒干、磨粉。谷地里到处都是竹匾,上面铺着白花花的葛根片,远远看去像下了雪。 钱满仓再来的时候,看见了满地的葛根片,蹲下来拿起一片看了看。“姑娘,这是葛根?” “认识?” “南边见过。这东西处理不好有毒。”钱满仓把葛根片放回竹匾里,“姑娘懂得用草木灰水去毒,不简单。” 淮锦没接话。 “姑娘,这种葛根南边有人收。磨成粉,当粮食卖。”钱满仓站起来,“等姑娘吃不完,我帮姑娘出。” “先存着。冬天还长。” 钱满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葛根粉存满了三个大陶罐。还有新鲜的,留着这几日吃。加上山药干、干菜、腌肉、存粮,青牛沟冬天的食物有了着落。虽然还是紧巴,但至少不会断顿。淮锦每天晚上去看一眼仓房,看一眼那三个陶罐。 第一卷 第21章 猪尿脬 第一卷第21章猪尿脬(第1/2页) 北风一天比一天硬,夜里刮过谷口,呜呜响。小石头睡在她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小手冰凉。王秀莲把孩子的脚夹在自己腿中间捂着,捂了半天还是冰的。妇人间都这样。青壮们夜里出去巡逻,回来一身寒气,半天暖不过来。马大壮咳了好几天了,林伯舟给他熬了两次姜水,姜早就用完了,那还是最后两片。 窝棚是茅草搭的,墙是藤条编的,外面糊了一层黄泥。冬天之前赵木生带着人加厚了一层茅草,又把墙上裂缝糊了一遍。但茅草不挡风,黄泥干了就裂。夜里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淮锦定了一条规矩——窝棚里不许生火。茅草墙,火星溅上去就着了。灶台在外面,人要烤火只能到灶台边去。可是夜里不能整夜蹲在灶台边,要睡觉,睡觉要暖和。没有火,怎么暖和? 她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地想,忽然想起前世在根据地见过的一种东西。那年在山里,老乡用猪尿脬装热水,塞在被窝里暖脚。做法简单——猪尿脬洗干净,吹气撑开,晾干了用麻绳扎住口子。灌进热水,扎紧,外面再套个皮子做的袋,塞进被窝,能热大半夜。 淮锦爬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周铁栓。猎队前些天打了一头野猪,猪尿脬还在,挂在灶台旁边晾着。淮锦把它取下来,先用草木灰搓洗了两遍,又用清水冲干净,吹气撑开,挂在灶台上面烘干。 孙老太太看见她摆弄那东西,问这是做什么。淮锦说做暖脚的。孙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没听说过猪尿脬能暖脚,蹲在旁边看。淮锦灌了半罐热水进去,拿麻绳扎住口子,又拿了件旧衣服包上。塞进孙老太太怀里。孙老太太抱着那个热乎乎的猪尿脬,愣了半晌,说这玩意儿还真暖和。 当天晚上,淮锦把这第一个暖水袋塞进了小石头的被窝。小石头脚刚碰到热水袋,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两只脚一起贴上去,不放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脚是热的,脸也红扑扑的,说姑姑我还要。 妇人们知道后,都来问怎么做。淮锦让她们去翻仓库里存的猪尿脬、羊尿脬。猎队之前打的猎物,原本是把这些留着作为万一储水用的。但打到的大的猎物实在不多。 淮锦说不够就缝布袋,装热石头也行。桂花手快,当天就用碎布缝了几个小布袋,灶膛里捡了几块烧热的石头塞进去,拿在手里热乎乎的,塞进被窝也能暖大半夜。后来妇人们都用上了——热水袋给老人孩子用,热石头袋给大人用。每天晚上,灶台边排着一溜布袋,等着塞热石头。 马大壮咳嗽还是不见好。林伯舟说不是大毛病,就是寒气入体,暖过来就好了。淮锦给了他一个热石头袋,让他晚上放胸口。马大壮接过布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玩意儿能治病?淮锦说不治病,能让你暖和。马大壮晚上试了,第二天来说胸口不凉了,咳嗽也少了些。林伯舟说你看,暖和了就没事了。 被子还是不够。入秋的时候各家各户从家里带出来的被子,统共十几床。有的破了洞,有的棉絮跑成一团,有的薄得透光。棉花没处买,钱满仓说南边的棉花也缺,羯奴占了路,什么都过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1章猪尿脬(第2/2页) 淮锦让妇人们把旧棉衣拆了重新絮。旧棉花越拆越碎,越絮越薄,但总比没有强。小石头的棉袄是刘氏用旧衣裳改的,棉花从三床破被子里掏出来的,结成块了,不保暖。淮锦把自己那件旧棉袄拆了,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絮到了小石头的棉袄里。刘氏看见了,急得眼眶红,说你拆了自己的穿什么。淮锦说不冷,扛得住。刘氏不信,伸手去摸她的袖子,棉袄只剩两层布,又薄又透。 刘氏没说话,转身回西间把自己的棉袄拆了。淮锦后来发现了,让她别拆,刘氏不听。她说你给孩子,我给孩子,谁的孩子不是孩子。最后两个人都穿着薄棉袄,小石头倒穿上了厚实的。王秀莲说起来眼泪汪汪的。 桂花的针线活最好。她把自己棉袄里的旧棉花掏了一半出来,给小石头做了一双棉鞋。鞋面子用的粗布,鞋里子用的碎布头拼的,棉花塞得不多但匀实。小石头穿上在窝棚里走了两圈,说暖和了,脚不凉了。桂花又给念恩做了一双,比小石头的小一半,鞋面上绣了两片叶子。春草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红的。 夜里,淮锦睡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是她自己那床,棉花掏走了大半,剩下的结成块了。她把被子叠成两层盖在身上,还是冷。但小石头睡在旁边脚是暖和的,念恩的脚也是暖和的。这就够了。 灶台的烟一直没断过,东间和中间的屋子是温热的。茅草窝棚盘不了炕,但灶台连着东间和中间的墙,墙是用土坯垒的,热烟气能把墙熏暖,连着窝棚也温了。西北间离灶台远,只能靠炭盆暖屋子。炭盆也不敢放在屋里太长时间,怕火星溅墙。吴有粮用破陶罐做了几个炭盆,铁丝没有,用麻绳编了网兜兜着陶罐,提手里。夜里放在西间门口,人进去之前提进去烘一会儿,睡前提出来。 淮锦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两三次,给灶台添柴,把炭盆挪进挪出。盛川有时候替她,让她多睡会儿。淮锦说不用,反正睡不着。两个人蹲在灶台边,火映着脸,都不说话。 北风还在刮,不知道要刮到什么时候。春天还早,但淮锦手里多了几样东西——几个猪尿脬做的暖水袋,几个布袋装的热石头,几床絮了干茅草的被子。 鸡棚里的三只鸡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羽毛蓬松着。淮锦给鸡棚也多塞了一些干茅草,鸡踩在上面比踩石板暖和。兔子箱子搬到窝棚里面来了,放在靠墙的位置。兔子挤在一起,胡子一翘一翘的。 花椒苗在地里。淮锦给根堆了一层干草保暖,盖得厚厚的,怕冻死了。葛根储存在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能做的都做了。冬天还长,每一夜都很长。但小石头脚不冷了,念恩脚不冷了,马大壮不咳了。淮锦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算着日子,又闭上了眼。能睡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 第一卷 第22章 过小年 第一卷第22章过小年(第1/2页) 大雪是在十月末下来的。 头一天傍晚,北风忽然停了。谷地里安静得不正常,鸡不打鸣,兔子不闹,连灶台里的火都烧得比平时安静。淮锦站在灶台边,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心里发沉。她在凉州长了十多年,见过太多次这种天——风停雪到,至少三天。 凉州的冬天从十一月算起,要一直冷到次年四月,足足半年。眼下才十月末,这场雪是探路的,真正的严寒还在后头。但探路的雪也能封山。 “要下雪了,”她对盛川说,“大雪。” 盛川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也变了。他虽然不是在凉州长大的,但在这里当过几年兵,知道这场雪意味着什么——路要封了。他叫上几个青壮,把柴火全部搬进窝棚东侧新搭的棚子里,又用茅草把柴堆盖了两层。妇人们把地窖口用木板盖严,上面压了石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老天。 夜里雪就来了。没有风,雪片又大又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谷地铺白了。淮锦一夜没睡,隔一会儿就出去看看。不是怕冷,是怕窝棚被雪压塌。茅草顶撑不住太厚的雪,她叫醒盛川和几个青壮,用木杈子把雪往下扒。凉州的窝棚每年冬天都要扒雪,不扒就塌,塌了就没处住了。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淮锦推开门,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谷地里白茫茫一片,溪流冻得严严实实,鸡棚的顶被雪压塌了一个角,三只鸡挤在角落里,毛炸得像团球。周铁栓赶紧去修鸡棚,用粗木棍顶住棚顶,又在棚子四周堵了厚厚一层干草。 “猎队出不去了。”盛川站在雪地里踩了踩,雪没过大腿根,“山路上全是雪,看不见路。这是十月末的雪,要等到四月才化。” 淮锦站在灶台边,看着满地的白。凉州的冬天她过了十几个,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大雪封山,商路断绝,猎队出不去,外面的货郎进不来。青牛沟与外界的路断了,至少要断到三月下旬。但她不慌。入冬之前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粮食够,腌肉够,柴火省着用也够。 马大壮的咳嗽一直没好利索。天一冷,咳得更重了。林伯舟把最后一点麻黄翻出来煮了水让他喝,能管半天不咳,药劲儿一过又咳上了。仓库里的药材早就见底了,秋天采的那些,一个冬天用下来,柴胡没了,地榆没了,金银花没了,艾草还剩一小把。林伯舟说留着,万一有人发热再用。姜早就没了,上个月最后几片就熬完了。 淮锦去看过他。马大壮裹着被子缩在干草堆里,咳得满脸通红。淮锦把灶台上多烧的一锅热水端过去,让他抱着陶罐吸热气。马大壮抱着陶罐,热气熏着脸,咳嗽确实缓了一些。林伯舟说这个法子好,虽然没有药,但热汽能润肺。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灶台上多烧一锅水,咳嗽的人都来吸热气。 “柴火还够吗?”淮锦问赵木生。 “省着烧够。”赵木生说,“灶台一天只烧两顿饭。热水也在晚上的那顿一起烧出来。炭盆省着点用。” 淮锦把这话传下去。壮年人白天多到灶台边烤火,晚上回窝棚只能靠自个体温硬扛。凉州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冬天柴不够,老人孩子优先,壮年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鸡棚里的三只鸡有一只病了,耷拉着脑袋缩在角落里不吃食。孙老太太急得直转圈,把黍米掺了温水拌成糊端到鸡嘴边。鸡不吃。淮锦蹲下来看了看,鸡冠发紫。她从小在凉州长大,知道人畜都耐不住这种冷法。她把鸡棚的茅草加厚了两层,又用破布堵住所有缝隙,把鸡棚门关严,只在白天开一条缝透气。母鸡过了两天缓过来了。 兔子倒是挺精神。两只灰毛的在箱子里挤成一团,淮锦让周铁栓又做了一个大箱子,把公母分开。冬天不下崽,崽子养不活。等开春回暖再合笼。 粮食虽然够,但淮锦不敢敞开了吃。她把每天的用量卡得死死的——葛根粉掺黍米煮粥,切几片腌肉吊个味,再撒一把干菜叶子。粥不稠,但能饱肚子。孙老太太每次切肉都心疼,说少放点少放点,留到最冷的时候。淮锦说现在就是最冷的时候。孙老太太不说话了,手里的刀还是切得薄,薄得透光。腌肉挂在灶台上方,被烟火熏着,油光发亮。小孩子每次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咽口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2章过小年(第2/2页) 大雪封山后的第二十天,钱满仓没有来。 淮锦站在谷地入口,雪已经没到膝盖了。门口的路完全看不见,只有几根标记用的木桩露出雪面。她知道钱满仓不会来了。凉州的冬天,商路要断五个月——从十一月到三月,没有货郎敢走山路。青牛沟只能靠自己撑到开春。她不慌,腌肉还够,葛根粉还够。 夜里,妇人们挤在西间窝棚里。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再铺草席,草席上又是一层干草。人睡在干草堆里,像动物做窝。小石头和念恩被围在最中间,几个妇人用自己的被子盖在孩子身上,大人只盖薄薄一层。小石头脚底下踩着一个猪尿脬做的暖水袋,灌的是灶台上烧的热水。热水不缺,灶台每天生火做饭就有热水。 热石头袋人人都有一个。入冬前淮锦让妇人们用旧衣裳缝了几十个布袋,灶膛里每天烧出来的热石头,捡出来装进布袋,每人一个塞进被窝里。淮锦也有一个,她塞在小石头脚底下,自己没留。小石头第二天早上发现姑姑被窝里没有热石头,把自己的塞过去了。淮锦又塞回去,两个人让来让去,最后一人一半——一个石头袋横在中间,四只脚踩在上面。 桂花的脚生了冻疮。她还要给小孩老人缝棉鞋,手不闲着。淮锦让她少缝一会儿,她说鞋子不等人,孩子脚长得快。淮锦没说什么,把自己的热石头袋给了桂花。桂花接过去塞进自己被窝里,第二天又还回来了,说她的冻疮已经结痂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淮锦让孙老太太多做了一碗肉。腌肉切了厚片,和葛根粉、山药干炖了一大锅。每人分到四五片,比平时多一倍。小石头把肉片藏在碗底,先用粥泡了饼吃,最后才吃肉,一片一片地嚼,嚼很久。 “姑姑,过年还有肉吃吗?”他抬起头问。 淮锦说:“有。” 腊月三十晚上,全谷地的人聚在中间窝棚里。孙老太太把那块最好的腌肉切了,肥瘦相间的五花,炖了一大锅浓汤。每人分了一大碗,肉片比平时多,汤上飘着油花。老人家都喝得满头大汗,念恩还不会吃肉,春草把肉嚼碎了喂她,她吃得满嘴油光。 鸡棚里的三只鸡,淮锦没动。鸡留着下蛋,蛋留着孵小鸡。冬天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要把鸡保住。鸡是活物,活物能生更多活物,活物是来年的指望。 年夜饭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冷得坐不住,人都回各自窝棚缩着去了。淮锦蹲在灶台边烤火,盛川也蹲过来。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映着脸,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盛川说:“过了年,你又长一岁了。” 淮锦没接话。她在凉州长了十来年,从不在乎生日,只在乎冬天什么时候过去。 正月里,雪慢慢化了。不是全化,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山路上全是泥泞和冰碴子,走一步滑一步。猎队试着出去过一次,走了一个时辰,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又折回来了。凉州的三月比腊月还难熬——雪化一半冻一半,路比大雪封山的时候更难走。 钱满仓还是没有来。 但粮食还够。腌肉还挂着好几条,葛根粉还有两罐,黍米还能撑一个月。淮锦每天去看地窖,看一次心里踏实一次,只要到了春天,大山里就不会饿死人。 小石头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每天蹲在鸡棚前面看鸡,跟鸡说话。桂花的脚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走路一瘸一拐。但她手没停过。 二月底,雪终于开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完,是一点一点地化,每天化一层,夜里再冻一层。要等到三月下旬,路才能走稳。但半年的冬天,已经熬过去大半了。 淮锦站在谷地入口,看着泥泞的路,等着。她身后是青牛沟,是几十口人,虽然时间仓促,很多还不完善,但是熬过了一个冬天没有饿死没有冻死的几十口男女老少,就像是春天的种子,人活着就是希望。 第一卷 第23章 南生姜 第一卷第23章南生姜(第1/2页) 雪化到第七天,路上还是烂泥。山梁上的雪褪了一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灰褐色的地面。淮锦每天去谷口看一眼,路还不行,人踩上去就陷到脚踝。但她知道快了,再晒几天太阳,地面硬起来,就能走人了。 钱满仓没来。来的是别人。 那天下午,太阳难得地露了脸,淮锦蹲在灶台边和孙老太太一起剥葛根皮。最后一罐葛根粉了,省着吃还能撑半个月。小石头蹲在旁边啃一根山药干,啃得满嘴渣。 盛川从谷口方向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淮锦抬头看他,脸色不太对。 “来了几个人。”他蹲下来,压低声音,“四个,从南边山梁翻过来的。走在最前面那个穿灰袄,四十来岁,看着像领头的。后面跟着三个年轻些,都带着家伙——砍刀,别在腰上。不像逃难的,逃难的不带这么好的刀。” “人呢?” “在谷口外面。我没让进来。我说里头有规矩,外人不能进,要见当家的就在外头等。”盛川顿了顿,“领头那个姓韩,叫韩老三,说是从凉州城过来的,做药材倒卖生意的。路不好走,粮食吃完了,想换点吃的。” “你信吗?” “做药材生意的不会走这条路。山里的路我走了几十遍了,南边来的商人走东边的山沟,那边平坦。这边没有路,来这边的,要么是找能藏起来的地,要么是找活下去的出路。除非是做山货串货生意的,对这里熟。也会绕一下走一遍能做生意的路。他们是硬翻过来的。”盛川皱着眉,“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路的眼神。像是在记路,记我身后的石壁在哪个方向,记进来的口子有多宽。” 淮锦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干净。 “走,去看看。”她没有往谷口走,先绕到灶台后面,把那把剔骨刀别在腰后,用围裙盖住。又让盛川叫了两个青壮,一人拿一根木矛,远远地跟着。 谷口外面的石壁下,四个人或蹲或站。穿灰袄的蹲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看见淮锦出来,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拱了拱手。 “姑娘是当家的?在下韩老三,凉州城人,做药材生意的。在山里转了好些天,看见这边有人活动,过来想换点吃的。粮食吃完了,走不动了。” 他说话的时候,后面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淮锦注意到,他们没有往这边靠,站在原地不动——这是韩老三的意思。这个人在路上就交代好了,到了地方不许乱动,不许乱看。有规矩。有规矩的人比没规矩的人难对付。 淮锦站在石壁边上,没往前走。 “换什么?” 韩老三蹲下来,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放在地上——一小包干姜、一小包花椒、一把剪刀、一把菜刀。他把东西摆好,退后两步,又蹲下了。 “姑娘看看,这些东西,换点粮食。” 淮锦看了一眼那包干姜。姜已经用完了,林伯舟念叨了好几天,说这种天气要是有点姜,熬水给咳嗽的人喝,比什么都管用。花椒她地里种着,不缺。剪刀和菜刀周铁栓能修,不是非要不可。 “只要姜。别的不要。”淮锦说。 韩老三愣了一下。“姑娘,花椒也是好东西——” “只要姜。” 韩老三看了看淮锦的脸,没再劝。他把那包姜往前推了推。“这包姜,换二十斤粮。” “太多了。十斤。” “姑娘,姜在南边一斤能换五斤粮——” “那是南边。这里是山里。”淮锦打断他,“十斤黍米,换这包姜。换就换,不换请便。” 韩老三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他又看了看石壁,看了看淮锦身后那两个人,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木矛。淮锦知道他在算——硬来划不划算?四个人对几十号人,划不来。他笑了一下,把姜包推过来。 “姑娘痛快。换。” 淮锦让盛川回谷里取了十斤黍米,用粗布口袋装着,放在石壁下面。她没有让韩老三的人靠近谷口,直接把米袋推过去。韩老三的人过来拿了米袋,退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3章南生姜(第2/2页) 交易做完了。韩老三把黍米分给后面三个人背着,站起来。 “姑娘,这边山里住了多少人?” 淮锦没回答。 韩老三又问:“姑娘这黍米是自家种的?” 淮锦还是没回答。 韩老三笑了笑,没再问了。他拱了拱手,带着三个人走了。走的方向不是往南,是往北。 淮锦站在石壁边看着他们翻过山梁,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回去。 盛川跟在她身边。“他们往北走了。北边是羯奴的方向。” “我知道。” “他问了多少人,问黍米是不是自己种的——” “是在摸底。”淮锦说,“第一次来,先看看我们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粮食够不够吃。下次来就不一定是换东西了。” 盛川脚下顿了一下。“那怎么办?” “回去再说。” 回到谷里,淮锦把盛川、周铁栓、陈守信叫到灶台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守信皱着眉听完,说了一句:“韩老三这个名字我没听过。凉州城做药材生意的就那么几家,没有姓韩的。” 周铁栓也说:“看他的那个架势不是正经商人。正经商人换东西,拿了粮就走了,不会问东问西。” “他还会再来的。”淮锦说,“下次来,照样在外面交易。不论他想什么办法,不要让他进来。” “要不要在路上做点手脚?”盛川问。 淮锦想了想。“入口外面的那条路,从今天起,每天派人看着。不是守,是看。看到人来了回来报信,别让他们摸到眼皮底下还不知道。还有,夜里多派一个人守夜。两个人一组,不要一个人。” 几个人都点了头。 淮锦把那包干姜交给孙老太太。孙老太太接过去打开闻了闻,说好姜,够喝一阵子了。林伯舟在旁边听见了,瘸着腿走过来,抓起一片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半晌,说这个是南边的姜,比凉州本地的辣,驱寒好。 淮锦让他收好,每天熬水,咳嗽的人一人一碗。林伯舟把姜包揣进怀里,嘴里念叨着这是个好东西,可不能一次用完了。 夜里起了北风。淮锦坐在灶台边烤火,把那把剔骨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膝盖上。这把刀是周铁栓用废铁料打的,刀刃不长,但锋利,淬过火。她很少用它,今天出门的时候顺手就带上了。 盛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把刀,没说话。 两个人都看着灶膛里的火。 “你说他还会来,”盛川说,“打什么主意?” “不知道。”淮锦把刀翻了个面,“但他第一次来没动手,说明他在等。等什么?等人少的时候,等夜里,等我们放松警惕。青牛沟不能一直绷着,绷太久了人会累。他就在等我们累。”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淮锦把刀插回腰后,“先熬过这个冬天。等路通了,钱满仓来了,外面的事外面的人去操心。青牛沟的人只管青牛沟的事。” 灶膛里的火又烧了一阵。孙老太太把姜水熬好了,用陶碗盛着,一碗一碗地端给咳嗽的人。马大壮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说好,比药管用。淮锦也喝了一碗,辣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身上热乎了。 她端着空碗坐在灶台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韩老三的这两句看似随口的话,其实是在试探青牛沟的底细。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反抗的力量。粮食是不是自己种的,意味着他们是不是长久住在这里。韩老三在判断青牛沟是一块肥肉还是一块硬骨头。 淮锦把碗递给孙老太太,站起来。韩老三想当猎手,但青牛沟不是猎物。青牛沟是一堵墙,墙里的人没把握前暂时不出去,墙外的人也别想进来。 第一卷 第24章 二月二 第一卷第24章二月二(第1/2页) 二月二一过,雪就留不住了。 但凉州人知道,雪化了不意味着冬天过去了。这才二月,要到四月才能真正脱了棉袄。眼下不过是冬天喘口气,过几天说不定又一场雪下来。淮锦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不跟老天赌。 谷地里的雪化得东一块西一块,太阳晒到的地方露出了黑黄色的泥土,晒不到的地方还蹲着一窝一窝的白。溪边的冰裂了缝,咔嚓咔嚓的声响从早响到晚,溪水从裂缝里钻出来,在冰面上淌成一层薄水,亮晶晶的。 孩子们高兴坏了。 小石头把念恩从窝棚里拖出来,指着溪边的冰说:“念恩你看,水!水在跑!”念恩还不太会跑,但会追,追了两步一脚踩进泥坑里,鞋陷进去了,人没倒,拔出来的时候鞋还留在泥里,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小石头回头一看,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翠屏的闺女也跑过来凑热闹,脚下一滑,坐了一屁股泥,泥水溅了周铁栓家小子一脸。小子没哭,弯腰捧了一把泥,糊在了翠屏闺女脸上。两边大人赶过来拉架,拉了半天,两个泥猴互相看了一眼,又笑了。 妇人们蹲在灶台边缝补旧衣裳,一边缝一边骂:“一个个都皮痒了,开春就疯,等没衣裳穿你们就知道了。”骂完又笑,窝了一冬了,也不想拘着孩子们。春天的太阳晒在身上,连骂人都带着笑音。 淮锦蹲在灶台边把手翻来覆去地烤。她心里清楚,这点太阳不顶事,棉袄还得穿一个多月,夜里照样冻得缩脖子。去年冬天孩子们冻得够呛,今年的棉袄还没着落。开春了,正是备棉袄的时候,等冬天来了再准备就晚了。 祖父这几天精神好了不少。雪化了,寒气没那么重了,他的腿虽然还肿着,但能撑着拐杖自己走到灶台边来坐一会儿。淮锦端了一碗热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谷地里那些踩水的孩子,眯着眼睛笑了。 “锦儿。” “嗯?” “这孩子越来越多,等秋天你是不是该给他们开个蒙了?” 淮锦顺着祖父的目光看过去。小石头正蹲在泥地里教念恩认东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嘴里说着什么。念恩听不懂,但蹲得很认真,歪着脑袋看。 这一幕让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祖父也是这样,用木炭在木板上写字,一个一个教她认。那时候淮家饭都吃不饱,但祖父从没断过她的功课。识字,算账,看人,断事。每一样都是救命的本事。 她想得更远。她见过另一种教法。不是光教认字,是教本事。有人学医,林伯舟那样的,能看病能认草药,全谷地的人都能活;有人学术数,能算账能管粮,陈守信现在干的就是这个;有人学木工,赵木生那样的,能修房子能打家具;有人学铁匠,周铁栓那样的,能修农具能打菜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各管一摊,谁也离不开谁。青牛沟缺的不是一个读书人,是方方面面都有能管事的人。孩子们长大了,不能只会种地打猎,得有人能接林伯舟的班,有人能接陈守信的班,有人能接周铁栓的班。 “教。”淮锦说,“但不是只教认字。” 祖父抬起头看着她。 “林老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如从前了,得有人学医。陈守信的账本以后也得有人接。赵木生、周铁栓的手艺,都得往下传。就算以后不在这儿了,世道好起来了,也得有个立命的本事。”淮锦蹲下来,把祖父碗里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半碗热的,“我看哪个孩子对什么有兴趣,就让他学什么。认字是底子,认了字才能学别的。” 祖父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他把碗放下,什么也没说,伸手拍了拍淮锦的手背。淮锦知道祖父为什么红了眼眶。他从淮家村一路走到青牛沟,以为这辈子就烂在边关了,但青牛沟一直在向前走。 淮锦没再说话,把手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她不能替他们选,但她要给他们指路。 钱满仓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五个人、两头骡子。 盛川从谷口外面回来报信。“来了。五个人,两头骡子,驮了不少货。钱满仓在外头等着。” 淮锦走出去。钱满仓正蹲在石头上啃干粮,看见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拱了拱手。 “姑娘,开春了。” 淮锦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骡子。驮着鼓鼓囊囊的货架子,麻绳勒得紧紧的。 “这趟带什么了?” 钱满仓回头喊了一声,几个人开始卸货。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堆在石壁下面——锄头、菜刀、剪刀、粗布、细布、茶叶、盐巴,还有两口铁锅。 淮锦一样一样看过。锄头刃口厚实,菜刀钢火还行,粗布细布各两匹。看完了,钱满仓又从一个包袱里掏出一大包东西,解开——白花花的棉花。 “姑娘,你这边还要什么?”他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4章二月二(第2/2页) 淮锦想了想。棉花不够,冬天孩子们冻得够呛,今年的棉袄得早点准备,不能等到秋天再动手。现在做,放几个月正好冬天穿。 “棉花还要。布也要。” 钱满仓点了点头。“棉花我下回多带些。姑娘的盐准备好就行。” 交易谈妥了。淮锦让陈守信取了盐和干蘑菇出来,钱满仓的人搬上骡背。 货装好了,钱满仓没急着走。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淮锦。淮锦没接,他也没再让,自己塞嘴里嚼了。 “姑娘,外面乱。”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风大。 淮锦等着他往下说。 “南边好几股势力打来打去,过路的商队被剥好几层皮。倒是有个地方不用交——有个姓陈的县令,带着乡亲占了块地方,不收过路钱,但规矩多,不许带兵器过境。我们这些跑江湖的,现在都从他那边走。” “凉州城那边呢?” “羯奴没动,还在城里窝着。但这吃人的世道逃难的人散的到处都是,往山里钻的也多。路再好走点,你这片山里恐怕不会太平。” 淮锦点了点头。 钱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姑娘,你那个花椒种得怎么样了?” “活了。” “那就好。南边有人专门收这个,价高。”他笑了一下,翻过山梁走了。 淮锦回到谷里,把那包棉花搬到仓库门口。刘氏、孙老太太、桂花、翠屏、赵寡妇都围过来了。 “棉花我收着,等冬小麦收完了再分。大家先量量孩子们的尺寸,该长的都长了一截,到时候再做大点。心里有数。”淮锦说。 孙老太太说淮姑娘想得周到,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很轻松。 淮锦蹲在灶台边,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弯了弯。去年冬天棉袄不够,她把自己棉袄拆了给小石头,娘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她,几个妇人把旧棉絮掏出来拍松了再絮进去,拍了满屋子的灰。今年不用了。今年有棉花,白花花的、正经的好棉花,够给每个孩子做一件新棉袄。念恩不用穿改的了,小石头不用穿姑姑拆了的旧棉袄了,翠屏的闺女不用把新的让给弟弟了。 她把手伸到火跟前烤着,手心手背都烤了一遍。开春真好啊。 傍晚吃饭,粥还是那个粥,每人一碗。但今天的粥里多了几片腌肉——不是加餐,是地窖里那几块边角肉不能再放了。陈守信提前说了,不是多分粮,是清了旧库存。 小石头把肉藏在碗底,先用粥泡饭吃,最后才吃肉,一片一片地嚼,嚼很久。念恩还不会用筷子,春草把她的那几片肉嚼碎了喂她,她吃完了伸手还要。春草说没有了,念恩瘪嘴,小石头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片肉塞进她嘴里。念恩不哭了,嚼着肉笑了。小石头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淮锦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前世那些孩子,也这样,大的让小的,小的再让更小的。想起一个男孩,八岁,父母都死了,跟着队伍走,每次分饭都把自己的分一半给更小的孩子。后来他生了病,没有药,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是要留给那个更小的孩子的。淮锦当时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咽气,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她把那半个窝头从他手里掰出来,递给了那个更小的孩子。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有点咸。 她没让人看见,用手背很快擦了一下眼睛。 夜里,淮锦去西间看了一眼。念恩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桂花白天把袖子接长了一截,虽然还是旧的,但能盖住胳膊了。她趴在小石头身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小石头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念恩动了一下,没醒,把小石头搂得更紧了。 春草靠在旁边的干草堆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念恩的一只小鞋。淮锦把那床薄被子搭在春草身上,春草没醒。 淮锦蹲在门口看了很久。 灶台边的火还亮着。陈守信还在那里整理账本,孙老太太在刷锅,锅铲碰着陶罐,叮叮当当地响。远处的鸡棚里偶尔传来一声鸡叫,兔子在箱子里蹬腿,笃笃笃的。谷地里到处都是声音,活物的声音。去年冬天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现在不一样了。 淮锦站起来,伸了个懒,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明天去找林伯舟,问问他愿不愿意收个徒弟;去找陈守信,让他把账本理一理,以后慢慢教小石头;去找赵木生、周铁栓,把手艺往下传的事提上日程。孩子们不能只会玩泥巴,得学本事。认字是底子,认了字才能学别的。冬天过去了,人也要动起来了。 她吹了灯,躺下去。小石头的手搭在念恩身上,念恩的脚蹬在小石头肚子上,两个人挤成一团。淮锦把被子往他们身上拢了拢,被子搭在一块儿,闭上眼睛。 小娃娃的身上真暖和呀。 第一卷 第25章 有家了 第一卷第25章有家了(第1/2页) 天亮得比前些日子早了些。雾气还没散尽,灶台边的火已经烧得噼啪响了。刚解冻水还乍手的紧,没法下水捞鱼,这两天下了两个鱼笼子试试,王德厚蹲在溪边起了鱼笼,三条鲫鱼,尾巴在桶底拍得啪啪响。淮锦趿着鞋大早上在谷里溜达了一圈,看了看溪流算是解冻了,这山也就活了。 “乡亲们,各家各户,来商议一下。” 声音不大,谷地拢音。灶台边、窝棚里、溪沟旁,到处都动了起来。空地上站了小半个谷地的人,端着碗的,拿着藤条的,手里拿着篓子的。淮锦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大家心里一下子就瓷实了,笑了笑道“各位叔伯婶娘们,粮不够吃到麦收。缺口不小。但咱连冬天都扛过来了,春天更好过。靠山咱们就吃山,咱自己的地也要拾到起来了,今天把活分一分。”人本身就是一粒种子,到哪扎根,到哪都能结出果来,只要有口吃的,有个住的,咋的都能活下来,人群中大家都附和到听阿锦的,听锦姑娘的,能跟到这的都知道她是个有成算的。 她先看向盛川“盛川大哥,你点十三个人,咱们猎队往北走,去去年秋天那片大林子。一冬天了猎物也瘦还凶,打到东西最好,打不到看看能不能碰到人,看看外面怎么样了,再留四个人,守住入口,巡逻周边。出入不能断人,夜里轮班。”盛川中气十足的喝了一声“领命”。给马大壮吓的依着窝棚的上半身一歪。 “地里的活计,各位叔婶比我懂老天爷的心思,冬小麦该收拾了,咱们还是集体来二十个人去地里翻地、锄草,把麦垄整一整。工分还记着呢,等今年咱扎了根了充裕后分了粮各家就有各家的小日子了,现在咱们干的也是为了自己干,陈叔,我爹选好地方,您领头给登个记,各位叔叔婶婶可以直接报名来整地。” 一群人欢呼着,有几个闲不住的当时就想去报名,压着高兴先住了腿,就是那嘴角咧的有点高。 淮锦又看向王德厚和刘老汉:“鱼笼再编几个就够了。剩下的藤条咱们还是编筐编簸箕。起笼子的活让小子们帮忙干。”俩人谁也不服谁,俩人净往大了编,那鱼笼从水里起上来可不轻,别鱼上来了,老人家滑下去了,水里凉老人家可受不住。 王德厚瞟了刘老汉一眼,撇撇嘴:“说给你听的,我才六十有余,你已经七十了。” 刘老汉登时急了:“我不过比你长一岁,你都六十余九了,你怎的...”眼见两人又要拌起嘴,旁边的婶子赶紧拉了一把:“老爷子,都还硬朗,都厉害,先听锦姑娘说话。” 淮锦顿了顿:“去年咱们是没办法,马上入冬了,趁手的工具也少,临时住的窝棚,想着等世道好起来了还是要回家,但外面的世道乱了,原本的住所暂时回不去了,万幸,家人在身边咱们就还有家”这话一说完有人难掩悲戚,有人庆幸一家人跟着来到了青牛沟。但淮锦没让大家在情绪里陷入太久,“盖房子的事不能等。”淮锦看向人群里的赵木生和吴有粮“赵叔,咱们接下来要起房子,真真正正的房子”所有人具是一愣,房子,有了房子,那可就是真的有家了,赵木生马上问到:“淮姑娘,盖几间。”淮锦说到:“先盖二十五户,后面在看,一排十户,每户三间并一个灶房,后面还要盖得各家自己修整,” 青牛沟现有二十三户,后面肯定还会增加,房子不用多好,但得瓷实,除了木头还得烧土砖,这样的墙面才能撑得住冬日的火炕“赵叔,您选十个人,伐木的人要进山砍木头。盖房子、修工具、打家具,样样要木料,多砍些粗的松木,晾在空地上。” 剩下的男丁全留下,打土坯、垒墙、立架子。二十五间,一家一户。先搭框架,墙慢慢砌。冬天之前住进去就行,但地基现在就要动。 吴有粮登时就在心里盘算起来,去岁秋天的土不够粘,还要再找找。没有人说不,这是给自己立下安身的地方,再难能比活不下去难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5章有家了(第2/2页) 淮锦等大家安静了下来继续道:“陈叔,您把农具清点一下,有多少锄头、多少镰刀、多少菜刀、多少剪刀,哪几把还能用,哪几把要修,列个单子。铁料攒了多少,心里有数。周大哥,咱们打铁的地方要搭起来,接下来不止修修补补,咱们得弄新的家伙什了,能架炉子、能拉风箱就行。你不用事事自己上手,您愿意的话从青壮里挑两个手脚利索的当学徒,他么不外出打猎的时候,就给您磨刀、打杂、递家伙,带几个月就能上手。”这时代手艺可是吃饭的本事,轻易不外传,收徒都是当半个儿子,师傅老了要给养老送终的。 周铁栓点了头,没多说,这一场苦难下来,再没什么比活着重要了,更别说这是为了好好的活着,当即就开始想着人选。 一群小童一看没有自己的事登时急了:“锦姐姐,我呢我呢”“我也能干活”大人们急忙拉住孩子,淮锦看着小孩子的蓬勃劲登时笑意盛了满眼:“你们活多着呢,跟着林爷爷采药,而且接下来你们要跟着淮爷爷识字还要跟着盛叔叔练武,鸡窝兔子笼去收拾,该喂的喂该扫的扫。咱们青牛沟的小宝物们就交给你们了。”小孩子一听自己是有用的人,蹦跳着欢呼起来,人群里登时有人道:“淮姑娘,我家是女娃,就不用学了吧,我家女娃跟着做饭帮把手,还能跟着林大爷采药,收拾鸡兔也能搞的好。” 淮锦顿了顿道:“不论男娃女娃,在这里就得有自己的本事,以后的世道谁都不知往哪走,但有朝一日出去了,咱们这片山谷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娃娃们,在外面也得有活下来的本事,先学些基础的,往后再想学些手艺,也好学。”盛川在淮锦的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就想起第一次被她救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帮他找好了活路,自此一路跟着她,她就仿若他的信仰。明明十分单薄的一个姑娘,却扛起来那么多的人的活路。 陈守信站在人群外头,抱着账本没往里挤。一桩桩一件件的记清楚,昔日的纷扰远的仿若前世,曾经的守护百姓的那颗心却又跳动了起来,淮锦叫了他一声:“陈叔,钱满仓过几天要来,盐备好,您看看缺什么少什么跟他定好换货的量,以后都和他定好。”。陈守信没想到淮锦会这么信任自己,原本只是奔着一条活路,却没想到在这里竟然有种落了家的感觉,颤抖着手翻开账本看一眼又合上,应了一声好。 “厨房的事孙奶奶管。每天两顿饭,怎么煮菜怎么炖她说了算。” 人群里有人动了动,是以前同村的,像是要说什么。淮锦没理。 “从今天起,我们就得开始把活都摊开来了,趁着这两天天好,把手里的活计都理一理,做了领头的选好人手,青牛沟往后是咱们自己真正的家了。”人群散开,各自寻着自己的活计铺陈开来,淮锦突然回头看着盛川:“盛川大哥,一起走走?” 盛川原本一直看着淮锦,突然看着淮锦回头还愣了一下,瞬间耳尖通红,心开始乱跳,盛川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归咎于自己刚刚看愣神了,就像训练的时候分神了被当场点到一样... 俩人从窝棚后面绕过去,沿着溪边走了一段,地头的土黑油油的,翻一翻地,种下来粮食和菜,今年定是个好收成。周边的木在砍了用上,到时候又扩开一片。水光折射过来,淮锦的眼睛被映的亮晶晶的,盛川跟在旁边,时不时的同手同脚,淮锦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直接道:“盛川大哥,盐不能瞒着了,得找几个可靠的人,来专门做这件事,那个盐矿得看看实际到底有多大,不能光这里的人吃个几十年,要是足够大的话,外面需要,这就是咱们的货币,光我哥和你做不过来,你见识多,看人准。多留意一下,这些青壮里可用的人,后面让我哥来带他们去开采炼盐” 第一卷 第26章 牛莲花 第一卷第26章牛莲花(第1/2页) 盛川在心里过了遍人选,想着这一趟出去再观察一下,练盐可以直接淮家人来,但这搬矿石的也得是可靠的。 谷里热闹一片,人群没散,活就在眼前,伸伸手就能够着。马大壮已经蹿到周铁栓跟前了。“周大哥,你那个炉子垒在哪儿?我去搬石头。”周铁栓正蹲在灶台边上的空地上比划,头都没抬:“你知道搬什么样的?” 马大壮挠挠头:“大的。”他娘说了,做啥都大大方方的。 周铁栓笑道:“你个混小子,且等着我算算,有你出力的地方。”马大壮蹲下来看着他比划。 淮锦和盛川各忙各的去了,淮锦转身往仓库那边走。陈守信已经把仓库门打开了,锄头一把一把往外搬,在地上摆了一排。他蹲在那儿,拿起来看一看,放成两堆:能用的,要修的。农具家家都爱惜着,就是有些年头久了,再加上这一路来的路上路不好走,不少都卷刃了,柄也裂了。修修就能用。 王德厚和刘老汉已经蹲在溪边了。两个老头坐在岸边石头上编鱼笼,藤条在手里翻来绕去,手快得很。旁边站着两个半大小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站在水边起笼子。笼子从水里提上来,哗啦啦地淌,鱼在里面蹦,尾巴拍得啪啪响。小子们把鱼倒进木桶里,笼子重新下回去,压好石头。王德厚头都没抬,问了一句起了几条。“六条。”“小的放回去。”“放了还有六条。”王德厚还是没抬头就是拿后背顶了顶刘老汉。 麦地那边已经开干了。淮老实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后头跟了一串人,一人一把锄头。到了地头,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说了一个字:“干。”一人一笼地,就开始闷头下地了,地头拔草,一根一根地薅,连根带土甩干净,扔在地边。赵寡妇排在他右手边,整得比他快,手一伸一缩就是一株草,扔出去不带泥。淮老实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薅自己的,就是眼见着肩更往下沉了沉。 刘氏在溪边分种子。溪边那块地潮气重,踩着发软,种白菜萝卜正合适。她把布包一个一个打开,摊在田埂上,给领了种子的人分地方。领了雪里蕻的,去山坡上种。种好了顺便都去摘摘坡子上的野菜,周铁栓的婆娘领了白菜籽,蹲在地头刨坑,刨了几个回头喊了一嗓子:“铁栓,我这可干上了,你也加把劲把炉子赶紧整,给咱家挣工分”她男人周铁栓蹲在灶台边砌炉子,头都没回,声倒是传出去挺远:“你且等着,我摊子一支好就撵上你。” 赵木生在地头点人。伐木的十个人,点一个出来一个,被点到的扛着斧头站到一块儿。烧炭的八个从剩下的里头挑,挑完了排成一队。吴有粮找土去了,晌午手里捧着一把从溪上头挖来的黑土,捏了又捏。赵木生凑过去问他行不行,他说行。赵木生锤了他肩膀一下,说吴哥咱们这运气可以啊,说那就试一窑,带着两个爷们赶紧跟着吴有粮就过去拾掇土窑和木胚去了。 陈守信蹲在仓库门口理农具,锄头镰刀菜刀剪刀,分门别类摆了一地。周铁栓从灶台边过来,从要修的那堆里拿了一把菜刀看了看,刃口卷了,刀把也松了。周铁栓抱了一堆,回灶台边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6章牛莲花(第2/2页) 打铁的地方选在灶台边上的空地上。下面挖了坑,炉子底座已经垒了半人来高,青石一块一块码上去,泥巴糊得厚。周铁栓蹲在那儿砌,旁边蹲着马大壮递石头。不远处站着一个姑娘,十五六岁,肩膀宽,手粗,晌午的时候就来找过周铁栓,说要学打铁。周铁栓没见过姑娘家打铁的,自家从爷爷开始打铁,也一直是传男不传女,不说这是巴子力气和技巧的活,就说天热一点,一群爷们光着膀子轮着锤子也不是小姑娘该待的地方,但在青牛沟,刚刚淮锦说了,男娃女娃都要有本事,他是个一根筋的汉子,当时淮锦接纳了他们十一个人,那淮锦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就是当家的,淮姑娘说啥都对,所以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让她等着。她就站在那儿等,等了快一个时辰,腿都不带弯的。 淮锦从她身边路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姑娘咧嘴笑了笑,笑出来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就喜庆,淮锦记得她,叫牛莲花,跟着陈守信一行人一起进来的,青牛沟一群小姑娘里,属她长得壮实,问她:“想打铁?”姑娘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俺从小力气就大,去年下地干活铁锹柄都被俺把木柄杵折了,后面俺爹娘都不让俺下地了,说俺一身牛劲,再把庄稼吓着。”周铁栓听到了暗自点点头,是个爽利孩子,就问她:“你爹娘知道你要学打铁么?” 莲花点点头:“跟俺爹娘说了,俺爹说,只要做个有用的人,做啥都是对的。” 周铁栓的弟弟早在去年就没有音信了,说是跟着一个什长去奇袭羯奴就失踪了,当初从军的时候他弟弟就说过:“哥,你守着咱娘咱家的铺子,我去守边城,也是守咱的家。我想做个有用的人。”恍惚间,周铁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家还在,城没了,弟弟也没了,鼻尖酸了酸,低着头闷声道:“那就留下试试吧。” 到傍晚,伐木的从山里拖回来第一批木头。粗的松木去了枝,堆在空地上。烧炭的在山里挖好了窑,赵木生说先闷两窑试试,成了再大批烧。吴有粮带着人在空地上踩泥,赤着脚踩了几个来回,脚趾缝里全是黑泥。 打铁的地方,炉膛砌了大半。周铁栓站牛莲花也凑过来了,蹲在马大壮旁边,递石头递得比马大壮还快。马大壮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她没理。周铁栓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砌。 猎队的弓箭全部检查完了。坏的三张弓修好了两张,还有一张要换弓臂,没有备用的了。盛川把那张弓放在仓库门口,让周铁栓看看能不能修。周铁栓说能,明天。 灶台上的鱼汤炖好了。锅盖一揭,热气腾上来,香味跟着散了半条沟。每人一碗,汤白,飘着野葱叶。小石头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念恩还不会端碗,春草拿勺子喂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第三口不喝了,噗地吐出来了。春草骂了一句,念恩张嘴还要。 淮锦端着碗蹲在祖父边喝汤。旁边蹲了一圈人,碗碰着碗,叮叮响。王德厚和刘老汉端着碗蹲在溪边,两个老头谁也不理谁,但蹲得挨在一起。盛川靠在一根柱子上,眼睛看着谷口的方向... 第一卷 第27章 连云山 第一卷第27章连云山(第1/2页) 猎队出发前把谷口的陷阱又布了一下,碎的不成型的陶片也换了一批,青牛沟现在是一方净土,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摸过来,毕竟青牛沟从凉州过来不容易,可是挨着云州也不过就一座山,一冬天没出去了外面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 灶台边少了马大壮那副大嗓门,清净得有点不习惯。孙老太太往锅里添水,念叨着这锅鱼汤炖好了也没人抢。搁以前马大壮早围着锅转三圈了。淮锦一边盘算着账册,一边想着,猎队出去四天了,估算着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窝棚外传来淮山的声音:“阿锦,钱满仓来了,” “这就来,让他在谷口等等。” 淮锦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钱满仓站在谷口外面的石壁下,身后还是那五个汉子、还有一位妇人并一位小童,两匹骡子。货架子摇摇欲坠但还是满的,还带着两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包袱,骡子嘴边还冒着白气,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像是赶了急路。此时守着谷口的是鲁大仁和淮山,鲁大仁是个忠厚踏实的,有着一把子好力气,先帮着卸了货,还喊了一位大娘给帮忙从灶台给舀了几碗温水。 淮锦每次看到钱满仓都觉得这人能在这世道里还能做生意,是个颇有成算和本事的,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狼狈,直接问到:“钱掌柜,您这是被劫了道了?” 钱满仓喝了一口温水,喘匀了一口气才道“这一趟不好走。镇南军和黑风寨在河东那边打了一仗,黑风寨输了,退到山里,过路的商队比以前更难走了。镇南军占了黑风寨原先的寨子,说过路钱减半,按人头收,结果比以前多收了一倍。上山的百姓倒是有活路,但入寨子就要交银子,交口粮,现在哪有百姓拿的起。到处都是流民。” 说到这里钱满仓顿了顿:“淮当家的,我有个不情之请。”说完看了下那个妇人和小童,淮锦先没接话,那妇人拉着小童却突然跪下了:“淮当家的,求您救救我和这孩子,钱大哥说,带我们奔条活路,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啥都能干,吃食我们可以自己在山里找。”妇人声音不大,确字字清晰,满是对活的渴求。而那个小童却目光呆滞,就这么直愣愣的跪着。 淮锦先赶忙把妇人拉起来,什么事先起来说,小姑娘不过是比石头大点的年级,裹着大人的衣服,打眼一看就像一副骨头架子上挂了块布,淮山看的于心不忍,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 淮锦让鲁大仁先帮着把驴子拴在谷口,找人来看着,实在是这通道狭窄,人都要微微侧着身子过,驴不好进,要进来要绕到西边的山上去,先带着众人进谷坐下再说。 淮锦进了谷里就带着大家直接去了灶房,灶上的鱼汤正好好了,给每人分了一碗,才在旁边坐下:“钱掌柜,说吧” 钱满仓看了看妇人和小童,淮锦叫来了周婶子:“婶子,劳烦您先带着去林老爷子那边给看看” 待二人走后钱满仓赶忙放下碗缓缓道:“淮姑娘,钱某也是一时之心,这妇人和小童是我在连云山救下来的,黑风寨过路钱太高,我就想着去云州碰碰运气,倒是收了些铁粮和种子,想着看您这边能收就先不去别的地儿了,打云州过来经过连云山,山里有几股流民看着我们这几个兄弟也都是带着家伙的,我们一路不停快快的过去,流民也不敢招惹我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7章连云山(第2/2页) “谁成想,竟然有人吃人!”钱满仓和几个汉子忍不住红了眼眶,那妇人刚刚在谷外低低的啜泣声仿佛此刻在耳边炸响。 “哐当”一声,旁边淮山手里的碗掉到了新打的桌子上又跌碎在了地面,“吃人!?”淮锦也愣住了,现在已经化了雪。山里不缺野菜,这群人!这群畜生!只是为了口腹之欲!淮锦从上一世刻在骨子里的就是为了民族存续,愿意牺牲个人甚至生命,而现在这个世道,却为了吃肉而去吃人! “是,她俩就是那群牲口储备的口粮,我们夜间经过闻到了肉味,想着是有人打了猎物,春天野物凶,合该是个有本事的,摸过去准备看看要是人不多,能不能做点交换,谁成想...”钱满仓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旁边的兄弟道:“钱老大带我们摸过去的时候,那位娘子已经被他们那一行四个畜生拆的只剩下....救不了了,听陈氏说。死的是那孩子的娘,他们留着女人不听话的就杀了,老实的就留着等祸害够了再杀,陈氏是被婆家用三斤粮卖了的。我们把那几个畜生宰了,就带着她俩一路不停赶过来了。” 淮锦久久不能言,钱满仓深深揖了一礼:“淮当家的,我知道我不该给您添麻烦,实在是我们每天也都是脑袋栓在裤腰上挣一条活路,不好带着二人,更别说还有一个小童。可当时若是就这般扔下,那她们也断断活不下的。如若可以,求当家的给她们块地方,往后她们在这口粮可以自己去找,衣物我次次带来,如若不成,也决不强求。” 淮锦等着他说完顿了一顿才道:“钱掌柜大义,我淮锦佩服,来了我这青牛沟,就是青牛沟的人。人就留在我这吧,添两双筷子,两个竹筒的事,至于衣物用具我们这里有,你们做了英雄,后面的交给我们。”钱掌柜一听又拱手一礼:“淮当家的大义”淮锦其实一听到始末,就明白了钱满仓的意思,但实在是太过震惊,一时没能开得了口,而且钱满仓也不是塞了人就直接不管了,可见是一个知人分寸,守矩知礼的人。 “钱掌柜此次带了什么货,如果能用上,我们青牛沟都收了,你们今日也留在谷内歇歇脚,伤口处理一下,一会儿骡子我让人从西边牵进来,回头你们从西边坡上走,也能绕去云州。” 一群汉子赶忙道“谢淮当家的。” 淮锦叫来了陈守信开始清点货物,这一趟铁料竟然有足足30斤,多是些没有手柄锈住了的锄头和铁锅还有劈坏了刃的柴刀,另外还有两把从那群畜生手里夺下的柴刀和三把军刀,粗布、盐巴、几包草药、一小袋种子,以及鼓鼓囊囊的两袋子棉花,淮锦说到:“除了盐巴,都要了,正好趁着此次,往后咱们定个规制吧,我这缺种子,缺铁料和粮食,还有布匹和棉花。往后都用盐和您议价,等收了粮食,粮食也可以加进去。另外我这还需要一把大铁锤,能打铁的。”钱满仓早就在之前淮锦说要铁器就猜到了这里有能打铁的能人,但这能打铁的铁锤可不好找,这得是熟铁。 第一卷 第28章 猎队归 第一卷第28章猎队归(第1/2页) “淮当家的,这铁锤可不好找” 淮锦当然知道,可石头锤子实在是不好使。 那东西是周铁栓刚来的时候自己鼓捣出来的。溪底捡的砾石,浑圆溜光,拿麻绳绑在木棍上,晾干了就能用。打打软的或者修修补补还行,锄头卷刃了敲两下,菜刀豁了口砸一砸,凑合。可碰上硬铁料,敲几下石头就裂了。一裂就碎,碎渣崩得到处都是。牛莲花脖子上有道疤就是这么来的,崩了个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没吭声。石头锤子不光容易裂,力道也不够。打箭头要的是硬和快,石头锤子敲出来的箭头棱角不分明,刃口不够利。周铁栓试过好几回,把铁料烧红了砸,砸了半天,形是出来了,可一淬火,刃口就崩。他蹲在那儿看着崩了口的铁料,愣了好一会儿,扔回炉膛里重新烧。淮锦蹲在旁边看过他打箭头,石头锤子砸下去,声响发闷,淮锦老觉得那动静跟敲棉裤似的。 淮锦想了想,把这边交给陈守信,去找了周铁栓,周铁栓蹲在石头砧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石头锤子翻来覆去地看。锤头上裂了两道缝,麻绳磨得快断了。牛莲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磨石,在蹭一个新打的箭头。箭头的形出来了,但棱角不匀,一边厚一边薄。淮锦想做新的武器,青牛沟也需要。但现在不行,只能修修补补。 三个人蹲在那儿,一时没说话。 “周大哥,石头的不行。”淮锦先开了口。 周铁栓低了头没接话。他知道不行,看似淡淡的,但其实是没招了。 淮锦问到:“除了铁锤,铁砧还有别的能代替么?” “没有,但我以前的铺子里有,想着还能回去。就藏起来了”周铁栓把锤子放下了。“铺子后头有个地窖。”他说,“大锤、砧子、几块官府批的铁料,都搁里头了。地窖口用石板盖着,上头堆了杂物,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个地窖太小了,是以前留下来的,平常储冬菜不放那里。所以邻里之间没人知道。” 淮锦问他铁料有多少。周铁栓说官府批的,量不小,够打几十把锄头。淮锦问他地窖在哪儿。周铁栓说城西,铺子后面,从巷子口进去第三家就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周铁栓怕啊,怕自己在这没用,也怕回去也什么都没有了。 淮锦想了想说:“找个机会,等外面消停一点,去看一趟。” 周铁栓急了:“锦姑娘现在过不去,而且,万一,万一东西都没了呢。” “放心,刚刚钱满仓说过,现在过那边要经过镇南军,缴了过路费就行,就是要琢磨个法子,怎么把东西带回来,这可都是好东西,别被人截了。等盛川哥他们回来再商议,找不到再想办法。” 淮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周大哥,能找到带回来的话,就当青牛沟跟您买的。” 周铁栓赶忙摆手:“使不得,锦姑娘,没有您,我和我家那口子,还有我娘都没有活路,您护佑了我们这么多人,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好。我哪能卖给您”,淮锦摇摇手:“一码归一码。”就趿着鞋走了。淮锦始终觉得自己没做什么,粮食是大家的,活是一起干的,一路走到这里也都是相互扶持过来的,每个人都是自己挣的命。 陈守信那边和钱满仓谈了个七七八八,废旧的铁器都按一斤铁换一斤盐,能用的刀具,农具都是三斤盐,一斤粮食种子一斤盐,或者等冬小麦收了换成三斤冬小麦。其他的拉拉杂杂的就随时商议。淮锦点了点头,就按这个定下了,这会儿周婶子来了:“淮姑娘,那孩子和黄氏皮外伤先上了药在西间住下了。那孩子不说话,给吃的就吃,不给也不要。也不哭。林老爷子说这孩子是什么惊退而瘖,也就是撒了癔症,现在手头没有趁手的药。”一窝棚的人都沉默了,过了一瞬,有人骂了一句:“这狗揍的世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8章猎队归(第2/2页) 钱满仓在青牛沟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要走。淮锦在谷口送他,说过几日想去趟凉州。钱满仓想了想,没多问“那您且等等,我把手里的这批盐出了手,陈县令还在等着,到时候换了粮食,我探探情况再与你说。凉州城东那一带烧了不少房子,羯奴进城之后,城里头被翻了个底朝天,东西早被人扒光了。”淮锦没有多言,只道:“看看机会。”她信钱满仓救人的仁义,但那批铁料太重要了,她不敢多说。 钱满仓点了点头,带着兄弟走了。 淮锦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灶台边的火还烧着,孙老太太在刷锅。周婶子从西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往灶台边走。周婶子说那个孩子,一早上没吃。淮锦接过粥碗,说我去。 西间窝棚里,那个孩子坐在干草堆上,靠着墙,眼睛盯着地面,黄氏昨晚开始有点发热,喝过了药还在旁边睡着。淮锦蹲下来,把粥碗放在她手边。孩子没动。淮锦也没动,就蹲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孩子伸手端起了碗,慢慢喝。她喝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省着吃。淮锦看着她,想起小石头喝粥的时候,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你叫什么名字?”淮锦问。 孩子没回答,继续喝。 淮锦没再问了,就那么蹲在那,看着小孩一口口的把粥喝完,摸摸小孩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别怕,我叫淮锦,以后我保护你,我们都会保护你。”孩子还是直愣愣的看着她,没说话。 站起来出了窝棚。周婶子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句,那孩子一看不到黄氏就抽搐。淮锦说知道了,辛苦婶子多照顾。 周婶子叹了口气:“哎,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都是苦命人。”周婶子想到这孩子的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死了相公之后她拉扯着两个孩子,是两个孩子的支柱,很少掉眼泪,淮锦拍了拍周婶的胳膊“都会好的。” 傍晚的时候,猎队回来了。远远的看着十二个人从坡上进来,比走的时候少了一个。盛川走在最前面,背着一满箩筐,但是胳膊上少了一截袖子,扎在胳膊上的布头颜色深了一片,淮锦心里沉了沉。走进了才发现在最后的马大壮背着个人,看不清是谁,还有两个小伙子用棍子挑着一头野猪,淮老实看到有人被背着,赶忙叫了地里的一个人俩人一起接过来送去窝棚,淮锦拉了一下要冲过去的淮山:“大哥,快快找林爷爷来”,林伯舟这几天都带着孩子们在谷边采茵陈,还有一些妇人也一道去采野菜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怎么个事。盛川应道“老刘摔了腿,走不了路,马大壮把他背回来的。人没事,骨头没断,肿了,养几天就好。”说着出了窝棚走到灶台,先舀了一碗水喝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看着跟出来的淮锦又小声说:“这趟往北一点走到大林子,林子里有人。不是一两个,是一群。我们被盯上了,绕了三天才甩掉。没看清是什么人,远远看见有蓝色的旗子,上头绣着字,离得远没看清写的什么。不像官军,衣裳颜色不一致,像是凑起来的。至少有二三十个,有弓箭有刀。从脚印看,应是从北向南过的。” 淮锦问他:“胳膊是怎么了?” “不妨事,打野猪的时候伤了一下,找了地榆草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