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 第一章 天日昭昭 宋开宝六年,四月十七,开封。 天日昭昭,骄阳似火,热浪总被,风打吹阵去。 窗棂微微晃动,咯吱作响。 赵德昭从榻上坐起,抬头仰望着屋檐,怔怔出神。 过了半刻钟,他才缓过劲来,打量周遭。 也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样子。 赵德昭穿鞋下榻,推门出外,也不顾侍从诧异,便在府邸中坦坦荡荡地巡视起自己的领地。 一百八十平…三百平……五百平………… 或许是江南鱼鸟对于海阔天空的执念,赵德昭初入宅府,颇有些刘姥姥作态。 还未等他逛上一圈,突然便是阵阵刺痛。 转瞬间,滴滴记忆如走马灯涌入脑中。 瞧见他头疼欲裂的模样,当即便有仆从欲去呼喊。 「府中无医师班值,仆还是遣人到宫中去,令太医来瞧瞧吧。」 「不用了……天热中暑,我歇歇就好。」 话虽如此,但赵德昭枯坐在竹亭中,久久未能平复。 前生作为正考级干部,误闯天家四字以往都是唱出来,未曾想来世却是真应验了。 兴奋过后,赵德昭骤然念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是一阵落空感,不禁忧郁地敞开双臂,倚靠在栏边发散思维。 家父赵匡胤,也就是唐宗宋祖的那位宋太祖。 若他未曾记错的话,与燕云十六州失地相对应的,是宋太祖在位执政十六年。 掐指一算,今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他的老父亲四十有七了。 「这可如何是好?」 念想至此,赵德昭急忙站了起来,在亭间来回踱步,愁眉不展,让远远遥望的仆从们无不惊异。 须知道,二郎自少内敛,喜怒不愠于色,孝惠皇后(贺氏)去世后,更是深居简出,几乎未怎有过大胆的举动。 自然,当局者迷,他们这些人自然不知大宋贵州防御使的忧虑在何处。 史上,他的三叔宋太宗完成高粱壮举后,北伐诸军便大乱败退。 彼时众将见驴车官家不知所踪,便有意推举宗室子弟为新君。 赵光义当时是忍住了,事后则不然。 班师回京后,因为北汉降众还未得过赏赐,赵德昭畏惧军心有变,劝谏了一句,却是被赵光义怼了回去,然后……便无然后了————自刎而死。 事就是这么个事,他这顺位嫡长子,到头来不过窝囊一死,涟漪都未激起。 或许是天命有所感应,南宋末期时,竟又将位置传了回来。 转折点就是靖康之后的宋高宗赵构了,别称完颜构,又叫玖妹妹,作为资深的起点读者,赵德昭这倒是记得真切。 玖妹受惊过后,便失去了生育能力,不得不传与养子赵昚,也就是宋孝宗。 后面这位为岳爷爷平反的赵宋官家,也不是他的子孙,而是四弟赵德芳一脉。 而四弟德芳,与他四叔赵廷美都是同样的结局,莫名其妙死在家中。 宋末皇位轮流到赵德昭一家的时候,已经是理宗赵昀。 彼时的大宋朝积重难返丶尾大不掉,半截身子入土了。 当然,赵德昭并不怎挂念自己素未谋面的九世孙。 他挂念的是在自刎之后,抱着自己尸骸哭丧,喊着『痴儿为何』的好三叔。 遥想到自己与四弟丶四叔最终的遭遇,赵德昭不由感叹。 祖有功而宗有德,太宗之德委实没得说。 理清思绪,赵德昭又缓缓坐了下来,空悲切地消化着心中惊涛骇浪。 「三年之期……可还来得及?」 不久,赵德昭未再多想,令侍从备驾车马,预备出府游荡。 ……………… 东京,汴之开封也。 这座饱受五代摧残的中原都城,本该是形同晋之洛阳,唐之长安,而今却是车水马龙丶人头攒动,一副太平兴盛之象。 府门前,马车辚辚而行,驰入御街。 御街约阔二百余步,其左右是为廊道。 在当下,街廊中不乏商侩走贩,店肆林立,货物鳞次栉比,颇有市井气息。 第二章 宋太祖 且说,赵德昭只身离开华盖后,思绪飘忽却又入天地。 天公不予答案,他也索性不再多想,依靠着前身积攒的专精点,生疏却又娴熟地张弓搭箭。 「咻!」 箭矢离弦迸射而出,牢牢钉在草靶边界。 赵德昭瞟望了一眼,面露喜色,屏息凝神,又接连射出两矢,一中一空。 结算下来,八十步十发中五,即使只是一半的命中率,但作为入行不久的初学者来说,却是不枉费他老父亲的优良血脉,高大身姿。 且就在他再次上弦,屏气凝神时,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突然被『黑云』所笼罩,寸寸压了下去。 「咻!」 一矢射出,弓臂转圜如半月。 让箭初成,赵德昭沉呼一气,复望去,正中那朱赤靶心,不免欢喜。 「二哥好箭法!」 正当赵德芳满头大汗走过来时,赵德昭正好侧目。 然而就在这一眼的功夫,身侧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座小玄山。 「父……阿爷。」 「朕往日不曾见你射技,何时熟练?」 趁着问话之余,赵德昭微微抬头看去,面作苦笑。 其实父子二人身量相差并不大多,估摸一寸之余,但架不住宋太祖的威色,尤其是那宽玉带束绷着的『将军肚』,尤为显着。 这是体格,再看颜色,与那画像上的太祖比较,更是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面颊圆润,天庭饱满,眼眉细长,唇上是一对八字胡,唇下又是一捋茂密长须。 至于说肤色褐黄偏黑,应该是早年南征北战,戎马生涯风吹日晒所导致。 再加上那顶平脚幞头,身上穿着的圆领大红袍,俨然是宋祖无疑。 「儿近来闲暇,读诗书经义也是乏闷,故而常在府中操练,并非故意……藏拙。」 「藏拙?」赵匡胤闻言,先是一顿,后不禁哂笑:「莫学了词便往上套用,学射是好事,你若非一时兴起,朕可去禁军中择一教官来。」 「何须教官。」宋氏款步走来,轻柔笑道:「论射技,禁军诸将何及陛下,父教子业,岂再合适不过了。」 赵德昭闻言,顿然心中窃喜。 虽说他不知为何皇后突然为他说话,但自己能在老父亲面前展露头角的机会可不多,更不要说常伴君侧左右了。 在这一点上,他与身为开封府尹丶兼任使相的三叔相比,可谓天上地下。 「大材作小用。」赵匡胤笑了笑,也未明言拒绝,道:「待日新(字)再娴熟些,朕倒不妨执教。」 说罢,殿头高品李神佑持弓矢登前,双手奉上。 宋氏则在旁亲自为赵匡胤捋起长袖。 赵匡胤把过雕弓,张如满月,阔同昭日,还未待赵德昭看得真切,箭矢已牢牢钉固在靶中。 但与他先前所射相比,那箭镞显然入靶三分,力道大了不少。 「阿爷好箭法!」 赵德昭也学起老四模样,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抚掌喝彩。 至于宋氏,不过是浅浅一笑,未说什么。 可反观两位宦官,则是神色各不相同了。 且先说李神佑,此人与赵德昭乃是同年生,凭藉父荫入宫,三两步被擢拔为殿头高品。 昔年官家迎娶宋皇后,官家命他往华州呈送聘礼,领兵护新娘回开封。 因此他又算是半个宋氏人,位处夫妇二人中间。 又说乾德五年,官家北伐刘汉,李神佑携国玺随从行在,甚是为官家信赖。 再者,殿头高品位在内侍高品之上。 王继恩作为后周时的宫中老人,二者资历相差不少,后者虽也受恩匪浅,但要说分毫不艳羡,定然是违心的。 当然,这些都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大宋的南征霸业。 今年岁旦的大朝会上,官家就与诸位公卿商议征伐江南之事。 这与宦官本无干系,但李神佑不同,他是有监军督战许可证的。 这自然不是承晚唐的风气,因他是将门之后,多少有些勇略,故而官家用的顺手顺心。 第三章 父慈子孝 赵德昭忽然将贺氏搬出来,现任正宫宋氏性情柔顺,并无多少感触,可赵匡胤则不然。 大儿竟是以糟糠之妻的名义劝谏,催逼他许诺戒酒。 这种事在寻常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偏偏出自于赵德昭口中,令人匪夷所思。 「好端端的,提你娘亲做什么?」 本书由??????????.??????全网首发 「儿吃娘亲的奶长大,为人子,儿怎敢忘却已故的娘亲?」受此一问,赵德昭坦坦荡荡说道:「儿明知父亲有隐疾在身,若不劝谏,视若无睹为外人,是乃大不孝也。」 一旦打起感情牌,赵匡胤的耳根便难免软了下来。 赵德昭也不知他是否听出了话外之意,只见其大手把持着玉带,感怀轻叹。 「罢了,朕知酗酒伤身,往后定少喝些。」 赵德昭还算知分寸,并未敢步步紧逼,就此应诺作罢。 至于前言的隐喻,自然不是针对老四德芳,主要目标还是他心中挂念的好三叔。 小孩可以不懂事,做弟弟的,焉能不清楚? 要说宴射时君臣对酒当歌,赵光义确实是未曾催逼过赵匡胤酗酒,但态度却是了然,默许中掺着隐隐期盼。 赵光义上任开封尹也有好些年了,这一点,赵匡胤或多或少知道些许。 但毕竟赵光义未犯红线,赵匡胤本便打算兄终弟及,早早做过安排,自然无所谓。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至少而今的开封府尹还未曾封王,未有开府,未有大规模的拉帮结派,培植党羽,尚有转圜的余地。 赵德昭恰是看中这微妙的契机,因此有些急于展露君前了。 首当其冲的便劝老父亲安身修养,以此延年。 说实在的,赵匡胤若不自愿戒酒养身,谁也劝不住,从军旅多年的惯性老毛病极难改正。 武人不吃酒,好比魏晋士人不服散,短时间还好,久了就如蚂蚁在身心上肆意乱爬。 劝虽是劝不住,但能使赵匡胤一时松口,宋氏还是大为惊异的。 倒不是说为贺氏吃了醋,而是兄弟两人瞬间高下立判,颜色上有些挂不住。 赵德芳这里,事事恭从宋氏,情同真母子,这本是好事,可若有了新娘忘了旧娘,一切又显得功利起来。 简单来说,母子情不纯澈。 宋氏是不大在意这些,从始至终都是倾力托举。 这也导致她在老父亲刚刚去后,还急着召赵德芳入宫抢占先机。 想像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结果儿子没等来,等来的却是小叔子。 此后,赵光义待宋氏便与待赵德昭一般,初时不显露,最终葬殡时,还是在所难免的穿小鞋————不与太祖合葬,神主(灵位)不祔太庙。 权柄是为良药,做到皇后的位置,有贪欲再正常不过。 彼时的宋氏,也根本没得选。 即使赵德昭未曾自刎,依照他与世无争的脾性,宋氏多半还是会押注在老四身上。 说真的,他若不依靠宫廷内部,不依靠外戚,莫说封王参政了,上进的阶梯也悬乎。 要是能取老四而代之,自己也是万分愿意恭奉宋氏的…… 仅仅恭奉而已。 诚然,他是有赵家的纵车天资,但却非要效仿高王之后,没那小妈文学的沟槽癖好。 无论怎说,至少现在的赵德昭,心思还极为纯澈,所念想的无非登高自救四字。 自然,若是有朝一日有能力驱驰大宋这辆车拐弯向光明正道,作为华夏子孙丶铮铮汉人,吾辈义不容辞也! 正当赵德昭展望未来之际,殊不知老父亲也正目不转睛地审视着自己。 「日新,随朕在苑中走走。」 宋氏丶王继恩丶杨神佑见状,微微低着头,脸色更是微妙。 且不说他们了,官家的一举一动,实实切切的牵涉朝野内外,倘若真因此劝酒小事动了恻隐之心…… 「是,阿爷。」 赵德昭正色应了声,便匆匆追上老父亲的背影,落后半个身位跟着。 第四章 匡胤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好在今入夏不久,赵德昭辰时起榻后,清风徐徐,吹蹭的他很是舒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不出所料,讨媳妇的事,暂时还杳无音讯,但老父亲为嘉他习武,亲自指配了一教官。 这位教官也不是外人,是他阿姐昭庆公主的夫君,姐夫王承衍。 其父王审琦,乃是义社十兄弟之一,周丶宋两朝的汗马功臣。 郭荣在时,王审琦先是从征北汉,后在宴射内连中两箭,受郭荣赏赐,才算彻底出了圈。 父子二人精善弓马,前者已退休好些年了,后者是在三年前入赘驸马,尚还年轻,大他寥寥四岁而已。 赵德昭用过早食后,便启程出发,过御街,辗转出景龙门。 景龙门外边,便是他阿姐的大宅第了。 到底是嫡长女,长公主,在东京这寸土寸金的超内环,宫城门边上。 须知道,开封是内丶外丶宫三城制,也就是大城包小城。 这一点与南京建康很相像,里外分三重。 景龙门与大内挨着,从公主府入皇宫北门拱宸门,车程甚至用不到一刻钟。 而赵德昭的宅第,则偏远不少,在御街东南端,挨着贡院,高峰的时候『北上』还要堵塞…… 当然,这也是市场经济繁荣的体现。 公主府门前的侍从见车驾一直不走,便近前端倪了几眼,看清『稀客』到来,虽是面带奇异,却不敢怠慢,旋即便躬身行礼。 「二郎。」 「阿姐可在府中?」 「公主在庭院呢,仆为阿郎引路。」 仆从未怎多说,领路在前,赵德昭缓步在后,阅览左右景致,乃至园林时,稍作比较自己的『防御使府』,不禁艳羡。 老父啊老父,不说一字王开府,总当封个郡王不是? 不急不慢来到庭院,赵德昭恰见驸马都尉王承衍,喜色更甚。 当下,赵氏正执剪子修剪枯叶,驸马都尉王承衍则在旁浇灌花圃,很是和谐静谧。 「阿姐!」赵德昭招手唤道。 这呼喊声有些轻佻了,以致于赵氏偏望时竟险些认不出来。 「真是变性了。」 王承衍闻言,微微一笑。 「就是如此性子,官家方才欢喜呐。」 「你这是什么话?」赵氏蹙眉不悦,道:「他若想上进,我那三叔……算了,且不提了,你好生教,让他知难而退最好。」 「喏。」 王承衍端谨的应了声,便装作甚都不知,打理起眼前的花花草草。 「日新来了,可用过早饭?」 「出门前便吃了。」 赵德昭很是自然,他见夫妻二人乐在园艺中,便索性一屁股坐在旁侧的矮几上等候。 「昨日入迎春苑,你随母后劝阿爷戒酒了?」 闻言,赵德昭并不觉得惊奇。 所谓官家无私事,单是父子二人单独散步都值得外间说道遐想,更何况赵匡胤的嗜酒是出了名的。 而自己的姻伯,则就是酒桌文化的受害者之一。 那些被释去兵权的诸将,乃是宴射的常客,尤其是石守信与王审琦。 后者本不善饮酒,老父亲一杯一杯催灌去…… 说真的,这些老人走得早,乃至赵匡胤自己也走得早,称根源在酒,并不算夸张。 「我记得姻伯在家不怎饮酒,常常是为阿爷所催逼,有时还因此染了小病,不便走动。」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皆是惊异。 赵氏惊异于其『性情』通达,王承衍则因赵德昭如此殷切关注他阿爷的动态,有些『受宠若惊』。 照这般说来,戒酒还是为王审琦劝的? 这般一来,自家还欠他人情了不是? 赵氏未再多说话,她会意了王承衍一番,好声好气地请二人出了府。 刚出府,王承衍便苦笑道。 「难为二郎记在心中,家父却是饮不得酒,每逢宴后归家,常与我苦述……」 第五章 官家回心转意了?! 「匡,即匡扶乱世,意匡正也,胤,继也,意子孙相继也。」 赵匡胤又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王溥听此,双目渐渐瞪大,俨然是不可置信。 「此话……是二郎与陛下说的?」 赵匡胤颔首。 王溥大惊失色,慌忙起身作揖。 「江南未平,燕云未复,臣请陛下以大宋江山社稷为重!」 「且先坐下。」 「陛下!」 兴是酒意正酣,见得王溥如此伪作推辞,赵匡胤不禁愠怒。 「朕让你坐下!」 「喏……」 王溥擦了擦额间豆大的汗珠,竟是顺势轻轻地将幞头卸了下来。 赵匡胤则是一杯接一杯,视若无睹。 「朕近来时常在想,开国之帝王,担责最重,遥想那先唐高祖丶太宗之惨景,又想那玄宗待子之严苛……」 「世宗尚且有胆魄传于幼子,日新今年二十有二,朕为君父,无论怎说,总当予他一番机会。」 王溥细细听来,其实很想反驳官家的比喻不怎恰当。 就且不说唐之祖宗了,郭荣是委实没办法,仅有七岁幼子,孤儿寡母的,在这乱世如何守得住基业? 虽说为人臣该当忠贞,但陈桥兵变之后,莫说是禁军诸将了,连大多数文臣皆是默许的。 哪怕是与他同为托孤大臣的范质丶魏仁溥,也是一般。 自古及今是家天下不假,可却不只限于一家。 现在已然不是东汉那般纵许幼儿园开设的土壤。 没办法,世道如此,要怪,便怪这个世道吧。 「陛下可曾想过赵府尹。」 「朕不会偏袒苛责,既要封王,自当一视同仁。」 「赵相公可知?」 「不知。」 王溥叹了一声,道:「臣在朝中,人贵言轻,陛下须慎重三思,臣之见,还是与赵相公商榷后再做打算。」 赵匡胤也是彻底看明白了,不再强求。 「卿自去矣。」 「陛下,封王暂不可,但婚事……还是可的。」 正当赵匡胤转身回到主位,王老头终是架设不住。 前者恰在等这一言,他将抿起的唇角平复后,又坐了回去。 「朕听皇后说,卿家女郎小名昭芸。」 「是也。」 「倒也般配。」赵匡胤笑道:「怎不取昭君呐?」 王溥未做解释,只得以苦笑相应。 「好了,朕不久留卿赴蹈汤火了,回去歇息吧。」 「唯。」 ……………… 四月二十七日,晴。 旬日转瞬即过,这些天,赵德昭在姐夫王承衍的教导下,勤修骑射,可谓突飞猛进。 至于他曾向老父亲请求的婚事,近来更是没放在心上。 良缘本难求,何况他当日主要是为昭明心意,以求妻为媒介而已。 此刻,赵德昭正在草场中纵马俯身奔驰,却是遥遥望见一队队仪仗从那苑道中行进,左右还遍布着宫人丶侍从。 伴随着阵阵大笑声,他放眼看去,目光奇异。 且就不说勾肩搭背了,就那走路姿态摇摇摆摆的,乍看去全然不似一国之君臣,更像是一众山野草莽。 「二哥?」 赵德芳本大汗淋漓的纵马跟在后,见得赵德昭勒马不动,不由发问。 「是阿爷设宴了?」 赵德芳笑了笑,道:「不是设宴,是宴射。」 「何谓……宴射?」 「二哥难道忘了阿爷逢宴便要端阅射技?」赵德芳气喘吁吁道:「阿爷要射,诸将也要射,君臣以宴射比武,可谓大乐趣!」 赵德昭忍了好一会,还是破了功,笑声应和。 「确是大乐也。」 远处,宋氏遥遥望着,见兄弟二人利落下了马,举动比往常亲昵不少,心中五味杂陈。 第六章 宴射 宴中,赵匡胤与举国重臣们相继入座。 在其左右,宫人们翩翩近前,端上珍馐美酒,稍作服侍以后,便又退在一旁。 除去主位的官家,次坐在右首处的,乃是大内都部署丶中书令丶同平章事丶开封尹的太宗皇帝赵光义 高粱驴车之神。 乍看来,太祖太宗的相貌丶身姿相近,只不过后者白净些许,脸颊更为方正。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光义本名匡义,与吕胤一样,为避讳,改为光义。 且说宣祖皇帝(赵弘殷)在时,对兄弟二人定位清晰明了,一从武,二从文。 赵光义自少嗜学,工文业,多艺能,可谓全才。 显德元年,赵匡胤名声大噪,顺势扶持着二弟入擢为右班殿直。 此后便是扶摇直上,位居显要。 在赵光义的对位,即左首处,便是大宋十年首辅赵普赵相公了,眉狭长丶貌敦厚。 又兴许是独相十年,气度刚威,俨然是受权柄薰陶太过,面相都有些充斥了。 且说大宋的宰相制度。 稍有常识的都知道,同平章事,全称是为同平中书门下平章事。 中书丶门下丶尚书统称为三省。 赵光义也有加同平章事的头衔,但因为皇弟这一层身份在,故称是使相,含权量是要打折扣的。 参知政事,如上所示,是为副相。 除此之外,又有殿丶馆。 一为集贤殿,唐玄宗所置,唐代宗以后,如将军号前的『大』字,宰相兼任者也要加『大』一字,后来便逐渐演变成标配。 二为昭文馆,隶属门下省,也是宰相兼任,而今却是首相领职。 赵普以前是集贤殿大学士,去年春时,又迁为昭文馆大学士,加尚书右仆射,足见权重。 独相,是排除并列的同平章事,使相与副相自然不算。 当然,独享不只是名讳,称现在的赵普是大宋之诸葛丶王猛,也毫不为过。 专权是一方面赵普活得长久,知变通丶顺势,却才是大本事。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最大的功绩,便是为赵匡胤参谋『杯酒释兵权』,收取藩镇节度之权。 须知道,朝内的兵权无足轻重,赵匡胤本就是禁军头子出身,在外的诸将节度使才是大患。 中晚唐的悲剧起于安史之乱,殊不知此乱是果,而非因。 种子早多年便种下了,一直沿袭到五代,贯穿始终。 这则故事的两位功臣被埋没的厉害,第一人是赵普,第二人便是在场豪迈不拘的石守信了。 「余庆入蜀时,尔等皆言他素无威严,不能济事,而今成都府夜不闭户丶路不拾遗,谁人之功也?」 「官家言过了。」 吕余庆被这么一夸,虽然是苦笑谦辞,嘴角却不禁微微上扬。 蜀乱堪称是北宋初以来让君臣最为头疼的一件事了。 原因呢,是在于当年灭蜀时军纪太乱,士庶百姓反抗激烈,贼匪接连不断。 巴蜀的特徵就是山岭多,且还有不少蛮兵。 大家伙和官兵在山沟子里打打游击搞夜袭,一时半会还能防备,久了,宋军再是骁勇能打也无可奈何。 这本质上民心不向宋,缺乏铁腕人物,吕余庆虽不是武将出身,但受命为成都代理市长,却是做得极好。 简单来说,把水端平,军士知法纪,不再扰民了。 「余庆是做得好,官家应当赏他,以此激励各州地方长官。」此时此刻,赵光义放下杯盏,讪讪笑道。 「是当赏。」 赵匡胤一笑,张口便要赏其三十万钱。 兄弟二人这一举动,顿时惹得赵普老脸不悦。 「官家方才擢拔余庆为剑丶荆两道提举使,又兼三司水陆发运使,此等权要显位,难道还不足够吗?」 吕余庆在成都时威风赫赫,眼下却是恭顺,寡言少语。 第七章 吾射亦精 不知是老父亲有意还无意,或是说宗室子弟本就该坐在一起,宫人端来蒲团时,竟是在他三叔身旁。 宋太宗呐,驴车之神,他焉能有此荣幸同座。 说是荣幸,其实是心怀嫌隙,且还带有些许畏色。 太宗之德,堪比司马懿洛水之誓,从前面看还未有什么,从后面看完全是两副模样。 「可是我看走了眼,日新近来高壮了些,大不一样了?」 赵光义说话时,并未看着赵德昭,而是向着左右笑道。 话音方落,开封判官刘嶅(ao)旋即接住了话。 「二郎近来有事无事皆要拉着驸马往迎春苑去,可谓苦修呐。」 左列中,王审琦闻言,深深地看了眼赵德昭。 所谓驸马,便是他的好大儿,陷入漩涡中尚且不知,偏偏还说不得,让他这做老子没少烦心。 赵德昭现在却是实打实的众望所至了。 而赵德芳明明在旁,却是自觉空若无物,很是郁闷。 可就在他刚刚要举酒时,又被好二哥轻声打断了。 「还未及冠,喝什么酒。」 此举虽不是甚大事,大臣们却是看在眼里,各有心思。 赵匡胤觉得氛围有些冷,便开展起一宴一次的射靶比武活动。 「今日,哪位卿先来施射?」 官家发话了,不等众人应答,禁军侍从们便在宴席两百步外搭起了箭靶,取来了弓矢。 没有马? 赵德昭见状,心思一凝。 可等他看向石丶王等众将,见他们已多有白发,顿时明白了。 步射与骑射完全是两个概念。 年岁上来了,往前多少留有些伤,不适合剧烈运动。 当然,这定是利好他的。 哪怕他天资匪浅,骑术大有精进,又怎能与大半辈子在马背上操练的大将们比试? 三箭而不是十箭,俨然是为某人特意开了后门。 「官家先来,臣旋踵在后。」石守信放下杯,起身大笑道。 「好!取朕弓来。」 赵匡胤兴致盎然,被石守信一推举,当即站起身来,敛起袖子,龙行虎步的往宴前走去。 「如往常,一人三发,连中者,朕当赏之。」 话音落下,顷刻间,赵匡胤立身张弓。 「咻!」 一矢射出,赵匡胤看也未看,又连下一矢,没有停顿。 但或许是因为天上的太阳过于炽烈耀眼,加上醉意朦胧,无往不中的宋太祖竟是两发接连射空了…… 宴会彻底沉寂下来,一时无人发声。 然就在这几瞬息,赵德芳还在斟酌犹豫之中,赵德昭看去,却是无片刻迟疑,缓缓起身。 「阿爷酒醉,儿代为射之!」 见状,赵德芳微微一愣,他刚想伸手去召唤,却是为时已晚。 至于官家那里,赵匡胤确实有些下不来台。 诚然昭日晃眼,诚然醉意醺醺,可他是谁? 大宋官家,马上天子,区区百步施射,竟是接连落了空。 当真老了不成? 然还未等赵匡胤平复过来,赵德昭已然不发声响,走到他身侧。 半晌后,赵匡胤缓过神来,斟酌过后,索性不再射最后一发,回身向众人笑道。 「朕醉了,方才算不得,诸卿就当没看见过,开场首率,便让日新代朕。」 众臣哪敢说不是,纷纷替官家转圜言说。 不过,辩经之余,更多的还是慨叹。 须知道,建隆四年春,官家在金凤园宴射,连射七箭,无一不中。 就因这件事,符彦卿听闻后赶忙进献宝马入京祝贺。 岁月如白驹过隙,遥想起当年,老人们不禁幡然错愕,官家神射及今竟将近十载之久,真是时光匆匆呐。 「大宋的太阳炽烈,这是好事呐,莫说是官家,臣方才少饮,不过抿了几口,便差些分不清杯盏盘口!」 第八章 赏赐 赵德昭将弓递去侍从,唇角微扬的反身走回宴中。 「吾射不亦精乎?」 临近座位时,他情不自禁的向着二弟言笑一声,好像先前的壮举极为稀松平常。 赵德芳轻张唇齿,刚刚俨然是看呆住了,等他缓过来时,赵德昭已然入座,他又不禁暗自懊悔方才因怯场落人一步。 所谓一步差,步步皆差,不知何时,他难免有些丧气。 而赵德昭所在乎的好三叔,自始至终都是面无声色。 他也不敢正眼相视赵光义,只得正襟危坐在蒲团上,很是端正。 google搜索twkan 「啪!」 先前毫无动静的赵相公却是不禁轻笑,抚掌喝彩道。 「臣观二郎三连中的,油然追忆起官家昔年神射之风采!」 就凭藉,昔年二字这句话,敢直言官家老了,换做旁人是绝不敢说的。 当然,赵匡胤且正慰然自得,哪会与赵普钻字眼,闻言哈哈大笑,煞是开怀。 「朕还是那番话,朕以弓槊取天下,从戎十余载,大小战亲征数十次,勇冠三军,此乃受命于天也,朕的儿郎又岂能不善弓马?」 看着官家一手举杯,一手抚膝言笑,似石守信这类时不我待的老人好汉,提及当年勇时,当真是有些热泪盈眶。 这些年来,官家还是如此意气风发,义薄云天,未怎变过。 或是赵普开了口,风向……有点不对,王审琦竟然也出言附和了一句。 「官家,凡宴射连中,必当有赏赐,这是惯例。」 王审琦本人说这一句,众人都不会有异议。 须知道,当初他便是因为周世宗召禁军诸校宴射,从中大放异彩,赞赏有嘉。 北宋初大都是承周制,赵匡胤作为『后主』,也是有争强脾性的————开宝三年,上召王审琦宴射,连射的,赐御马丶黄金鞍勒。 当然了,重的不是些财物,重的是威名,尤其是禁军军威。 二郎初次宴射,便是足足三连发,发发中心,赞其神射毫不为过。 「朕怎会忘记呢。」赵匡胤看向大儿,爽朗笑道:「难为仲宝(王字)为你开口,凡是朕有的,要什么赏赐,朕皆予你!」 虽老父亲开口说有的就给赐,赵德昭断然是不会大开口的。 若不然,他欲取皇位,予否? 场面话得拎得清。 眼下赵德昭夹在中间,并不好决断。 首先,他是不会选那些俗物的,譬如宝马丶美女丶府邸珠玉一类的,取之无用。 往上要的话,无非是之前的请求。 讨封丶讨妻,将箭法转化为实际的政治利益。 可在此时,他的三叔就坐在旁边,委实不好开口。 再者,这些国家大事,不是一场宴射便能做出决定。 赵普之所以为他喝彩,多半还是因为与三叔不合,而不是真的青睐于他,有意立为太子。 自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能傍上赵相公这棵大树,封王还真不是甚难事。 斟酌再三,赵德昭还是未开口,而是兀自长叹了一声,直直盯着酒杯。 见此,赵匡胤眉有不悦。 「朕要赏赐你,怎还唉声叹气?」 「儿所要的,阿爷怕是……给予不了。」 话音落下,宴中更是比先前寂静。 给予不了? 要说封王,如何给不了? 若王爵不足给,所求又是何物?! 正当风向一转又转,他的好三叔险些轻哼笑出声来时,赵德昭再次恳切发言。 「前些日,儿才同母后劝阿爷戒酒,不出数日,在这宴射中,儿耳目所见的,便有九杯多余了……且不提射箭时恍惚晕厥,儿不望旁事,但求阿爷珍重身体。」 赵匡胤握着杯盏的手一松,轻如鸿毛,重若泰山的落在案上。 不等赵光义面色微变,在赵德昭左侧的赵德芳已然是惊骇不已,望着二哥的恻隐,心神久久不能平复。 太子之争,素来如此乎? 第九章 心匮之约 君臣四人移步草场,吹拂着夏日微风,感受着落日余晖,就这般慢慢走着。 不时,赵匡胤负手驻足,转而向王溥打趣道。 「卿今也见着女婿了,这桩姻事成与不成,该与朕说实话了。」 王溥苦笑一声,道:「官家之命,臣焉能不从?」 听此,又见准老丈人和睦看来,赵德昭不由一怔。 等他偏头看向赵相公时,也是带着微微笑意,更是困惑。 赵德昭是不知老父亲夜召王溥,但赵普显然不是那日晚上便知道官家回心转意。 但赵匡胤召见王溥私会一事能瞒住赵德昭,却是瞒不住赵普,或者是说挡不住后者追问。 今日对赵德昭照拂,乃至亲自下场偏向,不可谓不明显了。 要问缘由,也很浅俗,他与赵光义结梁子不是一日两日,党争之事,官家也是知晓的。 之所以纵容党争,因为官家还是有所顾忌的。 天子,首先是人,是人就不能泯灭人性情欲。 人非圣贤,孰能无私心。 赵匡胤本意是要传位给赵光义,但他可以给,后者不能明着要,更不能抢,这是原则问题,也是底线。 宋祖在五代逐鹿为真天子,坐稳江山,终结乱世,还能真是大善人丶老实人不成? 赵德昭顿然品味出那日向老父亲劝酒的谈话,乃至今日后者令他展露箭法的用意。 此刻,他有个大胆想法涌入脑海。 两箭未中,难不成是作戏? 遥想到那『害苦了朕』的黄袍加身,赵德昭一切都释然了。 这才是老戏骨。 自然,戏不戏的都不是主要的,主要是老父亲拉着岳父与首相和他私谈,这何止是一小步,简直是一大步,就且差直接下诏封王了。 而真实情况嘛,赵匡胤也确实这般想的,但作为官家,三箭起码中一箭面子才过得去,故而第一箭还是认了真的,第二箭比较随意,未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三箭索性不射了。 「当此乱世,非英雄不可为主,刘知远是,郭威是,郭荣亦是,代代雄主呐。」 赵匡胤凭空感慨,赵德昭三人听来,不是在自夸,而是带着明显的点拨意味。 换句俗话说,儿子不成器,老子也没办法。 现今则大不然,不说立下大功业,至少是有了骨气,有股坦荡不失心计的枭雄气。 至于为何不是英雄气,赵德昭还未掌权,更没有御下的机会,自然而然还带着些『小家子』气。 但凭心而论,知进退,有心计,这便足够了。 所谓期望愈小,欣慰愈大,这该是当下父子二人乃至一众老臣们心理的真实写照了。 本就没怎么希望你支愣起来继承大业,而今头角崭露,不失为意外之喜。 「官家,二郎年岁渐长,是该封王了。」赵普合时宜地进言道。 听此,赵匡胤又偏头看了赵德昭一眼。 「他的王不愁封,光义与文化(廷美字)须议一议,过几日,召子平(薛居正)丶顺宜(沈义伦)议一议罢。」 赵德昭闻言,很是雀跃,但在赵普丶王溥二人耳中,当即便知晓官家还未彻底做出决断,还需时日缓一缓,再三斟酌。 王溥肯定是比赵普急切,赶忙进劝道:「封王是大事,官家应当召群臣开朝于大庆殿,早做决断为好。」 「不是朕须缓缓,是阿弟须缓缓,你们莫要太过催逼他了。」 说罢,赵匡胤严色说道:「封王又非封太子,将来封了王,是进是退,自看他能耐了,朕早便说过要端平了水。」 也就是仅仅四人听见,这番话若在外公开来,怕是不下于某个莫须有的『金匮之盟』了。 「再者说了,光义随朕打天下时,日新且在他娘亲怀中吃奶,论功论苦,朕已是私心偏待了。」 赵普丶王溥二老眼观鼻丶鼻观心,相觑片刻,愣是无理反驳。 朝内外功盖赵光义者并非没有,反而很多,可臣是臣,君是君,根本上就比不得。 又且说陈桥从龙之功,彼时的赵德昭还只是少年郎,这该如何谋功呐? 第十章 参知政事 五月初一,午时。 此时的大宋贵州防御使,且正在饭桌上风卷残云,殊不知李殿头已持诏及门下。 初不见赵德昭的身影,李神佑微微一笑,直接宣读了起来。 「官家诏曰,加贵州防御使德昭为参知政事。」 果不出其然,防御使还未擦乾嘴角油渍,便从里院大步跑了出来。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接过诏书的那一刻,赵德昭心中五味杂陈。 这五日以来,没有等来封王,也没有等来老丈人婚帖,有的仅是空虚,壮志不酬的空虚。 且不说老父亲那日散与春苑的心匮之约了,赵匡胤好似此事后就陷入冷静期,未与他提及太子乃至封王事宜。 这些都不是主要,主要的是参知政事四字之封,从沟槽的遥领防御使跨越为一朝副相,哪怕是不得入都堂奏事的使副相,那也是宰辅呐! 这可不比封王差多少。 赵德昭思忖着,揣测是老父亲还要考校他一番,尤其是治政能力。 做官家的,哪能代代从武亲征,等天下真正太平了,神射也就是起个威慑作用。 「母后今日可在宫中?」 李神佑正转身要走,听此一言,顿了顿,回头道。 「二郎是何意?」 「殿头,那日赵相公也说了,孝为国本,母后虽不是生我的亲娘亲,却是阿爷的皇后,阿爷常去迎春苑,我不难觐见问安,然母后不常出外,我欲请安奉孝……却是无能为力。」 实际上,李神佑现今不如王继恩更得宋氏信重,前者多要『出差』,且要伴随官家左右,王继恩呢,属于皇后的内侍头目,大小事基本都要过那么一手。 感情与信赖这东西,是须时日经营的,少了难免寡淡。 「阿郎虽已出阁,却未尝有人拦阻阿郎入宫,只不过阿郎年长,若是去往福宁宫,是须先在外请奏,稍作等候。」 开封宫是遵循洛阳宫旧制建设的,大致为南北两分,一半是正殿,一半是寝殿。 正殿,也就是官署机构,譬如中书门下,官员们是须入宫办公的,寝殿即后宫,自然不是谁人都能进的。 皇子出阁,初衷就是避免纲常伦理剧的出现。 李神佑焉能不明白赵德昭的心思,这是腿脚彻底硬了,想要取老四而代之,与未来的太后搭一根线。 说真的,也就是赵德昭年岁大,小那么个四五岁,母子隔阂小些,成数还是大的。 再者呢,赵德昭十三岁半就出了阁,此时的赵德芳有宋氏推举,快十五了还未出阁,再推迟也得有个限度,至多十六十七,再大影响就不好了。 不过,这些都是未定之事,说是说不好的。 譬如官家回心转意,从四月中旬到现在,堪堪半月而已。 「殿头莫去,且再听我一言。」 李神佑再次顿步,他打量四周,见处处是耳目,面色为难。 「有甚话,待阿郎参政时再提也不迟。」 「好。」 心意他是隐晦表露出来了,至于李神佑是否愿意为他言说,赵德昭只得顺从,催逼不得。 亲身送别李神佑后,赵德昭辗转回去,料理完残羹剩饭以后,便是日常乘车出外。 他未往迎春苑去,而是径直往宫中驶去。 这一次,车驾过宣德楼便不再调头了,径直从东侧的左掖门入内,那戍守在宫门处的禁军士卒见此,见得是新任副相,问也未问,任其通行。 可还未驰行多久,赵德昭却是被一宦官拦住了。 理由是宫内不得乘大车,需乘安车,赵德昭只得换乘。 等到安车行驶到长庆门前,咱们的大宋副相方知走错了路。 前方是为崇文院,过后为枢密院,要入中书门下,当从右掖门。 倒不是赵德昭左右不分,前身本就鲜有入宫,出阁时还是在十二三岁,他这一恍惚,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恰在此时,沈相公徒步而来,正欲上班值,见有安车停驾不前,面色不悦起来。 沈义伦不是进士出身,但名气极大,以精通《礼记》闻世,早年在嵩山丶洛阳教书,后来白文珂出任使相,方才相随投入幕下,开启职业生涯。 第十一章 江东经略 垂拱殿阙,方从江南(南唐)出使归来的卢翰林卢多逊疾步而上。 卢多逊未敢借着报『喜讯』而横冲直撞,因此顿步在门槛外,稍作歇气。 殿外,依然是李殿头班值, 「赵相公可在里头?」卢多逊道。 李神佑不动声色应道:「卢翰林当是知道的,官家每与赵相公对奏,常是在都堂,此时殿中并无相公奏问。」 「那便好。」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卢多逊轻舒一气,也不顾衣冠乱伦,趁着这股风尘泥头劲,快步入殿。 「官家!」 此时的赵匡胤俨然不是昔日好边饮酒边批阅奏札的赵官家。 事实上,那日被大儿那么一劝,老臣们纷纷抚掌叫好,相继劝他戒酒,百般无奈之下,只得许诺明志,令酒坊减产。 此外,便是将宫中地窖囤积的佳酿一应拿到御街坊市去平价作卖,惹得开封士民哄抢,半日便售罄。 炎炎夏日,能尝得官家平日饮的宫廷玉液,还是冰镇春酿的五云浆,自然免不了众多先登之士。 不过,酒是暂且戒了,但赵匡胤昼夜都不怎精神,尤其是午后,应该是起戒断反应了,微微阖目,正在小憩的时候,被卢多逊这么一喊,不免有了些燥气。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时候,尤其是瞧见其手中所秉持的图卷后,登时便清醒了。 「是多逊来了!」 「官家!臣……幸不辱命!」 有宋一朝,或是说满清以前,正经的官员,乃至宦官都不会随随便便下跪的。 此刻莫要看卢多逊泪眼婆娑,面带疾苦色,此下也就是弯腰行叩礼,双膝立的笔直,颤也不颤。 当然,苦的是舟车劳顿,在江南主李煜那,卢多逊吃好喝好,肚皮都大了小一圈。 也就是朱袍(五品)宽大,掩得住他那半步宰相肚,让官家看不出变化来。 「此去三月,委实劳苦卿了!」 赵匡胤把着卢多逊的手,碰也未碰那图卷一下,拉着后者往殿中右首坐去。 官家自己呢,则索性从旁腾挪了一张椅子对坐。 「卿是瘦了。」 卢多逊轻叹一声,苦笑着将那画卷摊开在案上。 「官家请看。」 「哦。」赵匡胤故作诧异道:「这是何物呐?」 「臣是从李煜那谋取来的图卷。」 卢多逊虽卖关子,但图中的标注做不得假,俨然是一张经略图。 这里的经略,是实意的经略,也就是标注出南唐在江南各州的兵力部署,以及大致户口。 「江南李氏,据州十九丶军府三丶县一百八十丶户八十六万四千八十……」 话音落下,赵匡胤先是恰到好处的一愣,此后捧起帛图,站起身来,开怀大笑。 喜自然是真喜,只不过卢多逊来时他就有所预料,毕竟官家是安排这趟出差的人。 「爱卿谋求江东经略之功,朕要赏赐!重重厚赏!」 听得『爱卿』二字称谓,卢多逊微微发麻,也赶忙起身作揖。 「臣奉诏出使,行游数月,不过谋此一图耳,哪能受官家的赏赐!」 「好!」赵匡胤笑道:「那朕便收回诏命,不赏了。」 卢多逊愣了愣,知晓官家是在逗他取笑,抿着唇,未说什么。 「看你这模样,朕岂是那般吝啬小人。」 说罢,赵匡胤将帛图卷了起来,跨坐在旁,一手持着帛图,一手抚着膝,斟酌了片刻,笑道。 「朕见卿瘦了。」 「臣……是瘦了。」 「既瘦了,那束着朱袍的绶带便宽了,朕该赐卿新的了。」 卢多逊难为笑道:「官家说的是。」 宋因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绿,九品以上服青。 翰林学士为正五品,就此大功,服紫是不为过的。 五品以下官员的提拔,官家好说;五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命,则需过问都堂了。 第十二章 三诤 卢多逊一处处说着,赵匡胤垂耳倾听着,时而颔首,时而思忖。 google搜索twkan 待到末了,他微微后仰,半靠在椅上,说道: 「朕近来阅史,诵读到刘宋之书纪,大明中时,建康(金陵)户十数万余,那已是元嘉之治以后了。」赵匡胤徐徐说道:「遥想其烈祖李昪开国,江南大治,至今数十载,户堪堪十万出头,不增反减,李煜也就会辞赋,治下不行,用兵更是不行。」 卢多逊侃侃一笑,道:「官家所言极是,不过臣观李煜有曹子建之文采,也是……别逊风骚呐。」 「为词主可,为人主不可,朕为天下,自当要取回他的江南。」 「三征呐,先帝……朕谈及三征旧事,便要每每想起当年攻破六合诸军事,朕近来阅宋书,复观那宋武一人登岸背水,借着援兵之势,吓破数千贼配军,往时惊为天人,而今也不过如此。」 卢多逊顿了顿,欲言又止。 「卿有何话说?」 「官家乃是单骑从万军丛中取皇甫晖首级,那数千乃是贼配义军,宋武自是比不得官家。」 单骑显然是极为夸大,赵匡胤自己都没敢认,但无奈于当时就是这般传说的,卢多逊自然也得这么说。 要说官家这战绩是假的,那刘裕以一破数千也不见得全真…… 闻言,赵匡胤一笑,缓声说道。 「也不必捧踩,待朕收了江东,克复燕云,还天下合一,卿届时再将朕与他论足尚不晚矣。」 「官家如此气度,更非宋武可比了。」卢多逊恳切说道。 赵匡胤听者有心,当即说道: 「朕知你要说他屠戮司马氏与杀恭丶安二帝之事,但郭氏与司马氏怎可作比,且不说周氏二帝于天下人之功了,世宗待朕恩厚,朕受禅继位已然是不义,宗训之死,朕亦是哀痛非。」 「臣当然不是说官家害周恭帝,只是惜其英年早逝,外间……又多是人云亦云。」 赵匡胤轻笑道:「卿不曾与朕说过谣言止于智者,怎卿便做了愚者呢?」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只是官家封二郎为副相,臣以为大不妥善。」 「哦?怎不妥善?」 卢多逊正襟危坐,严色道。 「官家,二郎年方弱冠,此前毫无建树可言,文不出彩,武又……总之,以前是官家不封其王,不予其成家,更是不予参政,这一处处举措,天下人早便以为官家要以兄弟相继,是故人心多附府尹,如今官家回心转意,又要篡改另立,臣以为反反覆覆,不宜社稷太平,委实不妥。」 「那是他们自以为是,这万里山河是朕马上打下来的,要传于谁,难道朕还不能自作考量吗?」 「臣忧心就在这,官家是要考量,也该考量,但官家当知曹魏故事,魏文与曹植亲兄弟尚且如此,更勿用论说……」 「卢多逊!你好大的胆!」 话未完,一声怒叱从门外响起,殿中顿然安静下来。 此一怒喊不是出自雄武不减的赵官家,而是门外静静伫立良久的沈使相,与神色狼狈的赵副相公了。 且说方才赵德昭不慎透露出南征将帅的用命来,以致于沈使相自觉被赵普和官家架了空。 比起赵普,他更忧恼于官家任之从之,一双腿脚健步如风,甚至比安车疾驰还要快些,寸不停步的赶到这垂拱殿下。 当然,也不知李殿头是诚心诚意,还是故意的,见二人驻足在殿外,竟是一声不吭,惹得官家与卢学士皆是片刻愕然。 「官家!储君是为国本!万不可擅立!臣此番虽是来弹劾赵相公,告他的状,却是听不得卢多逊悖逆之言!」 见沈义伦不顾请奏便大步入殿,赵德昭未敢跟进,还是在殿门外站着,一言不发。 卢多逊被扣这一顶大幞头,哪能受得住,赶忙开口相劝。 「顺宜,你这是何故呐?」 「纵是二郎不济事,继不得家业,那又如何?莫说我沈顺宜只是使相,便是赵相公在殿堂中,与官家私自议立储君,我亦要弹劾!你不过五品翰林,又是哪来的胆子非议?!」 沈义伦本就是带着怒火,老脸涨红,那苍白络腮胡一出口便腾云而起。 议立储君,从大宋朝创立以来,都是隐晦,君臣们心照不宣,官家不提,相公们也未尝敢私下奏议。 第十三章 贪贿 初三这一天,赵德昭正式入朝听政。 开小会的地点依然是垂拱殿,只不过别于以往,这次则要正式得多。 首相丶二位副相丶赵府尹,都在列伍之中。 赵德昭严格来说不是副相公,而是使相,没有官家特意相召,平常是不得参议军政大事的,至多到中书门下耍耍相公的威风。 且不提赵普与他三叔了,初见的两位副相是生面孔,一是薛居正,二是刘熙古。 前者当下的主职工作是编撰五代史。 后者则是文武兼并,进士出身,后以战功升迁,直到太祖皇帝走马上任宋州的时候,擢其为节度判官,也就是二把手,从此便随赵氏扶摇直上。 两位副相最大的特点就是有气度,不贪恋权柄,与赵普的专权相对互补。 尤其是刘熙古,历官十八年,登朝三十余年,未尝有过劣迹,即便贵极人臣也不改寒素。 当然,薛居正也不差,此时能担任相公的,都是宽厚简朴有清誉之人,得到广众士大夫们的一致好评,反观首相…… 不过,今日的主角并非此二人,而是另一『小事』。 这件事,还要从官家收到一张御案诉状开始说起。 且说,宋太祖在位以来,为治贪腐,在官吏之治可谓大刀阔斧。 虽有成效,却并不显着,属于雨后春笋,打一批来年又冒出一批。 在赵德昭这个『外人』看来,本质上是对勋贵旧人们的包庇,不愿追根溯源,小事闹大。 但纵使如此,赵匡胤从来是不依不饶,哪怕贪贿的钱还不如宴射赏赐,也得从重处罚。 这一点,却是与洪武皇帝颇为相像。 而就在前不久,新任供备使库使陈从信上奏到开封府,检举旧任库使李守信贪污官钱有巨万之数。 钱从何来? 缘于去年朝廷派遣李守信到关中陇丶秦采买修缮宫廷的木料钱。 须知道,吃回扣和以次充好的伎俩,古今中外已然数不胜数了,玩都能玩出花了。 新任官员发现旧官员的烂帐对不上,眼下若不检举揭发,来后东窗事发,反倒要背上一口大锅,届时便是跳进五丈河(广济)都洗不清。 至于这位新任库使,在众人眼中只是个有些许公正品性的清官,但在赵普眼中,则大不然。 据说是开封府书记出身,升迁至由三司使管辖的供备库使。 莫要看官不大,含权量委实不算小了。 当然,这也不能证明陈从信与赵光义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开封府是为京都市局,吏员不知多少,总不能都扣上一顶帽子。 「一个小小的七品供备库使,贪污之数不知多少也就罢了,竟是过年余调任京兆才被举发出来,他若不挪屁股,朕何时能得此事?」 赵匡胤神色含怒,却是不容左右开脱解释,又道:「朕记得,去岁为修缮汉丶周承留下来的旧殿,宫府拨资将近十万缗,八百万钱,他一人能盗去五百万?余下的呢?其余同党何在?」 诚然那些木料多是备着的,或许能一时顶用,但久了必有倾覆之危,他可不想儿孙们寄宿哪一日突然便天『塌』了。 话虽夸张了些,但官家的怒火是切实的,以致于连沈义伦不顾此来弹劾之事,皱眉深思。 贪腐原先是个节度藩镇的指标,稀释去兵权后,苗头又往文人身上飘了。 说到底,文武都一样,只不过武人更恶劣,更易导致大规模动荡,文人则是有股柔劲,是抽丝剥茧,浮在水面下慢慢蚕食的。 温水煮青蛙,煮的也可以不是蛙。 手法再高明些,就是披一层白手套,有染了就脱掉。 哪日想金盆洗手了,施些恩惠来,又是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至于水火从哪来,那你便别问了。 现在李守信案的问题是,那些从关中采购的巨木有一部分被大雨所淋湿不得用,一部分不知所踪,留下来的还是好坏参半,李守信且将好的覆在坏的上面,掩人耳目。 李守信本人还未出开封多久,已有骑士昼夜兼程去追拿了。 在其家中,也有吏卒查抄,折算财货珠宝与宅邸之类的资产,最终只得钱百八十余万…… 稍稍估算次木的价钱,且还有三百余万钱不知去路。 要说全是李守信一人贪的,无一人同党,谁人能信? 第十四章 隐祸 「官家,臣有奏弹劾!」 google搜索twkan 见会议将散,沈义伦却是耐不住,愣直说道。 「好教官家知道!臣不是为赵府尹言说,赵普独断中书已不是一日两日。且说开宝三年,也就是供备库使贪赃一事,彼时赵普遣亲吏往陕西购买木料,将巨木扎木筏,伪作之后偷运到开封来,彼时那亲吏为贪墨木料,便打着相公的名头在京中售卖,赵普明知却不阻拦!居心可测!」 这件事当初闹得京师满城风雨,不算是什么隐秘,赵德昭也知晓。 他且还依稀记得最后是准岳丈王溥替其再三求情,方才让赵普保留住权位,依然担任独相。 念及此处,赵德昭顿时错愕。 他当即会意过来,微微偏头看向三叔,端倪了几眼后又偏正回来。 反观眼下的赵光义,他见得沈义伦代为自己攻讦,却是不显声色,始终一副正义凛然丶要查辨实情的青天之象。 沈义伦沆瀣一气,不等赵普开口辩解,又道:「此为其一,宣祖在时,便将赵普视为宗亲厚待,他念着宣祖之恩丶从龙佐命之功,不知收敛,当初用自家私地来换取皇圃,称是好吃蔬菜,是为种菜吃!实则是因为府邸挨着宫圃,不便他拓建而已!」 「又说开设朱楼丶店肆种种,当朝首辅,中枢独相,为牟私利而如此,臣委实看不下去了!」 须知道,这位沈使相平生最是奉公廉洁,不知几次拒收贿赂,奏报贪腐,他虽与赵普无过,对于先前所说的众多行径,却是眼中掺不得沙子,不吐不快。 至此倾诉一空后,不管官家如何料理,他已是念头通达,心神舒畅。 反观赵普,却是面色涨得通红,几番欲辩解,又因是大实话而被迫咽了回去。 「官家,旧事归旧事,臣不论以前,只论当下。」赵光义正色说道:「贪赃历来便用重典,官家若不严加惩戒,则不足示威也。」 这时候,竟是赵光义出言为赵普辩解,委实大公无私。 赵普听此哑然失笑,沉默不作辩解。 眼见朝堂发酵愈烈,刘熙古不着痕迹地作揖劝道。 「官家,臣苟同使相所说,旧事已有定论,如今当彻查李守信一案,以正天下。」 赵匡胤似是心比身累,对赵普又爱又恨,一时做不出决断来。 「朕省得了,今日就议到此,诸卿散去吧。」 「喏。」 不一会儿,相公们相继出外,而刘熙古和赵德昭二人则是巍然不动,还愣在两列中。 赵光义见状,不由往内瞥了眼,当此炎夏,心中不免有些郁躁。 大侄儿方才沉默始终,竟是为了等他离去。 不知又要单独私奏些什么…… 果然,不出赵光义所料,赵德昭自知无能当堂对峙,趁着众相公离去后,方才动色进言。 「阿爷……」 「官家,臣乞骸骨。」 赵德昭话方出,却是被刘熙古所打断。 顷刻,赵匡胤不由一怔,惊诧看去。 「怎说,你也贪了不少?」 刘熙古苦笑一声:「官家这般说,那臣也可以是。」 赵匡胤嗫嚅一二,从案后走到殿中,止步在刘熙古身前,打量着这位股肱老臣。 「当真老了?」 「臣本是不愿同子平(薛字)来的,臣年及古稀,而今莫说断政了,章文都看不得真切,时有误谬。」 赵德昭方才未怎注意,此刻闻声看去,瞧见那满是花白的须鬓,才知刘熙古刚刚进言单纯是为公正,而非替他三叔说话。 至于沈义伦,多半也是看赵普不爽太久了,哪怕先前是误会,一股气憋在胸腹中,难免要吐露出来。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儿看刘相公神气,还正值鼎盛之年。」 在这感叹岁月之际,赵德昭侃侃一笑,愣是打断君臣抒情的意境。 半晌,赵匡胤轻叹一声,道:「这竖子近来多说浑话,卿莫要听信,当退则退,朕从不为难。」 刘熙古哪会在意,他偏头笑看了眼赵德昭,又回首跟前。 第十五章 自刎(求追读!) 赵德昭秉持父诏之后便离开了大内。 而今他的头衔除去大宋贵州防御使丶参知政事外,又多了一大理寺司直的寄禄官。 所谓寄禄官,就是同三公一般有名无实的阙职,而今为探查李守信小官巨贪一案,他以此为挂名,还是有实权的。 当然,审案的主权在于西川转运使苏晓这名前任的后周大理寺少卿。 出内廷后,赵德昭并未急着出宫,转道去了三司署,调取去年漕运丶政采木料的卷宗。 时至今日,纸张俨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大宋地方的县老爷丶主库吏,每月都要对比『帐单』,供给于三司。 彼时的赵官家,还特意颁诏,有敢欺瞒作假者,检举核查便赏赐三十万钱。 这件事显然是官家不切实际了,此诏一出,却没有相应限制,导致人人『诬告』丶『诬讼』而后只得收回成命,不了了之了。 接待赵德昭是计相楚昭辅,今年五十九,距花甲仅差临门一脚。 岁数不小,精气神却还好,至少比刘熙古红润得多。 这位计相也是最早入股的一批,以才干为官家青睐。 此外嘛,也就是那日新代旧的日食之事。 这其实是众说纷纭,有人看见了,有人没看见,而到大宋立国以后,却是都看见了。 除此之外,已故皇太后杜氏彼时在城中,惶恐不安,还是楚昭辅入城亲口告知实情,安抚老夫人。 从龙之功高不假,但楚昭辅能做到计相,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主要的就是吝啬。 官家赏赐的钱财不知多少,这位楚计相大都不用,而是同野兽过冬般囤积起来,时有宾客入府,便领带着众宾去参观,也仅是参观了。 至于为何不用,楚计相口头说是为官家保管,实则是穷怕了,舍不得用。 让这样的人来管财政大权,显然再合适不过了。 「阿郎要寻什么?」 赵德昭毕恭毕敬作揖后,正色说道:「去岁供备库使李守信往秦丶陇采买木料的卷宗。」 「表东(苏字)午前便来过了,我令吏员誊抄过了,阿郎取走便是。」 说罢,还不等赵德昭去寻,楚昭辅从小吏手中接过,亲手递了过去。 「有劳相公了。」 楚昭辅捋须打量着,不久,他微微一笑,问道:「阿郎打算从何下手?」 「主还是苏运使,阿爷遣我兼司直,不过是监军丶督战之职罢了。」 楚昭辅不置可否,点点头,犹豫道:「先前在垂拱,官家……」 听此,赵德昭故作纠结,片刻后,透露道:「楚相公知我三叔是有光义的,苏公有威能,已查了不少牵涉其中的同党,只是未来得及审问,体量小了些,数目对不大上,而李守信尚女与右拾遗马适,亲族之间还未彻查……」 借着复述整理思路之余,赵德昭瞥了眼左右,轻声问道:「相公能否告诉一句实话?」 「哦?」 楚昭辅正思忖,被打断后刚想婉言推脱,话却又抛了出来。 「赵相公昔年也是从关中采买木料,彼时的朝廷禁止私贩,小子却是知道诸多大公为修建宅邸不乏越过界限…何至于闹得那般大?」 当初官家对赵普的惩戒可不是罢相,而是驱逐流放。 这里面有示威的成分在,却是不大合理的。 「朝廷威信所在,相公为表率,一旦犯法,定罪与民庶不可同比。」 看似公正有理,却是答非所问。 赵德昭转而说道:「那新任库使陈从信,乃是开封故吏,此人相公可认得?」 这番话,就差在大庭广众下敞开了说了,楚昭辅一怔,摇头不答。 不答也是答,赵德昭见状,心有判断,微笑道。 「搅扰相公了。」 楚昭辅仍然不应,直到其离去后,才不禁叹声呢喃。 「旧例新犯,让二郎去,官家究竟是怎想的?」 ……………… 中牟县,驿舍。 夜黑风高,蝉鸣声簌簌不绝,李守信躺在硬榻之上。 第十六章 立判(求追读!) 大理寺外,马适等候之余,止不住的来回踱步,度日如年。 须知道,他今年方才不惑,须鬓本是灰黑参半,此刻却是一夜白了头,尽显忧愁。 「马拾遗,请罢。」 步入审堂,苏晓老气横秋的横瞪过去。 「昨日查你时不发一声,汝岳丈方死,便知自首来了?」 赵德昭见状,有些惊诧,想说些什么,思虑过后,最终还是无奈把话咽了回去。 「仆是建隆三年的状元,朝日不过寒素之家,今时能得以就任中书,无不是仰赖官家拔擢……」沉吟了好一会,马适似是憋了良久,倾诉说道:「然仆识人不淑,尚娶罪臣之女,与其联亲……」 「我召应你来,不是听你回溯终生的。」苏晓没好气道。 莫要看苏晓现在是转运使,在后周时,他曾担任过大理寺少卿,后又迁屯田郎中。 怎说呢,他是靠父亲苏瓒门荫入仕的,不似马适这般考取功名的酸腐书生,做事讲究实务。 法不容情,这又个大为得罪人的差事,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错,奏摺怕是就要如雪花般堆砌在御案前。 马适长叹了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信纸,递了上去。 「这是何物?」 「岳丈李守信所遗之物。」 苏晓乍听,顿时来了精神。 「从何而来?」 「木……木筏而来。」 苏晓愣了愣,道。 「信从木筏来?」 「不是。」马适难言道:「去岁岳丈贪墨木料时,也曾以木筏暗中赠与我家……以书信相告。」 话音落下,堂中肃静了半晌。 苏晓缓过神来,伸手接过信纸,细致阅览后,更是沉默不言。 李守信方死,这则讯息且还好,马适能够以『惊惧』为名,自首从宽,却是巧合。 赵德昭甚至都不用看,就知晓这多半是有指认赵普的典故在。 说罢了,这不就是昔年赵普命亲吏往陕西采买木料,以木筏送入京中的旧事吗? 以筏渡木,这是逐渐要演变成贪污典故不成? 再仔细想想,那右拾遗马适又何许人? 中书直隶的谏官,这条线能跨界搭上,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既是心知肚明之事,那还有何话说? 就算不是赵普会意,人家薛居正容得李守信升迁地方,不也是落了个失职失察之罪? 此事上了秤,赵普做为主官独相,难逃其咎。 现在案情明了,人证物证俱全,若是在往常,苏晓多半就认下了,以此证据向官家结案,但今日不一样,二郎就在旁坐着…… 「你所说当真?」 「当真。」 或是因尘埃落定,马适无心再多言,点头应喏。 「记录在案。」 至此,赵德昭坐不住了。 「苏公能否缓一缓?」 「缓什么?」 「马适之妻李氏还未审。」赵德昭正色道:「且还有左拾遗贾黄中,前者虽是隶属门下,却是与马适为近僚,此二重人未查,凭他片面之词,阿爷那……」 「不是片面之词。」马适赶忙否决道:「那木筏就藏在郊外库房,运使与司直可托人运来核查,此事也是内人相告,更与娲民(贾字)无所牵连。」 赵德昭不愿与其争论,作势便要领着吏卒往其家府寻李氏去。 至此,马适再也紧绷不住,近前挽留道。 「二郎这是何苦呐?!」 赵德昭止步,偏头看去。 「仆为婿亲,又承了岳丈帮衬,此是坐实,仆愿伏罪,望阿郎就莫要再折腾仆之妻子了。」 见得马适将欲潸然泪下,赵德昭心一拧,却是不再往外走,坐了回去。 此事再去查问,又有何用? 事已定论,证据链齐全,而李守信本人已死,此前查抄一众涉足其中的贪官污吏也已坐实,好三叔发难是有预谋的,且思维缜密。 忍不住了,发个单章解释一下 捡两个流传最广的花边野史,再顺便说说主角的夫人。 其一:赵匡胤纳花蕊夫人 其二:熙陵幸小周后 其三:赵德昭两任『夫人』的先后顺序 先说花蕊夫人,死因有说是赵光义爱而不得,在一次宴猎中射杀了她,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该咋说,以前甚至有『专家』为此论证纷争。 别管真不真,就问你够不够野。 且说野史中从猎的记载指名了晋王,那时间就要以晋王前后分割。 赵光义封晋王是973年,当下的时间线! 花蕊夫人的生卒年大概是930,现在多少岁了? 大赵光义九岁,甚至可以当主角妈了。 保养的再好也有局限性不是。 而赵匡胤好美色吗? 真好色怎么一个嫔妃的记载都没有?是500万字的宋史装不下吗? 总之疑点太多,太假。 第一章我写赵匡胤没嫔妃,后宫空荡荡的,哪怕花蕊夫人真被纳过,按照正经史料推断,这时候已经埋好多年了…… 第二个熙陵图,这个是赵光义乾的,那副春宫图是明清小说丶皇叔泛滥,位处一个性压抑时代下的『大作』,可信度堪比明太祖鞋拔图,加上那本江南野史辅证,委实没得说。 以太宗的人品私德,或许真的有强幸过,但绝对不是在熙陵前。 若要举证没有幸,我也做不到,因为有参考价值的史料中本来就没有记载。 这就好比永乐大典发明了蒸汽机,你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反正也无法取证…… 为龙衮编撰的野史,马氏南唐书作者马令在书中是亲自下场喷过的,说『野史』为世所信,世人多愚诸类的话,反正是气的不轻。 第三个,就是王氏与陈氏了。 在原本的历史进程,陈氏是先于王氏的,有明确记载,是在赵德昭封兴元尹后为夫人——『时皇子兴元尹德昭纳思让女为夫人』 赵德昭封兴元尹是跟赵光义封晋王开府同一时间,开宝六年的下半年八月。 前面不说,是怕涉嫌剧透,因为剧情是按照时间线来编排穿插的,这是写历史文的基本要素。 因此我说主角没成家是处男真的不是胡诌……望周知。 根据上文,陈氏原本是先于王氏前的,但在传中却是排在后头,辅助次子赵惟吉同时出场。 这不是单纯因为两女家父的地位,而是长子赵惟正大概就是后来居上的王氏所生。 由此反推,赵光义许赵德昭王氏,有两种可能。 其一,跟唐太宗小夫妻一样,陈氏嫁过去的时候年纪太小,不能生养。 其二,陈氏多年生不出儿子。 我个人倾向第二种。 因为陈思让这时候刚满七十岁,五十岁有生育能力不奇怪,但小女儿再小也得有个底限。 再者,赵匡胤到底是为人父,哪能许个妮子刻意断自己的后? 可见无子是不行的,老赵家的基因从头就有问题————天生的难产。 陈氏应该是后来生了赵惟吉才有的诰命。 由此推断下,长子惟正是王氏生。 于功于家世,王氏的名排在陈氏前头便不奇怪了。 而在原来的时间线,陈氏是先娶的,现在肯定大变了,我角色卡里也早有立陈氏,并不是不知道有这个夫人……… 大家去查百科的时候,最好看一看底部的引用史料,我一般都会核对两三遍,热门人物没什么,冷门的话误记不少的。 有时候野史传播太广真得令人头疼。 这个东西不是说发发单章辟谣解释就能改变刻板印象的。 举个例子,要知道三国演义在大多数人印象里都是视为正史谈资的(广大人民群众) 这是第一梯的。 第二梯的知道陈寿编撰的三国志才是史书,这已经很不错了。 但三国志因为时代所限,单独看是看不了的,得配着裴注看,这便是第三梯了。 这还是建立在三国是大热题材的基础前提上,五代北宋初更不用说了,路边一条。 若是锱铢必较论考据的话,大明1566还一口一个大人皇上的喊着……亦不失为神作。 最后再解释一下末尾的史书和传记。 这在刘宋和南唐里我写有很多,这本不写是因为确实有部分读者不喜欢,影响阅读体验等等原因。 当然,以后名场面多了,我再开个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决定要不要添上太宗本纪和注解。 第十七章 赵青天 两日过去,李守信基本已有定论,但赵相公显然还未意料到事态的严峻,直至中书省大规模裁员,方知官家动了真格,惶惶不已。 「中书省空去三分其一,这省内又不人人都与相公沾亲带故,但罢黜的却都是相公的人,此举与架空相公有何异?这难道还不能昭露赵光义的野心吗?」 相府中,书记胡赞忧心忡忡说道。 秘书丞王洞在旁听着,也是焦急。 「相公还是亲自去见官家,当面言说出原委来,免得那苏吏罗织罪证,四处捉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闻言,赵普叹了又叹,还是未说什么。 赵普任相,从来不是以才能着称的,更莫要说学识了,常常在礼节上出漏岔子,此下更是慢了一大拍,水都渗过脖子了,方才知上岸自救。 眼下能做的,自然是壁虎断尾,弃车保帅。 「一步差,步步差,无论怎说,官家当下绝然是不会弃用本相的,只不过一旦官家寒了心,刻意疏远……久之,独木难支。」 木这一字,其实是有大说法的。 宋字,就是盖下一木。 这层盖头,自然便是天,是为官家。 而赵普,则先是纵容亲吏私贩木料,后又被泼了一盆污水,将隶属三司使的李守信构陷成他的亲党。 且不说是不是构陷诬蔑,他这位独相老是与『木』字过不去,老是想偷『木』,这是何意味呐? 莫要觉得这是隐晦,宋是火德不假,但国号如此,很难不令人联想他位人臣之极到底是想要什么…… 若不亲自解释清楚,抛开与官家的嫌隙,这件事是不是他的做,晚了皆是无用矣。 看透了这层虚实,赵相公忧郁非常,无奈长叹。 「他定是见二郎招展风姿,畏惧官家是真的回心转意了,故而如此迫切,想要罢我相位……」 「那相公……」 「备驾罢,我亲自去与官家陈情。」 ……………… 马氏宅邸。 赵德昭登门时,已然是门可罗雀,很是冷清。 接待他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婢子,入内后,马适妻李氏匆匆而来,窥见清楚后,愣了愣。 「二……阿郎。」 「夫人勿用慌,我不是来拿人的,只不过趁着闲暇来看看而已。」 说是如此,李氏仍是仓皇难言,可待当一老妪躬身拄拐出外,情况又不然。 「阿姑腿脚不便,你怎让她出来了。」 听此,那婢子连道不是,又火急火燎去搀扶。 姑,夫母也,这应当是马适的老娘亲了。 「这位郎君是……」 「是官家的二郎。」 「官……官家。」 那老妪不清不楚的呢喃着,回味过来后,不知怎的,竟是当即红了眼。 「既是官家的儿郎,可……可否代老身告诉官家,吾儿蒙冤呐!」 赵德昭来时就有预料,更别说瞧见其宅邸寒素,亲眷伶仃,此时却是塞在喉中难以言说。 苏晓领着数十吏卒翻天覆地的搜罗,查未查出来,最终反倒是是马适自首……这不用猜也能知罢。 且就在赵德昭思绪飘忽之际,马母颤颤回了里屋,过了会,又取来一件满是补丁的青袍,红着说道。 「吾儿自幼寒苦,少时要强,知争气,夜半都要挑灯愤读书,累年下来,终是考取了功名,带着老身迁至开封府,阿郎且看这官袍……这是他在光州做掌书记所留,升官服绿以来,也甚清廉,其同僚贾黄中是也知道的……知子莫若母……我儿不会犯那般傻事……」 老妪说了许久,无非是喊冤二字。 「那李氏呢,汝儿媳之父所犯重罪,曾托书……」 「假的……定是奸人相害我儿!」 「那马拾遗自首前夕,你可曾见过他出外?」 闻言,李氏却是不忍,道:「自从妾父外迁,夫君几番出外,皆是夜中起身……妾以为是他在外有了相好……争闹了好些日……」 第十八章 刺射 且说,苏晓竟是意外地答应赵德昭外带马适入宫指认隐匿的同党,乃至其幕后谋主。 大理寺距离宫城不过五百步,仅仅一街相隔而已。 而就是这点距离,在途中一处朱楼的木栏上,耸搭着一张黑漆桦弓。 天日昭下,高琼大手抬碗,将酒水汩汩饮尽,『啪』一声猛然摔落在地。 「哪个是马适!指给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开封府孔目官郭贽(zhi)闻言,眼皮一跳,却是不敢片刻怠慢,挥手指去。 「那捆着囚枷的便是。」 这高琼本就是草莽无赖出身,受命行刺,也不管赵二郎是否在车驾旁,竟是寸毫不慌,且还大言不惭道。 「射死了二郎,主公得以大位,俺便是丢了命又如何?起码妻儿能得大富贵,真不知你等是怎想的,主公又是怎想的。」 郭贽闻言,竟是欲哭无泪。 射死二郎? 亏你有胆说的出来。 二郎若真一命呜呼,恩公如何身免? 这太子丶太弟对立的风势之下,官家得知,怕不是要亲自纵马持槊,上演一番兄友弟恭…… 便是死赵普也死不得二郎,至少现在不行。 再者说了,不还有四郎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买卖赔本怎么做? 当然,郭贽也就敢心中腹诽,绝然是无高琼这般胆量,任恩公说甚就是甚。 「让开腾挪些地方来,俺张弓需跨步,莫挡着不好施展。」 「高…将军莫太大声,若被人看见了……实是不好善后。」 高琼不耐说道:「俺发觉你们这些书生文人最是婆妈了,事无能做,却是聒噪个不停。」 郭贽索性退入厢房中,说道:「无论中还是不中,将军待会从后门小道走。」 「挨着御街,一百步都没有,俺如何中不得?!俺这是在等他靠近些!」高琼不耐道:「一诈便受不住,这种卵货还能是状元?狗脚的状元!」 郭贽也不顾其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头也不回地匆匆下了楼。 言罢,高琼便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瞟瞄着。 但奈何今日恰巧不巧,太阳正盛,晃得人刺眼。 浓眉一眨一眨,热汗如雾腾发。 马车辚辚行驶着,盖因是囚犯,又且不远,马适是徒步走在内侧,还相对靠近朱楼。 箭矢搭上,大手紧握木臂,弓弦随呼吸渐渐紧促绷起。 「咻!」一箭激出,于天日昭昭之下迸射而去。 「砰!」 盖因行路时晃荡,又或是太阳刺眼,那箭竟是骤然被木枷所挡,嵌入三分。 饶是未中,在此冲击力之下,竟是连带着马适的身子晃动起来。 但就在马适还未缓过神丶大脑宕机丶身姿颤颤不稳时,又一箭迎面呼啸射来。 「噗嗤!」 等到赵德昭掀开帷幔时,箭矢直贯头颅,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 血水溅射在脸上,与细汗同流,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落。 到了这一刻,一名近前的吏卒当即反应过来,不顾那倒地的马适,赶忙仆在车辕处,以肉墙遮挡。 「有刺客!快护住二郎!!」 那小卒一声高呼后,让本还退避的两列人群登时如鸟兽般受惊慌乱起来。 在这御街人口密集之处,有人往一众楼阁上展望,却是分毫不见人影…… 两箭,足足两箭。 电光火石之下,当着自己的面,当着众目之下刺害中书官员丶朝廷重犯?! 思绪间,赵德昭仓皇窜回车内,他本是被那血腥味迫的想作呕,可稍稍一想,骤然错愕。 稍顷,他又掀开帷幔,向外眺望去。 士民们争先推搡奔逃,命比纸薄的马拾遗倒地于血泊,坦露在昭昭青天之下。 如此一幕幕,致使赵德昭陷入刹那恍惚中,或是因惊愕,或是因惶恐,他的面部竟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安宁半刻钟未到,那遮挡在车驾左右的吏卒们顿时纷纷一愣。 不因旁的,只是沉寂好些会的厢中突然传出哑然失笑声。 第十九章 惊弓之鸟 待到御街士民们奔走散去,班值在宫城西北角楼的控鹤军闻乱而至。 铮铮的甲叶震颤声分外响亮,直至殿前指挥使米信忙慌不跌赶到车驾旁,护卫左右,方才缓落些许。 google搜索twkan 「二郎可还好?」米信翻身下马,来到车厢处,忧忡道。 「阿郎无事……只是马拾遗落难贼手。」 听得吏卒所言,米信未多细想,旋即调遣二都两百禁军甲士往临近处的酒肆朱楼巡查搜罗。 兴许是车内久久没有动静,他有些忐忑,欲掀开帷幔探探。 而此时的赵德昭,虽坐如针毡,神色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只不过还掺着些许心有余悸,深怕出头被射,故而惶惶。 哪怕那刺客本就是奔着马适所来,却是当街行刺,这般做派,与那李守信死在客栈中可远远无法比,影响极为恶劣,且触犯了官家的眉头。 「是哪位将军?」 「臣乃殿前指挥使米信……」乍听,米信便不去掀帷幔,转而自报名号:「粮米的米,韩信的信。」 米姓少见,但米信赵德昭还是有些印象的,只是当下记不起来,只得说些好话。 「贼人刺驾,将军动辄最是迅疾,有将军在侧,我可高枕无忧了。」 「这是臣该当之事,阿郎且在此安候。」 言罢,米信离开车旁,看也未看那已经无了生息的马拾遗,直率领十余名武士,手抚刀柄大摆入那朱楼之中。 在此之余,赵德昭沉呼一气,片刻后,他提心吊胆的掀开帷幔,自下了车。 「阿郎……」 「无碍。」 赵德昭看向那灰头土脸,率先高喊挡在车旁的吏卒。 「汝叫何名?」 吏卒受宠若惊,急忙作揖道。 「仆……仆姓魏,名良也。」 「往后在我旁侧做事,莫要回大理寺班值了。」 「这……喏。」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又回扫左右一众控鹤军士,清一色的魁梧骁卒,从角楼披戴山文甲奔袭至此,不见喘息。 这便是开国之雄师了,厚重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有了这份定山之石,赵德昭再次回首当下,终于是看向血泊中的马适。 须臾,他正色向那魏良说道。 「把刀解下来。」 「啊?」 犹豫了片刻,魏良还需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 赵德昭直接将刀从鞘中拔出。 盖因是初次触碰刀剑,没有利索拔出来,险些卡在鞘口。 但这些曲折都不重要了,马适一死,这位右拾遗的嘴已经被牢牢堵住,再也说不话来。 「魏良,你去那朱楼店家要一食盒来。」 「喏。」 魏良且算上单,问也不问,赶忙奔走而去。 不久,几名军士见赵德昭持刀大步走来,愣了愣,复观其面色冷暗,竟是不自由地退了两步。 「二郎?」 当然,赵德昭持刀并非此意,只见他步步走到那血泊前,俯下身来,一刀横斩那卡在木枷间被箭矢贯穿的头颅。 「噗!」 照理说,此时的血本该是冷下来,奈何天日昭昭,昊阳当空,溅射在脸上,仍然炙热…… 「哐当」一声,刀落在地间,而那颗分离下来的头颅,却被赵德昭右手提了起来。 他压抑着振颤的身姿,直视了片刻,不知是出于不忍还是什么,他将其怀持在臂下胸侧。 「我要入宫去见阿爷。」 一校官费解难为道:「贼人尚未捉拿……阿郎且再等等。」 京畿安防出了问题,无论捉得到还捉不到,禁军诸卫的责任定然是没得跑,可死的仅是拾遗,二郎毫发无伤,这无疑是不幸的万幸。 但赵德昭本人却不这般想。 「他既有胆射杀中书官员,不妨也试一试射杀了我这官家儿郎。」 说罢,赵德昭心中有火在烧,也不顾那递来的食盒,自怀着那为箭矢贯穿的马拾遗,步步往宫城走去。 第二十章 御前对峙 文德殿以北,过御廊,即为垂拱。 令赵德昭感到意外的,不是官家不在宫中,而是皇后宋氏竟位于垂拱,不紧不慢的整理着御案。 王继恩候在殿阙,瞧见他那模样,神色惊悚,正要拦阻,却被赵德昭不动声色地凝了一眼,无处下口。 就这般,他一步步登阶,候在门外。 宋氏向外张望了一眼,看不大清,又进前了些,待她窥见那若隐若现的血迹与头颅,兀然受惊,花枝乱颤。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待她缓过来时,踉踉跄跄后退了数步,直到见赵德昭寸步不移候在门前,方才得以喘息,问道。 「日……日新这是怎了?」 「好教母后知道,儿本是押右拾遗马适入宫朝见阿爷,诉奏委实冤情,半道之中,贼人以百步开弓刺射……拾遗遭难也。」 「那你这又是……」 「马拾遗的血。」 宋氏端睨了几眼,惊色是去,愕色却不变。 血不知擦,那箭矢也不知去,如此模样,是要做与谁看? 「夫君在玉津园观麦,我这便召人去寻他来……」 来不及多想,宋氏藉此缘由,赶忙退出了垂拱。 而彼时彼刻,甚至不用她支会,正在金黄灿灿麦田间,为丰收喜悦的赵匡胤听闻此事时,亦不由神色一滞。 「日新如何了?」 「二郎无碍,官家安心。」殿中侍御史冯炳应声答道:「今是米指挥当值右掖,闻声时便领控鹤前去清街搜罗。」 「代朕记着他的功。」 「喏。」 听讯,左右官吏们也好不到哪去,有的当即请令封锁开封,以为逮捕刺客,有的则是申奏大理寺丶刑部诸署,严加拷讯。 也有的说要去请赵相公出面…… 官家都应允了。 马适是赵普的属官,不管亲不亲,贪还是未贪,而今横死当街,影响已经恶劣到不能以言语来形容。 天家的颜面受了辱,此事算是彻底捅破了天,再也包藏不住。 这般一来,李守信并非自刎而死? 既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又该是谁人所为? 难不成是赵相公本人? 是为灭口? 好教马适死了无能指出他来? 大胆的想法在众臣脑中反覆验证编织,几乎就要达成了共识。 然官家却是不这般想。 赵匡胤不但要召赵普,还要召开封尹赵光义。 开封府也有内外城治安的责任,于公来说,这没什么隐喻。 但稍有心计的都知道,赵相公虽专权跋扈了些,却是不敢做此『惊天骇俗』之大事来。 一来,是赵普心思不够缜密,亲党多是文僚,且是属官。 为了避讳,明面上一个武人都没有,更别说此等神射死士了。 二来,这位相公在宏观谋算上堪称老成,在计谋上差不到哪里去,而今风浪太大,打法有所改变,换成了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 当街以强弓射杀,赵普麾下或许有这一勇将,但委实太过明显,指向太刻意了,很难不令人遐想。 冯炳在田外闻讯,再度匆匆入田。 「官家!」 「又出何事了?」 「二……二郎候在垂拱,说要面见官家!」 「日新到底有事还无事?」 「二郎无中伤,只是……心智或是受了惊吓,有些失常。」 听此,赵匡胤顿然着了急。 「如何失常?」 「二郎染了一身的血,也不换衣裳……取了马适头颅,便一步步入了垂拱,班值的文武见阿郎神态,却是不敢拦,唯……唯有那右拾遗贾黄中质问了几句,仍未挡住阿郎。」 赵匡胤闻言,非但不慌急,反倒是不咸不淡点评了一句。 「不成体统。」 知子莫若父,赵匡胤甚至无需见他,都知那小子正是窃喜难耐,恰好藉此事说道说道。 基于之前单章的历史重大发现!!! 先列宋史史料:德昭子五人:惟正丶惟吉丶惟固丶惟忠丶惟和。 惟吉字国祥,母郑国夫人陈氏,惟吉生甫弥月,太祖命辇至内廷,择二女媪养视之,或中夜号啼,必自起抚抱。 三岁,作弱弓轻矢,植金钱为的,俾之戏射,十发八中,帝甚奇之。 五岁,日读书诵诗。帝尝射飞鸢,一发而中,惟吉从旁雀跃,喜甚。 帝亦喜,铸黄金为奇兽瑞禽赐之。常乘小乘舆及小鞍鞁马,命黄门拥抱,出入常从。 太祖崩,惟吉裁六岁,昼夜哀号,孝章皇后慰谕再三,始进饘粥。 太宗即位,惟吉犹在禁中,日侍中食。 ………… 先说,宋史中明确载道,赵德昭是在封兴元尹娶了陈氏,也就是今下开宝六年。 赵匡胤是开宝九年崩,父母成婚三年,次子赵惟吉却六岁了? 这时间根本就对不上,更别说后面的记载了。 而赵光义的长子,也就是赵元佐,那位因赵廷美被父亲逼死后精神错乱的嫡长子,恰好也叫惟吉…… 「汉恭宪王元佐,小字惟吉,初名德崇,母元德皇后。少聪警,貌类太宗,帝锺爱之。 年十三,从猎近郊,兔走乘舆前,太宗使元佐射,一发而中,契丹使在侧,惊异之。」 赵德昭的赵惟吉,自幼文武双全,聪慧过人,而赵元佐这位赵惟吉也是…… 若兴元尹才是误记,赵德昭是在乾德年间与陈氏成昏的话,倒是勉强能说得过去。 但逻辑漏洞太多,宋史不是编史,而是塞史,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将二人搞混了…… 为什么? 因为赵德昭的二子名叫惟吉,又不是远亲,叔侄的两个儿子,怎么会同名字呢? 其次,续资治通鉴中,写道: 「惟吉,魏王德昭长子也,时惟吉裁六岁。帝(太宗)即位,犹在禁中,日侍中食。太平兴国八年,始出居东宫。」 续资治通鉴的记载,没有宋史最初的那段神童史料。 问题来了,赵德昭的二子凭什么出居东宫? 这不是皇太子赵元佐才该有的待遇吗? 在宋史中记载,赵德昭死后赠中书令,追封魏王,赐谥,后改吴王,又改越王。 最后的定封是越王,而非魏王! 宋史中赵元佐传中又记载道:「明道二年,改封潞王,又改魏王」。 赵元佐最后定封是魏王! 这样说,大家足够清楚了吧? 更别说出居东宫,犹在禁中的记载了,赵光义能对赵德昭二子,也就是侄孙这么好?为什么?出于愧疚? 那惟正丶惟忠哥几个呢? 长子丶少子没什么赏赐,就单独老二受偏爱? 再者,赵德芳和赵廷美的子嗣呢?就对大侄儿情有独锺?对一人怀有愧疚? 这种特意的偏袒和记录是明显不合理的。 而更恰巧的是,赵惟吉和赵元佐是同年生!! 加上先前说的魏王德昭本就是误记!应该是越王才对,又接上了! 由此反推,续资治通鉴中的魏王赵德昭其实本该是魏王赵惟吉!! 宋史中是搞混淆了,将赵元佐三五岁的神童记载添到赵德昭二子的传记中!! 此外,我再举证宋真宗对他这位侄儿的泼天厚待: 「真宗即位,授武信军节度,加同平章事。时石保吉先为使相,诏惟吉班其上。 大中祥符初,封泰山,以疾不从行,诏许疾愈驰诣行在。 凡邸第供亿丶车服赐与,皆与诸王埒,自余王子不得偕也。」 其余王子待遇不能与之相比…… 还有班位宰相之上,这是赵匡胤封赵光义为晋王时候才有的待遇啊! 为什么赵恒会将侄儿视为储君来封敕对待?而不选自己的同母大哥赵元佐,原来的皇太子呢?! 亲兄弟的待遇还比不上被把逼死伯父的儿子。 再加上赵恒在赵元佐本传中同样的厚待,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第二十一章 四赵会谈 御案前,赵官家横跨正坐,御案后,从老到少,三赵一字排开,立身站着。 「宫外御街闹出此等事,朕问尔等,官家的颜面何在?」 这时候,赵普与赵光义受天威所制,一言不吭,反倒是赵德昭初生牛犊不怕虎,愣是反问了回去。 「儿不知何为官家颜面,儿只知中书之臣为贼人射杀街中,迄今尸骨未寒。」 言罢,赵匡胤看向那臂下贯着箭矢的头颅,沉吟片刻,道。 「这不恰正如你这司直所愿?朕问过苏卿,是你偏要引马适出狱,说是要进宫面奏与朕。」 「是,儿是要让马适到阿爷身前当面禀奏,陈情委实。」 「何谓委实?」赵匡胤不悦故问道:「在你眼中,偏是要为则平开脱,还领着其一家老小到狱中去恐吓马适,现今到朕面前来纷说,朕焉能信你?」 先前未曾知晓前后缘由的赵匡胤,只想慑一慑二位大赵,而今质问起小赵来,显然是听过苏晓道明前因后果的。。 这也不是苏晓添油加醋,却是切真的事实。 至于说贼人是不是赵德昭自导自演,也不好说。 须知道,此时的赵德昭,已不是仅仅遥领贵州防御使的无权之人,而是兼任使副相丶大理寺司直等权柄的赵日新。 权职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心智,赵德昭变得委实太快,连做父亲的都险些快认不出来了。 赵德昭丶赵普老少两人养一众死士虽无能为力,但养那么一两个,或是乾脆贿赂以重金,对于而今这位不怎顾及,也不严抓『监察』机构御史台的赵官家来说,完全是有可能的,并非空穴来风。 先说贪腐,以前赵普卖木料和如今李守信两件事,都是自己人内部检举揭发,而不是赵匡胤有意为难。 主动与被动的区别,莫要看无关紧要,实则区别极大。 从心来说,其实是赵官家知晓文武私下多有劣迹,但他不管这些,能济事,皆是良臣丶忠臣。 有句俗话,无论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便是好猫。 在官家眼中,便是如此道理。 而要说私德有亏,大贪小贪,上纲上线了至多罢黜免官,富贵犹在。 当然,这是指一众从龙功臣,似马适这种大宋建国后考取状元为官是比不了。的 前者是原始股,是注资本的,后者也就是为官家『打工的』,这需拎得清。 总归来说,三赵在赵匡胤眼中都不乾净了。 马上天子不是不精善于权术,而是比较隐晦,明面上是很难看出来。 譬如唐太宗在史中『被逼无奈』,而后领八百人斩兄弟于马下,这要说毫无准备,谁能相信? 且说陈桥兵变,黄袍都备好了,赵普丶赵光义一众推举,岂能是一时哗变? 再拿辽军犯边之事来说,其国内君臣自己都不知道『犯边』了。 而宋太祖在烛影斧声以前,都未下诏立赵光义为皇太弟。 赵光义继位,其实也是自己先登入宫争取来的。 即便他就差临门一脚,那一晚疑点重重,故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若要问不留遗诏,不封太弟其中缘由。 赵匡胤到底是有『私心』的,不然不会凭空留下隐患。 而要说彼时的他是真不行了,还是单单有感觉不行了,这也不好说…… 赵光义明面上老实本分,私下僭越的事多了。 就如赵普专权贪财,这都是公认的,很难摘清。 人非全知,此事究竟是谁做的,最终唯有天知道。 现在令赵匡胤最为忧心的是,这三赵哪一个他都舍不得。 赵普是大宋第一功臣,三弟自幼从军习文,随父亲,随他一齐步步高升,直至今朝。 赵德昭是他的长子,糟糠之妻贺氏所生,更别提贺氏为他生养不止一子,还多女儿。 何况还是他从戎为军将时结成的良缘,这与后继的王氏丶宋氏没法比。 手心手背手指皆是肉呐。 红线是犯了,但只是触碰,而非掀翻。 若是大事化小,无非是查明了真相,罢黜一人,处死是轮不着的。 第二十二章 犄角 福宁殿中,时隔三日,赵官家再开酒禁,一杯接一杯,更是凶猛。 宋氏看在眼中,心疼不已,欲福身夺去杯盏,可她小巧玲珑的身姿,哪能争执过那黝黑的蒲团大手。 「夫君莫要再饮了……」 「朕岂能不饮?三个赵姓,皆是朕的骨肉辅弼,这天下尚未平,自家人便争斗不休,今日更甚,竟是敢自作演戏,当街行刺官宦!」 哪怕小半日过去,他对三人从轻发落,至此晚间,怒气仍然未消退。 皆是自家人,皆是赵氏,赵匡胤所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个态度。 这番话虽有失理,却在乎情。 没办法,太祖皇帝就是这般人。 输赢不重要的,重要的斗争本质。 今日你赢了,明日又有可能是他赢,偏偏赵匡胤舍不得赵普,也舍不得把持开封府多年的三弟。 他自认为还正当鼎盛之年,江南未平,燕云未复,大儿丶阿弟,乃至独相竟开始撺掇起自己的位置来了。 即便与篡位无关,也足够令赵匡胤寒心。 至于说赵普到底算不算宗亲,宣祖皇帝早便给过答案了,自然是的。 宋氏自知劝不过,轻声细语地吩咐去王继恩去召赵德芳,等到后者悄然无声入殿时,又扮作不知意。 「你阿爷正气头上,莫要搅扰。」宋氏蹙眉说道。 赵德芳虽有拘束,可先前是酝酿过的,赶忙承过了话。 「阿爷,酗酒伤身,儿请阿爷莫要再饮了。」 赵匡胤顺眼望过去,轻叹了声,苦中作乐道。 「还是德芳知仁顺,从不惹朕心烦呐。」 宋氏是侧对着御榻的,听得此话时险些遮不住笑意,又微微偏过身,向赵德芳使眼色。 看着绒毯上的狼藉,赵德芳小心翼翼上了前来。 母子如此做派,颇有些渔翁得利的意味。 至于说为何不是黄雀在后,盖因宋氏反应过来时,四赵已在垂拱会谈,官家大怒不已,为时忒晚了些。 纵是现在,或还误以为就是那李正愤愤不平,欲杀贪官污吏呢。 「阿爷,二哥……三叔,还有赵相公不是诚心要气阿爷的。」 「哦?」赵匡胤诧异看去,道:「那你说他们是何意?」 何意?不就是那个意思么? 兴许是准备少了,赵德昭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怎说。 正当赵匡胤略有失望之际,宋氏赶忙扇起枕边风来。 「夫君春秋鼎盛,德芳且还知晓习文武,伴夫君游猎宴射,妾也不知他们在忧急什么……」 赵匡胤抿了抿嘴,又看了眼赵德芳,未有定论。 说实在的,他能听不出少妻的言外之意吗? 这是要让他效仿唐太宗立李治? 在唐初时是不失为一良策,可今非昔比,赵宋的家业稳固与否另说,连一统都未达到,北边还割据个自诩正统的辽朝。 也不是说要扩疆盖过先唐,起码该收的得收回来吧? 纵观南北两宋,自始至终都不得称大一统之朝。 此外的隐患,便是宋氏了。 倒不是赵匡胤忧心她成了妖后,只是母子利益高度一致,而今的赵德芳也没甚主见,无论怎说还是得再观望观望,至少等到出阁再见分晓了。 「阿爷,莫要再饮了。」 「不饮了。」 赵匡胤从来都不是执拗之人,妻子相劝,为重身体,适当放纵放纵便是了。 「苏卿可查出蛛丝马迹来?」 这番话,是问向一直不敢出声的李神佑。 「禀官家,那李正却是孤苦之人,无亲族家室,苏运使将那有干系的朱楼酒肆,乃至店家丶小厮共八十余人一应擒拿拷讯。」 赵匡胤眉头微皱。 「朕知他素有酷吏之名,朕要的是委实真相,不是屈打成招。」 「既如此,臣此去……」 「不用了,让他查罢。」 反正也查不出什么来。 第二十三章 异床同梦 门庭前,赵德昭止步于此,出于怜悯及些许自责,乃至前生的品德教育,他确实是有愧疚,也就是老父亲所斥的妇人之仁。 平心而论,哪怕他不领马适出外,到头来依然是伏罪赐死,结果未有变,变的是愈发浑浊的朝堂,以及赵普丶赵光义中间的水火。 听着里内老妪与妇儿传来的哀泣声,赵德昭抚了抚棺柩,将马适完璧归赵后,又令新任府卫魏良塞了些『秽』物,而后便乘车离去。 回到家中,赵德昭无多少胃口,草草应付后,转而忧虑起自己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说好三叔绝然不会刺害自己,赵德昭是万万不敢赌的。 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安防得重视起来。 此刻,他这位使相府的护卫都头被裁撤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当日反应迅速扑在车驾旁的魏良。 履历看过了,未娶妻,父母以农渔为生,是个良家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便是其领带过的发小乡邻,姓徐名杰宝,同是壮硕。气力不小。 只不过比起黝黑的魏良,面上倒是白净许多,见了他这位准相公也不发怵,颇具草莽不良人的风范。 这是他私自擢拔的麾下,再一个,便是老父亲所遣派来的供奉官米继丰。 米姓,自不用猜,乃是米信之子,今年方及弱冠,内班院出身。 所谓内班院,也就是后来的内侍省,现在还未细分东头丶西头,也未将武官与宦官彻底分开,那么讲究细分。 能担任供奉官的,大都是功臣之子,受父祖门荫入院,譬如李神佑,也属于其中一类。 有些类似于东晋的国子监,入学者皆是高门勋贵。 当然,米继丰二十岁未有属官,还是在『候补』的状态,其一是因父亲的功不够高,其二便是本人平庸,不怎出彩。 书肯定是读得起,只是他不是这块材料,走不了科举的上升阶梯。 古代科举制真正兴起乃至大成,还得是宋明,文武泾渭分明,两不相干。 崇文抑武的头,自是宋开的,士大夫团体也从士族寒门渐渐转为良家子弟,乃至地方豪绅。 豪绅与门阀的区别,不是看钱或者一时的权,主在于『家学底蕴』。 说白了,便是学术资源,譬如家中大人对经学的注解,这是科举的硬通货,基本上只有血液相传的可能。 此前米信护驾,为官家看在眼中,当下又擢拔其子为押衙仪仗队,拱卫使相府,足见心意。 换句话说,是要将父子二人与赵德昭牢牢捆绑住,不得不站位。 现如今,使相府名册上的卫兵,便有八十人,加上米继丰从控鹤军领来的一什,足足九十人,委实不少了。 从此处变化得以见得,赵德昭并非没捞着什么好处,这激起了老父亲的防范意识,知晓调兵遣将护着他了。 天下兵马节制不得,使相府的总当能节制。 端倪了眼这仪仗小将及其一什的军姿,赵德昭雾霾散去不少。 「我得继丰,可谓如虎添翼也。」 米继丰虽知是恭维,却还是难为情说道:「阿郎委实言过了,论射技,我恐还不如阿郎。」 米继丰与其父脾性不大相类,要恭谨得多,全然无米信那般从戎多年悍气。 且说,米信为奚族人,与契丹同源而异部,最早出自于拓跋魏,受当时的高车部文化的影响,曾以造车技艺闻名。 知晓其根源的赵德昭有一困惑,就是那飞奔如筋斗云的驴车,可是米信以祖宗之法为三叔所炮制…… 「诸位相公出行,可有武士随行的仪仗?」 「自是没有,但阿郎不同,官家皇子,配府卫是该当,赵府尹亦然。」 「你可知,他有多少人马?」 此问着实为难了,米继丰稍作揣测,道:「私下不好说,但开封尹有兼顾内丶外城防备之职,带甲武士估摸二三十人,吏卒却是多,数百人不止。」 闻言,赵德昭不禁思绪飘忽,遐想自己若是领着这百人在陈桥门与三叔相见,该是何模样? 其实都是草拳叶腿,不中看也不中用。 第二十四章 大小太师 腾挪数日的赵德昭莫敢等闲,这三两日间,中书门下内被查抄的官员愈多,俨有倒台的趋势。 见此形势,他已经有意寻找第二棵大树。 无论赵普能否坐稳相位,乃至还赵光义以颜色,他总得做好善后之选,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而今赵德昭的准岳丈丶郭周托孤大臣丶太子太师王溥,显然是上选。 这位三迁一品的大公,学识渊博丶性宽厚丶美风度,所举荐的官员大都扶摇直上,故而又有『私天官』的赞誉。 所谓天官,即吏部尚书,在国朝的初期,基本是不缺人才的,重视科举丶贡院,是为储备,保证青黄能相接。 似王溥般人物,朝内外着实罕见。 google搜索twkan 学识丶品格丶德行,乃至风度样貌俱佳,放在魏晋,多多少少也是一谢安丶王导般的人物。 如此作喻,盖因王溥就是如此,所纳之妻也看门第,他自己是太原祁县房出身,纳娶的是与王皇后同一家族的琅琊王氏女。 门第虽已衰落,还是有『家学』底蕴在的。 王太师唯一的缺点呢,就是极为吝啬,无论待人还是待己,一视同仁。 说完优劣,再谈子嗣。 其有四子,贻孙丶贻正丶贻庆丶贻序。 而自己的那位未婚妻,听宋氏所透露的,家中排行最小,乃是老五,年方十七,正是水灵灵的年纪。 理清思绪后,赵德昭用完早食,以使相府的用度筹备了些『薄』礼,便往太师府进发。 门前的家丁不知情,瞧见那控鹤军甲士,误以为是来拿人,心神惶惶地奔走入府,留下几位同僚在外汗流浃背。 须知道,大宋的文武官员,只得配家丁,不得配府卫,这是宗室方有的待遇,赵普自己也只是多了些家丁仆从,似铠胄弓弩类的甲械,一件也不敢触碰…… 赵德昭本人也是得益于马适的殊荣,得以有了寥寥仪仗队。 自然,倘若有朝日入主东宫,这些都不算什么。 「今日我只是来拜谒太师的,无公事在身。」 赵德昭下车后,避免误会,赶忙解释了一句。 听此,即有家丁垂头奉笑道。 「二郎见怪了,开封近来燥热……主公夜多失眠,阿郎不妨在大堂等候一二……」 「既如此,切莫要因我叨扰了王公。」 赵德昭或许想起三顾茅庐的佳话,哪怕是有岳婿这层关系在,也是分外拘礼谨慎。 至于仆役所说的失眠,应当是半真半假。 为甚? 李守信与马适就是岳婿,而今受此案牵连,王溥或多或少有被他好三叔的手笔所惊。 昔日李马,又何尝不是未来之王赵? 站错了队,莫说受恩禄进封,驱逐流放都算从轻发落了。 现在想来,他的好三叔可谓一箭三雕呐…… 武不能射,『文』却能射,尤其是在这权术谋计上。 对于这门亲事,哪怕眼下赵德昭未有敕封,未有徵采纳名的实质性契约,适当增进感情还是可以的,尤其是要好生安抚一番老丈人。 当然,除去王溥之外,还需稳住赵普,无论怎说,起码得喂一颗定心丸,不能事事被动。 赵德昭想着,对于定亲成昏之事不禁感到迫切。 穿越过廊道庑房,来到宽敞的正堂,赵德昭随坐在左列,受着奴婢端奉来的茶糕,安静等候。 王府内正堂的布局是南北两分,中间以门廊丶屏风隔开。 空荡静寂之余,微弱的簌簌声传入耳中。 赵德昭随声望向那屏风处,一道婀娜身影若隐若现…… 那显然不是王老头。 若问缘由,盖因屏后有烛火微光,映照着一副月盘交织丶沟壑阡陌的婀娜曲线来。 要说男子丰腴,赵德昭无言以对,可那头首处似有一参天云鬓,他的母后在迎春苑时便好搭这云鬓。 木兰诗云: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纵是花木兰那般类男的女子也能有此情景,自然与王老头无干系。 第二十五章 安内 果然不出小王太师所料,赵使相与大王太师寒暄了几番,便离去明堂,往更为私密的书房走去。 待屋门嘎吱一声阖上,窗棂处的花蕊绣纹间,不知何时露出指尖一穴口来。 「阿郎能否坦言相告,此案幕后,究竟是何人为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我说是叔父,公可信也?」 事已至此,赵德昭也无甚好遮遮掩掩的,他轻声将李丶马二人死因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惹得王老头又惊又愕,良久方才缓过神来,捋清思绪。 而王昭芸因二人窃声微小,索性附耳于窗口,蹙眉倾听着。 「则平呢,他能坐视不顾?」王溥分外惊诧道。 「好教岳公知道,那日垂拱殿上,阿爷处心要大治贪腐,而今中枢官吏,又多是尸位素餐之徒,叔父若想寻把柄,处处皆是,禁不住查。」 话到此处,赵德昭苦叹道:「不上秤倒无妨碍,上秤后,便是要翻天覆地,赵相公经营亲党多年,难逃其咎。」 「早年我便与他说,位极人臣一时,焉能位极一世?」王溥长叹一声,摇头道:「现在倒好,尾大拾掇不乾净,处处为人掣肘,似顺宜(沈)丶多逊,已苦则平久矣,而今有倾覆之危,何尝不是自食其果?」 「说是如此,可……还望岳公能帮衬一番。」 此时的赵德昭,已顾不得甚颜面了,两位太师数次听闻岳公的称呼,皆是有些为难。 「那阿郎说说,我一太子太师,能怎帮他?」王溥苦笑道。 要说他现任枢密使,为使相,能劝说沈义伦,暂时为扶持赵德昭入东宫而与赵普同舟共济,那还能说过去。 奈何这一品官是虚的,所有的不过是荣养与厚待。 除此之外,就是清誉与这些年推举内外官员的人情了。 这是王溥仅有的筹码,他不用多想,便知晓赵德昭就是为后者来的。 「树倒猢狲散,朝野间,不乏有岳公提点的公卿官员,若赵相公第二次逢『难』,希望岳公能同当年为那私贩木料之事,为相公转圜求情……」 王溥恳切应道:「我是提携过不少年轻后生,可……他们也嫌则平专横,一纸书信,一张口舌,不见得有用。」 独相专权,这意味着吃独食,但凡真有能耐,有望宰辅的,哪个能不厌赵普? 莫说求情了,别加入声讨弹劾大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好伐? 事态已经够严峻了,容错率极低。 而与赵相公向背的赵府尹,不说众望所归,至少无甚劣迹,也不会阻碍大臣们上进的阶梯。 「阿爷治贪腐,绝不止中书地方。」 犹豫间,赵德昭话锋一转,惹得王溥思绪活络。 「哦?」 「我是说,开封官吏合计千数不止,最为显要的是中书门下,而后是各院各司,乃至开封府。」赵德昭正色道:「难道叔父事无巨细,当真毫无缺漏?」 王溥听此,竟是真的点头默然。 赵德昭无言以对。 「小打小闹,于事无补,便是构陷罪证,揪出一两无足轻重的来,糊弄不得官家,反倒要落个欺君之罪。」 这就跟检察官相当,动手必然拥有实证,仅是处于嫌疑阶段,通常是不会轻易去抓人落马的。 更何况是亲三弟,需要扳倒的成本不可计数,想想便罢了,目前是决然做不到的。 这也正是王溥忧心所在,赵普有危,赵光义却无妨碍。 「而今莫想着对付你三叔,且先护住则平,来后再徐徐图之罢。」 赵德昭听得王溥老成之言,颔首道:「能如此自是最好,相公那,估摸也有定策,我此来,是为相公求一定心丸。」 「何来定心丸?」 「岳公一诺。」 「可是因为亲事?」 言此,赵德昭袒露心意,道: 「姻亲事……为免牵连岳公与娘子,暂且不急,我所求,是王公在危难之时,肯为相公出言兜底,免得一落则千丈,摔得粉身碎骨。」 王溥直言不讳道:「则平若罢相,薛子平与沈顺宜有望进位,他二人知轻重,未必不会匡扶阿郎,这话虽有些对则平寡薄了,但必要之时,阿郎当断则断……」 第二十六章 欺天 开宝六年,夏五月十六日。 上诏曰:中书吏擅权多奸赃,兼用流内州县官。 翻译过来,便是中书官吏落马太多,需从外地补员…… 官家亲自颁布此诏书后,又令苏晓惩处李守信案及与李正有乾的罪徒————当街弃市。 所谓弃市,就是在市口人群聚集之地,行刑问斩。 在问斩台旁,且还有胥吏贴了张花蕊夫人的那位夫君,蜀后主孟昶的名言: 「尔禄尔俸,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里的天,其实便是官家了。 天子天子,欺君亦欺天。 至于这副对联,乃是赵二郎献上的,官家见之大悦,令各司署门前皆要张贴,乃至外地州县,皆要以此自省。 这句话的出处《官箴》,其实不只这十六字,但赵德昭从中精简,做了后来那位文节公黄庭坚的活。 这番『献宝』,让大宋这位顺位嫡长子的声望又添一分,且在官家眼中,已然消了气,又摇身变成了『志同道合』的乖二郎了。 在这贪官污吏人头滚滚之余,开封士民自然是为官家叫好,为大宋叫好。 而做完这些事的官家,便悠悠然地往玉津园,观看收麦子去了。 劝课农桑,是要做表率的,官家要做,皇后也要做,而宋氏随行,又免不得携带着赵德芳。 令三人讶然的是,赵德昭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风声,此时此刻竟已在众御史目视之下,随农夫们在田里把镰刈(yi)麦。 但赵德昭的手脚却又偏偏慢于诸农夫,一人落在田垄处,远远看去,像是农忙时受人家雇佣的孤独麦客。 倒也不是赵德昭五谷不分,不从事劳动生产,只是吾辈读书人,除去逢年过节之外,还真鲜有下田的机会。 务农挣不了几个钱,除去大庄大户种果之外,大多数人家都是将一亩三分薄田出租去,赵德昭便是逢假归家,没有机会躬耕,故而时下生疏不少。 「日新是何时来的?」 「禀官家,二郎或是知晓官家善劝农,好观刈麦,这些日往往都是上午在迎春苑习练弓马,晌午后便来此了。」冯炳实诚说道。 「阿谀奉承,投上所好,朕见苏卿递上的案例卷宗,便是不乏他这般人。」赵匡胤摇头说道。 宋氏不敢顺话,只是笑笑而已。 前头还夸日新这十六字摘选的好,后头又严苛待之。 官家是回心转意了,可回转委实多了些……令她这枕边人都有些琢磨不透。 「妾来看,这也没什么不好,亲事躬耕,知农家之辛,知谷来之不易,能随日新这般亲身下地的,内班院都寻不着几人。」 她所代指的无非是那些个功勋子弟,平日里不着边际,小错不断。 莫要觉得戏说中纨絝众多,现实中自也不少。 为甚?当此世道,多子亦多福,这代表着宗脉能长存下去。 子嗣一多,就端不平水,难免偏颇,久而久之便是良莠不齐,有好有坏。 似赵德昭般亲民愿吃苦的,还真是百里挑一。 赵匡胤向左右笑道:「便是皇后太慈爱,不顾拂朕的颜面,也要为日新说话。」 从龙颜来看,宋氏还是足够体会的。 自古父子如君臣,有时便是想说些好话,到了嘴边又不自由变了番意味。 这时候,她这位皇后便该适当展露展露国母风范了。 田垄中,一身戎衣的赵德昭擦了擦汗,回头张望见华盖与那小玄山的身影后,动作不自觉地快了些许。 待他将这一亩三分田的麦穗和麦秆捆扎堆叠好后,方才得以喘息,大口饮水。 「可知辛苦?」 听得此话,赵德昭顿了顿,却是未如往常恭谨行礼。 「李绅曾做悯农二首,曾言道粒粒皆辛苦……」 这句不着边际的回答,初时赵匡胤还颔首应答,须臾又皱起眉头来。 诚然李绅此诗初衷是好,但其本人结果如何? 仕途高升以后,贪婪无度,姬妾成群…… 奢淫也就罢了,还是一个实在的酷吏,莫说悯农了,不欺压农夫便算有良心了。 第二十七章 潜龙(求追读!!) 二十日,官家复以中书下诏。 别于之前为中书补员的诏命,此番罢黜的各司官吏足足五百余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罪责重的直接处死,轻的罢去官职,被征为徭役,调到外州开荒耕田,建设大宋山河去了。 苍天可鉴,这是赵相公铿锵有力的反扑还击。 数日过去,相府树倒猢狲散的趋势被遏制住,且有复燃的苗头。 反观赵府尹,则是正处风头上,开始变得谨小慎微,不敢再『闹腾』了。 为此,太子太师王溥更是惊异。 他原先还心思动摇,怕自家牵连进党争之中,随赵德昭落难塌台,而今局势反转,他又大为热络起来,任由赵德昭呼唤岳公。 「从随君侧十余载,老夫竟尚不如二郎知晓官家心意。」 在太师府的庆功私宴上,王溥看向赵德昭,又转头向赵普苦笑。 赵德昭还是知谦逊的,正色应道:「当局者迷,阿爷当初有意罢相公,虽是受奸人弹劾,但相公往后还是得慎重,尤其是干乎贪腐事。」 这番劝告其实是有些以下犯上了,但赵普全然不在意,保住相位,乃至独相,浮夸来说,他儿女都可不要…… 罢相等于夺权,夺权无异于落马,真让赵光义坐了大位,他一家老小岂能幸免? 至于说马适的家小能幸免,那是因官家照拂着,彼时官家不在了,二郎无能继位,那便是天塌了。 「齐物,阿郎二十有二,尚未有子,不应再拖了。」 「我知矣,但总得缓缓,待风浪翻过去,定了纳采,该择一吉日操办。」 说罢了,王老头还是有些舍不得独女。 当然,相比于之前的门不当户不对,眼下则是心有忧患。 参知政事的使相职还不足以巩固基石,要上进一大步,必须讨要封爵,无论是一字国王还是二字郡王,开府置幕僚是大事。 而赵光义不急切,盖因开封府本就是府,官阙比王府阙还多。 今时不同往日,开封府官吏被惩治,虽不比中书,却也未能幸免被大刀阔斧,两败俱伤。 总的来说,赵光义与赵普应当是四六开,皆伤了根本元气。 宴中,除去老王与老赵两位大人上公外,及随身侍卫赵德昭左右的米继丰,且还有王溥的长子王贻孙王象贤。 米继丰自不用说,王贻孙这位大舅子则需要说道说道。 而今的金部员外郎,是为六品寄禄官,不预司务,王贻孙实则也是闲人。 不过,闲也是相对的,王溥平生手不释卷,犹好学问,这也是古往高门子弟留下的老传统了,就是爱学习。 赵德昭是亲身去过王府书房的,可那只是『天宫』一角,传说王溥藏书有万卷,其子贻孙类父好学,无不阅览。 从那日满房书卷来看,前者是真,后者多半也是真。 为甚? 盖因王贻孙就坐在他身旁,温文儒雅,书生气极重,说起话来喜欢引经据典。 「阿郎不善饮酒?」 「酒,百药之长也,适当饮些,不伤身,反倒养身。」王贻孙淡淡笑道。 今朝的酒,以五云浆为例,大都是粮食酿造的,而非后世的高精度白酒。 「岐伯曰:『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夫上古作汤液,故为而弗服』。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气时至,服之万全……」 在王贻孙举杯高谈阔论之际,赵德昭听得一知半解,不敢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便模棱两可的应了几声。 「凡事过度则变,阿郎规劝官家,自是当然的。」 王溥瞧见大儿在那夸夸其谈,冷色瞥去,偏头看向赵德昭时,又是变化如流,笑道。 「官家日理万机,难免疏漏私事,阿郎奉孝,或可告问皇后。」 听此,赵德昭酸楚一笑。 他哪能不明白王溥言外之意,这不是催婚,而是告诫自己,要往宋氏那多走动。 事实上,赵德昭不是没有努力过,以往无心争夺储位,现今又太过上进,在外人看来心计颇重。 第二十八章 在渊(求追读!!) 在这大宋朝堂风雨之际,开封府被大规模整治之下,丰腴不失清丽的楚国夫人却是毫不忧心,静静的操持着花圃,以致于自家相公何时伫立在身后也未发觉。 赵光义便是这般悄无声息,直至符氏蓦然回首,方被惊了一跳,轻拍胸脯,嗔道。 「做了梁上君子,回来也不知说一声。」 比起符氏的豁达,赵光义脸色囧苦,好似语塞,几番说不出话来。 「惟吉呢?」 听得大儿,赵光义方才好转些许。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乐公乐不思蜀也。」 这位安乐公,即赵光义现在的侧夫人,元德皇后李氏所生,比符氏小两岁。 惟吉是小字,赵元佐本名德崇,直到入主东宫后,方才改的名。 没错,这位就是那位因叔父丶堂哥被逼死,因此而精神错乱的皇太子,赵光义的嫡长子。 其三弟,便是同母生的宋真宗赵恒。 而为甚赵德崇生养在宫中,而非府邸,盖因是老大哥过于喜爱,在以往默认是三弟继承的皇位基础上,自然是视为『好圣孙』。 赵德崇也知争气,自幼聪慧伶俐,颇讨伯父欢心。 从封赵光义为开封尹,乃至亲身抚养侄儿可见得,前者从一开始,便是默认的储君,只不过有实无名罢了。 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符氏并无李氏那般心切,确认一切还安好后,遂复问道。 「官家怎说?」 「没说什么。」 符氏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虽是柔情,却是含带压力。 见此,赵光义盘起袍边,坐在那矮几下,叹声道: 「嶅随我多年,还有冯瓒,他二人做了甚,你都是知晓的,兄长明知是赵普构陷诬害,却不容宽恕,而今……六曹参军,被罢黜迁调去四人,唯下二人,一者是王溥举荐的后生才俊,二者,又是个认死理的寒素良家,我实为难也。」 且说,王溥举荐人才是从郭周时便开始了,那谯国公丶河南尹向拱便是其一。 向拱的功绩,开国武勋中排得上前五。 这位也是两朝元老了,在后周时战功便卓着显耀,宋立后,更是在平反昭义节度使李筠之战中立下大功。 宋代周初时,最大的叛将有二,一为李重进,二便是这李筠了。 虽说此功比起在周时军功不足称道,却也要看时势。 太祖刚刚继位,正要立威震慑天下,向拱雪中送炭,封国公是当然的。 再说前车之鉴,便是那周世宗最为着名的高平之战。 太祖得以提拔为都点检,靠的就是大厦将倾之际,力挽狂澜,反败势为胜,以此扶稳郭荣的大位,堪当重任。 令赵光义忧心的是,向拱是受过王溥推举之恩,平叛李筠时又和赵普并列,为官家出谋划策,而今王丶赵站在好侄儿那边,向拱多半也随风飘摇,坚持立嫡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向拱现在可谓自身难保。 至于缘由嘛,还是经典的自污求安的桥段,为好教官家安心,向拱在任河南尹多年,腐败的事可没少做。 就不说夜不闭户丶路不拾遗了,光天白日的,竟还有盗贼当街抢劫。 这便罢了,官吏乃至厢军在其行恶后甚至还缉拿不住『盗贼』,真是…… 委实欠贬了。 听得赵光义倒了许久苦水,符氏静静倾听着,一言不发。 半刻钟后,她驱退左右奴仆,待唯独夫妇二人后,轻声说道。 「夫君往前,却是做得太过了些。」 「过?这哪算过?」赵光义显然是有怨气的,听此忿忿不平道:「开封府尹,五代以来,便是储备之位,兄长是未随那李璟般封我为皇太弟,可往前……皆是默认的呐。」 这就是历来不成文的规矩了,天下人皆认,偏是不得名分。 「飞鸟尽,良弓藏,日新如今性情大变,能济些事,独当了,兄长便由此不认我……」 符氏默然不应,似在思忖,又似是无能为力。 第二十九章 爱屋及乌 后苑。 广袤无垠的草场之上,年方七岁大的始龀孩童,在左右内侍的帮衬下,略显笨拙地跨上小白马驹。 然这孩童方才坐稳,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奔腾而去。 「惟吉莫急,将脚踏在那铁镫中,踩牢了,当心要摔下来。」 「伯母,侄儿又不傻……」 「看你伶仃般模样,平日饭食也不好好吃,还装起小大人来了。」 赵德崇嘟囔着小嘴,不满道。 「侄儿张得起弓,还能射箭,怎不是大人了?」 「好,你是大人,小心些。」 言罢,宋氏抚了抚赵德崇的顶,嘱咐了几句,便退后去,坐在华盖之下,默默张望着。 「夫君也真是胡闹,令作坊制了把小软弓,教惟吉箭法,实是清闲……惟吉也是厉害,竟真是能射,现在又学骑马来,这般天资,说他是夫君的儿郎我都信,偏是光义的子。」 王继恩听得宋氏夸赞起赵德崇,哪怕口吻带着惋惜,他却是春风拂面,比主子还喜。 「小郎君自幼聪慧,这般孩童,无不受大人喜爱,臣以为官家陪小郎君嬉戏是为舒心,近来可是气消了,比良药还管用。」 宋氏没来由的叹息一声,道:「夫君爱他,我又何尝不是?」 而要说宋氏为什么惋惜,盖因赵德崇若是赵匡胤之幼子,她早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过继来,养在膝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毕竟论在内廷的资历,她这位皇后还不如赵德崇呢。 须知道,赵德崇甫一满月便被赵匡胤诏入宫中抚养,而宋氏是乾德六年才才被纳为皇后,差了前者两年。 此外,德崇的名,与德昭丶德芳并列,自然也是官家取的。 从某种程度来说,官家对两个亲儿子都没有侄儿这般亲。 诚然这并不是隔代,但岁数摆在这,小孩本就讨喜,更别说聪明嘴甜的了。 至于后来赵德崇改名为赵元佐,这便是赵光义的授意了,估计是太宗皇帝自觉心中有愧,对不住老大哥…德崇又是后者取的,有些膈应罢了。 为甚? 这就好比有两位夫人,其中一人是良家出身,另一人是倡妓出身,前者被骂妓女,只会以为是情趣,一笑作罢,后者呢……则多半会哈气,争闹不休。 而德崇便是崇德……越没有什么越见不得什么。 今日的夏阳并不炽烈,宋氏没有监护太久,朦胧之中,渐渐泛起了睡意,索性便躺在椅上小憩。 待赵匡胤漫步赶来,却是不忍搅扰,令人取来绒毯后,盖在宋氏身上。 而后便笑看着大侄儿驰骋小马驹。 赵德崇望见小山时,并或许是因为见得伯母正入睡不久,没有同以往般雀跃欢呼。 他又纵马了好一会,在大汗的重负之下,下了马,奔走往华盖处。 或因颠簸起伏,赵德崇腿脚有些酸软,故而身姿看起来像是跌跌撞撞。 「汝伯母睡了,随朕去旁处游戏可好?」 赵德崇点点头,便被蒲扇大手牵了去,转移阵地。 「骑马如何?」 「好玩。」 赵匡胤笑了笑,说道:「骑马射箭,缺一不可,你既练骑,也该练射。」 「那是当然!」 听此,赵德崇非但不累,反倒精神大振,仿佛是早有准备。 移步到花圃,赵匡胤赏花之余,窥见那金钱花,想起了什么,他沉吟了一会,颇有感触地吟诵道。 「占得佳名绕树芳,依依相伴向秋光。」 「若教此物堪收贮,应被豪门尽劚(zhu)将。」 李神佑恰到好处的顿了顿,笑道。 「官家吟此诗,登是应景呐。」 此诗名便刚好叫金钱花,乃先唐读书人罗隐所作。 若只看前半首,便是一赏花诗,不应时景,而看后半首,含义则昭然若揭。 显然,这是首讽喻诗。 创作背景便是七年科举不中,直至十年依然未果,最终落得个『十上不第』的声名。 第三十章 贡使 时光辗转来到六月初,在此徵收夏税之际,各国使臣也纷纷抵临东京,进献方物,俗话说就是土特产。 首当其冲为大宋奉孝的,非吴国钱倜不可,听说五月末日时便候在外城的客肆中,初一的天还未亮,鸡鸣声方起,便急匆匆的来到宫城外,请示等候。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直到禁军班值,官家起早后,方才传召。 使臣名为孙承佑,他是向宋廷纳贡的常客了,往前钱惟浚(嫡长)入宋,便是由他陪同,而今已是能独当一面。 且说这孙承佑,乃是外戚出身,其姐被钱倜纳入宫中为嫔妃。 早年还好,此后腾达晋升显位了,便堕落了,奢侈无度。 奢到什么地步?后世四菜一汤可谓豪华,这位孙节度,没有三十道菜是不会动筷子的。 每逢会餐,必要海陆空三军集齐,忒是讲究。 「委实叨扰将军了。」 说罢,孙承佑也不顾那门将何许人也,极为熟练地从宽袍大袖中递出冰凉之物。 那将领要是在往前二话不说就接下了,但眼下……也不看是什么时候,是诚心害他不成? 「你这是做甚?」 孙承佑愣了愣,以为是嫌少,又往袖里腾挪…… 那门将见此,更是心烦,瞪目道。 「孙公快走吧!我是不会受此秽物的!」 这一声刻意喊的响亮,好似是在刻意彰显自身的清廉。 闻声,此将麾下的数十名军士,则是面面相觑,笑得头盔颤颤。 他们这都头,有几两碎银便往勾栏听曲,富裕时不知添补家用,常宿朱楼,撒欢瘫在那一块软肉上。 而今倒是一秉廉洁,分文不受。 此时的孙承佑进退两难,很是尴尬难堪,偏偏那门将不领情,朽木脑袋。 在此众目之下,只得硬生生取了回来,灰溜溜的奔入宫中。 率先接待孙承佑的是侍御史冯炳,后者为其引路到崇德殿中等候着。 「我听说卢翰林入江南国时,李煜厚待之,并且献上经略图册,此事……」 「御史安心,那经略图虽有部分出入,却是有可取之处的。」孙承佑笑道:「若官家恐为李煜所迷惑,我回到国中,可与秘书中的经略图核校参照。」 「那便有劳了。」 这番对话,倒是显得冯炳居上了。 须知道,钱倜予孙承佑的官职是知静海军节度事。 官家授予的,则是光禄大夫丶检校太保丶镇东镇海等军行营司马。 若有人问孙承佑,让他在宋丶吴之间作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说留在开封。 但这也只是场面话说说而已,真要让他留,一定是万分不情愿的。 为什么? 他在吴国,便披着一层大宋『天使』的真金,姐弟俩相互扶持,作威作福的,何必留在开封做小? 这就好比未曾降为江南国的南唐,其有一奸佞锺谟,彼时南唐国内有一肱股元老名宋齐丘,权柄不下赵普。 而此人作为使臣,仅是在周丶唐之间传话,稍稍添油加醋,便致使李璟猜忌,因而废杀了宋齐丘,铲除其党羽,执掌三省,自为尊上。 事后李璟察觉过来,知晓锺谟身在唐营心在周,又干涉立太子李煜的,东窗事发,落得赐死下场。 而孙承佑则是典型的后继者写照,有此前车之鉴在,他还算收敛谨慎的。 二人相谈没一会儿,殿中又来一人,孙承佑初见时有些熟悉,却是记不起来。 冯炳知眼色,微笑道:「是二郎,官家已擢他为使相,此来是为接待孙公的。」 听得是赵德昭,已经知道李马之案的孙承佑大为惊奇。 若案情是真,这位二郎可谓知忍耐,隐而不发十余年,在这天下人瞩望开封尹继位的风向下,偏是要争上进搏一搏。 说心里话,孙承佑两边都不看好,现今自己好生恭奉官家和赵首相便足够了。 他毕竟是外臣,只要南唐不灭,有这层屏障在,吴国便亡不了。 「二郎之风姿,盛采盖旧呐。」 赵德昭无心谦辞,落座后,直入主题,正色问道。 第三十一章 吴政过虎 「这定是唐……江南人所传的谣言,不足取信呐。」孙承佑急忙辩解道:「官家,吴国贡赋,不能过江,要从岭南两湖转运到荆江,方才能运往开封,如此弯弯绕绕,路途中难免损耗,所以需要多加筹备,为此,吴王平日节俭用度……」 话半时,赵德昭有些听不下去,旋即打断道:「好教孙公知道,吴地有传闻,说是『鸡鱼卵菜,纤悉收取,斗升之逋,罪至鞭背』。这已是吴地童谣了,吴民先是生于天下,后是生于吴国,钱俶之苛政,吴民苦之久矣,公既为宋臣,何必为他推脱遮掩呢?」 翻译过来,就是鸡卵之物,都要点滴不漏悉数徵收,但凡有斗升的拖欠,便要遭受鞭挞。 大宋的税俨然算重了,钱吴更甚之。 倒不是赵德昭是圣人慈妇,分毫见不得异地百姓受苦,只是这些钱财取之于民,不能用之于民,又偏偏无济于大事,杯水车薪。吴地少说也有五六十万户人家,三百万人口,白金就是后来的银子,比起贡赋来说,根本没多少。 真正的事实就是,钱俶可没少打着为大宋上贡的幌子加税加赋。 这种事,完全是说不清的,或许有,或许没有,赵德昭眼下需要与三叔父打持久的拉锯战,自是不愿错过展露的机会。 再者,钱俶所为,就好似某朝末年的圣太后悉取民脂民膏,仅是为博外宾一笑。 由此,赵德昭先入为主,心理上感到不适,故而做了那个『传谣』之人。 当然了,这个谣,也是前世阅览史书所知,不是他凭空诬陷————『钱氏据两浙逾八十年,外厚贡献,内事奢僭。』 众人见得孙承佑哑然不能应,殿中一时肃静下来。 「我又曾听说,每当差吏要鞭打的百姓时,都要取出税册,依照拖欠钱粮的多少来核定鞭打的次数,打完之后,再由下一名差吏宣读帐簿丶继续行刑,直到所有税册全部核对行刑完毕才罢休……」 赵德昭徐徐说道:「受罚轻的也要被鞭打几十下,重的可达数百下,有的被打残,有的直接被打死,倘若这便是吴国岁贡之由来,滴滴沾染着民血,我大宋宁愿不受此血泪之财。」 「这……」孙承佑看看榻上龙颜一变再变,又看向咄咄逼人的赵二郎,再也是矜持不住,跌跌撞撞出了座,径直跪伏下去:「官家!此事是二郎误信了唐人的谣言!是李煜使的奸计!官家万不可信啊!」 赵德昭闻言,不禁冷笑。 在此生以往,他都是鉴证,现在是真实的参政,岂能容忍之? 从其目前神色来看,已然是坐实了谣言。 何况苛政猛于虎是既定事实,怎么老是要抛开事实不谈,转而去拿李煜这个外人来当作挡箭牌? 说东便要说西,偏要转移话题,不敢回答问题的根本。 赵匡胤对大儿所言的可谓闻所未闻,捋清后,也是喜怒参半。 钱氏暴政固然可恶,但此举失国民人心,对于大宋将来收复吴地来说,自是好事。 但他作为官家,天下之主,面上定然是不能赞同的。 「显德年间,淮地大饥,江南不能赈济,是故流民分批北渡,彼时朕还记得周太祖遣派使臣,收纳饥民,以他国之民视若己出,再说世宗,淮地既克,也是几番诏告,自当爱淮民如子。」赵匡胤徐徐说道:「倘若如日新所言,彼之贡赋,民之重负,朕宁愿分文不取。」 「官家……」 突然发难后,置身在云泥差别中的孙承佑呼吸急促,面色涨红。 三司收都收了,难道还真要运回去不成? 缓下心神来看,难道官家要打舆论战,做与江南子民看? 若是为笼络人心,于宋而言,这笔钱洒出去定然是值当的。 可他如何回去与钱俶交代? 孙承佑又不是真润人,至多六月下旬,七月前便要归国,此下底裤都被赵德昭揭出来,孝子贤臣的印象被打破……这口锅哪能免得了? 念此,他对赵德昭大为记恨,好端端的提这档子事做什么? 大宋难道就是冰清玉洁?这两月也不数数都落马了多少虫豸? 「卿归国后,代朕告知文德(钱字),待民当如子,以仁治下,莫要苛政如猛虎。」 「臣……臣遵旨。」 值此,赵德昭又插足道。 「阿爷,这笔贡赋,儿以为当悉数返还回去,昭告与江南子民,以彰大宋之仁治。」 第三十二章 海产 「阿郎爱民以仁,不计钱货私利。官家,臣之鄙见,阿郎亦乃治世之才。」 这番话,显然是变着法反驳官家前些日在赵府尹面前夸赞四子德芳有仁治之才。 听此,赵匡胤不喜也不怒,反倒是看向冯炳,惹得后者有些发怵。 他才有意建设复兴御史台没多久,这冯炳便判若两人,上蹿下跳的,急于表现,上进之心昭然。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治天下,光靠嘴说无用……」 「阿爷说的是。」 赵匡胤瞥其一眼,问道:「吴地暴政,你是从何得知?」 赵德昭没有片刻犹豫,当即应道:「不瞒阿爷,实是冯御史相告。」 话音落下,冯炳身心一凛,险些战栗。 二郎这是……推功? 须知道,而今的御史台,大夫是为加官,中丞是为主官。 而冯炳所担任的,全称是侍御史知杂事,为御史台副长官,辅助中丞处理台务,并掌纠察百官纲纪,号称「杂端」。 且说,御史中丞空悬已久,他这位副部级,熬了多年未曾进位,停滞于杂端,卡在了这『区区』半步多年,而今…… 此刻的赵官家也不顾到底是谁之功,却是定论道:「冯卿有功,朕当拔擢。」 「神佑。」 「官家。」 「去告知则平丶中书,拟定进诏。」 「唯。」 言罢,冯炳先是目光灼热的看向赵二郎,旋即出列位中,以叩拜行礼。 「谢陛下隆恩!」 「不去谢你的二郎,谢朕作甚。」 「臣……这……」 赵匡胤观其囧色,轻笑了声,也未再说什么,负手而去。 官家去后,殿中仅剩二人。 赵德昭丶冯炳先是有些被捉奸的难堪,而后片刻,两者一句话不说,表情却是变幻莫测。 到头来,不过是相觑一笑。 但这一笑,嘴角如弓弦缓张,颇有公瑾当年遇霸王的『风采』。 ……………… 赵相府。 得知赵二郎拾起御史台,推功于新任御史中丞的冯炳,赵相公毫无推阻,当即便应了官家,诏出都堂。 此时此刻的他,可谓容光焕发。 归家时,赵普瞧见门口停驾的车马,不由诧异。 「谁人停在门庭前?」 家丁奔走进马车前,搀扶之余,顺带应答道。 「主公,是孙公的车马。」 「哪位孙公?」 「是孙太保。」 「哼。」 闻言,赵普没来由嗤笑一声。 他娘的何时检校寄禄官也能当真了? 须知道,检校官起于玄宗时期,宋立以来,加授极为常见。 主要是用于武人,尤其是镇戍边州的将领,基本都是要加检校散官,以示荣恩。 说白了,有名无实,孙承佑的本官只是镇海丶镇东两军行军司马而已。 不是说有了三公的职名,便是真三公,亦或半步三公,其中分量差之太多,至少孙承佑在他面前,是不配并称为『公』的。 当然,赵普也无心思为不识大字的家丁解释。 「他人在何处?」 「回官肆去了。」 「那这些是?」 「说是……吴王的馈礼。」 馈,往往都是好听的说法,稍不一留神,便要变成『贿』了。 那十六字真言还贴在各司署门墙处,如此忌讳的时候,这厮明目张胆的送礼,何意味也? 「看过没,都是些什么物什?」 「就是些瓶瓶罐罐。」家丁会意道。 「拿进去罢。」 「喏。」 第三十三章 昭德 得知赵普收受钱俶海产之事,赵德昭无能为力,只得凭空哀叹。 御史中丞冯炳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岳丈王溥,以及大舅哥王贻孙丶殿前指挥使米信丶其子押衙米继丰。 莫要看文武班底皆有雏形了,但唯一能在朝堂内外与他三叔抗衡的,还得是赵相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偏偏赵普专权太多年,短时间无法彻底转变心态,老是落人把柄,遭过错反噬。 总而言之,隐患太多了,老父亲哪怕再是信重赵普,久而久之,也难免心生芥蒂,渐渐疏远。 但凡失了恩宠,这位独相何去何从,便唯有天知道了。 赵德昭乘坐马车,从御街驶出,先是入八坊巡视了一遭,端见『民生』富足,便后出了外城,往更为赤贫的乡里去。 得益于惊弓之鸟的前车,赵德昭还是提心吊胆,万分谨慎的,出了城,一眼望去,再无高台楼阁,便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开封旧二十乡,今有八乡八坊。 八坊在城内,八乡在城外,愈发临近宫城的地方便愈发富庶,房价也高。 从东京可见,大宋强干弱枝的大方向实施的很好,只不过来到所谓的『弱枝』处,反差也委实大了些…… 「你的家乡当真有那么贫苦?」 为他驱使马车的都头魏良,此时得使相会意往自家乡里开去,可谓受宠若惊,又喜又哀。 「仆不大好说,只是知村里空落了不少,原本还有数百户人家,受于……胥吏盘剥,而今不知一半有没有。」 到底是京乡,一乡数百户只得算中上了。 自然,开封统称的八乡,皆是大乡,其余的乡里不入册,是因为基数太小,通常是让大乡的里正向下管理,再过一层手。 「而今污吏已除,可有人回来?」 「不敢回来……」魏良难为道:「逋欠太多,若不逢官家大赦,估摸是不敢再回来。」 大赦,要么是改元年号,要么是新君继位,在这平均寿命在三四十左右的时候,一代人估摸就能碰上两三回。 须知道,欠官家的钱是一方面,欠大户人家的帐,或者说『高利贷』,又是一方面。 朝廷对兼并田亩是有规章制度的,但有时润人太多,田亩荒废的多,帐面上太难看,也就逐步放宽底线。 后朝的那位发明心学的王大公,为此荼毒可不轻。 此时的赵德昭,至多有些于心不忍,让他去大动干戈变法,是万万做不到的。 莫说他了,老父亲也做不到,三叔也一样。 位置还没做稳,便要动『基本盘』,这无异于是自挖根基。 「家里就你一个儿郎?」 闻言,魏良苦涩说道:「阿郎不知,仆能入为吏卒,有一身矫健的身姿,皆是父娘厚养,当初仆去学吏律……还有打点的钱……若是多了兄弟姐妹……必然是供养不起的。」 走精养路线?这倒是罕见。 从官道入村道,路途愈发颠簸,赵德昭有些受不住,转而乘白马。 盖因是他的相貌与衣裳,以及那十名控鹤禁军,还真有村民误以为是官家来了,纷纷笨拙行礼,惹得赵德昭哭笑不得,却是解释不清。 等里正急匆匆赶来,操持着乡音,方才茅塞顿开。 赵氏是沧州人,而今大宋的官话,准确来说应该是河北话。 可碍于辽朝在北时时叩边,数十年来向南迁徙的河北人愈多,两地的口音操杂融合着,便有些生僻。 赵德昭下了马,扶起里正老头,问道:「听说村里有十余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是真是假?」 「多是因父娘逃逋去了,彼时孩儿们尚小,长途跋涉定是受不住,便留在村中,大的有十四五岁,小的十一二……」 「皆在何处?」 「使相公这是要?」 「哦。」赵德昭一本正经道:「我崇佛,见得孤寡难受,来此接济接济。」 这就好比前世下山村乡里做扶贫,赵德昭虽是正考级,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听此,里正脸色转晴,赶忙笑着迎去。 走走停停一里地,从村头到村尾,赵德昭来到一处用篱笆围成的院子中,门前还有总角孩童逗弄着黄犬。 第三十四章 崇义 翌日,上午时分,赵德昭随姐夫王承衍往迎春苑开展骑射课,途中遇见一简陋车驾,帷幔半遮。 在这寒素相间中,竟是隐隐约约露出一道俏影来。 铜屋藏娇? 此时的他,俨然不是没了眼睛看不清世间万物的牛马,目力可谓好极,透过那车窗,望去正不知为何笑吟吟的娇娘子。 很快,那娘子似是有所察觉,也是回望来,见得有男子窥来,羞臊的敛上了帷幔,遮挡的严严实实。 「咳。」 王承衍适时的咳嗽了声。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姐夫,这是哪家的娘子?」 「王公家的。」 这里的王,自然不是王审琦,而是王溥。 这是王承衍提醒他,须收收心。 可赵德昭何许人?他又不是驸马,一妻多妾难道不是该当的吗? 再者说了,老赵家的生育底子不好,不广播散雨,无嗣子该当怎办? 为此,赵德昭一本正经道:「我看不似寻常人家,是哪位公卿家的?」 人嘛,王承衍当然是认得。 不违本心的说,他父娘曾经还有意为他张谋这位俏娘子,奈何官家盛情太过,最终只得入赘为驸马了。 当然了,做驸马也没什么不好,但要是能在朝堂与边州搏一搏,出将入相,岂不是更有风采? 「陈佛家的。」 「谁?」 「陈公,护国军节度使,检校太傅,河中府(河东郡)尹。」 不知为何,赵德昭有一股莫名的熟悉亲切感,而后仔细想来,竟是藩镇功勋大将之女,不由稀奇。 「既是陈公的女郎,怎看起来如此寒碜,是阿爷刻意轻薄不成?」 王承衍听之,微微一笑,道:「陈公崇佛太过,凡有余财,皆要布施,官家赏赐是不少,却都施了出去。」 「是施与寺庙,还是百姓家?」 「皆有吧。」 赵德昭心神稍安,好歹不是无用功。 同时不免有些失望。 似这般藩镇之将,拉拢便不用想了,其年过七十,这般年岁,多半是要卒于镇上,无望归京。 眼下已非宋初,如符彦卿那位大公,也有人称身子不行,故而养在洛阳,逢岁旦时,连到开封这点路也不愿走动,仿佛归隐了一般。 也是,打了一辈子仗,总得享受享受不是? 「姐夫,你说周世宗灭佛,是对是错?」出了内城没多久,赵德昭兀然发问道。 「于国是利,照你来那般思想,自是对的。」 赵德昭缓下了马速,往那香菸袅袅,门前堵塞如行伍的开宝寺瞟了眼。 「姐夫可曾下过乡?」 「什么?」 「没什么。」 赵德昭自然不会说与其将衣食贡于虚无缥缈的仙佛,倒不如赈济实实在在的穷苦人家,时代本色如此,他自己便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要说文治,扪心自问,他也没有很大信心能比太宗文皇帝做得好。 至于为何要不留余力地争上进,盖因他不是非要赢,只是不想输而已。 ……………… 当新晋中书舍人卢多逊出宫归家后,孔目官郭贽已候在其宅中多时了。 前者甫一歇脚,见得来客,冷暖相宜迎进私内。 「孙承佑的赠礼,官家怎说?」 「府尹太过急切了。」卢多逊叹声说道:「而今官家无意罢他的相,催逼太急,却是要适得其反。」 卢多逊作为反普官员中的主力,自从进位中书舍人以来,可没少说些好话。 当然,既是好坏话,也是实话,譬如那海产,金子便是金子,竟还能指海产为金,俨是有先秦赵高之奸象了。 相对的,卢多逊其实并不是为要反对赵二郎入主东宫,只是后者与赵普捆绑在一块,现在是不偏向赵府尹都不行了。 第三十五章 车兵 七月流火,半步迈入秋季的东京开封好似随官家的喜怒哀乐般,气火逐日消散,宛如霏后天晴。 要说官家为何喜悦,盖因隰州(今山西临汾)巡检使李谦溥出兵北伐,连拔刘汉七寨,斩首千级。 「臣等贺喜官家!」 迎春苑中,如往常宴射的官家俨是微醺,见老兄弟们纷纷举杯,旋即对酒笑道: 「德明(李字)年近花甲,尚有此气魄顺应机变,那些个良臣们还要朕惩处他擅自用兵之罪,边州重地,何来的理由?也就是你们知兵,知武人也。」 王审琦此时已经不饮酒了,在脱离酒桌文化后,他为人变得更加健谈,此刻旋即附和道。 「常说道武将官不当干政,所谓术业有专攻,臣是认得此理的,为人可不能严于律他,宽于律己,相对的,那些不知兵事的文官,更不该干涉边州将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守信跟团道:「官家,将在外君命不受,这且都说了千年不止了,遥想汉高祖予韩信之权,臣等虽不比韩信,也从戎半生,难道还不如书生举人们知兵吗?」 说来说去,其实就两股声音。 为什么有公卿对此捷报嗤之以鼻? 无外乎巡检使的官职,这起源于巡检司的设立,乃至而今的效用。 说通俗些,李将军的职别还不够,哪怕是汉贼挑衅露出破绽,也必须上奏中枢后得令再出兵。 从隰州到开封,驿卒顺流东进,估摸一旬的路程,在这种小规模征战,往往半天便要分胜负,哪能等一周回消息? 故而,对于边州军镇,莫要看品级不高,往往都是要拔一层的。 再者,这李谦溥何许人也? 最早出仕于后晋高祖石敬瑭,入京补殿直,石重贵进位后,迁西头供奉官,至后周时,且还担任过供备库副使…… 回到最初的战功,七个营寨,而非七座城池,这份捷报是让官家感到惊喜,而非大为震动。 当然,官家不能错过为这醋包饺子的机会,又开始一旬一度的宴射。 「也就是则平不在,你们还能与朕发发牢骚。」官家如是笑道。 其实说来赵相公也挺冤枉的,抑武是『天』意,所谓天意不可违,在座的诸位,基本都是那时候退下来的,而今为武将们谋权,至多是动动嘴皮子,不敢上真的。 赵德昭在宴内,可谓滴酒不沾,便依着姻伯王审琦近了些,谈论起兵事来。 「公以为,王师何时能南征,覆亡唐吴?」 王审琦侧目一望,捻须斟酌道:「秋税还未纳徵入国库,今年夏税中规中矩,少说得再屯养一年,官家并不急。」 听得要到来年才有动兵的可能,赵德昭抿着嘴,似有些失望。 说真的,他已经有些明白何为势推人。 纵使是老父亲,也是从基层逐步上进,动辄便是数年之久。 南征是个大肥差,抓强军,捞功勋,自己哪怕是作为监军使,坐在八公山上等候着,也能分一杯羹来。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人和,与实权有能耐的军官建交,乃至施恩拉投资。 而那位真定人士,曹彬曹国化,眼下就在宴中,离他两个身位,沉闷少言,看起来参宴是处处小心谨慎。 这也并不奇怪,曹彬是稀客,往来极少参宴,只不过当涉及南北军事时,会有些许意外。 若要拿李谦溥之流与其相比的话,完全不够看,少说得是李继勋丶郭进一等。 「曹公。」 不久,赵德昭与姐夫换了个身位,坐到曹彬身旁,以茶代酒相敬。 曹彬微微躬身,也未拒绝二郎的好意,酒水满斟,与之对饮。 「南方仅剩唐吴二国,不知曹公有何感想?」 曹彬不提吴,只论唐道:「江南兵卒羸弱,胜在有江河天险,二郎若有意,可代臣进言,好教官家令诸将严操水师。」 「江南兵弱,又失了淮地,必须用精锐水师?」 「这不是须不须的问题,而是该当要有。」曹彬侃侃而谈道:「唐亡则吴亡,南方二国不为重,重在辽汉,晋并之地多山丘,通不得水师,可入河北,譬如漳水丶永济渠,又或是沿渤海从沧州北进,抵临幽州……」 第三十六章 不举 太师府。 一辆轮毂高低不平的小车缓缓行驶,驶停在府侧的专供停车位。 小王太师的闺中密友陈娘子拖着青素襦裙下摆,略显仓皇下车。 未多久,她随家奴进入闺中,先是闻着一股刺鼻的羊羔膻味,后看见桌案上以红带系着的笼中大雁,微微一愣。 须臾,这位眉目如画,肌肤如雪白皙的陈娘子,惊异道。 「日子定下了?」 google搜索twkan 「只是采礼,且还早呢。」 王昭芸从妆台前起了身,往门前盈盈走去,牵过了闺蜜,说道:「阿爹入垂拱与官家说道姻亲时,都是四五月的事了,而今将过七月,再不纳采,这昏礼怕是得推迟到明年去。」 流程有快有慢,既是官家的儿郎,便免不了繁琐,少说得要月余时光。 六礼亘古至今,哪怕有小异,大体是不会变的。 当然,新时代除外。 且说,寻常人家,即便敷衍,也会按照规矩行礼,大家有大家的法子,小户也有小户的法子,礼节与花费其实是不相干的。 第一步纳采,即是俗义的定亲,宋制——『诸王聘礼,赐女家白金万两,敌(敲)门即古之纳采』。 而后羊二十口,酒二十壶,彩四十匹。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诸多讲究,繁琐得恼人。 白金即白银,须知吴国一年上贡也才二万两白银。 由此足见,昏礼是费钱,故而赵德昭至今……还未封王,这白金万两却是可以免了。 说真的,若史上的老父亲仅仅是为省这笔用度而令他晚婚,那实在是太搞心态了。 「白金呢?我呢,给我看看呗。」 兴许是平日节俭惯了,平生未见过那般多钱的陈宓哪壶不开提哪壶,自知失言后,尴尬一笑。 王昭芸不怎在意,轻笑道:「官家说要从简,他也未封王,再者,当初赵府尹纳楚国夫人,也无这般多用度,恰巧家父吝啬,官家也吝啬,岂不是门当户对?」 可她不在乎,陈宓家中向来寒素,不由有些肉疼,并且惊奇。 官家竟然还能这么省钱吗? 不过,她也是明白闺蜜是何道理,赵二郎作为储副候选人之一,还差这万两白银不成? 节俭是一种风气,官家自上而下,以作表率,点卯『赣州』人,自是好事,小夫妻二人皆无意见。 「芸儿,你且比我还小三月,竟是这般快……」 「陈阿姐若是有胆子催逼父娘,岂愁寻不着郎君?」 谈到最后,陈宓似是想起那日街中相觑,抿着朱唇,沉默了下来。 要想嫁入官家其实不难,官家最喜欢指派将门女成婚,但奈何子嗣寡少,也就剩一位四郎了,却是还未出阁。 自然,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陈宓冥冥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就好似明明是她先来的,某人却是后来居上的一般。 兴许是窥出她的难色,王昭芸打趣道:「家中且还差个媵妾,你若不嫌弃……」 媵妾? 陈宓一怔,斟酌了片刻,却是无胆接话。 所谓媵妾,媵臣,便是算嫁妆的一部分,人财也是财。 而陈娘子到底是有门第的,为人做小做妾,她能受得,父娘何能受得? 「你莫打趣了,阿爷若知晓我作媵妾,回京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王昭芸笑吟吟道:「老佛爷哪狠得下心呐?」 陈宓两颊涨红,朱白相间,却是透露有一股妩媚。 「唉呀,你再这般,我回家去,不陪你了。」 「不闹不闹了,阿姐且听我说……」 赵德昭因为敌门被留下喝茶,此时就在别院与大舅哥谈论时政,或许因为是王府筑墙时偷工减料,他隐隐约约听得些羞臊话。 嗯,如今的闺蜜,还是比不得后世聊天记录那般露骨的。 甚至可以说太素了,拨不动他一身浩然正气。 ……………… 坊市间,一位有志青年在酒肆中谈天说地,左右的客人为其大声喧哗而面露不悦,饶是肆中渐渐静寂下来,这位年轻人依然喋喋不休,惹得左右同窗很是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