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世界从棋魂开始》 第1章 无理手 齿间摺扇的竹骨已经不知道被咬了多少条印记,赵冰封却完全没有精力在意,目光像钉在棋盘上一样。 第一百一十七手,白棋落在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 ——准确地说,不是没想到,是但凡有点围棋基础的人都不会这么下。 对局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赵冰封的衬衫早已被汗湿透,紧贴着后背,皱巴巴的。 右手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时钟滴答滴答作响,一声又一声,刺耳无比。 对面的少年端着茶杯,垂着眼,神情平淡得让人心寒。 作为记录员的许厚坐在角落,手里的笔停了。 他今年已经升到五段了,按理说是用不着他来当记录员的,这通常都是给还未入段的人准备的职位,让他们体验职业棋手下棋的氛围。 作为前辈,能死皮赖脸地从后辈手里抢这种活计的,也就只有他了。 毕竟坐在赵冰封对面的,可是他许厚钦定的「一生之敌」。 只不过……怎么就下了这么一手呢? 白棋第一百一十七手。 这手棋落下的瞬间,许厚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这手棋,完全不符合正常的棋理,妥妥的无理手。 这要是在棋院的时候,谁要是敢下这么一手,肯定是被大老师骂得狗血淋头的,纯纯的瞎胡闹嘛。 白棋左边的大龙尚未活净,右下角还有劫争的意思,中腹更是薄得一碰就碎。 这个时候,不补棋,不收官,不占大场—— 跑去点一个三三? 许厚飞快地在心里摆了几个变化,黑棋如果镇头,白棋左边的大龙怎么办? 黑棋如果分段,白棋中腹的那几颗子不是彻底死了? 这但凡学过几天棋的,都不会这么下吧? 他抬起头,看了赵冰封一眼。 赵冰封正在长考,难道这棋还有什么自己没看出来的精妙之处? 许厚忽然有些恍惚。 六年前,他还在棋院学棋的时候,赵冰封便已经九段了。 记得当时名人战五番棋,赵冰封1:3输给俞晓暘的时候,自己还替对方感到惋惜呢。 毕竟赢的那一场,下的是真的漂亮,最后一局的时候,也完全有机会能赢的,那时候他们几个小夥伴还凑在一起摆过棋谱。 后来嘛,棋院来了个新学员,叫张睿。 也就是现在坐在赵冰封对面的少年。 十岁定段,到现在十五岁,五年来,未尝一败。 旁观室里,几名观战的职业棋手半天没说话。 作为记者的陈晓觉得这手明显就是胡搅蛮缠,想蒙混过关,等会肯定得被赵冰封九段迎头痛击,一顿乱杀。 当然,这些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当着一众职业棋手的面,自己这个连段都定不上的人,哪有什么资格发表看法。 作为老牌九段的桑原,忽然「啧」了一声。 「这棋……」 他顿了顿,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似乎是终于想起周围还有他人,又掐灭了。 旁边站着的陈晓凑过来:「桑老,您看这手……」 「看不懂。」没等陈晓将话说完,桑原便打断了他,「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下棋的。」 陈晓愣了愣。 桑原是老国手了,拿过六次全国冠军,他都说自己看不懂,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得太浅了? 「您是说……张睿这手?」 「不是说他这手。」桑原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前的棋盘,「我是说,这盘棋,从头到尾,我都没看懂。」 陈晓不说话了。 旁边坐着的另一位方绪九段,从刚刚就一直在摆棋,摆了三十多手,摆不下去了。 不是算不清,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算。 张睿的棋,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某个点上,但那个「点」,好像和自己曾经学过的棋理完全不同。 第2章 保护色 张睿是个穿越者。 穿越之前的他,刚从如同梦魇一般的高三生活中挣脱出来。 正准备迎接新生活的时候,一觉睡醒,便来到了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随着一段全新的记忆融入,很快搞明白了现状—— 自己毫无疑问是穿越了,从一个刚结束高考的十八岁少年,变成了一个九岁的小学生。 原主的父母刚去世,车祸,一起走的。 现在寄居在姨妈家,姨妈姓宋,是原主母亲的妹妹。 姨夫姓时,援非去了,常年不回国。 他们有个儿子,叫时光,和自己同岁,比他小两个月,两人现在挤一间屋子。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稳定,诸天穿越系统激活】 【说明:宿主将穿越不同的影视剧世界,完成当前世界的主线任务后,并在该世界停留足够时间,可进入下一个世界。】 【当前世界:棋魂】 【主线任务:完成四千场围棋对局(0/4000)】 【当前属性:力量6丶体质6丶精神6丶敏捷6(6为普通人平均水平,10点为人类极限)】 【初始礼包发放:围棋绝艺ai辅助(仅当前世界可用)丶许愿石】 得知自己以后将要去往各个影视世界的时候,张睿是比较无语的。 自己一个高考刚毕业的,大部分精力都被分配到学习上了,些许的娱乐时间也不会用来看影视剧。 自己家那电视,好像就过年的时候才会打开一下,纯一摆设。 不过事情都这样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接受现状吧,反正他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利。 穿越后的第二天,张睿就知道了为什么这个世界叫《棋魂》。 事情是这样,时光想买新的四驱车,缺钱,于是盯上了爷爷家的破烂,张睿被拉去帮忙。 阁楼里光线昏暗,时光折腾了好半天,也只翻出些旧书旧报纸,并不值什么钱。 沮丧之际,被一块棋盘给绊倒了。 棋盘很旧,即使有布盖着,上面也落满了灰尘。 奇怪的是,中间有块水渍一样的痕迹,看上去很新。 时光伸手去摸,刚碰到棋盘,突然白光一闪,然后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找到了……哈哈……找到了……」 时光被吓了一跳,站起身,环顾四周,阁楼里只有他和张睿。 「你听到了吗?」 没等张睿开口回答,盖着棋盘的那块布飘了起来,时光吓得一哆嗦,直接躲到了张睿身后。 「感谢上苍!让我再一次……再一次回到这尘世了!」 伴随着这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声音,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张睿二人的面前。 那人穿着古装,长发竖起,眉眼温和,却难掩激动之色。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子没有回答时光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少年啊,如果你能看到这伤痛的痕迹,就让我住在你内心的角落里吧。」 一番莫名其妙的话直接把时光晕了过去,让夹在二者之间的张睿很是无语。 就不能正常交流吗? 不过也难怪,毕竟憋了挺长时间了。 出现在张睿和时光面前的这「人」叫褚嬴,自称是南梁第一棋士。 下棋的时候被对手陷害「棋品有缺」,含恨投江。 因对「神之一手」的执念,魂魄不散,被困在时间裂隙中。 三百多年前,第一次被唤醒,是清康熙年间的白子虬,然后便是现在。 那块旧棋盘上的泪痕,似乎是唤醒褚嬴的关键。 按理说,只有时光能看到他。 或许是因为张睿穿越的缘故吧,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但二者是有区别的。 时光能和褚嬴用心声交流,除此之外,褚嬴难过的时候,时光也会跟着难受,两人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灵魂层面的连结。 张睿只能正常靠讲话和褚嬴沟通,但其他人是看不见褚嬴的,自然也听不到褚嬴的声音,所以在时光之外的人看来,会是张睿一个人在对着空气讲话。 第3章 弈江湖 车驶出比赛场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办法,毕竟要以大局为重,张睿再怎么想拒绝,还是得稍微应付一下记者媒体的。 许厚作为记录员那边也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两人忙完的时间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上车没多久,张睿就有点后悔了,没其他原因,实在是许厚今天有点过于话痨了。 从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开始,嘴就没停过。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说真的,你今天那个点三三,到底怎么想的?」 坐在副驾驶上的张睿,脸朝着窗外,并不想说话。 他没法解释,因为ai不会像褚嬴那样实时讲解,它只是把一个蓝色的透明棋子标在棋盘上,至于为什么下在那,张睿是不懂的。 「左边大龙还没活呢,右下角还有劫争,你跑去点三三……这不找死嘛?」许厚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没注意张睿的状态,只在说到激动处稍微晃一晃脑袋,「我当时坐在那儿记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还有中腹那几手,」许厚越说越起劲,「我看你落子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几手棋你要是算过,少说也得想个十分钟吧?你倒好,跟不要钱似的啪啪往下拍——」 「……嗯。」 「嗯什么嗯?我在问你问题呢。」 「听见了。」 「那你倒是说啊。」 张睿沉默了一会,窗外的风灌进来,呼呼作响。 他把车窗往上摇了一点,才开口:「那你觉得应该怎么下?」 许厚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补棋」,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如果补棋的话,黑棋顺势把中腹走厚,白棋左边的那条大龙虽然活了,但整个外围全被封住,中腹的那几颗子也彻底废了。 他在脑海里演算过很多次,怎么都是黑棋优势。 「那也不能点三三啊……」许厚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不能?」 「因为……」许厚顿了顿,「你帮人家把外势走厚了,那两道墙立在那儿,中腹还怎么下?你在那个时候落后手,不是把主动权让人吗?」 张睿没继续掰扯这个话题,而是乾脆说起了别的:「你这次三星杯预选赛最后那局,对阵方绪,中盘的时候你漏勺了吧?」 许厚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盘棋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窝火。 半目之差,止步于预选赛最后一轮。 回去后他在房间里复盘了一整晚,最后发现,中盘第87手如果不下在右下角,而是往上一路尖冲,整个局势就会完全不一样,但他当时偏偏…… 「你怎么知道的?我记得你没去看吧?预选赛又没直播。」 张睿没说话。 许厚沉默了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私下还找我的棋谱看了?」 张睿不置可否,其实不是他要看,是褚嬴要看,看的时候还会顺便点评几句,当时他给记住了,现在正好用来应付。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张睿九段嘴上不说,心里原来这么忌惮我,还偷偷研究我的棋谱……」 「忌惮你?」眼看许厚嘚瑟了起来,张睿直接呛了回去,「该弃的子舍不得弃,该忍的时候忍不住,就没见过官子下得这么臭的。」 「……」许厚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等会让你领教领教我的厉害。」 「不要,我才不和臭棋篓子下棋。」 「你说谁是臭棋篓子呢!」 「到了。」 许厚也不说话了,默默把车停好,熄了火。 张睿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 楼不算新,但收拾得很乾净。 门口的阶梯有些长,张睿数过,四十七级。 爬上去,便是正门,门上挂了块牌子,写着「弈江湖道场」几个字。 「大老师他们还真是命好啊,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旁边的许厚喘了口气,感叹道。 「话真多,爬了几步楼梯喘成这样,你该减肥了。」 第4章 棋馆一二 「那是别人。」朱大勇放下酒盅,「不过你小子也别飘,我和你班老师还等着你今年再多拿个世界冠军呢。」 班衡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他开玩笑的,尽力下就好。」 张睿低着头,没说话。 朱大勇瞪了班衡一眼:「什么叫尽力下,这小子气头正盛呢。」 「嗯。」 「嗯什么嗯,吃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酒过三巡,许厚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对了,道场现在情况怎么样,有多少学员?」 「四十八个。」班衡放下筷子,「分两个组,一班十六个人,二组三十二个,我带二组,老朱带一组。」 「四十八个?」许厚有点惊讶,「我那会总共才八个人吧?」 「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朱大勇哼了一声,「这还是班衡刻意控制的,每年都不知道多少人来报名。」 「那些人冲谁来的你心里不清楚嘛,再说了,都招进来,咱俩也带不过来啊。」 许厚笑了笑,目光落在张睿身上:「大老师和班老师真是没白疼你,道场能有今天,你小子功不可没。」 张睿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是他争气。」班衡笑着说,「碗等会我来收,你坐在那歇着。」 「就是,我还没喝完呢。」 说着,朱大勇又拿起酒瓶,准备再给自己倒点。 张睿不理他,直接抢了过来,放在碗碟上方,一起抱着往水池那边走去。 「这小子。」眼看没酒喝了,朱大勇急了。 「算了,少喝点。」班衡拉了他一把,然后朝许厚使了使眼色。 「我还没喝多少呢……」 心领神会的许厚继续之前的话题:「这批学员里有没有什么好苗子?」 「有那么几个,但也不争气。」说起学员,朱大勇也就没那么在意酒了,「沈一朗,你还有印象吧?」 「记得,来了有两年了吧,怎么,去年没定上吗?我记得那孩子下挺好的啊,棋风稳重……」 「稳重有什么?说到底就是软,该杀的时候不杀,该拼的时候也不敢拼。去年定段赛,前面连胜,形势一片大好,结果到了第七轮,输了半目,心态崩了,后面连败,没定上。」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许厚下意识以为老师在点自己,后面才稍稍舒了口气:「半目?那确实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定段赛拼的就是心态。输了半目就不行了?那以后到了职业赛场上怎么办?」 「你也别着急。」班衡在旁边劝道,「他实力是有的,就是缺一口气,今年再试试吧。」 「是啊,又不是谁都跟张睿似的,一次就能定上段的人……」眼瞅着朱大勇神色不对,许厚话头一转,「还有其他人吗?」 「洪河。」朱大勇说起这个名字,表情有些复杂,「这小子也是个刺头。」 「怎么回事?」 「当时这孩子一个人过来报名,班衡不放心,多问了几嘴,才知道这小子是背着家里来的,拿着家里给他上学的学费,跑到棋馆来报名,真的是。」 「是的,好在我当时留了个心眼,你说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许厚乐了:「那后来呢?」 「班衡处理的,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反正最后家里同意了,就留在道场了。」 「他父亲也是望子成龙,对围棋不太了解,说清楚了就好。孩子真心喜欢,家长其实都是能理解支持的。」 「这小子天赋怎么样?」 「脑子活,棋感好,就是坐不住。」朱大勇摇头,「让他复盘比杀了他还难受。」 许厚笑了笑,又问:「就这两个?」 「还有个岳智。」 「他有什么问题?」 「不肯住宿。」 班衡有意见了:「人家家里有钱,愿意请司机接送,你管那么多干嘛,教棋不就好了。」 「这么有钱?」许厚惊讶道,「那怎么跑咱们这来了?」 第5章 谘询与建议 「嘿,你是洪河吧?」许厚笑着走进来,「你们还在摆棋呢?」 「刚摆完。」洪河把棋子丢回棋篓里,站起身,略显拘谨,「许厚四段今晚是要和我们睡么,那睡这边下铺呗,乾净。」 「行。」 没多久,班衡拿着一套乾净的床单被褥过来了,张睿接过手,帮忙一起铺床。 许厚见插不上手,也就没添乱,索性继续和洪河他们聊天:「你们两个住一屋?这待遇可以啊。」 「嗐,其实还有个岳智,不过他不住宿舍。」 「听说每天都有人来接?」 「可不是嘛。」洪河啧啧两声,「人家那排场,每天一辆黑色奔驰,准时准点停在道场门口。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呢。」 沈一朗在旁边笑:「你这是羡慕嫉妒恨。」 「我就羡慕,怎么了。」 许厚被逗乐了,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摆了多久了?」 沈一朗犹豫了一下:「……二十多遍吧。」 「睿哥今天那个点三三,我们怎么摆都想不通。」 张睿听见三人聊起自己,也没什么反应。 「床给你铺好了,早点休息。」 说完这句后,便打算就走了。 班衡见状,也没多待,叮嘱了三人几句后,跟着离开了。 沿着走廊往回走,还能隐约听见许厚在里面说:「你们别说,那几手棋虽然我也看不太明白,但后来复盘的时候,感觉赵冰封怎么走都亏……」 下了楼,张睿和班衡道了声别,便兀自回自己屋了。 一番洗漱过后,推开了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再打开电视,跳转几个频道,找到个正在放电视剧的,然后回到窗边,站着看了起来。 播的是《康熙微服私访记》,还挺有趣的。 张睿平时里最爱乾的就是看剧打发时间了,主要也没什么其他有意思的娱乐活动了,再加上自己以后还会去其他影视剧的世界,说不定就会碰到自己看过的。 褚嬴偶尔也会跟着看,但大多数的时候,会让张睿给他翻各种棋谱。 但通常不会看到很晚,今天主要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他不怎么喜欢用吹风机,更青睐于自然吹乾,听说这样对身体不好,会导致头疼,张睿也不在乎。 站了一会,感觉差不多了,便关上窗和电视躺到了床上。 闭上眼,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画面—— 母亲站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啦」声音。见自己跑过来,回头笑着说:「饿了没?马上就好。」 那个笑容已经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张睿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睡觉。 次日,张睿是被电话铃声给吵醒的。 眯着眼摸了好一会,才从床头柜上找到手机。 诺基亚8250,去年买的,蓝屏的,主要是小巧。 「喂——」 「小睿啊,吵醒你啦?」 电话那头是姨妈的声音,听到张睿这边有气无力的回答,猜到这边应该是人还没睡醒,说话间明显带着几分拘谨。 张睿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掀了一下窗帘,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没有,醒了,刚准备起,怎么了,姨妈?」 「也没什么事……」姨妈顿了顿,「就是时光,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又对围棋上心了。前两天把棋盘翻出来,一个人在屋里摆了好久。今天早上六点半,我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又把棋盘码出来了,学习我就没看到他这么早起过……」 张睿靠在床头,没说话,但大概是怎么个回事,褚嬴也回来跟他说过。 「我就想着……你不是职业棋手嘛,也懂这些,就想问问你的意见。时光这孩子……学习我看是没指望了,但你说他会不会又是三分钟热度啊?小时候也不是没闹过,下了一阵又不下了。」 「这次应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睿沉默了一下,总不能说因为有个自称是南梁第一棋士的鬼魂在他身边天天督促他吧? 第6章 校园偶遇 出了楼梯右转便是三班,门开着,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学生。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趴着睡觉。 张睿往里面扫了一眼,时光不在。 正准备找人问一下时光的去向,一个女生跑了过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睿哥,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叫江雪明,住在时光家隔壁,张睿也认识。 「找时光有点事。」 「时光?他好像去高中部那边了?」江雪明眨了眨眼,「你找时光什么事啊?阿姨让你找他的吗?」 「不是什么大事,放心。」张睿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估计是时光在学校又惹祸了,「他在高中部哪边?」 「应该是去找吴迪了吧,最近他俩总腻在一起,就后面那栋楼。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穿过去就是。」 「谢谢。」 张睿转身下楼,沿着江雪明所指的方向走。 高中部的楼比初中部旧一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框也是绿色的,漆皮有些剥落。 吴迪也是时光的邻居,但比时光要大一岁,张睿没和他接触过,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所以不太清楚他是哪个班的,正想着要不要找人问问,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不是穿起来之后,比你更像高中生!」 是时光没错了。 张睿转过拐角,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 一个穿着短袖,背着背包,推着辆自行车,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应该是吴迪了。 另一个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头,双手插在口袋,下巴微扬,一脸嘚瑟。 「就算你冒名顶替算一个,那第三个人也没辙。」 「就咱俩啊?那你之前这么着急要教室干嘛?我以为你招到人了呢?」 「我不是想……我想如果有了场地,说不定人就能过来吗……」 见吴迪一脸委屈的样子,张睿以为时光又在欺负人,于是开口喊了一声:「时光!」 时光转过头,看见张睿,愣了一下:「哥?你怎么过来了?」 吴迪也顺势看了过来,目光在张睿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张……张睿九段?」 张睿点了点头:「你好。」 「你你你……你是张睿九段?!」 吴迪慌得都不知道怎么站着了,下意识地开始整理衣服,连自行车都不记得扶了,好在之前就把脚撑放下了,不然真担心倒下来砸到他。 「嗯。」 「我——我——」吴迪的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起来,「我能跟你握个手吗?我特别崇拜您!您去年秋兰杯对李昌镐那盘棋,我摆了不下三十遍!还有昨天天元战的决胜局,那个点三三——」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时光看着吴迪,又看看张睿,一脸莫名其妙:「你激动什么?我哥他在围棋界很有名吗?」 张睿下棋时光是知道的,但很早就搬出去住了,只逢年过节回来。 而且在家里不怎么会说下棋的事,时光那时候对围棋也没太大兴趣。 时光也不知道张睿能看到褚嬴,倒不是刻意瞒着,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吧,其实就是故意的。 张睿当时觉着两人互动挺好玩的,就一直当做自己看不见,和褚嬴勾搭上是时光不下棋之后的事了。 不向时光坦白是褚嬴的主意,张睿表示自己不背锅。 时光对围棋重新燃起兴趣后,褚嬴还特地跟张睿商量了,以后在时光面前尽量不要露出马甲,以免刺激到时光。 毕竟褚嬴还是有点担心,时光只是三分钟热度。 张睿是全然没有这个顾虑的,但也无所谓,就由着褚嬴了。 这边吴迪明显还在亢奋中,听见时光对张睿的称呼,猛地转头:「你哥?!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张睿九段是你哥!」 第7章 激将 张睿这次没让褚嬴继续闹腾太久,而是直接开口道:「来道场吧。」 时光愣了一下:「什么道场?」 「学棋的地方。」 「像少年宫那种兴趣班?」 「不一样,少年宫你是一周去上几节课,道场是全天都在那儿。吃住学都在一块,每天就是下棋丶复盘丶打谱,当然,也有上课的部分。」 时光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明白:「全天都在那儿?那学校呢?」 本书由??????????.??????全网首发 「休学呗。」 「休学?!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不用上学了?」 时光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听到不用上学,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激动的,而且那边还能下棋,更心动了,只是…… 「小光——」 「你还犹豫什么呀!」褚嬴急得在时光身边转圈,「不是都说好了吗?要好好学棋,你不正愁没人下棋嘛——」 「我知道……」时光被褚嬴念叨得头疼,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随即意识到张睿还在身边,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想让我去学棋。」 张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没有说话。 时光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再想想吧,学校这边其实也挺有意思的,而且我刚刚跟吴迪说好要一起参加高中联赛——」 「高中联赛得三个人吧?而且你还不是高中生,参加的话算作弊,被人发现的话成绩直接作废,说不定还要受处分。」张睿打断他,「你不一直都说学校没什么意思吗?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对学习上心过。」 「……我一直挺上心的。」 「上学期期末考试,你数学多少分?」 时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四十三分。」 时光的脸「噌」地一下子红了:「那……那是因为考试那天我感冒了——」 「语文呢?也是因为感冒?」 「……」 「你说你,成绩这么差,阿姨天天愁,担心你考不上高中,你又不是不知道……」 时光彻底不说话了,耳根被臊得通红。 「噗——」 褚嬴没忍住,笑出了声,被时光瞪了一眼才稍微收敛点。 张睿看着时光窘迫的样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不是真的喜欢上学,你只是喜欢校园里无拘无束的生活。」 时光低下头,没反驳。 「你妈那边不用管,她说让你自己选。我是觉得,你可以试试的。」 「可是……」 「你到底喜不喜欢围棋?」 「什么意思?」 「你要是真心喜欢围棋,想去好好学,那就去。要只是随便下着玩,那就别去,反正我看你大概也没这个天赋。」 「你说谁没天赋?!」 「说你。连尝试一下都不敢的人,能有什么天赋?」 「我——」 「你什么你,去了不成,大不了再回学校呗,怎么,怕丢人啊?平时也没见你怕过这个啊——」 「谁说我不敢去!」时光急了,「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张睿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就走。」 「现在?!」时光瞪大了眼睛,「我还没请假呢——」 「你妈跟老师打过电话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我来的时候……」 时光跟在张睿身边,也没说要回教室收拾东西,两人直接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越想越不对劲:「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就是……故意刺激我。」 「没有。」 「你明明就是!」时光愤愤不平,「你说我没天赋,不就是想让我——算了算了,不说了。」 第8章 摸底 时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褚嬴在旁边笑得快岔了气:「你……被你哥吃得死死的啊!」 「你别添乱!」时光瞪了褚嬴一眼,然后看着张睿的后脑勺,「那也不行,反正我不当关系户。」 「那你想怎样?」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光想了想,坐直了身子:「你答应我几个条件。」 「说。」 「第一,在道场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哥。最好装作不认识我。」 张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行。」 「第二,别让老师对我特殊照顾。该骂就骂,该罚就罚,跟其他人一样。」 「行。」 「第三——」时光想了想,「我住宿舍,不住你那儿。」 「这个不用你说,我屋子就一张床,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住。」 「……」时光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时光靠回后座,心里忽然有点紧张起来。 道场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能不能跟上别人的进度?万一真的被骂了怎么办? 「别担心——」褚嬴安慰道,「有我在呢。」 时光「嗯」了一声,没敢出声。 张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什么也没说。 计程车驶过一片树荫,光影在车窗上明灭交替。 到达道场门口的时候,时光先趴在车窗外看了一眼。 「这地方……还挺大的。」 「走吧。」 张睿付完车钱,已经下了车。 时光连忙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 道场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很乾净。 张睿推开门,领着时光往里走。 进门是一条走廊,左侧挂着几幅书法,写的都是些「静」「思」「弈」之类的字。 走廊尽头能看到楼梯,偶尔有人上下,脚步轻轻的,整个道场安安静静的。 时光四处张望,觉得一切都挺新鲜。 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跟上。」 「哦。」 张睿带着他上了二楼,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班衡人正好在,看见张睿,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到了时光身上。 「班老师。」张睿侧了侧身,「这就是时光。」 「班老师好。」时光乖乖打了个招呼。 班衡站起身,走过来打量了一下时光,笑着说:「你就是时光?张睿跟我提过,欢迎来咱们弈江湖道场。」 时光没想到张睿会提前打招呼,偷偷看了他一眼。 张睿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坐吧。」 班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 时光坐下,心里有点紧张。 「以前下过棋吗?」 「下过一点……」 「在哪儿学的?」 「就……自己下着玩的。」 时光有点心虚,总不能说有个南梁第一棋士在教他。 班衡点了点头,没追问,语气很温和:「是这样,咱们道场的学制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你之前了解过吗?」 时光摇了摇头。 「道场是全天制的,」班衡耐心地解释,「吃住都在这里,每天就是学棋丶下棋丶复盘。跟你在学校上课不一样,这里没有寒暑假,周一到周六都安排得挺满的。周日休息,可以回家,也可以留在道场自己练。」 时光眨了眨眼,脑子里还是懵的。 第9章 分组 棋局继续。 时光越下越乱,毫无章法可言。 有时候在一个局部纠缠太久,有时候又突然不管不顾地下到别处。 好几手棋,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落完子的瞬间就后悔了。 班衡的应对不急不躁,每一手都恰到好处。 他没有刻意去杀时光的棋,但白棋的势力就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一点一点的压缩着黑棋的生存空间。 下到第三十手的时候,时光的一条大龙被围住了。 他看着棋盘,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下。 其实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下在哪儿都已经没太大区别了。 「这里。」班衡指了指棋盘上一个位置,「如果你刚才下在这里,说不定还有得救。」 时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看不懂?」 时光摇了摇头,脸更红了。 班衡没有继续讲解,而是由着时光把棋局继续了下去。 又下了十几手,黑棋的模样更惨了,褚嬴实在看不过眼,直接消失了。 一条大龙被吃,右下角被掏空,中腹的几颗孤子也死了。 「我输了。」 时光把棋子放回棋篓里,低着头,声音很小。 班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学棋多久了?」 「刚学没几天……」 「老师是谁?」 「没有老师,就是自己下着玩的。」 班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了看棋盘上的残局,又看了看时光,斟酌了一下措辞:「时光,我跟你说实话,你的基础……很薄弱。基本的手筋丶定式丶死活,都没有系统学过。」 时光的头更低了。 「道场收学员,一般是有一定基础的才收。」班衡的语气很温和,但说出的话让时光心里越来越沉,「你现在的水平,确实差得比较多。」 时光咬着嘴唇,没说话。 褚嬴不知道何时又飘了回来,张了张嘴,想开口安慰,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学棋才几天,没有老师教,能下成这样,其实还蛮让我意外的。」班衡忽然话锋一转,「而且你刚才有几手棋下得还是不错的,能看出来,你棋感还可以。」 时光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班衡笑了笑,「基础差可以补,棋感是天生的,教不出来。你有这个底子,好好练,未必不行。」 时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再不复之前的失落。 「但是——」班衡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你得做好心理准备。道场的节奏很快,别人可能一天能消化的内容,你需要花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会很辛苦,你能接受吗?」 「能!」时光连忙点头,「老师,我不怕辛苦!」 班衡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 「行,那就留下来吧。手续的事不急,需要的材料后面再补,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 时光站起身,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偷偷看了一眼褚嬴,褚嬴正冲他笑,听到他能留下来,似乎是比他还高兴。 「谢谢班老师!」 班衡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跟张睿——」 「我们没什么关系!」 正在收拾棋盘的时光连忙抢答,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班衡笑了笑,没拆穿。 其实他会把时光留下来,更多的还是看在张睿的面子。 刚刚那么说,只是顾全时光,不好打击太过,也算是一种鼓励吧。 班衡领着时光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慢慢走。 「道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那边是食堂和对局室,二楼是教职工宿舍,三楼到五楼是男生宿舍,六楼是女生宿舍。」班衡一边走一边介绍,「我叫班衡,二组的负责老师,你之后呢,就是在二组。」 「老师——」时光跟着他旁边,「那一组和二组有什么区别呢?」 第10章 舍友 屋子不大,左边两张上下床,右侧是衣柜和书架,还有张桌子,桌上摆着棋盘。 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这边靠门的上铺是洪河的,」班衡指了指,「下铺是昨晚许厚住的,他就临时歇一晚,今早走了,被褥还没来得及收,你不嫌弃的话,可以直接用。」 时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床上铺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往床上一团,枕头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不嫌弃,就用这个吧?不过,班老师,我能睡上铺吗?」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班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你想睡哪都行。那张下铺是沈一郎的,不过上铺挺久没人住了,得收拾一下——」 「没事,我自己来。」时光看了看四周,「班老师,水房在哪儿?我先去打盆水擦一下。」 班衡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走廊尽头左转就是。」 时光拎着架子上的一个脸盆出了门,也不清楚是谁的,暂且先借用一下吧。 没多久便端着一盆水回来了,盆沿上搭着一块抹布。 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看起来像是旧的,但洗得很乾净。 他把脸盆放在桌子上,爬上梯子,开始擦上铺的床板。 床板是木头的,落了一层薄灰。 时光用力擦了两遍,抹布拧出来的水都是灰黑色的。 「这床板好久没人住了吧?」 「得有几个月了。」班衡靠在边上看着,「岳智不住宿之后,这张上铺就一直空着。」 时光「哦」了一声,又擦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把抹布扔回盆里,爬下来。 「班老师,这被子是许厚的?」 「不,都是道场的,他昨晚临时在这睡一晚。」 「他不是道场的学员吗?」 「以前是,算是你们的二师兄吧?定段有几年了,现在四段了。」 「二师兄?那咱们大师兄是谁啊?」 「张睿呀,他没跟你说吗?」 「没……」 时光不太想谈论和张睿有关的事,闭上了嘴。 班衡看着他抱着被子爬上梯子,动作利索得很,忍不住笑了:「你干活倒是个好手。」 「那当然。」时光把被子在上铺铺开,又爬下来拿枕头,「我妈说我干家务比学习强多了。」 班衡看着他把枕头放好,又把床单的边角塞进被子底下,动作熟练,确实不像生手。 「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时光从上铺探出头来,「马上就好。」 果然,没两分钟,上铺就收拾得妥妥帖帖了。 时光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衣服,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 「好了。」 他把脸盆里的脏水端去倒掉,抹布洗乾净晾好,回来的时候,张睿正站在门口。 「班老师。」张睿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把一个塑胶袋递给时光,「牙刷丶牙膏丶毛巾丶香皂。」 时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东西不多,但都是用得上的。 「谢啦!」 张睿「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走了。 时光拎着袋子站在原地,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哥特意去给你买的。」 褚嬴飘在旁边,笑眯眯地说。 「我知道。」 时光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袋子放到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班衡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一点半了。 「收拾好了的话,先去吃饭吧。食堂在一楼,这个点应该开饭了。」 时光把洗漱用品在桌上摆好,跟着班衡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 一楼的食堂已经排起了队,都是道场的学员,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第11章 俞亮 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暖地晒着道场门口的台阶。 张睿搬了个躺椅坐在外面,手里拿着本最新一期的《天下围棋》,却没怎么翻开,只是半眯眼,晒着太阳。 台阶下面,偶尔有行人经过,自行车的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远处还有收废品的吆喝声。 张睿还蛮享受这样的时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挺好。 感觉到困意上涌,将杂志往脸上一盖,再把外套往身上一披,便睡了过去,也不担心会着凉。 「那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张睿,隐约听到有人好像在喊自己。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拿开杂志,眼睛微眯,发现一个人影正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 仔细一瞧,是个少年。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背挺得笔直,站姿规矩得很。 俞亮,张睿认识他,是俞晓暘九段的儿子。 小时候和时光下过棋,准确地说是和褚嬴下过棋,好像被打出了心理阴影,然后就跑到韩国去学围棋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一起去国外比赛的时候,俞晓暘还带他拜访过自己。 「张睿九段。」俞亮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地挑不出毛病。 张睿坐起来,把手里的杂志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了。 「那个……」俞亮犹豫了一下,「张睿九段,请问时光是不是在这里?」 「你找他干嘛?」 「我……我来找他下棋。」 「他已经很久没碰过围棋了。」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是他哥,他过去几年确实没碰过围棋。」 「能下出那样围棋的人,怎么可能放弃围棋呢?他一定非常热爱围棋。」俞亮一下子变得异常激动,「小时候,我和他下过两局。输给他之后,我就去了韩国,在那没日没夜地学了六年棋。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下棋。去了他家,听说他搬走了。后来又听说他在十三中上学,去学校又扑了个空。但当我知道他在弈江湖道场的时候,您知道我有多激动吗?」 张睿看着他,没有说话。 台阶两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旋。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俞亮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继续开口:「我想要亲自告诉他,我变强了。我都没有放弃,他也不可能放弃围棋!」 「六年了,时光这六年,上学丶打游戏丶跟朋友玩丶各种捣蛋,唯一没做的事,就是下棋。」 俞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微妙——从惊讶,到不信,再到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 「那……时光在这吗?」 「在。」张睿没有继续绕弯子,而是给了个肯定的回答,接着又说,「他前几天,刚重新捡起了围棋。六年没有下过棋,你作为一名棋手,应该知道会退化到什么程度。」 「可是……」 「我建议你等一等,他来道场,也是想成为职业棋手,你们完全可以日后在职业赛场上碰面。你现在跟他下,赢了也没意思。」 「我不明白,一个人小时候能下出那样的棋,然后说放下就放下,一放就是六年。」 张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想替围棋讨个公道?」 俞亮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张睿站起身,把杂志放在躺椅上,「但我真的不建议你现在和时光下棋,对你和他,都没好处。」 俞亮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我改天再来。」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到了张睿面前:「张睿九段,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刚踏入职业围棋那几年的棋风……」俞亮斟酌着用词,似乎在找一个不得罪人的说法,「和小时候的时光很像。」 张睿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俞亮的声音有些紧,但还是努力保持着礼貌,「但我一直在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和我下一盘棋?」 第12章 陪练 俞亮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准确地说,是外面刚蒙蒙亮便出门了。 他到的时候,道场的大门还关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张睿昨天只说了让他来给道场学员陪练,但没讲具体时间,俞亮也不清楚弈江湖道场的作息时间安排。 班衡按照以往的习惯开门,是七点半。 推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个人,愣了一下,问:「是俞亮吗?」 俞亮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你好,我是俞亮,张睿九段让我来的。」 「你好你好,我是道场的老师,叫班衡。你……什么时候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刚到没多久。」 班衡看了看他外套上被露水洇湿的肩头,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孩子怕是等了有一会了。 「进来吧,外面冷。」 「谢谢班老师。」 俞亮经过班衡身边的时候,班衡注意到他的鞋面上也有露水的痕迹,但裤脚乾乾净净的,显然是一直在外面站着没坐过。 这孩子,真的是…… 班衡领着俞亮进了一楼大厅,给他倒了杯热水。 「你先坐着暖暖,我去准备对局室。一组的人还没到齐,得等一会儿。」 「没关系,我不急。」 俞亮双手捧着水杯,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班衡去办公室找朱大勇,朱大勇正在泡茶。 张睿昨天只和班衡说了个大致情况,但毕竟也不确定俞亮那边到底会不会来,就没跟朱大勇讲。 当朱大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震惊:「俞亮?俞晓暘九段的儿子?来咱们道场当陪练?」 「不是当陪练。」班衡纠正道,「是张睿让他来的。他要跟张睿下棋,张睿让他先过一组这关。」 朱大勇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好事啊!世界冠军的儿子给咱们学员当免费陪练,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老朱,人家不是陪练——」 「管他是什么呢,能下就行。一组那帮小子,整天眼高手低,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职业水准。」朱大勇放下茶壶,拿起挂着的外套,「他几点过来的?」 「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就在了。」 「这孩子……张睿没跟他说时间吗?」 「没说吧,张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大勇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披上外套下了楼。 他走到一楼大厅,看见俞亮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水没怎么动,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外。 「俞亮。」 俞亮站起来:「你好。」 「我是负责一组的老师,朱大勇,你吃早饭了吗?」 俞亮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朱大勇一看就明白了,转身朝食堂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刘,还有包子吗?」 「有!刚出锅的!」 朱大勇转头对俞亮说:「先去吃早饭,下棋的事,吃完再说。」 俞亮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朱大勇已经大步往食堂走了,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只能跟了上去。 食堂里,几个起得晚的学员还在吃饭。 看见朱大勇带了个陌生人进来,都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起来。 「那是谁,没见过啊?」 「今年的新生?」 「没到招学员的时候吧?奇了怪了,昨天班老师带了一个,今天大老师也带了一个……」 朱大勇瞪了他们一眼:「吃你们的饭,吃完给我去教室等着。」 学员们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吃。 朱大勇把俞亮按到一张空桌前,自己去窗口端了一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往他面前一放。 「吃。」 俞亮看着面前热腾腾的包子,顿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朱老师。」 朱大勇没应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13章 张福贵 第二天的对手是第十四名和第十三名,依然没有什么波澜。 第三天,第十二名和第十一名,同样如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一组排名靠后的学员,在俞亮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但他们每个人都觉得,和俞亮下完这一盘,比自己练一个月收获都大。 到了第四天,第十名张福贵。 张福贵是一组的「奇人」,他的棋力不算弱,但有一个特点让所有人都头疼——慢。 不是一般的慢,是慢到令人发指的那种慢。 每一手都要想,想完了再想,想完了再确认,确认完了再犹豫,犹豫完了准备落子了,又把手缩回去,说「我再想想」。 朱大勇为此骂过他无数次,但张福贵依然没什么变化,不是不想改,是性子就这样,一时间拗不过来。 教室里,张福贵依旧坐在座位上,头发乱蓬蓬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腿。 「张福贵!」朱大勇走过来,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今天轮到你了,俞亮已经在对局室等着了,你怎么还不过去!」 「我……我知道。」张福贵咽了口唾沫,「我平复一下心情,马上就去。」 「平复什么心情?下棋又不是相亲!是不是还得我给你先搓个澡啊?」 张福贵被噎了一下,立马起身小跑了出去。 「其他人都给我坐好!今天上午讲死活题,谁要是敢走神,就把他做错的试卷都给吃了!」 来到对局室,俞亮微微欠身:「请多指教。」 张福贵连忙还礼,由于紧张而动作太大,差点把桌子给碰翻。 但他运气不错,猜先赢了,执黑先行。 张福贵深吸一口气,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然后就不动了。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张福贵盯着棋盘,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算什么。 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捏着棋子的力道时松时紧。 三分十五秒的时候,张福贵才落下第一手。 黑棋,右上角,星位。 俞亮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应了一手——白棋,左下角,小目。 张福贵又开始长考,歪着头看棋盘,食指抵着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比第一次短一些,大概一分钟左右,落下了第二手——黑棋,左上角,星位。 俞亮应了一手白棋,右下角,目外。 张福贵第三手,黑棋,右下角,小目挂角。 挂角的方向选择了从外侧挂,这是比较常见的下法,意在压迫白棋的角空。 俞亮第四手,右下角,小尖——坚实的守角,不给黑棋轻易进入的机会。 张福贵第五手,黑棋,右上角,大飞拆边。 褚嬴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棋局,微微点头。 这个张福贵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走得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的错招。 他的棋不漂亮,也不锋利,但很正。 「稳扎稳打。」 俞亮第六手,白棋,左边,星位下了一手,形成中国流布局的变体。 张福贵又陷入了长考,目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右手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圈。 好在这不是正式比赛,不然感觉张福贵用不了几手就直接超时判负了。 俞亮依然安静地坐着,腰背挺直,呼吸均匀,表情平和,没有任何急躁的迹象。 张福贵终于落子了,黑棋,左下角,二间高夹。 这是一手相对而言比较积极的棋,夹击了白棋的小目,试图在局部挑起战斗。 很难得,今天的张福贵竟然展现出了一丝攻击性。 俞亮左下角,跳起。 张福贵第九手,黑棋,左边,拆二。 俞亮第十手,上边,大场,占了最后一个空角,然后在边上展开。 第14章 点拨 压力之下,张福贵开始犯错。 黑棋,中腹,单官连接。 明显的缓手,只是单纯地把两块棋连在一起,没有任何目数上的收益,也没有对白棋形成任何威胁。 俞亮立刻抓住机会,白棋,右边,大飞,利用厚势的支援,大规模围空。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这一手棋覆盖了将近四分之一棋盘的区域,如果让白棋全部围住,黑棋将输得很难看。 张福贵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拼命打入。 他选择在右边白空里投下一颗黑子,试图破空。 但白棋的外势太厚了,黑棋的打入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俞亮的应对精准而冷酷,没有强吃那颗黑子,而是利用它作为「柱子」,在白棋的空里筑起了一道墙。 黑棋虽然活了一块棋,但活得很小,而白棋借着攻击又围出了更多的空。 张福贵的额头开始冒汗,不停地用衣袖擦拭。 站在门口的朱大勇,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复杂,看了一眼班衡:「张福贵这盘棋,输定了。」 「还没下完呢。」 「不用下完,你看他的表情——他已经乱了。一个棋手如果脑子里全是『怎么办』,而不是『下哪里』,这盘棋就没救了。」 班衡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朱大勇说得对。 黑棋,右下角,二路托,试图在角上便宜一两目。 但这手棋来得太晚了,如果是二十手之前下,也许能搅乱局势,但现在棋盘已经简化了大半,白棋的优势清晰可见。 白棋,扳。 黑棋,粘。 俞亮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打吃。 黑棋的那颗托子被吃掉了,角上的变化彻底结束。 张福贵的手停在半空中,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把棋子放回了棋篓里。 「我输了。」 俞亮点了点头,开始复盘。 没有直接说「你哪里下错了」,而是用手指着棋盘上的几个关键位置,一一解说。 「这里,第四十五手,你的连接太缓了。如果在这里打入——」他指了指中腹的一个位置,「虽然风险很大,但有机会破掉我的空。」 张福贵看着那个位置,想了想:「我算过这里,我怕你冲断。」 「冲断确实存在,但你可以在这里先手刺一下,再打入。刺的时候我必须应,否则你会吃掉我两颗子,这样你就多了一手棋的机会。」 张福贵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在脑子里演算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没想到这一步。」 「你的计算很扎实,但你太害怕风险了。有些地方,不冒风险就永远没有机会。」 张福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俞亮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指导。」 班衡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消化。」 张福贵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对局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朱大勇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这盘棋输成这样,希望他能长点记性。」 班衡笑了笑:「你不是说『输了不许哭』吗?他没哭。」 「他要是敢哭,我让他哭一整天。」 第六天,轮到白潇潇了。 她是道场里为数不多的女棋手,身材高挑,留着一头长发,眉眼清秀,很是漂亮,但下棋的时候每一手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请多指教。」 猜先的结果,白潇潇执白。 俞亮的第一手落在了右上角星位,她回以小目。 第四手更是没有去占最后一个角,而是直接挂角。 这是她一向的风格,不喜欢按部就班,而是在序盘就制造变数。 「这个女孩子的棋,有股锐气。」 「厉害吗?」时光小声问。 「棋力不弱,但她太想证明自己了。」 第15章 连胜 答应给弈江湖道场一组当陪练的第八天,也是最后一日。 天空飘着细雨,春寒料峭,道场一楼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对局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肃杀的气氛。 按照之前的约定,只要俞亮赢了今天上午和下午的两场对局,明天,张睿就将兑现承诺,与他对弈。 上午九点,第一场挑战赛准时开始。 俞亮坐在棋盘一侧,身姿依旧挺拔,但明显要比之前放松许多。 和他对坐的是岳智,一组排名第二,也是道场里出了名的「富家子弟」。 岳智的棋力扎实,这点没人否认。 不过在过去一周和一组学员对战的时间里,俞亮自信已经把握了道场学员的水平。 不能说弱,却也始终没有人能给他一种真正的压迫感。 猜先环节,俞亮猜对,选择了黑棋。 也许是因为之前赢得太顺,俞亮落子时,潜意识里带了几分下指导棋的意味。 前三手棋,俞亮下得很从容,甚至有些「客气」。 给白棋留出头绪,试图引导局势进入一种平稳的收官比拼。 毕竟,这是道场内部的练习赛,没必要像在韩国进修时那样招招见血。 但形势很快发生了变化。 面对俞亮的「容让」,岳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轻松或感激。 相反,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平日里便颇为傲气的少爷夹起一枚白子,重重地敲在棋盘上。 一步强硬的扳头。 在俞亮看来,这手棋是有些不讲道理的,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好望见了岳智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在黑白世界里独自追逐影子的自己。 对围棋的尊重,首先是对对手的尊重。 既然你想赢,那我就让你看看我们之间的差距。 俞亮收敛了心神,不再刻意引导局面,原本温吞的棋风陡然一变,变得冷硬而锋利。 第44手,黑棋断。 棋局瞬间进入白热化,岳智步步为营,试图寻找俞亮行棋中的破绽,但俞亮刚才的「客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滴水不漏的计算和如影随形的压力。 在职业级的算路面前,岳智的功底虽然扎实,却终究少了一份在大赛中厮杀出来的本能。 棋局进行到中盘,白棋的一条大龙被逼入死角,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最终,岳智看着那条被绞杀的大龙,颓然地把棋子扔进棋篓。 「我输了,谢谢指教。」 岳智低着头,耳根有些红,但眼神里反而有一种痛快淋漓的释然。 俞亮点了点头,轻声道:「其实你中盘的计算力很强,只是有时候太在意局部得失。」 两人在棋盘上重新摆起了变化图,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棋理的探讨。 围棋就是这样,可以为了一步妙手而心满意足,也可以为了一步棋争得死去活来。 棋盘上充斥着无数的可能性,不临近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胜负在哪里。 棋子虽然只有黑色和白色,但在下围棋的人眼里,却是彩色的。 用黑色和白色描绘出彩色的世界,然后便能看见苍穹宇宙。 即使是输棋了,也不影响它在对弈人心中的美好。 对岳智来说,他不在乎输给俞亮。 输一次,输两次,哪怕无数次,他还是不会放弃围棋的,下次遇见了依旧会继续挑战。 围棋最忌讳的就是害怕——怕,就输了一辈子。 中午稍作休息,下午的对手是一组的头名,沈一朗。 沈一朗是个瘦高的青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是道场的老人了,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最早一个来,最晚一个走。 这一局,沈一朗执黑。 如果说上午岳智是锋芒逼人,那沈一朗就是一块静默的磐石。 从第一手开始,落子就极为慎重,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既不冒进,也不退缩,稳稳地守住了自己的角和边。 第16章 完美的陌生 次日,雨过天晴。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道场门口的台阶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张睿与俞亮的这场对局,引起了道场所有人的关注。 班衡和朱大勇都选择让学员们一起看这局棋,但不是直接围观,而是找了两个人实时传棋谱,其他人在教室一同观看。 对局室内,俞亮特意换了一身乾净的西装,黑白分明,神情肃穆。 张睿没穿多隆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长袖t恤,但胜在乾净。 「你没定段,那咱们就采用新初段赛的规则怎么样?」 新初段赛,属于鼓励性质的比赛。 赛事为了给刚上定段的选手一些提醒和指导,会安排国内顶尖的职业棋手与他们对弈一局。 不过两者之间肯定会有差距,所以后者会主动执白,并倒贴前者三又四分之三子。 黑棋本身就占先行优势,也就是说,在棋局开始前,黑棋便已经拥有了七目半的优势。 如果充分利用好反贴目的优势,不冒进,稳扎稳打,不让白棋贴出来目,一般不会输得太难看。 俞亮抿了抿嘴唇,坐直了身体:「好。」 他知道,即使是面对这样的优待,想要战胜眼前这个人,依然是天方夜谭,毕竟对方目前正站在人类围棋最高峰。 但他要找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个答案。 俞亮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捏起一枚黑子。 啪。 黑棋落子。 右上角,星位。 张睿应了一手。 白棋左下角,星位。 对角星。 俞亮略作思考,黑棋左上角小目,稳守无忧角。 这是当前棋界最正统的布局,扎实且稳健。 然而,接下来的第四手—— 啪。 张睿几乎没有停顿,捏着白子,手腕轻抖,精准地砸在了棋盘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让在教室里观战的所有学员,包括经验丰富的朱大勇丶班衡,乃至飘在空中的褚嬴,瞳孔都猛地一缩。 白棋,右上角,点三三。 「这……」一向奉张睿为神明的洪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在当前的围棋理论体系中,三三被称为「鬼门关」。 虽然赵治勋等老牌棋手偶尔会尝试三三,但主要是在中后盘的特定局面。 主流观念中,起点就开始点三三,无疑是一种「低效率」的自杀行为。 虽然实地扎实,但三三位置太低,容易被压在底下,不仅效率低,还会送给对手浑厚的外势,导致中盘作战极度被动。 开局第四手就点三三? 讲台上负责讲解局势的朱大勇瞪大了眼睛:「天元战决胜局那手……他又来了?开局这么下,这棋形……」 张睿神色漠然,在他的视野里,一枚透明的蓝色棋子正稳稳地闪烁在那个位置。 俞亮的眉头皱紧了,感到一丝愤怒,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既然你要实地,那我就让你看看厚势的威力。」 平复心绪,黑棋立下,封锁。 黑棋筑起铁壁铜墙,利用白棋低位发展外势。 但接下来的进程,彻底颠覆了俞亮所有的认知。 张睿完全没有一点「低位苦战」的样子,在角上做活后,无视了黑棋,直接肩冲无忧角。 这一手,再次刷新了所有人的底线。 无忧角是坚实的代名词,没有谁会去肩冲一个无忧角,那是自找苦吃。 啪丶啪丶啪。 紧接着,又是在另一个角部,又是点三三! 「这……这什么棋啊!」洪河忍不住抓了抓头发,「这完全是在送吃啊!这棋越下越散了!」 时光也看傻眼了,在脑海里问:「褚嬴,这……这是什么路数啊?」 褚嬴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张睿的落子,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震惊。 第17章 复盘 复盘阶段,俞亮指着中腹的那个局部:「张睿九段,这里。您肩冲无忧角的时候,我算过三个变化。第一个,我如果在这里尖顶——」 他边说边在棋盘上摆子,将脑子里演算过的变化图一一呈现。 张睿看着棋盘,没有说话。 这是他用ai下棋最头疼的环节,ai只会指示落子点,不会像褚嬴那样告诉他「为什么这步好」,也不会解释「对手的哪步棋是恶手」。 「——然后我选择在这里跳,想封锁你的出路。」俞亮摆完了第三个变化图,抬起头看向张睿,「但我后来发现,无论我怎么封锁,您都能从另一边钻出去。这中间我是不是漏算了什么?」 「你这里。」张睿伸出手,指了指棋盘上一个位置,「应该下在这里,而不是那。」 俞亮愣了一下,顺着看过去。 那个位置……不是他刚才摆的任何一手的落点。 「黑棋第七十二手。」张睿继续自顾自地说,「你下在了这里。」 他指了指俞亮实际落子的位置,然后又指向自己刚才指的那个点。 「但如果你下在这里,白棋会很难办。」 俞亮盯着那个位置,眉头渐渐皱紧。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演算,几秒钟后,瞳孔微微一缩:「如果白棋在这里断——」 「断不了,你下在这里,白棋必须补。不补的话,这五颗子全死。」张睿指着棋盘上另外几个点,复述着ai推演出来的结果,「补了之后,你在左边先手便宜两目,然后回头再处理中腹,这样你的厚势至少多围五目棋。」 俞亮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睿说的是对的。 如果当初他下在那个位置,白棋确实会陷入两难。 虽然不至于输赢逆转,但至少不会像实战那样被轻松碾压。 「您……」俞亮抬起头,看着张睿的眼神复杂,「您在实战中就看到了这一步?」 张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还有这里,第九十三手,你下在了小尖。如果下在这里,大飞,你中腹的势力能多覆盖两路。第一百零七手,你选择补棋。但如果在这里刺一下,白棋必须应,你能多一个劫材。这里——」 俞亮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满盘的棋子,沉默了很久:「您的意思是……我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有更好的下法?」 「不是每一步,但关键的几步,你选的确实都是次优解。」 俞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次优解。 听着这个词从张睿九段的嘴里冒出来,俞亮下棋时候的感受更深了。 张睿下出来的棋,和自己所理解的围棋,乃至于世界上其他人所理解的围棋都不一样,他不刻意追求棋的形状,而是另一种东西——效率。 这就是目前站在人类围棋最高峰的棋手眼中未来围棋的方向吗?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下的围棋都是错的? 俞亮慢慢将棋子收回棋篓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张睿九段。」 「嗯。」 「您觉得……」俞亮斟酌着用词,「我和您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张睿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锺在滴答作响。 「你不需要和我比,定段赛快开始了,好好准备。」 说完,张睿便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俞亮一个人坐在棋盘前。 与此同时,二组的教室里,时光坐在座位上,盯着讲台前挂着的棋盘发呆。 褚嬴飘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时光的目光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移回中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褚嬴。」 「嗯?」 「我哥……他到底是怎么下出那些棋的?」 褚嬴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作为南梁第一棋士,他能看出张睿每一步棋的精妙之处,但那些「精妙」背后,没有任何棋理的支撑。 或者说,支撑它们的,是一种褚嬴从未见过的逻辑。 「我也不清楚,张睿的棋……很特别。」 第18章 新浪潮 晚上,道场食堂。 洪河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着。 沈一朗坐在他对面,跟前摆着一碗粥,却几乎没怎么动。 「一朗,你怎么不吃?」洪河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条。 「没胃口。」 「还在想下午那盘棋?」 沈一朗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按照之前组内的对局安排,他的对手是岳智。 结果输了,半目之差。 「那盘棋,我本来能赢的。中盘的时候,我算错了一个变化。」 「算错了就下次算对呗。」洪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多大点事。」 「你不懂。」沈一朗摇头,「我算错的那个变化,是最基本的死活。我学了这么多年棋,连最基本的死活都能算错……」 「人都有失误的时候。」 「俞亮没有。」沈一朗抬起头,目光复杂,「他今天和张睿下的那盘棋,虽然输了,但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洪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放下筷子,挠了挠头,然后叹了口气:「一朗,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什么?」 「定段赛。」洪河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已经在想定段赛的事了?」 沈一朗的身体不自觉僵硬,没有回答。 「我跟你讲。」洪河往前凑了凑,「你现在想那么多没用。定段赛还有几个月呢,你现在就紧张成这样,到时候怎么办?」 「我没有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 沈一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默默地将攥成的拳头松开。 「一朗,你比我强,比道场里大多数人都强。你缺的不是实力,是自信。」 「我知道了。」 沈一朗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粥碗,开始一口一口地喝。 洪河看着他,咧嘴笑了笑,然后继续埋头吃面。 一楼的办公室里,班衡正坐在桌前整理学员的资料。 朱大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酒,往桌上一放。 「老班,今晚喝点?」 班衡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瓶酒,又看了看朱大勇。 「你请客?」 「我什么时候让你掏过钱?」 朱大勇大大咧咧地坐下,拧开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班衡放下手里的资料,也拿了个杯子,倒了一点。 「今天张睿那盘棋,你怎么看?」朱大勇喝了一口,问道。 「你是说他和俞亮下的那盘?」 「不然呢?」 班衡想了想,推了推眼镜:「张睿的棋……越来越看不懂了,早上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学生们讲。」 「废话,说得好像老子看得懂一样。」 「以前吧,看他的棋谱,虽然也厉害,但咱们好歹能看出他的思路——布局丶中盘丶官子,每一步都有迹可循。」班衡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最近这两局,实在是……」 「管他呢。」朱大勇一口乾了杯中的酒,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反正他是咱们道场的人。」 班衡笑了笑,没有接话。 「对了。」朱大勇忽然想起什么,「俞亮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安排什么?」 「他给一组当陪练的事啊。张睿不是说让他来一组下棋吗?现在十六盘都下完了,后面怎么办?」 「看俞亮自己的意思吧,如果他愿意继续来,我们当然欢迎。」 「那得给人开工资吧?总不能白让人家俞晓暘九段的儿子给咱们来当陪练。」 「这个我去和张睿商量,道场有他一份,他应该不会反对。」 「那小子……」朱大勇想起张睿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摇了摇头,「算了,你跟他商量吧。反正我说不动他。」 第19章 统治力 6月17日,第8届lp杯。 张睿作为种子选手,直接进入本赛。 第一轮的对手是一名日本棋手,小林光一九段的弟子,沟上知亲七段。 实力不弱,但还是要看跟谁比。 这盘棋,张睿执黑。 开局,星星丶小目丶三三。 沟上知亲明显研究过张睿近期的棋谱,应对要比之前的对手谨慎得多。 但谨慎归谨慎,实力的差距不是靠态度就能弥补的。 中盘阶段,张睿在自己黑棋的阵势中下出了一手「二五侵分」。 这手棋在传统理论里被认为是「过分」的下法,因为黑棋的外势太厚,二五侵分容易被包围,成为孤棋。 但张睿偏偏下了,而且下完之后,还轻轻松松地做活了。 沟上知亲看着那块棋,陷入了长考。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觉得可以有各种手段拿下这块棋,可为什么就是杀不死? 后来复盘时,他才发现,张睿在之前的十几手棋里,已经为这块棋埋下了所有活棋的伏笔。 每一步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 第一百六十一手,沟上知亲投子认输。 6月19日,lp杯本赛第二轮,张睿遇到了许厚。 许厚最近的势头还算不错,成功升到了五段,其他大赛成绩也都还算可以。 再加上遇到的是他自认的「一生之敌」,下得非常拼命,从开局就开始了激烈的战斗,试图用力量来对抗张睿。 但张睿的应对滴水不漏,白棋就像一面墙,任凭黑棋如何冲撞,也冲不破。 中盘阶段,许厚下出一手「断」,试图强行切断白棋的联络。 张睿直接反切断,将黑棋的攻势化为乌有,还反过来吃掉了黑棋的两颗棋筋。 许厚看着那两颗被吃掉的子,心都在滴血。 可他也知道,这盘棋已经结束了。 第一百零三手,投子认输。 与此同时,棋院的一间会议室里,几个老棋手聚在一块,面前摆着张睿最近的几盘棋。 桑原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把摺扇,轻轻翘着桌面:「你们都看了吧?」 「看了。」赵冰封点了点头,「从富士通杯到lp杯,每一盘都看了。」 「有什么感想?」 赵冰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不懂。」 桑原笑了笑:「又是看不懂?」 「不是他的棋多深奥以至于我看不懂,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下在那里。每一手棋,单独看都觉得很奇怪,甚至很无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没法招架。」 「这就是张睿流的可怕之处。」桑原收起摺扇,指向棋盘的一个局部,「你们看这里,白棋第八十七手,反切断。真的是很过分啊,感觉许厚五段看到的时候都蒙了,因为黑棋完全可以在这里做劫的。」 「但白棋有劫材。」 「对,但那个劫材的利用,需要计算到三十手之后。而且这三十手的变化里,黑棋至少有三个分支可以选择。」桑原顿了顿,「感觉张睿九段在落子之前,就已经算清了所有分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厉九段喃喃自语:「这种计算力……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他已经做到了。」 众人沉默。 桑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了,张睿九段,平时到底是怎么练棋的,居然能练出如此可怕的计算力。」 窗外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橙红色,几只鸟从天空中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不管怎么说,咱们中国围棋界能有这样的天才,是好事。」桑原转过身,回到座位,拿起一枚棋子,「不过咱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让年轻人们瞧不起不是?」 说话间,一枚白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继续摆棋吧。」 七月,方圆市进入了炎热的夏季。 道场的空调从早开到晚,但教室里依然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 第20章 定段赛 定段赛,每年七月举行,是全国围棋界最重要的选拔赛。 几百名冲段少年争夺二十四个职业初段名额,竞争之激烈,堪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弈江湖道场这次共有十二人参赛,班衡和朱大勇带着学员们在霓方国际会议展览中心门口集合,清点人数。 「沈一朗丶洪河丶岳智丶田敏则丶白潇潇丶邓杨丶张福贵丶李洲力丶李子豪丶梁乐……」班衡一个个点名,「还有时光——」 「到!」 时光从人群里挤过来,额头全是汗。 「你怎么满头汗?」 「太紧张了。」时光老实交代。 朱大勇哼了一声:「紧张什么?又不是让你上去下,你是来观摩学习的。」 时光脸一红,没敢吭声。 是的,他这次只是「观摩」。 以他现在的水平,参加定段赛还太早。 班衡让他来,是为了感受气氛,为明年做准备。 普通的学员自然是没有这个机会的,更多的还是看在张睿的面子上。 「都给我听好了。」朱大勇站到学员们面前,国字脸绷得死紧,「定段赛比的是棋,更是心态。你们每个人最多只能输两盘,两盘后,生死就在别人手上,记住没?」 「记住了!」学员们齐声应道。 「进去吧。」 展览中心的一楼被改造成了临时赛场,几百张棋桌整齐排列。 上午九点,第一轮比赛开始。 俞亮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对面坐着的人年纪比他大很多,但他一点也没慌。 猜先的结果,俞亮执黑,第一手果断落在右上角星位。 白棋的应对很谨慎,布局阶段双方下得中规中矩。 但进入中盘后,俞亮突然发力,在左下角使出一手「跨断」,将白棋的阵地撕出一道口子。 对手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长考了将近十分钟,最终还是没能守住。 第一百零三手,白棋投子认输。 俞亮站起身,离开座位,在走廊里遇到了方绪。 「怎么样?」 「赢了。」 「别轻敌。」方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定段赛是循环赛,一盘棋说明不了什么。」 「我知道。」 另一边,弈江湖道场喜忧参半。 沈一朗赢了,洪河赢了,岳智赢了,田敏则赢了,白潇潇赢了,邓杨输了。 时光坐在班衡身边,陪着他录入各种数据,手心全是汗。 「褚嬴,你进去看了,沈一朗今天状态怎么样?」 褚嬴飘在他身边,沉吟道:「沈一朗的棋很稳,但太稳了。今天赢的那盘棋,其实中盘有个机会可以一举取胜,他选择了退让。」 「为什么?」 「怕输,他太怕输了。」 时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褚嬴叹了口气,「但定段赛就是这样,谁压力小,谁就赢一半。」 第二轮丶第三轮丶第四轮…… 沈一朗丶洪河丶岳智连胜,田敏则输了一盘,但很快调整回来,第五轮又赢了。 白潇潇同样四胜一负,邓杨两胜三负,排名靠后。 时光每天跟在班衡和朱大勇身边,看着道场的师兄师姐们拼杀,心里五味杂陈。 「褚嬴,你说我明年能定上吗?」 「能,只要你按我说的练。」 「你这么有信心?」 「我是对你有信心,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第七轮,沈一朗对俞亮。 这盘棋,沈一朗等了很久。 他知道俞亮很强,但还是想再试一试,自己和俞亮之间,到底差多少。 猜先的结果,沈一朗执黑。 第一手,右上角星位。 俞亮应了一手,左下角小目。 第21章 赛后一二 沈一朗其实今天的状态不错,棋风要比以前硬朗许多,只是每一步思考的时间都比较长。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到了官子阶段后,用时已经所剩无几,而洪河还有大把的时间。 第一百八十九手,沈一朗下出一手「粘」。 这手棋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时机不太对。 如果在十手之前下在这里能便宜一目半,现在下,什么都占不到。 洪河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白棋在左下角「点」了一手,抢到了一个双先官子。 这一来一回,至少三目棋的差距。 沈一朗一下子僵住了,算了算目数,黑棋落后两目半,而棋盘上已经没有大官子了。 只能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篓里,低声道一句:「我输了。」 洪河咧嘴笑了,但很快收敛起来,拍了拍沈一朗的肩膀:「你下得很好,只是运气差了点。」 沈一朗摇了摇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比赛,他更像是中了魔咒一样,一输到底。 班衡看着统计的学员战绩,眉头紧锁:「沈一朗这状态不对啊。」 「我知道。」朱大勇的脸色很难看,「第七轮输给俞亮之后,整个人就怪怪的。」 「要不找他谈谈?」 「谈什么?定段赛就是这样,心态崩了,谁也救不了,他得自己爬出来。」 但沈一朗没有爬出来,三连败之后,赢了一盘,但赢得很勉强,后面又开始输。 累计四负后,他今年已经没有指望了。 定段赛的结果公布,弈江湖道场今年的成绩其实还不错,岳智丶洪河丶白潇潇丶田敏则丶邓杨都定上了,还有俞亮,他报名的时候也是挂在弈江湖道场下的。 一次性有六个人定上段,这在全国各个道场是绝无仅有的。 可就算是这样,也一样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洪河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当即跑过来给班衡和朱大勇报喜。 一旁的时光听到立马擡起头,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洪少侠厉害啊!请客请客!」 「好说好说!」 洪河咧嘴笑着,眼睛却有点红。 走到角落,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爸,我定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洪河的父亲开了个瓷窑厂,性格固执,一开始根本不同意洪河学棋。 是班衡亲自去他家,和他谈了一个下午,才勉强同意让洪河试试。 「试试」的意思就是,如果定不上段,就老老实实回去学手艺。 今年是第二年了,他其实已经没什么耐心了,好几次想劝洪河回去,但看洪河是真心喜欢围棋,最终也没开口。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洪河定上了。 「嗯。」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定上了就好。」 「爸……」 洪河其实也一直知道自己父亲的想法,很多话都是憋在心里,不想打击自己,所以没说出口。 「晚上回来吃饭吗?」父亲顿了顿,「我多烧两个菜……」 洪河笑了,眼泪却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回,我马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洪河擦了擦眼睛,看到凑过来的时光,没好气地:「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啊?」 「还真没见洪少侠你哭过。」时光老老实实地回答。 「去你的。」洪河抄起手上的电话作势就要扔过去。 田敏则是第二个过来报喜的,见到朱大勇他们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班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啊,定上段了。」 「我定上了。」 田敏则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一个人跑到楼梯间,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人去打扰他。 大家都知道,田敏则是高三生,为了学棋,休学了一年。 第22章 庆祝会 次日,道场食堂。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丶糖醋排骨丶清蒸鲈鱼丶油焖大虾……十分丰盛。 后厨的刘师傅系着围裙,端着一大盆紫菜蛋花汤走出来,笑呵呵的:「放开了吃,管够!今天你们朱老师请客!」 道场的学员们陆续走进食堂,找位置坐下。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定上段的几个人被安排在了中间那张桌子,其他学员围坐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洪河,听说你昨天哭了?」 「放屁!谁哭了?」 「我明明听……」 「时光,是不是你?」 洪河脸红脖子粗,抄起筷子就要去找时光的麻烦,旁边的田敏则赶紧拉住他:「今天庆祝会,不宜动手。」 时光坐在靠边的桌子,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对危险毫无察觉。 褚嬴飘在他身边,乐呵呵的。 「褚嬴,你说我明年也能坐那一桌吗?」 「能!只要你接下来一年不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了?」 「上周二你少做了十道死活题。」 「……」时光心虚地移开目光,「那天不是累了吗……」 张睿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虽然富士通杯早就结束了,但棋院和日本方面还有一些交流活动,不得不在那边多呆了一段时间,以至于没能赶上今年定段赛。 其实赶上了他多半也不会去陪考,能来参加一下庆祝会就不错了。 他刚洗完澡,套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没完全乾。 看到张睿进来,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洪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睿哥,这边坐!」 张睿看了一眼,没过去,而是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了。 洪河也不尴尬,扭头对别人说:「睿哥就那样,别管他。」 班衡和朱大勇又从外面搬了几大瓶饮料过来,放在桌上,笑着说:「虽然今天是个好日子,但还是不提倡大家喝酒,就喝饮料吧。」 「班老师,那你和大老师怎么喝酒啊?」洪河抗议。 朱大勇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一巴掌:「你这才刚定上段,还没出成绩呢,就开始飘了?」 洪河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 班衡举起杯子,环顾了一周:「今天这顿饭,是为了庆祝咱们道场今年有六个人(不算俞亮的)定上段,这是咱们弈江湖道场成立以来最好的成绩,让我们为他们乾杯!」 学员们纷纷举起自己面前的饮料,一起碰了一杯。 「但要我说——」杯子里的酒喝完,班衡顿了顿,似乎还有话要讲,「定上段不是终点,是起点。职业棋手的路还很长,你们才刚刚开始……」 见他罗嗦个没完,朱大勇在旁边哼了一声:「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吃饭!」 众人哄笑,纷纷动筷,开始大快朵颐。 几杯酒下肚,朱大勇依旧没有骂人,反而端着酒杯,挨个敬了定上段的学员。 「洪河,你小子以后别给我和你班老师丢人。」 「不会的,大老师!」 「田敏则,你的官子还得练,别以为定上段就完了。」 「知道了,大老师。」 「白潇潇,你是女棋手,以后的路更难走。但记住了,棋不分男女,只看输赢。」 「我记住了,大老师。」 「岳智,你那盘输给俞亮,我看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你太想赢了,有点急功近利。」 岳智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邓杨——」朱大勇看了他一眼,「你运气好,但人不能一直靠运气,回去好好练。」 「是,大老师。」 相较于其他人的欢乐,沈一朗要低落许多,坐在靠墙的位置,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中间那桌定上段的同学们身上,也不是嫉妒,只是羡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第23章 围棋网上线 庆祝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越来越热闹。 洪河搂着田敏则的肩膀,大声说:「老田,你以后要是成了世界冠军,别忘了请我吃饭!」 田敏则笑着点头:「一定。」 「我要吃满汉全席!」 「行,满汉全席。」 邓杨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饮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到现在都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昨天看到最终排名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第二十四名,只比排在后面的沈一朗多一个小分,这也导致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沈一朗。 但刚刚,沈一朗主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恭喜」。 邓杨当时差点哭出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抢了沈一朗的位置。 毕竟在道场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赢过沈一朗,棋下得也不算特别的好…… 「别瞎想,你的小分是你自己挣的,跟我没关系。」 邓杨知道沈一朗是在安慰自己,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邓杨,你发什么呆呢?」洪河喊他,「来,喝一杯!」 邓杨举起饮料杯,和洪河碰了一下。 「下次,我要靠自己的实力,而不是运气。」 岳智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除了朱大勇敬酒的时候,就没怎么站起来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饭。 有人过来道贺,也会礼貌地回应,但都没怎么多聊。 「岳智,你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 岳智摇了摇头:「不是第一,就没意义。」 「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岳智没有解释,虽然这个世界上,总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他依旧会抱着必胜的心态,还有必死的信念,去和那些强大的对手们一决胜负,他不会轻易言败的。 十月的方圆市,秋意渐浓。 lp杯的八强赛在昨天结束了,张睿对阵日本棋手王立诚九段,执白,中盘胜。 过程没什么波澜,对手在布局阶段尝试了一个新变化,试图将局面导向复杂的战斗,但张睿只用了几手棋就化解了攻势,然后像往常一样,一步一步地将优势累积起来,直到对手投子认输。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记者问他:「张睿九段,您半决赛的对手将是曹明勋九段和方绪九段之间的胜者,您更希望遇到谁?」 张睿看了提问的记者一眼:「方绪九段。」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够让人无语的,一个是韩国人,一个是自己国家的棋手,这都要问自己支持谁…… 张睿乾脆没给继续提问的机会,直接跑路,好在记者们也都习惯了,没人追着问。 但比赛的结果,多少有些不尽如人意,方绪九段输给了韩国棋手曹明勋。 在大优的局面下,方绪中盘阶段下出了一手过分的「断」,被曹明勋抓住机会逆转。 输了一盘本来稳赢的棋,方绪的心情自然不好,一连几天都处于比较烦躁的状态。 而且他还有个毛病,没事就喜欢关注新闻,看别人对他的评价。 这不,晚上还准点打开收音机,收听《体坛毒舌》。 其实这节目向来对他没什么正面评价,但耐不住收听的人多,所以方绪一直也比较关注。 「……欢迎收听今天的《体坛毒舌》,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大刘。」 「我是小鹿。」 收音机里传出一男一女的声音,语调轻松,带着几分调侃。 「今天凌晨的欧冠冠军杯,尤文图斯七比零狂胜奥林匹亚科斯,金童皮耶罗大放异彩。」 「皮耶罗?我超喜欢他。」 「谁不喜欢他?」 「哼。」 男主持人笑了笑,话锋一转:「下面咱该聊围棋了吧?看看有什么新闻?」 「围棋?围棋没什么可报的。张睿九段继续维持着他的不败神话,挺进lp杯半决赛。哦,然后就是方绪,前天输了。」 第24章 LP杯半决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一月。 方圆市的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贺岁歌曲,空气中也弥漫着鞭炮燃烬后的硫磺味。 除夕这天,张睿拎着一盒茶叶丶一盒点心外加一瓶酒,站在了姨妈家门口。 开门的是时光:「哥?你怎么才来?而且还带东西,我妈不是让你别带东西吗?」 「都是班老师和朱老师准备的,就顺手带过来了。」 张睿熟练地换鞋进屋,客厅里,时光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个茶杯,看见张睿,笑呵呵地招呼:「小睿来了?过来坐。」 「爷爷。」张睿点了点头,在沙发旁边坐下。 时光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小睿,晚上包饺子,你爱吃的猪肉白菜馅。」 「谢谢姨妈。」 时光从后面凑过来:「我都回来好几天,都没见我妈给做什么好吃的,听说你要回来,从早上就开始忙,这差别也忒大了。」 张睿没理他,今天除夕,年夜饭丰盛点不是很正常吗? 而且他可不信时光回来的最初几天,姨妈没好好照顾他。 时光在张睿旁边顺势坐下,抓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起来:「哥,你最近上网下棋了吗?」 「没有。」 「我跟你说,围达网上出了个挺有意思的棋手,叫龙彦。」时光嘴里塞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棋路挺野的,我在网上碰过他一次,输了。」 张睿看了他一眼:「输了?」 「输了一盘。」时光挠了挠头,「不过不止我,方绪九段和他下了一盘,也输了,他确实有两下子。」 张睿「嗯」了一声,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可以让班衡关注一下。 今年时光的父亲依旧在非洲没有回来,家里只有四个人——爷爷丶妈妈丶时光,加上张睿。 也不算冷清,年夜饭摆在圆桌上,几道家常菜,热气腾腾。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不时有鞭炮声响起。 时光爷爷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不仅说起当年自己下棋的事,还把时光小时候的一些糗事拿出来说道…… 「爷爷!」时光脸红了,「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爷爷笑着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时光妈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张睿碗里:「小睿,多吃点,你太瘦了。」 张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说了声「谢谢」,然后慢慢吃了。 褚嬴飘在客厅角落里,看着这一家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二月,首尔。 张睿提前两天到了韩国,住在棋院安排的酒店里。 房间不大,但很乾净,窗外能看到汉江的夜景。 lp杯半决赛当天,韩国棋院一楼大厅挤满了记者。 张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从车上下来,闪光灯立刻亮成一片。 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进了棋院。 对局室在四楼,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庄重。 棋盘是榧木的,棋篓是象牙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棋盘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曹明勋已经坐好了,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看见张睿进来,立马站起身,恭敬行礼。 张睿点了点头,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半决赛依旧是单败淘汰,一局定胜负。 比赛开始,曹明勋执黑,第一手落在了右上角星位,气势很足。 张睿应了一手,左下角星位。 第三手,黑棋左上角小目。 第四手,白棋右下角——三三。 观战室里,几名韩国棋手面面相觑。 「又是三三……」 「他每一盘都这样,习惯了。」 「曹明勋研究过他的棋,应该有所准备。」 棋盘上,曹明勋的应对确实比之前的对手更加从容。 报喜以及4月加更规则 感谢各位书友的追读,本书已签约,放心追读。 为了回馈大家的支持,加更规则如下—— 100月票加一更,累计收到打赏10000加一更,上不封顶。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果有想看的影视剧世界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看到的话都会参考一下,这章会留存到5月1号,我到时候也会看一下。 第25章 龙彦 张睿在首尔只待了两天,比完赛就飞回了方圆市。 二月中旬的道场,依旧忙碌。 定段赛结束后,一组和二组的学员重新分了班。 新晋职业初段的洪河丶岳智丶田敏则丶邓杨等人已经离开了道场,各自去了职业队。 白潇潇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职业队,也就没在外面租房,而是选择和班老师商议了一下,继续住在宿舍。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为了谁。 沈一朗继续在道场练棋,只是比之前更沉默了。 每天最早到对局室,最晚离开。 棋谱摆了一遍又一遍,死活题做了一本又一本。 没有人劝他休息,也劝不动。 时光的训练节奏也加快了,褚嬴给他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 上午上完课继续打谱,下午组内对局结束做死活题,晚上复盘总结收获,周末还要再过一遍这周的所有对局,找出问题,逐个解决。 「你明年一定要定上段。」 「我知道。」时光点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是让我失望。」褚嬴摇头,「是让你自己。」 时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摆棋。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道场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漆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白色的漆痕。 他站在道场门口的台阶下,抬头看着「弈江湖道场」的牌子,沉默了很久。 一楼大厅里,几个学员正在打扫卫生,看见有这么个人进来,都愣了一下。 「请问……您找谁?」 「你们好。」那人挠了挠头,「我听说张睿九段在这里,想过来拜访一下。」 学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犹豫:「张睿九段在国外没回来呢。」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他下盘棋。」 「张睿九段一般不和外人下棋的。」 「我知道……但我听说……」 正在一同打扫卫生的时光,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自己表哥的名字,顿时来了兴趣,放下扫帚走过来:「不如我们来下一局。你要是赢了,我就把你介绍给张睿九段。」 这人看上去年纪挺大了,也不像是职业棋手,但又好像很喜欢围棋的样子。 时光心里好奇,便自作主张开了口。 「时光!」旁边的学员想劝一下,但没拦住。 「行,我陪你下一盘。」那人应承下来,随着时光往对局室走。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被问起姓名,龙彦稍稍愣了一下:「……我叫龙彦。」 「你就是龙彦!」 「你……知道我?」 「知道啊,在围达围棋网上看到过。」 时光没好意思说自己之前在网上输给过他,一想到等会要和他对局,顿时麻了—— 自己先前可是夸下海口,说输了要介绍他给表哥认识,但自己又不太想暴露和表哥的关系。 所以……只能请外援了。 「褚嬴,这盘棋你来下吧。」 「嗯?」 「我之前不是输给过他嘛……」 「你还有怕的时候?」 「不是怕。这龙彦毕竟是外人,今天到咱们地盘来,总不好让他小瞧了道场。这场战斗,只能赢,不能输。而且,你不是好久没下棋了嘛,给你过过瘾。」 「你这一番话,说得我是热血沸腾。」 来到对局室,龙彦四处观望了许久,很是动容的模样。 时光也不催促,等他坐下后,才跟着坐下。 「分先吧!」 「等一下。」 龙彦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罐子,罐子里装着一条白毛巾,然后很用心地擦拭双手。 第26章 新的陪练 龙彦看到这步棋的瞬间,脸色变了,盯着棋盘,手指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我输了。」 然后,他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篓里,沮丧地低下了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褚嬴飘在棋盘上方,看着这个对手,心中涌起一丝感慨,让时光转述自己的话—— 「好久都没有遇到像你这么厉害的棋手了,所以我一直在引你出招,再伺机破你的招。但是这局棋,关乎道场的荣誉,所以我一定不能输。」 龙彦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释然地笑了。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时光看着龙彦,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职业棋手吗?」 龙彦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不可能,他骗你的。以他的棋力,定段绰绰有余。」 时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认真地看着龙彦的表情:「不对吧,我觉着你比好多职业棋手都厉害。」 龙彦的神情黯淡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怎么了?」 龙彦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我是业余棋手,职业是油漆工。我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和围棋,当我发现我围棋下得还不错的时候,已经过了报考职业定段赛的年龄。」 「我只能下野棋,在围棋网上下过上万局,可我却不能像你们一样,成为冲段少年。」龙彦抬起头,看着时光,「凭什么我下得这么好却不能冲段?而别人有机会冲段,却在道场里虚度年华?」 「起初我只是嫉妒,后来,我开始羡慕你们。我知道,龙彦这两个字,永远不会出现在职业棋手的名单上。所以我只好去各个道场踢馆,以此证明——我和你们一样。这做梦都想来的地方,我也来过。」 时光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感情你是想来踢馆啊?刚刚在门口你不是这么说的啊……」 龙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听说张睿九段在这里吗,我其实是真的想和他下一局的。」 「不过刚才输给你,我释然了。原来道场里,真的有很多年轻又有实力的棋手。我不遗憾。」龙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次,我可以踏踏实实地回去上班了。什么职业跟业余,我也不纠结了。只要有棋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时光,我会记住你名字的。」 时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褚嬴的声音先一步在他心里响起—— 「我也会记住你的,龙彦,一名真正的棋士。」 这时,班衡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既然来了,乾脆就别走了。」 龙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就是龙彦吧,刚刚的对局很精彩。」班衡推了推眼镜,「张睿跟我提过你,说网上有个叫龙彦的,棋下得不错,但我还真没想到下得这么好。」 龙彦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没想到,那个不败神话,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来办公室坐坐,我们聊聊吧?」 办公室里,班衡给龙彦倒了一杯茶。 龙彦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 「别紧张,我是道场的老师,叫班衡。」班衡笑了笑,「刚刚叫住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龙彦想了想,「回去刷油漆呗。还能有什么打算?」 「围棋呢?」 「有空就下,没空就算了。」 班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龙彦,你有没有想过,留在道场?」 龙彦愣住了:「什么意思?」 「道场需要陪练,一组那些冲段少年,天天和水平差不多的人下,进步有限。如果有你这样的棋手给他们当对手,对他们会有很大帮助。」 龙彦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您是说……让我来道场当陪练?」 「对。」班衡点头,「当然,不是白干。道场会给你发工资,包吃包住。你也不用再刷油漆了,每天就是下棋丶复盘丶陪学员们训练。」 龙彦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被刷子和滚筒磨出老茧的手。 下了十几年棋了,在工地上下过,在出租屋里下过,在网吧里下过,在任何一个能找到棋盘的地方下过。 但他还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靠下棋吃饭。 「可是……我已经过了年龄了,不能定段,不能成为职业棋手……」 第27章 化学反应 龙彦的到来,受影响最大的,是沈一朗。 来的第一天,他就和龙彦下了一盘。 那盘棋,沈一朗输了。 输得不多,半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但输的方式让沈一朗耿耿于怀——中盘的时候,他明明有机会一举确立优势,但他选择了保守的下法,把主动权让给了龙彦。 龙彦抓住机会,在后半盘一点点把目数追了回来,最终逆转。 复盘的时候,龙彦指着那个局部说:「这里你为什么不敢断?」 沈一朗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断进去之后,外围会被你借用。」 「借用就借用呗。」龙彦挠了挠头,「你断了,我难受;你不断,我舒服。围棋不就是,在不让自己死掉的前提下,让对手难受的游戏吗?」 沈一朗愣了一下,这句话很朴素,甚至有些粗鲁,但不知道为什么,戳中了他心里某个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沈一朗每天都找龙彦下棋,当然,利用的都是龙彦的非工作时间。 沈一朗的实力还算不错,龙彦也乐意奉陪。 一盘,两盘,三盘…… 有时候沈一朗赢,有时候龙彦赢,不过还是龙彦赢得颇多。 但不管输赢,沈一朗都觉得自己在下一种完全不同的围棋。 龙彦的棋没有章法,不是那种「不懂章法」的没有章法,而是「知道章法但故意不管」的没有章法。 他会在最不该打入的时候打入,会在最不该脱先的时候脱先,会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退让的时候,选择硬碰硬。 有些下法,放在道场的课堂里,大老师肯定会骂「瞎胡闹」。 但偏偏,这些「瞎胡闹」的下法,很多时候都能奏效。 因为对手不习惯。 道场里的学员,从小接受系统训练,棋路都很「正」。 他们习惯了对手下出「合理」的棋,然后在「合理」的框架内进行博弈。 但龙彦不按套路出牌,他的棋像一把生锈的菜刀,砍出来的伤口参差不齐,连止血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沈一朗一开始很不适应。 他习惯了一步一步计算,习惯了在脑子里摆出十几个变化图,然后选择最稳妥的那一个。 但龙彦根本不给他计算的时间——因为龙彦的棋,很多都不在沈一朗的「变化图」里。 「你算得太多了。」 有一天,龙彦对沈一朗说。 两人刚下完一盘棋,沈一朗又输了。 不是实力不济,而是他中盘的时候在一个局部想了太久,最后时间不够用,官子阶段连连失误。 沈一朗抬起头:「算得多不好吗?」 「算得多好。」龙彦说,「但你想得太多了。」 「有什么区别?」 「算棋是想『如果对手下这里,我该怎么办』。」龙彦用手指敲了敲棋盘,「想太多是想『如果我下这里,对手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沈一朗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龙彦说的,他无法反驳。 因为很多时候,他不敢下某一手棋,不是因为他算不清后果,而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那手棋「不像是一个沉稳棋手该下的」,害怕被大老师骂「瞎胡闹」,害怕输棋之后别人说「你看,他就是太冒进了」。 他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而龙彦不在意。 龙彦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因为他本来就不是职业棋手。 他下棋只是因为喜欢,想怎么下就怎么下,输了不丢人,赢了赚到。 这种心态,沈一朗没有。 龙彦对沈一朗的影响,是各方面的。 沈一朗的床头,有一张他自己写的纸条——「定段」。 只有两个字。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看一眼那两个字,然后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今年一定要定上。 第28章 破茧 沈一朗在讲台上讲得很细致,班衡坐在下面,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朱大勇难得没有骂人,只是哼了一声:「你当时为什么没断?」 沈一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我不敢。」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怕断进去之后,外围会被白棋借用。但我后来算过,那些借用并不致命。白棋最多只能围几目空,而黑棋在角上得到的实惠更大。」沈一朗抬起头,看着朱大勇,「所以,我当时的判断是错的。不是因为算不清,是因为我怕。」 朱大勇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才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就这四个字,但沈一朗觉得,这是大老师对自己说过的最好听的话。 龙彦在道场待了一个月之后,已经和学员们混熟了。 衣品也好了很多,主要是班衡带着他买了几件新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至少乾净整洁。 龙彦也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但他下棋的风格没变,依然野,依然不讲道理。 一组学员的棋力普遍有了提升,不是因为龙彦教了他们什么具体的招数,而是因为龙彦让他们看到了围棋的另一种可能性。 原来,棋可以这么下。 原来,不合理的东西,有时候也能赢。 原来,输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下。 沈一朗的棋明显变得灵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板。 该断的时候断,该冲的时候冲,该冒险的时候也敢冒险了。 班衡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私下对朱大勇说:「沈一朗最近的棋,有点不一样了。」 朱大勇哼了一声:「是有点不一样,以前他下棋像背书,现在像说话了。」 「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朱大勇难得没有挑刺,「他以前太紧了,现在松了。围棋这东西,太紧了容易断。」 班衡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3月9日。 lp杯决赛开幕,五番棋,第一局和第二局都定在国内方圆市,后续则在韩国首尔。 赛前,棋院一楼大厅里挤满了记者。 中日韩三国的围棋媒体几乎全部到齐,长枪短炮对准了入口。 这是lp杯历史上第一次由中国棋手包揽冠亚军——张睿对阵俞晓暘,中国围棋的「新王」与「老王」,一场被媒体称为「时代交替」的对决。 俞晓暘先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走到入口处时,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伸到他面前。 「俞老师,这是您第二次进入lp杯决赛,上一次是七年前输给了李昌镐。这次对阵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后辈,您有什么感想?」 俞晓暘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提问的记者,淡淡道:「棋不分年龄,只分输赢。」 「那您对张睿九段怎么看?外界都说他是不败神话,您觉得自己的胜算有多大?」 俞晓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走进了棋院。 记者们面面相觑—— 「俞老师今天话真少。」 「他平时话也不多。」 「但今天格外少。」 几分钟后,张睿到了。 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面无表情地从车里走出来。 闪光灯立刻亮成一片,但他没有停留,径直往棋院里面走。 「张睿九段!张睿九段!请问您对决赛有什么预期?」 张睿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提问的记者一眼。 「赢。」 丢下这一个字后,继续往前走。 记者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没有人觉得意外。 对局室是知名的幽玄棋室,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庄重。 棋盘是榧木的,色泽温润,棋篓里的棋子黑白分明。 第29章 脱先 桑原没有参与许厚和方绪的讨论,因为他也看不懂,看不懂张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三三。 左边还有战斗没结束,白棋的一条龙还没有安定,这个时候跑去点角,在传统棋理里简直是自杀。 棋盘上,俞晓暘显然也被这手棋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长考了将近十分钟,最终还是选择了应——黑棋在右上角立下,封锁。 白棋在角上做活,然后转身,继续处理左边的大龙。 看起来,白棋什么都没捞到——角上活了,但黑棋的外势更厚了;左边的大龙虽然还没死,但处境更艰难了。 俞晓暘的落子节奏开始加快,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黑棋在左边发起猛攻,步步紧逼,像是要将白棋的大龙生吞活剥。 观战室里,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俞老师要赢了?」许厚不确定地问。 方绪摇了摇头:「不一定。」 「为什么?白棋的大龙眼看就要被杀了。」 「你看张睿的表情。」 许厚看向屏幕——张睿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手指捏着棋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个快要输棋的人,不可能是这种表情。」 许厚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嘴。 棋盘上,白棋的大龙被逼到了墙角。 俞晓暘落下了一手「断」——只要这一手成立,白棋的大龙就彻底死了。 观战室里,有人轻轻地「啊」了一声。 但张睿的下一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白棋没有逃,没有补,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条快要死的大龙。 而是落在了——右下角,二五侵分。 脱先。 又是脱先。 俞晓暘的手指僵住了,盯着棋盘,开始计算。 如果现在去杀那条大龙,能杀死吗? 能。 但杀完之后呢? 白棋在右下角和右上角已经捞了两块实地,中腹还有几颗散子,零零碎碎加起来,目数并不少。 而他自己的黑棋,虽然外势厚实,但转换成实空,需要花好几手棋去围。 俞晓暘算了一遍又一遍,额头开始冒汗。 观战室里,桑原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方绪转过头:「您看懂了?」 桑原摇了摇头:「没看懂,但我看懂了俞晓暘的表情——他开始慌了。」 方绪再看向屏幕,老师俞晓暘的脸色确实变了,不再是开局时的那种沉稳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虑。 不是因为棋势落后,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算不清了。 不是算不清某一条路,而是算不清张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这种感觉,每一个和张睿下过棋的人都经历过。 那种被支配的丶被掌控的丶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脱的无力感。 俞晓暘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杀棋。 黑棋在左边补了一手,彻底吃掉了白棋的那条大龙。 五目棋。 他吃掉了五目棋。 但张睿的白棋在右下角又捞了一块,在右上角又便宜了两目,在中腹又围了三四目。 零零碎碎加起来,白棋的目数不降反升。 第一百四十七手,俞晓暘停下了落子的手,盯着棋盘,久久没有动作。 不需要再下了。 他已经算清了——这盘棋,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某一手棋上,而是输在整个棋局的节奏上。 他的黑棋每一步都在追,追着白棋跑。 但白棋从来没有「跑」,它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向终点的方向。 而自己,从一开始就在原地打转。 俞晓暘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篓里:「我输了。」 第30章 第二局 方绪走到对面坐下:「您想到的什么?」 桑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在想,张睿这个孩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方绪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这里。」桑原指着棋盘上的一个局部,「白棋第八十七手,脱先点三三。这一手,在任何一个职业棋手的认知里,都是『无理手』。无论是谁,都不会在这种时候下这种棋。」 「但张睿九段下了。」 「对,他下了。而且下完之后,还赢了。」 方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睿的棋,已经不是我们传统认知中的『围棋』了。如果不能跟上他的思路的话,很有可能会被时代抛弃啊……」 桑原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没这么夸张吧?」方绪有些不以为意,虽然现在很多职业棋手都有在下意识模仿所谓的「张睿流」,但能够拿出成绩的却没有几个。 「你就当是一个老头子的忠告吧……」 说完,桑原走出了观战室。 方绪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棋盘,陷入了沉思。 方圆市,弈江湖道场。 时光坐在对局室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张睿和俞晓暘今天这盘棋的棋谱。 他盯着那个「脱先点三三」的位置,已经看了快十分钟了。 「褚嬴。」 「嗯。」 「我哥这手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褚嬴飘在棋盘上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三三,但我能看出来,这一手下完之后,俞晓暘的节奏就乱了。」 时光愣了一下:「你是说,他是在故意打乱对方的节奏?」 「也许。」褚嬴说,「也许不只是这样。也许他在点三三的时候,已经算好了后面所有变化。包括俞晓暘杀棋之后,他能捞到多少目。」 时光盯着棋盘,喃喃道:「这也太恐怖了。」 「是的,这就是你哥的围棋——每一步都在为后面十步丶二十步做准备。你看到的每一手棋,都不是孤立的一手,而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真想和他下一局啊……」 「那我帮你跟他约一局?」 「等你先定上段再说吧。」 时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我能下出我哥这种棋吗?」 褚嬴笑了。 「你不需要下出这种棋,你有你自己的棋。」 「可是……」 「没有可是。」褚嬴打断他,「张睿是张睿,你是你。你不是他,也不需要成为他。」 「好吧。」时光低下头,把棋子收回棋篓里,「那我继续练自己的。」 二楼的教职工宿舍,张睿搬了张椅子坐在窗台边,望着窗外的夜景。 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张睿看着那些光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坐在教室里,窗外是同样的夜色,桌上堆着厚厚的试卷,笔筒里插着几支用到一半的原子笔。 同桌转过头来,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 张睿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 后天,还有第二局。 第一局结束后,棋坛的舆论风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赛前,还有人猜测俞晓暘能否凭藉丰富的经验和老辣的手段扳倒这个不败神话——毕竟在围棋史上,年轻天才被老将「上课」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现在,没有人再提这种可能了。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俞晓暘不行,而是因为他们发现,张睿根本不在「可以被上课」的范畴里。 3月11日,lp杯决赛第二局,比赛依旧在方圆市棋院的幽玄棋室举行。 张睿今天提前五分钟到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31章 理念崩塌 棋盘上,俞晓暘陷入了长考,捏着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指尖微微颤动,久久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这一招有多难应对,而是因为他完全读不懂这步棋的意图——看不懂张睿为何要肩冲在这里,看不懂这手棋背后的棋理逻辑是什么。 google搜索twkan 这种感觉,在他四十年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 以往与任何对手对局,他都能从容解读对方的着法构思——这是要在此围空,那是要在这攻击,或是通过交换占得两目便宜。 围棋终究是双方的博弈,每一手棋都有其目的,每一个目的都应能被理解。 但张睿的这手五路肩冲,俞晓暘读不出任何战略意图。 不是为了围空,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转换。 只是一个悬浮在棋盘上的疑问手,前后不靠,左右无援。 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他最难受的地方。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俞晓暘终于落下了一手白棋——贴。 这是最直接的应对,也是最无奈的。 因为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应手。 观战室里,气氛越来越凝重。 桑原九段坐在最前排,手中摺扇未展,只是盯着棋盘,一言不发。 旁边坐着方旭丶许厚,还有几位从其他棋院赶来的职业棋手。 所有人都盯着直播屏幕,静默无声。 「这手棋……「桑原忽然开口,「让我想到一个人。「 方旭转过头:「谁?」 「吴清源先生。「桑原道,「当年他与本因坊秀哉名人对弈时,曾下过一手'星·三三·天元'。当时所有人都看不懂,视其为'怪招'。但后来,世人方知那是划时代的构思。「 方旭沉默片刻:「您认为张睿的这手肩冲,也是划时代的一着?「 桑原缓缓摇头:「不好说,不好说。」 无论外界如何看,俞晓暘的落子节奏已然紊乱。 棋盘上,俞晓暘的落子节奏明显乱了。 不是单纯的快慢变化,而是失去了第一局时那种大师级的从容。 每一步都在长考,每一步都在挣扎。 不是在与张睿搏斗。 是在与他四十年来所信奉的围棋理念搏斗。 而张睿,依旧面无表情,落子的速度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与平时别无二致。 仿佛刚才那手惊天动地的肩冲,并非「惊世骇俗的奇招「,而是一着再寻常不过的定式。 这种反差,让观战的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中盘阶段,俞晓暘试图反击。 白棋在左边挑起了一场复杂的战斗,试图将局面导入乱战——既然读不懂张睿的棋理逻辑,那就让棋局变得混沌,混沌到所有人都无所适从。 但张睿的应对,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在左边与俞晓暘纠缠,而是再次脱先——右上角,点入三三。 又是点三三。 而且是在战斗最紧要的关头。 观战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脱口:「他到底在下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棋盘上,俞晓暘的落子愈发迟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捏着白子的手指时松时紧,仿佛在与一只无形之手角力。 第八十七手,张睿黑棋,下出了一手「挖」。 这手棋落下的瞬间,观战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这不是……」 方旭九段盯着那手棋,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演算,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白棋,崩了。 不是局部崩溃,而是全局体系的崩塌。 因为张睿的那手「挖「,看似只是切断两块白棋的联络,实质上却同时制造了三个威胁点——左上角空被掏,中腹白棋被吃,右边大空被破。 第32章 犹豫 俞晓暘疲累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初学围棋,恩师曾告诉他:「围棋乃是二人对弈的智慧,须知读懂对手之意图。「 他读了一辈子的对手意图,从未失手。 但今日,他读不出来了。 面对这样的人,该如何去赢? 首尔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都没停。 张睿是被闹钟吵醒的,躺在床上,盯了会儿天花板,翻身拿过手机。 3月30日,lp杯决赛,第三局。 前两局他都赢了,2:0。 再赢一局,冠军到手。 按惯例,没什么压力。 但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也许是雨声太吵,也许是床垫不够软。 起床,洗漱,换了一件黑色薄毛衣,拿了房卡,出门。 走廊很安静,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 电梯门打开,俞晓暘在里面。 对方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和前两局没两样。 两人对视,各自点了一下头。 电梯往下走,谁都没说话。 张睿靠在壁上,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 他注意到俞晓暘的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净。 和前两局不同的是,那双手没有在发抖。 月初棋下到中盘的时候,俞晓暘落子前,手指会有不易察觉的颤动。 今天没有。 很稳。 稳得不太对劲。 电梯到一楼,俞晓暘先出去,步伐平稳。 张睿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昨晚他打开电视,正好是韩国围棋频道的回顾节目。 画面里是俞晓暘年轻时的录像——三十出头,巅峰期,眼神锐利,落子果断,每一步都带着舍我其谁的气势。 和之前坐在对面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前两局的俞晓暘,像一把被岁月磨钝了的老刀,出鞘犹有余威,锋芒已失。 但今天早上—— 张睿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他多想了。 棋院四楼对局室,榧木棋盘,象牙棋子,百叶窗的光。 张睿进来时,俞晓暘已经坐好了。 他看着张睿,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今天一定要赢」的狠笑,只是一种很平淡的的问候。 张睿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猜先。 俞晓暘从棋篓里抓了一把黑子,张睿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摊开手掌——七枚黑子。 张睿猜对了,执黑先行。 第一手——右上角,星位。 第二手,俞晓暘左上角小目。 第三手,张睿左上角小目。 第四手,白棋右下角高目。 观战室里,方绪愣了一下:「高目?」 高目是偏重外势的占角方式,意在取势而非取地,和前两局的小目截然相反。 这是一个信号——俞晓暘不想再守了。 张睿盯着那个高目看了两秒,ai的蓝色标记出现了——右下角,点三三。 黑子落下。 俞晓暘没有在右下角应,而是脱先——左上角,四线一间低挂。 不是常规的挂法,从四线挂,侵入角部的同时,压低黑棋的空间,为中腹的发展铺路。 张睿的ai给出了应对,蓝色标记指向——角上做活,然后转身处理左边。 他没有犹豫,照下。 俞晓暘的下一手——靠。 硬碰硬。 观战室里,许厚倒吸一口凉气:「俞老师他疯了?」 方绪眉头紧皱:「老师他在主动挑起战斗。」 第33章 神之一手? 棋盘急剧复杂化,张睿的黑棋被俞晓暘打入的阵地割成两块,中腹那颗黑子变成了一块孤棋。 ai的蓝色标记闪烁——先在外围吃掉那颗跨断的白子。 张睿照做,吃掉了。 但俞晓暘的下一步,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白棋不补断,不救子,脱先——右下角,三三。 是的,俞晓暘用了张睿的招数,点了一个三三。 观战室里,许厚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俞老师他点三三?」 方绪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用张睿的方式对付张睿,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张睿的点三三背后是精准的计算,俞晓暘的点三三,倚仗的是什么? 直觉?经验?还是某种超越计算的东西? 桑原盯着屏幕,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对局室里,张睿视野里的蓝色标记,又消失了。 这一次不是三秒。 是七秒。 张睿坐在那里,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一动不动。 俞晓暘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不是挑衅,也不是期待,只是一种注视——好像在说:你看到了吗?这才是围棋。 张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不懂棋盘上的局势。 白棋的点三三,在传统棋理里是「坏棋「——黑棋外势厚实,点进去等于送死。 但俞晓暘点了,点完之后,整个棋盘的节奏全变了。 右下角的黑棋实地被掏空了一半;中腹的孤棋更加危险;而俞晓暘左边的势力,忽然从「薄「变成了「厚「。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张睿不知道。 七秒之后,蓝色标记重新出现,指向连回中腹孤棋。 张睿落下黑子。 ai终究是ai,蓝色标记回来之后,再没有消失过。 张睿按照指示,一步一步收复失地。 中腹孤棋做活了,右下角实地虽然被掏了一半,但黑棋在外围获得了补偿,目数差距在一点点缩小。 俞晓暘的攻势,开始减弱了。 不是他不想攻了,而是那种「看见」不再持续。 刚才跨断丶点三三,是他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了某种东西——但那种东西不是随时都有的。 持续时间过去,剩下的还是要靠计算。 而计算,是ai的领域。 一百三十一手,张睿落下黑子——尖。 这一手,正落在白棋中腹模样的要害上。 俞晓暘开始长考,算了很多变化,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中腹,守不住了。 不是被杀死,是被侵消。 围了半天,只剩几目棋。 不够,算上贴目,还差三目半。 俞晓暘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白子放回棋篓。 「我输了。」 对局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睿站起身,微微欠身。 俞晓暘站起身,回了一礼。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丶真诚的笑。 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看到了一处风景——虽然不是终点,但那一刻的美,足以让他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谢谢。」 张睿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着我。」 张睿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出了对局室。 走廊里,记者们蜂拥而上,闪光灯亮成一片,话筒和录音笔争先恐后地伸过来。 「张睿九段!恭喜您获得lp杯冠军!这是您的第十个世界冠军,能否谈谈——」 「张睿九段!俞晓暘老师今天的表现和前两局完全不同,您觉得——」 第34章 时光的定段赛 褚嬴没有回答,他其实注意到了,张睿在俞晓暘跨段那一手之后的几秒钟内,落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空洞。 酒店房间。 张睿关上门,没有开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首尔夜景。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覆回放着那七秒钟。 蓝色标记消失的七秒,面前是一个完全看不懂的棋盘,以及对面俞晓暘眼神里的光。 那种光叫什么?他不知道。 但在某个瞬间,张睿觉得自己曾经好像也有过。 很久以前,在那些回不去的课堂上,在那些写到一半的试卷旁边。 有过吗?记不清了。 次日,全世界的围棋媒体都在报导同一件事——3:0,张睿拿下第十个世界冠军。 但大部分报导的焦点,都在第三局。 《韩国棋院》:俞晓暘九段在第三局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竞技状态,跨断与点三三的组合,堪称本届最精彩的局部战斗。虽最终惜败,但这盘棋证明了——张睿九段并非不可挑战。 《天下围棋》:这一局,值得载入史册。俞晓暘九段用行动告诉世人——围棋,从不是某一个人的专利。 方绪在电话采访里说:「老师他今天下的不是棋,是命。」 桑原只说了四个字:「棋道不灭。」 俞晓暘在赛后最后一档采访里,被问到「这盘棋意味着什么「,想了很久,然后说—— 「意味着,围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记者追问:「张睿的路?还是您的路?」 「所有人的路。」 这些报导,张睿一篇都没看。 他已经坐在回国的航班上,靠着窗,看着云。 七月,方圆市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弈江湖道场门口的大巴车前,朱大勇手里捏着一份名单,扯着嗓子喊:「时光!沈一朗!张福贵!……上车了!」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车上走,有人拖着行李箱,还有人手里捏着刚买的冰棍。 时光背了个新包,是张睿给的,说是赞助商送的。 「小光,紧张吗?」 「有点。」时光小声在心里回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褚嬴飘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紧张是正常的,但别让紧张影响发挥。」 时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一年多的系统训练,让他的棋力有了质的飞跃。 从当初那个连基本定式都搞不清楚的小白,到现在道场一组能排名前三。 他付出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 次日,国际会展中心,今年的定段赛依旧是在这举办。 时光跟着人流往里走,手里攥着参赛证,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深呼吸。」褚嬴在旁边说,「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 时光深吸一口气,然后找到了自己的考场位置,第126号桌,对手徐俊朗。 等了好久,对手都没来。 「你说,这也算是我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盘棋了。这徐俊朗,也不知道何方神圣,他却不来!」 十点十四分,这个叫徐俊朗的选手才姗姗来迟。 是个高个男人,很健壮,脸上蓄着络腮胡子,头盔往桌上一搁,就开始大声叫嚷:「裁判!裁判!」 「赛场内不许喧哗!」 见工作人员来了,徐俊朗才稍作收敛:「不好意思,我这没迟到吧?」 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用的计时器:「没超过十五分钟,对局有效,迟到扣除双倍时间!开始吧。」 费了一番波折,总算开始对局了,但徐俊朗的嘴却一直没停过。 「哪个道场的?」 「弈江湖。」 听到这个名字,徐俊朗愣了一下,但依旧嘴碎:「知名道场啊,多多指教。」 说完,还特意和时光握了握手,顺势展露了一下胳膊上的纹身。 第35章 沈一朗的救赎 下午比赛继续,徐俊朗边下边絮叨:「刚才那碗面你亏了,吃面说明人面。这一盘你赢不了。」 时光充耳不闻,落子稳准。 一小时后,徐俊朗把棋子扔进棋篓:「输了。你小子没被我干扰到,心态不错。」 徐俊朗输了,也不急着走,掏出身份证递过来。 时光接过去一看——1997年2月21日,确实没超龄。 照片上是个白净少年,和眼前这张络腮胡的脸判若两人。 「没骗你吧,我只不过长得有点着急而已。」 google搜索twkan 时光把证还给他,站起来:「真看不出来,你就比我大两岁。」 「唉,我比你大两岁,棋却比你下得差多了。」徐俊朗靠在椅背上,「我上来故意搞这些有的没的,就是想打乱你节奏。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那些招全打棉花上了。」 「喜欢围棋就好好下,歪门邪道走不远的。」 徐俊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兄弟说得对。」 第七轮,时光对阵沈一朗。 在道场训练里,两人下过无数次。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定段赛,赢家往前走,输家可能掉队。 时光坐在棋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篓边缘。 沈一朗坐在对面,表情平静,目光落在棋盘上,像一潭深水。 猜先,时光执黑。 第一手,右上角星位。 沈一朗应了一手,左下角小目。 布局阶段,两人都下得很慢,每一手都经过深思熟虑,没有一丝急躁。 褚嬴飘在时光身边,没说话。 他知道这场比赛对两人意味着什么——不只是胜负,还有这一年来所有的努力。 进入中盘,时光率先变招。 黑棋在左边下出了一手「靠「,想撕开白棋的阵地。 沈一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慌。 白棋稳稳应住,挡住了黑棋的冲击。 时光没有收手,紧接着又在右下角挑起了一场战斗。 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纠缠,战斗进入白热化。 沈一朗的白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把黑棋的势力压缩在边角。 但时光的黑棋没有被困住,在狭窄的空间里左冲右突,找每一个可以生根的地方。 第一百零七手,黑棋,跳,直接插进了白棋中腹最薄弱的环节。 沈一朗的手指僵住了,盯着那手棋,开始计算。 在这里应,白棋的防线会被撕开一个口子;不应,黑棋直接冲进来,中腹的大空能掏掉一半,似乎怎么走都亏。 沈一朗额头开始冒汗,深吸一口气后,选择了应。 白棋在中腹补了一手,封住了黑棋的突破口。 但代价是——黑棋在左边便宜了两目,右下角又抢了一个大官子。 这一来一回,至少三目棋的差距。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双方用时都已所剩无几。 沈一朗的落子速度明显快了,但也更谨慎。 每一步都在和时间赛跑,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时光的节奏依旧稳定,不快不慢。 第一百八十九手,沈一朗下出了一手「粘「。 这手棋本身没有错,但时机不对。如果在五手之前下在这里,能便宜一目半;现在下,什么都便宜不到。 时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黑棋在左上角下出了一手「点「,抢到了一个双先官子。 一来一回,又是两目棋的差距。 沈一朗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篓里。 「我输了。」 时光愣了一下,站起身,微微欠身。 两人没有说话,但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沈一朗走出赛场,脚步有些沉。 走廊里,白潇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 第36章 对弈 班衡站在道场门口,手里拿着名单,对朱大勇说:「五人,不错了。」 朱大勇哼了一声:「去年七人,今年五人,明年是不是要变成三人?」 「那得看学员。「班衡笑了笑,「不过时光那小子,十二场全胜,确实没想到。」 「有什么没想到的?「朱大勇说,「他早就有这个实力,只是缺一口气。这口气提上来了,什么都挡不住。」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班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道场食堂里摆了几桌菜,为定段的学员庆祝。 洪河特意从外面赶回来,一进门就大喊:「时光!你小子第一啊!」 时光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差点呛着。 「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十二场全胜,定段赛第一,这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干得漂亮!」 时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心里高兴。 张睿依旧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面,没什么表情。 但他看着时光被洪河搂着肩膀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庆祝会结束后,时光一个人坐在对局室里。 没有打谱,只是看着那个空棋盘,发愣。 褚嬴飘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褚嬴。」 「我定上段了。」 「我知道。」 时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褚嬴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进入围棋的世界。」时光抬起头,看着褚嬴,「如果没有你,我不会下棋,不会来道场,不会定段,不会拿第一。所以,谢谢你。」 褚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光。」 「嗯。」 「你不需要谢我,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 时光摇了摇头:「不是。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我想你依然会在这个世界大放异彩的。」 时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下过几千盘棋了。 有输有赢,有精彩的妙手,也有臭得不能再臭的恶手。 「褚嬴。」 「嗯。」 「以后,我们一起下棋。」 褚嬴笑了:「好,一起。」 定段赛结束的第二天,道场难得清静。 张睿照例窝在房间,没有出门。 时光却一反常态,找了过来。 「哥。」 「什么事?」 时光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朋友,他想和你下一盘棋。」 「朋友?」 「嗯。」时光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张睿,「一个很厉害的朋友。他下棋下了很久很久,比我厉害多了,他一直想和你下一盘。」 很明显说的是褚嬴,只是时光不知道,张睿其实和褚嬴早就有过约定,等时光定上段了,就会好好下一局,不过现在,就遂了时光的意吧。 「什么时候?」 时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明天?上午十点?」 「在哪?」 「围达围棋网可以吗?他不太方便露面。」 张睿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 时光张了张嘴,想问「你不问问他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一问,张睿反悔。 「褚嬴,我哥答应了!」 褚嬴飘在时光身后,神情复杂:「嗯,我听到了。」 当天下午,围达网的论坛上出现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张睿九段注册了围达网帐号!」 第37章 张睿vs褚嬴 消息传得很快,有人发现张睿在对局室里,对手是一个零对局的新号,顿时来了兴趣。 论坛上那条沉下去的帖子被顶了上来,新帖也冒了出来。 《张睿九段正在围达网对弈,对手id「褚嬴」,有人知道是谁吗?》 《褚嬴是谁?求科普!》 《张睿首次网络对局,对手身份成谜》 观战人数从几十人涨到几百人,又从几百人涨到上千人。 方绪从家里来到办公室里,盯着后台的观战数据,对着技术部的负责人问:「伺服器能撑住吗?」 「目前还好,但人数还在不停增长。」 「继续监控。」 上午十点,对局开始。 褚嬴执黑,第一手,右上角,星位。 张睿应了一手,左下角,星位。 第三手,黑棋左上角,小目。 第四手,白棋右下角——三三。 观战人数:1892人。 聊天室里,消息开始刷屏—— 「三三,张睿九段起手三三。」 「对面那个褚嬴,有人认识吗?」 「资料显示是今天刚注册的,没有过对局。」 「会不会是张睿九段的小号?」 「张睿九段在对面呢,怎么可能是他的小号?」 「那有没有可能是哪个职业棋手想匿名挑战?」 「挑战张睿九段?谁这么大胆?」 棋盘上,黑棋的第五手——左下角,小目。 张睿的白棋应对得很快,落子几乎没有停顿。 但观战的人都能感觉到,这盘棋和lp杯决赛不一样。 俞晓暘坐在自家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也是对局的直播。 是他儿子俞亮帮他操作的,方绪给打了电话:「老师,您应该看看。」 俞亮点进去的时候,棋局已经下了二十多手。 看了几眼,目光就挪不开了。 黑棋的布局,星丶小目丶小目——这是古代座子制废除后,清代棋手最常用的布局。 白子虬的棋谱里,出现过无数次。 但这不是让他惊讶的原因,而是黑棋的第七手——左下角,大飞守角。 这手棋,在现代围棋中几乎绝迹。 大飞效率低,空虚,容易被对手渗透。 但清代棋手偏爱大飞,因为他们更重视势,而不是实地。 俞晓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种棋风,他见过。 很多年前,在方绪给他看的两局棋谱里——那是俞亮小时候在棋馆里输掉的那两盘棋。 所用的招法,和今天这个褚嬴如出一辙。 俞晓暘拿起手机,给方绪发了一条消息:「这个褚嬴,你认识吗?」 方绪很快回覆:「不认识,今天刚注册的号。」 俞晓暘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 黑棋的第十一手——左下角,二间高夹。 又是一手古谱中常见,但现代几乎没人下的招法。 棋局进入中盘,局面开始变得复杂。 褚嬴的黑棋在左边下出了一手「靠」,张睿反靠,双方在局部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变化。 观战人数:4891人。 聊天室的消息刷得飞快—— 「这个褚嬴的棋风好老。」 「老是什么意思?」 「就是偏古风,像是清朝流行的下法。」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的棋和张睿九段前几年的棋很像?」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不可能吧,难道褚嬴真是张睿九段小号?」 「乖乖,左右脑互搏吗?」 第38章 执念 第一百四十三手,棋盘上,出现了九条大龙。 观战人数:一万三千人。 围达网的伺服器卡顿越来越严重,技术部紧急增加了带宽。 聊天室里,消息几乎停滞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傻了—— 「九条大龙……」 「这已经不是围棋了。」 「那是什么?」 「是战争。」 俞晓暘坐在书房里,盯着屏幕,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这盘棋,让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吴清源和木谷实的「镰仓十番棋」。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看不懂那些棋,但隐隐约约有种感觉:原来围棋还可以这么下。 今天,他又有了那种感觉。 黑棋的棋风,古拙而厚重,带着千年的沧桑。 白棋的棋风,精准而冷酷,似乎不会出任何差错。 两种完全不同的围棋,在这个虚拟的棋盘上碰撞丶厮杀丶纠缠。 俞晓暘放下茶杯,低声说了一句:「这才是围棋。」 第一百七十一手,白棋,中腹,靠。 这一手,连接了白棋散落在棋盘上的七条龙。 不是直接连成一块,而是结成了一张网。 七条龙,七颗孤子,在这一手之后,忽然变成了一体。 褚嬴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小光。」 「嗯。」 「我输了。」 时光愣了一下:「还没下完呢。」 「下完了。你看棋盘,白棋的七条龙已经连成了一张网,黑棋的所有出路都被封死了。」 时光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有点不甘心。 「认输吧。」 在褚嬴的要求下,时光按下了认输键。 屏幕上跳出弹窗:「黑方认输,白方中盘胜。」 观战室里,一片沉默。 一万三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聊天室里缓缓浮上来一条消息—— 「褚嬴,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因为褚嬴和张睿,已经下线了。 网吧的包厢内,时光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褚嬴飘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时光开口。 「褚嬴,你难过吗?」 「不难过。」 「真的?」 「真的,这是我下得最痛快的一局棋。」 时光转过头,看着褚嬴。 褚嬴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满足的平静。 「你哥很厉害,比我厉害,比任何人都厉害。」 「那你找到神之一手了吗?」 褚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时光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褚嬴看着屏幕上那盘棋,「或许神之一手不应该局限于某一步棋,某一瞬间的状态,而应该是每一个棋手的毕生追求。」 「那你找了它一千多年……」 「是啊,找了一千多年。」褚嬴笑了,「但今天我忽然发现,找不找得到,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褚嬴转过头,看着时光:「因为能和你一起下棋,已经够了。」 时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下了这盘棋。」 褚嬴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个叫「褚嬴」的帐号上,落在那行个人介绍上——你是我的眼。 第39章 月亮一直在 路边的蛋糕店还开着,时光挑了一个最小的,付了钱拎着蛋糕往回走。 回到家,屋里没人。 时光把蛋糕放在桌上,翻出两根蜡烛插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我宣布——时光初段签约成功庆祝会,现在开始!下面由棋神褚嬴送上祝福!」 褚嬴看着他,笑了。 「恭喜你,小光,终于踏上了职业比赛的道路。」 时光嘿嘿一笑,点燃蜡烛。 火苗跳了两下,映在他的脸上。 「许个愿吧。」 「是给你庆祝,我许什么愿。」 「我分你一个愿望。」 「行吧。」 看到褚嬴闭上眼睛,时光也双手合十。 两人睁开眼的时候,都能看到对方嘴角带着笑。 「许了什么愿望?」 「第一,拿世界冠军。第二,超越我哥。第三,和褚嬴你一起下棋下到一百岁。」时光老实地说,「还有,爷爷身体健康,爸妈平平安安的。」 烛光在褚嬴眼睛里跳动:「都是好愿望。」 「那你呢?」时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许了什么愿望?」 褚嬴笑了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 「问了你就说啊?」 「不行不行!」时光瞪大眼睛,「我说了,你也得说!」 「蜡烛要流下来了。」 褚嬴指了指,时光低头一看,蜡油果然开始滴落,赶紧一口气把两个都吹灭了。 房间一下暗了许多,还好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哼。」时光小声嘟囔,「下次换你先说,你不说我也不说。」 「好。」 时光切蛋糕,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小光,我想问你个问题,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样的?」 时光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先回答我。」 「好吧。」时光指了指窗外,「对我来说,你就像天上的月亮,我看得见,但摸不着。不过没关系,它就在天上挂着,不会掉下来。」 褚嬴看着他,月光洒在时光脸上,十六岁的少年,嘴角还沾着奶油,眼睛亮闪闪的,说着永远。 「嗯。」褚嬴轻声重复着,「月亮不会掉下来。」 时光吃完蛋糕,困得不行。 今天跑了一天,早就累了。 「好困……」 「去睡吧。」 时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站起身,躺下前不忘朝褚嬴看一眼:「晚安,褚嬴。」 「晚安,小光。」 时光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褚嬴站在窗边,看着熟睡的时光,轻轻呼唤了几遍,见都没有反应,才开始一点一点吐露心里话。 「小光,我已经下过了三个人生的围棋,也下出了最满意的一局棋,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不舍?」 「点蜡烛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棋士的使命就像蜡烛,用一根点燃另外一根。」 「小白龙把一生托付给我,如果他的存在是为了我,那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张睿和你。」 「或许有一天,小光你也会为了别人存在吧。」 「几百年,几千年,围棋就是这样,薪火相传,直到永恒。」 「这一世遇见你们,褚嬴何其荣幸。」 「有的人即便曲折,终会拨云见日——」 「有的人无悔于人生——」 「有的人壶中藏日月——」 「有的人袖里能定乾坤——」 「有的人像谜一样,神神秘秘,却又让人感觉他孤单的很,不过还是谢谢他,让我看到围棋的另一面——」 第40章 兰因絮果 时光跌坐在地上,爷爷拎着扫帚上来,以为家里遭了贼,看见是时光和张睿,愣了一下。 「你们干嘛呢?」 时光没有说话。 「丢东西了?」 时光点了点头。 「哪丢的去哪找,在我这儿翻什么?」 哪丢的,去哪找。 时光猛地站起来,冲下了楼。 湖边。 水还是那个颜色,风还是那个方向。 时光站在岸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打给何嘉嘉。 「来湖边,陪我下一盘棋。」 何嘉嘉到的时候,张睿已经在时光的安排下帮忙把棋盘摆好了。 一切都是按照当年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没事吧?」 何嘉嘉坐下来,看了看时光。 「下棋。」 两人开始落子,一步,两步,三步……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顺序。 下到第四十三手的时候,时光停住了。 当年就是在这里,褚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今天,没有声音。 「不下了。」时光站起来。 何嘉嘉也站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时光没有回答,脱掉外套,脱掉鞋,然后突然跳进了湖里。 水很凉,灌进他的耳朵丶鼻子丶嘴巴。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往下沉。 湖底什么都没有。 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拖上了岸。 三人浑身湿透,坐在水泥地上。 何嘉嘉喘着粗气,瞪着时光:「你疯了?」 时光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他走了……他走了……」 「谁走了?」 张睿休息了一会,走过去把时光从地上拉起来。 「走。」 他把时光带回了道场,领到自己的宿舍,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乾净衣服,扔给时光。 「换上。」 时光站在那里,浑身滴着水,像没听见一样。 张睿直接把他拽进了卫生间,给他换好了衣服。 只是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遮住了半截手指。 时光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眼眶红红的。 过了很久,才像回过神一样,吐出一句:「他真的走了?」 没等张睿回答,他突然就跪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为什么……他为什么走了……「 「他说过不会走的……「 「他说月亮永远都在的……「 张睿蹲下来,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哭吧。「 时光哭得停不下来。 哭累了,就坐在地上发呆,眼睛红肿,神思恍惚。 张睿给他倒水,也不喝,接了杯子就放在一边。 实在没办法,只好让他一个人先静静,顺便下楼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看时光这样,肯定是一点东西都没吃的。 刚出门,就碰到了班衡,一脸关切,问是什么情况。 张睿轻轻摇头,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班衡想了想:「要不你带时光去兰因寺看看吧。」 「兰因寺?」 「山里的一个小寺庙,很灵的。你带他去拜拜,说不定能想通一些事。而且那边风景好,就当散散心。」 张睿想了想,拽着时光出了门。 在食堂吃了点东西,班衡就开车带俩人进了山。 张睿坐在副驾驶,留时光一个人在后座。 山路颠簸,车子晃晃悠悠地往上爬。 第41章 后记 从兰因寺回来,三人草草在食堂用了点吃的,都是朱大勇给留的。 将时光安置在原来的宿舍后,张睿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道场很安静,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张睿躺在床上,睁着眼。 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缓缓偏移。 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 湖边,时光浑身湿透,躺在地上,嘴里反覆说着「他走了」,而他自己除了同样湿漉漉地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到; 宿舍里,时光跪在地上,哭得停不下来,衣服大了一号,袖子遮住半截手指,整个人缩在那一团布料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自己蹲下来,把手搭在时光肩上,说了句「哭吧」,然后时光哭得更凶了; 兰因寺的回程车上,时光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把摺扇,一句话也不说,扇骨被捏得很紧,指节泛白,傻傻地看着窗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再流泪…… 张睿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陪时光走这一趟。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指无意识地在枕边画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他想起一个东西,那个从穿越第一天就躺在系统背包里的许愿石。 打开系统面板,蓝色的透明光幕呈现在眼前。 选中许愿石,点击「使用」。 心中默念:「让褚嬴回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代价:提前脱出当前世界,且下个世界将会以灵魂穿越方式进行,是否确认。」 张睿没有任何犹豫,点击「确认「。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冷,张睿感觉到自己在消失,想给其他人留下些告别信息,但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白光一闪,便失去了意识。 几天后,电视上播报了一条新闻—— 「今天,一条令人痛惜的消息传来。我国着名围棋棋手丶职业九段丶曾十次夺得世界冠军的张睿选手,昨日不幸因意外溺水身亡,年仅十六岁。」 画面切换(张睿比赛镜头丶领奖台照片) 「据本台记者了解,事发时间为昨天下午四时许,张睿在位于方圆市郊外的月湖边散步时,突然发现一名9岁男童在湖中呼救。目击者称,张睿当时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奋力将男童推向岸边。随后,在附近群众的帮助下,男童被成功救起,但张睿却因体力不支,沉入水中。」 「当地消防救援人员抵达后立即展开搜救。约一小时后,张睿被找到并送往附近医院。但经全力抢救,仍不幸离世。获救男童目前身体状况稳定,无生命危险。」 「张睿自幼展露围棋天赋,十岁定段,便夺得个人首个世界冠军。在短短数年的职业生涯中,不仅实现了世界大赛个人赛不败的传奇纪录,更激励了无数青少年投身围棋事业。他的突然离世,是中国围棋界的巨大损失。目前,相关善后工作正在进行中。」 画面切到医院。 男孩被送到急诊,检查后没什么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些惊吓。 一对夫妻守在床边,女人红着眼眶,男人沉默地攥着拳头。 男孩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妈妈凑近去听。 男孩说:「……时光……」 妈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男孩没有回应,又沉沉睡去。 床头的信息卡上写着男孩的名字:张瑞。 张睿的葬礼没有过于隆重,只有低沉的哀乐循环播放。 黑白遗照摆在正中间,张睿看着镜头,表情平静——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没什么表情。 道场的人都来了,班衡丶朱大勇丶沈一朗丶许厚丶洪河……还有俞晓暘丶方绪等其他围棋界相关人士。 所有人都穿着黑衣,沉默地站在大厅里。 时光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哭,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因为早就流干了。 一对夫妻带着一个男孩走进来。 第42章 彭泽夜遇 夜深了,彭泽县衙的后堂里,烛火轻摇。 窗外虫鸣稀疏,更鼓声从远处隐约传来,隔着几重院墙,已辨不清是几更天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卷宗的边角轻轻翻动。 狄仁杰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今日审完的那桩案子,邻里积怨,闹出了人命。 杀人者固然该死,可那两家几代人的雠隙,又岂是一纸判决能断得清的? 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上,竟也没去添。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的狄仁杰,已是年近六旬,鬓边白发隐现,可目光仍锐利如旧。 时任彭泽县令,虽品秩不高,却也管着一方百姓的冷暖。 审案容易,审人心难——这些年,他早已深谙此道。 批了一夜卷宗,狄仁杰正要起身舒展筋骨,一抬头,却见一张陌生的脸近在咫尺,正茫然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那是一个少年。 身形虚幻,像一缕轻烟凝在烛光里,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奇异装束,布料单薄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 更奇怪的是那头短发,齐整得很,与他所知的外族装束都对不上号。 少年站在案前,离他不过咫尺之遥,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惊。 两人四目相对。 狄仁杰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不,是三息还多。 那张脸清晰极了,虚幻却真实,与这昏暗的烛光格格不入,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难道是自己看久了卷宗眼花? 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那张脸还在那里,对方也愣在那里。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活了五十多年,他见过不少奇事,审过各种疑案,可这种事……这种事还从未有过。 他一向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乱神,可眼前的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阁下何人?」他将声音刻意压得平稳,没有惊慌,没有退缩——狄仁杰就是狄仁杰,哪怕天塌下来,也先要问个清楚。 少年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狄仁杰看得分明,那一步退得毫无来由,像是踩在空中,不像是真的踩到了地面。 「我不知道。「 张睿也处在一个很懵的状态,原以为所谓的灵魂穿越,不过是附身到其他人的身体上,没想到自己真成了鬼魂了,连个身子都没有? 系统还在—— 【穿越完成,奖励各属性增加一点。】 【当前世界:神探狄仁杰】 【主线任务:累计呆在狄仁杰三米以内至少一年。】 【当前属性:力量7丶体质7丶精神7丶敏捷7(6为普通人平均水平,10点为人类极限。)】 再确认一下信息,自己不是纯粹的鬼魂,一天能有一个时辰和外界互动的时间,只不过是单方面的。 这个世界上,能看到自己的就只有狄仁杰,其他人都看不到自己。 哪怕是发动了互动的能力,也是一样。 另外,一个时辰是总计的时间,可以随时停止,凌晨会自动刷新。 这样的话,吃饭洗漱应该不是问题,可自己现在这个状态,真的还需要这些吗? 狄仁杰静静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张睿——身形虚幻,衣衫奇异,神态惶恐。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恶意的人,倒更像是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张睿。」 「从哪里来?」 张睿摇头。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还是摇头。 系统的事情他没法解释,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索性就装傻吧。 狄仁杰又盯着看了一会,见他确实不似刻意隐瞒的模样,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43章 来日方长 烛光下,一人一「鬼「安静地用着宵夜。 狄公吃得从容,张睿吃得也不快,偶尔两人目光碰上,又各自移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气氛不知不觉间松弛下来,不像最初那样紧绷了。 狄仁杰吃了半碗粥,便搁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张睿。 这孩子知礼,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却不只顾着自己吃,而是让他也一起用膳。 虽是一碗粥,却也能看出些东西来。 只是这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狄仁杰站起身,不止怎地,就是想走到张睿身边去。 见他独自坐在一边,身形虚幻,无依无靠,总让狄仁杰想起自家孩子小时候的模样。 不,比自家孩子要惹人怜惜得多,至少自家孩子知道家在哪里,而这孩子…… 狄仁杰走到张睿身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头,或者至少,拍一拍他的肩膀,像寻常长辈对晚辈那样。 手落了下去,指尖却穿过了那团虚幻的轮廓,就像穿过一缕轻烟,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 他愣在原地,缓缓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了三息。 张睿感觉到了,不过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狄仁杰看着他低垂的脸,心里不禁涌起一种无力感。 想安慰这孩子,却连碰都碰不到。 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座位,陪着张睿一起用完剩下的半碗粥。 用完膳后,唤来狄春收拾碗筷。 狄春推门进来,又是一番忙碌。 心中也难免有些疑惑,大人的胃口还真是好,竟然都吃完了。 但俗话说,能吃是福。 自家大人一看,便是有福之人。 待狄春退下,狄仁杰重新看向张睿。 「孩子,老夫狄仁杰,字怀英,现任彭泽县令。你既无处可去,便暂且跟在我身边如何?」 张睿抬起头,有些意外,他还正纠结着要怎么跟狄仁杰开这个口呢。 「好。」 狄仁杰点点头,目光落在那身奇异装束上,又看了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知你今年多大?」 「不记得了。」 实际上是张睿不知道该怎么算自己的年纪了…… 狄仁杰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一个连自己从何而来都说不清的孩子,记不得年纪,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想起方才自己伸手想触碰这孩子,却如触轻烟的那一幕,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一个少年,身若幽魂,无根无凭,出现在这深夜的县衙里,连自己都说不清从何而来。 这样的人,他还从未遇过。 可既碰上了,便不能置之不理。 「孩子,你既无长辈在身边,又不记得其他往事,老夫斗胆,替你取一个字如何?」 张睿愣了一下:「取字?」 「嗯。」狄仁杰看出他眼中的茫然,微微一笑,「老夫看你虽不记得许多事,但言谈举止,不似小门小户出身。再者你如今孤身一人,老夫既与你相遇,便不能只当路人。取个字,是盼你往后有个念想,也当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张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多谢狄公。」 「不似小门小户出身」只是狄仁杰临时编出来的说辞,毕竟看张睿那身奇异装束,属实不像是富贵人家,但有个字,往后也方便称呼,直呼姓名总归是不妥的。 「你如今身处幽明之间,看得见这人世,旁人却看不见你。这般境地,极易让人迷失本心。老夫愿你心中通达,不惧幽明之隔。」狄仁杰看着张睿的眼睛,缓缓道,「便取『通幽』二字,你看如何?」 张睿默念了一遍:「通幽……」 「幽明之际,虽阴阳两隔,但只要心中通达,便也无惧。你若觉得不妥,便当老夫多言了。」 「不,我很喜欢……多谢狄公。」 狄仁杰捋了捋胡须,笑得颇为畅快:「你若愿意,唤老夫一声祖父也可。」 第44章 县衙日常 次日,县衙后堂里,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映得屋内一片淡金。 狄仁杰已经醒了,躺在软榻上,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看向书房那边。 张睿趴在桌沿上,姿势别扭得很。 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偏向一侧,显然是把胳膊当成了枕头。 这孩子,趴在桌上睡了一夜? 狄仁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明明可以飘着丶躺着,却偏偏选了这么个姿势,怕不是经常这样……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张睿脸上没了初见时的惶恐与茫然,只剩下平静。 想起自家那几个孩子,他们在这般大的时候,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轻轻叹了口气,狄仁杰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发出声响惊醒了张睿。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睿依旧趴在桌上,呼吸轻浅,身体虚幻。 「……睡吧。」 狄仁杰推门出去,再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晨鸡已经叫过两遍了。 院子里早已有了人声,是狄春在张罗早饭。 张睿醒来时,晨光比之前更亮了些。 睁开眼,脖子有些发酸——不对,他试着动了动,没有任何酸痛的感觉。 以前趴在课桌上睡觉醒来时,脖子一定会又酸又僵,得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 可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意识渐渐清醒,张睿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没有血肉之躯,自然也不会感觉到酸痛。 试着活动了一下,在不发动能力的情况下,依旧触碰不了其他东西。 看来在这个世界,估计自己就一直是这么个状态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通幽,醒了没有?」 张睿愣了一下,这是在叫自己?他还没完全习惯这个新字。 「醒了。」 狄仁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粗瓷碗丶两碟小菜,一碟蒸饼,还有一壶茶。 张睿微微一怔,堂堂狄仁杰,端着托盘给自己送早饭? 「狄公,这些事怎么不叫旁人来做?」 狄仁杰将托盘放在桌上,在张睿对面坐下,语气平常:「狄春有事出去了。」 张睿没有多问。 狄仁杰揭开陶罐的盖子,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蒸饼白白胖胖地摞在一起,两碟小菜丶一碟腌萝卜丶一碟渍芥菜。 「吃吧。」 张睿看着桌上的早饭,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启互动模式。 从托盘上拿起一只空碗,先给狄仁杰盛了一碗粥,放到对方面前,然后才是自己的。 捧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粥,不算稠,但很暖。 蒸饼是实心的,没什么馅儿,就着腌萝卜吃,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张睿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 狄仁杰也没有说话,拿起张睿刚刚给倒的粥,配着一块蒸饼,慢慢嚼着。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张睿吃完了第一碗,先问狄仁杰要不要添,确认对方不要后,才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就着渍芥菜慢慢地嚼。 用完膳的狄仁杰就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他吃,也不催促。 等张睿放下筷子,才开口:「粥还够吗?」 「够了。」 「不够记得说。」 「嗯。」 张睿点了点头,收拢碗碟,码好放在托盘上。 狄仁杰也没阻止,等他收拾妥当,才端着托盘出了门。 张睿犹豫了一下,选择迈步追了上去。 第45章 琐碎 「可有人能证明你昨日一天的去向?」 庄稼汉不说话了。 狄仁杰看向老头:「你先回去,此事我会让人查访。若真有人偷鸡,自然水落石出。若查无实证……你也莫要再纠缠。」 老头虽然不情不愿,但听说要查访,也只好点头应是,恨恨地瞪了庄稼汉一眼,退了下去。 庄稼汉也低头退出门外。 狄仁杰看着两人的背影,沉默片刻,低声对身旁的皂隶说:「跟着那个庄稼汉,看他去什么地方。」 皂隶应声而出。 第二桩进来的是两个中年人,为一尺地界争得面红耳赤。 张睿站在旁边,看狄仁杰不急不躁地听完双方的陈述,翻阅地契,找来当年登记的底册,一寸一寸地对。 一刻钟后,狄仁杰把两人都叫到跟前,指着底册上的标注说了几句。 两个人都服了,各自退下。 第三桩是来取文书的,狄仁杰核对过身份,便将文书交给了他。 第四桩是邻里纠纷,说隔壁盖房子占了他家屋檐滴水的地界。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狄仁杰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有人说话颠三倒四,就一遍一遍地听;有人情绪激动,就等对方说完再开口;有人拿不出凭证,就让人去查访。 看着他一件一件地处理这些琐事,张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就是古代县令的日常。 没有话本戏文里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断案如神时的运筹帷幄,有的只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狄仁杰处理每一件事,都认真得很。 不会因为事小就敷衍,也不会因为百姓粗鄙就嫌烦。 历史上说他是「青天」,是「神探」,可张睿今天见到的,却是一个在琐事里打转的县令。 也许正是这些琐事,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本事。 不是坐在书房里等大案来,而是埋首在这些琐事里体察人情。 张睿看着狄仁杰又翻开一本户籍,觉得他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是个无所不能的神探,而是一个会为了一只鸡丶一尺地较真的县令。 但正是这种较真,让他整个人都有了分量。 ----------------- 中午。 狄仁杰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张睿。 「看得怎么样?」 「……还好。就是没想到,县令要管这么多琐事。」 「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每天……都是这样?」 「哪样?」 「处理这些……琐事。」 「不然呢?县令管的就是这些。百姓要的就是这些。一个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小事务都归你管。」狄仁杰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下午我还得接着审,你要是想看,就再过来,觉得无聊的话就四处转转。」 张睿应了一声,心里还记挂着早上那桩偷鸡案,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还有什么?」 「……那只鸡,到底是谁偷的?」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猜。」 张睿一愣,没想到狄公还有这样一面。 不是板着脸断案的县令大人,倒像个和自家孩子逗趣的普通老人。 狄仁杰笑了笑:「案子还没查,我怎么知道是谁偷的?不过——那个庄稼汉说的话,有些地方对不上。等下午让人去村里问一圈,自然就清楚了。」 「先去吃饭。」 张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狄仁杰。 不管大事小事,既然管了,就管到底。 那只鸡,他一定会查清楚的。 就算不是今天,但总会有个结果。 ----------------- 县衙后堂。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已摆好几样饭菜。 第46章 命案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张睿听见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见狄春端着托盘进来,便默默退到一旁。 狄春刚一进门,就愣住了。 桌上的碗碟已经叠好了,残渣也归拢到一处。 他跟了狄仁杰十几年,知道大人一向的习惯。 平日虽称不上懒散,但也不太爱动,这些杂事都是交给下人做的,今日怎么亲自动手收拾起这些了? 仔细想想,昨晚好像也是这样。 狄春压下心里的疑惑,快走几步,将碗碟码进托盘。 低头收拾时,眼神不动声色地在桌上扫了一圈。 桌上怎么两副碗筷,还都动过了。 饭盆里的米饭少了一大截,鱼碟子见了底,汤碗也空了。 大人最近……胃口这么好? 他记得清楚,大人平日里吃饭向来少,有时候一碗饭都吃不完,自己难免还要劝上几句。 今天这桌菜,少说去了七八成。 狄春把碗碟一一码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狄仁杰。 狄仁杰正靠在椅背上,神情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大人。」狄春斟酌了一下,「今日饭菜可还合口?」 「还好。」 「那……大人今日胃口不错。」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狄春连忙低下头,「小的只是高兴,大人多吃点好。」 说罢,端着托盘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确实只有大人一个人啊。 狄春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默默退下了。 ----------------- 「时辰还早,咱们暂且歇息片刻。」狄仁杰站起身,「你随我来。」 张睿跟着往后堂深处走去,穿过一道屏风,进了内室。 屋子的空间不大,靠墙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临窗,窗边摆着一把椅子。 床榻旁边,新铺了一张矮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张睿看着那张矮榻,微微愣了一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床榻旁边还是空的。 这会儿忽然多出一张矮榻来,再联想到早上用饭是狄仁杰说狄春有事出去,大概就是去置办这个了吧。 「就睡这里。」狄仁杰在床榻边坐下,「县衙里人来人往,你一个人在外头不方便。旁人又看不见你,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 张睿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有什么不妥?」 「没有,只是……没想到狄公会安排得这样周到。」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你人生地不熟,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外头。」 张睿低下头,「嗯」了一声。 他在矮榻边坐下,看着被褥上整齐的摺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安心,狄公是真的把他留下来了。 不是暂时安置,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在自己身边,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睡吧,下午还有事。」 「嗯。」 张睿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横梁。 屋外有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声响。 狄仁杰那边很快没了动静。 侧过身,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看不见狄公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回响着狄公那句话—— 「你人生地不熟,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外头。」 狄公说话,似乎从来不说那些漂亮话。 第47章 破案(求追读) 张睿想了想,左右也是闲着,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狄仁杰见他跟来,没多说什么,只瞥了他一眼,低声嘱咐:「到了地方,在外头等着,别进去。」 县衙门口已经停着马车,一个皂隶牵着马,另外两个皂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绳索和灯笼。 见狄仁杰出来,几人齐齐行了一礼。 「走吧。」狄仁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张睿一眼,「跟紧了。」 张睿应了一声,飘到他身侧,一行人朝县城西边去了。 周二家所在的村子不远,没多会儿便到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还没进院子,已经能听见哭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哑,一边哭一边跺脚,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真切。 院门没关,大敞着。 院子不大,有些破旧,院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靠墙放着一把斧头和木桩。 正房的门也没关,门框上还挂着半截破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房梁上悬着一个人。 是个妇人,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散乱地垂下来,绳索绕过脖子,勒得很紧。 张睿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站在院门外的土墙边,离围观的村民有一段距离。 他一向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更何况是这种事。 说起来,他到现在还没正经见过死人。 电视剧里当然见过,但那不一样,那是屏幕里的,不是真的。 不过他也没有那个好奇心,非要去瞧个究竟。 光是远远听着院里传来的哭声,心里就已经有点发堵了。 狄仁杰已经进了院子,站在屋檐下,没有急着上前,只是四下打量着。 死者衣着整齐,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还算乾净。 再看那悬着的人,位于房梁偏左侧,脚下的地面倒着一张凳子。 狄仁杰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过屋内的陈设。 一张旧桌子,四条长凳,桌上摆着一个竹筒,筒里插着几双筷子。 桌面的灰尘不多,显然是经常使用的。 墙角立着一口大缸,缸口盖着木板,缸沿上放着一只葫芦瓢。 狄仁杰的目光又移向墙角,一把锄头立在那里,锄柄上乾乾净净,没有泥。 周二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衣襟敞着,头发有些乱,像是干了一上午活刚回家的样子。 所在的位置,离院门不远。 狄仁杰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张睿站在院墙边,始终没有进去。 狄仁杰在屋内走动,四下查看。 张睿远远看着那些熟悉的动作,记忆里的剧情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他对这个案子还有些印象,赵氏好像不是自杀,而是她丈夫乾的。 电视剧里,狄仁杰第一次登场,就是在这里。 一番调查过后,没费什么功夫就破了案。 周二下完地回来,两个人吵了一架,一时冲动把赵氏勒死了,挂到房梁上,伪装成自杀。 张睿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旁人看不见的身体,能站在狄仁杰身边,能跟他说话,能和他一同用饭,能睡在他内室的矮榻上。 自己好像,正在变成狄仁杰故事里的一个角色。 而剧情,要开始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站一会儿便觉得累。」 狄仁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桌前停下,在条凳上坐了下来。 狄春很有眼色地递上一碗水,狄仁杰接过,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周二。 周二还站在门口,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睛。 「周二。」 「太爷。」 「你说,你妻子是上吊而亡的?」 「是……是啊。小人才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见……就见她已经吊在梁上了。」 第48章 圣旨 周二被皂隶押走,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狄仁杰吩咐剩下的一名皂隶,让里正出面,找几个邻家妇人帮忙,替赵氏更衣收敛。 皂隶面露难色:「大人,周二已经拿了,这收敛的费用……」 「从县衙支。」 google搜索twkan 皂隶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狄仁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个妇人进了屋,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开始张罗。 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出院门。 张睿依旧站在土墙边,见狄仁杰出来,迎上一步。 「处理完了?」 「嗯。」狄仁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沉。 院子里的议论声渐渐远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柴草的味道。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狄仁杰才开口:「方才你站在外头,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 张睿愣了一下:「奇怪的事?」 「嗯。」狄仁杰的语气很是含糊,像是有些拿不准该怎么说,「就是……这地方,有没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 张睿还是没明白,心中满是疑惑。 狄仁杰似乎也觉得自己问得不够清楚,顿了一下:「我是问——」 他难得地卡了一下壳,目光往院子里飘了飘,又收回来。 张睿看着他这一连贯的动作,忽然反应过来了。 狄公是在问,有没有看见赵氏的鬼魂。 张睿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 狄仁杰没有接话。 张睿偷偷打量着他的表情,那神色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没有就好。」 狄仁杰过了好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平的,却不像是在安慰谁,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土,沉默了很久。 这世上没有鬼神。 他一向是这么认为的。 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魂魄不散的说法。 那些怪力乱神之事,不过是愚夫愚妇的妄言罢了。 可如果世上没有鬼神,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又该算作什么呢? 不是鬼神,却和鬼神一样,旁人看不见丶摸不着。 但却跟旁人口中的鬼神不一样,他会吃饭丶会睡觉丶会安安静静地陪在自己身边,还会和自己道谢……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呢? 狄仁杰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答案,只觉得胸口有些闷。 或许也不需要答案,他就是一个孩子,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 狄仁杰没有再看张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田野上。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张睿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皂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官服的衣角被风吹得翻卷着,脸上全是汗,满是焦急。 「太爷!太爷!」 狄仁杰转过身,眉头微皱:「怎么了?」 皂隶跑到近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太……太爷,圣旨到!钦差大人已经到衙门口了,着您立刻回去接旨!」 狄仁杰脚步一顿,仿佛没听清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圣旨? 自己被贬到彭泽已经好几年了,这些年,朝廷好像忘了他这个人,他也渐渐习惯了这偏远的县城,习惯了鸡毛蒜皮的案子,习惯了粗茶淡饭的日子。 怎么忽然之间,圣旨就来了? 狄仁杰目光微微失焦,像是在看远处,又像是在看很远的从前。 只是一瞬间,他便回过神来,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知道了。你先回去,说我即刻便到。」 「是!」皂隶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第49章 交代(求追读) 过了好半晌,狄仁杰看完文书,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沉:「钦差大人,这……」 「狄大人。」钦差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等您很久了。朝中局势复杂,这些案子,只有您能查。」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将公文仔细收好,郑重抱拳:「多谢大人。」 钦差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前堂。 门外传来马蹄声,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狄仁杰站在堂上,手里攥着圣旨和公文,许久没有动。 一旁的狄春见钦差走远了,连忙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也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关切。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这是……要回京了?」 「嗯。」狄仁杰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和公文,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狄春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那……小的去收拾一下东西?」 「去吧。」狄仁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叮嘱道,「对了,你再去一趟裁缝铺,问问那几身衣裳做得如何了。做好的便拿回来,没做好的……便不用赶了。但钱要给店家结清,别让人家吃亏。」 狄春一愣,显然没料到大人这会儿还惦记着做衣裳的事,但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知道大人的性子,当下也不多问,只是应道:「是,小的记下了。」 转身正要走,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问:「大人,那县衙这边……该怎么交代?」 狄仁杰略一沉吟,将圣旨和公文收进袖中,理了理衣袖,大步往外走:「去把县丞和主簿叫来,我有话交代。」 「是!」狄春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县丞姓刘,五十多岁,在彭泽县衙待了十几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踏实。 主簿姓张,四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透着机灵,平日里替狄仁杰处理不少文书事务,是县衙里出了名的能干人。 两人被皂隶叫来前堂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刘县丞进门先四处张望了一眼,没见着什么异常,只有狄大人站在堂中,手里还捏着圣旨。 张主簿则更快地捕捉到了气氛的异样,香案还没撤,香菸余袅,大人的神情虽如常,但眉宇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人,您找我们?」刘县丞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狄仁杰将圣旨的事简单说了,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朝廷有旨,着我即日启程回京。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县衙的事务,就要劳烦两位代为打理了。」 刘县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突然,但很快回过神来,郑重抱拳:「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懈怠。」 张主簿也跟着点头,目光却落在狄仁杰手中的圣旨上,似乎在掂量这「回京」二字的分量。 狄仁杰又嘱咐了几句:哪些积压的案子要优先处理,哪些邻里纠纷可以调处,哪些公文可以暂缓,哪些事需要上报州府。 一件一件地说,条理分明,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理好了头绪。 刘县丞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偶尔点个头,偶尔问上一句。 张主簿则时不时补充一句,替狄仁杰把话说得更周全。 说完公事,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去吧,这几日辛苦二位了。」 两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张主簿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随着刘县丞一起出去了。 见狄仁杰终于忙完,张睿这才从门外走进来。 狄仁杰坐在椅子上,一手抵着额头,像是有些乏了。 张睿看着他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肩上的担子,比自己想像中的要重得多。 狄仁杰将那份公文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张睿身上。 「接下来好一段日子,怕是不得安宁了。」他的声音有些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辛苦你跟着我奔波了。」 张睿原本还在纠结,狄公要回京了,自己该怎么开口说「我想跟着你」? 第50章 新衣 狄春离开后,屋里又只剩下狄仁杰和张睿二人。 狄仁杰看着桌上那套衣裳,神色缓和了些,抬手招呼张睿:「你过来看看。」 张睿走近,低头看去。 是一身素色的圆领袍,料子算不得多好,但针脚细密,裁剪合体,袖口处还多加了一道暗线,大约是怕穿久了磨破。 旁边放着一顶小幞头,黑色的纱罗包得方方正正。 本书由??????????.??????全网首发 张睿心里隐约猜到这衣裳是给自己做的,可真到了眼前,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狄仁杰看着他,「你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单衣。现下还好,入了冬怎么办?再者说,明日便要启程进京,一路上风餐露宿,你这一身,哪里扛得住?」 张睿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那身衣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又带着几分暖意。 「愣着做什么?应该是能穿的吧?快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其实狄仁杰并不确定,但既然能吃饭,想必换衣服也是可以的。 让狄春去做衣裳时,心里也没底,只是想着左右花不了几个钱,若真能穿上最好,若穿不上……那便再想别的法子。 既然把这孩子留在了身边,总要照顾好才行。 「……嗯。」 张睿应了一声,拿起衣裳,往内室走去。 将门掩上,快速换下身上的短袖短裤。 圆领袍抖开时,料子窸窸窣窣地响着。 低头看了看换下来的那身衣裳,忽然有些恍惚。 这两身衣裳之间,隔着的何止是时间。 套上圆领袍,袖子长短正好,肩宽也合适,只是腰间略微松了些,系上革带应该正好。 再将小幞头端端正正地戴好,对着墙角的铜镜照了照——镜中映出一个少年,白面无须,眉目清秀,一身素色圆领袍,除了一头短发,倒真有几分古人的模样。 他低头看向袖口,针脚一针一线,密密地排着,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 狄公是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与狄公相见不过才一日多,从未听他提过做衣裳的事,也没见拿尺子在自己身上比划过。可这衣裳却做得这样合身。 「换好了没有?」外间传来狄仁杰的声音。 「好了。」 张睿推门走了出去。 狄仁杰正坐在椅子上等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张睿身上。 少年换上了这身衣裳,素色的圆领袍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不再是初来时那副单薄飘零的模样。 月白的料子虽朴素,却乾乾净净,衬着那张年轻的脸,倒显出几分清秀来。 小幞头端端正正地戴着,虽不如官家子弟妥帖,却也齐整。 「怎么样,合身吗?」 张睿转了一圈。 狄仁杰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张睿跟前,下意识地想替他整一整领口,正一正幞头,却依旧落了空。 「合身。」 看到老人停在半空中的手,张睿心中一沉,垂下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狄公,我去把旧衣裳收起来。」 「还是我来吧,你怕是不知道该放哪儿。」 狄仁杰进了内室,张睿已将换下的衣裳叠好,放在一角。 走到榻边,把衣裳拿在手里,摸了摸。 这换下来的衣服,自己竟碰得到。 用料少也就算了,这布料也薄得很。 这样的衣裳,是怎么给孩子穿的? 狄仁杰眉头皱了皱,重新将衣裳叠好,塞进一口箱子里。 张睿站在原地,看着狄公的动作,忽然开口:「狄公。」 「嗯?」 「这衣裳的尺寸,您什么时候量的?」 狄仁杰在床榻边坐下,笑了笑:「你一直跟在老夫身边,老夫岂会连这都看不出来?」 第51章 赶路(求追读) 「是挺快的,但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张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是啊。 来日方长。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嗯。」 张睿闭上眼睛。 屋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他想着明天的路,想着京城,想着身边这个老人。 慢慢地,呼吸便平稳了。 ----------------- 狄仁杰听着矮榻上那孩子的呼吸声,自己还没睡。 借着月光,侧头看了一眼张睿的方向。 蜷缩着的轮廓,瘦瘦小小的。 这两日的事又浮上心头。 那孩子给他盛粥,手很稳,不像是讨好,也不像是试探,只是自然而然地做了。 还有那个没问完的问题,话虽只说了一半,但狄仁杰听懂了。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问他累不累。 旁人习惯了仰望他丶依靠他,他也习惯了。 只是偶尔会忘了,自己也是会老的。 矮榻上传来翻身的动静,张睿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狄仁杰看着那个方向。 这孩子,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图名利,不攀关系,甚至不像是在这世上活着的人。 可他偏偏就在这儿。 「来日方长。」 狄仁杰闭上眼睛,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榻上。 ----------------- 天还没亮,县衙里就已经忙开了。 皂隶们打着灯笼进进出出,脚步声丶低语声响成一片。 狄春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众人搬运行李,一样样清点箱笼。 马车停在衙门外,套好了两匹黑马。 张睿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昨夜狄公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不太安稳。 他也没多问,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 「通幽。」 张睿回头,狄公已穿戴整齐,一身便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斗篷,头戴软脚幞头,精神矍铄,看不出丝毫疲惫。 县衙的皂隶丶差役丶门子都过来送行,站在院子里拱手行礼—— 「大人保重。「 「大人一路顺风。「 ……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温和:「县里就交给诸位了,有什么事,写信到京城找我。「 一个年长的皂隶红了眼眶:「大人——「 狄仁杰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马车。 张睿跟在后头。 狄春已经等在马车旁,一只脚踩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 见狄公过来,便跳下来,掀开车帘:「老爷,请。「 狄仁杰上了车,张睿跟着进去,坐在角落的位置。 「走。「 「是。「 狄春应了一声,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出衙门。 张睿身子探出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县衙的大门渐渐远去,门楣上那块匾额在破晓的天光里泛着微光,看不清上面的字。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扬起一路尘土。 狄仁杰靠在车厢壁上,半闭着眼养神。 这辆马车比张睿想像中要结实,木质车身包了一层铁皮,车轴用油浸过的布裹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第52章 绛帐(求追读) 差役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双手呈上:「尊驾,刑部转发灵州六百里加急,交与大人。」 狄春接过信封,转身递进车厢:「老爷。」 狄仁杰接过,看了看封皮上的火漆印。 刑部的官印,红得发亮,一看便是急件。 「知道了,狄春,签阁单让公差回去吧。」 「是。」 差役走后,马车继续向前。 狄仁杰拆开信封,抽出公文。 张睿凑过去看。 公文上写得清楚:突厥使团遇害一案尚未结陈,案犯李元芳在逃。兹有灵州来报,该犯于境内拒捕,杀公差十九人,遁去无踪。海捕文书已发,沿途各州县严加缉访,不得有误。 狄仁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大胆的李元芳,我倒要见识见识,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张睿忽然开口:「他不是凶手。」 狄仁杰抬眼:「哦?为什么这么说?」 张睿顿了顿:「感觉。」 「感觉?」狄仁杰挑了挑眉。 「……想起了一些碎片。」张睿斟酌着措辞,「模糊的。」 狄仁杰的表情瞬间变了,放下公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睿脸上:「想起了什么?可曾想起自己来自哪里?父母何人?」 张睿摇了摇头。 看着狄公关切的眼神,心里涌上一阵愧疚。 自己的身世没什么好说的,也并不好讲。 他想起的不过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只是不好直说,才答得模棱两可,倒让狄公误会了。 「没有,只是一些零碎的画面。」 狄仁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无妨,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慢慢来。」 张睿低下头,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狄仁杰重新开口:「你刚才说,这个李元芳不是凶手?」 「嗯,他不是坏人。」 「为什么这么肯定?」 张睿想了想:「我看到了……大人和他在绛帐驿站对话的画面,还有你们同行的场景。」 狄仁杰的表情微微变化。 这孩子并非寻常之人,若说有什么特殊本领,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狄仁杰重新拿起那份公文,看了两眼,忽然开口:「如果真是李元芳杀害了突厥使团,他第一反应应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让朝廷找不着才对。可这个李元芳,只身逃走,已把朝廷的注意力全引到了自己身上,却又没有赶紧藏匿,反而跑到灵州犯下大案,好像唯恐官家不知道他在哪儿。这不合逻辑。」 张睿接道:「或许是真凶不让他藏起来。」 狄仁杰点头:「有这种可能。他定然不是使团案的主犯,否则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使团名单中,更不会在使团覆没时只身逃走。这样做无异于把自己竖成标靶,任人追杀。」 「另外,朝廷的注意力,也不全在李元芳身上。」 「哦?」狄仁杰抬眼。 「还有大半在大人身上。」张睿看着他,「两个都被盯着的人撞在一起,再出点什么事,这案子就更难了。」 狄仁杰的目光深邃起来:「你是说,有人想让我们两个撞上?」 张睿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觉得……大人不要在此多做停留。」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马车继续向前,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忽然开口:「狄春。」 「老爷?」 「前面可是绛帐馆驿?」 「正是。」 「今晚就在那里下榻。」 张睿一愣:「大人……」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说他不是坏人吗?那老夫就更该见见他了,也好听听他身上的冤情。」 第53章 李元芳(求追读) 外面偶尔有风吹过,树影时不时在窗纸上晃一晃。 本书由??????????.??????全网首发 忽然,张睿感觉到了,窗外,有人在靠近。 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刻意压着呼吸在移动。 若不是这夜太静,几乎听不出来。 张睿看了狄公一眼,老人的呼吸沉沉的,睡得很熟。 他起身走到狄公身边,低声道:「大人。」 狄公没反应。 「大人。」 张睿又叫了一声,声音略大了些。 狄公的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李元芳来了。」 狄公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张睿没再多说,走到桌边,拿起火摺子,拔开盖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火星在筒口亮起来,红红的。 将火摺子凑近灯盏,灯芯沾了火,先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随即一小团火苗颤了颤,稳稳地立住了。 就在这时,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人影无声地翻了进来。 皂袍,深色,身形瘦削,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年轻人直起身,转过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屋内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个老人已经坐起身,正静静地看着他。 李元芳愣住了。 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芯上还冒着极淡的青烟,像是刚刚才燃起来。 可这屋里分明只有老人一个,床上被褥掀开,显是刚从睡梦中起身,灯是谁点的? 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其他人,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你就是李元芳?」 狄仁杰率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李元芳又是一愣,本以为进来之后要先发制人,把对方镇住。 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更快,而且—— 他看了一眼狄公的神色。 太平静了。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仿佛早就知道自己会来。 「狄大人……」李元芳缓缓开口,「您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狄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李元芳没动,而是盯着狄公的眼睛:「您不怕我?」 「怕什么?」 「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大人就不怕我半夜来取您的性命?」 狄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若真是来取老夫性命的,从窗户进来后,就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动作。坐吧,站着说话累。」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终于走到桌边坐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着,把各自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说说吧,使团的事。」 李元芳没有立刻开口,又看了狄公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大人相信我没有杀人?」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狄仁杰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回到身边站立的张睿,微微点了点头,「你先说,我来听。」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八月十二,使团从永城出发。卑职奉命率卫队护送,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八月二十二夜里,使团宿营甘南道石河川。三更时分,卑职照例查营。然后——」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映出一片阴影。 狄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信炮响了。」李元芳的喉结动了动,「早就埋伏在四周的杀手,以闪电般的速度展开突袭。卫队毫无防备,措手不及。那些杀手的手段和速度……仅仅一刻钟,所有人都倒下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狄公没有催促。 「卑职保护着始毕可汗杀出重围,躲进一处废弃的院落。可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第54章 遇伏 「你怎么知道我奉旨回京查案?又怎么知道我的落脚之处?这些都是朝廷的机密,你一个在逃之人,是如何得知的?」 李元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是有人引你来的,那个深夜出现在窗外的人,不只是救了你,也是在把你送到我面前。」 屋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偶尔轻轻晃动一下,连带着两人的影子也在墙上跟着动了动。 李元芳低着头,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那大人……还愿意帮我吗?」 狄公没有立刻回答,重新拿起丝帕,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 那条金线绣成的蛇在光下隐隐发亮,吐着信子,像是随时会从绸面上游下来。 「这个图案,我会查的。至于帮不帮你——」他将丝帕叠好,收进袖中,「老夫这次回京,本就是为了使团的案子。你的事,和这案子是一回事。」 李元芳沉默了很久,随后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大人。」 狄公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李元芳直起身,看了狄公一眼,目光又落向那盏灯。 「大人,方才那盏灯……」 张睿忽然开口:「大人,外面有人。不止一个,从驿馆外面进来的,大概是我之前说的假冒的千牛卫队。」 狄公没有迟疑,看向李元芳:「先躲一躲。」 李元芳一怔:「大人——」 「不是让你走,是让你先躲起来,有人来了。」 李元芳心中虽有疑惑,但没有多问,翻身上窗,身形一闪便没了动静。 张睿看见他贴在窗外的檐下,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声,不轻不重,很正式。 「老爷,老爷!」 是狄春。 狄公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谁呀?」 「老爷,京中千牛卫前来传旨。」 狄公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狄春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七八名戎装佩刀的军士。 为首一人神情肃穆,身后诸人分列两侧,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狄大人,圣旨到,请狄大人接旨。」 「臣狄仁杰接旨。」 为首的千牛卫进了门,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朗声宣读: 「京中巨变,朝内惶惶,使团遭戮,逆党猖獗,和议破碎,边事无宁。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卿奉前旨北来,鞍马劳顿,朕本应顾念。然则朝事紧急,无敢因循贻误。着,即随千牛卫连夜赴京,不可迁延枉顾。朕顾盼有加,卿其详之。钦此。「 「臣领旨谢恩。」 那军士将圣旨递过来,退后一步:「大人,马车已经备好,就在门外。」 「与我同来的钦差和随从卫士,是不是一同前往啊?」 「圣意急迫,就不必等他们了,请大人马上随我们赴京。」 「好。」狄仁杰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里走,「请贵使稍候片刻,容我收拾一下。」 「那我们在外面等您。」 狄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将军,您是幽州人吧?」 那军士愣了一下,旋即道:「卑职是山东人。」 狄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李元芳重新出现。 「大人——」 「我能相信你吗?」 「能。」 李元芳没有多做犹豫,再次闪身出去,贴地疾行,借着廊柱和马厩的阴影掩住身形,几个呼吸间便摸到了驿站外马车旁。 车身是木制的,车厢底板离地约有一尺,车轴两侧的横梁粗壮结实,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第55章 微服进京 没有第三波箭雨,就算有,也没什么大碍。 狄公已经从轿底滚落,趴在地上,身形隐蔽在黑暗中。 本书由??????????.??????全网首发 紧跟着,是一连串的脚步声,从屋顶跃下的,从巷口逼近的,从墙后涌出的…… 匪徒们围拢过来,靴底碾过青石路面,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们来验尸了。 然后,车厢底板炸开了。 木板从内向外迸裂,碎片激射而出,最先靠近马车的两个匪徒被碎片击中面门,惨叫着往后倒。 一道人影从车底冲天而起。 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斩断了第一柄刺向车厢的长剑,刀势未老,顺势抹过第二个人的咽喉,回手时刀柄撞碎了第三个人的面门。 快。 太快了。 那些匪徒的阵型是围拢的,所有的剑都指向车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他们以为已经被射成刺猬的老人身上。 但马车内是空的。 在他们愣神的时候,李元芳杀了出来。 他在车底蜷缩了整整一路,等的就是这一刻。 刀光在月光下闪了几闪。 惨叫声短促而密集,每一声都伴随着金属入肉或骨骼碎裂的声响。 有人试图后退,被李元芳追上,一刀劈翻;有人试图反击,刀剑相交的瞬间,兵刃脱手飞出,紧接着咽喉一凉;有人转身想跑,刚跑出两步,后心便多了一个刀尖。 从车底杀出到最后一个匪徒倒下,只用了十息。 李元芳站在尸体中间,刀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刀脊一滴一滴往下落。 呼吸有些急促,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得很。 月光照着一地的尸首和散落的兵刃,青石板的路面被血洇成了深黑色。 狄公从地上爬起,官袍上沾了木屑和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但神色依旧平静。 「大人,您没事吧?」 李元芳收刀入鞘,快步上前。 狄公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首,又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屋顶。 箭手已经死了,尸身挂在屋脊上,手还攥着弓。 「好凶悍的杀手啊。」 他蹲下身,翻过一具尸体的手腕。 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元芳,检查一下这些人的身上,看看有没有活口。」 李元芳应了一声,迅速翻检起来。 片刻后,从尸堆里拖出一个人,腿上中了一刀,血洇湿了半条裤腿,但还在喘气。 李元芳的刀抵在他喉间:「要死还是要活?」 那人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要……要活……」 狄公走过来,蹲下身:「只问你一个问题,说了就放你走。」 那人拼命点头。 「你们在县城外,还埋伏了多少人?」 「这……这……」 一支箭从暗处射来。 张睿感知到那支箭的时候,它已经在半空了。 箭矢破空的轨迹在感知里异常,从左侧的屋脊上射出,直奔那杀手的胸口。 能力发动。 手碰到箭杆的那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手臂扯断。 他没能抓住,只是让箭势偏了一偏。 箭钉入杀手的肩膀,而不是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李元芳已经掠上屋顶,刀光闪了两闪,却只斩下一片衣角。 放箭的人轻功极高,一击不中,便毫不犹豫地远遁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元芳还想再追,回头看了一眼狄公,又停住了。 远处隐隐有火光亮起,有人在往这边赶。 「大人,我们得走了。」 狄公点了点头,快步走回马车旁。 第56章 剧透 京城,客栈,夜深了。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隔着几重街巷,已听不清是几更天。 狄公房里的灯还亮着。 张睿待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伏案的身影。 桌上摊着公文,旁边搁着一杯茶。 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偶尔停一下,又继续。 眉头皱得很紧,眼下的青色比昨天又重了些。 从绛帐到京城,这一路上,狄公几乎没怎么睡过。 白天赶路,夜里整理案情,偶尔合一会儿眼,也睡不安稳。 张睿好几次听见他在梦里叹气,醒来后他却只字不提,只是揉一揉眉心,继续装作精神抖擞的样子。 狄公所纠结的事,张睿多少知道一些。 突厥使团被杀丶郡主遇刺丶土窑失火丶逆党猖獗……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命的案子。 狄公一个人扛着。 张睿看着那杯凉透的茶,忽然动了。 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茶盏,转身去了炉间。 手指碰到瓷壁的瞬间,凉意顺着指尖传过来。 茶水不知放了多久,连盏身都凉透了。 炉间不大,角落里砌着一座小炉。 炉膛里的炭还红着,隐隐透出暖光。 上头坐着一把茶鍑,鍑中的茶水早已凉了,水面上凝着一层暗色的膜。 张睿把残茶倒掉,从旁边的茶碾旁取了少许碾好的茶末,投入鍑中,重新添了水。 又拿起火箸拨了拨炭,火苗蹿了蹿,映得炉壁一亮。 不一会儿,水沸了。 茶末在滚水中翻涌着,茶香混着热气漫开来,在小小的炉间里转了一圈,又从门缝里溢出去。 滤出茶汤,盛进一只乾净的茶盏里。 茶汤清亮,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做完一切,张睿捧着茶盏回到外间,轻轻放在狄公手边。 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狄公的笔停了,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热茶,然后抬起头,又望向张睿。 张睿立在桌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静静站着。 狄公没有多说什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放下茶盏,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灯芯爆了一声,烛火晃了晃,在狄公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又移开了。 那片阴影从额角滑到下颌,短短一瞬,却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 张睿开口了。 「大人,我又想起了一些事。」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夜里却很清晰。 「关于土窑的事。」 「说。」 「十年前,越王李臻和黄国公李霭,在襄阳开过一次秘密会议。与会者一百三十余人,都是宗室的亲王丶元舅丶遗老故臣。这件事大人应该知道。但有一件事大人未必知晓——那份名单,在越王记室刘金的手中。刘金还活着,土窑里关着的那个人,就是他。」 狄公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名单。 当年的案子查了那么久,名单始终没有找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爆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使团的事,郡主是幕后黑手之一。遇刺是她自导自演的,她想成为第二个武后,幽州是他们的基地。」 狄公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大人可能认识,虎敬辉。」 「简小郎,王皇后的侄子?」 「是的,他就是蝮蛇。」 狄公靠回椅背,眉心那道细微的褶皱,一点一点地展开了。 烛火在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点,稳稳的。 第57章 胡饼 张睿一夜没睡,实在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剧透的那些话。 本以为说出来会轻松些,没想到心里反而更沉了。 越王谋反丶土窑刘金丶郡主自导自演丶虎敬辉是蝮蛇……一桩桩一件件,像石头一样,说出去一块,便压上来一块。 窗外渐渐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白。 狄公侧身躺着,面朝墙壁,背影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街上传来第一声鸡叫,然后是卸门板的声响,泼水声,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热——豆浆咧——」 京城醒了,狄公也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后颈,活动了一下肩膀。 赶了这些天的路,浑身骨头都是僵的。 看了一眼窗外,和张睿问了声早,然后像往常一样穿衣丶洗漱。 撩起井水洗了脸,拿粗布巾擦乾,又把衣领整了整。 神色如常,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睿看着他,心想:到底是真不放在心上,还是已经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狄公洗漱完,倒了一杯凉水,站着喝了两口,然后推门出去。 张睿跟上去。 「大人,您去哪儿?」 「吃早饭。」 客栈外是一条窄街,往前走到巷口,拐上正街,眼前豁然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油条在滚油里翻着身,炸得金黄,滋滋地响。 豆浆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柴烟和露水的气息。 狄公在一个面摊前停下。 摊子不大,支着两张条桌,几条长凳。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正拿长竹筷搅锅里的汤水。 汤头咕嘟咕嘟地滚着,上面浮着晶亮的油花,葱花的香味一股一股地往外飘。 「一碗面。」 「好嘞——」 妇人手脚利索,从案板上抓起一把切好的面条,抖了抖,往锅里一撒。 又拿一只粗瓷碗,碗底点了几滴酱油丶一小撮盐丶半勺猪油,舀一勺滚汤冲开,香气腾地就起来了。 面煮得了,长竹筷一捞,折进碗里,面条齐齐地卧在汤中。 最后再撒一把葱花,端上来。 狄公坐在条凳上,从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低头吃起来。 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朝张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用盯着我吃。」 「……我没盯着。」 张睿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目光移向街面。 卖柴的挑着担子过去了,一个小孩拽着母亲的衣角要糖饼吃,两条狗在摊子底下钻来钻去,尾巴摇得飞快。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目光移回来。 那碗面冒着热气,汤头清亮,上面浮着几点油花,葱花碧绿,蒜末细碎,香气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 狄公吃得慢,挑起一箸面,吹一吹,送进嘴里。 面条细长,软而不烂,在筷子上微微颤着。 张睿咽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咽口水,明明不需要吃东西。 「……大人。」 狄公抬头。 「我也想吃。」 狄公的筷子停了,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面带回去就坨了。」他放下筷子,朝街对面的饼铺扬了扬下巴,「等老夫吃完,去买几个胡饼,再称两斤蒸饼,带回去和元芳一起吃。」 说完,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面。 张睿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狄公吃完最后一口面,端起碗把汤也喝了。 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压在碗底,站起身。 第58章 茶楼 狄公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户关着,屋里比走廊暗一些,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里缓缓转动。 他把荷叶包放在桌上,解开草绳,摊开来。 胡饼的香气散开,混着荷叶的清香,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吃吧。」 张睿站在桌边,看着那几张饼。 芝麻粒在饼皮上嵌得密密麻麻,蒸饼白白胖胖的,边缘微微泛着焦黄。 伸手拿起一只胡饼,饼是温热的。 芝麻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焦脆的饼皮在齿间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咬了一口又一口,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需要吃东西,也不知道这饼吃下去会去哪里,但嘴里是香的,胃里是暖的。 狄公笑了笑,转身又出去了。 下了楼,找店家要了两壶热茶。 茶是刚烧的,壶嘴冒着白气。 提着茶壶上楼,先到李元芳门前,敲了两声。 门开了一道缝,李元芳看见茶壶,眼睛亮了一下。 狄公把一壶茶递进去:「省着点喝。」 「……多谢大人。」 门重新关上。 狄公提着另一壶茶,走到自己房门前,推开门。 张睿坐在桌边,荷叶上的饼分成了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多的一份被推到了另一边。 「……给老夫留的?」 「大人也吃一点。」 张睿没有看他,正把最后半块胡饼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声音有些含糊。 狄公没有说什么,走过去,将茶壶放在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下,看了看自己那摞饼——一只胡饼,两张蒸饼。 他吃过一碗面了,吃不下这么多。 只拿起一只蒸饼,掰开来。 面瓤雪白,热气直往外冒。 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放回去。 张睿看见了:「大人——」 「够了。」 狄公慢慢吃着那半块蒸饼,张睿伸手去拿茶壶,手指碰到壶把的时候顿了一下,壶稍稍有点烫。 于是小心用袖子垫着,提起来,先给狄公倒了一碗。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热气腾腾地落进碗里,声音咕嘟咕嘟的,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小心些……」 看着张睿略显笨拙的动作,也没再多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 有点烫,还有一点苦。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柔和的亮光。 荷叶的边缘被照得透亮,泛着浅浅的金绿色。 灰尘在光里缓缓转着,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 狄公吃完那半块蒸饼,又拿起一只胡饼,掰了一小块。 确实是吃不下了,那一碗的分量很足,现在只是陪着张睿罢了。 窗外街市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卖菜的吆喝声丶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丶小孩的笑闹声…… 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温柔。 吃完手里那小块胡饼,狄公拿粗布巾擦了擦手,提起茶壶,给两只碗里又添了些茶。 「喝口水,别噎着。」 张睿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吃完最后一口饼,张睿又将桌上散落的芝麻粒和饼皮碎屑归拢到荷叶中央,把荷叶四角折起,裹成一个小小的包,放在桌角。 狄公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吧。」 张睿跟上去。 走到门口,狄公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荷叶小包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旁边是两只空碗,一只茶壶。 门关上了。 出了客栈,狄公沿着街檐下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街面上,亮晃晃的。 第59章 布庄 狄公沿着大街往东走,脚步不紧不慢,左看看,右看看,像个头回进京的老头。 他确实很久没来京城了,但路还记得很清楚。 哪条巷子通哪个坊,哪家铺子开了多少年,不用想,脚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 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街面上,亮晃晃的。 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蒸饼摊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声响从巷口传出来。 张睿跟在旁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走了一会儿,狄公忽然停下来,站在一家布庄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走了进去。 布庄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墙上挂着各色绸缎,从深的绛紫到浅的月白,一排排码过去,光泽柔柔的。 架子上摆着麻布,粗的细的都有。 柜台上搁着几匹刚到的新货,布头还扎着红线。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浆洗味儿,混着新布的清香。 掌柜的迎上来,笑呵呵的:「老先生,您看布?」 狄公点点头,走到架子前,伸手摸了摸一匹靛蓝色的细麻布。 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划过,感受着纹理的粗细。 又拿起旁边一匹月白色的,放在靛蓝色旁边比了比。 张睿看了一眼那两匹布,又看了看狄公。 「大人。」 狄公没有抬头,手指还在那匹靛蓝色的布上慢慢划着名。 「不用再给我做衣裳了,上次做的很合身。」 狄公把月白色的那匹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布面的纹理。 光从布面上透过来,把布丝照得清清楚楚。 看了一会儿,放下来。 「上次是狄春去办的,老夫没顾上挑。」狄公偏过头,看了张睿一眼,「这次正好得空。」 说完,又去看那匹靛蓝的,把两匹布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深,一个浅,挨着。 「哪个好?」 「……什么?」 「颜色。」狄公的手指在靛蓝的边上点了点,又在月白的边上点了点,「哪个好?」 张睿张了张嘴,看着狄公的侧脸,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两匹布上,手搭在布边,正等着。 「……靛蓝的。耐脏。」 狄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孩子,就没见他衣服脏过。 想了想,把那匹月白的递给掌柜,却又把靛蓝色的也拿了起来,一并递过去。 掌柜接过两匹布,抱在怀里,看了看狄公,又看了看门口。 刚才老先生对着空气说话,他瞧在眼里,心里头有些犯嘀咕。 但开店做生意,什么样的客人都有,也不好多问,只是赔着笑等吩咐。 狄公又指了指旁边一匹稍厚实的:「这个也看看。」 掌柜把怀里两匹布先搁在柜台上,取下那匹厚的,展开一角给狄公看:「这是兖州的絁布,比细麻厚实,做夹衣正合适。早晚天凉,单层扛不住。」 狄公摸了摸,点了点头,把这匹也留下了。 掌柜把三匹布抱到柜台上,拿尺子比着,一匹一匹地量。 量到一半,抬起头,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先生,您这是给谁做的?」 狄公的手停在柜台边上,停了片刻。 「给孙子做的。」 语气平平的,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交代。 掌柜「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点恍然的样子。 原来是给孙子的,难怪这么上心。 低头继续量布,剪刀在布面上走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张睿站在旁边,那句「给孙子做的」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些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掌柜裁好了布,一匹靛蓝细麻,一匹月白细麻,一匹兖州絁布,拿麻绳捆成一捆,递过来。 狄公付了钱,把布夹在腋下,出了铺子。 第60章 周到 掌柜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又问:「衣摆到哪儿?」 狄公抬手,在自己大腿中部比了一下。 掌柜一一记下。 问完了,把三匹布抱到柜台后面的案子上,拿软尺比着,开始画线。 粉块在布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画完靛蓝的画月白的,画完月白的又画兖州絁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剪刀沿着线裁下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裁成几大片,叠成一摞。 「后天能取。」 「加急呢?」 「加急的话,明天傍晚。不过得多加钱。」 「行。」 狄公从袖子里摸出铜钱,一枚一枚数好,码在柜台上。 掌柜收了钱,开了张票,递过来。 狄公把票折好,收进袖子里,出了铺子。 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高了,照在街面上,亮晃晃的。 狄公继续往前走,不急不缓,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看看那。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子不大,一副挑子,一头是炉子,炉上坐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金亮金亮的。 另一头是个草把子,插满了做好的糖人——龙丶凤丶十二生肖,一个个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龙头上的须子拉得细细的,凤尾的羽毛一片一片,连兔子耳朵上的绒毛都画出来了。 狄公看了两眼,笑了笑:「来两串。」 摊贩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拿小铜勺舀糖稀往模子里浇。 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看狄公,见对方是个老人家,身边没带孩子,却独自要买两串糖人。 往狄公身后看了看,又往街面上看了看,确实没旁人。 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好意思开口。 低下头,从草把子上取了两串,递过来。 一串龙,一串凤。 狄公付了钱,拿着糖人走了。 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狄公把其中一串塞给张睿。 张睿接过来,是那条龙,须子翘着,鳞片画得细细的,在手里微微发烫。 刚从草把子上取下来,糖还是温的。 低头咬了一小口,甜的。 糖在齿间碎开,甜味儿从舌尖漫开来。 狄公已经咬着另一串往前走了,那只凤,翅膀少了一角,咬掉的。 他吃得很快,像个寻常老头在街上打发零嘴。 张睿跟上去。 巷子里安静,两边的墙高高的,把街面上的嘈杂隔在了外头。 墙头爬着些老藤,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阳光从墙头斜照进来,落在地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人举着一串糖人。 巷子很长,脚步声轻轻的。 糖人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亮晶晶的。 狄公带着张睿,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不大,青砖灰瓦,门前拾掇得利落。 门口悬着一块木匾,上头写着「醉仙楼」三个字,漆色有些旧了,字还清楚。 檐下挂着一排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门帘是竹篾编的,半卷着,能看见里头大堂里有几桌客人,觥筹交错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跑堂的正从里头出来,肩上搭着一条白布巾,见狄公在门口站定,立刻迎上来,笑呵呵地问:「客官,几位?」 「要个清净的包房。」 「好嘞,您楼上请——」 跑堂的侧身引路,领着狄公上了楼梯。 木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上了二楼,廊道里比楼下安静许多,两侧是几扇雕花木门,门上嵌着菱形的窗格,糊着半透的窗纸。 跑堂的推开其中一扇,侧身让开:「这间临街,通风好,也清净。」 第61章 许府 狄公嚼完了酱萝卜,见张睿还在愣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别想了。」他拿筷子点了点桌上的小菜,「尝尝这个卤豆干,味道很不错。」 张睿听话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豆干。 豆乾是酱色的,切口处能看见细密的纹理。 放进嘴里,咸香味从舌尖漫开来,确实很好吃。 不一会儿,跑堂的端着托盘进来了。 门一开,菜香先涌了进来。 红烧肉盛在白瓷盘里,色泽红亮,肥处晶莹透光,瘦处纹理分明,酱汁浓稠地裹在肉上,沿着盘边淌了一小圈。 清蒸鲈鱼卧在青瓷鱼盘里,身上铺着细姜丝和葱丝,一绺一绺,切得极细,滚油浇过的姜葱混着鱼鲜蒸出的汁水,香气腾腾地往上冒。 豉汁菜心是白焯的,嫩菜心在滚水里断生便捞起,码在碟子里,浇了一勺豉汁,豉汁沿着菜心之间的缝隙渗下去,绿生生的,还带着水汽。 大碗里的是鸡汤,汤色金黄澄澈,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跑堂的把菜一一摆好,又提起茶壶,给狄公续了茶。 目光扫过桌面时,看到有两双筷子都被动过,略有疑惑,也没多嘴,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菜香在包房里慢慢散开,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狄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极烂,牙齿一合就化开了,皮是糯的,肥处滑而不腻,瘦肉一丝一丝的,酱香从肉里渗出来,咸中带着一点甜。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不错,这家的红烧肉做得地道。」 张睿看着桌上的菜,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有立刻动。 清蒸鲈鱼的葱姜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又看了看狄公,老人已经在夹第二块肉了。 「……大人,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吧?」 狄公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 「少年人多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再说了,每次和你一起吃饭,老夫总觉得胃口也好不少。」 「那大人您可得多吃点。」 张睿一边说,一边把筷子伸向那盘鲈鱼,夹起鱼肚上最嫩的那块,放进了狄公碗里。 狄公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张睿。 「你自己不吃?」 「……大人先吃。」 狄公没有推辞,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蒸得不错,火候刚刚好。」 说着,又把盘子里另一块肚腩夹起来,放到张睿碗里。 「一人一块。」 张睿低下头。 鱼肉莹白,筷子轻轻一夹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蒜瓣肉。 放进嘴里,鲜嫩的鱼肉几乎不用嚼,舌尖一压就散开了。 姜丝和葱丝的香气裹在鱼肉里,热油激出来的鲜味在嘴里漫了一圈,才慢慢吞下去。 狄公又夹了一筷菜心,放进嘴里嚼了嚼。 「菜心嫩,你尝尝。」 张睿也夹了一筷,菜心脆生生的,咬下去有微微的清甜,豉汁的咸香渗进菜心里,清淡不腻。 两人交替吃着,偶尔筷子碰在一起,又各自让开。 狄公的筷子总是先让一步,等张睿夹走了菜,才伸过去夹自己的。 「大人,看您挺喜欢吃这肉的,多吃点。」张睿把那盘红烧肉往狄公那边推了推。 狄公夹了一块,又给张睿夹了一块。 「这肉肥瘦正好,别光顾着吃鱼,鱼刺多。」 张睿把那块肉放进嘴里,皮是糯的,肥处入口就化了,瘦肉炖得酥烂,酱汁的甜咸味裹在舌头上,比闻着还香。 「好吃吗?」 「……好吃。」 狄公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窗外有风进来,文竹轻轻晃了晃。 第62章 圆觉寺 夜深了。 客栈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隔壁院子里的狗也不叫了,整条街沉进了一片安安静静的黑暗里。 窗子支开了一道缝,月光便从那道缝里挤了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桌面上。 狄公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盏底在桌面上轻轻转着,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与木的摩擦声。 「你说的那些,我信了七分。」 「那剩下三分呢?」 「得等后天见到了陛下再说。」 张睿愣了一下,然后便明白了。 见到武则天,土窑里关着的是谁,自然就能验证。 不是不相信自己,是狄公这个人,习惯了讲证据。 再说了,眼下他无权无职,就算知道了真相,一时也无从下手。 「你说郡主是幕后主使之一?」 「嗯。」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件事,就不能只当做一桩案子来办了。」 狄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往外推了一掌宽。 更多的月光涌了进来,泼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脚下的桌腿边一直伸展到身后那面空荡荡的白墙上。 「和案情本身无关,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一旦公开,牵连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李唐宗室里,但凡沾上点边的,不管参没参与,不管知不知情,恐怕一个都跑不掉。」 张睿沉默了,他知道狄公说的是对的。 武则天对李唐宗室的态度,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一点,从后面蓝衫记一案中便能知道一二。 等等,蓝衫记…… 幕后黑手好像就是许世德吧? 原来狄公今天去许府,还真是看望「老朋友」啊。 张睿依稀记得,蓝衫记中,狄公有一段回忆,曾被诬陷下狱,由内卫审理。 这些眼下都扯得有些远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后天圆觉寺的觐见。 不管怎么说,郡主谋反的事一旦公开,就是一场清洗。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批人。 狄公背着手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从花白的鬓角到瘦削的肩头,一动不动。 「查案不难,难的是查完之后,该怎么办。所以,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是,大人。」 「元芳是个好孩子,忠勇正直。但这件事,他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信不过他,有些事,知道了便是负累。他自己身上的冤屈还没洗清,不该再替他背上别的。」 「不过一切都得等后天见完陛下再作定夺。」狄公转过身,走到床边,先将地上给张睿铺的床铺理了理,又抚平了上头细微的褶皱,这才站起来,坐到床沿上,「现在多想也是无用,早些歇息吧。」 「是。」 狄公脱下外衣,叠好搭在床尾。 躺下去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张睿也躺了下来,刚理过的床铺,被褥平整,枕头也摆得端正。 「通幽。」 「大人。」 「你说你只能想起和我相关的事?」 「……嗯。」 「那你的家呢?你的家人呢?有没有想起过一丁点关于他们的事?」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没有。」 狄公「嗯」了一声,盖好被褥,闭上了眼睛。 张睿侧过身,看着狄公的背影。 老人的肩膀很宽,躺在那里像一堵墙,安安静静的。 呼吸渐渐沉下去,一下,一下,很慢。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狄公便起了身。 窗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街上已经有零星的脚步声和卸门板的响动。 街对面的早点摊子刚生起炉火,一缕白烟从屋檐下袅袅地升上去,混着柴火和晨露的气味,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第63章 安排 狄公没有往山门那边去,在巷口站了片刻,便转身沿着寺院的围墙绕到侧面。 围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着些老藤,藤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把墙头漏下的光摇成一地细碎的光斑。 沿着围墙走到底,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狄公上前,叩了两下门板。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中年僧人探出身来,灰色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一圈毛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施主有何事?」 「烦请通报方丈一声,就说东都故人,特意来访。」 僧人看了看狄公,没有多问,合十道:「施主稍候。」 说罢便转身进去了,脚步声沿着廊道往里走,越来越轻,最后被高墙吸了去。 狄公等在角门外,晨风从巷子里穿过,吹动墙头的老藤叶子,沙沙地响。 头顶那一段窄窄的天光里,有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过去。 张睿跟在他身侧,心想这「东都故人」四个字说得极巧。 既不会让外人听出身份,又足以让圆真大师知道来的是谁。 当年在大理寺相交,便是在东都洛阳的事。 一个「故」字,二十年的交情,都在这四个字里了。 过了片刻,僧人回来了,将角门拉开些,侧身让开,合十道:「方丈请施主进去,施主请随我来。」 狄公跟着僧人进了角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廊道,两侧是高墙,墙头上爬着些老藤,藤叶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脚下是青砖铺的地,有些松动了,踩上去微微晃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廊道尽头是一扇月门,穿过去,到了一处后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石桌上搁着一只茶壶,两只茶盏,壶嘴还冒着白气。 一个老和尚坐在石凳上,正在添茶。 他穿着灰色僧袍,披着赭色袈裟,须眉皆白,面色却红润得很。 听见脚步声,放下茶壶,抬起头来。 眼角被岁月留下许多纹路,眉眼却很慈和,嘴角天然的微微上扬,不说话时也像是在微笑。 还有那双眼睛,一点不像上了年纪的人,清亮得很。 「怀英。」 老和尚站起来,双手合十,微微弯下腰。 狄公还了一礼,动作比对方更深些。 「大师。」 「多少年没见了。」 「是啊。」狄公在老和尚对面坐下,「上次相见,还是在东都。」 「那时候你还一头乌发。」圆真大师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盏茶,茶水落进盏里,声音清脆,「如今也白了头了。」 张睿在狄公身侧,听见这话,又看了看圆真大师那光溜溜的头顶,心里有些好笑。 大师自己便是出家人,早就剃度了,却说狄公「如今也白了头」,拿头发说事,倒像是他头上还有头发可白似的。 狄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道:「大师还是跟从前一样,风趣得很。」 「你被贬彭泽的事,老衲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想写信给你,提起笔,思量了许久,终究没寄出去。」 「都是过去的事了。」狄公的目光落在茶盏里茶汤微微荡漾的水纹上,停了片刻,「彭泽虽说是个小地方,但案子不多,百姓也淳朴。每日处理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说实在的,这几年,倒也清静。」 风从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地响了几声。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 「你此番来寺里,是为了明日陛下来进香?」 「正是。」狄公放下茶盏,「此番回京不便公开露面,若走正式的渠道递摺子,恐怕圣驾还没见到,老夫的行踪就已经被人知道了。所以想请大师行个方便,明日陛下进香,能否在寺中安排一个去处,容老夫先见一见陛下?」 圆真大师沉吟了片刻:「明日陛下进香的路线,老衲是知道的。先是正殿上香,然后在东配殿用斋。东配殿后面有一间小禅房,平日里是老衲自己用的,不对外人开放。你明日一早便到寺里来,老衲安排你在那间禅房里等候。老衲寻个机会,让你单独觐见。」 第64章 街头 与圆真大师说定了明日觐见的事宜,狄公没有在寺庙里久留,又从后院角门下了山。 拐上正街,人声开始喧闹起来。 前面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围着一圈人。 人群中摆着一张矮桌,两个老头各坐一边。 一个穿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日头晒黑了的胳膊,一手捻着棋子,一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 另一个穿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系着布带,瘦瘦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端着茶碗,慢慢呷着。 桌子上摆了个棋盘,局势嘛,白棋占优。 黑棋在中腹本有条大龙,从左边一路蜿蜒上去,十几颗子连成一片,气长眼够,颇有声势。 可如今大龙被团团围住,左边被封,右边被堵,尾巴上还被点了一刀,整条龙像被人掐住了七寸,蜷在棋盘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只剩几口残气,眼看着就要被屠了。 黑棋老头皱着眉,额上三道深沟,眉心那道拧成了一个疙瘩。 手里的棋子空了许久,指腹下意识地搓着,迟迟落不下去。 旁边看棋的倒比他还急。 一个中年汉子半蹲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棋盘,嘴里嘟囔着:「这……这往哪儿走啊?下边也堵死了,左边也堵死了,这不彻底死了嘛……」 旁边一个瘦高个斜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没看老周头正琢磨着呢吗。」 「琢磨啥呀琢磨。」另一个看客摇着头,「白棋这外势厚成这样,换谁都是个死。早先听我的说不定还能翻盘,现在嘛……」 话没说完,身旁的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看了眼黑棋老头的脸色,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有人叹气,有人咂嘴,也有两个在旁边支招的,一个说左下角可以试试扳一手,一个说不如就地做活,两个人意见不合,声音越说越大,差点吵起来。 灰衣老头本就心烦,被他们吵得额上青筋跳了跳,猛地抬起头,瞪了支招的一眼。 那眼神,又凶又憋屈,像是在说「你们行你们来」。 支招的几个讪讪地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青袍老头嘴角压着,眼角的褶子里却始终藏着笑意,端茶时,那撮山羊胡总要翘一翘。 狄公停了脚步,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只是微微侧着头,从人缝里望向那张棋盘。 张睿便也只好跟着看。 他对围棋实在谈不上喜欢,却也说不上讨厌。 先前棋下得多了,有段日子没碰,别说,还怪想念的。 此刻看这张棋盘,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黑棋的大龙确实危险,左边有两颗白子卡着,右边也有一排白子挡着,大龙的身子根本舒展不开…… 等等。 右边。 张睿的目光停在棋盘的右上角。 右上角一片白子,围得铁桶似的,看着是活棋,两个眼清清爽爽。 可在两个眼之间,有一颗白子棋形薄了些,单粘在那儿,斜对角一颗黑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 如果黑棋在这里断一手…… 白棋必须应。 不应,这个眼便成了假眼;应了,整片白棋的气就紧了。 再往下走,黑棋大龙的气反倒能多出一口,不但能活,还能顺势把白棋反卷进来。 离翻盘差点意思,但能活。 一条死龙活了,这盘棋就有得下。 张睿看了一眼狄公,狄公正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棋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捻须的那两根手指停在那里,很明显是入了神。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人,右上角,断一手。」 狄公的目光移到右上角。 停了一会儿。 然后那两根捻着胡须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 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幅度极小,若不是凑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黑棋老头的棋子终于落了下去,落在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 第65章 进香 回到客栈,狄公先回自己房间搁下衣裳,这才出来,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开了,李元芳站在门内。 两日躲藏,让这个武人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压抑。 刀放在桌上,人却坐在窗边的角落,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能看到门口和后窗的位置。 狄公进了屋,随手关上门。 「大人。「李元芳抱拳,「可有消息?「 「明日,皇上要去圆觉寺进香。「 李元芳眼底一动:「大人是想……」 「嗯。「狄公点了点头,「但在此之前,你哪里也不要去。「 李元芳的眉头拧了一下,很轻,却没能藏住。 狄公看在眼里,缓声道:「我知道你在房间里待得憋闷,再等一日。」 李元芳张了张嘴,末了只点了点头。 「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是。」 次日清晨,街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狄公便出了门。 依旧走的是小巷,绕过坊墙,沿着昨天的路往城西走。 快到山门时,远远便能望见禁军仪仗已经列在山门外,刀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戒严也已经开始了。 沿着寺院的围墙绕到侧面,推开那扇虚掩的角门,穿过老藤垂拂的廊道,过了月门,便到了方丈院。 圆真大师正站在院中等他:「怀英,来了。」 「给大师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圆真大师转身引路,边走边道,「陛下銮驾片刻便到。正殿进香之后,会到东配殿用斋。东配殿后面有一间小禅房,是老衲平日静坐的地方,外人不得擅入。你先在那里歇一歇,等陛下用完斋,老衲寻个机会,引陛下过来。」 狄公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作响。 穿过一道月门,沿着一条窄窄的廊道走到尽头,便是一扇小门。 圆真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禅房,陈设简朴。 靠墙一尊小佛龛,龛前一张矮几,上头搁着几卷经书和一本翻旧了的棋谱;窗下是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素色薄褥。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明镜止水」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纸边微微泛黄。 「这是从前还在东都时,你送老衲的。」圆真大师擡头看了看那幅字,微微一笑,「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走到哪里挂到哪里。今天你在这里等,倒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狄公看了看那幅字,双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 圆真大师还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狄公在木榻上坐下来,整了整衣襟,双手搁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张睿飘在窗边,没有出声。 寺院里的钟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寺里忽然喧闹起来。 钟鼓齐鸣,远处隐隐传来乐声和仪仗的喧嚣,大概是天子銮驾到了。 接下来便是正殿进香,钟声丶乐声丶诵经声混在一起,隔着几重院墙,听不太清,只偶尔有一阵低沉的梵唱被风送过来。 香火气也从窗缝里钻进来,檀香混着松柏,越来越浓。 东配殿里,素斋已经撤下去了。 武则天坐在屏风前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被殿内的檀香冲散。 从进香到现在,她几乎没有露过一丝笑意,随行的官员和侍卫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敢多嘴。 圆真大师站在一侧,双手合十:「陛下自进寺以来一直愁眉紧锁,想来心中定有愁烦阻塞,难以开颜。」 武则天擡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圆真大师接着说下去:「所谓心之一字,乃灵台方寸,斜月三星。灵台起火,斜月反背,三星缺一,自然方寸大乱,心中难以舒畅。」 殿内静了一瞬,几个随行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这老和尚忽然说起这些是什么意思。 第66章 回府 狄公从禅房里出来的时候,已近正午了。 日头正悬在头顶,寺院里的香火气被晒得有些发稠。 圆真大师在廊下候着,见狄公推门出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狄公还了一礼,两人目光一碰,圆真大师便不再问了。 「大师,此番多有叨扰。」 圆真大师摆了摆手,引着他往外走。 这一回是从正门出去的,山门外的石阶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狄公在门槛前停了一步,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街巷,回身再向圆真大师道谢。 「怀英——」圆真大师还了一礼,「前路珍重。」 狄公点了点头,转身走下石阶。 张睿跟在他身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巷子,拐上正街。 狄公走得不快,背着手,步子很稳。 面圣的结果,大致三条。 第一,恢复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 明日即赴太原,代天子祭扫祖祠。 实际上,是去幽州。 有了代天子祭祖的名头,到了幽州行事便名正言顺,不必事事向朝廷请奏。 第二,撤销对李元芳的通缉,着他到狄公麾下,戴罪立功。 武则天甚至没有多问李元芳的事,狄公一提,便准了。 张睿想,大概在武则天眼里,一个使团护卫的通缉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她需要狄公破案,狄公需要用这个人,那便用了。 第三,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随狄公北上,听候调遣。 武则天把此人派到狄公身边,本意是调一员得力的千牛卫当护卫,却暗合了狄公的心思。 他正想着该如何私下与这位中郎将碰一碰面,如今安排到自己身边,便方便多了。 「大人。」 「嗯?」 「虎敬晖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狄公没有停步,目光落在前方街道尽头的屋瓦上,正午的日光照得瓦片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放心,我自有安排。」 回到客栈时,正是饭点。 楼下大堂里闹哄哄的,跑堂的端着热菜在桌椅间穿梭,油烟气混着人声从楼梯口涌上来。 李元芳等在房间里,刀搁在手边,桌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水。 窗户开了一道缝,正对着客栈门口的街面。 这是他两日来养成的习惯,从早到晚守着这道缝,把进出客栈的每一张脸都过一遍。 门外脚步声响起,先是按住了刀柄,待听出是狄公的步子,手才松开。 门推开,狄公走进来。 李元芳站起身:「大人,见到陛下了?」 「见到了。」 狄公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水。 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面在裂缝处微微晃了一下,又平静下来。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通缉犯了,各地海捕文书即日销毁。陛下着你到我麾下,戴罪立功。」 李元芳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使团遇袭到现在,他背着凶手的罪名一路逃亡,从灵州到绛帐,从一个护卫沦落为通缉在案的囚徒。 如今罪名洗清了,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相识不过十几天丶却愿为自己作保的老人。 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沉沉一响。 「卑职,谢大人再生之恩。」 狄公伸手虚扶了一下:「先别急着谢,通缉是撤了,凶手还没抓到。等案子破了,你再谢不迟。」 李元芳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狄公站起身:「收拾东西,先吃顿饭,回家。」 「回家?」 「我在京城有宅子,这几日委屈你了。收拾好就走,我们稍作休整,过两日便要出发。」 第67章 虎敬辉 次日清晨,狄公起得很早。 用罢早饭后,便让狄春将书房收拾妥当,又在案上多备了一只茶盏。 辰时刚过,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狄春进来通报:「老爷,有位虎将军求见。」 狄公搁下手中的笔,整了整衣襟。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请。」 张睿往角落里退了半步,把从厨房摸来的菜刀攥在手里。 虎敬晖换下了作为千牛卫中郎将的飞熊服,身着便装,腰间却仍佩着刀。 身量不算高,肩膀很宽,往门口一站,几乎挡住了半个门框。 面皮微黑,颧骨棱角分明,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纹。 那双眼睛扫过书房,在狄公脸上停了一瞬,便垂下去,抱拳行礼。 「卑职虎敬晖,参见狄大人。」 狄公没有起身,抬手虚让了一下。 「坐吧。」 虎敬晖在客位上落座,腰背挺直。 狄春端了茶壶进来,给两人各斟了一盏,便退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一时很静,只有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狄公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没有看虎敬晖。 「敬晖,你我在朝中打过的照面,不算少了。当年在大理寺时,你便在千牛卫当值,是不是?」 「是。大人任大理寺卿时,卑职曾在大理寺当值过几回。不过那时卑职只是个小队正,大人未必记得。」 「我记得。」狄公放下茶盏,「有一回值夜,你在廊下站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换岗,脚底下纹丝没动。当时我便想,这个人靠得住。」 虎敬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没有接话。 狄公靠回椅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今日叫你来,不是谈公务,是想跟你说一个人。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叫李元芳,在绛帐救过我的命。那天夜里他告诉我,使团遇袭之后,他保护着始毕可汗杀出重围,躲进一处废弃的院落,却遇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虎敬晖面不改色:「卑职不知。」 「我知道。」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僵住了,虎敬晖的手不知何时已从膝上移到了桌沿,指尖搭在茶盏旁边,离腰间的刀柄不过三寸。 「大人此言,卑职不明白。」 狄公静静的看着他:「敬晖,你姓什么?」 虎敬晖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不动了。 「大人这话问得奇怪,卑职自然姓虎。」 「是姓虎,还是姓蝮?」 这一句话很轻,可虎敬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大人——」 狄公没有等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搁在桌上。 帕子叠得齐整,一角绣着一条金线蛇,蛇身盘曲,蛇头微昂,吐着信子。 从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那条金线蛇像是在动。 虎敬晖看着那方丝帕,一动不动。 「这是你留在李元芳身边的,那晚,你本可以杀了他。你没有杀,放他走了,还留下了这个。为什么?是炫耀吗?我看不是。你是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 虎敬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的棱角比进门时更硬了。 「你想让人知道,因为你觉得,这件事是荣耀。对谁的荣耀?不是对自己,更不是对朝廷,是对你的父祖。你要让他们在天之灵看见,虎敬晖没有忘记自己姓什么。」 虎敬晖的眼眶红了,大抵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涌上来,把眼眶冲得发烫。 「大人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要听你自己说。」狄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有些话,别人替你说出来不算数。你自己说,才算数。」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槐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虎敬晖的手从桌沿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放开。 「对,我不姓虎,而是姓蝮,蝮蛇的蝮。我是王皇后的侄子。四十五年前,武则天构陷皇后,王姓一族,十五岁以上男丁尽被诛灭。我父亲丶我叔父,都被车裂而死,那时候我刚满月。武则天以此为快,赐我姓蝮。她说,蛇蝎之种,当以蝮为姓,发配我和家人到了岭南。」 第68章 认罪 「老夫不与你讲忠君,不与你讲大义。」狄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只问你一句:你恨的是谁?」 「武则天。」虎敬晖没有犹豫。 「那你杀的是谁?」 虎敬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使团那些人——突厥使臣丶护卫丶随从,与你姑母的死有什么相干?你的刀落在他们身上,仇报了没有?武则天少了一根头发没有?」 「再说土窑。」狄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土窑的守卫,是你千牛卫的同僚。他们跟你一样当兵,一样吃军饷丶守皇命。你杀他们的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杀他们的是谁……也庆幸他们不知道杀自己是谁,如果知道杀害自己的,是相处多年的上官,你猜他们会是什么感受?」 「还有刘金手里那份名单,越王当年在襄阳的与会名册,一百三十余人。你的同党要用它做什么?若不附逆,便交与朝廷,抄家灭门。你们用武则天对付你们的手段,去对付你们自己的人。那些名单上的人,有的知情,有的不知情;有的主动参与,有的不过是名字被写在了纸上。可一旦这份名单公开,没有一个能活。」 狄公站起身,目光直视虎敬晖。 「你在战场上不退一步,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可在这件事上……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为的谁?为你姑母的清白,还是别的什么?你替别人杀了这么多人,你的仇报了几分?武则天还坐在龙椅上,你的刀却全砍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那些跟了你多年的兵,那些喊你中郎将的人——你想过没有,你配不配他们叫你这一声?」 虎敬晖的腮帮子绷紧了,几乎要咬碎了牙。 「老夫今日请你来,不为问罪。」狄公语气缓了下来,「你替他们做了很多事。他们让你做的,你做了;他们不让你知道的,你也未必全知道。老夫要和你做一桩交易——只是你和我。」 「你说。」 「使团案丶郡主遇袭丶刘金现在何处……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我可以答应你:只诛首恶,不搞株连。名单上的人,该当死便死,该当活便活。但名单上那些仅被名字牵连的无辜之人,老夫以项上人头作保,一个都不会被株连。」 「大人说话算数?」 狄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老夫这辈子,未曾失约过。」 虎敬晖沉默了,过了很久,抬起头。 「大人,卑职就是蝮蛇。使团案是卑职做的,土窑杀守卫丶救走刘金,也是卑职做的。大人要杀要剐,卑职无话可说。其余的事,请恕卑职不能说。」 狄公看着他。 不能说。 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 他把自己的罪认下了,乾乾脆脆。 同党的名字,一个也不肯吐。 没有抵赖,没有狡辩,只是一个人最后想守住的一点点东西。 狄公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凉茶。 张睿靠在角落里,手里的菜刀垂了下去。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虎敬晖是蝮蛇,武功深不可测,从进门到现在腰间那把刀就没有离过身。 狄公在明,自己在暗。 如果虎敬晖突然发难,他能做的并不多。 可虎敬晖没有动,狄公一句一句地剖开他的伤疤。 他坐在那里,眼眶通红,腮帮子咬得死紧,却从头到尾没有碰过刀柄。 狄公搁下茶盏时,目光在虎敬晖脸上停了一息。 那张脸上,颧骨与下颌的棱角如刀削一般,眼眶是红的,却一滴泪也没有。 这个人,在战场上守了十几年的阵地,南苑阅兵时被武则天亲口夸过勇武过人…… 身上攒了太多的功,也攒了太多的仇。 恨了武则天四十余年,恨进了骨头里,却没有变成一条只认血的疯狗。 至少,张睿的口中,对虎敬晖并非完全的恶评。 在他描述的那个结局里,此人最后的结局竟是为了救自己而死? 狄公很难想像那会是怎样的场景,说实在的,他并不愿意就此轻易放过虎敬晖。 要论杀这个人的理由,实在太多了。 第69章 出发 问话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狄公没有逼迫虎敬晖,只在几个地名和日期上反覆确认了几遍,便搁下笔,将记下来的几页纸叠好,收入袖中。 而后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对廊下候着的狄春吩咐了几句。 狄春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虎敬晖的行装由狄春去收拾,他本人从此刻起便跟在狄公身边。 张睿飘在角落,之前的菜刀已经悄悄送回了厨房。 看着狄公站在门口与狄春说话,虎敬晖立在桌旁,手边那盏茶凉透了,一口没喝。 这两个人之间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决定生死的交锋,可此刻书房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后未时刚过,日头微微偏西。 李元芳从东厢出来时已挎好了刀,见虎敬晖站在狄公身后,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狄公走到院中,狄春已套好了马车。两匹辕马是新换的,车厢里铺着厚褥子,靠窗处搁了一只小炭炉。 狄公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张睿飘进来,落在他身侧。 虎敬晖没有跟车,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策至马车右侧,与李元芳一左一右,将马车夹在中间。 狄春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狄公一眼,狄公微微点头,便扬起鞭子,马车辘辘驶出了巷子。 出了城门,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一半,路边的麦茬地泛着淡淡的白光,远处山脊一片灰蓝。 马车走得不快,但稳当。 车厢里只狄公与张睿两人,车帘半卷着,能看见虎敬晖的侧影在车窗外随马背微微起伏。 腰背挺得笔直,手搭在膝上,刀挂在马鞍左侧,从头到尾没换过姿势。 张睿飘到车窗边往外扫了一眼,又飘回来。 「大人,虎敬晖的事……真不告诉元芳?」 「不必。」狄公靠在车壁上,「元芳性子直,藏不住事。眼下不知道,反倒自然。」 车窗外,虎敬晖的马蹄声匀匀地响着,李元芳在前方偶尔勒一下马,辨认岔路的方向。 风从半卷的车帘灌进来,挟着秋末乾燥的土腥气,混了一丝远处麦茬地晒过日头的余温。 狄公闭了一会儿眼,忽然睁开,偏过头看着张睿。 「还有一件事。以后不要往厨房跑,更不要攥着菜刀藏在背后。」 张睿一愣,随即想起来。 「你又不肯给我把剑,我不就只能……」 「不给你剑的缘故,早跟你说过了——用不着。」狄公打断他,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我是说,在绛帐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不要做这种事。你以为我不记得?」 张睿张了张嘴,把想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记得狄公指的是什么,绛帐那晚,马车被射成筛子,自己下意识伸手去挡,手穿过了箭杆。 后来那些蒙面人的尸身横在巷子里,月光照着发白的脸和地上半乾的血,他看见了,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原以为狄公没留意,可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 「……是。」 狄公收回目光,没再说下去。 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官道石板的辚辚声。 张睿靠在车壁上,看着狄公阖上眼养神,知道方才那番话算是翻过去了。 此后几日的路程,平淡而沉闷。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茬地,枯草伏在田埂上,偶尔经过几个村庄,偶尔遇到扛着锄头的农人,谁也没有多看这辆青布马车一眼。 虎敬晖始终骑马走在马车右侧,刀搁在手边,目光落在官道两头的来路上。 李元芳在前方带路,偶尔回头说一句「前面有岔路口」。 每到投宿,狄春去安排房间。 三间上房,狄公一间,李元芳一间,虎敬晖一间。 虎敬晖是千牛卫中郎将,明面上仍是随行护卫的将军,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只是他的房间被安排在狄公与李元芳之间,窗子朝内院,门口挨着停马车的后院。 第70章 幽州十二时辰 虎敬晖策马走在最前头,飞熊服,佩刀,身后十二骑精锐跟上来,一样的服色,一样的面无表情。 青布马车远远缀在后头,车帘低垂。 最后在城门前停住,从马背上取出一轴明黄色的绢帛,亮了一亮,没有展开。 暮光照在那方明黄色的绢帛上,金线绣的五爪龙纹一闪。 守门的兵丁看见那抹明黄,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封城!只许进,不许出。」虎敬晖收了圣旨,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两名精锐道,「你们留在此处,接管城门防务。」 两人翻身下马,接过令箭,站到门洞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平视,把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又派了一骑快马,往城中刺史府方向去了。 张睿飘在旁边看着,看着这一幕,亮了亮圣旨,几句口令,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还真是熟练。 快马穿过街巷,蹄声在黄昏的街面上敲出一串脆响。 刺史府里,方谦正在批阅公文。 属吏匆匆进来:「大人,城门来报,朝廷有圣旨到!」 方谦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抬起头,面皮绷得很紧。 「十二骑飞熊卫,一辆马车。领头的是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持圣旨,已经封了城。」 方谦的喉结动了一下,放下笔,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随我出城。」 说罢,立刻顺着长廊往外走,属吏跟在后面,排成两列,低着头。 府门口的轿子已经备好了,方谦没上轿,径直往官道方向走。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约莫一里。 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暮风里瑟瑟地响。远处有农人扛着锄头经过,看见这队人马,远远站住了。 方谦在路旁设了香案,跪在案前,双手交叠,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属吏跪在后面两排,低着头。 车帘掀开一角,狄公从马车里跨了出来。 便服,外面罩一件深灰色斗篷,头戴软脚幞头。 年近六旬的人,腰背挺得笔直。 站在马车旁,暮光落在肩上,斗篷边沿镀了一层淡金。 虎敬晖朗声道:「幽州刺史方谦何在?见圣旨为何不跪?」 「臣在。」 虎敬晖从怀中取出圣旨,高高举起:「有制——」 方谦伏地再拜:「臣恭聆天音。」 「自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帝者以牧养生民为社稷,当体上天好生之德,循加万物。君明则臣举,朝野同心矣。幽州者,朝之上州,内治生民而外御诸夷,无能轻觑,吏治尤为重焉。故着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兼幽州大都督狄仁杰,代天巡狩,查察吏治,便宜行事,所至之处如朕躬亲。」 「万岁——」 方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尘土,身后属吏跟着拜下去,山呼声在旷野里散开。 虎敬晖收了圣旨,退到一旁。 狄公缓步上前,在香案前站定。 方谦的头还贴着地面,看不见表情,额侧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狄公弯下腰,伸出手。 手指落在耳后,沿着下颌线一路滑到下巴,然后轻轻一揭,一层薄薄的皮从假方谦脸上剥落下来,掉在香案旁的尘土里。 跪着的属吏中有人肩膀一抖,又死死定住。 方才还在喊「万岁」的刺史方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 「拿下。」 两名飞熊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在地上的男人,拖到路边。 狄公转过身,面对跪了一地的属吏:「从现在起,幽州刺史府一切公务由本官接管。原属吏各安其位,配合查案者既往不咎。胆敢通风报信丶销毁文书者,以同党论处。」 属吏们齐齐叩首,额头碰在黄土上,没有人敢抬头。 「回府。」 刺史府正堂,香菸笔直升上去,在梁柱间慢慢散开。 第71章 银号 狄公回到正堂时,天色又暗了一层。 案上已掌了灯,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摇曳,把舆图上的山川线条映得一明一暗。 虎敬晖和李元芳站在案几两侧,幽州舆图摊开着,朱笔圈了两处:大柳树村丶小连子山。 狄公在案后坐下,灯焰在圈上跳了一下:「府库空了,但那么多官银不可能凭空消失。熔铸丶转运丶洗帐——离不了城里的钱庄。天宝银号,敬晖,你亲自去。帐册带回来,掌柜单独关押,等我突审。」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虎敬晖点头,领命便走。 狄春从廊下闪出来,快步跟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进门外的暮色里,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 狄公收回目光,笔杆点向大柳树村。 「元芳,你去这里。村民闹事不是一天两天,再压下去要出人命。抚慰款三日内补发,先拨一批下去,把最急的几户稳住。记住,钱要亲自送到人手上。」 李元芳抱拳,转身出了正堂。 狄公放下笔,招来一名护卫。 「小连子山那边,派一队精锐出城,控制矿场入口。秘密行动,不进山,不点火把。遇到异动的,抓活的。」 虎敬晖带着六个人到了天宝银号门口,银号还没打烊。 黄昏的风灌进大门,把柜台上一本翻开的帐册吹得纸页哗哗响。 一个夥计正在拨算盘珠子,动作慢吞吞的,拨两下停一下。 听到门口的动静,掌柜从里间迎出来,五十来岁,圆胖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腰弯得很低。 「将军里面请,敢问……」 虎敬晖从怀里取出文书,展开,往柜台上一放。 「刺史府查案期间,全城银号暂停营业,配合调查。例行公事,不必惊慌。」 掌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明显有些僵硬,嘴角没放下来,眼角却不动了。 虎敬晖没等答覆,转头对手下道:「客人请出去,夥计集中看管,前后门布岗。」 客人根本不需要请,看到这动静,纷纷躲了出去,夥计被赶到墙角,脸都白了。 算盘珠子被袖口扫了一下,噼里啪啦散了一地,没人弯腰去捡。 掌柜站在原地,腰还弯着,手搁在身前,十指绞了一下又松开。 帐册被全部搬出,虎敬晖把掌柜带上马,往刺史府走。 路过一条窄巷时,掌柜的胖脸上全是汗,领口湿透了,贴在脖子上。 张睿一直跟着,虎敬晖没有多余动作,手放在缰绳上,没回头,只盯着前方。 天宝银号是金木兰的钱袋子,他封了。 从这一刻起,再没有回头路了。 大柳树村离得远,李元芳到的时候,村口聚着一群人,黑压压的,不少青壮年手里攥着锄头丶扁担,还有几个拎着柴刀,刀刃在斜阳里泛着冷光。 没人说话,只听见风从打谷场上卷过去的呜呜声。 元芳下了马,没急着进村,而是站上村口的石台,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新任幽州都督狄仁杰已到任。原刺史方谦贪赃枉法,已被朝廷拿下。抚慰款三日内全额补发,今日先拨急用。」 人群没直接散开,有人嘀咕了一句「官府的话能信」,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也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子。 元芳没多过解释,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托在手里,走到人群前。 「管事的出来。」 一位老者从人堆里被让出来,六十来岁,背有些驼,袖口磨得发毛。 「村里遭灾的人家,按户头报上来。」元芳把布包打开,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最急的先分。现在就分。」 老者愣了一下,嘴唇嚅动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人群里起了嗡嗡的说话声,有个妇人探出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 「真丶真的?」 元芳把银子搁在村口碾盘上:「报一家,发一家,我亲自给。」 老者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招呼人。 两个后生从村口祠堂搬出条凳和帐本,挨家挨户核对。 第72章 提人 夜里头一遍报时的梆子声响过,狄公往死牢去了。 走出廊下没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大牢不是什么好去处,你回去歇着吧。」 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也没有远去的动静。 狄公转过身,张睿依旧跟着。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之前看见个死人你都那样,大牢这种地方……」 张睿抿了抿嘴唇,没接这个话,只说了一句:「你到现在都没休息过。」 「那又如何?」 「你自己说的,案子不等人。」张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走吧。」 狄公盯了他一眼,没再劝:「难受了别硬撑。」 牢里气味浑浊,过道窄,墙皮渗水,脚踩上去黏黏的。 牢头提了灯笼在前头引路,灯苗被过堂风吹得晃,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李二关在最里头一间,身上有刑伤,衣衫破烂,靠在墙角。 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直到牢门哐当一声开了,才缓缓抬起眼。 眼神里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狄公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松开刑具,带到后院。」 牢头愣了一下,还是照办了,摸出钥匙,蹲下去开镣铐。 两名兵士上前把人架起来,李二的腿有些吃不住劲,身子晃了晃,又自己站直了。 后院一间厢房已经备好,窗户开着,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新换过,光稳稳地铺在桌面上。 门口站了个大夫,背着药箱,看见人来了便躬身行礼。 李二被带进屋里,站在屋中间。 狄公摆摆手,旁人都退了出去。 张睿飘在屋里,看着李二。 李二的脊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是拿惯了刀的。 狄公站在对面:「安心养伤,伤好了,我有话问你。」 李二没有答话,显然是还没有放下戒备。 狄公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吩咐门外的兵士:「好生照顾此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从后院回来,狄公在正堂侧厅夜审假方谦。 那张揭下来的面具就搁在桌角,薄薄一层,在灯下泛着蜡光。 假方谦跪在案前,脸上没了遮掩,一道旧刀疤从左眉角斜到颧骨,皮肉翻卷过,愈合得很糙。 整张脸被面具捂得发白,和脖子完全是两个颜色。 灯架就支在旁边,火苗蹿一下,那道疤便跟着跳一下。 狄公问得简短,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空隙。 假方谦答得也快,头始终低着。 同党,吴益之丶赵传臣,附逆的军官也一个个报出姓名,不带犹豫,像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审完了,兵士上前把人押回去,假方谦被架起来时腿软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又被拖直了身子,带出门外。 银号掌柜关在后院一间空屋里,没人理他。 狄公没有急着去审,桌上那盏油灯又续了一回油,文吏把虎敬晖带回来的七本帐册摊开,一册一册翻。 翻到第四本时,发现了些许端倪。 这本不是正经帐,是暗帐。 不记银子数目,记的是粮食丶铁器的调度量,往来人名,一笔一笔,墨迹有新有旧,记得很细。 文吏把这一册抽出来,送到狄公案前。 烛火在暗帐的纸面上跳了两跳,映得脸忽明忽暗。 狄公仔细仔细翻阅了一阵,合上帐册,起身,带着那本暗帐进了关押掌柜的屋子。 掌柜还坐在原处,胖脸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领口塌在脖子上,湿透了。 看见狄公进来,腰又弯了下去,弯到一半僵住了,就那么半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狄公把暗帐翻开,搁在他面前,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这笔粮食,入库日期是哪一天?」 第73章 蛇影 石门在最深处,没有关严,一道光从门缝里劈出来,落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虎敬晖推门进去,石室不大,四壁是直接凿出来的岩面,没有粉刷过,一道一道的凿痕还挂在墙上。 靠里一张石榻,铺着旧毡子,边角磨破了,露出一截发黑的麻线。 旁边一张石案,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边缘压着几块碎石。 油灯搁在案角,火苗稳稳的,动也不动。 空气里一股石粉味儿,混着灯油燃烧的气息,干而闷。 金木兰站在石案前,正低头看舆图。 听见门响,抬起头。 脸色不是很好,眼下有青影,嘴唇乾裂起皮,大概是熬了太久的缘故。 看见是虎敬晖,眼神先是一松,肩膀都跟着往下塌了一点,随即又绷紧了。 「你来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金木兰的手还在舆图上,指尖在一条线旁边停住,轻轻划了一下。 「狄仁杰什么时候到的?」 「傍晚。」 「那方谦呢?」 「被拿下了。」 「银号呢?」 「封了。」 金木兰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手指在发抖,攥紧了,骨节发白,没让虎敬晖看出来。 「他怎么会这么快?」 「不知道。」虎敬晖站在石案前,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但他来了,幽州城就姓狄了。」 金木兰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先浮上来的是一丝疑心,随即被快速压下。 「阿晖。」 虎敬晖没有动。 「我们不是狄仁杰的对手,放弃吧。」 「你说什么?」 「放弃吧。」 「狄仁杰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 「我不知道,但我们陷得太深了。」 「陷得深又怎么样?」 「不择手段,不问是非,祸害百姓,出卖国家……」虎敬晖停了一下,「会遭人唾骂的。」 金木兰的脸色变了:「你这个没有骨头的东西,今天这番话,你早就想说了吧?」 虎敬晖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你是个靠不住的人,算我看错了你。」金木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让我放弃,你休想。」 「狄公这一关,你就过不去。」 「你以为我真的怕他吗?」金木兰猛地转过身来,「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他吗?把我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就杀了狄仁杰,提前举事,攻陷幽州,等待外援!」 虎敬晖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从始至终,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想替我报仇,也不是要恢复李唐的天下,你要做第二个武则天。」 金木兰的眼眶彻底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抖了两下,又被咬住。 「记住,我不会让任何人坏了我的大事,谁也不行。」 石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灯芯在油里烧着,偶尔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在这沉默里格外刺耳。 「阿晖。」金木兰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我求求你。」 虎敬晖的手在身侧动了动,又垂下去。 「别抛弃我,好吗?别抛弃我。」金木兰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求求你,待在我身边,答应我……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虎敬晖看着她,金木兰的泪还在流,但眼神很执拗,牢牢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但其实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好。」 「李二必须死,他不死,我们就没有外援。」金木兰眼里的泪还没干,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冷静,「狄仁杰在幽州城里,我们在城外。他现在还不知道小连子山的事,不知道矿和银的真正去向。如果李二开口……」 第74章 矿场 金木兰看着虎敬晖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面,石室里的灯还在烧,油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壁上,很大,又很空。 她站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好几下,每爆一下影子就跟着抖一下。 然后转过身,走回石案前,把舆图重新展开。 手指按在小连子山的位置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来人。」 「传我的话,去小连子山,把矿场烧掉。不留活口。」 守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是。」 三十余人在子时前出了鬼镇,从祠堂裂口爬出来,沿着山脚走。 带了十几桶油,二十几支火把,还有几捆浸过油的麻绳,走在队伍里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油腥味,被风裹着,往山沟里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别着一把匕首,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上了没有。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石头硌脚,枯枝在脚底下咔嚓咔嚓地断。 火把点着的时候隐约能看见前面的路,灭了就得摸黑走。 队伍拉得很长,脚步声杂沓,偶尔有人滑一下,骂一句短促的脏话,又闷下去。 小连子山离鬼镇不算近,走得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他们带的东西沉,而且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怕惊动山里的猎户。 黑脸汉子压着速度,每过一处山坳就先停下来听一会儿,确定前面没动静,才挥手让队伍跟上。 张睿飘在队伍上方,看着他们穿过山谷,沿着溪涧走,再翻过一道矮坡。 火把的光在山路上忽明忽暗,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蛇。 小连子山在夜色里是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山不高,但山势陡。 从山脚到矿场入口要走半炷香的山道,是矿工们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过,肩膀蹭着岩壁才能挪过去。 队伍到了山脚下的时候,大约是丑时初。 山脚有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草早就枯透了,风一吹沙沙响。 黑脸汉子点了十个人留下守山脚,又点了五个人守在山道中段,负责截断退路,自己带了剩下的人往矿场入口去。 他们开始爬山道,火把的光在窄窄的山路上忽高忽低,像一串火星被风推着往上走。 矿场入口亮着一小堆火,值夜的是个老头,裹着一件破棉袄,靠在棚子边上打盹。 火堆已经快烧尽了,只剩几根炭还红着。 脚步声把他惊醒,睁眼一看是几个黑衣人影,吓得一脚蹬翻了柴堆,火星子溅了一地。 「什——」 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抹了。 刀刃进去很利落,拔出来时带出一声闷闷的响。 黑脸汉子把刀抽回来,在老头身上蹭了蹭。 「搜。」 几个人散开,在棚子里翻了一圈,一盏油灯,一把破镰刀,半袋乾粮。 黑脸汉子没多看一眼,留了两个人守着入口,自己带剩下的人进了矿道。 矿道里很黑,火把是唯一的光源,火苗被过道里的风扯得一明一暗。 矿道挖得不深,走了不到二十步就看见里面的矿工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坑里铺了草,草上躺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也有四五百号。 人挤着人,鼾声此起彼伏,还有婴儿在母亲怀里哼了一声,又被拍下去。 有人被脚步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一看是几支火把的光,吓得又躺下去,缩进草堆里不敢出声。 「烧。」 黑脸汉子说着,把油桶打开,往草上浇。 油的气味很冲,呛得他自己也皱了一下鼻子。 油浇在乾草上,发出嘶嘶的吸水声,地坑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一声尖叫从角落里炸开,然后是第二声丶第三声,整个矿道哭声喊声搅在一起。 后面有人把火把递上来,黑脸汉子接过来,火苗在指缝间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传来了声音。 第75章 灭口 矿场这边,被掳百姓中,除两个年迈的死在矿道里,其余都活着。 从坑里爬出来时,腿大都是软的,站不稳,扶着石壁弯腰乾呕。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被油味呛得直哭,她拍着孩子的背,自己也哭了。 截获的东西摆到了矿道口外面的空地上:一堆铁锭,大约三千多斤;几十把兵器半成品,还没开刃;一沓做工名册,密密麻麻写了几百个名字,有本地的,有外地的,还有几个是从邻州掳来的。 元芳翻了翻名册,合上,交给身后的兵士。 元芳让人把俘虏和百姓分开,百姓里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由士兵背着。 一个老兵背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老太太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队伍排成了长长的一列,沿着山道慢慢往下走。 天亮之前,大队人马开始往幽州城的方向移动。 元芳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下去了,东边有一点灰白色的光,薄薄地抹在山脊线上。 「你带人护送他们回去,我去鬼镇。」 「是。」 元芳拉起缰绳,打马往前。 马蹄踏过碎石和枯草,黑黢黢的山影往身后退去,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刘金住在地宫东侧的一间石室里,比金木兰议事的那间小得多,只有十来个平方。 门口一盏油灯孤零零地亮了一宿,把屋外附近照得通亮,室内反而沉在暗处。 灯油快熬干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偶尔跳一下,整间屋的影子都跟着晃。 刘金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之前被关了太久,拷打丶审讯,一直重复着这样的日子,以至于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胸口尤其疼,肋骨断过两根,接是接上了,但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翻了个身,后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大约是丑时过半,石室外面响了一声。 很轻。 刘金睁开眼,往门口看。 门口没有人。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门框上投了一小片晃动的光。 盯着那片光看了几息,又侧耳听了一阵,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然后脖子一凉。 剑尖从喉咙里穿出来,快得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嘴巴张开了一下,喉管里只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刘金倒在床上,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咕嘟咕嘟往外冒,沿着脖颈淌到床铺上,洇进草席里。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剑抽回去,血涌得更快了,冒了一会儿就缓下来,一滴一滴的。 杀手在门口站了站,擦乾净剑,转身出去。 脚步很轻,消失在走廊尽头。 丑时已末,狄公依旧坐在正堂里。 张睿从窗户飘进来时,他正看着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张睿身上停了一瞬。 「跑哪儿去了?大半夜的,人影都不见。」张睿还没来得及开口,狄公把手边的食盒往中间推了推,「厨房还有半碟糕,沏了壶茶。要不要一起用点?今夜还长。」 张睿愣了一下,飘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碟糕:「我去了金木兰那儿。」 狄公正端起茶盏,手在半空停住了。 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鬼镇?你一个人跑那种地方去做什么?先前我都跟你说过什么?那种地方,你也敢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我……」 张睿没吭声,挨完了整通训,才开口道:「我只是想替你分担些。」 狄公顿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刘金死了。」张睿继续往下讲,「金木兰派人灭的口,一剑穿喉,乾净利落。」 第76章 鬼镇 四十里路,快马加鞭,巳时刚过便到了鬼镇。 灰扑扑一片,趴在矮山脚下。 墙皮掉了一截,露出来的是里面的土坯,黄土夯的,日头晒得发白。 镇口有两间铺子,门板卸了一扇,另一扇斜靠在墙上,挡住了半边巷子口。 风从镇尾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和柴火灰的味儿。 张睿飘在队伍最前面,比马快。 昨夜来时,还有人巡逻放哨,祠堂后院那口井上的石板压得严严实实,现在全空了。 矿场那边全军覆没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开,再加上城里一百一十七个内应尽数落网,金木兰手下能动的早跑了,剩下的就是跑不动的。 镇上铺子虚掩着,灶膛里没有火,门槛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门口不知道是谁扔下的半只破草鞋,草已经烂了,只剩下麻绳编的那层底。 狄公翻身下马,在镇口站定,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巷道:「去祠堂。」 元芳在前,二十名精锐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巷里闷闷地回响。 祠堂门板掉了一扇,斜靠在墙上。 门槛上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干透了,渗进了木头缝里。 张睿直接穿墙进了后院,院子不大,一片打谷场似的空地,角落那口井上仍压着石板,石板上搁着半截断磨盘,磨盘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后院井里,有暗道,在石板下面。」 狄公点点头,往后院走。 虎敬晖跟在半步之后,面上没什么表情,脊背挺得很直。 到了井口,狄公看了他一眼。 虎敬晖过去,推开磨盘,搬起石板搁在一旁,动作利落。 井口黑洞洞的,一股凉气从底下翻上来,带着泥土和潮气的味儿。 张睿直接飘了下去,等了一会儿,狄公和元芳从井口下来,靴底踩在井壁的脚窝上,一声一声,闷而稳。 甬道比井口宽出一截,两侧壁上凿了一排浅浅的凹槽,槽里搁着油灯。 有的还亮着,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有的已经灭了,灯盏里剩半盏冷油。 火把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甬道口那一截映得亮堂堂的。 元芳走在前面,身形在火光里一晃一晃,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甬道不短,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尽头是一扇更大的石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黑暗的甬道尽头格外刺眼。 元芳侧身挤进去,刀先探过了门缝。 门后是一间大石室,穹顶很高,四壁的铁架上插着火把,烧得正旺,把整个石室照得通亮。 空气里有一股灯油混着铁锈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在鼻子里。 石室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散着几卷帛书,边角卷了,纸面泛黄,有一卷摊开着,上面压着一方铜镇纸。 长案旁边是木架,一排一排,码着箱子。 元芳走过去,揭开一只箱盖。 银子。 五十两一锭,整整齐齐码着,表面略微发黑,火光一照,还是能看出底下的光泽。 一箱二十锭,一千两。 数了数,一共三箱。 再开下一箱,是蜀锦。 一卷一卷用油布裹着,打开来,颜色还鲜亮,青的底,边缘绣着暗纹,针脚很密。 石室另一头还有一间侧室,门开着,堆了些杂物,铁锭丶兵器半成品丶几捆麻绳丶几桶桐油…… 角落里摞着几个包袱,元芳蹲下去打开一个,里面是染血的衣物。 「大人,使团的行囊。「 狄公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包袱,又看了看那几箱银子和蜀锦,没说话。 甬道在石室后面继续延伸,越走越窄,两侧石壁几乎蹭着肩膀。 走到尽头,最深处一间石室,石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一个女子端坐在石榻上,一身锦袍,料子上乘,打理得不见半分褶皱。 第77章 斩蛇 张睿飘在石室角落里,看着这两个人。 狄公的关切是真的,也是假的;李青霞的虚弱是假的,也是真的。 「元芳,扶郡主出去。」 「是,郡主,请。」 李元芳伸出手,扶住李青霞的手臂。 李青霞一把拍开:「我自己能走。」 出了暗道,日头已往西斜了一大截。 鬼镇还是那片灰扑扑的影子,趴在山脚下。 风比来时大了些,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麻麻的。 元芳带人将暗道里的东西逐一清点造册:银子三箱丶蜀锦两箱丶兵器半成品七十三件丶铁锭三千余斤丶使团行囊四十七件…… 兵士们把这些东西一箱一箱往马背上装,麻绳勒得吱嘎响。 「暗道里还发现了一具女尸,疑似贼首。」元芳顿了一下,「其余的人,一个都没留下,都解决了。」 狄公点了点头:「把郡主送回刺史府,东花厅收拾出来,派两名女眷照顾。」 「是。」 「是。「 车轮碾过碎石,吱嘎吱嘎响了一路。 鬼镇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一道灰色的影子,趴在山脚下,慢慢融进了暮色里。 ----------------- 虎敬晖是和狄公一行一同到的鬼镇,但自打开暗道入口,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知道金木兰的残部会藏在什么地方,是特意去找他们的。 镇外三里,有一片废弃的窑坑。 窑早就塌了,只剩下几个坑洼,地上散着碎砖和烧过的冷灰。 风从坑口灌进去,呜呜地响。 虎敬晖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头,手都摸向腰间。 虎敬晖站在坑边,蛇头面具扣在脸上,日光底下泛着冷光。 有人看清了面具,手一抖,刀没拔出来,人先趴下了。 「蛇……蛇使。」 虎敬晖没应声,蹲下身,目光扫过坑底那些人。 「狄仁杰带人去了鬼镇,城里剩下的兵力不多。趁虚而入,拿下幽州城,这是最好的机会。」 有人抬头,嘴唇动了动:「可是……」 「没有可是。」 ----------------- 李元芳赶回幽州城时,城门外的喊杀声已经灌进了风里。 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城楼,城门上,两条人影搅在一处。 一个穿黑衣,脸上扣着蛇头面具。 铜制的面具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眼睛处镂了两个孔,黑洞洞的。 那人剑法犀利,出手又快又准,攻守之间章法分明,一看就是一等一的身手。 另一个是城门的守将,刀法也不弱,但明显落了下风,拆不了几招就要往后退一步,眼见着就要退无可退。 蛇头面具那个,看上去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剑锋时不时擦着喉咙丶贴着心口过去,可每一剑都留了余地。 李元芳俯身往前探了探,目光落在那副面具上,准确地说是那双眼睛。 是虎敬晖。 想起狄公之前的交代,李元芳慢慢按上刀柄,但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贴着裹布的纹路。 ----------------- 「元芳,敬晖就是蝮蛇。」 「什么?」 「他今夜去见了金木兰,金木兰让他杀李二,他没有答应。」 「大人信他?」 「自从他人回来的那一刻,我就信了。」狄公转过身,「他会聚拢金木兰的残部打城门,你要配合着演一出戏。」 「是。」 ----------------- 李元芳知道,虎敬晖不是真要夺幽州,只是要一个合适的退场。 今日之后,世上再没有蝮蛇,也没有虎敬晖。 第78章 郡主 夕阳沉下去了,最后一线光从窗棂上退下去,后堂里暗了一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狄春轻手轻脚进来,把纱罩里的烛火逐一点亮,借着点最后一盏的当口,低声道:「大人,东花厅收拾妥当了。郡主晚膳用了半碗粥,说想见您。」 张睿飘在狄公身侧,看他把穿了一日的旧袍子褪下,搭在椅背上。 衣料被汗浸过又被风乾,泛着一层浅浅的灰白,褶子窝得不成样子。 换了身乾净的袍子,拿篦子重新抿了头发,拢得一丝不乱。 狄公整了整衣襟:「走吧。」 「大人,真要见她?」 「该收网了。」 「把李元芳叫上吧?免生意外……」 「元芳刚在城门上拼了一场,让他歇着。」狄公侧头看了张睿一眼,小家伙眼里的担忧还没藏好,顿了顿,「叫敬晖陪着吧。」 东花厅里灯烛通明,李青霞坐在窗前,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了一根银簪。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半碗粥,粥已经凉了。 听见脚步声,站起身,嘴角弯了弯,笑得很假,但分寸拿捏得极准,多一分则殷勤,少一分则冷淡。 「伯父大人来了。」 「青霞。」狄公的目光扫过桌面,「胃口不好?」 「许是被关得久了,吃什么都没味道。」 李青霞请狄公坐了,执起茶壶斟了一盏,双手奉上,指尖托着盏底,不抖,不晃,稳稳当当。 「倒是伯父,这个年纪了,饮食上可马虎不得。」 狄公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搁在桌上。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说的无非是「在这里住得可习惯」丶「身子可好些了」之类的话。 李青霞对答如流,时而蹙眉,时而抿嘴,把一个受尽委屈又强撑体面的郡主演得恰到好处。 张睿飘在角落里看着,觉得这画面格外有趣。 李青霞全然不知道狄公早已看穿了一切,像个卖力的伶人,一折一折地唱着大戏。 「青霞,你父亲长乐亲王,与老夫有旧。当年在东都,我二人曾同朝为官,把酒论政,他是个正直的人。」 李青霞的笑容僵住了:「伯父怎么忽然提起父亲来了?」 「因为老夫在想,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会作何感想。」 屋里忽然安静了,烛火在纱罩里跳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噼啪。 「伯父这话,侄女不大明白。」 「你不明白?」狄公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那老夫便说得明白些,今夜来,是想给你指两条路。第一条路,按律治罪。你是逆党之首,使团案丶土窑案丶幽州谋反,样样都是死罪。你伏法之后,你父长乐亲王丶你兄李崇义免不了会受牵连,李姓一族,少说要掉几十颗脑袋。」 李青霞没有接话,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第二条路,你自己了断。」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白绫和瓷瓶,轻轻搁在桌上。 「老夫会向朝廷上表,说翌阳郡主沦落歹徒之手,贞操节烈,不甘受辱,以死全节,请谥贞烈郡主。你的父兄,不会受牵连。」 李青霞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一动不动。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晃着,把白绫和瓷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尖利,带着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破壳而出的畅快。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狄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鬼镇那具穿铠甲的女尸,身材瘦弱单薄,铠甲穿在她身上不合身。那不是真正的金木兰,只是一具替身。」 「还有呢?」 「你在山洞里被关了一个月,指甲修得乾乾净净,头发一丝不乱。一个被囚禁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李青霞的笑容更深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狄仁杰呀狄仁杰。」她抬起头,脸上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的脸——野心勃勃,目光灼人,「试想,如果我不是太宗的子孙,如果我不叫李青霞,恐怕你在石室里就直接将我拿下了吧?」 第79章 李二 狄公走出屋外,背对着门,站了很久。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袍角轻轻拂动。 跟出来的张睿窝在角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通幽。」 「……」 狄公转过身,走到跟前:「通幽。」 「我……」 「你听我说,李青霞是我要杀的,不是你。她选了匕首,就是选了死路。你方才那一撞,是在救我。你救了我的命,明白吗?」 「……」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你只是让这件事结束得快一些。如果不是你,虎敬晖的剑鞘打飞匕首之后,她还会再扑上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道,急而不乱。 「大人!」 「老爷!」 是李元芳和狄春。 两人赶到近前,确认狄公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 「大人——」 李元芳注意到了那扇破碎的窗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木桌下的那具尸体上。 「匪首残余潜入府中行刺,翌阳郡主不幸遇害。」狄公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为保护本官,与刺客力战,以身殉职。」 「是。」 「这里的事,交给你和狄春。」狄公顿了顿,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天亮之前,把这里收拾乾净。」 回到正堂,狄公在椅子上坐下来。 整个人再不复方才那一番镇定从容,显出几分疲态。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没有睁开。 「通幽。」 「……在。」 「你若是难受,便过来坐着。不必说什么,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张睿没有在旁边坐下,而是飘到狄公面前,发动能力,抱住了他,垂下头,把额头抵在狄公的肩胛上。 灯芯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 「你这孩子。」狄公抬起手,试着回应,依旧落了个空,但也没收回,就那么悬着,「今夜的事,你若是想记一辈子,那便记着。但只需要记住,你救了我的命。」 张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 狄春来报时,狄公正在偏厅用粥。 昨夜原是打算将呈送朝廷的奏摺一气写完再歇下,奈何张睿一直盯着,直到他搁了笔丶脱了靴丶躺平了才作罢。 狄公反过来也催他躺下,两个人隔着一道屏风,互相监督,竟都睡沉了。 早上厨房送来两碗清粥,几碟酱菜,一口热粥下肚,确实舒坦。 「老爷,李二醒了。」 「精神怎么样?」 「比从牢里出来那阵好多了,就是不说话。小的给他送吃的,他连眼皮都不抬。」 「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狄公放下碗,站起身来,「他在怕。」 「怕什么?」 「怕我们也是那边的人。」 行辕后院有间独立厢房,原是给刺史府幕僚住的,僻静,离正堂远,离后门近。 狄公把李二安置在这里,对外只说是要紧的证人,派两名亲信卫士轮班看守,寻常人不许靠近。 院子里的老槐树半枯半荣,晨光从东墙头漫过来,把树冠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狄公走到院门口,摆了摆手,守在门口的卫士便退到了院门外。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关着,只留了一道缝透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还有新换的乾净被褥的棉布气息。 李二靠坐在床头,精神气确实比在牢里那阵好了许多。 狄公没有立刻说话,从桌上提起茶壶,摸了摸壶壁,还是温的,便倒了两碗水。 一碗搁在床头矮几上,一碗自己端了,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 第80章 后续 「狄大人对我突厥的情况,应该略知一二。在我突厥内部,一直存在着两派。」吉利把戒指慢慢套回手指上,转了一下,让戒面归正,「一派以舍弟始毕为首,乃主和派;另一派以我的叔叔莫度为首,为主战派,两派势力水火不容……」 「臣曾耳闻此事。」 「因为我和始毕的母亲,是大唐太宗皇帝赐婚的汉城公主。因此,莫度一直视我兄弟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吉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戒面上摩挲着,「当年,我继承父位,成为吉利可汗时,他就百般阻挠,甚至不惜刀兵相见。然而,虎师全力拥戴,这才使他的阴谋无法得逞。」 「这件事,臣也曾耳闻。」 「此次,我接纳始毕的建议,与大周议和,本想莫度会极力反对,可没想到他却一反常态,极力赞成。」 「陛下觉得奇怪?」 「当时只是觉得奇怪,但不久之后,我就全明白了。」吉利抬起头,「原来莫度正在筹划一场政变,我震惊之余急忙部署,不料莫度却提早下手,在我出猎时突然发难,我措手不及,亲信被杀了大半,只得只身逃走。由于我在突厥国内的势力很大,三个虎师更是效忠于我,莫度不敢公布真相,于是便编了一套谎言,诬指始毕联合大周汉人将我刺死。」 「什么?」 「消息传开,国内一片哗然,各军统领纷纷请战为我报仇,这正中了莫度的下怀。他一面积极备战,一面派出部将四处追杀,一定要将我置于死地。我几次想潜回国内,都被莫度的人发现,追杀。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暗进幽州,想经幽州进长安,面见大周天子,借兵回国,平叛内乱。」 「这不失为一个妙策良方。」 「是呀,只要我能够在国内露面,莫度等人便不攻自溃。只是当时莫度逆党封锁边境,不要说我回到国内,只要我一出大周边境,便会立遭不测。于是,我打定主意,先进幽州,可是……」吉利忽然笑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我刚一进城门,便遭逮捕。」 狄公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番话他在张睿那里已经听过一遍,但吉利亲口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当时有一个官员审讯我,说我是奸细,我怕泄露行藏,一直缄口不言。我想,只要我行囊中那些证明我身份的国书丶文件和戒指被发现,幽州刺史就知道我是谁了。当时两国正在议和,我料定刺史一定会以礼相待,送我进京。可是,令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当时的刺史方谦,连同他背后那个组织,早已与莫度内外勾结。」狄公接过话,「莫度利用他们除掉始毕可汗与议和使团;他们则依仗莫度的大军为外援,盘踞幽州,图谋造反。里应外合,内外并举。」 吉利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使团的事,是真的?」 「不瞒陛下,半月之前,使团在甘南道石河川全体遇害。当时护送使团的卫队长李元芳,是那次惨祸中唯一的幸存者。他被人嫁祸为凶手,一路逃亡,直到遇见了臣。」 「早在预料之中。连我都难逃毒手,就更不用说始毕了……」 吉利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 三只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模糊,飞鹰的翅膀被磨得发亮。 「始毕是我最小的弟弟,母亲生他时难产,他从小体弱,连马都骑不好。莫度看不起他,说他不是突厥男儿。可就是这个连马都骑不好的人,说服了各部落的统领坐下来议和。他说,仗打了三代人了,再打下去,我们的儿孙就不知道草原上还长过花了。」 「出发去长安的前一夜,他来找我喝酒。他说,大哥,等和约签成了,你陪我去长安看看。看看册封使臣的宫殿,看看母亲出生的地方。」吉利顿了一下,「我答应了,等和约签成,会陪他走一趟,现在怕是……」 「陛下可是在担忧突厥国内之事?」 吉利抬起头。 「臣此番赴任幽州之前,陛下便下了一道密旨,允许我就近调动大军。眼下河北道行军副大总管王怀贞将军已率部屯驻彰化,只要陛下过去,即刻便可发兵,助陛下回国平叛。只是这样一来,怕是没有太多时间留给陛下休养了。」 吉利看着他,忽然一把掀开身上的被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单膝跪了下去。 地砖的凉意从膝盖直窜上来,脊背却挺得笔直。 「狄大人。」 狄公连忙伸手去扶:「相聚匆匆,你我怕是要就此别过了。」 「大恩不言谢。」吉利抬起头,眼眶泛红,「吉利在此,以我先人之名起誓——若能回国复位,今生今世,绝不与中华为敌。若违此誓,人神共弃!突厥男儿讲话,一向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