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采的世纪之初》 1我本牛人 我是李文采,世纪之初,我有一段颇表现出的经历,拿出来与大家分享分享……这样的经历算不上惊天动地,但是回想起来,却足以令人难以忘怀。所以,写成一个小文,供大家批评指正。 我是个资深望重的记者,先后在《北辽日报》政教部、经济部跑新闻。在政教部,我接触的是党政机关精英,报道的会议消息都是登载于报纸的头版头条位置。 每一条新闻发布之后,尽管是一律以“本报讯”的形式发表,后面的括号里也要署上我“李文采”的大名。这样的工作,让我这个原本平庸的人不想出名都不能了。 在政教部闯出了名气,并不能保证我一家人过上好日子。于是乎,在老婆大人的旨意下,我岳父大人与报社领导打电话,又将我调到了经济部。 经济部顾名思义,是报道经济发展新闻内容的,我又开始接触那些经济界的大鳄们。 开始是接触国企大厂的厂长经理们,之后是接触那些神奇的民营企业家,报道他们神奇的创业史或者是崛起经过。 再后来,房地产成了地方经济发展的支柱,我又接触了一个又一个的房地产商,于是乎,我不仅仅是有了名气,而且有了自己的住房。 连我可爱的小女儿也因为我们居住区的高贵,上了贵族级别的幼儿园。 当然,拥有这一切,并不说明我自己有多么优秀,而只能说有一个好老婆,好岳父。 我老婆是大学教授,我岳父是《省报》社长兼任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有了这样的政治背景,在报社混,你不优秀都不行。 但是,2003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的岗位突然间被调整了,从原来富的流油的经济部,被调到穷的叮当响的文艺部来了。 文艺部只负责报纸的文艺副刊。每一星期只有可怜的一张版面。这倒没什么,关键是,来到文艺部,我就要与那些政界精英、商业界大鳄说一声“拜拜”了。 以后接触的,全是文艺界那些穷酸文人和所谓的艺术家了。 对于这次工作调动,不仅仅是我义愤填膺,连我老婆也不理解。她拿起电话就找到了省城的岳父大人,问他:《北辽日报》为什么要对我下此毒手? 岳父大人呵呵一笑:《北辽日报》领导班子换人了。我的老朋友失势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希望文采理解。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文艺部是人才荟萃的地方。好好干,会有一番新天地的。 其实,不用老婆问岳父,也不用岳父说明原因,我心里明镜一样的。问题的关键是,我的岳父大人退居二线了。 你李文采靠着岳父的背景牛了这么多年,现在的“小年轻”上来当社长,先拿你开刀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个小年轻社长是与我一起进入报社写“本报讯”的,依仗自己的钻营之术,在人事关系上总是占居先机,在新闻界的官场上领跑于我,那是十分正常的事儿。 对于这样的现实,我本来是想坦然自若的。但是老婆却大发贵族小姐的脾气。先是埋怨我没听她的话,去新社长家里串门、送红包,这才导致了工作岗位被调动。 接着,她指示我。既然是这样了,那就抗命,坚决不去新岗位报到。她要我去医院里装病,趴下不玩活,以示抗议。或者是不上班,晾他的台,以示自己的强硬。 她说的这一切,我都表示不能接受。“咱是个文化人,咱的素质在这!”我用小品里俏皮话逗她。她却不笑,反而骂我没有骨气。 后来,看到我的态度不是那么顺溜,大概是小年轻社长也觉得对不起我了,就给我封了个文艺部副主任的官衔。 这一下,由不得我天天对他横眉怒目了。既然是他让了一步,我也不能不知道好歹,于是乎,我就离开经济部,来到文艺部上任了。 听到我来文艺部上班的消息,老婆的鼻子都气歪了。她骂了我一声“贱种!”,没容我分辩,抱起女儿就回了省城娘家。我知道,我们的一场冷战要开始了。 老婆回到省城的家里,岳父大人立刻打电话来,告诉我不要介意,他对女儿太娇惯了,驴脾气说犯就犯。他嘱咐我好好的工作,她和小孩儿很快就回家了。 尽管岳父大人如此劝我,我也深知老婆一时间是回不来的。她瞧不起我这个平民百姓家出身的人,认为我是得了个副主任的芝麻官,就高兴的忘乎所以。 忘记了她们家庭的显赫地位了。我的行动不仅仅是让她这个大学教授蒙羞,也让她高贵的家庭蒙羞了,士可杀不可辱。在这样的心理支配下,她怎么可能很快就回家来。 穷人自有穷人乐。文艺部这地方虽然是清水衙门,但是听说我当了副主任,对文艺界人的宣传和他们的投稿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就有不少的作家打电话来,请我去赴宴文人的酒宴。 还有嘀嘀姣姣的女声打电话来,请我去她的闺房去斧正她的一篇新美文。对于这一切,我当然是婉言谢绝。我知道自己正处于倒霉期,任何一个不慎的举动,都有可能毁灭我现在的一切。 当然,为了发泄心中的苦闷,我也不会强忍强咽现实的苦果。现代科技这么发达,一个男人想寻找刺激的生活办法很多的。 我没有去灯红酒绿的场所放纵自己,而是一天到晚的闷在自己的书房里,打开电脑,接上网络,在虚幻的世界时寻找自己的乐趣。 辟辟啪啪,敲打了一阵子键盘,文字已经把电脑的屏幕塞得满满的,再也没有任何缝隙。键盘敲打的声音突然停止,四周重新陷入一片寂静中。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我的目光温柔。当这最后一行字打完之后,一段生活就从我的记忆里被移植到了电脑之中,这是属于我个人的空间日志,把它全部写完后,我突然有种被抽空了的感觉。 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我过去的生活,就如同一块旧抹布,擦拭完了该擦拭的,现在,是该仍掉的时候了。 这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这时候,qq好友列表里所有的人都在隐身状态,他们也许在,也许不在。 也许如我一样,在写下了大量的文字以后,在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种被抽空的感觉之后,开始期待着一个人的出现。 期待着他(她)的头像在电脑屏幕上闪动。在这种盲目的期待中,我想起了一个哲人的话,生命正在虚掷。窗外的天空,黑洞洞的,一颗星星也见不到。这真是一个让生命虚掷的夜晚。 我是在等着一个叫“萍水相逢”姑娘的到来。屋子里一片沉寂,除了头顶的月光,就是眼前的电脑,月光遥不可及,电脑近在咫尺,但是它们之间毫不相干。 其实远与近,对我来讲都一样,就像刚刚那一刹那,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死寂的夜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孤独的坐在这里的。 一定还有很多鬼魂在我身边穿梭,每到夜晚,都会如此,他们一直蛰伏在电脑的显示屏里,随时会出现,令人措不及防。 你在干什么?钟表指针刚到十二点,“萍水相逢”冲了上来。这是今夜即将过去时第一个来造访我的鬼魂。 它那个荷花的头像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倏然一闪一闪,似乎在笑,但也似乎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我刚刚把自己的空间主页充实了一下,贴了很多文字上去,算是对自己的的一个交待吧。我回上一句话。 用这种方式和过去的生活告别吗?他回话,再发上一个坏坏的笑脸。 我:算是吧。 萍水相逢:你找到那张照片了吗?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张照片? 我:找到了。就是卧地沟那些破房子吧? 萍水相逢:这样深的夜晚,那样的一张照片会让你想起什么? 我:不会想起什么,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已。 现在,你想女人吗?萍水相逢的头像频繁的闪着。 我:不想。 萍水相逢:你老婆呢? 我:她出去了。 萍水相逢:你今晚想和她亲热吗? 我:(愤怒的表情) 萍水相逢:别恼火,女人独守空房会越来越哀怨,男人就无所谓,只要你愿意,即使一个人在屋里,也会有很多快乐。这快乐不是一个什么空间主页就能带来你的,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说着,萍水相逢发过一个手拿鲜花的手。 我:我能有什么快乐? 萍水相逢:给你个惊喜! 说完,她就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在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薄膜一样的泳装,她的四肢很光滑纤细,红色的围胸包裹着她丰满的胸部。 我想,这称得上一个身材俱佳的尤物,有纤细的四肢却也有足够凹凸的肉感。 她:嘻嘻,你看我的身段怎么样? 我:挺好的,肥廋均匀。 她:你的口水该流出来了吧? 我:我拿碗接着呢,要不楼下准以为是上面水管子漏水了。 她:想看得真切些吗?你把窗帘挂上,把灯关上,再把你电脑的屏幕擦洁净点,你就看得更真切了。 我:谢了,我这里已经够真切了。 她:有多真切? 就在这时候轰隆一声,停电了。 2萍水相逢 屋子里一团漆黑。我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这才想起,我的晚饭没有吃呢! 我家楼下有一间二十四小时开着的小饭店,叫“山西面馆”,不过,这个叫面馆的地方最好吃的是一种特别辣的重庆小面。 在我还是一个纯情少年的时候,我曾经在这里请过很多和我一样纯情的女孩。选择这里其主要原因两个,一是这里的消费很低,十元钱可以搞定一顿午饭。 另一个原因更加重要,这里的桌布都非常宽大且厚重,非常适合隐藏大腿,当然,也能隐藏一些其他的部位。 依靠着宽大的桌布,我曾经成功的抚摸过个别女孩子白嫩的大腿,这里面,就有我现任的老婆景琪。 面馆的主人站在柜台上,在两只蜡烛的微光掩映下,显出一张永远洗不浄的黑脸,永远也不稍作整理的络缌胡子,眼睛鼓突,眼袋庞大,眼屎极多,把眼睛粘得像个馄饨。 半夜了,他靠在柜台上哈欠连天,极不热情。 我对他印象一直不好,所以,在夜里一点钟冷不丁的看见他,有那么一刻,简直是另一个鬼魂跑了出来,我宁可相信,面前站的是一个借尸还魂的人。 一个啤酒瓶放在桌上,我很缓慢的将它拿过来,老板知趣的拿过一根蜡烛,送了过来,眼前有点光亮,但门外是一片漆黑。 “又停电了,操!”老板说:“这一周三次了,听说,这一停就是一个区,是他妈的电力部门干的,现在全市的电力很有问题,很有问题。” 我把面条儿挑起来,往嘴里送,腰上的手机有些微的震动,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干嘛呢?”夜空中,景琪哑哑的声音有种性感的诱惑。 “吃面,想你,还有,”我把面放进嘴里,在突突的声音里含糊的说:“等着来电。” “今天晚上省城也停电,说可能要停一个小时吧。现在全省的电力太紧张,说这是电力局分段停电的时间。黑灯下火的,你还出来呀?” 我把面条儿放进嘴里。辣得一时说不话来。 “你没和那个花蝴蝶在一起吧?” “没有。” “没有就好。那种声色犬马的人,少理他为好。你没喝酒吧?” “没有。” “千万不能喝。你现在的血压高,再喝下去就危险了。” “好的。谢谢老婆关心。宝贝女儿好吗?”景琪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说道:“好了,好了。吃完面赶快回家,我可告诉你,不要去找花蝴蝶。不要去找那种人。”景琪的把电话挂了。 千万不要去找花蝴蝶。我一边吃面条儿,一边想,真可笑。我老婆这么怕我去见这个人,她从来也没有抽空想一想,其实她和他和我之间有什么不同?难道不也是同一类人吗? 一个人吃饭,尤其是在一个停电的夜晚,漆黑的夜晚,是人生最乏味的时刻。 我不知道怎么就打了给花蝴蝶的电话,电话响了至少三十秒,他才接,电话那头很吵。 “文才,要他妈的不放到振动上,就真听不见了。在哪呢?一个人泡网呢?” 他那边有唱歌的声音,这小子真的如景琪说的,在那里声色犬马呢。 “我没有,在吃面。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吧。” “我哪有空,美女一手一个,你来吧。我签单,给你也找一个。” “那算了,我们这里停电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这电足的很,真是电力十足,妹,来,亲一个,靠,你装什么纯情,哥哥我——” 我把电话挂掉,花蝴蝶的声音听起来又象是喝多了,这家伙一天喝多两次,花钱如流水,但是钱却仍然多得让人眼红。 我把面条儿吃光,肚子里有点食了。然后想了想,还有谁可以找。 有一个人肯定没睡。他是警察,今天一定值夜班。 我把电话拔过去,刚拔通,突然眼前一阵眩目的光芒照了进来,刚刚影影绰绰的面馆里猛然间白光大炽,把眼睛都刺疼了。 “来电了!”面馆老板欢呼着。面馆外面漆黑如墨的街道两旁的路灯一下子亮了,我们家居住的那座高层也有几户窗子亮了起来。 这突然间到时来的光芒竟然给人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在这熟悉的亲切感中,我看见了她。一个熟悉的,曾经带来生活真相的面孔,一个似乎只有鬼魂才有的面孔。 她从一辆奥拓车上下来,一个人,孤零零的,向面馆的方向走来。她留短发,染成了一种黄红相间的颜色。穿一件黑色的外套,在路灯下身影很苗条。 她走得很快,倏然间,她就推开了面馆的玻璃拉门,她的脸就在那刚刚浮现的灯光下苍白的一闪,人已经进来了。 面馆老板很殷勤的迎上去。“您来的真是时候,刚来电,要不就得摸黑点蜡了。您要点什么?” “一碗面。”她的声音很低沉。 她几乎一眼也没有看我,就直接掠过我坐到了我身后的桌子上了,她走过时,一阵浓烈的的香水味道涌了上来。老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过去。我听见后面传来了筷子与碗的碰撞声。 我的手机响了。警察韩信不满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是不是有病?电话通了,你不说话,响几声又挂了。怎么,又和你媳妇吵架,被赶出来了吧。” “没有,我一个人在吃面。你在班上吗?" “废话,要不我晚上一点多了还不睡?” “那你继续忙吧。我没事了。” “没事?你撒谎吧,这么晚了找我,多少得有点事吧?” “没事。”我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独自一个吃着面的女孩,审慎的说:“不,确切的说,也不是完全没事。有一件很好玩的事,我明天见你面,一定要和你说。” 她留短发,染过了,有些淡红。她很认真的吃面,表情沉默而克制,神色忧郁。与刚才在网上的轻佻淫逸截然不同。 与网上见到的那个人相比,这是两个相貌一样但妆束完全不同且气质截然相反的人。我照理不会这么快就认出她的,怪就怪在,这个面馆的光线太好了。 而她进来的很是时候,她撞进了我的视线,这一撞,就如同一个钱包撞进了一个小偷的视线,一个高级化妆品撞入了一个物质女郎的视线一样,有些东西一旦撞进这里,就很难再拔出来。 她没有认出我,就坐在我后面。寂静无声的小面馆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各自坐着各自的事,有那么一刻,气氛里有种诡异的感觉。 就在两小时前,我在网上看到了她的面孔,然后,当她想脱掉她的胸罩的时候,我们住的这一区突然停电。 两小时后,电刚一来,她就活生生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世界很奇怪,也很荒谬,在寂静的只有我一个人独处的夜晚,她像是一个闯进来的鬼魂。 那一刻,我只觉得奇怪,没想到生活会因这一张面孔而突然由此发生改变。 我身后的鬼魂就在我背后吃面,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有那么一刻,我得强力抑制自己才能不把头转过去看她。我感到她的眼光现在看着我的后背,也可能看着别处,我这人对她当然毫无意义。 透过眼前的玻璃橱窗我看见老板坐在那里,打着哈欠,但是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我的身体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我侧了侧身子,这时可以看见她的一半轮廓在橱窗中若隐若现,她很认真的吃着,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电话铃突然想起。寂静的夜里,非常刺耳。我接了电话。 “喂!你还在那吃呢?”景琪说:“我刚才听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咱们北辽市的新市长马上就要上任了。” “新市长上任,与我何干?”我呛了她一句,真是神经! “他原来是星海开发区的主任,从北辽煤矿走出去的。现在是衣锦还乡了!他叫梁润东,和爸爸有一面之交呢!”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景琪是想利用她爸爸和这新市长的一面之交来搞关系,心里就有些厌烦。这些年,如果不是她爸爸的关系,我兴许不至于这一次摔跤这么惨呢。 “太晚了,我没精力和你吵了,要吵明天吧。”景琪哼了一声,电话挂了。老板同情的看着我。 我走到柜台前结帐。他冲我笑笑:“老婆管得严,其实是好事。” 我摇头,把帐算完,再回过头来,发现已经空无一人了。那女人走了。 “她好象没结帐吧,那人?”我指着那个空桌位说。 老板看了看,笑了。“结了。“ “结了,什么时候?” “你打电话时结的。”老板暖味的笑。“这么晚来上这吃面的人,最好不要招惹。”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过,这几天她上我这来过几回,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几个人,我怀疑她们是出来卖的。”我拍了拍老板的肩,有点恍然的看了看那空空的桌子,她就像一阵风,风过无痕。 3深夜邂觏 第二天来到文艺部编辑室上班,就见到韩信和花蝴蝶两个人坐在我的办公桌旁边沙发上,不用说,都是送稿子来求发表的。 他二位看到我进屋,连忙站起来打招呼。我连忙吩咐桌子对面的实习生小姑娘为他们两个人倒水。 “哥们儿,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才华的浪漫女诗人。”凡是到一个地方见人办事,花蝴蝶历来是抢先取得主动权。 看到我坐在办公桌前,就拿出自己兜儿里的平板电脑来,打开一个页面,一张衣着暴露的女孩儿照片出现了,她的照片旁边,是她的诗作: 此世迷濛灰悒的人生小径中,他坚韧自信地走着,亦歌亦舞,敢爱敢恨,真真是卓然不群,拔于流俗! 舞步在招摇,色调多斑斓,迷离幻化的眼神,放肆又坦诚的独白,他浑身都是纯而又纯的挚情,与赤裸裸的欲念的牵缠。 又是白黑纠缠的。是天使?是妖精?是无辜的孩子,还是勾人的花灵? 这哪儿是诗,简直就是一个追星族献给逝去偶像的悼亡辞。看到照片上那双勾人的眼神。我猛然想起昨天晚上花蝴蝶的电话里,他说的一手一个美女,这就是其中之一吧? 我没有评价这个浪漫女诗人,只是告诉对面桌的实习生:“你处理一下。”花蝴蝶就把平板电脑的页面端给实习生小姑娘看。 “这位老师,请把她的诗发到投稿的电子邮箱里好么?”看来,实习生小姑娘好象对那位浪漫女诗人不感兴趣。凡是发到她电子邮箱的稿件,十有八九是要被“枪毙”掉的。 这时候,韩信才把自己的稿子送到我面前。我一看,是一篇抓捕罪犯归案的侦探小说,这种小说是很受欢迎的。只是,篇幅长了些。一个文艺副刊的版面,实在是登载不下。 “小丽,2000字的稿子可以排下么?”我有意发表这篇小说,又怕版面不够,只能询问负责排版的实习生。如果排不下,只能忍痛割爱了。 “2000字怎么能排的下?如果稿子不错,那就连载呗!”实习生却说出了这么个意见。 “哥们儿,你这稿子,再延长一下篇幅,五千字,连载五天怎么样?”我就在稿子指指点点,提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 “那太好了!”凡是作者送稿子来,都是希望得到发表的。现在,他的稿子不仅得到了我的肯定,还要他延长篇幅,这稿费自然就多了。 而且,连载的稿子是容易出现轰动效应的。韩信这一下无疑是名利双收。 可是,我这么关照韩信,那位花蝴蝶就不乐意了。两个人都是我的朋友,又都是市**会员,在创作上是相互瞧不起的,文人相轻嘛! 现在,他们两个稿子受到了我截然不同的处理意见,花蝴蝶自然是牢骚满腹的。就说: “文才,昨天晚上我让你过去,你不去。如果去的话,你就能见识那位美女诗人的气质了,那真是清雅不俗啊!” “哥们儿,诗人、作家都要靠作品说话。气质再好也没有用。”我抢白了花蝴蝶一句,意思是你别说了。 他在文学圈里名声籍甚,就是写作品少,介绍别人的作品多,尤其是女孩子的作品,都是通过他的手传出来,所以,就落了个花蝴蝶的绰号。 韩信送他雅号“文化掮客”。为这,我没少批评他,但是,花蝴蝶手里有钱,从来不缺少朋友。这样的事,即使是再敲打他,他也是乐此不疲,好像是无可救药了似的。 晚上,花蝴蝶约我去一酒吧间,我怕他把那个浪漫女诗人推荐到我面前,就以惧怕老婆查岗拒绝了。八点多了,萍水相逢还没上线,我百无聊赖,开始听她为我推荐的那首歌曲。 这歌曲词语简单,调子也不美,内容是唱本地一个叫卧地沟的贫民窟弱势群体苦难生活的。歌名为《卧地沟的月亮黄又黄》。 这样的歌曲格调不高。带有污蔑人民幸福生活的意味。官方的宣传部门对这类歌曲一定会抵制或者是查封的。但是,在网络上,它就这么传播开了。 听到那一句句哀怨的歌词,我觉得它就是萍水相逢唱出来的。接下来我忽然想起萍水相逢的家庭生活十分的困难。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就是从卧地沟贫民窟走出来的呢? 一听这首歌,我就会想起身材瘦削的她来,正听得伤感连连的时候,景琪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没有。她就督促我,几点了还不吃饭?饿肚子怎么行?快到下面的面馆吃碗面吧!记住,不准喝酒! 夜空很静,一阵冷风吹来,很冷,走出我家的小区,山西面馆的招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只有这里,还有着熟悉的灯光,如同家一样的吸引着我。 将要走过一条街的时候,警笛声突然响起,我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接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就撞了进来,如一个从天而降的鬼魂,长发飘飘,身影摩挲。 她从黑暗中的街角里突然出现,拼命的奔跑,有如一阵风般的冲到我面前,在我还不及有任何反应的时候,脚下一软,突然摔倒在了我的脚下。 啪的一声,两双高跟鞋飞出去。她抬起头来惊恐的望着我,月光下,她的神色惶然,脸色惨白,猛一看,与昨天晚上网上的神态大相径庭,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她!她真的很像,连吃惊时的样子都很像。很奇怪,这个我等了几小时也没有等到的人,却让我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她相见,事先竟也总是毫无预兆。 容不得我在想什么。警笛的声音爆响,警车的探照灯在路口亮了起来。来不及想什么了。我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拉起,非常迅速的说:“快,把假发扯掉,脱掉外套。” 她张大的嘴看着我,想喊,但没喊出来。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很粗暴地一把扯下她的假发,又拉下她的外套,仍在地上,然后揽着赤脚的她径直走进了山西面馆。 她没有挣扎,也许是被突然出现的我吓坏了,也许是,还有比和我一起更坏的事情在等待着她,使她竟然一下子就选择了和我走。没有质问,也没有惊慌,她就这样让我拉着走进了面馆。 谢天谢地,面馆里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也在那里吃饭,幸运的是老板和服务员都在里屋忙着,居然都不在这里。 我搂住她的腰,装成情侣的样子坐在最靠墙的椅子上,还没等坐稳,两辆警车已经开了过来,车灯把街道照的亮如白昼。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我指了指外面,做个嘘声的手势,她很聪明也很镇定,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我把她搂过来,将她的脸埋进了自己的怀里,一阵淡淡的香气袭了过来,她身上穿的还是那天在网上见到的那件红毛衣。 我搂着她,看外面警车停下来,几个警察下来,用手电照着街道,一个警察捡起了地上掉的假发和外套,和其他人说着什么。 我怀中的那个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粗重的喘息声在我耳边响起,我用手轻抚着她的脸,说:“别怕,有我在,别怕。”她喘息着将脸埋在我的怀里。 警察们向面馆里走来。那对夫妻愣愣的看着他们,面也不吃了。老板从里面走了出来,瞅了我一眼,然后就急冲冲的到门口,把门打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我突然想起她是赤脚,急忙把她的脚用腿夹住,送进了厚厚的桌布底下,谢天谢地,这个让我曾摸过无数女孩大腿的桌布,这里派上了大用场。 我把她搂住,看着几个警察进来,他们扫视着屋里的这两对男女。 老板上前搭笑:“怎么?有什么事吗?” 一个警察掏出个证件晃晃:“我们是刑警三队的,刚才有个女的跑到这来了,请问你看见了吗?” 老板看了我们几个人一眼,手一摊:“这个——” 警察挥挥手,说:“好了。你们几个,把身份证掏出来,我们看看。” 我怀里的那个身体又颤抖了一下。我把她搂紧,将脸贴了过去,她的脸冰冷,身体正颤抖,我在她耳边低声的说:“身份证呢?” 她小声的说:“不能给他们看。” 那一对夫妻规矩的站起来,掏出身份证。一名警察向我们这边走来。 门口的车灯闪了一下,韩信从车上下来了。 我有了主意,站了起来,装作掏身份证,胳膊一扫,一个碗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碎了。韩信听到动静,向里面望了我一眼。 我对那个警察解释:“同志,不好意思,身份证忘家里了。不过,那边有我一个朋友,他认识我。”我用手指了指韩信,警察回头看,韩信走进屋来。 韩信和那个警察说:“小关,这人我认识,是我一朋友,家就在这住,平时总来这吃面。”看了我身边的女人一眼,很狐疑的望了我一眼:“哥们儿,你这是——” 4英雄救美 我双手抱拳,做个做揖的手势,小声哀求他:“哥们,今儿你就当什么没见到,千万别和景琪说。” 韩信看了女人一眼,神情很厌恶,对那个警察贴近了小声嘀咕一句:“走吧。都是出来打野食的。” 几个警察走了,他们把捡来的那件外套和假发拿到车上,发动了车,不一会功夫开走了。面馆里又是一阵安静,那对夫妻模样的人没了兴致,起身结账走了。 面馆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这时才终于定下心来看看她。她的脸色苍白,望着窗外,身体还在颤抖。这么近的看她,和在网上有点不一样。 她很白,脸盘小巧,是典型的北辽矿区女孩儿。有那么一刻,我仔细的由上到下的看了她一眼,突然冲了一口气,虽然她和我的网友长的像,但是也许不是那个人。 “没事了。”我拍拍她的肩:“想吃点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很怀疑的眼神,说:“你为什么救我?” 我耸耸肩。“我也不知道。管他呢。我记得咱们好像是见过面,就算我是拔刀相助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的神色,也有一丝恐惧的成。,突然她说:“你家远吗?” “怎么了?” 她用手抹了抹淡红色的头发,很坚定的说:“走吧。我快冻死了,去你家暖和儿一会,我要洗个澡,还要找双鞋穿。”我点点头,那个老板在远处看着我。表情很暖味。 人的一生有很多时候都非常奇怪。比如现在,我和一个在网上认识的女孩数次见面后,竟然鬼使神差的把她带到了家里,而且,最巧合的是,我的家里这天还居然只有我一个人。 任何一个人碰上了这件事都不会无动于衷,我也一样。当她赤着脚进到我的家时。这个屋子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出现突然明快起来。 我从鞋柜里给她拿了一双鞋,她急忙的穿上,看得出来,她也确实冻得够呛。我去厨房,给她热了一杯奶。她急匆匆的喝了,当我问她是否要洗澡时,她又很怀疑的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想我怎么报答你,就说吧。” 我说:“报答?我没想啊。” 她很干脆的说:“直说了吧,我可以和你亲热亲热。但是我有个条件,我不能献身给你。而且,过了这一夜,明早我就走。你要把我这个人忘掉,咱们以后谁也不认识谁。” 我笑笑说:“那我要是忘不掉呢?” 她用手指了指我客厅的电话:“电话在这里,你现在就可以报警。不过,我想你不会吧,要不你救我干嘛。” “说对了。”我拍拍手。“你先把奶喝了。亲热不亲热的,那不重要。” 她摇摇头,说:“不,我不想欠你的。我现在去洗澡,你在床上等我吧。不过,你最好一会也洗一下。这样比较舒服。 “我告诉你,我不是出来卖的,我现在身无分文,有家不能回,这是我报答你的惟一方法。我现在就去洗澡,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她一连串的把这一套话说完,似乎很轻松的样子,站了起来,唉唷了一声,又坐了下去。 “怎么了”我问。 “我的腿摔伤了。”她撩起裙子,小腿上摔青了一大块。 “你等一下。”我起身从屋里把万花油云南白药什么的都拿来了,放在茶几上。示意她把腿抬上去。 “我动不了,好疼的。”她**着说。我托起她的小腿,举到茶几上,裙子掠起处,一片青紫。我把油倒在手上一些,,问她:“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我把油在她腿上抹匀,又敷上白药。她的小腿很柔滑,摸上去手感很好。我把视线全集中在她小腿上,很认真的替她抹。 尽管表情严肃,但是当手与柔软的肉体接触时,有好长一阵时间心也在呯呯的跳。药涂好了,我把她的腿放到茶几上,将裙子掀起来,这样药就会干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的裙子里是一条白色的内裤,这个意外的走光发现让我的脸有些发烫了,我抬起头来,发现了她正在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急忙将眼光扫向别处。 有那么一刻,我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某一个时间里。屋子里全是万花油的味道,提醒我这不过是一个巧合,我只是碰巧与一个面熟的人在一起而已。 我想幸亏景琪走了,要不,明早她一回来,一定会怀疑为什么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她静静的看着我,眼神里依然充满着怀疑与不信任。她说:“你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真的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那假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撒了个谎:“你在跑的时候,里面的头发露出来了。” 她说:“你想知道那些警察为什么抓我吗?” 我点点头:“想。” 她看着我,假装很认真的说:“我亲戚给我介绍了这样的工作,可是,那些警察说我们这涉足情色,所以,就被他们追出来了。” 我在心里暗想笑:“你在网上做的这种事,本来就是警察打击的行为。”但是还是假装很关心的说:“你这么好的条件,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事?” 她耸耸肩:“我倒是想干点儿正事儿。可是,哪里肯接收我们这样的女孩儿?我家里没钱。考上大学读不起。只好上了职专。知道我学的什么专业吗?电视主持人! “可惜,我这样的命,只能在那种网站上当主持人了。” 啊哟!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由地想起了第一眼她给我的印象。看到她拿起话筒那种落落大方的样子,还真有一种卫视主持人的风采! 怪不得我能够被她吸引,看来,引导我对她好感的原因,好象不是美貌这么简单。 她把牛奶拿到嘴边。喝了一口又看着我,说道:“我还是先洗澡吧?” “你的腿伤成这样,还是别洗了。我看你还是先睡觉吧。” 她看着我:“你不想吗?” “想什么?” “你救了我,不想我报答你吗?” 我笑笑,说:“算了。你现在的样子,正是需要男人帮助的时候,我一个大男人,哪里能乘人之危呢!我倒是希望,你赶紧脱离这一行,找个正经八百的工作。” 听着我说的这些话,我发现她的眼眶湿润了。 ”怎么了,”我问:“想起什么了。” 她摇摇头,有点哽咽:“没什么。我自从干这事以来,男人看到我都是色迷迷的,想占我的便宜,可是你,却这么劝我走正道。大哥,你真是个好男人!” 又说了几句话,她对我说还是想要去洗澡,我问她的腿怎么样,她说没事了。 她说完就执意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去了,有点跛。隔着一层门,我听见放水的声音,透过卫生间的磨沙玻璃,我看见她似乎在脱衣服,身体曲线的轮廓在里面若隐若现。 我从衣橱里拿出一套睡衣。放到沙发上,这睡衣是景琪的,把我老婆的睡衣给另一个初次相识的女人穿上,这事够匪夷所思的了。 我走进里屋,把鞋子脱掉,躺在床上,我要好好想想接下来干什么。这事来得太奇葩,倒有点不真实了。卫生间里的水哗哗的,看样子她洗得还真仔细。 手机响了。我拿来一看,是韩信的。 韩信的声音里满是不屑的意味:“怎么,忙啥呢?今晚挺浪漫吧?” “一般浪吧。”我说。 “那女的是谁?”韩信的声音严肃起来:“小情人吧?你现在真是越学胆越大了。” “不是什么小情人,一个足疗小姐,约出来吃点面,大惊小怪!” “我告诉你李文采,今儿要不是我在那,你们俩都得给我进局子去,你看那女的,一看就不是稳当人。你小子可注意了,网上看看黄片就得了,生活中得检点吧。” “你怎么说话像外星人似的,人家足疗做的好,我请顿饭,碍你事了。” “是不碍我事,不过景琪要是知道了,我看你怎么办?”韩信威胁我。 我冲着电话那头喊:“我告诉你小韩同志,你要是敢和景琪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老李同志,你要是敢做对不起嫂子的事,我也翻脸不认人!” 电话挂了,我摇摇头,这小韩同志还真是个书呆子,什么年代了,还把这事看得重。 门开了,她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安琪那件睡衣,有点瘦,她显得比景琪丰满,胸部都撑出来了,看着让人心荡神驰。 她坐到床前,看了我一眼,妩媚的一笑。然后对着床前的镜子,将湿湿的头发盘起,通常一个女孩子做这样的动作,都会引人睱想,特别是看到她高举的双臂浑圆白润,更让人难以自持。 她回头看着我:“我刚才进来时看了看你家里有酒柜的,咱们先喝点酒吧。” 我把红酒打开,回屋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躺在了床上。 我心动了一下,正在考虑上不上床,她很大方的把被掀开,从床上下来,坦露着雪白的四肢,把我手中的红酒和杯子接过来,把酒倒满,放到床头柜上。 我们坐在床边喝起酒来。 5帮人到底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很亮,里面充满着暖味而又诱人的味道。她一只手伸了过来,环抱住我的脖子,用手轻轻推着我的胸膛,娇声说:“躺下好吗?我伺候你躺着喝酒。” 我躺了下来,喝了一口酒,眼皮开始发沉。眼前的灯光恍惚起来,有种天眩地转的感觉。红酒真是上劲。我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想今晚该怎样? 我的眼皮发沉,天花板在眼前模糊起来,吊灯的灯光有如催眠曲,越看越觉得世界在渐渐的混乱,越来越混乱,就像我的生活,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混乱…… 睡醒过来的时候好象已经到了中午。阳光暖暖流的照进来,照得我满脸都是汗,我是被热醒的,我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天光大好阳光充足,屋子里的暖气片也特别的热。 我挪一下身子,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再看被里,竟然只穿着内衣裤。这是怎么回事?我努力回忆,头痛如绞,测过身去,猛然间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小半瓶红酒。 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我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下意识的把那瓶红酒拿过来,这才发现,酒瓶底下还有个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体还很娟秀: “我走了。对不起,昨晚我在喂你酒时,在酒里下了一些药,但我保证除了让你睡得更香外,那些药没有任何的副作用。谢谢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 “我一眼就看出了。所以我想你会帮人帮到底,刚才我从你钱包里拿了五百元钱,我现在得找个地方住。你放心,我会还你的。 “我刚才打开了你的手机,把你的号码记下了。我过两天可能会给你打电话,找你还钱的。如果想我,晚上到网站找我,我准时在八点上线等待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再见。” 放下纸条,我看看手机,还好,没有编辑室的电话。就慌忙的洗脸、穿衣,下去吃了一口饭,来到编辑室。 “哥们儿,你好!恭喜你当主任了!”刚刚坐下,一个络腮胡子男人推门进来,看到他,我立刻站起来,礼貌待客。 他叫金钢钻,艺术餐厅的老板。也是本市音乐家协会会长。他之所以当选为音乐家协会会长,完全是因为自己有艺术餐厅这么个便利条件。 音乐家们需要在餐桌上交流工作经验,他的艺术餐厅是个不错的场所,时间长了。他就成了音乐家协会的***了。 他来拜访我,一定是音乐家协会又要搞什么活动了。想让我们文艺副刊报道一下。这样的报道,与其说是介绍文艺界的活动,莫不如就是为他的艺术餐厅打广告。 所以,他时不时的就来我们这里拜访。 “金老板,又有什么文艺活动需要我们报道?”我猜出了他的来意,干脆直说出来。 “大事情,大事情!”金刚钻不无张扬的告诉我:“省城来了一个古琴大师,来本市作观摩表演,就在本人的餐厅举行。特意来请二位前去欣赏。请赏光啊!” ?听到这里,我看到实习生小丽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知道她是个古乐爱好者,马上就说:“恭敬不如从命!”他就把两个大红请帖甩给了我们二人一人一张。 晚上来到餐厅,发现原来的那架钢琴已经撤下。厅堂里换了一架古琴。再看看台下的观众席,本市好古之风果然盛行。 听众里有不少汉服美女,盘高头发,插了几根金钗。这让我想起了一些美术、书法大师的雅集场面。 不一会儿,几位道袍美女开道,各执一个花篮,向天空洒着花瓣,雅乐奏起,大师这才缓缓出场。相较下,琴师倒是清素,跪坐席上,凝神聚气,似乎是与古琴对视。 大家期待了很久,他才悠然抬起双手,轻放弦上。谁知人群中响起一阵手机铃声,坏了这清净气氛。琴师修养好,只当作听不见,再次起势,左手正要走弦,另一部手机响了。 这次是唱歌,“可是,张士超你这个混蛋,你带着姑娘,去了闵行,你到底把我们家钥匙放在哪里了,你到底把我们家钥匙放哪里了……” 歌曲声势庞大,八音齐奏,八个声部共鸣,还有人群中捂嘴的笑声。琴师的指甲在弦上扣出一句愠怒,停了下来,竭力保持脸部清冷的表情,说道:“琴为知音人,若不想听,还是请你出去吧”。 弹了两曲,散了不少人,但是也有不少人坚持到了最后。 “不错不错。这位古琴师,真有大家之风呢!”听琴喝茶结束,我少不得对金钢钻说几句赞誉的话。 “是啊,这位古琴师,轻易地不露面的。麻烦二位好好的报道一下啊!”说着,拿出一个红包来,要塞给实习生小丽。 小丽没有接红包,却看着旁边的一幅招工广告,提醒我说:“主任,你不是说要为一位亲属的孩子找工作么?金老板这艺术餐厅招工,让她来这里多好!” “你们要招工?”我看看广告,问金钢钻。 “是呀。但是我的条件很严格,首先形象要好。身高,容貌都要过关!”金钢钻强调起广告上的条件来。 于是乎,那个叫萍水相逢的网友,就来到金钢钻的艺术餐厅里。据说,她的美丽脱俗的气质,吸引了不少的顾客前来。不然的话,金刚钻就不会几次三番打电话称赞她了。 其实,萍水相逢只是她的网名,她真实的姓名叫周萍。是本市矿区卧地沟街贫民窟走出来的。她是还我钱时说出这些真相来的。 她告诉我,她家里很穷,父亲是煤矿下岗工人,妈妈为了维持生计,曾经做过陪舞女郎,后来与父亲吵架,离家出走。至今还没有音信。 她十分感谢我,让她有了一份正经八百的工作。我说不用客气,这样的事对我是举手之劳。我劝她好好的工作,慢慢地当上领班或者大堂经理,挣钱养家,再把妈妈找回来。 老婆景琪带着女儿终于从省城回来了。可是,她的这次回归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而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那位岳父大人,下了一道旨意让她带回来: 作为文艺部副主任的我,必须尽快的完成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任务。只有出版了属于自己的作品,才能在编辑文艺作品的工作中有所发展,有所作为。为这,他联系了出版社,预留了书号给我。 接到岳父大人的指令,我不由地暗暗地叫苦。我一个写了大半辈子“本报讯”的记者,哪儿会写什么小说,而且还要写长篇。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爸爸说,你很有艺术天赋。你过去写的那些民营企业家发迹史的报告文学,很有艺术感染力啊!”老婆为了让我落实岳父大人的指令,竟然会鼓励起我来。 “那……我写什么题材呢?”我知道这一关是躲避不了的了,只好硬着头皮接受。 “爸爸说,你应该写些时尚的、畅销的题材。不然的话,出版社要赔钱的。”老婆叮嘱我。 其实,动员我接受了任务,她已经是大功告成。至于写什么东西,那就是我本人绞尽脑汁的事了。 “看看……这就是目前图书市场最流行的。”实习生小丽说着,从对面撇过了本《鬼吹灯》过来。我拿起来一看,明显是盗版的。 “如果你写的书被盗了版的话,那就是热卖的节奏了。哈哈……”小丽见到我对这样的书嗤之以鼻,马上嘻嘻哈哈的笑了。 接着,她又拿过一个资料给我看,上面介绍的,都是极畅销的书籍。但是,那些书的内容,不要说与主旋律相差很远,即使是与我坚守的现实主义精神,也大相径庭。 唉唉!不知从何时起,玄幻、灵异、盗墓故事就成了创作的热门题材。大概是现实生活过于枯燥,人们不得不向另一个世界的鬼魅魍魉、英雄剑客们寻求精神刺激吧! 实际上,有点儿科学知识的人都明白,所谓灵异世界,根本不存在。那些绝妙神功、钻天入海的神仙和天外来客、神神道道儿的异闻奇事,不过是网络作家们海阔天空地胡编乱造,如此而已。 但是,尽管我瞧不起这个类型的作品。岳父大人要我写一部长篇的指示,我还是不敢违抗的。岳父退休之前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省报》总编辑。 他老人家掌管报业多年,加之从政,对于世间冷暖和年轻人的登龙术还是很有研究的。 他已经退休,不可能再为我的升迁创造什么有利条件了。见到我落到了这一步,只能是面对现实,踏踏实实奋斗。 至于目标嘛,不过是两个:一是在专业技术职称更上一层楼,从现在的中级职称晋升为高级职称; 二是让我加入更高级的团体会员组织。譬如,我现在是省**会员。如果把这一部长篇出版了,就有资格申请加入中国****。那样的话,我在文艺创作这一行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6死而复生 当然,作为一个记者,耍笔杆子这么多年,写出一部长篇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这件事情,难就难在写出的书必须畅销。这就让我勉为其难了。 一本书是不是畅销,与作者的努力是没有关系的。除了书本身的质量,还有出版社的营销方式,推销力度等等。现在的文艺书,很多的名家写出来都不能保证畅销,何况我这样的门外汉呢! 当然,事在人为。如果说书的内容能够针对社会现实,发出自己的声音来,也许会让人们的神经受到触动,造成读者疯抢,洛阳纸贵的局面。 只是,那样的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让一本书能够触动社会上绷的最紧的那根弦。作者那得有多大的胆量呀!而触碰得好了还好,碰触的不好,反面的作用也是很大的。 “如果是必须保证畅销,又不离经叛道的话,我建议你可以把现实主义与神奇鬼怪结合起来,这也是一条路子。”小丽见到我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样子,也为我想起办法来。 “这个,倒真是可以考虑。”我想了想,就认真的接受了她的这个建议。 我之所以接受了她的建议,倒不是出于礼貌,而是从现实考虑的。我过去跑新闻时,就经常的听到社会上发生的一些魑魅魍魉的事。 只是,我那时作为一个记者,都是当作封建迷信传说来对待的,并不真的相信那些事情的存在。所以就无法呈现在自己的文章里。 但是,在文艺创作中,因为可以搞形象思维,艺术想像。那么,出现一些类似的情节,就不会违背新闻道德操守了。或许是这样的情节出现,更能吸引人们的眼球呢!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我确定了这个创作思路之后,今天这个无奇不有的鲜活社会,就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秘事情。这些个神秘事情的出现,别说是家,就是科技界的精英们也难解其因。 我们这个城市的卧地沟街,出现了一起诈尸事件。这件事一度让人们震惊不已。若不是做了一次实地访问,就连我也难以置信。 那是一个无聊的上午,我和几个穷困潦倒的艺术家又来到艺术酒家六号餐厅闲聊。看我们这几个常客上门,周萍一如往常地迎了出来。 这姑娘在餐厅里工作了一阵子,她的脸儿出奇得白,身材出奇得瘦,眼睛出奇得大,一条辫儿出奇得长,人也就显得出奇的漂亮。 这几个穷得叮当响的艺术家之所以一次一次缠着我来这儿请他们吃饭。大概与这个女孩子有关吧! 几个梳了长发、脑后扎了小辫子的男画家、摄影家几次提出要她做人体模特儿,几个骚哄哄的现代派诗人梦想着从她身上找些灵感。 唉唉,这些个没出息的艺术家,怎么只会把异性当成创作源泉,从女人身上寻找灵感呢?平时,三句话离不开一个色字。创作出来的东西不是前卫的女孩儿就是裸体的少妇。 眼下,这颓废的时尚一旦流行开来,倒是势如破竹似的,想纠正也难了。没办法,我是报社文艺部的副主任。如果不随着这种所谓的艺术潮流前进,就会被諷刺为“落伍”,门外汉。 年末人事部门考核时,这些放荡不羁的艺术家就会说你不懂业务,在你的考核票上划上一个大大的叉。那时,你就得狼狈下台了。 这类让群众赶下台的事情,近年在报社很少出现了,在这个文艺部却是屡见不鲜。去年,就是因为群众测评票不过关,前任主任被赶下了台。 为了避免重蹈他的复辙,面对这些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潇洒倜傥的大仙儿们,我除了迎合,别无他法。 周萍姑娘今天一露面,大家就觉得哪儿不大对劲儿,她没穿酒店统一制作的粉色服装,只罩了一件天蓝色的外衣,眼圈儿红红的,有泪水淌在脸上。 胳膊上,醒目地缠了一截漆似的黑纱布,纱布上方,缀了一个小红疙瘩。不用说,这是她家里死人了。 按照当地习俗,凡是孙子孙女儿为爷爷奶奶辈的人带孝,黑纱上是要缀红疙瘩的。一问,才知道,是她奶奶去世了。 “你奶奶多大年纪?”我问。 “87岁了.”她抽抽嗒嗒地告诉我。 “87,算是高寿了。应该是喜丧啊!你干嘛这么悲伤?”旁边几个艺术家胡言乱语起来。 “可是,我的奶奶,她的命太苦了。”姑娘依然哭泣着,“这几年,我爸爸下岗,妈妈出走,家里做饭、打扫卫生,里里外外的事儿都累她一个人了。 “这么大的岁数,一天福也没有享着。我爸爸心疼死了。他哭得死去活来,巴不得替奶奶去死呢!” “不必不必……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得打足精神好好活呀!姑娘,别哭了。赶明儿当模特挣了大钱,你多给老人家买点儿烧纸吧!” 这些个艺术家王八蛋,真该拿一根针,将他们那张臭嘴缝上。 “丧事料理的怎么样了?需要我做什么吗?”平时以长辈自居的我,礼节性地问了一句。 “不用麻烦你了。”姑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社区有丧事服务中心,他们从人死到尸体火化一条龙服务。我爸爸借了200无钱,一切都给他们办理了。” “借……”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老人家87岁大丧,200元钱的丧费还要去借。周家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了。 这一天的时间,我都沉浸在这件丧事的悲痛里。不知是因为同情老人家一生命运的悲苦,还是叹息周家经济的穷困。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凄惨,第二天,当我们再看见周萍时,她的脸上竟出现了令人不解的喜色。奇怪的是,缠在她胳膊上的黑纱,不见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奶奶又活过来了。”她欢快地向我们报着这个奇异的喜讯。那神态,绝对没有撒谎的意思。况且,她没有必要向我们撒这种谎呀! “活过来了?这……”我第一个摇起了头,眼睛向她送去了一连串的问号。 “李叔叔,你不相信是吧?”她眼睛瞪着我,“如果你怀疑我的话,可以到我家去看看呀!你们……敢去吗?”问了我,她又问了那些艺术家们。 也许是怕沾染丧气,也许是有什么讲究,几个艺术家在姑娘质问下,一个个都像是瘪了的茄子,拨郞鼓似地摇起了脑袋瓜子。 倒是我,此时却产生了一股要去的冲动。你们这些艺术家,不总说我是门外汉嘛。我就去实地走一趟,回来后写个鬼儿呀神儿的一发表。 那样的话,现代作家的帽子就戴在头上了,弄好了,再到中国**申请个会员当当,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坐在文艺部主任的铁交椅上,理直气壮地指点你们的文艺作品了。 “我去看一看。”我的话一出口,几个艺术家不由地吃了一惊。 卧地沟的名字,听上去很偏僻,很乡下。但是它离市中心并不远。从南站乘公交车坐上十分钟的工夫,到新屯公园下车。翻过公园的山,就可以看到卧地沟的尊容了。 站在远处看卧地沟的房子,一趟趟青砖瓦舍的,还算有点儿模样。可是,走到近处细心一瞧,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一座座低矮的平房,破烂不堪。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很多墙壁倾斜了,用木头顶着。破旧的门窗歪扭了,用板条钉着。裂了缝的墙面上,有的抹了麻麻裂裂的沙浆,有的露出了粉裂的碎砖。 陈旧的屋顶上,有铺了油毡纸的,有盖了石棉瓦的,有压了铁皮的,有苫了稻草的……这儿哪像是人住的房子,倒像是难民营里临时栖身的避难所。 再瞅瞅脚下,已经破损的道路泥泞不堪,垃圾扔得遍地皆是。路边,是一条排放污水的明沟,此时,它恣意地流淌着黑色的污水,向世人展示着这儿的脏乱和丑陋。 站立在路边的人们,一个个衣衫破烂,神情萎琐。看到我这个衣服光鲜的过客,他们的眼里便放射出一副令人可怜的、呆滞的目光…… 临街的一条小胡同口,竖了一堆十分乍眼的用白纸条扎成的丧幡,这是发丧的标志。不用说,周萍家就在这儿。 “我家从这儿往里走。”周萍说着,带我进入了小胡同。说是胡同,就是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巷子宽度估计不足半米,一个人往前走,将就着还能通过。 若是对面来了人,就得侧身让路了。多亏我的身体没有发福,如果权势部门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来了,恐怕连胡同口也进不来。 “这么窄的路,失了火消防车都进不来呀!”我一边走,一边拍着两旁低矮的屋墙,叹息着。 “其实,这儿原来的胡同都挺宽的。都是这些棚厦子,占了道。”周萍解释说。 7 冥府一游 我们正说着话,前面突然传出了嗡嗡营营的人声。 “到了。”她提醒我,用手往前指了指。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用木棍架设的小院门。进了院子,左面右边堆满了旧报纸、旧纸箱,破瓶子,废塑料袋子。一条拥挤的小空地上,摆满了纸扎的花圈。 此时,一个剃了光头的小伙子正挥起铁锹,朝这些花圈奋力地砸下去。刚才还支支楞楞、五颜六色的花圈架,几下子就被拍得稀巴烂,成了一堆垃圾。 是的,人已经死而复生,这些祭奠的纸品就失去了意义,不能像真正出丧那样搬到火葬场去烧,只好这样处理了。 “大亮,这是记者李叔叔。”周萍喊住了小伙子,介绍着我。随后又低声告诉我:“我的男朋友,林大亮。” “林大亮?”我定睛一看小伙子,浓眉大眼,直率中透出一股英气。 “周萍,你不是说,大亮在外面给人跑长途运输吗?”我转身问。 “修车,歇几天。”周萍小声告诉我。 “李叔叔,你好。”小伙子弯腰向鞠了个躬,接着便朝屋里大喊:“周叔,李记者来了!” “李记者,你好你好!”没听见周叔的应答声,倒是有一位中年妇女热情地打着招呼迎出门来。我一看,原来是这儿的社区书记红英。 过去,我在经济部跑新闻,这儿的经济指标总是完不成任务,报纸上没少批评变相她。 现在一想,这也怪不得她。矿山封闭之后,几万名下岗工人无业可就。这里的环境差,投资商都不来办厂,他们哪儿来的经济发展机会?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看见这位书记,不由地觉出了几分尴尬。 “周大娘是我的小学老师。她现在有病,我来看看……”到底是社区领导,脑袋瓜儿转得飞快。话也说得恰当。一次死亡炸尸事件,让她轻松地改说成有病了。 “那……你是来?”她眼睛盯着我,露出了一点怀疑。 “我认识周萍,听说老人家有病,我也来看看……”我支吾着。 “书记,李叔叔是来听我奶奶事情的。”周萍看到红英眼里的神色,连忙解释。 “你专门来听老人家的事情?”红英显然有些不大相信。 “是的。”我强调了一句,又告诉了她我的新工作岗位,“现在,我不是经济部记者了。我到文艺部了。” “文艺部?”红英再次显露了自己的机警,“你是来听故事,想要写、编剧本是吧?今天,你来得正好。人,都在这儿哪!” 她把我领进屋子。我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位死而复生的老太太。87岁的高龄,形色犹如枯槁。然而,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倒是分外明亮。 她一把抓了我的手,颤颤薇薇地说:“李记者,你是小萍儿的恩人呀!你给她找了这份工作,我们还没感谢你呢!喂,周横啊,快去小饭店安排饭,招待贵客呀!” 周横是她的儿子,周萍的父亲。虽然下了岗,天天靠拣破烂养活一家老小,人却是很有骨气。他从不伸手要求政府救济,也不去参加上访闹事。 老婆离开了,他就和老母亲一起,拉扯着女儿生活,日子虽然艰难,却任劳任怨,模范地尽着父亲和儿子的职责。提到他,卧地沟人没有不称赞的。 周横听了母亲的话,就要往外走,这时,一位白胡子老头儿喊着走进了院子:“喂,老周嫂,我和医院说好了。他们的救护车下午就过来。” “是他林叔呀!我没有事儿了。还叫救护车干什么?”老太太听到老头儿的声音,连忙溜下了小炕。 “就算是没事儿,检查一下身体也不吃亏。再说,到医院仔细瞧一瞧,孩子们心里也踏实呀!你说是不是?周横?” 周横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又拿了一个塑料凳放在老人面前。 “啊,有客人?”白胡子老人看见我,礼貌地冲我点点头,随后问了一句。 “林爷爷,他就是我说的李记者。”周萍告诉他。 “李记者,你好啊!你为咱老百姓的孩子办事,是个好人呀!”老头儿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老人家,别这么说,其实,周萍的工作是她自己找的。我不过是提供个信息,向酒店老板推荐让她试工,因为她干得好,老板才录用她。这是她本人条件好,家里教育得也好哇!” “呵呵,你推荐,是老板给了你面子啊!怎么说你也是帮了大忙的。中午,你就在这儿吃饭吧,我陪你喝两盅。” “谢谢,”我朝老人家拱拱手,“嗯,听说你是卧地沟的‘老革命’。改天,我请你老人家吃饭吧!” “林爷爷,李叔叔想来听听奶奶的事情。”周萍见我着急,赶紧切入正题。 “呵呵,其实,这老太太复生,是因为她积了大德,老天爷不忍心让她早走哇。”老人家叹息了一声,往对面墙上指了指,“看见了吗?墙上挂的那根棍子?” 我抬头一瞅,果然有一根旋得光滑的柞木棍子挂在墙上,棍子的握把上,缠了一根鲜艳的红布条。 “你别小看这根棍子。”老人家告诉我,“那叫震尸棒。” “震尸棒?”我觉得好奇怪。 “是啊,我们这矿区啊,旧社会屈死的冤鬼太多了。动不动就出现炸尸的事情。虽然大家都盼逝去的亲人死而复生,可是,这种事总是惊吓子孙,让他们心不安呀! “后来,远方的一位老道士路过咱这儿,他看了看山后的风水,砍了一棵小柞木树做了这个棒子,又拴了红布条,嗯,打那以后,谁家再出现这事儿,只拿棒子轻轻一举,尸体就平静了。” “是吗?”我听到老头儿说的这事儿有鼻子有眼儿的,不像是撒谎。但是,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是啊。”老人家先是不可置疑地点了点头,随后却又来了个转折,“可是……这棒子,用到周老太太身上,就不灵验了。” “怎么不灵验了?” “呵,这事儿说来挺怪啊!”老太太听到这儿,接着老头儿的话诉说起来,“当时,我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睡觉,就听见轰隆一声响,一个拴了红绳的棍子朝我砸过来。 “我就吓得大声喊:‘别打呀,我没有死。’我这话一说完,周横就扶我坐起来了。” “奶奶,你躺在这灵床上,看见什么了吗?”周萍忍不住好奇,第一个发问了。 “这事儿说出来啊,你们谁也不能信。”周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回忆起来“我呀,像是睡着觉了。 “忽然,有两个穿黑衣的差人从后门进来,说是带我去天堂。我就迷迷糊糊跟他们走出了后门,对了,当时,小萍你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书,临走我还看你一眼呢!” “是啊,昨晚,我正看《鬼吹灯》呢!”周萍证实着。 “什么鬼啊神的?小孩子别瞎说。”此时的周横,最忌讳别人说鬼啊神的话,不由地制止起自己的女儿来。 “真的……”周萍分辨说,“看完,我还做了恶梦呢!” “那……以后呢?”红英听到这儿,倒是着急了。 “以后……我跟两个差人像是到了阎王殿,呵,那地方,人可够多的。嗯,还排着队呢!殿门口那儿摆了一口大大的泔水缸,里面臭哄哄的,几年没刷了吧。 “排队的人到了缸前,都要喝几口脏水,喝了这水,才可以走过小桥那边去。” “那小桥,是奈何桥吧?”红英到底读了几年书,学问多着呢! “是呀,桥的形状就像咱公园养鱼池边的小砖桥。”老太太想了想,“当时,差人催我快喝水,我一看,水太脏,说什么也不喝。尽管他们催我,我站在那儿,咬紧牙关,就是不喝。” “不喝,行吗?”老头儿好奇,也发问了。 “那么脏的水,谁喝得下呀!嗯,不少人身边牵了纸糊的牛,想让纸牛替自己喝。 “可是差人不让。说‘那是纸牛,没心没肺,喝了也无效。’结果,就逼着这些人把头伸进缸里,咕嘟咕嘟……哎呀,临上路的人了,还被灌了一肚子脏水。” “看来,糊纸牛,扎纸马,还有扎冰箱、彩电,都是迷信。不起作用啊!”红英感慨地说。 “是啊,人要是有钱,就趁活着时吃点儿穿点儿,等闭上眼睛,扎什么也没有用了。”老太太深有体会地道出了一句心里话。 “老周嫂,你看见阎王老爷了吗?”身经百战的林大爷是从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他毫不忌讳那个死字,总喜欢结合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谈论生生死死的事情。 他问了一声老太太,接着又说道:“我可是见了他几回面的人。可是,我每次去报道。他总是不收留我呀!” “哈……”老太太听了林大爷的话,爽朗地笑开了,“那说明你命不该绝。” “奶奶,阎王爷长什么样?吓人吗?”周萍又问了。 8诈尸之谜 “唉,那人长得……就像电视剧里的阎王爷一个样。不过,说起话来,倒是慢条斯理,不那么吓唬人。” “阎王跟你说什么了?”我也禁不住问了一句。 “呵呵,差人一带我进门,那阎王就一个劲儿地摇头说:‘错了错了,带错人了!’差人打开薄子说,‘卧地沟人,87岁,周氏老太,没有错呀!’ “阎王爷走下来,指着差人手里的薄子纠正说,‘是卧地沟人不假。可是,我要你们带的人是男的。他姓芏!” “姓芏?!”听到这个芏字,我和红英顿时吓得打了个冷战,然后又迅速相互递了个眼色。这一个“芏”字,立刻让我们想到了一个人。他就是市房产开发办主任芏子仕。 此人在原市委书记庇护下,独揽全市房屋开发审批大权,位极权重。再加上妻子、儿子亲自搞房地产开发,家里票子捞得够花上几辈子了。 此人是个鬼精灵,不仅捞钱有道,官场上也极会钻营。听说,原市委书记调走前,还向省委组织部力荐,要他担任北辽市副市长。 只是,反映他问题的上告信太多,省委组织部没有同意。所以,他更加牢牢地控制住开发办主任这个肥缺。随时伺机高升。 为了扩大自己的实力,他还不断地向建委、公用局、规划局蚕食审批权、规划权,日子一久,便成了一个人人讨厌、人人冤恨的人物。 不过,此人在官场臭一臭也就罢了,怎么弄得让阎王老子也惦记上了呢?幸亏林大爷和周横不熟悉他。如果这事儿嚷开了去,官场可就炸出新闻来了。 莫不是他还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竟导致自己面临天妄之灾? 人的定数,真是说不清楚啊!“周大娘,你既然去了阎王殿,怎么又被放了回来?阎王给你说什么了?”红英觉得这场谈话该结束了,马上张罗收场了。 “唉唉!阎王说,‘既然带错了,就应该放回去。这老周太太啊,年轻时救过两条人命,命里有福,还没来得及享受。快快回去,享几年清福吧!” “奶奶,阎王这么说,你没有谢谢人家?”周萍提醒老人家。 “哎呀,谢什么呀?”老人家流下了眼泪,说道:“我对阎王说,‘别让我回去,人间的罪我遭够了。你就留下我,让我快点儿死了算了。省得累赘孩子们。’” “那……他怎么说的?” “可是,人家不听我的话,他说:‘人的阳寿和福分,都是命中注定的。谁也贪不了谁的。’我问他说:‘我在卧地沟住了一辈子小破房,挨冻受累,我的福分在哪里呀?’ “他说:‘今年春天,等到艳阳高照时,卧地沟的贵人就临门了。你回了家,就等着住高楼,过好日子吧!’这不,我就回来了。” “唉唉,老周嫂,是不是看你穷得可怜,人家不收你呀?”林大爷开了个玩笑。 “才不是呢。”老太太立刻反驳他,“俗话说,‘阎王不嫌鬼瘦’。也许,我的好日子真的没来到呢!” 谈话结束了。人们站起来,纷纷告别。我整理了一下记录,忽然觉得就这么走出去不大礼貌。按照北辽的习惯,机关人员到了困难家庭总得表示点儿心意。何况老太太遭了这场变故。 于是,我的手往衣袋里掏了掏,还好,掏了半天,总算触到了两张硬硬的票子。掏出200元钱,周横执意不收。好说歹说,红英又从中撺掇,才勉强答应收下。 “老拐!”林大爷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瘸腿人答应着,一拐一拐走进了屋子。“记下,这是李记者的200元。”林大爷告诉他。 原来,老拐是这场丧事的主办人,他听了林大爷的话,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帐本似的礼单,记了下来。老太太一过世,欠人情的邻居、乡亲就送钱来了。老拐担任记帐。记帐,为的是以后还礼方便。 我悄悄瞅了一眼帐本,多是50元的数字,最高金额是100元,是红英送的。我这200元,算是大礼了。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那几个艺术家说死也不敢来。看来,他们的“讲究”是在这礼上呀! 送完了礼金,本以为可以轻松走人了。哪知道这卧地沟有个讲究:凡是婚丧嫁娶客人送了礼金,主人必须得安排吃饭才行。否则,就让人家笑话不懂礼数。 再加上红英一个劲儿地帮腔,说我这记者来一次卧地沟不容易,要我好好了解一下这儿的困难,将来有机会好向市领导建言:早点儿改造矿工区,改善这儿的居住条件。 她还要主动提出,要亲自陪我考察矿工区情况,我谢绝了。一个人微言轻的记者,既拉不来项目,又借不来贷款,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装大”? 北辽这个地方,别看同是记者,因为位置不同,职务含金量就大不相同。小小的文艺部记者,别说不敢同电视台、电台、官方网站这些主流媒体的记者同日而语。 就连报社内部政教部、经济部这样的部门也强我们百倍。经济部一个记者,一年可以为报社拉来几百万的广告费用。 而我们这个文艺部,一年社里总拨款不足十万,除去人吃马喂,连买资料室书都要去借钱。平时吃饭请客,都是自己掏腰包,别人当记者是吃公家的。我这副主任是公家吃我的。 嘿!我这种溜边儿的小角色,遇事都要躲三分。对矿工区改造这种大事,哪儿能插上嘴?但是,这话只可以憋在心里,讲出来就犯毛病。对于一个社区干部的话,你听着就是了。 在她的眼里,市报社的记者都算是能够接触上层领导的无冕之王,说出话来应该有份量。于是,我嗯嗯啊啊的答应着,就像真的工作在市长书记身边一样。 不过,我倒是仔细地考察了一下周萍家。她家的房子不足9平方米,老少三辈挤在一齐,周萍的小屋子实际上是个小仓库。 姑娘长大了,不便同爸爸住一起。只好搬出来在这儿凑和。奇怪的是,她奶奶放灵床的那个小棚厦子里,墙壁四面透风,只塞了几把稻草挡风。 天气虽然初春季节,但是棚厦里仍然冷得要命,四壁墙上冻得都是冰渣子。我摸了摸放在窗台的一颗白菜,冻得硬梆梆的,像块石头。 我问红英:“晚上,这里面温度如何?” “也就是零下20度吧!”她说。 我怀疑她夸大。她说,“差不多。”因为她昨晚误将一颗白菜放进了冰箱,结果,零下20度的低温把那颗白菜冻成了一块冰砣。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不由地激凌地打了个冷战。 原来,我以为周老太太不过是一次“假死”;或者就是一次病重后的严重休克,所谓炸尸,不过在某种刺激下又恢复了知觉。 现在,一看小屋里这么低的温度,我一下子推翻了自己原来的设想。在这儿的灵床上躺上一夜。别说是垂危的古稀老人,就是活蹦乱跳的健康人,也得被冻僵了。 然而,老太太经过一夜冰冻,竟安然无恙,死而复生。这其中的事儿,着实令人不解了。 出了周家门,一大片鳞次栉枇的小棚户房出现在我的眼前,此时,天上一团团乌云笼罩了淡淡的阳光。雾檬檬的街路变得像暗房里一张诡秘的底片。 9棚户史话 尽管领导们也常来视察,常来访贫问苦,也不过是掉几滴眼泪,录上几个电视镜头。较真章的事儿,谁也不敢动了。 这种穷不聊生的鬼地方,人死了连阎王都不肯收留。要下决心改变它的面貌,得需要何等宽广的胸怀,何等聪明的智慧,对黎民百姓怀有何等仁慈的博爱之心啊! 不过,周老太太神秘的经历,又不全像是一个虚妄的荒诞故事。听周萍说:灾荒年的时候,她姥姥带着年幼的妈妈从山东来卧地沟逃荒要饭。 被一场大雪压在奶奶家的柴禾堆里,眼看要冻死了,是奶奶发现了这可怜的娘儿俩,救下了她们。 姥姥病重不起,是奶奶为姥姥拿钱看病,姥姥逝世时,奶奶又让儿子周横披麻带孝为老人家送葬。 后来,为了感恩,妈妈按照姥姥的遗愿,16岁嫁给了爸爸。阎王老子说周老太太曾经救过两条人命,此事并非子无虚有。 还有,他说的“艳阳高照、贵人出现,住楼房过好日子”,不正是现实中的卧地沟人多少看来做梦都期盼的美好愿望吗? 北辽这个地方,奇异事件的背后总是伴随着奇迹发生。20世纪初,贫瘠荒凉的卧地沟人眼看活不下去了。 突然,冬天里响了一声霹雷,第二年春天,这儿就发现了一座举世闻名的大煤矿,继而又衍生了北辽这座现代化的工业城市。 今天,昔日富足的卧地沟人几乎一贫如洗,原来的精神和尊严一落千丈。对于眼前的生活,他们的身体、心理都像是忍耐到了即将崩溃的极限。 俗话说:世事轮回,否极泰来。周老太太的这次神游,是不是上苍在冥冥中对卧地沟人发出的一个暗示:真正的贵人就要莅临,卧地沟人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也许,周老太太的故事绝不是一件平常的炸尸事件,它像是这在其中暗示了一个天大的玄机;隐藏了一个偌大的、让人按照常理难以解开的謎团。 伴着我的胡思乱想,老拐带我们步入了街上的一家“五元”小饭店,五元饭店,就是店里所有的菜价都不超过五元钱。 这是北辽下岗职工的独创,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如果超过五元的价钱,人们吃不起,饭店就得关门了。 饭菜廉价,小店倒是很干净。特别是看见红英和林大爷这两位地方的头面人物在场,店老板使出了浑身解数,天气正值春寒,吃了热呼呼的汤菜,心情十分舒畅。 于是,在这张寒酸的酒桌上,我饶有兴趣地听林大爷讲述了卧地沟棚户房的历史。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是,我再次听到了芏子仕的名字,使我对这位名震北辽的房地产大鳄有了新的认识。 从此,因了这次炸尸事件,我与卧地沟结下了不解之缘,卧地沟棚户人家的故事,伴随着一场惊天动地、扭转亁坤的巨变,撰写在我久已撩荒的笔下,流淌在我键盘敲中的乐章里…… 别看卧地沟这儿破烂烂,当地人却常常为这儿悠久的历史而自豪:“当年,还没有北辽市,就有我们卧地沟了。”林大爷喝了第一杯酒,就兴高采烈地向我炫耀了。 是的,卧地沟在地图上的出现,是与北辽煤矿的开发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当年,清代药商梅世尧在山后开发北辽煤矿,卧地沟这儿就成了矿工住宅区。 祖祖辈辈,延续至今,这儿住的还是矿工。北辽市政府几次大搞新的市政规划,试图想把破破烂烂的卧地沟从市区的版图上抹掉,却始终未能得逞。 今天,沟口的路标上,依旧赫赫然地写着“北辽市卧地沟街”几个大字。卧地沟的市区资格虽然很老,却始终也没有建成城市的模样。 别说城市的高楼大厦离这儿是那么遥远,就是自来水、路灯这些城市里标志性的设施,卧地沟街也不完备。住在市中心城老百姓一提起卧地沟,都称这儿是贫民窟。 官方的称呼倒是文明一些,他们给卧地沟取了还算文雅的名字:矿工区。矿工区的名字,倒也符合卧地沟历史。 20世纪初,北辽煤矿矿刚刚采掘,从四方招来的矿工就睡在卧地沟劳工房大炕上。 后来,他们娶了媳妇儿,成了家,不能再睡大炕了,就在卧地沟后面的山上砍几颗树,搭个棚子,一家人住在里面,可谓地地道道的棚户房。 当时,有些讲究的人家为避风雨,就在附近化工厂的臭油沟里捞些漆油涂在顶棚上,被人们称为麻油房。实际上还是个棚子。 矿工们在这些棚子里住啊住啊,一直到了北辽解放,建立了新中国。党和政府才将这些烂棚子一一推倒,为矿工们建起了砖瓦结构的新住宅。 从麻油房搬到窗明瓦亮的新屋子里,人们感觉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于是,卧地沟的称呼易名,过去的矿工区,变成了工人新村。 要说矿工区的再度冠名。不能不埋怨当时的口号和政策。本来,自打煤矿恢复生产,国家就做出了建设矿工住宅楼的计划。 可是,先生产、后生活的激进思想让一些领导者把心思都用在了增加产量上,矿工的住宅楼一直也提不上日程。 到了七十年代,矿工们的第二代已经长大了。家里人口少的,孩子结婚后就挤在家里,人口多的,家里挤不下。 就在老房子墙上掏个洞,弄两根木头塞进去,木头上搭些油毡纸石棉瓦棱之类的东西覆盖一下,这一头,再垒几块砖或者是到矿里找来个铁架子什么的将木头支住。 于是,一个寄生在旧房上的棚厦子便搭成了。后来,结婚的年轻人人越来越多,卧地沟的棚厦子也越来越多。 到了21世纪,住棚厦子的人数已经超过住房子的人数了,所以,官方称这儿为矿工区,倒也不冤枉他们。 表面上看,破破烂烂的卧地沟一片狼籍,并不让人看好。然而,卧地沟也并非一文不值。先说这平展展的一片住宅区,房子虽然破,可地形是平坦的。 况且自上个世纪初已经通了水、电、汽,这地皮早就是开发多年的熟地了。再往山上看,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柞木林,也曾经让不少房地产商垂涎。 去年,台湾来了一位张先生,要开发卧地沟,拟建设一片林中别墅。这件事,他已经通过“台办”与李市长打了招呼。 然而,正在运作时,半路上杀出个“房利”公司,不由分说硬要撬行。说是要代政府搞房产开发,解决矿工区百姓的住房困难。 “房利”公司口号响亮,社会、人际关系也弄得明白。他们依靠市开发办主任芏子仕,四方游走,多处打点,终于在招标中拔了头筹。 可怜台湾那位张先生,虽然财力雄厚,只因初临大陆,两眼一抹黑,识不透官场的层层黑幕,最后,不得不挟了几个亿的资金落败而走。 房利公司要扒掉卧地沟的平房盖楼房,按理说老百姓应该高兴才是。按照建设周期,百姓们现在早就该搬进新楼了。可是,世界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开发商心里想的,与老百姓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这些卧地沟的老住户,大都是五十年代参加工作的老矿工。 多少年来,他们天天想、夜夜盼望的是政府出资建楼,让他们免费换住楼房。而开发商想的,是要赚钱、赚大钱! 他们之所以看中卧地沟这块地方,决不是发慈悲,改善百姓们的居住环境,而是想在这儿拣一个大便宜。 他们早就了解,卧地沟40多万平方米的住宅面积,真正有合法手续、能拿出房照来的也就是10多万平。 那些个没有房照的棚厦子,按现行拆迁政策,完全可以视为“非法建筑”,只拆不还。呵呵,区区10万平,两栋楼就可以消化掉。 剩余的楼盘,可以说是盖一栋赚一栋,开发商干等着拣银子就成了。这么大的便宜,谁不想沾啊!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开发商的如意算盘,毕竟是以损人为基础的。你把老百姓从棚厦子里赶出去,却一点儿面积也不还。那不等于把人家扫地出门?!人家能干吗? 所以,从动迁第一天起,老百姓就开始嘀咕:不干!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社区书记红英也极力反对。 她带头撕毁了开发商贴在门前的拆迁通告,随后又给区里、市里打报告、提意见,一直到把这件事弄黄了拉倒。 尽管老百姓这么闹,开发商却毫不理睬。这些个被市场经济培养起来的利欲熏心的老板,历来是认钱不认人的。你们老百姓闹政府行,闹我开发商可不成。 到了规定期限,看看老百姓还没有搬家的意思,他们便调来大铲车,动用了执法大队,要强行拆除。 可惜,铲车还没有开过来,军人出身的“老革命”林大爷就组织年轻人构筑了专业的路障。让这些大铲车寸步难行。政府出面组织的强迁,没有发挥预想的作用。 10卧地沟人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一招不行,就来邪的!在社会上历练了十几年的开发商,自有“摆平”一切的绝招。 依照他们的经验,在拆迁问题上,没有一次是顺利的。按一般套路,先是自己动员,自己动员行不通,就请政府出面,如果政府也不好使,就得动用黑社会了。 在卧地沟连连碰壁后,开发商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雇亡命徒恐吓。他们请来了刚刚从监狱放出来的黑牛一伙地痞流氓。 这些人裸露着肚皮,将打架受伤遗留的伤疤炫耀地展示着,依仗这幅流氓相,他们一手拿着钱包。一手持着匕首,软硬兼施,挨门恐吓。就是再难缠的钉子户,也得乖乖搬家。 可是,开发商屡试教不爽的绝招,到了卧地沟就不灵了。几个地痞首先来到闹事最凶的下岗工人老拐家。 老拐的左腿是工伤,半个身子不好使。黑牛估计,弟兄们一进门,老拐就得吓瘫了。可是,老拐左半身不灵,右半身的力量却出奇得大。 他看到黑牛的人亮出了匕首,二话不说,右手抡起井下搓煤的大铁锹,一下子冲黑牛的后背拍了下去。 幸亏铁锹拍在了背上,要是拍肚皮上,那条刚刚缝合的伤口非得让老拐拍裂不可。黑牛捂着肚子,大喊一声“撤!”黑社会也就此宣布报废。 看看白天不成,开发商就计划晚上偷袭。没想到,晚上,卧地沟的居民们竟点燃火把,搭起帐篷,一齐高喊起“誓死保卫家园”的口号,像防鬼子进村似地防着他们。 这一下,开发商傻了眼,政府也没有办法了。 “民意难违。卧地沟的拆迁,算了吧!”李市长叹息了一声,向芏子仕下了撤退令。 不过,凡事一让开发商插手,政府想甩手也难。开发商拿来合同质问市长:你们政府打了退堂鼓,我们的损失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堤内损失堤外补。政府无奈,只得听从芏子仕的主意,将临近卧地沟的一块地皮低价批给了开发商,让他们再度开发,才算是摆脱了干系。 然而,倒了霉的事,补是补不回来的。房利公司在新地皮上盖了两栋楼,一户也卖不出去。有钱人嫌那儿偏僻,不想买。附近的棚户人家想买没有钱。 这样,两栋新楼干在那儿矗了一年,后来,一发商一咬牙,喊了平方米/1200元的跳楼价,依然无人问津。 唉唉,房利公司的老板忙了一溜十三遭,最后只剩了两栋破楼碴子捧在手里,成了真正的“烂尾”楼。 卧地沟的拆迁闹了一大气,开发商赔了个底儿朝上。然而,这并不影响他们继续过那种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活。 倒是卧地沟的百姓们,虽然没吃什么亏,可也没捡到什么便宜。革命元老林大爷一家老少三辈仍然挤住在两间小屋子里,孙子林大亮搞对象都受了影响。 社区书记红英一旦有事开会,连个开会的地方也找不到。下岗工人老拐天天上访,仍然一次次地被保安赶出来或者让警察们给“请”回来。 最惨的要数周横了。下岗后,他拣破烂挣那点儿钱都不够女儿交学费的。情急之下,年轻的妻子美月一咬牙,去夜总会做了伴舞女郎。 他心里面虽然老大的不愿意,可是为了安全,每天晚上还得骑自行车到市中心,把老婆接回来。男子汉到了这个地步,真是王八钻进了灶坑,窝囊透了。 唉!矿工区的人啊,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苦难,过上像模像样的日子啊? 午夜时分,卧地沟早已沉寂了,市中心的街头依然热闹着。马路上灯火辉煌,橱窗里流光溢彩。周横骑着自行车,从卧地沟一颠一簸赶到站前的大富豪夜决会。 一楼舞厅的音乐声还在咕咚咕咚地响个不停。周横从窗口往里窥视,看见耀眼的镭射灯闪动着照在舞池里,男女相拥的人影在音乐中摇摆不定。 他妈的,这些个有钱的王八蛋,吃饱喝足了还不过瘾,还要来这儿搂着别人的老婆寻欢作乐。看到这幅景象。周横真想甩出几枚手榴弹,把这些脑满肠肥的混蛋们一锅粥炸死在里面。 音乐声在里面不停地轰啊轰,周横在外面焦急地等啊等,一连抽了三支“力士”,河北邮局的大钟叮当叮当地敲打了十二下,舞厅的大门才他妈慢逼拉肉地打开。 说起来,周横是卧地沟的老住户了。北辽煤矿刚刚开发,他爷爷就下了矿井。后来,爸爸、哥哥都下了井,爷儿俩不幸死于矿难。 东北解放,北辽煤矿回到了人民手中。周横成了新中国第一代煤矿工人。年轻的时候,国家照顾下井工人,不仅发的工资多,月月还补助十几斤粮食。 就靠几百元的工资和粮油补助的优势,周横娶了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儿美月,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宽宽绰绰。 然而,好景不长。前几年,煤矿裁员,周横下了岗,一家人的生活顿时没有了着落。贤淑的妻子美月不忍心丈夫为家计发愁,无奈之下,去一家夜总会当了陪舞女郎。 陪舞是陪舞,可不能乱了套。美月上工前,周横与她约法三章:一、不能与客人产生感情,不能与他离婚。 二、跳舞不能过线(即不能与客人开房间发生肉体关系)三、不能在外面过夜。这三件事情,都是约束妻子的。美月只要求周横一条:每天晚上舞会散场后,他要准时到夜总会门口,接她回家。 随着一阵阵骚动,跳舞的人们从门口蜂涌而出,出租车一辆一辆开来,向那些玩乐之后的人们兜揽生意。 周横推着自行车,把身子闪在马路铁护栏后面。看着那些衣巾臃肿的人影子逐渐散开,说笑着奔出租车而去。渐渐地,人影稀疏了。 在自动门一开一合散出的一线线摇曳的灯光里,照出了一张张肥嘟嘟的通红的男人的脸和女人们卖笑之后流露的无奈神情。 突然,周横看到了一张厚颜无耻的脸。这张脸不怀好意嘻嘻笑着,讨好地盯着他身边美月的那一绺黑缎子般的披肩长发。“喂,美月,我在这儿呢!”他喊了一声,就要迎接上去。 然而,妻子并没有随着人流走出来,却跟着那个胖男人,簇拥着走进了幽暗的树丛里。在苍茫的夜光里,那男人贴近了妻子,两个影子渐渐混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妈的,舞厅里没搂够怎么地?出了门还扯他妈的王八莲!周横看到这里,心一下子紧缩了,一阵酸酸的痛感油然而生。 在出租车射出的灯光里,他看到那男人引诱地从衣兜里往外掏出点儿什么向妻子显示着。妻子迟疑不决心,只是拿手指头摩措着衣服的一角。 等到男人伸出胳膊,欲要搂紧妻子时,妻子却朝男人的肩头一拍,随后灵巧地闪开了。 周横的一颗心一下子落了下来。象是在黑暗的深渊上头摇摇荡荡了半天,终于回到心灵的安全窝里。他习惯地低下头,蹲下来。掏出一支烟,用火柴点燃,狠狠地吸了起来。 “傻子,蹲在这儿干什么呢?”妻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哦,没干啥……走吧……”周横急忙站起来,顺势将自行车往前一推,右脚跨了上去。 妻子用手理了理长发,一屁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美月,刚才你和那个男的……” “哈……我追着他要打车费了。”妻子嘻嘻地笑着告诉他,“这个坏蛋,答应了又想耍赖……” “这打车费……他不给,咱就不要了。”周横言语迟钝,语气却很坚决,“以后,别和他们往黑影里钻。” “什么,往黑影里钻?呵呵,你吃醋了?”妻子笑着开起了玩笑。 “不是吃醋。我是……”周横像是生气了,声调提高了不少,“一男一女在那不见人的地方,谁知道你们干啥了?” “你说什么?”妻子气愤地睁大了眼睛,“周横,你怀疑我?嗯……你停车。” “不是,我不过是提醒你……”周横停下子车子,语气里充满了委屈。 “算了!”妻子听到这儿,又羞又怒地用手点着他的头,“周横,你手拍良心想一想,自从下了岗,你给家里拿回过一分钱吗? “要不是为了养这个家,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才不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呢!!” “好,我管不了你,……你走吧!”周横啪地拍了拍车座,“我周横宁可饿死,也不当活王八!” “周横,这是你说的……”妻子大喊一声,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乘车而去了。 周横慌忙跨上自行车,一阵猛蹬,想把出租车截回来。 然而,他的车技再好,也不可能追上飞转的汽车轮子。就这样,在他的眼皮低下,眼睁睁地看着年轻漂亮的妻子离他而去了。 这一走,就是三年。 11小说惹祸 从卧地沟回来,在聊天儿之间,我无意的把周萍奶奶诈尸的事讲给了小丽。 “这个事儿,你可以写一个短篇。”她建议我,“咱们文艺部的人创作了文学作品,可以优先发表的。” “这东西,怎么写呢?”虽然我对于这次诈尸事件了解的很细致,但是变成小说,总是觉得还有距离。 “干脆就叫《诈尸》,直来直去,一定会吸引人的眼球的。”小丽大胆地出了个主意。 说实在的,对于创作这样的,我并不是受发表欲支使,自从我当记者以来,在头版头条发了多少署名消息啊。 为了一点儿稿费,我还不至于与全市的作者争文艺版面这点儿资源。但是,岳父交给我创作一部长篇的任务,确实是需要我在这方面练一练笔。 过去写的,都是“本报讯”,或者是经验消息,与创作大相径庭。我想通过这一篇,看看人们如何评价我的文学创作水平。 于是,我就闷头写了两天,创作完成了,小丽立刻找来画家设计插图,还让书法家题写了标题。等到我看了版面登载出来,自己也吓了一跳。 “诈尸”两个大字血淋淋的,造成了一种恐惧的视觉效果。而那幅挂图,是一个女人惊恐万状的神情,这无疑更加增强了恐怖的效果。即使是不想读的人,也会受到刺激,设法读下去。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就这么一篇小说,竟然会引起了读者们的强烈反响。不少人打电话来,询问这事儿是艺术想像还是真人真事? 如果是艺术想像,能不能继续创作下去,来个连载?如果是真人真事,能不能提供线索,让人们去现场看看? 去现场?这还了得?那不把周萍一家骚扰的没办法正常生活了?于是乎,我让小丽发表声明,这篇纯属虚构。由于作者精力有限,无法创作续篇,请读者见谅。 事情闹到这一步,也算是可以了。读者出于好奇,议论纷纷也是正常现象。但是,事情炒作到了极限,也就容易走向它的反面。 坏事就坏在市****会长的吹捧上。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与我久久没有联系的市**会长打电话来,告诉我,《诈尸》被提名为本季度最佳文学作品了,马上就会在网上公示。 对于这个荣誉,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点儿受宠若惊。本市的最佳作品每季度评选一次。过去,市**搞这类评选活动,主要是推出市**自己文学刊物发表的作品。 后来,市级文学刊物被整顿掉了。全市唯一的文学发表阵地只有我们文艺副刊了,所以,为了会员们发表作品方便,**才把我的稿子推上来吧? 我觉得,这一次让我的《诈尸》获奖,更像是他们的一次公关活动。我想拒绝,又怕人家说我得了便宜卖乖。 再说,如果我把最佳作品奖拿到手,就说明了我不仅仅是会写本报讯的记者,还是个能写出佳作来的作家。这样的事,拒绝它干嘛? 或许就是这么一点儿私心一闪念,让我跌了跟头,吃了大亏。 最佳作品获奖篇目在网上公示后。我首先接到了报社领导的恭贺。说没有想到我还有文学创作的潜质,看来,把你调到文艺部好象是正确的决策。 接下来,就是同行们的短信、微信和电话,这时候,我已经有点儿飘飘然,甚至于让实习生小丽去艺术餐厅安排好请客吃饭。 而景琪对我的获奖似乎无动于衷,她挖苦我说:“你写的那个东西都能获奖,这就是当下文学的悲哀。” 我有些不满,“你看过吗?你认真地看过我写的那个吗?” “没看过。”景琪说,“因为不值一看。” “你看都没看,你怎么知道不值一看?” “就是不值一看。”我懒得和她理论,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是小丽。她急急忙忙地说:“主任您赶快上网看看吧。” “怎么了?” “有人批评您获奖的里,有一些色情描写,网上吵得可热闹了。’ 看了网上的批评内容前,我还是很平静的,这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是个爱惜羽毛的资深望重的记者,从不做那些令人不齿的事。 可是看到网上的匿名批评内容,我有些动摇了,不平静了。这篇写诈尸过程的作品是匆匆忙忙的写成的。 我知道自己的文学功力不够,没有时间去进一步修改,便把稿子和自己想法告诉小丽,请她来进行文学润色。作品写成后,我只做了简单的修改,便发给了催命鬼似的报社主编。 这时,小丽又打来了电话,愧疚地向我道歉,她说,她润色的时候根本没多想,写到一些细节时,那些句子好像就已经在她脑子里形成了,顺手拈来。 她根本想不起来,那是她曾经看过的哪个恐怖小说写过的一些句子。她哭着说:“对不起主任,我真的忘记了。” 我虽然心绪难平,但强压着怒火安慰她:“没关系,这和你没关系。”我突然想起她是报社主编介绍给我的。 如果不是这件事,我早就忘记了,她是一个勤奋上进的姑娘,于是我问她:“你与主编是什么关系?你称呼他为叔叔,你真是他的侄女儿吗?” 小丽似乎是愣住了:“主任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挂了挂了。” 随后打来电话的是报社主编,这有些意外。主编完全是关心关怀的口气,他说:“老兄啊,不用顾及网上的流言蜚语,你是一个正直的人,走得正行得端的人,谁不知道呢。 “那点小毛毛雨无足挂齿,轻如鸿毛。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得奖的消息可是传遍了,全社上下都等着你来请客。昨天社长还问我,什么时候给你开庆功会。 “可是今天社长有点不高兴,他就不直接找你了,让我转达你,好好给评奖委员会说明情况,不隐瞒事实。事实就是事实,谣言无论披上多么华丽的外衣毕竟也是谣言。保重啊老兄!”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这是主编早就给我下好的套,可是太过自信和自大,无意间留下了一条缝,就让他给钻进去了。 我只能认下这一个棋局,因为这是我的失算。第三个电话是市**会长打来的,他张嘴抱怨道:“你电话这么忙,一直占线。” 我连忙道歉:“所有的影响都由我来承担。不管**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坦然接受。” ****便消了怒火,安慰我一番,鼓励我下次再努力之类的,便挂断了电话。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要干什么。 在我一直通电话的过程中,景琪在旁边敷面膜、刷微信,一如往常。等我呆坐在那里,任凭电话仍然响个不停时,她拿过我的电话,调成静音,对我说:“完了?” “完了。”我说。 她那张贴着白色油亮的面膜的脸,毫无表情,“这个奖对你重要吗?” 我木然说:“重要。” “什么对你不重要呢?” “你说什么?”我的脑子一时缓不过神。我虽然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篇文章与主编、与我的实习生小丽的关系理顺,可我还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说服自己。 “我看,事情远远不至于此。”景琪竟然会预感了这事情的严重后果,警告我说:“如果真有人想整你的话,这件事还会发酵下去的。不信,你等着瞧!” “你这是干什么?幸灾乐祸?”我有点儿生气了,“我之所以写,还不是为了完成岳父大人交给我的长篇创作任务,练练笔嘛!不然的话,我写这玩意儿干什么?” “怎么了?爸爸的话还成了你犯错误的借口了?”景琪听了我的话更是怒不可遏了:“爸爸只是让你自己老老实实的创作,没让别人瞎掺和。如果不是让小丽插上一脚,会让主编抓住你的把柄吗?” 小丽插上一脚?听她这样说,我心里明白了,怪不得她对我的失败无动于衷,原来是吃小丽的醋了?想到此,我哑口无言了。 景琪对于小丽的吃醋有点儿蛮不讲理,但是她对我不幸前景的预测还是十分准确的。 十几天之后,宣传部文艺处通知报社:你们文艺副刊登载的短篇《诈尸》存在严重“三俗”问题,已经被人举报到省委宣传部领导那里了,宣传部领导指示,一定要严肃处理。 本以为几个电话就把那短篇的事摆平了,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举报到省委宣传部领导那里。而举报的问题不仅仅是色情描写,而是严重的“三俗”问题。 目前,如果说一个作品有“三俗”,那是等于说这作品有点儿反动了,何况我这是严重“三俗”呢。 文艺处本来是要报社组织一个批判会,把这短篇批判一顿的。可是想到我是资深望重的老记者,怕那些同行的人下不了狠手。 于是乎,就在宣传部的小会议室里,召集报社、市**、文化局。还有社科院的人来,对我短篇《诈尸》展开了猛烈的批判活动。 文艺处那位美女处长怒目横眉的读了上面的电话通知和宣传部领导的批示,先让我自我批评,随后就是口诛笔伐一阵子。 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就实事求是的说了请小丽进行文学润色的事实,没有想到犯了如此的大错误,真是后悔莫及! 虽然与会者都是文艺处长挑选出来的批判专家,但是,碍于情面,这些人都是敷衍了事的说几句,并不是真的大动干戈。而我觉得,他们也确实是抓不住这作品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最后,分管文艺工作的副部长马达加斯加出面了,他竟然会说出来我不适合现在的文艺部副主任的话,建议报社调整我的职位。我想,这是这一次斗争的底牌,总算是露出来了。 实际上,我与报社主编开始还是一同到报社来的见习记者。文笔上各有千秋,工作能力不相上下。说是竞争关系,平时大面上的事也还说得过去。不知道怎么了?他这次当上了主编,对于我的事情竟然会如此的用心。 先是把我从经济部调到文艺部,然后又在一个短篇上如此的大动干戈。目的不过是想把我赶出报社去,让我这个潜在的对手彻底的消失。哥们儿,你至于这样嘛! 第二天来到编辑部上班,人事部主任找我谈话,说是根据上级领导指示精神,经过报社领导班子研究,决定撤销我的文艺部副主任职务,调到群工部上班。 群工部,就是群众工作部,原来是处理读者来信的。就是接受一些群众生活方面出现的问题,反映到有关部门,给予帮助解决。 譬如,哪儿停水、停电了,群众反映了很长时间得不到解决,报纸就通过版面呼吁一下,诸如此类。 通常,这个部门的事是由即将退休的老记者或者是即将遭受淘汰的工作人员担任的。根本算不上是报社的正经岗位。 现在,这样的工作让我这个资深望重的记者去做,分明是羞辱我的意思。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谁让你得罪了领导,又让那篇小说撞到了人家的枪口上了呢? 凡是在政治斗争中吃了亏,自己的人格没有任何瑕疵的。对于这样的遭遇通常是想得开的。遭受了降职且调离岗位的我,思想上虽然有压力,但是也没有像一些人想像的那样抬不起头来。 我把自己在文艺部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大大方方来到了群工部所在的守卫室。而且大大方方的坐在了玻璃窗口前眼睛盯着那些上班的同事们看。 12群众来信 群工部这个地方,说是解决群众的生活问题,这生活问题的范围就大了去了。除了停水、停电,现在的拖欠农民工工资的事,拆迁的事,通通都纳入到群工部岗位职责里来了。 有一封群众来信,是直接送到报社社长手里的。社长转交给群工部处理。那位老主任就把来信转交到我的手里。 信的内容,几乎要把我逗笑了。写信的是一个未婚妈妈。她说恋人跟自己同居生了孩子,孩子已经是十一岁,上了五年级了,她的恋人一年前竟然会不辞而别了。 至今还没有发现他的行踪。孩子想念爸爸,她写信求助于报社领导,希望能协助她找到孩子的爸爸。 哈哈……这样的事报社也管?我看了信,几乎要笑出声来。同时又纳闷儿,报社把这样的信转到群工部,真的要我们帮助解决么?如果说这样的事也管,群工部岂不成了民生部了? “小李,切切不可当儿戏。”老主任看到我嘻嘻哈哈的样子,神色马上严肃赶来,“听说,这个女人不寻常。她的爸爸,是位局级干部呢。不然的话,社长把信转给我们干什么?” “怎么,我们还真的帮助她去找孩子的爸爸不成?”我简直不相信报社领导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来。 “那……起码也得做做工作。给人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吧。总之,不能推诿。” “这个好办。我起草个寻人启事,登载在那个生活版面就可以了。”我想当然的移过电脑,按照来信提供的线索,在键盘上敲打赶来。 我把寻人启事送到生活版面编辑那,把社长的批示给他们看了,他们答应当天登载。 “你告诉那女的,说我们把她的事办了。”老主任见到我处理这事儿干脆利落,高兴的树了大拇指,又指示我联系那个女人。 我按照来信提供的手机号码打电话过去,对方是一个细细的女声,听说了这事情,她先是说了一声“谢谢你”,接着却要约我见面谈一谈。 这个……我实在是不敢答应。如果对方是个男人,我恐怕还可以请假去赴约,可是,那分明是个女人,年龄不会太大。我与她约会,算是怎么回事? “那你就去,听她怎么说?看看她是不是还有别的要求?”老主任听到了那女人的要求,竟然会答应了我。 “这……合适吗?”我忐忑不安。 “没事。我给你请假。如果不去,社长怪罪下来怎么办?你是去赴工作约会,又不是去谈恋爱,搞不正当关系。怕个球!”老主任怪不得主张让我去,原来是怕社长怪罪呀! “老主任,这可是你让我去的。如果再弄出不三不四的谣言来,希望你给我说清楚。我可伤不起了。”我不是糊涂人,当前我的境遇,自己心里最清楚。 “去吧去吧!干嘛那么多顾虑?人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别人不会说什么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行了吧?”老主任见到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决定用行政命令的方式。 我去了她预约的樱花饭店,看到这是一个时髦,高贵,而且有些神秘的女人。看上去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孩子。穿皮裙,短靴,白色的羽绒服坎肩。 皮肤很白,脸型稍显方正,谈不上多么漂亮,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之处。旁边,站了一个脸色微黑的小男孩儿。 见到我,核实了我的身份,她的眼神单纯清淤,微微地一笑,露出一种妩媚与羞怯。似乎还是个未婚少女,想想她确实是还没有结婚,我也就理解了她的这种神情。 但是,说起话来,我就发现了她的脸上明显的骄傲和冷酷无情的神色。 “李记者,你们领导同意你带领我去找我男朋友的事了么?”如此的开门见山,倒让我措手不及。 怎么?让我带领你去寻找你的男朋友?这样的事,你应该先问问我才是。即使是领导同意,我就同意么?如果领导指派我去,我却不愿意去。你怎么办? “芳草女士,这就是你儿子吧?你先说说具体情况好不好?”我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具体情况,我在信里不都说了么?我男朋友芏子财和我同居,生下了这个儿子,可是,现在,他却不辞而别。孩子天天吵着要爸爸。我就得去找他。” “哦。”我点点头,觉得这个芳草说的与信里的内容一模一样。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于是,我就只好自己开口询问了。 “其实,现在的女士,一个人带小孩儿生活的也很多。你觉得找到了芏子财,他就会回来么?” “回来不回来我不管。但是,他得把这孩子抚养起来。如果说我们是结过婚的,两个人异地生活我也忍受了。 “可是,我们是未婚生子,他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让我一个人名不正言不顺的带着个孩子生活,这算是怎么回事啊?我才31岁,爸爸妈妈还要我过正常人的生活呢。” “哦?”听她这样一说,我心中迷惑了,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带着恋情去寻找自己的男朋友?还是怀了一腔愤怒去甩掉这个孩子? “刚才我说了,现在女士一个人带着小孩儿生活的也不少。你为什么非要找到他爸爸抚养?难道说,你生活困难?抚养费没有出处?还是小孩儿的姥姥姥爷不喜欢这孩子?” “也不是没有钱抚养,更不是姥爷姥姥不喜欢他。相反,两个老人都拿他像自己的宝贝孙子似的娇惯他,可是,他就是天天嚷嚷找爸爸。 “时间一长,简直是折磨人,让人受不了。为这,我才下决心去找他。这也是为了让孩子能够健康成长啊!” “啊。”我点点头,心里明白了,这小男孩儿并不满足于妈妈、姥姥、姥爷给予他的幸福生活。他是个恋爸爸的孩子,所以,如果不把爸爸找到,他就会闹腾妈妈一家,让她们心里难受。 所以,芳草女士才决心找到自己的男朋友,让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的事来个彻底的了断。 “这事儿,你找公安局了么?”我想把这事情推诿一下。 “找了。可是,那些人说,这样的事不属于刑事案件,他们没办法立案。这样,我才求助于你们。” “为什么相信我们?”我不甘心,想强调一下报社对这种事的无能。 但是她却对报社的记者们给予了深切的期望,说道:“你们报社的记者走南闯北,社会经验丰富,交朋友多,又有热心肠。办这事,要比那些冷冰冰的警察强多了。 “嗯,这次出差找人的费用,我全部承担。还有,如果把人找到了。我会付给你5万元的劳务费。李记者,你愿意帮助我么?” 看到她那期待的神情,我不好意思继续推诿下去了,再说,5万元的劳务费对于报社,对付我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我想到,如果把长篇小说写出来,出书需要花钱买书号的。 尽管岳父大人说出版社预留了书号,但是那些印刷费、发行费、还有出版社的人情,都是需要花钱答对的。 于是就说:“我个人没有问题。但是我要向领导请示。如果领导不阻拦,我会帮你这个忙的。” 听到我答应了,她很高兴。接着就告诉我他男朋友可能逃往的方向、有关线索…… 原来,她的男朋友芏子财是星海市海事大学大专班毕业的。芏子财在大学曾经谈过一个女朋友,是星海市海滩区一家养殖场主的女儿。这次离家出走,他投奔她的机率比较大。 回到报社,我把情况向部主任和报社领导分别汇报了。他们当然支持我去帮助这个芳草去寻找芏子财。 但是,具体的怎么找?有没有把握找到?万一找不到又怎么办?他们根本不考虑这些问题,只是催促让我快点儿出发,付诸实施。 后来才知道,芳草是本市房产局长方天民的女儿。方天民曾经为我们的社长解决过住房困难,社长大人终生感激。现在,他女儿求助于报社,社长当然要投桃报李、伸出援手来了。 能够答应芳草做这事,我的目的原来只有一个,出去散散心。这些日子,又是批判会,又是降级调动岗位,我被折腾的疲惫不堪。如果不出去走一走,我觉得自己会被憋疯了的。 还有,《星海日报》经济部有我一个铁哥们扬帆,他曾经跑过星海市海滩区的养殖场,为那些养殖场主做过系列报道活动,如果求他出面打听个人,估计问题不大。 回到家,我向景琪说明了这件事儿。她本能地有些抗拒。但是一听说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跟在那女人身边,也就放心了。 我打电话找到扬帆,告诉了他芳草男朋友和他那个女同学的事,让他留心看着。扬帆痛快淋漓的答应了。他又询问了芏子财女同学在星海市海滩区的住址等等情况,答应派出内线人帮助寻找线索。 定好出发的这一天,我家的门前来了一辆大吉普车,是房产局长方天民的。他为什么要送我和他女儿去火车站?就是为了表示对这个事儿的重视?还是表示对我的尊重?好像不那么简单。 到了火车站,他才嘱咐我:如果找到芏子财,千万不要让女儿与他闹僵。小孩儿的事,如果芏子财能够认领并愿意抚养,那就让他抚养。 如果他不愿意抚养或者是生活困难抚养不起,那就把小孩儿带回来。 从他的话里。我不仅仅是看到了一个局级干部对于晚辈的关心,更看到了他那种博爱的精神。 尽管芏子财如此无情无义抛弃了他的女儿,但是他还是希望女儿不要抛弃小孩儿,要尽一个母亲的责任。 这些话,我不知道他是否与女儿说过了?如果没有说过的话,告诉我又有什么用?那个芳草看上去是个成熟的妈妈了,但是年轻时一定很任性的。 如果不是任性,怎么会让自己的恋爱搞到这种地步?幸亏现在的社会开放了,如果这种事儿发生在过去,连她局长爸爸的声誉都会受到影响的。 到了火车上,看出来芳草是很疼爱自己的儿子的。车厢服务员推着售货车过来,她为儿子买来很多的零食小吃,尽量满足儿子的一切要求。 路途虽然不是太遥远,但是车厢里闷得很,我们两个人,就都通过聊天儿,说起她与芏子财的恋爱过程来。 13炽烈爱情 芳草与芏子财的恋爱是在高中。当时的学校是禁止学生恋爱的。但是芳草是个父母亲娇惯的独生女,自然不把学校的禁令放在眼里。 那时,有不少的男生都喜欢她。隔三差五便有人给她送来情书。她虽不回,却也一封一封收藏起来,回家后一一都打开摆在面前当几个未完的连续剧来看。 看来看去只觉得还是一个叫芏子财的男生字迹风流潇洒,行文之间也最见华彩。等真的见了人,又觉得他太高太瘦,简直是风一吹就会从中间齐齐折断。 又嫌他见她几次都是穿同一件衬衫,可见实在是没有别的衣服来换。但一件洗白的旧衬衣倒让他身上始终带着一种落拓之气,像个百无聊赖的废人。 倒也算一种别致的异性吸引。在某一个晚上,她答应他的邀请,晚饭后一起到校园外的公园里散步。她记得那个晚上是满月,他们沿着公园中的小径一直往前走。 走着走着,周围越来越荒凉,野草越来越高,乱石嶙峋,两个人忽然都不敢高声说话了,话越来越少,只是没有目的地,默默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他们的前面,从天尽头忽然升起了一轮巨大的月亮,月亮焦黄中略带血色,因为夜空过于澄静,竟连月亮上暗色的斑纹都能看得明晰如画。 它那么辉煌那么澄静地挡在他们面前,以至于让他们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是朝着那月亮里走去,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他们就一步跨进这月亮里去了。 就是天上人间,就是最狂野与最旖旎之所在。她奔着那轮月亮只顾往前走,好像里面有一种巨大的离心力正吸着她,要吞了她。不觉已是一脸泪水。 走在旁边的芏子财也眼眶潮湿,走着走着忽然便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没有拒绝。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脚步都开始踉跄,芏子财忽然伸出手来把她抱在怀里。 他们开始正式的恋爱,中午一起吃从家带来的饭,放学了一起到公园中的小径散步,一见到黑暗的角落就钻进去接吻。 即使是在高考冲刺的那一段时间里,两个人还都是卿卿我我的粘在一起,这当然就影响了他们的高考成绩。芳草因为把所有的精力放到恋爱上,高考彻底的失败,连个专科也没有考上。 与父母亲期望的重点大学相差甚远,倒是芏子财,虽然没有考上名牌大学,好歹也被坐落于星海市的海事大学专科班录取了。 如果趁着这个节骨眼两个人一刀两断,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可惜,他们两个人不但没有断绝恋爱关系,反倒是彼此之间难舍难分,山盟海誓起来。 一天,两个人去爬城郊的富尔山,一场大雨从天而降,他们从山上朝山下狂奔。到半山腰跑不动了,雨水把他们浇的透透的。 芳草穿着连衣裙,全都贴着肉了。她双手环抱自己的关键部位,不好意思的看着芏子财。芏子财直接上前把她搂怀里了。一直抱到两个人衣服都干了。顺便就吃了禁果。 天气那么冷,两个人都没有感冒。但是,懵懂的爱情却有了结晶。等到芏子财上大学报到以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坚信不移的相信山盟海誓的她为了未来的家庭幸福,她没有听从父母亲的劝告去打胎,而是生下了这个孩子。 大专毕业后的芏子财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却与芳草同居在了一起。芳草的父母亲就把芏子财当成了准女婿对待。但是,毕竟是两个人的结合都有些草率的成份。 慢慢的,矛盾就出现了。芏子财想依靠方天民房产局长的权势,直接进入到房产局机关当公务员,由于公务员需要考试才能录取,方局长没能满足准女婿的要求。 后来,一直不肯卖力气干活儿的芏子财想从准岳父这里为建筑商拿到房地产开发的工程,挣上一大笔钱。但是,市里的工程都是招标才能拿到的,方局长又没有满足芏子财的要求。 于是乎,芏子财对自己的岳父失望了。他觉得岳父瞧不起他这个平民百姓出身的贫寒子弟,在北辽这地方帮不上自己的忙。几次三番的与芳草吵架。要分手。 后来,竟然会背着芳草,不顾自己的儿子,不辞而别,离开了北辽。几个年头儿,都是杳无音信。直到儿子上学了,也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愿。 “当初他既然是这样了,你为什么不与他早点儿分手?一直拖延到今天,把自己的大好年华都给耽误了呢?”我对这个芳草的感情世界十分的不理解。 “是啊,依着妈妈的意思,我早就应该与他分手了。可是,我那爸爸考虑到与自己部下的关系,不得不劝我忍耐一下,尽量与他合好。”芳草说到这里,显出了几分委屈。 “你爸爸与部下的关系?”我听不明白,女儿的婚事,与他的部下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芏子财的哥哥芏子仕,是房产开发办主任。是我爸爸的下属。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一点,我和芏子财早就掰开了!” 哦!听到芏子仕的名字,我不由地惊颤了一下。我在卧地沟听周萍的奶奶讲自己的冥府一游时,说那阎王惦记着捉拿姓芏的男人呢。 现在,我面对的这位芳草,她的复杂的感情世界,怎么与那个人联系到一起了呢? 但是,我知道,房产局与房产开发办,属于一个系统。芏子仕隶属于方局长领导,这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可是,我的疑问来了,既然芏子仕是开发办主任,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弟弟芏子财安排到自己的部门找一份工作或者是给他做一点工程,让芏子财发财呢?开发办的权势是很大的呀! “嘻嘻,说起这些事情来,你就不懂了。”她讥笑着我的无知,随后解释说:“当时的房产开发办只是房产局的一个科级单位,根本没什么权势。 后来,随着形势发展,房地产成了地方财政的主要来源,房产开发办才牛了起来。特别是机构改革把房产开发办升格为局级单位,芏子仕就开始绕开我爸爸,单独与市里领导联系了。 “这就叫养虎为患,尾大不掉!”在政教部那几年,我见多了机关里宦海浮沉的事,像房产局这样的环境,一定是发生了部下喧宾夺主的事。 14父子情深 “哈哈,开始是喧宾夺主,后来就是分庭抗礼了!”芳草毫不掩饰她爸爸与芏子仕之间的矛盾,告诉我说: “在两家职责划分上,芏子仕紧紧的抓住房地产开发管理这一块,结果,原来的房地产开发管理权统统被划入到开发办,爸爸的房产局,就是纯粹的房产管理了。” “方局长大权旁落,一定很沮丧吧?”我看到芳草一副失落的样子,同情的说了一句,接着又说道:“不过,芏子仕在房产开发上,工作做的并不好。” 这时,我就想起了林大爷讲的卧地沟人抵制拆迁的事。还有关于芏子仕受贿的传闻。 “官员的命运,不是看工作干的怎么样?而是看会不会搞关系?芏子仕会投机钻营。他与市委原任书记的关系非常好,如果不是被调到省里工作,那位书记还想推荐芏子仕当副市长呢!” “简直不像话!岂有此理!”听到这里,我竟然会恼怒了。也许是那次卧地沟之行,芏子仕在卧地沟人的介绍里给我留下了太多的负面印象,所以,我就这样的感慨万端了。 “你了解芏子仕的情况吗?”见到我义愤填膺的样子,芳草大概是觉得我很可笑,就问了一句。 “不了解。可是,在老百姓那里,他的口碑不好!”我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了。 “记者大哥,看你这样,就是个梗直人。有点儿像我爸爸的性格呢!”她竟然会把我与她的局长老爸联系到了一起。我当然不敢承受这种夸奖。 火车减速了,前方出现了终点站星海的标志。我们赶紧收拾行李,准备下车了。 扬帆真够朋友,他不仅为我们寻找芏子财做了事先侦察工作,还从企业借来一辆车,到车站来接我们。我们坐上他的车,往海滩区一个叫黑石镇的地方奔去。 到了小镇,扬帆就说:“文采,对不起,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剩下的事儿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前面都是有规模的养殖场。你们要找的人应该是在这里。如果有什么问题,咱们再联系好不好?” “太谢谢了!”我由衷地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芳草则从自己的兜子里掏出一条玉溪烟来,作为谢礼。 我们刚一下车就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咸盐味儿。天空蓝的晃眼,眼睛不自觉的眯起来。风很凉爽,吹得街边的树忽左忽右的晃动。街上来往的车子不多,放眼过去,高楼大厦也不多。 “这小子,挺会选地方啊!这儿像是世外桃源。”芳草诙谐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的儿子就大声地问她:“爸爸就在这里吗?我们能找到他吗?” “小帅哥,如果你找到爸爸,他会把你领走,你就见不到妈妈了!”我看到这孩子如此痴迷的找爸爸,没有想到妈妈会由此而离开他。就提醒他。 “没事,我可以与妈妈视频、微信。”小家伙对这事儿竟然会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就见到芳草的脸上一阵不自在,大概是伤心吧! 来到一家靠近海边的旅店,我们要了两个房间,登记住了下来。因为不知道要在这里耽误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见到芏子财他会对儿子是什么态度?芳草就想到了住宿这一档子事儿。 第二天,芳草雇了一辆车子,往养殖场方向出发找人。大约走了近四十分钟车程,看到沿海全是围起来的养殖场。一片片的,那海水呈现出安静的深灰色。 养殖场周围隔上一段就有几栋住人的房子。每个养殖场都有自己的名字。例如有的叫东风养殖场,有的叫李氏养殖公司,有的叫王氏水产品经营公司等等。 唯独没芏子财养殖场或者是公司什么的。正在失望之际,不大一会儿,一个“海家养殖场”的名字出现了。 芳草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声“就这”,然后让司机把我们放下来。付了车费,我们就往养殖场里面走去。 先是看到了一排房子,大概有七八间。上面有个广告牌,牌子上标识了两个手机号码。芳草突然间就认定芏子财是在这里的,就掏出手机拨打上面的第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她喂了一声,对面接电话的是女声,抛出一句当地方言话。芳草听不明白,就按照自己的方式与她讲话。问:“老板,你姓什么?” “我姓海。”对方回答。 “我上次进货,你们的老板怎么是个男的?说他姓芏呢?”芳草大声地问道。 那女人回答说:“那是我老公。你想进什么货?” 听到女人说芏子财是她的老公,芳草的脸上明显的被震撼了,但是,仍然镇静的回答对方:“我要进虾和蟹。”“你来吧!”女人热情的说:“看好了,我们可以送货。” 芳草、我,还有她的儿子,我们三个人往里面走。那里有一栋屋子,屋子旁边停了一辆小货车,车厢里装满了几只大箱子,看样子就是装生猛海鲜用的。 虽然走近了那个屋子,但芳草却没有勇气上前敲门,好像是真的害怕屋子里的人出来。突然间,有一人钻出来了。 他穿着下水穿的皮裤,手上拿着一只大笊篱,径直地朝小货车的方向走来。芳草的儿子就问她:“那个人是爸爸吗?”芳草嗯了一声。 “爸爸!”不知道怎么了?儿子听说这男人就是他的爸爸,大声地喊叫着就冲了过去。 这地方很空旷,孩子的喊叫声不知道怎么就让屋子里的人听到了。 就见到屋门打开,一个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这个人三十来岁,面色黑黄,大卷发,挺着大肚子,是个怀孕女人。她朝芳草和我的方向看过来,眼睛里满满的疑问。 接着,见到小孩儿扑到男人的身上喊叫“爸爸”,她就冲着男人叫喊起来,那方言里带有犀利的味道。似乎是质问无疑了。 那男人慌里慌张的,不知道如何回答?女人就冲着我和芳草走了过来,大概是询问怎么回事吧?我就替芳草回答她的问话,说我们是来走走看看的。 那女人听我这样说,马上说起了不流利的普通话,介绍她们的主要产品是花蟹,很便宜,一斤六元,弹蟹一斤才十八元。 芳草就说:“好好。我和先生回去商量一下。”就从男人的身边拉过儿子来,给我使个眼色,我们就迅速地离开了。 我就觉得奇怪,跌破铁鞊无觅处,好不容易找到了芏子财这个负心郎。两个人都不说一句话,就放开他了? 芳草大概是看出了我心里的疑问。嘴里就嘟囔说:“这样的情况下,我能说什么?吵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那女人挺个大肚子,肯定是他的老婆了。 “孩子都有了,我还闹什么?我只能装作不认识他。不过,回去再说。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 回到旅店,芳草就开始拨打芏子财的电话:“是芏子财吗?” “谁?” “我是芳草。”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咦,你这是黑石镇的座机,你住在这里了?你身边那个男人是谁?”对方的声音有了一丝警惕。 “今天我去你那儿,看到那女人挺个大肚子,我动了恻隐之心,没有闹你。就回来了,想打电话说说咱们的事。我住海边旅店,如果你来找我也可以。” “芳草,我已经与那个女人结婚了。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芏子财果然不出所料,十分的冷漠。 “放心,我这是与你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芳草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很绝情的话。 接着又说:“我们可以结束,但是儿子你得接过去。我把他抚养这么大,算是尽到妈妈的责任了。可是,尽管我们这么关心他,他却天天闹腾我们,要找爸爸。 “我想,这孩子对你的期盼太深了。下面,该你抚养他了吧。你不想对他不负责吧?” “好的。今天晚上我去你那里见面。”芏子财是个大专毕业生,知道不抚养儿子是遗弃罪。 在芳草的话里,他大概也听出了几分严肃的意味儿。所以,就乖乖地答应过来见一面。 但是,到了晚上,芏子财并没有出现。 儿子等了又等,却不见爸爸的面,有点儿生气了。说:“我们这么远来找他,他却不见面,我不想见到他了,我们回家吧!” 听了这孩子的话,我都想打退堂鼓了。可是芳草却安慰儿子说:“爸爸一定是有事情,不方便,明天他会联系我们的。” 将孩子哄睡了觉,芳草才悄悄地打电话告诉我:“别看这孩子说话生气,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爸爸呢?如果就这样回去,他一定会闹我的。” 清早,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我一看枕边的表,才五点多,服务员不可能这么早收拾房间呀!又一听,是敲门隔壁房间的。我就知道应该是芏子财来了。 芳草打开门,外面站的果然是芏子财。她差一点儿没有认出他来。当年那帅气的男人就剩下一个身高了。脸黑黑的,背驼着,还留了胡子,看上去像是中年大叔。 这人怎么了?不要说不像年轻时的他,甚至连昨天上午海边的他也不像了。一夜之间,他被自己的寻上门来的事愁成这样了么? 芏子财拘束的坐在芳草面前,说:“我老婆昨天晚上不舒服,我陪她上医院,所以没来。” 芳草说:“没来,可以打个电话呀,害的孩子眼巴巴的等待了你一晚上。” 芏子财忽然想起什么,惊慌的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问:“他真是我儿子?昨天看到他长这么高,我都不敢认呢!” 说着,愧疚地抱起儿子,流着眼泪说道:“儿子啊,我不配当你的爸爸。我一天也没有抚养过你。我都不好意思见你的面了!” 两个人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芏子财从兜儿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是我几年来积攒的一点儿钱,给你吧。我不管钱。我老婆要生孩子了,我不想为这事让她生气。” 15月夜海滩 芳草把他的银行卡推开说:“我有钱,不需要你的钱。我也不是为了要钱才来找你的。这么多年,我把儿子带大,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这趟是专门为孩子找爸爸来的。” 说到这里,芳草突然间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医院诊断书递给芏子财,说:“我已经是胃癌晚期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找你的。” 芏子财匆匆忙忙扫了一眼诊断书,说道:“这……不可能吧?你才三十一岁啊!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芳草就说:“这是命运,我也改变不了的。” 芏子财就说:“医院就没有一点儿办法了么?” 芳草就说:“医院再怎么治,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不想折腾了。只担心儿子……” 芏子财突然间愤怒的砸了自己的头说:“对不起,是我让你太苦了!苦出来的病啊!” 他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芳草的神情倒是有些得意,似乎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到底为我流泪了,也不枉相爱一场。 接着,就劝慰芏子财:“我说了,这是命运。很多比我还苦的人,也没见人家得这病。” 芏子财突然间抬头问芳草:“你这次来,是想把孩子甩给我?其实,我们也没有登记结婚,这孩子完全可以交给民政局福利院去养。就说找不到我了。” 芳草马上就说:“我有那么狠心肠吗?明明是有爸有妈的孩子,却要扔到福利院去?” “可是我……那个老婆,脾气很不好的。”芏子财说这话时,眼睛里就流露出一丝担心。 芳草迅速地捕捉到了他的这个神色,马上说道:“我考虑到你这一点了。开始想把孩子送到你的老家父母亲那儿去,后来听你哥哥说,你父母亲都去世了。这孩子的唯一亲人就是你了。” 见到事情有点儿僵局,在外面偷偷听着的我忽然想起方局长的话,就想冲进去告诉芳草,如果芏子财不想抚养这孩子,可以把孩子带回去的。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芏子财在芳草严厉的话语逼迫和眼神的盯视下,竟然会很快地缴械投降了。听到芳草的最后一句话,就服服帖帖了。 说道:“好吧!我把儿子领走。你把儿子抚养这么大,我怎么也得想办法给你些经济补偿。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我要领儿子走了,你是不是和他照一张相,留下个纪念?” 我听到这里,知道事情有了结果。连忙悄悄地走开,免得一会儿人家出来撞上。 我退回到自己的屋门口,听到她的屋子里一声咔嗒响,似乎是快门儿按下去的声音,接着,我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静待事情往下进行。 后来,我看到了芳草与儿子分别的那张合影。芳草紧紧的搂抱着儿子,难舍难分的样子,儿子却伸出两个手指,做出个“v”字形状,然后就灿烂的一笑。 似乎是为自己的认祖归宗庆幸。我听到了那边屋门打开的声音,几个人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里。等到我尾随他们到旅店门口,看到外边下雨了。 芏子财领着儿子,看看手表,对芳草说:“我得去看海鲜摊子了,早晨出来早,我是让别人替我看着的。我总得去收收帐。好吧,再见!” 两个已经是完全陌生的背影融入薄雨中,芳草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湿润了。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曾经的男人和儿子了。 这是她这一辈子曾经热恋和疼爱过的两个男人,然而,他们说离开就离开了。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眼前这雨水,这小镇,于她都应该是最后的相逢或者是离别了吧? 那两个男人走进了雨水里,渐行渐远,回头招手的动作都没有。我看到芳草失落的样子,马上劝她:回到屋子里去吧!该走的总是要走…… 她听到我的话猛然回头,一下子依偎在我的怀里,大声地抽泣起来。大概是她没有想到,儿子走的那样决绝,毫无反悔的样子,也没有依依不舍的留恋告白。 一张合影留念,就把她与他十几年来的母子之情一笔勾销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芏子财是你的恋人。儿子是你送出来的。既然是不想抚养他了,那就得忍痛割爱了。人间的事,就是这么无情。选择了,你就别想后退了。 “李记者,你能陪我在这里再住几天么?”回到屋子里,她竟然会向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事情已经办完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我觉得奇怪。 “我不放心儿子。我得看看那个怀孕的女人会不会虐待他?”原来她是担心这事儿。 “不会的。他的亲爸爸在他身边呢。芏子财一定会细心照料儿子的。”我劝慰了她,心里话,即使是那女人虐待儿子,你怎么能知道? “我儿子有智能手机,如果他们对他不好,他会用微信告诉我的。”她自信的说道。 “嗯,好吧!”我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家。既然是出来了,索性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但是,我却安慰她:“我估计,他们会对你儿子好的。芏子财对儿子有愧疚之情,必然会加倍的疼他。那个女人,马上就要当妈妈了,也会疼爱你儿子的。” “但愿如此!”芳草听了我的话,做了个求老天保佑的姿势。 芳草是个性格开朗的人,虽然早晨与儿子的离别让她有些悲伤,但是,早饭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马上又笑容满面了。 “李记者,我们上午出去散散步好么?”回到房间里,她打电话过来。 “散步?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小镇就是个养殖场集中的渔业生产区,还没听说有什么好风景值得一看的。 “听说往前走一走,有一处美丽的风景,怪石嶙峋,九曲八弯的,叫什么海上桂林。咱们去看看好么?”她介绍了这么个好风景。 我差不多就要答应她了。可是一想起那个芏子财,就觉得我们两个人都是孤男寡女的一起出现在风景区不那么合适。 “芳草,我不是不陪你去。我是担心,如果让芏子财看到我们在一起,他会吃醋的。万一他把这份怒气冲你的儿子发泄,岂不是坑了孩子?”我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好在这芳草还是比较理智,听我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人言可畏的道理。接下来便说:“大白天的,我们应该注意避嫌,好吧,晚上我们俩再出去逛荡逛荡……” “好吧!”我不好拒绝了。我知道自己是她的雇员,她是我的主人,如果想拿到那笔佣金的话,就得想法让主人满意。 大海在我们南面,像是一个幽深的梦,伸向遥远的黑暗。我们各怀心思一起在海边散步,游客仍然如织,这是一个不夜的沙滩。 沙子很软。星海的天气变化多端,白天下雨,晚上已经晴了,明月高悬,月光映在辽阔海面上,大海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吸盘,更像是一个庞大的深谷,要把那茫茫的黑暗之水都吸进去。 芳草在小摊上给我买了一套沙滩服,花里胡哨的,蓝蓝绿绿黄黄,上面有夸张的椰子树。她也挑选了一件。我们俩的穿着有点滑稽,像是小丑。大概是这样的衣着会让人放松吧! 16厚重谢礼 一直到了十点我们才赶回旅店。我刚刚冲完澡倒在床上,房间电话响了,她在电话中的声音幽怨而悲伤,说:“你能不能过来看看我?” 我到了她的房间里,她泪流满面,扑到我的怀里。她没有说为什么,我也没问,那天晚上,她话极少,与白天的她截然相反。 她沉默着,只是让我把她抱得紧紧的。 天还没亮,我便醒了。我伸手没有摸到她,却闻到了淡淡的香烟味,是薄荷味道。我侧过头,看到旁边的沙发上,烟头的光亮一明一灭。 我还没有说话,她开口道:“你回自己的房间吧。我害怕在白天到来之时,看到你。一到白天,我就感觉到不真实。” 我知道,邂逅已经结束了。我穿好衣服,向外走。她又说:“我对你的服务表示满意。放心,我会好好的报答你。除了那五万元,我想求爸爸为你重新安排一个工作。” 这……我心里不由地震撼起来,她我的服务很满意,这是什么意思?除了帮助她甩掉了孩子,报复了芏子财,还包括刚才在床上的事么?那我成什么人了? 不过,或许是刚才的我信口开河,把自己在报社的遭遇毫无保留的向她倾诉了。激起了她对我的同情心吧!她想用她爸爸的权力拯救我。那样的话,她会不会以此为要挟,缠住我? 现实的需要往往会让人顾不上理智的思考。回到报社守卫室的玻璃窗前,看到那些衣着光鲜的同事意气风发的开车出去的神情,我觉得不仅仅是一种羞辱,更是一种消磨我意志力的腐蚀剂。 如果我不采取措施,从这种无所事事地过活中逃脱出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心甘情愿的陷入到这种闲适的环境泥沼里。 那点儿仅存的一点儿怒气、生气就会逐渐消失殆尽。时光如棱,一旦混到了四十岁,你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主编把我安排到这样的地方,看似让你清闲自在当神仙,实际上是钝刀子杀人一般。想到此,我不由的害怕起来,我这一生,就这么庸庸而过了么?不。我必须得设法逃离出去。 “小李,今天晚上家有事,我提前走一会,你盯着点儿!”老主任没容我答复,就提上兜儿要走了。 “好的。”我点点头,看着他佝偻了腰走出了守卫室。看到他这副未老先衰的样子,我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明天。心里不由地一阵颤栗。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立即接听,嘴里机械的说了一句:“你好,北辽日报群工部。” “是李记者么?”声音很陌生,但是显得很热情。 “我是李文采。”我恭敬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请问……” “哈哈,我是芳草的父亲方天民!”对方爽朗的报了自己的大名。 “啊呀,是方局。你好!”我情不自禁的就从椅子上离开,站立起来。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好贱,听说对方是官员就吓成这样子。 “李记者,你的事情,芳草对我说了,我打听了别人,那个主编,简直就是武大郎开店,太不像话了!咱们东北为什么发展缓慢,就是压制人才。喂?我问你,你在报社是编制内的人员吧?” “是的。我有记者证。”我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证明自己是在编的人员。 “嗯,我们房产局呀,办公室缺少个笔杆子,不知道你肯不肯改行,到我们这里屈就一下?” “啊呀!”听到这里我简直是喜出望外,“什么屈就?我只想有自己的工作,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方局,这事儿,我简直是求之不得。你有此美意,简直是拯救我出苦海一般!” 虽然是表达心情,但是我觉得自己近乎谄媚之嫌了。 “好吧,今天先说到这,我得和人社局那些人探讨一下,看看报社的人调入到机关来可行不可行?自从实行公务员制度以来,人事调动的事说道可多了!” “谢谢方局长!”我一听这话,心情平静下来了。原来,现在的政府机关用人,不像是过去,局长发话就可以调动过去。 公务员制度里,又是考试又是审核的,麻烦事多了去了。方局长虽有此意,但是如果人社局那边通不过,这件事情也只能是镜中月,水中花了。 一趟寻人之旅,结识了芳草,却让方局长想到了我的工作问题,甚至于未来的前程问题,不能不说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回到家,我就把这个事告诉了景琪。 “方局长这一片好意我们领了。可是,调到他们局里去,这个事儿,恐怕不行。”听了这个事情,景琪不住摇起头来。“为什么不行?”我觉得她的态度有点儿怪。 “因为,事业单位的人调往政府机关,必须是副处级以上干部才行。如果不够级,就得参加公务员考试。”接着,她用实例说明: “我们学校的一个博士生,本来被市科技局看中了,但是在办理调动手续时却被市人社局卡住了。 “后来,考虑到他是特殊专业人才,经过市长签字,才把手续办妥的。请问,你是特殊专业的人才么?” “我,我哪儿是。”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沮丧。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得感谢人家。”说着,就拿起电话来,拨打了一个号码,等到对方接听,就甜甜的喊叫了一声:“方叔叔你好,我是景琪。” 接着就听到了方局长在电话里热情回应的声音:“哦,是景琪呀!你好么?你爸爸好么?”原来,这位方局长认识我岳父。 “我很好,我爸爸也很好。听说你要为李文采安排工作,我和爸爸非常感谢。”景琪还没有向岳父说这事儿,就把她爸爸的谢意表达了,看来,这高干家的女儿好象都特别会说话。 “可是,这事儿有点儿问题。下午,我和人社局长通了电话,那局长说,李文采是事业单位编制,不能直接调到政府机关里来。”方局长说话间,充满了遗憾。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感谢你。方叔叔,过一段时间我们去看望你……”说着,景琪就要放电话,但是,方局长忽然想起什么,马上说道: “景琪,没事,如果调到局机关不行,我下面还有事业单位呢。嗯,我们的房产开发办,就是副局级事业单位,我想把文采安排到那里去,你看怎么样?” “方叔叔,这事儿,你和他说吧。”说完,景琪把电话交给了我。 “方局长,开发办主任,是不是那个芏子仕呀?”我开口竟然会问了这个问题,似乎是不太礼貌,但是,想起芳草说的芏子仕与方局长不和的话,我还想把话问明白。 “是呀,怎么了?”方局长不知道我问这干什么。 “听说,你们两个人工作上不是太协调,我怕给你添麻烦。”我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管怎样,开发办是我的下级单位,他们的事儿,我说了算。文采,他们那边正好缺少搞宣传的人才。你就去吧,如果将来有了机会,我把你调到局里来也方便! 17权贵人物 “好的,谢谢方局长,即使是到开发办工作,我也是那句话,求之不得!我是个让人家晾了台的人,只要给我工作干,就是对我最大的厚爱了。” “语句不通。什么最大的厚爱?这不是形容词重复了么?嘻嘻!”景琪虽然讥笑我的语法错误,但是,看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 第二天,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门口进来的人,有没有房产局或者是开发办的人来报社联系我商调工作事宜的?但是,盯了半天,毫无收获。我就责怪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 但是,我现在的心情不是着急,而且担心。那个芏子仕既然不尊重方局长了,那么,对于方局长往他的单位安插人员,自然是要抵制的。 何况,我刚刚帮助芳草找到了他的弟弟芏子财,如果他知道了这个事情,心里一定不会高兴的。 前来报社联系工作,都要先在守卫室登记的。 我在守卫室盯了一天,也没有看到有房产局或者是房产开发办的人来登记,心里不知道怎么就凉了下来。我觉得方局长此举似乎是有点儿不可思议。 方局长虽然与我岳父相识,但是我平时与他并没有什么联系。为我安排工作,是他女儿芳草说出来的。这个芳草寻找芏子财,求助的是报社领导,而我是报社领导派遣我去做这事的。 如果说感谢的话,方局长应该感谢报社领导而不是感谢我本人。 另外,我为芳草找到了芏子财,她是付了钱的。不应该产生人情报答的事了。现在的方局长这么卖力的为我办这个事,动力是什么呢?除了满足芳草的要求,再就是真正的工作需要了。 即使是工作需要,那么遇到了政策障碍,也就得公事公办,没有必要绞尽脑汁的为我想办法了。 可是,方局长竟然会想到把我这个事业单位编制的人安排到芏子仕把持的开发办那里工作,这样做,他是不是有点儿过份了啊! 或许人家就是客气客气,不见得动真格的吧!一局之长,工作那么忙,哪里顾得上我这落魄小记者的事?也许是一忙,就把这事儿忘到脑门子后面去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一天不见对方人事部门的动静这事儿太正常了。 景琪下班比我早,不但从幼儿园接回了女儿,还进了厨房忙碌起来,我见到女儿倚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妈做饭,怕厨房的油烟呛了她,马上把她抱到书房里,想教她认几个字。 这时候,有人敲门了。 我放开女儿,赶紧去开门。这时候,看到门口站了一位穿着洁净的工作服的男人。 “这是报社李记者家么?”男人问。 “是的。我是李文采。请问你是……”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个男人。 “哦,李记者,我是开发办芏主任的司机刘海,今天晚上,芏主任请你到他的会馆去作客。特意让我来接你。” “嗯?”听到这里,我立刻有点儿发懵了。芏子仕?请我到他的会馆?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他就这么邀请我,是什么意思?忽然想起方局长要把我安排到他那儿去工作的事。 心里话,他是不是想考察我?又一想,不对啊!我是个记者。所谓的能力就是写作水平。我写的新闻稿都是登载于报纸上的。自己看就是了。还考察什么? “文采,既然是领导邀请你,你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景琪从厨房里出来,站到了门口,把事情听的清清楚楚。她就代我表态了。 “呵呵,芏主任太客气了。”听到老婆发话,我自然不能拒绝了。 “来!把这个带上。”说着,景琪把一盒子精包装的保健食品拿了过来让我带上,作为晋见之礼。那东西本来是准备送给岳父的,现在,就用它来救急了。 下了楼,我看到楼门口一侧停放了一辆白色的本田轿车,上面喷涂了“市开发办”,车子旁边,一个时尚的姑娘穿了红色的旗袍站在那儿,让我想起了漂亮的车模,不由地注目观看。 我觉得这姑娘的打扮太奇葩了,现在是春季,虽然气温不是太低,但也不是穿旗袍的季节。这个姑娘,大概是做什么广告吧,也太敬业了! 正疑惑着,那姑娘却微笑着朝我走来,大大方方喊叫了一声:“李记者你好,我是芏家会所的接待秘书王端,代表芏主任前来接你。请上车!” “哦。谢谢你,辛苦了!”我看她冻的有点儿哆哆嗦嗦的样子,怜悯之心顿起,连忙上了车。 “这是芏主任的司机刘海。”上车后,王端就向我介绍开车的司机。 我点点头,心里纳闷儿:司机刚才介绍过自己了呀,又一想,不过是个服务人员,怎么还隆重的向客人介绍?难道说,这司机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李记者,芏主任早就拜读过你的文章,听方局长说你要过开发办来,今天下午他好高兴啊!”果然不出所料,这位司机的话比接待秘书还多,看来好象是个人物。 “如果我调动过来,芏主任是我的领导,没想到芏主任这么客气。二位为接待我辛苦了!”我客气的回应了一声,觉得这司机和接待秘书都不可小瞧。 车子开出北辽市区,沿着高速公路驶往富尔山方向。大致到了下辽区丘陵地带,一栋极具历史感的满族建筑风格的院落安静地坐落在一片稻田深处,看样子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 18豪华会所 进入庭院内装修十分讲究,一眼看上去还真辨不出那些瓷器、家具是现代仿品,还是价值连城的老物件。院内灯火通明、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身着缎面旗袍的迎宾小姐个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 如此奢华的样子把我着实吓了一跳。我见过本市不少的高官和头面人物,拥有这样会馆的,还真没有。也许是我孤陋寡闻,人家不向我显示过吧? 下了车,在王端带领下,我来到一间半古不新的厅房。她清了清嗓子,音色甜美的朝房子里喊叫:“芏主任,李记者到了。” 房门应声而开,金碧辉煌的大厅内,如帝王般的芏子仕坐在一米多高的龙椅上讲着手机,见我进来,冲我颔首微笑,示意我坐到他右手边的位子。 偌大的包间内,用餐的只有我、芏子仕以及刘海,服务生却有五六个人。我刚一入座,两个女侍者又是给我 这气势磅礴摆餐具,又是宽衣,搞得我受宠若惊,极不自在。 我瞅了一眼芏子仕,他继续讲着手机里的电话,很自负的抬起双臂让女侍者将餐巾掖在衬衣领子上。 “呵呵,李记者,方局长说你是个帅哥,今天亲眼看到你,果然是一表人材!”芏子仕的手机几乎没有消停过,他趁着接完一通电话的间隙招呼了一下我,接着起身与我碰杯。 “芏主任你也是气质非凡啊!”我仰头喝完芏子仕倒的满满的一杯白酒,接着又说道:“不过,你和方局长相比较,还是有所不同。”我停住,芏子仕也抬起眼睛,疑惑的望着我。 “你呢,身为政府官员,一派儒雅之态。方局长他,穿着随意,行事风流潇洒,像个世外高人,天天隐身办公室,含而不露,神秘的很哪!” “哈哈,李记者,看来你好象是接触过四面八方英雄了,不然的话,看人怎么看得那么准呢?我听方局长说你想要离开报社,方局想安排你到我开发办这小地方,你愿意吗?” 芏子仕拍打着我的肩膀,以示亲近,随后就进入了谈话的主题。 “这个……我是求之不得呀。如果芏主任不嫌弃的话,我将来心甘情愿的在你手下听令。”我索性把自己的真实态度表达出来了。 “在我手下听令,你这话客气了。按说,你是本市的名记者,专门写大块文章,这次如果不是出现了短篇小说的意外事件,怎么会跳槽,来到我们这小地方?” “提起这事儿,文采惭愧。”我不知道芏子仕为什么在这场合提到了这种事儿,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可是那句话怎么说了?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嘛。 “以后到了芏主任手下工作,还望主任多多批评指正。”我心里话,现在的自己哪有挑人家礼的份儿?干脆,就放低姿态吧! “这个,好说!实际上,那个短篇小说我看了。挺精彩的。其中有一个细节,写了老太太咽气后儿女们为她脱了衣服擦拭身子,换上寿衣,那是儿女的孝道哇! “怎么就成了色情描写了?我看宣传部那个春华,纯粹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春华?”我想了半天,对此人毫无印象。 “她就是宣传部文艺处长啊。这个人你都不认识?”看到我的疑惑,芏子仕笑了起来。好像是嘲讽我的无知或者是迂腐。 “文采就是一个书呆子。不懂人情世故这些事的……”我心里有点儿恼怒了,索性把自己最不擅长的一面暴露出来,省得他将来对我失望。 “李记者,别误会。书呆子作学问都是顶级水平的。但是,现在的社会,光是关在屋子里用功也不行的。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嘛!”芏子仕就讲起了这方面的道理。 “芏主任,我就要到你的手下工作了。我去了之后,不知道主任如何发落?”我把姿态放得不能再低了,因为要套他的底,这样的姿态很重要。 “呵呵,文采,你是位‘名记’,我哪里敢随随便便发落你?方局长关照过,说是让你继续做宣传工作。咱们开发办不设宣传科,我把你安排到办公室,做文字综合工作吧! “职务呢,对外称秘书,但是享受副科级待遇。怎么样?”说着,芏子仕冲我笑了笑,等待我的感激涕零。 “谢谢芏主任,这下,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我听到这里,连连表示感谢。 “我们芏主任,可是人才的知音呢,在他手下的人才,都是为开发办做出了大贡献的,所以,下面的员工都特别尊重他……” 半天没说话的司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从开发办扯到房产局,从北辽市扯到省城、接着是雾霾,汽油价格,流行的名车,歌星,似乎天下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芏子仕也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任他在那儿说个不停,偶尔很有威严的补充几句。我在一旁吃着各种名贵料理,心想,这小子要是在旧时代,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门客或者是得宠的师爷、衙役人物。 这时,我才发现,王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看来,芏子仕吃饭很有规矩,男女不同席。 这一顿饭,如同芏子仕本人带给我的感觉一样,表面上低调,却暗藏奢贵。几道凉菜是由本地不常见的蔬菜调拌而成,两例精致主菜的价格抵得上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 我们喝的是保存年份比彼此年纪还久的高度白酒。芏子仕并没有安排鲍翅之类的奢华海鲜,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碗优质羊肉面以及切好洗净的蒜瓣葱段。 最后一杯白酒喝光,果盘上桌,芏子仕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东拉西扯,我脸上陪着笑,心里实在是找不出继续吃下去的理由。索性也不问,就抽着他给的烟,喝茶醒酒聊天儿。 “李记者,这一次调动工作,你岳父、你爱人,没什么反对意见吧?”趁司机出门,芏子仕低下头用毛巾擦手,貌似不经意地问我。 “没有。”我心想,这小子一定是挂念与岳父拉关系的事,心里话,我岳父已经是退居二线的人了,我的事他都不能管了?还管得着别人的事么? “那太好了!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家里人支持你,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芏子仕一听我家里的人没有反对意见,似乎是放心了,接着说: “如果说你不满意的秘书这个岗位,将来有机会咱们再调整就是了。” “我刚刚来,就享受副科级待遇,你对我已经是仕至义尽了。谢谢你!” 我听芏子仕这么说,心里十分的感动,想想自己已经打扰人家半天了,就要告辞,这时候,芏子仕却说:“既然来了,急什么?咱们慢慢地喝茶……” 看来,芏子仕好象没有把我当部下,而是当成朋友来对待了。这让我简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厚爱了? 茶后,芏子仕邀请我去他旗下的娱乐城唱ktv。,三四个女孩儿插花坐到我和芏子仕之间,极具服务意识的为我们倒酒点烟。 芏子仕脱下西装,双手叉腰站在空地中间,动情地唱着《爱拼才会赢》,姑娘们显然对芏子仕唱的老歌不感兴趣,但是她们像一个个美丽的花瓶,安静地坐着,不时地鼓掌称赞,露出职业的笑脸。 我在这里又喝了几杯啤酒,渐渐地有了困意,这时,王端出现了,她凑近我耳边悄悄地告诉说,“接下来泡澡洗脚吃夜宵。凡是贵客芏主任都是如此安排。” 翌日清晨,芏子仕陪我吃了早餐,又让王端亲自送我回市里。分别时,我递给芏子仕一张卡。那是我平时积攒的没有上缴老婆的稿费。芏子仕却坚决不要。 回到家,我向景琪讲述了自己与芏子仕见面的经过,她就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方局长家里,感谢他为我提供的这次机会。打完了电话,她才放心的说: “既然芏子仕对你如此的礼贤下士,看来,调动的事好象马上就要实施了。”这时,我才明白,刚才的电话好像是感谢方局长,实际上是催促他抓紧抓好办理我的调动手续。不由地佩服起她的精明来。 “既然这样了,你就抓紧与报社的领导打招呼,看他们能不能使坏卡你?如果不行,赶紧让爸爸找关系还来得及。” 听她这么说,我就立刻打电话给报社的主编和社长,说我上班后要到他们的办公室里汇报思想。他们却都反问我:“是不是调动工作的事?”我就嗯了一声。 听了我的话,他们都没有说什么。没有说什么就等于默许了。我知道,现在的报社已经不是过去那样清高了。 曾几何时,报社把自己称为市委机关报,记者们被诩为无冕之王,那时候,不要说企业上一篇稿子要求助于主编记者,就连党政机关的部门领导,也对报社恭敬三分。 19新的环境 可是,改革开放以来,报纸杂志兴起了民办之风。那些不受管制的小报纸、小杂志犹如地摊文学一般的滋长起来。 《北辽日报》先是征订数量大幅度下滑,然后便是印刷出的报纸积压滞销,接下来,报社的财政补贴越来越少直至取消。报社实际上变成了自负盈亏的企业。 为了生存,报社就得在广告收入上大作文章。开始,报社居于卖方优势,企业作广告得找报社领导说小话,后来,其他的媒体广告兴盛起来,报社必须用公关拉赞助的方式才能挣到广告钱。 既然进入到市场主体的经营模式,就要减少用人成本。过去的报社集中了大批的大学本科生。博士生、硕士生也大有人在。为了体现尊重人才,记者跳槽报社是严格控制的。 但是,后来为了减少用人成本,报社对跳槽的人大开绿灯。不管是不是人才,只要你找到了接收单位,报社一律放行。 这样,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环境,不少的“名记”跳槽去了南方。我本来也有几次去南方的机会,可是考虑到岳父是上级领导,自己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就收敛了当年那颗驿动的心,安心工作下来。哪里知道,世界上没有不倒的靠山,岳父仅仅是退居二线,主编就拿我这个昔日的竞争对手开刀了。 从宏观上来说,我走了之后,立即可以少一个吃饭的,这对于减少用人成本是有好处的。从微观上来说,既然我与主编的关系如此的紧张,我一直,他就少了一份担忧。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乎,当我来到两位领导各自的办公室里,说明来意之后,两个人都立即表态“放行!”主编还假惺惺的表白自己可能是工作方法不对,昔日多有得罪,望我毋记前嫌,多想想我们之间的友谊。 我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当然也不愿意用言语刺激他们,恨不得马上离开他们,永远不见面才好。 于是乎,心里恨恨的,口头上却念及报社对我的培养,表示多么的留恋记者岗位,现在一旦离开,就觉得心里难受得不是个滋味儿。 表演了一番,人事部送来了我的档案和调动手续,我就主动的伸出手与他们永别,随后又到政教部、经济部、文艺部与那些老朋友告别,算是彻底的跳了槽,在人生道路上翻开了崭新的另一页。 房产开发办虽然是房产局下属的事业单位,却不在政府机关大楼办公,依靠自己的行业管理优势,他们在城郊地带选择了一个风景优美的的楼盘做了自己的办公楼。 我来到开发办的人事科,想把自己的调动手续交给他们,他们看了我的档案封面之后,立即提示我:“请到隔壁的组织部门办理手续。”我就有些奇怪,我一个白丁,又不是干部,到组织部干什么? 他们的一个年轻人就告诉我:“你不是普通的员工,是位副科级干部,所以归组织部管理。”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再是平民,而是有官衔的人了。 来到组织部,先接转了党员组织关系,明确我的组织关系落在了办公室党支部,接着,又交给我一张担任办公室秘书(副科级)的任命书,告诉了我调动后的工资待遇。 我看到,我的工资总额主要是中级专业技术职称评定的,而职务津贴部分,主要是取决于我的副科级待遇,这才明白,为什么芏主任要明确我的行政级别? 在这行政事业单位。行政级别好象是特别重要。不像是报社,一切取决于专业技术职称评定。 组织部长非常客气,办理了正常的手续,亲自把我送到办公室找黄主任。办公室是一个很大的屋子。屋子里的十几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忙着打电话、处理工作的事情。 黄主任一个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前,正在签字处理文件。见到组织部长领我来报道,就客气的离开转椅,与我握手表示欢迎。 听组织部长简单的说了我的情况,黄主任就说:“我们这边的办公室天天忙的都是行政管理事务,文字综合是弱项。你这大笔杆子来了,我就不用亲自写材料了哈!” 听了黄主任的话,我就用眼睛踅摸这屋子里,看看我会被安排到哪张办公桌上?黄主任好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马上说:“这屋子里乱哄哄的,怎么能静下心来写材料?来!我带你看看你的屋子。” 说着,我就被领出门,回到走廊里,见到隔壁的门上挂了“秘书室”的牌子,而秘书室的隔壁,则是“文书室”的牌子。 看来,主任好象是把行政管理的事情全都集中在那个大屋子里,为文书处理和文秘写作的事专门开辟了一个幽静之处。 我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新办公室,虽然与隔壁的屋子相比小了许多,但是屋子里布置简洁,环境幽静。靠近窗户的位置,放了两张桌子。 每张桌子是都有一台电脑。我知道这其中之一是我的,但不知道另外的一张桌子是配备给谁的? 黄主任指了指左边的一张桌子,说这是你的位置。那一张桌子是老张的。他休假旅游去了。这些日子,文字材料的事就由你一个人承担了哈! 我说没事,心里就核计:这位老张是何须人也?对于我的到来,他会不会欢迎呢? 着就听黄主任说:“老张也是学中文专业的本科生,是我们从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开始写材料挺卖力气的。不知道后来怎么搞的?对写作失去了兴趣,一门子心思想搞工程。 “这不,芏主任就几次三番的向方局长请示调个笔杆子来,你这一来,他又要申请改行了哈哈!” 听到黄主任这么说,我心里有底了,原来是这样。 在机关里,写文字材料本来是机关干部的基本功,机关干部要想进步,都要先过文字写作这一关,写出了名堂,才有可能升职升级。 但是,在一些权力比较集中的机关,特别是行政管理自由裁量权比较多的地方,搞文秘工作的人看到权力部门的人在社会上被恭敬,天天出入于灯红酒绿中,就往往被行政管理的权力诱惑。 觉得辛辛苦苦的爬格子不如那些实权部门的人活得潇洒快活,所以,往往就不安心工作了,想以文字工作接近领导的优势,要求调换工作岗位,去掌管些实权。 这样的事,领导也很头疼。首先,写材料的人很辛苦,这是事实。但是在机关工作,总是离不开文字材料的。 这些笔杆子跟随自己多年,不照顾一下显得不合情理。但是如果照顾了他们,写材料的事就没有人干了。 这样,领导就得掌握一个度,什么样的人,写文字材料写到什么时候可以提拔重用?如果是劳苦功高的人,那自然不能让人家写一辈子文字材料。 但是,不管怎样,必须得有人来接班之后,才能把原来的笔杆子放走,不然的话,就会出现青黄不接的情况,机关工作就难以为继了。 我想,芏主任之所以欢迎我来,大概就是因为老张的军心动摇,见异思迁了,方局长和芏主任才不得不让我这个号称“名记”的人来补空缺的吧! 这么一想,方局长的那份热情,芏主任在自己的会馆礼贤下士的举动,才有了合理的解释。 黄主任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暂时还不知道干什么?心想,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自己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写文字材料虽然是个苦差事,但是对于我这种爬了半辈子格子的人,可是说是轻车熟路,算不得辛苦的事情了。 况且现在的写作者都是用电脑软件写作,上网之后,立即就可以复制相关资料,有些文字材料,几乎不要动什么脑筋,几个按键就把文章作出来了。 除了我重新开始了写作生涯,重要的是,我不需要再在报社的守卫室里丢人现眼了。原来的屈辱感一扫而光。站在窗户台前,我沐浴于灿烂的阳光里,简直有了一种走出牢笼,获得解放的感觉。 咚咚,有人敲门,我说了一声“请进!”一位个头高挑的女孩儿手拿一摞子文件推门进来。她露面的一瞬间,让我顿时惊讶了一下。 我马上就想到了报社文艺部的实习生小丽,我不由地定睛看了个仔细,小v脸,肤白,腿长,长得像个嬾模儿。这两个女孩儿,怎么长得这么相像呢? “李秘书你好!”女孩儿非常有礼貌的与我打招呼。 “姑娘你好!”我看到她拿了那么多文件,一定是需要我看的吧!就规规矩矩的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李秘书,这是黄主任让我收集的咱们单位所有的文件和文字材料。他说让你看一看。了解一下开发办的情况。他现在太忙,实在没有时间专门向你介绍了。” “哦。”我就知道黄主任的意思了,一般来说,凡是写文字材料的人到了一个新单位,部门领导应该专门的介绍一下单位的概况。 让这个人形成对单位的总体轮廓形成一个准确的印象,这样,今后在写作中才不至于写走了样。 可是,这位黄主任大概是真的没有时间或者是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就想偷个懒,让文书人员把所有的文字材料或者是文件拿给我看。这样的做法虽然不太讲究,但是部下也不好说什么。 “好的,请放这吧。”我认真的翻阅了一下那些文字材料的封面,其中有开发办成立最初的方案、职责划分,机构设置等等。 一直到最近的由科级单位升格为副局级单位的请示报告和市编制委员会的批复。下面,就是下属建筑开发公司和各部门的年度工作报告。 我想,看看这些文件和文字材料,我对这个单位的情况大概就会了如指掌了。 我看了这些文件和文字材料的封面,见到那女孩儿还垂手立在那儿,就说:“谢谢你,我慢慢地看吧!”她客气的说:“这些材料你先看着,黄主任说,如果还需要看什么,冲我要就是了。我叫羊红。” 哦?羊红?这女孩儿名字奇怪,像是个艺名呢!正要问问她过去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在文艺圈子混过?忽然想起这样问人家是不礼貌,于是就换了一个问题: “羊红,你在那间大屋子里办公吗?刚才我去那儿,怎么没有看到你?” “我不在大屋子里办公,我在隔壁的文书室。来!请你过来看看吧!” 没容我表态,她就拉起了我的胳膊,我心想,这女孩儿可够直爽的,上来就是这么孟浪的动作。 不过,来到隔壁的文书室,简直让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刚才我看到挂文书室牌子,原以为她这屋子的格局是与我的办公室一样呢,没有想到,里面的布置竟然会有些富丽堂皇的气派。 屋子里的中间,是一个比黄主任的写字台还大的老板台。老板台对面的小桌子,才是羊红的办公桌。她管理的文件,就放在身后的一排铁皮卷柜里。 越过铁卷柜墙,后面是一张单床。床上的被褥一应俱全。我不由的感到诧异:这是值班室么?值班室怎么会设在文书室里? 羊红看到我诧异的神色,禁不住吃吃笑了几声,随后又把床后面的一个小门打开,我一看,原来是一个卫生间或者是洗澡间。 我重新看看这屋子里的装饰物,心里马上觉得,这里不是文书室,而是豪华型宾馆的总统套房。哪个级别的人物,会享受到如此奢华的待遇呢? “羊红,这里到底是谁的办公室?文书室值得装修这么豪华么?”我瞪大了眼睛,问道。 “哈哈……你看看这格局,像是个文书室么?告诉你,这里是黄主任他老人家的秘密办公室。 黄主任?听到这里我就不明白了。黄主任不过是开发办的办公室主任,职责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大管家。怎么能拥有配备卫生间和床榻的办公室?他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过格了? “嘻嘻,怎么了?惊呆了?”羊红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似乎是觉得好笑。 “是啊,万万没有想到,黄主任在这里办公。我还以为他的办公室就是那间大屋子呢?”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黄主任这样做,受到过芏主任的批评。不过,他是单位的元老。开发办刚刚成立那一阵子,只有他和芏主任两个人忙里忙外的。 “为了抢夺房产开发的职能,他不知道和那些老职能部门吵了多少次架?后来,开发办名声大振了,升格为副局级,他要求获得一个副主任的职务,但是方局长始终不同意,说他不正派。 “芏主任找到市里领导说情,也没有过方局长那一关,为了安慰他的情绪,芏主任对他的过格只好默许了!” 哦!我明白了。这位黄主任,原来是与芏主任一起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人物。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摆谱?对这种人,我真要加小心呢! “李秘书,写材料很难么?”不知道怎么了,羊红竟然会问了这么一句话。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关键是要钻进去。怎么想起问这事儿呢?”我笑着问她。 “为写材料的事,咱们单位可没少出故事呢。”羊红就讲起了这方面的事:“开始,单位大大小小有文字材料都是黄主任一个人写的。后来,张秘书来了,黄主任就甩手,专门管行政事务了。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那张秘书突然间撂挑子甩手不干了,说是太辛苦,要求改行去做工程。为这,他和黄主任不知道吵了多少架?这一下,你来了,我估计老张又要撂挑子了!” 哦!这时我才知道,这张秘书是爬格子爬够了,想去掌握实权了。但是,黄主任觉得他付出的辛苦还不够,两个人的思路发生了冲撞,吵架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李秘书,如果你将来写材料写腻了的话,也会‘拿一把’,要求去掌实权吗?”羊红大概从老张的撂挑子里看出来什么门道了,就来反问我。 “这个,怎么说呢?如果我写材料不能让领导满意,领导要发配我,我也没办法。如果领导满意,我就得老老实实写下去。秘书,就是写材料的。不然的话,人家领导调我干什么来了?” 我觉得自己说多了不好,只得说些中性的话,谁知道这个羊红与黄主任是什么关系?如果我的话不慎传到黄主任的耳朵里,引起误会怎么办? “嗯,你这态度就对了。黄主任说,写文字材料虽然辛苦,但你是为领导服务的,领导会记在心里的。如果有机会的话,领导一定会提拔你。 “如果领导还没那意思,你就想撂挑子不干了,就等于是拆领导的台。拆领导的台,领导会给你好果子吃么?” 20开山之作 “是啊,在单位工作,首先要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这才是正道。”我接过羊红的话碴说道,心里却是分外的惊讶。听到她说的话,我觉得其中有杀气。这哪儿是一个小女孩儿嘴里说出来的话? 一定是那个黄主任在背后与芏主任议论了老张的事,这些话又从黄主任的嘴里传到了羊红的嘴里。至于这羊红与黄主任的关系,就不是上下级关系那么简单了。 “李秘书,我这卷柜里的文件很全的。单位所有的重要文件都在我这里保存着呢!”说着,她有点儿讨好的邀请我参观她的那一面墙卷柜。可是,我觉得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长了! 这屋子是什么地方?这可不是什么文书室,而是黄主任金屋藏娇的洞天福地。我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万一与这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儿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传到黄主任的耳朵里,岂不是自找麻烦? 于是,我谢过她的好意,赶紧告辞。 幸亏我及时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刚刚坐下,看了一份文件,黄主任推门而入。 “黄主任!”我恭敬的站立起来,等待他的指示。同时觉得后怕,如果我不是及时的回来,而是呆在隔壁的屋子里,让他碰见可不得了了。 “没事,坐坐坐!”黄主任随意的走到我的面前,似乎是有意无意的问道:“李秘书,芏主任对你的工作,有什么指示没有?” “没有。”我如实回答。其实,按照礼貌,我上班后应该是拜见一下芏主任的。 可是,想到已经是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那芏主任与自己还隔着一层,如果去他那儿请示工作,岂不是越过灶台上炕,犯了官场大忌了么? 所以,只能说不知道。而且,如果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让我做,在他的会馆里,他就应该告诉我了吧! “嗯,也许是芏主任工作忙,没来得及告诉你。咱们开发办最近最大的事情,就是向新来的市长汇报全市房地产开发工作。这汇报材料,可是顶大的事。” “哦!”我马上明白了,黄主任这是要我书写汇报材料啊!可是,我刚刚来到新单位,情况还不是太熟悉。这么重要的文字材料,按理说不应该交给我的。 如果我把这样的活儿抢到自己的手里,岂不是抢了老张的饭碗? “呵呵,这活儿,按说是老张来干。可是,那小子这一次外出旅游,分明就是想躲避这样的苦差事儿。 “李秘书,如果那个老张指望不上的话,芏主任很可能会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的。呵呵,我看,你最好有个思想准备。” “好的。”我听到黄主任的话意思已经是说明白了,那个老张,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那样的话,这个重要的汇报材料的写作任务,一定是落到我头上了。 既然是这样,我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向芏主任、还有眼前这位黄主任,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华,让他们对自己刮目相看呢!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虽然不是官,但是,作为新兵,也得干一两件漂亮的活儿让他们看看。踢开头三脚,后面的路就平坦了。 当年,我初到报社,就是靠了一篇重量级的新闻报道让同行们对我刮目相看的。今天初到开发办,当然也得用这种套路。 “既然是这样,就请你先看看材料吧!如果需要了解有关情况,告诉我,我让羊红通知各部门领导前来向你汇报。” “好的。”我收敛起自己的一点儿不满情绪,赶紧坐下,把那些文字材料掀开,认真的阅读起来。 首先,我把去年的单位工作总结找了出来。这应该是信息量最大的文字材料,也是最新的信息汇集。而且,这样的文字材料必须是由老张亲手写作的。 由此,在获得本单位大量信息的同时,我也可以领略一下老张这位同行的文字写作水平,看看他像不像是一座大山,横亘在我的面前,令我不可超越,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很难在这单位立住脚了。 文字材料的水平质量如何,导语是关键。这与新闻报道写作是一个道理。新闻报道是给读者看的,文字材料是写给领导看的。 不管读者是谁,抓住他们的心理很重要。而要抓住读者的心理,你的文字首先要新颖,不落俗套。而官方的文字材料往往都是要按照八股文的模式去写的。 老张这份文字材料大概是形成了多年的思维定势,上来就是一套,在***指导下,***领导下,***关怀下,***配合下,等等等等。 这些文字对于党政机关是必要的套话,对于开发办这样的行政事业单位,就显得多余了。 21开山之作2 导语没有震撼人心的语言,没有生动的文字表述,老张的套话官话罗列让我放心了不少。这样的毛病,不光是老张,算是搞文字的人,都有这样的毛病。 就连我这个资深望重的记者,在写了多年的“本报讯”之后,也免不了这样的表述方式,因为,新闻的时间性很强,容不得你细致优雅的斟酌和思考。 如果不想耽误报纸的出版时间,你首先要保证效率,而效率第一时,质量、文风就要受到影响。 老张也许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但是在这篇工作总结里,我只是看到了大量的官样文章,而没有看到他显露出来的不同于他人的才华。 接下来,我看着看着,突然间感到了一种曾经熟悉的表达方式,一种习惯的语言文字风格,甚至于似曾相识的内容。 读到最后,看到那些合辙押韵诗一般的排比句式,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杜经理的写作风格吗? 杜经理是原市第一建筑公司经理,有名的建筑业大笔杆子。他曾经是报社的新闻通讯员。我在经济部时与他多次打交道。 这个人是泥瓦匠出身,却写得一手好文章,由于他的文风朴实,新闻真实,针对性强,不少的稿子到了我手里都是直接采用的。这样,我们就成了好朋友。 而在当年,凡是在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的人,都是被单位当作人才看待的。杜经理工作实干,加上经常有文章发于报端,就成了第一建筑公司的后备干部,后来当上了公司的经理。 只是,当上经理之后,建筑业立即进行改制,其他的建筑公司变成了股份有限公司,而杜经理的第一建筑公司虽然名义上是改了制,但是却被市开发办留下来,变相的成了另一种类型的国有企业。 当然,当时留下第一建筑公司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第一建筑公司是市里投入最多的建筑企业,兵强马壮,理应为地方政府多做几年贡献。 可是,也有人说,他们公司留下来并没有多大的胜算。那些真正的改制企业闯入市场之后,立即与民间资本融合,傍上了万科、sohu、这样的资本大鳄和品牌建筑商。 获得了很多的发展机会,而杜经理的公司虽然在银行贷款、项目招标上受到了地方政府的关照,却始终处于小打小闹的圈子里,迈不出更大的步子。 而且,公司延用了过去的国企模式进行管理,体制难免僵化,就连每年的工作总结都是过去的官方汇报模式,全不像那些股份制企业,搞得那么活,那么有新意。 记得我在经济部的最后一次采访,就是本市房地产业的几个领军人物,而这其中却没有杜经理,当时我表示了自己的疑问。但是建委的领导却说,第一建筑公司已经不是本市建筑业的龙头企业了。 他们思想僵化,固步自封,工作没有创意,经济效益也大不如从前,但是,看在他们是国企的份儿上,建委领导还是破例的让他参加了采访会。 当时,杜经理就像给政府部门汇报工作一样,准备了详细的汇报材料,而这材料竟然会是杜经理亲手写的。 他写的那份汇报材料虽然不缺乏文采,但是那是文采却都是用到了诉苦上,什么原材料涨价、用工成本上升,行政收费太多,等等等等,完全不是过去杜经理那种意气风发的精神状态了。 在诉说了这些艰难困苦之后,文字材料出现了乐观的曙光,在***思想的指引下,在政府工作报告的指导下,建筑业将积极面对现实困难,消化不利因素,昂扬奋进,力争早日脱困,再现昔日辉煌。 当然,在这些豪言壮语后面,我看不到任何的具体措施。后来我问他何以再现当年的雄姿?他的回答就是上级领导为他们协调了一笔政策性的软贷款,这些软贷款完全可以让企业从困境中解脱出来。 哦,原来是有政府协调政策性贷款,为他们输血呀!听到这里,我不免失望。但是在东北的经济发展速度放缓,国企普遍蔓延了一股悲观情绪的氛围里,杜经理的发言显然是有亮点的。 于是乎,我将他发言中的精华摘录下来,以压轴的形式放到了那次采访会的最后,这让杜经理十分的感激,说我为他的企业鼓舞了士气。 看看眼前的这份工作总结,想想当时我从杜经理材料里摘录的那些句子,就觉得老张写的工作总结是“参考”了那天的报纸的。 所谓的参考,就是抄袭的代名词,这是文字圈里潜规则,人人都明白的事,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想把杜经理的工作总结找出来对比一下的好。 记得第一建筑公司名称更换为“龙发”了,我就从一堆文字材料里一阵翻腾,但是,怪了!那么多文字材料,那么多工作总结,竟然会没有“龙发”公司的。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心里有些郁闷。连一份像样的文字材料也找不到? 又一想,现在的通讯技术这么发达,我何必为这么一份材料为难?打电话问一下杜经理,不就结了吗? 我打电话给杜经理,他就欢迎我来到开发办,还说开发办别看不像报社那么风光,但是经济待遇很实惠。我怕他聊天儿耽误事儿,说了一声“谢谢”,接着就问:你们公司去年的工作总结送来了么? 他就说送来了,而且是第一个送到的。我说羊红没有找到。他马上说,你让她找什么呀?如果想看的话,去我们公司的官网上一查就找到了。 哦,原来,龙发公司并不真的是思想僵化,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官网,说明已经懂得互联网+了。呵呵,早知这样,我何必还要看羊红送来的这些文字材料? 如果说开发办和下属单位都有自己的官网,我点击鼠标器就可以解决所有查阅资料的问题了。 看来,我这人的脑袋瓜子好象是出了问题。在报社时,网络对于我是须臾不可分离的。换了一个环境,怎么就忘记这么简便的办公方式了呢? 打开“龙发”网站,我看到了一条巨龙作为网站背景画,网页开篇,就是企业简介,明确指出,龙发原为市第一建筑公司,改制后成为国有控股企业,由市开发办代管。 接下来,就是企业装备的炫耀,优质工程的列举,销售业绩的张扬。也有领导班子的介绍,其中,杜经理西装革履的照片排在第一位,注明为总经理。接下来是副总经理,还有各科室的职责分工。 为了寻找他们的年度工作总结,我打开了相关链接,第一个显示的就是去年公司的工作总结全文。 我瞪大眼睛一字不漏的阅读,发现老张的工作总结基本上就是按照杜经理工作总结的模式炮制出来的。或者是复制出来的。 除了单位名称换成了开发办,具体数字不得不做调整,一些句式、标题都有大同小异的嫌疑。 如果说天下文章一大抄,借鉴、参考是允许的话,小范围之内倒是无所谓的。可是,再看看其他的科室、县区开发办送来的工作总结,基本上也都是这样的脉络,我就觉得这太过份了。 当然,作为开发办主任***的芏子仕,由于创收的思想压力大,可以不必追究这些文字材料抄袭的责任, 可是,作为黄主任,作为专业文字工作者的老张,任凭自己的下属单位这么明显的抄袭,那就是等于让他们糊弄自己了。 看来,黄主任说的对,老张的心好象是长了毛,已经醉心于搞工程的梦想里了,什么文字风格,什么方案内容,能省力就省力,领导看了通过就行。一个挣钱的企业,就是抄袭了,又能怎么样? 如果说我也想对自己的工作敷衍了事的话,那这种现象对于我应该是一个福音。因为在这种抄袭之风里,我也可以照此办理,那样的话,我的工作就轻松多了。 可是,想想我那个“名记”的光环,我哪儿也不能干这种事儿啊!如果说老张作为一家事业单位的文秘人员犯了抄袭错误,领导批评几句话也就算了。 可我是记者,而且是资深望重的名记者,如果不保持自己的职业操守,不遵守职业道德,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况且,方局长和芏主任对我礼贤下士,对我是慕名而来。如果我不好好的努力,而是采取这种不正当的手段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就连他们我也对不起呀! 现在的我,已经坐在了这个秘书的位置上。我不光是要为芏主任写文字材料,对于下属单位的文字材料,也有把关的责任。 如果不把这股抄袭之风纠正过来,人们就会笑话我这个昔日的“名记”没有威严,没有原则。而且,我也不会从下面的文字材料里看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从我做起,从这一篇文字材料做起,我知道这样很辛苦,需要我严肃认真的构思出这一篇文字材料的结构,重新思考出与其截然不同的表达风格来。 但是,即使是再辛苦,我也得这个做。因为,按照黄主任说的,这一份文字材料是用来向新市长汇报工作用的。 如果不写出自己的风格来,人家老张就会说:什么东西?都是抄袭我的。还名记呢,纯粹就是个文字扒手! 22 开山之作3 想想我看到那些文字材料,第一雷同的就是导语,可以说是千篇一律。没有任何新意。当然,那样的表述作为官方文件是可以的,或者是是必不可少的。 但是,只要认真的思考一下,就应该能找到更新颖的表达方式出来。 我想起在大学中文系学习时,一位新闻老师给我讲的新闻导语的写法。他在论述了导语对于整篇新闻的重要性之后,还用现身说法,告诉我如何写好新闻导语。 他说,作为新闻工作者,很多人开始只重视标题,不重视导语。标题当然很重要,但是,确定标题的权力往往不是写新闻的记者而是编辑。 尤其是那些头版头条的重要新闻,其标题大概只有主编才能最后确定。所以,作为职业新闻记者,应该在导语上做些文章。这样,新闻见报的命中率会更高。 按照这位老师的要求,我不仅仅是学好了他教的专业课,而且去图书馆、阅览室,寻找了大量著名新闻稿的导语进行研究,提练了一整套的新闻导语技巧和方法。 来到报社上班后,我就是充分发挥了导语写作的特长,让我的稿子命中率达到了百分之八九十的程度。令同事们对我刮目相看的。 当时的老主编回答同事们的质问时,说,李文采的新闻导语太厉害了!让你看了就想读下去,不肯放下。 另外,他的导语写作逻辑性强,让你很难修改,所以,他的稿子往往会原封不动的被发表。这样的稿子,主编是最喜欢的。 现在,要想把这份工作汇报稿子写的与众不同或者是与老张、杜经理不同,首先我要在导语下一番功夫,这样,上来就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看出我的厉害来。 想到这里,我坐不下去了。离开电脑,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俗话说,踱步出思路。我将自己的身体由静坐改为运动,灵感就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一篇著名的新闻稿,那是二战苏联卫国战争年代,当时的季节正值冬季,天寒地冻,凛冽的北风吹得士兵们都钻进工事掩体里不敢露头。 苏联的部队被德军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战局十分的被动。就在这一天,苏联部队的前线一个连长发现德军的坦克兵在烤火。 他仔细了观看了一会儿,断定这些德国士兵不是烤火取暖而是在烘烤坦克发动机,天气寒冷,冰冻三尺,德军的坦克已经是难以发动了。 看似骄横的德军,却也有自己的困难。如果坦克不能发动,那他们的优势就化为乌有了。既然是这样,我们苏军为什么不能发挥自己的反坦克炮火优势,趁机将他们击溃呢? 于是乎,这位连长立刻向指挥部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这建议让指挥部接受了,立刻发起反攻。这一次小小的战斗胜利,竟然会成了苏军战略反攻的起点或者是***。 听说,在报道这一次战斗胜利的消息时,斯大林欢欣鼓舞的亲手修改了这一篇新闻稿,而后来的大学新闻课程里,这一篇报道成了老师讲给学生的经典范文。 这篇新闻稿之所以成为经典,就在于他不同凡响的导语。当时流行的导语写法都是正面切入,先说什么形势大好,在这大好形势下,某某工作取得了多么辉煌的成就。 但是,这一篇新闻稿,却是从反面切入,先是写了天气严寒,苏军节节败退的严酷现实,接着笔锋一转,让前线的连长通过机智的思考得出了一个不同凡响的结论。 于是乎,一场为人期待的战斗开始了,人们在这个吸引人的导语之后,就立即进入到对于这篇新闻稿的阅读快感中了。 想想当前的房地产形势,虽然说房地产开发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对于经济发展全局起到了决定性的或者是主导性的作用。 但是,上级一些领导或者是学术界的人对于房地产开发却是深恶痛绝。怒斥房地产业泡沫太大,是经济发展不稳定的因素,是妨碍实体经济发展的元凶。 上级出台限制房价的政策出发点是为人民群众生活的改善创造条件,但是那些宏观调控的政策措施往往造成了房地产发展的困难。 对于房地产长远发展甚至于宏观经济速度增长十分的不力。这不就是房地产发展严寒的冬天么?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如果房地产企业还能取得一定的发展和相当的经济效益。这与当年二战苏军的反攻岂不是一个道理么? 想到此,我就有一种脑洞大开的感觉,别人都是用大好形势开头,我就用宏观不利的环境开头,从反面衬托出房地产业发展的困境来。 这样的开头,新颖别致。读的人一定是耳目一新,听的人更会产生继续读或者是听下去的兴趣。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一篇文章有了好的开头,文章的基调、风格就算确定了。接下来,就是考虑结构问题了。 结构是文章的重点,是要表达的主要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只要有了导语的引导,就可以确定用什么样的方式方法表现出来。 我觉得写文字材料不像是搞文学创作或者是编剧,越来越难写。像汇报材料这种文体,它的内容是早就摆在那里的,你只要圆满地把它们装入到你的文章框架里,就能达到目的了。 这其中,不需要更多的写作技巧,不需要更多的艺术想像,甚至于它本身还反对艺术想像。所以,在导语出来之后,立即确定一下叙述的框架结构,这篇文章就能顺畅的写作下去了。 刚才看了各部门、各县区开发办送来的那些工作总结,大体框架都是围绕着项目、工程管理的路数来写的。作为汇报材料,自然离不开这些工作,但是,在结构上,可以把他们打乱,重新组合。 这样,人们听起来才有新意。不会让人觉得一个单位的工作总结就是各部门工作总结的叠加和罗列。 我在阅读参考资料时,有一个好的习惯,那就是只注意资料中的实例而不看那些理论观点。理论观点是论文的精华而不是汇报材料的精华。 如果一个文字材料,尤其是汇报工作的文字材料,能够写出很多的生动的实例来,往往会给人很深的印象。 那些高级领导干部在听取下面的汇报时,引起他们注意的往往不是下面的观点而是他们听到的那些实例。 因为,观点都是上级领导提供的。下面不过是重复印证这些观点,而生动的实例,却是引起他们认真思考的东西。 看了那些工作总结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围绕着项目推进来写的。是的,对于房地产开发,项目是企业的生命,没有项目就没有活儿干,就没有钱赚。当然这工作总结也没有什么可写的。 除了项目推进的事情,就是企业管理了,什么质量管理啊,安全生产,成本核算,等等,就像是国企的工作汇报,要多少内容有多少内容。可以多说,也可以少说,全看文字材料的需要。 这些基层单位的工作总结,大都是围绕着这些内容来写的。还有的单位写到了销售工作,应该是关键问题,如果不拿出有力的销售措施来,建造的楼盘卖不出去,怎么能够取得经济效益? 想了想,我决定除了项目推进和企业管理之外,我再增加一项重要的内容,那就是抓好销售工作。 有了好的导语,有了项目推进、企业管理、狠抓销售三个内容框架,一篇工作汇报提纲基本上就成形了。完全可以进入到写作过程了。 大概是记者出身,我一旦形成了思路和框架,就会迫不急待的写下去。日报的稿子都是需要当天写完,主编连夜审稿,印刷厂第二天一早就要付印的。 所以,点灯熬夜赶稿子,对于记者来说是家常便饭。虽然这是开发办事业单位机关,领导没有提出完稿的时间来。 但是我知道,这活儿迟早是我自己的事情,老张逍遥法外到了别处,其他的人更帮不上忙了。既然是这样,我还等待什么?干脆早点儿动笔。 近几年。是房地产发展环境条件极其困难的时期。 从外部讲,以反腐为先的国家政治生态发生巨大变化,重建规则、重建道德、重建生态的政改大幕开启,与此伴随的是三期叠加的经济新常态和房地产进入了白银时代。 从内部说,随着国信集团“一体两翼”、“一控双优”的新战略规划,我市房地产作为实业板块重头戏面临转型发展的刚需,各开发企业经历着史上最严厉的经济审计,对企业治理思路带来了巨大冲击。 回望几年来的工作,面对错综复杂、十分艰难的经营形势,市开发办在市委、市政府领导下,在房产局业务指导下,坚持“一个中心”、把握“两个契机”, 一方面加强市场研判,对预定开发项目、年度开发目标做了适当调整,把握好开发节奏,力求风险防范为先,稳中再求发展。 另一方面,我们紧紧围绕全年重点工作任务,抓重点,补短板,做了大量富有成效的工作,公司治理取得了新成效,在建项目完成投资**万元,上缴国家利税**万元,上缴地方财政费用**亿元。 一个极其别致的导语写完了,我觉得有了一种自我挑战成功的感觉。这不是写新闻稿子,受到版面篇幅限制,只要是想写,就可以放开手脚写下去。 对于其中的经济术语,虽然我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是我必须大胆地运用它。因为这些专业性的术语,将是今后工作探讨问题常常提及的。 如果我这当秘书的不甩出几个新概念来,就妄为秘书这个高雅的职务了。 接下来,我对于即将展开的三个框架标题,细致的进行了思考和斟酌。 首先是项目推进的表达,基层单位材料里,项目推进都是具体罗列出来,一一阐述的。老张写到这一部分,也照样地罗列现象,这样的平铺直叙,未免过于乏味。让人看起来产生昏昏欲睡的感觉。 我想,如果我来叙述这些项目,应该是加上一个前提,或者是在项目推进之前加上一个定语。这样,这些垂死的事事例才能活泛起来。 我又阅读了七个县区开发办的工作总结,发现他们的项目推进并非齐头并进,而是有所选择,有所侧重的。那些关乎国计民生或者是市政府列为重点的工程项目,是优先安排,优先照顾的。 于是乎,我就在项目推进前面,加了一个前提:抓住重点,分门别类推进项目工程。这样,死板的项目内容就被赋予了政治内容或者是精神色彩。 我沿着这个思路拓展下去,把市政府确定的科技园员工宿舍、工商银行大学生公寓、以及北辽河两岸的河畔花园形象工程列为重点进行了详细描述,其它的项目,就一带而过了。 下面的内容是企业管理,这方面的内容十分的丰富。各基层单位送来的总结材料里,都是这方面的经验之谈。如果罗列下来,那就太多了内容,把核心观点给淹没了。 为了突出重点,体现特点,我翻阅了杜经理的龙发公司和东辽县开发办两份材料,发现他们在质量管理和安全生产上做的比较突出。 其中有一个数据就是,连续几年的省优工程,连续几年没有出现重大事故。这一点就是其他的企业难以做到的。对于建筑业,工程质量是永久的话题,怎么强调也不过时。 写了人们普遍提到的行业管理,再就是销售工作的表述了。这是我另辟蹊径,自己独立成章的一个部分,我当然要认真的组织好材料。 我先是看了销售科的总结报告,看到了几个闪光点。其中通过加强售后服务强化销售工作是值得关注的亮点所在。 现在的房地产公司为了促销楼盘,可以说是想尽了一切招数。而东辽县开发办为了促销自己的楼盘,用了顾客最能接受的物业管理延长服务时间的销售办法。 他们向顾客承诺,在物业公司进驻之前,公司承担物业管理责任,凡是发生房屋建筑质量问题或者是煤气,电力,宽带,有线电视光缆出现故障的。 只要拨打400—110服务电话,就能看到物业管理人员出现在现场,为这,他们开发的楼盘当年就销售一空,根本不需要去库存的措施。 还有,位于高寒山区的西辽县开发办针对县城冬天寒冷的特点,与热力公司配合,重点搞好暖气供应,新楼盘供应暖气温度比法定要求还高了两度。 于是乎,就出现了西辽“温暖楼盘”的品牌,现在的冬季供暖不足是令人头疼的事,“温暖楼盘”吸引了很多的人。 连市区的人都去他那儿买房子,这两个事例,为售后服务提供了注脚。当然可以写到文字材料里,予以肯定。 写到这里,已经是这篇汇报材料的最后一个部分了。看看电脑右下角显示出的时间,已经是18点,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了。 我这个人一进入到写作的状态里,就想一气呵成,不愿意半途而废的。坐了半天,这才感觉到了身体的疲惫不堪。停下来的片刻,就听到了走廊里脚步声。 “这个李秘书,这么晚了还不走,干什么呢?”黄主任的声音。 “是看那些材料吧?昨天晚上他就看的入迷了似的,很晚才走。”羊红说道。 这……我心里一阵担心,黄主任会不会闯进来?如果看到我写材料的话,会不会觉得惊讶?还好,黄主任只是与羊红说了几句话,说完就走了。 看看我敲打在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文字,密密麻麻,已经是满满的占据了整个屏幕。心里话,我这是何苦?人家主任还没有正式交待工作任务,我自己就干上这活儿了。这积极性,也太高了吧? 虽然说我是秘书,写材料迟早是我的事儿,但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呀!况且,按照单位写材料的要求,首先要召开会议、收集情况,领导还要研究出材料的主题思想和基本路子来,写作者才可以动笔的。 我就这么写上了,万一与领导的要求不一致,岂不是白白忙活了一场? 23 开山之作4 不过,冥冥之中,我似乎是觉得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听了那天黄主任对老张的不满和提示我要准备好写汇报材料的意思,我觉得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 至于收集情况,研究路子那些事情,完全可以省略掉。看了几天的文字材料,我对于整个单位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了。 至于芏主任带领人研究主题思想、路子,那样的事更没有必要。即使是研究,还得按照我的想法去做,我自恃有这个自信和能力。 我敲打了半天键盘,坐在椅子上实在是累了。但是看到汇报材料已经基本上成形了。就觉得成就感满满的,心里惬意的很。 仰在椅子上懒了一会儿,听到走廊里已经是鸦雀无声,就知道这大楼里已经没有人陪我奋斗了。如果我再不走,一会儿值夜的人员就会敲门来问候我。 于是乎,我没有再继续不回家的理由。拎起兜儿下楼。乘坐公共汽车赶回家。一进门,发现老婆正搂着女儿看电视,告诉我“饭在锅里热着。”我习以为常的进入到小餐厅里吃饭。 因为进入到写作状态。午饭吃的不多,见到家里的饭就分外的香。近乎狼吞虎咽地吃。老婆从座位上看到我的吃相,就问:“怎么了?中午没吃饭?” “吃了,吃的不多。”我回答。 “进入到写作状态了?”她知道我的习惯。 “是啊。听说新市长要来,黄主任告诉我准备汇报材料,我正看各基层单位的年度工作总结呢!”我没有告诉我的写作状态,而是说尚处于写作准备状态。 “这种汇报材料,对于你这样的万金油写手,没有问题!”不知道她怎么就用了万金油来形容我,是骂我呢?还是夸奖我呢? “万金油是什么呀?”女儿好奇的问了。 “万金油,就是灵丹妙药。不管得了什么病,一抹万金油就好了!”景琪向女儿做了正面的解释。 “爸爸是万金油。好厉害!”女儿就夸奖了我一句话,忽然想起幼儿园小朋友的事,说道:“幼儿园的小刚爸爸给他买来个万能变形金钢,一会儿变成了金钢巨人,一会儿又变成小汽车了!” “燕儿喜欢吗?如果喜欢的话,明天爸爸去给买来一个让你玩儿。”吃了饭,我自觉的刷洗了碗筷,来到女儿身边,从景琪手里抱过来她。 “玩具太多了。姥姥姥爷买的那些积木都没来得及玩儿呢。”老婆就反对我的说法,“再说,女孩儿,买那些男孩儿的玩具干什么?将来你要她变成女汉子?” “什么女汉子?现在的小孩玩具是开发智力的。和气质培养有什么关系?”我反对老婆的说法。她太注意小孩儿的气质培养了。这样的事,对于四岁的女儿,似乎是太早了些。 “新市长还没有上任么?”景琪忽然想起了这个事儿。她有些日子没提起了,她现在问,是不是受到了我刚才说的话的提示? “好像是没有。”我想,如果新市长上任的话,芏主任早就督促我写作汇报材料的事了。现在的黄主任只是给我下个毛毛雨,新市长应该是还没有上任。 “如果新市长上任的话,你就去见他。见到他,把你的事情好好的说道说道。”没有想到,景琪对我的冤屈还是耿耿于怀,妄图让这位新市长为我平反昭雪呢! “算了吧!”我还是照样地反对她这种想法,“我已经到新岗位工作了。别给人家添麻烦了。新市长上任后日理万机。哪有精力管我的事儿?” “你这人,让人家整到这份儿上了,还装什么清高?”景琪知道我的逆来顺受的脾气,十分的不满意。 “不是我装清高。我是说,他是市长,行政***,按照分工,他管不到干部这一块。如果他是市委副书记、或者是组织部长的话,解决问我的题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我这问题要解决,他还得求组织部、宣传部的领导,难度很大的。再说,我不过是让人家调离了岗位,也没有让我下岗,丢饭碗。咱们何必没完没了地?” “李文采,你什么意思?这事儿,你就忍了?”景琪生气了。 “我也不是忍。就是觉得给人家添这麻烦有点儿不合适。他和爸爸不过是工作关系熟悉的。让人家为我办这么大的事,不合适。 “如果人家当面答应了你,实际上又不想办。拖延来拖延去,我还不得维持现状?你能去责怪人家吗?”我说着自己的道理。 “既然是这样,那你去和他见个面,应该没问题吧?好歹他也和爸爸认识。如果你不前去登门拜访,倒显得咱们没有礼貌了。” “嗯。登门拜访?这个……可以。”我心里话,你这大学教授大概还没有体会过官场那些人的作派吧? 他们见到我这样的小老百姓,开始时礼貌相待,平易近人,那不过是个礼貌待客的姿态。等到办正格的事,你再去见他的面,他们就不认识你了。 说了事情他们就是打哈哈,几个笑脸让你高兴兴的走,那事情,该不办还是不办。这样的事,我见的多了,这位新市长,难道说还会有什么不一样? “到时候,把这个……带上!”见到女儿在我的怀里,她去了书房,翻腾了一阵子,就找出一本书来,“啪”一下扔到我眼前的茶几上。 我一看,是我们报社编辑出版的一本报告文学集《腾飞北辽》,其中,收录的都是反映本市国有企业厂长经理模范事迹的通讯文章。 本来我有一篇报告文学入选的。因为我的另一篇文章《星海开发区考察记》被作为压轴文章放到最后一篇,我就在这部书的编辑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 那篇文章,是记录本市领导率团去星海开发区考察学习时发表的观感和反思内容,那次随考察团回来后,我用了自己的最大热情和能力,将那篇党政领导查找的与开发区差距的反思表达的淋漓尽致。 文章在《北辽日报》头版头条发表后,被当时的市委书记批示,全市县团以上单位都要认真的组织学习。 那其中的反思内容名义上是市领导口气,但是在关键问题的表述上,我都把自己刚刚在研究生班学到的《西方经济学》的观点运用上了。 个别的地方甚至于有些离经叛道的意味儿,所以,这篇文章引起的争论就很大。我也因此在社会上出了名,成为“名记”了。 但是,几年过去了,当时市领导那些深刻的反思都是被他们置于脑后了。人们依然如故的我行我素,北辽社会面貌和经济发展仍然是停滞不前。 后来的岳父大人和老婆大人笑着说:《腾飞北辽》只是让李文采出了名,党政领导那些反思过的事照样地做,至于其他的基层干部和老百姓们,早就忘记有这么回事了。 现在,景琪之所以把这本书翻腾出来,有一个重要缘故就是,我在那本书里,对星海开发区当时的管委会主任梁润东大加赞赏,甚至于吹捧他为东北改革开放和振兴老工业基地的领军人物。 这样的吹捧文章,梁润东这位处于改革开放前沿的领头人大概是见的多多了,可是,他没有想到,一位吹捧过他的《北辽日报》记者李文采,正在等待他的到来,为他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平反昭雪吧! 景琪如此不厌其烦的让我去见他的面,一定是想让这本书做纽带,拉近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吧! 我觉得,景琪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且不说梁润东对这样的事是不是在乎,即使是在乎,现在他已经是市长了,怎么能因为一本书,对我这个下属的黎民百姓另眼相看? “好吧!”想想自己在报社守卫室呆的那些日子,确实是让我大学教授老婆丢尽了面子,现在她之所以这么让我做,只是雪当时的耻辱。我不过是去见见市长的面,又不是去送礼,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第二天来到我的屋子里,黄主任就来敲门,先问:“材料看的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看完了。” 他就说,“你来了几天了,还没去各部门走走呢。正好今天我有空儿,我带你去各屋子走一走,省得抬头见面不认识……”我就说:“好吧!” 黄主任带我的走的顺序是很有讲究的。他先领我来到规划科,我看到这屋子里的人都是年轻人,一个个帅气漂亮,富有朝气。 黄主任介绍说:“规划科其实是从房产局的计划科脱胎换骨形成的。他们的科长虽然有点儿守旧,但是芏主任从人才市场招聘来一批大学本科生,科里的工作就面貌一新了!” “嗯,看上去,一个个年富力强,像是精英的样子。”我点头表示同意。接下来,就是财务科、人事科,最后是组织部,我想,既然有组织部,还应该有宣传部才对。 然而,黄主任领我走到组织部隔壁,办公室门口却挂了广告宣传部的牌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点儿诧异。 黄主任就哈哈大笑了一阵子,随后告诉我:“咱们开发办,名义上是个事业单位,却具有行政管理职能,所以,有些机构,是按照行政管理要求设置的。 “譬如这规划科、财务科、人事科,组织部,对上都有相应的对口单位。但是,由于我们还有创收任务,需要实施企业化管理办法,所以又设了一套企业管理机构,到下面的科室看看,你就明白了。” 从广告宣传部出来往下走,就看到了项目部、工程部、质量管理部、财务部、人力资源部、销售部等等的机构,完全是一个股份有限公司的架子。 这才想起黄主任的话,这儿是企业化的管理模式,他们这些部门对下面的建筑开发企业实行具体管理。那么,这个开发办,就属于政企不分、管营不分的混搭结构了。 走到第二层楼,再走就是第一层楼了。这时候,下面传来了吵吵嚷嚷声,黄主任皱了眉头就说,“下面的你不用看了,都是咱们办公室的人马。 “守卫室打更的、食堂做饭的、给领导干部开车的,都是归咱们办公室管理,全都是工人阶级,没有文化,没有素质,以后你少搭理他们。” 看到黄主任对这些工人阶级不屑一顾的样子,我就不坚持看下去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我重新打开那些文件阅读,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我看半天材料,竟然会忘记了财务科的那份年度总结。说是财务科年度总结,其实反映的整个开发办资金运营情况的。 我的文字材料框架虽然搭建起来了,但是那些数字都还是空着的。我根据自己的估计留出了空白,不知道自己的估计是不是靠谱?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首先是开发办全年的投资额、销售收入、上缴费用的几个数字就让我大吃一惊。 依我对地方企业的了解。每个单位的财务管理超过千万元,就算是大型企业、规模以上企业了。所以,我对于这几个数字,估计大致在百万千万元之间。 根本不曾想到会有上亿的规模。可是,一看财务科那些数字,分明都是以亿做单位的。投资额十几个亿,销售收入十几个亿,而上缴市财政局的管理费用,竟然会达到了六亿之多。 六个亿?我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是真的么?我不由扳起了手指头:市财政一般收入才不过十五个亿,本级财政收入据说只有十个亿。 而开发办一家创造的财政收入就有六个亿,如果说这都是真的。那么,坐落于本市的矿务局、石化公司那些国有大企业的巨额财税都缴到哪里去了? 我实在是有些困惑不解了,就打电话请教财务科长。财务科长马上就来到我的屋子里给我补课:这些数字都是真实的,不容置疑。至于国有大企业那些利税,确实是很多。 但是他们上缴的利税大部分都让国家财政拿走了,省财政再拿走一部分,剩下的钱,也就寥寥无几了。 所以,财政局那些人看的明白,中央吃税,地方吃费。我们市里的财政收入,几乎都是从行政收费中得来的。有人称,房地产费用是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呢! 哦!我的脑袋瓜子一下子被震撼了。原来这不起眼的开发办,却是市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呢!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芏主任的那个会馆。 市开发办,看似一个不起眼的事业单位,竟然会是市政府的金库。这时的我,就充分理解了,为什么芏子仕敢于与自己的老领导方局长分庭抗礼?要求把自己的开发办行政级别由副局升格为正局。 为什么芏子仕能够把原来属于建委系统的规划、设计及项目审批职能转移到开发办这么个事业单位里来?原来的市委书记,为什么敢于顶着舆论的压力,推荐芏子仕担任副市长职务? 有这几个亿的财政收入贡献,人当然就显得财大气粗。敢于与有关方面叫板甚至于争权夺利。这样的机构,这样的领导人物,市委、市政府领导给予再多的关照也不为过。 我的思想正处于惊愕之中,“咚咚”有人敲门,没等到我说“请进!”黄主任就推门而入。我连忙起立迎接,黄主任却急切的告诉我:“走,芏主任有请!” “芏主任回来了!”我装作与芏主任不认识的样子,故作惊讶姿态,就跟着黄主任往楼上的主任办公室走。到了楼顶,芏主任的办公室果然气派堂皇。 一间教室大小的屋子里,摆放了宽大的老板台和电讯设备。老板台旁边,是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如果召开重要的会议,在这屋子里就可以进行。 办公区之外,我看到了类似洗澡间或者是休息室的屋子,进入到大办公室之前,有一个小屋子,那是他的服务秘书呆的位置。 因为是芏主任找黄主任和我布置工作,我们没有通过秘书通报就直接进入到屋子里,据说,平时想见芏主任,必须事先通报,由秘书安排才可以。 所以,芏主任在下面的部下心里,就是一尊神秘的大神,或者是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龙。在部下面前的威严,不亚于市委、市政府办公大楼里的那些副职领导。 “李秘书,听说你来了以后,就天天专心致志的看材料。是不是累坏了?”芏主任看到我,不像在会馆里那样的随便了。但是显得很有礼貌。 24开山之作5 “谢谢芏主任关心,不累。”我拘束的站在他的面前,黄主任则去他的座椅那儿摇晃了一下,说:“这椅子,有点儿活动了。我明天让家具公司派人来修理一下。不然的话,坐着不舒服。” 芏主任并不搭理黄主任对他献殷勤,只是盯着我说:“李秘书啊,实在是对不起。你刚刚报到,我就得让你干活儿了!” 说到这里,就见到黄主任连忙到我的身边站好,似乎与我同领任务似的,显示了对芏主任的充分尊重。 “嗯,新市长上任了,要听各部门的工作汇报,需要起草一份汇报材料。这活儿,本来应该是老张来干的。可是这小子好像是预料了这事儿,竟然会在这关键时刻休假了。 “那……李秘书,这活儿,就有劳你了!” “没事,秘书就是写材料的嘛!”我庆幸自己有了充分的准备,没有显出任何的愁容满面的样子,更没有发泄对老张的不满意,愉快的接受了任务。 “老黄啊,这种重量级的文字材料,按说是你来起草也不过份。可是,听说那位新市长是从星海开发区来的。 “对下面的汇报材料要求特别严格,我怕你这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不适应。就让李秘书亲自操刀吧!你和其他人,做好服务工作。” “好的。”黄主任一听没有自己的事儿,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秘书,这样的材料,按说领导班子应该是研究一下思路才对。可是,现在那么多事情等待我们处理,实在是没那个时间了。我看,你就只能闭门造车了! “呵呵,前几年的工作,你可以参考一下基层单位送来的工作总结,综合一下。也可以参考一下老张写的去年的工作总结。” “老张那总结材料,不行。表达方式太陈旧了。干脆,李秘书你就重打锣鼓另开张吧!别受老张的局限。” 黄主任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贬损起老张来。看来,老张这一次躲避了这一次干活儿,好象黄主任早有预料,对他十分的不满。 “嗯。听说李秘书除了是名记,还是研究生班的高材生。你就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来,写一篇类似前些年市领导赴星海开发区考察的那么一篇文章, “能够成为我们开发办系统文字材料的开山之作!” 没有想到,这位芏主任还惦记我那篇文章?我以为那样的文章早就让人们忘光了呢?想起他对于我的调动持那样的欢迎态度,就知道他对我的文字功底是有了解的。 “谢谢你芏主任信任,李文采尽力而为!”我看这事儿是落在我头上逃不掉了,干脆就愉快的接受了任务。 “李秘书,明年的工作怎么搞?老张那个材料没有涉及。我的意思是,咱们要在矿居区改造上作文章。具体的思路,我再考虑考虑,等到成形了,我给你列个纲目。好不好?” 芏主任说到底这里,显出思考的样子来。 “好的,请芏主任多多指教!”说到这里,就见到那位女秘书袅袅娜娜走来,把一个《会议通知》递给芏主任,芏主任认真的在上面画了圈儿,黄主任就提示我:可以走了! “黄主任,芏主任喜欢什么样的文字风格呢?”在回来的走廊里,我请款短期内主任这位老者。 “哈哈,风格?什么风格?都是泥瓦匠出身的人,当然是直来直去。大实话最好。可是,现在的领导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又喜欢在领导那里拽几个花花词。 “李秘书,你有报社记者的底子,就大胆地写吧。芏主任保证会满意的。”黄主任对我提出来的问题并不担心。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我的心里的弦立刻绷紧了。立刻进入到准备战斗的思维模式。我知道,如果领导亲自把一个材料的写作任务布置给你,就说明这个材料既重要而紧迫。 芏主任虽然没有明确完成写作任务的时间。但是,这只是一种放松你神经的策略。通常,这样的材料要求是急的。 因为是向上级领导汇报,上级领导听汇报的时间无法确定,这样的话,这种材料完成的时间就是越早越好。汇报之前,总得给本单位领导熟悉或者修改的时间吧! 好在我是记者出身,完成写作紧急任务的事经历了不止一次了。官场的材料再急,也急不过报社。 因为报社有倒逼的工作流程:早晨四点印刷厂出报,主编必须半夜下稿。半夜之前,所有的稿子都要送到主编那儿。 即使是晚上刚刚接到的新闻线索,你也得迅速地写出来,不然的话,等到错过了主编定稿的时间,新闻就变成旧闻了。 幸亏我这个急脾气,早早儿地进入到写作状态,把前几年的工作总结完稿了。这样,只要按照芏主任的要求,把下一步的工作设想写了就行了。 我先是看了所有的总结材料,尤其是规划科的材料,看看他们对明年的工作是怎么设想的?但是,结果让我失望。 他们提出来的那些设想都是泛泛之谈,没有提到矿居区改造一个字的内容。这样,我就只能等待芏主任说的他思考的纲目了。 通过那次卧地沟之行,特别是听了林师傅讲述的矿居区改造的故事,我觉得矿居区改造是一项牵涉面很大的工程。 在开发办这个地方,除了芏主任这样的领导,其他人是不敢考虑这样的大事的。尤其是芏主任经历了卧地沟矿居区改造的失败,除了他,谁还敢提出这样的话题来呢? 芏主任的思考纲目还没有传达过来,我正要闭门造车的思考怎么写这一部分,电话铃声响了,一接,是芏主任的,我喜出望外,心里话,他的纲目一定是思考出来了。 可是,他那纲目并没有让我得到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说,关于矿居区改造,写这么几点:一是矿居区改造的意义;二是矿居区改造的思路;三是矿居区改造的具体设想。四是向市政府提出几个尖锐的问题来。 至于矿居区改造的意义是什么?思路又是什么?具体设想怎么样?向市政府提出几个尖锐问题来?他统统不告诉我。这样的纲目,等于没有内容。看来,我好象只能是闭门造车了。 这时候,我看看电脑,心里有了底。电脑网络上的信息丰富多彩,什么样的东西都能找到。矿居区改造的内容当然也会有的。 于是乎,我带着几个急迫的问题打开电脑,输入矿居区改造几个字,可是,百度弹出来的信息只是那么几条:无非是某某矿居区房子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急待修缮。 还有,某某矿居区房倒屋塌,死了几个人,伤了几个人。上级领导要追究某某领导的责任等等,找了半天,都是矿居区存在的问题,却没有一条是矿居区改造经验或者是整体论述矿居区现象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遵循的东西,只能靠自己的脑袋瓜子出菜了。于是乎,我想起了卧地沟那些事情,慢慢地思索、归纳,竟然会捋出来几条线索: 矿居区改造的意义,从卧地沟的实际情况看,首先是解决老百姓住房难的需要。 第二是美化城区环境,优化身姿环境的需要。第三,现在的地方政府都把招商引资当成经济发展的战略,如果不能让城市面貌一新,招商引资就缺乏吸引力了。 还有,如果把卧地沟那些平房建成楼房,一大片熟地就腾出来了,在这片腾出来的土地上,建工厂,上项目,干什么不好?即使是卖地皮,这样的熟地也能卖出个好价钱的。 于是乎,在我的笔下,矿居区改造的重大意义就出来了。接下来,矿居区改造的思路,当然是市场运作了。矿居区的房子那么破,应该是政府欠帐。 如果政府财政不那么困难,拿出钱来改善人民的居住条件,那当然可以了,可是,现在的财政没有这部分钱,如果干这事的话,就要考虑到钱从哪儿来的问题。 钱从哪儿来?市场经济条件下,只有两个渠道:一是贷款,二是招商。矿居区改造的资金,必然也是这两条渠道才能解决。 当然,市场运作最大的问题是矿居区的老百姓们太穷,买不起楼房,这样的话,地方政府就应该考虑救助。至于怎么救助?这就不是我这写作者的问题了。让芏主任这样的领导者去想吧。 至于具体的设想,我没有建筑业的从业经验,不好瞎说,但是,以我多年采访房地产商人的经验,建筑业开发无非是旧房拆迁、补贴费给付,工程招标,质量管理,分房入户等几个关键环节。 我就按照这样的工作流程,写出了搞好旧房拆迁、制定补偿政策、做好工程招标,加强质量监督,完善入户管理几个具体问题。 如果说更详细的内容,让芏主任现场发挥吧!他讲起来,一定是贴切的、内行的。作为写作者,给上级领导留出修改的空间,或者是自由发挥的空间,这是赏识,我当然要遵守这样的原则。 也许是我的这些内容都是凭空捏造的,或者是合理想像的,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刚刚来到这新单位,这么一个艰巨的任务压下来,我不凭空想像又有什么办法? 不管怎样,只要把材料写出来就是完成任务了,至于领导满意不满意?如何修改?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其实,即使是领导不满意,需要进行重大的修改,也得有个稿子放在那儿才行。如果不拿出一份原创的稿子,领导怎么下手改? 也许是新环境的刺激,也许是我精神的高度紧张,进入到写作状态之后,我的文思如泉涌,似乎有停不下来的架式了。午饭时刻到了,铃声响了几遍,我似乎是没有听到。我知道,此时此刻去吃饭,肚子饱了,但是那些喷涌而出的句子就没有了。 等到我填饱肚子回到电脑前,还需要重新启动自己的大脑,进入到写作状态中,那样的话,思路就被打断了。或许是这篇稿子的写作就难以接续下去了。 大约是下午一点左右了,本来我的生物钟应该是午休状态了,但是由于在写作中,我没有了困意,电脑键盘噼里啪啦的输入着那些不断跳出来的汉字。 我就像是沉浸于电脑键盘敲打的音乐声中,一时一刻也不能停下来,等到我的思路突然间停止,没有一个字词、句子再从脑袋瓜子里酝酿出来时,我发现电脑上满满的,这文件结束的时间到了。 我打开word审阅-字数统计,竟然会有了21000多字。够了,这样的篇幅已经够了。机关的文字材料一般都是一万字左右,篇幅太长了,领导会头疼,听不下去的。 我下意识的将鼠标光标移动到文章开头位置,草草的浏览了一遍,先看看文字顺序是不是合理?有没有出现第一第二第三顺序颠倒的低级错误。还好,没有。 于是乎,我就粗粗的读了一遍,觉得文字还算通顺,逻辑性没有问题。按照通常的文字框架要求,其中该讲理的讲理,该展开事例的就展开事例。 虽然不敢说这是一篇绝佳的好文章,但是及格,是没有问题的。我有这个自信。凡是我精心准备的稿子,一般都会受到领导表扬的。 而这一次我的写作目标不是让领导表扬,只要领导基本满意,别枪毙了就行。这样的低标准要求,我稳操胜券。 这时候,有人敲门,我正要说“请进”,羊红端了一份午饭推门而入。原来我没有反锁屋门。而周围的人半天也没有人来打扰我,看来,黄主任好象是做了精心安排。 “李秘书,吃饭吧!你这一进入到写作状态,真是废寝忘食!”羊红微笑着,把午饭放到铁桌子上。 “谢谢你!”我感激地说道。 25放松一下 “不客气。黄主任见到食堂没有你。就说你写作入迷了,让我把午饭给你送来,你看看是不是可口?如果不可口,黄主任告诉炊事员重做。” “可口可口。”我连忙说,心里话,黄主任这是干什么?把我当成一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了?竟然会如此的关照我? 又马上想到,黄主任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表面上这是为芏主任写材料,实际上也是替他干活儿呢,如果只想着芏主任,把黄主任忘到一边去,自己就太不礼貌了。 我就当即做了一个决定,这材料,得先交给黄主任把关。有了他的把关,如果材料意外的不被通过,黄主任可以为我辩解一番。 我吃了午饭,正要去洗刷碗筷,羊红准时地来了,她把我的碗筷接过去,说不用我管了。我开始了下午的写作。其实,这篇稿子已经是完稿了的。 我只要过过细,个别的地方润色一下就可以了。由于完稿了,没有了思想压力,心情舒畅,就上了网页,点击了一首《彩云追月》欣赏起来。遗憾的是,这刚刚一放松,黄主任来了。 “呵呵,听音乐呢。写作时有音乐相陪,可以提高写作效率。”黄主任是写作的老者,是过来人,他一定是判定我的材料主体完稿了,如果不是这样,不会听音乐的。 于是乎,就问我:“怎么样?进展顺利吗?” “是的。还行。”我就站立起来迎接他,心里话,到底是老笔杆子,给我留了面子,没有问我写完没?而是只问进展怎么样?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写完了。因为这完稿的中间,我是花了自己的休息时间的。我得抻一抻时间,给自己留出休息时间来,不然的话,就太亏了! “不行的话,就回家去写。”黄主任态度和蔼的说道。 “不用了。在这里写,可以随时请教你。回家就没这条件了。”我说。 实际上,现在的写作者接到写作任务,很多的人都是请假回家写的。这样可以随便些,还可以趁机干家务活儿,我觉得如果回家写,就是对黄主任不尊重,初来乍到,还是守规矩好。 “嗯,如果方便的话,把写完的部分让我看看好么?”黄主任也不客气的说道。 “那当然可以。我第一次写单位的材料,不知道路子对不对?如果不对,黄主任临时修改还来得及。” “嗯,那我就学习学习。哈哈。”说完,黄主任就走开了,这是给我情面呢,如果不懂礼貌的领导,早就趴到你的电脑屏幕上观看你的写作进度了。 但是黄主任没有这样做,他充分尊重部下的想法,我就启动打印机,把导语部分和总结的第一部分打印出来了。 现在的黄主任,不知道是在大屋子里坐镇指挥?还是在文书室与羊红调笑呢?我不敢去找他,就发了一条短信息给羊红:我把写好的部分打印了,请你交给黄主任审阅。 一会儿,羊红就敲门进来,把打印出来的稿子取走了。她没有告诉黄主任在哪里?我也没有问。彼此之间,还是保留一些隐私为好。 趁着羊红往外走的时刻,我认真的欣赏了这位小美人的风采,她的脸蛋儿不见得有多么娇美,但是,那身姿,与其他的女人生生的不同。 等到她走出门,消失了,我才想起材料的事。虽然是请黄主任审阅,其实过关是没有问题的。当然,我也不可以闲下来,我在网页上继续查找矿居区改造的相关资料。 虽然收效甚微,但也找到了几个城市进行小规模矿居区改造的新闻气道。这些报道的字离行间都让我研究的透透彻彻,通过那简短的文字,我想得知矿居区改造的最新的信息。根本就不可能。 正在搜索间,黄主任来了,他拿着我的稿子,劈头就问:“李秘书,你写的这‘白银时代’,是什么意思?” “呵呵,白银时代是相对于房地产业的黄金时代而说的。现在,房地产业内对‘黄金时代’的异议并不大,主要是指过去十年地产商“拿地就能赚钱”的时代。 “但对‘白银时代’的理解,显然就是见仁见智了。一部分人认为,‘白银时代’是指市场依然会高增长,但行业会发生分化;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白银时代’就是衰退的时代。 “著名的房地产商王石认为,‘白银时代’是指‘需要动一番脑筋、费一番工夫,才能寻找到机会’。” 我说的这些,其实都是从网络上学来的。可惜,黄主任天天忙于行政事务,对这些流行的术语就生疏了或者是不感兴趣了。 “哦,原来是这样,你这报社记者出身的人就是和咱们平常人不一样,能研究新生事物,懂得目前流行的新学术动向。老朽不行了,老了!” 没有想到,我的一句话,竟然会让他感慨万端了。不就是一个材料,至于让他如此的敏感吗?看来,过他这一关好象是没有问题了。 晚上下班时,羊红突然间来到我的屋子里告诉我:“黄主任要请我们俩吃饭。” “请我们俩吃饭?为什么?”我没有想到,黄主任竟然会请我们两个人吃饭。如果是奖励下级的话,他还有那么多部下呢,带上我们两个人算是怎么回事? “呵呵,说是请我们俩,实际上是请你一个人,我……不过是一个三陪的角色。”羊红嘻嘻笑着,一下子把话说清楚了。 “什么三陪?咱们是同事。”我纠正她一句话,心里话,既然黄主任来了兴致请部下吃饭,我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了。想了想,就说:“恭敬不如从命。”我们两个人都就下了楼。 我以为黄主任请我喝酒,主要原因应该是那个材料写的让他满意了,或者是让他震撼了,才做出这么个决定的。不然的话,如果说欢迎我,为什么不在我刚刚报到时做这事,却要拖延到今天? 到了楼下,我以为黄主任会领我们到什么高档酒店去消费呢。羊红却领我来到楼前的火锅店里。原来,黄主任喜欢吃火锅、喝白酒。如果去别的店的话,他的白酒就喝的不舒服了。 听羊红这么说,我想这黄主任肯定是会喝酒善于喝酒的人。一般的人请客,是以吃饭为主,喝酒为辅。他这么重视喝白酒,一定是高兴了,想与我们好好的拉家常了。 可是,那白酒刚刚倒上,喝了两杯,黄主任说了我材料写的好,今天小酌一杯,庆祝一下。他的手机响了,原来是家里老伴儿打电话来,说是儿子儿媳妇又吵架了。 黄主任不得不抱歉的对我和羊红说:“对不起,我得走了!” 我们当然得让他走。还劝他家务事别着急。他就告诉羊红:“小羊,李秘书写材料很辛苦,需要放松一下。今天晚上这酒喝不成了,你就找个地方陪他宽松一下。注意,别太晚了。” 果然不出所料,黄主任前脚走,羊红后脚就买单。说,白酒别喝了。火锅也什么好吃的。咱们找个放松的地方。到了那儿,你就不感到饿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那儿是哪儿?就跟着她走。出租车载我们来到市郊娱乐一条街,我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个装饰花哨的建筑,霓虹灯闪出了“魔鬼迪吧”四个大字。 一看是这儿,我的眉头一皱,羊红,平时是个有淑女气质的白领丽人啊,今天,怎么带我上这种地方来了? 魔鬼迪吧,是个被人们称作群魔乱舞的地方,记得公安局还打击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它竟然会安然无恙的存活下来了? 可是,一想那黄主任吩咐她的话,我就不好说什么了。人家女孩儿主动带你来这儿,你却装出清纯的样子来说人家,岂不是太装了? 于是乎,我不好说什么,就***先去买票。 买票时就听见里面的音乐的热浪涌动不息,一浪高于一浪,还伴随着一阵阵的尖叫声,卖票的小子冲我挤眉弄眼的说:“来的好,刚开始热舞,花活还没上呢。” 我很严肃的质问他,为什么这里的票价这么贵,要一百元一张,我记得三年前只要二十元就可以搞定。那小子一脸的不屑回答说:“靠,现在有艳舞,有粗口,要不谁上这来呀。” 26魔鬼迪吧 听花蝴蝶说,“魔鬼迪吧”与市区的“花样年华”都是他的一个黑道朋友开的,这里有艳舞早就不是秘密,三年前,我曾经就此采写过一篇报道。 正在排版的当晚这位黑道哥们就把电话打来了:“小弟,给点面子吧,都出来混不容易,谁也不想没事结个仇家吧。”一副江湖无赖嘴脸。 后来这个稿还是发了,但第二天又跟进一篇稿,讲这个迪厅的老板如何改进了服务,提高了高雅的品位,把艳舞彻底清出去了。 其间还有列举了在这里发生的若干个拾金不昧的事迹等等,在报界,这种稿子叫补偿稿,稿子的作者写的是我,和一个没听说过的记者的名字。 当然,这是花蝴蝶搞的鬼,不过,也挺感谢他,那个黑道哥们确实也没找过我麻烦。 今天,这哥们儿知道我来了,还不给我来个三刀六洞,按江湖规矩办了? 胡思乱想间,我们已经进入正门,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强力节奏的音乐的巨浪声中,我和羊红头顶着昏暗摇曳的灯光随着众人摇摇晃晃迪斯科一阵子,就发现她丢了。 我向纵深处穿行去找她,一拐弯间就撞上了一个上身只穿着胸围,下身挂条皮裙的女郎。那女郎脸上抹得花里胡哨,在昏暗的灯光下有如鬼怪,她冲我吐个烟圈,一股刺鼻的酒味迎面而来。 我正要斥责她,她身后马上跟进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赤裸着肥厚的上身,身上刺着花花绿绿的东西,在我肩上推了一把,骂:“玩啥呢你!敢撞我妹子?!” 虎落平阳被狗欺是常事,我连声说对不起,在两人鄙视的眼光向前走。一进到人群里眼泪差点流出来,烟味,酒味,汗气味和不知什么样的气味混合着,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向我冲来。 五彩缤纷的灯光打在脸上,一下子眼前全失去了方向,只见里面空间宽阔,舞池里,过道上,到处都是扭动的人,我在人群中艰难穿行,非常害怕一个眼神不济踩中了谁的脚,就会引发一场战争。 舞池中间,一个高台上,一个只穿着三点式的女郎正在那里手拿话筒,高声喊着:“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抬头望明月,低头看梅香——” 在她脚下,疯狂的人们连喊带叫的狂舞着,不少人好象吃了药,头甩的就像安了弹簧的机器人。 我觉得在这样的地方找人简直是不可能的,在不断闪烁阴暗难测的光线下,我看见到处都是长发,汗渍,烟雾,和丰满的三围,透过这些层层的包围寻找一张熟悉的脸,几乎是种奢求。 我挣扎着找个空位坐下,屁股还没坐稳,上来一个小侍者,扯着嗓子吼,我以为这有人,急忙站起来,坐到另一个地方,那个侍者又跟进,继续扯着嗓子吼。 如此往复几次,我终于搞明白了,他是问我喝点什么,我说什么也不要,找人呢。他还是不走,又喊,在音乐声中很吃力的我听清了他的意思,他问我等什么人?要不要他给介绍一个妹妹? 近些年来,很多小姐们都潜伏在迪厅、茶楼、酒吧这些娱乐场所里,等着打野食,只要看见有单身的男人,看着不像条子的就凑上去。 不过常常阴沟里翻船,于是,小姐们想了个折衷的办法,用给小侍者提成的方式,让他们帮着拉客,这小侍者也是玩的这一手。 我告诉他不要,他还是不走,扯着嗓子脸红脖子粗的开导我,说出来玩要想开,别太拘束,那个烦人劲就别提了,我要是会金庸写的那降龙十八掌,早就给他来招亢龙有悔,让他一边悔死去了! 最后没办法,只得消费了十五元,买了冰水一杯。舞池中的高台,刚才那个女喊麦的已经下去了,又上来一个长得混血儿一样的黑女人,一件件的脱衣服,一边脱还一边喊: “男人不抽烟,不喝酒,白在世上走一走。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帽子就得有点绿——” 我看着台上的女郎尽情的表演,坦率说她们确实是很有才华极富煽动,说学唱作,样样精通,玩粗的玩细的,不比中央台那些所谓的歌星们差多少。 但是这些人的未来却也难说,有些人可能会找着机会最后能大红大紫,也和那些歌星一样一举成名,也没谁由粗口艺人变成了主旋律歌手。 但更多的人则是拖着病身子,前途渺茫,做这一行的人身体几乎都不可能太好,首先是双耳,迪厅里工作的人,耳朵几乎全有毛病,然后是嗓子,喊坏嗓子是绝对可能的事。 还有膝盖关节,因为剧烈运动,会松动,会扭伤,会急剧老化。直接影响身体的其他部位。 这些人收入还可以,好的一月可以上万,但是在我们城市,一般也就是三千至五千,在这一点,付出与回报不一定完全成正比。 我到哪都犯这个毛病,可能是职业习惯,什么爱往深了想,其实好多事,台上的那些小妹和台下的这些人根本就不会深究,及时行乐,只在眼前,谁有功夫琢磨那个? 就这么瞎想着也好,居然能在这环境里呆了好半天,冰水都喝了三杯。正在这时,手机震动一下,我打开,上面还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在哪儿?”声浪滚滚中,羊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我想我也得和她一样,必须狂热嘶狂着才能令其听见,于是扯着嗓子喊:“我找你呢,你在哪?” 她在那头喊:“你去卫生间那找我。” 卫生间?我四处环顾,这个迪厅够大的,鬼知道哪是卫生间,我喊侍者,他兴冲冲的拿着一袋泡米花过来,听说是找卫生间,脸上有些失望,但还是不失礼仪的带我去了。 这卫生间是一堵墙的拐角处,转过来,走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就到了,这堵墙看来很厚,挺隔音的,一转过去,声音明显就小了。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羊红要我来这里找她,在乱中有静的环境下说话,十分保险,我现在越发的佩服她的精明强干,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不过,虽然这里不是那么混乱,但走过这条长廊也挺让人的难受的。长廊两边也全是一对对男女,很多人神情迷幻的搂在一起,不说不笑,呆视着过来的你,一看就是瞌了药。 再不就是落单的女孩,浓妆艳抹,叼着烟卷,像野猫一样的眼神放肆的在你脸上扫来扫去,不时还吐个烟圈挑衅,这是出来打野食的鸡,最好别招惹。 等我找到羊红,外面的音乐声音小了,可能是迪曲放差不多了,要中场休息跳贴面舞了。我趁着声音小了,把她拉过来,贴着她耳朵说:“下面我们干什么?去跳舞?” 她暖味的笑着看着我:“你很想吗?” “当然,”我说:“如果不跳舞,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她张开嘴,还没等说什么,卫生间的门突然撞开,一个妙龄女郎窜了出来,撞在了我们俩身上。 27红男绿女 这女孩全身穿得紧绷绷的,脸上贴的都是亮晶晶的东西,紧随其后是一个衣衬不整的男孩,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一脸稚气。 “辛苦辛苦!”女孩子嘻笑着在羊红的肩上拍了一记,说:“让你当了半天门神。可我遇到一个没用的家伙!” 她一抬头发现了我,嘻嘻一笑,对羊红说:“这就是你新吊的那个凯子,你不说他是一帅哥吗?怎么,原来你喜欢体积大、成熟型的?” 羊红说:“少胡说,初次见面,有你这么没礼貌的吗?” “无所谓。”我说:“我本来就是个老家伙,可惜我们认识晚了,要不躲在卫生间里的人就不定是谁了。” 女孩晲了我一眼,撇撇嘴说:“看不出,大叔还挺能说的。” 羊红敲敲她的头,说:“好了,你不跟人拌嘴就活不了啊?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先生;李先生,这是我新认识的一个姐妹,叫雨琦。” “幸会,”我把手伸过来,“真是幸会。” “靠,你真老土。”雨琦放肆的把我的手打开,“现在谁会还兴这种见面礼,说你是老朽,你还不服。露怯了吧。” 这人一看就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80后”“吧孩”,我能让她唬住?我笑笑说:“既然那么老土,那咱换个方式也行,我不介意和别人吻别的。” “好啊,我无所谓,看谁怕谁。”她不服。 “你们够了。”羊红忍无可忍的说:“咱是不是该走了,这的空气也太差了一点吧。” 雨琦说:“好啊,走,我他妈的今天也是呆烦了屁的了。” “哎,那我呢?”跟在雨琦后面的男孩急了,怯生生的说。 “噢,”雨琦这才发现了他似的,回头看他一眼,用手轻轻抚了他的头一下,“傻孩子,你当然是回家找你妈去了。” 男孩子依依不舍的说:“可是我怕我一走就见不到你了。” “哪会?”雨琦爽郎一笑。“你不是有我qq号吗?你上线约我不就完了吗?” 我们三个穿过走廊往外走,那个男生在后面眼巴巴的看着,但是没跟过来,在后面喊了一句:“雨琦,等我过两天考完试约你。” “好嘞!”雨琦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 雨琦说完,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说道:“大叔,都是出来玩,放松一下嘛,你可别见笑啊。” 我见笑?我在心里说:去你妈的个小贱货!但嘴里还是说:“不,我其实挺羡慕那哥们的。” 我们将要走过这长长的走廊时,突然一个男人从墙角出来,一把将雨琦的手拉住了。 雨琦挣了一下,没挣开,那男人油腔滑调的说:“雨琦妹妹,还认识我吗?” 这人就是刚才骂我玻璃的那个小子。 雨琦扫了他一眼,冷冷的说:“看着面熟。” 那小子满脸坏笑的说:“不会吧,一夜之情就那么容易忘,妹妹你是不是这样的事太多了?这样好吗,一夜变两夜,加深下印象好啦。” 雨琦翻他一眼:“什么两夜三夜,你不是带个柴鸡来的吗?怎么,被人晃点了。还是交不出货啊把人家给吓跑了!” 那小子嘻皮笑脸的往前贴:“我那柴鸡也没有童子鸡爽啊,雨琦妹妹,今晚跟哥走吧。童子鸡满足不了你,哥哥我行啊!” 那人往前湊,一股酒气涌了上来。雨琦用空着那只手捂住鼻子,用力挣脱那只被他抓着的手,一边挣一边说:“x!你今晚喝了多少酒?放开我,要不我喊人了。” “你他妈的喊人!“那小子一听这话突然来了情绪:“臭货,我告诉你,今儿你喊谁来也没用!你当初和老子好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今天哥哥来了,你休想从这走出一步!” 雨琦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也喊了起来:“谁和你这个傻逼好过,你也不看看你的德性,我看一眼都恶心!”两人争吵起来,旁边的人都围来看,不过,没有几个想来拉架的,都在那指指点点看热闹。 羊红看了我一眼。我无奈的摇摇头,知道今晚是没法躲开这淌混水了,于是走过去,在那小子肩上拍拍,说:“兄弟,别闹了,大家都得回去了。” 那小子回头看我一眼,冷笑声说:“我x,你不是那个玻璃吗?” 我再也难以忍受,想起韩信教给我的招法,情不自禁的挥拳出去,一个漂亮的直勾拳,打在他的鼻梁上。 那小子如一摊败絮,软塌塌的倒下了,我又一脚踢在了他的肚子上,嘴里骂着:“你他妈的再说一句,我把你打成碎玻璃!” 那小子烂泥一样的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在人群的惊叫声中,羊红喊道:“坏了,有保安过来了!” 影影绰绰中,我看见有很多人向这里走来,我左手拉住羊红的手,右手拉住雨琦的手,我们三人顺着侧门跑了出去,听见身后人声喧哗,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吗?管他呢,先跑了再说吧。 我开着雨琦的车行驶在公路上,这是一辆很漂亮的雪佛兰,市场价要十九万多一点,自动档,很好开。 雨琦在十分钟前高度兴奋。“我靠,大叔,你真酷!”她拉住我的手,连喊带叫。保安没有出来追我们。可能这种事每天都发生也不算事了。 我们做逃亡状的上了车,我开车疯狂的奔驰的时候,把这个小骚货乐坏了。在后面手舞足蹈,连喊带叫,后来还是羊红强行把她按住了,按住没多一会,她就没动静了。回头看看,睡着了。 “她今天心情不好,喝多了,要不她不这样。”羊红替她解释。 我说:“看的出来。她不喝多时也好不哪去,我说,这个小太妹是从哪认识的,也太疯了一点吧。” 羊红说:“这你可猜错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可不是小太妹,她爸爸是检察院的一个大头头,她本人现在是大学里的三年级学生。” “噢。那还是我少见多怪了。” “不是你少见多怪,是你一直也没有进入到你所不熟悉的这个世界里来,我一直觉得,你像是活在过去里的人。” 这话听着似曾相识,我努力回忆,好象是谁这样说过我,是谁呢? “我们去哪?”我问她。 “去她家吧。你今天晚上也别回去了。” 我摇摇头:“不,我太累了,今晚再也折腾不起了。今天晚上的放松算你完成任务了。明天白天还要上班呢。” 她沉默了一会,说:“你没有尽兴,我也没有完成任务。真的。以后有机会我再弥补。不过,今天晚上你得把我们送到家。” 28房子问题 “好吧。”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先送雨琦,接着送她。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景琪已经在床上睡了。我悄悄地躺下,心里话,以后可不能与漂亮的女孩儿出去了。麻烦事太多。弄不好还要招惹是非。 第二天醒来,发现老婆已经上班走了。我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并没有喝多少酒。怎么就睡得这么死?连老婆孩子起来都不知道? 正疑惑之间,突然间觉得头疼,就想起那个震耳欲聋的魔鬼迪吧。一定是那些强烈的音乐刺激了我。 来到餐桌前,见到老婆把饭给我留下,就觉得这阵子她真的很贤惠。我回家这么晚,她不质问我,检查我,反倒把饭做好留下才上班。 我觉得有点愧对家庭,于是乎,拿起电话来,向黄主任请假,我在家里写材料。 “好的。”黄主任自然准假。又问我:“昨天晚上没玩儿好吧?” 为什么这么问我,是不是羊红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我就说:“玩儿的很好。我争取快点儿把材料写完。” 既然是请假在家里写材料,我就得让材料有点儿进展。虽然是完稿了,但是还没让黄主任看到整篇稿子,我不敢说绝对能够通过芏主任那一关。 就打开电脑,想把自己搜集到的矿居区改造的一点儿信息穿插到材料后部分中去,敲打了一会儿键盘,觉得既然请了假,不做点儿家务活不合帐。 又关闭了电脑,拿起拖把、抹布,把地板擦拭了一遍,又把卧室书房擦拭了一番,一直觉得自己满意了,歇息一会儿,想,晚上我要做饭,再去幼儿园接孩子,这样,觉得才弥补了对于老婆的亏欠。 下午,我来到超市采购了食材,准备晚饭,我炒了两个菜,炖了一条鱼,又铺上桌布,拿出一瓶红酒来,把晚餐的气氛搞得浪漫一点儿,才去幼儿园接女儿。 平时都是老婆接女儿,我很少来。这一次赶到幼儿园,发现接孩子的人大部分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有年轻的家长来的。 但是人家那些爸爸妈妈,却不是像我这样,骑自行车来的,他们都是开自己的私家车来的。车虽然不怎么豪华,但都是自己的车,一家三口坐到车上,其乐融融。 我这时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羊红说的那句话,我是生活在过去的人。现在想想,这句话的本意,就是讽刺我还活在过去的生活方式里。 现在的同龄人,都已经是有车族了。我这种骑自行车的人,哪里赶得上形势?什么秘书,什么资深望重的记者?我分明就是个穷人。 记得前几年,报社里人浮于事,领导正要准备精简一批人员的时候,景琪为我联系了一家门户网站的工作,那儿的待遇,几乎是报社的数倍。 但是,当时的我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还有上升的空间,就坚守在了岗位上,没有想到事后竟然会那么惨。 如果我听了景琪的话,现在也一定会开车来接女儿了。悔不该不听老婆的话。看来,我好象不能满足于目前的现状,得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境遇了。 就在把女儿放在自行车上,慢慢地推车往回走时,景琪赶来了。看到我先接了女儿,竟然会意外的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回到家,看到屋子里被我收拾得整整齐齐,又做好了晚饭,就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说自己没有上班,在家里写了一天材料,顺便收拾一下卫生。 晚饭的气氛很好,我就感慨万端的说了那些年轻的爸爸妈妈开私家车接孩子的事,检讨自己没有去那个门户网站挣大钱,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受穷了。 景琪对我的感慨十分的奇怪,说,这怪不得你。当年我们的奋斗目标是仕途晋升,当然得把挣钱放到第二位。现在既然你已经踏上了仕途,就别想挣钱的事,好好的想想怎么往上爬吧!哈哈……“ “哈哈,往上爬,爬呀爬,像王八!”女儿就想起一首幼儿园的歌谣来,老婆连忙制止她,说这是脏话,女孩儿不能说。 我就说:“官得当,但是,物质条件也得改善。别人有私家车,我们能力不比他们差,凭什么就得骑自行车?” “文采呀,如果说物质条件的话,咱们先改善一下居住条件吧。”景琪说出了心里话,“现在女儿小,可以和我们一起睡觉,再大一点儿,就该有自己的屋子了。 “现在这两室一厅怎么够?房子解决了,再说买车的事,实在不行,让爸爸赞助点儿钱。不过十来万元,问题不大。” “嗯。”我接受了景琪的意见,心里话,如果说别人解决住房问题困难,我身为开发办工作人员,解决房子应该是有条件的。 第二天我来到秘书室,就见到羊红在替我收拾屋子。她这是感情上向我靠拢的表示吧?可是那我不能接受这种善意。她是黄主任的阿娇。在我面前献殷勤算是怎么回事? 黄主任看到这样的场面心里一定不舒服的。想到此,我就连忙夺过她手里的抹布,说:“我自己的屋子,自己收拾吧!你那屋子那么大,赶紧收拾那边去吧!” 羊红似乎是看出我的怯懦来了,马上就停下来说:“我去为你烧一瓶开水来。”我草草收拾了屋子,连忙打开电脑,启动打印机,把汇报材料的第二、第三部分打印出来,以示自己的工作效率。 羊红送水过来,我把打印好的汇报材料给了她,让她转交黄主任。她看到材料接近尾声了故作惊讶的说道:“写得这么快?就要完稿了吧?黄主任看了一定高兴的。” 送走了总结部分,本来想要把下一步工作设想即矿居区改造的事再好好的充实一下。可是又想起这种文字材料即使是写的再完美,领导审查后也是要提出修改意见来的。 不然,怎么能显示出领导的高明呢?于是乎,再无心修改,干脆上网查别的资料,尤其是国内那些房地产大鳄们在一些论坛上的狂言。看看房地产开发未来和今后一段时期的理论动向。 午餐时,我下去晚了一会儿。见到羊红一个人在桌子上吃饭,我就端了碗筷过去与她同时进餐,随意的就聊天儿说起了买房子的事。我问,开发办员工内部买房可有优惠政策吗? 她就问我,是置业买房还是想扩大面积?改善住房条件?我说是扩大面积。她说,内部员工买房没什么优惠政策,但是如果私下和领导商量好了,当然会得到照顾。 她还说现在的芏主任黄主任对我印象不错。如果请他们关照一下,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就知趣的说:“我刚刚来到单位,还没做什么贡献就向领导提这要求,多不好意思。” 然后就打住了话题。她却说,“如果你不好意思,我去向他们说。”我就说:“以后再说吧。”但是心里却愿意把这个事情传到芏主任和黄主任的耳朵里去。 下午,我正津津有味的阅读论坛上那些房地产理论大鳄的奇谈怪论,黄主任推门进来,没等到我站立起来迎接他,他就说: “李秘书啊,对不起。明天房产局方局长要召开会议,听取各单位工作汇报。芏主任觉得你这份材料写的很好。就想拿这个稿子去。你看,今天晚上能不能辛苦一下?加个班?突击出来?” 29初战告捷 “没问题。”我知道特殊的情况出现了,芏主任不好意思来追我,却让黄主任说出了他的意思。这说明,前面的工作总结部分已经是通过了。 明天早晨,他想拿一个完整的稿子去当面向方局长汇报。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作为秘书的我,这时候怎么能不挺身而出呢! “好的。今天晚上我让司机、炊事员都是在这里伺候着。需要什么你就吩咐。”看来,写文字材料的人加夜班后勤人员伺候好象是这单位的惯例了。也可见芏主任对这篇稿子十分的重视。 由于在起跑线上提前偷跑了,即使是挑灯夜战也不怎么辛苦。我给老婆打了电话,把矿居区改造的内容充实了一下,到了十一点,基本上没有可修改的必要了,就正式峻稿,开始了打印。 打印后,我把稿子整齐的装订好,摆放在桌子上。这时候,食堂的炊事员把夜宵也送来了。到了楼下,司机刘海正等待我呢! 因为加班到了半夜才下班,我理所当然的可以迟到。睡了懒觉,我来到单位,已经是快要吃午饭的时间了。 在食堂里,我看到黄主任在领导专用的餐桌上向我招手。我尊敬走过去。他说芏主任看了稿子,对我大加赞扬,说我关键时刻能冲得上去。救了他的驾。 我谦虚了几句,他就拍拍我的肩膀说:“下午,也许芏主任要和你亲自谈一谈呢!”听他的口气,好像能与芏主任谈话是多么荣幸的事似的。 下午三点,黄主任又用“芏主任有请!”的方式带我来到芏主任办公室。芏主任拿出那个汇报材料来,显得笑容可掬。 随即表扬我:“文采,这材料写得好哇!主题鲜明,层次分明,语言表述贴切生动。方局长听了我的汇报,马上就把材料留下了!” “谢谢芏主任鼓励。”我知道这表扬的话语结束之后,立即就是修改意见了。 “不过,有一个地方,再充实一下。”芏主任这句话让我很受用。如果说“有几个地方需要改动,”或者是“有一些地方需要改动”,那就是需要大动干戈修改了。 可是,他只说有一个地方需要充实,那么,改动量就不是很大,这说明他刚才表扬我的话是从心里说出来的,不是忽悠人。 “嗯。就是这……”他用手指头点着材料的某一页、某个段落,告诉我:“矿居区改造的困难,再强调一下。尤其是矿居区居民的困难程度,应该写足,写扎实。 “上次矿居区改造,房利公司为什么失败了,就是老百姓们太穷,盖了楼房他们购买不起,才让那几栋房子成了烂尾楼。 “这次,我们一定要通过这个文字材料,把矿居区的困难程度说到位,让新上任的市长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要脑袋瓜子一热,就异想天开的搞什么矿居区改造!” 哟!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由地震撼了一下:这位芏主任,敢情是反对矿居区改造的呀!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把矿居区改造列为开发办下一步的工作设想呢? 正当我迷惑不解的时候,黄主任说话了:“既然是方局长肯定了这个材料,修改的事就不用着急了。为了把这一部分内容充实好,我看李秘书可以到卧地沟这样的地方走访一下。芏主任你看如何?” 芏主任点头笑了笑,算是同意了黄主任的意见,接着却问我:“李秘书去过卧地沟吧?”这……我本来想否认,可是想起那人短篇小说《诈尸》的事,知道瞒不住他了。 我就说:“当时听说了诈尸的事,我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去了解情况的。正规的社会调查,没有搞过。” 我挺想到卧地沟去一趟,看看那儿的人,听听那儿的情况的。就极力说服芏主任,我有必要去搞一次类似社会调查的活动。 于是乎,我又一次来到卧地沟,在社区书记红英的办公室里,听到了卧地沟人生活困难重重的故事。 妻子出走一年,周横可尝到了光棍汉过日子的难处。先说经济收入,少了一大块。妻子在家时,每月工资六百元,遇到慷慨的客人给了小费,可以拿到一千元。 加上周横拣破烂的收入,家里的日子还维持得过去。现在少了这一千多元,家里的餐桌上就看不见肉丝了。 多亏老母亲身体健壮,八十多岁了,还能上街买菜,早晨起来还能为他和女儿做饭。如果母亲身体不好,有个病啊灾的,如何支付医疗费可能都是难题。这样的事儿,周横压根儿就不敢想。 吃穿水平降一些,倒在其次,最让周横操心的是女儿周萍。孩子长成了大姑娘,心事重了。很多心里话要对大人说。 妈妈不在家,女孩子没有倾诉对象,常常一个人发呆。这让周横很是着急。特别是最近,听说孩子谈恋爱又出了差子。 本来,她和邻家男孩林大亮偷偷处对象的事他就反对。可是,想到林家与自己的关系,就装作不知道,默许了他们的作为。 可是,这几天,周萍在打工的酒店认识了电视台的一个大胡子男人,那男人家住市中心北台高干区,自己有一处楼房。 他刚刚丧妻,看见周萍就穷追不舍。他还答应,如果周萍同意和他处朋友,他会在电视台为周萍找一份工作干。一来二去,周萍的心眼儿就有些活动,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了。 一方面、她不忍放弃与林大亮的旧情,同时,又不想失去这次改变自己和家庭命运的好机会。掂来掂去,心里就发烦了。 对于孩子的想法,周横开始是不同意的,他斥责了姑娘几句,讲了一通不能嫌贫爱富的大道理。哪知道姑娘一听,气得跑出去一天没有回家。 急得母亲骂他:“你把媳妇儿气跑了,还想把女儿也气走吗?”周横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份。因为,在卧地沟这穷地方,女人们都是靠嫁得好改变命运的。 那些长得漂亮一点儿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有的做了二奶,有的傍了大款。开始,家里人也是骂啊、闹啊,可是,等人家拿回了大把的钱,过上了住高楼、坐轿车的好日子,人们也就认可了。 有的人甚至还露出了无比羡慕的眼光。周萍年岁不大,心里却过早地承担起了改变家庭命运的重担。 看到爸爸、奶奶在这贫民窟里受苦,她想尽早找个条件好的人家嫁出去,让老人家住上宽敞的楼房,过上好一点儿的日子。这不都是在替大人考虑事情嘛! 而且,对于她和大亮的事,他也并不看好。所以,两个人都处上对象了,自己一直不表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自己这样做,也是不甘心让女儿嫁给卧地沟穷人继续受苦啊! 只可惜,周、林两家这么多年的亲密关系,要是儿女们谈恋爱出了差子。以后见了面可怎么说话呀……唉唉!看到女儿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样子,周横懒得呆在家里,清早四点钟就上街收起了破烂。 他先在路边一个个垃圾箱里清查了一遍,里面早就让人翻腾了一遍,不可能拣着什么值钱的玩艺儿了。 正沮丧时,他的眼前一亮,学校门口出现了一大堆报纸、书籍、纸壳箱子,那是昨天人家打扫卫生扔出来的东西。这丰富的收获,足以让他手舞足蹈了。 30赤贫人家 他装好了车,慢慢往收购站走。狭隘的小胡同路上,人们只看见一车“破烂”在移动着,拉车人却埋在一大堆货物下面。 走到跟前,才会从装载得高高的货物下面,看到他褴褛的衣衫,乱糟糟的胡须和灰土土的脸。只有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里,才显示出一丝刚刚收获的喜悦。 走了几步,车子突然停了下来。他“吭哧吭哧”地用着力,车子仍然不动。八成是误入泥淖中了。 “周叔,别着急,我忙你推!”这时,一个身穿崭新牛仔裤的年青姑娘出现了。 姑娘面容姣好,动作轻盈。看到周横吃力的样子,她将小挎包斜背在肩上,然后俯下身子,使劲儿地扳动了车轮。 车轮滚动了。车子越过了坎,驶入了平地。 两个人擦拭着汗,舒了一口气。 “小娟儿,你受累了。”周横一看,是邻家林叔家的孙女儿林小娟儿,连忙道谢。 “没什么……周叔,以后你少拉点儿,咱这儿的道不好走。” “嗯。哎?”看到姑娘一身新鲜的打扮,周横脸上露出一丝疑问,“你这是……去干什么呀?” “我去上班呀。”小娟儿高兴地告诉他。 “上班?去哪儿上班?” “黑牛的桑那屋……”小娟儿一说出口,脸上显得不好意思了。 “什么?桑那屋……”周横一听,脸色顿时拉长了。 看到周横的样子,小娟儿急忙解释说:“呃,我在那儿,就是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 “是啊。” “嗯……”周横依然板着面孔,问她,“这事儿,你爷爷知道吗?” “知道。” “娟儿啊,那个黑牛很坏。你要多长点儿心眼儿。听见没?” “周横叔,我知道了。拜拜!”娟儿说完,摆手与周横告别了。 对于小娟儿这个未历世事的姑娘,周横必须多关照几句。因为,林叔是周横的师傅,林小娟儿的哥哥林大亮又是周萍的男朋友,有这层关系,周横对小娟儿去桑那屋干活儿自然要多说几句了。 实际上,周横对林小娟儿的担心是多余的。 黑牛虽然为人不地道,但是,他也知道,卧地沟的人穷是穷,却很有骨气,讲究做人的尊严。 你要让他们的女儿去干异性按摩那样的活儿,人家说死也不会干。为了能挣到钱,他只能采取别的办法去引诱她们。 说起来,黑牛并不是本地住户。前些年,爸爸远离家乡,带他来这儿做贩煤生意。不知道怎么亏了本,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爷儿两个不甘心下井挖煤,又卖不了大力,只好靠偷东西维持生计。 开始,他们偷些矿里的破铁烂铜卖了换口饭吃。后来,被抓了几次,就不分公私,连老百姓家的衣服粮食也开偷了。 有时,过年没有饺子吃,还把别人家冻在屋外的饺子偷到家里过年。后来,黑牛被判刑,进了大狱。出来后没事可做,便受雇于市开发办的主任芏子仕,专门解决拆迁中的钉子户问题。 自打在卧地沟栽了跟头,黑牛觉得打打杀杀的事儿太危险,就不想吃这碗饭了,要芏子仕给个“正当”职业干。 芏子仕看在他几年为自己卖命的份上,便利用开发办的职权,在卧地沟划了一块地皮,盖了几间房子,让他经营桑那浴。 黑牛利用自己的痞性优势,镇住了卧地沟原来的一帮诬赖,站住了脚跟。接着,又靠着那种服务和拉皮条,使一大批有钱人成了这儿的常客,倒也捞了不少钱。 此时,桑那屋里的走廊里,刚刚上班的林小娟儿正拿着拖把,使劲儿地擦着地板。 肥头大耳的黑牛走了过来。他身穿黑衣,脑袋上留了个板寸头,一副痞子派头。瞅着小娟儿纤细的身材和一脸天真纯洁的样子,他的嘴角不由地浮出了一丝淫秽的奸笑。 昨天,大老板芏子仕交给他一个任务:挑一个清纯的女孩儿,做他的“干女儿”。 嗯,这个小娟儿,眉清目秀,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正是“干女儿”的首选啊! “喂,林小娟儿,你过来。”他不怀好意地朝小娟儿招了招手,顺手推开了一扇屋门。 “老板,你有事儿?”小娟儿停住了手里的活儿,问道。 “来来来,进屋里说。”说着,黑牛自己进了屋。 小娟儿手拿着拖把跟进了屋子里,诧异地问道:“老板,什么事儿呀?” “喂,你想不想……认个干爹?”黑牛说着,把屋子门掩上了。 “干爹?认干爹干什么?”小娟儿警惕地看着他,随后又将掩上的门拉开一条缝,“我有亲爸呀!” “嗨!你亲爸……他一个下岗职工,穷嗖嗖地能有几个钱?”黑牛撇了撇嘴,“要是认个有钱的干爹,吃得好、穿得好,结婚时,还能给你办一套丰厚的嫁妆呢。” “我不认。”小娟儿听完,连忙拒绝了。 “不认?呵呵,林小娟儿啊,你可别把这事儿想歪了。”黑牛劝说着她,“这认干爹的事儿,是时尚。” “时尚?” “是啊。”黑牛挤了挤眼睛,极力地引诱着,“你看,咱卧地沟那些认了干爹的女孩儿,穿名牌,住宾馆,坐轿车。活得多潇酒呀!你干嘛这么死心眼儿?” “老板,你没有别的事儿,我走了。”小娟儿有些生气了。她拉开门,拎着拖把来到走廊里。 “别别别……”黑牛马上跟着跑了出来,“这干爹,不认就不认吧。可是,交个朋友,总可以吧?” “交朋友?什么朋友?” “呵呵,林小娟儿,说起来,你还挺幸运……”黑牛凑上前去,“昨天晚上,有个客人看上你了……” “什么,看上我了?”小娟儿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是啊,人家可是一位大干部。有权有势,出手也大方。嗯,林小娟儿,你家不是缺钱花吗?只要你陪陪他,一晚上就是上千块……” “怎么陪?” “很简单。就是陪他喝喝酒、聊聊天儿,逗他开心,让他高兴。嗯,只要是达到他满意……嘿,这一打一打的票子就挣到手了。” “不,我不干!”小娟儿再一次拒绝了。 “哟?”黑牛连续碰了两次钉子,脸顿时拉长了,“怎么,就你这家庭,还给我玩纯洁?我告诉你,卧地沟的姑娘,主动到这儿揽生意的大有人在。 “我得挑三拣四才行。现在,我上赶着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你要是这么说,我还不在你这儿干了呢!”小娟儿说着,扔下拖把,转身摘下墙壁挂的小挎包,扭头便走。 “怎么?你要走?”黑牛看到小娟儿的举动,禁不住恼怒起来,“告诉你,你是签了合同的。你说走就走哇?不行……” 小娟儿没有理睬他,大步走开了。 菜市场永远是这样:拥挤、喧闹,地上残留了许多脏污的泥泞。 座落在卧地沟街心的菜市场,商品档次不高,设施也很简陋,购物的人倒是不少。那些个摊床上的肉贩、菜贩们,看见身著寒酸的穷苦百姓凑上前来,便不厌其烦地大声鼓吹起自己货物的好处来。 肉摊前,林大爷拎了竹篮子,正在挑拣案板上的猪肉。 肉贩用刀背轻轻地敲打着案板,热情地介绍说:“林大爷,这是昨天刚杀的猪,新鲜着呢!你这位离休的‘老革命’也不缺钱花,买点儿吧!” 肉贩称林大爷为的“老革命”,绝不是阿谀奉承。老人家确实是卧地沟令人尊重的革命元老。 老人家不仅是革命元老,还称得上是革命世家。 31 革命世家 日伪统治北辽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是中共北辽特区支部的成员了。当时,特区支部书记是抗联名将杨靖宇。有人说,如果老爷子能活到解放,起码是个省部级干部。 可惜,老人家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林大爷长大之后便穿上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装。参加了著名的三大战役,从北方南下打到海南。 解放全国后,又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成了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等他复员回到卧地沟,身上弹痕累累,胸前的勋章也挂满了。 按照组织安排,他被分配到矿里担任科级干部,因为他本人愿意在生产第一线工作。组织又不好让他下井,只好让他担任了工人新村的建房队长。 当年,卧地沟矿工从麻油房搬进青砖瓦房里,就有老人家的一份功劳。为了表彰他在建房中的功绩,组织破例分给他两间屋子,成了卧地沟住得最宽敞的人家。 老爷子在卧地沟受到人们的普遍尊重。不单因为他是老革命,而是他的人品让人称道。卧地沟的人有了难处,只要找到他,他都乐呵呵地帮忙。 前些年,矿里分来一名大学毕业生,叫梁润东,实习期间,小伙子做了林师傅的徒弟。小梁家在外地,初来北辽,举目无亲。林师傅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后来,还亲自做媒,把自己老战友的女儿清秀介绍给他做女朋友。两个人结婚时,从找房子、置家具、一直到结婚典礼,全是林师傅一手操办。 这件事,让单位同事和卧地沟的乡亲们称赞不已。退休以后,矿里的领导依然惦记着他。逢到年节,总是首先到他家拜访。 区里、街道有了重要活动,也总是请他出面。再加上他享受离休待遇,全额开养老金,可谓衣食无忧,可以尽享天伦之乐了。 只是,让老人家想不通的是,矿里搞用工制度改革,怎么变成了全员下岗了呢?他的儿子林龙在矿里开车,属于二线人员,第一批改革中就下岗了。 接着,当食堂炊事员的儿媳妇也下岗了。孙子林大亮念矿工技校,毕业后正盼着到矿里给分配工作呢,这一搞裁员,孩子连就业的机会也没有了。 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不得不跟着爸爸跑起了长途运输,一趟回来除去吃喝,也剩不下几个钱。 唉!城里人过日子,靠的就是上班、挣钱。老了吃退休金,孩子这么年青就没有正当职业,以后怎么搞对象、娶媳妇儿啊! 肉贩子与林大爷正说着话,旁边走来一位年迈的老太太。她看见挑拣肉的老人,便问:“他林叔,今天怎么了?舍得买肉吃了?” 老人看了看老太太,笑着打招呼说:“呃,是老周嫂哇!这不,我们小娟儿上班了。看她干活儿挺累的。我给她做点好吃的……” “唉唉,我说他林叔哇,你就是想不明白。”老太太摇晃着脑袋,惋惜地说:“听说,你的徒弟在开发区当了大官,要接你过去享几天清福。你怎么就不去呢?” “呃,你是说梁润东啊。我们……不过是师徒关系,怎么好去麻烦人家?” “你们可不是一般师徒关系啊。”老太太不由地想起了往事,“当年,你对他有恩啊。” “要说有恩,人家早就报答了。”老人家毫不掩饰地说:“前些年,清秀回来看我,一下子就扔下8万元钱,让我买房上楼。你说,这也够意思了吧?” “呵呵,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买间楼房搬走?在这小平房儿里,住到哪天是个头儿哇?” “老周嫂子,不是我不识好歹。”老人家说着自己的理由,“你说,我真要是走了。他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可也是……”老太太无奈地点了点头,“现在这些儿女呀,失业的失业、下岗的下岗,一家一家的,都吃老人这点儿养老金哪!” 说完,老太太叹着气走开了。 “爷爷、爷爷……”老太太刚走开,孙女儿小娟儿哭着跑来了。 “娟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老人收好了肉,赶紧走上去问孩子。 “爷爷,那个黑牛,今天发坏了……”小娟儿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他欺负你了?”老人担心地问道。 “不是……可是,他要我去陪客人。呜……” “娟儿,咱们人穷志不穷。那种下三滥的活儿,我们不干就是了……走,跟爷爷回家。”说着,老人付了肉钱,拽着孙女儿的衣角,要领她走。 “我也说不干了。可是……”小娟儿又噘起嘴告诉爷爷,“他威胁我。说我违犯劳动合同,要我赔偿他的损失……” “哼,他还反了呢!”老人气愤地抖动着一支胳膊,“我们就是不干。能把我们怎么样?走!” “喂喂喂!林小娟儿,慢走……”老人正要拉孙女走,黑牛喊着跑来了。 他的身后,跟了两个打手。 “林小娟儿,你看,你怎么说走就走呢?”他赶上来,嬉皮笑脸地说:“你要是不愿意干那活儿,我可以给你调换一下。你不能就这么走啊。” “小黑子,你听着……”老人义正严辞地告诉他,“我们老林家是正经人家。我们再穷,也不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想欺负人,没门儿!” “老爷子,你看看……别误会呀。我知道你是老革命。可是,你资格再老,也得生活是不是?我给林小娟儿派点儿外活儿,是为了让她多挣点儿钱呀。你说,这怎么是欺负她呢?” “谢谢你的好心,你的钱让别人挣吧,我们不干了。”说完,老人就要拉孙女儿走。 “老爷子,这可不行。”黑牛上前挡住了一老一少,“我们是签了合同的。她私自离开岗位,是违反劳动合同。这得赔偿我们的损失……” “赔你个六!”老人不理黑牛的纠缠,拨开他的手就要走。 “不行!”说着,两个帮手上来了,一齐拦住了老人和小娟儿。 “怎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行凶?”老人气愤地大喊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报警……” 老人一喊,立刻涌上来一群围观的人。看到这个场面,大家嘁嘁嚓嚓地议论起来。 “这小子,太欺负人了!”一个人怒视着黑牛,愤愤地说。 “是呀,欺负老人和女孩子,算什么能耐?”一个青年人打抱不平,想要上前论理。 32武警解困 “算了吧!”另一个人出来拦住他,“这个黑子,是卧地沟一霸。咱们惹不起呀!” “那也不能眼看他干坏事儿呀!” “一会儿,咱们看情况,如果他不老实,敢和林大爷动粗,咱哥们儿就出手!”几个小伙子气呼呼地走了上去。 红英刚刚讲到这里,我的手机铃声响了,一看是老婆打来的。连忙出去接听。 “文采啊,卧地沟是个穷地方。社区经费也困难,你得早点儿回家,不然的话,让人家安排晚饭,就不好了。”老婆原来是想到了这事儿。 听到老婆讲的在理。我回到屋子里连忙向红英道别,说明天再来继续了解情况。红英就说,“我让小郭安排晚饭了,没有好吃的,就是五元店的饭菜。” 我谢谢之后立即告辞说,家里有事儿,得早走一会儿。红英送我出门。 第二天,我却没能及时回到卧地沟社区。一大早,黄主任打电话通知我,说是方局长找我,具体有什么事他也不知道,让我给方局长家里打电话。 “文采,开发办的汇报材料,是你写的吗?”打通了方局长的电话,他竟然会问了这个事儿。 “是啊。”我就马上承认了,这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哈哈,我一看那材料的风格、语言,就不是老张写的。芏子仕汇报时,那材料让他遮遮掩掩的不肯给我看,后来我让他把材料给我留下来。他没辙了。只好实话实说了。”方局长讲着事情的原因。 “方局长,你看那材料,有什么问题么?”我想,自己是方局长调来的,对于方局长我必须恭恭敬敬。 “问题倒是没有。可是矿居区改造的问题,那些困难情况,你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这个……”我一下子语塞了,心里话,就这,芏主任还嫌写的不够劲儿呢。 方局长停顿了一下,说起了自己的道理:“矿居区改造确实是十分的困难,但是作为房产部门或者是开发管理部门,我们应该看到有利因素,让市领导坚定信心才行。 “如果我们本身就被困难吓倒了,不想干这事,市领导怎么下决心?你说是不是?” “嗯。方局长,你说的对。我再好好的修改一下。” 说完了这句话,我就后悔了。芏主任的意思是,材料对卧地沟的困难说的不够,要加大份量。 而方局长的意思是困难说的太多了,要减轻分量。两个人的修改意见大相径庭,却又都是我的顶头上司,这让我怎么办? 如果照方局长的意见修改的话,芏主任一定会不同意。而如果按照芏主任的要求修改,方局长岂不要大发雷霆? 正在两头为难的时候,老婆说话了:“文采,上边的意见不一致,你怎么办?听谁的都不是。” “是啊!”我双手一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在报社,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 “干脆,你谁的也不听。听市长的。”她竟然会想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市长?我连面还没有见到呢。”我觉得老婆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就去见面看看他嘛!听他对矿居区改造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不想干这事;你就照芏主任的话做。如果他想干这事,你就照方局长的话做。”老婆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嗯。老婆的见解真的有道理呢。不然的话,我能怎么办? 心里虽然拿定了这个主意,但是与市长见面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要说政府的大门很难进,即使是进入到市长的办公室,秘书挡驾也难以让你一见龙颜。 我拿出一个领导干部通讯录来,这是黄主任给我的,上面有市政府领导和各委办局领导干部的电话号码,市长的电话号码是秘书的。如果见市长,先要联系秘书。 不过,这市长的秘书还是原来李市长的王秘书。李市长已经是市委书记了。新市长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个王秘书换成别人。 我试着打了这王秘书电话。他说他依然是市长秘书,有什么事情尽管找他。我就说了与市长见面的事,王秘书立刻变了口气,质问我:“你找市长干什么?” 我说,汇报工作。王秘书立刻拒绝了。说,你汇报工作找自己的领导,找市长干什么?市长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听你的工作汇报? 我马上就没电了。心里话,自己说话真是没道理。一个文秘人员,找市长汇报工作,不要说秘书不相信,连我的老婆都不信。她一边笑,一边告诉我应该怎么说这事儿。 我就改变了说法,对王秘书说:“我是开发办文秘人员。我岳父与新来的梁市长是好朋友。岳父委托我去看望一下梁市长。” “只是礼节性拜访?没有其他的事儿?”王秘书警惕的追问着我。 “没有其他的事儿,就是礼节性拜访。不然的话,岳父要责怪我了。”我说。 “请问,你岳父是哪位领导?”王秘书追根究底。 “省委宣传部景副部长,退居二线了。”我强调退居二线这个事儿,看看这王秘书会不会势利眼? “好吧,我给梁市长说一下。看他能不能安排时间?有了结果我告诉你。”王秘书长这么回应了我。 不知道怎么了?我这时候很不愿意上班。或许是对于两个领导的不同意见难以处理,或许是想等待王秘书回电话,让我急于见到梁市长解开自己的难题吧? 一直到了上午十点,我还在家里呆着。我想好了,如果黄主任打电话来,我就说正在矿居区了解情况呢。他不是说这材料不着急了么? 殊不知,这时候的卧地沟小市场上,正继续上演着昨天红英书记给我介绍的那一幕。 小娟本来不想在黑牛那儿干活儿了,但是黑牛不让,非要让她交违约金不可。林大爷不交违约金,两个人就顶起了牛。 上午,林大爷正领着林小娟逛市场,黑牛几个人赶来,拦住了林小娟让她去上班。否则就要交违约金。 在人们的围观中,老人不想与黑牛吵架,拉着林小娟要走,黑牛几个人却拦住不让走,双方僵持起来。正僵持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林师傅──” 一位身穿旗袍,面色白皙的女士出现了。 她的后面,跟了一位英武的武警战士。 “哟!是、是……清秀?!”老人家睁大了昏浊的眼睛,终于认了出来。他心里一激动,手里的竹篮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小娟儿赶紧捡起了地上的竹篮子。她听到爷爷喊出“清秀”两个字,一下子抓住了对方的胳膊,高兴地叫了一声:“清秀姑!” “你……你是小娟儿吧?”清秀端详着女孩儿的面孔,猜出来了。 “是呀,我是小娟儿。”小娟儿连忙点着头,“清秀姑,你可回来了。” “哟,你们刚才……是怎么了?”清秀看到眼前的黑牛,诧异地问道。 “喂,请问这位大姐,你是老人的亲戚吧?”黑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清秀,然后拱了拱手,“我告诉你,这位小姐擅自离岗。我们要带她回去上班。就是这事儿……” “不,他欺负人。他让我干那种事儿……我不干。他就要逼我赔偿损失……”小娟儿想起了刚才的事儿,又委屈地流下了泪水。 看到小娟儿委屈的样子,清秀正要说什么,后面的武警战士大踏步走上前来。 他朝黑牛亮出自己的证件,随后大喝一声:“黑子,还认识我吗?” “你……噢!”黑牛一下子认出了眼前的人,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你是‘政府’呀!你换了军装……我没有认出来,失敬、失敬……” “我问你,是不是又在胡作非为?” “哪里哪里……”黑牛显得胆怯了。 “告诉你。”武警战士指了指林师傅和小娟儿,“他们是市长的亲属。你敢动他们一根毫毛,我就让你‘二进宫’!” “不敢不敢……”黑牛说完,急忙冲老人道歉:“老爷子,对不起了。你大人不见小人怪。我给你赔不是了!” “滚!”老人怒吼了一声。 黑牛与两个帮手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一条狭长的小胡同里,清秀跟着林师傅、小娟儿拐弯抹角地转来转去,犹如进了迷宫. “林师傅,这路上,怎么全是小棚厦子呀?”清秀看着窄窄小路,问道。 “唉,这儿的人穷,买不起房子。儿女一结婚呀,只好住棚厦子了。”林师傅告诉她。 “这……都让人找不到家门了。” “清秀,刚才那位武警说什么……市长?”林师傅想起了刚才警察的话,连忙问道。 “哈……林师傅。”清秀笑着告诉他,“润东调北辽当市长了。” “梁叔叔?他当市长了!”小娟儿一听,乐得鼓起掌来。 “那……润东,他人呢?”林师傅着急地问。 “去市里报道了。” 33 新官上任 梁润东离任星海开发区,新任北辽市人民政府市长。他去省委报了道,便驱车直奔北辽而来。 市委李书记闻信后,急忙赶去迎接。 两人乘坐的黑色奥迪轿车窜出高速公路收费口,随即驶向了宽阔的沿河大道。 “润东市长,这儿就是市中心。”李书记提醒梁润东。 “是吗?”梁润东眼睛一亮,打开了车窗。 顿时,沿途美景扑面而来── 一条大河,穿过繁华的市区中心,滚滚西逝而去。 大河两边,一栋栋漂亮的点式楼拔地而起。 堤岸上,绿色草坪平展展铺开去。草丛里,一颗颗亭亭玉立的观赏树、一尊尊精美的艺术雕塑布于其间,显示了非同寻常的文化品位。 春风里,五颜六色的花儿盛开了。身穿盛装的游人和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着、嬉闹着,河畔上一派欢乐的景象。河中心段,只见一架现代化的平面斜拉桥,遥遥飞架于碧波之上。 大桥支点处,出现了两只巨大的白色天鹅艺术造型。蓝天碧水的衬影里,两只天鹅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呵呵,李书记,咱们的城市变漂亮了!”看到这儿,梁润东止不住称赞起来。 “可惜呀,这只是中心区。”坐在前座上的李书记不满地发了一句牢骚,“到里面瞧一瞧,就是贫民窟了。” “贫民窟?不对吧!”梁润东听了这句话,禁不住疑惑地反问了一句,“咱们这儿,是著名工业大市呀!” “工业大市?哈哈,那是过去……”李书记叹息了一声,接着又幽默地回答,“现在呀,成了下岗大市、上访大市、桑那浴大市了……” 夜色降临了,卧地沟沉浸在一片昏暗的灯光里。下午,红英书记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没有来社区?我撒谎说上午有点儿事儿。但是,下午就不能不过来了。 听说了武警战士在小市场教训了黑牛的事,我觉得大快人心。黑牛这种不知道深浅的东西,竟然会欺负到老革命林大爷家里人身上,真是该死。 谈话结束的有点儿晚。离开社区,天色黑了,我往公共汽车站走去。在总体的宁静与幽暗里,出现了一个令人感到意外的热闹之处。 几根霓虹灯管弯曲而成的“黑牛桑那屋”招牌,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灯光乍眼,音乐刺耳。暗淡光照下的一幅半裸女人画,更显示了这里的暧昧。 忽然,一声“滴滴”汽车喇叭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旁边开过去一辆闪亮的白色本田。这不是刘海开的芏主任的车么?难道说,芏主任到这里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车果然是刘海开的车,上面坐的人正是芏主任。可是,那辆车没有开往社区,而是在黑牛的桑拿屋那儿停下了。 大概是九点左右,桑那屋走廊里,一个身材略胖的男人披了浴衣,浑身散着热气走出了洗澡间。他看到那扇写了“贵宾室”大字的门,便一脚踢开了 早在里面等候的黑牛立刻站起来相迎。 他接过黑牛递上毛巾,擦拭了脸上的汗水,然后一头倒在软软的床上。 “芏大哥!”黑牛恭敬地递上一支烟,点燃之后,感恩戴德地说道:“你现在是市开发办主任,政府里的局级干部。这么高的身份,还光顾我这小地方。真让我感激不尽呀!” “哈……老弟,你以为我是冲你的澡堂子来的?”芏大哥顺口吐了一口烟圈,傲慢地笑了。 “是啊。我这儿的女孩子干净啊……” “喂……来点儿茶水吧!”芏子仕像是渴了。 “好,上水!”黑牛朝门外招呼了一声,随后,一个胖胖的女孩子手持茶壶走了进来。 “哟,换人了?”芏大哥看了看胖女孩,显得非常失望。 “呵呵,那个女孩儿,我们不敢用了。人家……现在是高干亲属了。” “高干亲属?” “是啊,大哥,那女孩儿的姑父,你猜是谁?……是新来的市长。” “市长?不对吧……”芏大哥怀疑地看了看他,“咱们的市长,还没到任呢。” “不会假。那女孩儿的姑姑今天来这儿了。她身后,跟了一位武警保镖。为这,差点儿让我掉了链子……”黑牛的手挥舞着,极力证实着自己说话的真实性。 “嗯……不好!”听到这儿,芏大哥一下子想到了什么,随后慌忙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问:“喂,老领导,我是芏子仕。” “呃,子仕,有事儿吗?” “听说,我们的新市长到任了?” “我也刚刚知道。” “他是谁?” “……是从星海开发区调来的,叫梁润东。” “梁润东?!”芏子仕听到这儿,眉头皱了起来。 “子仕,怎么了?”鬓角发白了的“老领导”看着神色沮丧的老部下,笑着问道。 此时,芏子仕已经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屋子里,翠绿的花花木木满满摆了一地。 办公椅上,坐着他一向敬仰的老领导─北辽原市委书记周大校. “老领导,你不是说,李书记要兼任市长吗?怎么……又来了个梁润东呢?” “兼任?哼哼,那得多旺的官运啊。”“老领导”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一下,他没戏了。” “来了这么一个陌生人,我提拔副市长的事儿,怕是没指望了?”芏子仕试探地问。 “放心。”“老领导”冲他摆了摆手,“只要你好好干,他……照样会用你。” “你敢肯定?” “哈……子仕,现在的市级政府,靠什么生存?你应该明白吧!” “嗯,除了那点儿税收,再就是房地产收益了。” “对喽。”“老领导”赞同地点了点头,“现在,‘国企’经济时代结束了。作为市级政府,不管是招商,还是搞建设,都得在房地产上作文章……” “人家搞房地产,不一定用我呀!” “不用你,他们用谁?”“老领导”欣赏地看了芏子仕一眼,继续说道: “在咱们北辽,要说搞房地产开发的行家里手,除了你,就是方天民了。现在,方天民调到了房产局,只管房政,不管拆、建。你呀,是一枝独秀了。” “老领导言之有理。可是,这房地产……”芏子仕显得忧心忡忡了,“咱们市的好地段,开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净是些破破烂烂的矿居区了。 “唉!那些地方,偏僻落后,毫无开发价值不说,老百姓还特别难斗。去年,我在卧地沟搞拆迁,差点儿弄出人命来。” “是啊,民贫就刁。雕民难治啊!”“老领导”听到这儿,叹息了一声。 夕阳西下了。青色的暮霭里,屋顶上飘起了缕缕炊烟。 卧地沟邻街的小卖部门前,几个妇女和老太太正聊着周老太太炸尸还阳的事情。一群小孩子在她们身边,蹦蹦跳跳玩着游戏。 “嘀嘀──”汽车喇叭声响了。 远处,一辆满载的汽车,似乎不堪重负,吱吱呀呀地驶了过来。 汽车的出现,一下子吸引了人们的视线。看到车上装满了货物,她们一个个拍手喊着“来了、来了……”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人们停止了闲聊,马上进了屋子,拿出了几根木杆。 每个木杆的顶端,都绑了一个类似挠钩的东西。 货车开到了近处,几个孩子玩耍似的,将几块砖头扔到了路中央。 车轮压在了砖头上,车子歪歪斜斜地摇晃起来。 “哗啦……”大幅度地摇晃中,货厢里的东西落到了路边。原来,车上拉的是亮晶晶的煤块。 这时,几根绑了挠钩的木杆猛然伸了出去。挠钩往下一拨拉,更多的煤块滚了下来。 “喂,他们偷煤呢。”驾驶室里,副驾驶员提醒开车的人。 “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开车人装出视而不见的样子。 “就这样让他们白偷了?” “这儿,全是下岗的穷人。卧地沟……苦地方啊!”司机嘴里咕哝着,依然不动声色地开着车。 34 大亮父子 “嗷……”人们看着车子开远了,顿时欢呼起来。接着,大家分别拿来筐子、编织袋,开始瓜分刚刚收获的“战利品”。 正在高兴之际,“嘀嘀……”连续几声响,远处又出现了一辆大货车。 “这车上拉的是什么呀?后面的车厢装得这么高?”有人发着疑问。 “不管是什么,他都得给我们留点儿纪念……” “哈……” 在人们的笑声中,车子开近了。 几个孩子刚刚把砖头扔出去,车子却嘎然而止。接着,驾驶室钻出了一个脑袋。这个人先是“哈哈”笑了几声,然后亮着大嗓门,对一位中年妇女说:“老拐嫂,你们干什么?要帮我卸货啊!” “哟,是林龙!”那个被叫做老拐嫂的妇女一下子认出了驾驶员,连忙打招呼,“林龙,你回来了。” “是呀。”林龙摘下帽子朝大家挥了挥,“乡亲们,别怪我小气。我这是给私人拉的货。要是短了斤两,人家就会炒我的犹鱼。” “喂,林龙,你知道吗?”老拐嫂大声告诉他,“梁润东回来了。” “真的?”林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是啊,听说,他回咱这儿当大官了。” “唉,他呀……”一听人们这样说,林龙就撇起了嘴说,“就是当了官,也是个清官……咱指望不上。” “哎,是亲三分向。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的徒弟。林龙,以后有了好事,别忘记咱们穷乡亲呀!” “好。我抓紧卸货去了。”林龙冲大家招呼了一声,然后缩回身子,朝着驾车的儿子说了声“大亮,走”,车子便轰隆隆地开走了。 驾车的大亮剃了一个光头。 他一边开车,一边问林龙:“爸,我梁叔叔……真回咱这儿当大官了?” “可能吧!”林龙嗯了一声,眯起了眼睛。 “啊,这下好了!”大亮顿时乐了起来。 “你小子……又动什么心眼儿了?”林龙看了看儿子,嘲笑了一句。 “他回北辽当大官。不会看着咱们家这么受穷吧?” “唉,你这个梁叔叔呀,要说对咱们家,确实不错。可是……”林龙又摇了摇头,“他太廉政了。你可别指望借他什么光。” “爸,我听爷爷说。你下岗后,去星海开发区投奔过他?” “是啊,我还是……瞒着你爷爷,偷偷跑去的呢。”林龙回忆起了往事,说道: “原指望依靠他挣点儿大钱。可是,他给我找的那份推销产品的活儿,挣的是效益工资……唉,那个累呀!没干上两个月,我就跑回来了。” “你真屁蛋。”大亮反倒嘲笑爸爸了,“听妈说,你要是坚持住,早成老板了。” “去去去……你懂个屁!”林龙看了看儿子,骂了一句。忽然,他的眼睛往儿子身上一溜,发现少了什么,张嘴便问:“喂,你的手机呢?” “什么手机呀?”大亮撇了撇嘴,“那破小灵通,出门就不好使了。我送人了。” “送人了?”林龙一下子心疼起来,“咱这家庭,买个手机就是大开销。你怎么说送人就送人?嗯,送谁了?” “我就是送她……用几天嘛!” “什么?她……”林龙听到这儿,一下子瘪气了,“唉,你呀,就是不听大人的话。你们……可能吗?” “爸,我一提她,你就唉声叹气的。”大亮不满地嘟囔起来。 “儿子,你是不知道哇!”林龙使劲儿地摇着脑袋,“这些年啊,卧地沟的小伙子就没有人娶过媳妇儿。嗯,只要鞭炮一响。全都是往外嫁姑娘的……” “爸,这事儿……你别管好不好?” “什么别管,根本就不可能。”林龙严厉地警告儿子,“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周萍长得那么漂亮,你周横叔绝对不会把她留在卧地沟。” 大亮噘起嘴来,不说话了。 夜幕下,卧地沟街上暗淡的路灯,发出了幽幽的光芒。 几辆自行车,叮叮铛铛响了几声,在路灯下飞驰而过。 夜市收场了,桑那屋的音箱停止了嚎叫。卧地沟街从一天的喧嚷中抽出身来,借着满天的星斗与远方的河水,开始了北方沉寂的长夜。 大亮伫立在巷口的树下,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朝思暮想的姑娘。 正等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了。来人不是他的姑娘,而是一个瘸腿人,他一拐一瘸艰难地走着,出现在了路灯亮处。 瘸腿人后面,跟了一大帮子人。 “喂,老拐叔!”看到瘸腿人,大亮喊了一声。 一看是大亮,瘸腿人回应说:“大亮,你回来了;你爸也回来了吧?” “嗯。回来了。”大亮礼貌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后面的人群,就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了,随口问道:“老拐叔,你们又去上访了?” “是啊。”老拐摇了摇头,“我们在市政府蹲了一天,结果,连大门儿都没进去。唉!” “笃、笃……”老拐和上访的人们走过之后,一声声清脆的足音叩破了夜晚的寂静。 夜色里,出现了周萍纤弱的身影。今晚,姑娘穿了浅色上衣,下套深色长裙,黑色长发直垂腰际。看见这位气质婀娜、玲珑雅致的少女,谁也不会相信她是卧地沟的姑娘。 “萍儿,你来了!”大亮说着,热切地迎上前去。 姑娘快步走上来,将那张俊俏的脸偎向了大亮的胸前。 一对身影,随之转向了灯光的暗影里。 “萍儿,想我了吗?”大亮伸出手臂,紧紧地将姑娘拥抱在怀里。 “大亮……”姑娘悄悄呼喊着,身体并未反抗;然而,那细微的动作里,却像是有些微微地挣扎与推拒。 “萍儿……你,身体不舒服吗?”敏感的小伙子觉察了姑娘的冷漠。 “不是……”姑娘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在这儿,让人看见……不好。” “哦!”大亮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后从兜子里掏出新买的手机,在幽暗的灯光下晃了晃,慢慢塞到姑娘的手里。 “你……这是?” “这是我给你买的,最新款式。嗯,我已经付了卡费了。” “谢谢你,大亮。”姑娘抚摸着崭新的机壳,又将手机捂在耳朵上做了打电话的动作,冲着他妩媚地笑了笑。 “喜欢吧?”看到姑娘高兴了,他的心里蜜似的甜美。 然而,姑娘开心地把玩儿了一会,随后却又把手机塞回他的手里,意外地说道:“大亮,你自己用吧!电视台统一配我们小灵通了。” “什么?电视台?……”听了姑娘的话,大亮心里不由的一惊。 接着,他觉得有一股凉气,嗖嗖地从脚底袭了上来。 “是啊,我去电视台工作了。”萍儿冷静地告诉他。 “是……是那个大胡子介绍你去的?” “对呀!” “那……你答应他了?”大亮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答应什么呀?” “你答应和他处朋友了吧?不然,他怎么会介绍你去电视台?这种事儿,人情大着呢!” “瞎说啥呀?我去电视台,是参加公开招聘。这有什么人情?” 35 怒火万丈 “公开招聘?我才不信呢!”大亮冷笑着耸了耸肩,“电视台那种好地方,想去的人海海了。千军万马中,人家怎么就看中了你?哼,一定是大胡子帮你找了门路儿。” “就算是他帮我找了门路儿,又怎么样?”周萍听了大亮的话,有点儿生气了。 “看……承认了吧!”大亮得意地一笑,“嘿嘿……我说你怎么不喜欢我送你的手机呢……敢情是事出有因啊。” “大亮。你别瞎想。既然我有了发的手机。干嘛还要你的?你自己用不好吗?” “发是发的,送是送的。” “那我也不能要。” “你嫌它不好?” “不是。我……我怕。” “怕谁?” “爸爸要是看见这部手机,一定会问这问那。” “周叔……他?” 一张倔犟、固执的脸,顿时出现了大亮的眼前。 这张脸让他害怕,又让他打怵。不知怎么,他们俩在一起,只要周萍提到爸爸,彼此相聚的那份甜蜜与幸福就冲淡开了。 “大亮,我知道你对我好。”周萍偎在大亮怀里,深情地表白着,“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很喜欢你。” “那……你就不该有那么多顾虑。我们的事儿,自己做主嘛!” “不,我与你不一样。”姑娘讲起了自己的道理,“妈妈出走之后,爸爸和奶奶的日子太苦了。我不能再让他们过这种苦日子了。” “这……”听到这儿,大亮像是明白了什么,痛苦地低下头去。 “周萍长那么漂亮,你周叔叔绝对不会把她留在卧地沟。”忽然间,爸爸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萍儿,你……是不是在电视台认识了更好的男人……想得高了?” “瞎说什么呀?”姑娘气愤地砸了砸他的肩膀,“我不过是在那儿当个临时工。……你呀你……” “好好好……我错了不行吗?”大亮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过份了,急忙道起歉来。 “你们这些男人,都这么小心眼儿。” “小心眼儿?怎么……那个大胡子,想控制你?”大亮一下子想了起来。 “他对我,早就是有那意思。我给你说过。”周萍皱起眉头,告诉大亮,“自打我进了电视台,有空儿就凑在我身边,夸我气质好,形象好……还说,以后要培养我当主持人呢。” “那小子,我瞅着就不地道。”大亮哼了一声。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姑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眼睛里露出一丝歉意,“大亮,我得回去了。” “萍儿……”看到心爱的姑娘要走,他伸出一只手,扯住了她。 “大亮……我是撒谎出来的,时间长了不好。”姑娘低声解释着,语气里显出些急迫。 大亮心里一痛,不知怎么就忘情地扑了上去,搂紧了姑娘,伤心地抽泣起来。 “你看你……”姑娘抬起手,擦拭着他的眼泪,轻轻告诉他:“明天晚上,我下班晚。你去电车站接我好吗?” “嗯!”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大亮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容。 一弯新月升了上来,皎皎的如水洗过。晚风像一只温柔的手,在他满是泪痕的面颊上轻轻抚摸。 望着姑娘逝去的身影,大亮心里酸楚楚的,拭去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其实,相恋这么多年,姑娘的心他是清楚的。她对他一往情深,自不必说。 然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钟情并不代表着爱的成功。 他们之间那座无形的、致命的障碍,并非她爸爸的干涉,而是卧地沟这一栋栋几近发霉了的破房子,以及居住这些破房子里面人们的那种无尽无期的苦日子。 只是,碍于面子,他们谁也不愿意当面说出来而已。 在学校里念书时,女孩子流行一句话:学得好不如嫁得好。在卧地沟这地方,嫁得好不如玩儿得好! 那些个年轻的漂亮女孩儿为了逃出这卧地沟,不顾父母阻拦,认了干爹、傍了大款,自己享了福,家里也转了运。 即使家教严格的正经人家,也不愿意自己姑娘嫁在卧地沟,继续这苦日子。多少年来,只要卧地沟吹响了喇叭,敲起了锣鼓,那都是往外送姑娘,哪有一次是娶媳妇儿的? 像周萍这么优秀的姑娘,凭什么要呆在卧地沟,跟他过这穷日子? 是的,多年的相恋,如梦如幻。在甜美的相恋中,他们同时期盼着未来。然而,未来是什么?他心里清楚,那肯定不是目前的小平房,肯定不是开车打零工的日子。 他自知命运没有改观的可能,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出现。身体相拥时,彼此的心是诚的,血是热的。但是,当情感的熊熊烈火燃烧起来,他还是理智地、隐忍着将它扑灭。 周萍是个好姑娘。为了生活,为了不辜负父亲寄予她过上好日子的美好愿望。虽然她不会放荡地去傍大款。但是,找一个家道富裕的小伙儿,过上一份体面的生活却也不难。 想到这些,大亮就觉得的自己的苦恋中充斥了一种残忍和风险。热恋中,他也许会忽略了这些。一旦清醒,那份迟早到来的绝望就会出现,让他面临了更多的悲哀。 电视台是一个红男绿女扎堆,讲究时髦的地方,依周萍的美貌和气质,要不了多久,追她的人就会成群结队。 如果有机会上了镜头,兴许会成为大众情人呢!况且,还有那个家道富裕的大胡子一直在追她。这样下去,自己还有什么希望?! 夜深了,卧地沟静静的。矿山里的炮声在夜空久久回响,远处,苍茫的月光下,传来了一男一女凄凉的歌声── 男声唱道: 卧地沟的月亮,黄又黄, 卧地沟的房子,窝棚一样, 卧地沟的姑娘,泪汪汪, 卧地沟的小伙儿,头光光…… 接着,女声又唱道: 自从爸爸下了岗, 卧地沟的孩子没了娘, 冰冷的窝棚里盼阳光, 睡梦里都想住楼房…… 歌声凄凉、悲苦,动人心弦。字字句句唱出了卧地沟人的悲惨命运。人们听了这首歌,心里都酸酸的. 这首歌,是一对流浪到卧地沟的青年歌手唱出来的。这对歌手原来在市中心一家夜总会卖唱。不知怎么得罪了黑社会的哥们儿,一顿着拳打脚踢就给赶到卧地沟来了。 卧地沟这地方儿,穷是穷,可倒是挺容人的。走投无路的人来到这儿,总能想办法活下去。 大亮默默地走着、想着,想着,走着……心里充满了失望与懊恼。 忽然,一阵格格的笑声响了,笑声里,夹杂着一句句不堪入耳的放浪的脏话,在静夜里显得分外刺耳。他定睛一看,自己来到了黑牛的桑那屋前。 哼!这时,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猛地攥紧了一双拳头。 桑那屋前台上,黑牛正与几个女服务员开心地调笑着。 突然,屋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放在门口的两盆塑料花,骨碌碌地滚到了走廊里。 “谁?”看到门被踹开,黑牛生气地大叫了一声。 大亮一脸怒气,慢慢地走进了屋子。 “你?”黑牛看到大亮的样子,刚要发火,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陪了个笑脸,“呃,是大亮兄弟啊!回来了……请坐请坐……” 大亮没有答他的话,却阴沉着一张脸走到前台。抓起电话机,“啪”地往桌面上一摔,然后又举过头顶,冲着黑牛砸了过去。 黑牛脑袋一歪,躲闪过了。接下来,他急忙扬起一双手,求饶道:“大亮,别别别……咱有事儿说事儿,别这样……” “大亮,你要干什么?”两个帮手听到动静,迅速从屋子里跑出来。其中一个人拿起身边的拖把,照着大亮的头顶打了下去。 大亮机警地躲过拖把,随后朝这名帮手飞起一脚。这名帮手“哎呀”一声惨叫,立刻匍伏在地了。 另一名帮手见势不好,拿起手机就要按下去。 “你干什么?要找你的同伙?”大亮指着他,顺手将吧台上的一个啤酒瓶一摔两段,然后将尖刀一般锋利的半截瓶子握在手中,警告说:“你要是再按一下,我就用这……扎死你!” “混蛋,放下手机!”黑牛冲着帮手喊了一声,自己却吓得哆嗦起来,“大亮,我服了还不行吗?有什么事儿,你说呀!” “哼!”大亮将手里的半截瓶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他怒视着黑牛,威严地审问道:“说,我这几天不在家,你干什么缺德事儿了?” “没……没有哇。”黑牛有些懵了。 “再说一个没有……”大亮怒吼了一声,又站立起来。 “呃……”黑牛一拍脑袋,马上想起来了,“大亮兄弟,实在是对不起。我不知道林小娟儿是你妹妹呀!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小娟儿你不认识,我爷爷你也不认识吗?”大亮怒斥着他,“我爷爷是老革命,区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呢。你敢对他老人家大不敬……是不是找不自在?” “大亮,我向你赔罪、赔罪……”黑牛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又忙不迭地从收钱匣里拿出几张人民币百元大票,颤颤抖抖地递到大亮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儿意思,给老爷子买几瓶酒喝吧。以后我见你们林家大大小小,保证恭恭敬敬、恭恭敬敬……” “哼!”大亮看到黑牛这副样子,蔑视他一眼,走了出去。 “老大,你今天怎么了?”看看大亮消逝在夜幕里的身影,一个帮手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是呀,过去,咱们和他较量过。”另一个帮手说,“那一次,彼此没分出高低呀。” “这事儿呀,你们就不明白了……”黑牛故作高深状,将他们俩招到面前。 “怎么,现在有什么说道了?”另一个帮手看到黑牛的样子,悄悄问道。 “难道你们忘了……”黑牛接过一个帮手递来的烟,抽了一口,“那天,在菜市场,你们忘了那个武警了??” “武警?”一个帮手想起来了,”他说,林家是市长的亲属。” “看来,这林大亮成了皇亲国戚了!”另一个帮手也联想了起来。 “是啊,这林家一攀上大官,就更了不起了。嗨,以后啊,派出所、社区的人都要溜他们三分呢!咱们呀,惹不起躲着点儿吧!” 暮春的夜晚,风儿越加暖和起来。 淡淡的月光,溶在繁华都市的夜色里。洁净的玻璃窗,映出了楼前高大树干稀疏的枝影。 梁润东从市委的欢迎晚宴上回到宾馆房间,妻子怕他吃不好,又为他做了点儿家常饭。 “还是家里饭菜好吃呀!”梁润东夹起几根长长的粉条,贪婪地放进了嘴里。 “这还好吃?”清秀笑了笑,“没有自己的炊具,我的手艺还没得施展呢!” “喂,今天你见到林师傅了吗?”梁润东吃着饭,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师傅。 “见到了。” “他买新房了吗?住的条件怎么样?” “唉,别提了。哪有什么新房?” “怎么,他还住在平房里?” “嗯。” “那一年……你不是给他留了钱,让他买房吗?”梁润东说着,停住了筷箸。 “润东,他们生活那么困难,哪儿舍得买楼房呀。”清秀面容愁苦地告诉他,“林龙下岗后,一直找不到正经活儿干。两个孩子上学、看病没有钱,林师傅就拿这钱接济他们了。” “噢!”梁润东会意地点了点头,“哎,林龙不是会开车吗?” “现在,会开车的人太多了。”清秀接着说:“他从开发区回来后,好不容易找了一家私人运输公司,人家却让他拉一些违禁品。他不干,就被人家辞退了。 “现在,他和儿子大亮给一家菜贩子跑长途。去掉吃喝和零杂费用,一个月才剩五、六百块钱……家里日子实在太难了,小娟才不得不去桑那屋做事。” “桑那屋?!怎么会这样?”梁润东立刻放下筷子,叹息了一声,“明天,我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我来到梁市长的住处,咚咚敲响了门。那个王秘书真不是个东西。说是让我听电话,等待了一天也没有动静。我还要打电话追问他是怎么回事? 景琪笑着说:“算了,既然人家不想给你安排见面,你就是打多少电话人家也有理由推辞。要我说,干脆,你直接登门拜访吧!” 直接登门拜访,对!我这人有个撅脾气,越是瞧不起我的人,我越是想和他较量较量。你梁润错觉虽然是新来的市长, 但是,你在星海开发区的名声那么响亮,还不是靠我岳父这个省报社长对你的宣传?怎么了?听说他老人家退居二线,就忘本了?见个面还让秘书挡驾? 我知道这个梁润东现在居住于军分区宾馆。这是惯例,新上任的市领导没有安家之前,都是住宾馆,费用由公家报销。至于为什么住军分区宾馆,那是为了安全吧! 有了韩信这个公安局朋友,我可以知道很多的内部消息。譬如,梁市长的居住的信息,都是他提供的,连楼层、房间号,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没有带礼品、更没有带红包,只是带了那本书《腾飞北辽》。尽管是这样,我走到那个楼层,还是出了一身汗,好像是做了一件见不得的人的事情似的。 只敲了两下门,梁市长就穿着睡衣打开房门。见到我,警惕的问了一句“你找谁?”我马上回答:“对不起梁市长,打扰你休息了。我是省报景社长的女婿李文采,听说你来上任,岳父让我来看望一下。” “李文采?景社长?噢!请进。”梁市长总算是知道我是谁了。立刻让我进了屋子里。既然如此知道我是谁了,我没有必要更多的握手寒暄, 就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梁市长亲自拿起电热炉准备烧水泡茶,看来,我的级别好象是不够让他夫人出来招待我。梁市长烧上了水,另一只手则掐着颈椎晃动起了脑袋。 “梁市长,你的颈椎有毛病?”我看到他的样子,想起了很多的脑力劳动者常常说自己颈椎不舒服。就关切地问。 梁市长脑袋向左转了三圈,又向右转了三圈:“这几年,天天坐着读文件看材料,身体运动量减少,怎么可能没有颈椎病。” 我嘻嘻一笑说:“我有一个妙招,专制长期伏案落下的颈椎病,很有奇效。要不要试试看?” “哦?”梁市长马上坐在了我身边:“你要是能治疗颈椎病,那真是功德无量,说来听听。” 我坐直了身体说:“你向我学习,挺胸,左手从头顶越过,揉捏右耳垂,右手尽量往下压在下面,屏住呼吸至少一分钟。” 梁市长按照我的要求做了两遍,长呼一口气说:“真的很有效,我现在颈椎轻松多了。” 我说:“如果必须伏案工作,上、下午各做两次,保证颈椎不会出毛病。” 梁市长笑道,颈椎病是现代病,谁都无法保证不出毛病,经常注意休息颈椎,矫正颈椎姿势,肯定会好得多。 36 市长被困 我把手里装着书的拎袋放在沙发上,站在梁市长身后,掐着他的双肩冈下肌说:“我帮你推拿一下颈椎,你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你还会推拿?”梁市长怀疑地问。 “闭上眼,低头。”我首先用拇指指腹按揉他风府、肩中俞、肩外俞、天宗穴,向上、向右将皮肤推移,然后向深部重压,反复重复多次,疼的梁市长呲牙咧嘴。 “疼吗?”我问。 梁市长疼的呲牙裂嘴,但最后还是点点头。觉得有效果。 “这就对了,我这叫‘分筋法’,手法太轻不能起治疗作用,功能是舒筋通络,使局部血液循环加快,促进新陈代谢,改善局部组织营养供应和病灶部的缺氧状态。” 按摩约七八分钟,我说:“站起来,活动活动颈椎试一试。” 梁市长站起身,脑袋向右转了三圈,又向左转了三圈,惊呼:“你的分筋法真的很神奇,很多年我的颈椎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了,你什么时候学的这门手艺?” 我进了洗手间简单洗洗手,出来说:“这些年写新闻报道,一天到晚在电脑前坐着。也有点儿颈椎病,所以经常去做中医推拿,所谓‘久病成良医’,哈哈。” 梁市长摇摇头表示不赞成,说道:“我也经常做中医推拿,我就没有你懂这么多,更不要谈动手实践了。”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那是因为你工作太忙,心思用不到这里的缘故,我一个小记者,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些邪门左道。” 见开场白的气氛渲染得差不多了,我随后把装有书的拎袋推到梁市长面前说:“尊敬的梁市长,文人情谊一本书,我没有更好的礼物送你,一本书,算是加深印象。 “以后有用得着李文采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了。” 梁市长把书翻开,只看了一眼,便连声喊:“这本书,我读过。文采,你真是好文采呀!把我吹得神乎其神!” 他轻轻抚摸着那本书,又翻过书底看见落款是“省人民出版社”的版权标记,失声叫到:“这本书是景部长题写的书名。他老人家最近好么?还练习书法么?” 我一看梁市长对岳父的爱好如此的清楚,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便随势溜须拍马起来,“是啊,我岳父还是那样,除了出去锻炼身体就是在书房里练习书法。上次我去串门,你他提到你呢!” “谢谢他老人家想着我。”梁市长似乎是很感恩的样子,“当年,如果不是他在省报开了开发区专栏宣传我的成绩,我哪有今天的成就?” 见到梁市长这样,我倒是被感动了,就忘记自己是干什么来了?说:“今天我就是来看望一下梁市长。没有别的意思。” “怎么了?文采,现在我来当市长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倒是梁市长,首先想到了我的个人可能求助于他有什么事。 “谢谢你,梁市长,我现在不在报社工作了。我调动了工作,到市开发办做文秘工作了。”这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那个难题, 就简单的说了对于矿居区改造,房产局长与开发办主任两个人截然不同的看法。就请教梁市长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 这一下,倒是难住了他,他说:“我刚刚上任,情况还不熟悉,不过,我听说卧地沟的群众生活很困难。矿居区改造的事,我与李书记沟通一下再说吧……” 人家梁市长这么说,也是正常。我没有讨到口风,但是看望的目的达到了,就起身告辞。梁市长送我到门口,说: “上级领导意见不同,作为部下很为难。等到矿居区改造的事有了答案,我让王秘书告诉你吧!” 一辆出租车,从繁华的市区开出来,驶入了烟雾燎绕的工矿区。 工矿区里,雄伟的厂房座座相连,高耸的烟囱喷云吐雾。明朗的天空里,一团团雾霭升腾而起,呈现了一片云蒸霞蔚的图景。 “呜──”一声悠扬的汽笛声鸣响了。电车轨道上,一列电机车开了过来,在出租车前呼啸而过。出租车的窗子打开了。窗口,露出了梁润东兴奋的神色。 车子越过铁道,渐渐驶入了住宅区。先是一栋栋破旧的红砖楼房迎面而来;再往前走,一片平房出现了。“这儿就是卧地沟。”司机提醒说。 梁润东睁大眼睛往前望去。一幕意想不到的情景,猛地一下让他怔住了: 似曾相识的旧地,在他眼前是那样熟悉、亲切,又是那样令他心酸。一座座低矮的平房,一条条框框破烂不堪的道路……与繁华的市中心相比,这儿简直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当年,就是在这儿,他结婚生子,渡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可是……20年过去了,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儿却是穷貌未改,贫苦依旧…… 走进小巷,他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润东,这边……”清秀牵扯着他的手,把他拉进了一个弯弯曲曲的小胡同。 胡同窄窄,仅能容下一人行走。对面来了一辆人力车人,两个人侧身让了路,才勉强通过。 “这胡同,怎么这么窄?” “看,都是这些小棚厦子,把路占了。”清秀拍了拍身边低矮的棚厦子墙,告诉他。 “这里面,都住人吗?” “是呀,现在……林师傅还住这棚厦里呢。” 拐过几个弯,前面突然传来了热闹的说话声。原来,这儿有一个水龙头。十几个妇女手拎水桶、站了长队,正在排队接水。 一个眼尖的胖女人看到清秀和梁润东,连忙告诉同伴:“喂,老拐嫂,那不是清秀吗?” “嗯,是清秀。”老拐嫂朝远处看了看,立刻嚷了起来,“哎呀,那个男的,一定是梁润东。嘿,听说,他来咱这儿当市长了。” “啊,这么大的官,还想着咱这穷地方?” “喂,二驴子,快告诉你爸……市长来了!”老拐嫂冲着一个玩耍的孩子喊了一声。 卧地沟大街上.一伙闲散的人正蹲着打扑克。 单腿跪地的老拐好像是输了。他的嘴巴子下贴了几张滑稽的纸条,右手正捻着刚刚抓到手里的牌。这时,叫二驴子的小孩子跑来了。他告诉老拐说:“爸爸,市长来了!” “别瞎扯,市里的官儿能到你卧地沟来?”老拐甩出了一张牌,训斥着孩子。 “爸,真的,我妈看见了。他去林爷爷那儿了。” “呃,是林师傅的徒弟吧?”老拐突然想到了什么,喊了一声,“正好,找他还找不到呢。走,咱们到前面堵他去。” 说完,他一把掠掉嘴巴上的纸条子,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好,咱们找他说说理去!”人们扔下扑克,呼啦啦跟上了他。 梁润东在清秀引导下,拐弯抹角地在小胡同转着。 “这么远吗?” “本来不远,这一转圈,就费力了。”清秀看了看前面一根电线杆,“好了,马上就到。” 可是,刚刚转出小胡同,眼前的情形一下子让他们楞住了。 对面,站立了怒目而视的人们。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清秀疑惑地问道。 “请问,你就是新来的市长吧?”老拐首先开口了。 “我是市长。”梁润东一下子猜出是什么事儿了,从容不迫地回答。 “市长,我们这些人,到政府上访一年多了。你们这些当官的,连大门都不让我们进,还让警察往外哄我们……” “各位师傅,你们听我说……”清秀连忙护住梁润东,解释说:“他是市长不假,可……他是新来的,刚刚报到,还没有……” “我不管你是不是新来的?你是市长,就应该答复我们……”老拐愤怒地打断了清秀的话,“我们这些下岗的人,矿里一分钱都不补。政府为什么不管?” “是啊,有的单位给下岗工人办了‘低保’,有的单位发了生活费。可是……我们呢?什么也不给办。你让我们怎么活?” “就说我们这些旧房子吧。”一个老太太站了出来,生气地说:“盖的时候,说是只能住10年。现在,我们住了几个10年了?房子年年塌,年年出事儿……政府没有责任吗?” 梁润东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着头。 卧地沟社区办公室里。红英正向我说着矿居区困难户的情况,电话铃声响了。她说是区里来的,连忙接听。 突然,一个年轻人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书记,不好了。老拐领了一群人,把市长给围住了。” “小郭,你说什么?市长?”红英立刻放下了电话。 “是啊,听说……是新来的市长。人家来串门看望林师傅。那些上访老户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消息。就围住人家,不让走了。” “哦……对。”红英想起来了,“他,一定是清秀的爱人……我马上找孙区长。让他调警察……” 说完,她急忙拨起了自己的手机电话。 啊,这位梁市长,真的访贫问苦来了。既然是让上访群众围住,就没有带上随从人员,微服私访的吧?来这样的地方,真就不安全呢! 红英打了电话,和我一起来到了市长被困的现场。 这时,梁市长开始了艰难地解释工作:“乡亲们,刚才你们说的情况,我都听清楚了。你们有了困难找政府,是应该的。 “不管过去是怎么回事儿,现在,我当了市长,就应该认真听取你们的意见,正视你们的困难……” “正视有什么用?你得给我们解决问题……” “对,你得答复我们,具体怎么解决……” 人们正七嘴八舌地嚷着,红英连忙上前,大声地说道:““乡亲们,你们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她紧走几步,上前挡住梁市长夫妇,劝告大家,“你们想一想,这么多年了,市里的领导什么时候来过咱卧地沟呀? “今天,领导亲自来了,咱们应该高兴、应该欢迎,对不对呀?咱们这样做,以后市里的领导,谁还来呀?” 红英的话起到了很大作用,人们暂时沉默了。 梁市长看到大家安静了,想再解释几句。可是,他刚刚说了个“乡亲们……” 警笛声响了。几辆警用摩托车呼啸着开了过来。 “孙区长?”红英看到摩托车上的人,不由地喊出声来。 孙区长坐了警察的摩托车赶来了。看到现场的样子,他立刻指示警察:“快,疏导群众!” “你是梁市长吧?”孙区长连忙走上去,握住梁市长的手,“我是这儿区长老孙。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警察们下了摩托车,劝说群众离开。 群众看见警察,像是很反感,谁也不愿意离开…… 老拐大声分辨说:“我想听市长讲什么……你们为什么赶我走?” “嗯,你带他们来干什么?”梁市长看到警察与群众争执,立刻生气地对孙区长大喊起来,“我今天是来串门的。群众找我提提意见,有什么可怕的?你让他们走!” 孙区长看到梁润东不高兴了,立刻制止警察们说:“好了好了。你们……回去吧!” 警察们撤离了。 梁市长看了看大家,感慨地说道:“乡亲们,你们不知道吧,我是林师傅的徒弟呀。今天我回来,是想看看老师傅晚年幸福生活的。可是,一看到这些小平房,我心里就开始难受了。 “当年,我梁润东就是在这儿参加工作的,后来,我又在这儿娶妻生子。嗯,要说棚户人家,我也算一户呀! “如果你们拿我当自家人,我可以许诺:今后,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大家住上好房,过上好日子。老街坊们,你们不会难为我吧?” 群众听到这儿,一个个点起头来。 “唉,人家是当了大官不忘本呀,咱们别捣乱了。” “是呀,人家的师傅还住小平房呢,咱们闹个啥呀!” “我看,这位市长是个实在人,不耍官腔,不唿悠咱们老百姓。” “咱们的事儿,以后再说吧。撤吧、撤吧!”老拐感慨地说着,挥挥手先走开了。 ……人们议论着,也跟着撤离了。这时候,红英才上前介绍自己,并与清秀两个人亲热的相见,听说梁市长要去林师傅家,红英自动的带路。 一个拥挤的小院子,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厦子。 梁市长来到院门前,动情的喊叫了一声“林师傅!” 林师傅低着头从棚厦子里出来迎接他。 “林师傅!”梁市长走上前,又深情地叫了一声,然后,紧紧握住了老人家的手。 “润东,你回来了!”林师傅看见昔日的徒弟,禁不住老泪纵横了,“你当了这么大的官儿,还记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啊……” “林师傅,什么官不官的?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你的徒弟。” “呃呃……进屋坐、进屋坐。”林师傅将梁润东往小屋子里让着,“这破房子,真不好意思让你进啊。” 屋子太小,梁润东与他坐在炕上。孙区长、红英、清秀和我只好站在了门口。 “老爷子,你受苦了。”孙区长往屋子里看了看,抱歉地说:“我这个区长,对不起你呀!” “老孙,这儿的群众这么困难,上级领导知道吗?”梁润东打量着小屋子,问道。 “唉!”孙区长摇了摇头,“要说不知道,那是假话。可是,市里的下岗职工这么多,政府财力又这么困难,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润东啊……”林师傅叹息了一声,“有你和清秀的帮助,咱们家还不是最困难的。你看看前前后后这十几户人家,大部分都失业了。能上班的,也就有两三个人吧。乡亲们的生活,没有着落呀!” “这样的情况,按国家政策,应该享受‘低保’啊。”梁市长听到这儿,对孙区长说。 “梁市长,你敢情不知道哇。”站在外面的红英直爽地开口了,“这‘低保’户,也是有指标限制的;不是够条件就能办。很多没有收入的人家,连‘低保’钱也拿不到。这种‘边缘’户,比‘低保’户还困难。” 梁润东听到这儿,同情地点起了头。 这时,林师傅觉得让大家站着不礼貌,便说:“润东啊,听说你要来,我就让林龙去小饭店安排饭了。你看,家里这么窄。咱们去那儿吧。” 说完,他又冲孙区长、红英和我说:“你们几位赶上了,就一块儿去吧!” 孙区长和红英却急忙告辞:“你们师徒团圆,我们不打扰了。梁市长,改天我们再向你汇报工作。” 说着,我和他们一起匆匆离开了。 就在梁市长与林师傅正离开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喊:“林叔,你的茶叶我买来了。” “呃,是周横呀!”林师傅一下子听出了是谁,赶紧让道,“快来,你看看谁来了?” “你是周横?”梁市长看到面前这个衣衫不整的人,大吃了一惊。 “是你?”周横一看到梁市长,也楞住了。 “周横,润东来咱们这儿当市长了。”林师傅高兴地告诉他。 没想到,听了林师傅的话,周横的脸色突然一变,扭身走开了。 37苦不堪言 “周横!”梁市长看到周横的样子,就要追上去。 这时,林师傅却拦住了他,说:“润东,别管他了。他心里,对你们当官的有气呀。” “怎么回事儿?”梁润东听了林师傅的话,脸上一副诧异的神色。 “唉!”林师傅叹了一口气,“那一年他给政府修路,工钱没及时给。为了讨要工资,他领着一群人到政府上访。结果,让警察给拘留了。 “为这件事儿,他第一个被下岗,老婆也跑了。现在,就靠捡点儿破烂儿养活女儿和老母亲,不容易呀!” “哦!这么说……我们对不起他。”梁润东喃喃地说着,自责起来。 “呵呵,润东啊,这也不关你的事儿。”林师傅劝他说:“一会儿,咱们邀请他到酒桌上,把话说开就行了。” “不,我现在就去找他!” 来到周横家,梁市长看到破烂成堆的小屋子里,支着一个炉子。 炕上,坐了周横的母亲。一个帘布挡着,睡着一个女孩子。 周横正在地上生炉子。烟从炉盖子缝隙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这时,院子里有人喊:“老周嫂!” “是他林叔呀,快来……”周母连忙下了炕。 “润东回来了。他看你来了!” 说话间,梁市长、清秀与林师傅走进了屋子。 “润东!”周母听到这儿,一下子上去握住了梁润东的手,“孩子,你可回来了!” “大娘,你好。”清秀上前握住了周母的手。 “清秀,你也回来了。孩子呢?” “孩子上学了。” “妈,人家是大干部,咱高攀不起……”周横蹲在地上说着风凉话。 “你这个周横,怎么不懂礼貌呢?”母亲责怪着儿子。 “周横哥,这些年,听说你受了不少苦……”梁市长看看摆了一屋子里“破烂”,眼睛里流出了酸楚的泪水;接着,他又忍住眼泪,大声告诉周横: “可是,事情总有过去的时候。今天,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兄弟,就应该拿个凳子来,让我坐下!” 周横听到这儿,立刻动情地哭了。 他捂了脸,指了指屋子,悲伤地说道:“润东,你看看我这儿,是人过的日子吗?” 梁市长赶忙上去扶住他,拍他的肩膀说:“别难过,兄弟帮你……” 这时,炕上睡觉的女孩子突然醒了。她听到爸爸的哭声,连忙问:“爸,你怎么了?” 孩子揉着眼睛,露出了一张美艳的脸。 她,正是大亮的女朋友周萍。 “周萍,快看看……这是你梁叔叔!”接着,他又向梁润东小声解释说:“孩子上夜班,白天要睡觉。” “梁叔叔?”看到梁润东,姑娘迷茫地睁大了一双眼睛。 “孩子,你睡吧。”梁润东朝姑娘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对周横说:“你也别做饭了。林师傅安排完了,咱们一齐到小饭店去。” “改天吧……”周横推辞着,接着又考验似地问梁润东,“以后,我请你吃饭。你不会嫌我穷吧?” 梁润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我一定来!” 说完,他向清秀递了个眼色。 清秀会意,连忙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周横,说:“周大哥,这是我和润东的一点儿意思,给大娘买点儿吃的,给孩子买件儿衣服。” 周横想要拒收。梁润东却把钱一下子塞进他的口袋里,安慰他说:“别发愁了。大娘的身体这么硬实,女儿一直跟着你过……好日子在后头哪!是吧大娘?” 周母听到这儿,像是有话要说。她颤抖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说了出来:“润东啊,听说你现在是咱这儿最大的官了。你要是真想给咱老百姓办好事,就把这些平房拆掉,盖大楼吧! “我呀,16岁嫁到这儿,今年87岁了。这么多年,我天天想,夜夜盼……就想用脚踩踩那步步高的楼梯板,用手摸摸那热呼呼的暖气片呀!” 听了老人的愿望,梁润东感动万分。他俯下身子,庄重地承诺:“大娘,你放心,有我梁润东在这儿,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暮春的夜晚,月光照进来,窗上映出了稀疏的花影。 宾馆房间的床上,梁润东来回地翻着身子。 “润东,你怎么了?”睡在身边的清秀睁开眼睛,“是不是喝多了酒?” “不是……”梁润东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叨叨,“看了卧地沟……我这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快睡吧……”清秀劝说他,“愁也没有用。” “不行,这种矿居区,必须得改造!”梁润东嘴里说着,“唿”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发神经啊?”清秀责怪他,“深更半夜的,你想这些事儿干什么?在开发区,那么繁忙的工作,也没见你失眠过。” 梁润东没理会妻子,自己却按响了床边的电话,说:“喂,李书记啊。我是润东……” “你干什么呀?”清秀着急了,“你不睡觉,还不让人家睡觉?” “哈……”电话里的李书记笑了,“去了一趟卧地沟,睡不着觉了吧?” “卧地沟那片矿居区,应该改造哇!”梁润东感慨地说道。 “呃,你是说矿居区的事儿啊。过去,我们也没少做工作。”李书记慢慢介绍起情况来:“开始,政府每年投一点儿,改造一小片;后来,政府财力困难了,我们又动员企业投资改造。 “这几年,国企一家家破产,我们也没辙了。” “那……你们没试过市场运作……” “市场运作?哈……”李书记未做回答,却哈哈大笑起来。 李书记的大笑,先是让梁润东吃了一惊,随后明白过来,不由地责怪起了自己。 这次,自己到北辽市来任职,原因就是这儿原来的党政班子不和,而市长、书记两个人矛盾的起源,就是几个房地产开发商挑拨离间,弄得俩人明争暗斗,最后导致班子垮台。 现在,自己张嘴提开发商的事儿,分明是哪壶不开提那壶嘛! 他后悔地扔下电话,扫兴地钻进被窝里. “喂,润东。”妻子隔着被窝捅了捅他,你是有话要说.。 “干什么?” “你真想改造矿居区?” “不改造,那种破房子怎么住得下去啊?” “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能自己作主.你得找市委书记好好商量!” “刚才,我在电话里不是给他说了吗?” “电话说可不行。”妻子大声提醒他,“你得到人家办公室里,郑重其事地汇报自己的想法,看他的神色如何?如果他高兴,你们就一齐干,如果人家没这想法,你可别烟袋锅子一头热啊!” “这事还要看他的脸色?有必要吗?” “有。”妻子坚定地说::“润东,我不是想搀和你们之间的事。可是,你别忘了,前市委书记是怎么让他整走的?” “什么……整?清秀,你怎么这么说话?”梁润东不高兴了,“原市委书记调省里工作,是组织安排,怎么能说是他整走的呢?” “哈……组织安排?有这么安排的吗?“清秀笑了,“润东,别看我是个小老百姓,你们官场的事儿我也明白点儿。一般来说,两个***如果打得不可开交,上级就会把他们一齐调走。 “可北辽倒好,书记和市长打了几年架,书记被明升暗降,弄到省里当起了副秘书长的闲差;这市长倒提拔重用,当上“***”了.我觉得,书记这个人表面看着和蔼,暗地里整人可有一套.你得当心啊!” “清秀,你不要这么敏感。我们之间,不至于……”梁润东解释。 “润东,我也盼望你们和够和睦相处。可是,矿居区改造这种事,你必须拉着他一齐干。” “没问题。”梁润东满有把握地说,“我听说,这位书记当市长时,一直主张改造矿居区,而原来的书记却热衷于房地产开发,俩人为这才起了矛盾。听说,他每次到矿居区访贫,总是热泪盈眶。” “流几滴眼泪收买人心,谁不会做?可是,他的眼泪一掉,你这市长就得发愁弄钱啊!” “该发愁的事,不发也不行。我是一市之长,我不发愁谁发愁?我不弄钱谁弄钱?” “弄钱?你得看什么地方!这可不是星海开发区。”妻子说着,回想起了星海开发区的幸福生活,“星海那地方,天蓝蓝海蓝蓝的,投资的人络绎不绝。 “几个项目就够你花一年的。可是这儿……穷得叮当响。刚才一位老领导打来电话说:今年财政穷得涨工资都没有钱了。” “不是涨工资没钱,”梁润东纠正妻子,“是开工资没钱。”. “什么?开工资没钱?”妻子大吃一惊,,“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要不,省委怎么让我来当市长呢?”梁润东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就因为这地方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你还搞什么矿居区改造?””妻子发着牢骚,“要在外国,这种政府早就破产了。” “所以,中央才调整了省委班子,省委又把各市的班子来了个大换班呀!” “上级信任你,这倒是真的。可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呀!矿居区改造,得花钱!” “放心,.这么大的事,省委不会坐视不管。”梁润东象是胸有成竹,讲起了自己的道理,“昨天,省委书记找我谈话,说了半天矿居区的事儿。嘿,他掌握的情况,比我还多。” “咱们这老工业基地,各市都不富裕。省委也难啊!如果大家都伸手要钱,你让书记怎么办?”妻子禁不住担忧起来。 “这位书记,肯定有办法。他对我说:没有钱,我们可以向中央申请。但是,要钱要有充分的理由,要有好项目才行。 “你看,咱们北辽那个千万吨炼油、百万吨乙烯项目,争取了多少年都没有结果。这次,省委书记进京,国务院马上把这件事列入了工作日程。” “是吗?要是这个项目批下来,就等于救了北辽的命啊!”妻子欣喜地说道。 “所以说,事在人为啊!”梁润东感慨了一声,“过几天,省委书记要来北辽视察,我想……带他亲自到卧地沟去看看。” “人家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去?” “卧地沟是个上访户窝子呀。你知道吗?那个瘸腿老拐,过去带着上访者围堵过省政府,在火车站卧轨挡住过火车。 “那儿乱得……都出了名了。领导来了,躲都躲不开呢。你倒好,把领导往柴火垛上引。这要是出点儿什么事儿,你怎么收场?” “出什么事儿?卧地沟你也不是没去过。我觉得,那儿的群众,还是挺讲理的。” “那是因为我们在那住过几年,给你个老面子。”清秀提醒丈夫,“我看,书记去不去,没有那个必要。” “放心,不会有什么事。” “就算是没有事,省委书记也不会去。人家对矿居区的这种事儿根本就没兴趣。”妻子讲自己的道理。 “什么?没兴趣?你怎么知道?” “这些日子,我天天看电视。我听书记讲的都是”五点一线”开发,讲发展,人家心里,想的是飞机、轮船、数控机床,装备制造业……哪有精力管你这破烂摊子。” “这你可说错了,”梁润东纠正她,“书记重视发展不错。可是,他更注重民生。他来咱们省上任,第一天就看望了省城矿居区的困难职工。 “他对省城的市长说:群众的日子过不好,发展速度再快,又有什么实际意义?你听,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好吧,但愿卧地沟的穷困能把书记感动了。也不枉你费心一场!” 这天我刚刚起床,王秘书的电话来了,他传达了梁市长的话:“矿居区改造的事,他是赞成的。” 这个王八蛋秘书,倒是挺知道好歹。我让他办的事,他装聋作哑,几天没有结果。梁市长让他传达的话,一大早就送到我的耳朵里了。 不过,梁市长的这个信息,让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关于那个汇报材料,我可以先按照芏主任的要求,把困难的部分加大分量。 如果方局长怪罪的话,我就告诉他,梁市长是支持矿居区改造的。即使是把困难说的再多,也不会动摇他的决心的。既然是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继续到卧地沟,了解老百姓们的困难情况了。 “实际上,除了林师傅、周横幅家,老拐家的困难也是很典型的。”红英书记告诉我,“老拐是个残疾人,孩子上学的学费,一家人的吃喝,都是靠他老婆春花一个人做护工顶着。 “如果不是他老婆,他们父子二人就得喝西北风了!” 出门前,春花把老太太抱到卫生间的坐便器上,不急的话让她坐上二十分钟,有时候老太太会便出点来,多半什么都没有。 钟点一到,她把老太太再搬回床上,老太太看似瘦小枯干,份量却不轻,死沉死沉。人们说,人老了,骨头就变重了,看来不假。 她给老太太身下垫了几层尿布,裹上一层软塑料,再厚的尿布,等到她回来也是湿透的。电视广告上有尿不湿那玩意儿,女主人舍不得买,说那玩意儿贵,用一次就得扔掉,太浪费了。 屋子里有两扇窗户,她开了其中一扇。即使是天冷,她也会把窗户留一条小缝,有个瘫痪在床上的病人,屋子里就会有一股霉臭或者是尿骚的味道。 从窗户望出去,能够看到卧地沟矿居区那些走过的邻居和行人。还有一片天,白天有云看云,黑夜有星星看星星,没有别的。老太太若是看腻味了这一切,可以看墙上的年画,照片。 年画是老太太儿子买来的,是《富贵荣华》,一个大胖娃娃抱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鱼。照片上则是老太太的儿子、孙子。她不知道老太太的眼睛能不能看到那些人。 做完了早晨的这些活,春花说,我走了。老太太的嘴歪到一边,半张着,样子总像是受到了惊吓。 没有人吓她,是中风,已经好几年没听到老太太说过一句话了,她不说话老太太也是盯着她。老太太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那只还能抬起的左手动了动,算是对她的回应。 春花把四轮小四小车推出门外,小拖车像是超市里购物车,没有边框,四个小砂轮加平板底座的拉手,上面放一个保温箱,还有一摞硬塑料大碗,春花卖三样东西。 苞米馇子粥、小白菜粉丝馅蒸饺,咸鸭蛋。碴子粥在电饭锅里熬好后倒进保温箱,饺子一个个在保温箱里摆好摆满。乍一看像列兵方队,整整齐齐,咸鸭蛋塑料袋挂在小车把手上。 出门是一个大下坡,春花身子挡在小拖车上,慢慢地往坡下蹭,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小车滑坡的速度。下了坡她就开始喊:“咸鸭蛋大馅蒸饺——”高亢、连贯,顺口,一气呵成。 38 神秘台商 就这么喊叫着,春花一路来到了卧地沟街的菜市场。 满满一大碗粥一块钱,四个蒸饺一块钱,鸭蛋个大满油也是一块钱。一顿饭三块钱,饭量不是太大的话能够吃好吃饱。 市场里有春花固定的食客,她的粥不加淀粉,当天熬的,用的是黏性的苞米碴,煮熟的粥软糯粘稠,素馅蒸饺加了胡椒粉和白糖调味。 馅多皮薄,吃过的人都说味道甘美的,有好奇的人问她馅的调法,她都会一一告诉人家。过了饭口的时间。 春花顺着市场走个来回,把喝过粥的空碗收回来,找个角落自己喝碗剩粥。粥还温着,也只喝粥,鸭蛋不便宜舍不得吃。 有时候嘴里没有味儿,需要补充营养了,她就把一个鸭蛋分三分之一吃。吃完了,喘一会儿气,往回走。 回到家,大约两点钟,先把老太太湿了脏了的尿布扯了,再将剩下的粥热一遍,盛碗里,切半个鸭蛋,留下来的五个蒸饺摆上小桌端到老太太面前。 用被子抵住老太太腰部和头部,老太太颤颤抖的手能用勺子,吃得慢,却不少吃,春花奇怪,老太太天天躺着,却有这么大的饭量。若不是她按照主人的要求给老太太定量,她吃饭会更多的。 老太太吃饭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春花对这声响有点儿厌恶。以前她吃饭也是这样子,常常遭到老太太的指责。 她一到饭桌上,老太太就监视她,批评她。“吃饭最好不要说话,不说话别人会把你当哑吧么?嘴不要张那么大,那么大的嘴吃饭不吧唧才怪!” 诸如此类的指责,弄得春花有点儿举著难下筷,食不甘味。可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的老太太瘫痪到床上,轮到老太太自己遭嫌弃了。 伺候老太太进餐完毕,春花来到楼下,就看到社区书记红英领着那个李记者看那些棚厦子,真不知道他翻来复去看那玩意儿干什么? 如果政府想改造的话,就行动啊!就这么你来我往的调查啊,走访啊,有什么用? “春花,完活了么?是不是该回家了?”红英书记见到春花,首先打了招呼。 “完什么活儿?一会儿我还得去那边干钟点工呢!”春花心里话,你这当干部的,哪里知道我们小民的辛苦? “还要去干钟点工?”红英没有想到,春花竟然会如此的辛苦,“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喘口气?” “喘口气?哪有那工夫?老拐吃药,二驴子上学,哪个不花钱?我这就得挣命似的连轴转啊!”春花发牢骚似的说了这几句话,走开了。 春花这么说,不是绝对的发牢骚。下午四点。她得去市里一家料理店,去那儿干洗碗工的活儿。要做到夜里十一点,等回到这里,天也差不多亮了。 起床后第一件事又是熬粥、调饺子馅。如果老太太不闹腾她,好好的睡觉,她会去卧地沟小市场早市摆个袜子摊。 不光是卖袜子,能卖点什么就卖点什么。内衣内裤,洗碗布或者是胶皮手套等,毛巾口罩,应有尽有。 有一次她在批发市场弄了几双仿名牌旅游鞋,卖出去两双,一双赚了四十块,她乐极了,但是也只卖出两双,剩下的,一双给了老拐,一双给了儿子二驴子,自己也穿了一双。 自己这么卖力气,也不怪红英说她。原来,红英曾经给她找过另一家干部家庭当保姆的。伺候一个老头儿。每个月可以挣四千块钱。 可是,自己的那个老拐丈夫一听说去伺候老头儿,心里就不高兴了。恐怕自己的漂亮媳妇让老头儿给潜规则了,就让她一直在这一家干了下来。 这一家老太太的女儿是小学教师,虽然给的钱少,但是离家近,她可以照顾家,老拐也能照顾她。为了减轻她的负担,老拐有时候也买菜,剁馅子,和面什么的。 老拐虽然是个残疾人了,但是重视家庭伦理道德,当初从矿区食堂下岗,美月曾经动员大会她一起去市里的舞厅陪跳舞,虽然挣钱多,但是老拐死活不让她去。 现在,想想都后怕。美月虽然是个正经女人,但是也跟着舞伴跑了,弄得周横一个人带着母亲女儿过日子,挣钱再多,家庭残缺不全,过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春日里,阳光的金线如雨水倾盆般地泼在卧地沟温暖的土地上,牵牛花的枝蔓爬上了棚户房前的篱笆,几株缨花开始怒放。 后山的柞木树上绽出了绿芽,成群的鸟雀开始在翠绿的枝叶间的欢蹦乱跳地追遂,青翠的草芽芽纷纷钻出了地皮。熬过了残酷的严冬,卧地沟终于泛出了一派春光。 我走在卧地沟的街道上,觉得这里的人虽然穷困潦倒,但是这样明媚的春光市里人是享受不到的。这里的一切,会让人泛起乡愁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辆出租车从市区方向开过来。那辆出租车吼叫着,艰难地冲着卧地沟街后的山坡上去了。 我觉得奇怪,这辆车不去社区,不去市场,到山上去干什么?我尾随而去,看到出租车的车轮轧进了松软的土里,轰轰地打了几个转儿。车子仍然是停滞不前。 “先生,实在走不动了。”出租车司机抱歉地说。 车后门打开,一位身穿浅色西服的老先生下了车。 另一侧,走下了一位白领佳丽。老先生用手遮住阳光,远眺而去。远处有什么,就是卧地沟一片片紧紧毗连的小平房啊。 “欧阳秘书,你看这儿,果然是面貌依旧啊!”老先生看到眼前的景象,失望地摇起了头。 “哈哈,那个房利公司……一定是走麦城啦!” “是啊!”老先生后怕地点了点头,“如此结局,真是做梦没想到啊。” “哼,他们为了抢占先机,不惜用重金贿赂官员。没想到,自己却弄了个一败涂地。”欧阳秘书想起了往事,嘲讽起来。 正说着,清脆的音乐铃声响了。 欧阳秘书急忙拿起了手机,问道:“喂,你好,哪一位?……是市委李书记?呃,稍等……” “他怎么知道我来了?”听说是市委李书记来电话,张先生一脸问号。 “是台办的人告诉他的吧。”欧阳秘书想了想,“他要见你,你见不见?” “嗯……”张先生犹豫了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天启宾馆等他。” 哦,这一位,原来就是那位台商张先生?看到这,我不由地想起了林师傅讲的卧地沟矿居区改造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台湾张先生在北辽投资失利后,根本就没回台北。他离开北辽,就带着漂亮的欧阳秘书去香港铜锣湾的分公司隐居起来,静观北辽发生的新变化。 果然,不久,他就听到了中央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好新消息。接着,省委、北辽市的班子发生了变动.新市长还没赴任,就跟着省长到香港招商了。 这一下,使他投资东北的信心猛增。他就不信,正患投资饥渴症的老工业基地,面对几十个亿的资金竟然会无动于衷? 他在香港参加了北辽政府的招商会,便让女秘书买了飞机票,再次飞了回来。 他在省城确定了几个投资项目,又马不停蹄地奔向了北辽,住在了豪华的天启宾馆。 豪华的前厅里,客人们来来往往。 厅门一侧,一道道细密的喷泉正在欢快的乐曲声中喷射着一朵朵水花儿。喷泉旁边,摆放着一排软软的沙发。沙发上,坐满了西服革履的官员与商人。 气宇轩昂的李书记走进了前厅。 正在等待的两位官员看见他,忙不迭地站立起来。 “书记早。”他们朝李书记问候了一声,接着便跟随其后,登上了半圆形的楼梯。 “喂,这位张先生的来意,你们台办弄明白了吗?”李书记瞅了瞅身后的一位官员,随即问道。 “李书记,据他自己讲,他是来寻祖、观光的。”这位官员像是台办主任,听到李书记问话,便急忙回答了。 “不,根据我们发改委得到的信息,这位张先生刚刚参加了省城的招商会议。我看,他一定是来投资的。”另一位官员像是发改委主任。听了台办主任的话,他立刻反驳了对方。 “好吧。”李书记摇晃了一下脑袋,“一会儿,我们问问他……” 几个人说着,走进了接待室。 接待室里,空无一人。 “咦?”李书记坐下来,纳闷儿地说:“这个老爷子,一向很准时呀。今天怎么了?” “我去催一下。”台办主任说完,走了出去。 “李书记,省委紧急通知……”台办主任刚走,一位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什么事儿?”李书记对此事司空见惯了,眯起眼睛问了一句。 “明天,省委书记来我市视察天湖水库。为了保护领导安全,省委办公厅指示我们,要严密监视上访户动向,防止他们拦截车辆……”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念着。 “好了好了……”李书记听到这儿,挥了挥手,“通知公安局、信访办,做好防范工作。” “好!”工作人员转身走了出去。 “唉唉……防这个、防那个,我们地方党委、政府成什么了?成防火墙了。”李书记顺口发了一句牢骚。 “书记,张先生来了。”随着一声提醒,台办主任出现在了门口。 随后,神态高傲的张先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在欧阳秘书陪同下走进了接待室。 “张先生,你好!”李书记率先站立起来。 “书记先生,让你久等。老朽无礼了……”张先生抱歉地快走几步,握住了李书记的手。 “张先生,一年不见,你的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托你的福呀!” 李书记让张先生落了座。两个人亲切地攀谈起来。 “喂,你这市长当了书记,担子重千斤啊!”张先生问候了一声。 “呵呵,马马虎虎……”李书记谦虚地笑了笑,“喂,听说,你昨天去卧地沟了?” “是啊……”张先生一听卧地沟,不由地感慨道:“书记啊,我以为房利公司旗开得胜。今年的卧地沟要旧貌换新颜了。可是……那儿,怎么还是山河依旧呢?” “此事,说来惭愧……”李书记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过,今年,新市长上任,政府已经重新酝酿矿居区改造的事儿了。” “是吗?如果政府对矿居区改造确有新策,老朽将拭目以待,以观此浩大盛事之进程。”张先生听了这个信息,像是很感兴趣。 李书记的车子在大街上行驶着。 “李书记,刚才,你怎么不问问张先生的来意呢?”坐在车前座的发改委主任问道。 “我哪儿有脸问人家。”坐在后座的李书记吸了一口烟,又将烟蒂狠狠按在座位中间的烟缸里,“一提卧地沟,人家就一脸不高兴……” “是啊,去年,张先生的项目本来要谈成了。都怪那个芏子仕插了一脚,把局给搅了。”发改委主任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要是张先生中标,卧地沟人早就住新房了。” “新来的梁市长,正考虑改造矿居区的事儿呢。” “是得想办法了。那些房子摇摇欲坠的……挺不了几年了!” 叮铃铃……两个人正说着话,发改委主任的电话响了。 “是梁市长打来的。找你.”他询问了一句,把手机递给了书记。 “喂,润东,我是老李……呃,省委的通知,我看了。嗯,我已经布置完了:要求公安分局、信访办,对卧地沟的上访户严防死守,绝对不准出意外……” “哈……什么严防死守呀?”梁润东在电话里大笑了,“李书记,我是说,我要把省委书记请到卧地沟去。” “什么?去卧地沟?”李书记顿时惊讶了,“润东,你不是开玩笑吧?” “这怎么是开玩笑?” “润东啊。往常,上面来了领导,市里怕的就是卧地沟闹事。现在,你请人家去,不是往火堆里领吗?我看,省委肯定不能同意。” “李书记,你可说错了。”梁润东在电话里郑重地告诉他,“我刚才请示了省委书记,书记坚持要去呢!” “真的?”李书记听了,还是不太相信。 “这还能假?”梁润东强调了一句,接着又介绍说: “这位新上任的书记,过去视察星海开发区,我接待过。这人特别好,对下级特别和蔼。特别是对老百姓的事儿,更是关怀备至。 “一听说要看矿居区,他特意嘱咐我,必须安排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 “这……太好了!我马上回去。”李书记撂了电话。 李书记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我也接到了芏主任的紧急通知。通知内容是由黄主任转术的。意思是,梁市长上任了,市里决定把他安排到原市委周书记的小楼里居住。 因为那小楼年久失修,梁市长只能暂时居住于宾馆里。为了让领导早日安家,投入工作。市开发办决定由龙发公司出人出工出料,协助政府办公厅修缮那栋小楼。 杜经理已经安排好人员出发了,要我去跟着协调一些事情。 听到这个通知,我就有点儿本能的反感:梁市长的房子修缮问题,自有办公厅行政处专门负责。开发办也管不着这种事情啊。 就算是行政处人手不够需要下面帮忙,也首先应该求助于房产局方局长啊!开发办不过是房产局下属的事业单位,现在越过房产局主动去做这样的事,岂不是隔了灶台上炕,乱了章法? 但是,既然是黄主任转达芏主任的指示,我怎么好意思违抗?于是乎,连忙赶往龙发公司了。 龙发公司的人已经是整装待发了,一辆施工车上装了水泥、白灰、地板条、瓷砖等等建筑材料,还有施工器具。杜经理坐在驾驶室里一边抽烟,一边等待我的到来。 看到我,立刻让我坐进驾驶室里,说个“出发!”一行人往市委大楼周边的高干住宅区而去。 高干住宅区紧邻市委办公大楼,原来就是市里有名的风景区、别墅区。 改革开放之后,市里立即进行了美化,同时将重点小学、中学、医院设置在周围,这里就由原来的高干住宅区变成了富人住宅区。 因为,市里把这个区域的某些地段通过招标让开发商参与开发了,在售出商品房的过程中,开发商就只认钱不认身份了,不管是不是高官,只要有钱就能入住。 所以,高干住宅区就变成富人居住区了。原市委书记周大校的别墅占据了最好的地理位置。共有三层,由于是依山而建的,所以每一层的景色都各有千秋。 进入大门,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小路的两旁是一排石凳,石凳上排列着形态各异的花木盆景,让人赏心悦目。小路往左一拐,是一扇月亮门,进月亮门,就是别墅第一层的院子了。 39热脸贴冷 有人曾经研究过这栋住宅的楼房特点。那就是这些别墅设计传承了中华传统建筑的精髓,保持着传统建筑融古雅、简洁、富丽于一体的独特艺术风格。 以大自然为皈依,推崇儒教,兼蓄道、释,含隐蓄秀,奥僻典雅。所以,从解放后,历任市委书记都是被安排到这里居住。 这一次,原市委书记周大校被调入省政府任副秘书长,这栋别墅应该是现任市委李书记的官邸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李书记坚持住在原来的市长别墅,这样,市里只能让新市长梁润东住这里了。 施工车到达了别墅前的院子里,杜经理指挥工人们卸载建筑材料和机械,这时,我发现这房子里已经有人在干活儿了。 “喂,你们是哪儿的?想干什么呀?”见杜经理正指挥人们卸车,一个小伙子从房子里路出来质问道。 “我们是开发办的,来修缮这栋房子啊!”杜经理马上向前解释。 “市长的房子,理应由我们办公厅行政处来负责修缮。有你们什么事?”小伙子这一说,我才听明白,这些人是市政府办公厅行政处的。 “喂?这个事儿,我们芏主任没和你们打招呼么?”我连忙上前说明原因,又把黄主任转达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喂?小王,怎么回事?”这时候,一个胖子出来了,好像是位领导。 “处长,他们说是龙发公司的,芏子仕派他们来修缮这栋房子。”小王连忙汇报情况。 “芏子仕?”处长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发火了,冲杜经理大声地喊叫道:“老杜,这房子的事我们行政处早就安排好修缮的事了。不劳你们瞎操心了!” “怎么了?新市长上任,我们开发办就不能做点儿贡献吗?”杜经理觉得自己的行动竟然会遭到了这些人的阻拦,很不高兴,马上上前申辩。 “老杜,我刚才说了,这是我们行政处的事,不用你们管,如果需要你们帮忙的话,我们主任会找方局长求援的。请你们回去。好不好?” “处长,我们芏主任的意思是,配合你们早点儿完工,让梁市长早日入住,开展工作。”我想,既然是来这里了,让人家赶回去多尴尬啊!就强调这次行动的必要性。 “呵呵,如果芏主任是这么想的话,我们当然要谢谢你们了。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吧?谁不知道这栋房子曾经是芏主任给老周书记反复装修了几遍的? “他想用这种方式讨好梁市长么?没门儿!李记者,你是个名人,怎么跟着干这种事儿?” 看来,这位处长好象是认识我。但是他除了叫我一声“李记者!”恭敬我为“名人”,却没有对我表示出丝毫的尊敬来。 看来,芏子仕做的事,他好象是没什么好印象。不然的话,怎么说出话来那么难听? 既然是这样,那就赶紧打道回府吧。如果不走,只能是自取其辱。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芏子仕这次是热脸吻个冷屁股,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了。 然而,杜经理却不甘心情愿,继续对那位处长说:“处长,你看,我们的建筑材料运来了,人员也安排了,就这么回去,不好吧?” “运来的东西拉回去,安排的人员撤回去。这有什么不好的?如果你行贿,把东西送到领导这里,领导就不能让你拿回去吗?” “杜经理,快走吧!”我再次提醒他。人家已经把这事儿提高到行贿的程度了,你再说下去,就等于自讨没趣了。 可是,那位杜经理说什么也不走,竟然会拿出手机来,不知道跟谁打起电话来?我实在是丢不起这人了,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黄主任去了哪儿?”我到了大屋子里没有看到黄主任,急忙到羊红的文书室里寻找。羊红见到我冒冒失失闯进门,小心用手指“嘘”了一声,然后往隔壁的方向一指, 我猜黄主任可能是躺在床上睡觉了。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羊红跟随过来,问我:“你找黄主任干什么?”我沮丧的告诉她:“黄主任交代的事我没办好。”接着就把为市长修缮房子被行政处拒绝的事说了一遍。 “人家拒绝,就是不给芏主任面子。这和你没有关系。”羊红对这种事儿倒是看得开,但是我总觉得是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心里愧疚。我甚至想,要不要到楼上,向芏主任做个检讨? 其实,这时候的芏主任,并没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自家的小院子里,等待那个重要的消息。 就在高干住宅区附近,也有一个别墅小区,这是借助于高干住宅区的相邻优势,由开发商建造起来的一栋栋红色的小楼。由于这里住的没有高干,只有富人,人们称之为富人区。 富人区的一栋红楼前,有一处花草葱茏,莺声啼啭的庭院。庭院里,有一栋别致的豪华型建筑。 说它豪华别致,是说它的设计充满了浪漫与庄严的双重气质,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尽显雍容华贵,清新不落俗套。 白色灰泥墙结合浅红屋瓦,连续的拱门和回廊,挑高大面窗的客厅,让人心神荡漾。文雅精巧不乏舒适, 门廊、门厅向南北舒展,客厅、卧室等设置低窗和六角形观景凸窗,餐厅南北相通,室内室外情景交融。 芏主任身穿休闲服,手持喷壶,正在浇灌着一丛丛盛开的花朵。原来的芏主任,正为新市长的到来感到烦恼。可是,此时的芏子仕已经从这种心情里走出来。不再感到闹心了. 为了讨新市长欢心,昨天,他与市政府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达成协议:由开发办下属的龙发公司负责装修新市长的住房。这一下,他获得了靠近新市长的绝佳机会。 他让设计人员搞了一套华丽的设计图纸,拟将新市长的豪宅装饰得形如皇宫。哼,就这一招,新市长就得对我另眼相看!想到自己的妙招,他不由地哼起了小曲儿。 正快乐着,门口的小狗“汪汪”狂吠起来。他抬起头,看见一辆轿车停在了路边。 “芏主任,不好……不好了!”车上的人一下来,就哭丧了一张脸,报丧似地连声喊着。 “哟,是杜经理。怎么回事儿?” “市政府……把我们的工程队给赶出来了。” “噢!你说的是……给梁市长装修房子的事儿呀。…”芏子仕纳闷儿地皱起了眉头,“昨天,我给办公厅贾副主任说好了。他同意呀。” “可是,今天,办公厅行政处的人却阻拦了我们。说是新市长不允许用公款装修自己的房子……” “呃……”芏子仕听了,放下喷壶,然后镇定地抽出一支烟递给杜经理,“李秘书没有跟着你去么?他没解释这事情么?” “他去了,跟着我一起解释了半天。还说……这次装修,用的是施工剩下的边角余料,没花公款啊。”杜经理为芏子仕点燃了烟,接着说道: “可是……他们凶神恶煞似地,一个劲儿地说‘去去去……’这不,活生生地把我们哄出来了。” “这……是不给我面子啊。”芏主任蹲下来,眯起了眼睛,开始了思索。 “芏主任,我看,你想要靠近他,干脆,拿个红包送去算了。”杜经理出了个主意,随后又伸出两个手指头,“我们公司出这些。” “两万?你当是打发小鬼儿呢。”芏主任笑了笑,说道。 “那要出多少?” “这种人的心,千金难买!”芏主任说着,觉得自己的话说多了,不由地扭转了话题,关心地问杜经理:“喂,你们公司,最近效益怎么样?” “靠你给我们的那几个楼盘,上半年还不错。谢谢主任关心!” “一家人嘛,客气啥?”芏子仕假惺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下半年,我给招标办的人打个招呼,再给你弄几个工程。” “谢谢芏主任了。”杜经理恭敬地哈了哈腰,转身告辞了。 “怎么办呢?”看着杜经理的车子远去了,芏主任自言自语,又掏出一支烟,狠狠地吸了起来。 忐忑不安的我犹豫再三,还是咚咚咚跑到了楼上,问了那位值班秘书:“芏主任哪儿去了?我有重要的事情汇报。” 那位美女乜眼瞅了瞅我,说了个不知道。其实她心里想什么我心里明白。芏主任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对于贴身的部下,还是有特殊联系方式的。 听说他有个小号手机,只有几个心腹之人知道。现在我慌里慌张的找芏主任汇报工作,一定不知道他的那个小号手机号码,如此的不受信任,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汇报? 我有点儿自作多情又被戏耍的感觉,回到小屋子里,不由地想起了刚才那一刻被行政处的人驱逐出来的场景。 实际上,在目前的风气下,如果新领导上任,为他的房子做点儿修缮或者是装修工作,也算不的什么了不起的问题。 尤其是芏主任还与办公厅一位副主任沟通过。应该是光明正大地事情了。但是,龙发公司的人,就那么活生生的给赶出来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位行政处长很讨厌芏主任的为人。 而且,在整个事情的过程中,我听到了那么一句话:“如果需要你们帮忙的话,我们主任会找方局长求援的。”这一句话,提醒了我。 是呀,如果没有特别情况,市领导房子的事方局长是负有责任的。行政处找方局长帮忙合情合理。而芏主任越过方局长干这事,他这不是为了讨好梁市长,把方局长扔到一边子去了么? 想到此,我觉得这事不光是说明了行政处长讨厌芏子仕的人品,更重要的是,芏主任与方局长的矛盾不是一般的矛盾。 两个人对于矿居区改造的观点不同,只是个表面现象,问题有实质在于,芏主任有取代方局长的野心。 这一次修缮房子的事,只是一次暴露,将来,在全市的房产大政方针上,两个人不知道要怎么开展一场针锋相对的斗争呢? 作为我,怎么样才能处理这一对领导的关系呢?如果说知遇之恩,我应该感谢方局长;但是,论礼贤下士,芏主任对我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而我又是在他的手下工作。想来想去,觉得两个人都不能得罪,而且也得罪不起。 前几天在那篇汇报材料的问题上,我靠着与梁市长的一次特殊接触解决了那个矛盾,将来,两个人的矛盾不知道要发生多少? 如果我不想个妥善的法子,将来恐怕要两头受气,两头都不落好了。 头疼了一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妥善的法子来。晚上回到家向老婆讨教。她也觉得这是个问题。她说,你总这样两头为难也不是个办法。 干脆,向方局长申请,调到他那里去。到了房产局,各为其主。那样的话,芏主任就怪不得你了! “可是,我是个事业单位编制,进入不到公务员队伍呀!”我想起了那个可恶的人事调动关卡。 “一般人不行,你这特殊人才还不行吗?如果方局长真想用你的话,找梁市长签个字不就妥了!”是呀,我一下子开窍了,梁润东是一市之长,在人事上,有特殊的调动权呀! 老婆也不迟疑,说干就干,拿起电话,找到了她的方叔叔,就甜蜜蜜的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这个……我记下。将来有机会再说吧!”方局长没推辞,但是也不好表态马上就办。我想,只要他不拒绝就行了。 至于机会,自己创造嘛!矿居区改造这么大的事,如果让我掺和进去,我就不信没有需要我的地方。 我的手机铃声响了,拿起来一看,竟然会是王秘书。是不是梁市长有什么吩咐?我心里一惊,连忙接听。 “李秘书,有个重要的事情,你好好的听着……”王秘书竟然会用了一种严肃的口气,说道:“明天,省委书记前来视察北辽水库。 “梁市长想领着省委书记看看卧地沟矿居区。他怕那些记者不用心,让你跟随在他后面,记录省委书记的一言一行。记住没有?” “记住了。谢谢梁市长的信任。”我激动的放下电话,心里几乎要沸腾了。梁市长要我紧紧的跟随在他后面记录省委书记的一言一行。这就是随身记者的职责了。 对于记者来说,能够当一次大人物的随身记者,那是很荣耀的事。只有这样的机会,才能让你近距离的接触到那些高级领导或者是大人物、大事件,写出非同一般的新闻报道来。 我把这事情告诉了老婆,老婆当然也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她立刻想起岳父送给我的那台微型摄像机,那是老人家从国外购置的,让我在特别的场合采访时用。 我想,这一回就应该是派上用场了。随身记者的主要职责就是记录大人物的一言一行,不得遗漏。 有了这个东西,尽管摄像效果可能不那么理想,但是这个机器的录音质量特别好。领导说的话,做的那些重要指示,一定会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绝对不会走样的。 正当我高兴的摆弄那台微型摄像机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老婆一看来电显示,连忙接听,甜甜的叫了一声“方叔叔!”但是,方局长却在电话里大声地说:“让文采接电话!” “文采,我问你一件事儿:你陪芳草去黑石镇寻找芏子财时,他答应给芳草补偿了么?” “答应了。”我立刻证实说。我记得很清楚,芏子财拿出不多的钱来,想补偿芳草养育儿子的费用,但是芳草拒绝了。芏子财就表示,将来有机会,我会补偿你的。 “方局长,怎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儿方局长还要我证实一下。 “嗯,今天,芳草接到火车站一个发货单,芏子财给她发来一车皮海鲜。芳草说这是芏子财补偿她养育儿子费用的。我以为是芏子仕哥儿俩搞什么名堂呢?就问问你。” “嗯。”我计算了一下,一车皮海鲜,差不多几十万元。补偿芳草也差不多了。心想,这芏子财也算是够意思,能够履行自己的诺言。如果是别的男人,兴许就不认帐了呢。 “糟糕!”这时候的老婆,不知道怎么皱起眉头来。 “糟糕什么?”我问。 “看来,方局长和芏子仕之间的矛盾,好象远远不是工作上的分歧。”老婆分析起来,“他女儿芳草与芏子财的关系搞成这样,对于方局长和芏子仕的关系能没有影响吗?” “说没有影响,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两个人都是领导干部,家庭矛盾,不应该延伸到工作上来吧?” 我尽管这样说,但是心里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让你不得不面对的严重问题。方局长和芏主任都对我很好。让我选择一个人实在是困难。 40艳阳高照 一道宽阔的水泥大坝,拦起了一湖碧水。 烟波浩淼的水面上,几艘摩托艇欢快地巡逻着。艇尾,荡起了一串串雪白的浪花。 几辆轿车,在警车保护下慢慢开上了平整的堤坝。 梁润东、李书记、发改委主任陪同省委书记下了车。 “李书记,几点开饭?”梁润东问同车的领导。 “11:30。”李书记告诉他。 梁润东看了看手表。 “怎么,你真要请书记去看卧地沟?”李书记担心地问道。 “李书记,矿居区改造这么大的事儿,省领导不下决心是不行的。” “可是,他的后面,跟着省电视台记者呢?”李书记提醒他,“省台的节目,是上了卫星的。那信号,满天飞呀。” “嗨,这怕什么?要tv的记者来了才好呢。” “看来,你要动真格的呀!”李书记严肃了表情,猜测着对方的意图。 “李书记,我相信,矿居区的事儿在省委书记心里是有位置的。” “嗯……”李书记像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对梁润东投出了赞赏的目光。 “这座水库,建了多少年了?”省委书记眺望着浩瀚的水面,询问道。 “五十年了。”李书记回答说。 “它的储水量……全省最大了吧?” “是啊。这儿储满了水,省城……还有下游六个城市,饮水、灌溉都不成问题了。” “嗯,我听过水利厅的汇报。今天现场一看……管理得确实不错。”书记看了看周围的设施,称赞起来。 梁润东在一旁站着,不时地瞅一瞅手表。 “润东,你……是不是有事儿?”书记看到梁润东的样子,笑着问道。 “书记,”梁润东直爽地提醒他:“你不是要看矿居区吗?” “对了。可别忘了这件事。”书记笑眯眯地看看手中的表,“我们得抓紧时间,早点儿过去。” 正午时刻,卧地沟静悄悄的。 几辆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了路口。 正在等候的孙区长、红英等人急忙迎接上去。 彼此介绍之后,省委书记带头走进了窄窄的小胡同。 “老孙,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吧?”李书记担心地问孙区长。 “请放心。红英都安排好了。”孙区长回答说。 来到一个水龙头前,一排水桶在那儿排着接水。 一位中年妇女低着头,不声不响地换着水桶。其他人像是故意回避了。 “这些平房里,没有安装自来水?”书记问。 “没有。”孙区长回答,“当时盖房时,提倡先生产、后生活。这些……都是简易房。” 这时,书记抬起头,看了看房子上的旧标牌。牌上印着:北辽煤矿住宅四区。 “哦……”书记开口便说:“润东啊,过去一提矿居区,我以为是郊区民房呢。现在看来,这里面住的都是国企职工呀!” “是。这都是历史欠帐。”李书记不客气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进去看看……”书记说着,叩响了这一户的门。 “书记,别别别……”梁润东急忙来阻拦了,“我只是让你来视察一下房子,没有让你访贫问苦哇!别去了别去了……” “润东,我不进老百姓的家门儿,能听到他们的呼声吗?”书记的神色非常严肃,“你们是不是怕什么?” “不是不是……”梁润东连忙解释,脸上却急出了一层汗珠。 看到这副情景,机灵的红英抢先一步跨进了大门,大声朝小屋子喊道:“刘大娘,省委领导看你来了。” 进了屋子,又传出她的声音:“哟,正吃饭呢?” 低矮的小屋子里,没有开电灯,正午也显得黑黝黝的。 屋子里空落落的,除了一台黑白小电视机,一套炉灶,一个厨柜,再就是墙上挂的劳模奖状了。 炕头上,放置了一个旧木箱。木箱上,叠了几床旧被。 炕中间坐了一个老太太。她正与一个小男孩儿吃午饭。 小饭桌上,只有粥和咸菜。 省委书记进了屋子,看看屋子里的摆设,脸上一阵颤动。 “刘大娘,这是省委领导,来看看你……”梁润东抢先介绍。 “领导?”刘大娘显得异常木讷,“……多少年,没看见领导来了。” 看到书记伸过来的手,她放下饭碗,紧紧地握住了。 “老大娘,家里几口人呀?”书记问。 “三口,儿子有病,在医院里。” “儿媳妇呢?” “唉!儿子一下岗,人家就跟着一个有钱男人……走了!” “你们……中午就吃这个呀?”书记看着饭桌,脸上充满了疑问。 “晚上就好了。”小男孩儿天真地告诉书记,“做晚饭时,奶奶会给我的粥里放白糖。” “放白糖?” “是啊。昨天,红英阿姨给我们送了20斤大米、10斤白糖。这个月……我和奶奶不会挨饿了。” “是吗?”听了孩子纯真的话语,书记眼里顿时浸满了泪水;接着,他问刘大娘,“我想看看你的厨柜,行吗?” “看吧,可是……”她立刻从炕上下来,慢慢扶住那个厨柜的边框,提醒说:“你得慢慢地开门儿。” “怎么?”书记看着刘大娘担心的样子,脸上浮出一丝疑虑。 “这个厨柜,顶着墙呢。”刘大娘指着粉裂开的墙壁说:“你要是用力大了,这墙就会塌下来呀!” “嗯……”书记点点头,慢慢地伸出了手。 可是,当她颤抖着一双手打开厨柜一看,大家顿时楞住了。 厨柜里,除了几块咸菜,一袋盐,其它的碗、盘、碟子都是空荡荡的…… 蓦地,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书记的眼泪一下子盈眶而出了。他愤怒地挥舞起拳头,冲着梁润东和李书记大喊起来:“你们是怎么搞的?这种情况,为什么不向省委汇报?怕丢你们的乌纱帽?” “书记息怒,润东……失职!”梁润东含着泪水,惭愧地低下了头。 李书记擦了擦眼泪,上前一步,检讨说:“书记,你批评我吧!润东他……刚刚上任。” “书记,我也失职……”孙区长也禁不住低下头去。 看到大家的愧疚心情,书记慢慢地关上厨柜的门,不由地长叹了一声。 接着,他走到墙边,抚摸着满墙的奖状,深情地说道:“他们一家,是共和国建设的功臣。今天,生活成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向党中央交代?”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迭人民币,递到刘大娘手里,歉意地说道:“大娘,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们一老一小,买点儿肉吃……记住,党和政府没有忘记你们。” 刘大娘接过钱,激动地冲着书记鞠了一躬。 从小胡同里钻出来,省委书记与陪同的人们走上了附近的山坡。 望着一大片鳞次栉比的棚厦子,书记的心情依然显得不能平静。她看了看梁润东,发自肺腑地说道:“润东,今天,你给我上了一课呀!” “书记,对不起。”梁润东歉疚地检讨着。 “矿居区的问题,一定要解决。我们的钱,不能只投在锦上添花的工程上;这儿……需要雪中送炭啊!” “可是,书记……”省委一位陪同视察的官员听了书记的表态,马上提醒说,“全省的矿居区有1000多万平,要全部改造,省财政吃不消哇!” “财政再困难,这件事也不能等了。”省委书记挥舞着拳头,用了一幅不容置疑地口气说道:“嗯,就是砸锅卖铁,这件事也得办!”看到书记的态度,梁润东带头与随行人员们鼓起掌来。 轰轰轰……此时,矿山上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像是在为一个伟大的决策欢呼,致敬。 正午时分,红艳艳的太阳在天空高高挂着,照耀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省委书记结束了对水库的视察,被市领导送走了。我回到家,偷偷的看了一遍那台微型摄像机拍摄的省委书记视察水库和卧地沟的全过程。 这机器真是精致,不要说领导那些重要讲话都实录了下来,其中,录像的效果竟然也那么清晰。 要知道,我这一路都是非正常拍摄,什么光圈快门儿那些按钮,我根本没有机会调整。外国人制造的这东西,功能确实是好! 粗粗看了一遍录像。我马上想起来要写一篇新闻稿子,报道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如果我还是《北辽日报》记者的话,这篇稿子一定会送到报社主编那里,成为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 可是,一想到主编那张讨厌的面孔,我立刻改变了主意。这稿子要送给另一家。首先,我想到的是《省报》,省报是省委机关报,省委书记重要的活动放到头版头条是正常的。 可是一想,今天省报的记者也跟着呢。虽然他们不敢像我一样紧紧的跟在领导身边,拍摄了在刘大娘家那段隐秘的镜头,但是省报自己记者的稿子是首先要采用的。 省报的稿子对于政治新闻的严肃性要求很高的,不允许发表我这种风格轻松的稿子,还有一件事我要考虑,如果我把自己的稿子发过去,岂不是抢了今天省报记者的饭碗? 于是,我一边打字写稿,一边琢磨:这么重要的稿子,发给谁呢?接着我想到了网站。可一想网站的封面花里胡哨的,发表这样的稿子几乎是对于省委领导的亵渎。 忽然看到书架旁边的一张《北国晨报》,这是一份全省发行量最大的晨报。这份报纸本来是省报的附属版,但是文字风格比较轻松, 又不忘发表重大的政治新闻,所以,有雅俗共赏的美名,故而订阅量超过了它的母体《省报》。 对了,就发给《北国晨报》。 稿子写完后,我冷静了一会儿,回来又重新推敲了导语,觉得可以了,接着,又在标题上下了一番功夫。 按照通常的政治新闻要求,我可以写《省委书记视察矿居区》或者是《省委书记关心矿居区居民的生活》,但是,这样的标题太平庸,不足以显示出省委书记那种博大的政治胸怀来。 于是乎,一个镜头出现在我的面前,省委书记看到刘大娘家的碗柜那几块咸菜,那一袋盐,立刻就流泪了。 如果不是心里惦记老百姓们的生活,哪有这么快就落泪的?干脆,就写个《省委书记泪洒卧地沟》吧! 想出了这个标题,觉得够抓读者眼球的了,但又觉得不够全面,省委书记为什么流泪?还不是市委李书记、市政府梁市长敢把省委书记往卧地沟矿居区引领? 如果说是过去的市委书记周大校在任,即使是打死他,他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想想当时的情形,我不由地在前面加上了一句话:市里亮出穷家底。这样,与后面的省委书记泪洒卧地沟,就对应上了。经过再三地斟酌,我把标题写成了上下对仗的语句: 市领导亮出穷家底 省领导泪洒卧地沟 觉得这样是最完美的了,但拿起手机,拨通了《北国晨报》一位编辑朋友的电话,说我有一篇极具轰动效应的稿子要发给他。 一听说是省委书记的稿子,他连忙让我发稿,并说马上向主编汇报,争取发到头版头条。 处理了这篇稿子,一股极大的成就感袭上了我的全身。我觉得自己不再是被新闻界淘汰的倒霉蛋了,我又有了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机会。 这样的稿子如果由《北国晨报》发表出来,那将是对《北辽日报》极大的嘲讽。又觉得产生这样的想法思想境界太低了,可是,当时的感觉确实就是那样的。 看看墙上的钟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正琢磨去幼儿园接女儿的事,咚咚的敲门声传来了。我不由地一楞:老婆回来了?下班也太早了吧? 我连忙过去开门,一看来人,楞住了!来者不是老婆,却是芳草。 “芳草,你怎么来了?”自从寻找芏子财分手以来,我们还从来没有见面过。 “李大哥,那个芏子财事先也不打招呼,就把一大车皮海鲜发过来了,你说,我怎么处理呀?”我把她让进屋子里,见到她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这不用说,一定是急的。 “他的意思大概是,我就用这一大车皮海鲜补偿你了,至于你怎么处理?他就不管了。呵呵。”我猜芏子财应该是这个意思。 芏子财不仅仅是养殖场主,也是生意人。生意人对现金是珍惜的。对于自己待销的产品却是大方的。如果把这一车皮海鲜送给芳草,既承诺了自己说的话,又去库存了。 “李大哥,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玩意儿。爸爸太忙,顾不上我,妈妈也不懂。你能帮我个忙吗?”芳草恳求着我。 实际上,对于这样的事我也是一无所知。但我是个男人,不能眼瞅着不管。于是乎,我想起了工商局一个通讯员小明。 他也是通过写新闻发稿子和我相识的。记得他是在批发市场管理处,不知道这样的事他能不能帮忙?不过我觉得,这样的事,他一定是行家。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他的号码,拨打出去,正好他在批发市场管理处理事情呢。 我说了这个事儿,他爽快的说:“你过来吧,我告诉你怎么做?” 我就顾不上家里的事了,给老婆说了一声要帮助芳草去批发市场处理一车皮海鲜的事。她马上说:“去吧,记得早点儿回来。” 来到批发市场,这里人来车往,比那些大商场显得繁忙多了。入口处有一张示意图,我寻找到管理处位置,与芳草一起找到了小明。 小明告诉我,既然是海鲜,如果你自己零售就太麻烦了,一般的做法是先租个档口批发一下,如果说行情好,也许是一下子就批发出去了。 即使是行情不好,你也可以租个冷库专柜,把海鲜冷冻在那里,随时随地来处理。我就说,我们两个人都是门外汉,具体怎么办?全听你的了! 小明就让我们先租个档口,档口就是摊位的意思。芳草交了二百元管理费用,那边就告诉小明可以去六号档口,那儿一直是批发海鲜的。 接着,小明就让我们做一个广告,说是做了广告,产品信息就会用电子屏幕连续滚动的显示出来,来批发海鲜的零售商才会上档口来交易, 如果不做广告,就会无人问津了。我连忙说,做,做。小明拿出一张广告用纸来,让我往上面写内容。 我也不客气,就往广告纸上写了:深海鱼、虾、蟹,出口转内销,海关验货,数量有限,欲购从速。联系电话―― 看了我的广告词,小明立刻反问:“李哥,真的是海关验了货?” “是啊,我们有海关的验货单。”我让芳草把那个单子拿出来。小明看了,才在广告单子上签了字。 芳草就解释说:这批海鲜是送往国外的货,因为对方过份挑剔,擅自提高了产品包装标准,故意的压价,养殖场主才不得不转到国内市场销售的。 41乔迁之喜 小明就说,这里的事算是办完了,你们去火车站货场看看什么时候到货?货场旁边的小胡同里有不少出租运货车,如果确定了到货时间,你让他们按时去卸货,送我这六号档口就行了。 我们一听这小明把话说清楚了,就赶紧来到火车站货场,芳草拿出货单来,让工作人员查询货到了哪儿了? 工作人员打开电脑一查,货已经到了省城火车站,估计到下半夜三点就能到本站。 我们就到旁边的小胡同里,看到了一辆辆等待出租的货运车,还有那些打扑克等活儿的司机装卸工们。我看到一辆厢式货车标注了海鲜专用的字样,连忙与那辆车的车主说话。 听说是下半夜卸货,他要求正常的费用之外再付点夜班费,我就让芳草与他谈判,两个人都着急,没有争辩一会儿就拍板成交了。 既然是帮忙就帮忙到底。我告诉老婆,下半夜三点才到货,我在火车站货场等待。回不了家了。老婆给予了充分理解,还劝我找地方睡一觉,免得第二天上班犯困。 “李哥,我们去开房休息一下吧!”听我打了电话,芳草说。 “这……”听到她这么说,我本能地皱了眉头。 “不过是休息一下,你皱什么眉头?事情这么急,我哪有做那事的心情?还有六个小时呢。总不能在这街头上站着等吧?”她批评我想多了。 “那就休息一下。”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儿无耻。 路边有一家小旅馆。我们进去,忽然想起忘记携带身份证了。那个老板娘听我们说这事儿,连忙笑着说:“没事儿,你们把身份证号码写下来就行了。” 我们被安排到楼上的标准间,虽然是小旅馆,却很干净。由于折腾了半天,一进屋子,我就躺下,什么也不想干了。芳草让我先去冲澡,我说,不冲了,要冲你冲吧! 一觉睡到下半夜,迷迷糊糊听到敲门声,芳草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后来就去了卫生间洗漱。 我仍然是迷迷糊糊的睡,直到芳草将灯光打亮了,推醒我起床,我看到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两点半。连忙和她起床,然后到了货场。 那几辆厢式货车已经是提前到达了。等到火车头把车皮甩到规定的位置,工作人员打开闷罐车门皮,一阵冷风吹过来,原来是冷藏车。 “喂,穿棉衣的几个,进去!”车主指挥装卸工卸货,那些包装箱不断的从车厢里甩出来。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后来就有野蛮装卸的样子。 芳草不住的提醒“慢点”,“慢点”,那车主却说“没事没事,如果不快一点,你这货天亮也卸不完,今天的早市你就赶不上时间了。再说,这包装,结实着呢!” 等到卸货完毕,整整装了四车,我把车带到批发市场的六号档口,就见到档口前满满的围了三轮车、小货车,看来都是来批发海鲜的,那个广告确实起了宣传作用,造成了这种人等货的局面。 “喂,这么多人来,怎么就没有人打电话给我呢?”芳草奇怪了。 我说:“你的手机是不是关了?”她掏出手机,笑了起来,果然没有开机。我想,幸亏没有开机,如果不关机,我这觉就睡不好了。 “既然关机,你为什么能够准时地起床呢?”我以为她是定了手机闹铃的。 “我让老板娘准时喊叫我起床的。”她告诉我。 批发市场的服务十分的周到。收款台、付货口都是安排好的。我让芳草坐在收款台上,我就把住了付货口,同时,留下了几个装卸工小伙子,让他们帮助付货,每小时工资一百元。 屏幕上的广告字幕连续滚动着,我想,光有广告不行,还得用力吆喝才能派发人们购买的热情,于是乎,拿起那个小电动喇叭筒来。 大声地喊叫:“深海鱼、虾、蟹,出口转内销,海关验货,保证质量!数量有限,快来买呀!” “你这海鲜,怎么卖的价钱这么贵?”我一喊,前面一个骑三轮脚踏车的小伙子就与我互动了。 “这是海鱼、海虾、海蟹。不是河里、湖里的东西,当然要贵了!”我就解答了他的问题。 “这海里的‘河里的有什么区别?”旁边的一个老头儿问我。 “区别大了!”我说:“海里的东西干净,营养丰富。人家欧洲人只吃海鱼。根本不吃河里、湖里的东西,水库的鱼类就更不吃了。 “贝加尔湖知道吧?那是世界著名的湖泊,但是,那湖里的鱼再新鲜,人家俄罗斯人也不吃。吃海鲜,不是吃河鲜、湖鲜。明白不!” “是啊,别看贵点儿,卖出去保证有三分利!”见到我在这里吹嘘,芳草也跟着我忽悠起来。 你别说,就这么一阵子互动,前面的小伙子就抢先买了十箱,接下来,你十箱,我八箱,一大车的海鲜眼见得没有了。 忙活了一阵子,天大亮了。档口前的购货人越来越少。这时候,一辆宝马豪华型轿车开来,上面下来一位穿风衣、戴墨镜的人。 他下车没有看我们的货,却在广告牌前认真的浏览起来。 “这位大哥,你要进货吗?”芳草见到这个人气度不凡,马上迎接上去。 “你这批货,真是深海养殖的?”他提了个问题。 “当然是。”我马上接过话题说道,我知道芏子财的养殖场比其他的养殖场水位低,污染物就少,自然品质有保证的。也算是深海吧!绝对的深海,哪个做得到? 听了我的解释,风衣墨镜人接着要看看货。芳草打开一箱海虾让他看,这小子竟然会伸出手,掀起一只小虾,扒下皮,然后送到嘴里咀嚼起来,看来,这好象是个懂行的。 “哥们儿,你这是醉虾的吃法吧!”我想起了一次去星海,那边的同行请我们吃海鲜,就是这么吃。 不过,人家那是把虾放到掺酒的调料里泡了吃的。像他这么生吞活剥的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是他说,只有这么吃,才能吃出新鲜的味道来。 “嗯。你们有多少这样的虾?”墨镜人问道,看来好象是品尝的感觉不错。 “不少呢!”芳草看看旁边的那堆货,数了数,“还有一百五十箱。” “给我提一百箱的货!”墨镜人慷慨地说道。 “好的。八万四千六百元,六百元抹掉,你给八万四吧!”芳草迅速地报价。 就见到墨镜人朝宝马车里一挥手,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姑娘下车来,看来好象是财务人员。听到墨镜人吩咐,就拿出一张卡来。接着,后面的一辆厢橱货车开过来了。 我立刻指挥装卸工小伙子们装车。不大一会儿,装上了一车海虾,加上鱼、蟹,整整两车的货被批发光了。 “李哥,我不想这样卖了!”看到那墨镜人提货走了,芳草突然间改了主意。 “为什么?今天的行情不错呀!你看,已经批发出两车了,再等一会儿,也许这批货就光了呢!”我劝她趁着行情好,继续战斗。 “这么好的行市,我干嘛批发了让别人挣钱?我自己卖不好么?”芳草竟然会打起了这个主意。 “也好。”我知道她是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人,自从儿子送走以来,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地过活也难受。如果做了这卖鱼的生意,也许是一条出路呢。 “既然是这样,那就把广告停了吧!”我打电话告诉了小明,小明就说:“我派叉车队过去,把剩下的货运到冷库里面。” 叉车队开过来,那些人干这活儿专业的很,叉子伸出去,那些海鲜箱不用装卸工,就直接运送交付到冷库的专柜里了。 将冷库的手续办好,我问芳草挣了多少钱?她算了一下,说是二十八万元。我估计,这一车皮的海鲜价值五十多万元,芏子财能够补偿这么多,也算不错了。 我回到家,老婆和女儿还在睡觉。我就奇怪,怎么了?不上班了? “今天是周六,上什么班?”老婆起来,一边忙着给女儿穿衣服,一边问我:“那边的事儿利索了?” “是的。”我告诉她:“这一车皮海鲜价值五十万多,芏子财给这些补偿费也算可以了吧?” “什么可以?他这五十万,抵得上对一个女人精神的伤害么?”老婆不同意我的说法。我才知道,在感情上,不能与女人谈金钱补偿费的。 难得老婆和我都休息,吃了早饭,我们就领了女儿去公园里玩。刚刚进入到儿童游乐场,电话铃声响了。是方局长打来的,他先是对昨天晚上的事表示感谢,接着就问:“你认识梁市长么?” 我说我岳父认识。方局长就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你紧紧的跟在梁市长后面,寸步不离呢!” 我就解释:梁市长知道我是记者出身,就让我去当个记录员。 “哈哈,记录员?这也是对你信任了啊!你告诉景琪,芳草的鱼市开张了。就在农贸大厅二楼,如果想吃海鲜,就过来拿呀!” 啊呀,这么快!怪不得芳草打起了自己卖鱼的主意,原来父女二人早就预谋过了呀!农贸大厅是顾客最多的商场,选择在那儿设摊,一定是方局长事先找朋友联系好的。 我就把这事儿告诉了老婆。老婆说:“既然是这样,抽时间我们去那儿看看,算是捧个人场吧!” 省委书记视察了卧地沟,家家户户都是喜气洋洋的。林师傅家更是如此。矿居区要改造了,这是大喜事,梁润来当市长了,这更是喜上加喜。 天黑了,林师傅正要点炉子做饭。林龙夫妻二人走了过来。 “爸,你别做饭了。晚上,到我们那儿吃吧?”林龙说完,把一瓶白酒放在了小桌子上。 “是啊,爸……你看,林龙把酒都买来了。”儿媳妇跟在后面,也热情地邀请说。 “呵呵,林龙,今天怎么这么孝顺?”老人家似乎猜到了儿子的用意,“是不是有事儿,想求润东,让我这个老头子说话呀!” “爸,看你说的?”林龙坐在炕沿着上,笑着说:“我想……润东是咱这儿的市长了。咱再过这穷日子,也太窝囊了吧?” “林龙啊,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老人家冷冷地回答,“润东是市长不假,可他是这个城市的当家人,得作个表率是不?他‘一人得道’,咱们就‘鸡犬升天’,老百姓会怎么看他?” “爸,你言重了。”儿媳妇立刻解释说,“我们呀,也知道他当这个官不容易。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可是,大人的事儿不管。孩子的事儿,让他说句话,不过分吧?” “你们想干什么?”老人家警惕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家的大亮,想去政府开小车。让他给说句话,不难办吧……”林龙说出来,脸上的神情忐忑不安,像是害怕父亲拒绝。 “你们家大亮,是开小车的料吗?”老人家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就他那个大光头,连政府的大院儿也进不去。” “爸,你怎么这么说呢?”儿媳妇一听,不高兴了,“好赖他也是你的大孙子,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爸,这事儿,你要是不管,我就去找清秀……”林龙嘟囔起来。 “你敢?”老人家突然生气了,“林龙啊,孩子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吗?你以为润东是市里的大老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林师傅!”老人家正数落着林龙,清秀推门进来了。 “清秀……”林龙急忙给清秀让座。 “林龙哥,刚才我在小娟儿的屋子里。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这……多不好意思。”儿媳妇脸红了。 “实际呀,那天润东从这儿回去,就开始考虑孩子们的事儿了。” “是吗?”林龙觉得又有了希望。 “林龙哥,嫂子,你告诉孩子,政府机关正搞改革,开车的人也精减了。你就让大亮到社会上闯一闯吧。自己的事业,长远啊!” “这才对呀!”老人听了,赞同地点起了头。 “清秀,我也想自己干。可是,没有本钱呀!”林龙扫兴地低下了头。 “林龙哥,来,这是10万元。是我给孩子出国留学积攒的学费。可是孩子考上了公费生,这针用不着了。”清秀掏出了一张银行卡,“给大亮,让他买一辆车,开几年出租挣点儿钱吧。” “清秀,你怎么……能把孩子的钱给我们?”林龙看着那张银行卡,感慨地说:“你那女儿太争气了。你看我们的大亮、小娟,别说我们没有钱,就是有钱供,他们也考不上呀” “林龙哥,我和润东,就像是你们的兄弟姐妹一样。孩子们花点儿钱,还有啥说的?来,拿着吧!”说着,清秀把银行卡塞进了林龙手里。 “清秀,你真要帮我们,5万也就够了。”儿媳妇感动地说:“我想,先给他买个二手车,让他开着……手续的事儿,你帮着办一下。” “什么二手车?买就买新的吧。”老人说话了,“旧车,谁愿意坐呀。孩子刚刚创业,开着新车也图个喜庆啊!”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清秀笑了笑,对林师傅说:“明天我们搬家。今天,我是来请你们去‘暖锅子’、喝喜酒的。” “‘暖锅子’,好哇!”林龙一听,高兴了,“需要我出车吗?” “什么活儿也不用你们干,你们进门喝酒就行了。” “好了,明天我们早早就去……帮你们收拾屋子。”儿媳妇也高兴了。 “嗯,告诉润东,把他的好酒拿出来,我们要喝‘茅台’。”林龙高声嚷着。 “你这混小子,一听说喝酒就欢儿上了!”老人家看到儿子的样子,笑着骂了一句。 一串长长的鞭炮,在一栋新宅院里炸开了。 院落里,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 林龙、周横正指挥着搬运工卸家具。 厨房里,烟熏火燎,清秀正与林龙的妻子忙着炒菜。 “喂,润东……”清秀看了看菜,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便对着院子喊道:“还没有鱼呢!” “我去买。”正在卸沙发的梁润东答应了一声。 “别……我和小娟儿去吧!”林师傅拦住了他,“你一上街,人们认出你来,会有麻烦的。” “不会不会,我刚刚来,人们还不熟悉我呢。” “梁叔叔,咱们一块儿去!”小娟儿说着,换起了衣服,“去农贸大厅吧。那儿的鱼好……” 农贸大厅里,顾客们来来往往。摊床上的商贩们,起劲儿地吆喝着自己的商品。 “鲜鱼、鲜鱼……新鲜的活鱼!”我和景琪走进农贸大厅鱼摊儿前,看到芳草在那里使劲儿地喊着。我们两个人都禁不住会心一笑。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年长者,扛了一包装好的鱼箱,放在了柜台后面。我仔细一看,那不是方局长吗?就要上前打招呼。景琪却拽住我的袖子,阻止我去,并把我拉扯到隐蔽的角落里。 “这个时候你不能去。”她提醒我,“人家是局长,现在干这活儿累的满头大汗,让部下看到多尴尬啊!” “是啊!”我连忙停住脚步,看着方局长累的那副狼狈相,心里话,这方局长关心女儿,也不该干这种体力活儿呀! “爸,你歇一会儿吧!”芳草看到爸爸吃力的样子,冲他喊道:“这活儿,我已经雇人干了。” “干这点儿活儿,累不着哇!”方局长说着,掏出手绢擦起了汗。看来,芳草并没有让他干这活儿,他好象是心甘情愿的。 看到方局长汗水干了,人也安定下来,我才上前打招呼。 “哟!你们两口子来了!来,看看这鱼,愿意吃哪个就拎走。”方局长热情的与我们招呼着,让景琪去挑选那些海鱼。 我们两个人就与芳草聊起了天儿,问她这鱼卖得怎么样?她告诉我们:现在的海鱼很畅销,那天早晨批发了那么多,有点儿赔了。 “虽然赔点儿钱,但是你不用操心了。如果不批发出一部分,光靠你一个人零售,说不定会积压呢。”景琪讲着自己的道理。 “喂,晨报晨报……北国晨报!”说话间,一个卖报人摇晃着一张报纸走进了大厅,“请看,梁润东亮出穷家底儿,省领导泪洒卧地沟……” “什么?卧地沟?”方局长听到这儿,马上招呼报贩,“给我来一张。” 接过报纸,他睁大眼睛,看到了报纸头版醒目的内容: 大标题:梁润东亮出穷家底,老领导泪洒卧地沟。 副标题:省委书记“发狠”改造矿居区。 “好哇!”他看着看着,兴奋地嚷了起来,“这一回,卧地沟有希望了。文采,这新闻报道是你写得呀!”他看到了我的署名。 我凑过去一看那标题,明显是被改动了,我原来写的是“市领导”,他们怎么就改成“梁润东”了? “喂,天民!”这时候,突然间有人大声地喊叫方局长的名字,我循声而去,见到梁市长与林师傅、小娟儿在人群中随意趟徉过来…… “梁市长,你怎么来了?”我连忙上前与梁市长还有林师傅打招呼。 梁市长没顾得上回应我,眼睛就上前把方局长给盯住了。看来,两个人好象似曾相识,但又是多年不见,有些眼生。 来到鱼摊儿面前,小娟儿睁大了眼睛,喊到:“黄花儿鱼!” 芳草不认识林师傅他们,看到来了顾客,立刻俏皮地坐在了高凳上,郎当起一双腿儿欢快地喊起来:“新来的海鱼!” “爷爷,这‘大黄花’挺好,你不是爱吃吗?”小娟儿冲爷爷喊着。 “噢,那咱就多买点儿。”梁润东听了小娟儿的话,告诉她,“挑点儿好的……” “大叔,你随便挑,这鱼是深海鱼,新运来的,条条鲜活!”芳草说着,从高凳上跳了下来。 “买10斤。”梁润东说着,掏出了两张百元人民币。 “咦?”方局长似乎是认出了梁市长,赶忙凑上前来,高兴地说道:“哈……是市长买鱼呀,不要钱啦!” “这……这怎么行?”梁市长连忙谢绝了。 “润东,我是卧地沟煤矿房产科的方天民呀。你没认出我来?”方局长直接说出了自己当年的职务。 “天民?”梁润东认真地看了看方局长,“听说你到市房产局当局长了,我还向李书记打听你了呢……” 梁润东的手机响了。就在他回头接听手机时,见到我也站在那里,才招招手说,“你也来了。”我连忙点头,又示意他快点儿接听电话。 “喂?”梁润东连忙离开嘈杂的摊床,走到人少的地方接起了电话,“哟,是书记呀,你好你好……” “哈……润东啊,我们这次卧地沟之行,可捅了个大窟窿呀!”省委书记在电话里笑着说:“上级领导看了省卫视的报导……都过问这件事了。” “上级领导是不是批评了北辽?”梁市长担心地问道。 “没有……领导还表扬这条新闻呢。说:我们应该实事求是,敢于向上级反映真实的情况。” “谢谢领导。” “喂,我告诉你……领导对咱们矿居区的情况很重视,马上就要派调查组前来调研。我想,等调查组来了,要重点调研你们市,你要做好准备呀!”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安排好!”接听了电话,梁市长回到鱼摊位前,见到我与林师傅、方局长热火地聊天儿,才知道我们都是认识的熟人。 就告诉我们,他今天搬家,没有惊动机关的党政领导,只是请老街坊、老朋友聚会一下,并邀请我和方局长一起去喝杯乔迁的喜酒。 方局长是梁市长的老同事了,马上就表态去。我却觉得这事儿有点儿意外,拿不定主意应该怎么办? 照理说,市长请喝酒是瞧得起你,你不去就是不知道好歹了。但是,乔迁之喜需要拿贺礼的,空手去是不礼貌的。可是,拿什么好呢?心里犹豫不决。 “文采,我们一块儿去!”这时候,景琪却替我作主了。我这才想起,自从听到梁润东来北辽当市长以来,景琪无时不刻不在督促我与梁市长走近,现在的机会,她岂能让我放过? 于是乎,我就让她给劫持了。既然是答应了去喝乔迁之喜的酒,方局长就从鱼摊上拿了几大鱼,又拣了些海虾带上。作为梁市长的老同事,老朋友,带上这些礼物足够了, 但是我作为一个小民,去参加市长的乔迁盛宴,哪儿也不能空手去呀! 正琢磨带上什么礼物去?景琪突然间拉了我的手往外扯。 还与梁市长招呼说:“我和文采去见个人,马上就过去。”梁市长热情了喊了一声:“不见不散!”就和方局长、林师傅一帮子人赶出了农贸大厅。 景琪拉我从侧门出来,马上掏出手机找一个书店的朋友,说让他送一套《资治通鉴》来。我知道她是要把这套书送给梁市长作为乔迁之礼。就等着那边送书来。 可是那边的人却说:“《资治通鉴》有好几个版本,你好最好来挑选一下。”这样,就耽误了很长的时间。 等到我和景琪赶到梁市长家里,宴会的高潮已经过去了,就见到他们夫妻二人正送林师傅、方局长几个人往外走。 见到我们来晚了,梁市长礼貌的责怪了几句话,就让我们进屋子里坐。 保姆开了门,要帮景琪拿东西。景琪拎着那个装书的礼品包说,我们自己送到屋子里吧。 来到宽敞的客厅里,发现几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喝香槟酒。其中有个女人看到景琪,似乎是认识,就笑盈盈地看着她。 又对另外两个女人说,这女孩儿的身材真好,瘦瘦的,高高的,像是年轻时的清秀。旁边的一个披着披肩的女人就说,是啊,现在的男人都喜欢这种身材的女孩儿。 我和景琪实际上不认识她们,但想她们肯定是清秀的客人。听说梁市长搬家,就贺喜来了。景琪听到她们称赞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回应了她们一个笑脸,招手说了一声:“你们好!” “你看,这女孩儿的举止,真像是当年的清秀呢!请问,你是清秀的妹妹吗?真有当年清秀的气质呢!” “谁在说我的坏话呢?我可是听到了!”我觉得一个矮胖的女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香云纱裙子,腰部有一朵白色的花花,她是清秀?怎么与我刚才看到的不一样呢? 我奇怪自己对于同一个人截然不同的两种印象。事后景琪对我说,清秀确实是矮胖的身材。不知道年轻时怎么就与自己相似了?是那些女人在溜须拍马吧? 42配合调查 这时候,梁市长回来了,虽然屋子里的客人很多,看到我和景琪,还是礼貌待客,把我们带到书房里,说,我本来不想声张的。可是机关那些人不知道怎么传出云了消息,这些人就来了。 景琪把那套《资治通鉴》奉上,梁市长高兴的说:“《资治通鉴》是一部伟大的著作,可惜,我这个学中文的人没有好好的过。 “这下好了,我把他放在自己的书架上,回家有机会就翻阅一下,当作补课了。” 接下来,梁市长问候了景琪和我的岳父,重叙了当年我岳父在《省报》对星海开发区和他个人的宣传。对我们的礼物表示感谢。 景琪就说过去的事情是爸爸应该做的。现在你来当市长了,我和文采少不了要麻烦你。 梁市长就夸我文笔不错。在本市算是个名记者了。希望我在今后工作中多为他出些主意。景琪想和他聊一下我的工作调动问题,外面的清秀突然间喊叫:“润东,李书记来了!” 这样,梁市长就无法与我们聊下去了,就说:“你们俩不要走,一会儿咱们吃个饭。”梁市长说完出去了,我们看看客厅里,来了不少的男人和女人。 清秀进来喊叫我们,开饭了,我们一起过去坐下吧! 由于人多,刚才的正式酒宴已经结束了。梁市长就搞了西式便餐。上了凉盘、水果和啤酒、红酒。来人彼此之间熟悉,都不觉得拘束。 景琪环视四周,问我:哪个人是李书记?我告诉她靠梁市长的那位就是。她就说,书记怎么这么显老?我说,是政坛斗争的结果。她就笑了。 饭吃到一半,政府的秘书长来了,说自己失职,连市长搬家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说完就进了另一个房间。梁市长示意我也过去。 进了屋子里才知道,秘书长说了一个重要的事情。中央调查组的人要到了,省政府办公厅通知市政府配合工作,除了接待,还要跟着做些服务工作。 梁市长当即决定,让市政府办公厅全力以赴的配合,让统计局也派出专业技术人员协助,除了安排好人员车辆,如果需要资金,一并向财政局提出预算来。 最后,竟然会向秘书长介绍了我,还让我参加这一次调查活动。我就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甚至于有点儿紧张。 那位秘书长听了梁市长的话,顿时称赞我是本市的名记者,跟着调查一定会提出不少好点子来。我知道这位秘书长是本市的官场大笔杆子,现在是市政府党组成员,可以参与市政府决策的。 就表示向他学习,听从他的指挥。 吃饭结束后,大家转移到偏厅里喝茶。 清秀发现桌上的水果叉不够了,便指使景琪去厨房里拿,我也配合着当起了服务生,一会儿打软木塞红酒,一会儿搬运易拉罐饮料。忙的不亦乐乎。 梁市长看到我们俩忙活,就说,你们是客人,哪儿能让你们干活儿?我们自己来,你们俩出去转转吧! 我和景琪就来到后院,那里有几簇假山和一个凉亭,前面是一小片碧波荡漾的水塘。景琪就说,什么时候我们住上这样的房子就好了!文采呀,趁着这个机会,你好好的奋斗吧! 从梁市长回来,就接到市政府办公厅通知,要我参加中央调查组的接待活动,第二天马上到市政府报到。于是乎,我的工作岗位就从秘书室转移到了卧地沟矿居区。 调查组的人主要是国家统计局组成的,也有一位是中央政策研究室的。但是这位领导只是挂名在调查组始终没有露面,所谓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吧! 调查的人都是统计专业的高才生,进入到具体工作中十分的认真。也有点儿过份的精细。譬如说,矿居区居民生活的困难程度,市统计局都是有现成资料的。 但是,这些人好像是怀疑地方统计局的数字造假,又重新进行了一套测试,什么分区、抽样、概率,凡是流行的现代化统计方式,几乎都用上了。 有一次,我提醒他们,我们市的统计局长是位大老实人,从来没有搞过虚报数字的事。他们说,不是怀疑你们,是工作需要认真。 因为,我们的调查报告一旦汇报上去,就会成为国家领导决策的依据,这事马虎不得。 后来我觉得他们这样说并非故弄玄虚,而是确实是有必要。譬如,关于煤矿下岗工人的生活保障问题,我们市的矿务局也向中央报过统计数字。 他们属于中央企业,统计数字单线报到煤炭部,后来又报到中煤公司。国家统计局把地方政府统计局的数字与煤矿系统的数字一比较,发现差距太大了!不由地他们不认真的核对。 这一天,卧地沟停了一辆面包车。车前面放着一个醒目的标志牌:矿居区调查专用车。 车子旁边,我正与调查组的组长拿了皮尺,丈量一座房屋的面积。 这时,另外两个调查人员跑了过来。 一名调查人员报告说:“组长,我们考察过了。这一片住房确实是没有硬路、没有煤气、没有供暖、没有自来水、也没排水系统。” “嗯,居民反映,每逢上厕所时间,大家都要排队才行……”另一名调查人员补充说。 其实,这样的情况,红英在第一天的汇报就谈到了,只是,不亲自核实,调查组是不敢认定的 “文采,看来,这儿的困难程度超过了我们的想像。”组长想了想对我说,又指示那两位工作人员: “好吧,你们再调查一下人们的收入情况。注意,一定要入户调查。文采,麻烦你,带领他们走一走。” 于是乎,我就成了调查组的向导了。现在的干群关系,不像是国企年代那样融洽了,甚至于有些对立的态势了, 一听说是政府调查组的,那些上访遇阴的人往往把这些人当成发泄的对象,出现极其尴尬的局面。 秘书长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幸好,我在这里做过不止一次的调查走访,对各家各户的情况比较熟悉,于是乎,每逢走访老百姓们的家里时,我就成了向导和引路人。 正是因为这一点,秘书长没有分派我更多的任务,只是让我协调好调查组与老百姓们的关系,保证调查工作的顺利进行。 我带着两个调查组人员来到省委书记走访过的刘大娘家里,他们看了这一家人的情况,再次默默的流了泪,临走,每个人还捐款了五百元。 43 越俎代庖 从刘大娘家里出来,我们拐过一处房角,看见几个放学的小孩子一边跳着皮筋,一边唱起了民谣: 卧地沟,真可叹, 小窝棚,连成片。 夏天里,灌雨水, 冬天里,彻骨寒。 四世人,同堂住, 睡觉时,肩挨肩。 “喂,小玲玲,慢点儿,再唱一遍好不好?”我觉得这首民谣太能反映矿居区的真实情况了,就建议调查人员听一听。 “李叔叔,听了我们的歌谣,你们会盖大楼吗?”小玲玲听了我的话,天真地问道。 “是啊,我们不正在调查嘛!”我笑着告诉她。 “好,我们再唱一遍。”小玲玲对同伴们一说,孩子们又唱了起来。 调查人员掏出笔记本,录音机,将孩子们唱的民谣认真记录下来。 市长办公室里,梁润东正在翻阅文件。 门铃响了一下,王秘书提醒他:李书记来了。 “润东,调查组的实地调查结束了。”李书记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噢。我听说,这些同志很辛苦……”粱润东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与李书记攀谈起来。 “是呀,他们深入到街道,调查了7处矿居区,走访了80户百姓家。听说,有的同志还捐赠了款、物……” “我们得谢谢人家。”梁润东感慨地说:“喂,他们明天做什么?” “要起草调查报告了吧?”李书记猜测着。 “起草报告……”梁润东念叨着,“人家调查中的工作那么辛苦,起草报告这活儿,还要让人家干吗?” “他们是调查者啊。”李书记笑了笑,觉得梁润东的话很奇怪,“这活儿,应该是他们干呀!” 梁润东却微笑着摇起了头。 “怎么?你想……要别人代劳?那不是越俎代庖吗?” “不。我是觉得,他们高高在上习惯了,对于矿居区居民生活的痛苦,不如我们体会得深刻呀!”梁润东想了想,突然站立起来,打电话找来了王秘书,严肃地吩咐说: “你告诉秘书长和办公厅主任,把参与调查的大笔杆子集中到我这儿来,今天晚上,我要他们连夜起草调查报告。嗯,明天一早交卷。” “我们代人家起草报告?合适吗?”李书记还在犹豫不决。 梁润东却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 “……这,好吗?”李书记迷惑不解了。 “自己的伤疤,自己最知道疼啊!”梁润东感叹了一声,接着,又呵呵一笑,“再说,我们不过是先起草个初稿,供人家参考嘛。” “嗯,要说干这活儿……有一个人,最合适了。”李书记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谁?” “方天民。”李书记告诉他。 “他?”梁润东的眼睛眨了眨,想起来了,“他干工作确实是一把好手,可是,写那种调查报告,还得是秘书长那帮子人。” “嗯,也许是写这种材料他不行,可是这个人,有能力、有水平,文笔也不错。”李书记称赞了方天民几句,却又想起了什么,说道: “这矿居区改造的事儿属于市开发办业务。他这房产局长还真不好插手呢。” “到了那时候,任务紧急,咱们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梁润东果断地说:“咱就说,这是市委、市政府下达的特殊任务。要打破常规嘛!” “好。我让他留心这方面的事情……”李书记点了点头,又想起了调查小组的事儿,“要是这样,我们得给调查小组的领导们安排点儿活动吧?” “明天,我带他们去水库风景区看看。” “嗯,行。让旅游局安排两个导游,陪人家好好玩一玩儿。” “什么,玩儿?”梁润东摇了摇头,“书记……我带他们出去,可不是玩儿啊。” “不玩儿,那还干什么?” “这些人啊,走南闯北,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梁润东说出了自己的另一层意思,“让他们浏览一下本地风光,听听他们的评论,也许对我们的旅游工作会有启示。” “噢!”李书记恍然大悟,不由地伸出了大拇指,“润东,你考虑问题,总是这么别致!” “好吧,就这样。” “可是……咱们代人家起草调查报告,”李书记又担心了,“如果人家不同意呢?” “不同意?呵呵……只好咱们把完稿的调查报告送到他们面前,帮助他们完成了这样的苦差事儿,他们巴不得呢!嗯,等到材料写完了,我亲自送去,你看我怎么说?” 梁润东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 夜深了,时针指向了十二点,办公厅的综合处办公室里,依然灯火通明。接到写作任务的秘书长、办公室主任两个人,都还在指挥下面的笔杆子们挑灯夜战。 这样的活儿,我当然是逃避不掉的。秘书长这个老资格的大笔杆子,在国家领导前来视察北辽时,曾经几次完成过写作汇报材料的艰巨任务,起草这么一份调查报告,不应该是什么问题。 方局长送来了很多的原始资料。秘书长把下属人员分成几组,市统计局一组负责数据及分析研究部分,办公厅综合处负责主体材料执笔,我的任务是矿居区综合情况的文字描述。 到了半夜时分,各路人马的稿子基本上都写完交上来了,秘书长还要具体的形成总稿。 这时候,我看到秘书长脱了外衣,将几十页的材料摊开在写字台上,拿起修改文字材料的笔来,这里一勾,那里一抹,像是一位总设计师修改着一幅巨幅的蓝图。 我在一边伺候着,一会儿送上一支烟,一会儿送上一杯水。眼看着秘书长修改这么重要的文字材料,多么难得的学习机会啊!尽管他客气的赶我回去休息,我也舍不得离开。 “文采,这首童谣让你运用的太好了!省去了多少字句去说明啊!”他赞叹了我起草的一部分,接着又发现了什么问题,敲打着那个位置的内容说: “周横的妻子陪跳舞,刘大娘的儿媳妇跟着野男人跑了,这样的例子放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有把握的说:“这事儿,是刘大娘当着省委书记的面亲口说出来的。我们不必掩饰。” “是啊!咱们这里不是有个顺口溜吗?‘霓虹灯,亮起来,舞女站了一排排。要问她们哪里来?不是卧地(沟)就虎台(矿)。’办公厅主任同意了我的意见,觉得应该保留这样的内容。 “其实,刘大娘说她儿媳妇跟着野男人跑了,这还是文明的说法。真正的情况是,她儿媳妇当小姐卖淫,被警察抓起来了。最近,社区红英书记出面担保,才给放出来。”我介绍了真正的情况。 “这个,倒应该是实事求是。可是,万一这材料让那些无良记者弄了去,在网上捅出来怎么办?”秘书长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不会的。”办公厅主任马上说:“人家是中央调查组,有严格的保密制度呢!再说,咱们起草个初稿供人家参考,最后让他们把关嘛!” “哦。那就……放上。”秘书长下定了决心,将勾掉的标记又重新恢复了原样。 一直写到下半夜三点,秘书长说了个“行了。”办公厅主任才把最后定稿的材料送到文案室,交给那些值夜班的打字员制作文件了。 秘书长写完了材料,并没有立刻回屋子里睡觉,而是点燃了一支烟,守了一杯茶,与我聊起了天儿,他说: “其实,写机关这种大材料,就像是你们记者写长篇通讯是一个道理。平时没有积累是不行的。只要平时积累的东西足够多,就不愁没处下笔。” “即使是这样,领悟的能力也很重要吧?领导说了那么多话,你知道哪一句话是他真正的思想?哪一句话是他应付场面的官话?”我说道。 “是的。”他点头表示赞成,接着告诉我:“领悟……要靠平时的观察。领导讲话如何?做事又如何?他做的事,才证明他的真正思想。所谓听其言,观其行,指的就是这意思吧!” 这时候,值班室的人过来提醒:“房间安排好了。”我劝秘书长去休息。秘书长就说:“值班室有好几张床呢,你也别回家打扰老婆孩子了。在这对付一宿吧。” 我倒不是怕打扰老婆孩子,而是怕明天早晨交稿之前还会发生什么事需要我办。所以,就与秘书长一起睡到了值班室里了。 大约是六点钟左右,王秘书来了,问秘书长材料是不是写完了?秘书长马上把文案室把打印装订好的调查报告送来。 还告诉他:“李秘书跟着我熬了大半夜。你得在市长面前美言几句话才行。”我连忙说:“我就是做好服务工作,整个材料都是秘书长一字一句修改出来的。我哪里敢贪功?” “既然是这样,就请秘书长和李秘书亲自把材料送到市领导那儿去吧!万一领导有什么指示,你们也好马上处理。” “还要怎么处理?如果这么干领导还不满意,我们这干活儿的就别混这碗饭了!”秘书长一边拍打着那厚厚的一摞子材料,一边发牢骚。 我把材料交给梁润东市长,然后坐着王秘书的车子来到调查组入住的天启宾馆,自助餐厅,正值早餐时刻。我看到中央调查组的人们走进了自助餐厅。 他们向服务员交了餐券,然后端起餐盘,开始选择饭菜。 组长选好了饭菜,端到了附近的一张餐桌上。 他刚刚坐下,看到李书记领着梁润东还有秘书长走了过来。 “哟,书记、市长,你们来了。”组长打了招呼,连忙让座。 “组长同志,有一件事儿,润东想与你商量一下。”李书记坐下,说明了来意。 “市长,有什么想法,尽管指示,不必客气。”组长面向了梁润东,把饭菜推到了一边。 “组长同志,为了发展旅游业,我们在东部山区开发了几个旅游景点。可是,不知道如何包装?你们走过名山大川,见多识广。我想请你们指点一下。赏个脸吧!” 梁润东幽默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嗯,这事儿……能不能等几天?”组长像是为难了,“今天,我们要起草调查报告了。” “组长同志,你看……”梁润东听到这儿,立刻从手里拿出了我们刚刚突出写出来的调查报告初稿,“这是我们参加调查的人员写的初稿。请你过目……” 组长拿过稿子翻了翻,惊讶地朝我和秘书长说道:“你们一定是彻夜未眠吧!这稿子,内容写得很细呀。嗯,几乎成形了。你们的动作……太快了!” “我们基层的人啊,不知道天高地厚,说动笔就动笔了。呃,就算是提供点儿素材,供你们参考吧。”梁润东谦虚地说。 “好好好……秘书长,有劳你们了!”组长翻至最后一页,满意地点起了头。 “别看组长嘴巴上说官话,实际上,他是一副如释重负的心情。”从天启宾馆走出来,秘书长爽快的表达着自己的感想。 回到家,我冲了个澡,就听到了哗哗的电话铃声,不是手机,是座机。 我连忙跑到电话机前,一看,是芏主任打来的。 “李秘书,听秘书长说,你昨天晚上熬夜了?”芏主任好像是接到了秘书长的电话了,不然的话,他怎么知道我帮助整理调查报告的事? “是的。事情来的急,我没有和你打招呼。”我有日子没去开发办上班了,觉得自己有点儿“有组织无纪律”。抱歉的说道。 “你是借用到市政府的人了。用不着和我打招呼的。不过,方局长说只是让你协助调查组调查,没让你动笔写材料呀!秘书长这个老家伙,真会‘抓公差’!” “没事,人家是老资格了,咱们年轻人得尊重人家不是?”我开玩笑的说。 “文采啊!你那个汇报材料,我和方局长向梁市长汇报工作时用了,梁市长对你的写作水平赞不绝口。看来,你好象让他给惦记上了。我真怕他把你调到市里,搞得我身边没有人才了啊!” “不会的。我是事业单位编制,进不了公务员队伍的。”我让他放心。 “哦,文采啊,有件事儿麻烦你……”芏主任的话客气起来了。 “没什么,芏主任有事请吩咐。”我想,我虽然在市里掺和了几天,但是人事关系还在开发办,我还得听从芏主任调遣才是。 “过几天,市里可能要召开矿居区改造研讨会。请你帮我寻找一下有关这方面的资料。我自己在网上找了些,很不理想, “麻烦你再给我找找,找到之后立即综合分析一下。嗯,特别是反对矿居区改造的理论,还有那些失败的例子,不妨也多找一些。注意,我是让你找资料,不是让你写材料啊!” “文采明白,我今天就上班。”我放了电话,心里话,省委书记刚刚放了狠话,砸锅卖铁也要搞矿居区改造,这芏主任却要我找些反对矿居区改造的意见和失败的例子,他这是要干什么呢? 不过,既然是芏主任这样明确的指示我干这事,我也不能违背了他的意愿。 来到我的秘书室,我马上打开电脑,接通网络,百度“矿居区改造”,可用的资料依然如故的稀少甚至于没有。 没有办法,我只得打开房地产开发的高层论坛,听那些大嘴丫子信口开河说些什么?既然是研讨会,发言的理论性要强一些,为了让芏主任表现出自己的理论水平。 我借鉴了几个中国房地产界名人的名言,并寻找了他们发言的依据。我甚至于用英语打开了美国、欧洲、香港、台湾的网站,看看他们那儿的地方政府是如何解决矿居区改观问题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天的时间没有虚度。如果说矿居区改造的正面理论找不到多少,反面的意见却是比比皆是。 因为,在这些市场经济发达的国家或地区,房地产开发商是专门为富人盖房子而不是为穷人盖房子的。中国的矿居区就是发达国家的贫民窟,为什么穷人住在贫民窟里? 是因为他们本身的阶级地位或者是所处的社会阶层所决定的。他们是市场经济中的弱势群体,住在贫民窟里优胜劣汰的结果,用不着怨天尤人。 我觉得这些大嘴们的言论有点儿脱离中国的实际情况。但是你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谬论也有一定的道理。 于是乎,我发挥在报社当编辑的综合能力,将这些观点分门别类的给予归整理,形成了一整套反对矿居区改造的理论体系。 为了加强说服力,我还破天荒的找到了几个城市进行矿居区改造失败的例子。尽管那样的矿居区规模很小,改造工程也不足以反映全貌,但毕竟是找到了反面材料。 弄好了这些东西,已经是下午四点。我把它们打印出来,送到芏主任的办公室里。他不在,我就让秘书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一旦他着急冲我要,我就可以交差了。 虽然是完成了芏主任交办的一项工作任务,但是我的心里觉得怪怪的。自从省委书记视察卧地沟以来,全市上下憋了一股劲儿,准备实施矿居区改造的事。 而且,我还参与了中央调查组的调查活动。我浑身上下都是准备进行矿居区改造的正能量。 可是今天,那位芏主任却要我寻找反对矿居区改造的理论依据,这是干什么呢?我是不是与省委、市委唱了对台戏?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要唱对台戏,也是他芏主任唱,这与你有什么关系?”面对我内心的纠结,景琪却觉得无所谓。 可是,我是开发办的文秘人员呀!如果那芏主任真的反对矿居区改造,我必然要配合他来做舆论导向的工作。那样的话,我就站到了方局长、梁市长的对立面了。 现代社会,是一个言论自由的社会,也是悖论流行的时代。即使你想做了一件再正确不过的善事,也总有一套荒谬的反对意见在那儿等着你。 矿居区改造这样的大事,有点儿反对意见也属于正常。但是,我却不知道这种反面的言论来自于何方?除了网络论坛上那些大嘴们的信口开河,现实中有没有一股反对的力量? 我正在上班的路上,手机铃声响了,一接听,是红英书记的声音。 “文采,你到卧地沟来了么?”她竟然会问我这事。 “没有。”我告诉她:“调查工作结束了,我回到单位上班了。” “哦,我看到你们开发办的丰田车在黑牛桑拿屋那里,我以为你跟着芏主任一起来了呢!” 哦?听到这里,我不由地一惊。听说芏主任经常光顾黑牛的桑拿屋,我还不相信。自从那天晚上看到丰田车停在桑拿屋以来,我有点儿将信将疑。今天红英如果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了。 黑牛的桑那屋里,一台彩色电视机被打开了。 画面上,播放起了省委书记视察卧地沟的情形。 “啊,又重播了。这点儿破事,翻来复去的播个什么劲儿?不就是省委书记来了,要搞矿居区改造么?”仰卧在按摩床上的芏子仕睁大眼睛,猛一下子坐了起来。 电视画面:省委书记与陪同人员走上了附近的山坡。 望着一大片鳞次栉比的棚厦子,书记的心情显得沉重无比。他看了看身边的人,动情地说道:“同志们,看了矿居区,我才更深刻地领会到,中央为什么要提出建设和谐社会?” “是啊!”梁润东几个人连连点头。 “你们注意没有?那些个垃圾箱里,连片菜叶也没有哇!”书记叹息了一声,接着,突然又挥起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矿居区,一定要改造!” 看到这儿,芏大哥慌忙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问:“喂,老领导,我是芏子仕。” “呃,子仕,有事儿吗?” “老领导,你看电视了吗?这几天电视台翻来复去的播放这点儿事,矿居区改造,是不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事儿,情况很复杂。有时间你到我这边来一趟吧。咱们好好的说说这事儿。” 芏主任听老领导这么说,没有心思享受那种服务的乐趣了,连忙整理好衣服,让刘海开车去省城。 来到原市委书记周大校的办公室里,周大校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刚才接到了财政厅长的电话,说是省长让他算一笔帐,看看能往矿居区改造投多少钱? 唉!改造矿居区改造,说说可以。真要干,谈何容易?”话语过后,周大校露出了那张无奈何地的脸。 “是啊,这是省委书记在卧地沟讲的。看来好象是不可逆转的事了。”这时的芏子仕,看到“老领导”神色不悦,只能小心的应答着。 “表面上看,是省委书记的决策。实际上是梁润东和那个姓李的在后面设局,这两个人,果然出手不凡啊!”“老领导”听到这儿,露出一副嫉妒的神色。 “嗯,要说起来,这矿居区房子……也确实太破了。”芏子仕像是要故意激发“老领导”的情绪,顺口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人家抓这件事,也算是仁德之举吧。” “呵呵,子仕啊,我可不是反对改造矿居区啊。”“老领导”站起来,提醒他,“去年,我还让你改造过卧地沟呢。” “可是,我们失败了。” “是啊。正是那次失败,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在卧地沟这种地方,市场经济法则是失灵的。” “失灵?” “子仕,你还记的吧,计划经济时代,卧地沟可是个富得流油的地方。” “嗯,那时候,卧地沟前有大煤矿,后有大石化。工人们工资高、补贴多,是个富裕沟啊!” “现在,他们为什么穷了?” “是因为国企裁员,工人下岗……” “不。是因为我们搞了市场经济。”“老领导”说到这儿,显得意味深长,“那个地方的人呀,没有文化、没有技术,除了卖苦大力,一无所长。 “在日伪日期,他们只能当劳工。到了计划经济时代,他们才翻过身来,靠着国企这棵大树,过上了衣食无愁的好日子。现在,国企垮了,社会转型了。他们又回归到社会底层了。” “你是说,这些人是社会转型的牺牲品?” “对。只要我们坚持搞市场经济,他们就永远不会翻身。” “对这些人,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办法只有一个:放弃市场法则,实施政府救济。” “救济?……” “对。吃饭要救济,住房同样要救济。所以,我认为,振兴东北,应该先抓好企业。企业振兴了,财政好转了,才能腾出财力救济穷人。 “作为老工业基地的领导,不抓企业,却急于下力为老百姓盖房子,这是本末倒置了。” 发完了高论,“老领导”“吭哧”一声,坐回了摇摇摆摆的皮椅子上。 “老领导,你说的……理论归理论。可是,现在这事儿……恐怕是挡不住了。下一步,他们把任务压到我身上,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芏主任有些发愁了。 “那……你就应该实事求是,把可能遇到的问题、困难,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那样,人家会不高兴的。” “不高兴也要说呀。”“老领导”讲着自己的道理,“子仕,你是搞过矿居区改造的,其中的困难你最清楚。如果你只顾他的面子,唯唯诺诺,百般应承,千斤重担一个人扛,你会承受不住的。” “是啊,到时候,要钱没钱、要物没物……败下阵来就惨了。”芏子仕听到这儿,频频点起了头。 结束了欢送调查组的晚宴,梁润东回到自家院子,敲开了屋门。 “回来了。”清秀打开了屋门迎接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调查组要走了。”梁润东解释说:“我和李书记送一送……怎么,有人来了?” “周萍来了。” “周萍?她一个人来的?周横没有来吗?”梁润东觉得奇怪。 “嗯。” “她……有什么事儿吗?” “我也不知道,她说,要单独找你谈。” “哦……”梁润东换了拖鞋,走向了客厅。 “梁叔叔,我……被电视台辞退了。”周萍看见梁润东,眼圈儿一红,泪水扑簌簌流了下来。 “辞退?为什么?”梁润东听了,皱了皱眉头,“这几天,我看了你做的节目,质量不错嘛。” “梁叔叔,我要是你的女儿,他们就不敢这样对我了……”说完,姑娘放声哭了起来。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梁润东看到姑娘痛心的样子,脸色严肃起来。 “那个大胡子追求我。我拒绝了。他就恼羞成怒,天天找我的茬儿……今天,他不知道听谁说,我在桑拿屋干过活儿,就说我隐瞒简历,不适合在那儿工作,非让我走人不可。” “孩子,你真在桑拿屋干过活儿?”梁润东听了,似乎不大相信。 周萍却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说:“我刚念高职时,家里拿不起学费。我被逼无奈,只好趁周末休息,到一家桑拿屋当服务员,负责打扫卫生。” “噢!” “当时,夜总会老板看见我身材条件好,劝我接待客人,搞那种服务,我坚决不同意……” “这事儿,是不能干。” “后来,他又纠缠我。我就辞职离开了。” “……这,不应该影响你什么呀。” “梁叔叔,这些年,为了保证我的纯洁,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诱惑。可是,人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是偏见。”梁润东听了周萍的叙述,深思起来,“一提卧地沟,人们就会产生偏见啊。” “嗯,他们说,卧地沟是‘男人卖力、女人卖肉’,根本就没有尊严。”泪眼迷离的周萍伤感地说道:“我们矿居区的人,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 “周萍,你在电视台干了多长时间?” “时间不长,两个月吧。” “才两个月?” “是啊。……可是,我在学校里学的是新闻采编专业。这份工作,适合我的特长。我做起来很顺手,没有任何问题。” “这件事儿,你找台长谈了吗?”< “我是临时工,属于部门聘用。这种事儿,台里管不到的。” “临时工?”梁润东想了想,“你们没有法定的契约关系,不存在辞退的问题。这样吧,我找一下台长……”说到这儿,梁润东拿起来电话来。 周萍看到梁润东的举动,像是意想不到,显得分外惊讶。 “喂,台长吗?我是梁润东。最近的节目办得不错呀。呃,有件事儿……有个叫周萍的女孩子,在你那儿干临时工。她在高职学校学的是新闻采编专业。 “我想,请你考核一下她的业务能力。如果可以的话,给她一个机会,好不好?” “呃,市长,有人说她是你侄女儿。我还不相信呢!”台长说起话来很爽快,“正好,我们要录用几位采编人员,明天让她来找我,参加考核吧。呵呵,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儿办好。 “梁叔叔,谢谢你……”姑娘听了主任的承诺,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接着,她眨了眨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脸上泛过了一阵激动的神色,突兀地说道:“让我……做你的干女儿吧!” “什么?干女儿……”梁润东一楞,随即哈哈地笑了起来,“什么干的湿的……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啊!” “梁叔叔,你真的这么想?” “是啊,你可能不知道吧。过去,我和你爸爸在一个班组干活儿,特别要好。那时候,我没少吃你奶奶做的饭呀!当时,你才这么高……”说着,比划了一下,周萍就格格的笑了。 “哟,高兴了?”清秀听到笑声,拿着一瓶酸奶来到了客厅。 她把酸奶递给周萍,劝慰她说:“你呀,趁这机会好好干吧。将来出息了,想法儿把你妈妈找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日子。” “嗯……”姑娘顺从地点点头,撒娇似地偎依在清秀的怀里。 周萍高兴地走了。梁润东躺在床上,依然想着什么。 月光照进来,梁润东的眼睛却没有闭上。 “清秀,你说,卧地沟这些穷人,怎样才能让他们彻底翻身呢?” “周萍的事儿,又让你浮想联翩了?”清秀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笑。 “是啊。周萍这件事儿,要不是我找台长说话,她就得吃这个哑巴亏了。可是……”梁润东感慨地说:“卧地沟几万人口,我总不能凭自己的权力,一个一个去关照吧。” “唉,人穷志短啊……”清秀想了想,突发奇想地说道:“我看,他们要是住上了高楼大厦,再穿上一身好衣服。走到大街上,腰板照样挺得笔直。” “嗯,你说得有道理。”梁润东赞成地看了看妻子,“扶贫先扶志。矿居区改造,必须盖高楼。而且,这楼要盖得漂亮漂亮的!这样,才能提升他们对生活的期望。” 外面下雨了,周萍把奶奶热在锅里的馒头抹上果酱,慢慢吃起来。接着,喝完了碗里粥,拿起雨伞出门了。 她的步子很轻快。昨天晚上梁叔叔给电视台长打了电话,那个大胡子编导不会拿辞退来吓唬她了。也许她的好运气要来了。大胡子这几天为周萍的事闹情绪,积压了很多工作。 周萍一口气录了三期节目。中场休息的时间,大胡子靠近她聊天儿,说:“活泼一点儿好不好?别这么死气沉沉的行吗?要是收视率再这么低,节目就得停播了。” 周萍轻松的说:“那我就去主持新的节目。”大胡子朗朗的笑起来:“你想主持什么?情感热线那一种?那种为穷人服务的栏目,得亏死!” 周萍为了庆祝自己新的开始,或者是不想让大胡子说她太死板。她换了一套衣服,坐在镜子前补妆。她问化妆师:你觉得我剪个短发怎么样? 化妆师说,嗯,挺好。别在留齐刘海了,挡了额头影响运气。周萍笑了笑,听你的。 下班的路上,周萍拐进一家美发店。从那里走出来,天已经黑了。春天的风吹着脖子,很冰爽。她去便利店买来两个面包,准备给奶奶吃。 正要赶电车往卧地沟方向走,路边出现了一家酒吧,或许是新开的。她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有很温暖的灯光。她推开门走进去。 酒吧很小,只有一个男人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她坐上吧台,点了一杯啤酒。角落里那个男人走过来,她立刻吓了一跳,原来他就是自己的编导大胡子。 大胡子添了一杯威士忌。邀请她到自己的座位那儿去。 店里放的是电子音乐,像是有什么东西发霉了似的。喝了几杯,大胡子说他想和她醉一次。她知道他说的醉是什么意思,因此每次喝酒她都是保持自己的清醒。免得让他的无礼得逞了。 但是他的威士忌酒让她上头,晕了似的。正要走开,有人敲打桌子,店主面无表情的说,我要关门了。 然后他提议他们两个离开。大胡子似乎是有点儿醉,他把口袋里的钱摊在桌子上,一张一张的数着买单。 周萍和大胡子站到了酒吧的屋檐下。大胡子看到雨水,忧郁的说道:好像又下雨了。她笑着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大胡子说:我希望下雨,这样土能好挖一点儿。 周萍晃了晃她的短发,问:你说什么呢?大胡子说:“我的爱情死了,我等一会儿去埋葬它。” “它现在在哪里?”周萍取笑他问:“不会是放到你家冰箱里吧?” 大胡子抽搐了一下,说我真的爱你。我们能再找地方喝一杯吗? 周萍说:“好啊,我家里有爸爸喝剩下的白酒。” 大胡子说:“遗憾,我怎么能去卧地沟那样的地方?能去前面的宾馆和我开个房吗?”周萍说:“你看看你又来了,我不说了么,我有男朋友了。” “就是你那个青梅竹马?你这么漂亮的美女嫁给他?简直是暴殄天物!他除了会开车,懂得什么是爱情?什么是艺术?” 44高层论战 周萍说:“对不起,编导,如果你尊重我的话,就不要再提那方面的要求了。我真的不能。” 大胡子似乎是绝望了,或者是兽行发作了,他在雨中猛然发作起来,将周萍紧紧的抱在怀里了。 “不!”她愤怒的咬了他的手,让他疼痛的马上放手了。雨下大了,她从他的怀里跑了出来,她踩上的大水洼溅了大胡子一身水。 大胡子恨恨的冲她喊叫道:“明天你就别来上班了!我现在正式辞退你!” “你没有这权力。梁市长给台长打电话了,他说给我机会的。”周萍在雨中大声地冲他喊着。 “台长接到电话敢把我怎么样?这节目是我承包的。我有人事辞退权,合同里明确的。如果他不听我的,我就拒绝交纳今年的收入。” 大胡子气势汹汹喊叫道:“从明天起,你不要来了,再见!” 周萍哭了起来。原以为市长一个电话,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哪里想到,大胡子还留了这一手控制着她的命运。难道说,梁市长那个电话,白打了? 看到大胡子愤怒地离开的样子,几乎要绝望的痛哭起来。接着,她想起了梁叔叔告诉她的电话,但是,打通了电话却无人接听。人家是市长,正忙什么吧?或者是根本不在办公室。 她想起了市领导都有秘书,找领导先得找秘书才行。她打电话找秘书,王秘书却不接听。一定是她这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人家不愿意接呗! 在忙乱地按键时,她不知道碰到了哪个人的电话号码,屏幕上出现了发射信号的显示。一看,竟然会拨打了市开发办李叔叔的电话号码。 想起李叔叔,她觉得很是愧疚。人家好心好意为她找了酒店服务员工作,可是,自己为了虚名,就让那大胡子忽悠到电视台来了。这一下好,电视台的活儿干不了了,那边的活儿也丢了。 雨下大了,风起来了,她的伞在风雨中飘摇着。一辆汽车呼啸而过,贱了她一身水,她这才发现自己站到了马路中央。 连忙躲避到路边的一家超市的屋檐下,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是李文采打回电了。 “李叔叔……”不知道怎么了,叫出了这一句话,她就哭了起来。 “周萍,你怎么了?外面的雨下这么大,你在雨里么?为什么下班还不回家?” “李叔叔,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跳槽来到电视台,现在倒大霉了!”她禁不住说了心里话。 风刮的大了,尽管是在屋檐下,她的衣服还是让风雨浇湿了。她冻得瑟瑟发抖,从这里往前走二百米,就是电车站, 但是她不想回家,她不愿意把这么沮丧的消息告诉奶奶和爸爸,早晨她是欢天喜地地出来上班的。没想到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我接到电话,知道周萍的情况不妙,一定是让那个大胡子辞退了。前几天与大胡子在酒店相遇,他吹嘘自己追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儿。 而周萍有了大亮,一定会拒绝他,那样的话,他岂不要恼羞成怒? 我问清了她所在的位置,决定去找她,把事情问个清楚。我穿衣服下楼,正要招手打出租车,刘海开丰田车过来了。“李秘书,你想回家?我送你。”他热情的招呼我。 “芏主任呢?”我往车里一看,座位上是空的。 “芏主任在宾馆招待客人,八点让我去接他,早着呢!上车吧!” 我让车子开到电台前街超市那儿,看到周萍在风雨中冻得抱紧了双肩,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怎么了?是不是大胡子欺负你了?”我开口就问。 “不是。是梁市长打电话给台长却没有效果……”接着,她把事情的经过简短的告诉了我。 哦!我明白了,电视台长这个老滑头,表面上不敢得罪市长,背地里却把这档子事儿忘到一边了。怪不得梁市长打了电话大胡子还敢这么做。 我想,梁市长刚刚上任,在这种事情上不好太与电视台长计较。电视台长找些借口推托梁市长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是,周萍可受不了哇!那大胡子觊觎她的美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现在遭到拒绝,岂能不报复她? 即使是这样,梁市长发了话,电视台长也得想法子落实才对。难道说,梁市长给电视台长打电话,口气不那么严厉?或者是不那么恳切?才让电视台长生了怠慢之心? 于是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视台长的电话号码。 “文采你好,有什么指示?”电视台长与我、还有我们报社的主编曾经一起出道搞新闻,他不敢在我面前摆领导的臭架子。 “我哪儿敢指示你这台长?我想问一下,周萍的事,梁市长不是和你打电话了么?今天那个大胡子怎么还要辞退她?” “哦!这事儿,我怎么说呢?那个栏目是大胡子承包的。按照承包合同要求,他有辞退员工的权力,如果我们干涉的话,人家就可以拒绝上交今年的收入。” 他这一说,我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借口推托的事,而是这位台长根本就不想落实梁市长的指示。 “文采啊,一边是市长指示,一边是承包合同。你说,我怎么办呢?”电视台长竟然会诉苦了。 “台长大人,不是我要你怎么办?而是市长要你怎么办。你听明白了!”我说话就动气了,心里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是什么人品啊?! 再说,阴天下雨的事你不知道,官大官小你还不知道吗?如果是市委李书记打电话,你早就屁颠屁颠把周萍的录用手续办完了吧? “李叔叔,台长怎么说?他可是个老滑头。你不要为难啊”周萍从后座上向我俯身过来。她心里一定很焦急。 “周萍,别着急。有梁市长的电话在那儿,他不敢顶着不办。不行的话,我明天去找他。” “可是,刚才那大胡子说,明天不允许我上班了啊!”后面的姑娘急出了一头汗。 我觉得自己如果介入这事的话,先要搞清楚,梁市长打电话是怎么说的?虽然周萍不至于撒谎,但官员之间打电话用词很微妙。“必须办”“尽量办”“看情况办”都是含义深远的。 守着周萍,我不好意思与梁市长对话。只好发短信息给王秘书:“我是李文采,请问,周萍的事,梁市长与电视台长怎么说的?现在周萍又让大胡子辞退了。请梁市长回复具体指示意见。” 我正等待王秘书回复,手机铃声响了,竟然是梁市长直接打电话给我了。 “喂,文采吗?”梁市长招呼。 “我是。”我马上回答。 “文采啊,周萍是我工友周横的女儿,家里太困难了。她学的是这个专业,工作表现又不错,我才让电视台长考虑给她个机会。没有想到台长竟然会耍滑头? “我要是去责怪他吧,显得我以权谋私,如果派秘书去交涉,显得我以势压人。这样好不好?请你出面协调一下,让他把周萍留下。这是卧地沟矿居区的孩子唯一的出路了。咱们得成全她。” “好的。请市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好!”我听了梁市长电话,心里有底了。 车子快到卧地沟时,我告诉周萍:“不要着急。明天我就去电视台交涉这事儿。”周萍听了这话,立刻乐了,将嘴巴贴到我的耳边,悄悄地说:“李叔叔,你真好,我现在真想……狠狠地吻你!” 第二天,我根本不去找什么电视台长了,而是直接到市政府办公大楼,找到了广播电视局局长。局长与王秘书核实了这事儿,又与电视台长打电话说了市长指示。 接着,让人事科的人过来,给我一张制式的合同工招聘表让我拿回去交给周萍填写。事情就这么办完了。至于电视台长、大胡子,去他妈的瓜哒哒!那些愚蠢透顶的人,让我根本不屑一顾! 卧地沟住宅区深处,有一座土坏垒起来的四合院,院门口挂了一个木牌:卧地沟小学。 今天,一辆一辆的轿车,停满了学校门口窄窄的道路。 芏主任的车子连续地响着喇叭,艰难地开了过来。 “主任,前面全是车,实在开不进去了。”刘海难为情地告诉他。 “哼!这个鬼地方……”芏子仕嘴里喃喃地咒骂着,戴上一副墨镜,下了车。 这时,前面的胡同里走出了两位女干部。看见芏子仕,她们便讥笑着说:“芏主任,你怎么才来呀?今天,我们可是为你开会来了。” “为我开会?”芏主任一楞。 “是呀,矿居区改造,不就是你们开发办的事儿吗?” “噢,也对……”芏主任这才听明白了。他看了看手表,又问两位女干部:“两位大姐,通知是10点开会,你们俩怎么来这么早?串门去了?” “串什么门呀!”一位女干部指了指路上长龙一般的车辆,“你看,这不都来了吗?” “人家通知是8点走访,10点开会。”另一名女干部提醒他,“不然,你怎么发言谈体会呀?” “哈……走访?我用不着走访。”芏主任顺口溜出了一句,“这个地方,我常来。” 学校一间宽大的教室里,传来了李书记宏亮的嗓音:“同志们,现在开会了。” 教室内。课桌排成了四方会议的形状。黑板上写了会标:矿居区改造策论会。 李书记主持会议。梁润东坐在他的旁边。 “今天是星期六。我们选择这个时间开会,并非有意影响大家休息。原因是,在卧地沟这个地方,实在找不到开会的场所。 “所以,只好选择了学校休息的日子。会场的条件,可能不如市委会议室舒服。但是,大家身临其境,可能更会感觉到矿居区改造的必要性。” 在李书记讲话的时刻,芏主任掏出了兜里的手纸,不停地擦拭着桌、椅上的灰尘。 李书记继续讲着:“按照梁市长的意见,今天开的是策论会。希望大家能就矿居区改造,(嗯,以后咱们就简称‘棚改’吧。)就‘棚改’的事儿各抒己见。 “哪怕是反对意见,只要有理有据,我们也会认真考虑。开始……” “我先说。”发改委主任首先发言了,“我认为,‘棚改’的事儿势在必行。这一片一片的破房子呀,已经严重制约了我们北辽的发展。 “它就像我们这个城市脸蛋儿上的一块疤癞皮,成了招商引资、美化环境的一大顽疾……” 屋子里开着会,学校门口聚集了一帮人。 老拐站在人群里,脸上露着笑容,问一个年龄大的人:“老张,你家办‘低保’了吗?” “办了。”老张高兴地回答,“新市长真替咱们老百姓着想啊。一上任,就办了一件大善事!” “一会儿散了会。咱们得当面谢谢人家。”一位抱孩子的中年妇女插嘴说。 …… 正议论着,红英走来了。她与小郭抬了一箱矿泉水,正要往会场送;看到老拐与大家议论,便问:“老拐,你们说什么呢?” “呵呵,我们称赞新来的市长呢!”老拐嘻嘻地笑着说。 “喂,红英书记,今天来这么多领导,‘棚改’的事儿是不是要定下来了?”那位中年妇女拦住红英,焦急地问。 “乡亲们,你们没有看到吗?”红英放下了箱子,“最近,中央调查组来了,省委书记来了,市长来了无数次了……我想,‘棚改’是板上钉钉儿的事儿了。” “那太好了。”有人高兴地喊了一声。 “先别急着高兴。这‘棚改’呀,是要花钱的。我劝你们,别这么呆着了,找点儿活干吧。挣了钱,才能住新楼哇!” “怎么,还要让我们拿钱?”老拐睁大眼睛问道。 “现在是市场经济,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了。”红英告诉老拐,“这次‘棚改’,政府会多拿些钱补贴大家。可是,我们为了自己的生活,也不能当懒汉呀!” “唉!”那位妇女有点儿愁了,“这……不搞‘棚改’发愁;搞‘棚改’,也发愁啊!” 会场上。芏主任开始发言了。 他先得意地拿出了一大摞子材料,抖了抖,接着便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 “‘棚改’的事儿,是一个老话题了。作为开发办主任,我不仅赞成这件事儿,而且举双手拥护。梁市长上任之初,就抓这件大事儿。可谓是关注民生的仁德之举……” 说到这儿,他向梁润东投去了讨好的目光。 梁润东认真地听着。 “不过,对于‘棚改’将要遇到的问题,可能大家预料不足。作为过来人,我有责任给大家敲敲警钟、甚至于……要泼点儿冷水…… “首先,我要问发改委主任和财政局长,刚才你们表态,要调整今年的计划,加大对‘棚改’的支持力度。那我要问你们,你们能拿出多少钱来? “我们这个城市,棚户住宅面积很大。光是卧地沟这种集中连片的破房子就有100万平方米;要是全部改造,起码需要40个亿。 “我们的财政每年才收入10个亿。这钱,去哪儿弄呢?这是我说的第一个问题。” 45方案之争 “其次,可行性问题。我搞‘棚改’5年了。这5年间,我们开发办仅仅拆迁了4万平方米,差不多要累死了。 “把主要问题是:群众的阻力太大。当然,不是老百姓不愿意住新楼,而是他们穷,根本就买不起。矿居区,穷人区也。 “据我统计,这种人家能够拿出1万元买楼的,仅占总户数的10%;能拿出5000元的,仅占20%;剩下的70%,一分钱也拿不出钱来。 “可是,按照建楼的成本,每户人家至少要支出2万元才行。这个价差,希望领导能够慎重考虑……” “芏主任,你的具体意见是什么?”梁润东听到这儿,皱起了眉头。 “呵呵,梁市长,我认为,‘棚改’工作……不宜一下子铺开,应该根据政府财力,循序渐进,逐年实施;另外,考虑到群众的承受能力,我建议,不宜盖楼房。” “你是说,要盖平房?”梁润东问他。 “是……呵呵,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供领导参考。” “不行!”这时,发改委主任举了举手,抢先反驳了,“盖平房,那叫什么‘棚改’?那等于从火坑挪到了水坑里。这不是泡老百姓吗?” “是呀,要是出现了一大片平房,那还叫城市吗?”有人插言说。 “要是盖平房,老百姓保证会骂我们!”一位女干部也摇头了。 “平房怎么了?”芏子仕撇了撇嘴,力排众议了,“平房也是新房啊。我告诉你们,卧地沟这些人,能住上平房,算是不错了!” “你们住着高楼大厦,凭什么让人家住平房?都是北辽市民嘛?”另一位女干部气愤地站立起来。 “大姐呀,你别生气。”芏子仕笑呵呵地回答说,“现在呀,是市场经济了。这市场经济呢,就是有穷有富……” “什么有穷有富?我们追求的是一起富裕!” “呵呵,一起富裕,只是个目标。”芏子仕潇洒地耍起了嘴皮子,“喂,你去过美国吧?人家那儿富不富?照样有贫民窟嘛! “香港那么发达,也有不少人住在铁皮房里。现在的房地产商公开宣称:只为富人盖房子。” “照你这么说,穷人就没人管了?” “有哇,政府给他们盖平房啊。” “你这是什么理论?”发改委主任质问他,“照你这么说,岂不是穷富分区了?” “穷富分区,是必然趋势。你看,美国的曼哈顿,就是富人区;哈林,就是穷人区……”< “你别总是美国美国的……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那位女干部又生气了。 “哈……”芏主任自负地大笑了,“社会主义国家,也不能搞平均主义。不客气地说,矿居区的这些人呀,都是被市场经济淘汰下来的。 “将来,就算是全国都‘小康’了,他们也照样会处于社会底层。” “子仕,你说多了!”听到这句话,李书记严厉地打断了芏主任的话;接着,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提醒梁润东,“润东,你讲讲吧。” 这时,梁润东却瞅了瞅坐在后面的方天民,说:“喂,房产局……还没有说呢!” “梁市长,大家谈得都很好。我就说一句话……”方天民在后排发言说: “矿居区的居民,是一个困难群体;如果搞‘棚改’,政府必须加大补助力度。而且,在运作过程中,最好是由政府操盘,不宜让开发商介入。完了。” “呵呵……天民,你好像是没有尽兴啊。”梁润东笑了笑,开始做会议总结了,“刚才,各位领导都谈了很好的意见。 “尤其是芏主任,他根据几年来‘棚改’的实践,直率地提出了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体现了他对‘棚改’极端负责任的精神。” 听到这儿,芏主任有些沾沾自喜了。 “对大家提出的意见,在主市委常委会讨论之前,我们将全面给予考虑。”梁润东继续说着: “今天,我要特别强调两点:第一,‘棚改’工作要只争朝夕,不能再拖下去了。说白了就是,今年,要全面开展‘棚改’工作,而不是逐年实施………” “第二,要坚持盖楼房。”此时,梁润东的讲话转成了电视台编辑机上的画面: “这楼房,不仅要结实/耐用,而且要漂亮。我们搞‘棚改’,就是要让矿居区的群众享受到改革开放的成果,增强他们的自信;通过‘棚改’,促进脱贫。” “嗯……从今天起,建委、开发办、房产局、城建局、土地局、规划局等部门的领导,要立即着手制定‘棚改’方案,为政府决策提供依据。 “我个人认为,将来,谁制定的方案切实可行,谁才有资格抓‘棚改’工作……” 周萍坐在电视台编辑室电脑前,正编辑着棚改会议的画面。 “小周,这段讲话,不要用同期声。”一个年龄大的人指导她。 “主任,为什么呀?”周萍抬起头来,扑闪着一对大眼睛问道:“梁市长讲得很好哇。” “讲的确实好……”主任摇了摇头,“可是,你注意,梁市长是在批驳那个芏子仕的观点呢。” “批驳?” “是呀……我看,不仅仅是批驳;将来,让不让他抓‘棚改’?还两说着呢。” “梁市长不是说了吗?谁的方案好,谁就抓‘棚改’。这句话没毛病啊。” “话是这么说,可芏子仕是现任开发办主任呀。”说到这儿,主任小声告诉她,“这小子,既管拆迁、又管建房,手中大权在握,一般人惹不起呀。这个节骨眼儿上,咱可不能捅马蜂窝。” 周萍顺从地点起了头,重新拿起鼠标,在主任指点下,慢慢修改起来。 “周萍……”这时,一个女孩子推门而入,喊了一声,“给,你的工资卡。” “我的工资卡?”周萍接过磁卡,脸上顿时掠过一阵惊喜,“我挣工资啦……” “是啊。”女孩子像是人事员,嘱咐她,“这卡你要保存好。一会儿去银行,自己设个密码。” “嗯,刘姐,谢谢您!”周萍冲着女孩子甜美地一笑,“我给你买糖吃吧。” “吃糖?我不够级。”刘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开起了玩笑,“告诉你男朋友吧,让他请你的客。” “我才不找他呢。”周萍爱不释手地端详着那张磁卡,“我领了钱,先给我奶奶买点儿好吃的。再给我爸爸买一身新衣服。” “好孩子,懂得孝敬老人啊!”主任称赞起她来。 主任刚刚说完,周萍的手机传出了流行的音乐声。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周萍羞愧地笑了笑,走出了屋子。 周萍的手机里传来了大亮的声音:“萍儿,今天下班时,先别着急走。” “怎么了?你有事儿?” “我开车接你去!”大亮兴奋地告诉她。 “开车?” “是啊,周萍,我买新车了!” 方天民家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桌案上,铺开了几张图纸。 桌子一侧,微机开着,屏幕上显示了一张图表。 方天民拿了一支铅笔,在图纸上勾勾抹抹。 “嗯……这就对了。”像是验证了什么数据,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方天民伏案工作四十个小时了。 从事房产事业近三十年了。从严没有像这次棚改方案这样让他呕心沥血地去做。 方案方案,说到底就是一个钱的问题。按照市场运作方式,棚改不可能搞免费上楼。然而,矿居区的人穷,收费多了又买不起。政府让一部分利是应该的。 可是,目前,老工业城市的财政都困难,政府不可能大包大揽,为老百姓承担太多的费用。所以,如何在政府财力和老百姓的承受能力之间找到一个适合的临界点,是方案的难题。 过去,作为房产局长,他年年提计划,政府倒是赞成,但是,到了市委常委会上,书记就一百个反对。 他认为,“棚改”是只付出、没有回报的赔钱工程。远不芏子仕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政府不用投入,开发商就把城市打扮漂亮了。 政府不花钱,领导却能得到政绩。何乐而不为呢?为此,一到研究年度计划,书记和市长之间就有一场论战。 当然,这其中有执政理念问题,但是,棚改方案做的不科学,也是导致“棚改”计划受挫的原因之一。 这次,为了把方案做好,他搬出了历年棚改的全部资料,又到卧地沟社区蹲了三天点,绞尽脑汁地算计了两天两夜,总算把方案弄出了个眉目来。 “喂,老方,小杨来了。”老伴儿突然推开门,提醒他。 “方总,你要的收费表我送来了。”一位帅气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张表,走进了屋子。 “是最新的收费表吧?”方天民接过表,认真地看了看。 “是。建委刚刚公布的。”小杨告诉他。 “嗯,小杨,你来的正好。帮我干点儿活儿吧……”方天民说着,把小杨让到了微机前面的座椅上,又指着那张表,交代说: “你按照1080元/平方米的建筑成本计算一下,如果政府免除这张表上的所有收费,房价可以压到多少?” “好。”小杨立即坐下,敲打着健盘计算起来。 “我说老方啊,你别一天到晚地闷在屋子里算,该‘活动’的事儿,你也拿个红包出去‘活动活动’哇。”老伴儿开着玩笑,拿来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小杨。 “是啊,方局长。我听政府的人说……”小杨一只手输入着表格上的数据,一只手接过矿泉水放在了桌子上,“那个芏子仕,天天往梁市长办公室里跑。” “他那一套……我可来不了。”方天民看着微机屏幕上的计算过程,毫不在乎地说:“咱们呀,还是用方案说话吧!” “我看,这‘棚改’的事儿,十有八九得让芏子仕抓。”老伴分析说。 “你怎么这么说?”方天民反问道。 “人家开发办,职责就是拆迁、搞开发呀。‘棚改’这么重要的事儿,凭什么交给别人?” “正因为重要,梁润东才让大家竞争呢!”方天民说着自己的理由,“我看,政府这么做,倒是证明了一点。” “证明什么?” “证明市长不信任他。” “别瞎说。”老伴看了看小杨,冲他使了个眼色。 “方总,结果出来了。”小杨停止了操作,拿起矿泉水喝了起来。 “呃,600元/平方米!”方天民伏下身子,看了看答案,心情高兴了,“嗯,这个价格,老百姓就能接受了。” 钉铃铃……电话响了起来。 “喂?”老伴儿拿起了电话听筒,“哟,是梁市长,你稍等……” 方天民接过电话,便听到了梁润东焦急的声音,“天民呀,关于房子的价格,我让芏子仕算了几遍,他都压不下来。你有什么高招?” “他算了多少?” “1200元/平方米。” “不对不对……”方天民立刻摇起了头,“他的算法不对!” “怎么,这算法还有说道儿?” “他呀,一定是按开发商的方法算的。” “你有新的算法?” “梁市长,如果按政府运作方式计算,每平方米600元就够了。” “600元?这么低……” “你听我说啊。”方天民掰着手指头算起帐来,“如果政府全部减免土地转让金、城市建设配套费……嗯,可以省出5个亿来。 “如果由政府组织拆迁,可以减少拆迁成本1个亿;另外,政府运作,开发商的利润也省下了;这又是几千万。把这些省下的钱让给老百姓,房价就下来了……” “好哇好哇,到底是房产专家,思路就是开阔。”梁润东听方天民算完帐,表扬起他来,“不过……减免费用的事儿,有些权力在省里。我们要请示才行。 “你再想想,在‘棚改’中,还需要省里出台哪些优惠政策?拉个单子,我和李书记去省政府汇报一次。” “好,我今天晚上连夜写个材料,争取尽快送给你。” 梁润东家,他刚刚放下方天民的电话,门铃响了。 清秀开门一看,周横、周萍父女拎着水果筐来了。 “哟,你们爷儿俩怎么来了?”看到周横,梁润东特别高兴。 “这不,孩子开工资了。买点儿水果,来谢谢你这大恩人。”周横笑着,走了进来。 “什么大恩人呀?”梁润东把周横按在沙发上坐下,“这不都是自己孩子的事儿嘛!可惜,我太忙,耽误了一下,不得不让李文采出面协调。周萍受委屈了啊!” “李记者那边,我让周萍谢过了。主要还是你打了电话这事儿才成的。”周横说起了心里话。< “梁叔叔,你们开会的录像同期声我们听了。电视台都轰动了。”周萍说着,从筐里拿了一个桔子剥开,恭敬地递到梁润东手里。 “是吗,大家说什么了?”梁润东吃着桔子,关心地问道。 “大家说,你真有魄力,当场就把芏子仕的气焰给压下去了。” “呵呵,我还表扬他了呢。你们没注意听吗?” “我们注意到了。可是……”周萍就像是很担心,“大家说,这个芏子仕,不好惹呀。” “我一个市长,如果连中层干部都不敢批评,以后怎么开展工作?”梁润东说完,又关切地问周萍,“你的工作怎么样?顺心吗?” “挺好的,台长给换了个岗位,挺锻炼人的……”周萍高兴地说,“今天下午,台长告诉我,等‘棚改’开始后,要我去参加‘棚改’一线的报导。” “好哇!”梁润东点头赞成了,“你是居住在卧地沟的孩子,对‘棚改’有亲身感受。嗯,这事儿,你应该主动请战。懂吗?” “嗯。”周萍会意地笑了。 “喂,老哥,你现在干什么呢?”梁润东关切地问周横。 “我还是干那玩艺儿呗。”周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哎,我记的……你在矿基建科干过瓦工啊。你怎么不去建筑队干呢?” “建筑队?唉,别提了。”周横气得拍了拍大腿,“刚下岗的时候,我找了两次活儿。可是,干完了活儿,工钱讨不回来。” “欠工资?找老板算帐啊。” “一次、两次行,时间长了,累不起、也气不起了。后来一想,收破烂儿吧。这活儿虽然不太体面,可是,挣一点儿是一点儿,稳稳当当,不生闲气呀。” “嗯……”梁润东沉思了一下,“下岗职工都领不到工钱,那些农民工,更没处说理了。” “润东,小萍儿的事儿,我真得好好谢谢你呀。”周横马上扭转了话题,“她有了这份工作,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她奶奶高兴得啊,逢人就夸你。” 正说话间,电话铃响了。 “喂,润东吗?我是省委……”电话里的声音非常响亮。 “噢,是书记呀,你好你好……还没有休息?” “你们的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书记,我们城建系统六个部门都在做方案,到时候,我们优选出最好的一套送给你。” “润东啊,你们市的方案,其实就是全省的方案。全省几百万人口住矿居区,这怎么行?省委下决心要改造。你们‘头三脚’能不能踢开,事关全局呀!” “书记,你放心,我一定认真对待。” “还有,现在的房地产市场比较复杂。不少人担心,‘棚改’会不会出现腐败?我们呀,必须把‘棚改’建成廉政工程。” “是。明天,我就和李书记、市纪委的同志研究这个问题。” “嗯,还有……有几封举报信,反映了你们市城建系统个别干部的问题。以后我会转给你的。这次‘棚改’,我们千万要把人选好哇!你懂我的意思吗?” “书记,我懂。我一定做到:方案,让你满意;人,也让你放心!” 市区内的北辽河畔,有一座刚刚开业的粤菜城,新装修的门脸看上去非常豪华。 46小道消息 厅堂里,墙体金碧辉煌,地面光洁如镜。 明目皓齿的服务小姐站了一大排,来了客人便齐道“欢迎光临。” 芏主任与“老领导”一身便服,牛气十足地步入了厅堂。 在一间包房里。二人坐了下来。 几个服务员开始倒酒、上菜。 “这儿,风景不错啊!”“老领导”撩起纱窗,看了看楼外穿城而过的大河,兴致勃勃地夸赞起来。 “是新开业的。”芏主任介绍说:“听说,这儿是地道的广东风味。所以,今天特意请老领导来品尝品尝。” “这么大的包房,就我们二人,太破费了。”“老领导”抬起头,欣赏了一下室内豪华的装饰,然后回到了座位上。 “呃,你们去忙吧。”芏主任瞅了瞅立在一侧的几个女孩子,将她们支了出去。 “子仕,你的‘棚改’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芏主任叹了一口气,“我按照房地产开发正常成本,把房价算了个1200元/平方米。可是,方天民却按照政府运作方式,把房价算了个600元/平方米。 “这一下,他可出了彩了。梁润东一天到晚地找他谈这谈那……” “方天民这样做,有点儿不像话啊。”“老领导”听到这儿,开始挑拨离间了,“‘棚改’的事儿,本来是开发办的职责。 “他作为兄弟部门,提点儿建议也就可以了。怎么就真枪实弹地与你竞争起来了?” “人心莫测呀!”芏主任恨恨地摆了摆脑袋。 “再说,他的算法也有问题呀。”“老领导”敲了敲桌子,“这费用减免的权力,在省里呀。他不经请示,就擅自减这减那,万一省里不同意呢?” “听说,梁润东和李书记往省委跑了好几趟……”芏主任担心地说:“省里真要是同意了。我就得败在他手里了。” “哈……现在言败,为时尚早。” “老领导,你有什么好办法?”芏主任说着,恭敬地倒上了一杯酒。 “子仕啊,幸亏你今天找我来了。”“老领导”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即问道,“最近,有件大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大事儿?” “省里从中央争取到了六百亿软贷款。” “软贷款?” “是呀。” “这软贷款……与我们的‘棚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老领导”压低了声音,启示他说:“如果梁润东拿到这笔钱,把它投在‘棚改’上呢?” “会吗?” “我想会的。”“老领导”判断说:“现在,省委对‘棚改’喊得这么响,背后肯定有资金支持。梁润东这么精明,一定会用‘棚改’项目去申请软贷款。这……很可能就是他的开山之作啊。” “嗯……对对对。”芏主任一下子听出了门道,“用软贷款搞‘棚改’,既解决了贫民百姓的燃眉之急,又显示了自己的能力。可谓一举两得。” “子仕,你这样分析,就对上他的路了。来,喝一杯。” “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做呢?”芏主任开始讨教了。 “你呀,还是要想方设法,把这个方案做好。” “方案?唉……”芏子仕听到这儿,眼睛露出了一丝迷惘,“方天民已经把房价降到600元了。这方案,我还能怎么做?” “他降到600元;你可以降到0!” “0?”芏子仕哑然失笑了。 “子仕,你应该这样做……”说着,“老领导”将嘴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城郊的一处农家小院里,温暖恬静,遍洒了新春的阳光。 整洁的田畦里,菜蔬翠绿;篱笆墙边,碧草如茵。 几只鸟儿从半空中飞下,唧唧啾啾地啼啭个不停。 “哗啦啦……”一阵洗麻将牌的声音,打破了乡野的寂静。 院角的一栋凉亭上,摆了一副牌局。 芏主任、司机、杜经理,还有一个胖子,正在兴高采烈地玩麻将。 “二万!”坐在芏主任上家的胖子瞅瞅他的脸色,思索了一下,终于发出了手里的牌。 “哈……单夹二万,和了!”芏主任兴奋地喊了一声,把面前的牌推倒了。 “白经理,你真是个神炮手。”司机刘海看到对方点了泡,不由地撇起了嘴。 “什么神炮手,他今天是诚心捣蛋。”杜经理一边洗着牌,一边数落着,“他看芏主任是领导,就一个劲儿地上供啊。” “是啊,我现在供点儿好牌。等芏主任抓‘棚改’时,多给我点儿工程呀。哈……” “老白,你可别动这念头。”芏主任手里码着牌,嘴里说着,“‘棚改’的事儿啊,城建口的部门都在做方案。将来让谁抓,还不一定呢。” “不就是方案之争嘛,没问题。”老白码好了自己的牌,拿过烟盒,抽出几支烟来分给大家,“你们老张是有名的笔杆子。他写出来的方案,一定会通过。” “嗯……”芏主任听老白这样一说,倒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说:“你看,咱们今天干什么来了?” “不是研究方案吗?”老白说。 “是啊,”芏主任笑了笑,“现在,人家老张和李文采两个人在屋子里憋词,咱们就在这儿玩儿?太不近人情了吧!” “是啊,咱们过去看看。”杜经理提议。 “好吧,一会儿再玩。”老白第一个站了起来。 其实,按照芏主任的想法,这个矿居区改造的方案原本是要我来制定的。我也为此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政治准备。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已经为芏主任写了一份漂亮的汇报材料了,在这个重要时刻,我岂能当逃兵? 不过,那一天,周萍把我请到电视台,让我观看了矿居区改造策论的全程录相之后,我立即改变了主意,这种事儿,我不能干! 因为,从策论会的现场发言情况看,芏主任的整个发言与会议的方向是不合拍的,或者说是背道而驰的。 市里开的是矿居区改造策论会,是要大家为矿居区改造工程出谋献策。而芏主任不知道怎么了,却是一副反对的态度。 虽然他发言之后梁市长肯定了他的悖论的合理成分,但是也仅仅是那么一句话礼貌性的肯定,之后立即对他进行反驳,甚至针锋相对的反击。 最明显的是,在谁来负责矿居区改造的问题上,这本来是开发办的职责。但是梁市长却要城建系统六个部门同时制定方案,展开竞争。 说谁的方案好,谁才有资格负责矿居区改造工作。这样的话,岂不是剥夺了开发办负责矿居区改造的职能了么?按照梁市长的态度,芏主任将无缘这项伟大的工程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这方案制定的再好,也不过是一场无用功。那样的话,等到开发办败下阵来,是芏主任的指导思想有问题?还是我制定的方案有问题?哪个说的清楚? 于是乎,我开始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 接下来,周萍的那位老主任提醒我:看似六个部门竞争,实际上真正具有竞争资格的,只有房产局和开发办两家。 如果我参与到这个方案的制定中,岂不是被绑到了芏主任的战车上,与我的恩人方局长开战么么?这样的事,我怎么能干? 有一天,我曾经向王秘书探讨:这方案竞争的核心是什么?王秘书坦率地告诉我:说到底,方案的竞争就是房价的竞争。 哪个方案制定的房价低,能够让老百姓们接受,哪个方案就有获胜的希望。如果方案的房价下不来,即使是文字水平再高,也不会被市领导考虑的。 听到这里,我又有了一层忧虑:我虽然有点儿文字上的功夫,但是我不懂房产开发业务,尤其是不明白那些房价是怎么算出来的?这种先天的业务缺陷,应该是我推辞这项工作的绝好理由吧? 于是乎,我一反常态的表示了自己的无能。向黄主任提出,我是个房产开发业务的白帽子,不懂业务,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这样的方案是制定不好的。因此,恳请领导另请高明。 黄主任听我说的情真意切,马上到芏主任那儿为我说情了。可惜,他上去之后,半天也没有下来,不知道是他的说情遭到了芏主任的反对,还是我的理由没有打动芏主任的决心? 等到快要下班时,我心情沮丧的等待着被芏主任拒绝的消息。然而,谢天谢地!这个时候,老张出现了! 他的出现让事情马上有了转机:我是个白帽子,老张可是个房产开发业务的行家。不然的话,他怎么会见异思迁,要求离开秘书岗位去做房产开发项目 而且,他这次请假旅游,已经躲避了汇报材料的写作任务,这一次制定矿居区改造方案,轮班也应该是他上阵了吧? 于是乎,第二天我一上班,黄主任就来到秘书室,明确宣布:矿居区改造方案由老张主持制定,我作为助手紧密配合。芏主任的这个伟大的决定让我顿时如释重负。 我觉得让自己解脱的绝不仅仅是一场繁重的脑力劳动,而是卸下了一副关乎道德的心理负担:我终于可以不与方局长对着干了。这让我的灵魂得到了更为重要的解脱。 由此,我改变了自己的角色。从受到芏主任无比信任的大笔杆子甘愿成为了老张的配角。我友善的给老张递烟,沏茶,甚至于找资料的任务。努力的做好配合工作。 让本来对我心怀嫉妒的他对我露出了友好的笑容。除此之外,老张也真的拿出了一副舍我其谁,当仁不让的架式来。 他打电话冲这个部门要情况,要那个部门拿数字,我们秘书室的门一次一次让各部门的人推开,送数字,送材料,汇报情况,与我写材料时闭门造车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当然,当我为老张递烟、送茶水的过程中,也不忘记偷偷向电脑屏幕上瞄上几眼。我发现,老张充分发挥了电脑写作的复制粘贴功能。 不止一次的借用、参考一些网站的描述性文字和理论性阐述。等到他的敲打键盘的声音慢慢地停下来,我判断,他的方案框架基本上成型,下一步,就是等着往一个个的空白里填写数字了。 这一天,财务科长来了,给老张送来一张房价预算明细表。老张没有放他走,接着就一项一项的询问:这里是怎么回事?那里是怎么回事?房价为什么这么高?能不能想法子再降一降? 财务科长好像是看透了老张的心思,一项一项和为他讲解。通过财务科长的讲课,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开发商定的房价那么高? 原来最影响房价的因素不是建房成本,而是政府收费。政府的各项收费属于刚性支出,一分钱也不能少。所以,只要政府收费不降低,房价就永远不会降下来。 呵呵,原来,房价的计算是这么的简单,只要懂得加减乘除法,就能把房价算得一清二楚。我把财务科长的解释当作一场业务课来听,认真做了记录,又深入地进行了思考。真是受益匪浅。 如果我早早儿的明白了这些道理的话,也许是不会推辞这个方案的制定了,但是,那样的话,我就陷入了与方局长作战的万劫不复之地。不但败局是肯定的,而且我将要背上不仁不义的恶名。 写作进入到第四天,我与老张正探讨一个问题。芏主任出现了。他说:“二位辛苦了!是不是憋得气闷了?咱们出去散散心。” 于是乎,我们一行人就从办公楼来到了这个风景优美的农家场院。 47奇谈怪论 芏主任带领几个人象征性的开了个小会,说道了几句矿居区改造的伟大意义。然后就开始打麻将牌了。我和老张正核对几个数字,突然间,门被推开。 “芏主任看望你们两个人来了!”我们正伏在桌子上用功,就见到杜经理和老白进来了。后面是芏主任和司机刘海。 “老张,进展怎么样?”芏主任看似问候,更像是督战。 “就要完了。”老张自豪的汇报着战果。 “啊,这么快?”杜经理吃了一惊,“芏主任考虑到你们辛苦,特意来看望二位呢!” “我们又不是病人,看望什么呀?”老张就把材料交给芏主任,自我卖弄地说:“昨天夜里,我熬了一个通宵。文采一直陪着我。” “嗯,好,好……”芏子仕拿过方案翻了翻,又把另外几部分递给老白和杜经理,自己则留下几页,慢慢审查起来。 “老张,写得好。”老白看着看着,称赞起来。 “是啊,这文笔,不亏是大笔杆子啊!”杜经理也伸出了大拇指。 “喂?老张……”芏子仕像是看出了什么问题,手指头放在一页纸上,敲打起来。 “芏主任,有什么问题?”老张急忙把脸凑过去。 “扩大面积缴费的事儿……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芏子仕严肃地问他。 “这……”老张摸了摸后脑勺,“扩大面积款,必须得缴呀!” “缴是应该缴。可是,如果老百姓没有钱,缴不起呢?” “这……”老张吞吞吐吐,毫无办法了。 “你要明明白白地写上:凡是缴不起扩大面积款的,先由政府垫付,日后再还。” “什么?政府垫付?”听到这,人们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差一点儿不相信自己耳朵的听力。 “对!”芏子仕的态度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要是这样,老百姓谁还缴钱?”老白第一个提出了异议。 “是啊,别说没钱的,就是有钱的,人家也不缴了。”杜经理晃荡起了脑袋,“你要这么写,恐怕一分钱也收不上来。” “这事儿,不用你愁。我看……”芏子仕掸了掸未尽的烟灰,自信地判断道:“就算是一分钱收不上来,这大楼也照盖不误。” “这不成了恢复计划经济,搞福利分房了吗?”老张诧异地问道。 “话,不能这么说;可是,事儿,得这么办!”芏子仕自作聪明地告诉他们,“这一次‘棚改’,说白了,就是政府出资,免费为穷人盖房。” “怎么,政府真不想收钱?”我发出了一声质问。 “要是收钱,那还叫什么民心工程?”芏主任说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噢,要是这样,我们的方案还真得大改。”老张顿时恍然大悟了,“嗯,要浓抹重彩地强调政府资助,淡化缴费环节……” “对喽!”芏子仕听了老张的话,赞许起来,“将来,我们的方案一出台,就要给老百姓造成一种错觉:免费上楼。这样,他们就会高高兴兴地搬迁了。 “你这么干,老百姓倒是高兴了。可是,政府那儿,能通过吗?”老白满脸疑问。 “肯定没问题。”芏子仕扬起手里材料抖了抖,得意地说:“喂,你们知道,梁润东对这次方案的要求是什么吗?” “是什么?”几个人一起问。 “就是四个字:切实可行。”芏子仕一下子道破了谜底,“卧地沟上一次搞‘棚改’为什么失败了?就是因为我们搞了市场运作,老百姓拿不出钱来。 “这一次,如果再强调市场运作,不是重蹈覆辙吗?” “可是,现在政府穷光光,哪儿有钱呀?”老张反问了一句。 “政府的钱啊,永远都是短缺的。可是,别忘了,银行里有钱。” “贷款?”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说了出来。 “聪明!”芏子仕欣赏地看了看自己的部下,然后小声地告诉他们,“据可靠消息,省里向中央要来了六百亿软贷款……” “好哇。”老白第一个悟出了其中奥妙,“芏主任呀,你要是这么弄,不但方案会通过,拆迁也会顺利得多了。哈,这真是一篇漂亮的政绩文章啊!” “胡说八道!”在梁市长办公室里,李书记看完我送来的那份《矿居区改造方案》,重重地摔到了茶几上。 “文采,这方案,是你制定出来的么?”看到李书记愤怒的样子,梁润东马上担心的问我。 “不是。”我立刻否认。 “哦。”梁市长像是放了心,随后看着李书记摔出去的材料,失望地摇起了头,说道:这样的方案。简直让人想不到。” 52另起炉灶 这位芏主任不知道脑袋瓜子的哪根筋搭错了位置?这么重要的《棚改方案》他不亲自送来,也不派黄主任送来,更没有派那位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张送来。 却让我一个人送到梁市长这儿来,还叮嘱把梁市长的反馈意见认真的记录下来给他带回去。可是,那位梁市长还没有表态,市委李书记先火了,看来这其中好象是凶多吉少。 “这个芏子仕,想到哪儿去了?”李书记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简直是奇谈怪论。” “也许,他对去年‘棚改’的失败心有余悸吧。”梁市长善意地分析着。 看到李书记龙颜大怒,我觉得自己在这里不合适,就悄悄地问梁市长:“需要我们做些修改么?” 梁市长似乎是看出我的不安来,就说:“这方案,放这吧。不过,你等会儿走。我还有事问你。” “那……我去外面的屋子里等。”我就自觉的退到王秘书的办公室里。但是两个两个***的对话却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芏子仕主持过上一次的矿居区改造工程,听说他在卧地沟败的很惨。他这样做,或许是心理作用,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嘛!”梁市长分析说。 “我看不是。”李书记否认了梁市长的说法,“他像是有什么心理压力,极力想在房价上压过方天民。” “嗯……”梁市长好像是想起了芏子仕在策论会上的发言接着说,“他这个方案,与他在棚改策论会上的发言相比,思路似有天壤之别。” “润东,不瞒你说,我原来是想把‘棚改’的事儿交给芏子仕的。”李书记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至于其他部门,工作中配合一下也就行了。现在看来,这个人,让我们不放心呀!” “可是,芏子仕毕竟是开发办主任。他又抓了这么多年的‘棚改’。如果让别人干,会不会打消他的积极性啊?”梁市长倒是显得有些担心。 “嗯……”李书记沉思了一下,突然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干脆,咱们另起炉灶……” “另起炉灶?”梁市长疑惑的问。 “对。”李书记说出了自己的具体想法,“‘棚改’是一件关系全局的大事儿,任何一个部门,都难以独立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我建议,成立市‘棚改’领导小组,下设指挥部。建委、开发办、房产局、城建局、土地局、规划局等部门作为成员单位参与进来。‘棚改’的具体事务,由指挥部全权负责。” “总指挥的人选,就从方案优胜者中产生。”梁市长接过了他的话,说道。 “对。”李书记马上赞成。 “这个主意好!”梁市长高兴了,“我建议,等各部门汇报方案的时候,让市委组织部做一次现场考核。方案优选之后,立即召开市委常委会,以票决方式,产生总指挥人选!” 市里党、政***用这种口气这样议论芏主任制定出的方案,他的政治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不知道李书记为什么发了这么大的火?梁市长在会议上说过,要这六个部门各自拿出自己的方案来公平竞争啊! 这其中就可能有不同意见的出现。现在怎么了?见到芏主任的意见与他的想法不一致,就怒火万丈了?这也有点儿冤枉我们的芏主任了吧? 另外,芏主任方案制定的指导思想虽然有些奇葩,但是毕竟也是一家之言啊。他是棚改过来的人,在拆迁上有过沉痛的教训。 现在他提出来的政府垫付拆迁费的方法虽然有点儿行不通,但是这毕竟也是一种办法啊,就这么一棍子打死了,有点儿说不过去吧? 我正在肚子里为自己的芏主任喊冤叫屈,看到李书记从市长办公室出来了。我想,李市长走了,梁市长应该是叫我进去了吧? 可是,半天也没有听到那位梁市长召唤的声音。也许是趁着这点儿空闲时间,人家要处理点儿私事吧?我就继续等待着。大约半小时以后,王秘书从屋子里出来,提醒我:“请进去吧!” 我来到梁市长的办公室,没有李书记的屋子里,梁市长作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他坐在偌大的写字台前,前面放了一个小凳子,那是给前来汇报请示工作的人准备坐的。 我看看那张小凳子,坐在那儿让人有一种受审的感觉。但是,现在的我,是市长的臣民,什么朋友、岳父的关系此时此刻都不存在了。于是乎,我只得坐在那小凳子上受审。 “文采,我想知道,电视台那个台长,对周萍工作的事到底是什么态度?”梁市长开口了。他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吃惊了。 我原以为,他留下我,是问芏子仕制定方案的一结事情,没有想到,竟然会问了这么个类似私人的问题。 “哦!其实,我和电视台长没有见面。”我就说起了事情的经过:“周萍第二次被大胡子辞退后,十分的绝望。 “她给你打电话,屋子里没有人接听,后来打王秘书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听,就打电话求助于我。我把她从电视台前街接回家,顺便打电话问了这事儿。 “台长说,他们那个栏目是大胡子承包了的。承包合同规定,大胡子有人事辞退权,否则他就可以拒绝上交本年度的收入。台长说,他很为难,一边是市长的指示,一边是承包合同。 “所以,就没有及时处理这事儿。我看那家伙有点儿不明白事理,第二天,干脆直接去找了广播电视局长,他当场就把聘用手续办了。”我讲完了这个过程,不想再说什么了? “哼!一张承包合同,在他的眼睛里比我这个市长的指示还重要?”梁市长竟然会有点儿生气了。“看来,这个台长,得调整岗位了!” 哟?看到梁市长那么杀气腾腾的样子,我觉得害怕。电视台长不过是拖延了一下时间,就让这市长大人记恨了?我向来不愿意背后捅刀的,尽管我很讨厌电视台长的愚蠢。 “嗯,那个广播电视局长,不错嘛!有大局观念。这样的好干部,组织部竟然要人家退居二线,我看,可以继续干下去嘛!” 刚才梁市长眼睛对电视台长露出的是凶光,对广播电视局长却是欣赏的目光。看来,因为对待周萍的事情态度不同,好象局长与台长的命运将要大不相同了。 “文采呀,我之所以对周萍安排工作的事这么重视,除了与她爸爸的工友关系,还有,那就是卧地沟人是一个弱势群体,理应受到各级领导的关爱。 “执政为民嘛,我们不光是为富人服务,更要为弱势群体撑腰,电视台长这样的干部,对弱势群体根本不具有同情心,他的眼睛里只想着合同,只想着挣钱,这样的人,政治素质不高嘛!” 哦!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事情,竟然会让梁市长上纲上线,提到了执政为民的政治高度。这梁市长的胸怀,我算是领教了:整人有方。 “梁市长,关于那个方案,我回去,对芏主任怎么说呢?”我觉得,既然芏主任派我来送方案,一定是对我和梁市长的关系有些误解。 他以为我送来这套方案,就可以获得通过,或者是至少能够听到几句表扬的话。他哪里想到,方案竟然会让李书记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回去应该对他有个交待。而这样的话,必须由梁市长亲口说出来。不然的话,我回去怎么交差? “呵呵,文采呀,我不知道芏子仕为什么派你来送这个方案?我刚才大致地翻阅了一下。觉得芏子仕这种套路也是有其合理性的。他毕竟是搞过棚改嘛,有切身体会呀! “可是,刚才李书记那态度,你也看到了,不是一般的恼怒呀!依我看,让他抓这个事儿有点儿不可能了。如果成立指挥部的话,让他当个副总指挥吧! “哈哈,这事儿,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知道李书记能不能同意呢?” 嗯!听梁市长这么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是在释放自己对芏主任的善意吗?好像是。但是,现在的芏主任,想的是独揽矿居区改造大权,这样的善意,对他只能是致命的打击。 尽管如此,我一个小民也不能纠正梁市长的想法,更没有必要为芏主任美言什么?于是乎,我就说,知道了,起身告辞。 回到单位,就见芏主任、黄主任、老张都坐在秘书室,等待我的消息。可惜,由于我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只能公事公办的说: “我送到梁市长那里,梁市长让我把方案放那儿,说他要慢慢地看。我就回来了。” 芏主任对我的说法有点儿失望。就让我上楼去他的办公室,意思是让我透露点儿更详细的信息。我明白他的意思,只好编造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官话应付。 我说,李书记也在梁市长的办公室里商量工作,看到我送方案,就表扬我们开发办态度积极,工作效率高,第一个把方案制定出来了。别的,没有说什么。 “是啊,有李书记在,梁市长怎么会说那么多……”芏主任倒是相信了我的话。但是我有点儿担心,这个方案遭到李书记斥责的事儿,早晚要传出来的。 如果将来他知道了的话,会不会指责我知情不报呢?于是乎,又告诉他,等到各部门都把方案制定出来,市委常委会要听取各单位负责人汇报,常委会将从中选择一份最佳方案…… 如果确定了最佳方案,负责棚改的部门就确定了吧?芏主任真的是冰雪聪明,立刻领悟到了市领导的意思。 “好像是吧!”我糊里糊涂应付了一句话,觉得自己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样子。 “文采,你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下吧。”芏主任看出我委靡不振的精神状态,下了逐客令。 我之所以装出无精打采的样子来,完全是刻意为之。因为,自从看到梁市长办公室的那一幕,我就知道,书记、市长对芏主任产生了严重的信任危机。 这种信任危机,不是来自于这个方案,而是早就酿成的党政矛盾。当年,周大校主政北辽时,与当年的李市长产生了深刻的矛盾。 矛盾的焦点就是房地产开发商批地的问题。而身陷其中的芏主任为了满足党政领导的不同要求,只能在两个大人物之间疲于奔命的和稀泥。 当然也不乏运用点儿小伎俩。这样,才保持了两个大人物不至于翻脸。然而,由于他在和稀泥的过程中对于原来的市委书记照顾多了些,李市长难免会有些不满意。 现在,周大校已经离任了,李市长担任了市委书记,他也应该好好的收拾一下当年不怎么听话的芏主任了。 在这种情况下,不要说芏主任想抓棚改工作没有了可能,他的官帽子能不能保住?还两说着呢!实际上,如果棚改的事不让芏主任抓,即使是保住了开发办主任的位置,又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的局势虽然看上去很稳定,但是,很有可能,芏主任以及他所领导的开发办面临了灭顶之灾。为了让他们有所警觉,我必须用这种方式,释放出自己的信号来。 一连几天,芏主任都没有找我。连黄主任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芏主任一定是出门了。我断定。 因为在他办公室值班的那位秘书小姑娘,这几天总是到羊红的文书室里来嘻嘻哈哈的聊天儿打闹。如果芏主任在家的话,她绝对不会这样擅离职守。 就连我对面的同事老张,这几天也不见人影。我问羊红,她神秘的对我笑笑说,老张一定是去看工程的事了。他在下属的某建筑公司入了股,他很关心那家公司的经济效益。 哦!我恍然大悟: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开发办,一旦领导不在家,就是群龙无首的涣散局面了。 就这样过去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这天下班四点,我正准备下班回家,走廊里传来了皮鞋踏在地板上沉重的声音。这脚步声不像是黄主任的、不像是老张的,更不可能是羊红的。 脚步声到我的屋子门前戛然而止,随意是轻轻的敲门声没有等到我喊“请进!”芏主任出现了。 “芏主任,你回来了!”我把提在手里兜子放在办公桌上,恭敬地站立好,迎接他的到来。听他下达指示。 “文采,是不是要下班回家了?走,跟我出去一趟。”芏主任看到我桌上的兜子,知道我要下班回家了,却依然要我跟着他出去一趟。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但是作为文秘人员,跟着领导走是天职,我没有问什么,“嗯”了一声,尾随着他下楼了。 刘海的丰田车停在门口,我们上了车,车子驶入主道,迅速地朝着卧地沟方向而去。这个时候,去卧地沟干什么?调查研究?不可能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芏主任应该让我与红英打电话联系呀!难道说,他要带我去黑牛的桑拿屋,那倒是有可能的。可是,那样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呀,芏主任不至于硬拖我下水吧! 但是,车子没有朝着我预想的方向走,绕过卧地沟小市场那些平房区,车子驶入了一条幽静的山沟,这儿的道路狭窄,房屋稀少,边电线杆都是木头的。似乎是到了农田地带。 可是,那条路到了尽头,出现了一栋旧居民宅的轮廓。这时,车子停下了。我们下车,苍茫的暮色里,出现了一处陈年老宅。 48梅氏老宅 老宅经过漫长岁月的风吹雨打,又年久失修,如今已像个老眼昏花缺牙驼背的垂暮老人。 高大的木门深陷在曾经飞檐高翘的轿子门楼里,门前五级石阶,显示着当年深宅大院的气势,但今天却没有一级台阶是完整的,每一级石阶都被历史踏破了。 我们拾级而上,是一条高约三十公分的门槛,也已经被人踢踏得伤痕累累残破不堪。大门两旁分别是两座抱鼓石,抱鼓石上面的石鼓都不见了,只留下两个残缺的石座。露出油漆下一层一层由桐油裹着的麻丝和泥灰,指甲一抠就会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一层一个颜色,每一层都记录着一个年代。 刘海推开大门,“吱――呀――”门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一脚跨过门槛,我们几个现代人似乎是猝不及防地跌进了历史,但已经是物是人非的历史了。 我看到,昔日玲珑剔透的石雕镂窗残缺了,精致华美的木雕花窗糟朽了,威严的马头墙坍塌了,气派的檐瓦脱落了,墙面屋角长满绿色的苔藓和藻蕨。 “这是什么地方?”我觉得这里好神秘。 “你没注意么?这里也是卧地沟矿居区的一部分。”芏主任笑着告诉我:“你陪着中央调查组走遍了家家户户,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处古老的宅院吧?” “没有想到。我哪儿知道这么一处偏僻荒凉的所在?”我盯着眼前的老宅院看着,心里憧憬出一副深山古寺的图画来。 这里,不应该是民宅,倒像是一处历史博物馆或者是某个历史遗迹供人们凭吊或者是参观才是。 然而,等我听到后面的院子时辰出现了孩子的嬉闹声和电视机传出的新闻联播的音乐,我才确认这里真是矿居区的组成部分或者是卧地沟的边缘地带。 “据矿区的那些人考证,现在这个称为卧地沟街99号的老宅,最初就是由那位开发北辽煤矿的第一代矿主梅世尧所建,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芏主任一边带我往里走,一边介绍这座老宅院的来历。 “梅世尧的‘梅园’,不是在市中心的台上吗?”芏主任说的这段历史、这个伟大的人物唬不住我,我在报社当记者时曾经采写过北辽矿区的开采史。 我知道梅世尧这样的大人物不可能居住这样偏僻的山沟里。他的“梅园”是北辽市的一历史建筑,其遗址至今还被当作市级文物古迹保护着。 “你说的‘梅园’,那是他自己住的地方,这个老宅院,则是他为女儿女婿建造的。”芏主任对这一段历史显然比我更了解情况。 他说:“他的这位女婿是山东省胶东人,因为前来购买煤炭,与梅世尧的女儿一见钟情。梅世尧也十分的赞成这段姻缘,想把女婿留下,帮助自己经营矿山。 “哪里知道山东人重乡情,思念父母亲,不愿意落个入赘的名声,尽管梅世尧再三挽留,他还是带着自己的妻子女儿回到了山东老家。 “梅世尧为了劝女婿回心转意,就盖了这么一栋豪宅,想把女婿吸引回来。可惜,女儿、女婿一去不回。这里,就成了一栋历史遗迹了。”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走到宅院深处,我才发现,这是一处“三进三堂”的徽式风格大宅。“三进”为三道门槛儿,“三堂”为三个厅堂,另有前院和后花园。 合起来有“五进”,称得上深宅大院了。宅子造好以后,梅世尧手书匾额“迎婿堂”,悬于第二进的正堂之上。附近的百姓们则习惯称为“梅氏驸马府”。 “这样的老宅院,应该是作为文化遗迹好好保护的,怎么就成了民宅了?”我觉得这样的老宅院住进了这么多的平民百姓简直是一种罪过。 “文化局的人倒是有人提出来过,可是,市里哪有那些钱?再加上计划经济时代矿工们缺房子住,没等到房产部门登记管理,这里面的房间就被矿工们擅自占领了。 “呵呵,知道么,就是这栋老宅院,前前后后一共居住了26家房客,而且他们都是有房产证,户口本的。” “26家?有那么多吗?”我看看院子里稀稀拉拉并没有几个人出入。 “这几年,这里的人有的靠倒卖煤炭挣了大钱,就跑到市中心或者是南方买房子住了。剩下的人家,都是穷人了。 “去年搞棚改,我看到这里户数不多,拆迁时想从这里打开缺口,但是,没想到这里的人闹腾得最厉害。所以,呵呵……” 大概是触及到了往事的痛处,芏主任不再说下去了。可是我的好奇心起来了,这么晚,芏主任领我来这干什么?讲解这段历史?补历史课?似乎是没有这个必要吧? “文采,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吧?”芏主任从我的目光里看出来我的疑问,马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亮了近处墙上张贴的一个小广告:卖房! “请仔细看看这里……”他把手电筒的光照耀在那些笨拙的字体上,上面出现了广告的详细内容:本院现房,20平方米,售价1.5万元。可协助办理过户手续。联系电话****** “芏主任?你这是……”我看了这一张广告,芏主任又指示我再看看那边,依然是卖房小广告,内容差不多:20平方米左右的面积,2万元左右的价格,都有合法证照,可以协助办理过户手续。 “文采,想不想发一笔小财?”芏主任领着看了几幅同样的广告,询问我。 “芏主任,你是说,让我买这里的房子?”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不然的话,他为什么带领我来这里?又让我看这些卖房的小广告? “是啊,文采,看到这些小广告,你不动心?”芏主任嘻嘻一笑,竟然会反问我。 “芏主任,我在市中心有房子啊!这么偏远的地方,我怎么能来这里买房子?”我有点儿不理解他的意思。 “文采,如果不是要搞棚改了,我也不会劝你买这里的房子。可是,棚改之后,这些破房子立即就变成高楼大厦了。 “如果你能把这栋老宅院的旧房都买下来,将来你就可以拥有两个楼洞的楼房产权。两个楼洞,就是半个楼啊!那时候,你购买这些旧房下的本钱,将会呈现倍数增长。这可比买股票划算多了!” 啊呀!原来,他是要劝我投机买房,或者是发棚改财。我一下子明白了。但是,这么好的事,怎么会落到我的身上? 作为工薪阶层,上班挣工资习惯了,根本就不具备投资意识。像这种搞房地产投资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 今天,芏主任这位本市的房地产大鳄,竟然会给我这么个大好机会。我简直不敢想像。略一思索,忽然就想起了阴谋论那种思维,问了一句很不得体的话。 我问:“芏主任,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下手?却要把机会让给我呢?”问完后,我马上后悔了,这是什么话?人家为你着想,你反倒怀疑人家,我真不是个东西? “呵呵,文采啊!我都是有会馆的人了,还在乎这点儿小利?”原来人家是瞧不起这点儿蝇头小利!是啊,我一想起他那栋豪华的会馆,就觉得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不起,芏主任。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工薪阶层,没见过大世面,更不懂得投资生财这样的事。请原谅我的无知和谨慎。”我想了半天,就真诚的道歉了。 “呵呵,没什么?你是个文弱书生,没经历过社会经济大潮的风风雨雨,畏首畏尾是正常的。当初,我就是这么过来的。”说到这里,芏主任友好的拍拍我的肩膀头,亲切的说出了实话。 他告诉我:“这栋老宅院早就有人盯着了,但是我始终不向他们泄露棚改的信息。所以他们不敢下手买,怕把钱砸在这些破房子里。 “文采啊,你来我这里工作时间不长,但是我觉得我们哥儿俩很投缘。这也算是一见钟情吧,哈哈,这样的好事,我不留给你留给谁?!” 后来我知道,凡是跟着芏主任干活儿的人,虽然没有在官场上飞黄腾达,但是房子都是住的很宽敞的。 从这一点来看,芏主任是个很重情谊的人,如果他的这个设计成功的话,他为我解决的不仅仅是房子问题,而是我的人生由工薪阶层向小康之家过渡的大事情。 如果我不拒绝他的建议,我将会拥有半栋楼房,那么多房子,我无论是自己住,租出去或者是卖出去,都会让我的生活质量发生重大的改观。 我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入到中产阶级的行列里,成为富人了。哈哈,想到此,我禁不住偷偷的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自己对芏主任太不忠诚了。 譬如,那天,市委李书记对待那个方案发火的事,我就没有如实的汇报。想到这里,我觉得十分的内疚,不由地把话匣子打开了。 然后,芏主任把我领到黑牛的桑拿屋里,我们喝了酒,品了茶,洗了澡,除了异性按摩,我几乎接受了黑牛提供的各项服务。 第二天上班后,我在秘书室接到了芏主任发给我的短信息:文采,那件事情要抓紧进行,一旦市里正式做出矿居区改造的决定,那里的房屋就会被禁止交易了。 见到芏主任用这种特务对暗号的方式告诉我,我感到了事情的急迫性,连忙向黄主任请假,说是出去处理点儿个人的事情。黄主任当即应允。 我就乘坐出租车,来到景琪的学校。正好她没有课。就带上摄像机,与我乘坐出租车来到卧地沟街99号那栋老宅院。先是认真的察看了一番。 因为昨天晚上我已经向她汇报了情况,她也表示同意这个伟大的投资计划。将那个老宅院的情况认真的录像之后,立即将那些卖房的小广告一一揭下来,按照上面提供的电话号码联系对方。 经过电话联系,这宅院的住户不是不26家而是24家。有两户人家几年前搬家去了外地,至今还没露面,联系方式也没有留下。估计是不打算要这两处房子了。 随后,我们又乘坐出租车去了省城岳父家,向岳父母汇报了这个事情。岳母觉得这事儿有点儿不靠谱,不敢表态。岳父大人却是明白了其中的道道,全力支持我们。 听说我们买房的钱不够,便将家里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共计50万元。我说用不了这么多,你们二老怎么也得留下点儿应急的钱呀! 岳父就说,我们两个人都老了,还有什么可应急的事?你们俩的事情就是我们两个老人的事。将来动弹不了时,我们还指望去你们那儿养老呢! 我说,那太欢迎了!房子那么多,保证让你们二位老人家住的宽宽敞敞。 回到北辽,我们没有回家,直接来到卧地沟街99号老宅院,找住在老宅院的几家卖房人,以景琪的身份办理了购房手续,并交付了费用。 那些住在外地的人,也用电话联系上了。我们答应将钱转到他们的银行帐号上,他们表示,见到钱立刻送房子的产权证和房钥匙来。 49老宅易主 就这样,北辽大学教授景琪女士购买了99号老宅院24处房产的消息传遍了卧地沟。人们为此议论纷纷。 有的人觉得市里的居民买了么多破房子不划算,一旦矿居区改造进行不了,这些破房子就砸在自己的手里了。 但是更多的人认为矿居区改造一定会进行。一旦老宅院拆迁了,就可以获得半栋新楼房的补偿,那样的话,购房者岂不是大发了! 岳父母大半生的积蓄都是被我们花光了。我们得到的只是一堆残垣断壁一般的破房子。虽然矿居区改造有很大的可能性,但是,具体的拆迁政策如何制定? 这些老宅院的房子能不能得到预计的补偿?这其中的变数当然很大。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看着景琪兜子里装得满满的房产证件,我深深的体会到了“富贵险中求”的滋味儿。 我觉得自己的这一行动就你是一次赌博,如果赢了的话,我们会步入到一个新的富裕阶层里,但是,一旦输了,就只能守着这些残垣断壁了此一生了。我想,我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文采,这些房子既然是属于我们了,我们就搬家来住上些日子吧!如果不来住些日子,将来拆迁办理核实手续什么的就显得我们不真实。” 景琪想的非常细。她也听同事们说过拆迁核实的事,如果不是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这个证实,那个调查的麻烦事很多的。 我想,既然这些都是自己的房子了,当然得来住些日子。等到拆迁开始时,再搬回到市里的房子里等待上新楼不迟。 幸亏我们也有点儿积蓄,除了付买房子的费用,剩下的钱还可以买一辆车开回家来。卧地沟离市区本来就远,景琪上班,女儿上幼儿园,都得用车送才行。 于是乎,我们夫妻二人好像是疯狂了一样,来了个消费大撒把。平时那么节俭,买衣服买菜都要考虑自己的消费能力,避免入不敷出的尴尬。这几天的工夫,房子、车子都买来了。 芏主任是个心细的人,他几乎每天都要过问我这边事情的进展情况,听到我以老婆的名义把那些房子都买下来了,很高兴。 便说:太好了!听说市委常委会马上就要召开,听取六家方案的汇报。如果把矿居区改造的消息正式见报的话,全市矿居区的房屋交易都要宣布停止了。 他还嘱咐我赶紧搬家住过去,如果我不想搬家住那儿,起码也得让我老婆或者是岳父岳母住过去。不然的话,将来拆迁核实情况就要费口舌了。我说,马上就搬。 杜经理的龙发公司听说我买的是旧房子,立刻派出人马和施工机械为我修缮了那些房子,实际上,由于是钻拆迁的空子,发棚改财。 我也不想真正的住那儿,就告诉杜经理简单的收拾一下,能够住几天就行了。但是,杜经理还是让人把水路、电路系统检查了一遍,这一修缮,倒是让老宅院具有了一种昔日豪宅的风采。 听说房子修缮好了,岳父岳母想换一个环境生活,就从省城来串门住下了。这所老宅院,几百平方米的房屋面积,五进的厅堂和院落,住下岳父岳母我们一家不成问题。 也有几家卖了房子暂时还不能搬走的,请求再住些日子,他们付房租。我倒是乐意让那些老头儿,老太太陪我的岳父岳母聊天儿拉家常,那些小孩儿还可以跑来跑去的陪着我的女儿玩。 几户人家住在这老宅院里,一天到晚欢声笑语的,其乐融融。我甚至于害怕,一旦他们这几家都搬走了,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是不是有点儿吓人啊! 但是,该来的事情,终究是要来的。我在这老宅院里住了不到几天的工夫,市委召开了常委会,城建系统六个部门负责人分别汇报了自己制定的“棚改”方案。 常委会通过酝酿、比较,接受了方天民提出的“政府操盘、财政补贴、费用减免、银行贷款、市场运作”的“棚改”思路。决定:组成北辽市“棚改”领导小组。 领导小组由市长、书记任组长。并由发改委、建委、财政、规划、土地、开发、房产、民政、监察、审计、信访、公安、城管等十几个部门及城区组成“棚改”指挥部。 对资金调度、规划设计、拆迁安置、配套建设、房屋分配进行统一管理。 六个方案优选结束之后,经市委常委会投票决定:任命方天民为北辽市“棚改”指挥部总指挥。芏主任则担任了副总指挥。 由此,北辽市委、市政府矿居区改造的大幕拉开了。可就在市委、市政府的决定见报之后,芏主任的情绪立即就蔫了。 黄主任说,芏主任没有当上总指挥,说明咱们开发的职能被剥夺了。他心里非常失望。我们当部下的应当体谅他的心情,不要再给他填堵了! 听到黄主任这么吩咐,我们办公室的人说话、办事都十分的小心起来。 50拆迁遇挫 搬到了新家,我的生活开始了崭新的节奏。早晨,通常是岳父岳母起来做饭。早饭后,我开车先送女儿去幼儿园,然后送景琪去学校,最后来到单位上班。 我把车刚刚停好,就见到一辆奥迪车开来了,一瞅车牌号,那不是方局长的车吗?我赶紧上前打招呼。 “呵呵,文采,你买车了!”方局长看到我从自己的君悦车上下来,呵呵一笑。 “是岳父拿钱让我们买的。”我连忙解释说,中国人不喜欢露富。如果不是这样,我也许会把自己买房的事情也告诉他呢!就问:“方局长,你干什么来了?” “棚改指挥部要召开第一次领导班子会,我先找芏主任沟通几个事儿。”看来,方总指挥好象挺重视芏主任这个副总指挥的。不然的话,怎么会开会前先找他沟通情况。 “方局,对不起,芏主任出门了!”一进楼,黄主任看到方局长,就告诉他。 “出门了,去哪儿了?”方局长似乎是有些着急。 “去省城了,说是去看望一下老领导。”黄主任说。 “什么?省城?那……我就下午再来。老黄,你打电话告诉他,让他下午回来!”方局长临上车,大声地叮嘱黄主任。 我一听芏主任去了省城,就知道他又去请教那位原市委书记周大校了。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芏主任这么频频的接触那位周大校,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周大校历来都是矿居区改造的反对者。 “是啊,听楼上的小秘书说,昨天下午听了市委宣布的决定,他就气坏了!”羊红听了我的话,也跟着担心起来。 “哼!”芏主任一走进办公室,气愤地将上衣往桌子上一扔,“吭”地一声坐在了沙发上。 “妈拉个腿,上来就踹我一脚。”他点燃了一支烟,气呼呼地骂了一句。 接着,他又狠狠地将刚刚燃起的烟按灭,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点了一下电话机上的免提键,“啪啪啪”地敲起了电话号码。 “喂,老领导吗,梁润东把我给踹了。” “什么?”电话里传来了周大校惊讶的声音,“你的方案……没照我的意思做?” “我是按你的意见做的。可是,人家压根儿就没想用我。”芏子仕诉起了苦。 “那……他们用谁了?” “方天民!” “方天民是管房的,不管拆迁、建房的事儿呀。” “市里成立了‘棚改’指挥部,让他当了总指挥……” “噢,是这样……”周大校想了想,在电话里解释说:“子仕啊,‘棚改’是牵涉全局的一件大事,人家采取这种体制,也在情理之中嘛。” “可是,这‘棚改’的事儿,我抓了好几年了。他们突然弃我不用,人们会怎么看我?我……我丢不起这人呀!” “噢,这倒是怪了!”周大校在电话里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喂,子仕啊,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暗地里打你的黑枪?” “黑枪?你是说……方天民?” “不是不是……”周大校连连否认,“我听说,房利公司那些人,对你一直耿耿于怀。他们……会不会,告你的黑状?” “哼,他们……凭什么……”听到这儿,芏子仕显得有些心虚了,“虽然我收了他们一点儿礼品。可是,我给他们那么低的地价,也够意思了。” “可是,他们到底是赔了本呀!” “赔了本,那是他们经营不善……” “子仕,我问你一件事儿,你要说实话。” “老领导,你要问什么?” “你……收过他们的钱吗?”周大校压低了声音,口气显得特别严肃。 “没有没有……”芏子仕嘴上否认了,口气却似乎并不坚决。 “那就好。”周大校像是放心了,“这些房地产商人,心狠手辣,吃不得半点儿亏。你多留点儿心吧?” “唉,我现在就够倒霉了。他们还要乘人之危?”芏子仕的脑袋摇晃起来。 “子仕,你不用着急……”周大校劝告起他来,“不管‘棚改’采取什么领导体制。开发办的职能是别人拿不走的。我想,如果方天民明智,他应该聘请你为副总指挥。” “这事儿倒是明确了。”芏子仕点了点头,“我已经兼任副总指挥了。” “这就好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呀,泰然处之吧。” “嗯,老领导,我听你的……”芏子仕无奈地点了点头,随后,还想再说什么,对方却咔嚓一声,把电话撂了。 我在秘书室正与羊红聊天儿,电话铃声响了,我一接听,竟然会是方局长。 “文采,你知道我找芏子仕商量什么事么?”方局长俏皮的问我。 “这,你们领导的事儿,我哪儿知道?”我不知道方局长为什么用了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 “我是要借调你到指挥部来,担任宣传科长。”方局长说出了真相。 “借调我?”我不知道这借调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芏主任会不会同意这个事儿。 “是啊,指挥部既然成立了,就得组织一个团队工作。市编制委员会昨天下达了指挥部机构设置方案,其中业务部门的人员都是从六个部门抽调的。 “唯独宣传科长的位置还空着。我就想到你了!哈哈,你不会拒绝吧?” “这是对我的重用。我哪儿敢拒绝?只是……芏主任会同意么?”我忽然想起芏主任为我谋划了一件大事,我现在离开他,有点儿不仗义。 “芏主任是副总指挥,哪儿会不同意?这样吧,你先在单位呆着,我与芏主任好好的沟通一下,但是,从今天起,你要为我干活儿了。 “一会儿我把棚改方案发给你,你马上起草一份拆迁宣传单。下午就让行政科印刷出来,明天宣传车大喇叭筒就上街宣传了哈!” “遵命!”既然是这样了,我只能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卧地沟一趟趟砖房瓦舍。 热闹的小市场上,一伙儿一伙儿的人正闲逛着。 突然,一阵雄壮的音乐声响了起来。 一辆插着彩旗和竖立了宣传板的“棚改政策宣传车”慢慢开进了市场。 “矿居区的居民们,大家好!”车上的喇叭响起了广播员清晰的播音: “为了改善大家的居住环境,建设美好家园。经市政府研究,报省政府批准,决定对我市矿居区进行改造。现将有关政策公告如下……” 市场上的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靠近了宣传车。 车上跳下了几位工作人员。 他们热情地与居民们打着招呼,并把手里的“拆迁公告”一张一张递到他们手里。 “考虑到矿居区群众的实际困难,政府决定,对拆迁的房屋,免费偿还原面积。要求增加面积的,每平方米按600元优惠价格收费。偿还房屋面积和增加房屋面积产权归个人所有……” 车上广播喇叭继续响着。 “什么,600元?”一个年轻人听到这儿,高兴地拍起了手,“价格太便宜了。比上一次减了一半儿呀!” “小伙子,这次‘棚改’是政府运作,不挣大家的钱。”一位女工作人员趁机宣传说:“开发商的利润,都让给咱们老百姓了。” “政府运作好哇。”一个中年妇女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喜笑颜开了,“这一回,我们家也买得起房子了。” “敢情你家行啊!”这时,老拐出现了。他搔着头皮,发愁地说:“你家有人挣钱,交了钱就上楼了。我这刚刚办了‘低保’,将供上嘴吃饭呀。” “老拐,别光发牢骚……”红英走了过来,“想办法挣点儿钱嘛!” “我这个样子,谁肯雇用我?”老拐拍了拍自己的瘸腿,质问着红英;接着,又戏谑地说道:“要不,我去社区,咱们俩一起‘干’吧!” “你这个瘸鬼,早晨是不是青草吃多了?”红英气得骂了他一句。 “什么,青草?”老拐一下子没反映过来,“谁吃青草了?” “没吃青草,你怎么使劲儿放驴屁呢?”红英一下子暗语明骂了。 “哈……”人们看了看吃亏的老拐,哄了起来。 “你……你这书记怎么巧骂人呢?”老拐一下子脸红了。 “哼,一天到晚就知道叫穷。让你爱人找点儿挣钱多的活干不好吗?”红英数落起他来,“上一次家政公司来招工。人家要她去伺候病老头儿,一个月3000元,管吃住。你为什么不让去?” “我的老婆,凭什么去伺侯别人?”老拐理直气壮地顶了红英一句。 “哈……大哥是舍不得嫂子呀!”一个小伙子开起了玩笑。 “哼,舍不得,你就住在平房里,看着人家上楼吧!”红英气愤地批评了他一句。 老拐张开嘴,还想要说什么,广播喇叭又响了,“请居民们认真看好拆迁政策,确定好自己家的拆迁方案,尽快到社区签订拆迁协议。” 太阳西下了。白花花的光,照在卧地沟社区冷清清的院子里。 在靠近院墙的位置,摆了几张桌子。后面墙上,悬挂了一条布幅。布幅上贴了几个醒目的大字:现场签订拆迁协议书。 院子里静静的。几名工作人员失望地看着桌上一字未签的空白《协议书》,情绪显得非常失落。 “喂,水开了。大家喝点儿水!”红英一只手拎了暖水瓶,一只手拿了一串纸杯子,从办公室里推门走出来。 “红英姐,你别忙了。”一位女工作人员发愁地说:“这都两天了。一份协议也没有签上……哪儿有心思喝水。” “别急嘛。”红英一边倒水,一边劝大家,“搬迁是件大事儿,谁都得慎重考虑……再说,我们的工作还刚刚开始,别急……” 叮铃……这时,女工作人员的手机响了。 “喂,卧地沟吗?你们那儿的情况怎么样?签了多少户了?”手机里,传来了方天民焦急的声音。 “方总……对不起。”女工作人员皱起了眉头,“还是零……” “什么?一户也没签?”方天民着急了,“你们是怎么搞的?人家西区,已经签了50户了。群众情绪很踊跃哇!你们卧地沟怎么倒落后了?” “方总,我们说得口干舌燥,人家就是不签。我们也没办法呀!” “嗯,红英书记在不在?让她接电话。” 女工作人员把手机递给了红英。 “方总,我是红英。”红英接过了手机。 “红英呀。你们卧地沟是中央、省、市领导视察过的地方。拆迁工作怎么打不开局面呢?你看看人家西区……” “方总,我们的工作不到位,我应该检讨。”红英先抱歉地说了一句,接着却又噘起嘴,不服气地说:“可是,我们与西区比不了。 “”他们那儿住的是‘石化’企业的职工。‘石化’企业效益好,职工有钱。我听说,为了支持‘棚改’,他们单位偷偷发了住房补贴。公费上楼,老百姓当然踊跃了。” “呵呵……”方天民听到这儿,在电话里笑了,“‘石化’企业的职工有钱是个事实。不过,人家可不是公费上楼。住房补贴各单位都有哇。 “政策都是一样的嘛!反正,你们卧地沟不能拉市里的后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吧,我再想想办法……”红英点着头,关了手机。 黑牛“桑那屋”里,浴后的芏子仕披着浴巾走进了“贵宾室”。 恭候的黑牛连忙站起来,递上了一支烟。 “情况怎么样?”芏子仕吐了一口烟,关切地问黑牛。 “嘿嘿……”黑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他们的大喇叭桶子嗷嗷地喊了两天了。可是,社区签协议的那儿,连个人毛儿也没有。” “听说,红英拿了协议书,正一家一家地动员呢。” “那也白费劲……”黑牛摇晃起了脑袋,“她先找了老拐。老拐家里没钱,硬是不带这个头儿。老拐这一顶,居民们就跟着学,这不,全都顶上牛了。” “嘿嘿,什么拆迁?我看……纯粹是一场闹剧。” “闹剧?”黑牛看了看芏子仕,疑惑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人家市长想干的事,还会干不成?听说,西区已经签了50户了。” “西区?那都是‘石化’企业的职工。他们有个大财主在背后撑腰,谁不争着签?嘿,他方天民要是有能耐,先把卧地沟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你是说,咱们卧地沟的人……难斗?” “这卧地沟的人啊,我可是领教过了。呵呵……”芏子仕冷笑了几声,“你要是白给他们好处还可以,要是让他们掏钱,他们才不干呢!” “大哥,你说的对呀。”黑牛恭维地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前些日子,你们开发办下来的人说,要让大家免费上楼。 “老百姓一听,心里都乐开了花。可是,如今一看这政策,不是那么回事儿啊。人们的嘴又噘上了。” “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芏子仕得意地嘟囔了一句,“要是按我说的去做,这儿早就是一片平地了。” “还是大哥厉害。” “人家现在信任姓方的。那就让他作弄去吧!” “听说,这个方天民很厉害?” “厉害?”芏子仕鄙夷地撇了撇嘴,“哼,他就是再厉害,也休想跨过卧地沟这道坎儿。” “大哥,你这么肯定?” “老弟,你知道吗?这卧地沟的拆迁啊,有一道‘死穴’。” 51棚厦死穴 “死穴?” “对。” “什么死穴?” “棚厦子。” “棚厦子?” “对,你知道,这卧地沟,有多少住棚厦子?” “那可多了。”黑牛抓了抓脑袋,“结婚买不起房子的年轻人,不都是盖个棚厦子当新房吗?” “可是,按照国家拆迁政策,这棚厦子属于违章建筑,不能计入回迁面积。” “要是这样,这些人岂不是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了?” “所以,你动员人家拆迁,人家才跟你拼命呀!唉,我上一次组织拆迁,败就败在这棚厦子上。”芏子仕说到这儿,懊悔地摇了摇头。 “明白了明白了……”黑牛连连点头,“为这,你才主张全面积回迁,免费上楼。” “是啊。” “你这么做,不也违犯政策吗?” “那不一样。”芏子仕向他解释说:“我说的是,先由政府出钱垫付,给老百姓记个帐欠着。这就不违犯政策了。” “唉,这么好的主意。政府怎么就不采纳呢?”黑牛遗憾地摆起了脑袋。 “人家是怕担风险,丢乌纱帽哇。”芏子仕假惺惺地自我标榜起来,“哪像我,一心一意为老百姓着想。” “哎!我这桑那屋,也没有批件呀。”黑牛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事儿,“要是按照他们的政策,是不是也得白白地给拆了?” “嗯,你这种情况,也就是……能补点儿损失费吧!” “那不行!”黑牛一听,眉毛竖立起来,“要是那样,我第一个找他们拼命!” 夜幕低垂,星光闪烁。 大亮开着自己的出租车,行驶在通往卧地沟的小路上。 他手握方向盘,眼睛凝视着前方的道路。 周萍坐在了他的身边。 “大亮,以后这个时间,不要再接我了。”周萍看了看手表,悄悄地说。 “怎么,不欢迎?”大亮转过头来,眼睛里闪出一丝疑问。 “不是。”周萍又看了看车上的计价器,“这个时间,是客流高峰,正是你挣钱的黄金时段。我不想影响你的经济效益。” “挣钱?哈……”大亮随即大笑起来,“我挣钱,还不是为了你……” “胡说……”周萍嗔怪地用手捅了他一下,随后噘起嘴来,“我发现,自从你开上这出租车,嘴巴儿学得甜了。” “萍儿,我说的是真心话。”大亮庄重地表白着。 “大亮,我知道你真心对我好。可是……”周萍此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抹过一片愁容。 “怎么了?” “昨天晚上,爸爸又警告我了。” * “警告?” “是啊,他告诉我:不准在卧地沟搞对象。” “什么?”大亮吃惊地瞅了瞅周萍,“周叔知道咱们的事儿了?” “那倒没有。”周萍摇了摇头。 “呃……”大亮像是放心了,“周叔是嫌卧地沟房子破吧?那……我就拼命挣钱。将来,我们到市中心买楼房。” “那多贵呀!”周萍叹息了一声。 “为了你,无论干什么,我都能豁出去!”大亮的神色显得很激动。 “其实,咱们卧地沟,也要盖楼了。” “嗯,是搞‘矿居区改造’吧。”大亮点了点头,“萍儿,你要是不嫌弃卧地沟这块儿地方。趁这次‘改造’,咱们单独买一套房子。” “去去去……呸!”周萍啐了大亮一口,“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咱们、咱们的……” “萍儿,你怎么了?”大亮听到这句话,脸上一阵惘然,随后又将车子停住,“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了……” “大亮,不是啊……”周萍连忙辩解,“我是说,一套房子,要几万元呢。你们家,能买得起吗?” “真买不起呀!”林龙说完,一脸愁色。 林师傅家的小院子里,拉起了一盏电灯。灯下,林师傅父子正与前来串门的周横母子商量拆迁的事儿。 “林龙,不是才600元一平方米吗?你怎么就买不起?”父亲问他。 “爸,你听我算帐啊。”林龙掰起了手指头,“咱们家住的这处房子,房照上的‘合法’面积只有20平方米。按照政策,上楼只能还20平方米面积。 “”咱这5口之家,根本就住不下。要是扩大面积,最少也得扩大几十平方米。虽然价格优惠,也得几万元。我刚刚借钱买了车,哪还有钱呀!” “怎么,才还20平方米?”父亲发问了,“这两个小棚厦子,难道一点儿面积也找不回来?” “政策规定,棚厦子不算面积。”周横提醒他。 “咱这儿的棚厦子太多了。要是算面积,政府还不赔个底儿朝天。”林龙搭话说。 “可是,要是这样……棚厦里的人去哪儿住哇?”林师傅听到这儿,像是弄清了一个问题,“怪不得人们不愿意拆迁呢。” “我看,咱们把这个事儿,给润东说一说吧!”周横母亲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也对。红英书记正征求大伙儿的意见呢。”林师傅说到这儿,突然对屋子里喊了一声,“小娟儿,你出来,把我们的意见记一记。” 小娟儿拿了一个小板凳出来,坐在电灯下掏出了小本子。 “你先写上一条:棚厦子应该算面积。”爷爷告诉她。 “嗯……”小娟儿认真地写了起来。 “起码,住了人的棚厦应该算面积。”周横说:“当仓库的就不算了。” “我说周横呀。”周母对自己的儿子开口了,“你林叔家人口多,咱家人口可少呀。现在,政府动员拆迁,咱不看别的,就看润东、方天民的面子,你也得带个头儿吧。” “妈,这个道理,难道我还不明白?可是……我也有难处。”周横也诉起苦来。 “你有什么难处?” “妈,小萍儿这么大了。要是上了楼,咱怎么也得和她分开住哇。我听说,最小的套间也要70平方米。这一下就得拿3万多元。我哪有那么多钱?” “拿不起就去借、就去想办法。咱可不能看润东、方天民的笑话。”周母坚定地告诉儿子,“人家张罗着盖楼。为了啥? “”还不是为咱老百姓生活好吗?嗯,小萍儿已经上班了。咱有能力还债。周横,我告诉你,明天你先把协议签了。” 听到周母这么说,林师傅也对儿子发话了:“林龙,我对你也是这个要求。你们一定要支持政府的工作。” “可是,这钱……”林龙面露愁容,晃起了脑袋。 “小娟儿,你再写上一条……”周横嘟囔着,提了一条意见,“户型太大,我们买不起。” 周横刚刚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着一声“林师傅”,方天民与红英走进了院子。 “哟,都在这儿呢!”方天民看见院子的人,显得很高兴。 “方总指挥,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林师傅拿来一个小板凳,让他们坐下来。 “刚才,我到区委找王书记了。”方天民看了看大家,“看来,我们的拆迁政策还是有问题。群众搬迁的积极性不高啊。” “方总指挥啊,你来的正好。你看……”林师傅拿来小娟儿记录的小本本,递了过去。 “嗯,这是个普遍性的问题。”看着记录,方天民不住地点头。 “方总指挥,这政策,还能改一改吗?”周母注意着方天民的表情,提问了一句。 “大娘,你别着急。”方天民冲周母挥挥手,然后掏出了手机,“喂,徐总啊,你看看,围绕‘主房’搭建的小棚厦子,能不能考虑再还点儿面积?” “全部都还吗?”徐总在电话里问了一句,接着又告诉他,“按照国家的拆迁政策,一平米也不准还的,我们还50%,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方总,你如果再迁就群众提过高的要求,我们就一平方也不还了!” “我不是要你全部返还。我是说,棚厦子的面积都十分小,返还50%也就是厕所那么大的面积,拆迁之后老百姓没处住哇!” “方总,你不要看到我们让了一步,他们就可以得寸进尺。”徐总在电话里生了气,“如果哪儿拆迁结束了,请你告诉我一声,再谈让我让步的事儿,免谈!” 方天民让人家抢白了几句,拿着手机怔怔地呆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方总,还有,你们得再缩小一下户型。户型太大,我们买不起、住不起呀。”周横不知道方天民让人家呛了,依然发表自己的意见。 “周师傅,别再说了。”红英连忙劝阻他,“现在,方总已经够为难的了!咱别再给他增添压力了。” “什么,周师傅,你刚才说什么?”方天民听了周横的话,倒追问起来。 “要是小套间55平方米、单间30平方米就好了。”周横听到方天民问他,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类户型,实在是太小了。”红英提醒他说:“这么小的面积,建筑商基本挣不到钱了。” “实在不行,我请示梁市长,政府再让点儿利。”方天民斩钉截铁地表了态,“我们搞‘棚改’,是为了改善群众生活。 “”现在,咱们费心费力地忙活了两天,却惹来老百姓一肚子不高兴。这就违背我们的初衷了。你说是不是?” “嗯,你讲得有道理。”梁润东表示同意了,“我们不是开发商,不能变着法儿去掏穷人的腰包。天民,你找人商量一下,拿出个具体意见来。” 宽敞的会议室里,摆放了一张圆形会议桌。 正面墙壁上,扯起了一道会标。会标上有几个纸剪的方块字:“棚改”调度会议。 作为指挥部的宣传科长,我也坐到了记录席的位置上。我看到,桌子周围已经坐满了开会的人。我们的芏主任坐在了副总指挥的位置上。 对面坐的,是指挥部总会计师徐州。他是财政局城建科副科长,这次被借调来担任财务科长兼总会计师。在有关费用的核算上,他常常与方总顶牛。 顶牛的原因不是不团结,而是几家利益难以协调。政府操盘矿居区改造,既要兼顾政府利益,减少支出,又要考虑老百姓们的利益,减轻他们的负担。 还要兼顾那些建筑商的收益。自从房地产业走向大开发以来,建筑商的利益都让开发商拿走了,如果再压榨他们,他们就难以存活下去了,为这,领导班子内部常常展开辩论。 “现在开会。”方总坐在正面座位上,主持会议说:“今天,我们召开第一次‘棚改’调度会。嗯,先碰一碰拆迁的情况。 “”首先,我要表扬西区街道,动员后的第一天,他们就签订了50户的拆迁协议。可是,其他街道,至今还是零。喂,到底有什么问题?大家说说……” 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愿意先开口。 “不好意思说,是不是?那我就点名了。喂,老孙……”方天民不客气地指了指孙区长,“你那个卧地沟呀,过去闹得最欢。 “老百姓上访多少年了,一直要求政府搞‘棚改’。现在怎么了?政府要办实事儿了,怎么就没人签协议呢?嗯……” “方总,主要是两大问题……”孙区长发言了,“一是回迁面积太少,二是楼房户型太大,很多家庭拿不起扩大面积款。尤其是住在棚厦子的人,拆迁就等于失去了住处。谁愿意走哇?” “嗯,这两个问题很现实,我提交领导小组,再研究研究……”方天民记下来,接着又指了指孙区长身边的一位领导,“喂,北区,你们有什么问题?” “孙区长说的问题,我们那儿也存在。”北区的领导说:“可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儿,区里应该马上办。我们的工作人员,至今还没有拿到拆迁证呢。没证件,我们不能合法开展工作啊!” 方总听到这儿,立刻问身边的芏副总:“你们开发办……为什么不发拆迁证啊?” 芏副总慢慢解释说:“方总,你也是老房产了。你知道,拆迁是件大事儿。我们要发证,先得审查一下拆迁人的资质吧……” “审查什么呀!”方总脸色一沉,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拆迁,是政府搞‘棚改’,不是房产商搞开发。怎么,你们想要审查政府?” “不敢不敢……”芏副总也觉得自己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儿,急忙抱歉地摇起了头,“可是……对于拆迁对象,我们总得要弄清产权吧?” “产权有什么问题?” “矿居区房屋,不少住户没有进行‘房改’,产权至今还不明晰呢。” “什么?”方总噤了噤鼻子,立刻转过身子问孙区长,“老孙,我记的……你那儿的‘房改’都结束了呀!” “方总,是这样……”孙区长急忙解释,“矿居区有一些房子年久失修。‘房改’时,居民们拒交售房款。所以,‘房改’的事儿就撂下了。” “那……这些房子还属于企业公房呀!”方总听着,皱起了眉头。 “你要说是公房吧,企业又破产了。这房子,等于没有主人了。”芏副总嘿嘿一笑。 “嗯,那就是弃管公房。”方总立即下了个结论。 “方总,这就是我们不发拆迁证的原因。”芏副总一下子找到了依据,理直气壮地说:“按照政策,对无主房,是不能发拆迁证的。” “芏总,你看这样行不行?”方总以商议的口气说道,“我让产权部门代理原企业搞一下‘房改’。你先发证吧!不然,拖下去不是个办法呀。” “这可不行。”芏副总当即反对了,“如果这样干,有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方总,西区还有个问题。”芏副总刚刚说完,西区的领导迫不及待举起手来,“我们的矿居区里,很多房屋没有房照、也没有地照。这怎么办呀?” 52古宅魅影 “这……”方总考虑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土地局、拆迁办逐户核实一下情况吧。应该补发的,就给人家补发。不应该补发的,按违章建筑物拆迁。怎么样?” “方总,这情况,复杂呀!”土地局的领导为难地说:“矿居区里老户多,不少人家的房子还是日伪满州国时期建的呢。 ”这类住房成千上万。要是一户一户核查,即使我们土地局全员上阵,也得需要几年时间。” “核查什么呀!干脆,调几台大铲车,强行推倒算了……”有人不怀好意地鼓动起来。 “是啊。这样,还能给政府省不少钱呢。哈……”有人讽刺地笑了起来。 “喂,我们那儿有不少企业户,应该怎么办?” “还有……残疾户怎么办?” “农业户怎么办?”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发言顿时活跃起来。 听着人们的喊声,方总的眉头拧紧了。 “情况就是这样。”方总向市长、书记汇报了情况,将一份材料放在了茶几上。他的脸色,显出一副愁苦的样子 “李书记,你看……怎么办?”梁润东尊敬地看了看李书记,请他发表意见。 李书记站立起来,皱起眉头说:“润东啊,对于群众提出的问题,我们可以考虑调整政策。可是,我觉得,目前最大的阻力不在于群众,而在于政府各部门……” “我看也是。”方天民深有同感地插了一句。 “他们呀,权力意识太重,工作效率太差。”李书记继续说着,“我们要搞‘棚改’,必须打破这种部门壁垒和衙门作风,超常规运作才行!” “你说得对。”听了李书记的话,梁润东频频点头,“市里了决心的事儿,各部门应该想方设法贯彻落实;不能拿出现有的政策来挡道哇!” “挡道?你说的,太形象了!”李书记诙谐地笑了笑,接着又感慨地说:“我们这个老工业城市啊,车破,闸好使。有些部门,干事儿没能耐;要是设卡,招数可多了。” 两个人正说着,发改委主任急促地走了进来。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电话,告诉梁润东说:“快接电话,是省委书记打来的。” “呃……”梁润东急忙走近办公桌,拿起了电话。 “喂,润东吗?”电话里传来了省委书记的讲话声,“中央给我们拨来一批软贷款。我和省长研究决定,先拨给你们10个亿,支持你们搞‘棚改’。” “太好了!”梁润东欣喜若狂,“谢谢书记、谢谢省长!” “嗯,先别高兴,我们的价码可高哇。” “领导有什么要求?请讲。” “嗯,我要求你们,立即开展工作。今年入冬之前,必须完成第一期工程,确保一部分最困难的群众搬进新居!” “请省委放心,北辽市政府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梁润东在电话里表了态,随后又问李书记,“喂,听见了吧?” “嗯。”李书记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在屋子里慢慢踱起步来。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停住脚步,提醒梁润东,“现在……已经是四月份了。” “是啊。入冬之前……我们的时间,只剩6个月了……”梁润东的表情立时严肃了。 “6个月,这么大的工作量?”方总一下子张大了嘴,“我的妈呀,这得火箭速度才行啊!” “李书记,怎么办?”梁润东问李书记。 “马上召开‘棚改’特别会议。”李书记毫不犹豫地表了态,“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强调特事特办,改进作风,提高效率,确保工期。” 梁润东看到李书记下了决心,立刻说:“这个会,我也参加!” 棚改指挥部设在市政府大楼里,占了建委的几个办公室和一个小会议室。所以,在这里兼职的科室团队人员,大部分仍然在原单位办公,只是开会研讨问题时才聚到一起。 这样,我的工作性质就需要我不停地在开发办、市政府指挥部之间来回奔走,幸亏买了这部车,如果不是这辆车,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在路上,这还不包括耽误的那些重要的事情。 “文采啊,我让财务科给你发车辆补助费吧!哈哈!”方总有时候也坐我的车,他就开玩笑似的说。 除了白天的工作奔走,晚上下班我还要去接女儿、接老婆,如果赶回到家里,就是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但是,尽管如此的奔波,我还是觉得生活很有意义,因为,我有了一栋古老的宅院。特别是经过杜经理那个古建筑队的修缮,我觉得这一栋古老的宅院更加像模像样,是一处豪宅了。 老宅院虽为徽式建筑风格,但跟典型的徽式民居的结构装饰有所不同。因为梅世尧开发煤矿前曾经向清政府送了百万两的报孝银 被北京紫金城的老佛爷赏了官职。因此,老宅院的门楼、跨院、围墙、花园,吸收了一些官吏府邸的风格,威严幽深,尊卑有序,内外有别。 当年建房选址时,梅世尧这位老前辈特意选了一处高坡,所以老宅院一进比一进深,一堂比一堂高。这是梅老前辈寄寓后代高于前辈,一代更比一代好。 老宅院还吸收了北京民居简洁明快的外部造型。一般徽式民居门与山墙平齐,墙上盖有门罩,因风水的讲究大门不一定居于建筑正中,而老宅院门楼修在建筑群的中轴线上。 如果打开各堂之间相隔的中堂门,你站在三进的厅堂之上,可一目了然地望到大门外街道上的人来客往 门楼是内凹式,门外五级台阶,门楣上数根鱼尾撑支着一排精美的瓦当,四只飞檐直指蓝天。门楼并不豪华,可能是梅老前辈怕招人非议,但却气派不凡。 人们俗称这种门楼为轿子门楼,不知是说它形状像轿子,还是说为主人进出乘轿子方便。因为这样的门楼,轿子停在门口,可以一半门里一半门外,上轿下轿不招风不淋雨不晒太阳。 大门两边的抱鼓石今天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据岳父的考察,根据当时的习俗,文官为镜,武官为鼓。梅老前辈得到的赏赐只能是文官,因此大门两边应该不是石鼓而是石镜。 其实石鼓和石镜的外形是一样的,区别仅仅在于石鼓的沿边雕有一个一个的鼓钉,而石镜没有。老宅院的大门依地势而建,坐南朝北。 按照中国的五行学说,北方属水,兵家属火,水能克火,兵家打了败仗叫“败北”,因此武官府邸的大门忌朝北。 文官不忌北方,又因水为财,商家也不忌北方。说明那时梅家的人早已开始经商了。 听岳父讲这些古代建筑的原理,我像是被补了一门古建筑学的课程一般的兴奋。而不同的是,过去听说起古建筑的事儿,都是以文物古迹为例子的。 而今天,我就住在这样古色古香的建筑群里,这时,我就觉得自己回到了古代,成了历史上的某个人物,某个戏剧里的角色。慢慢地,这栋老宅院在我的心目中神秘起来。 也许是这种心理的感应,或许是我受到了某个历史戏剧的影响,入了其中的情节,有一个中午,我突然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或者是惊悚骇人的一个场景。 那天是周六,因为我和景琪都不上班,女儿也不去幼儿园。我们一家就在老宅院的后花园遗址那儿放起风筝来。 虽然是春天的季节,乍暖还寒,但是后花园的山岗上已经是冰雪消融,土地松软,有的小草冒了嫩芽出来,偶尔遇见一簇花儿的枝条,泛出暖暖的绿色来。一家人欢声笑语,玩得很是高兴。 中午,我一般都要迷糊一觉,这天午饭后,忽然想起后花园那儿的山野景致,就没有在二进的卧室里睡,而是跑到三进的厅堂那儿,支了一张行军床,想在这后面山野的景致里入眠而去。 刚刚眯着眼要睡去,忽然听得一派绝妙清脆的喉音,呖呖莺声,乘着风从隔墙里一声声吹送过来,那声音好似念什么诗句似的。 我不由的一惊,深有感触,忙顺着声音到后窗,眼睛奔假山去,想瞧一个清楚。待我一口气趴到窗户那儿,向墙外望去,怪了! 大冷天价,只见外面山岗上忽然变得嫩绿如茵,落红成阵,绿杨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在那里低头微唱。 因为是背影子,瞧得不甚真切,然而望着那苗条的身材,轻盈的骨骼,已可断定她的面貌一定是十分美丽了。 瞧了好一回,偏偏这女子不转过脸来,忽一阵微风,把这女子极清极脆的声浪,一字一字吹送至耳轮里来。 只听到“似水光阴春又暮,困人天气日初长”。不听则已,一听时心里顷刻痒将起来,顿时就有了失魂落魄,着了魔一般。 忽然听见背后老婆喊道:“文采,你不回卧室午睡,到这里来干什么?”这样的一幅美景让老婆打乱了,我不由地动了怒,大声地抢白她:“瞎喊叫什么?我在这里午睡不行么?” 老婆让我训斥了几句,有些恼怒的说:“我怕这屋子里冷,把你冻感冒了,怎么了?提醒你还不对了?” 她大概心中也疑惑,自己的丈夫,这些日子对自己很和善的。尤其是父母亲来了后,他对自己,从来都是不笑不说话,非常有礼貌。 今天,自己就是因为提醒他去卧室睡觉,怎么就惹得他不高兴了?难道他在这儿看到了什么?看看我回行军床上躺下了。 她自己就慑手慑脚,爬上后窗户那儿,站在刚才我站立的位置,向窗外看,可能就瞧见了那一对身穿古装的玉人, 男的丰神跌宕,女的骨骼轻盈,连忙对我说道:“怪不得你对我发脾气,原来看到了这么一副西洋景。” “可是,不对呀,这大冷的天气,上午还是光秃秃的,这下刻怎么会草绿花红?出现古人呢?难道是在拍电视剧不成?” 她再揉揉眼睛,想要仔细观看,早见那男子和女子手挽了手,没入到树林中了。于是乎,就瞪大眼睛,坐在我的行军床上,问起刚才的怪事来。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有点儿迷瞪了,不知所以然的应付着她的疑问。 “这里,是不是一处鬼屋?”她突然间惊慌失措起来。接着,不顾我的阻拦,就去前面的屋子里告诉她的父母亲去了。 等到岳父母赶到,我已经在后窗户那儿站立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对劲儿。这样的情景,如果我一个人幻觉的话,怎么景琪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呢? 可是,想想我与那些邻居的聊天儿,也也不曾说起过这老宅院里闹鬼的事情。如果是那样的话,人们早就搬家了。而且卧地沟街上也会传播的纷纷扬扬了。 岳父母来到后窗户那儿,显然是什么也看不到了,就再三地问我看到的详细情景。我说一遍,他们自然不相信。 尤其是岳母,与她的女儿同执一词,认定这老宅院里不净。有鬼魅之气。我和岳父当然要反驳她们。但是怎么也说服不了她们。 “文采,也许是你们两个人都看了那青春期版的昆曲《牡丹亭》,太入戏了吧!所以,就出现了幻觉。”岳父只能做这样的解释。 “或许是吧!”这时,我想起了那个美人的一句念白,“似水光阴春又暮,困人天气日初长。”这不正是柳梦梅的台词么? “爸爸,你好好像那个柳梦梅啊!”听到我用昆曲的调子念那一句台词,女儿拍手大笑起来。 “嗯,如果说大人有幻觉,小孩儿的眼睛可是清澈的。如果你女儿这么说,你就是让那柳梦梅迷惑了!”岳母摇摇头,抱着我女儿走开了。这一段公案暂告结束。 虽然是这样的聊过了这事情,我心里总是放不下。这样的深宅大院,又是这么古老,它其中存储了什么奥秘,我哪儿知道? 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惊讶一阵子也就算了。如果到了晚上,再闹出点儿什么荒唐的事来,可就不这么简单了。 不知道怎么了?我就不知不觉地拨通了警察好友韩信的电话。自从我离开报社以来,我们很长时间不联系了,让他来探讨这种奇怪的问题,也许是个办法。 他们警察一天到晚接触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或许他能给出什么答案来呢?但是小韩同志的到来让我十分的失望。 听了我讲的情况,他就像侦破刑事案件似的,提着枪围绕着老宅院转着搜查了一番,见没什么可疑的东西,就到了三进厅堂后窗户那儿。 他先问我出现“鬼魂”的位置,我指了那个方向,他就掏出枪来,说是辟一下邪。还问我:除了你,家里还有谁看到了?我就说,景琪也看到了。 他就说,你们两个人都看到了,我就打上两枪,保佑你们两个人都不会有事。说着,冲那个位置瞄准了,“砰砰”打了两枪。 虽然他什么道理也没有讲出来,但是这两声枪声让我像是吃了定心丸,觉得再邪恶的东西,也是怕枪声的。 果然不出所料,那天晚上全家人睡觉特别香,根本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声音和奇怪的景象。 周日这一天,市委宣传部老干部活动中心来电话,说是几个退休干部请我岳父去市里聚一聚,我开车将他送到目的地, 回来的时候看到岳母从卧地沟小市场领着一个盲人到了我家老宅院。不用说,她是请来一个算命先生。来辟邪来了。 虽然我不赞成岳母的做法,但是想到她也是为我们担心,还是礼貌待客。那盲人穿着一身黑衣,打扮的倒是俐落干净。 到客厅落坐之后,立即吟了一句:道法自然,不争之争。一心澄然,万虑皆空!虽然是个街头闯江湖的,倒也是有些文化。 我就恭敬地递交了一杯茶,问:“先生可是道家子弟?”盲人立刻回答:双目失明,世事皆空。不学无术,只为填饱肚囊。意思是他什么门派也不是,只是为了挣钱糊口。 见到我们两个人都能对话,岳母就开门见山的说出了昨天的事,请他分析是怎么回事?他一听这个事儿,马上摇头晃脑,说道:“可惜我这双目失明,不然的话,到现场一看,便知端底了。” 我想,你这不是说废话吗?觉得他或许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但是他却问起了我和景琪的生辰八字。 岳母先把景琪的生辰八字说了。她说了个“你女儿好聪明,好命运,嫁给了一个好男儿。”奉承一番后,又问我的生辰八字,我觉得这是自己的隐私,不应该示人的,故意不说。 53超常运作 那景琪就拿出户口本来,说出了我的公历生日。盲人就措出一个形似万年历的圆盘来,转悠了一下,就把我的农历生辰八字测算出来了。 算出来后,并不言语,只是两只手在那儿掐算着,算了半天,对岳母说:“这栋深宅大院是为贵人所建。一般人住进来是要遭受些磨难的。 “只是令婿命运注定有文曲星财神相助,才镇得住这深宅大院的魑魅魍魉。那样的情景,多亏是让你家令婿撞见了,如果换成别人的话,即使是不遭受劫难,起码也得大病一场。” 岳母就问:“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化解呢?”就见那盲人呵呵一笑,说:“两声炮响,镇得住千年宅妖。此事早已化解。只是,有些后遗症,不知道施主是否想听?” 这是什么玩意儿?听到这里,盲人的破绽就出来了。刚才他说了个我有文曲星财神相助,我就想反驳他,文曲星相助是说我的文笔好,可以卖文为生。 但是,既然是文曲星相助,那应该是当官的命,又扯出财神来干什么?他不知道这两个星神是相克的么?现在双说出了两声炮响,如果指的是韩信那两发子弹,倒也有道理。 可是,既然是那事化解了,就不应该有什么后遗症。他这么做分明是吊我岳母的胃口,让她老人家往外掏钱呢! 我正要呵斥他几句,让岳母给他几个钱打发他走。可是,我那老婆景琪竟然会对他的这一套深信不疑了。就急不可待的催促他:“什么后遗症?你尽管说好了!” “这位女施主,你现在的婚姻,十分的幸福。可是那句话怎么说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世界上的事,好到尽头便是哀。你们的婚姻,或许会有变化呢!” “你说什么?我的婚姻有变,怎么可能?是不是我的丈夫会有小三勾引?她姓什么?是姓羊还是姓周?”听盲人这一说,我老婆立刻怒目横眉冲向了我。 “什么姓羊?姓周?哪儿的事?!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原以为盲人只是为了挣几个钱,没有想到竟然会来了这么一套话,这不是挑拨离间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么? 我们的好日子刚刚开始,怎么会有婚变?而现在的景琪,竟然会说出姓羊姓周的话来,她这分明是怀疑我与羊红、周萍的纯洁关系。 “女施主,这女人既不姓羊,也不姓周,她姓房。就是这房子导致你们婚变的,别的事,我就无可奉告了!”听到我的怒斥,盲人毫不畏惧,竟然会执著的说完了要说的话。 我岳母大概是觉出了气氛的不对头,立刻拿出20元钱来塞给那盲人,然后送他出门了。而景琪那里,却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幸亏盲人说的那个子乌虚有的小三不姓羊,不姓周,这就撇清了我与羊红、周萍的关系。至于房子怎么会导致婚变?我哪里知道?> 景蜞是个大学教授,我相信她不会为这派胡言乱语地说词乱了自己的心智的。 岳母大概也后悔了,回到家里就说,“这个算命先生前面分析的有点儿道理,后面就纯粹是胡说八道了。文采,景琪,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妈,没事,如果相信这种人说的话,我们的日子就别过了。算命先生本来就是为了挣钱骗人的。我从报社参加工作至今,还没有遇到过姓房的女人。我才不相信他那一套呢!你说是吧?景琪?” 实际上我这是白问。景琪把羊红与周萍的姓都说出来了,她的心中对我们的关系已经是怀疑在先了。这时候我说这些话,岂不是嘴巴上抹石灰――白说。 下午,岳父赴宴回来了。景琪就向他说了岳母请算命先生的事,还把算命先生说她婚变的预言学了。 岳父听了就对岳母一阵子批评:“你也是个知识分子,老了老了怎么糊涂了?那种人的话你也听,也信。我看你是看孩子们的日子过好了,想挑事儿是吧?!” 面对岳父的批评,岳母不敢反驳。折腾了这么一阵子,白天见鬼这个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过了几天,下班早,我提前把景琪和女儿接回家,邻居的小男孩儿虎子就找我女儿玩来了。虎子拿了几个玻璃弹子,与我的女儿在二进的院子里弹来弹去。 不大一会儿,不知道怎么了,一个玻璃弹子滚入了院子假山的一个洞里。两个小孩儿就在那洞里掏来掏去,想把玻璃弹子掏出来。 掏着掏着,弹子没掏出来,却掏出一块蝴蝶形的白石头。虎子觉得蝴蝶是女孩儿玩的东西,就把它送给了我女儿。景琪吃饭前为女儿洗手时,顺便把那个白石头放在水里洗干净了。 洗干净以后,发现这块镂空的扁扁的“石蝴蝶”立即栩栩如生。拿出去对着夕阳一照,石头还是通透的,连蝴蝶翅膀的纹理都刻得清清楚楚。 玩了几天,石头就变得很油润,仿佛涂了一层油脂一样。这一天,一个收废品的来到老宅院前喊叫“收破烂!”女儿循声而去,拿着这块石蝴蝶去问那个人这东西收不收?会卖多少钱? 那个人马上拿出一张百元大票来,想把这个东西骗走。旁边的岳父马上抢回来,告诉我女儿,小朋友送你的礼品不能卖。 过了几天,岳父让景琪把这东西拿到大学里,让懂行的教授鉴定一下。一位教授拿着这块石蝴蝶端详了半天,告诉景琪:“这叫扇坠,是玉的,过去有钱人家的小姐系在绢扇柄下做装饰品的。” 景琪就把这块“玉蝴蝶”珍藏了起来,没有人的时候才拿出来琢磨。这件原先系在小姐绢扇下的玉坠,给她带来许多遐想。 那小姐漂亮吗?玉坠又怎么掉到后花园的假山里了?是不是小姐在和公子私会的时候,把这玉坠当成他们的定情物? 我听说这是一件宝贝,就劝景琪把它送给虎子家,毕竟是人家从洞里掏出来的。但是景琪却不同意还给他们。说这样的东西给了他家就是暴敛天物了。 那家人没有文化,不懂古玩的价值,说不定那天就让收废品的人骗走了。我就淡忘了这件事儿,心里话,暂时保存在我们家也好。将来有机会,再把它送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指挥部接到市里通知,要召开棚改特别会议,我这宣传科长与综合科准备好了会议材料,工作节奏就明显放缓了,加上机关人员都是借调来的,工作纪律不那么严格。我就提前下班了。 我有了早退的机会。就提前把景琪和女儿接到家里。这时,看到老宅院门口台阶前停了一辆红色的宝马轿车。 这是谁的车呢?我一下车,满肚子问号。这时,宝马车后门打开,一位西装革履的老人家下来,接着,前门也开了,下来的却是一位美女。 “请问,李文采先生在不在?”没有想到,这位美女竟然会打听我。 “我就是李文采,你们找我……”我有点儿惊愕了。想不起在哪儿与眼前的两个人有过什么交集,值得他们来寻找我? “哦,你就是李文采先生,太好了!我是欧阳珊。”说着,美女拿出一张名片来送给我,接着介绍那位老人:“这位是我们的董事长张先生。” 这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头发梳得十分认真,没有一丝凌乱。可那一根根银丝一般的白发还是在黑发中清晰可见。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悄悄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张先生?”我一见到这位老人,马上想起了林师傅讲给我的那段棚改故事。当时的台商张先生,是不是就是这一位? “你好,老人家,请问从哪儿来?找我有何贵干?”如果他真是那位台商的话,就是本市政府无比期待的人物了。想到此,我表示了极大的恭敬。 “我们来自于台湾。这次来,主要是观光旅游。听说这里有一处古老的宅院,特意来观赏一番。”老人家说话口齿清楚,声如洪钟,稳重高雅。令人肃然起敬。 “听说老人家去年曾经来过此地,为什么不细细地考察一番,却要拖到今日呢?”我心里话,不管你是不是那位台商张先生,我先火力侦察一下再说。 如果是的话,也许是下一步我们争取的统战目标呢。 “去年来此,忙于投资公关活动,忽略了此事,今年专门来观光,自然要好好的观赏一下了。”老人家虽然稳重,但是一句话就让我把家底掏出来了。 不错,他就是去年那位在棚改中被芏主任逼走的台商,但是,今年,为什么变成旅游观光客了呢?难道说,他们的不想介入矿居区改造这项伟大的工程了? “既然是这样,请!”我作出礼貌待客的姿态来,请他们进入到老宅院里。 进入大门后,张先生看的十分的仔细。他说,这里曾有一道“凹”字形的仪门,一般是关闭的。 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社会里,只有最尊贵的客人和族中长辈才能走仪门,而一般客人包括宅子的主人,平时都只能走开在仪门左右的边门。 我听岳父说过,徽式大宅子的仪门主要是为了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就像北方的照壁一样,屏蔽着深宅大院里的隐私。 不同的是,照壁在大门外,仪门在大门里。如今老宅的仪门、边门都不复存在了,大门一开,一下就把前院暴露在人们的面前。 仪门的后面,左右有两间房,一间是原来的门房,一间早先是放轿子的轿房,后来世事变迁,这两间屋子都成了住宅,被我以一万五千元的价格买下来了。 再往里就是前院了,前院有两个残破的花坛。张先生说,这花坛里,应该是一边种着牡丹,一边种着天竺,牡丹代表着荣华富贵,天竺寓意长寿百年。 如今花坛里长满了杂草。前院有约五六十平方米,昔日的白墙已经变成灰墙,上面布满爬藤,墙上的瓦已经残缺不齐。 穿过前院,是一道圆形的满月门,月门前是五级台阶,月门的两边用小瓦拼成了梅花状的花墙,花墙也已残破,像老人缺了牙齿的嘴巴。 过了月门,就是一个庭院,庭院中间就是最大的厅堂,当年梅老前辈手书的“迎婿堂”三个大字的匾,就挂在这个厅堂上。这里大概是梅府接待客人、举行婚丧盛典、除夕全家团聚大宴的地方。 张先生看到这里,心情似乎是有点儿激动,脸面抽搐不已,甚至于泪花在眼圈里转动了。我知道他这是睹物思人了。又不好问他是怎么回事? 我想,这时候要是景琪在旁边劝劝他就好了。但是,景琪不知道带女儿去哪儿了?她一向讲究礼貌的,今天是怎么了?难道说,是她对欧阳小姐产生了嫉妒之意? “欧阳秘书,我要在这里照张相。”张先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欧阳珊原来是他的秘书啊! 欧阳珊就把照相机拿出来,为张先生拍照。我献殷勤的要为他们两个人拍合影照,两个人都说“不必不必”。 欧阳珊的脸面还红了一下,我这就断定,她只是他的工作秘书,没有我想像的那种关系。 张先生两个人像所有的观光客一样,都是开始看的认真,后面就是走马观花了。过了二进院子,来到三进,两个人都顾不上那些古宅的工艺雕刻品。 只是匆匆往最后的那栋屋子里走去,这就是我午睡发现鬼魅之人的屋子,两个人都像是预先约好,一起向那扇窗户走去,对着后花园的风景注视起来。 后花园里光秃秃的,我就解释,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几度,山外已经是鲜花盛开了,这儿依然如冬天一样的萧条。张先生点头表示知道。 这时候,我突然间发现,那位依偎在张先生身边的欧阳珊,像极了我那天中午看到的在后花园掩卷读书的美人。 虽然我没有看到那美人的面容,但是她们的衣服都是粉红色的,尤其是那神态、声音,都自带一种慵懒的性感,又纯净,又妖娆。我甚至于感觉到,面对这样的极品美人,林志玲算什么呀! 54台商心事 “张先生,今天走了一天,累了吧?该回宾馆休息了!”欧阳珊滴滴娇娇的提醒着张先生。 “嗯,好吧!总算是一睹这栋老宅院的风采了。若是真的搞棚改拆迁了,怕是这一辈子也看不到了呢!”张先生说到这里,流露出一丝伤感来。 “没事,只要张先生想来,我随时都欢迎!”我热情的回应他。 “李先生,请问你在哪儿高就哇?”欧阳珊忽然问我。 我忽然想起刚才她给了我一张名片,我还没有还她自己的名片交换呢,于是乎,就把自己的新名片掏出来递过去。 “啊呀,李先生在棚改指挥部工作?”欧阳珊看到我的工作单位,竟然会惊叫起来。接着就是张先生的一声提问:“既然是这样,李先生可知道矿居区改造的详情?” “当然知道。”我就告诉他,“拆迁遇到了困难,市里马上要召开棚改特别会议,我们刚刚送上了会议材料,可能今天下午就召开过了。如果张先生关心此事,回宾馆可收听《本市新闻》节目。” 天启宾馆豪华的房间里,张先生洗过了澡,身穿便衣坐在了沙发上。 欧阳秘书穿了一身艳丽的内衣,袅袅娜娜地从另一个房间走了出来。 她看到张先生坐了下来,便问:“张先生,你还要看新闻吗?” 张先生点了点头。 她拿起电视遥控器,对准了电视一按,画面上出现了“本市新闻”的台标。 接着,“‘棚改’特别会议”醒目的会标,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会标下,李书记严肃了一张脸,正挥着手势讲话。 电视广播员的画外音:“今天,中共北辽市委、北辽市人民政府召开“棚改”特别会议。市政府明确了今年“棚改”具体目标:从现在起,两个月完成拆迁任务,四个月完成第一期施工任务。” “为了保证工期,市长梁润东要求各部门必须在三天之内办好一切手续。 “其中,土地使用证、选址报告书、规划定位通知书、土地规划许可证、固定资产投资许可证、房屋拆迁许可证审批手续必须在两天之内全部办完。” “最后,市长梁润东强调:谁拖了全局的“后腿”,影响了工作进度,谁就到市政府递一份检讨书!” “好!”张先生听到这儿,欣赏地翘起了大拇指。 “看把你乐的……”欧阳秘书趁他高兴,将一瓣桔子放在了他的嘴边。 “嘿,这一回,市政府要动真格的了。”张先生大口大口地嚼着桔子,又拿起电视遥控器,把电视音量放大了。 屏幕上传出了画外音:以上新闻,由北辽电视台周萍报导。 “太好了!”张先生看完这则新闻,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张先生,你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兴奋啊?”欧阳秘书笑着问他。 张先生站立起来,夸奖说:“这位市长,像是干大事儿的人呀!” “怎么,你决定不走了?”欧阳秘书听了他的话,马上问了他一句。 “再住几天吧……”张先生想了想,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再住几天?什么意思……”欧阳秘书小声重复着张先生的话,嘟嘟囔囔进了自己的房间…… 奇怪,台商到大陆投资,一般都是选择珠三角、长三角这些经济发达地带,而这个张先生,偏偏三番五次地选择了遥远的东北? 去年,卧地沟投资房产失败,虽非张先生个人能力所致,但是考虑到东北投资环境的实际情况,董事会还是做出了一项规定:今后,公司不再投资房地产。 没想到,今年,气候稍转,张先生再次来到北辽,眼睛又盯上了这卧地沟。 也许,因为去年的失败,让张先生心里有几分不服气,他要来这儿亲眼看一看对手的惨状,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吧! 然而,凭自己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老人家的心胸不会这么窄狭。张先生只身在台,凭着个人杰出的能力和宽广的胸怀,从日用化工小店做起,渐渐办起了工厂、公司。 生意做大之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企业办成家族式产业,而是联合一些著名化工企业,成立股份公司,不仅在残酷竞争中立住了脚跟,而且壮大了公司实力。 在董事会里,他凭着自己经营之神的威望,几乎可以左右局面,让董事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任何事情,但是,他还是喜欢倾听大家的想法,所以,他的威望才越来越高。 别说是其他董事,就连自己这些刚刚从学校毕业、新到公司来的年轻人,也都对他充满了敬意。老人家处处为公司的发展远景着想,很少考虑个人得失。一次投资失败,绝不会让他耿耿于怀。 然而,这一次,他为什么又要重返卧地沟呢? 55初见成效 个中原因,她作为下属,不便深问。以她个人猜测,这些来到大陆的听??台商老板一旦在投资选择上认准了一个地方,那一定是与寻找亲人有关。 不过,这个猜测,被她的一个同事否认了。 “张先生已经回大陆寻过亲了。”同事在电话里告诉她,“他老家,在山东牟平。大陆刚刚改革开放,他就回去过。” “寻到亲人了吗?” “唉!”说起这个话题,张先生一声叹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居住的旧址,可是……她们娘儿俩,在灾荒年时离开家,去东北逃荒了。” 东北?她听到这儿心里一亮,北辽就是东北的工业城市啊!张先生的妻子和女儿,会不会就在这儿呢?如果说是在这里的话,张先生来这里的事就能做出合理的解释了。 会的,一定会的。 多少年,张先生一直坚信这一点。因为,他的妻子梅雪就是卧地沟煤矿梅矿主的女儿,自己年轻时从山东来这里采购煤炭。 梅矿主欣赏自己的精明,一笔买卖成交之后,便将独生女儿梅雪嫁自己为妻。 为了把女婿留下来帮助自己经营矿山,还特意地为他们小夫妻建造了一处豪宅。但是,他这个山东人总觉得到女方家当养老女婿是件丢人的事,不愿意落个入赘的名声, 硬生生的带着妻子回了山东。临出门时,女儿舍不得离开老家,哭哭啼啼向父母发誓:以后有了机会,还要回老家来! 既然遇到灾荒年,要到东北逃荒,她不选择卧地沟老家,还会去哪里? 可是,即使这样,张先生来到北辽,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开展寻亲活动。 他只是一个人在卧地沟的街巷里转了转,巡视了几天,老人家像是有些失望,痛苦地摇了摇头。以后,再也不提寻亲的事儿了。 是啊,张先生一把年纪了,妻子若还活着,也早已老态龙钟。别说人群中难以寻找,就是走个碰面,他也不会认出来啊! 可是,除了妻子,还有女儿呢……老人家不会就这么死心了吧! “喂,欧阳秘书!”正想着这事儿,老人家在屋外唤她了。 “张先生,什么事儿?”她披上衣服,急忙跑了出来。 “这个女孩子。”张先生指了指电视画面上被定格的那个正报道棚改会议的“周萍”女记者,“明天,你去电视台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哦!”她抬头一看,原来电视上正反复播送着棚改会议的重要新闻。那个天姿仙容般的女孩儿,竟引起了张先生的兴趣。 “你去问问,她家里的情况……嗯,问问她的妈妈,现在做什么?”张先生强调着。 电视台的人事员热情接待了欧阳秘书,并详细介绍了周萍的情况。 周萍是卧地沟人,家里有奶奶、爸爸。唯独她的妈妈,却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 “哦……”听到这儿,张先生多少显出些失望。 “张先生,你怎么对这女孩儿家的情况感兴趣?”欧阳秘书壮了壮胆子,禁不住发问了,“她是不是……与你寻找女儿有关?” “女儿?哪里哪里……”张先生听到这儿,脸上露出了微笑,随即,脑袋像拨浪鼓似地摇开了,“我的女儿,48年出生,现在,该是50多岁了。 “嗨嗨,我的女儿哪会这么年青?这女孩子,当我的外孙女儿还差不多。” “嗯……”欧阳秘书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不过……这女孩儿,长得……挺像我的妻子……” “那,我就再去访一访。欧阳秘书诚恳地说道,“我相信,这次来卧地沟,你们父女俩一定会团聚。” “谢谢你珊珊,……这找人的事儿啊,要讲机缘。时机不到,缘份不到,人就是走到你身边,你也发现不了。” “张先生,别悲观。” “呵,看我们爷儿俩的命运和缘份吧!”张先生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卧地沟小市场上,“棚改”宣传车再次开了进来。 广播员开始宣传政府调整后的新政策。 “矿居区的居民们,大家好! “为了推动‘棚改’工作的进行,在征求大家意见的基础上,经请示省政府同意,市政府决定对拆迁政策进行部分调整。 “一、适当增加回迁面积。对1990年4月1日前依附主房搭建的住人偏厦,经公示无疑义后,确属两户的在安置标准基础上增加5平方米面积; “确属三户的在安置标准基础上增加10平方米面积,每平方米按850元收费,产权归个人所有。” “二、灵活设置户型。在原来45、55平方米标准户型之外,再设计30平方米的单间和65平方米的大套间。以满足不同家庭的需要。” “三、对未参加房屋产权制度改革的,做如下规定……” 市场上的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认真听了起来…… 看到车上的工作人员下了车。他们一个个伸出手去,索要宣传单。 “这回好了,我们的棚厦子可以算面积了。”一个年轻人看着公告,欣喜地露出了笑容。 “30平方米,好哇!我们有几千元就可以上楼了。”一个中年妇女一边认真地读着宣传单,一边小声地自语着。 这时,一阵锣鼓响,红英带来了一个秧歌宣传队。 秧歌队打了一条横幅标语:早拆房,早回迁,齐心协力建家园! “乡亲们,为了激励大家早日拆迁,市政府出台了一项新规定:谁家先拆迁,谁家就优先选房。乡亲们,你们还等什么呀?”红英拿了个小电动喇叭,冲着街上的人喊了起来。 居民们听了红英的话,又看看手里的宣传单,开始了热烈地议论。 晚上,卧地沟社区办公室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林龙也坐在了人群中。 红英正在讲话:“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社区党员会议,就是要说说‘棚改’拆迁的事儿。 “大家都知道,这次‘棚改’,不是房产商搞开发,而是政府主导的民心工程。在拆迁工作中,共cd员应该怎么做?大家心里都明白吧!” “红英姐,你是书记。有什么要求,说吧!”林龙心直口快,首先回应了红英的话。 “嗯,我不想讲什么大道理,只想算一笔帐。”红英掰起了手指头,“为了建新房,省里拿出来10个亿,市里拿出来3个亿。咱们个人拿的这点儿钱呀,仅仅是建房成本的20%……” “哦……”人们听到这儿,一个个点起了头。 “现在,房产都市场化了。要不是‘棚改’,你们上哪儿拣这‘便宜’去?”红英接着动员说:“今天,政府针对我们的困难,又出台了新的优惠政策。 “我想,就是算算帐,我们也应该有所行动了。” “红英姐,明天,我第一个带头签订协议。”林龙首先举手表态了,“而且,我还要动员周横几个人,争取早签协议、早搬家。” “明天我也签。市委的决策,我们共cd员要带头执行!”另一名党员也表了态。 “政府为我们办好事儿,我们不能不识好歹呀!我也签。”接着人有说道。 “我也签!” “我也签!” ……人们纷纷表态了。 “嗯,光你们带头不行,还要动员一大片!”背后,突然有人大声说话。 “孙区长,是你……”红英看了看来人,急忙站起来迎接。 “红英,你这个会开得好哇!”孙区长表扬了红英,然后对大家说:“卧地沟是上级领导视察过的地方。你们应该为全区带个好头,成为样板社区。” “请主任放心,有我们党员带头人,卧地沟绝不会落后。”红英信心十足地说道。 孙区长点了点头,又朝身后的几名干部指了指,告诉大家:“为了保证按时完成拆迁任务,区委、区政府的领导已经分片包干了。 “从明天起,机关干部们将全部走下来,协助你们一户一户地做工作。” “请区长放心,卧地沟一定率先完成拆迁任务。”红英马上表了态。 早晨,周横家的小平房里。周萍与奶奶、爸爸正在吃饭。 “爸,你今天去签协议吗?”周萍问。 “去,怎么不去?”奶奶代儿子回答了。 “去就早点儿去。”周萍劝爸爸,“昨天孙区长说了,谁家先搬家,谁家就先选房。迟早都得签,你干嘛往后蹭啊。” “萍儿……”周横看了看女儿,似有难处,“听说,那最小的套间还55平方米哪。” “你干嘛要小套?”女儿不满意了,“要就要个大套。你和奶奶住了多少年平房了。应该享受享受了。” “大套?65平方米呀。”周横吃惊了,“那要好几万呀!” “我拿。”周萍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你才上几天班呀?”周横睁大了眼睛问女儿,“哪来那么多钱?” “爸……你就是老脑筋。”女儿埋怨了他一句,“我可以贷款、按揭……” “什么‘暗借’?”奶奶听糊涂了,“你小小孩子家,可别替我们老一辈儿的人‘拉饥荒’呀。” 周萍听奶奶一说,噗哧一下乐了。她调皮地用筷子指了指老人家,说:“奶奶,你就别管了。就在家里等着上新楼吧!” “哈……那我可托你的福了。”奶奶呵呵一笑,却又严肃地对儿子说:“我看,要个55的小套就行了。省点儿钱,将来给小萍儿多买点儿嫁妆。” “买什么嫁妆?”周萍一听,急了,“我这一辈子,谁也不嫁!” “哈……”奶奶一听,开心地笑了。她看着孙女儿,心疼地说:“不嫁可不行。现在呀,多少好小伙儿都等着咱们选呢;要是上了楼,想当女婿的人还不得排成队呀!” 卧地沟市场热闹处,锣鼓喧天。一杆杆彩旗随风飘舞。彩旗中间,立了一块宣传板。板面上,是一幅漂亮的楼群效果图。图上标了几个大字:卧地沟的明天。 这幅效果图,引来了很多人观看。 宣传板旁边,拉起了一条红色的布幔。布幔上印了一行黄金大字:现场签订拆迁协议。 红英正与几个工作人员高兴地摆着桌子。 与前几天相比,桌子多了,业务内容也多了。 中间长条桌上,放上了“签订协议处”的标牌。旁边的桌子上,放了“政策咨询处”的牌子。 斜字排开的,是几个小桌子。桌子上分别摆放了“土地局”、“拆迁办”、“公证处”、“产权单位”的标识牌。 除了“开发办”的位置空着,其它位置都坐上了工作人员,摆放了微机。 小娟儿也加入了工作人员的行列。她坐在政策咨询处的位置上,熟练地打开了微机。 看见小娟儿,老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微机,又看看小娟儿,试探着问:“小娟儿,你在这儿上班了?” “不。我是临时帮忙。”小娟儿泰然地回答着。 “嗯,你有这技术,不愁没有工作了。”老拐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老拐叔,你要签订协议吗?”小娟儿问他,“现在还是空白呢。你要是现在签,就能排第一号。” “哼,第一号,第末号也轮不上我。我哪儿有钱?”老拐撇了撇嘴。 “老拐,你要是不签,你儿子都饶不了你。”一个中年妇女看到老拐的样子,上来就数落了他一句。 “那你怎么不签?”老拐反问她。 “我爱人到老人那儿取户口本了。户口本要是在家里,我现在就签。”中年妇女毫不示弱地告诉他。 “喂,来了来了……”红英的手突然往前面一指。 灿烂的朝阳下,大步走来了林师傅和周横。他们后面,跟了不少人。 “红英书记,我们签协议来了。”林师傅看见红英,首先开口打了招呼。 “欢迎欢迎……”随着红英的欢迎声,工作人员起立鼓掌了。 “喂,周横,你先来。”林师傅谦让着。 “林叔,你是老党员了。你先来。”周横推辞着。 “嗨,党员要发扬风格嘛!”林师傅一下子把他推到了前面,“卧地沟这第一号,就是你的了。” 周横不好意思地站在了前面,问红英:“书记,这手续……具体怎么办?” “先到那边核实地照、房照,再来签协议。签完,办一下公证手续。” “好。”周横点点头,拿出证件来到土地局和拆迁办的办公桌上。 “林叔,该你了。” “嗯。”老人家一下子掏出了几个证件。 “林龙呢?”红英问他。 “干活儿去了。这不……要上楼了,得抓紧挣钱呀。”老人家笑了笑,然后依次来到了土地局和拆迁办的办公桌前。 “后面的,接着来……”红英招呼着大家,“人多不要紧,大家排一下队。好不好?” 后面的人听红英一说,自觉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红英姐,开发办没有来人。这审核章盖不了哇!”社区办公室的小郭发现了一个问题,急忙告诉红英。 “这……说好了现场办公,他们怎么现在还不来人呢?”红英焦急地掏出了手机,按了几个号码。 “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电话里传出了提示音。 “胡闹!”红英气愤地看了看电话,无可奈何地对政策咨询组的一名工作人员说:“老刘,你熟悉拆迁业务,帮助审核一下吧。” “可是,我手里,没有审核章啊!”老刘为难地摊开了一双手。 “你先签个字。”红英当即决定,“审核章,后补!” “好。不过……没有争议的我可以处理。”老刘提醒他,“有争议的,还是等他们来了再说吧。” “嗯,行!”红英听了老刘的话,立刻拿起小电动喇叭,对站队的人提醒说:“拆迁有过争议的,明天再来办。没有争议的继续办理!” “这是怎么回事儿?”有几个人噘着嘴从队列里闪了出来,“让我们白白跑一趟。” “政府不是动员我们早签协议嘛,我们来了,怎么又办不了呢?” 突然,一串鞭炮炸响了;接着,在一阵欢快的音乐声中,大喇叭里广播说:“卧地沟一号:周横。二号:林龙。三号……” 听到广播里公布的顺序号,不少旁观的人也站到了签协议的队列里。 办公室里,芏主任正翘着二郎腿看《棚改简报》。 简报首页上印了一行大字标题:卧地沟矿居区居民踊跃签订拆迁协议。 “啪”的一下,简报被扔到了桌子上。 脸色焦虑不己的芏子仕,急得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电话铃响了。 “喂,是子仕吗?” “呃,老领导,你好。” “我听说,卧地沟的人开始签订协议了?” “是啊。可是……这并不能证明什么……”芏主任显得很不服气。 “子仕,有什么情况吗?” “老领导,你知道……卧地沟的老百姓为什么签协议了?” “为什么?” “因为方天民放宽了拆迁政策。”芏子仕气愤地说:“他把那些棚厦子算入回迁面积了。” “这……这是违规。政策不允许呀!”“老领导”顿时生气了,“要是开这个口子,我们去年的‘棚改’也能成功呀。喂,你作为开发办主任,没提出反对意见吗?” “讨论的时候,我是坚决反对。可是,其它部门,都在趋炎附势地向新领导靠近哪。我一个人,哪儿顶得住?” “哦……子仕,难为你了。” “今天,气得我连现场办公都没有参加。” 56群情激奋 “子仕,人家现在求胜心切,搞一些违规动作也是情有可原啊……”“老领导”的口气又显得大度了,“你呀,最好不要硬顶。我看,将来事情闹大了,上级会追究责任的。你要心里有数啊……” “谢谢老领导,我就照你的话去做。” 叮咚叮咚……一阵彩铃声音乐传来,芏子仕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起来。 “喂,芏主任吗?你们开发办是怎么回事儿?办公现场为什么不去人?”电话里的声音怒气冲冲,一听就是方天民。 “方总,对不起,今天……我去省里办事了。” “办什么事?”方天民接着批评说:“今天,各部门都到拆迁现场办公了。唯独你们开发办,一点儿行动都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唉,我错了还不行吗?”芏子仕假惺惺地做了个检讨,随后表示,“明天,我们机关人员全部深入现场,力争把今天的影响挽回来……” 刚刚放下电话,老张轻轻地推门走进来。 “芏主任,不好。”老张急败坏地告诉他,“今天,土地局的人都去现场了。我们……被动了。” 芏子仕气愤地说:“这帮儿玩艺儿,把我们泡了。” “原来不是说,我们两家共同顶着吗?”老张疑惑不解地问他。 “是啊,原以为他们是省管部门,头皮比我们硬呢。”芏子仕不满地说:“现在,他们倒充当大好人了。” “那……我们怎么办?” “喂,老张……”芏子仕招了招手,将老张叫到了面前,秘授机宜,“明天,你亲自带上我们的人到卧地沟去……” 卧地沟的签订协议现场,依然如故的热闹。 仔细一看,土地局来的工作人员似乎多了。 他们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扯起了一面标语条幅,上面写着:现场核查、补办土地使用证事宜。 “哟,今天你们来这么多人呀!”红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又把几瓶矿泉水递给他们。 “红英书记,这是我们科长。”一位女工作人员介绍着新来的男同事。 “科长,欢迎你!”红英握了握他的手。 “我们局长说,这儿的土地情况太复杂了。”科长告诉她,“我今天来,就是想简化手续,直接处理一些事情。” “你们真是为我们百姓着想啊。” “不客气。”科长说完,告诉身边的女工作人员,“打开卧地沟的土地资料……” 十几名来签协议的群众自觉排起了队,工作人员开始一个一个核实。 “大娘,你这个土地证,不行啊。”女工作人员反复看了看一位老人拿来的旧地照,摇起了头。 “怎么就不行。别人的老地照,不是都换新的了吗?”心情迫切的老大娘听了女工作人员的话,大声质问起来。 “这个证件不是你的。”女工作人员耐心解释。 “不是我的,怎么能在我手里?”她恼怒地对工作人员发起了脾气,又转身问红英,“红英书记,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办呀?你给我评评理!” “别着急。”红英安慰着她,同时又对那个新来的科长说:“科长,我可以证实,这位大娘是老卧地沟的住户了。她的地产,不应该有问题呀。” 科长从女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旧地照看了看,轻声对老大娘说:“这个地照上,不是你的名字呀。” “呃……”老大娘一下子想起了什么,“那是我老伴的名字。” “老伴?”女工作人员指着微机上的资料说:“你老伴……也不叫这个名字呀。” “哟,我看看……”红英俯在微机上,看了看资料,不由地笑了笑,提醒老大娘,“你那地照上的名字……是你后找的老伴儿吧?” 大娘一听,顿时不好意思了。她向女工作人员解释说:“是呀,这个房基地,原来是我后老伴的。”女工作人员明白了。她将微机上的资料让科长看了看,问:“怎么办?” “我请示一下。”说着,科长拿出了手机,“喂,局长,一位老大娘的旧地照是后老伴的。原始资料对上了。能不能按特殊情况,马上改名补办?” “特事特办吧。”局长同意了,“但是,要核实一下相关证件。” 科长点了点头,收起电话,然后问大娘:“大娘,你和后老伴的结婚证带来了吗?” “都在这儿呢。”大娘马上举起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证件。她在里面翻了翻,掏出了结婚证,递给了科长。 科长认真地看了看结婚证,笑着告诉她说:“可以办了。” 大娘一下子高兴了,连忙说:“谢谢、谢谢你们了。” “要谢。你就感谢‘棚改’吧。”科长告诉她,“像你这种情况,按照规定的程序,得需要两个月才能办完呢。” 女工作人员马上为老大娘补办了新地照。 正忙碌间,天上一声霹雳响,下起了雨。 群众和工作人员们急忙撑起了伞,披上了雨衣。 红英让一个小伙子打开一把大遮阳伞,遮住了土地局的微机。 “科长,下雨了,休息一会儿吧!”红英建议。 “没事儿,只要有群众等待,我们就继续工作。”科长笑着说。 这时,一辆消防车呼叫着开过来了。 后面,还跟了一辆电业局的车辆。 红英看到消防队员走下来,开玩笑说:“天下着雨,你们来干什么?我们这儿没有报火警呀!” 消防队员告诉她说:“大姐,我们是来堪察现场,办理消防手续的。” 红英疑惑地问:“等天晴了再办不行吗?” “红英姐,不能等啊!”后面车上,走下了电业局的同志。他告诉红英:“政府要求两天办完手续。我们不能拖全局后腿呀!” “嗯,这次搞‘棚改’,各机关真是转变作风了!”红英看了看飘雨的天空,赞叹了一声。 接着,她又想起了什么,朝着“开发办”牌子的位置看了看,禁不住叹息了一声,“唉!就差开发办的人了,至今连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在市中心通往卧地沟的路上。一辆面包车,疾驰着。 刚刚下了雨,空气湿润润的。刮了一阵风,太阳从云间的隙缝里散出了一道道金光。 飞奔的面包车上,印了“开发办”的标识。 老张坐在车的前座上,焦急地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着窗外的天,自言自语道:“总算晴了,要是再下个没完,我们就得冒雨干了。” “老张,咱们干嘛这么着急呀!”一个同事问。 “还不着急?”老张看了看他,“这已经耽误一天了。昨天,方天民把我们芏主任给‘搂’了。芏主任告诉我,今天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来!” “呵呵,方天民那么狠呀。”同事咂了咂舌头,不再说了。 开发办的面包车开到了签订协议现场。人们高兴地喊了起来。 红英看到面包车,高兴地跑过来,握了握老张的手,问:“你们不说是8点准时来吗?乡亲们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等你们呢!” “书记,对不起,车让雨给隔住了。”老张假装歉意地躬了躬身子,然后指挥工作人员,“快,抬微机。” 红英让人抬来了桌子,然后告诉居民们:“房子拆迁有过争议的,到这边办!” 红英的话音一落,哗啦啦,一大群人在桌子后面排起了队。 老张不慌不忙的,抽出了一支烟。然后,他又看着部下,把一幅“拆迁办现场办公”的告示牌立在那儿。 “好,开始吧!”老张一宣布,几个工作人员才开始办理。 排了第一号的人把土地使用证递给工作人员,问:“同志,我刚刚补办了地照。还没有补房照,这审核章,能盖吗?” “你没有房照?”工作人员问。 “没有。这房子,是我们自己盖的。” “自己盖的?有批件吗?” “没有。” “没有批件,盖什么章?办不了。”工作人员冷冷地下了结论。 “听说,只要有地照,自己盖的房可以补办啊。”有人在后面问。 “谁说的?”老张撇了撇嘴,冷嘲热讽地回答:“你们的房子不是公房,自己盖的时候又没办审批手续。凭什么给你盖章?” “同志,你这么说可不对。”一位年纪大的老人走上前来,辩解说:“当初,单位号召我们自力更生解决住房困难。我们响应号召,自己盖了房子,怎么倒错了?” 老张问:“自力更生?经过房产部门批准了吗?” “这事儿,我们哪儿知道哇!”老人迷茫了。 “没有批件,就属于违法建筑物。懂不懂?” 排在第一号的那个人无奈地问他:“你说,像我们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是啊,政府总不能把我们扫地出门,丢开不管吧?”有人又接着问。 “谁说不管了?”老张抬头告诉那个人,“每平方米……补给你们350元损失费。” 老年人一听,急了。他大喊一声:“补这点儿钱够干什么的?能买得起房子吗?” “那我们就不管了。”老张悻悻地一笑。 “那……你让我们去哪儿住呀?”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 “我们同是矿居区居民,凭什么不让我们回迁住楼房?”人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回迁上楼?”老张听到这儿,撇了撇嘴,“哼,你们这种违法建筑物,给几个补助算是照顾了。这还是我们芏主任为你们争取的呢! “要是按照‘棚改’调度会上的说法,你们这些破房子都应该强行推倒……” “谁这么说的?我们找他讲理去……”后面的人听到这儿,纷纷涌到前面来。 有个年轻人跳着喊道:“方天民不是‘棚改’总指挥吗?我们找他去!” “方天民最坏了!”这时,黑牛出现在人群里。他大声挑唆地说:“人家主张全面积回迁,免费上楼。就是他不同意。” “我们找他算帐去!”听了黑牛的话,人们更加愤怒了。 “对,找他去!” 队形一下子乱了。 此时,方天民的轿车刚刚开到“招标办公室”楼前。 他与随行人员下了车,谈笑风生地走进了大楼。 “方总,拆迁刚刚开始,你就着急招标的事儿了?”随行的人员问他。 “亏你还是总调度呢。”方天民笑了笑,“市长要求,这次‘棚改’的所有环节都要阳光操作。就连拆房子,也得招标。” “唉,招标招标,明招暗搞。”总调度嘲讽了一句,“这里面的名堂多着呢。” “这次不会有问题。”方天民告诉他,“这儿的领导班子刚刚调换过。” “招标办主任换人了?” “是啊。这位新来的主任,又正派,又精明。他在这儿,绝不会出乱子。” 招标办公室主任室里。 主任和部下热情地给方天民拿来了矿泉水。 “说说情况吧。”方天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问:“投标的多不多?” “多啊。”主任拿出了笔记本,兴奋地汇报说:“连省城的大建筑企业都想投标呢……” 刚刚说到这儿,总调度的手机响了。 “什么?大规模上访?点名要找方总?”总调度一听,顿时慌了神。 “怎么回事儿?”看到总调度的样子,方天民问道。 总调度指着手机说:“方总,卧地沟签协议出了乱子。群众正酝酿大规模上访呢。” “上访?什么原因?” “是核实拆迁手续时引起了纠纷。嗯,他们点名要找你。” 招标办主任听到这儿,马上给总调度出了个主意:“你就说方总不在……嗯,就说去省城了。” “不!”方天民立刻站立起来,“我去看看。” “方总,情况未弄清楚,你还是回避一下吧。”主任劝他。 “是啊,卧地沟上访老户多。他们闹起事儿来,可厉害了……”其他人也劝说着。 “嗨!群众有什么可怕的。”面对大家的劝说,方天民显得异常镇静,“我们现在干的事儿,不就是为了群众嘛!” 卧地沟,签订协议现场,上访的群众已经组织起来了。 他们打了一条“我们要住房,我们要公理”的横幅,正要出发。 红英与社区的工作人员们苦苦地劝说、阻拦着…… “喂,大家冷静。有事儿慢慢商量好不好……”红英拿了个电动喇叭,大声喊着。 “红英姐,这事儿太不公平了。我们必须讨个说法!”年轻人愤怒地嚷着。 开发办的老张也假装着劝阻说:“大家冷静,不要闹事、不要闹事……” 正说着,一辆大吉普车开了过来。 方天民从车子里下来,站在了群众面前。 他冲大家招了招手,喊道:“乡亲们,你们找我吗?我就是方天民。” 群众一听说他是方天民,一下子沸腾起来。 几个青年人抢上前来,逼住他一声声地质问起来── “方天民,你凭什么把我们扫地出门?” “我们自力更生建房,怎么成了违法建筑?” “方天民,你好狠心啊!” “今天不把事儿说清楚,你别想走!” …… “大家听我说……不存在扫地出门的事儿。”面对一张张愤怒的脸,方天民大声解释着,“有了问题不要紧,我们可以商量!” 后面的群众跟着涌了上来,质问的嗓门儿一声比一声高。 “方天民,你为什么不给我们办手续?” “你想用350块钱就把我们赶走,没门儿!” “没有房子,你让我们住露天地里吗?” “方天民,你为什么不同意免费上楼?” “免费上楼?”方天民听到这句话,眼神一楞,不由地警觉起来。随即,他大喊一声:“大家听我解释……”可是,群众的喊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 “大家冷静、大家冷静……”随行的总调度见势不好,急忙上前护住了方天民。 车里的司机看到乱成这个样子,急忙下了车。 “快打“110”!”总调度提醒他。 司机立刻掏出了手机。 站在人群后面的黑牛看到司机打电话,便怂恿地呼喊了一声:“方天民要调警察……要抓我们了!” “不行!他没有说清楚问题,叫什么警察?” “他想收拾我们……干脆,我们先收拾了他吧……” 群众的情绪失控了。 “收拾他!”在黑牛鼓动下,几个别有用心的人顺势从地上拣起拆房的木椽子,朝着方天民砸了下去。方天民来不及躲避,一根木椽打在他的头上。 他用手一捂,慢慢倒下了。 “方总……”总调度与红英急忙扶住了他。 鲜红的血,从方天民的手指缝隙流了出来。 此时,一阵警笛响,“110”巡逻警车吼叫着开来了。 黑牛看到警车开来,拔腿就跑。人们也随之一哄而散。 警察们迅速下车,扭住了几个要逃跑的年轻人。 总调度与红英扶起了方天民,要抬他上警车。 方天民却摆摆手。 他用一条白手绢儿捂住伤口,然后告诉警察说:“你们先不要带人。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红英把电动喇叭递到方天民手里。 57告别仪式 “各位乡亲父老……”方天民看了看眼前几个被警察扭住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躲避在远处的上访群众,诚恳地说: “今天,我是临时扔下手里的工作,诚心诚意听取你们意见来的啊。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说呀?” “唉!你们知道吗?过去,我也在矿居区住过。而且,一住就是十八年哪……” 听到这儿,躲在远处的群众相互看了看,慢慢走上前来。 方天民继续说着:“那时候受的罪,我至今也忘记不了哇!冬天睡觉,要戴棉帽子。早晨起来,摸哪儿都是冰啊! “后来,我当了房产局长。每年做工作计划,第一件大事儿就是‘棚改’。可是,因为市里没有钱,一年只能改造一小片儿…… “今年,咱们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从上面要来这么多钱,下决心解决大家的困难。你们怎么就不理解呢?好吧,现在我都这个样子了,你们到底有什么问题,告诉我好吗?” “方总,我们不是和你过不去。”一个被警察扭着的小伙子抢先发言了,“可是,我们一家七八口,不能无家可归呀! “当年,我爸爸当年响应厂里号召,自己动手盖了房子。今天怎么就成了非法建筑了?” “你家的房子是哪年盖的?”方天民问。 “1986年。”小伙子回答。 “我家的房子也是那年盖的。”后面一个年纪大的人跟着开腔了。 “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这件事儿,我知道……”方天民点点头,想了起来,“当时,厂里给了你们水泥、木料、砖头……你们自己利用休息时间盖房。房产局非常赞赏这种做法,还推广过你们的经验呢!” “方总,你了解这个情况呀,太好了!”几个年龄大的人听了方天民话,像是看到了希望,脸色渐渐开朗了。 “我个人认为,”方天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种房子属于公助自建房。不能视为私房,更不能视为违法建筑物。” “那……能让我们上楼吗?”人们渴望着方天民的答复。 “这个情况呀,涉及到拆迁政策,得领导小组研究才能确定。不过……” 方天民看了看大家期待的神情,微笑着说:“我相信,对你们的困难,市委和政府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方总,你快上医院吧!”红英上来劝告他。 “是啊。快去医院吧。”一位警察也劝说着他,“我们用车送你。” 方天民点了点头。 可是,当他看到被警察扭住的几个小伙子时,立刻告诉这位警察:“你把他们放了吧。今天的事情,责任在我。我与群众沟通不够啊。” 警察立刻放开了几个小伙子。 “方总!谢谢你……”几个年青人卟通跪倒在地,“我们向你赔礼道歉了。” 医院里,病床上的方天民,一边挂着点滴,一边写请示报告。 稿纸上,奋笔疾驰的是方天民流利的行书。 可是,写着写着,他的脑袋瓜子一歪,那支笔也停止了书写。 我正在宣传科办公室里进行拆迁协议书签订情况的汇总,方总的电话打来了:“文采,我需要尽快起草一份请示报告,可是,我在医院里,脑袋瓜子有点儿晕,还是你来写吧!” “方总,你在医院里?怎么了?”我一听,慌忙问道。这时候,拆迁科的人马上过来告诉了我:“方总在卧地沟现场被上访的人给打了。在中心医院呢!” 我连忙带上笔记本型电脑,往中心医院赶去。 “方总,你没事吧?”看到方总的脑袋瓜子上缠了绷带,我心里一阵惊讶,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下手这么狠? “文采,快!我说,你写──”这时的方总想的只是工作。 我连忙打开了电脑。 方总开始了口述:市“棚改”领导小组,我认为,对卧地沟这种公助自建住房应当给予确认补偿。 “对厂矿单位出料,职工个人自建而未办理房屋产权手续的公助自建住房,可采取由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单位出具证明,经房产行政主管部门审核后予以确认, “按‘房改’政策购房后,再按拆迁补偿规定予以补偿。另外…… 我们正说着,写着,总调度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大声提醒方总:“方总,梁市长、李书记看你来了。” 随后,梁市长和李书记走了进来。 方总连忙欠了欠身子,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梁市长赶紧按住了他。 “感觉怎么样?”李书记仔细地看着他的额头。 “哼,有些人……想借群众的手整我。”方总对两位领导笑了笑,“可惜,他们不会得逞。看,我还让文采写报告呢!” “怎么,还写报告?”李书记拿过我的笔记本型电脑,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要紧吧?”梁市长坐在了病床上。 “有点儿晕……” “我告诉院长,用点儿好药。” “放心吧,没事儿。” “天民,你说的有道理呀。”李书记看完了我打的那些字,频频点起了头,“这种情况,咱们市有多少户?” “嗯……2000多户吧。” “我看,可以研究一下。” 梁市长与李书记要走了。方总让我替他送一送两位市领导。 在静静的走廊里,梁市长对李书记说:“今天的事儿,有点儿怪呀。” 李书记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看,如果没有人挑唆,群众的火气不会这么大。”梁市长分析道。 “我们……留点儿神吧。”听梁市长这一说,李书记也显出了几分忧虑,“也许,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信号。将来,说不定会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呢!” “梁市长,我建议,指挥部应该增设保卫科,专门保护方总的安全。”听了两个人的谈话,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提了个建议。 听了我的建议,梁市长倒是点了点头。可是,李书记不以为然的说:“增设保卫科,没那个必要吧。需要的话,可以雇用几个保安人员嘛!” 目送两位领导上了车,我马上掏出手机,想给芏主任打个电话。我知道这两位领导积怨很深,但是下这样的毒手,有点儿过份了。 这时候,手机铃声先响了,一看,正是芏主任打来的。 “文采,方总的伤势不要紧吧?”听上去一副很关切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这样只是打探情况,并不是出于真正的关心。 “没有大碍,但是头还是晕。芏主任,这事儿,保证是黑牛那帮家伙干的。我劝你,与他不要走那么近。” 我知道自己的话说的有点儿过头了,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更恰当的话来。方总、芏主任都是关心我的好领导,我不希望他们的矛盾激化,只好实话实说劝解。 “黑牛那家伙确实不是好东西。可是,他那桑拿屋就这么拆迁了,给那么一点儿补贴费够干什么的?俗话说,穷寇勿追。兔子急了也咬人。把他逼急眼了,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 没有想到,芏主任竟然会为黑牛辩解了。 夜色朦胧,卧地沟偏僻的小胡同里。路灯闪着暗淡的光。 大亮与周萍二人勾肩搭背,亲亲热热地往前走着。 “周萍,跟你说件事儿。” “什么事儿?” “这次签协议,我单独要了一套房子。” “你和家里分户了?”周萍听了,显得很惊讶,“这……政策允许吗?” “我的户口一直是单立的呀。”大亮向她解释,“毕业回来,我的户口就和家里分开了。” “你这么做,不是给父母增加负担吗?” “负担确实很重。”大亮沉思了一下,“可是,为了娶儿媳妇,他们应该豁出来吧?” “胡说……”周萍听到这儿,一下子躲避了他,“谁答应嫁给你了?” “萍儿,难道……你就不明白我的心吗?”大亮说到这儿,周萍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周萍没有反抗,任凭大亮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一遍一遍地抚摸着。 “萍儿……”大亮激动了。他低声地呼唤喊着,一张嘴凑近了周萍的脸。 周萍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 不远处,有一个晃动的人影。 大亮的嘴贴到了周萍的脸上。 “不行。有人……”周萍小声地制止了大亮的亲热。 “嗯?”大亮一惊,迅速闪开了。 “那人……像是我爸。” “周叔?这么晚了,他站在外面干什么?”黑暗里,大亮睁大了一双疑惑的眼睛。 周横站在自家门口,贪婪地吸着烟。 望着眼前一片暗淡的灯光,他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眷恋。 “爸……”周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轻轻地喊了一声。 “萍儿,回来了!”周横一看是女儿,打了个招呼。 “爸,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儿干嘛呀?” “明天,咱这儿就拆了。”周横深情地注视着胡同里的一排小平房,感叹了一声,“呵呵,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 “这地方,还值得你留恋?”周萍看到爸爸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快回家吧。我饿了……” 周横父女二人走进了自家的小屋子。 “爸,奶奶呢?”周萍看到屋子空空的,张口便问。 “去你大姑家了。”周横说着,掀起炉子上的锅盖,将热着的饭菜捡出来,放到了已经摆好的炕桌上。 周萍洗了一把脸,然后坐在炕沿上,吃了一口饭。突然,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儿,连忙问父亲:“爸,你在协议上签了多少平方米?” “55平方米。”周横顺口说了出来,“是个小套。” “你怎么回事儿啊?”周萍不高兴了,“我不是告诉你要大套吗?” “萍儿啊,你的孝心爸爸明白。”周横慈爱地看着女儿,“可是,咱们家经济条件不是太好,小套也够住了。到时候,我和你奶奶住一间,你住一间。” “不!还有……”周萍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下。 “还有?”周横听到这儿,楞楞地盯住了女儿的脸,“还有谁……来咱家住?” “爸,难道,你就没想过……妈妈要回来吗?”周萍放下手中筷子,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你妈……唉!”女儿的话像是刺疼了周横,听到这儿,他痛苦地低下了头。 “爸,你别悲观。”女儿走近了他,深切地劝说道:“我觉得,这次一搞‘棚改’,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妈妈,她该回来了。” “萍儿,吃饭吧!”周横听了,困惑地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啊?明天你就去找红英阿姨,把协议上的面积改过来。” 周横还未置可否,有人“咚咚”地敲了敲门。接着,红英与小娟儿走了进来。 “红英阿姨,小娟儿……我正要找你们呢。”周萍看见她们俩,十分高兴。 周横赶紧拿来小板凳,让二人坐下。 “萍儿,找我们干什么呀?”红英坐下来,问她。 “我想……把我们家的拆迁协议改一下。行吗?” “怎么改?” “把小套改成大套。” “行啊,一会儿咱就去改。”红英爽快地答应了。 “一会儿……”周萍看了看手表,“这都快10:00了,你们还没有下班?” “唉,从打拆迁,我们就是连轴儿转。正常作息时间早就打乱了。”小娟儿告诉她。 “是呀!人家说我们是‘早晨四点半,中午不间断,晚上干到看不见。’红英诙谐地说,“只要有一家不签协议,我们的心里就急得睡不着觉哇!” “唉,要说盖房子,拆迁最难了。”周横叹息了一声,“去年,我在市里的一个工地上干活儿。老板说,他那一万平方米的面积,光拆迁就用了两年时间。” “喂,周横叔,拿出你的印章来。”小娟儿打开身上的包,“发搬家费、租房费。” “怎么,我们自己租房,政府还给钱?” “是啊,每月150元。”小娟拿出一张表格,让周横盖了印章,然后掏出一叠子钱,数了起来,“8个月,1200元。” 周横接过钱,放在桌子上,感激地说:“政府想得太周到了。” “喂,周萍。”红英想起了什么事,“明天,咱这儿小平房就拆了。搬家之前,你能不能给大家照一张相,作个纪念?” “我安排了。除了照相,我们还要录像,上电视台播出呢。”周萍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红英听了,高兴地说:“好,这就算是我们告别矿居区的仪式吧!” 一轮明月,挂在了澄澈的碧空。 洁白的月光,照在卧地沟一片片静谧的房舍上。 夜深了,周横躺在炕上,眼睛却圆圆地瞪着,似乎失眠了。 女儿隔了一道布帘,睡在了身边。 静寂中,传来了年青姑娘均匀的呼吸声。 “爸,你别悲观。”女儿的声音再次响在了耳边,“我觉得,这次一搞‘棚改’,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妈妈,她该回来了。” 想到这儿,周横突然翻身下炕。 他看了看女儿蹬开的被子,轻轻地将被角重新压好。 然后,他悄悄地走到了窗前。 望着天空的明月,一缕缕往事,如烟如絮一般,涌上了他的心头…… 午夜,回家的路上,夫妻二人争吵着。 “你说什么?”妻子气愤地睁大了眼睛,“周横,你怀疑我?嗯……你停车。” “不是,我不过是提醒你……”周横停下子车子,语气里充满了委屈。 “算了!”妻子听到这儿,又羞又怒地用手点着他的头,说道: “周横,你手拍良心想一想,自从下了岗,你给家里拿回过一分钱吗?要不是为了养这个家,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才不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呢!” “那……你就跟他们粘糊?” “粘糊怎么了?有人跳完舞还跟客人开房呢?我这样做,算是对得起你了。” “好哇,你也去开呀!” “你以为我不敢?要是没有孩子,我早就远走高飞,离开这穷卧地沟了!” “好,我管不了你,……你走吧!”周横啪地拍了拍车座,“我周横宁可饿死,也不当活王八!” “周横,这是你说的……”妻子大喊一声,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乘车而去了。 周横见状,慌忙跨上自行车,尾随而去。 窗前月光下,周横的脸上,溢出了两行悲伤的泪水。 “爸,你怎么了?”起来方便的女儿看到他这样子,瞪大了眼睛。 “萍儿,我没事儿……” “爸,你别伤心……”周萍穿着睡衣下了炕,安慰着父亲,“今年,市电台办了个‘情感热线’节目。不少离散的家庭都通过电波找到了亲人。 “过几天,我去那儿试试……一定想办法把妈妈找回来。” “嗯,萍儿,快睡吧。”周横笑一笑,对孩子撒了个谎,“一想要离开这个小平房儿,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呀。” 经过苦口婆心地动员,卧地沟不少人都签订了拆迁协议,开始搬家。 一辆一辆的手推车,满载了各式各样的旧家具,络绎不绝地从街头经过。 这天早晨,一辆吉普车,引领了两辆大铲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吉普车车上,坐了方天民、孙区长和总调度。 方天民的头上,仍然缠了那条绷带。 一排平房前,停靠了几辆手推车。 林龙、周横等人正忙碌地往车上装载家具。 平房的墙上,用白灰粉写上了大大的“拆”字。 “哟,林龙,你们……真要搬了?”老拐一瘸一瘸地走过来。 “老拐呀,迟早都得搬,你还等啥呀?”林龙一边加固着车上的东西,一边动员他。 “唉,这拆迁的事儿啊,可没个定准儿。”老拐撇了撇嘴,“听人家说,拆的时候呀,他们甜言蜜语,好话说尽,哄得你乐呵呵的。等你搬走了,就没人管了。” 58钉子户们 “别瞎说。”周横搬着一件东西从屋里走出来,告诉老拐,“这次是政府运作,半年就能回来住新房。你连政府也信不过?” “政府?哼,就我这根腿……政府还说不能下岗呢。结果怎么样……”老拐还想说下去,突然看见红英走过来,立刻闭了嘴,扮个鬼脸儿溜开了。 “林龙、老周……怎么样?都装好了吗?”红英看看车上的东西,焦急地问他们。 “好了好了……” “市里的铲车已经开进来了。要从你这儿开第一铲呢!” “马上就完事儿了。你进屋子检查一下吧。” “不用检查了。”红英立即掏出了手机,“方总,让铲车开进来吧。嗯,从西面绕一下……这儿马上就搬完了。” 天启宾馆里,张先生正看电视屏幕上正播送新闻节目。 荧屏画面上,“咔嚓”一声响。一张照片出现了── 林龙、周横几个家庭在平房前留了最后一张影。 接着,镜头上出现了搬家的手推车。 手持话筒的周萍走进了画面中心,口齿清楚地说道:“观众朋友你们好,今天,卧地沟矿居区的居民们纷纷告别居住几十年的平房和棚厦子,开始了大规模地搬迁。” 画面上,出现了轰响着的大铲车。方天民挥起手来,往下一落。林龙的房子轰隆一声,被推倒了。 “随着‘棚改’总指挥方天民一声令下。‘棚改’拆迁工程开了第一铲。” “好,好……”观看电视的张先生高兴地拍着巴掌。嘴里连连喝采。 这时,屋子的灯“啪”的一声打亮了。欧阳秘书送来了茶水。 “张先生,我们公司不搞房地产了呀。”欧阳秘书奇怪地问他,“这些日子,你怎么对‘棚改’感兴趣了?” “来,你看……”张先生兴奋地站立起来,顺手摊开了桌子上摆着的北辽市区图,用手点了点地图的某一处,“卧地沟这一片矿居区,能有多少公顷?” “我看……有40公顷吧?” “嗯,要是建了楼房,按照一般比例,能腾出多少地皮?” “少说,也能腾出20公顷来。” “嗯。”张先生满意地冲着她点点头,“这20公顷,可是一片水、电皆通的熟地呀……” “呃……原来如此!”欧阳秘书恍然大悟了,“看来,这个梁润东极力主张搞‘棚改’,是有长远谋划呀!张先生,你有新的打算?” 张先生没有正面回答她,却笑呵呵地吩咐道:“欧阳秘书,省城那边的宾馆,你退了吧。” “退了?要是有事儿怎么办?” “租一辆车吧。有事儿我们就跑一趟。”张先生看了看电视上的镜头,“拆迁的进度这么快,我看,今年的‘棚改’有戏了。” “进度,还是慢啊!”棚改指挥部里,方天民听了孙区长和红英的汇报,摇了摇头。 “怎么,你还嫌慢?”孙区长看了看红英,“方总,我们搬迁的户数已经达到90%了,哪个区有这个速度?” “根据我多年搞‘棚改’的经验,剩下的这个10%,要比那90%的难度大上几倍。你们看……” 方天民站立起来,走到墙上悬挂的一面大地图前,用一根小棍指了指卧地沟位置,对他们说: “搬家的人,都是住在规划区内的老实人。剩下的这10%,可都是占道违建、胡搅蛮缠的钉子户了。” 孙区长和红英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今天下午,梁润东和李书记过问你们的工作了。” “领导有什么指示?”孙区长问。 “他们的意见是,卧地沟东片必须按时完成拆迁计划。随后,‘棚改’第一期工程将在这儿展开。”方天民指着地图接着说: “新楼峻工后,西片的百姓将与东片的百姓一齐搬入新居。这样,西片的空地就腾出来了。” “好,从明天开始,机关人员包户,一家一家做工作。”孙区长下了决心。 “今天回去,我就把这些钉子户的花名册做出来。”红英也表了态。” “好哇。”方天民信任地看了看他们。随即又问红英,“红英,听说你高升了?” “是啊,她已经兼任街道办事处副主任了。”孙区长告诉方天民。 “什么主任啊、书记啊。一天到晚想的、干的就是‘棚改’。一想这拆迁的事儿,脑袋都大了。”红英笑了笑,“喂,方总,你知道我们基层的人怎么说吗?” “怎么说?”方天民饶有兴趣地问。 “大家说啊,”红英发了一句牢骚,“搞‘棚改’的人,起码要折三、四年阳寿。” “呵呵,一号工程嘛,就得奉献啊!”方天民感慨地说,“上上下下这么多事儿,都需要你们基层去落实啊。” “方总,这些日子,区、街的干部真的很累。”孙区长看了看疲惫的红英,对方天民说:“马上就到‘五一节’了。我看,这个节,谁也别想过了。” “什么?还想过节?”方天民摇了摇头,“昨天,我去开发办了解情况。他们为了完成拆迁任务,不少人把预定的旅游票都退掉了。” “他们开发办,还能舍得放弃这个黄金周?”红英不太相信。 “红英,我知道你对开发办有意见。”方天民笑着向她解释,“其实,除了个别人,他们还是很辛苦的。可以说,‘棚改’的大部分拆迁工作,都要靠他们一件一件去协调哇!” “方总说得对。”孙区长马上打了个圆场。 “大家相互理解吧。”方天民又看了看红英,笑着说,“有什么问题,我们多碰头儿。嗯,今天,梁市长说,他还想再去卧地沟,亲自去做那些钉子户的思想工作呢!” 梁润东的轿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梁市长,咱们还是和孙区长打个招呼吧。”随行的总调度建议说。 “他呀,一定在拆迁第一线忙呢。”梁润东看了看窗外的景色,摇了摇头,“别打扰人家了。” “可是,这个老拐……要是难为你呢?”总调度担心了,“他是上访户的头头啊。” “上访的头头怎么啦?有那么可怕?”梁润东禁不住批评起他来,“你知道吗,这个老拐家,曾经是咱们地下党组织的‘保垒户’。” “堡垒户?” “对。”梁润东点了点头,“当年,他的爷爷、奶奶舍生忘死,掩护过咱们的抗联战士。” “噢!” “唉!革命战争年代,群众曾经豁出命来掩护过我们。今天,他们有困难,找我们反映。我们怎么能躲躲藏藏,不敢面对呢?” “梁市长,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是,这个老拐,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总调度依然不放心,“他的后面,有一大帮子人呢。他……很有号召力啊!” “正因为这样,我才要找他。” 骄阳下,机器轰鸣,尘土飞扬。一座座平房陆续被推倒了。 残垣断壁间,依然有一些小屋子,零零星星地矗立在拆迁后的工地上。 孙区长、红英、小郭正一户一户地检查情况。 来到一栋破烂的平房前,孙区长问小郭:“这是哪个部门包的?” “民政局。”小郭打开笔记本一查,告诉了他。 “喂,谁在这儿?”他冲着屋子里大喊了一声。 “我!”屋子里答应了一声,接着,一名机关干部模样的人跑了出来。 看见孙区长,他马上诉苦说:“主任,这一户是残疾人,患得是严重聋哑症。我们与他们无法沟通啊……” 孙区长看了看这位机关干部,不高兴地说:“你们民政干部,不就是管这些盲、聋、哑,痴、呆、傻吗?你们不能沟通,谁还能沟通?” “他们……不是一般残疾。”民政干部辩解说:“我们的嗓子快喊破了,他们就是听不见。” “笑话……”孙区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接着批评说:“你们看见了吗?这间房的位置, “正是卧地沟的入口,是未来施工车辆必经的要道。这一户的工作做不通,下一步工程就会受阻。你们必须想办法,争取今天拿下来。” “嗯……”民政干部面有难色,依然无奈地答应说:“我们继续努力。” “孙区长,这一家的情况,确实有点儿特殊……”红英往屋子里一看,就知道这一家是怎么回事儿了,便建议孙区长,“咱们进去看看吧!” “嗯。”孙区长接受了红英的意见,走进了屋子里。 残疾人家低矮的破屋子里,迎门是一铺炕。炕上,坐了一男一女两个残疾人。 两个人的头发似乎常年未剪,长的吓人;脸面也像是没有洗过,脏得不成样子。 男人没有穿上衣,光着脏脏的身子…… “这人……怎么不穿衣服呢?”孙区长问。 “呵呵,下面能穿个裤子,算是不错了。”红英笑着向孙区长介绍这一家的情况,“有时候,他还光屁股上街呢。” “喂,要拆迁了。你们知道吗?”孙区长大声冲他们喊着。 残疾夫妻像是没有听见,坐在炕上无动于衷。 “怎么?听不见,难道也看不见吗?”孙区长问民政干部。 “可能是又聋又瞎吧?”民政干部已经急出了一身汗,“遇到这种双料残疾人,最难办了。” “这样吧。”红英像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指了指屋地上放的一块腌酸菜的大石块,告诉那位民政干部,“小伙子,你拿起这块石头,往地上砸一下。” 民政干部搬起石头,使劲地举起来,然后“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两个残疾人立刻有了反映,“呜呀呜呀”喊叫起来。 “快,用哑语对话。”孙区长一看,觉得有了希望,立即指示民政干部上前沟通。 可是,民政干部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两个人毫无知觉,依然呜呀呜呀地叫喊着。 “哈……他们是瞎子,你比划有什么用哇?”这时,背后一个看热闹的小孩子看出了门道儿,笑了起来。一听小孩子的话,孙区长和红英顿时楞住了。 “怎么办呢?”瞅着两个残疾人的样子,孙区长也一筹莫展了。 “喂……”红英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那个民政干部,“平时,他们家的救济费,你是怎么发的?” “都是他姐姐代领的。”民政干部说出这句话,自己像是一下子开窍了,“对呀,找他姐姐来呀。” “喂,二驴子,你快去喊他姐姐来。”红英立刻指了指着那个看热闹的孩子,“就说,政府发救济金来了。”小男孩答应一声,跑开了。 “唉,这儿的情况,真是千奇百怪呀!”孙区长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接过民政干部递来的烟,抽了起来。 “是呀,就像这一家,你就是磨破了嘴,也没有用。”红英叹息了一声。 “喂,那个老拐家,在哪儿?”孙区长皱起了眉头,想起了另一个难缠的人。 “就在前面,一会儿我们就去。” “来了来了……”随着外面人们的喊声,一位黑瘦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看见红英,她首先尊敬地叫了一声“红英姐,”然后问:“你要动员他们搬家?” “是啊,你看,区长都来了。” “我们说话他们听不懂。你做做工作吧!”孙区长对她说:“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提出来,我们的民政干部在这儿呢。” “困难……很多呀!”这位“姐姐”发愁地说:“最现实的困难,就是没有地方租房子。” “是钱不够?还是租不到?”孙区长问。 “都不是……”这位“姐姐”回答说:“人家一听说他们是严重残疾,拿多少钱也不愿意租房给他们。” “嗯,这种残疾户。还有几户?”孙区长问红英。 “一共9户,有5户已经搬走了。”红英告诉他。 “嗯,这样吧。”孙区长告诉那位民政干部,“咱们培训中心不是有几间闲置的宿舍吗?让剩下的这几户,搬去住几个月。” “行。”民政干部答应了。 “那……你快告诉他们,政府给安置住处。半年就回来上楼了。”红英急忙对那个“姐姐”说道:“这可是区长特批的呀!” “好吧!”“姐姐”听了红英的话,立即用手摸起弟弟和弟媳的手,用一种特殊方式“说”了起来。 “呃,敢情他们用的是触摸手语啊。”民政干部看到这儿,像是见识了一件新鲜事儿。 “他们答应了。”“姐姐”转过身来,告诉了红英。 “好,你先代他们签一下协议吧。”红英让民政干部拿出了协议书,“其它手续,我们替你办。” 这位“姐姐”仔细地看了看协议书内容,代自己的弟弟和弟媳签上了字。 “你看,什么时候搬家呀?”红英看了看“姐姐”,着急地问:“能不能快些啊。这间房子,挡着道呢!” “现在就搬吧!”民政干部急不可待地说:“我们把搬家的车都雇好了。” “行!”“姐姐”允许了。 “好嘞,动手。拿东西!”民政干部一声令下,立刻进来几个工作人员,将屋子里的东西装到了门口停放的三轮车上。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装载满满的三轮车被民政干部们推走了。 两个残疾人夫妻手舞足蹈地跟在三轮车后面,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家。 一位手拎白灰桶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在这间房子的墙面上刷了个大大的“拆”字。 孙区长和红英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鸣笛声。接着,一辆“120”救护车呼叫着开进了邻近的一个院子里。 红英随即问那位刷白灰的工作人员:“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家谁有病了?” 这位工作人员告诉她:“不是他家有病人,是区机关下来的人病了。” “区机关?谁呀?”孙区长连忙问。 “是财政局局的一位女同志。她为了动员几户人家拆迁,连续工作了几个夜晚,累晕了。” “走,去看看……”孙区长听到这儿,立刻与红英赶到了救护车前。 屋子里,抬出来一副担架,上面躺了一位女同志。 看见孙区长和红英,她勉强招招手,又晕了过去。 孙区长刚要想安慰一下病人,这时,这家被动员的老大娘连连喊着“同志、同志……”手里举了一迭子钱追到了担架前。 “同志……”她激动地伏在担架前,表示了自己的态度,“我们家同意拆迁了。这就去签协议。这钱……你拿回去吧。你还要看病呢!” 听到老大娘同意拆迁了。担架上的病人微微一笑,却又摆了摆手,拒绝收回钱。 “大娘,这钱,你先拿着吧。这是人家的心意。”医护人员着急地劝说着老大娘,“我们还要抓紧时间,送她去医院抢救呢。” 医护人员说完,匆忙上了救护车。 看着呼啸而去的救护车,老大娘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孙区长看着老大娘的样子,问红英:“这钱……是怎么回事?区里没号召捐款呀。” 红英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告诉他:“区机关的人看到老百姓生活这么困难,大部分都捐款了……听说,有的人捐出了一个月的工资呢。” 孙区长听到这儿,感慨地说:“看来,我们机关干部,与群众交流得太少了。” “是吧。”红英嗯了一声。她看了看神色疲倦的孙区长,提议说:“走了大半天,你也累坏了。……到我们社区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吧。” “不。”孙区长像是想起了另一件重要事,“老拐那儿,我还没有去呢!” “歇一会儿再去吧。” 59 钉子户们2 “红英阿姨,我梁叔来了。”两个人正说着,小娟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报信了。 “梁市长,他在哪儿?”孙区长连忙问。 “在老拐家呢。” “老拐家?”红英一听,脸上露出了担心的样子。 “糟糕,一定又是老拐堵了梁市长的车。我们快去看看……”孙区长说着,急急地迈开了大步。 实际上,事情并不像孙区长想像得那么严重。在老拐家里,梁润东、总调度盘腿坐在老拐家的小炕上,正与老拐唠得热呼着呢! 像是谈了半天了。炕边的烟灰缸里已经积满了烟蒂。 “市长,今天,你能亲自登我这穷苦百姓家的门儿。我很感动啊!”老拐发自肺腑地掏出了心里话。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是老街坊。今天,是来串个门儿。”梁润东笑着说。 “梁市长!”老拐的妻子拎着茶壶进了屋子,一边倒水一边说:“自打你给我们家办了‘低保’,老拐就不再上访了。” “好哇。”梁润东笑了笑,“不过,以后有什么问题,该反映的就反映。” “不好意思……”老拐惭愧地低下了头。 “喂,你这条腿,是什么时候残疾的?”梁润东关心地问他。 “唉!别提了。”老拐卷了一支烟,递给梁润东,“当年下井时,井巷里塌方。我为了救周横,上前顶住木头,才伤了这条腿呀! “你这是见义勇为呀!”梁润东称赞说。 “是啊。当时,矿里开了大会,表奖了我。可是,企业一搞下岗,却把我弄下来了。” “企业破产了。职工不都下岗了吗?”总调度解释说。 “下岗我也理解。可是,让我看不惯的是……我们这些老实巴脚的人,穷得连吃饭都发愁。黑牛那些从监狱出来的人,却靠着不正当手段挣了大钱, “一天到晚花天酒地。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呀!” “心里一憋气,就没有心思干活儿了吧?”梁润东让老拐点燃了烟,轻轻抽了一口。 “是呀,这一来二去,我就成了有名的老上访户。”老拐说着,苦笑了一声。 “改革嘛,总要付出代价。我们要面对现实,憋气可不行;气大伤身啊!”梁润东咳嗽几声,将烟熄灭了。 老拐默默点了点头,说道:“上访几年,一无所得,倒弄得心里堵得慌。” “可是,中央、省委、市委没有忘记我们这老工业基地呀。这不,拿来这么多钱,让我们搞‘棚改’,改善大家的居住条件呀。” “要是早这样做,我也不会上访了。”老拐连连点头称是了。 听老拐这样说,梁润东抬头看了看他家的屋子,趁机动员道:“就你这座房子的面积,政府要拿出3万多元补助哇。你说,你不趁这好机会改善居住条件,还等什么?” “我说,这拆迁协议,咱就签了吧!”妻子也开始动员老拐了,“实在不行,我去干钟点工吧。一个月几百元,一两年也就把钱挣出来了。不然,咱都对不起孩子呀。” “你以为我糊涂哇?”老拐像是想通了,竟冲着妻子发起火来,“市长都来了,我还‘装’什么蒜呀。” “呵呵,不要看我的面子嘛。咱们算算帐……”梁润东喝了一口水,然后掰起了手指头,“除了扩大面积款,家里还有什么困难?” “唉,市长,不瞒你说呀。”老拐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住小平房,一年的吃、穿、用,有800多元也就够了。要是上了楼,得3000多元呀!” “嗯,社会发展进步了,生活成本当然要增加了。”梁润东讲着这方面的道理,又认真地问他,“来,咱们一项一项地算,看看增添了哪些费用?” “要说起来,这水钱、电钱、燃煤费,住平房也得花呀。”老拐的妻子一项一项地算计着,“嗯,主要是煤气、暖气费。暖气费花钱最多了,一年得2000元吧!” “像你这低保户,暖气费可以暂时免交。”梁润东提醒她。 “是吗?那可太好了……”老拐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了。 “那……就增加点儿煤气费了。”妻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生活舒服了,总要多花钱嘛。”梁润东开导着他们,“你看,你们都40多岁了,总不能老是凑合着过日子吧? “”就算是你们能凑合,孩子不能凑合啊。将来,你儿子还要考大学、搞对象呢。你住这破屋子,儿媳妇怎么进门儿啊?” “好。咱啥也别说了。马上签!”老拐听到这儿,立刻表态了。 “爽快!不亏是见义勇为的人啊。”梁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扬了他。 “不过,真要是上了楼。我也不能老这么呆下去了,得找点儿活儿干了。”老拐拍了拍自己的病腿,说了一句顺口溜,“住楼房,上天堂,没有钱,住不长呀!” “喂,过去你在矿里,干什么工作?”秘书长问他。 “仓库保管员。”老拐自豪地拍了拍胸部,“人们称我是看山虎,好管家呢!” “嗯,看山虎,好。”梁润东想了想,“等工程开工了,你就报名当保管员吧。我告诉社区,优先录用你。怎么样?” “书记……”老拐一听,激动地从炕沿上跳下来,“我谢谢你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当懒汉了。” “梁市长在吗?”两人正说话,孙区长和红英走进了院子。 “哈……”看到他们走进屋子,梁润东愉快地大笑起来,“告诉你们,他们家同意签协议了。” “啊?!”两个人一听,顿时楞住了。 “主任、书记,你们楞什么呀?拿协议书来,我现在就签。”老拐倒显得急躁起来。 一片片的房屋,正在拆除中。昔日棚户房,变成了一堆堆残垣断壁。 梁润东从老拐家出来,与孙区长、红英走在街上,边走边议论。 “喂,那个刘大娘家,搬走了吗?”梁润东看着拆迁的房子,突然想起了一户人家。 孙区长一楞:“哪个刘大娘?” “就是省委书记视察的那一家。”梁润东提醒他。 “搬走了。”红英马上告诉他。 “他们的上楼费用,怎么解决的?”梁润东又问。 “民政部门救济了一部分。她自己也借点儿钱。”孙区长回答。 “噢!”梁润东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他儿子出院了吗?” “出院了。”红英接着说:“孙区长特意安排了他的工作。在卧地沟小学做更夫呢。” “老孙,这事儿办得好哇。”梁润东称赞起来。 “应该做的。”孙区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接着又担心地问:“喂,梁市长,刚才,那个老拐没给你出难题吧?” “哈……什么难题,我们谈得很好哇。” “谈得很好?”红英听了,眼睛里一副诧异的神色。 “是啊。我和他唠了半天,倒是弄清了一个问题……”说着,梁润东用手指了指远处几栋仍未拆迁的房屋,“你们说,剩下的这些老百姓,为什么不愿意拆迁?” “这还用说,是拿不起扩大面积款呀。”红英顺嘴说了出来。 “不完全是。”梁润东摇了摇头。 “嗯,是怕……现在买得起,将来住不起。”孙区长想了想,找出了另一个答案。 “对了。”梁润东看了看孙区长,意味深长地告诫他们,“所以,要彻底让他们脱贫,只搞‘棚改’是不够的。下一步,我们要狠抓一下矿居区群众的再就业问题。” “说得对啊!”李书记频频点着头,“小康小康,无非是让百姓们安居乐业。我们搞‘棚改’,解决的只是安居问题。如果无业可就,有了新房子也无法安居呀!” 他一边说着自己的观点,一边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办公室里,正在召开小型会议。发改委主任等人坐在了沙发上。 “等有新项目开工时,我们可以招收一部分人下岗职工。”发改委主任说。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书记摇了摇头,“现在,关键是要矿居区的下岗职工们再就业,解决他们买得起楼、住得起楼的燃眉之急……喂,劳动局,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李书记,根据你和梁市长指示,我们想采取两条措施……” “嗯,说说看。”李书记坐下了。 “第一、‘棚改’工程开工后,将需要大批力工。我们规定,凡是参与施工的企业,在招工时,要优先考虑矿居区居民……” “好。”李书记赞同地点了点头,“将来招标的时候,这要作为一个条件。接着说……” “第二,给矿居区下拨一批经费,免费举办下岗职工技术培训班,拓宽他们再就业的门路……当前,主要是举办建筑技术培训班。让更多的人进入‘棚改’建设队伍。” “嗯……”李书记听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就让秘书把方天民总指挥找来,想听听那些钉子户的情况。 经过一轮一轮的宣传攻势,经过区机关干部挨家挨户做思想政治工作,少数的钉子户几乎都松动了。 连老拐这样的上访户,还有那些残疾人户都签订了搬迁协议,搬家离开了,剩下的都是极其特殊的钉子户了。 这天,卧地沟社区按照指挥部要求,把剩下的钉子户列了个名单,而这名单上,竟然会出现了我老婆景琪的名字。 卧地沟的拆迁是矿居区改造工程的重点,方总几乎是天天询问那儿的情况。这天,他看到钉子户的名单里竟然会有我老婆,马上打电话找我。 关于矿居区改造的拆迁工作,市里制定了一条政策:党政机关干部凡有亲属住在矿居区需要拆迁的,机关干部要带头做好思想政治工作的搬迁动员工作。 如果不能做正面工作督促拆迁而拖了拆迁工作的后腿。机关干部要接受组织的通报批评甚至于给予行政处罚。 说实在的,这一条规定有点儿不近人情,有的机关干部发牢骚,骂这是搞株连政策。但是,矿居区改造的拆迁任务这么艰巨, 市里只能动员方方面面的力量加以利用,不然的话,耽误了拆迁进度,整个矿居区改造的进度就不能保证了。 市里责成市纪委监督执行这一条政策规定,据说,已经有几名机关干部不能说服教育自己亲属拆迁户签订协议而遭受了行政处分,有的甚至于停发了奖金。 像我老婆带头抵制拆迁,甘当钉子户的行为,足以让我成为反面典型人物了。 其实,按照原来的打算,本来我们想第一个带头签订协议的,但,老婆在她那些大学教授那里不知道受到了谁的蛊惑,说你们那么大的宅院,让政府拆迁了太可惜了! 按照现在的拆迁政策,拆迁后只能返还原住房面积。这对于那些小门小户,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对于你这老宅院,就不划算了。 因为,我们购买这老宅院的房子时,房证上只有屋子里的居住面积,不包括院子里的公用面积。 这样,拆迁之后,你们这偌大的院子就白白失去了。所以,拆迁时,你们应该提出来,除了补偿住房面积,还要补偿院子的公用面积。 我的天,幸亏这教授敢想,我现在的房证上的住房面积是460平方米,而那三进的院子,加上前院和后花园,面积总共4000平方米还要多。 政府全部偿还,那就是整整一栋楼房,或者是一栋楼房也不够,得几栋楼房呢!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如果拥有4000多平方米的地产或者是房产,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土豪了! 红英和工作人员听了我老婆的奇谈怪论,马上吓傻了!原来以为钉子户就是老拐、黑牛或者是那些无法沟通的重症残疾人呢,没有想到还有这位文质彬彬的女大学教授。 她提出来的条件,简直让他们瞠目结舌!4000多平方米的面积,在城市里就是个小广场啊! 特别是他们听说她就是棚改指挥部宣传科长李文采的老婆,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立刻就给方总直接打电话汇报。 李文采啊,李文采,为了动员别人拆迁,你提了那么多拆迁口号,编写了那么多拆迁的传单让我们下发,鼓动人们响应政府号召,可是,你那个老婆怎么回事? 竟然会提出了那么天价的补偿要求,你这宣传科长,到底是怎么样宣传的?怪不得那么多钉子户硬盘抗着不签订协议,看来,好象是有你老婆这么个钉子户在起先锋模范作用呢! 我来到方总的办公室,先愧疚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把详细情况一一汇报了。 “文采啊,景琪提出来的这些条件,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目前的形势下,我们根本就做不到。 “拆迁形势逼人,区机关干部、街道社区的干部几乎要累倒在第一线了,这你是知道的。如果不能说服你老婆,不要说影响全市拆迁的大局了, “就连我这总指挥,也难以说服别人,人家会说,你手下的宣传科长就带头当钉子户,我怎么再去批评别人?文采啊,你是个聪明人,你不想让市纪委那些人发你的通报批评吧?” 面对知遇之恩的方总,我除了检讨说对不起,还能说什么呢?回到家,我立刻传达了方总的原话,让老婆和岳父、岳母一起跟着听了。 我的意见很显明:放弃这些条件,马上签订拆迁协议书。不然的话,不要说影响我的工作,就连方总也对不起。 景琪是大学教授,哪里会听不懂我的意思。连岳父、岳母都说:景琪,不行就签了吧!不然的话,文采不好开展工作。连方总都为难呢! 但是,景琪没有答应。她说:如果说牺牲一点儿个人利益,我也认了。可是那是四千多平方米呀!我们损失四千平方米,政府只赔偿我们四百平方米,这也太吃亏了吧! “景琪,事到如今,你就别算那些经济帐了!如果不是芏主任提醒,我们怎么会想到购买这院子里房屋?” 我的意思是,购买这老宅院是我的专利,如果处理这里的拆迁问题,我有资格发出自己的声音。 “文采,你的意思是,这老宅院是你买来的,怎么处理你有决定权是吧?对不起,你不过是提供了购买这老宅院的可能,真正花钱购买的是我爸爸妈妈,办手续的是我, “这些房产证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字。我可以说,现在的这些房子,与你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如果列入到钉子户名单里,我来当这恶人好了。不影响你什么?” 一向文质彬彬的淑女景琪,竟然会讲起了歪理! “可是,你是我老婆呀!我们的关系人人皆知。你能否认与我的夫妻关系么?”我大声地喊叫起来。 “夫妻关系怎么了?过不到一起就离婚呗!李文采,不管你怎么想,这四千多平方米的损失,我是不情愿承担的。如果你是我的丈夫,就请和我一起抗。 “如果不的话,你就老老实实的,别管我的事!” 60 劳燕分飞 “景琪,爸爸妈妈都同意了,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的坚持要那四千平方?方总都说了,那样的要求,市里根本就不可能答应。 “你就看在保我一碗饭的面子上,把协议书签了好不好?”我几乎要跪地哀求了。 “李文采,你还是不是男人?遇到事不和自己的老婆一条心,胳膊肘儿却往外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恳求不但不起作用,反而把景琪激怒了。 “文采怎么了?刚才你说什么‘保一碗饭?’如果不签协议,市里会砸了你的饭碗吗?”岳父岳母听说出了那样的话,警觉起来。 我就把市纪委监督机关干部带头拆迁的事说了。还说,我的事已经是搞得沸沸扬扬了。如果不马上签订协议,恐怕我要被通报批评了。我还说这是方总说的,不是吓唬人的。 “要是那样的话,景琪,咱签了吧!当初文采买这些房子,只是为了投资生财,现在,既然矿居区改造给我们提供了生财的机会,咱们还贪图那么多面积干什么?” 岳父苦口婆心的做起了景琪的思想政治工作。 但是,景琪仍然不开口,不答应。 “景琪啊,你爸爸说的对。虽然文采当初买这些房子属于正当交易,但是也是靠了在开发办工作的有利条件,提前获得了矿居区改造的信息,才下决心购买的。 “如果有人犯了红眼病,举报文采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条件以权谋私,让咱们受了处分,可不划算啊!”岳母联想的更多,几乎是哀求景琪放弃自己的主意了。 “妈,不用担心。刚才我说了,虽然是文采提出了购买这些房子的方案,但是具体操作都是我来进行的。这就是我自己的事,与文采无关。如果纪委要追查,追查我好了! “文采,以后,出了天大的事情我一人承担,与你毫不相干!这样,你就解脱了吧?”景琪竟然会说出了这么一套理论来。 “哇!”女儿突然间大哭起来,也许是太晚了,她困了,或者是大人们辩论的表情太让她不能接受了,反正她又哭又闹的,让我们之间的争论进行不下去了。 “宝宝困了,宝宝要睡觉了。景琪,这事儿,你们两个人慢慢地商量吧,别吓着孩子。”岳父岳母不想继续谈下去了。打着哈欠走出了客厅。 景琪抱起女儿来,进了卧室。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与景琪谈下去了。如果不离开她,而是上了一张床,那也是同床异梦。一旦争吵起来,就容易吓着女儿了。 于是乎,我出了屋子,去了三进的厅堂。去了那个支了行军床的屋子里。屋子里静悄悄地,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冷静思考。 我断定景琪是不会改变主意了。因为,岳父的话对于她向来是有支配力的。今天晚上他老人家已经把话说到家了,她毫不为动,那说明,景琪已经被那四千平方米的面积财迷心窍了。 为了那四千平方米的利益,她甚至于说了可以与我离婚的话。这样的夫妻对话,还有什么意义? 记得我和景琪确定关系之后,我立即带她到老家农村让我的父母亲相看了一下。短短的两天时间,我听到的都是乡亲们的赞扬声。 但是,唯独母亲,却用长者之心观察出了景琪的弱点:这个人别看是高干子女,却是十分的小气。还固执。母亲提醒我:将来你制约不了她的。 热恋中的我,当时已经被岳父的显赫地位笼罩了,哪儿还听得进母亲的话,于是乎,就在最短的时间内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 当然,我也确实是因为这桩婚姻借了岳父大人的光,我进入到报社当了正式的记者。我通过岳父结交了很多的上流社会的朋友。 但是有一点我没有觉察到:在这个家庭里,事事都是由景琪作主。我从来就没有反对过她,哪怕是她做出了什么错误的事情。 所以,她就理所当然的独往独来,我行我素,从来不知道家庭的事需要两个人商量。 如果说过去两个人都是和和气气的,没有过重大的冲突,那是因为家里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情。今天,大事出现了,我们两个人的想法竟然会大相径庭。 或许她说的对,这些房子虽然是我提议的,但是手续都是她来办的。而且花的都是她父母亲的钱。 这样的话,也许是那些房子的事真的与我无关。一切事情都由她处理好了。但是,那样的话,我们两个人,还算是夫妻么? 想来想去,心烦意乱。不知道在床上翻来复去多长时间才睡着。第二天早晨醒来,天已经大亮,看来,我好象是睡过了头,上班要迟到了。 就在我忙乱地穿衣服时,女儿脚步踉跄地走上来了。 “爸爸,姥姥姥爷走了!”女儿大声地告诉我。 “走了?去哪儿了?”我连忙把女儿抱起来。 “回省城家了。” “哦。”我顿时领悟了岳父岳母的意思,我们夫妻两个人达不成一致意见,他们两个老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索性离开,让你们自己商量吧! 反正老人家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责任也算是尽到了。如果继续在这里呆下去,局势或许会令他们更加尴尬。 “妈妈干什么呢?”我不知道岳父岳母离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要制造一种疏远的氛围吗? “她在写字呢!”女儿实话实说的告诉我。 “写字?这时候写什么字?”我实在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爸爸,我饿了!”女儿的小肚子果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好,想吃什么?”我知道景琪不可能做早饭了,就想起卧地沟市场附近有早点。 “我想喝皮蛋粥。”女儿想起了一个干净的粥店。 “好,爸爸带你去喝粥。”我抱女儿到了后院,把车子发动了。 “妈妈!爸爸来我去粥店喽!你快过来,咱们一起去呀!”女儿冲我们的卧室喊叫着。 但是景琪却告诉女儿,说她不去了。 我知道这时去劝她不会有好结果,干脆就开车带女儿走了。到了粥店,与女儿喝了粥,吃了包子,又给景琪带上一份。回到家,想送景琪去上班。 景琪却把一纸离婚协议书交给我。说道:“文采,我想了一夜,咱们还是离开的好。如果你要理解我,就请你在上面签字吧!” 我顿时惊呆了!她一夜没睡,竟然会想出了这样的主意。依照我的倔脾气,我真想说:“离就离。”但是一看女儿,我心里马上一阵天塌地陷的感觉:“景琪,你为什么要这样?” “请你看看离婚协议书的内容好不好?”看来,她好象是下定决心了。不然的话,何以对我的悲痛如此的残忍和决绝? 我来到办公室里,认真的看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大意是,由于重大问题的分歧,两个人都觉得难以继续下去了,为此,协议离婚。 女儿由她抚养。我付抚养费。家庭财产包括老宅院拆迁后的所得一分为二。如果双方都不再婚,将来视情况可以考虑复婚。 如果不是考虑到年幼的女儿,这倒是一个善意地离婚协议书,但是想想女儿这么小就生活在单亲家庭里,我实在是忍受不了。可是,如果不签字,就能这么继续下去吗? 咬了咬牙,我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长痛不如短痛。尊敬的方总,我已经是离婚的人了,那所老宅院拆迁协议书能不能签字?与我无关了! 纪委的同志们,如果你们想以家属的连带责任处分我,对不起,我已经不是拆迁户的亲属了。 我们去了矿区街道办事处,交上了离婚协议书。街道办事处的人听说是因为拆迁的事而离婚,又批评了景琪一顿,说她要求太高,不顾全大局。但是,却发给了我们离婚证。 当然,离婚并没有改变我们的正常生活。我仍然住在老宅院里,房子那么多,足以住下分居的我们了。每天早晨,景琪依然做饭,我还是照常送她上班,送女儿去幼儿园。 晚上也是照常接她们回家。看上去像是一家人一样,除了不同床,女儿看不出什么不同的样子来。 这天,李书记把方总找去开会,方总看到市纪委书记也在那儿。原来,李书记是听机关干部动员亲属签订拆迁协议情况的。 其中,市纪委书记汇报的反面典型人物之一就是我。方总作为我的领导,是去接受李书记批评的。 “别提了,别提了。为这,他们夫妻二人闹掰了,已经离婚了哈!”方总一听到我成了反面典型,连忙为我解脱。 “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市纪委书记觉得自己的汇报很失败,就想再汇报其他单位的反面事例。但是,刚刚要开口,手机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