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渡灵人》 第1章 借身还魂(一) 夜已深,茫茫东海之上,波涌连天,四野寂寂。 一艘三层的巨船正劈波而行,船身雕着百子千孙图,描金绘彩,灯笼高挂,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浮着一座游动的楼阁。 显然这是艘富贵人家的船。 这船从京城方向驶来,一路南下,绕过江浙,入了东海地界,已在海上行了七日七夜。 行至亥时,海面起了薄雾。 守夜的船工裹紧油衣,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雾来得邪性……” 话音未落,雾中便有黑影掠过。 不是一只,是数十只。 那些黑影自浪尖悄无声息地翻上船舷…… 桅杆上的灯笼猛地一歪,火光摇曳,在甲板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守夜的船工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恍惚间觉得船尾似乎多了什么。他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海面和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 船尾的绳索上,正往下滴着水。 但船工没看见。 底舱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船工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黑影已落在他身后,他只觉得喉间一凉,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从甲板的缝隙往下淌,汇成细小的溪流,在描金的百子千孙图上蜿蜒而过,将那些嬉戏的童子染成了猩红色。 船上已惨叫迭起,血光迸溅。 底舱的丫鬟婆子们四散奔逃,却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人截住。这些黑衣人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出手快如鬼魅——刀光一闪,便是一蓬血雾;剑锋过处,便是一具尸身。 青衣少女被三名黑衣人逼到了船舷边。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青丝散了大半,衣裙上沾满了别人的血。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匕,是方才从倒下的护卫身边捡的。刀刃上有豁口,映着月光,像一条残破的银蛇。 “小娘子,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做了鬼,再去找你真正的仇家索命吧!”为首的黑衣人说道。 少女紧抿着唇,目光扫过身后——下面是翻涌的黑色海浪,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而前面,是三把淬了毒的刀,刀尖上还往下滴着血。 她没有犹豫,握紧匕首,朝最近的黑衣人扑了过去。刀刃划过那人的手臂,带起一串血珠,但另外两把刀已经同时捅进了她的身体。 一把从肋下刺入,一把从肩胛穿过。 手臂流血的黑衣人,握着第三把刀,当胸直刺,贯穿心肺。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匕首从手中滑落,叮的一声掉在甲板上。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摇晃的灯笼火光,还有头顶那片触不到的星空。 血从嘴角溢出来,温热地淌过下巴。 黑衣人拔出刀,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地坠向海面。 浪花溅起又落下,很快吞没了一切。 …… 海面之下,黑暗浓稠得像墨汁。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深海浮起,它身长数丈,浑身覆满漆黑的鳞片,两只眼睛像两盏幽绿的灯笼,在海底亮得骇人。 这是一条修炼了三百年的海蟒,盘踞在这片海域,以吞噬落水的尸身为生。 对它来说,活人的气息太烈,死人的尸气才最补。一具刚死不久的尸身,魂魄尚未散尽,血肉中还残留着生人的精气,是绝佳的修炼材料。 它闻到了味道。 那股气味从海面缓缓下沉,带着新鲜的铁锈般的血腥,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处子的幽香。 海蟒的竖瞳猛地一缩,尾巴一摆,箭一般地射向那个方向。 它看见了那具尸身。 青衣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少女的脸庞惨白,眼睛半阖着,乌黑的头发在水流中飘舞,像海藻,又像丝线。她的身体还在微微下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水中化成一缕缕暗红色的烟。 海蟒张开嘴,露出两排向内倒钩的利齿。它不急着吞,先绕着尸身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宝物。然后它猛地收拢身体,血盆大口对准了少女的头颅——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光芒纯净得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东西,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白光径直穿透海面,将少女的尸身一卷,便从海蟒的嘴边夺走了。 海蟒扑了个空,巨大的身躯因惯性撞上了海底的礁石,碎石四溅。 它愣了一瞬,然后暴怒地昂起头,竖瞳中翻涌着猩红的血色。 是谁? 它猛地冲出水面,掀起滔天巨浪。海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向天空,声如雷鸣,震得百里之外的海鸟都惊飞而起。 海蟒昂首向天,发出嘶哑的怒吼,那声音像是金属刮擦骨头,刺耳至极。 君澜! 它认出了那道白光的主人。 君澜上仙,掌山海渡灵之事,专司引渡海上亡魂往生。她只渡灵,从不插手尸身归属。那些落水而亡的尸骸,向来是她渡走魂魄,海蟒吞吃尸身,二者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她为何要抢? 海蟒不甘地翻搅浪涛,巨尾拍打海面,激起的水柱冲上数十丈高。但君澜早已御风远去,连一片衣角都没给它留下。 云端之上,素衣女仙怀抱尸身,面色平静。 君澜生得极美,却不是人间那种脂粉堆砌的美。她的眉眼清冷如远山,眉宇间带着常年与亡魂打交道的淡漠,周身气息干净得像一块浸在深泉里的白玉。她怀中那具尸身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她的衣襟滑落,在月光下像碎了的珍珠。 她低头看了少女一眼。 这具身体受了三处致命伤,心肺俱裂,魂魄已散,按理说已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物。但君澜要找的,恰恰就是这样一具刚死不久、尚未腐坏的尸身。 她御风行了千里,直到海风变成了山风,咸腥变成了清冽。 脚下是无尽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间偶尔露出几座青翠的山峰。 她在一座孤峰上落了脚。 峰顶寸草不生,只有一块巨石,石旁立着一株茶树。 那茶树约莫一人多高,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的手。枝头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枯枝向着天空伸展。整棵树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仿佛已经死去了很久。 但她的身体里,尚栖息着一缕奄奄一息的茶灵。 君澜将少女的尸身轻轻放在茶树前,退后一步,抬手结印。 她指尖亮起一点灵光,那光芒起初只有萤火虫大小,渐渐地扩散开来,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从她的指尖向四面八方荡漾。山风忽然停了,云层也静止不动,整个峰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君澜将手掌按上了茶树的树干。 枯槁的树皮在她掌心下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君澜闭上眼,神识沿着树干向内探去,穿过层层枯朽的木质,在树心最深处,找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就是茶灵。 她仿佛受到重创,正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光芒黯淡得像风中残烛。 她感知到君澜的神识,瑟瑟发抖,像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君澜的神识裹住它,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渡灵人,“我带你出去。” 茶灵犹豫了一瞬,然后猛地扑进了君澜的灵光之中。 第2章 借身还魂(二) 君澜睁开眼睛,引导着那缕茶灵沿着树干缓缓上行。枯木在她掌心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骨头在重新生长。茶灵从树干中溢出的那一瞬间,整株茶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枝头竟然生出了几颗米粒大小的嫩芽——然后立刻又枯萎了。 君澜没有看那茶树。她的目光落在少女的尸身上,双手虚虚悬在尸身上方,将茶灵缓缓引导过去。 茶灵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像是不太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她绕着尸身转了一圈,似乎有些犹豫,但君澜的手势不容置疑。终于,她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少女的胸口。 死寂。 山风重新吹起,云层开始移动,一切恢复了正常。少女的尸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君澜静静地看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少女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很细,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她的胸口开始起伏,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但确实在起伏。苍白的嘴唇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像是有人在她的血管里重新注入了生命。伤口没有愈合,但也不再流血,三处贯穿伤像三朵暗红色的花,开在她残破的衣衫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往下沉,而她在拼命地往上爬。 终于,她的眼皮动了。 那双眼睑像是被粘住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眼珠是极浅的褐色,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缓缓聚拢,聚焦在君澜的脸上。 她看着君澜,目光空洞而茫然。 君澜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 女仙的手指冰凉,带着云端之上的寒气,但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芳洲有杜若,可以赠佳期。”君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少女的耳中,“你叫杜若。” “君澜上仙,你怎么喊错我名字了?我不叫杜若,我是李雪芽。”少女身体里的茶灵说道。 “你借用了她的身体,现在是她了。”君澜看着少女,眼中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月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冰似玉。她先是抬起双手仔细观察,这双手指节纤细,指甲圆润,腕上还戴着一只碧玉镯子。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指听话地张开又合拢,像是重新学会了一件早已会做的事。 她又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起身,却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君澜抬手,指尖凝起一点温润清光,轻轻按在她肋下的伤口上。 那光芒如春水化冻,无声无息地渗入皮肉——三处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撕裂的肌理重新长合,断裂的血管一一接续,连疤痕都没留下,只余三处淡淡的粉红印记,像是从未受过伤一样。 茶灵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茶树上。一瞬间,枯树枝干上的裂纹更深了,像是彻底死了。 “上仙可以轻而易举修复凡人的肉身,如果也能使我的树身死而复生就好了。” “她还活着,”君澜说道,“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茶灵眼里燃起的光芒又黯淡了。 忽然起了一阵阴风,茶灵打了个寒噤。 不知何时,茶树旁的石头上,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青衣,肋下、肩胛与胸口处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青丝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她……”被茶灵附体的少女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枯树的枝干。 而君澜,正淡定地看着石头上的鬼魂——那是一个刚刚死去、尚未被引渡的亡魂,半透明的,月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石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她的脚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周身散发着一种惨淡的灰白色光芒,像是深冬里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余烬。 “还给我!!”尖锐、刺耳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骨头的寒意,从石头上传下来。 而茶灵占据的那具身体,似乎受到了主人的感应,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 石头上,少女的鬼魂朝前飘了一步。她的动作僵硬而急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划水。她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朝自己的身体抓去—— 手指却穿过了那具身体的胸口,像是抓了一把空气。 鬼魂愣了一瞬,又扑上前去,这一次她整个人都撞进了那具肉身里,试图将鸠占鹊巢的茶灵挤出去。 茶灵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被人扔进了冰窟,但那股寒意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出来。 鬼魂被弹飞出去,穿过枯树的枝干,重重地“摔”在了石头上——说摔并不准确,因为她没有重量,只是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飘摇了几下,又重新聚拢成形。 她不甘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她都拼尽全力地冲向那具曾经属于她的身体,每一次都被无情地弹开。她的魂魄在一次次的撞击中变得越来越淡,像是被反复揉搓的纸,边角已经开始碎裂。 “你已经死了!!” 在鬼魂再一次想要冲进那具身体时,君澜的声音安静地响起来。 少女停下来,悬在半空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尽管死人并不需要呼吸。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那惨白的脸上正挂着两条殷红的血痕。 “你已经死了。”君澜再次说道,“这具身体不属于你了,人间也不属于你了。” 鬼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件被血浸透的青衣下,是触目惊心的窟窿。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不再流血的血肉。 她伸手去捂住肋下的伤口,手指却直接穿过了那个窟窿,什么也没有碰到。没有血肉的触感,没有疼痛的反馈,只有空荡荡的、透明的虚无。她的手指从身体另一侧穿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光芒。 她真的死了。 “啊——!” 她仰起头,剧烈的嘶吼,却是无声的。那声音没有人能听见,因为死人没有声带,但茶灵听见了,君澜也听见了——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悲愤,像地底的岩浆,像海啸的巨浪,所有不甘心都在此刻汇聚成一声咆哮。 山风陡然狂乱起来,枯树的枝干被吹得咔咔作响,云层翻滚,月光忽明忽暗。 鬼魂的嘶吼在峰顶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去。 她颓然地落在石头上,蜷缩成一团。 她的魂魄比刚才又淡了几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茶灵站在一旁,几乎要看哭了,“君澜上仙,她好可怜呀——” 君澜却依旧平静如水,只是说道:“你死了,就去你该去的地方吧,我来为你渡灵,至于这人间的帐,我们来替你清算。” 鬼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茫然地看着君澜。 过了很久,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第3章 吊唁(一) 丧幡在杜府门前飘了七日。 京城泾原节度使的宅邸,此刻白茫茫一片,像是落了一场不合时节的雪。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白布,朱漆大门上贴着讣告,来往的仆从皆身着素服,步履匆匆却不敢发出声响——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死寂之中,只有风吹动灵幡的哗啦声,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杜茂源站在正堂的灵位前,背对着满堂的宾客。 没有人敢上前与他说话。 这位泾原节度使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的革带上也没有任何装饰。他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空了。 “大人。”管家杜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樊郎君到了。”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转身,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让他进来。” 樊义山站在杜府门外,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杜府”二字的匾额,匾额上挂着白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表情很平静,内里却心绪复杂。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是被押进来的——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像扔一只待宰的鸡一样扔进了杜府偏院。那时候他满身尘土,官服皱巴巴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全是恩师令狐良去世的消息。 那天他喊了一夜,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放他出去。 “樊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在风声中清晰可闻。 樊义山转过头,看见令狐曲站在三步之外。 令狐曲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如其分地表达着“来吊唁”的体面。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令狐家人特有的那种温和与疏离,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的表情。 樊义山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令狐曲。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三个月,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最深处。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再见到令狐曲的场景——也许是在朝堂上,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然后各自别过脸去;也许是在某次宴会上,觥筹交错间彼此假装不认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他唯独没有想过,令狐曲会主动来找他。 “听说杜家娘子出了事,我猜你一定会来。”令狐曲走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我昔日在荥阳,同吃同住,同窗苦读,虽非血亲,却亲如手足,兄与杜家娘子的婚事,我虽多有不满,但如今……逝者为大,况你与她确有婚约在身,你来吊唁是人之常情,我陪兄来吊唁,亦是正理。” 樊义山将令狐曲的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三月前,他还在恩师的丧礼过后,痛骂于他,骂他是背恩负义、贪图富贵之徒,时隔三月,竟通情达理得像换了个人,让他好不习惯。 见樊义山沉默着,不知所措,令狐曲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不该因家父之死,迁怒于你,他老人家的死,与你无关,是人寿已尽。至于你未能送他老人家出殡,亦是杜茂源仗势欺人,以婚事相逼,你不答应他,他便不会放你走。说起来,你与杜娘子有了婚约,还是因为你要去参加家父丧礼,不得已而答应的……” 令狐曲一桩一桩说来,终于是把自己说通了。 樊义山的心口猛地一酸。 樊义山与令狐曲的渊源,要追溯到荥阳。 那一年樊义山十四岁,父亲过世已四年,家道中落,他与寡母相依为命,靠替人抄书、舂米度日。他虽贫寒,却生性聪颖,尤擅古文,在荥阳一带小有名气。 令狐曲第一次听说“樊义山”这个名字,是从父亲令狐良口中。 那日令狐良从外面回来,兴致勃勃地对他说:“今日在街上遇见一个少年,替人抄书,我看了几页,文采斐然。问他师承,说是自学的。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市井里,太可惜了。” 令狐曲便来了兴致:“父亲不如把他领回家来,与我一道读书,如何?” 次日,令狐良亲自登门,将樊义山带回府中。 令狐曲还记得樊义山第一天到府里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秋的星子。他站在令狐家气派的门廊下,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学生樊义山,见过先生。” 令狐良将他安排在与令狐曲相邻的书房里,让两人一同读书、一同习文。 令狐曲比樊义山略小两岁,对刻苦用功的樊义山天然有股子好感,这个穷小子身上有一种难得的东西——不服输的韧劲。抄书到三更,天不亮又起来背书;一篇骈文改七八遍,改到自己满意了才肯交;练字练得手指磨出茧子,用布缠一缠,继续写。 “你不累吗?”令狐曲有一次问他。 樊义山笑了笑,云淡风轻说道:“累。但比起舂米,写字轻松多了。” 令狐曲被他这句真诚的话逗笑了。 此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令狐良教他们应对科举的技巧,也教他们古文中的气韵与风骨,樊义山学得更精进一些,令狐曲不妒忌,只有崇拜。 春天的时候,两人一起爬城外的大周山,在山顶看黄河如带;冬天大雪封门,两人围在炭盆前对弈,输了的要替对方抄一篇文章。 令狐曲从不叫樊义山“郎君”,只叫“兄长”。樊义山也不叫他大名,只唤他“贤弟”。 那样的日子过了六年。 直到樊义山中进士这年,一切戛然而止。 令狐良的突然辞世,造成了一桩本不该有的婚事,也让樊义山陷入了背恩负义的处境—— 看着眼前的令狐曲,樊义山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个月来,他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的机会,可真到了这一刻,面对令狐曲,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吧。”令狐曲率先迈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我们一同进去吧。” 杜府的正堂里,灵位设在最中央。 “杜氏七娘之灵位”——五个字刻在漆黑的木牌上,前面供着香烛纸钱,后面是一口尚未封棺的黑漆棺材。棺材很大,里面却只有少女的衣冠。 樊义山并不知道,他的思绪被拉回他初见她那天的情景—— 第4章 吊唁(二) 就是放榜那天,他骑着马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春风得意马蹄疾,满街的百姓夹道欢呼,彩楼上的女子们将鲜花和香囊抛向新科进士。 这是全体新科进士都要参加的游街活动。 就是在那个彩楼上,他看见了杜若。 她穿着一件朱红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牡丹花,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手里握着一枝杏花,朝人群里张望了许久,然后用力一掷—— 那枝杏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樊义山的怀里。 满街的欢呼声里,樊义山抬起头,看见彩楼上的少女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那时不知道,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少女的父亲是泾原节度使,不知道她的父亲正需要一个进士女婿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不知道那个笑容的背后,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 等他知道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樊兄。” 令狐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樊义山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棺材的边缘,关节突起。 他松开手,转过身。 令狐曲站在几步之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但他的眼神却像两把刀,锋利、冰冷,带着一种随时可以伤人的戾气。 杜茂源。 “你来了。”杜茂源的声音冷冷的,“我以为你不会来。” 樊义山垂下眼,拱手行了一礼:“杜节使节哀。” “七娘生前最惦记的就是你。她说等你从令狐家奔丧回来,就让你陪她去城南看桃花。”杜茂源的声音像深井里的水,静静的,却令人闻之,通体生寒。 “你和七娘虽然未完婚,但到底有婚约在身,你应该去给她上柱香。”杜茂源说。 管家杜安已经递了三炷香过来,樊义山恭顺地接过,走到灵位前,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对着灵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重新站定。 “杜节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七娘子是如何遇难的?” 满堂寂静。 杜茂源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语气却依旧不疾不徐:“海上遇匪,船毁人亡。” “七娘子一介弱女,不知出海作甚?”一旁的令狐曲插话道。 杜茂源向令狐曲看过来,“贤婿,这位是……” “小婿恩师、令狐先生的郎君。”樊义山道。 杜茂源闻言,目光在令狐曲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牵动,似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月前,他逼婚樊义山,樊义山最终就范,就是为了尽早回去给令狐良奔丧。 “原来是令狐先生的郎君。”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久仰。” 令狐曲还了一礼,神色颇有些高傲。 说起来,令狐一族来头不小。他们老家在敦煌,自令狐先人避乱河西,后整族归附宇文氏,绵延千载,已成关陇豪门。 不过令狐家真正从武将世家变成书香门第,还得追溯到本朝开国之初——族中出了个书生,主持修史,一下子把史家的名头打响了。打那以后,令狐家书香传家,代有才人。 到了令狐良这儿,已是五世孙了,年未弱冠即进士及第,历仕六朝,一度拜相,位极人臣,更将家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只可惜为人刚正,不阿权贵,晚年遭贬黜,但仍以文章节义自持,门生故旧遍天下。 而令狐家从修史那辈起,就跟新兴的进士阶层走得近。到了令狐良这辈,更是跟进士出身的前任宰相、“牛党”的头面人物——牛宗敏交情深厚。 而杜茂源却站队老牌士族“李党”一派,“李党”的核心人物李利民正是牛宗敏的老仇家。 两人的仇怨,说来话长。 当年牛宗敏参加科举,策论考的是时务。他年轻气盛,在卷子里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专门抨击时任宰相——也就是李利民的父亲。说李相爷为相多年,只知道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主考官赞赏他的胆识,将其评为上等。李相爷听闻后极为恼怒,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攻击。他向文帝哭诉,称考试不公,存在舞弊。文帝最终贬谪了相关考官,而牛宗敏也长期不得重用。 文帝驾崩,李相爷过世了,武宗上位后,却重用牛宗敏,将他擢升为宰相,与李利民共立朝堂。 从此,两人针尖对麦芒,朝堂上凡是牛宗敏赞成的,李利民必定反对;牛宗敏举荐的人,李利民必定弹劾。满朝文武被逼着站队,不是牛党就是李党,连皇帝都劝不住。后来,牛宗敏计胜一筹,把李利民排挤出京,贬为边防节度使。 不料,李利民到了边防,却招降了吐蕃守将。这是重大的边防胜利,但牛宗敏却瞒着武宗,强令李利民将降将及百姓送还吐蕃,致使他们全部被杀害,导致朝廷的对外战略无法贯彻,武宗为此,对牛宗敏又产生不满。 于是,武宗又把李利民召回京,试图用“李党”制衡“牛党”。 “李党”崛起后,一雪前耻,大肆报复“牛党”,牛宗敏更是被流放蛮荒之地,但反击之心不死,东山再起也不是没可能。 两党相斗的几十年里,令狐家一直站在“牛党”这边,跟杜家投靠的“李党”一派,那真是水火不容。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樊义山深受令狐家父子恩惠,本应是坚贞的“牛党”追随者,却因与杜若的婚事,而与“李党”有了牵扯。 他夹在恩师与岳丈之间,犹如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绳索上,进不得,退亦不得。 如今好了,杜若遇难,他与杜家的婚事作废,也不必与“李党”再有瓜葛,被“牛党”视为叛徒。 这样想来,樊义山心里倒是轻松多了。 令狐曲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可惜了一个妙龄女子的青春夭寿。 二人不由同时惋惜地看向棺椁。 “七娘虽然走了,但某还有别的女儿,贤婿不必担心,樊杜两家联姻,盟约不改。三月前,两家婚契上原就没有写明,与贤婿成婚的是杜若。” 耳边突然响起杜茂源的声音,樊义山和令狐楚都愣住了。 “七娘,你死得好冤啊!” 妇人夸张的嚎啕声,自外头传进灵堂。 第5章 灵前易婚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从院门外一路割进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七娘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娘走了啊——” 灵堂里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一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簪着白花,脸上泪痕纵横,那模样看着倒像是哭了三天三夜。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同样一身素服,低垂着头,被人群簇拥着,半推半就地走了进来。 杜茂源的继室,柳氏。 杜若的生母多年前已过世,这柳氏是妾室扶正的继室,在原配生下杜若之前,就已经生了杜五娘,在府里向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她一进灵堂,便像没了骨头似的,整个人扑倒在灵位前,双手拍打着棺椁,哭得浑身发抖。 “七娘啊!你死得好惨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怎么不叫我去替了你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足够大声让满堂宾客都听见,又不至于太过凄厉显得失了体面。 眼泪也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不多不少,刚好够在脸上淌出两道泪痕。 樊义山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行了。”杜茂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七娘已经走了,你哭她也回不来。” 柳氏立刻收了哭声,用手帕揩了揩眼角,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 那动作之麻利,简直不像一个方才还哭得快要断气的人。 她转过身,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樊义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就是樊郎君吧?” 她朝樊义山走近两步,语气亲热得像见了自家亲戚,“哎呀,果然是一表人才,怪不得七娘生前总念叨……” “柳氏。”杜茂源打断了她。 柳氏讪讪地住了嘴,退到一旁,却不忘朝身后招了招手:“五娘,过来。”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女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抬起头来。 杜五娘生得与杜若有三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一分柔媚,少了一分明朗。 她的眼睛是肿的——这一点倒不像是装的,眼眶红红的,像是真的哭过。 但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一种茫然,像一个被人从睡梦中拽醒的孩子,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推到了众人面前。 “见过樊郎君。”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说完便又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 柳氏不满意地推了她一把:“大点声!这是你未来的……” “柳氏!”杜茂源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满堂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在杜茂源、樊义山、柳氏和杜五娘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出不知何时开场、也不知如何收场的戏。 杜茂源转过身,面对樊义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但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埋在灰烬下的炭火,表面上看不见火星,踩上去才知道烫。 “七娘虽然走了,”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柳氏进来前的话,“但某还有别的女儿。” 樊义山的心猛地一沉。 “贤婿不必担心。” 杜茂源继续说,“樊杜两家联姻,盟约不改。三月前,两家婚契上原就没有写明与贤婿成婚的是杜若。是七娘也好,是五娘也罢,只要是我杜家的女儿,便算不得违约。”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樊义山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令狐曲已经先开了口。 “杜节使,”令狐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灵堂里凝滞的空气,“此事不妥。” 杜茂源转过头,目光落在令狐曲身上。 令狐曲不避不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婚约虽未写明是哪位娘子,但三月前定亲之时,满京城都知道,与樊兄定亲的是杜家七娘,不是五娘。如今七娘尸骨未寒,就要让五娘替嫁,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柳氏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杜茂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杜茂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令狐曲,看了很久,久到灵堂里的空气都开始发紧。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 “令狐郎君说得有理。不过——” 杜茂源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樊义山,“某倒是没想到,贤婿对七娘,竟用情至深如此。”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樊义山的胸口。 “七娘在世时,某还担心贤婿是被逼无奈,心里未必有她。如今看来,倒是某多虑了。” 杜茂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不像是嘲讽,也不像是感慨,更像是一种试探。 “既然贤婿对七娘这般情深,想必更不愿辜负杜家的这份心意。七娘不在了,五娘替她照顾你,九泉之下,七娘也能瞑目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樊义山握紧了拳头,越发觉得不对劲。 令狐曲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什么,杜茂源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如果贤婿执意要悔婚,那也无妨。某虽然只是个节度使,朝中也还有些故旧。婚契上白纸黑字写着两家联姻,贤婿若单方面毁约,某就是告到御前,也是占理的。” 告到御前。 杜茂源不是在吓唬人。 以他在朝中的人脉,以李党如今的气势,这件事如果真的闹到皇帝面前,樊义山一个刚刚入仕的小小进士,拿什么去跟一个节度使打官司? 樊义山的脸色白了白。 令狐曲也很愤慨。 如今“牛党”被打压,杜茂源要去告樊义山悔婚,还不是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柳氏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翘,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伸手拉了拉杜五娘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还愣着干什么?去给樊郎君倒杯茶。” 杜五娘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着,眼眶里的红又深了几分。 她看了柳氏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但她终究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乖乖地朝桌案走去。 茶壶在她手里微微发抖,茶水倒出来,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端着茶,一步一步走到樊义山面前,双手捧起茶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樊……樊郎君,请喝茶。” 那一声“樊郎君”,叫得生硬而别扭,像是一个不会演戏的人被硬推上戏台,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一句是从心里出来的。 樊义山没有接。 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少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在彩楼上朝他掷花的少女,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那个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他还记得那枝杏花的味道。 淡淡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清甜。 “贤婿。”杜茂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耐烦,“五娘还端着茶呢。” 樊义山的手指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该接。 接了这杯茶,就是认了这门亲事,就是把自己后半辈子和杜家牢牢绑在一起。不接,就是撕破脸,就是和杜茂源对簿公堂,就是把刚刚开始的仕途推上赌桌。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令狐曲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他帮不了樊义山。谁也帮不了。 “五娘还端着茶呢。” 柳氏的声音也在灵堂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像是等不及要看这场戏收场。 樊义山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灵堂外面传来,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僵持与沉默—— “爹,我回来了!!” 第6章 亡者归来 所有人都朝灵堂门口看去。 一个青衣少女正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两人都似乎经历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的样子。 “七……七娘?” 柳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尖得走了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瞪着跨进门来的青衣少女,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指死死攥住了身旁杜五娘的袖子。 “鬼……鬼……”柳氏尖叫起来,“她是鬼!” 灵堂里霎时炸开了锅。 宾客们纷纷后退,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碰倒了香炉,香灰扬起来,落了满桌。几个胆小的女眷尖叫着往门外跑,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将灵位前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只有杜茂源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少女,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七娘……” 他喃喃了一声。 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的恐惧。 樊义山也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青衣少女一步一步走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对面看到她。 上一次在彩楼,只是惊鸿一瞥。 而青衣少女并没有正眼看他,目光只锁定她的父亲杜茂源。 “七娘!” 杜茂源终于迈出了脚步。 他快步走上前,离少女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触碰少女的脸,却又僵在半空中,像是不敢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是假。 “你……你没死?” 杜茂源的声音发颤。 青衣少女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爹,”她说,“谁说我死了,船是出了事,我们是遇到了海匪,不过我和宝儿被渔民救了。” 杜茂源伸手想要确定杜若的确没有死,柳氏已经扑了上来。 “七娘!我的儿啊!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柳氏扑到少女面前,一把抓住少女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哗哗地往下掉,“呜呜呜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啊——” “娘——” 少女反手握住了柳氏的手,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少女握她的手,冰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柳氏只觉头皮一麻。 杜若却依旧笑吟吟地说:“女儿在海上遇匪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就这样死了,可怎么好,以后就没有机会孝顺娘了。女儿如果死了,娘一定会哭死的,还好,天可怜见,让女儿活着……” 少女的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 柳氏只觉说不出的怪异。 以前的杜若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那个臭丫头仗着将门出身,练了些蛮横的腿脚,无人处总是用拳头威胁她。 有人时,也只给她冷脸。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少女的脸庞,又确认她是杜若无疑。 杜若已经打量整个灵堂,对杜茂源说道:“爹,这灵堂是为我布置的吧?我没死,回来了,这灵堂撤了吧。” 杜若说着走到棺椁旁,一把推开了棺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棺材内只有少女的衣冠—— “七娘……”杜五娘走过来,握住了杜若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你……我以为你真的……” “我没事。”杜若笑着说道。 “你没事就太好了。这一路赶回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赶紧去沐浴更衣,去晦气,再让厨房给你精心准备几个菜。吃饱饱,好好睡一觉。”杜五娘说着,拉了七娘离开灵堂。 宝儿急忙跟上,经过柳氏跟前时,目不斜视,一脸淡漠。 柳氏皱起了眉头。 杜茂源已经喊来杜安说道:“撤了。” 杜安得令,赶紧领着下人拆灵堂。 杜茂源则和柳氏一起送走宾客。 —— 樊义山是被杜安从灵堂旁边的小路上截住的。 “樊郎君留步!” 杜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老爷说,七娘子大难不死,这是天大的喜事,请樊郎君务必留下来用晚膳,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锁链,套在樊义山的脖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令狐曲已经替他发声,“樊兄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令狐曲说着,拉起樊义山,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贤弟——” “别说话!!” 令狐曲的声音压抑着不悦,樊义山只好闭嘴。 两人出了杜府大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令狐曲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看着樊义山,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樊兄。” “嗯。” “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令狐曲的问题很现实。 如果杜若死了,杜茂源就算要用杜五娘续婚约,樊义山还可以推拒一二,可如今杜若没死,樊杜两家婚约就是实打实的奏效。 “你现在还要继续做他的女婿吗?” 令狐曲盯着樊义山,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杜若没死,婚约还在。今天你也看见了——杜茂源宁可让五娘替嫁,也要把你绑在他家。现在杜若还活着,杜茂源更不可能放过你这个新鲜热乎的进士女婿。” “杜茂源为什么要你做他女婿?因为你是牛党培养出来的进士,却投靠李党,成为李党的女婿,他们李党就可以用你来攻击咱们牛党,看咱们牛党的笑话!!” 令狐曲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樊义山,你我相识六年,我把你当亲兄长。父亲生前待你如己出,从没把你当外人。我不求你报答令狐家什么,只求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樊义山闭上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贤弟,”他的声音沙哑,“你要我怎么做?” “辞官。” 令狐曲毫不犹豫地说,“回荥阳去,开个私塾,教书育人。以你的才学,在哪里都能养活自己。何必在京城这潭浑水里蹚?” 樊义山苦笑了一下,爽快应道:“好。” “希望你说到做到,等你辞了官,我和你一起回荥阳去。”令狐曲说着,径自迈步。 樊义山看着令狐曲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飘过。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 走出杜若的院子,杜五娘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方才在屋里,杜若拉着她说了一炷香的话,说的都是些闺中琐事——京城的胭脂哪家好,城南的桃花开了几成,去年端午她俩偷偷溜出去看龙舟,回来被罚抄《女诫》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对得上,语气神态,也都是杜若的样子。 但杜五娘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 就好像一壶茶,水还是那水,茶叶还是那茶叶,喝着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味道。 是火候不对? 是泡的时间不对? 还是——根本就不是同一壶茶? 尤其是说到海上遇险的事。 杜若说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那日船行至东海,半夜起了雾,那些匪人就从雾里翻上来的。”杜若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说这话的时候,还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宝儿机灵,拉着我躲进了底舱的米缸里,那些匪人翻了一阵没找着,以为人都杀光了,就放了把火走了。后来火被浪浇灭了,船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渔民的船发现。” 她说得轻描淡写。 杜五娘当时就问:“那船上的其他人呢?” 杜若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脸上现出悲伤,但也不多。 “都死了。”她说,“就剩下我和宝儿。” 杜五娘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此刻走在回廊里,被夜风一吹,忽然打了个寒噤。 不对。 整条船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死了,就她和宝儿活着。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躲过海匪,躲过大火,在海上漂了一夜,最后被渔民救了——这么大的事,她讲起来怎么能这么平静? 没有后怕,没有颤抖,没有那种“差一点就死了”的心有余悸。 就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 杜五娘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加快脚步往自己院子里走。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回廊里黑黢黢的。 杜五娘走得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贴身丫鬟春杏举着一盏小灯笼跟在后面,灯光晃晃悠悠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五娘,你慢点,天黑路滑——” 杜五娘没理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柳氏果然已经在了。 她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茶早就凉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怎么样?”柳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杜五娘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缓缓走进去,在绣墩上坐下。 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杜五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说,她和宝儿躲在米缸里,才逃过一劫。船上的其他人,都死了。” 柳氏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躲米缸里?倒是机灵。不过——”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像两颗算盘珠,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宝儿那丫头,跟七娘一般大,也才十五,遇上那样的大场面,能那么镇定?还能拉着七娘躲米缸?” “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柳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从东海到京城,少说也有千把里路。她们两个姑娘家,身上没钱,没凭证,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怎么一路走回来的?那救她们的渔民,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在那片海域路过?” 杜五娘不说话了。 这些问题,她方才在屋里也想到了,但没好意思问出口。因为杜若说那些话的时候,虽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不敢追问。 那种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心虚,不像闪躲,更像是……一种警告。 “她还说了什么?”柳氏追问。 “还说了一路上的事。” 杜五娘回忆着。 “她说那艘渔船是闽地的,船老大姓陈,带着两个儿子在东海打鱼。救了她和宝儿之后,原本要把她们送到最近的郡县,但船在半路坏了,耽搁了几天。后来搭了一艘运瓷器的商船,到了明州,又从明州雇了马车,一路北上回京。” “姓陈的船老大?闽地的渔船?在东海打鱼?”柳氏一个一个词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柳氏在认真地捕风捉影。 “海上讨生活的人,最讲究的就是地盘。哪片海域有鱼,哪片海域有暗礁,哪片海域是别家的,他们门儿清。闽地那么大,东海那么大,到底是哪里的船,那么幸运让她们碰到?肯定是编的。” 杜五娘被柳氏说得心里也有点发毛了。 “那……商船呢?运瓷器的商船,名字可说了?” “没说。” “马车呢?从明州到京城,千里迢迢,雇一辆马车要多少钱?她们两个姑娘家,哪里来的银子?” 杜五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也答不上来。 柳氏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脸看着杜五娘。 “五娘,你听娘说。” “娘,你说。” “明天一早,你去找她,跟她聊聊这一路上的事。不要直接问,要——”柳氏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要闲话家常地问。问她闽地那个船老大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船叫什么名字。问她那艘商船是哪个商号的,瓷器运到哪里去。问她明州的客栈叫什么,马车行的招牌是什么。” 杜五娘看着柳氏,忽然有些烦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娘,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七娘活着回来了,父亲高兴,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就您一个人在这里疑神疑鬼。” “我不是疑神疑鬼!” “那您是什么?”杜五娘转过身,看着柳氏,皱着眉头,“您盼着她死,对吗?” 柳氏的脸色变了。 “您盼着她死在海里,这样我就能替她嫁给樊义山,您就能当上新科进士的丈母娘。现在她活着回来了,您的算盘落了空,所以您一定要找出点什么破绽来,证明她不是真的杜若,证明她该死——对不对?” “五娘!”柳氏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穿心事的心虚和恼怒,“我是你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你既然怀疑她已经死了,这回来的不是杜若,而是鬼,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她跟前刺探消息?你就不怕她一只鬼对我不利?”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廊下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春杏在外面叫了一声:“哎呀,花盆怎么自己倒了——” 柳氏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灭。廊下的灯笼终于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中晃来晃去,将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幽冥之路。 “五娘,你跟娘去一趟大相国寺。”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明天一早就去,找方丈求道灵符,再请尊开过光的佛像回来。” 杜五娘看着柳氏,嘴角微微动了动,有些无奈。 对她来说,杜若回来了,挺好的,不管是人是鬼,因为她爹都不能逼她嫁给樊义山了。她想跟爹娘说,樊义山是杜若看上的男人,她杜五娘不稀罕。 但在这杜府,她的心声重要吗? 第7章 夜问 夜渐深了,杜若院里的灯还亮着。 宝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榻边的脚凳上,拧了帕子递给杜若。 杜若接过去敷在脸上,热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宝儿便蹲下身去替她脱鞋,动作熟稔又自然,像是在杜家做了许多年的丫鬟。 门外传来值夜婆子的一声哈欠,随后是脚步拖沓着远去的声响。宝儿站起身,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掩上门,插上门闩。 再转过身时,她的眼神变了,像两盏被点燃的灯,光芒内敛而深邃。 她的脊背也挺直了——周身透出一股子清冷的气息,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杜若靠在榻上,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上仙这模样,倒是比方才顺眼多了。” 君澜——此刻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女仙——在绣墩上坐下,也不端架子,只是淡淡地看了杜若一眼。 “你倒是适应得快。”君澜道。 “不适应又能怎样?”杜若抬起手,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双陌生的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这具身体已经给了我,我总不能天天哭哭啼啼地说‘我不要’吧?” 君澜没有接话。 杜若放下手,目光落在窗纸上。窗外夜色沉沉,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像是气力不足。 “上仙,”杜若道,“那个真正的杜若……她的魂魄,您渡走了吗?” “渡了。” “她去哪儿了?” 君澜沉默了一瞬,才道:“去该去的地方。” 杜若听出这句话里的回避之意,便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附身才一日,却已经隐约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间,有些事是活人不能问的,问了也没有答案。 “这具身体,我可以用多久?”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君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肉身凡胎,自然有朽坏的一天。” 君澜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的灵识附在其中,只要不遭横祸,活上几十年是不成问题的。” “几十年呀,”杜若的目光担忧起来,“不知道我那树身可否撑几十年,我是茶灵,附身于人体,总归不是办法。” 君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花啪地炸开,落下一小截灰烬。 杜若重新靠回榻上,忽然问道:“上仙,您在杜家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你指什么?” “那个杜茂源。”杜若的目光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他是真的疼女儿吗?” 君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也不在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他在灵堂上哭,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女儿死了,还是心疼丢了一船财物?”杜若喃喃,“他怎么会让才十几岁的杜若押送那一船财物去东海?去东海干什么?财物要送给谁?” “所以,死在那片海里,对杜若来说未必不是解脱。” 君澜的话,让茶灵似懂非懂。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更深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君澜突然开口:“那柳氏身上,背着人命。” 杜若惊呼出声。 “我感应到她身上背着一个女子的怨气,且这股怨气似乎缠在她身上好些年了,怨气不散,说明死者死得极不甘心。” 杜若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好冷啊!” 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杜若下意识地往榻里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杜若还想再说什么,君澜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 杜若的呼吸一滞。 君澜站起身,转身的瞬间,她的身形、面容、眼神——全部发生了变化。那个清冷如雪的女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低眉顺眼、神色木讷的小丫鬟宝儿。 她动作麻利地端起脚凳上的水盆,又拿起帕子搭在盆沿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姿态恭顺,和方才判若两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前头的脚步沉稳有力,是成年男子的;后头的脚步轻而碎,像是小心翼翼跟着的下人。 杜若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么晚了,能进内院的成年男子,在杜府里只有一个人。 杜茂源。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杜茂源来她的闺房做什么? 这念头刚冒出来,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随后响起了敲门声。 “七娘,睡了吗?” 杜茂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语气比白天在灵堂里柔和了许多,像一个父亲对女儿说话时该有的那种温柔。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朝宝儿使了个眼色。宝儿会意,走上前去,拔下门闩,拉开门。 杜茂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管家杜安。杜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照亮了杜茂源的半张脸。 “爹?”杜若做出惊讶的样子,从榻上坐直了身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杜茂源跨进门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宝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到杜若脸上。 “白天宾客太多,顾不上跟你说话。”他在绣墩上坐下,“你活着回来,可就太好了。” 杜若垂下眼,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女儿也想爹。”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杜茂源对杜安和宝儿说:“你俩先出去吧。” 杜安应了一声,和宝儿一起退出门外,将门虚掩上了。 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七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爹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杜若点点头,脸上依旧保持着乖巧的神色。 “爹请问。” 杜茂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艘船上,爹让你带的那批货——去哪儿了?” 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滑落的声音。 杜若的脑海里飞速地转着——杜茂源说的“那批货”,想必就是君澜先前提到的那船财物。 她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藏在哪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说“不知道”。 一个亲身经历过那场海难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船上有什么? 杜若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她在赌——赌真正的杜若知道那批货的存在,但未必知道那批货的详情。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父亲让她“带”一批货,可能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而不会过问太多细节。 她抬起眼,看着杜茂源,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沉了。” 杜茂源的瞳孔猛地一缩。 “沉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又立刻压了下去,“全沉了?” “船都被海匪烧了,货还能保得住吗?”杜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女儿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爹您不问问女儿有没有受伤,一开口就问那批货……”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起来像是在哭,实际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杜茂源的脸色极度难看。 “爹不是不关心你。”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慈父味道,“爹只是……那批货很重要,你明白吗?” 杜若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 “既然重要,为什么爹要让女儿去送?” “那是因为事先咱们就约好了的,你替爹送这批货,等完成任务回来,爹就让你和樊义山完婚。” 樊义山!!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杜若皱起眉头。 “今天在灵堂上,你见到樊义山了吧?没想到那小子对你还有几分真心,我说让五娘替你与他完婚,他竟然犹豫来着。” 杜茂源的话让杜若想起来,约莫在灵堂上有那么个年轻人,一直目注着她。 杜茂源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那批货,你确定是沉了,而不是落入海匪手中,还有啊,那批打劫你的人,真的是海匪吗?” 杜若捧着头,作出一副不肯回忆的心有余悸的样子:“爹,我害怕,好多黑衣人,我不能想,一想就头疼,我明天再告诉你好吗?” 杜茂源见杜若如此,心想,她定是这一趟受到了惊吓,只好作罢。 第8章 梦中魇 “五娘——五娘——” 朦朦胧胧中,杜五娘听见有人喊她,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过来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床前帐外站着一人。 “你是谁?” “五娘,是我啊,你不认得七娘了吗?” 杜五娘听出声音,是杜若。 “七娘,你这么晚不睡觉,来我房间干嘛?” 杜五娘从被窝里坐起来,床上帷帐自动挑开了—— 帐外站着的“杜若”,身形在昏暗光线中显得飘忽不定。 她身上穿一件水红色缠枝莲纹的裙袄,但绸料已失去了鲜活光泽,呈现出一种被地底湿气浸透的黯沉。 原本娇俏的鹅蛋脸浮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嘴唇是乌紫色的,而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只有眼白,不见瞳仁,正空洞地“望”着杜五娘。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浑浊的泥水,在脚下的地面晕开一小滩深色水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斑块与蜿蜒的细微裂痕,仿佛瓷器将碎未碎时的纹路。 她就那样静默地立在床前,周身散发着阴寒的潮气与若有若无的土腥味,与闺房内温暖的熏香格格不入。 那没有瞳孔的“视线”牢牢锁住杜五娘,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杜五娘发出一声尖叫。 “七娘,你到底是人是鬼?” “五娘,我死得好惨哪!” 她的手撩开身上的袄子—— 杜五娘发出的尖叫在喉咙里被冻结了。 只见杜若胸口至腰腹的位置,几道巨大而狰狞的裂口赫然在目。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刀伤,暗红近黑的污血从伤口边缘不断渗出,早已浸透了衣衫,凝固成大片硬痂。 伤口周围皮肉的颜色是不正常的青黑,甚至能看见里面森然的白骨轮廓。 杜五娘仿佛能嗅到那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息,正从那可怕的创口处弥漫开来。 杜五娘头皮发麻,但是她冷静下来。 白天的时候杜若回来了,杜若明明没有死,好好的出现在灵堂。 “七娘没有死,你到底是谁?” “五娘,我的好姐姐,我是你的七妹妹杜若啊,”杜若开口了,声音刺耳又沙哑,“我来看看你。” “你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杜五娘强作镇定。 杜若往前飘了一步——当真是飘的,她的脚根本没有踩在地上,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那张青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神色,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瞪着杜五娘,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指甲又长又尖,直直戳到杜五娘面前。 “樊义山!”杜若厉声道,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刀子划过铁器,“你听清楚了,不许打他的主意!他是我的!活着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你若是敢对他动一点歪心思,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杜五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心脏砰砰直跳,但她性子向来要强,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威胁,心里头那股倔劲儿就上来了。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努力稳住声音:“七娘你多虑了。樊义山是什么东西?我压根就不稀罕!”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真真切切的不屑——一个樊义山,还真入不了她杜五娘的眼。 本以为这样说能让杜若安心,谁知杜若听了这话,面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阴鸷。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流出两道血痕,直流到脖子上去。 “你不稀罕?”杜若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不稀罕他?” 杜五娘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还没等她细想,杜若突然暴起。 “你凭什么不稀罕他!” 杜若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刺耳,整个屋子都在她的尖叫声中震颤。 她的面目彻底扭曲了,七窍中渗出黑红色的血,头发像蛇一样在空中狂舞,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迸射出疯狂的光芒,“他那么好,你凭什么看不上他!凭什么!” 杜五娘又害怕又无语。 这疯子!! 杜若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十根手指的指甲暴长,像十把锋利的小刀,直直抓向杜五娘的面门。 杜五娘尖叫一声,想跑,可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杜若的指甲已经触到了她的脖颈,冰凉的,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啊——!” 杜五娘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窗外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 她的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心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杜五娘裹紧了被子,瞪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院子里的枯枝被风刮断,“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打了个寒颤,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没能合眼。 与此同时,杜若的院子里,丫鬟宝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泛着幽幽的绿光,像夜行的猫。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了片刻,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寻常人闻不到,可她是君澜。 君澜无声无息地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尖一点,整个身体像一片羽毛似的从窗户飘了出去。 夜风凛冽,她立在屋顶上,闭上眼睛,神识如丝线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那股鬼气的痕迹清晰可辨,一路向西延伸。 君澜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她没有片刻犹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循着那股鬼气的方向疾追而去。 那股鬼气的目的地,是城南樊义山的宅邸。 樊义山此刻正在做梦。 他的梦境与杜五娘的截然不同。梦里没有灰蒙蒙的雾气,而是一片温暖的阳光。 他站在一处熟悉的庭院里,面前站着一个青衫男子,面容清俊,眉目温和,正是令狐曲。 “贤弟,”樊义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愧意,“我愿意跟你回荥阳去。” 令狐曲看着他,眼中没有责怪,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 他伸出手,拍了拍樊义山的肩膀:“樊兄,你我之间,何来嫌隙?” 梦境一转,樊义山已经跟着令狐曲回到了荥阳。两个人同在一间书房里读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啁啾。偶尔抬起头,看见对方专注的侧脸,便相视一笑,继续低头读书。 又转过一个场景,樊义山搀着娘亲在院子里散步。娘亲的头发白了许多,但精神尚好,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少吃寒凉的东西,又说令狐曲是个好孩子,要好好待人家。樊义山一一应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是最好的日子,安宁的,和暖的,像春天午后的阳光。 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只冰冷的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地掐住了樊义山的脖子。 “樊义山!!” 那个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上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滔天的醋意。樊义山猛地回头,对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杜若的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一只眼珠挂在眼眶外,晃晃悠悠地垂在脸颊上。 “你跟他回荥阳?”杜若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你跟他一起读书,一起孝顺娘亲?” “你是……杜七娘,杜若?”樊义山骇然,下意识后退一步,将令狐曲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杜若。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声音凄厉得几乎要撕裂整个梦境,残破的面目上浮现出疯狂的扭曲:“你还护着他?你竟然护着他!” 她猛地朝令狐曲扑过去,十根手指的指甲暴长,泛着森森寒光。樊义山死死挡在前面,高声喝道:“杜若,你冷静一点!” “冷静?”杜若停下来,歪着头看他,那只挂在外面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血迹从她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樊义山,你听好了,这辈子你只能娶我,不论我是人是鬼。” 樊义山的脸色白了。 杜若一步一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就多出一个血脚印。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如果活着不能在一起,那就一起死了罢。你和我,做一对鬼鸳鸯,永不分开,好不好?” 说这话时,她那残破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甜蜜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极美好、极幸福的事。 樊义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跑,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杜若已经近在咫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几乎贴上了他的面颊,她能看见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鼻腔里全是浓烈的血腥气。 “不要怕,义山。”杜若轻声说,伸出惨白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在他脸上留下五个血指印,“很快就结束了,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张开了嘴,往他脸上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的白光陡然炸开,像劈开黑夜的闪电,将整个梦境照得亮如白昼。 杜若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向后弹飞出去,白光中她那张残破的脸,连同身形一起急速扭曲、消散…… 白光散去,梦境也随之碎裂。 樊义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帐子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杜若,没有任何怪异的东西。 他坐在床上,心脏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跳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可那份真实的要命的感觉,却怎么也无法消退。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冰冷手指抚摸过的触感。 …… 一道光坠落屋内,君澜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她身边跟着一只女鬼,仿佛被她用无形的绳索牢牢牵住。 是死去的杜若。 “怎么回事?”屋子里发现君澜失踪的茶灵,吃惊地问君澜。 第9章 孟氏(一) “她不是已经被你渡走了吗?”茶灵惊讶地指着女鬼杜若问君澜。 那女鬼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生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听得人牙根发酸。 君澜神色不变,只是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指尖亮起一点莹白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转瞬便化作一圈圈涟漪,以女鬼为中心向外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涤荡过一遍,那股阴森森的鬼气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女鬼的形体在光芒中剧烈地扭曲起来。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开始变化——五官重新排列组合,像一幅被揉皱的画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平。残破的皮肉重新愈合,翻卷的伤口一点一点合拢,露出底下的肌肤。 茶灵瞪大了眼睛。 光芒散去之后,站在原地的已经不再是杜若。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面容与杜若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风霜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戚。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支已经褪色的银簪。 她的身体依旧是半透明的,月光穿过她的身形落在青砖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你是谁?”茶灵吃惊地问那妇人。 妇人抬起头,看着茶灵,眼中所有的阴鸷与疯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柔软。 “七娘……” 她喃喃着,朝茶灵飘了一步,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想去触碰茶灵的脸。 茶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床柱。 妇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她看着茶灵脸上那警觉的神色,眼眶里涌出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化作淡淡的红雾消散。 “七娘,我是娘啊。”孟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认得娘了吗?” 茶灵愣了一瞬。 她当然不认得。她是茶灵,不是杜若。但此刻面对一个母亲的眼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杜若。”一旁,君澜的声音响起。 孟氏猛地转过头,瞪着君澜,眼中的血泪硬生生止住了。 “杜若已死,你是知道的,”君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我将她的魂魄引去了忘川河畔,看着她喝下孟婆汤,过了奈何桥……” 孟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君澜道:“她的魂魄已经入了轮回,来世投胎,与今生再无瓜葛。你留在这里,等不到她回来了。” 孟氏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不,整个鬼——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但血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茶灵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得很。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在孟氏面前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孟氏那双冰冷的手上。 “你别太伤心了,”茶灵安慰道,“她刚死不久,兴许你现在去地府,还能与她相遇。要是迟了,她去投胎了,你就再见不着她了。” “是柳氏!!” 孟氏突然怒喊道。 她的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那恨意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灼热得足以焚毁一切。 “七娘一定是被柳氏那个贱人害死的!她害死我还不够,还害死七娘,我要那个贱人偿命!!” “你说是柳氏害死了杜若?”茶灵皱眉。 “除了她还能有谁!”孟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你以为我是怎么死的?也是她!是她亲手杀了我!” 茶灵转头看向君澜。 君澜面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道:“说下去。” 孟氏站起身来。 她的身形在屋内的烛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大雪压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我是杜茂源的原配妻子。” 孟氏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之下藏着暗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校尉,家无余财,全靠我娘家的嫁妆撑门面。后来他一路高升,做到节度使,我替他操持家务、教养女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杜茂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下半身。府里的妾室一个接一个地进,我也认了。做正妻的,哪能跟那些狐媚子一般见识?只要不妨碍七娘嫡女的身份,我不计较。” “可柳氏不一样。” 孟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柳氏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太会讨好人,太会看人脸色,像一条蛇,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吐信子、什么时候该缩回去。她对杜茂源百依百顺,对我恭敬有加,于是比我还先生下孩子。等我生了七娘,她又对七娘和颜悦色——但我看得出来,那都是装的。” “装出来的东西,迟早要露馅。” 孟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茶灵和君澜能听见。 “那一年冬天,若儿才七岁。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大雪,我在屋里做针线,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我以为只是老毛病,没在意,吃了颗药丸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醒过来。” 孟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郁闷,为自己是个蠢人,着了柳氏的道而懊悔不已。 “我不知道柳氏用了什么手段。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碗汤来给我,说是新学的方子,滋补养生的。我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对,但她说加了新的药材,我也没多想。” “喝完那碗汤,我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死了之后,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就站在床前。我看着柳氏把我床头的药丸倒出来,换上另一种颜色差不多的药丸。我看着她把那碗汤的碗洗干净,不留一点痕迹。我看着她在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冲进我的房间,嚎啕大哭,说我不该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杜茂源信了她。所有人都信了她。” 孟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柳氏害死了我,我不甘心,我做人时斗不过她,做了鬼,一定要替自己报仇!!可是柳氏这个贱人,做贼心虚,去寺院供奉香烛,求得邪方,使我不得伤她的身。没想到现在,她又害死了我的若儿!!”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杜茂源没有儿子,若儿是原配嫡女,按规矩要留在家里招赘婿,继承杜家的家产。柳氏只有害死若儿,才能让她的女儿五娘取代若儿的位置,成为杜家偌大家产的继承人。” “她知道杜茂源不可能把家产交给外姓人,所以她要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唯一的继承人。怎么才能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当然是让另一个继承人消失。” 孟氏说到这里,眼里喷火,恨不能将柳氏碎尸万段。 “上仙,求您助我一臂之力,杀了柳氏那个贱人,为我的若儿,为我自己,报仇雪恨!!” 孟氏说着,朝君澜跪了下去。 君澜看着孟氏,目光清冷如霜,淡淡说道:“你是亡魂,不该留在人间。我送你渡忘川,喝孟婆汤,过奈何桥,投胎去吧。” 孟氏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倔强的光芒。 “我不走!” “由不得你。”君澜道,“你留在人间,时日已久,怨气侵蚀魂魄,终有一日会魂飞魄散。到时候别说报仇,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就不投胎!”孟氏声音果决,仿佛早就做了这决定,“只要能亲手杀了柳氏那个贱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甘愿!!” 第10章 孟氏(二) 君澜看着跪在面前的孟氏,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击着木框。 茶灵站在一旁,看看孟氏,又看看君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母亲,被人害死,又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害死,魂魄滞留人间数年,只为等一个报仇的机会——这样的恨意,谁能劝? 可君澜是渡灵人。 她的职责不是替鬼魂报仇,而是引渡他们去往该去的地方。 “你先起来。”君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深潭之水,平静无波。 孟氏没有动。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木桩,纹丝不动。血泪已经干了,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 “上仙若不答应,我便不起。”孟氏的声音嘶哑而坚定,“我在人间等了八年,不是为了听一句‘去投胎吧’。” 君澜看着她,问道:“你恨柳氏吗?” 这还用问吗? “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孟氏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火焰。 “那你恨杜茂源吗?” 孟氏愣了一下。 “他宠妾灭妻,让你含冤而死;他重利轻女,让七娘小小年纪就押船出海。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没有他的纵容,柳氏不敢害你;没有他的贪婪,七娘不会死在海里。你恨他吗?” 孟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血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君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你在这里八年,想的全是柳氏。因为你恨她,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杜茂源——你不敢恨他。” 孟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因为你还爱着他。”君澜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割到了孟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你是他的原配妻子,你陪他从一个小小校尉做到节度使,你替他生孩子、操持家务,你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即便他负了你,即便他宠幸别的女人,即便他眼睁睁看着你死得不明不白——你依然爱着他。” “我没有!”孟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说中的恼羞成怒。 君澜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氏,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孟氏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茶灵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孟氏好可怜。 “你恨柳氏,因为她夺走了你的丈夫、你的地位、你的性命,最后还夺走了你的女儿。”君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但你想过没有——即便你亲手杀了柳氏,这一切就能挽回吗?” “我知道不能。可我总得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样走了,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走了。若儿会怎么看我?她在九泉之下,会怎么看我这个做娘的?” “杜若不会怪你。我渡她到忘川河畔的时候,她问过我一句话。” 孟氏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她说什么?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娘在那边吗?” 孟氏的血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模糊了整张脸。 “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了,都不记得娘的样子了,只记得娘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道,娘的手很暖,娘唱的歌谣很好听。她说,你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也许早就已经去投胎了,如果能在地府见你一面就好了,这样她死也无憾。” 茶灵听着,不自觉眼眶红了。 孟氏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她的魂魄在烛光中越来越淡,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君澜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不要忘了,你在人间已经八年了。”君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过是藏在清冷之下的暖意,“你的魂魄撑不了多久了。怨气每多一分,你的魂魄就淡一分。你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 “到时候,别说报仇,你连去忘川见杜若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孟氏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血泪模糊的脸上,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去忘川……见若儿?”她的声音颤抖着,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蛛丝。 “她现在应该还在忘川河畔。”君澜顿了顿,“孟婆汤不是一喝下去就立刻起效的。魂魄喝了汤,要在河畔等上七七四十九日,等前世记忆一点一点消散,才能过奈何桥、入轮回。” “你如果现在跟我走,或许还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茶灵在一旁也认真地劝道:“孟氏,柳氏的罪,自有天道和法理罚她,你还是尽早让君澜上仙渡你去忘川河畔吧。你不但能见到杜若的面,来世你们说不定还能做一对母女,再续前缘呢?” 她的魂魄晃了晃,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她抬头看烛光透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影子。 “我……我真的还能见到若儿吗?” 君澜伸出手。 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莹白光芒,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氏,目光里有悲悯,有温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哀伤。 茶灵也伸出了手——不,是杜若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孟氏留给女儿的碧玉镯子。 孟氏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 烛光下,镯子内侧“爱女杜若”的小字若隐若现。 那是她亲手刻的字。 她想告诉女儿,无论何时何地,娘都在你身边。 可她没能陪女儿长大。 孟氏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轻轻地、颤抖地覆上了茶灵的手。那只碧玉镯子在两只手之间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什么。 “好。”孟氏终于对君澜道,“我跟你走。” 君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 她站起身,抬手结印。 指尖的莹白光芒渐渐扩散开来,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将孟氏的魂魄轻轻裹住。孟氏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缓缓融化。 “等一下——” 茶灵忽然开口。 君澜停下动作,孟氏半透明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她。 茶灵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孟氏,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用这具身体的。我会替你看着杜茂源,查清楚柳氏的事,找到杜若死的真相。我不会让杜若白死的。” 孟氏看着她,血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谢谢你。” 光芒猛地一盛。 孟氏的魂魄化作一缕青烟,被君澜收入袖中。 屋里恢复了安静。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遥远。 茶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触到的是湿润的、温热的液体。 茶灵怔怔地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 她是一株茶树,从种子破土到长出第一片嫩芽,再到历经百年风雨,从来不知道“母爱”是什么滋味。 可方才孟氏那双半透明的手覆上来时,她竟觉得胸口那个属于茶灵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疼了一下,像是枯了很久的树根,忽然触到了一滴雨。 第11章 催命符 天气很好。 柳氏一大早就往大相国寺而去。 深秋的日头懒洋洋地照着,将寺院的黄墙碧瓦晒出一层暖意。柳氏下了轿,整了整衣襟,让丫鬟们在山门外候着,自己跟着知客僧往后面禅院走去。 她来大相国寺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些年,每隔几个月就要来一趟,求符、上香、捐香油钱,出手向来阔绰。寺里的僧人都认得这位杜节度使的夫人,见了她便堆起笑脸,一路引到方丈的禅房前。 方丈了尘正在抄经,见柳氏进来,搁下笔,起身合十。 “杜夫人来了。” 柳氏还了礼,在蒲团上坐下。有小沙弥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抿了一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方丈,我来续护身符。” 了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夫人,”他缓缓开口,“贫僧昨夜观法坛,发觉那道一直缠在你身上的鬼气,已经散了。” 柳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了尘道,“夫人身上如今没有任何鬼气缠绕,护身符也不必再续了。” 柳氏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她当然知道那道鬼气是从哪里来的——孟氏。那个贱人死了八年,魂魄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害她夜不能寐、心神不宁,这些年全靠了尘方丈的符法才压得住。如今方丈说鬼气散了,她本该高兴,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怎么就散了呢? “方丈,”柳氏试探着问,“那鬼气散了,是……被超度了,还是……” “魂飞魄散。”了尘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观鼻鼻观心,脸不红心不跳,“贫僧的符法镇了她多年,怨气再重的鬼魂也撑不住这么久。她的魂魄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灵识,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柳氏怔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把锁了八年的铁锁打开了。孟氏那个贱人,终于彻底消失了。不是去投胎,不是去转世,而是彻彻底底地、从这世间消失——连来世都没有了。 她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通透,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八年的石头。 “方丈辛苦了。”柳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些年的香火钱,是妾身的一点心意。” 了尘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没有推辞,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柳氏站起身来,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方丈,那鬼气既已散了,往后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来了?” 了尘点了点头:“夫人往后不必再来求符了。不过——”他顿了顿,“贫僧多一句嘴,纵然鬼气已散,但若造了杀业,因果还在。若能多行善事、广积福德,对夫人自己和子孙后代都有好处。” 柳氏明白地笑笑,“方丈说的是,妾身还会一如既往供奉寺里的香火的。” 什么杀业太重,什么因果报应,不就是想跟她多要钱吗? 孟氏死了,只要杜若也死了,这杜府早晚是她和五娘的。还怕没钱,来寺院烧香吗? 只是那死了的杜七娘,偏偏又回来了。 柳氏有些心烦意乱。 了尘已经重新拿起了笔,蘸了墨,正要继续抄那卷写到一半的经文。 “方丈。” 了尘抬起头。 柳氏脸上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已经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略带焦躁的脸。 “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了尘放下笔,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柳氏在蒲团上重新坐正,声音也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方丈的符法既能镇鬼,那……能不能杀人?” 了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夫人这话,贫僧听不明白。” “方丈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柳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宅大院里擅于宅斗的妇人特有的精明与狠辣,“妾身要的不是镇鬼的符,是能杀人的符。最好是那种不着痕迹、神不知鬼不觉的。” 了尘沉默了。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烟升腾的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缠绕。 “夫人,”了尘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出家人不造杀业,这等邪符,贫僧……” “一万两。” 柳氏干脆利落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了尘的嘴闭上了。 柳氏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这个老和尚的软肋在哪里——不是怕因果,不是怕报应,是怕穷。大相国寺虽然香火鼎盛,但寺里上百号僧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修缮殿堂,处处都要银子。她这些年供奉的香火钱,在寺里的账本上占了不小的份额。 “两万两。”柳氏又加了一倍。 了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夫人要对付什么人?”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推到了了尘面前。 了尘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杜若。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杜节度使的嫡女,前几日海上遇匪、大难不死的那位。满京城都在传这件事,说杜家七娘子命大,船毁人亡的劫难都逃得过去,将来必有后福。了尘当然也听说过。 “这是……”他抬起眼,看着柳氏。 柳氏笑了笑,“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不听话,碍手碍脚。” 了尘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看那三个字,又像是在看三个字底下的什么东西——命数、因果、或者别的什么他看得见而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位杜七娘,贫僧看不透她的命格。她的生辰八字……有些古怪。” “古怪?” “按照夫人您给的生辰八字,此人分明已是死人。”了尘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但又像是活的。贫僧修行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命格。” 柳氏心里咯噔了一下。 死过一次的人。杜若可不就是死过一次吗?船沉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又活着回来了。难道那丫头真的有什么古怪? “方丈不必管她命格古怪不古怪,”柳氏的语气强硬起来,“妾身只问一句——这符,您能不能做?” 了尘又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生辰八字。 他伸出手,将纸条拢入袖中,起身出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了尘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只黄布包裹的小包,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用朱砂红线扎着口。了尘将它递到柳氏面前。 “此符用法极简。夫人只需将此符烧成灰,混入那人的饮食之中,让她服下便是。符灰入腹,七日之内便会发作。届时她会先是咳血,继而五脏俱溃,外观看去,与痨病发作无异。便是请了御医来诊,也查不出旁的毛病。” 柳氏拿起那只黄布包,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有。 “七日之内?”她确认道。 “七日之内。”了尘点头,“多一刻不多,少一刻不少。” 柳氏将黄布包小心地收入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那叠银票比上次厚了一倍有余,了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七日之后,若奏效,再来结尾款。” 柳氏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朝了尘微微颔首,转身出了禅房。 了尘坐在蒲团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雾,渐渐散去了。 柳氏出了禅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她袖中揣着那包能要了杜若性命的符灰,心里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杜若的饮食之中。那丫头命大,在海上逃过一劫,但这一次,她逃不过了。 什么命硬的丫头,什么死过一次的人,在她柳氏面前,不过是一包符灰的事。 轿子穿过街市,出了城门,拐上那条通往杜府的僻静小路。 柳氏坐在轿中,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已经在盘算杜若死后的事——五娘嫁给樊义山,杜茂源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产,还不都是她母女二人的? 正想得入神,轿子忽然停了。 不是缓缓停下的,而是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住了。柳氏身体往前一倾,额头磕在轿框上,生疼。 “怎么了?”她不悦地掀开轿帘。 没有人回答。 不知何时,轿夫们全都不见了,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妇人,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支褪了色的银簪。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日光穿过她的身形落在青石板路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柳氏认出了那张脸。 孟氏。 她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伸进衣襟——了尘给她的纸符还在,心安定了几分。 她忘了这是催命符,不是护身符,下一刻,她的手指僵住了,那纸符咒在她衣襟里无声地裂成了两半。 孟氏朝她飘了过来—— 第12章 退婚 巷子里没有风,青石板路面上落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 柳氏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跑,身体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孟氏朝她飘过来,脚不沾地,裙摆纹丝不动。她的身体在日光下越来越淡,几乎要透明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清晰——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你……你不是已经……”柳氏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魂飞魄散?”孟氏替她说完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八年的恨,八年的等,八年的不甘。 “了尘那个老秃驴,骗了你。” 柳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符法确实镇了我八年,可就在今天,符力已尽。他夜里观法坛,看见我的鬼气散了,以为我魂飞魄散,便叫你不必再续符。”孟氏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柳氏的耳朵里,“他不知道,我的鬼气散了,不是因为魂飞魄散,而是因为——君澜上仙要渡我去忘川了。” “忘川……”柳氏喃喃。 “对,忘川。去见我的若儿。”孟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你这个贱人害死了我,又害死了我的若儿!” 她的手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朝着柳氏的方向虚虚一抓。 柳氏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从轿子里拖了出来,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拼命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害死我的若儿,一次不够,还要害第二次,你这个歹毒的贱人!” 她伸出手,轻轻地点在了柳氏的眉心。 柳氏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两个黑洞,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身体开始抽搐,手脚像被无形的线牵动着,胡乱地拍打着地面,青石板被她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孟氏的手指还点在她的眉心,一动不动。 柳氏的七窍开始渗血。 先是嘴角,一丝暗红色的血线顺着下巴滴落;然后是鼻子,两股血流无声地淌下来;接着是耳朵,耳孔里涌出黏稠的黑血;最后是眼睛——她的眼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着,眼白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血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身体还在抽搐,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猛地一僵,像一根绷断的弦,彻底不动了。 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孟氏收回手指,直起身。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更淡了,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像瓷器上的裂纹,从指尖向手臂、肩膀、胸口蔓延。碎裂的地方没有流血,而是化作细密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气中。 魂飞魄散。 她知道。 从她决定从君澜身边逃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巷口亮起一道白光。 君澜的身影从光中走出来。 “孟氏!”君澜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 孟氏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杀了人的鬼魂,倒像是一个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的旅人。 “上仙,对不住了。”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我等了八年,实在等不了了。她还要害若儿,我不能让她活着。” 君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碎裂的身体,沉默了。 而地上,柳氏的身体已经僵硬。 …… 时隔一日,杜府再次挂起了丧幡。 这次死的是柳氏。 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议论纷纷。头一日杜家七娘大难不死、活着回来,第二日杜夫人就暴病而亡——这也太巧了些。有人说柳氏是高兴过度、痰迷心窍;有人说她是冲撞了鬼神;也有人说,这分明是杜七娘命太硬,克死了继母。 杜茂源没有解释。 他只吩咐管家杜安去置办丧事,规格比不得孟氏从前丧礼的体面,但也恰如其分。灵堂设在偏院,没有惊动太多宾客,只有几家亲近的世交来上了香。 樊义山是杜安去请的。 “樊郎君,”杜安站在樊家门前,弓着腰,语气恭敬,“我家老爷说,柳氏虽不是七娘子的生母,但毕竟在府里操持多年,七娘子也喊她一声‘娘’。还请郎君移步杜府,上一炷香。” 樊义山没有拒绝,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跟着杜安往杜府走。 灵堂设在偏院,有几个柳氏娘家来的亲戚跪在蒲团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哭着。那哭声听着不像伤心,倒像是应付差事——哭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还交头接耳地说几句闲话。 樊义山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灵堂侧面的帷幔后站着一个人。 杜五娘。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白花,眼圈红红的。 她看见樊义山在看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朝他福了一福。 樊义山还了一礼,不知该说什么,便打算走了。 他没有看见杜若。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拦住了他。 “樊郎君,七娘请您去后院说话。” 樊义山愣了一下。 后院是内眷的地方,他一个外男不便进去。可小丫鬟已经转身走了,他也不好多问,只好远远地跟着。 杜府的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几丛瘦竹,一口石井,井边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只余满树沉沉的绿叶。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杜若正坐在其中一只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上没有簪花,只别了一支素银的簪子。日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将她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 樊义山走近了些,在石桌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杜七娘子。”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对视。 上一次在灵堂上,她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追着她,她却没有看他。再上一次在彩楼上,她朝他掷花,他抬头看她,隔着满街的欢呼和漫天的花雨,他们不过远远地望了一眼。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不过三四步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唇角的纹路。 杜若生得极美。 但兴许是昨夜的噩梦,让樊义山看她时,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樊郎君请坐。”杜若朝对面的石凳抬了抬下巴。 樊义山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 小丫鬟端了茶来,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到远处,垂手站着。 桂花树下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你母亲的事,”樊义山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七娘子节哀。” “她不是我母亲,我母亲多年前已经死了,被人害死的。有些人如今的死,可能是天道好轮回,时候刚到。” 樊义山一怔。 杜若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樊郎君,”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清楚。” 樊义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我与你的婚约——”杜若一字一顿,“退了吧。” 樊义山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一漏了她竟会主动退婚。 既然今日要退婚,三月前,又是何苦? “你……”樊义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杜若挑了挑眉,“樊郎君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樊义山下意识地否认,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我的意思是——”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杜若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这门婚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你是我爹强逼来的,或者说是我强逼来的,如今我不过是还你自由。我会让我爹把婚契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两家婚约一笔勾销。”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表示“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 樊义山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这门婚事压在他身上三个月,像一块千斤重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了无数种办法摆脱它,辞官、逃婚、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如今杜若轻飘飘地说了句“退了吧”,这块石头就这么被搬开了? 他不信。 “七娘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爹……他会同意吗?” 杜若看了他一眼。 “你想他同意,还是不同意?” 杜若的反问让樊义山愣了愣。 “樊郎君还有别的事吗?” 这是逐客令。 樊义山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七娘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有些五味杂陈。 杜若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飞过的苍蝇。 “不必谢。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樊义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桂花树下的少女。 日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竹子,清瘦、孤峭,却自有一种不折的韧劲。 走出杜家大门的时候,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樊义山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领,加快了脚步。走出百来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樊兄!” 他回过头,看见令狐曲从巷子那头急匆匆地走过来。 “樊兄,”令狐曲走近了,樊义山看清他脸上的焦灼,他的语气更是焦灼,“我听说杜家又办了丧事,你着急来吊唁了,看起来是铁了心要做杜家的女婿了?” 樊义山听出了令狐曲言语中的酸溜溜。 “我见到杜七娘了。” “呵呵,借吊唁之名,行约会之举,樊兄你好……” 樊义山打断他,说道:“她跟我说,要退婚。” 令狐曲一怔。 “退婚?”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主动提的?” “对。” “为什么?” 樊义山无法回答,他也想知道原因。 第13章 闽地密报 夜深了,杜府主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杜茂源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从闽地送来的密报。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 密报上字不多,但每个字都让他如坐针毡。 “未收到货,亦未见船。” 杜茂源的手指微微发颤,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的一角,整张纸立刻卷曲起来,很快化作一捧灰烬,飘落在砚台边。 他盯着那捧灰烬看了许久,仿佛看到自己的前程,一片晦暗。 本朝开国至今,节度使的任命早就不看战功了。家底殷实的自己掏钱,没钱的就去借,以数倍的利息向富室举债,凑足了贿赂送上,等到了方镇,再疯狂搜刮民财来还债。 他杜茂源当年就是这么上来的。 他杜茂源能坐到泾原节度使的位置,靠的不是军功,是人情,更准确地说,是钱。 这事说起来不光彩,可是朝堂上下,谁不是这么干的? 在本朝,这不是秘密,是规矩。 可是规矩,因人而变。 他的靠山已经岌岌可危,他不得不另谋出路,寻找更大的靠山,好保全自己,不让自己成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鱼。 于是,他好不容易搭上了闽地驻军的线。 然而,第一艘满载他前途的船却沉在东海,说是遇到海匪,财物尽失,人船俱毁。 小女杜若也差点丧命。 他还是高看了这个将门虎女的后代。 他以为孟氏是将门之女,杜若也有将门之后的风范,天生该是办这种事的料。 这丫头为了樊义山的婚事又自告奋勇,他便特意安排了走访闽地亲戚的名义,又派了满船的高手护送,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是船毁人亡,财物尽失,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而现在,这第二艘船还没来得及派。 他已经不敢再轻易冒险了,可驻军那边的催促又像催命符一样,一天比一天急。 “老爷。” 门外响起了杜安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杜茂源收敛了神色,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舌根发苦。 “进来。”杜茂源道。 杜安推门进来,弓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角。 “这几日夫人的后事辛苦你了。”杜茂源头也没抬。 “这不是奴才分内的事吗?”杜安顿了顿,“五娘子白日里哭了好几场,方才才歇下。” 杜茂源没有接话。 柳氏死了,死得突然,死得蹊跷,七窍流血,仵作说是抱病而亡,可杜茂源心里清楚。 柳氏的身体一向硬朗,前一日还在张罗着去大相国寺上香,怎么回来就……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事想多了反而不安生。 柳氏死了,府里少了一个多嘴多舌的人,未必是坏事,上次杜若押船的事消息是怎么走漏的?驻军那边问询时,言语间暗示有人通风报信,是谁?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柳氏算一个。 现在他死了,死无对证。 杜茂源端起茶盏,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爷,”杜安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东海那边今日又来了信……” 杜茂源的手微微一颤。 杜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 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道火漆,上面盖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印章。 杜茂源接过信也不急着拆,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火漆,像是在掂量里面装的是催命的符,还是救命的药。 “送信的人呢?” “已经领了赏钱,走了。” 杜茂源撕开封口,抽出信笺,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盖在他眼珠上: “待货久矣。再迟,前约作罢。” 杜茂源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前约作罢,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金,前约一罢,他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朝堂上没人保,朝堂外没人理,到那时候…… 他不敢往下想了。 “老爷。”杜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东海那边咱们还送吗?” “送!” 杜茂源一拍桌子,“怎么不送?” “可上次七娘子……”杜安欲言又止。 杜茂源没有回答。 上一次派杜若去,他没有派太多明面上的护卫,怕引人注目,导致一船人几乎死绝。 这一次他需要一个能带货过去的人,柳氏死了,杜若不行,还能派谁?杜茂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细碎而急促,是女人的步伐,杜茂源向杜安使了个眼色,杜安会意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爹。” 门外响起杜五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的沙哑。 “进来。” 门被推开了,杜五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沾着白花,眼圈红肿,脸色憔悴,烛火映着她单薄的身形,像一朵被秋霜打过的花,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杜茂源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个父亲该有的关切。 杜五娘走到书案前,在他面前站定,垂着眼睛,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说吧。”杜茂源看着她的样子说道。 “爹。”杜五娘终于开口了,声音低的像蚊子哼哼,“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杜茂源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杜五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女儿听说,闽地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的神仙极为灵验,有求必应,女儿想去为母亲祈福,超度。” 母亲二字一出口,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杜茂源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儿这几日夜夜梦见母亲,”杜五娘的声音哽咽了,“女儿想若能去那灵验之处为母亲做一场法事,点一盏长明灯,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女儿也能心安,她说着跪了下来,求爹爹成全。” 杜茂源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眸光一闪。 杜五娘低着头,没有看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杜安垂手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座泥塑。 杜茂源端起茶盏,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了下去,“你想去闽地,可是路途遥远,海上风浪大,你一个姑娘家……七娘的遭遇,你不怕吗” 杜茂源话说半截摇了摇头。 “女儿不怕!”杜五娘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倔强。 “母亲生前最疼女儿,女儿若不亲自去,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杜茂源沉默了好一会,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疲惫和苍老。 “起来吧。”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杜五娘扶着桌案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等着他的答复。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也好,你既然有这份孝心,爹不拦你。” 杜茂源看着她,语气温和的,像一个慈父,“不过海上不太平,上一次你七妹出海就遇了匪人,差点把命丢了,你要去,爹给你多派些人手吧。” “多谢爹!!”杜五娘松了口气。 第14章 托梦 杜五娘一回到屋里就睡下了。 她太累了,柳氏的丧事折腾了几日,跪拜、哭灵、迎送吊唁的宾客,一整套礼数走下来,膝盖跪得青紫,嗓子哭得沙哑。 丫鬟春杏替她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她连一口水都没喝,便一头扎进了被褥里。 烛火还没来得及吹熄,帐子也只放下来一半,她几乎是合眼的瞬间就沉入了黑暗。 不是那种安然入睡的黑暗,而是一种异样的、令人不安的沉坠感。 她觉得自己分明还醒着,能感知到身下的床铺、头顶的帷帐、枕边残留的安神香气味,可又确确实实在往下坠——不是猛地一跌,而是缓缓的、没有尽头的下沉,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进了无底的深井。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整夜,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不是烛火,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冷悠悠的光,像是从坟墓里渗出来的光晕,缓缓扩散,照亮了床前一小片地方。 杜五娘睁开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睁开了。 她躺在帐子里,身体依旧僵硬,手指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但眼睛是睁着的,清清楚楚地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柳氏。 柳氏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乌青色的,眼窝深深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她站在床前,脚没有踩在地上,悬着离地三寸,虚虚浮在半空中,裙摆纹丝不动,像一尊纸扎的人偶。 杜五娘的心猛地一缩,想尖叫,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丝微弱的、像猫叫似的气音。 柳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杜五娘的耳朵里,带着一种生前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的温柔:“不要去东海,不要去。”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急促起来,像是怕来不及说完:“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七妹就是前车之鉴。” “七娘在东海遇到海匪,是不是和你有关?” “杜若遇难和我有关,但关系不大。我只是将从杜茂源那里偷听来的——他要给闽地驻军贿赂财物,并由杜若探亲做障眼法的消息,透露给了了尘和尚。我哪有那个本事去东海上杀人?” 杜五娘知道那个和尚。 柳氏生前每隔几个月就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每次回来都神神秘秘的,带着一包符纸,说是求来保平安的。杜五娘从不信这些,柳氏也不强求她去。 “娘……”杜五娘的声音嘶哑,“还好,七妹活着回来了,她没有死。你的罪过不至于太大。” 柳氏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看着杜五娘,眼眶里缓缓渗出两行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泪,是血。血顺着她苍白的面颊往下淌,滴落在藕荷色的衣襟上,映出两团深色的痕迹。 “你当真以为那个从东海回来的人是你七妹吗?” “娘,你什么意思?” “真正的杜若已经死了,死在东海里,船上所有人都死了,杜若也死了。现在住在杜府里的那个东西……”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杜五娘从未听过的恐惧,“不是人。她带回来的宝儿也不是人。” 杜五娘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不是人?那是什么?是鬼?是妖怪? 她想问,可柳氏已经直起身子开始往后退——不是走,是飘,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无声无息地向后飘去。那张惨白的脸在惨白的光晕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等等!”杜五娘终于喊出了声,“娘,你把话说清楚!七妹……不,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柳氏的声音已经快要融进黑暗里,只有头上的赤金步摇还在悠悠闪着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不要去东海,不要替你爹去冒险,不值得……” 柳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可是娘,我是去给你祈福……” “我不需要你祈福!我……”柳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急切,“我只要你活着!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娘最大的孝心!” 光晕越来越暗,柳氏的身影几乎完全隐入黑暗,最后几个字像风一样飘散在黑暗中:“不要去东海,不要去……” 杜五娘猛地睁开眼睛,帐子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亵衣浸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肋骨撞碎。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瞪大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 窗外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想叫春杏,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慢慢坐起来,双手撑着床铺,手心全是汗。 是梦,可是太真了。真到她还能闻见柳氏身上那股腐败的、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泡在水里太久的气味;真到她的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柳氏说话时呼出的那种冰凉的、不属于活人的气息。 杜五娘坐在黑暗中望着帐顶,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娘在梦里说,杜若已经死了,府里的杜若不是人,宝儿也不是人…… 窗外又起了风,吹着窗棂咯吱咯吱响。杜五娘缩了缩脖子,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许多。她不敢再想下去,裹紧被子缩成一团,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回响着柳氏在梦里的话:不要去东海,不要去东海,不要去东海…… 可她要去为娘祈福,还要为爹分忧。 杜五娘是要强的,杜茂源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是妻妾们生的全是女儿。 她从小到大在爹跟前都被杜若压着一头,她不服气,想向爹证明自己不比儿子差,更不比杜七娘差。杜七娘不能替爹完成的事情,她杜五娘可以。 她明面上要去东海为娘祈福,实际是想替爹护送那船关系爹前途的财物。 杜五娘彻底睡不着了,只等天灰蒙蒙亮,便唤来春杏备了马车。 主仆二人悄悄离开了杜府,前往大相国寺。 第15章 探寺(一) 天还没亮透,杜五娘已经从后门出了府。 春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主仆二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遮了帷帽,扮作寻常百姓家的女眷。 晨雾还没散,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幽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五娘子,咱们真要去大相国寺?”春杏压低了声音,“老爷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许府里的人出门。” “你是我的人还是爹的人?”杜五娘冷冷地问了一句。 春杏不敢再说了。 昨夜那个梦像一根刺扎在杜五娘心口,怎么都拔不出来。 娘说的那些话,她不能当做没听见。 她要去找了尘方丈问个清楚,娘生前最信这个和尚,每月都要去烧香求福,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娘在梦里提到了了尘和尚的名字,说她将从爹那里偷听来的消息透露给他,这就是说娘和了尘之间有交易,不只是求符咒那么简单。 杜五娘攥紧了袖中的手。 大相国寺坐落在城东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寺,山门巍峨,香火鼎盛,天不亮就有信众在门外排队。 杜五娘到的时候,山门刚开不久,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的小巷,找到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这是柳氏从前带她来过的,了尘方丈给贵客留的私路,不用跟普通香客挤。 小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门后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深秋的晨风穿堂而过,呜呜咽咽的,好像有人在哭。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后就是了尘的禅院。杜五娘让春杏在月亮门外等着,自己走了进去。禅院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僧人。院子不大,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罩在浓重的阴影里。树下摆着一只石盆,盆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一层落叶,不知为何有些阴森。 禅房的门半敞着,杜五娘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方丈?” 没有人应答。她又敲了两下,门自己开了——不是被人拉开的,是风吹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老人喉咙里挤出的叹息。 屋子里没有人,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砚台上的墨迹未干,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杜五娘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面墙上的观音画像上。 画不对,观音的眼睛是画上去的,但此刻那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杜五娘走近了一些,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石壁。画像背后的墙应该有东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揭开了画像。 画像后面是一道暗门,石门与墙壁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上有只铜环,已经被人摸得铮亮,显然经常有人进出。杜五娘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应该走的,一个闺阁女子不该在这种地方东翻西找,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铜环。 石门比她想象的要轻。门一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檀香、霉味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腥的,甜的,像血。 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杜五娘从袖中摸出一只火折子,催亮了火光。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身前数步,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不是佛经,不是梵文,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扭曲的人形。 她数着石阶往下走,三十三级。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只铁锁,锁没有锁上,只是虚挂着。杜五娘取下铁锁,推开铁门,火光照亮了密室的全貌,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央供奉着一座半人高的铜像,铜像面目狰狞,三头六臂,每一只手上都握着一样东西——刀剑、骷髅、人心。不是佛,不是菩萨,是邪神。 铜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只瓷碗。碗里盛着的东西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暗红色,是血,已经干涸的血凝结在碗底,像一块块黑色的琥珀。供桌旁边有一只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只黄布包裹的小包,和柳氏生前从大相国寺带回去的那些一模一样。 符咒,全是符咒。杜五娘走近了些,拿起其中一包拆开来看。黄布里面包着的不是符纸,而是一缕头发、一片指甲,还有一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条。她翻了翻那些纸条,上面的字有的是男人名字,有的是女人名字,有老有少,有达官贵人,也有平民百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人,都是被了尘用符咒“照顾”过的人。 杜五娘的手开始发抖。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石门关上了。杜五娘猛地转身,火折子一晃差点熄灭。铁门还开着,但铁门外面那扇石门的背后站着一个披着袈裟的老僧——了尘。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的,无声无息,像一只在暗处潜伏的猫。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杜五娘子。”了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你可不该来这里。” 杜五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供桌。供桌上的瓷碗晃了晃,干涸的血块从碗里滚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丈,”她强作镇定,“我娘生前是不是在这里求过福?” 了尘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杜五娘又退了一步。 “我娘昨晚托梦给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稳住,“她说她没有害死七妹,她只是把从我爹那里偷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你。是你们杀了七妹,是你们在东海动了手!” 了尘停下了脚步,歪着头打量着杜五娘,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件。 “杜五娘子,你在说什么?贫僧听不懂。” “咱们都都别装蒜了,我既然来此,还请方丈坦诚相对!” “你娘说的没错,”他终于开了口,“她只是告诉了我杜若什么时候出海,走哪条水路。杀人的事是别人做的,我们只负责提供信息。” “你们?”杜五娘抓住了这个字眼,“你们是谁?” 了尘笑了笑,那笑容让杜五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杜五娘子,你觉得我一个老和尚哪来的本事去东海杀人?”了尘慢悠悠地说,“我只是个中间人。有人想知道某个人的行踪,我给;有人想除掉某个人,我帮他们找能动手的人。一来二去,大家都方便。” “是谁杀了七妹?”杜五娘追问。 “五娘子,七娘子已经平安从东海回京,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可我娘说七妹已经死了,现在回来的那个不是七妹!” “五娘子,你娘已经死了,她如何跟你说这些?” “我娘托梦给我!” “梦而已,怎么能信?” “那我问你,我娘如何死的,你可知道?” “五娘子,你问题太多了,而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了尘一步步走向杜五娘。 杜五娘已经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住了墙壁。冰冷的石壁透过衣衫贴着她的背,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头顶。 “杜五娘子,”了尘停在一步之外,“你今日来是想给你娘讨个说法,还是想替你七妹报仇?” 杜五娘没有说话。 “不管你想做什么,”了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都不重要了。” 他从袖中慢慢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刀身泛着蓝汪汪的光。 “你既然踏进了这间密室,就别想出去了。”了尘的语气依旧平和,像在念经,“你娘欠我的尾款,正好用你的命来抵。” 杜五娘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看着那把匕首,看着了尘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突然想起柳氏生前常说的话:“了尘方丈是得道高僧,有他在,咱们母女才有依靠。” 呵呵。 杜五娘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来之前偷偷藏的一包石灰粉。来之前她就留了心眼,知道此行凶险。 “方丈,”她忽然笑了,“你想杀人灭口?” 了尘微微一愣。杜五娘扬手,石灰粉劈头盖脸地撒了出去。 第16章 探寺(二) 石灰粉在空中炸开,腾起一团白雾。 了尘本能地闭上眼,抬起手臂遮挡,手中的匕首挥了个空。 杜五娘趁着间隙从他身侧一闪而过,冲出铁门,跌跌撞撞地往石阶上跑。 火折子在她手里晃得厉害,火光忽明忽暗,照着石阶两侧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扭曲着,蠕动着,像无数条蛇在墙壁上爬。 身后传来了尘的声音,不是怒骂,不是追赶的脚步,而是一声低沉含混的念诵。像经文又不像经文,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杜五娘的心口上。 她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腿软了,像踩在棉花里,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却走不了多远。 “五娘!五娘!”春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杜五娘抬起头,看见月亮门外春杏焦急的脸。 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的手已经够到了石门的边缘,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后追上来,像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往后拖。 杜五娘拼尽全力抓住门框,指甲嵌在木头里折断了,鲜血淋漓,但她不肯松手。 “春杏!”她终于喊出了声,“拉我!” 春杏冲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拼命往外拽。那股力量越来越大,像漩涡,像深渊,要把她吞进去。 杜五娘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撕扯的布,身体在两边力量之间拉伸扭曲,骨头咯咯作响。她疼得眼前发黑,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春杏推了出去。 春杏跌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节断裂的衣袖,眼睁睁看着杜五娘被那股力量拖进了黑暗之中。 石门“砰”的关上了,春杏扑到石门前拼命地拍打、推搡,石门纹丝不动。 “五娘!五娘!” 没有人应答,只有那一声声低沉的念诵,从石门后面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像从地底下伸上来的寒泉,阴冷绵长,无休无止。 杜五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把木椅上。 绳子勒得很紧,嵌进皮肉里,手腕脚腕又麻又疼。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密室里的烛台点亮了,那尊铜像在烛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将整面墙壁罩得严严实实。那三头六臂的狰狞面目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了尘坐在供桌旁边,慢条斯理地泡着一壶茶。茶香在密室里蔓延开来,和那股血腥味搅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醒了?”了尘头也不抬,拎起茶壶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要不要喝一杯?” 杜五娘瞪着他,说不出话。 了尘端起一杯茶,走到她面前,拿掉她嘴里的破布。 杜五娘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猛地朝了尘啐了一口唾沫。 了尘偏头避开,唾沫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恼,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端起茶杯送到杜五娘嘴边:“喝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杜五娘偏过头,不肯喝。 了尘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到一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杜五娘子,你不该来的。” 他说,“你娘欠我的尾款,本来我打算算了,人死了,账也就烂了,可你偏要送上门来。” “我娘欠你什么?” “两万两。”了尘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在我这里求了两万两的符,只付了一万,还有一万没给。我说的是真的,你娘为了你能继承杜家的财产,可是下了血本,真是煞费苦心,可怜父母心呐。我的符要么见钱,要么见血。你娘死了,钱我是拿不到了,那么……” 杜五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你……你要杀我?” “不,不,不。”了尘摇了摇头,笑容和煦得像庙里给香客讲经的老和尚,“杀你做什么?杀了你,我上哪讨那一万两银子去?”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拿了一只黄布包裹的小包,在手里掂了掂:“符咒这东西,不只是能杀人。” 他转回身看着杜五娘,目光像一条蛇,冰冷地在她的脸上缓缓滑过,滑到脖颈,滑到胸口,“还能做很多别的事。” 杜五娘拼命地挣扎,椅子在地面上嘎吱嘎吱地响。 了尘不慌不忙地拆开黄布包,里面是一张黄纸,朱砂画的符咒。 他将符咒凑到烛火上点燃,符纸燃烧的火焰不是红色的,是碧绿色的,绿油油的像鬼火。他将燃烧的符纸丢进茶杯里,符纸在水面上浮了一瞬,然后缓缓沉下来,茶水从碧绿变成了暗红,像一碗血。 了尘端起那碗符水朝杜五娘走了过去:“喝了它。” 杜五娘拼命摇头,身体往后仰,椅子差点放倒。 了尘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嘴掰开,另一只手端着碗将符水灌了进去。 苦涩又带着甜意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冷的蛇。 杜五娘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她弯下腰想把水呕出来,但什么都呕不出,那东西已经进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它在她的血管里游走,冰凉的,缓慢的,像一条阴冷的蛇。 “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喝了什么?” 了尘退后一步,将那碗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容慈悲得像菩萨。 “没什么,”他说,“只是让你听话的东西。” 他将碗放在供桌上,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从今往后,杜五娘子,你就是我的人了。” 杜五娘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了尘。 了尘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只会让你做你该做的事。” 他走到铁门前打开了门。 “回去吧,”他说,“你爹还在等你。” 杜五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相国寺的。她只记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人牵着穿过那条青砖甬道,走出那扇角门。 春杏在外面哭的眼睛都肿了,看见她出来,扑上来抱住她,嚎啕大哭:“五娘!五娘!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杜五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想把密室里发生的事说出来,但肚子里的东西就会动一下,让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发不出来。 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上了马车,闭上眼睛。 马车摇晃着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杜五娘靠坐在车壁上,身体随着马车一起一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往里钻,很疼,但她不敢出声。 不知道了尘这个老秃驴到底要她做什么。 第17章 鬼窟宦影 暮色四合,大相国寺的钟声沉甸甸地荡开,惊起檐角栖息的乌鸦,黑压压地掠过天际。 君澜与杜若隐身在寺院上空,云层在她们脚下缓缓流动,将下方的一切罩上一层灰蒙蒙的纱。 二人低头看去,但见整座寺院在她们眼中不再是红墙碧瓦、香烟缭绕的庄严佛土,而是一团翻涌着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那黑气从地里渗出来,顺着墙根向上攀爬,像无数条触手在空中张牙舞爪。 “这哪里是寺院?”杜若忍不住皱眉,压低声音,“分明是鬼窟!” 君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大雄宝殿的方向。 那里的黑气最浓,像墨汁泼洒在琉璃瓦上,将殿顶的脊兽都吞没了。偶有几缕灰白色的怨灵之气从黑气中探出头来,扭曲着,挣扎着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嘶吼,旋即又被黑气拽了回去。 “这里盘踞的怨灵不下百只。”君澜道。 杜若倒吸了一口凉气。茶灵的灵识也能感知到那些怨灵的存在,它们在寺院里游荡盘旋,有的困在地底,有的附着在佛像上,有的钻进香炉的灰烬里。那些本该被供奉、被膜拜的地方,如今全成了怨灵的巢穴。 “如果这些香客知道他们在这里上香祈福,求的不是菩萨的保佑,而是一群怨灵的垂怜……”杜若看着陆续走进寺院的香客喃喃道。 “怨灵不会垂怜任何人,它们只会吸食生人的精气,一点一点地蚕食,让求佛的人生病、倒霉、家宅不宁,然后再回到这里花更多的钱,求更厉害的符。”君澜淡淡道。 杜若的背脊一阵发凉。这哪里是寺院,分明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网。 这时,寺院侧门的角门开了,两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一前一后。前面的是一个丫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后面跟着的人是杜五娘。 杜若的眼力好,一下认出了杜五娘。 杜五娘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需要春杏回头搀扶。她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但更让杜若心惊的不是杜五娘的面色,而是她身上笼罩着的那团黑气。那黑气不是在外面附着上去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面渗出来的,从她的七窍、毛孔、指甲缝里一丝一缕地往外冒,像烧灼的油脂冒出的黑烟。黑气缠绕在她周身,凝而不散,将她的影子都染成了暗沉的灰黑色。 “她身上有脏东西。”杜若脱口而出。 君澜的眼神微微一凝,她看出了更多。杜五娘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寄生在脏腑里的虫,而是一种更隐秘、更阴毒的东西,附在魂魄上,像藤蔓缠绕大树,一圈一圈勒得越来越紧。 二人正要跟上去看个究竟,但寺院正门的方向有一团更大的黑气正在靠近。那不是人的影子,而是一团翻涌着的、浓烈的、近乎实质的黑雾,从长街的尽头滚滚而来。所过之处,街边摊贩的灯笼无风自灭,行人纷纷缩脖子、打寒颤,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冻了一下。 黑雾的核心是一辆马车,四匹漆黑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饰金描银的豪华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驾车的是两个精壮的汉子,面色青灰,眼珠浑浊,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马车在大相国寺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的人走了下来。 君澜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喉结不明显,面白无须,脚步轻而碎,腰间的鱼带和配饰昭示着他的品级不低——宦官。 那宦官约摸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阴鸷,像蛇。他下车之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朝大相国寺的山门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味很奇怪,不像香客朝拜,倒像主人巡视自家的产业。 了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山门外。他披着紫红的袈裟,手持念珠,慈眉善目,端的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看见那宦官,他脚步迎上前去,双手合十,弯腰行礼的姿态恭敬得像臣子见了君王。 “让咱家好等。”宦官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听得人牙根发酸。 了尘陪着笑,侧身引路:“大人恕罪,今日香客多了些,耽搁了。这边请,这边请。” 他引着宦官往寺院深处走去,走的不是香客走的正路,而是那条通向禅院的青砖甬道——正是杜五娘来时走的那条路。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 君澜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眼中寒芒渐盛。她对杜若道:“走。”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云端落下,她们跟着那宦官和了尘的气息,穿过一进进院落,越过一道道围墙,最终停在那座禅院的上方。月亮门关着,君澜闭上眼,神识如丝线般向下延伸,穿过瓦片,穿过椽子,穿过天花板,探入禅房之中。禅房里空无一人,但她知道人不会凭空消失,了尘和那宦官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而那个地方就在这禅房底下。 她将神识继续深入,穿过地面,穿过石板,穿过泥土,触到了一层屏障。那屏障不是砖,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地下的一切罩得严严实实。君澜的神识触上去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被弹了回来——不是被挡回来,而是被弹回来。那股力量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抗拒,像一只被惊动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君澜睁开眼睛,面色微变。 “怎么了?”杜若察觉到他的异样。 “禅房内有密室,密室里设有禁制。”君澜的声音平静,但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凝重,“施法之人的修为不在我之下。” 杜若的心猛地一沉。君澜是上仙,掌山海渡灵之事,修为深不可测,能布下修为不在她之下的禁制的人,这世间屈指可数。 “那宦官到底是什么来头?”杜若忍不住问。 君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脚下的禅院,目光幽深如井。 她们等了很久,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夜色覆盖了整个京城。大相国寺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寺院照得明晃晃的,从外面看,依旧是那个香火鼎盛、庄严慈悲的佛门境地,没有人知道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地下藏着怎样的污浊。 月亮门终于开了,那宦官走了出来,身后依旧跟着了尘。了尘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像是刚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极大的恩惠。那宦官倒是不苟言笑,依旧是那副阴鸷冷峻的模样,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像是办成了一桩大事。 了尘一路送到马车旁,亲自替他掀起车帘。宦官上了车,四匹黑马拉动马车,碌碌地驶过长街。君澜和杜若无声无息地升上半空,紧随其后。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过城市的灯火,穿过一道道城门,最终在一处巍峨的宫门前停了下来。宫门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门前立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之人。马车只在宫门前停了一瞬,禁军便认出了车上的人,纷纷退后,恭恭敬敬地垂手让路。宫门缓缓打开,马车驶了进去。 君澜和杜若停在宫门外,没有再跟。皇宫的上空禁制重重,不仅有凡人的守卫,更有修士布下的阵法。历代国君都奉养着一批方士术士,专司皇宫的防卫。君澜虽修为高深,但贸然闯入少不了一场恶战,且会打草惊蛇。 “他进了宫。”杜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君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巍峨的宫城。夜色中,宫墙连绵,如黑色的巨蟒将整座皇城盘绕,其中灯火从墙内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无数只眼睛。 “能自由进出宫门的宦官,品级不会低,说不定是皇帝身边亲近的人。”杜若分析着。 君澜依旧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宦官、了尘、密室的禁制、东海上的劫杀、杜若的死、柳氏的死、杜五娘身上的符咒……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缺了一根将它们串起来的线,而那根线很可能就握在那个宦官手里。 “回去。”君澜终于开口,转身御风而去。 杜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城,夜色中它沉默如谜,在阑珊的灯火下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座城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更黑暗。 两人回到杜府的时候已是二更。杜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仆从提着灯笼在廊下走动。柳氏的灵堂已经撤了,但白布还没拆完,在夜风中飘飘荡荡的,像招魂的幡。 君澜已经变回宝儿的模样,杜若带着她径直往杜五娘的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黑灯瞎火的,没有一丝声响。 杜若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抬手推开门,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屋里的情形:床铺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梳子、篦子整整齐齐地插在梳妆匣里;桌上搁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杯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水。 没有人,不像是睡了,倒像是根本就没有人住过。 杜若转身出了院子,在回廊里截住了一个提着灯笼路过的丫鬟。 “五娘呢?” 那丫鬟看见杜若先是一愣,然后福了福身,低着头回答:“回七娘子,五娘子今日下午启程去闽地了。” 杜若的眉头猛地一皱:“去闽地?谁让她去的?” “是老爷的意思。”丫鬟的声音怯怯的,“五娘子说要为柳夫人去闽地祈福超度,老爷就答应了,今日午后走的,杜安管家亲自送出的城,还带了好些护卫。” 杜若和宝儿对视了一眼。 秋风吹过回廊,将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晃悠悠,光影明灭,在她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 第18章 暗涌 皇宫,紫宸殿西侧暖阁。 夜已深,殿外的更漏滴答作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在咬噬着时间。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灯,不是为照明,倒像是为了给这空旷的殿阁留一丝人间的暖意。 灯焰瘦长,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那落地铜鹤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细,像两个沉默的鬼魅。 武宗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在等人。 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没有通报,没有唱诺。能在深夜不经通报便直入皇帝暖阁的人,这宫里只有一个。 施舍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鱼带,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像猫又像蛇。 灯火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没有温度,更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陛下还没歇息?”施舍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了躬身,算是行过礼了,这个礼是给皇帝的面子。 武宗抬头道:“正在等你。” 施舍的眉毛微微一动,那副面具似的笑容纹丝未变:“陛下等奴婢,可是有什么吩咐?” 武宗的目光越过烛台落在施舍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烛火猛地一歪,险些熄灭。 “弹劾郑柱的折子,”武宗开口,“是你让人递的?” 施舍微微侧了侧头:“陛下说的是郑柱贪腐的事?折子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奴婢只是在陛下批阅奏折之前先过了一眼。” “过了一眼?”武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知是嘲讽还是苦笑。 “施舍,朕登基三年,你替朕过了一眼的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你这一眼看下去的有六个侍郎,三个节度使,一个宰相,如今轮到郑柱了?” 施舍垂下眼,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顺得像庙里的金童,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恭顺的意思,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绳索: “陛下,这话奴婢听不懂。奴婢只是个管印的宦官,哪有什么本事看下去谁的折子?折子是御史台递的,案是刑部查的,人是大理寺押的,奴婢不过是替陛下掌着印,该用印的时候用印,不该用印的时候就不用。”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武宗的目光死死盯在施舍的脸上,像是在那张面具上寻找裂纹,可他找不到。 施舍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得意,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可供揣测的情绪,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光滑冰冷、无懈可击的墙。 武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了一瞬,便消散了:“施舍,你可知道朕有时候很佩服你?” “奴婢不敢。” “你不敢?”武宗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你从朕的曾祖父一朝就入宫了,算算也有二十多年了。朕的曾祖父、祖父以及朕的父亲文帝是怎么死的,朕都知道。先帝在位数年一直想杀你,最后被你逼得形同软禁,郁郁而终。如果没有你,朕不可能登基,所以朕打心底里感激你。” 武宗看着施舍,目光复杂:“朕登基那天,你跪在朕面前说‘奴婢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可朕一直在想,你这句话对朕的曾祖父说过没有?对朕的祖父说过没有?对朕的父亲又说过没有?”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着窗棂咯吱咯吱作响,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两下,这次是真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黑暗中盘旋了一瞬便散了。 暖阁里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剪成两张薄薄的纸片贴在墙上,彼此对峙。 黑暗中施舍的声音响起来,依旧不急不慢:“陛下说的这些,奴婢一句都不认。陛下的曾祖父是丹药中毒,陛下的祖父是被吴克明弑杀,先帝是忧思成疾、积劳而终,这些史官都记在册子上,天下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往前走了半步:“至于奴婢,奴婢只是个奴才,主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主子不让奴婢做的,奴婢就不做,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武宗的心口像被一把刀子割过。 从未变过,是啊,从未变过,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杀人,一直在弄权,一直在将这大州朝的皇帝变成他的傀儡,从未变过。 武宗沉默了很久,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稳绵长,一个急促紊乱。武宗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紧,像是要把那紫檀木的扶手捏碎。 “郑柱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想怎么样?” 施舍当然想郑柱死,想郑柱满门抄斩,想借郑柱的人头来震慑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意图倒向皇帝的人,以及震慑龙椅上这个他亲手扶持上位却不知好歹的人,但他不能说出来,即便他不说,龙椅上的这位也是心知肚明。 “奴婢没有想怎么样。”施舍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条蛇缓缓游动,“奴婢只是替陛下掌印,陛下说用印,奴婢就用;陛下说不用,奴婢就不用。郑柱是死是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武宗咬了咬牙道:“弹劾郑柱的折子上写着他贪腐白银三十万两,但是证据呢?” “陛下您不知道,今天又有了新的弹劾。御史台弹劾凤翔陇右节度使郑柱私通闽地军部,意图谋反。”施舍说着从袖子中抽出一份奏折,上前两步,双手递上。 武宗的脸黑得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接过奏折打开,在灯下看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耳边施舍的声音再度响起:“陛下,这一回可是人赃并获。”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武宗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又或者急中生智想到了某种对策。 施舍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的阴鸷被店内昏暗的光线遮掩,他躬身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陛下。” 武宗没有应声。 施舍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印在门上,被拉得很长:“陛下今晚问奴婢的那些话,先皇先帝们如何死的,奴婢就当没听见,陛下以后也不要再问了。” 门开了,门又关了,施舍的声音消失在了廊下昏黄的灯光里。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武宗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案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烛台,指尖摩挲着烛泪凝固成的疙瘩,那触感冰冷而粗糙。 “施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吗?” 殿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咽着掠过殿檐,像千万只翅膀在夜空中扑打。 殿内武宗的笑声尖锐断裂,如风似狂。 第19章 棋局 二更天已过,杜府上下笼罩在浓稠的夜色中。 杜若和宝儿正从杜五娘院子回到自己院里。 一个丫鬟提着灯笼匆匆赶来,朝杜若福了一福:“七娘子,老爷请您去棋室。” “宝儿,你回我屋里将熏香点上,我同爹下完棋回来好睡觉。” 杜若与宝儿互视了一眼,宝儿应声“是”,杜若整了整衣襟,跟着那丫鬟往前院走去。 等杜若跟着那丫鬟走远了,宝儿身形一转,化作君澜模样,无声无息地隐入了廊下的阴影中。 棋室在正堂东侧,是一间不大的暖阁,平日里杜茂源极少让人进去,今夜却灯火通明,门户大敞,像是特意在等什么人。杜若跨进门的时候,杜茂源已经在里面了。他换了一身粗布的青色蓝袍,腰间束着一条素带,少了平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居家之态。棋盘已经摆好,黑白两子分置两侧,他坐在西首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来了,坐。” 杜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棋盘上还没有落子,黑白分明,像两军对垒前的寂静。 “爹,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睡不着。”杜茂源将茶盏搁下,拎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你平安从闽地回家,又碰上柳氏的丧礼,爹还没好好跟你说过话,今日有空下一局。” 杜若没有推辞,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杜茂源随即落子,手法娴熟,不紧不慢。 他的棋风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老辣,每一步都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不急于一时的得失,却在不经意间将对手逼入绝境。 “这一次,你考虑很久了。”杜茂源看着杜若悬在半空的手。 杜若将黑子落在左下角,声音平静。这一手不占边角不取实地,看似落了下风,实则暗藏杀机。 杜茂源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几日不见,你棋艺大有长进。” “虎父无犬女。”杜若讨好地笑。 杜茂源被恭维得很是受用,将白子落下:“爹就喜欢你这张嘴,说话得人心。” 棋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间或夹杂着茶盏与桌面触碰的轻响。 窗外夜风阵阵,吹着院中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半开的窗扉间飘进来,落在棋盘边。 杜茂源伸手去拂落叶,随意得像在说家常话:“五娘的事,你不用担心。” “五娘去闽地,除了祈福,还有旁的事吗?” 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杜茂源抬起头看着杜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不是敷衍,倒像是一种试探之后的确认: “你五姐的事,就不必操心了。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比你想的要聪明得多。她既然主动请缨,为父自然要成全。” “可是爹,那海上……女儿能回来真是九死一生。” “为父也乏了。”杜茂源搁下茶站起身来,“这一局先记着,明日再续。” 杜若只好起身福了一福,目送杜茂源走出棋室。 她回到棋盘前,低头看着那盘未完的棋局。 窗外风又大了些,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杜若打了个寒噤。 她看着门外的夜色,不知道君澜找到杜五娘了没有。 廊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夜色浓稠如墨,愁绪也如墨般蔓延。 君澜御风而起,瞬间便身至云端,脚下京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缩小,化作一片昏黄的光晕。 她辨明方向,朝东南方向掠去。杜五娘的船白日离京走水路东去,此时不过行了半日,因尚未出金鸡范围。 夜风在耳边呼啸,星月在头顶流转。 君澜飞了小半个时辰,便看见河道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一处码头,泊着大大小小十余艘船。 其中一艘格外醒目,三层楼阁式的宝船雕梁画栋,桅杆上悬着一面旗帜,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个“杜”字。 可那船的状态不对,缆绳没有解开,船帆没有升起,船锚也没有收起,整艘船安安静静地泊在码头上,像是从未打算离开。 甲板上空无一人,船舱里没有灯火,连守夜的船工都不见踪影。 而码头上每隔数步便站着一个带刀的官兵,不是杜甫府的护卫,是朝廷的兵。 君澜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无声无息地落在宝船的船尾,甲板上空无一人,果然空无一人。 船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船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货箱,箱上贴着封条。 她伸手按在一只木箱上,神石渗入箱壁——整箱的金银。 杜茂源要送到闽地的货就是这些。 君澜退出船舱,身形一闪,落在码头上。 她隐在暗处,沿着码头走了一遭,将港口的布局和官兵的部署尽收眼底。 官兵的人数比他预想的多,约摸百余人分成三班轮守,将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文官,此刻正坐在码头边的纸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提笔写着什么。 烛火映着他的脸,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头紧蹙,不时抬头朝码头方向看一眼,似乎在等什么人。 君澜在值房外听了一盏茶的功夫,从文官和属下的交谈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杜五娘的船今日午后准备离开港口,还未及离岸,便被当地官府以查验货物的名义扣押。 官兵上船搜查,发现了那些木箱。 文官姓郑,是闽地转运使下属的一名判官,专司港口缉私。 他不敢擅自处置,已将此事飞报上司,同时派人将港口封锁,所有人员不得进出。 而杜五娘并不在船上,据船上的护卫交代,杜五娘之前便已改乘小船,带着几个贴身护卫提前登岸,说是要先行前往山中的寺庙为母亲祈福。 至于去了哪座寺庙、哪个方向,船上的护卫一概不知。 君澜听完这些,心中的那条线又紧了一分。 杜五娘中途离船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临时起意,她如何知道船一到港就会被扣?如果是早有预谋,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君澜没有在港口久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被扣押的宝船,身形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第20章 杜家变故 棋室里杜若独自坐了近半个时辰,君澜迟迟没有回来。 夜越来越深,廊下的灯笼灭了两盏,只剩下最后一盏还在风中摇摇欲坠。 杜若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往常那种夜归的动静,而是急促的、凌乱的,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靴子踩在青砖上的闷响。 有人在跑,很多人,脚步声从大门方向一路涌进来,像潮水漫过堤岸。 杜若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转身出了棋室,沿着回廊快步往前院走去。 走到一半,便看见管家杜安跌跌撞撞地从月亮门里跑出来,脸色煞白得像鬼,嘴唇哆嗦着,看见杜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七娘子……” 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官兵……好多官兵……把老爷……把老爷……把老爷他……” 他没有说完,因为院门方向已经亮起了火把。 那不是一盏两盏,而是几十盏明晃晃的火光,将整座院门照得亮如白昼。 火把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影,甲胄长戟,刀剑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面容严肃,手持一封明黄卷帛,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 他一脚踏进院门,目光扫过院中站立的仆从和丫鬟,声音洪亮得整座府邸都能听见:“圣上有旨,泾原节度使杜茂源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着即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院子里炸开了锅,仆从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丫鬟们吓得瘫软在地,哭了出来。 禁军鱼贯而入,也不理会这些惊慌失措的下人,径直朝正堂方向扑去。 杜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杂乱的背影,落在正堂的大门上。 门开了,杜茂源从里面走出来,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那件和她对弈时的青袍。 眼前的架势着实把他吓到了。 “杜茂源,接旨!”为首的绯衣官员举起圣旨。 杜茂源立即匍匐在地,膝盖和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臣……接旨。”杜茂源的声音在发抖。 杜若站在阴影里,看着杜茂源趴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在火把的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山。 她的心口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果真正的杜若还活着,会怎样? “带走!”绯衣官员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杜茂源。 禁军取出玄铁镣铐,粗重的铁环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再用铁锁死死锁闭镣铐,在跳动的火光中泛着冷硬的乌光,拖动时发出沉闷厚重的金属碰撞声,砸在青砖地上,听得人心头发紧。 杜茂源被压着走过回廊,经过杜若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女儿,火把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暗影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杜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开口。 父女二人对视了不过一瞬的光景,杜茂源忽然笑了一下:“爹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乖乖在家等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过头,随着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嘈杂声也渐渐远去。 院子里的仆从们瘫在地上,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杜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欲坠,最后一盏灯笼终于灭了,整座院子陷入了黑暗中。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遥远,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杜若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划过青砖地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一道白光从夜空落下——君澜回来了。 月光下,君澜的面色依旧淡淡的:“五娘不在船上,船被扣了。” 杜若道:“杜茂源也被抓走了,朝廷下了圣旨,说他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 夜风穿过桂花树,将最后几片残叶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她们之间的青砖地面上。 君澜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正从东南方向涌来,将月亮一点一点地吞没。 杜若是在次日见到大姐杜欣的。 杜茂源的女儿们,如今尚待字闺中的,只有五娘、七娘,其他几个姐姐都嫁人了,连六娘都成了亲。 她们都是杜茂源的小妾所生,几个在杜茂源外放岭南时嫁给了当地的藩王后代,嫁在京中的只有大女儿杜欣,因是庶女,也没当上正头娘子。 天色微亮,杜若刚收拾好凌乱的心绪,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一身素衣、发髻散乱的大姐杜欣。 杜欣是杜府庶出长女,嫁在京中,夫君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她素来谨小慎微,熬了数年才生下儿子,前不久原配夫人病逝,她本是府中最有希望扶正的人,往后半生总算有了依靠。 可如今杜茂源被扣上谋逆重罪,一切都成了泡影。她一见到杜若,眼泪便决了堤,踉跄地扑进妹妹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七娘,你救救大姐,救救我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妆容哭花,模样狼狈至极,全然没了往日官家女眷的体面:“父亲他怎么就摊上这等滔天大罪啊?” 杜欣抹着眼泪哽咽着诉说委屈:“我好不容易生了灵儿,夫君本已松口要扶我为正室,可昨夜官兵围府的消息传出去,夫君当即就变了脸,说我娘家谋逆会连累他整个家族。今日一早便放了话,要写休书,把我赶出去!” 她攥着杜若的衣袖,满是绝望:“我没做错任何事啊,我安分守己在夫家度日,从不敢沾染娘家半分是非,如今却要因为父亲的事被休妻出门。我儿子还那么小,我若被休,往后娘俩该怎么活啊?” 杜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问着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又念叨着自己半生苦楚,原本触手可及的安稳,转眼就成了镜花水月,只留满心委屈与惶恐。 杜若只能安抚她,说父亲肯定会没事的。说着,让杜欣先回夫家去,自己则带了宝儿,出去打探杜茂源的消息。 第21章 为什么 青天白日,天色却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 杜若和宝儿站在御史台对面的茶棚里,隔着一条窄窄的街巷,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前的禁军比昨夜少了一些,但依旧甲胄鲜明,目光如炬。 偶尔有官吏进出,递了牌子,验明身份才被放行。 大门开合的间隙,杜若隐约看见里面的影壁和甬道更深处的景象,却被高墙挡住了。 “两位客官,喝点什么?”茶棚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过来,笑容殷勤。 “一壶茶。”杜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目光却没有从御史台大门上移开。 伙计麻利地沏了茶,退到一旁。 宝儿端起茶碗,吹了吹,压低声音:“你这样看也看不出什么。” 杜若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光看没用,可她总不能硬闯——御史台不是菜市场,不是她杜家七娘子的名头能进得去的地方。 “我去试试。”她放下茶碗,起身朝街对面走去。 宝儿没有拦她。杜若走到门前,还没靠近,一名禁军将长戟一横:“御史台重地,闲人退避。” 杜若扶了一扶鬓角,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哀戚:“军爷,我是杜茂源的女儿,想进去探望父亲一面,不知……” “杜茂源?”那禁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似是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嘲讽,也有不屑,“谋反重犯,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你请回吧。” 杜若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不动声色地递过去:“军爷行个方便。” “拿走!”那禁军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声音冷得像铁,“再不走,连你一起拿了。” 杜若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哀戚差点挂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收回荷包,转身走回茶棚。 宝儿替她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不行吧?” 杜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舌根发苦:“那就别去了。”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 杜若抬眼看了宝儿一眼,宝儿此刻面色如常,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规矩?”杜若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你昨夜去码头,可没见你守什么规矩。” “那不一样。”宝儿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到她脸上,淡淡道,“昨夜是追查线索,今日是干涉人间因果。杜茂源被下狱,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结出的果。你若用法术闯进去探望,便是干涉,轻则折损修为,重则……”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反噬自身。” 杜若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当然知道君澜不会骗她,可她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不是心疼杜茂源,不是替杜若尽孝,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 “我知道了。”她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茶棚外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杜若偏头看去,脚步微微一震:“樊义山?”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璞头,与之前在灵堂上那副落魄模样判若两人。他身后没有跟人,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只信封,正往御史台的方向走去。 经过茶棚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他偏过头,看见了杜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茶棚里只有伙计拨弄炉火的噼啪声,和隔壁桌客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樊义山最先移开目光,朝杜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朝御史台走去。 杜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樊郎君。” 樊义山停下脚步,转过身:“七娘子有事?” 杜若站起身,走出茶棚,在他面前站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印得有些模糊:“我父亲他……”她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你能进去?” 樊义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自嘲:“能。”他顿了顿,“我进去不是因为你父亲。” 杜若当然知道,等着他往下说。 樊义山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我的官职是御史台主簿。” 杜若微微一怔。御史台主簿,从七品上,掌印受事,勾检稽失,品级不高,却是个能接触到案卷卷宗的实职。 “你不是今年刚中的进士?”她忍不住问。 “是。”樊义山的声音平静,但杜若听出了平静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按例,新科进士当授九品官。我能得这个从七品的主簿,全仗杜茂源……你父亲在背后周旋。说起来,还要多谢你。” “多谢你”三个字,让杜若有些难堪。 尽管那逼婚的不是自己,但如今自己占着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干过的事就是她干过的事,她难为情也是本分。 她忽然明白了,樊义山当初被逼婚,不只是娶个不爱的女子,更是被逼站队——成为杜茂源的女婿,就是成为李党的女婿。杜茂源用这个官职作为筹码,把樊义山牢牢绑在了自己的船上。如今杜茂源下狱,这艘船眼看要沉,而樊义山…… “你如今与我退了婚,这官职还保得住?”杜若问。 樊义山沉默了一瞬:“这正是我来御史台要做的事。”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信封在手里转了转,“你父亲昨夜下狱,今日早朝已有言官上书,说我这个主簿是靠岳家的关系得来的,要将我一并罢免。但事情又出了转机——” “什么转机?” “朝廷上有官员提出我当初是被逼婚,不应受你父亲的案子牵累。” 出面保樊义山的,是牛党一派的官员。 如今,樊义山与杜家没了婚约,就还是牛党的门生,冲令狐良与牛宗敏的关系,牛党就该力保樊义山。 李利民为相,牛宗敏被贬出京,如今的朝堂是李党的天下,牛党官员处处被打压,樊义山如果能在御史台为官,也算是牛党的官员尚有几丝生机。 李党要樊义山把官职还回来,牛党则要樊义山把官职保住…… 两派人在朝堂上,当着武宗的面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三月,你父亲将我扣在杜府偏院七日,”樊义山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愤懑、怨怼,“那七日里,我写了三封退婚书,托人递出,全被拦截。后来我要去为恩师令狐先生奔丧,才不得已答应了婚事,才被放出去。这些事,有人证也有物证。”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硬,算不上笑,“今日早朝,有仗义的官员当庭呈上这些证据,说我与杜茂源并非翁婿同心,而是被胁迫,杜茂源谋反之事与我无关。我的官职,也是陛下的圣恩,不应因杜茂源之事,而改变陛下的圣恩。” 牛党与李党水火不容,这是一场朝堂上的博弈,而樊义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如今这枚棋子被从李党的棋盘上拿走,放到了牛党的棋盘上。杜茂源的案子牵涉甚广,李党多事之秋,牛党正伺机反扑,樊义山不但不会丢官,反而可能借此机会更进一步。 杜若缓缓开口:“所以,樊郎君今日来御史台……” 樊义山接过话:“不过是当值罢了。” 杜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茶棚里的宝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杜若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垂着眼,像个本分的丫鬟。 樊义山看了宝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七娘子,”他说,“你父亲的事,我会替你留意。”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樊义山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方才那句话,不是客套。” “多谢樊郎君。”杜若福了一福。 樊义山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御史台大门走去。门前的禁军验了他的身份牌,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便侧身让开了。朱漆大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杜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宝儿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替你留意你父亲的事’。”宝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你们不是退婚了吗?他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友善?”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御史台高高的围墙上,将墙头的瓦片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也许,”杜若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他对真正的杜若,是有情的吧。” 宝儿皱了一下眉头:“可是如果真的喜欢,当初又为什么会被逼婚呢?” 杜若转身看着宝儿,“真正的杜若已经死了,这具身体不是杜若,我不是杜若,他爱不爱杜若,都和我无关。” 宝儿看着杜若的侧脸,沉默了许久。伙计拎着长嘴壶走过来,殷勤地问:“两位客官,茶凉了,要不要续一壶?” 杜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不了。” 说着,携着宝儿离开。 长街寂寥,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她们脚边飘过。两人回到府中,刚跨进大门,便被一团影子扑上来,抱住了胳膊。 “七娘!”杜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肿得像核桃,不知哭了多久。 杜若被她冲得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拍了拍她的背:“大姐,松手。” 杜欣不肯松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指甲嵌进杜若的袖口里,几乎要撕破布料:“七娘,你打听到什么了?父亲她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 杜若将她扶到偏厅坐下,丫鬟倒了茶来,杜欣不喝,只是攥着茶盏。 “御史台我进不去,但我碰到樊义山了,他说会替我们留意父亲的消息。他现在在御史台任职。” 杜欣露出羡慕的神色:“七娘,你这个夫婿真是找对了。” “大姐,我和樊义山已经退婚了。” 杜欣愣了愣。 “大姐,你先回你夫家去,在这里等不是办法。” 杜欣的脸一下子白了:“七娘,我听你的话回去了一趟,可是我夫君他又要休了我!我现在不想再回去,回去只是送上门让他们羞辱。” 杜若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大姐的处境她不是不清楚——庶女出身,在夫家本就没有底气,全凭杜茂源的权势撑着。如今杜茂源倒了,她在夫家的地位更是大厦倾覆。那些从前碍于节度使的面子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如今都摆到了台面上。 “那就先住下。”杜若替杜欣作主,“府里虽然不比从前,但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等父亲的事有了眉目,再从长计议。” 杜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绝望,而是感激:“七娘……”她伸出手想拉杜若,杜若已经转身出了偏厅。 宝儿跟在后面出了院子。 两人穿过回廊,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几个丫鬟正聚在桂花树下交头接耳,看见杜若过来,立刻散开了,低着头快步走远。 杜若没有叫住她们。 风声鹤唳,杜茂源下狱的消息传出后,府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心思也早就不在这座宅子里,只不过碍于签了死契,走不脱。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在猜这座杜家大厦什么时候会彻底坍塌。 走到后院时,杜若停下脚步。桂花树的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树下那口石井还在,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黄腻腻的,泛着幽绿的光。她在井沿上坐下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宝儿站在她身后,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笔直的墨线。 “上仙,”杜若忽然开口,“你说杜若的死,到底是谁干的?杜若可能只是那个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最无辜。” 宝儿淡淡道:“是。” 杜若低低地笑了一声,抬头看宝儿:“上仙引渡了那么多亡魂,有没有觉得,这人间有时候比地狱还可怕?” 宝儿没有回答。秋风吹过,桂花树上的残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杜若的肩上、膝上。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吹,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了。 “上仙,你为什么要帮我?”杜若的问题猛不丁抛出来,让宝儿愣了愣。 四目相对,这问问题的人是茶灵,听问题的人是君澜。 “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鸿雪洞前,为我找一具人类的躯体,供养我的茶灵?我们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上仙为什么要帮我?” 只是君澜没法给茶灵答案。 第22章 重历噩梦 茶灵的问题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庭院里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杜若——不,茶灵——她直直地看着宝儿。 不,是看着君澜。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从鸿雪洞前被君澜从枯死的树干中引出,到附身于这具陌生的尸身,再到住进杜府,经历柳氏的死、杜茂源的下狱、杜五娘的失踪……她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敢问。 非亲非故,素不相识。 上仙为什么要帮她? 如果没有杜若这具身体,那株老茶树承载不了太久她的灵力,老茶树枯萎,她也会随之香消玉殒。 君澜没有回答。 秋风吹过长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君澜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明灭不定。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也很久。 “你想知道?”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茶灵点了点头。 “等你了结杜若这段缘分,自然知道分晓。”君澜道。 —— —— 更深了。 君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但她的灵识不在躯壳里。 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向下沉,向下沉,穿过床板,穿过地基,穿过泥土和岩层,坠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深渊。 那是梦。 是那个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如期而至的梦。 她不想做这个梦。三百年来,她一直在试图摆脱它——在渡灵的时候,在追踪怨灵的时候,在安抚山间精怪的时候,她用各种各样的事填满自己的时间,让自己累到倒头就能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可今夜不行。 或许是茶灵那个问题,触动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是“猛地”——在梦里,她的意识是缓慢的、滞重的,像被泡在稠厚的蜜糖里,每一个念头都要挣扎很久才能成形。 她发现自己跪着。 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玉阶,那玉阶不是人间的玉石,而是天界特有的“玄冰玉”,触之如冰,视之如玉,万年不化。跪在上面不过片刻,寒气便从膝盖骨一路钻进去,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人牙关发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白衣,广袖,袖口绣着淡淡的银色云纹,衣襟上别着那枚她掌了万年的渡灵玉册的印信。 那是从前的她。此刻她低头看见的,是记忆中的自己。 君澜上仙。 掌仙界渡灵玉册,专司三界亡魂引渡之事。 她认出了这身衣服,认出了这枚印信,认出了这个跪在天界议事大殿前的自己。 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没有抬头。不必抬头,她也知道前方那座巍峨的殿宇是什么。殿门上悬着的匾额,刻着三个她刻进骨头里的字——她不想念出那三个字,甚至连在脑海里想一想,都觉得胸口那道无形的旧伤隐隐作痛。 殿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行开启,门轴无声,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殿内的光芒涌出来,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惨白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那光里,有无数个影子。 不是人影,是神影。 天庭众神。 那个声音从光里传出来,不辨男女,不分老少。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出你的罪、你的罚、你该受的苦。 “君澜。”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个声音里吐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了一瞬便消散了。 “你掌仙界渡灵玉册,专司三界亡魂引渡之事,本该恪尽职守,依天规按阶分批封印拘押灵界残魂。可你——” 君澜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个梦她做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一字不差。 “你私自动用本命渡灵仙力,越阶破例引渡数百枚灵界残魂,打乱三界灵序,折损天地气运,触犯天条重罪。你可知罪?” 她没有辩解。 三百年来,在梦里她没有辩解过,在梦外也没有。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是事实——她的确私用了渡灵仙力,的确越阶引渡了那些残魂,的确打乱了三界灵序。 “君澜知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殿内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比雷霆更可怕。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众神议事,念你万年值守渡灵天职,从无半分渎职过错,功过相抵,免去剔除仙骨、魂飞魄散之重罚。” 君澜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负重感。 功过相抵。 那“过”,她认。那“功”,是她万年渡灵换来的。功过相抵之后,她还剩什么?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像刻刀在骨头上雕字: “剥去九成仙力,收缴随身仙印玉册,贬谪凡尘下界,落足人间东海畔,拘锁仙籍三百年。专职做人间山海渡灵人,引渡人间游魂野魄、安抚山间精怪、化解生灵执念。” 君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百年。 拘锁仙籍。 专职做人间渡灵人。 “唯有圆满完成三百年人间游魂野魄引渡净尽的全部差事,攒够足额济世功德,方能洗刷罪责、重归九天仙班。”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她消化这些字句,“若半途心生动摇、懈怠差事——”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便永坠凡尘,不得回头。” 殿内的光忽然亮了。 不是变亮,而是炸开,像千万道闪电同时劈下,将整座殿宇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熔炉。那光不是照在她身上,是穿过她的身体,像无数根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去,沿着经脉游走,将她浑厚的万年仙力一重一重地剥离。 那种疼,不是皮开肉绽的疼,不是筋骨断裂的疼,而是魂魄被撕裂的疼。 她咬紧了牙关。 没有出声。 仙力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像血液从血管里被抽空。她能感觉到自己变轻了,变得空了,像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茧,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风一吹就会碎。 万年仙力。 九成。 她能感觉到那些她苦修万年的灵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灵根中连根拔起,一丝一丝地抽离。每抽走一分,她的灵识就暗淡一分,她的魂魄就轻一分。 那光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在天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光终于暗了下来。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手在抖,膝盖在抖,甚至连眼皮都在抖。残存的那一成仙力稀薄得像一层霜,堪堪够她维持人形、施展渡灵之术。 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一道白光从殿内射出来,正中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从玉阶上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砸。 她像一块破布,被那股力量从殿前甩了出去,砸在玉阶上,又从玉阶上滚下去。 台阶的棱角磕在她的额角、肩胛、肋骨、尾椎。她能听见骨头撞击玉面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她没有擦。 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 她趴在玉阶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见自己的血顺着玉阶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画出蜿蜒的、暗红色的纹路。 没有人来扶她。 从前那些受她渡灵之恩的同僚,那些她护佑过的下界仙官,那些她指点过的后辈,没有一个人来扶她。 她趴了很久。 久到血开始凝固,久到玉阶的寒气从伤口渗进去,将她从里到外冻成一根冰棍。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指在玉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甲折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用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光里的众神影子都开始变得不耐烦,才终于重新跪直了身体。 她跪在那里,白衣上全是血和灰,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君澜领罚。” 她咽了一口血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响起: “你私渡的那数百枚灵界残魂,因你越阶引渡,灵序已乱,散落三界,扰生灵安宁。这因果,是你种下的,自然由你来解。” 那声音顿了一下。 “你去了人间,若能在三百年内,将因你而乱的那些游魂野魄一一引渡净尽,攒够济世功德,便还有回转的余地。若不能——”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君澜听不出意味的东西: “你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白光又是一闪。 这一次,那光不是从殿内射出来的,而是从她脚下升起来的。像一口井,从地底涌出白色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吞没。那火焰不烧衣物,不烧皮肉,只烧魂魄。 她感觉自己在燃烧。 从里到外,从魂魄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烧起来。那种疼不是用刀子割、用火烤能形容的,而是像有人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放在火上烤,烤完再塞回去,塞回去再拽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呻吟,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像一头被夹住腿的野兽,发不出完整的叫声,只能从肺里挤出那么一点气音。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等她终于感觉到那火焰熄灭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殿前了。 她在坠落。 穿过云层,穿过天穹,穿过一层又一层她叫不出名字的界域。 风在耳边呼啸,像千万只野兽在嘶吼。 她的身体在急速下坠中翻转、翻滚,衣袍猎猎作响,血珠从伤口里飞溅出来,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见了山。 不是普通的山。那山势巍峨,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山脚下是茫茫东海,浪涛拍岸,白沫飞溅。 她坠入了山中。 不是摔在岩石上,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山巅的草地上。 她躺了很久。 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腥,混成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 人间的气味。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 白衣还在,但云纹已经淡了,印信已经没了,连那枚别在衣襟上的玉册也不知去向。她的手上、身上全是伤口,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了痂。 她抬起手,翻过掌心。 掌心那道代表仙籍的金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暗红色的、像被烙上去的印记——那是天罚的烙印。人间渡灵人的印记。 她不再是上仙。 她只是人间的一个渡灵人。 君澜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烙印,那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皮肉里,也刻在魂魄里。 三百年。 拘锁仙籍。 专职渡灵。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念头压下去,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棵刚被移植的树,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要倒。 她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她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大半,才终于稳住了。 她抬脚,朝山下走去。 山很大,大到她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山脚。山脚下有一片海,海边的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和藤壶,浪花拍上来,溅起白色的泡沫。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面上,有一条船。 不是完整的船,是一艘残骸。船身烧得只剩骨架,桅杆折断了,帆布烧成灰烬,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残骸上挂着渔网和海藻,在浪涛中轻轻摇晃,像一座浮动的坟墓。 船上没有人。 但船上有魂。 那些魂魄困在残骸里,在海面上飘荡着,衣衫褴褛,面目模糊。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像在等什么人。 等一个渡灵人。 君澜看着他们,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烙印忽然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的烫。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 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她忽然明白了。 三百年。 她要渡的,不只是这些因她而乱了三界灵序的游魂野魄,还有散落在人间的、千千万万的孤魂。 这是她的罚,也是她的赎。 她抬头,看着海面上那条残骸。浪涛起伏,残骸在浪尖上晃动,那些魂魄也跟着晃动,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她没有犹豫。 抬脚,踩上了海面。 浪花从她脚下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一步一步,朝那条残骸走去。 从山走向海,走上了她的人间渡灵路。 君澜已经醒了。 帐子里依然漆黑,她的手依然在发抖。梦里的一幕依然让她心有余悸,以及那句话: “你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这三百年来,她在这人间,渡了无数亡魂,见了无数生死,听了无数恩怨。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今夜,那个被贬下界的梦,依然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君澜躺回枕头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半透明的墙,上面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夜还很长…… 第23章 狱中 御史台狱坐落在皇城西南角,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四周高墙耸立,墙头立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院门外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之人。 樊义山在门口站定,从袖中取出李利民的手令递了过去。领头的禁军接过,就着灯笼的光仔细核验了一番,又抬头看了樊义山一眼,侧身让开,示意樊义山跨进院门。 樊义山刚跨进院门,立刻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狱卒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灯光昏黄,照得甬道两侧的墙壁隐隐绰绰。水珠从墙壁里渗出来,顺着砖面往下淌。樊义山的靴子踩在湿滑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撞击,像某种不祥的回声。 “杜茂源关在哪里?”他问。 狱卒头也没回:“甲字三号。” 甲字三号在甬道最深处。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锁舌弹开。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呀声。 “一炷香。”狱卒竖起一根手指,也不等樊义山回答,提着灯走了。 甬道里暗了下来,只剩铁门上方那盏气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惨白惨白地落在地上,像一滩水渍。 樊义山跨进牢房,杜茂源坐在角落的草堆上,背靠着墙。 身上的青色官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膝盖和袖口沾满了草屑和泥灰。他的头发散了大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玄铁镣铐锁着他的手脚,粗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一段距离,一端钉在墙上的铁环里。他的手腕被铁环磨破了皮,暗红色的血痂糊在铁环上,在惨白的月光里泛着黑。 想来在这狱中并没有被善待。 “杜节使。”樊义山开口。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清了来人,怔了一瞬,继而一喜:“樊女婿。” “我和令嫒已经退婚了。”樊义山道。 杜茂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那你今夜到访……” “李相爷让我带句话给你。”樊义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杜茂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李相爷?” 樊义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递到杜茂源面前。月光太暗,看不清纸条上的字,但杜茂源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抬眼看着樊义山,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你念给我听吧。”他道。 樊义山收回纸条,凑到气窗透进来的月光下,将纸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牢房里的两个人能听见,“勾结闽地驻军一事,由你一人承担,不可牵连郑柱。李相爷会保你家中女眷平安,无人受你牵连。你的女儿们嫁娶生计,李相爷都会安排妥当。” 杜茂源听着,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这件事本就是他一人所为,只不过并不是勾结驻军试图谋反,只不过是害怕郑柱被施舍扳倒后,会殃及自己,而不得已另谋出路,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罢了。 只是,这件事竟被施舍那边拿住了把柄,大做文章,把官员的结党营私,上升到谋逆的大罪。 朝堂上的党派纷争而已。 既然如此,他杜茂源也顺水推舟起来。 “让我一人承担?郑柱呢?他当时让我替他联络闽地驻军的时候,不是拍着胸脯说出了事他扛吗?” 樊义山没有回答。这些话不是他该说的,他只是个传话的。 “如果我死了,且是谋逆这等大罪,而被陛下处死,我的女儿们……”他说,“她们真的能平安?你相爷当我杜茂源是个傻子吗?” 樊义山道:“李相爷亲口说的,信与不信,杜节使自有判断。” 杜茂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玄铁镣铐,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痂。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樊义山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好。”杜茂源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认下谋反重罪的人,“我答应你。” 樊义山微微一怔。他本以为要费更多口舌,杜茂源不是那种会轻易认命的人,能从一个校尉爬到节度使,靠的从来不是顺从,而是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事,以及在关键时刻敢于下注的胆量。 “不过,我有个条件。”杜茂源抬起头,“我要见杜若一面。” 樊义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深夜来御史台狱……” “所以我让你带她来。”杜茂源打断了他,语气不像商量,更像命令。即便深陷囹圄、带着镣铐,他骨子里那个发号施令的节度使还在。“我要见她,只此一面。” “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如果你没和她退婚,我死了,尚有樊女婿你照顾她,我还能放心些,但你们……她母亲去世得早,我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最对不起的是她,我若死了,最不放心的也是她……” 俨然一个可怜巴巴的老父亲的自艾自怜与自言自语。 樊义山看着他,道:“好,我试试。” 樊义山从牢房出来的时候,一炷香刚好燃尽。狱卒在甬道口等着他,面无表情地锁上铁门,将钥匙挂回腰间。 樊义山走出御史台狱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干枯草木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肺里那股牢房的霉味和铁锈味置换出去,却发现那股味道像是粘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没有回自己的寓所,而是转身去了杜府。 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间来回弹。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李利民的话:“杜茂源的案子,你是御史台的人,又曾是杜家的准女婿,由你去传话最合适不过。这件事办成了,你的前程本相自会安排。” “前程”这两个字像一枚鱼钩,挂着一块鲜美的饵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知道那是饵,知道鱼钩上藏着锋利的倒刺,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张嘴。 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怕——他怕自己一辈子都只是个从七品的主簿,在御史台里抄抄写写、盖盖印章,到老到死都翻不了身;他怕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那些在他贫寒时施舍过他又在他中进士后眼红他的人继续看不起他;他怕娘亲老了以后,自己连一间像样的院子都给不了,连一剂好药都买不起;他怕穷,他怕了一辈子。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是令狐先生的声音:“义山,你记住,读书人的骨头不能软。文章可以写得钝,风骨不能输;步子可以走得慢,良心不能丢。” 恩师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荥阳书院的那棵老槐树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棵笔直的松。 樊义山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夜风又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如果令狐曲知道,他白日在朝堂上刚被牛党的官员们力保,夜里就为李相爷卖力……会如何骂他?一定对他失望透顶吧?他还等着他辞官,同他一起回荥阳。 他加快脚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杜府的大门已经关了。樊义山敲了门环,等了好一会才听见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门房老刘。老刘认出了樊义山,愣了一下,“樊郎君,这么晚了……” “我要见杜若。” 杜若还没有睡,院子里亮着灯,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暖黄色的一团,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樊义山很快被请进了杜府,见到了杜若。 “杜若,”樊义山没有绕弯子,“你父亲要见你,御史台狱甲字三号牢房,你现在就跟我走。” 杜若没有犹豫,也没喊宝儿,跟着樊义山立马就走:“好。” 樊义山带着杜若回到御史台狱的时候,值班的禁军已经换了一班。新的领头是个年轻的校尉,看见樊义山带了一个女子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樊义山将李利民的手令递了一次,杜若又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塞了过去。校尉颠了颠荷包的重量,脸色稍缓,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带路。 还是那条甬道,还是那股霉味,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 杜若跟在狱卒身后,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在甬道里回响的只有樊义山和狱卒的脚步声。 樊义山走在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杜若的背影上。他看着她的斗篷在昏黄的灯光里轻轻晃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现在他觉得她是杜若,又好像不是杜若,他说不清这种感觉。 铁门又被打开了。狱卒伸出一根手指:“一炷香。”然后提着灯走了。 甬道暗了下来,只剩铁门上方的气窗透进来一丝惨白的月光。 杜若站在门口,看着牢房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杜茂源抬起头,看见了她。那张灰败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灯。 “七娘……”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樊义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和七娘有话说,你先回避一下。”杜茂源对门口的樊义山说道。 樊义山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甬道,在拐角处站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出神。 牢房里只剩下了杜若和杜茂源两个人。 杜茂源挣扎着从草堆上坐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杜若脸上,像一把生了锈的锁,又紧又重,怎么都松不开。 “七娘……” 杜若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她的斗篷帽子已经放下来了,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印得清清楚楚。 杜茂源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父亲看见女儿时该有的慈爱与欣慰,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带着某种笃定和算计的笑。 “你不是七娘。”他一字一顿地说。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杜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杜茂源,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茶树,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杜茂源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七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在灵堂上对柳氏笑,不会跟樊义山退婚,你附在七娘身上,不管是仙是妖是鬼,你都不是她。” 杜茂源的身子向前倾了倾,铁链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响。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往外爬。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占着七娘的身体,但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七娘在东海上遇难,绝不可能生还。你既然能让她活着回来,就一定有非凡的本事。”他停了片刻,像鼓足最后的勇气,“我要你救我。” 这四个字从杜茂源嘴里说出来,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 杜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救我出去!”杜茂源的声音急促起来,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拼命地扭动挣扎,“你既然能让我女儿死而复生,就一定有能力救我出去。我不管你是什么——神仙也好,妖怪也好,鬼魅也行——你附在我女儿的身上,欠了她一条命,就该报答这份恩情!” 他伸出手,铁链被拉到了极限,哐的一声绷紧。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杜若的衣角,就差了那么一截。 “救我!” 杜若抬起眼看着杜茂源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急切、有算计,还有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赤裸裸的求生欲。为了活命,他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认。 “我会考虑的。”杜若道。 杜茂源那双在空中乱抓乱舞的手终于停住。 当樊义山和杜若走出御史台狱的时候,月色已经偏西了。 夜风更大了一些,吹着街边的枯树枝丫作响,几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杜若的斗篷上。 樊义山伸手,替她拂去。 杜若愣了愣。 樊义山接触到她的目光,也愣了愣。 两人站在空旷的长街上,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第24章 撞见 樊义山将杜若平安送回杜府,沿着长街,慢慢走回自己的寓所。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街边的枯树在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叶从枝头飘落,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不知被风卷去了哪里。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杜若站在月光下,斗篷上落着几片枯叶,他伸手拂去。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那种感觉竟有些甜,像有蝴蝶在他胸腔里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他加快脚步,想把那种感觉甩掉。 走到寓所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令狐曲。 令狐曲靠在大门旁边的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根的石墩,手里拎着一只酒壶。酒壶已经空了大半,壶嘴朝下,最后一滴酒液挂在壶口,迟迟没有落下。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孔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半合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人。 樊义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贤弟。” 令狐曲睁开眼看见了他,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回来了?”令狐曲自嘲道,“我等了你很久。” 樊义山走上前,伸手去扶他:“你怎么喝这么多?” “别碰我。” 令狐曲一把拨开了他的手,带着醉酒人的蛮横。 樊义山的手僵在半空中。 令狐曲撑着墙站直了身体,酒壶从他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地上,在青石板路面上转了几个圈,最终停在了一滩积水里。他直直地看着樊义山,目光锋利,像一把刀可以割开皮肉。 “你去哪了?”他质问道,“御史台狱?杜茂源?杜若?对不对?” 樊义山没有否认。 令狐曲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让人难受的笑:“我听说今日在朝堂上牛党的官员们替你说话,他们说你是被逼婚,说你和杜茂源不是一条心,说你是我令狐家的门生,说你应该留在御史台……” 他顿了一下,“你这个牛党的叛徒,他们为什么会替你说话,你想过没有?是我!打着我死去父亲的名义去替你作说客!!” 樊义山的心猛地一沉。 “我跟他们说,樊义山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他不会因为一个官职就忘了自己的根,我说他一定会辞官,一定会跟我回荥阳。我用我死去父亲的人格做担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两下,沉闷而遥远。 “可你没有辞官。”令狐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今天去御史台不是去递辞呈,是去当值!你不但没有辞官,还替李利民去传话,你去狱中见杜茂源,你替他当说客,你让他按照李利民的吩咐把案子一个人扛下来!” 樊义山的脸色白了白,震惊于令狐曲竟然知道这么多秘密。看起来牛党虽然失势,牛宗敏虽然被贬出京,但这京城内依然有他的眼线和势利。 令狐曲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樊义山,你告诉我——”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樊义山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个官职?还是……舍不得她?” 樊义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杜若。” 令狐曲说出了那个名字,带着一股子自己都不觉察的醋意,“你是不是对她动了感情?” 长街上安静了片刻,远处有一盏灯笼在风中晃了晃,灭了。樊义山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想起了起先月光下四目相对的那一幕……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令狐曲望着他的沉默,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那张清俊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眼间全是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决定往下跳。 “你变了。”令狐曲说,“你不再是荥阳那个抄书到三更天、天不亮又起来背书的少年了,你不再是那个说‘比起做官,还是写字轻松多了’的樊义山了。” 樊义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你闭嘴!” 他脱口而出。令狐曲愣了一下,樊义山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令狐曲说过话,从来没有。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都没有说话。风越来越大,吹着街边的枯枝“咔嚓”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断裂。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令狐曲慢慢后退了一步。 “好,我闭嘴。” 他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樊义山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令狐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樊义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得他激灵一凛。 令狐曲深夜醉酒,一个人在街上逛荡,恐出事。 他连忙拔腿追去…… —— —— 令狐曲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脚步越来越飘,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踩不实。 酒意从胃里翻涌出来,烧得他喉咙发烫,眼眶发涩。他不想回寓所,回去了也是一个人,空荡荡的屋子,冷冰冰的床铺,桌上摊着那本抄了一半的《古文观止》—— 那是他准备带回荥阳的,他想和樊义山一起开私塾,用这本教材。 现在,用不着了。 他踉跄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鬼魅。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樊义山那张脸,那张在月光下沉默的脸,那张他看了六年、以为永远不会变的脸。 他走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月光照不进这里,只有头顶一线天,露出窄窄的一溜深蓝色的夜空,上面嵌着几颗冷冰冰的星子。巷子里很暗,几乎看不见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身边的墙壁,冰冷而潮湿,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滑腻腻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森森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手臂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巷子和巷口那一线惨白的月光。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的声音——沙沙沙,不紧不慢,像蛇,又像是什么没有脚的东西在爬。 他顿时酒醒了大半。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那声音很快也跟着加快。他开始跑,那声音也开始跑。巷子很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令狐曲拼命地跑,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在窄巷里来回撞击,像无数个人在一起跑。 他跑出了巷子,拐进了一条宽街。月光照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伸手撑着膝盖。心脏砰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把贴身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口地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令狐曲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触到皮肤时,愣了一下:额头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像在冰水里泡过。 但他没有多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的影子不对。 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影子应该在他的前面。 他走了两步,确实看见了脚下的影子,长长的映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暗色痕迹。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也跟着停了下来,看起来很正常。他又走了两步,影子又跟着走了两步,还是很正常。 他忽然蹲下来,这次他看清楚了——他的影子没有蹲下来。 影子还站着,不是站在他的正前方,而是站在旁边,站在他的左侧,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头、脖子、肩膀、手臂……他低头去看腿,那个轮廓是站着的,而他是蹲着的。 月光照在地上,那影子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兴奋,或者饥渴。 令狐曲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站起来,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了。他蹲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也不动。 那影子开始动了。不是朝着他走,只是从平面的变成了立体的,从地面上慢慢拢起来,像一团黑色的水从地底渗出来,向上涌动、翻卷、凝聚。 令狐曲瞪大眼睛看着那团黑影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长高,一寸一寸地成型。 他看见了轮廓——人的轮廓,头、脖子、肩膀、手臂……和影子一模一样。 那轮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色,像一口被挖空了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那东西站在他面前,和他面对面。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可令狐曲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用一种冰冷的、贪婪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猎物的目光。 令狐曲想喊,张开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东西伸出了手——不是手,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黑色,朝他的脸伸过来。令狐曲的瞳孔里映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贤弟!”樊义山终于找到了令狐曲,激动又欣喜地喊了一声。 令狐曲睁开眼睛,眼睛里闪出一丝异样的光。 第25章 三堂会审(一) 御史台的大堂上气氛肃杀。 秋日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将大堂上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幅被水晕开的墨迹。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透着森然不容置疑的威压。 主审官的位置上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刑部侍郎刘梦杰,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穿着一身黑色官服,腰间系着金鱼带,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尺。 左手边是大理寺少卿崔澹,四十出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看不出温度,像是画上去的。 右手边是御史中丞卢宏正,年纪最长,须发花白,面容严肃,眉头微蹙,像是已经对这世界的肮脏事看透了却又不得不看。 三司会审,这是本朝审理重大案件的最高规格,刑部主律,大理寺主审,御史台主监,三法司同堂问案,彼此制衡,互为监督。 能启动三司会审的案子,要么关乎社稷安危,要么牵动朝堂根基,杜茂源一案,显然两者都占了。 堂下,杜茂源跪在青砖地面上,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色囚衣,头发散乱,手腕和脚踝上的玄铁镣铐已换成更粗壮的铁链,在地面上盘成一团,像一条蜷缩的蛇。他的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许久,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肚子里一颗心七上八下。 大堂两侧立着两排持戟的禁军,甲胄鲜明,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堂下跪着的犯人。再往后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属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手持法纪文书,目光紧盯堂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堂外的甬道上,杜若和杜欣都被拦在二门之外。她们的身份不允许进入庭审现场,重案的审理,连旁听都需要三品以上的官员,她们这种闺阁女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七娘,你说爹会不会被治罪啊?爹会不会有事啊?”杜欣喃喃,就是个没有主意的寻常妇人。与其说她担心杜茂源的生死,是父女情深,但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前途,担心杜茂源这棵树倒了,她会被夫家扫地出门。罪臣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她不敢想…… 杜若没有回答她,目光只盯着庭审的方向。 大堂上,惊堂木响了。 “威武——” 堂威声从两侧的皂隶口中喊出,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大堂来回撞击,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刘梦杰端坐在正中,目光落在跪在堂下的杜茂源身上,缓缓开口:“堂下何人?” “罪臣杜茂源。” “所犯何罪?”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知道这一问一答是规矩,是流程,是从大州律里一字一句抄下来的程式,但他也知道这规矩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规矩本身要复杂得多。一道圣旨上说他是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可那甚至不是判决,只是让审讯开始的令牌。最终定什么罪、判什么刑,全看这三司官员怎么审、怎么议、怎么报。 “罪臣……”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罪臣勾结闽地驻军,意图不轨。”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崔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依然挂在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卢宏正面无表情,只是提笔在面前的案卷上写了几个字,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梦杰没有追问,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念道:“会昌五年,泾原节度使杜茂源私遣船只,载金银若干,赴闽地,以探亲为名行贿赂之实,船行至东海遇匪,财物尽失。”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杜茂源身上,“此事你认吗?” “认。”杜茂源道。 “为何贿赂闽地驻军?” 大堂里安静下来,杜茂源跪在那里,后背的囚衣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他知道这句话是整个审讯的关键,他怎么回答决定了他最终的罪名是结交外臣还是谋反。 “罪臣……”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罪臣与闽地驻军并无深交,只是……只是想借他们的关系打通海上的商路。泾原府用度拮据,想为府里谋些生息。” “商路?”崔澹忽然开了口,“杜节使,你一个内陆节度使要海上的商路做什么?你的辖地在泾原,不靠海,不通漕运,商路打通了,货物从哪里上船?又从哪条路运到你的地盘上?” 杜茂源的脸色白了白,崔澹的问题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话里的漏洞。他不能说那些货是要送到闽地驻军手里,因为那是坐实了贿赂;他也不能说那些货是要自己贩售的,因为一个内陆节度使私下经营海上贸易同样是违制。 “罪臣……”他的声音发颤,“罪臣是想将泾原的特产运往闽地贩卖,再从闽地采购货物回泾原。虽不靠海,但泾原与京城相近,京城里的货物多半是从东南来的……” 卢宏正开口了,声音沉稳,“你从泾原运特产去闽地,路途数千里,车马劳顿,到了闽地还要转船出海,这一来一回,成本几何,利润几何?你一个节度使放着辖地里的正经营生不做,要来操这份商贾的心?” 杜茂源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这两个人会问得这么细。在他的预想中,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李利民已经答应保他,只要他认下勾结闽地驻军的罪名,把郑柱摘出去,审讯很快就会结束。可他忘了,三司会审不是李利民一个人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立场。 刘梦杰抬了抬手,制止了崔澹和卢宏正的追问。他看着杜茂源,声音不急不慢:“杜茂源,本官再问你一遍——” 杜茂源抬起头,迎上刘梦杰的目光。 “你贿赂闽地驻军,意欲何为?幕后指使是谁?是不是郑柱?”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杜茂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刘梦杰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场审讯不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李利民答应保他,但李利民不在台上,台上坐着的是三个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算盘,他们不会因为李利民的一句话就轻轻放过他。 “罪臣……”他一字一顿,脑子在急速运转,“罪臣与闽地驻军勾结,是罪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郑柱对此事毫不知情,从未参与。”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杜茂源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他不是在回答问题,他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台词,李利民教他念的,李利民用杜家满门的安危逼他念的。 崔澹和卢宏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梦杰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在案卷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说郑柱不知情,”刘梦杰的笔尖顿了顿,“那本官问你,一个泾原节度使如何与闽地驻军搭上的线?中间是谁牵的线?” 杜茂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事实是怎样的呢? 事实本就是,此事的确与郑柱无关,因为他担心郑柱和施舍相斗会输,郑柱一旦倒台,会牵连自己,因为他能当上泾原节度使,就是郑柱运作的。 郑柱得势时,他抱住这个大腿。 郑柱要是成了弃子,他杜茂源就得另寻保护伞。闽地驻军就是他另寻的保护伞,所以他让杜若押船,以探亲为名,前往闽地,不料风声走漏,船毁人亡,但是杜若回来了,告诉他船毁了,要行贿的货也沉了。 沉了就沉了吧,沉了他再送一船财货便是。 可是他被下狱了,他知道了那船货没有沉,而是落入施舍手中了,被施舍一方来了个人赃并获,指控他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 他杜茂源这个棋子太小,指控起来有何意思?一定要拉上郑柱才好。 兴许在施舍一方,他们认定郑柱就是幕后主使,而并不只是栽赃。 不单施舍,就连李利民也认为郑柱是幕后主使,所以才派樊义山传话,让杜茂源独自扛下罪名,把郑柱择出去……李利民要保郑柱,因为郑柱是李党的核心人物,是李利民在朝堂上最倚重的棋子之一。如果郑柱倒了,李党就塌了半边天。 事情变得复杂了,也变得有意思了。 只是他杜茂源才不想死呢。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杜茂源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股清流。 可是要怎样,才能让这死局迎刃而解,才能让他起死回生呢? “罪臣……”他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罪臣是通过商贾牵线,与闽地驻军私下往来,并无他人牵系。” 他这样说,李利民总该满意了吧? “商贾?”刘梦杰追问,“哪个商贾?姓甚名谁?如今何在?” 杜茂源答不上来。他根本没有通过什么商贾,他一个节度使要跟驻军打交道,哪里需要商贾牵线,直接派人送信就是了。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自相矛盾。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刘梦杰居高临下看着杜茂源,目光里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像一个看透了棋局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还在苦苦挣扎。 杜茂源跪在那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一团糟的局面,也许只有杜若来了,才能救他。 人是靠不住了,也许只有那非人的力量才能力挽狂澜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囚衣的布料,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他在等,等杜若来救他。昨晚,他看见杜若站在月光下,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凡人的气息。她说“我会考虑的”,那语气不像是在敷衍,像是在权衡,在斟酌,在计算什么。也许她真的有办法,也许她真的能把自己从这泥潭里捞出去。 他开始相信这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抓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松手。 堂威声再次响起,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 “带人证。”刘梦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杜茂源的心口上。 人证?他没有准备什么人证,李利民给他的剧本里没有人证。 “宣杜家娘子上堂。” 杜茂源一喜,杜若真的来救他了。 大堂侧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杜茂源抬起头朝侧门看去,他愣住了。 进来的不是杜若,而是杜五娘。 第26章 三堂会审(二) 杜五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别着一朵白花,面容清减了许多,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秋霜打过却依然不肯弯腰的瘦竹。她的目光扫过大堂,在杜茂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三司官员身上,不卑不亢,看不出任何情绪。 杜茂源的脑子嗡嗡作响:五娘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去闽地了吗?她不是说要为柳氏祈福超度,替他送那批货去闽地吗?怎么会在御史台?怎么成了人证? 所以,他被羁押御史台,被指控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不是因为杜若押的那艘船,而是因为杜五娘押的第二艘船? 想到这里,杜茂源头皮一麻。 原来如此。 看着杜五娘的神色,杜茂源暗叫不好,一股不祥预感从心里升起来。 杜五娘在堂下跪好:“杜五娘见过各位大人。” 刘梦杰微微颔首:“杜五娘,之前陈递的证词本官已经看过了,你说杜茂源在堂前所言不实,你有何证据?” 杜五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递。一名皂隶接过信,转呈给刘梦杰。刘梦杰展开信纸,目光在纸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将信递给崔澹,崔澹看完递给卢宏正。三人的目光在信纸上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卢宏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杜五娘,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回大人,”杜五娘声音平静,“这封信是家母柳氏生前藏在妆奁中的。家母去世后,民女整理遗物时发现此信。信上的字迹,民女请人鉴定过,是郑柱郑大人的亲笔。” 杜茂源一头雾水:郑柱的信?柳氏手里怎么会有郑柱的信? “信上写的什么?”崔澹问。 杜五娘抬起头,说道:“郑柱指示家父杜茂源联络闽地驻军,约定里应外合,待时机成熟,便以勤王为名逼宫篡位。” 话音落下,大堂里炸开了锅。两侧的属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被一声惊堂木压了下去。 “肃静!”刘梦杰喝道,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杜五娘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打量,“杜五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民女知道。”杜五娘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甘受国法制裁。” 杜茂源跪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转。他死死盯着杜五娘,盯着这个他从未真正看在眼里的女儿,盯着这个他以为只会哭哭啼啼、为柳氏马首是瞻的女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瓷白的雕塑,五官精致却没有温度,那不是他认识的杜五娘。 “五娘!”杜茂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什么郑柱?什么逼宫篡位?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 杜五娘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三司官员的方向,像是在刻意回避与杜茂源的对视,又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杜茂源!”刘梦杰的声音猛地拔高,“大堂之上不得喧哗!” 两名禁军上前,将挣扎着要起身的杜茂源按了回去。铁链哗啦啦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杜茂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眼球上爬满了血丝。他偏过头,从手臂的缝隙间看着杜五娘,看着那张他越来越不认识的脸:“五娘,你为什么要害我?我是你爹呀!” 杜五娘依旧没有看他。刘梦杰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封信的分量。他抬起头看着杜五娘,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说这封信是你母亲柳氏的遗物,本官问你,郑柱与柳氏有何关系?为何这等机密信件会落入柳氏手中?” 杜五娘沉默了一瞬,大堂里鸦雀无声。 “回大人,家母生前与郑柱并无私交,只不过为了掩护他与我爹之间的往来,便假借问候我娘为名,遣人送信至杜府。家母将这些信件一一转交我爹,至于私藏了这封信,大概是想作为日后的倚仗,不料我娘却死得匆促……” 崔澹和卢宏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梦杰低头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 “你说的那艘船此刻在何处?” “被扣押在码头港口。船上载有金银财物,是家父准备送往闽地贿赂驻军的第二船货。第一船已在东海遇匪沉没,郑柱责难家父办事不力,家父便又遣民女押第二艘船前往。民女良心不安,并未启程,而是将此事密报官府。那艘船如今已被闽地转运使下属的港口缉私处扣押,船上的货物、船工的证词均可为证。” 杜茂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杜五娘跪在他书房里的那个夜晚,她红着眼眶说要去为母亲祈福超度:“女儿想去那灵验之处为母亲做一场法事,点一盏长明灯。”她说“求爹爹成全”。他以为她是孝顺,以为她是软弱,以为她不过是柳氏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没有主见、好摆布的女儿。原来她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五娘!”杜茂源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的近乎疯狂的嘶哑,“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什么要栽赃郑柱?郑柱跟你有什么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杜五娘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情绪,像一潭死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暗流汹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司官员:“大人,民女还有一事禀报。” “讲。” “家母柳氏之死并非暴毙,而是被家父杜茂源灭口。因为家母知晓太多他与郑柱往来的秘密,家父怕她走漏风声,便在她从大相国寺上香回来的路上派人下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杜茂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杜五娘……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杀柳氏!我没有!她是暴病而亡,仵作有验尸文书,府里上下都可以作证!” “肃静!”惊堂木再次响起。两名禁军死死按住杜茂源,将他的脸按在地上。 杜五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面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目光空洞而茫然,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缓缓地蠕动,像一条蛰伏的蛇,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大堂侧门的帘子后面,杜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是从后门进来的,樊义山替她通融,让她在侧门帘后听审。虽不能上堂,却能看见台上的一切,听见堂上的一切。 她看见了杜五娘跪在台下,一字一句将杜茂源推入深渊;可她也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杜五娘的身上有一团黑气在蠕动,从身体里面渗出来,像烧焦的油脂冒出的黑烟。那黑气缠绕在她周身,凝而不散,将她的影子染成暗沉的黑灰色,浓得像墨汁,像沼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将杜五娘整个人裹在里面。 帘子外面,惊堂木又响了一声:“将人犯杜茂源暂押天牢,退堂!” “威武——”堂威声再次响起,皂隶们的尾音在大堂里回荡,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禁军上前将杜茂源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站不稳,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被架着往外走。经过侧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扫过来,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了杜若。那双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是求救,是最后的希望:“七娘——” 他喊了一声,便被拖走了。 杜五娘也看见了杜若。四目相对的瞬间,杜五娘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杜若看得很清楚,她的口型说的是“救我”。然后那团黑气猛地一涌,将她求救的眼神吞没了。杜五娘垂下眼,转过身,跟着引领的皂隶朝侧门走去。 第27章 掀局 夜很深了,杜府后院的桂花开得稀稀落落,香气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杜若坐在窗前,手里那盏茶早已凉透,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喝。 君澜上仙站在她身后,褪去宝儿的模样,露出女仙真身,神色淡淡的。 月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将她们隔开,又将她们连在一起。 沉默了许久,杜若终于开口:“她说的那些话,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那符咒的意思?” 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 君澜走过去将窗户关上。 “那符咒不能无中生有,它只能放大、扭曲、引导一个人内心已有的念头。杜五娘恨杜茂源,这份恨意早已存在,符咒只是把它引了出来,让她说出了平时不敢说、不愿说的话。”君澜道。 “可柳氏不是杜茂源杀的。” “是不是事实已经不重要了,三司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结案的罪名,杜五娘给了他们那个。” “符咒能解吗?”杜若询问地看着君澜,“人间的因果不能干涉,可杜五娘身上的那团黑气,却是你能解决的。” “那便能解。”君澜道,“就算解了符咒,可杜五娘在三司堂上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她醒过来之后要如何面对这一切?杜五娘再恨杜茂源,那也是她父亲,何况杜五娘要强,也不过是想在父亲跟前求得一份认同……” 杜若沉吟了一下,道:“那也要解,她至少应该有醒过来自己选择的权利。” “好。”君澜答应了。 —— —— 翌日早朝,朝堂上。 龙椅上的武宗面色阴沉,目光在殿中群臣脸上扫过。 三司官员鱼贯入殿,刘梦杰走在最前面,手中捧着卷宗,脚步沉稳,面色如常。崔澹和卢宏正跟在后面,一个嘴角挂笑,一个眉头紧锁,三个人,三种表情,像一出戏里的三个角色。 “启禀陛下。”刘梦杰在玉阶前站定,双手将卷宗举过头顶,“京源节度使杜茂源一案,三司初审已毕,现将案情面呈御览……” 武宗没有让太监去接卷宗,只是抬了抬下巴:“讲。” 刘梦杰展开卷宗,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经三司会审,杜茂源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民女杜五娘当庭呈交关键证物——凤翔陇右节度使郑柱亲笔信。信中郑柱明确指示杜茂源联络闽地驻军,约定里应外合,以勤王为名行逼宫篡位之实。” “郑柱?”武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信可核实过?” “回陛下,已请多名书办鉴定,笔迹确为郑柱亲笔。此外,杜茂源前往闽地的第二艘货船已被扣押,船上载有金银财物若干,系准备用于贿赂闽地驻军之物,船工护卫均已招供,与杜五娘证词一致。” 朝堂上顿时骚动起来。郑柱站在武臣列中,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笏板。他想开口,却被身旁的另一位官员拉住了。 “陛下!”一名言官从队列中闪出,“郑柱身为凤翔陇右节度使,不思报效皇恩,竟敢勾结方镇图谋不轨,该当何罪?” “臣冤枉!”郑柱刚要开口,另一名言官已经接上了话:“陛下,郑柱狼子野心,罪不容诛,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郑柱拿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撕咬。 施舍站在玉阶侧面,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冗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待喧哗声稍歇,他不紧不慢地踏出一步,朝武宗躬了躬身子:“陛下,郑柱身为方镇大员,竟敢密谋造反,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严惩,何以肃清朝纲?奴婢斗胆进言,请陛下将郑柱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满门抄斩”四个字一出,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李利民站在文臣列中,面色灰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本想保郑柱的,郑柱是李党的核心人物,是他在朝堂上最倚重的棋子。如果郑柱倒了,李党就塌了半边天。可此刻朝堂上群情激奋,杜五娘的证词、那封所谓亲笔信、那艘被扣押的船,每一样都是铁证,他就算开口也不过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闭上了嘴。 施舍看着李利民灰败的脸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转过身,面朝郑柱,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座大殿听见:“郑大人,你可还有话说?” 郑柱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笏板上,又顺着笏板滑落到地上。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他没有看施舍,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龙椅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身上,那目光里有话,有很多很多话。 武宗迎着他的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大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郑柱,等着他开口,等着一场大戏的高潮。可他没有开口,因为武宗先开了口。 “朕有一事不明。” 武宗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他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施舍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方才刘爱卿说,郑柱、杜茂源,勾结闽地驻军,以勤王为名行逼宫篡位之事。朕想问一句,勤王勤的是哪个王?逼宫逼的是谁的宫?篡位篡的又是谁的位?”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陷阱,却没有人敢接话。武宗的目光依旧落在施舍身上,声音不紧不慢:“众所周知,郑柱与施舍交好,私交甚笃。若郑柱真要勤王,他勤的那个王,岂不是施舍?” 施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施舍。”武宗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施舍的要害,“你是朕的心腹,又是朕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若郑柱要逼宫篡位,那幕后之人是你吗?” 满朝哗然。 施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没想到,武宗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倒打一耙。他以为今天的朝堂是他的战场,是他借杜茂源的案子除掉郑柱的舞台。他精心准备了证据,安排了言官,布置了所有棋子,只等武宗点头,便能将郑柱连根拔起。可武宗没有点头,武宗直接把棋盘掀了。 “陛下!”施舍道,“郑柱与奴婢并无深交,他犯下这等谋逆之事,奴婢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武宗笑了,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让人后背发凉,“朕登基以来,你替朕掌印多年,朝堂上下谁不知道施舍的人遍布六部九寺?郑柱能做到凤翔陇右节度使,是谁举荐的?是谁在御前替他说话的?施舍,你告诉朕,这些事你都毫不知情?” 施舍跪了下来:“陛下明鉴!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武宗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施舍,你扪心自问,你对朕的曾祖父、祖父、父亲,是否也是忠心耿耿?”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施舍,也没有人敢看武宗。 龙椅上的武宗缓缓站起身来,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一面不可逾越的墙。 他的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目光里有压抑了数年的屈辱,有隐忍了无数个日夜的愤怒,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近乎残酷的快意。 “朕的祖父,”他的声音不大,缓慢地用力地割开了大厅里凝滞的空气,“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武宗从玉阶上走下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宦官吴克明!”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死亡判决,“意图谋反,逼宫篡位,亲手害死了朕的祖父。” 他站在御阶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群臣。 “大州素来就有阉党为患!!”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施舍的脊背上。 “朕的曾祖父,晚年沉迷丹药,是谁在丹房里敬献的方子?是宦官!” “朕的祖父,寝殿遇刺,是谁把禁军调离了宫墙?是宦官!” “朕的父亲,先帝文帝,在位时励精图治,可晚年被软禁在宫中,连奏折都递不出去,是谁把先帝困在了那座牢笼里?” 施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那一瞬间,他以为武宗会说出他的名字,可武宗没有,武宗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将目光缓缓移到了他身上。 “也是宦官。”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落叶,像雪花,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割下去不见血,却能割断骨头。 施舍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朕登基以来……”武宗转过身朝玉阶走去,背影在烛火中被拉的很长,投在金砖地面上像一个正在隆起的山脊。 “数年里,朕每批一份奏折要先让人过目,每见一个大臣要先让人安排,每下一道圣旨要先让人掌印,”他在玉阶前站定,转过身,面朝群臣,“朕这些年到底是皇帝,还是一尊被人摆布的泥塑木雕?今天朕想问问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喷薄而出的锋芒。 “郑柱要勤王,勤的是哪个王?逼宫逼的是谁的宫?篡位篡的是谁的位?郑柱是施舍的人,满朝皆知,天下皆知,若郑柱要逼宫篡位,那幕后主使之人除了施舍还能是谁?施舍,朕问你,你要杀朕吗?” 施舍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起数年前他亲手将武宗扶上龙椅的那一天,那时武宗还只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说:“施公公救我。” 那时他以为这又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武宗从来不是傀儡,武宗是一条被锁了多年,终于挣断了铁链的猛兽,而今天亮出了獠牙。 “退朝!”武宗拂袖而去。 群臣跪伏在地:“恭送陛下!” 武宗龙袍的下摆在施舍的视野边缘划过,像一道明黄色的闪电,转瞬即逝。 施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朝堂上的纷争,从一开始就是武宗要借他的手除掉郑柱,然后再借郑柱的罪名来敲打他。郑柱是棋子,杜茂源是棋子,他施舍本人也不过是武宗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武宗,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 施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还贴着地面。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恐惧,有算计。 等他慢慢直起身来时,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龙椅,那上面还残留着武宗坐过的温度,却已经没有人了。 郑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架走了,李利民沉着脸,被几个心腹簇拥着匆匆离去。 朝臣们三三两两散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施舍一个人。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殿外的日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金砖地面上,像一个歪歪扭扭、没有形状的怪物。 他慢慢站起身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日光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然后彻底关上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能自己听见,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真是长大了。” 第28章 各退一步 紫宸殿西侧暖阁的灯还亮着,武宗坐在御案后面,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只有龙袍上的金线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像蛰伏的猛兽,半睁的眼睛透着冷意。 他在等人,他知道施舍会来。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施舍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一件深灰色常服,腰间没有系鱼带,连靴子都是普通的皂靴,看起来像是一个退了休的老仆,被主人从后门叫进来,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他的眼睛却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沉着数十年的权谋算计、隐忍和杀伐。 “施舍,你来了。” “陛下在等奴婢,奴婢不能不来。” 两个人的开场白都充满了心照不宣。 施舍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了躬身,这次他的腰弯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深。 武宗没有让他平身,施舍也不急,就那么弯着腰,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外的寒意穿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 时令似乎已经入冬了。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投进暖阁内,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朕没有召见你,但朕知道你会来。” “陛下圣明。陛下的圣明,是奴婢看着长起来的。”施舍抬头看武宗,唇角一抹淡定的笑容。 武宗沉默了一瞬,也笑了:“施舍,你平身吧。” “陛下,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开诚布公,如何?” 武宗见施舍爽快,便也直截了当道:“施舍,你同朕说说郑柱是如何起势的?” “郑柱当年不过是个江湖郎中,以医术入的奴婢青眼,奴婢见他机灵,会办事,便扶了他一把。他在朝中一路高升,做到凤翔陇右节度使,背后确实是奴婢在替他铺路。就连郑柱与陛下之间,也是奴婢亲手结的善缘。” 施舍娓娓道来:“陛下登基第二年,得了风疾,久治不愈,奴婢让郑柱在甘露寺向陛下献了一剂药方,治好了陛下的风疾,从那以后陛下对郑柱也是另眼相看,时常召他入宫密谈。奴婢当时没在意,只以为陛下是感念他的医术,如今回想起来,陛下当时的风疾怕是没有那么重吧?” “朕何曾得过风疾?” 武宗云淡风轻的话,让施舍自嘲笑笑:“奴婢以为自己在养鹰,没想到鹰早就换了主人。” “你养的不是鹰,是一条狗。郑柱就是一头狗,谁给他肉吃,他就跟着谁。你给他官职,给他权力,给他银钱,他跟着你;朕给他更大的官职,更大的权力,更大的前程,他就跟着朕。你在宫中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是啊,奴婢失察了,没想到奴婢养的狗最后咬的是自己。”施舍叹息一声,道,“陛下,为今之计,我们是否可以各退一步?” “施舍,你欲如何?” “奴婢想和陛下做一桩交易——” 武宗没有吭声,等施舍说下去。 “在外人看来,郑柱是奴婢的人,陛下杀了他就是砍断奴婢的一条臂膀,就是告诉满朝文武,施舍的狗,朕说杀就杀,陛下需要郑柱这颗人头来立威,来震慑朝堂,震慑奴婢,来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天下是谁的天下?可实际上郑柱如今是陛下的人……” 施舍顿了顿,继续道:“郑柱若死了,对陛下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出了一口气,不过是震慑了那些骑墙派,可郑柱若活着,他用着奴婢给他的人脉,给他铺的路,转过头来替陛下办事,这样的人陛下用着不顺手吗?杀了他陛下不过是少了一条狗,留着他陛下手里就多了一把刀,一把既能砍奴婢又能砍别人的刀——” 武宗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暖阁里都是他的笑声。 施舍安静地等他的笑声过去。 只听武宗说道:“施舍,你到底还是怕郑柱的案子会牵连于你。” “是的,陛下,因为奴婢并不想逼宫篡位,取而代之,奴婢觉得站在你身边的位置,挺好的。” 施舍挺直腰杆子,不卑不亢道:“陛下是聪明人,奴婢打开天窗说亮话,杜茂源的案子郑柱被牵连其中,的确是奴婢让人递的折子,制造的证据,安排的言官,这一点奴婢不否认,奴婢从一开始就是想借杜茂源的案子把郑柱拉下水,让陛下不得不杀了他,可奴婢现在改变主意了,因为奴婢发现陛下比奴婢想象的更难对付,如果说郑柱是奴婢养的一条狗,那陛下就是奴婢养的一只鹰,如今陛下这只鹰长大了,奴婢甚是安慰。” “奴婢老了,在宫里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富贵没享过,奴婢不想晚节不保,更不想死无葬身之地。” 施舍的话,让武宗再次狂笑起来,笑得直咳嗽:“施舍,你个臭不要脸的老狐狸,你还不想晚节不保?你有个屁晚节!!” 被武宗羞辱,施舍不为所动,只是道:“杜茂源的案子按现在的证据,郑柱必死无疑,谋反之罪,满门抄斩,谁也救不了他,可如果案子不是谋反呢?杜茂源是什么人?一个边陲节度使手里没有多少兵,心里没有多少胆,他敢谋反,他凭什么谋反?就凭那几船金银,就凭他跟闽地驻军的几封书信往来?陛下,这样的人如果定罪谋反,满朝文武有几个会信?届时,纵使郑柱死了,奴婢被指控与此案有关,不过是担几句骂名而已,奴婢的名声本就不好,而对陛下又有什么实际上的好处?这满朝文武,陛下若找得到好使的狗,又如何会来挖奴婢的墙角,收买郑柱?” 武宗的面色阴沉沉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陛下信任郑柱,那就让郑柱继续留在陛下身边做狗腿子,不好吗?” 施舍弯下腰去,仿佛在请求。 武宗的目光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却仿佛看到一把阴森的弯刀。 殿外的风又起了,呜咽着掠过殿宇,像千万只翅膀在空中扑打,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鸣,尖锐而悠长。 ----------------- 杜府后院的灯亮着,不是烛火暖黄的光,而是一种冷冽的近乎透明的白光,从杜五娘的闺房里透出来,将窗纸上映出两个纤长的影子。 那白光时而明亮如昼,时而暗淡如萤,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呼吸搏斗。 君澜站在床前,褪去了宝儿的模样,露出女仙真身。 素白的衣袍在灵光中无风自动,衣袂翻飞,像一朵在深夜里悄然绽放的白莲。 她闭着眼睛,双手悬在杜五娘身体上方,指尖凝着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如丝线般向下延伸,钻进杜五娘的眉心、胸口、丹田。 杜五娘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撕扯,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垂死反抗。那团黑气从她的七窍、毛孔、指甲缝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却又被君澜的白光逼回去,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杜若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看着杜五娘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化,时而挣扎,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时而痛苦,像在经受巨大的折磨;时而又茫然,像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摸不到岸。 君澜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仙……”杜若担心地开口。 “别说话。”君澜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杜若立刻闭了嘴。 君澜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阻力。 她的神识沿着灵光丝线深入杜五娘体内,穿过血肉,穿过经络,穿过脏腑,在那团黑气的最深处触到了一样东西——那不是符咒原本该有的样子,符咒此刻活了过来,像一条盘踞在杜五娘脏腑上的毒蛇,通体乌黑,鳞片泛着冷光,蛇身缠绕着杜五娘的魂魄,一圈一圈勒得越来越紧。 而这条蛇的尾巴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穿过了杜五娘的身体,穿过了杜府的墙壁,穿过了京城的长街,一直向前延伸…… 君澜的灵识顺着那些丝线追出去,它们穿透了夜色,穿过了大相国寺的院墙,钻入了尘禅房底下的密室。 在那里,丝线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漩涡,漩涡中心坐着一个披着袈裟的人影——了尘。 他闭目盘膝,双手结印,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漩涡的另一端还有一根更粗更黑的丝线,从了尘的密室出发,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皇宫的方向。 君澜的灵识猛地收了回来,她睁开眼睛,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杜若看见了她的脸色变化,心猛的一沉。 那股从杜五娘喉咙里冒出来的黑气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一缩,发出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听不见,却像是直接钻入了人的魂魄里,震得杜若头皮发麻。 “上仙……” “别过来。”君澜沉声道。 杜若站住了。 杜五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发狂。她的手脚胡乱地拍打着床铺,指甲刮过被褥,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团黑气从她的七窍里疯狂地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带着一股腐臭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君澜咬紧了牙关,她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不只是一个符咒,而是一张网。了尘下在杜五娘身上的符咒与他的密室禁制相连,而密室的禁制又与皇宫里那个人的禁制相连,她现在惊动的是整张网。 她不能停。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灵力全部灌注到指尖,银白色的光芒猛地爆发,如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杜五娘的身体。 那团黑气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惨叫,开始退缩,在杜五娘的五脏六腑间向喉咙的方向收缩,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蛇。 君澜的灵光紧随其后,一寸一寸地推进,将那团黑气逼到杜五娘的喉咙口。 “就是现在!” 君澜抬手猛的一抓,一股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从杜五娘嘴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扭曲、翻滚、嘶鸣。 那东西隐约有形状,像一条蛇,又像一条蜈蚣,浑身长满了细密的黑色触须,每一根触须都在疯狂地舞动。 君澜的掌心凝起一道白光,猛的拍了上去。 那东西在白光中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鸣,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碎屑,在空中飘散了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杜五娘的身体猛的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她的胸口缓慢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君澜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杜若连忙上前扶住她,触到她的手臂时,只觉得那手臂冰得不像活人。 “上仙,您没事吧?” “无妨。”君澜的声音有些虚,她稳住身形,看着床上的杜五娘,“符咒解了。” 杜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杜五娘的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惨白如纸,而是有了些微血色,虽然淡,却是真真切切的。 那团缠绕在她周身的黑气已经彻底散去,她的影子在烛光里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是那种暗沉的黑灰色。 “虽然符咒解了,但也惊动了对方……” 君澜话音甫落,杜五娘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皮缓缓撑开。 她看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杜若,看见了君澜。 她的目光在君澜身上停了一下——君澜此刻还是女仙的模样,素衣,长发,周身还残留着灵光的余韵。 “她是谁?” 杜五娘坐起身,问杜若。 “她是太常寺太医署的咒禁师,”杜若撒谎道,“专门请来为你祛除身上的邪魅。” 杜五娘的记忆一下子苏醒过来,白日里三司会审的一幕此刻全部清晰浮现眼前,她的眼泪不由簌簌而落:“对,我是中了邪,才会在公堂上胡说八道,栽赃父亲,是大相国寺的了尘和尚……他给我下了符咒。” 杜五娘紧张地抓住杜若的手,问道:“七娘,爹是不是被我害惨了呀?爹会不会死啊?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是我被下符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