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辅臣》 第1章 寒门幼子 芒种刚过,天气就热得发狂。 漫山遍野的麦子熟透了,风一吹金浪翻滚。 陆家庄,但凡能动弹的,全都扎进了麦田里。 这是一年里最忙的季节, 就连毛头小子也抄起镰刀,跟着大人们一起抢收麦子。 陆子恒也不例外,连续割了两天麦子,这才摸到一点儿门道。 但这活儿想要干得利索,对十一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很吃力的。 两天的劳作下来,陆子恒早就腰酸难忍,胳膊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疼。 勉强割完半根垄,就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看着晒得黝黑的胳膊,和手上被麦秆割出来的创口,陆子恒亲切地问候着贼老天。 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拥有大好前程的文理双料状元丢到了叫做燕国的地方。 上辈子,他很向往农村的生活,可真行走在田间地头,却发现自己根本受不了这样的辛苦。 唉,这糟心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呀? 就在陆子恒长吁短叹的时候,传来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弟妹啊,庄户家的孩子不能这么娇生惯养,真当自己的是富家少爷呢?” 陆子恒循声看去,就见两个女人朝他走了过来。 说话的女人衣衫干净整洁,头上还戴着银簪子,白得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妇人。 这是陆家长子陆秀峰的妻子潘巧云。 因为平日里喜欢端架子,再加上丈夫是童生,就连老太公都对长房偏爱有加。 跟潘巧云走在一起的是三房的崔氏,也是陆子恒的亲娘。 看着在长房面前唯唯诺诺的崔秀英,陆子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和潘巧云不同,崔秀英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鞋子和裤腿上沾满了泥土。 常年下地干活,皮肤晒得黝黑黝黑的,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看着比四十出头的潘巧云还显老。 “他本来就是身子弱,第一次下地干活,难免……” 崔秀英声音中带着几分怯懦,手不安地扯着衣角,躲避潘巧云投来的锐利目光。 “我看他天生就是个懒骨头!咱们陆家可没钱养闲人!” 潘巧云冷哼着打断崔秀英,言语刻薄地说道,“在那坐着麦子能自己跑回来粮仓不成?不在雨季来临前把麦子收了,一家子吃什么?” 农家子,六七岁就被当成半个劳力使唤,眼下又是农忙,不干活的人自然就成了潘巧云的眼中钉肉中刺。 崔秀英嗫嚅着嘴想说什么,却被潘巧云一个眼神给刀了回去。 陆子恒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火。 陆家有三子,都是一奶同胞,陆太公偏偏对他们区别对待。 老二香,老三臭,老大根本爱不够。 大伯陆秀峰从七岁读书至今,虽然没考上功名,却深得陆老太公的偏爱。 一年到头,全家都吃糠咽菜,唯独大伯陆秀峰能吃荤腥。 家里的小灶,从来没断过,就连潘巧云和她的儿子都跟着沾光。 二叔陆秀林,是青阳县知名泥瓦匠,每月都把工钱上交给老太公。 老太公乐得简直合不拢嘴,逢人就夸二儿子孝顺,懂得挣钱神马的。 老大读书,老二务工,农活的重担就全都压在了陆子恒的老爹陆秀山身上。 任劳任怨地伺候庄稼,非但没得到家人的关爱,就连妻子崔秀英也成了家里的受气包。 为此,崔秀英不止一次提出分家单过,都被陆秀山给无情地拒绝了。 理由是二老年迈,长兄耕读功名,二哥在外辛苦钻营,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无情无义地抛弃这个家。 可陆子恒最清楚,他老爹哪是什么顶梁柱,充其量就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顶门棍。 “大娘,马上就要雨季了。” “地里的活儿忙不过来,明个儿你和大伯也下地割麦子吧。” 陆子恒脸上带着怒气,来到这个家两天,他终于忍不住要反抗了。 家里一共三十亩的麦田,都是三房没日没夜地干。 哪怕到了抢收的日子,大房和二房也连个下地的都没有,这他妈的换成谁能忍? “我哪有空下地干活?” “你大伯为了陆家的将来,没日没夜地读书。” “我们还没叫苦叫累,你割几天麦子就抱怨上了?” “等他考中了功名,你们也跟着沾光,现在卖把子力气算什么?” “别不知好歹的,有这工夫瞎嚷嚷,还不如去多割几捆麦子。” 潘巧云投来鄙夷讥讽的目光。 科举,这是陆家死都不改的规矩。 陆秀峰是举全家之力供出来的童生,是陆家未来的希望。 三房再怎么不满也得给老娘憋回去。 不然,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哪怕是二房,也必须把挣来的钱全都上交,直到长房一脉出了举人为止。 “大嫂,子恒年幼不懂事,言语可能冒犯到你了。” 崔秀英咽下一肚子的苦水,声音沙哑道,“我和秀山就是不睡觉,也把麦子全都割完了。” “老三媳妇,不是我说你……” “三十亩麦子,就你们两口子割确实太累了。” 潘巧云一副为崔秀英考虑的模样,“得让陆子恒下地干活,若是再这么散漫下去,将来肯定是个好吃懒做的败家子。” 崔秀英有苦难言,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我也要去读书,我也要参加科考。” 崔秀英心头一震,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子恒。 “拜师不光要准备先生礼,还要买笔墨纸砚,哪哪都要花钱。” “你以为家里很富裕?能供起两个人读书就很不容易了。” 潘巧云眼睛里生出更多的厌恶和嘲讽,“再说了,你们都去读书了,家里的麦子谁来种?” 陆子恒迎上潘巧云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大伯和大兄就不是读书的料子,没必要再浪费资源。你们全都供我读书!” “逆子,你…你…你说什么?” 潘巧云目瞪口呆,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家祖训,子孙后代皆可读书。作为陆家子孙,我读书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 陆子恒身体站得笔直,声音毋庸置疑。 重活一世,他比谁都清楚,种地没有出头之日,唯有科举才是正道。 绝不做供养者,给他人作嫁衣。 这个叫作燕国的朝代,无限接近于明朝。 虽然读的是四书五经,却没有前世那些闪耀的名家先贤。 陆子恒坚信,凭借他脑子里储存的学识,一定能在这陌生的朝代,混出个样儿来! 第2章 一日之计在于日 “别做白日梦了。” “秀峰爷俩儿马上就要考上秀才了,凭什么放弃他们来供你?” 潘巧云气得直跺脚,溅起来的泥土被风一吹,飘得四处都是。 陆子恒迎头而上,“读了二十几年的书,依旧是个童生,难道不该把机会让给有能力的人吗?” 潘巧云被气得全身发抖,面目狰狞,指着崔秀英愤怒地逼问道:“你和老三也是这么想的吗?” 崔秀英早就受够了窝囊气,但凡不是陆秀山拦着,早就分家单过了。 自己的儿子明明不比别人差,凭什么长房的父子就可以读书,她的儿子就要做供养别人的奴隶? 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看向暴怒的潘巧云,“大嫂,老太爷从没说过,只有长子子孙可以读书吧?” 潘巧云双目喷火,做梦也没想到,三房竟然敢打科举的主意。 正要发飙,却很快又平静下来:大权在握,我能怕你们三房? “弟妹,孩子不懂事,你咋还不懂事了呢?” “秀峰读书多年,眼瞅着要中秀才了,哪能把资源都浪费在一个孩子身上?” “别人家的麦子都割完了,咱们家才收了一半,万一下场雨…咱们一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看子恒就是不想下地干活,这才嚷嚷着要读书。你可不能惯他这些坏的毛病。” 潘巧云故作亲切地拉住崔秀英的手,这让崔秀英浑身都不舒服。 可家里的钱只够供两个人读书,这也是事实,只能无奈地放下这个念头。 “娘,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打铁还得自身硬。让我读书,我给咱家挣个状元郎!” 陆子恒声音坚定,既然重活一回,就绝不做被剥削的人。 但想跟长房抢资源,也绝非易事,必须让爹娘的腰杆子支棱起来。 “都杵在那里干什么?这些活儿还指望我一个老太婆不成?” 苍老的声音传来,陆老太挎着装满野菜的篮子,大步朝他们走来。 这是陆子恒的奶奶,在十里八村,都以彪悍著称。 眼见婆婆来了,潘巧云想要嘲讽训斥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娘,您挖了这么多野菜,一定很累吧?” “有工夫站在这里闲聊,还不如想想快点儿把麦子收了。” 陆老太瞪了潘氏一眼,“看这天气快下雨了,明天让所有人都下地割麦子。” “娘,秀峰昨天读书读了一宿,今年天估摸着还得熬夜。” 潘巧云说得煞有其事,“听说明天还约了同窗去拜访刘教谕,恐怕不能下地割麦子了。” “嗯,老大辛苦了,最近几天房里的灯就没灭过。” 陆老太微微点头,“读书就该头悬梁锥刺股,陆家的将来就靠他了。” “娘,我还要做针线活给秀峰换读书钱,也没工夫下地。” 潘巧云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卧槽! 陆子恒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潘巧云的背影:这么不要脸的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 大伯房里的灯确实亮着,可根本不是读书,是和大娘在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来到这个世界两天,陆子恒就没怎么睡好觉。 上半夜听完爹娘插架的戏,下半夜又被大伯大娘的声音惊醒。 眼瞅着要天亮了,终于能睡个早觉了,可二叔房里又传来那该死的动静。 还真是一日之计在于日,半点光阴都不浪费。 “你呀……” 陆老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崔秀英,“鼻子下面那张嘴是干什么的?就和孩子站在这里让她欺负?” “娘,咱们家是大嫂当家。”崔秀英眼里多了几分委屈。 “有些事情定调了,想改变很难。老三,你什么意思?” 陆老太看向镰刀都快抡出火星子的陆秀山,老太公一碗水端不平,不代表陆老太心里没有数。 陆秀林在县里务工,陆秀峰要读书,潘巧云要做针线活,庄稼地里的活儿全都落在陆秀山夫妇身上。 从十岁开始,陆秀山就给陆家当牛做马,一直为爱发电到现在。 崔秀英也急忙看向自家的男人,示意他说说关于儿子读书的事情。 长房长孙陆子玉七岁就开始读书了,陆子恒十一岁了,连私塾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陆秀山看看媳妇和儿子,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挥动着镰刀,愣是没好意思和陆老太张嘴。 陆子恒见状,气就不打一处来,看来还得自己亲自说了,暂时指望不上爹娘了。 正准备说话,却听见崔秀英夹枪带棒,就是一通输出。 “娘,大哥参加了七八次县试,也没见他中秀才。” “与其让银子这么挥霍下去,还不如让子恒去读书。” 为了儿子,崔秀英也壮着胆子硬气了一回。 这话听得陆子恒精神一振,老天爷开眼,三房终于要反抗压迫了。 “想读书是好事情,但学费可不是小数目。” “单单你大哥和子玉一年的学费,就是七八亩地的收成。” “若是再让子恒去读书……咱们家就真要喝西北风了。” 陆老太叹了一口气,“我回去和你爹说说,晚上大家坐一起商量商量。” 言外之意也很明显,想要读书恐怕比登天还难。 只能撕破脸掀桌子。 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就看三房自己的本事了。 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陆秀山的手都快磨烂了,腿肚子也转筋一样疼。 崔秀英心疼自家的男人,就让陆秀山坐在田埂上,边给他捏着肩膀,边埋怨长房和老太公不把他们三房当人。 “咱们每天累死累活的,我儿子连私塾的门都不能进。大哥他们天天吃小灶,顿顿有鸡蛋…” 陆秀山面露苦涩,崔秀英没出嫁之前也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俏美人,说媒的几乎都踩平了崔家的门槛。 可自打嫁给他之后,一直下地干活,吃不好睡不好,人明显苍老了许多。 “跟着我,让你们娘俩受苦了。” 陆秀山声音带着难掩的愧疚,说得崔秀英的眼眶一阵发红。 眼见气氛烘托到位,陆子恒立马拱火道,“等我将来能科举,就给娘挣个诰命身,让你和我爹全都过上好日子。” 崔秀英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陆秀山一个劲儿给陆子恒使眼色不让他再说话。 可陆子恒直接把便宜老爹无视了,“娘,陆子玉比我大五岁,为什么他不下地干活,大娘就不骂他好吃懒做?” “还不是你爷爷偏心!凭啥他们长房能当人,我们三房就是供养别人的牛马牲口?” 崔秀英的怨气如同河水决堤,无比认真地看着陆秀山,“当家的,你就忍心看着咱儿子跟你一样,一辈子给别人做嫁衣吗?” 第3章 争取权益 陆秀山看着满眼泪花的媳妇,心中涌起各种复杂的情绪。 自打崔秀英嫁进陆家,潘巧云就各种看她不顺眼,矛盾一次次地加深。 老太爷经常说,只有科举才能改变命运。 别人家的孩子,在十岁的时候已经能熟读论语。 可自家的娃儿呢? 从懂事起,就给家里当牛做马。 陆秀山曾经跪在雪地里,求了老太公一天一夜。 可老太公始终无动于衷,铁了心地想要长房出人头地。 从此,陆秀山成了起早贪黑的庄稼汉。 扭头又看看陆子恒,他的脸上也浮现出浓浓的怨气。 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当即,陆秀山红了眼睛,他又怎么忍心让子孙后代走他的老路? 陆子恒和崔秀英也紧紧地盯着他,气氛也变得无比静谧。 许久之后,陆秀山才坚定地开口,“读书,才能出人头地;科考,才能改变命运。” 陆子恒心头一震,看来爹娘已经有供他读书的想法了。 “可大嫂,不愿意让他读书。”崔秀英又适时地烧了一把火。 “大不了就分家!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供!”陆秀山经过一番思想挣扎,眼神坚定道。 “爹娘尚在,不好提分家。”崔秀英毅然下了某种决心,“这个坏人我去做,免得伤了一家人的感情。” “走,回家!” 陆秀山收好了农具,带着妻儿朝着家里走去。 ……………… 陆家小院,属于典型的秦淮风格。 四间正房,两个厢房,还有牛棚和后罩房。 正房的东间是陆太公和陆老太的居所,隔壁一间做客厅。 剩下两间,一间是长子陆秀峰一家三口居住,一间是他的书房。 东厢房两间住着老二陆秀林,两间成了陆子恒一家居住的地方。 西厢房一直都空着,这是陆家姑奶奶的闺房。 她也是陆家人的骄傲。 早年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了马家屯的穷书生。 万万没想到,书生竟然中了举,全家搬去了青阳县城。 考虑到姑奶奶每年都要回家省亲,房子就一直空着。 老二陆秀林在县城务工回来,还专门割了一刀肉。 听说有肉,潘巧云一溜烟地跑进厨房,非要帮陆老太打下手。 热情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亲闺女呢。 很快,饭菜就端上桌。 清炖肉、野蘑菇炒蛋,野菜窝窝头,外加两个杂粮馒头。 每人面前,还有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粥。 但这在寻常百姓家,已经算是好的了。 大鱼大肉那是老贵族老爷们的生活,老百姓能吃饱饭就很不错了。 陆太公牙口不好,原本杂粮馒头是给他准备的,可他总是把馒头分给陆秀峰、陆子玉爷俩儿。 二叔二婶家里是女娃,肚子不争气,自然也没底气去争抢什么。 每次三房眼馋的时候,陆太公都给他们画大饼:等老大中了廪生,细粮还不敞开了吃? 陆子恒已经连续吃了两天的野菜窝窝头,拉屎都是黑色的,放屁都夹杂着一股子婆婆丁的味儿。 再看看陆秀峰一家三口,碗里面全都是米粒不说,肉和鸡蛋都摆在他们跟前儿。 十六岁的陆子玉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吃起肉来吧唧吧唧响,就好像在陆子恒和陆子臻面前故意炫耀一样。 陆秀林、陆秀山夫妇,就着碗里的粥,埋头吃着窝窝头。 仿佛,菜盘子里的肉和他们没关系。 仿佛,读书人就该吃好的一样。 陆子恒噌地一下就火了,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夹了一大块肉。 “你干什么?” 潘巧云失声尖叫,眼睛死死地瞪着陆子恒,“你大伯和大兄读书费心神,需要补身子。这肉是你能吃的吗?” 陆太公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最讨厌家里人没规矩了。 “子恒,快坐下。”陆秀山急忙拉住陆子玉的胳膊。 “爷爷奶奶是长辈,肉自然有他们一份,不然传出去大伯就是不孝。” 陆子恒把肉放在了陆太公的碗里,又给陆老太夹了一块。 潘巧云当即哑火,读书人最注重的就是名声了,品行不端的人根本无法参加科考。 陆秀峰的嘴角狠狠一抽,故作亲切道,“爹娘,子恒说得对,肉要先孝敬您俩的。” 陆太公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能辱没了儿子的声誉,一肚子想训斥陆子恒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可这还不算完,陆子玉又把筷子伸进碗里,夹着肉放进陆秀林和陆秀山的碗里。 潘巧云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越瞪越大,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陆子恒置若罔闻,朗声说道,“我爹要务农,二叔要务工,不吃肉哪有力气挣钱?再说了,肉是二叔买的,他自然也能吃。” 陆秀林和陆秀山早就习惯了付出,碗里突然多了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都是馋死鬼托生吗?”潘巧云眼见肉没剩下几块,干脆抢过了菜盘子。 “长房顿顿吃肉吃鸡蛋,我们凭什么不行?” 陆子恒眼神冰冷地看着陆太公,“肉是二叔买的,地是我们家种的。吃饭的时候,好东西一口没我们的……你这家当得也真够丧良心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分家,谁也别说谁占便宜。”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在陆太公的眼里,只有老大才是亲儿子,想读书只能掀桌子。 砰! 陆太公把筷子狠狠摔在桌子上。 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乖乖不闭嘴不再言语。 “长子、长孙读书,是为了咱们老陆家光耀门楣。” “明年就是县试了,等他中了秀才,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陆子恒静静地看着陆太公坐在这里画大饼。 说来说去,还是苦一苦二房三房,幸福长房。 等到他过了读书的年纪,这辈子也只能像爹娘一样为爱发电了。 这个老阴比,着实够阴险的。 但他画的这张饼着实不香,就是欺负二房三房不懂官场规矩。 “爷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秀才也只是见官不跪,不用服徭役,想免税得去考举人。” 陆子恒声音平淡地说道,“大伯接连考了八次还是个童生,难懂他一辈子考不上,我们就要供他一辈子?” 陆太公当即语塞,万万没想到,陆子恒对科考的流程这么清楚。 可再想想,陆子恒就是个半大孩子,哪能懂这么多? 于是,便把训斥的目光对准了陆秀山,“老三,这是你教他的?” 第4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老三,这是你教他的?” 面对陆太公的质问,陆秀山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愣是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爹,三弟是个闷葫芦,你还不如让弟妹说。”老二的媳妇范鸿静开口道。 她早就看长房不爽了,自家男人一个月能挣六七两银子,全都被陆太公收去供长房读书了,家里连个余钱都没有。 前些天,范鸿静想回家探望娘亲,潘巧云愣是一个铜板都没给。 自己家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却没权利去花,这是哪来的道理?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崔秀英也就豁出去了,“爹,老话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大哥连续参加了八次科考都没考中秀才,还不如谋个营生补贴一下家用。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这话简直说进了范氏的心坎里,痛快得不得了。 但凡不是肚子不争气,生了个女娃,她早就提分家了。 反观潘巧云,整个人都不好了,崔秀英字字都在戳长房的肺管子。 可放弃科举是万万不行的,陆家的姑爷就是最好的例子。 穷书生摇身一变做举人,就连陆家姑奶奶也变成了远近闻名的贵妇人。 再加上陆秀峰读书人的身份,潘巧云回娘家,都自带八分底气。 走亲戚的时候,家里人全都围着他们两口子打转。 要知道,没嫁给陆秀峰之前,她可从没有这样的待遇。 “弟妹,这话说得就生分了。” “你不就是想让子恒读书吗,咋还把话扯到你大哥科举上面?” “老二家的,你说句公道话,子恒到底该不该去读书?” 潘巧云不想让家里多个读书人,分掉长房的资源。 眼见情况不对劲,潘巧云急忙转移话题,又把问题抛给了范鸿静。 “大嫂,大哥和子玉读书,花了不少钱。” “这些钱,可都是我们家老二和老三两口子没日没夜挣回来的。” “现在子恒要读书,你却公然唱反调,对得起三弟和弟妹这些年的付出吗?” 范鸿静不想再为爱发电,也不想挣的钱全都给长房花,索性就给三房做了一个顺水人情,跟着三房一起对抗长房。 崔秀英听闻,激动得全身发抖,眼里的感激溢于言表。 她的话,也彻底刺激了陆秀山。 为了这个家,他无私奉献了二十多年。 可这些年换回来什么? 大哥大嫂只把他当牛马牲口,好处却一点轮不到。 如今连儿子读书的机会都要被他们死死攥在手里,陆秀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粗瓷碗叮当作响,目光直视着陆太公。 “爹,子恒也是咱们陆家的种,祖训里可从来没说只有长子长孙可以读书。你也得给子恒一个读书的机会。” 陆秀山声如洪钟,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崔秀英的眼神都变得迷离了。 丈夫拍桌子这一幕实在太霸气了,妥妥的纯爷们儿。 封建社会女人从夫,眼里只有相夫教子。 丈夫性子软,在家不争不抢,导致她受了多年的委屈。 今天丈夫这一怒,着实让她刮目相看。 陆太公眼里闪烁复杂的神色, 万万没想到,向来唯唯诺诺的老三,今儿个会这么硬气。 还有老二媳妇,就差没把分家两个字说出来了。 可事情逼到这个份儿上,陆太公也只能叹息道,“老三,你想让娃儿读书这是好事,我也赞成。只是只家里的余钱,实在没法供三个人读书。” 潘巧云听闻,嘴角露出一抹得意之色,家里虽然有三十多亩地,可银子并不富裕。 读书这档子事,很耗钱。 拜师礼、笔墨纸砚、书本费用,都贵得吓人。 寻常的手抄本都一两银子起步,更别说那些精装的印刷版了。 逢年过节,还得拜访教谕和先生……哪哪都要花钱。 最重要的,科举就是一场风投豪赌,大概率血本无归。 崔秀英几次欲言又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很想再争取一下,可又怕伤了老太公的情绪,那陆子恒求学的事情也就彻底泡汤了。 陆秀山见老爹为难,也不敢再过多争取,否则就会被潘巧云扣上不孝的骂名。 但作为父亲,他又不想看着儿子一辈子做个庄稼汉,愧疚自责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眼泪也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范氏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万万没想到,陆老太公铁了心偏袒长房。 都是一奶同胞,谁也不是后娘样的,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范鸿静冷冰冰地看着陆秀林,就好像在警告他:以后挣钱不上交了,我们自己支配。 这一切,陆子恒全都看在眼里。 作为文理双料状元,他对四书五经和八股简直是手到擒来。 可问题是想在科举上谋求生路,就不能无师自通。 中原人从古至今,都讲究一个传承。 拜得名师之后,神童的身份才合情合理。 但如何打动老太爷呢? 也很简单,那就是钱。 正要说话,却听见一个怯懦的声音响起。 “爷爷,家里不是还有五十两银子吗?足够子恒哥哥读书了。”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二房的丫头陆子臻。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陆太公声音低沉,“老大媳妇的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家里一共就剩下现银十八两三钱,哪来的五十两?” “家里有十八两银子,大娘有四十五两,加起来五十多两银子呢,难道不够子恒哥哥读书吗?” 陆子臻话落,陆秀峰夫妇的脸色瞬间大变。 潘巧云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气得直跳脚,“我们家哪有四十多两?你在瞎说什么?” 范鸿静的眼睛瞬间一亮,从潘巧云的神色不难看出来,这大概率是真的。 急忙抱起陆子臻,笑吟吟地问道,“闺女,你怎么知道的?” 陆子臻天真中带着童音,“是子玉哥哥告诉我的,还说钱就藏在大娘的床底下。” 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有两项,一个是做工匠的陆秀林,一个是种地的陆秀山,长房一下子攒了这么多钱,原因就不言而喻了。 陆秀林不着边际地踢了陆秀山一脚,陆秀山拍案而起,怒视陆秀峰, “大哥,家里一直是我和二哥辛辛苦苦地挣钱。” “二嫂想要回家探望老娘,只要一两银子你都说拿不出来。” “现在我问你,那四十五两银子是哪来的?” 第5章 再生事端 陆秀峰的心没由来地一紧。 被陆秀山问的哑口无言,只能把求救的目光看向潘巧云。 潘巧云像是泼妇一样指着陆秀山的鼻子,“那是我的嫁妆不行吗?” “大嫂,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 陆秀山接着说出一连串的陪嫁,愣是一两现银都没有。 潘巧云原以为事情过去多年,大家早就忘了,没想到陆秀山却记得这么清楚。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原来不是家里没钱了,是被大嫂中饱私囊了。” 范鸿静心中一阵暗爽,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跑去了正房。 “老大,事情是不是真的?”陆太公脸色漆黑,吓得陆秀峰全身汗毛炸起。 可老爹问话,他又不知道怎么回答,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眼见如此,陆太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做梦也没想到,读圣贤书的老大,竟然是个道貌岸然的货色。 就在这时,范鸿静抱着一个木匣子回来,里面赫然是白花花的碎银子。 人赃俱获之下,陆太公抄起鸡毛掸子,对着长子陆秀峰劈头盖脸猛抽过去。 盛怒之下,就连鸡毛掸子都打断了,似乎有些不解气,脱下鞋又狠狠地招呼上去。 潘巧云吓得瑟瑟发抖,陆秀峰被打得鬼哭狼嚎,二房和三房愣是没一个站出来劝架的。 尤其是范鸿静,要多解恨有多解恨。 抱起陆子臻,又把自家男人拉到一旁,但凡他敢多管闲事,晚上就不和他一被窝。 陆老太干脆地起身出门,坐在院子里摘野菜。 “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下地割麦子。子恒读书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直到陆太公打累了,这才罢手。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陆秀峰夫妇,被迫说出让陆子恒读书的话。 …………………… 次日。 天还没亮,潘巧云就带着陆子玉回娘家了。 鼻青脸肿的陆秀峰早早地起床,把耕牛套上车。 陆秀林和陆秀山也都拎着镰刀,坐在车上。 陆太公见三个儿子都在,满意地点点头。 坐上牛车,父子四人出发去地里割麦子。 简单地吃了早饭,陆老太和崔秀英带着水壶和干粮去地里帮忙。 二婶范鸿静留在家里做饭,顺带着干点儿针线活,补贴家用。 陆子恒则是陪着妹妹陆子臻愉快地玩耍。 讲道理,陆子恒对二婶的印象很不错,开团儿秒跟有事儿真上啊。 家里没了潘巧云母子,气氛变得其乐融融不说,伙食明显也好了很多。 接连忙活了四五天,终于在雨季来临之前,所有麦子都割完了。 陆秀峰被老太公从小当宝贝一样养着,没干过几天农活,割麦子可把他折腾得不轻。 如果不是潘巧云贪污的事情被揭发,他现在恐怕在县城里和同窗吟诗作对呢。 让陆子恒最佩服的是二叔陆秀林,他真的是白天在地里忙,晚上在炕上忙。 每天累得跟孙子一样,愣是一宿都没落下,说什么也要生个带把儿的出来。 原本收割结束,就准备祭祖,带着陆子恒去拜师。 可这一切,却被省亲回家的潘巧云给打断了。 陆家人齐聚,纷纷看向了神秘兮兮的潘巧云。 潘氏一句话,也震惊了所有人:王仲美致仕回乡。 王家在青阳县盘踞多年。 祖上出过六位进士,十八个举人,被称作青阳第一家族。 潘巧云口中的王仲美,士林界都称他五柳先生。 历任安徽提督学政、会试正总裁、殿试读卷官,礼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礼部尚书、上书房总师傅等职。 大家族容易出现不学无术的纨绔,所以王家耗费巨资打造了族学。 陆家的姑爷韩文正,当年就是从王家族学考出去的。 “爹,若是能让子玉进入王家的族学读书,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潘巧云的眼里闪烁兴奋,陆秀峰的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期待。 “王家,那是我们高不可攀的存在,岂会轻易让我们陆家子入学?”陆太公的问话,让陆秀峰为之一怔。 反观潘巧云却迷之自信,“子玉打小就聪明,只要能见到老大人,就肯定有机会。” “嗯,确实。”陆太公点点头,“子玉经常被先生夸奖,想必王家的族学也不会轻易错过这样的好苗子。” 潘巧云压低了声音,“爹,王府的管家潘洪是我堂叔,只要请他帮忙,子玉肯定能进入王家的族学。” 陆子恒恍然大悟,这尼玛是回来要钱的。 他知道父母嘴笨,说不过潘巧云,下意识地把目光看向二婶范鸿静。 “大嫂,你和我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范鸿静秒懂,这是潘巧云又要起幺蛾子,才让陆太公把人都聚在一起。 “疏通关系没有不花钱的,亲戚之间更是如此。”潘巧云道,“堂叔说了,只要一百两银子,就能安排子玉进王家的族学。” “一百两?你抢钱呢?”范鸿静失声尖叫,其余人的脸色也瞬间大变。 相对普通庄户,陆家虽然过得富裕一些,可一年到头的收入也不过几十两。 全家的吃喝用度,再加上供陆秀峰爷俩读书,这些年能攒下二十两已经谢天谢地了。 一百两银子,就算是砸碎了骨头渣子也凑不出来呀。 “爹,只要进入族学,就有机会拜入王老大人的名下,秋闱的时候,考官也会多方照料。” “到时候,考中秀才也相对容易一些。万一中了举,咱们陆家也就彻底扬眉吐气了。” 潘巧云的话,让陆子恒嗤之以鼻。 就算能把钱凑出来,就算是能见到王老大人,谁敢保证拜师成功呢? 陆子玉要是有天赋,也不至于十六岁还也没考中童生。 更何况,科举在古代是头等大事, 就连权倾朝野的和胖胖都不敢染指,潘巧云却想走捷径,明显不切实际。 “一百两银子太多了,我们哪有那么多钱?”范鸿静直接开口拒绝。 潘巧云见状急忙说道,“家里现在有五十多两,若是卖些田产,凑凑应该够了。” 一听要卖田,陆秀山立马就火了,“家里一共就三十二亩田,卖掉了吃什么喝什么?” “等秀峰和子玉考中了功名,还怕家里没有地?只要能得到王老大人的指点,子玉很快就能考中秀才。” 潘巧云自信满满地看着陆太公,“爹,一百两就能买条康庄大道,让咱陆家光耀门楣,你觉得贵吗?” 第六章 小院是非多 陆家虽然是潘巧云掌管财政大权。 可坐镇后方,真正能一锤定音的还是陆太公。 所以她懒得管二房和三房的想法。 只要陆太公点头,这事儿就算成了,谁反对都没用。 “爷爷,如果能进王家的族学,我很快就能考中秀才的。” 陆子玉谨记潘巧云教他的话,亲昵的挽住陆太公的胳膊,“机会稍纵即逝,不能犹豫不决啊。” 陆秀山和陆秀林夫妇听闻,眼里满是不情愿。 如果陆子玉学习刻苦成绩优秀,他们或许能冒险投资。 可这小子读了八年书,还没考上童生,拿什么赌他高中进士? 一旦科举失败,家里又没了良田,就只能给地主家做佃户了。 到时候,不光要交税还得给地主家交租子,那才叫永无翻身之日。 原本还打算等秋闱之后再考虑分家的事情,避免大家的日子过得太艰难。 现在,潘巧云完全不顾别人的死活,那只能借机提分家了。 反观陆秀峰一家三口则是眼含期待,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陆太公审视众人,目光最终停留在陆子恒的身上。 陆子恒明明长着一张稚嫩的面孔,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和陆太公对视之时,没有丝毫闪躲,更像是在审视他。 陆太公的心没由来地一颤,不祥的预感潮水般袭来。 但凡他答应了长房,这个孙子以后恐怕就不会认他这个祖父了。 可不认又能怎么样呢? 长子长孙认他就行了! 秀峰和子玉他们爷俩,天生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将来不仅能中秀才中举人,还能当县太爷,和京城的大官联姻。 一个不小心中了状元,再被皇帝招为驸马…… 想到未来的好日子,陆太公便神情也变得坚定起来。 “咱们家世代庄户,祖先们最大的遗憾就是子孙后代没能考取功名。” “我赞成老大媳妇的想法,一百两银子而已,凑凑也就够了。” 陆太公拍板钉钉,长房三人的脸上都露出得意之色。 听到老太公同意卖田,陆秀山腾地一下就火了,“家里一共就剩下三十二亩田,若是卖了一家人吃什么?” 陆秀林也猛地站起身,直接咆哮道,“田产是祖上几代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坚决不能卖!”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就我说的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陆太公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再者说,这是先祖们的遗愿,咱们这代无论如何也要去完成。” “爹,咱家是你作主不假,可田产也有我和老三一份吧?”陆秀林双目喷火寸步不让,“要卖也卖老大自己那份,我和老三的不卖!” 陆太公神色冰冷,“让秀峰和子玉读书,是给咱们整个陆家光耀门楣。” “爹,你说得太对了。”潘巧云见状指着陆秀林的鼻子骂道,“我看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家过得好,就想让陆子恒取代长房去读书。表面上看人五人六的,实则一肚子坏水。” “大嫂,你说这话不觉得丧良心吗?”范鸿静彻底忍不住了,“老二老三天天早出晚归,累得比爹都显老。你们长房为这个家做啥贡献了?平日里,肉你们吃,干饭馒头你们吃……现在又要卖田,你给我们活路了吗?” 崔秀英也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好歹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你们长房就这么不拿我们当人吗?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分家。” “你们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潘巧云怒目圆瞪,“老二、老三没结婚的时候,我们老陆家家庭要多和睦有多和睦。自打你们两个惹事精进门,家里就没消停过,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你们才高兴吗?” “够了!我还没死,你们就要反天了?”陆太公狠狠一拍桌子,吵闹声也瞬间消失不见。 “老二、老三,这些年确实受了不少委屈。”陆老太见状,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你看不见,不代表我老太婆心盲眼瞎。” “你……”陆太公愤怒地瞪向陆老太,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 “怎么?你还想打我?”陆老太不怒反笑,“如果你们坚持卖地…那我就赞成分家。都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我得一碗水端平,绝不能让他们步老幺的后尘。” 老幺? 陆子恒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直接把八卦的目光对准了二婶,没有任何遮掩。 “子恒,你还有个四叔,因为不想供大哥读书,就被你爷爷逼得离家出走了。”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老幺才只有十几岁呀,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也不知道在外面能不能吃得饱睡得好……” 说着范鸿静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演陆老太。 陆老太被范鸿静一刺激,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我的老幺啊,你到底在哪呀?你快回来看看这个家,你的哥哥嫂子都被欺负成啥样了呦……” 陆老太这么一带头,范鸿静和崔秀英也彻底忍不住,抱着陆老太哭了起来。 一时间,陆家老宅内彻底乱作一团。 砰! 陆太公气得一把掀翻了桌子。 谩骂声和哭泣声全部停止,所有人都愣愣地看向陆太公。 陆太公声音中带着无法遏制的愤怒,“既然你都那么想分家,那就分家吧!” “这样最好。”陆子恒巴不得早点分家,“分家之后,大伯想卖什么就卖什么再也没人拦着了。” 范鸿静双眼直放光,想到挣钱不用再也不用上交,一个劲儿地点头,“爹说分家,那就分吧。” “爹,都是一家人,万万不能分家呀。”潘巧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真分家了谁供陆秀峰父子读书呀? “娘,既然他们都觉得分家能过上好日子,咱们也没必要挽留。”陆子玉咬牙切齿,“等将来我和爹爹考取了功名,他们别再厚着脸皮凑上来就行了。” “对,子玉说得对,他们就是看扁了咱们长房。没他们做累赘,你们爷俩会考得更好。”潘巧云对着二房三房横眉怒目,“早晚有你们求我的那天。” 范鸿静和崔秀英几乎异口同声,“宁喝开心粥,不做皱眉奴。你们放心,要饭也要不到你们家。” 分家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分配家产了。 第七章 分割家产 陆家庄是宗族群体。 想分家必须请老族长陆听儒。 等待老族长的时候,陆子玉走到了院子里。 戏谑地看着,陪陆子臻下五棍棋的陆子恒,“真以为分家了你就能读书了?” “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陆子恒理所当然道,“没了累赘,我们家只会过得更好。” 陆子玉冷哼道,“你爹娘就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有钱供你读书?” “你好像忘了,你和大伯之所以能读书,全靠我爹和二叔撑着。” 陆子恒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子玉,“没我爹娘种田,你吃啥?没二叔挣钱,你穿啥?” 陆子臻年纪小,听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可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爹娘日夜不停地干活,每天都累死累活,大伯一家却把这份辛苦当成天经地义。 就连一串糖葫芦、一块芝麻糖,都攥在陆子玉手里,半口都不肯分给她。 小丫头也早就憋着一肚子委屈,脆生生的嗓音直戳陆子玉的肺管子,“吃穿都没了,你还有啥,还臭美啥?” 陆子玉被噎得面红耳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 近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好好好!那咱们就拭目以待,看看到底谁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见陆子玉怒气冲冲地进屋,陆子恒给妹妹点了一个赞,继续陪她下棋,院子里一阵欢声笑语。 临近正午,老族长来到了陆家小院。 陆听儒年过七旬,头戴方巾,穿着平整的青布儒衫。 鬓角虽染霜白,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此人不光辈分高,还兼任里正,因为处事公允,在十里八村的威望都很高。 见老族长登门,陆家人连忙按辈分落座,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今日聚在此处,正是要借着族长的威望,敲定分家分产的事。 青阳县一带分家,向来遵守“哥东弟西,老三出去”的规矩。 分房子的时候,以长幼顺序为准。 老大选择东房或东厢房,老二选择西房或西厢房。 房子不够用的情况下,其他兄弟需要搬出去,另行选址建房。 这种规则,强调的是长子在家中的地位和责任。 但出宅也不是绝对强制的,因为古代提倡四世同堂。 也就是说,大家还住在一个院子里,每家每户都是独立的,彼此相互不影响。 “你们的爹娘,身子尚且硬朗,都还好好在世,怎么就着急张罗分家呢?” “分家之后各过各的小日子,骨肉亲情也就慢慢淡了。” “十里八村的乡亲,都会指着你们的脊梁骨,骂你们几个不孝不悌。” “这骂名,你们担得起,陆家的门楣也担不起啊。” 老族长落座后,目光缓缓扫过一众陆家子弟,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字字句句敲在众人心头。 “老二、老三,都觉得常年供老大读书耗心耗力、吃亏太多。” “他们也都是当爹的人了,有自己的小算计很正常,想当家作主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也不好再拴着他们,逼他们供老大读书。” 陆太公被说得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极力地为长子开脱道,把锅都甩给了二房和三房。 他可不想长子将来被人戳脊梁骨,落个不孝不悌的名声。 最重要的,科考需要好名声,名声若是毁于一旦,就没法继续科举了。 陆太公的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二房、三房的不满,但长辈面前男人不能吐苦水,坏人还能女人来做。 “爹,这话说得简直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这些年家里的田租、杂活,哪一样不是我们两家扛大头?” “大哥闭门读书,笔墨纸砚、束脩礼……哪样不都是我们贴补的?” 范鸿静语气里满是憋屈与愤懑,“秀林起早贪黑地挣得工钱全都交给你了,连给娃儿添件新衣裳的钱都没有,到头来反倒成了我们斤斤计较、不念亲情了?” “二嫂说得对!我们也不是不想帮大哥,只是爹的眼里只有大哥一家的前程,何曾管过我们的死活?” 崔秀英脸色铁青,“我们也是当家长的人了,总得为孩子盘算条后路,不能一辈子养着长房。想分家自立就成了不孝不悌?这罪名我们不背!” 两个儿媳妇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倒出,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陆太公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地瞪着她俩,眼神里满是斥责。 陆子恒抱着陆子臻坐在炕梢,看到这一幕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这一家子向来如此,凡事都以长房科举为重,把二房三房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如今要分家了,陆太公还倒打一耙,当真是自私至极。 他敢断定,陆太公今天就多护犊子,将来就会有多惨。 所以,陆子恒只是冷眼看着陆太公偏袒长房的丑态,静静地等着看他的笑话。 “人过五代另起坟,房过三代必走人,树大也确实要分枝。” 陆听儒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如此,那就研究研究这个家怎么分吧。” 三十二亩地; 小院里四间正房、东西两个厢房、一头牛; 现银五十三两八钱;没有任何外债…… 陆家的全部家底,被摆在了台面上。 值得一提的是,西厢房不在分家的序列之内。 那是陆家姑奶奶陆玲珑的财产。 万一韩举人来了没地方住,他们是万万吃罪不起的。 “我们家要赡养老人,理当获得一半的财产。” “再加上秀峰父子要读书,家里花销比较大,银子我们家也要多分一些。” 潘巧云几次卖惨,以陆秀峰父子读书为由,博取老族长的同情,想多分点儿家产。 陆太公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想着把一半家产都给长房,剩下的一半二房、三房分了。 陆听儒也是读书人,自然知道其中的花销。 陆太公一家,最多就能供两个人读书,再多一个就吃不饱饭了。 这次分家,分的也是各房的前程。 但从实力上来讲,大房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他不怎么看好三房,几亩地的收成,都不够给孩子买笔墨纸砚的。 “你们这个分家不对。” “老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家产要给啊留一份。” 一直没说话的陆老太,声音突然拔高,眼神里却全都是对陆太公和长房的不满。 第八章 要坏菜 陆太公的脸色大变,就连潘巧云都感觉天要塌了。 若是再把财产分给生死不明的老幺,那长房能分到至少没了一半。 “老幺离家十多年了,一直音信杳无,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呢。” 陆太公恨极了老幺,巴不得他死在外面,一辈子也别回来。 若是他当年不走,留下来一起供老大读书,给老大多买些书籍,也不至于考了七八次也没中个秀才。 “不见尸体就是还活着。他那一份必须留着,暂时让老三照看。”陆老太看向众人,“老大、老二,你们同不同意?” “娘说的意见我们自然同意。”只要能让长房不痛快,二房三房举双手双脚赞成。 丝毫不给长房发言的机会,陆老太又看向陆听儒,“叔公,你觉得我说的话在不在理?” 陆听儒微微点头,“秀焱虽然十几年没回家,可他毕竟是陆家的子孙,家产自然要给他留一份。” “娘,你这么分就是把我们长房往绝路上逼呀。”潘巧云瞬间就急了,“这么分的话,秀峰和子玉还怎么读书?难道你要让我们一家三口都做庄稼汉吗?” “子玉是我孙子不假,可老幺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回来之后,连睡觉的窝都没有。” 陆老太一直对长房不满,她始终觉得亏欠老二老三。 好好的一个家,为什么要分开? 还不是被陆太公和长房给逼的,还不是他们不给别人留活路!! 潘巧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老太,“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心疼小孙子,见不得大孙子好!” 这话说的,让在场所有的颜面都下不来台,陆秀峰使劲拉扯她的袖子,不让她再多说话。 “大娘,水有源,树有根,分家也是按照辈分论。”陆子恒爽朗的声音响起,“用孙子去要挟婆婆,这可是大不孝呀!” 潘巧云当即怒斥道,“既然知道一辈人不管两代的事。那分家又岂容你一个小辈插嘴?” 陆子恒没有丝毫畏惧,很自然地怼了过去,“奶奶被人欺负,当孙子的岂能袖手旁观?” 一句话,就把潘巧云给对得哑口无言,只能坐在儿子身边低头生着闷气。 陆秀峰使劲挠挠头,想要开口,奈何他的嘴太笨,还是个妻管严,最终还是没站出来添乱。 陆老太眼眶通红地看着陆子恒,感动得一塌糊涂,只要一碗水端平,孩子们的心自然都向着她。 眼瞅着自家媳妇成了众矢之的,陆秀峰再也忍不住了,咬着后槽牙说道,“我们父子读书,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更多的还是为了陆家,为了整个家族。” 老族长听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百年前,陆家祖上出过金陵知府,这让陆家成了金陵望族。 可惜的是,后辈没一个争气的,读书人少了声望自然一落千丈。 受不了金陵大家族的打压,最终只能搬到了青阳县陆家庄, 直到老族长陆听儒考中了秀才,这才让情况好转了一点儿。 只可惜,陆听儒的岁数太大,想继续往上考,也不可能了。 陆秀峰、陆子玉父子,在族群里算是有灵性的,只能把宝押在他们身上。 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陆秀山和陆秀林,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就很想问问:为啥你们就不能咬咬牙再坚持几年,万一秀峰父子真能高中了呢? 可作为族长,他处事又不能失了公允,最终还是没把这话问出口。 随后,又经过一番协商,彻底敲定了分家的细节。 正房归属老大,东厢房老二和老三一人一半,西厢房依旧是陆家姑奶奶的固定资产。 三十二亩田产中,有四亩田用来给老两口收租子养老,每兄弟得了七亩。 五十三两八钱现银,每家分得十两,其余的归老两口。 由于陆秀焱又生死不明,他的田产和现银都交给陆老太保管。 陆秀林要去城里务工,没时间务农。 和老太太一合计,就把他和陆秀焱的田都交给陆秀山两口子打理,每年秋收的时候按照市场行情给点儿租金就行。 可以说,分家分得公平公正,可潘巧云就不乐意了。 原本陆太公是支持他们分走的一半,现在就得了四分之一,心里很不平衡。 “族公,现在咱们陆家就秀峰、子玉两个好苗子。” “子玉马上就要拜入王老大人门下,若是如此分家……” 潘巧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起来,“这么分家,长房连先生礼都凑不齐,这不是要毁了他们爷俩儿的前程吗?” “王老大人?” 陆听儒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的瞪大眼,“可是那位致仕回乡的老大人?” “正是!”潘巧云不住地点头,“等他回来,子玉就能登门拜师,未来不可限量。” 嘶! 陆听儒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柳先生,那可是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 若是陆子玉能拜入他的名下,将来也必定是人中龙凤。 如果潘巧云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家就不能均分,至少要给长房分一半。 陆听儒满眼欣慰地拍拍陆秀峰的肩膀,“咱们陆氏的未来,就压在你们父子身上了。” “族公放心,晚辈一定拼尽所能振兴陆氏。”陆秀峰眼底闪烁一抹傲娇,脸上却刻意露出苦涩,“子玉有出息不假,可家底确实太薄了,往后恐怕我要辍学务农,只供他一人读书了。” 卧槽! 陆子玉暗叫了一声:要特么坏菜。 万万没想到,平日子三棍子打不出半个屁的大伯,出手就是绝杀。 身为一族之长,陆听儒肯定会为大局考虑。 通常情况下,谁和你说要顾全大局的时候,注定就要牺牲你了。 如此一来,二房三房的资源,就又全回到了长房那里。 果不其然,陆听儒难掩内心激动,“秀林、秀山,子玉有出息是好事,你们也要多帮衬帮衬。当然了,家族也不会坐视不管你。” 此言一出,陆秀林、陆秀山夫妇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陆秀峰夫妇脸上露出窃喜,就连陆子玉的眼神也变得无比高冷起来。 然而,就在陆听儒准备宣布重新分家的时候,陆子恒开口了,“族公,您老怎么不问问他们,王老大人何时回乡?他们何时见过?又何时答应他们收徒了呢?” 第九章 小露一手 陆子恒的话,如同一盆冷水。 瞬间浇灭了陆听儒的一腔热血,目光直直地看向陆秀山夫妇。 潘巧云狡辩道,“我堂叔已经答应我了,只要王老大人回乡,立刻就去牵线搭桥。” “族公,我就想问问您……”陆子恒故作不解道,“一个管家,都能替身居高位的礼部尚书做决定了?” 话落,陆秀峰一家三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老族长也突然明白,是长房在撒谎,当即就恼了,“家,就这么分了,明天一早带着田契地契,跟我去衙署更名。” 长房三人如遭雷击,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陆听儒也懒得管他们,甩了甩衣袖,愤怒地离开了小院。 ……………… 次日一早。 在陆太公、陆老太的见证下,三兄弟开始分家产。 田契、地契也全都装好了,只等着老族长带他们去县衙更名。 家里的男人走了,女人们开始相互看对方不顺眼了。 “人家瞧不起咱们,觉得你们爷俩一辈子也考不中秀才。” 潘巧云拉着陆子玉的手,“那你就争口气,考个童生回来,先堵堵她们的嘴。” 话说得很难听,第一个忍不住的就是范鸿静,“大嫂,你这话说的…但凡能考中,也不至于十六七岁了也没得个童生。” 潘巧云被怼得脸红脖子粗,委屈巴巴地看着陆老太,“娘,你就不管管老二媳妇?” “我觉得老二媳妇说得没错。”陆老太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各回各家吧。” 潘巧云被噎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此时她才发现,这老太太也不是个善茬。 拉着陆子玉回了房,门还没关上呢,又传来范鸿静的声音。 “弟妹,子恒马上就要准备拜师礼了,这十两银子你先收着。” “二嫂,这银子我可不能收啊。” “借你的又不是送你的…你可要收好了,别再被外人给贪污了。” “……” 潘巧云气得脸色发紫,猛地关上门,气呼呼地坐在床边抹眼泪。 挺好个家,说散就散了,再加上大家都在提陆秀焱,老太太的心情很不好,挎上菜篮子就去田里挖野菜了。 临近正午。 陆太公带着三个儿子回来了。 二叔陆秀林专门买了毛笔送给陆子恒。 再看陆秀山,怀里抱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石板。 陆子臻看见了石板,屁颠屁颠地打了一盆水。 而后,二房三房的人,全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陆子恒。 “爹,这是……”陆子恒满是不解地询问。 “读书,是头等大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不是爹舍不得给你买文房四宝,而是读书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先用毛笔蘸水在石板上练字,然后再去纸上写,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陆秀山咧着嘴,鼓励道,“写几个字,先试试手感……”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陆子玉,立马投来鄙夷的目光,“如果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如何登高望远!” 陆子恒瞬间明白了,读书的花销比较大,能省肯定要省的。 为了给爹娘、二叔二婶一颗定心丸,陆子恒开始润笔。 正要写字,却突然犹豫起来。 上辈子,他钻研过毛体和瘦金体。 楷书、行书和草书之中,最擅长的楷书。 但他只是十一岁的孩子,没有系统性地读过书,自然不能把书法手艺展现出来。 陆秀峰一家三口,对陆子恒润笔时的犹豫嗤之以鼻。 以前没矛盾的时候,陆秀峰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可陆子恒的表现一团糟。 所以,长房两口子已经开始打腹稿,只等陆子恒写不好,就出言嘲讽了。 润好笔,陆子恒故意在石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楚卫,蒋沈韩杨…… 哈哈哈! 刚写完,就听陆子玉发出一阵嗤笑,“我的好贤弟,就你这手字,若是被书院的先生看见,非把你逐出书院不可。” 陆子恒不以为然道,“如果从小不勤加练习,就算是书院的先生,也写不出来一手漂亮字吧?” 陆子玉还想说什么,却被潘巧云给拦住了,阴阳怪气道,“家都散了,你还管那么多干啥?二房三房的钱,将来打水漂也和咱们没关系。” 说完,给陆秀峰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得意扬扬地进了屋。 “没去过私塾,就能写出这么多字,二婶果然没看错你。” “二婶和二叔的情况你也知道,没啥太大的能耐,不如这样…” 范鸿静拍拍陆子恒的肩膀鼓励道,“二婶和你做个约定,若是你考中了童生,免你家三年的租子,考中了秀才免十年。要是考中举人…就算砸锅卖铁,也助你更进一步。” 虽说摸不准二婶这番话,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故意堵长房的颜面,但这话说的陆子恒心里瞬间敞亮了许多。 看着范鸿静,陆子恒眼神坚定道,“二婶放心,侄儿一定不会辜负期望。若是我真中了举人,就给你和二叔盖一座青砖绿瓦大宅院,让你俩好好享清福!” 范鸿静夫妇就一个闺女,虽说无儿防老,可看着眼前懂事争气,满眼赤诚的陆子恒,心头也是猛地一暖。 不管能不能考上,这孩子对人对事的态度就让人很舒服。 如此重情重义的格局,比那眼高于顶的陆子玉高出不知多少个层次。 顿时,范鸿静嘴角噙着笑意,连连点头:“好,好,二婶等着沾你的光!” 陆秀山、崔秀英夫妇对儿子的态度也相当满意,将来高中之后若是不念亲,他俩第一个不同意。 陆子恒原以为,分完家之后,长房就要把田产给卖掉。 可连续过去了十多天,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直到有天夜里,陆太公和陆老太大吵一架,陆子恒才知道,为啥长房最近那么消停了。 分家之后,长房和陆太公手上只有二十两银子。 哪怕把家里的七亩地全卖了,也凑不出来百两纹银。 潘巧云回娘家借钱,没借到就算了,还被赶出了家门。 几个人一合计,就把目光对准了陆老太。 若是再加上陆秀焱分到的十两银子和七亩地,大概也就凑够了。 可不管他们如何洗脑,陆老太就是不为所动。 为了这件事,陆太公还和陆老太狠狠吵了一架。 陆太公连续几天都没给陆老太好脸色,认定了陆老太就是偏袒二房、三房,见不得长房好,故意断了陆子玉的青云之路。 陆老太一气之下,搬出了正房,和三房吃住在一起,时不时地就和儿媳、孙子大吐苦水。 陆子恒实在是受不了,就催着家里,早点儿把他送进私塾。 第十章 夫子考校 陆太公跟长子陆秀峰蹲在堂屋的门槛上,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 扒拉着手里那点儿碎银子,算过来算过去都不够数。 为了给陆子玉铺就前程,他们铁了心要把他送进介甫书院。 可书院的门槛太高,不光考学识,还要打点人脉。 偏偏陆老太把钱袋子捂得比命还紧,半个铜板都舍不得往外掏。 这急的潘巧云团团转,天天在耳边吹枕边风,催着陆秀峰赶紧想办法。 陆秀峰被催得没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县城牙行跑,先把自家名下的七亩田卖了。 可银子还差一大截。 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连老两口的五亩保命田,也一股脑押给了牙行。 即便如此,依旧剩下十几两的窟窿。 陆太公也顾不上老脸了,挨家挨户去找自己的堂兄弟张口借钱,就为了凑够钱,把孙儿送进那座金贵的书院。 他们这边凑银子,三房也为陆子恒蒙学做准备。 按青阳县的老规矩,子弟求学必先祭祖。 一来是告慰列祖列宗,求祖宗怜佑,把文气降临在娃儿身上。 二来是盼着他日金榜题名,光耀陆氏门楣。 可到了祭祖这一天,陆太公和长房全躲在屋里始终不露面。 他们坚持认为,二房、三房就是见不得长房好,故意分家断送陆子玉的前程。 陆老太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对着紧闭的房门,发着满肚子怨气。 周遭看热闹的族亲,全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搭话,场面僵得厉害。 眼瞅着陆老太越骂越难听,祭祖的吉时就要耽误,陆太公这才带着长房三口人不情愿地走出门。 小院里摆放着供桌,供奉的祖先像。 虽然陆太公全程黑着脸,但总算是圆了这场求学祭祖的大礼。 二房三房的女人也在厨房忙碌起来。 炒了山里采的蘑菇和山野菜,还杀了一只大公鸡。 拜师,不是带着六礼束脩,去拜访夫子就行的。 首先要宴请,然后是考校。 通过了考校,夫子才会收下拜师礼,让孩子入学。 过了正午,私塾的夫子也如约而至。 此人姓孔,字冲闻,已经年过五旬。 据说是孔府的一个分支。 早些年曾考取过廪生,还做过某位京城高官的入幕之宾。 年老之后,便回到了青阳县开馆教学。 孔夫子一张国字脸,浓眉长髯,周身自带浩然正气。 陆家人小心翼翼地招待着,不敢有一丝怠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才把夫子请进了客厅,泡了一壶新采摘的野山茶。 重头戏也正式开始。 孔夫子抿了一口茶,先是看了一眼陆子玉。 自古以来,学生对老师,都有天生的恐惧。 陆子玉怕得要命,下意识地躲在潘巧云的身后,紧张地看着孔夫子。 他就在孔夫子私塾读书,平日里因为背不上来书,没少被孔夫子打手板。 随即,孔夫子又上下打量即将蒙学的陆子恒。 鞋子和青衣小帽都是全新的,打扮得干净整洁,身上倒也有几分儒气。 “学生拜见夫子。” 不等陆老太催促,陆子恒已经上前给孔夫子行了拜师礼。 孔夫子满意地点点头,“以前读过什么书?三百千都知道吗?” 陆家以耕读传世,孔夫子对此也多有耳闻。 他认为,这样的生活环境,陆子恒也一定接受过学前教育。 毕竟,陆秀峰就是从他经营的私塾考进县学,教侄子三百千,还不手拿把掐? 崔秀英听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根本没听明白,孔夫子问的三百千是什么意思。 扭头看向丈夫,双目喷火。 这男人关灯之后,就知道在自己身上拱。 有时间,让儿子多跟长房读读书,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陆秀山很无奈,他天生喜欢耕种。 更喜欢在媳妇的一亩三分地忙,哪还有时间管儿子? 陆老太和二房夫妇也急得不行,生怕陆子恒回答不上来。 反观潘巧云,脸上则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 哼! 让你们见不得我儿子好,这下要麻爪了吧? 心里更是在默默地祈祷,陆子恒求学失败。 这样长房就有借口,重新掌控家里的全部钱财了。 就连陆子玉也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坐等陆子恒出丑。 谁承想,陆子恒的回答让他们彻底惊掉了下巴,“夫子,蒙学的书籍,学生都背诵过。” “哦?”孔夫子的眼睛一亮,“那就先背一段儿《千字文》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陆子恒竟然把千字文全都背诵下来,这也让孔夫子惊得不行。 私塾里收了二十多个孩子,千字文教了大半个月,还有人读得不熟练,没想到一个没蒙学的孩子,竟然能熟练地背诵全文。 一时间,孔夫子对陆子恒的喜爱,溢于言表。 崔秀英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下意识地掐了一下陆秀山的胳膊,见他疼得龇牙咧嘴,这才被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光是她,就连陆秀林、范鸿静、陆老太也全都惊掉了下巴。 陆太公仿佛明白了什么,满意地看向长子陆秀峰。 他认为,这一定是陆秀峰教的。 陆秀峰一脸懵逼,搞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见到老爹和孔夫子都投来赞许的目光,陆秀峰瞬间明白了。 他们都以为,是自己平日子教陆子恒读书了。 虽然不知道陆子恒为什么能背诵千字文,但陆秀峰还是很乐意承下这份荣光。 唯独潘巧云气得不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驾鹤西游。 “你是怎么学会千字文的?”孔夫子笑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陆子恒身上,都想弄明白他是哪里学来的。 陆秀峰万万没想到,孔夫子会这么问,明显是让他下不来台。 陆子恒心头没由来的一紧。 略微沉思后开口说道,“是大伯和堂兄读书的时候,我在外面听来的。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听了陆子恒的回答,众人这才明白个中缘由。 范鸿静眼神里闪烁兴奋之色,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果然,钱投资在子恒身上,就是比投给长房靠谱。 光听听就能背诵出来,难道我儿子是神童? 陆秀山夫妇相互对望,心里舒服极了,更笃定了供陆子恒读书的想法。 陆秀峰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真怕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洋相。 第十一章 传家之宝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陆子玉,你到老夫身前来。” 孔夫子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着陆子玉招招手。 今天陆家盛情款待,让他收了陆子恒这位爱徒,他也正好借花献佛,点拨点拨陆子玉。 被夫子召唤,陆子玉就感觉菊花一凉,立马想到自己被打手板的时候。 下意识的,就往潘巧云的怀里躲。 潘巧云精明得很,岂会错过让儿子表现的机会? 若是陆子玉今天表现好,她就有借口管陆老太要钱了。 毕竟,爷俩读书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陆子玉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到孔夫子身前,像是即将洞房的小媳妇,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惧。 “论语,最近学得怎么样了?”孔夫子笑盈盈地问道。 妈呀! 陆子玉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这些日子,夫子在给学生们讲习《论语学而篇》。 陆子玉本来就记得磕磕绊绊,压根没吃透字句。 孔夫子冷不丁地发问,让他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 手死死地攥着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连弟子规的原文都忘了大半。 见儿子支支吾吾,连学而时习之都说不出来,陆秀峰当时就急了,“玉儿,昨晚你不是还背诵得很流利吗?快接着往下说呀…” 生怕儿子卡壳,还急切地提醒陆子玉:人不知而不愠,不易君子乎? 孔夫子的脸色瞬间挂不住了,眼神里充斥着愠怒与失望。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老师教得不行,简直是在砸自己的招牌。 “孩子接触论语的时间太短,背诵不出来也属正常。” “子玉,你再说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什么意思?” 孔夫子强压着心头怒火,决定给陆子玉放放水。 这个问题是昨天刚教过的,就算是再蠢再笨,也能回答上来吧? 陆子玉心慌意乱,脸色涨得通红,开始琢磨字面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下意识的蹦出一句:“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就去弄死你…” 这…… 这他妈是哪跟哪呀? 老子昨天刚教的,刚隔夜就让你喂狗了? 孔夫子的脸都绿了,险些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但凡不是身在陆家,早就脱下鞋子,狠狠抽上去了。 陆秀峰当场僵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子恒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一点儿天赋都没有,读啥书? 还不如早点去养猪! 陆太公恶狠狠地瞪向陆秀峰,单纯的认为,是他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孔夫子就感觉自己颜面扫地,狠狠甩了下衣袖,叹息着离开陆家。 陆秀山急忙追了出去,把六礼束脩塞到孔夫子的手里。 只留下陆太公和长房三人,站在小院里凌乱。 “儿子,你真是爹的好儿子,今天算是给爹长脸了。” 返回院子,陆秀山兴奋地抱起陆子恒,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通啃。 “瞅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儿,都把儿子吓到了。”崔秀英夺过陆子恒,搂在自己的怀里。 两口子一通打情骂俏,但凡不是陆子恒在,恐怕早就关上房门你侬我侬,深入交流了。 陆子恒拜师成功,看得潘巧云心里酸酸的,恶狠狠地瞪着陆秀峰,“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出去借钱?儿子要是进不去介甫书院,我跟你没完。” 陆秀峰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路小跑离开家,决定找同窗借点儿银子。 陆老太公内心五味杂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到房里生闷气了。 “进入私塾就是大人了,不能跟爹娘挤在一起,也要有自己的书房。” 范鸿静打断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温情,“后罩房一直空着,可以收拾出来一间给子恒做书房。” 这话说得深得陆子恒的心思,他早就想分开睡了,每晚爹娘现场直播,严重影响睡眠。 “一转眼,子恒也长成大人了。”崔秀英搂着陆子恒,还是舍不得撒手。 “对对对,该搞个书房出来了。”陆秀山也连连点头,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很有利。 每天夜里,他想和媳妇深入交流一下,都要先看看儿子睡没睡。 为了儿子的前途,也为了两口子的幸福,陆秀山立马请示陆老太。 分家的时候,后罩房分给了陆秀焱,能不能用陆老太说的算。 孙子今天表现优异,陆老太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亲自带着两个儿媳妇,把靠近东厢的一间房收拾出来。 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当天就不能进去住了。 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听长辈们现场直播,陆子恒总算是能睡安稳觉了。 次日,刚吃过早饭。 陆秀林两口子就把一个书箱送给了三房。 “子恒就要去私塾读书了,我这当二叔也不知道送啥,这个书箱就算二房的一点儿心意了。” 看着精致的书箱,三房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就在这时,陆老太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盒子摆在桌子上。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方砚台,半截墨块。 用手抚摸了许久,这才看向陆秀林夫妇,“老二家的,咱们陆家难得出个好苗子,这方砚台交给子恒,你们同意吗?” “娘,我们家又没个带把儿的,当然同意了。” 范鸿静起初有些吃惊,但还是笑着点头。 有儿子的话,或许还能争取一下,但家里就一个丫头,想争也争不到。 不管怎么说,只要东西没便宜长房,她就开心。 陆秀林、陆秀山两兄弟也惊得不行。 这方砚台和半截墨块,可是陆家的传家宝。 那是陆家先祖做金陵知府时,前朝皇帝御赐之物。 古代向来是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 老大陆秀峰求了好几次,老太太都没把这物件拿出来。 万万没想到,竟然给了三房的陆子恒。 打破传统规矩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陆太公心盲眼瞎,不代表陆老太心里没数。 老大父子要是行,早就考上了,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原地踏步? 孔夫子对陆子恒的评价很高,让她看到了希望。 昨晚老太太思索了一宿,她对长房彻底心灰意冷,这才决定取出传家之宝。 但这宝贝,也不是轻易就能到手的。 陆老太严肃认真地看着陆子恒,“子恒,陆家六七代人就出了你姑奶奶一个识字的女人。你愿意把自己学到的,全都教给子臻吗?” “奶奶,我一个人在后罩房也挺没趣的,子臻陪我一起学习最好不过了。”陆子恒立马答应下来,“我一定把我会的懂的,全都教给她。” 第十二章 厚颜无耻 陆子恒看着手里的砚台,就感觉亚历山大。 但陆老太把振兴家族的重担交给他了,他的郑重对待。 况且,科考也是他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总得圆了这个梦。 陆子恒郑重地点点头,“谢谢奶奶,孙儿一定发奋读书,考个状元郎回来。” “奶奶的要求不高,只要能中个举人就心满意足了。”陆老太欣慰地摸摸陆子恒的小脑瓜,“百年之后,也能挺直腰板去见列祖列宗了。” 陆老太把宝贝传给了陆子恒。 这一幕正巧被送陆子玉去私塾的潘巧云看见。 那可是前朝皇帝的御赐之物,潘巧云早就惦记得发疯。 若是能把这砚台搞到手,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足够用来买通潘洪了。 “儿子,宝贝自古传长不传幼。” 盘秀英催促着陆子玉,“你赶紧过去,用你的砚台换你奶奶手里的砚台。” “娘,那砚台磨损那么严重,我可不要。”陆子玉浑然不知砚台的价值,一脸嫌弃道,“还是爷爷送我的砚台好。” 潘巧云气得要发疯,可陆子玉不要,她也不能进去抢,只能站在院子里干着急。 不甘心地瞥了眼陆秀峰,陆秀峰吓得一缩脖,狼狈逃离现场,去了县学。 范鸿静扭头,正巧看见了如饥似渴的潘巧云,顺手拿起砚台塞到陆子恒的手里,“子恒,这是奶奶给你的礼物,你可一定要收好了,别被丧良心的给顺去。” 声音刻意拔高,气得潘巧云怒目圆瞪,一万个曹尼玛在头顶飞过。 但很快,她也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陆老太和二房都准备礼物了,她却什么都没准备。 且不说陆秀山两口子这么多年一直在供养陆秀峰,光是陆子玉蒙学的时候,崔秀英就连夜给他做了崭新的鞋帽衣袜。 虽然现在分家了,但也讲究个礼尚往来。 不然传出去,要被外人戳脊梁骨的。 “子恒,我们家两个读书的,着实是囊中羞涩。” “但你大伯临走前,有一言相赠: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去私塾读书,更当如此。希望你牢记这句话,别辜负了你大伯的期待。” 强自定定神,潘巧云走进屋,语重心长地对着陆子恒说道。 卧槽! 连做人的基本礼节都不顾了吗? 陆子恒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潘巧云:我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或许是觉得脸面挂不住了,陆子玉从书箱里取出一支笔,算是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但这引来潘巧云的不满,那可是她从娘家拿回来的狼毫,值不少钱呢。 这完蛋操儿的,说送人就送人了? 潘巧云气得牙直痒,恨不得一嘴巴子呼死陆子玉。 “孙儿,从今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不管能否考取功名,都要心存善良。” “善待自己、善待家人、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陆老太亲手给陆子恒背上书箱,郑重其事地嘱咐着。 陆子恒重重地点点头,两世为人他最懂陆老太的良苦用心。 随后,就跟着陆子玉去了私塾。 私塾开设在洛家集,和陆家庄只隔着一条五溪河。 河面上有一座石桥,连通两岸。 这是陆子恒第一次走出村子,洛家集看向外面的第一站。 洛家集也属于宗族群体,大概有一百二十多户,整体没有陆家庄富裕。 私塾,是十里八村的百姓凑钱搭建的。 东侧就是孔夫子的家,篱笆院内还养着鸡鸭。 学堂内,打扫得干净整洁。 陆子恒进门的时候,已经不少孩子正摇头晃脑地读书。 孔夫子端坐在讲台上,闭目养神。 脚步声传来,孔夫子也微微睁开眼。 陆子玉见到夫子的那一刻,心中顿时忐忑起来。 夹着尾巴坐在了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摆好书本。 心里不断地祈祷,夫子千万别问他关于论语的问题。 不然,又该被打手板了。 “学生陆子恒,见过夫子。” 陆子恒走到孔夫子身前,恭恭敬敬地作揖道。 孔夫子眼里闪烁一抹诧异,孩子天生都惧怕老师。 唯独陆子恒不同,眼里非但没有恐惧,相反还彬彬有礼。 嗯,这是个好苗子。 “陆子恒,以后你就坐在第一排吧。” 孔夫子指了指第一排,最靠近他的空位。 “谢夫子!” 陆子恒心中得意,果然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自古以来,当老师的都喜欢待师以诚的天赋型选手。 学生全都到齐了,孔夫子也开始了一天的讲学。 收徒之前,孔夫子对陆子恒有过深入了解。 三百千这些启蒙的知识,陆子恒都学得很好。 所以,可以直接进入正题,跟着孩子们一起学习《论语》。 今天,讲的依旧是《论语学而篇》。 孔夫子摇头晃脑地教授,底下的孩子们也跟着一字一句地读。 私塾只有半天课,教授完以后,孔夫子会布置抄写、背诵的作业。 学生们下午可以留在私塾做作业,也可以选择回家学习。 上午的课程结束,孩子们也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可孔夫子却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学而篇你们学了三天了,不知道谁能完整地背诵下来?” 话落,教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妈呀,夫子是故意的吗?” “这才学习三天,照着念都卡壳,谁背得下来?” “夫子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孩子们相互对望,在接触到孔夫子期待的目光后,全都羞愧地低下头。 孔夫子的目标很明确,他就是想试试陆子恒。 收徒的时候,陆子恒说自己有耳闻不忘的本事,回家之后他对此念念不忘。 如果是陆家人为了留下好印象,提前教会了陆子恒,那问题不大。 真的耳闻不忘,那陆子恒就是神童了。 这样的人他就不敢教了,容易误人子弟。 所以,他专门把陆子恒放在了第一排,就想试试陆子恒是否有真本事。 陆子恒也猜到了孔夫子的心思。 “夫子,学生能背得出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陆子恒站起身,很流利地就把将近五百字的学而篇背诵了出来。 “陆子恒留下,其余人可以放学回家了。” 孔夫子满意地点点头,“尔等回去以后,要好生背诵,明天我要抽查。” 孩子们背起书包,陆续走出学堂。 陆子玉看了看陆子恒,也没管他,一溜烟地回家了。 潘巧云站在院外,四处张望,见到陆子玉的身影,立刻上前接下书包。 向后看了看,却没看见陆子恒,就问道,“怎么就你自己回来的?” “娘,弟弟被夫子留堂了。”陆子恒如实回答。 潘巧云双眼放光,也没问清具体缘由,对着院子故意拔高声音,“你说啥?上学第一天,就惹怒了孔夫子…被留堂了?” 第十三章 我嘞个亲娘祖奶奶 听说陆子恒被留堂,潘巧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留堂了。 长房爷俩,以前就没少被先生留堂。 风水轮流转,厄运这东西,终于轮到三房了。 就这… 也敢叫什么耳闻不忘的神童? 神童能特么被孔先生留堂? 想到早晨范鸿静那恶毒的嘴脸,潘巧云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下看你们还有啥好装的! 站在小院门口,刻意把声音拔高。 甚至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就好像她当时也在现场一样。 陆太公走出门,站在院子里,眼神不善地看着陆老太。 这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讨要老太太手里捏着的资产了。 陆老太难掩疑惑,孔夫子考校的时候,陆子恒明明能耳闻不忘,咋刚入学第一天就被孔夫子留堂了呢? 崔秀英表情慌乱,怔怔地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陆子玉经常被留堂,每次回来手都是肿的。 万一陆子恒给打手板…… 想到这,崔秀英的心就疼得厉害。 “留堂怎么了?” “老大读书的时候就经常被留堂。” “也没啥大不了的,还不是好模儿好样儿得活到四十多岁。” 反观范鸿静却不这么觉得,她认为留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恰好此时,陆秀峰放学回家,就把战火引到了他的身上。 面对二房的数落,潘巧云就觉得颜面无存,“瞅瞅你这熊样,四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给孩子做个榜样。” 陆秀峰吓得狠狠一缩脖,三步并作两步,灰溜溜地钻进了书房。 陆老太掏出一个鸡蛋,递到了陆子玉的手里,轻声问道,“子恒为什么被夫子留堂呀?” 手里攥着鸡蛋,陆子玉馋得两眼直冒光,“今天先生教我们论语,只有他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所以,夫子就把他给留下来。” 打脸来的,就是这么突然。 小院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陆太公对着潘巧云哼了一声,面色尴尬地回了屋。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陆老太等人心中了然。 崔秀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了。 原来是成绩优秀被留堂,这下不用担心他被打手板了。 潘巧云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四室一厅,后悔自己没问清楚,就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出去。 “都是这孩子没说清楚,害得我丢人现眼。” 潘巧云揪着陆子玉的衣裳,将他扯进屋。 不一会儿的工夫,书房里就传来陆秀峰爷俩撕心裂肺的惨叫。 陆子恒此时也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进入小院。 范鸿静声音十分夸张道,“回来了,陆家的小神童放学回家了。” 只要是能给长房添堵的事情,二婶都很乐意,还能沉醉其中。 这些年,陆秀林贪黑起早,没日没夜地忙活。 工钱都进了长房的口袋也就算了,还特么没落下好,换成谁心里也不会痛快。 听见外面的话,书房里的潘巧云更加恼火了。 近乎用吃人的目光瞪着陆秀峰父子,手中的鸡毛掸子,更是狂风暴雨般地抡了过去。 “奶奶,孙儿因为学习刻苦,夫子奖励我一整套论语嘞。” 陆子恒放下书箱,拿起几本书,很嘚瑟地晃了晃。 陆老太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我嘞个亲娘祖奶奶!” “这可是精装印本,一整套下来,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起步。” “这么贵重的书籍,夫子真的奖励给你了?” 二婶范鸿静接过书翻看了几页,震惊得不行,仿佛是见了鬼。 “今天学习论语,得到了夫子的赞赏,他一开心就送给我一套书。” 陆子恒顿了顿,“夫子还说,后面让我下午去学堂,上午就不用去了。” “这是为何?”陆老太不解地问道,“学习好不应该整天都在学堂吗?” “夫子不想我被别人传染上恶习,每天下午他都给我开小灶,只教我一个人。” 陆子恒不说还好,说完之后,陆秀峰书房里的打骂更狠了。 潘巧云教育丈夫和儿子,陆老太等人都没拦着,就连陆太公都恨不得解下七匹狼,跟着潘巧云一起开团。 “老二媳妇、老三媳妇,你俩抽空给孔夫子做件儒衫、做双新鞋。” “老二老三,抽空进山猎些野味,一起给夫子送过去,聊表谢意。” 陆老太说完,直接拉起陆子恒的手,“走,吃饭去!” ……………… 次日一早。 崔秀英和范鸿静,就在老太太的带领下开始收拾卫生。 趁着天气好,也把冬天盖的被子全都拿出来晒晒太阳。 陆秀林和陆秀山则是带着弓箭、柴刀,进山猎杀野味去了。 陆子恒和陆子玉,每天也都去私塾读书。 没了二房三房的供养,长房收入锐减。 潘巧云做些刺绣活儿,陆太公每天坐在院子里做一些竹制的农具。 凑得差不多了,就把这些农具送进县城去卖,也算是给长房增加一些创收。 陆子玉被揍了一顿,仿佛是开窍了一样。 不管干什么,都想压陆子恒一头。 孔夫子安排背书,明明有十句,他偏要多背上几句。 如果孔夫子布置了三遍默写,他肯定要写上五遍。 就连孔夫子,对陆子玉也称赞有加。 对此,陆子恒只是淡淡一笑。 作为行走的挂逼,他并不想打击陆子玉的自信。 这和博士后欺负小学生有啥区别? 陆子玉愿意卷,那也是好事,至少没让长房的钱打水漂。 见儿子这么努力,潘巧云也没起什么幺蛾子,小院过得也算是顺当。 这天,陆子恒放学回来。 一进门就看见潘巧云端了一盆鸡汤出来,正准备给老太太送过去。 看见陆子恒,竟然还热情地打了招呼,“子恒回来了?” 陆子恒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 平日里潘巧云看二房三房都冷着脸,搞得好像陌生人一样。 “大娘,你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陆子恒好奇地问道。 潘巧云瞪的就是这句话,迫不及待地说道,“你子玉哥哥月初就要去介甫书院读书了,我专门炖了鸡汤给他补补身子。” “不是大娘说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潘巧云故作语重心长,“做人要是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陆子恒更加疑惑了,“介甫书院不是开春才招生的吗?” 第十四章 一鼓作气 “王府的管家是我族叔,只要上下都打点好,肯定随时进去呀。” 潘巧云傲娇的一挑眉毛,“只要进了王家的族学,就有机会拜王老大人为师。你放心,将来子玉要是高中,也会适当拉你一把的。” 说话间,潘巧云就把鸡汤送进了屋。 一百两银子就能进介甫书院? 陆秀山、崔秀英夫妇有些动心了。 可问题是,陆子恒拜师,花了差不多十两银子。 再买些笔墨纸砚,手中的余钱所剩无几。 两口子的脸上,瞬间多了很多惆怅。 见爹娘不乐呵,陆子恒就安慰道,“是金子,在哪都发光。不去介甫书院,也一样考中秀才。” 两口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表面上满不在乎,可心里却不断地责怪自己没本事。 就在陆子恒准备回书房的时候,去参加族会的陆太公回来了。 还没来的几喘口气,就把家人都召唤到一起,又开了一个小会。 陆太公面色凝重的,开始说关于族会的事情。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如果两个村镇,背靠同一座山,怎么折腾都能。 但吃同一条河就不行了,利益驱使下械斗在所难免。 陆家庄和洛家集,世世代代依靠五溪河灌溉。 可到了干旱的时候,水量不够用,身处上游的洛家集就会截断水源。 水量本来就小,还被截断了,陆家庄自然就不同意。 两个村子,你搭堤坝我掘堤,始终在用水问题上达不成一致。 开始还只是对骂,积怨久了就开始械斗。 血腥、仇恨、死伤也接踵而至。 为了争夺水源,两个村子每年都会死伤几个人。 甚至还有人会私底下寻仇。 青阳县尉见他们总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把陆家族长、洛家族长请去了县衙。 一番说和之后,改武斗为文斗。 每年的六月末,举办一场赛龙舟大赛,谁赢了谁就有第二年的水源优先使用权。 文斗能避免无辜的伤亡,两个村子就定下这个规矩遵守至今。 规则也很简单,那就是出大标。 全程五公里,在规定的赛道内,要跑上十个来回,极其考验耐力。 这也让比赛很具有挑战性和观赏性。 同时还规定,比赛的时候不能转弯,划龙舟的人只能转身变换位置。 位置互换考验团队的协作能力,也能增添比赛的趣味性。 赢的一方,每到灌溉用水期,都有五天的优先用水权。 另一个村子不得灌溉也不得阻拦,直到灌溉期结束为止。 去年,洛家集赢了比赛,导致陆家庄一直处于劣势,幸好雨水充足没发生旱灾,不然势必要造成大面积的减产。 出大标使用的是三十五米的龙舟,需要七十人操控。 陆家庄已经连续三年,没抢过洛家集了,麦收方面吃了很大的亏。 因为水源的优先使用权,关系到整个村子的利益。 所以,老族长开会的意思是,让每家出两个壮丁参加龙舟大赛。 争水的传统延续了七八十年,更像是一场联谊会。 表现好,有出彩的后生,连媒婆都会高看一眼,更容易找到媳妇。 还有很多小商贩,也会来这里摆摊售卖,也算是热闹的节日。 争水是一等一的大事,陆秀林、陆秀山哥俩自然义不容辞。 他们早就憋了一口气,想要终结洛家集的三连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陆家、洛家的男人,都一门心思地忙碌龙舟大赛。 陆子恒上午在家自学,顺带着教陆子臻识文断字。 小丫头倒也聪明,已经能熟练掌握百家姓了。 这一幕落在二房眼里,两口子都对陆子恒刮目相看。 范鸿静就感觉心窝窝暖暖的,看陆子恒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陆子恒的亲生母亲呢。 ………… 时间转瞬即逝。 距离争水大赛,还剩下七天。 早晨吃过饭,陆子恒闲来无事,就去了祠堂。 陆家的壮丁,都在祠堂前的小广场集训。 老族长陆听儒每天都亲自到场,指导他们训练。 广场上摆着两排小板凳。 舵手们按照预定的位置坐好,陆秀山坐在了最后一位。 年轻一辈里面,他的争水经验最丰富。 再加上他是最身强力壮的一个,掌舵尾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宁输十丘田,不输一篙船。” “老少爷们儿,动起来喽!” “扒嚎,挥嚎……” “扒赢船唻!” “喔嚯,喔嚯……” 掌舵的陆秀山,喊着嘹亮的号子开始发号施令。 陆家子们脱去褂子,露出健硕的肌肉,也跟着节奏喊出标志性的口号。 一时间内,广场上豪气冲天,杀气弥漫。 他们精神高度集中、划桨动作整齐划一。 扒嚎声越是急促,划桨的速度就越快。 尽管是在陆地上演练,可气势上依旧让陆子恒看得热血沸腾。 但很快,他心中就升起疑问:怎么没人敲鼓? 记忆中,不都是按照鼓点的节奏发号施令吗? 老爹的嗓子都喊哑了,这不是和嗓子过不去吗? 难道…… 这个世界的赛龙舟,还没发展得那么先进? 趁着众人歇息的空档,陆子恒端着两杯茶走了过去。 一杯给了老爹陆秀山,一杯给了族长陆听儒。 “子恒越来越孝顺了。”陆听儒捋着胡须,“秀山喊了半个时辰,嗓子早就干得厉害。” “族公,我们为何不用鼓点发号施令?”陆子恒奇怪地问道。 “七八十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陆听儒笑着摇摇头,“况且,牛皮鼓可不便宜。” “族公,如果在龙舟上安放牛皮鼓,算不算犯规?”陆子恒又问。 “比赛的规定里,并没有说用鼓就算犯规……”陆听儒话说了一半突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用牛皮鼓发号施令?” “夫子最近教了我们一个故事,叫做一鼓作气。”陆子恒顿了顿,“我想,赛龙舟和行军打仗差不多,拼的就是士气。既然擂鼓能让士兵精神振奋,想必也能让叔伯们保持旺盛的士气。” 在场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陆子恒,老族长更是欣喜若狂。 第十五章 争水,赛龙舟 “鼓足干劲,勇往直前,一气呵成…” “如此一来,秀山不光能节省体力,也能有效指挥。” “只要通信不靠吼,洛家的人就摸不准我们何时冲刺发力。” “去年就是对方听见了我们发力的号子,才让陆家功败垂成的。” “如果今年用牛皮鼓发布信号,肯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今年就按照子恒说的办。若还是输了比赛,全他娘的去归祠堂!” 陆听儒言辞犀利地看向参加龙舟大赛的陆家子,一锤定音。 商量好了鼓点的应用,所有人再次投入到训练之中。 陆听儒慈爱地拍拍陆子恒的小脑瓜,“今年若是拿到优先用水权,你就是大功一件。” “族公,您老看着他们先练着,我也要去私塾读书了。” 指点完老族长,陆子恒一蹦一跳地去了私塾。 临走的时候,陆子恒转过身,又加了一句,“族公,记得让他们在比赛前戒色。” 没别的意思,是最近几天,二叔二婶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在后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倒不如借争水的机会,让他俩休战一段时间,他也能睡几晚好觉。 陆听儒先是一怔,很快就站起身,对着这群糙汉子大骂起来。 他现在突然明白了,连续输了三年,不是技不如人,是这群小王八羔子在赛前就泄了气。 陆子恒刚走到河边,就看见陆子玉被几个熊孩子堵在桥头。 为首的,是石安村赵大财主的儿子赵大年。 看赵大年凶神恶煞的样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寻仇呢。 “哥,你惹他们了?” 陆子恒一阵奇怪,七月初陆子玉就要去介甫书院了,没理由和赵大年结仇呀。 “找我抄课业,我没惯着他。”陆子玉哼道。 “……”陆子恒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赵大年:你俩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抄不抄有区别吗? “陆子恒,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赵大年怒气冲冲,“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身后的几个同窗也跟着气起哄,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坏笑。 “想打我哥,先过我这关!”陆子恒挡在陆子玉身前,气势上已经压过赵大年三分。 陆子玉感动得不行,虽然平日里他挺看不上陆子恒的,可现在愈发觉得这个弟弟还蛮仗义的。 啊…打! 就见陆子恒从桥上捡起一块青砖,稳稳搁在护栏上。 沉腰凝神,掌心猛地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厚实的青砖应声断成两截,碎屑簌簌往下掉。 随手把半截砖头扔在地上,神色冷硬地看着对方,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这手儿单掌断砖,直接把几个熊孩子唬得呆立当场,个个瞪圆了眼睛愣在原地。 赵大年接连咽了好几口唾沫,下意识往后缩了几步,心里直发怵。 他不止一次见过家里的护院打砖块扔石锁。 据说,断砖的那一掌下去,至少要十年功力。 陆子恒不过十一岁,难道打娘胎里就练铁砂掌了? 有心想走,可他身后还跟着小弟,就这么走了,不仅威信全毁,以后在小伙伴面前也抬不起头。 陆子恒也看出赵大年的犹豫,便提议道,“你们都看见了,武斗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咱们改成文斗怎么样?” 这群人,充其量就是小学生水平,陆子恒相信,就算私塾的学生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夫子常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最讨厌打打杀杀的了。”赵大年很痛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你想怎么比?” “赵大年,咱们比最简单的。我说一句话,你们要是能完整地说出来,就算你们赢。” “行。”赵大年点点头,“我们要是说不出来,以后绝不找你们兄弟的麻烦。” “那你听好了…”陆子恒一脸坏笑,“粉红墙上画凤凰,凤凰画在粉红墙。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画凤凰。” 陆子玉做梦也没想到,这么难的绕口令从陆子恒嘴里说出来,不仅咬字清晰语速还很连贯。 “你赢了,以后再也不找你们兄弟的麻烦了。”赵大年连尝试都没尝试,果断放弃,带着几个小跟班扬长而去。 眼瞅着赵大年一行人跑没了影,陆子恒脸上的淡定从容瞬间崩裂,再也装不下去。 死死捂着手掌,疼得在桥上直跳脚,嘴角都忍不住抽成一团。 上辈子,网上有很多打砖块的教程。 实测证明,教程是对的,青砖也断了。 可特么教程里没说,手那么疼呀。 陆子恒临危不惧,勇敢地站出来保护自己,陆子玉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可看到他疼得龇牙咧嘴的狼狈模样,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还以为是个深藏不露的王者,闹了半天,全特么是装的。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六月末。 大清早,陆家的男女老少,全都来了祠堂。 在老族长陆听儒的带领下,开祠堂祭祖。 “自争水以来,我陆家曾斩获二十四连胜的纪录,那时是何等威风?” “可最近三年,竟然被洛家集的闲汉们,接连踩在脚下。” 焚香叩拜之后,老族长环视众人,开始战前动员。 人群中,不管是长者还是青壮,脸上都写满了屈辱。 “三年了,我们连续输了三年。” “铆足了劲儿,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尔等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陆家有多了不起,而是要告诉人家,我们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陆家这条沉睡的巨龙,彻底觉醒了!” 陆听儒犀利的目光环视一众参赛的陆家子,见他们个个都精气神十足,很明显是把他的话听进去,全都戒色了。 “扒嚎!扒嚎!” “扒嚎!扒嚎!” “扒嚎!扒嚎!” 老族长的话,就好像给每个人都打了兴奋剂,陆氏子弟高举双臂,声音整齐划一。 就连陆子恒都有点儿上头,恨不得跳上龙舟,敲响战鼓。 随着点睛仪式结束,在一阵鞭炮声中,陆家子们抬着龙舟来到了五溪河边。 孔夫子作为见证人,被邀请来主持比赛。 孩子们也很难得地放了一天假。 五溪桥沿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赛龙舟会如此热闹。 不管男女老幼,打扮的都跟过年一样。 年轻的小伙子们,卖力地在姑娘面前表现自己。 姑娘们也难得放下世俗包袱,仔细观察在场的小伙子,希望自己找个如意郎君。 第十六章 竞渡夺魁 自古以来,争水械斗就屡见不鲜。 动辄千人参与,死伤者无数。 规模最大,堪称空前的当数马井格勒战役了。 参展人数高达五千余人,这还不算附近三个县七个乡的支援。 所使用的武器,也从刀枪棍棒上升到了火枪、火炮、炸药。 工事战壕、三三制、步炮协同、战地医院; 声东击西、迂回穿插、围点打援、火力覆盖… 最终衙门出动了军队,才让这场械斗平息。 陆家庄和洛家集也是如此。 五溪河滋养农田,但水源有限,两个村子为了争水连年械斗,经常闹出人命。 官府几次介入,始终无法平息争端。 最后,强制决定,把武斗改成文斗,这才让两个村子消停下来。 陆子恒对这种争水方式赞叹不已,老祖宗还是很智慧的。 既能避免伤亡,又能增加两个村子之间的情感交流。 赛龙舟的起点,就在五溪桥渡口。 终点会设置七星标旗,第一个抵达终点,抢到标旗为胜! 因为是长江一级支流,部分河道水流湍急,赛龙舟也存在一定风险。 所以,两个村子都会签署生死状,在比赛过程中,出现任何伤亡都自行承担。 见证人除了孔夫子和两名乡绅外,还有县衙的巡检。 陆听儒提起笔,对洛家族长洛润轩拱手道,“洛兄,你我年事已高,不能亲自下场较量。以后,这赛龙舟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陆兄,你们陆家庄连续输了三年,今年可一定要把这头筹赢回来呀。”洛润轩还礼道。 “洛兄,水源之争,凭的是真本事,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陆听儒笑道,“我也希望你们一直保持连胜纪录。只不过……我就怕洛家的小伙子得意忘形,输了今年的比赛。” “有没有得意忘形,要比赛了才知道。”洛润轩也在生死状上签字,“我还是奉劝陆兄一句,早点儿认输,免得比赛结束丢了面子。” 陆听儒自信满满,“这些日子,陆家的后生们卯足了劲儿训练,水里的功夫一日比一日精进,洛兄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家的船队吧。” 洛家族长和陆家族长,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在是暗流涌动。 陆秀山站在船尾,开始鼓舞士气,把陆家子们说得血脉偾张,就好像打了鸡血。 签完生死状,巡检齐世藩上前,严肃地说着比赛规则。 竞渡的过程中, 不得故意撞击,不得言语辱骂,不得使用船桨殴打对手…… 讲完规则,有壮丁杀了一只鸡,在两位族长的酒杯里各滴了一滴鸡血。 这个也有讲究,叫作歃血盟誓。 不管输赢如何,都遵守比赛规则。 饮尽杯中酒,争水大赛也正式拉开序幕。 洛润轩惊讶地发现,洛家的龙舟上竟然架起一面牛皮鼓,便忍不住问道,“龙舟上为何放鼓?” “秀山昨晚偶感风寒,喉咙疼得厉害,就改用鼓点发号施令。”陆听儒似笑非笑地看着洛润轩,“洛兄,难道比赛不允许吗?” “原来如此。”洛润轩转头看向几位见证人,“孔先生,你们觉得呢?” 四人简单交流后,孔夫子说出最终结果,“比赛并没有规定非要用嗓子喊,以鼓传令,不仅能统一步调振奋士气,也能为竞渡平添许多气势与趣味。” 陆听儒听闻,一脸慈爱地摸了摸陆子恒的小脑瓜,嘴角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切准备就绪,孔夫子用力挥下号旗,竞渡比赛正式开始。 两条龙舟,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奔着上游疾驰而去。 陆秀山撬动鼓槌,陆家青壮们则是跟着鼓点,有节奏的滑动船桨。 领跑的是洛家的龙舟,掌舵的是洛润轩的长洛长河。 也是在他的带领下,洛家的龙舟队连续三年夺得魁首。 眼瞅着,把陆家的龙舟甩开几米远,洛长河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哼,还没开始比赛嗓子就哑了。 牛皮鼓敲看上去气势十足,可尔等划起桨来,还不是软绵绵的? 我们洛家人足足训练了两个多月。 我爹还说,只要能赢得比赛,族里出钱给参赛的洛家子娶媳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老子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输的理由。 河道两岸,族人和看热闹的百姓,都在为龙舟队呐喊助威。 随着龙舟驶离起点,人群也跟着龙舟队向前跑去。 陆老太提着一个小竹篮,在桥边贩卖不知名的野果。 酸酸甜甜的,很受欢迎。 盏茶的工夫,就售卖一空。 潘巧云也一直等着这一天。 早早就把绣好的荷包,摆在路边。 俊男靓女们,无不驻足观看,遇到心仪的都会收入囊中。 陆子玉攥着糖葫芦,陆子臻馋得直流口水,可他就是不为所动,始终吃独食。 陆子恒见状,从衣兜里掏出来野果子,给陆子臻解馋。 “好吃,甜滋滋的。”陆子臻兴奋得手舞足蹈。 “好吃你就多吃点儿,抽空我再给你摘。” “嗯。” 小丫头重重地点点头。 蹦跶了几下,又把果子塞到陆老太的嘴里,紧跟的是崔秀英、范鸿静和潘巧云。 潘巧云明显一愣,但还是张开嘴,任由陆子臻把果子塞进嘴里。 下意识地看向三个孩子,相互对比之下,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甚至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是自己对儿子太过宠溺了吗? 这样对儿子真的好吗? 老太太嚼着果子,就连眼神也变得更加慈祥了。 临近正午,桥头突然传来一阵鞭炮声,鼓乐手们也吹起了竞渡谣。 孔夫子站在高台上,宣布了比赛结果:陆家庄竞渡夺魁! 陆老太猛地站起身,“媳妇们,快回家,把红绸子全都挂起来。” 将近五米的红绸子,压箱底压了三年,今天终于可以挂起来了。 陆老太激动地直掉眼泪。 在媳妇和孙子的忙碌下,红绸子很快就挂在了院门的上方。 紧跟着,开始准备饭菜,为老二、老三接风洗尘。 潘巧云走进东耳房,这是她存放粮食的地方。 打开一个坛子,从里面取出来一块儿咸肉。 正要拿出去,似乎觉得有点儿小。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之后,满是肉疼地挑了块儿大的…… 第十七章 祸事上门 赢了比赛,陆家庄的男女老幼一阵沸腾。 在陆听儒的带领下,直奔宗祠告慰祖先。 看着七星标旗,重新挂在宗祠。 老族长陆听儒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这代表明年的所有灌溉期内,陆家庄都有五天的优先用水权,麦收终于得到保障了。 要说这竞渡能获得胜利,全靠陆子恒提出的秘密武器。 比赛刚开始,陆家的龙舟故意落后一截,借此来迷惑洛长河。 洛长河扯着脖子喊号子,所有的部署被陆家人听得一清二楚。 每次转身换位的时候,陆秀山都把鼓声敲得急促。 在牛皮鼓的刺激下,陆家子们士气高涨冬至昂扬。 在最后两圈开始发力,出其不意的就超越了对手。 等洛家人反应过来,比赛已经结束了。 洛长河更是一万个不敢相信,陆家的龙舟竟然领先他们五十多米。 正所谓,有过当罚,有功当赏。 在祭祖的时候,陆听儒不停和祖宗们叨咕着:“陆家陆子恒,聪明伶俐,他日必成大器。祖宗们在天有灵,保佑他……” 陆氏族人们,也第一次把目光全都聚集到了陆太公的身上。 陆太公内心没由来地生起一股自豪感。 若是,老大父子在考上秀才,那场景简直想都不敢想。 正准备让老大在族里露露脸, 可回头一看,身后就站着陆秀林和陆秀山,陆秀峰不知道去哪了。 陆太公怒火中烧,发誓回去以后要给他好看。 祭祖结束,陆家上下都在兴奋地讨论陆子恒。 “盼春,你真是生养了一家好儿孙呀。” “这是族里商量好的奖励,你就不要推辞了。” 老族长陆听儒,把准备好一条火腿,一坛老酒送给了陆太公。 陆太公邀请陆听儒去家里喝酒,却被陆听儒推辞了。 争水胜利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还要和洛润轩商量沟渠清淤等事情。 陆太公满载而归,心情美得不要不要的。 若是陆秀峰能在宗祠露露脸,想必他的心情会更愉快。 远远的,就看见家门口挂起了大红绸子。 陆老太带着儿媳、孙子、孙女,站在门口翘首以待。 “老大呢,怎么没一起回来?”陆老太不解地问道。 “他没在家?”陆太公被问得一脸懵逼,还以为陆秀峰比赛完就回家读书了。 “比赛刚结束,人就没影儿了,还以为跟着你们去祭祖了。” “这个不孝子……”陆太公气得吹胡子瞪眼。 “爹,秀峰估计是遇见同窗去叙旧了,晚会儿就回来了。” 潘巧云急忙打圆场,“今儿是大喜的日子,酒菜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给你们接风呢。” 不得不说,潘巧云还是挺会的,自打嫁进陆家,活干的是最少的,功劳始终是最多的。 老太太和范鸿静、崔秀英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多点儿,都被她一笔带过,搞得像是她持家有道一样。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珍藏的女儿红倒满杯,整个屋子里除了肉香就是酒香。 陆子玉直勾勾地盯着鲜笋炒咸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抄起筷子,就夹起一大块儿咸肉 “儿子,你爹还没回来呢。”潘巧云抢过筷子。 “都快过正午了,还等他作甚?” 陆太公彻底怒了,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 当家的都动筷子了,其余人自然也就没了顾忌。 一家人其乐融融,唯独潘巧云心里急得直发毛,大骂陆秀峰出门被车撞死。 吃过饭,潘巧云挑了陆秀峰喜欢吃的饭菜,装起来放在厨房,等陆秀峰回来的时候吃。 转眼快到傍晚,可陆秀峰还没回来。 这下,不光是潘巧云,全家都跟着着急。 “老大到底去哪了?”陆太公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爹,大哥没准是去拜访好友了。”陆秀山闻声走来,“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陆老太恶狠狠地瞪着陆太公,“你又偷偷地给老大口袋里塞钱了?” “就一吊钱,哪够出去吃酒的!”陆太公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老二老三,咱们先出去找找吧。” 正准备出门,就见几个彪形大汉正在打听陆秀山的家,从穿着打扮上不难判断,这是常年混迹在县城里的泼皮混混。 “老三,你在外面是不是招灾惹祸了?”陆太公脸色一沉,皱着眉头喝问。 “爹,我最近都在祠堂操练,他跟就没出去过呀。”陆秀山一脸委屈。 “没出去?没出去他们怎么找到家里了?”陆太公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抽陆秀山的大嘴巴。 “爹,说话要讲证据。我就是个庄稼汉,不管进山还是进城,能让则让,从不和别人发生口角。”陆秀山满是疑问,完全摸不着头脑。 “爹,老三从小就不招灾不惹祸,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还是先看看怎么回事儿吧。” 陆秀林把顶门棍递给陆秀山,他则是拎起柴刀打开院门,“几位兄弟,打听我们家有事儿?” “原来这就是陆秀山的家,可真让我们一通好找。” 一众壮汉径直闯进门,领头的汉子也慢条斯理地自报家门。 “在下曹富贵,在城里多少还说得上话,江湖上的兄弟,都尊称一声曹三爷。” 嘶! 陆家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的名树的影。 单说曹富贵或许有人陌生,可要说曹三爷,那才叫如雷贯耳。 他本是街头混混出身,一路靠打砸抢斗爬上位。 做起事情来,心狠手黑不择手段,什么阴损毒辣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私底下,百姓都咬牙切齿地叫他曹扒皮。 意思再直白不过,但凡跟他有金钱上的往来,不死也得扒下三层皮。 崔秀英都快吓傻了,惊恐地看着这群地痞。 范鸿静则是拉过三个孩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外面正在打听地址的混混。 陆子臻六神无主,陆子玉早就吓得眼泪哗哗往下淌,却偏偏不敢哭出声。 陆秀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和曹扒皮扯上关系的。 唯独陆子恒,一溜烟地跑进厨房,拎着菜刀挡在老爹身前。 陆家爷仨儿见状,眼里全都露出欣慰之色。 “好儿子,爹爹现在还不用你护着,你站在后面。” 陆秀山手持定闷棍,警惕地看向曹扒皮,“曹三爷,我就是陆秀山,有事尽管冲我来。若是我有对不住的地方,立马给你磕头赔罪,但别吓到老人和孩子。” “啊?你是陆秀山?这他妈咋可能?”曹扒皮明显一愣,“那向我借了五十两银子的陆秀山又是谁?” 第十八章 水落石出 “曹三爷。”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白纸黑字的欠条,摆在陆家人面前,上面还有陆秀山的签字和红手印。 陆家人看得是一脸懵逼,陆秀山更是委屈得不行。 通常情况下,不会写字的人借贷,都会找委托人写好借据,然后在签名的地方做个特殊的标记,再按手印画押。 会写字的人,签好名之后,直接在名字上按手印。 眼前的欠条,画押的地方没有圈,也没有特殊的标记,一看就是会写字的人写的。 就连曹富贵,也感觉这事情莫名其妙的。 “二榔头,钱是你借出去的。” “你他妈好好看看,这是不是借钱的陆秀山。” 曹富贵的胳膊都快抡圆了,对着二榔头就是一个大嘴巴。 二榔头委屈地捂着脸,仔细打量陆秀山,“大哥,长得挺像的,但好像又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到底是不是?”曹富贵又是一巴掌,打得二榔头鼻口蹿血。 “不,不…不是…他不是借钱的陆秀山……” 二榔头支支吾吾,眼神飘忽,恰好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朝小院里看。 二榔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伸手一指偷窥的人,“三爷,那个就是借钱的陆秀山。” 众人循声看去,竟然是失踪了一天的陆秀峰。 “你,你…认错人了,我叫陆秀峰,不叫陆秀山。”陆秀峰战战兢兢,明显底气不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穿个儒衫我就不认识你了?”二榔头几个箭步过去,就把陆秀峰给扯进了小院。 路过的陆氏族人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生怕陆太公一家吃亏。 “我们一家累死累活地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当大哥的?”崔秀英哭着骂道,“你这么做,对得起我们吗?” 要不是有陆老太和范鸿静拦着,恐怕崔秀英已经大嘴巴子扇过去了。 事情,水落石出。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人,原来是跑出去躲债了。 最关键的是。 大丈夫做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借钱就借钱,咋能签弟弟的名字? 圣贤书,都被你喂到猪肚子里了? “老天爷呀!” “我到底做了什么孽,咋生养了这么个完蛋操的孽障啊。” 陆太公看着陆秀峰,就感觉自己颜面扫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在陆家人连番追问之下,陆秀峰也终于说出了实情。 读书很费银子。 和同窗联谊、参加诗会、拜访学政… 哪哪都要花钱。 他手里的零花钱本就不多,经不起这么挥霍。 再加上要送儿子去介甫书院,只能铤而走险去借高利贷。 至于为什么要填陆秀山的名字,也很好理解。 就怕科举的时候,留下污点,到时候没人给他作保。 万一借钱的事情传扬出去,将来就算中了进士,也不好做官。 陆秀峰抱着陆太公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你还有脸解释?” “一大家子人口逻肚攒地供你读书,你就这么报答大伙儿的?” 陆太公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为了五十两银子,把宅子都抵出去了?” “爹,我也是为了咱们陆家啊。不使银子恭维县学的先生教授,如何能快速成才呀?不使银子,子玉有怎能去介甫书院读书?” 陆秀峰把自己包装成了振兴家业的英雄,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外界压力与无奈。 可这番说辞在铁证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陆太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话说得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陆秀峰,五十两银子,连本带利,一共六十五两,限你三日之内还清。” 曹扒皮冷眼旁观,见闹剧演得差不多了,不耐烦地威胁道,“否则,别怪我曹某人不客气。这陆家小院…可就要写上我曹三爷名讳了!” 陆太公绝望地闭上眼,只感觉自己有心无力。 家里卖田卖地,刚凑够陆子玉的学费,哪还有钱还债? “曹爷,让你们见笑了,规矩我们都懂。” “三天后,劳烦您派人过来,我们会把银子准备好,您觉得如何?” 见陆太公不言语,陆秀山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行,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曹富贵点点头,“三天后我派人过来拿钱。但丑话说在前面,三天后要是没钱,可就别怪是我这群兄弟,下手没轻没重了。” 说罢,带着一众手下扬长而去,留下陆家人绝望的哭声。 “爹,明年开春就要考试了,我身上万万不能留下任何污点呀。”陆秀峰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 “行了,别哭了。”陆太公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到底,你也是为了咱们陆家呀。” 陆秀峰立马就不哭了,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这让陆子恒忍不住鄙夷起来,这么无耻下作的手段,你是怎么好意思使出来的。 双拳紧攥,陆子恒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知道,这个家恐怕又要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波了。 很快,全家人又围坐在一起。 二婶范鸿静像是霜打的茄子,立马就蔫了。 家里就陆秀林挣的钱最多,为了给老大还饥荒,还得他们家拿大头。 崔秀英嗔怪地瞪了一眼丈夫,很想责备他为啥把事情揽下来,可招惹了曹扒皮等同于生死存亡,关键当口她也不能过多插嘴。 “爹娘,老二老三,你们救救你大哥。这要是还不上钱,子玉就成了没爹的孩子了。”潘巧云一通哭天抹泪。 “先凑凑银子吧,把窟窿补上再说。”面对潘巧云的哀求,陆秀林无奈开口道,“曹扒皮这群人,全都是亡命徒,做起事情来狠辣至极,别真搞得老大不能科考。” “说到底还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陆秀山把钱袋子放在了桌子上,“家里的钱大半都给子恒读书用了,还剩下八九两的样子。” “老二最近没怎么进城,家里就攒了三两银子…”范鸿静极不情愿地从屋里抱出来一个木匣子,“这里面还有十五两银子,是我当年的陪嫁…爹、大嫂,咱们可得先说好,有钱了要还我,我还要给子臻备嫁妆呢。” 虽说二房三房都出银子了,可距离六十五两还很遥远。 陆太公可怜巴巴地看着陆老太,言语中带着哀求,“老伴儿,你看…这道坎实在没法子过去了…” 第十九章抽水马桶 “你就惯着他吧。” “老大这一身好高骛远,惹是生非的毛病,全都是你给他惯出来的!” “如今捅了这么大篓子,倒要全家跟着补窟窿,哪来的道理?” 陆老太脸色阴沉阴得可怕,言语中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但脚步却没停,颤颤巍巍地走到衣柜前,摸出腰间挂着的铜钥匙,指节都攥得发白。 伸手从衣柜的下面拿出一个油布包裹,这是老太太省吃俭用攒下的棺材本,是晚年唯一的指望。 把包裹紧紧攥在手里,掌心都沁出了冷汗,脸上写满了心疼与不舍。 几经思量,还强忍着心疼,咬着牙把布包拍在了桌上。 可即便全家翻箱倒柜、掏尽家底,凑到一起也才三十多两碎银,离曹富贵索要的六十五两,还差了将近一半。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众人愁容满面,唉声叹气,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着愁容满面的众人,陆子恒目光深邃:贼老天,你这是逼着我用挂了。 ……………… “哭哭哭,就知道哭。” “你爹还没死呢,你哭什么丧?” 天刚亮,正房就传来潘巧云心烦意乱的斥责。 陆子玉连鼻涕都不敢擦,委屈地躲在父亲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范鸿静实在看不下去,就借口老太太要看孙子,拉走了陆子玉。 “杀千刀的货,连累一家子跟你受苦,看我不打死你。” 儿子走了,潘巧云也彻底放飞自我,抄起鸡毛掸子,雨点般砸在陆秀峰的身上。 眨眼间,就是一连串杀猪般的惨叫。 叫声结束之后,就只剩下潘巧云哀怨的哭声。 家里突生变故,整个小院都笼罩着一身阴霾。 崔秀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开始烧水做饭。 长辈没胃口可以不吃,但孩子不能饿着肚子上学。 后罩房里,陆子恒一直琢磨挣快钱的办法。 想了很多,可都被他一一否定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十一岁的娃娃,突然搞出石破天惊的东西,非但不是好事,还会祸害家人。 突然,陆子恒想到了石安村的赵大财主。 也就是同窗赵大年他爹,赵殿元。 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赵殿元心里藏着一块心病。 这事搁在别人眼里不算大事,可偏偏愁得这位大财主寝食难安。 原来赵太公年过七旬。 身子骨日渐衰微,腿脚越发不利索。 平日里走路都要拄着拐杖颤巍巍挪步,最遭罪的便是如厕。 农村的旱厕又脏又臭,还是深坑蹲厕,老爷子蹲下去难、起身更难。 稍不留神就容易摔着碰着,好几次都吓得赵家人魂飞魄散。 赵殿元至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花费重金请了好几个手艺精湛的匠人,琢磨着改造茅厕。 可所有设计都被赵殿元摇头否决了。 后来,还是陆秀林想办法加装了扶手。 把旱厕改成了坐凳的样式,才勉强让赵太公如厕舒服了一点儿。 但依旧有瑕疵,冬天如厕还是很难熬。 没有称心的如厕法子,就成了赵殿元解不开的心结。 想到这,陆子恒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二叔陆秀林,是青阳县数一数二的匠人。 有合适的图纸,制造出简易的抽水马桶,还是轻而易举的。 来到前院,陆子恒上前拉住陆秀林的胳膊,就往仓房那边走。 “子恒,我要进城找点儿活干,你大伯的事情可拖不得。” 陆秀林急得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再有两天要是还不上,债主就要上门扒皮了!” “二叔,你先别着急。我想到个新奇的物件,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陆子恒言语中还带着几分神秘,“这东西要是能卖出去,足够给大伯还债的了。” “你说啥?”陆秀林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这节骨眼儿上,你可不能拿咱全家的命开玩笑呀!” “骗你干啥,去仓房一看你就知道了!”陆子恒嘿嘿一笑,拽着二叔进了仓房。 陆秀林的工具全都放在这里, 除了刨子、墨斗、碳棒等工具,角落里还放着一沓黄麻纸。 这是他攒了大半年,轻易舍不得用的好料,碳棒更是磨得只剩下短短一截。 陆子恒将一张黄麻纸铺在木案上,陆秀林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平时他打样记尺寸,都是捡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这么好的黄麻纸可舍不得糟蹋半点儿。 可还不等他开口劝阻,就见陆子恒握着碳棒,熟练地在纸上勾勒线条,落笔干脆利落,半点没有生涩感。 一张图纸成形,陆秀林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子恒,“这…这是啥精巧物件?坐式如厕,还能自动冲刷去污,不沾半点儿脏臭,天底下竟有这等巧思?” 陆子恒傲娇的一挑眉毛,“二叔,这个叫做抽水马桶。可以用打磨光滑的实木做桶身,内侧镶嵌陶片,用糯米汁和杨桃藤汁拌制灰土做防水,再搭配蓄水箱和管道,使用起来干净无异味,省力又安全。” 陆秀林翻来覆去地把图纸看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这东西设计得精妙绝伦。 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子恒,这东西要是能做出来,十里八村的人还不得抢着要?” “这东西穷人买不起的。”陆子恒压低了声音,“二叔,图纸就送给你了,你帮我造出来怎么样?” “这东西要是遇到识货的,确实能卖个好价钱,我争取在三天之内搞出来。” 陆秀林撸起袖子干劲儿十足,开始清点家里的木料、陶片、铜件等材料,火急火燎地鼓捣起来,恨不得马上就把这奇物打造出来。 随后,陆子恒马不停蹄地找到了老爹陆秀山,又说了一个能长久赚钱好点子。 正房里,潘巧云哭累了,也发泄完了。 简单地涂点儿胭脂,就回娘家了,至于能不能借到钱,会不会被赶出来,全凭天意了。 陆秀峰被潘巧云挠得满脸花,肯定是不能去县学了,就拿起绳套,想进山抓点儿野味换钱。 “还出去干啥?还不够丢人现眼?” 陆秀山牵着黄牛走过来,没好气地瞪了陆秀峰一眼。 “我,我…我也想出份力。”陆秀峰的老脸臊得通红。 “在家安心读书备考,将来做了官,别忘了这个家就行了。” “大哥,我们也有家要养,爹娘老了我们还得伺候…” “最后帮你一次,以后再别张嘴了。” 套好了牛车,拿起铜锣,陆秀山忐忑地去了村子口。 “子恒,这能行吗?” 看着陆秀山的背影,不光是陆老太怀疑,就连范鸿静和崔秀英也很不看好。 “行不行不知道,总归要试试。” 陆子恒刚说完,村口就传来一阵敲锣声。 第二十章 读书读成精的变态 村口有棵大槐树。 农闲的时候,婆娘和懒汉们都会扎堆在这乘凉,顺带着编排着各种闲话。 瞅着陆家小院的方向,一群人挤眉弄眼,放肆地嘲笑着。 “我嘞个老天爷,陆秀峰这是在作什么妖?” “估摸着,是读书读的脑子坏掉了。” “出了这档子事儿,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参加科举了。” “咋能不参加?我听说,他们全家都在使劲儿地凑银子还债呢。” “一大早,我就看见潘巧云浓妆艳抹地回娘家了,估摸着是回去借钱了。” “考了二十多年也没见中个秀才,这么耗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夜的工夫,陆秀峰就成了热搜榜第一名,陆家也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说着的时候,陆秀山牵着牛车来到了老槐树下,敲响了铜锣。 婆娘闲汉,路过的百姓,也全都围了上去。 这里不光是谣言的始发地,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一旦发生点儿啥不光彩的事儿,盏茶的工夫就能传遍十里八村。 最吸引他们注意的就是牛车。 车架比寻常牛车要长要宽,两侧还有长条座椅。 座椅上,还绑着用蒲草编成的长垫。 车辕的位置,竖起一根木棍,上面悬挂一个大铃铛。 拉几下绳子,叮当叮当声隔着很远都听得见。 “城郊专线,早中晚各一趟,只要两文钱。”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陆秀山也朗声开口,说出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花生种完了,家里的老黄牛也就闲了下来。 为了给家里多搞些创收,陆子恒又想了一个好主意。 那就是把城际公交的经营方式,移植到古代。 从村里到县城,至少要走一个时辰。 通讯靠吼,交通靠走,治安靠狗的年代。 如果能坐上牛车,不仅快还很省力,两文钱的车票,很多人都愿意买的。 “秀山,坐牛车去县城,真的只花两文钱?” 洛家集的洛长滨扛着兽皮,挤了进来,不可置信地问道。 “洛大哥,你没听错,只要两文钱。卯时、午时、申时各一趟。” 陆秀山笑着点点头,“要是去县城办事赶集,坐牛车可比走路方便多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道,“比雇毛驴可便宜多了。上次我去城里送货,雇毛驴就花了十多文钱。” “咱们这是专线,坐车的多了分摊下来自然也就便宜了。”陆秀山接着解释道,“只要凑够十个人就发车。要是人数不够,就等一炷香的工夫,不管几个人都出发,绝不耽误大伙儿的时间。” “你这牛车确实方便了我们,不然这兽皮和兽骨扛到镇上,脚底板都得磨掉一层皮。” 洛长滨交了钱,第一个坐上牛车,把兽皮兽骨摆在脚下。 有人牵头之后,其余人也跃跃欲试,很快就凑齐了人数,陆秀山一声吆喝,牛车就稳稳地向着县城方向驶去。 过了晌午,陆子恒背好书箱准备去私塾。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陆秀山把牛车停在院门外。 像是做贼似的,强拉着崔秀英进了屋里。 “……” 陆子恒一脸懵逼,老爹猴急猴急的样子,不会是想… 果不其然,屋里面很快就传来崔秀英的嗔怪声。 陆子恒无奈地摇摇头,紧走了几步,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哎呀,你属狗的,咋还吃不够呢?” 崔秀英啐了一口,她也天真地认为丈夫要和她干点少儿不宜的事情。 陆秀山也没解释,关上门就解裤腰带。 “早晨不是刚给过你?” “等晚上…晚上你想怎么折腾就…就…” 崔秀英半推半就的,刚要脱衣服,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秀山,“你这钱哪来的?” “当然是驾车赚的!两个来回,就赚了八十文!” 陆秀山的解着裤腰带,为了防贼,他把铜钱全都放在内衬的兜里。 哗啦一声,数十枚铜钱被他尽数倒在桌子上。 陆秀山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那副嘚瑟的模样,活像个得了赏赐的孩子。 崔秀英的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回回都能拉满?没空座?” “那可不!”陆秀山带着几分得意,“今天有庙会,去县城的人多,往返都拉满。” “那咋不多跑几趟?”崔秀英不解地问道。 “儿子说,每天最多跑三趟,多加车次就不值钱了。”陆秀山谨记陆子恒的嘱咐,“他还说,要是遇到想包车的二十文就走,这样更划算。” “对对对,这法子是儿子想出来的,咱们都听他的。” 崔秀英捧着铜钱,小心翼翼地数完一遍又一遍,生怕数错了半枚。 夫妻俩围着铜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眉眼间难掩赚到钱的欢喜。 作为始作俑者的陆子恒,对这买卖早就胸有成竹,没有半分意外。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在村口仔细观察乡亲们往返县城的需求。 垄断性的交通,要是还赚不到钱,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 洛家集,私塾。 孔夫子有点懵逼,攥着书卷的手指也隐隐泛白。 望着十一岁的陆子恒,严重怀疑自己就不配姓孔,不配圣人之后。 论语二十篇,这小子不仅倒背如流,还能扯出些闻所未闻的道理。 偏偏那些话还句句在理,挑不出半分毛病。 往日教学,一字一句反复拆解,学生们尚且懵懂。 可到了陆子恒这里,稍加点拨,甚至能反过来问得他哑口无言。 这哪里是什么神童? 分明是个读书读成精的变态! 孔夫子只觉得心力交瘁,满腔教书育人的豪情壮志,被陆子恒碾地粉碎。 轻轻摆摆手,语气中满是疲惫,“今日课罢,你且回家歇息,放你一天假。” 陆子恒规规矩矩作揖告退,私塾里终于清静下来。 孔夫子枯立半晌,目光呆滞地看着孔圣画像,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教了一辈子书,自认饱读诗书,育人无数,可最近竟被一个半大孩子逼得怀疑人生。 难道是自己学识浅薄,配不上教这般天纵奇才? 还是这世间的学问,早被这孩子参透了大半? “当家的,吃饭了。” 孔夫人的呼唤从门外传来,这才将孔夫子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孔冲闻缓缓转过身,嘴里喃喃自语着,“是时候约上好友聚一聚了…” 他得找些同道中人诉诉苦。 不然,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被陆子恒逼得弃笔从耕,再也不敢提教书二字了。 第二十一章这长相,就很浪费纸 陆子恒就很奇怪。 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孔夫子为什么那么失落。 那股子消沉的情绪,就好像… 就好像祖坟突然被别人给刨了。 书房里,陆子臻正摇头晃脑地读着百家姓。 小丫头刚满七岁,学东西很快。 已经能在石板上写出一家人的名字了。 二婶范鸿静看在眼里,欢喜在心里。 今儿天气不错,心情也美美哒。 陆子恒决定,也给小丫头也放了假。 小丫头乐得简直合不拢嘴,蹦蹦跳跳地就去找妈妈了。 陆子恒则是背上竹筒水壶,带上鱼竿,准备去河边钓鱼。 陆家庄和洛家集,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晃晃悠悠地沿着河流向上游走。 碰到认识的熟人,陆子恒都热情地打招呼。 那些不认识,还和自己打招呼的,陆子恒都回敬一个傻白甜的笑容。 很快,陆子恒来到了石安村。 这里前有山后有水,山上草木旺盛,水中鱼虾肥美。 空气清新,风景如画,简直就是天然的垂钓场。 团了团用米酒拌好的麦麸,噼里啪啦就扔进了水里打窝。 随即,不紧不慢地绑好渔线,开始调漂。 真正的垂钓高手,从不屑于猛打猛冲。 他们更懂得以静制动、以等制胜的道理。 窝打得好,不如等得巧。 鱼不来,不是窝不行,而是钓鱼人太急。 野钓的时候更是如此。 打完窝,等一等… 然后就会发现,漂动了,鱼来了,连竿爆护了。 等待窝料雾化的时候,陆子恒也开始琢磨起关于科考的事情。 在他读博的时候,曾深入研究过历朝历代的科考,以及明清的八股文。 虽说不能把状元的文章倒背如流,但大体的行文方法还记得很多。 但想科考,还存在很大的难题。 诗词歌赋什么的随口就来,但写文章却不能拿来就用。 所有的考试题目都来自四书五经,考试之前谁也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幸运的话,或许能和记忆中的题目融合,但如果题目不一样,还得靠自己。 再加上,他上辈子研究八股文,都是为了写论文去批判八股,学校里面可没教他们如何写出一篇牛逼的八股文。 所以,跟着孔夫子读书还是很有必要的。 “小屁孩,谁让你在这里钓鱼的?” 就在陆子恒认真思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萝莉音。 小萝莉能主动上来搭讪,陆子恒很高兴; 但她说话的语气,陆子恒很不喜欢。 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叉着腰的小女孩,正用傲娇的眼神看着他。 讲良心话,她的长相肯定是祸国殃民级别的。 再直白一点就是,这长相就很浪费纸。 在她身后,还有一匹矮脚的白龙马。 从穿搭和矮脚马就不难判断,小丫头的家庭背景深厚。 矮脚马这东西产自滇南,且驯化不易。 像她身后这样,一根杂毛都没有纯白矮脚马,更是有价无市。 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丑丫头,你乱叫什么?” 对那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陆子恒自然没啥子好感。 就连生理上的想法都没有,毕竟他也不是什么萝莉控。 “你觉得我很丑?” 小丫头被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陆子恒给生吞活剥。 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听惯了甜言蜜语,突然被人说长得丑着实接受不了。 “丑!特别丑!”陆子恒昧着良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小丫头被气得,眼泪都在眼圈打转。 见过欺负人的,就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败类、浑蛋、人渣、恶棍… 所有能想到的恶毒的词汇,全都贴在了这狗犊子的脑门上。 猛然间,人影蹿了上来,对着陆子恒就是一巴掌。 陆子恒连忙闪过,这丫头片子,刁蛮任性也就罢了,咋还这么粗俗无理? “你还敢躲?”小丫头气得直跺脚,声音颤抖地喝问。 似乎,在她的世界里,不让她打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你当我傻?站在那里让你打?”陆子恒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小丫头。 “我不允许你在这里钓鱼!”小丫头气势汹汹,理直气壮道。 “五溪河是你家的?你说放让我在这里钓鱼我就不钓?” “五溪河不是我家的,但你背后山,你脚下的地,全都是我家的。” 小萝莉傲娇地一挑眉毛,“怕了吧?怕就乖乖地站好让我打。” “……”陆子恒一怔,记忆中赵大财主家里就一根独苗,没听说有女娃啊。 “记住了,我叫赵璎珞。” 小丫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断地炫耀着自己,“青阳县下辖的十三个乡镇,除了陆家庄和洛家集,剩下的全都是我家的。” 卧槽! 小小年纪,就敢吹这么大的牛逼,将来还了得? 陆子恒直接把她的炫耀给无视了,“既然是你家的,你叫它们,它们能答应吗?” “我……”赵璎珞气得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地就想杀人。 看见赵璎珞欲哭无泪的样子,陆子恒就觉得特别解气。 “臭穷酸,我去告诉哥哥,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打不过就叫家长?你也不行呀。” “哼,有种你别走,就在这等着。” 赵璎珞撂下一句狠话,牵着矮脚马气呼呼地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让赵璎珞给耽误了时间,一下午都没钓到鱼。 七月的天气,不比酷暑凉快多少,太阳照得好像是个蒸笼。 哪怕脱掉了外面的长衫,陆子恒依旧满头大汗。 从小跟着老爹下河中抓虾摸鱼,游泳也是一把好手。 五溪河河水清澈,河底没有淤泥,几乎全都是细软的沙子。 见四周无人,陆子恒脱光了衣服,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水里。 “喂……” “臭穷酸,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陆子恒在水里玩得高兴,岸边又传来赵璎珞的声音。 “我叫陆子恒。” 陆子恒看向岸边,发现赵璎珞又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裙,看上去更加仙气飘飘。 “陆子恒,快向我道歉。”赵璎珞依旧是一副很臭屁又很傲娇的语气。 “丑小鸭,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 赵璎珞回家之后越想越气,专门换了一套衣裳,家里所有人都说好看。 可偏偏,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狗犊子,竟然还叫自己丑小鸭,这可把赵璎珞给气坏了。 “陆子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刻马上向我道歉。” 赵璎珞双手叉腰,不怀好意地走到陆子恒堆放衣服的地方。 “就一个人,还敢对我耀武扬威?” “不道歉是吧?你别后悔!” “唉,你拿我衣服作甚……” 第二十二章 你哥认识阎王爷吗? 正所谓输人不输阵。 赵璎珞越看陆子恒嘚瑟的样子就越来气,抱起他的衣裳就跑。 陆子恒游到岸边,光着身子在后面追。 他算是看出来了。 赵璎珞从回来那一刻开始,就在琢磨怎么算计他。 可怜自己两世英名,竟然毁在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手里。 张无忌他妈诚不我欺:红颜祸水,越是漂亮的越危险。 一直以为自己的智商和见识,可以碾压这个时代。 现在看来,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啊。 “快求求我,我就把衣服还给你。” 跑出去十几米远,赵璎珞转过身,得意地对着陆子恒晃了晃小拳头。 “呀!” “不要脸!” “无耻下贱的登徒子。” 陆子恒还没搭话,赵璎珞一声惊呼。 忙用双手捂住眼,怀里的衣裳哗啦掉了一地。 空气突然安静,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陆子恒这才反应过来,他全身上下赤条条的。 微风轻轻吹过,身体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小鸟也随风轻摆。 情急之下,陆子恒手脚并用,抓起地上的衣裳迅速套在身上。 “穿好了,你可以把手放下了。” 赵璎珞这才敢从指缝里偷偷瞄了一眼。 虽然陆子恒已穿戴整齐,可她那张俏脸依旧红得像个苹果。 使劲儿跺跺脚,又羞又恼地嗔骂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 “明明是你抢我衣服在先,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 陆子恒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方才我被你看了个精光,让你占了天大的便宜,我都没说什么,你反倒委屈起来了?” “你……你这个大无赖……” 赵璎珞一脸无语地看着陆子恒,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明明是自己理亏,却偏偏说得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见小丫头快被气哭了,陆子恒急忙岔开话题,“你不是去叫家长了吗?你哥哥呢?他怎么没来?” “哼,算你运气好,哥哥跟随先生去访友了,不在家。” 说到家长,赵璎珞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陆子恒,我警告你,我哥哥可是超厉害的。” “他一句话,就可以把整个青阳县的土地都买下来。” 赵璎珞掰着手指,开始显摆家世,“就连青阳县令,金陵知府都对他……” “那你哥认识阎王爷吗?”陆子恒声音冷冷地打断赵璎珞。 “……”赵璎珞瞬间就卡壳了。 手还保持着原有的状态,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子恒,就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彻底生无可恋了。 陆子恒没有再理会赵璎珞,见天色已经不早了,就准备收起鱼竿回家。 “你站住,我不让你走,你就不能走。”赵璎珞气呼呼地挡在陆子恒身前。 “干嘛拦着我?想跟我回家做童养媳吗?”陆子恒白了赵璎珞一眼,“你长得太丑了,我根本看不上。”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赵璎珞气急败坏,“算卦的老神仙说过,我的未来的如意郎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武功盖世的状元之才,才不是你这样的臭穷酸呢?” “那你拦着我做什么?” “你踩坏了我家地里的草,要么赔钱,要么把渔具留下来。” 卧槽,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谁家的草地这么值钱? 再说了,小小年纪吹牛逼都不打草稿。 还大半个青阳县是你家的,你咋不说整个大燕国都是你家的呢? “你刚刚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男人,就算你十两银子好了。” 陆子恒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去掉赔你的,你再给我九两银子就行了。” “陆子恒,你开什么玩笑?当自己镶金边了?” “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 “你……陆子恒,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呜呜呜…” 赵璎珞被气得眼泪哗哗往下掉,一路小跑地回家了。 陆子恒也没当回事,带着钓具就回家了。 这种刁蛮任性的丫头,就该给她点儿教训。 再说了,自己还没正儿八经地怼他,她就承受不住了,怪谁? 回到家,正好也快吃饭了。 母亲崔秀英站在小院门外,焦急地张望,直到陆子恒的身影出现,脸上的担忧这才逐渐消散。 刚进院,就见陆老太把一本书塞到他的手里。 “乖孙儿,这是奶奶从九华山的老神仙那里求来的。” “早晚练一练,不光能充盈肾气,还能强身健体延寿…” 陆子恒小心地收好,光冲着它能充盈肾气,就得好好练练,等自己长大成人了,正好用得上。 虽然大伯的事情,让陆家上下都紧张兮兮的,但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 今天中午,二婶正在做针线活的时候,突然干呕起来。 陆老太急忙找阿里大夫,帮二婶诊脉。 诊断结果也显而易见,在二叔夜以继日的灌溉下,种子终于发芽了。 这个消息,可把全家都高兴坏了。 二叔更是激动得险些晕过去。 心里更是不断的祈祷:带把儿的,这次一定要生个带把儿的。 一时间,范鸿静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为了让她安心养胎,直接搬进了西厢房,陆老太全天候照顾着。 平日里牛逼哄哄的陆秀峰,最近就显得很卑微,总觉得自己没啥存在感。 再加上潘巧云不在家给他撑腰,更是谨小慎微,生怕引来二房三房的不满。 原本,只有他每天早上才能吃的鸡蛋,也都被陆老太全给了范鸿静,就差没把鸡窝上把锁。 陆秀峰日盼夜盼,就盼着潘巧云早点儿回来,这样家里也有个撑腰地。 可直到曹扒皮定下的期限快到了,潘巧云这才火急火燎地回来。 进了门,抱住陆老太,哇的一声就哭了。 原来,潘巧云回娘家,不光没借到钱,还被赶了出来。 娘家更是放出狠话,再回家借钱,就和她彻底断绝亲属关系。 陆秀峰见她这副模样,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焦虑,连忙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潘巧云抽抽噎噎地,把在娘家受的委屈一股脑说了出来,听得陆秀峰脸色铁青,却又无计可施。 陆老太在一旁听着,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原本因为范鸿静怀孕而缓和的良好家庭气氛,因为潘巧云空手而归,又重新变得压抑起来。 曹扒皮那边的催债声仿佛就在耳边,陆秀峰只觉得头都大了,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这难关该如何渡过。 第二十三章 大财主赵殿元 “娘,您可得给老大做主啊。” “曹三爷的人,全都是催命的无常。” “后天一早要是凑不齐银子,老大这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潘巧云抹了把眼泪,把求助地看向陆老太。 陆太公那里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把宝押在陆老太的身上。 陆老太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愁绪,拍了拍潘巧云的肩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潘巧云压抑的抽泣声和陆秀峰焦躁的踱步声。 范鸿静怀着身孕,本就身子不适,见家里闹成这样,紧紧捂着胸口生怕动了胎气。 陆秀峰在屋里转了几圈,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嘴里喃喃自语,“能求的人都求了,这可怎么办……” “这个家早晚被你折腾散了。”潘巧云听他这么说,哭得更厉害了,“娘,您老倒是说句话?曹三爷要是把房子占了,咱们一家老小都去喝西北风。” “娘,您还记得隔壁村的吴老二吗?” 陆秀峰猛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陆老太的大腿撒手,“前年就是还不上曹家的利钱,被他们打断了腿,最后一家子都搬到山里去了,咱们可不能落得那样的下场啊!” “我知道,我知道……”陆老太也急得晕头转向,“可眼下这光景,我这把老骨头又有什么法子……” “实在不行…咱们去求求阎王爷?”陆秀峰眼神闪烁,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此言一出,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愣地盯着陆秀峰。 “曹扒皮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如此作恶多端,就该让阎王爷早点收了他。我们可以找个游方道人做法……” 啪! 陆太公抬手就是一巴掌,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陆秀峰。 他现在后悔了,后悔把宝全押在长房身上了。 圣贤书,真的都被他喂进狗肚子里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他妈该甩在墙上。 “打我?你又打我?”陆秀峰捂着脸,满是委屈,“曹三爷后天一早就来催债,咱们除了赌一把,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孽畜,住嘴!!再敢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死你!” “咱们陆家世代耕读,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满脑子邪祟的东西?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陆太公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得想个正儿八经的法子,而不是动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陆秀峰捂着脸,眼神里全是不甘。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提议有多荒唐,可除了这些,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潘巧云见陆太公动了真怒,哭声也小了些,眼神在陆太公和陆老太之间来回徘徊,像是在寻找最后一丝希望。 二叔陆秀林,有心想说找到还债的办法了。 正要开口,却被陆子恒一个眼神制止。 大伯这种人,必须给他点教训,不然他不长记性。 陆太公和长房两口,几次想提醒陆老太,去城里找陆家姑奶奶借点儿钱,可陆老太就是不接招。 人情这东西,用一次也就没有了。 借钱这种事,借完了,亲属关系也就散了。 她要把这唯一一次机会,留给家里真正需要的人。 不到科举的关键时刻,陆老太是绝不会开口求韩举人的。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夜幕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带着沉重绝望的气氛笼罩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次日一早,陆秀山整理了一下牛车,敲着车辕上的铜铃,出去拉活了。 陆秀林兴奋地敲开后罩房的门,把睡眼迷离的陆子恒拉去了仓房。 抽水马桶做好了。 经过一番实验,马桶不仅结实,防水效果也特别好。 围着马桶转了好几圈,爷俩儿的脸上全都欣慰之色。 狼吞虎咽地喝了碗粥,爷俩儿又钻进了仓房。 用布料将这东西包好,再用麻绳捆紧。 陆秀林背着马桶就和陆子恒出门了,直奔赵财主家。 这一幕看得家里人愣是摸不着头脑,谁也不知道这爷俩在鼓捣啥。 ……………… 大燕国立国之后,开始大肆分封世家子弟为王。 放眼整个华夏大地,这个王那个王的,一网下去能捞起一箩筐。 给了王位,就得给兵丁给权力。 久而久之,藩王的势力做大做强,也就不服朝廷管教,想再创造辉煌了。 这让大燕皇帝吃不香睡不着,不光失眠了,还得了严重的焦虑症,生怕一个不小心,这群王爷就合起伙来掀翻他的龙椅。 就在皇帝寝食难安夜不能寐的时候,一个小机灵鬼儿上了一道奏疏。 既然王爷那么多,那就干脆一通乱封,让王位彻底烂大街。 打破长子继承爵位的传统,把王爷所有的儿子都封王,分了老王爷的封地…… 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藩王的势力也就在无形中削弱了,到时候谁还敢造反? 这就是让整个大燕皇族,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的推恩令。 石安村的赵殿元,祖上就是皇族。 可到了他这代,就只能委屈吧啦地做个土财主。 唯一值得称赞的是,他比当今皇帝高一辈,皇帝见了他也得叫声皇叔。 只是,皇帝认不认他这个皇叔,那就不得而知了。 陆子恒心情忐忑,脑子里不断闪烁《甲方乙方》里,各有阴阳怪气的语调:地主家里,也没有余粮啊…… 身为大燕皇族,如果赵殿元真是那种戴着瓜皮帽,为富不仁的模样,陆子恒肯定对他竖起中指。 石安村在上游,紧挨着洛家集,走几里路就到了。 祖上毕竟是皇族,即便如今家道败落,宅子也比大地主家里要气派很多。 隔着很远,就能看见高大恢弘的门楼。 青砖砌墙,黛瓦覆顶,檐角微微上翘,透着几分庄严肃穆。 门楣上悬挂“赵府”的匾额。 左右两侧,矗立两尊大石狮子,威猛霸道。 光是看着,便叫人心生敬畏,不敢随意造次。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门一窗,都透着昔日皇族后裔的底蕴与排场。 正门,是不能随便出入的,这是千百年来定下的死规矩。 整个青阳县,除了青阳县令以外,恐怕没人有资格走赵家的正门。 正要敲门,却发现侧门打开,管家低眉顺目满脸笑容地送赵大宝去私塾。 “陆子恒?你来我家作甚?” 赵大宝眼里闪烁一抹心虚,生怕陆子恒是来家里告状的。 第二十四章 改变命运的午后 别看家道败落,可最基本的教养还在。 赵殿元三令五申,府内任何人都不得仗势欺人。 否则,家法伺候,绝不姑息。 眼见遇到了熟人,陆子恒更加底气十足。 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大宝哥,我来给你家送件宝贝。” “别闹,庄稼汉能有啥宝贝?”赵大宝一万个不相信。 “茅房呢?你家茅房在哪?” “你这厮,怎么这么没规矩?夫子教你的都让你喂狗了?” 赵大宝指着陆子恒的鼻子就开骂,“哪有登门第一件事找茅房的?看我不去夫子那里告状,让他打你的手板。” “同窗一场,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陆子恒急忙解释。 “我家的茅房,是你二叔修的,你问他就行了……” “我们爷俩就是来给你家改造茅房的,让你阿爷从此拥有幸福的出恭享受。” “幸福的出恭享受?”赵大宝眼睛登时就亮了,“你是说,让我阿爷再也不遭受出恭的烦恼了?那还等个屁,快跟我过来。” 陆子恒心里门清,跟人磨破嘴皮解释一万遍,不如实打实做一遍。 事实胜于雄辩,好不好用,一看便知。 跟着赵大宝进了赵家后院,参观完那又脏又臭的茅房,陆子恒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气:如此简陋,难怪赵太公如厕遭罪。 随即也不废话,吩咐赵家的仆役,在院角松软的空地上挖了个坑。 马桶规整地摆在坑上,利用羊皮管子和水箱连接起来。 一根木质的把手延伸到水箱外面,上面还系着一根皮绳。 水箱里灌满水,在赵大宝和管家诧异的目光下,陆子恒轻轻一拉皮绳。 水流倾泻而出,哗啦啦地冲刷着便池。 “我的妈呀!” “爹,爹,你快出来!” “子恒贤弟给咱们家送宝贝来了。” 赵大宝失声惊呼,几个箭步冲进屋里,把赵殿元给拽了出来。 看着面前奇形怪状,内外贴满光滑陶片的物件,赵殿元一脸懵逼。 起初他还以为是寻常的器皿,可亲眼看着赵太公毫不费力地坐上去,轻轻一拉皮绳便把马桶冲刷干净,当即又惊又喜。 赵殿元至孝,眼见陆子恒解决了困扰他多年的难题,语气里全是难以掩饰的感激,“贤侄,真是太感谢你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比千两金银都金贵,老夫感激不尽啊!” “赵员外客气了。这物件还可以直接摆进屋里,再铺设管道连通院外挖好的下水井,不用再跑到后院受风吹日晒。” 陆子恒又顺势补充道,“就算是寒冬腊月,也不怕上厕所的时候冻屁股。老太公往后出恭,能真真切切享到舒坦了。” “你这娃儿,当真灵性。”赵殿元对陆子恒赞不绝口,扭头看看赵大宝,“大宝,以后跟着贤侄多走动走动。” “爹,子恒贤弟可是我们私塾里学习最好的嘞。”赵大宝得意扬扬,拥有这样的同窗,是绝对值得骄傲的事情。 “贤侄,东西我不能白收你的。” “你家的事情,我也都听说了。” “先借你五十两银子,解决下家里的危机。” 赵殿元转过头,满是器重的看着陆秀林,“秀林,你过来……” “赵老爷,您吩咐。”陆秀林急忙凑上前。 “安装马桶的事情,就全权承包给你了。回去核算好用工用料,然后过来找我。五十两银子,在你的工程款里面扣除,可好?” “谢赵老爷赏。”陆秀林大喜过望,做梦也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当即对着赵殿元一揖到底。 这一幕,看得陆子恒目瞪口呆。 说好的,古代都是水火不容的阶级对立呢? 原以为,用马桶换取钱财要费一番周折。 没想到大赵殿元却如此和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心中微微感动,陆子恒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下这个世界了。 “子恒,这…这真的是赵老爷给的?” 怀揣着银子,走在回家的路上,陆秀林的声音都在打颤,始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呀,赵老爷不仅借了银子,还把安装的活也承包给你了。”陆子恒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这下家里的难关终于能熬过去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娘,让她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陆秀林小心地把银子收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激动得就要往家跑。 陆子恒连忙伸手拉住他,压低声音叮嘱道,“二叔,先别声张。你忘了大伯那人的性子?” 陆秀林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你说得太对!咱们得沉住气,回头用曹三爷的名头吓唬吓唬他,不然他不长记性!” 回到家,陆子恒就一头钻进了书房。 在纸上写下上辈子记忆中的科考题目,自己地研究起来。 遇到不理解捉摸不透的,全都记在小本本上,在恰当的时机请教孔夫子。 中午,崔秀英给陆子恒煮了一碗杂粮面条。 吃完饭,给陆子臻布置了作业,就背上书箱去私塾了。 孔夫子正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翻看书卷。 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孔夫子生活十分简朴。 平日里教书,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 今天居然换上了崭新的儒衫,脚上还穿着新鞋。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行头,还是陆老太带着二媳妇,连夜赶工赶出来的。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肯定是个大日子。 整理了一下衣衫,陆子恒恭恭敬敬地行了学生礼。 声音清朗又带着谦和,“学生见过夫子。” 孔夫子放下手中书卷,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子恒,你来得正好。今日有位老友登门拜访,课业暂停一天。” 果然如此,怪不得穿得这么正式体面。 陆子恒心中微微一动,“既然夫子有事要忙,那学生先行回家,明日再来听夫子讲习。” 轻缓地向后退了三步,转身正要离开,却被孔夫子轻声叫住。 “老夫只是说今天不上课,又没说让你回家。”孔夫子站起身,言语亲切道,“你这孩子沉稳懂事,留下来陪老夫一起待客,也能多学几分处世之道。” “学生全听夫子安排。”陆子恒虽有诧异,但还是连忙应声。 随即,唤来隔壁的闲汉,让他去陆家告知一声,就说陆子恒今夜留宿私塾,让他们不必挂心。 那闲汉连忙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陆子恒规规矩矩地站在孔夫子身侧,耐心等候着他的老友登门。 第二十五章 有故事的老哥俩儿 孔夫子的老友姓苏名东庵。 两个人不光年纪相仿,还是同窗。 跟着苏东庵一起来的,是他的学生赵公嗣。 陆子恒的工作更像是奉茶童子。 孔夫子的学堂,也和寻常学堂不同。 琴棋书画、围炉煮茶… 基本上,君子六艺均有所涉猎。 对陆子恒更是视若己出,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全都传授给他。 “先生请用茶,夫子请用茶。” 陆子恒把野山茶用开水冲泡好,恭敬斯文的模样,惹来苏东庵一阵羡慕。 “冲闻兄果然是教学有方。”苏东庵回头看看赵公嗣,“我门下的学子,若是三天不食就肉,我就心满意足了。” 泡茶谁还不会? 先生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的威风了? 赵公嗣脸上明显露出不悦,但碍于面子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东庵兄过谦了。子恒还是孩子心性,一旦夸奖难免傲娇。”孔夫子笑道,“你弟妹亲自下厨炒了几个你爱吃的小菜,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二人寒暄几句,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孔先生,在吗?” 孔夫子示意陆子恒出去迎客。 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匹洁白无瑕的矮脚马。 明眸皓齿的女娃,牵着马缰绳,向院内张望。 见到陆子恒,女外的脸色大变。 “陆子恒?你凭什么在这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璎珞的一双美眸里全是燃烧的怒火。 “我是夫子的学生,为什么不能再这里?” “陆子恒,你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 冤有头债有主,最怕的就是找不到债主。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赵璎珞怎能放过。 等会儿就找孔先生告状,看孔先生怎么收拾你。 赵璎珞冷哼着把缰绳丢给陆子恒,傲娇地走进了院子。 “孔先生,璎珞来看您嘞。” 随即便传来赵璎珞的惊呼,“苏先生、哥?你们也在?真的太巧了。” 苏东庵放声大笑,“我当时谁,原来是赵家的小魔头。” “说人家小魔头,人家可是要生气的呦。”赵璎珞晃了晃小拳头,“小心我趁你午睡的时候,剪光你的胡子。” “璎珞,怎么想起来看我这老穷酸了?”孔夫子亲昵地摸摸赵璎珞的小脑瓜。 见到这一幕,陆子恒敢打赌,赵家和孔夫子、苏先生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早就想过来拜访您老了,可我刚搬回来半个月哪哪都陌生…这不刚熟悉下环境,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赵璎珞笑吟吟地看着孔夫子。 “京城的水太深,还是青阳县的水土养人,早就该回来了。”孔夫子顿了顿,“抽空让子恒带你四处走走,也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那感情好,谢先生。” 赵璎珞站在赵公嗣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随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陆子恒,眼神中明显带着敌意,这让陆子恒忍不住后脖颈发凉。 赵璎珞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等我回头就让人查查你是哪个村子的,害我看你的大凶器,那就别怪我对你使用大凶器。 饭菜很快就端上桌,六菜一汤,荤素搭配。 苏东庵满眼心急地催促,让孔夫子把珍藏的桃花酿搬出来,今天老哥俩要痛饮三百斗! “在京城的时候,我爹就经常念叨,说孔先生的桃花酿,大燕一绝,我今天也有口福喽。”赵璎珞兴奋的直搓手。 菜品不多,但胜在量大。 在配上香喷喷的大米饭,给做金山银山都不换。 孔夫子和苏先生是多年至交,又和赵家相熟,大家也都没什么顾忌,所有人都围坐一桌,气氛十分融洽。 陆子恒穿越至今,还是第一次吃干饭,一口气炫了两大碗。 赵公嗣兄妹则不同,吃起饭来慢条斯理,明显比他优雅了很多。 两兄妹米饭吃得很少,米酒倒是喝了好几杯。 赵璎珞的小脸红扑扑的娇艳欲滴,让人看到就恨不得捏上一把。 对陆子恒的吃相,赵璎珞内心很是厌恶: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跟八辈子没吃过大米饭一样,真是差风景。 文人雅致,只要喝上酒自然就离不开诗词。 就在赵璎珞心中腹诽的时候,苏东庵的诗句已经脱口而出。 “故交重聚举杯倾,笑说尘途各自营;腹有良谋空自许,徒抱丹心对酒倾。” 苏东庵一首诗,表面上是写和老友把酒言欢,实则融入怀才不遇、未被朝廷重用的感慨。 “东庵兄久经宦海,如今终有所悟,当浮一大白!” 二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孔夫子也赋诗一首助助酒兴。 “不恋朝堂不羡侯,君子相交淡水流。虽无朱绂登廊庙,却以书香育俊游。” 在酒意的促使下,两个人频频对饮,也逐渐放浪形骸。 “胸藏星斗吞云梦,笔落风雷动九州。” “长风自有凌云翼,不向蓬蒿问去程。” “振衣直上最高楼,笑指人间万户侯。” “…………” 一句句豪情万丈的诗词,不要钱似的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孔夫人眼眶微微发红,泪水也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或许这就是她和孔夫子独有的共鸣。 陆子恒暗自吃惊。 平日里孔夫子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如此放飞自我,还是第一次。 从诗词里就不难判断,这老哥俩肯定都是有故事的人。 陆子恒瞬间被激起了八卦之心,想问问他们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痛快!痛快!” 苏东庵朗声大笑,“若是我们竹溪六逸齐聚,那是何其快哉!” 气氛,突然就冷场了。 孔夫子眼里写满的激愤,“别提那些沾染了攀附权贵,满身铜臭的人。” 苏东庵急忙转移话题,“冲闻兄,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在竹溪的盟誓?” “朱紫满京华,布衣不逢春。”孔夫子缓缓走到窗前,“东庵兄,竹溪盟誓后,我离开京城离开孔府,选在青阳开设学堂,就是想教出一个寒家子。虽然学子不多且学堂简陋,可还真叫我找到了一个可培养之人。” “冲闻兄的意思是…子恒这孩子就是你一直在找的衣钵传人?” 苏东庵上下打量陆子恒,似乎没发现什么太出彩的地方。 勉强算找个闪光点,那似乎就是能吃了,可能吃不代表学问高呀。 老话说,是龙是虫,过了河才知道,不如先试试这孩子的学问。 想到这,苏东庵提议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不妨靠笑他们一番如何?” 第二十六章 狗眼不是金镶玉 陆子恒似乎有点儿明白了。 竹溪六逸的盟誓,应该就是各自找个传人,让弟子完成他们心中理想和抱负。 苏东庵最清楚,孔冲闻可不是外面所传的孔家分支,这是正儿八经的孔家嫡系。 当代孔府扛把子,国子监祭酒、龙图阁大学士、曲阜县子孔冲远,是他的亲大哥。 所以,孔冲闻得眼光极高,寻常人根本无法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再说赵公嗣,是他苏东庵从国子监千挑万选出来的。 这孩子乃是端王赵宣和的第八子,六岁三百千倒背如流,七岁开始学习四书五经,自幼便被冠上了神童的美誉。 假以时日,这孩子必将成为辅国的贤王。 寒家子没有良好的读书环境,也没有书香底蕴,陆子恒凭什么能征服孔冲闻? 老话说,是龙是虫,过了河才知道,不如先试试这孩子的学问。 想到这,苏东庵提议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不妨考校他们一番如何?” “好呀好呀,孔先生、苏先生,快开始出题吧。” 赵璎珞眼见报仇的机会来了,便在赵公嗣耳边低语,很明显就是在说陆子恒的坏话。 赵公嗣眉头紧皱,看陆子恒的时候,眼神里也生出许多怒火。 此时正值傍晚。 五溪河上金光闪烁,飞鸟白鹅在河水里畅游。 孔夫子便提议,让他们以河中景物为题,诗词题材不限。 赵公嗣不愧是京城公认的神童,略微思量就有诗词脱口而出:“昂首长鸣破碧霄,振衣踏浪自逍遥。不随凡禽栖浅渚,直上青云意气骄。” 此诗一出,房间内瞬间鸦雀无声。 苏东庵淡定地抿了一口茶,仿佛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孔夫子也惊叹于赵公嗣的才华,在心里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皇族公认的神童呀。 赵璎珞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子恒,坐等看笑话。 哥哥在国子监,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 皇帝伯伯都曾夸奖说,天下才气共十斗,曹子建独占八斗,哥哥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让你欺负我,现在知道什么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了吧? 就在众人内心感慨万千之时,陆子恒淡淡开口道,“夫子,苏先生,学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本就是同门师兄弟,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嘛。”苏东庵语气温和道。 “赵兄的才华,学生佩服至极。但是…”陆子恒话锋一转,“赵兄的一身才学怕是被苏先生给带偏了。” “……” 苏东庵一口茶汤全都喷了出来,满是错愕和愠怒。 要不是碍于自己长辈的身份,早就拍案而起,怒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了。 一旁,赵璎珞连忙递上帕子,满是怪罪地看了看陆子恒,潜意识里觉得,陆子恒就是嫉妒哥哥的才华。 “子恒,不得无礼!” 夫子语气里带着不失身份,却又护犊子的急切,“苏兄乃士林鸿儒,有意见提出来就好,怎能人身攻击?” “夫子恕罪。苏先生,学生并不是有意冒犯,而是就事论事。” “赵兄的诗词豪迈不假,却过于浮夸与实景不通。看似学到了谪仙之风,实则只得其皮毛失了风骨。” 陆子恒对着苏东庵行了一礼,“写出来的诗虽然壮志凌云,却忘了题目的初衷,这就显得有些本末倒置了。” 一番话说下来,瞬间让孔夫子和苏东庵陷入了深思。 “你胡说!”赵公子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写满了不服气,“我写的是河中白鹅的孤傲之气,怎会和题目不符?分明是你自己才疏学浅,看不懂其中深意!” “陆子恒,你就是嫉妒我哥哥的才华。” “有本事你倒是来一首啊!只会在这里说风凉话,算什么本事?” 赵璎珞脸上的幸灾乐祸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语气尖利道。 “璎珞说得对。你既然说我的诗写得狗屁不通,那请你也作一首。” 赵公嗣怒视着陆子恒,语气带着几分挑衅,“若是说出来的不如我,就要向我妹妹道歉,向我和苏先生赔罪,承认你方才所说都是妄言!” 苏东庵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眼里的愠怒也变成了探究,似乎陆子恒的话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孔夫子捻着胡须,眼神中既有担忧,也有期待。 多日来的接触,他知道陆子恒素来沉稳,若非胸有成竹,绝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既然赵兄和赵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斗胆献丑一试。” 陆子恒走到窗边举目远眺,五溪河上的金光褪去,飞鸟归巢,白鹅也缓缓游向岸边,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上辈子的经典素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随便翻翻唐诗宋词,全都是千古佳句。 光是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能吓死赵公嗣。 但他现在只有十一岁,肯定不能上来就放超必杀。 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诗词,倒是有一首很贴切的。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讲道理。 说出这首诗,陆子恒内心还是有些小激动的。 本来还想着,找恰当的时机,和孔夫子展示诗词才学。 借助他的口,帮自己扬名。 既然你赵公嗣不小心撞到枪口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今日之后。 就让我陆子恒神童之名,响彻整个金陵府。 赵公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面两句挺好,可前面两句…属实垃圾。 可碍于孔夫子的颜面,赵公嗣还是没说出来,一旁的赵璎珞却忍不住了。 “写的什么玩意儿?” “连对仗都不工整,也能叫作诗?” “你所谓的学问,恐怕是你师娘教的吧?” “再看看我哥作的诗,岂是你一个泥腿子能比的?” 赵璎珞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对孔夫子投去抱歉的眼神,老老实实地站在哥哥身边,但嘲讽早就溢于言表。 “……”陆子恒瞪大眼,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赵璎珞:不是,老妹儿,这对吗? 第二十七章 竹溪六逸 “我建议你,还是请教下夫子和苏先生比较好。” 陆子恒看着得意扬扬的赵璎珞,发自内心地提醒道。 《咏鹅》绝不是什么庸俗的作品, 很明显是赵公嗣兄妹俩太菜了,狗眼不是金镶玉。 果然,低端局里全都是四六不通的菜狗,只会搞人心态。 “哼!我回去就让人把你的大作贴满整个金陵府。” “让江南文士都来评评你这狗屁不通的歪诗,看他们会不会笑掉大牙!” 赵璎珞双手叉腰,活像一只斗胜了的老母鸡。 赵公嗣虽然不说话,但嘴上若隐若现的笑容,已经默认了妹妹的做法。 眼神里满是对陆子恒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陆子恒对着赵璎珞一挑眉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贴满金陵府是小狗。” “我和你拉钩!不把你的大作贴满金陵府,我就是小狗。”赵璎珞伸出手。 “不贴是小狗。”陆子恒果断把手指搭了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孔夫子和苏东庵至今还沉醉在诗画中无法自拔。 尤其是苏东庵,激动得连面容都扭曲了。 “好好好!” “全篇脍炙人口妙趣横生,直叫人回味无穷啊!” “想不到。孔兄竟真在青阳县寻到旷世奇才!” 苏东庵朗声称赞的话,让赵公嗣兄妹的脸色大变。 “先生,一首对仗不工整的诗,哪里好了?” 赵璎珞满眼不服地问道,“明明哥哥作的诗胜他千百倍呀。” 蠢货! 自以为是的蠢货! 苏东庵心里大骂,可又不能全都表现出来。 毕竟,这是端王殿下的儿女。 只能按捺着心中的火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 “璎珞你有所不知,此诗看似简单直白,实则意境深远,于平淡中见真章。” “反观公嗣,看上去暗藏匠心,却因拘泥于格律对仗,失了天然的灵气。” “陆子恒所作,乃是一首脍炙人口的佳作…不不不,这是一首传世佳作!” 说完,苏东庵心中还暗自庆幸,幸亏赵公嗣强忍着没诋毁陆子恒。 若是他开口,老夫一辈子的清誉,就全毁在他们哥俩儿的手里了。 夜深了,月牙出来了。 赵璎珞满脸失落地走出学堂,下人已经等候多时。 孔夫子家的米酒喝起来甘甜爽口,可等赵璎珞坐进软轿的时候,依旧有了很多醉意。 两手咏鹅的诗,高下立判。 孔夫子碍于情面,并没有对陆子恒作出评价。 给苏东庵倒了一杯酒,插科打诨的就混了过去。 赵公嗣几次跃跃欲试,但都被苏东庵用眼神制止了。 从学识到礼仪,陆子恒完胜赵公嗣。 给苏东庵满斟一杯酒,借着几句插科打诨的玩笑,便轻描淡写地将方才的争执混了过去。 可赵公嗣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几次跃跃欲试,想和陆子恒再较量一番,却都被苏东庵不动声色地制止了。 从学识才情到进退礼仪,陆子恒都从容不迫技高一筹,赵公嗣与之相比,高下立判,陆子恒完胜。 次日一早,苏东庵师徒便匆匆告辞,并约定九月九重阳节这天,在济南府竹溪小聚。 孔冲闻本意是拒绝的,他很瞧不上竹溪六逸剩下的那四位,可转头看看陆子恒,最终还是改变了想法。 不能因为他的执拗,就埋没了儿徒的才华,借此聚会的机会,恰好让陆子恒扬名立万。 吃过早饭,孔冲闻把陆子恒带进了书房。 “子恒,你是不是对竹溪六逸很好奇?” “夫子,是挺好奇的。”陆子恒眼含期待地点点头。 唉! 孔冲闻叹了一口气,从抽屉中取出一幅卷轴,“你过来看看吧。” 陆子恒上前,跟着孔冲闻展开卷轴,这是一幅画。 背景应该就是济南府徂徕山下的竹溪了,画中还有六人对酒当歌。 在画作的最右侧,还有一首咏松的诗,落款是竹溪六逸。 “苍劲虬枝破雾烟,扎根绝壁伴云边。” “霜侵雪覆身弥劲,风击雷轰志更坚。” “不羡芳丛荣一时,独留青黛映千年。” 这首诗托物言志,以象绝壁上历经风霜考验的苍松,喻指人生不该羡慕一时的荣华富贵,而是坚守志节、名留青史,追求更长远的精神价值。 陆子玉看着这幅画琢磨了好一会儿,“夫子,这首诗应该是你们六人每人一句完成的吧?” “确实如此。”孔冲闻站在窗前,言语带着自嘲,“不怕你笑话,老夫是那种可以免除科考,直接进入国子监为官的人。可当时年少轻狂,就想向家里证明自己……” “于是,就有了竹溪六逸相约秋闱,力求金榜题名报效国家。只可惜官场黑暗,有志之士屡屡落榜,那些寒家子更是无法登科。” “我和东庵接连三次不中,便在京城做了赵家的幕宾。那几年,我看尽了朝堂的昏暗,宦海的尔虞我诈,却无法改变什么。” “心灰意冷之下,我们六人便相约,光收寒门子弟,向世人证明,寒门出栋梁……只可惜,剩下那四位……虽然位居高位,却早就忘了读书的初衷。” 陆子玉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不出意外的话,孔夫子出身孔家嫡系。 他原本靠着圣人的头衔,享受孔家子弟的专利,只可惜造化弄人,让一个拥有远见卓识忧国忧民的士族子,屈身于山区支教。 在这里读书几个月了,陆子恒对私塾也多有了解。 那些真正贫困,又想读书的孩子,孔夫子是不收任何费用的。 甚至一些学习好的孩子,还会获得各种奖励。 一时间,孔夫子的品德,瞬间也变得无比高大起来。 “恩师,学生日后会倍加努力,考个状元郎,给恩师、给天下寒家子争口气。” 陆子恒的话,让孔夫子倍感欣慰,轻轻摸摸他的头,“好孩子,为师也一定倾囊相授。有朝一日,你若能为寒家子争口气,为师也能含笑九泉了。” 陆子恒还想问问竹溪六逸的其余几人是谁,可上早课的孩子们陆续进了学堂,也只能作罢。 “过几天,为师要回曲阜一趟,就由你代课一段时日。另外……” 孔夫子突然想起一件棘手的事情,“我有几位友人,想把孩子也送过来读书。你代为师考校他们一下……他们刚被县学的教授劝退,考校的时候别出太难的题目……” 第二十八章 高利贷,利滚利 陆子恒愣在原地,被孔夫子这番话砸得有些发懵。 代课倒还好,上辈子倒是有些经验。 可考校被县学劝退的子弟,还要刻意手下留情,就有点儿难为人了。 夫子这哪里是回曲阜办事,分明是故意躲清静,把这棘手的烂摊子扔给自己。 可转念一想,孔夫子对自己倾囊相授,待寒门子弟更是仁至义尽,如今夫子开口相托,纵使嘱咐的事情再奇葩,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陆子恒敛了心思,躬身行礼,“恩师放心,学生定当办妥,不负恩师所托。” 孔冲闻欣慰地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代课的注意事项和考校的分寸,便转身去学堂教书了。 陆子恒离开私塾,脚步匆匆直奔家里。 今天是曹扒皮上门催债的日子,那厮心狠手辣,向来不给人留余地,家里必定乱作一团。 果不其然,陆家气氛凝重,时不时传来陆太公压抑的叹息。 小院的石桌上,摆着铜钱和碎银子。 “一共才凑了四十两,还差二十五两,这可怎么办?” 陆秀峰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满是绝望。 潘巧云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银簪,这是她的陪嫁,也是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 二婶范鸿静怀孕,不能受惊吓,崔秀英便带着她和孩子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紧张地偷看。 曹扒皮跷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身后是四个膀大腰圆的狗腿子。 “陆秀峰,今天是最后的期限了,若是还不上钱,就只能跟我去县衙,把房契更名抵债了。” “曹三爷,求您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一定想办法凑齐剩下的银两!” 陆秀峰急得几步冲到曹扒皮面前,顺势就要往地上跪,却被曹扒皮一脚拦住。 “宽限?我已经宽限你三次了。” “可你呢?不是找借口推脱,就是跟我玩消失让我找不到人。” “要不是念你读书人的身份,我早他妈上门讨债了。” 曹扒皮声音狠戾,“今儿个,要么还钱,要么交地契,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三爷,您别跟他们废话,我看就是故意不想还钱!” 二榔头凑上前,谄媚地说道,“陆秀峰这厮,一直拿您的宽限当理所当然。依我看,直接把他们赶出去,收了这宅子才叫痛快!” 身边的四扁担也跟着拱火:“就是!一个穷酸读书人,还想考状元?我看就是痴心妄想,三爷,别浪费时间了,动手吧!” 狗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陆秀峰说得面红耳赤,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计可施。 曹扒皮听着狗腿子的话,脸色愈发狠辣。 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石桌,铜钱和碎银撒了一地,叮当作响。 “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无情!”曹扒皮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全给我赶出院子,今日就去县衙办更名手续!” 狗腿子们凶神恶煞地凑上前,就要把陆家人全都赶出陆家小院。 陆秀山几次想上前,都被陆秀林拦住了。 陆子恒说得对,不让曹扒皮好好教训下陆秀峰,他是绝对不长记性的。 至少在陆子恒没回家之前,坚决不掏钱帮他还债。 潘巧云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巧云!” 陆秀峰惊呼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三爷,求您发发善心,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把银子凑齐,我给您磕头了,求求您了!” 陆太公也不断地恳求,希望能换来曹扒皮的怜悯,。 可曹扒皮就是不为所动,眼神冰冷地看着陆秀峰,“你这厮太过狡诈,借钱还他娘的写弟弟的名字……万一哪天你跑了,我找谁要钱去?” 这句话像是钢针扎进陆秀峰的心里,整个人也仿佛丢了魂儿。 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陆秀山,似乎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了给他凑银子还债,老二老三起早贪黑,老太公和潘巧云放下脸面去求亲朋好友,陆老太更是把棺材本都拿了出来…… 渐渐地,他眼里的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是他的爱慕虚荣把这个家逼上了绝路,也是他的好高骛远让这个家彻底散了。 无力感像是潮水般袭来,陆秀峰瘫软地倒在地上,喉咙里只能发出压抑的像是困兽般的哀鸣。 绝望地闭上眼,心里全都是懊悔:我无能,连累了这个家啊! “谁说我家里没钱的?” 就在陆秀峰绝望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只见陆子恒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曹扒皮,没有半分惧色。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狗腿子们,竟下意识地停下了手。 “大人都没办法,你个小屁孩还能变出银子不成?”曹扒皮戏谑地看着陆子恒。 陆子恒自信满满,“二叔,把银子给他吧。” “好嘞。数数吧,一共二十五两,加上地上的用铜钱和碎银子,刚好够还债的。” 陆秀林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子,“把借据给我们。从此我大哥和三爷的债就两清了。” 陆家人无不震惊得瞪大眼。 瘫软在地的陆秀峰,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嗯? 假的吧? 曹扒皮也大感意外,他早就派人打听清楚了。 陆家该借的全都借了个遍,根本就凑不齐银子。 可现在,陆秀林竟然真的把钱给拿出来了。 “陆秀林,这钱好像不够。”曹扒皮收下银子。 “三爷,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共是六十五两。如何不够?” “借钱不算利息的吗?”曹扒皮冷哼道,“宽限你们三天,不要利息的吗?” 陆秀峰的脸色大变,“三爷,你之前没说利息的事情,现在说算怎么回事?” “放贷取利,自古有之。”曹扒皮拿出金算盘,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六十五两银子,日取十分利,三天一共是十九两五钱。”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陆秀峰瘫软地倒在地上,悔不当初。 就连陆秀林和陆秀山也懵逼了,好不容易凑够了银子,为什么还要还高额的利息? 第二十九章 青阳神童 “既然没钱还债,那只好委屈你们搬出去了,立刻跟我去县衙把房契更名。” 曹扒皮眼瞅着陆家已经走上绝路,心中得意扬扬。 他不光惦记陆家的宅子,还惦记上了陆秀山的城际专线。 若是再把城际专线揽在手里,那钱财还不是滚滚而来? 不愧是曹扒皮,果然好手段。 日取十分利,一年就是两千三百四十两。 看来在大燕国借钱就是一个坑,想爬出来太难了。 幸好自己手里还有余钱。 就在陆子恒准备让二叔再拿钱的时候,却听见一道洪亮的声音传入小院。 “曹三儿,好大的威风呀。为了几两银子,就如此逼迫童生,也不怕将来招惹麻烦?” 是谁? 敢在我曹三爷面前如此嚣张? 转过头,发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缓缓走进陆家小院。 “德爷?怎么劳您大驾,有事儿知唤一声,我立刻登门拜访。” 曹扒皮的脸色大变,来的人竟然是赵财主府上的管家赵德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魄皇族也是皇族,蹍死他如同蹍死一只蚂蚱。 可他搞不明白,赵殿元为何要帮助陆家。 “我们家老爷让我给你带句话,陆家一门三文童,这种含金量不用我说了吧?” 赵德言瞥了瞥曹扒皮,“站在你面前的,更是我青阳县的小神童,前途不可限量。” “神童?什么神童?”曹三爷愣在原地,没明白赵德言是什么意思。 “回城之后,自己去街上走走转转,就知道了。” 随即,赵德言不再理会曹扒皮,对着陆子恒拱拱手,“陆公子,我们家老爷有一事相求。” “德言叔,但说无妨。” “小少爷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我们家老爷想请你帮忙照拂照拂。” “德言叔,您回去和赵老爷说,大宝可以晚上来我这里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我会的一定全都教给他。” “谢陆公子。”赵德言拱手行礼,对着曹扒皮冷哼一声,离开了陆家小院。 一门三文童,这个含金量在古代自然是没的说。 因为你不能去赌,他们家谁也考不上。 万一祖坟冒青烟,真考中一个进士,那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 哪怕考不中进士,只考中举人,也不是他曹扒皮所能招惹的。 更何况,现在又搞出来一个小神童? 赵殿元都如此看好的人,他自然也不能得罪。 哈哈哈! 曹扒皮尴尬地大笑,伸手拍拍陆子恒的肩膀,“逗你大伯玩呢,我就是吓唬吓唬他,让他长点儿记性。再那么挥霍下去,早晚家破人亡。” “那我还得谢谢你呗?”陆子恒没好气儿道。 曹扒皮也算是能屈能伸的好汉,亲自把地上的银子和铜钱都捡了起来,连同欠条全部塞到陆子恒的怀里。 “听闻小公子正在做城际专线,果然是眼光独到。” “我曹老三在青阳县勉强有些人脉,这五十两本金算是我入股。重新规划下几条路线,再添几辆牛车。钱若是不够,我再让人送过来。” “你放心,我绝对不插手生意上的事情,若是遇到地痞流氓捣乱,或是和官府有什么牵扯,全由我去摆平,绝不耽误你考功名。” 曹扒皮连利息都不要了,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小公子,你意下如何?” 对曹扒皮前倨后恭的模样,陆子恒内心一阵不屑。 可做城际专线,确实需要曹扒皮这样的人镇场子,上辈子八九十年代的路政环境,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以。”陆子恒立刻找来纸笔,让陆秀山和曹扒皮签下了合作文书。 “小公子以后若是有什么好的买卖,也可以告知我。能做正经生意,我曹老三以后就绝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对着陆子恒拱手行礼,曹扒皮带人离开了陆家小院。 看着曹扒皮带着狗腿子离开,陆家人依旧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发生的这一切。 陆秀峰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都快吓得尿裤子了。 潘巧云也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人,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曹扒皮。 “老二、老三,我……”陆秀峰脸上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悔恨。 “你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子玉能去介甫书院。”陆秀林打断了他的话,“但我们先说好,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从今以后,努力读书吧。” 陆秀峰重重地点点头,万万没想到家里人都如此担当,尤其是陆子恒。 若是没有他在,恐怕这陆家小院,真就要改名换姓了。 似乎所有人都置身于劫后余生的情绪中,唯独陆老太关注到了重点,“乖孙,你做了什么?为何赵管家说你的名字已经响彻整个青阳县了?” 陆子恒也是一脸懵逼:难道是丑小鸭?她真把那首咏鹅诗张贴出去了? ……………… 赵璎珞派人把《咏鹅》张贴在青阳县的每个角落。 街头巷尾的墙壁上、书院的门楣上,甚至是酒楼茶肆的显眼处,都贴着那张写着娟秀字迹的诗笺。 但她绝非认赌服输,而是坚持认为,哥哥赵公嗣的诗词格局更大,更胜一筹。 往来的读书人路过,见了诗笺便驻足品读,俱是眼前一亮,纷纷拍掌叫好。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有人朗声念出,语气里满是赞叹,“写得好!写得妙!写得呱呱叫!” “这般浅显易懂,却将大白鹅的模样刻画得栩栩如生,真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啊!” “想不到,我青阳县竟出了这样一位神童,年纪轻轻便能写出这般灵动的诗句!” 赞叹声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追问:“你们可知此子是谁?这般大才,应当好好结识一番!” 读书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品读诗句,一边四处打听小神童的来历,个个都有上门拜访之意。 赵璎珞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始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事实胜于雄辩,满城儒生的赞叹,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她纵有千般不服,也只能满腹委屈地承认,陆子恒的诗,写得确实牛逼。 但这不代表赵璎珞就此认输。 她去过学堂,听说孔夫子要带着孔夫人回曲阜,由陆子恒代课一段时间。 当即,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低声对身边的婢女吩咐道,“带上我爹的腰牌去县学,找几个学识不错、性子桀骜的秀才,等到陆子恒代课那日,去学堂好好灭灭他的威风!” 第三十章 只配坐小孩那桌 婢女连忙应下,躬身退去。 赵璎珞望着街上热议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输的笑。 她倒要看看,陆子恒是不是真的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与此同时,曹扒皮带着二榔头等人,也匆匆进了青阳县城。 一路走来,无论是街头的儒生、茶肆里的食客,还是书院门口的学子,都在议论陆家子写的《咏鹅》。 句句都是赞叹,言语间满是推崇,甚至有人还断言,此子将来定能金榜题名,光耀青阳县。 曹扒皮越听心里越慌,脑门子上瞬间涌现出大量冷汗,后怕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浑身都忍不住发抖。 心中暗暗庆幸,赵德言及时出现警告他,不然他恐怕要把陆家逼上绝路了。 正所谓,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陆家一门三儒童,但凡考中进士踏足官场,便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二榔头,立刻去备上重礼送到赵府,交给德爷,务必替我好好谢过他昨日的提醒。” 曹扒皮连忙对着身边的二榔头吩咐道,“再跟他说,往后陆家的事就是我曹老三的事,但凡有需要,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三爷,不就是个小小的儒童吗?您至于这么怕他?” 二榔头脸上写满不解,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们这群人嚣张跋扈惯了,突然要对一个儒童低三下四,心里实在不适应。 “你懂个屁!” “从今往后,对陆家人都他妈的客气点儿,不准有半分怠慢!” 曹扒皮气的抬手就是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喝斥:“若是让我知道你们谁敢阳奉阳违,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扔去乱葬岗喂狗!” “是是,三爷,我记住了,这就去传您的话,让兄弟们都对陆家人客气点儿!” 二榔头,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底满是委屈,却不敢有半句反驳。 “快去办事!耽误了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二榔头不敢耽搁,连忙捂着脸颊,慌慌张张地跑开,去准备豪礼。 曹扒皮站在原地,望着街上依旧热议的人群,心里的后怕又多了几分。 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好好攀附陆家,绝不能再得罪这个潜力股。 ………… 还完债,陆家所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再加上外面都在传,陆家出了个小神童。 陆秀山和陆秀林,浑身的力气就像使不完一样。 老话常说:人勤地不懒,地是刮金板。 儿子要读书备考,笔墨纸砚什么的哪都要花钱。 陆秀山两口子天不亮就起身,摸黑才归家。 把家里攒了一冬的土杂肥,一担担挑到花生地里。 就盼着秋后能多收几斗,让儿子有更多读书的本钱。 陆秀林也核算好了物料和工钱,赵殿元二话不说直接点头。 做下水的工程,也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陆秀峰这次是真的怕了,每日安安心心地读书。 潘巧云明显也乖巧了很多。 见到陆老太和弟媳,几次欲言又止,似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或许,她不起什么幺蛾子,就是对这个家最好的报答了。 陆家出了一个小神童,老族长陆听儒也觉得面上有光。 一边让人把祠堂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边准备三牲六畜,准备祭祖。 晚上,赵大宝如约而至。 身后还有下人搬着桌椅,一股脑儿都放进了陆子恒的书房。 赵大宝是个慕强的人。 陆子恒单手断砖,就让他服了。 如今外面都说陆子恒是神童,更是让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课业完成得不是很好,陆子恒都帮他一一改过,并圈出错误耐心讲解。 赵大宝听得格外认真,往日里的顽劣劲儿收敛了不少。 可临走的时候,赵大宝却磨磨蹭蹭,脚步挪得极慢,三步一回头,眼神里满是犹豫。 时不时偷瞄陆子恒,那模样分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说又不敢说。 陆子恒收拾着桌上的书本,见他这副模样,便问道,“还有事?” 赵大宝被戳破心思,脸颊臊得通红。 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带着几分拘谨,“陆子恒,我想跟你说个事,夫子要你考校的那三个人,是我的好兄弟。” “然后呢?”陆子恒问道。 “他们可厉害了!三岁开蒙,五岁练字,七岁就能熟练作诗,以前教他们的夫子,都夸他们有状元之姿呢!” 赵大宝腰杆微微挺直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又藏着几分心虚。 卧槽,这牛逼让你吹的! 姓赵的在大燕国,都这么目空一切吗? 陆子恒言语中带着几分调侃,“这么牛逼,还会被县里的教授退学?” 话音刚落,赵大宝脸上的炫耀瞬间僵住。 脸颊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来四室一厅。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大宝这才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求道,“就是…就是你考校他们的时候,能不能下手轻点儿?别太为难他们,不然他们该没面子了。” 陆子恒看着他这副护着兄弟的模样,就故意逗他,“那我考他们《三字经》《百家姓》,这总不算为难了吧?” “矮了,矮了!陆子恒,你的格局矮了!” 赵大宝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他们可是有状元之姿的人,考《三字经》《百家姓》也太掉价了!要考也得考《千字文》呀!那样才配得上他们!” 陆子恒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闹了半天,他们只配坐小孩那桌啊?看来他们被教授退学,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表面上,陆子恒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瞥了赵大宝一眼,“行,就依你,考他们《千字文》。”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帮我的。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好好准备,绝不给你丢脸!”赵大宝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陆子恒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千字文》,开始琢磨如何放水,既让人挑不出来毛病,又不伤了几个学生的自尊。 第三十一章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二哥,你听说了吗?” 刚整理完书本,铺好被褥。 却见陆子臻神秘兮兮地来了后罩房。 “听说什么?” 陆子恒瞬间涌起一阵八卦之心。 没有一个华夏人能拒绝看热闹,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吃瓜基因。 “刚刚我看见大哥去爷爷那里要了二两银子。” “要银子干什么?”陆子恒顿时疑惑起来,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够寻常百姓家吃喝用度小半年了。 “我听大娘说,介甫书院组织郊游,就连县学的教谕也会参加嘞。” 陆子臻眼神闪烁,“你说,大哥会不会像大伯那样,编个理由骗爷爷,然后银子落进大娘的兜里?” “应该不会吧。”陆子恒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保持怀疑态度的。 以他对大伯一家的了解,这种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银子几乎都是左手到右手,最后全都进了潘巧云的兜里。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恐怕家里又要闹得鸡飞狗跳了。 哥俩闲聊了一会儿,陆子臻也回去睡觉了。 次日,吃过早饭。 陆子恒背起书箱就去了书院。 孔夫子带着媳妇回曲阜省亲,教书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刚推开书院大门,就见客厅里已经坐了人。 三名妇人围坐在桌旁,正低声说着什么,身旁还跟着几个下人。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孔夫子口中所说的故人,是来送孩子读书的。 为首的妇人穿金戴银,衣衫华贵,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 身旁站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婢女,眉眼间带着几分贵气,一看身份就不简单。 另外两人穿着绫罗绸缎,虽然没有为首的妇人阔绰,但料子也属上乘,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乡土气,想来是青阳县某位大财主的夫人。 “陆子恒,这三位就是送孩子来读书的夫人。” 赵大宝见陆子恒进来,立刻快步上前,笑着给他介绍这一行人。 为首的妇人姓梁,另外两位是吴夫人和李夫人。 身边站着的是他们的儿子:梁红超、吴起楠和李行检。 三人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看陆子恒的时候,明显带着几分紧张。 梁夫人抬眸,上下打量着陆子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眼前这少年不过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 一眼看去平平无奇,实在难让人和神童联系在一起。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青阳神童陆子恒风头旺盛。 但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谁也不知道。 三位夫人相互对望后,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今天她们也考校一下陆子恒,看他到底有没有资格代课。 “红超他们三个都是好孩子,只是性子顽劣厌学,这才把他们送来这里,以后恐怕孔夫子要多费心了。” 梁夫人语气平淡,故意把顽劣厌学和孔夫子说得极重,还把陆子恒排除在外,明显就是在质疑陆子恒的教学能力。 “三位公子仪表非凡,眉眼间透着灵气,一看就非池中之物,哪来蠢笨一说呢?” 陆子恒微微躬身对着梁夫人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啊?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寻常的教书先生们, 不都是顺着家长的话数落,哪有开口就把人夸上天的? 梁夫人明显一愣,万万没料到陆子恒会这么说。 下意识地看了看吴夫人,这女人出了名的嘴毒,正好让她给陆子恒上点儿难度。 “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漂亮话倒是张嘴就来。” 吴夫人眉头紧锁,就感觉自己所托非人,“正所谓知子莫如母,儿子什么德行,我们这些做母亲的还能不知道吗?顽劣成性,连千字文上的字都认不全,哪里谈得上灵气?” “夫人,我觉得这是你们长辈对晚辈的偏见。”陆子恒语气坚定,“我虽然第一次见到三位公子,但平日里没少听大宝提起他们。在我看来,他们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只是被顽劣的表象掩盖了而已。” “哦?” “我倒要好好听听,那蠢笨厌学的儿子,还有什么闪光点。” 梁夫人当即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吴夫人和李夫人也都疑惑地点头,显然想听听陆子恒的高见。 高见肯定是谈不上的。 上辈子,陆某人有次初中考试倒数第一。 老师就给出了最标准最专业的评语:各科平衡发展,成绩稳定。学习积极、主动、认真,且动手能力极强。 所以,针对学习不好的孩子,直接套公式就完了。 陆子恒神情淡定地问道,“三位夫人,我想先问一句,他们是不是有很强的动手能力?” “嗯,确实,他们三个的动手能力都挺强的。”梁夫人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儿子的认可。 “起楠他爹有一方上好的端砚,前些日子不小心摔碎了,心疼得不行,连匠人都修不好,最后还是起楠琢磨了几天,一点点给修好了,看上去和新的一样。” 吴夫人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还有大宝他们几个,能自己做弹弓、木剑…行检更是能把谷物脱壳的扇车拆开再装回去,零件一个都不会少。” “能及时发现问题、动手解决问题,这说明他们拥有强大的实践能力。”陆子恒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若是把这份专注力用在学习上,不管遇到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何愁学不好呢?” “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三位夫人眼里多了几分赞同,静静等待下文。 “他们玩各种益智游戏,是不是都很厉害?”陆子恒趁热打铁地问道。 “可不是吗,鲁班锁、九连环……” “不光一学就会,还能琢磨出很多新玩法。” “他们自己动手做的各种玩具,比铺子里面卖的还精巧。” “像是围棋象棋五棍棋啥的,就连城里的老棋手,都下不过他们几个嘞。” 三位夫人瞬间来了兴致,开始夸奖自己的儿子,脸上的愁云也消散了大半。 陆子恒一如既往地淡定从容:果然,纨绔都爱玩,除了读书,样样精通。 第三十二章人心的成见,是座大山 “益智游戏,最考验的就是逻辑思维能力。” “他们不光能玩得转,还能自己动手制作,这说明他们思维敏捷、富有创造力,拥有强大的创新思维。” 陆子恒淡定地抿了一口茶,“若是把这份思维用在读书上,成绩绝对能遥遥领先。” “……” 三位夫人瞬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茫然。 原来自己的儿子这么厉害? 可为什么在学堂里,就成了被先生骂成朽木的差生? “夫人,我还想问问。”陆子恒趁热打铁,“他们几个的交际圈子是不是很广?身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玩伴?” “他们的交际圈子确实很广,上到城里的公子哥,下到穿开裆裤的娃儿,都能和他们玩到一起。只是…” 梁夫人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脸色臊得通红,仿佛想到了什么丢脸的事情。 但几经思量之后,还是咬着牙说道,“只是认识他们的人,都嘲笑他们是青阳四秀。这哪是什么秀,分明是臭!秀的不是才学,是顽劣;秀的不是风骨,是脸皮…” 说到这,梁夫人的声音都低了几分,显然觉得有些难堪。 “夫人此言差矣。” “那么多人愿意和他们交往,这说明他们性格开朗、待人真诚,很受欢迎。” “被人嘲讽依旧能与人为善,不卑不亢,还能游刃有余地处理负面评价,这份心性,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日若是踏入官场,这份能力也能让他们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如此能屈能伸,堪称大丈夫的典范呀!” 陆子恒语气愈发笃定,“从刚刚的交谈,我已经对三位公子有了初步的总结。他们记忆力好、思维敏捷、富有创造力,还拥有强大的实践能力和良好的心性……要是把这些优点全都用在学习上,将来金榜题名、高中进士,都不是梦啊!” 三位夫人彻底被陆子恒忽悠瘸了,脸上满是喜悦和激动,总觉得陆子恒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但又全都不对。 “贤侄,话虽如此,可教育是不会骗人的。” “他们在县学,经常被先生留堂,动不动就被打手板,还总被骂朽木不可雕。” “大宝,先前就是因为简单的诗词都背不下来,才被退学来你们这里读书的。” 梁夫人被夸得脸色发红,可还是强压着喜悦,强撑着最后一分理智。 “夫人,这不能怪三位公子,那是因为县学的先生不会教书啊!” 陆子恒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慨,“是他们的无能,不懂因材施教,只会打骂训斥,才让三位少爷对学习产生了抵触情绪。如此暴殄天物,简直就是教育界的耻辱!” 嘶!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位夫人更是眼睛一亮。 原来不是自己的儿子不行,是教书先生无能! 这么一想,所有的疑惑全都解开了,心里的焦虑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儿子的期许和对无能先生的不满。 一旁,赵大宝四人都听傻了,嘴巴半张,惊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我自己啥逼样,自己还不清楚? 顽劣厌学、不爱读书,连字都认不全… 怎么在陆子恒的嘴里,就成了被埋没的天才少年了? 但是,但可是,可但是… 如果陆子恒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 青阳四秀相互对望,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毛:果然,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梁夫人急切地抓住陆子恒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贤侄,那你说该怎么办?可不能让我儿被埋没了呀!只要你能把他们教好,让他们爱上学习,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陆子恒自信满满道,“夫人放心,一个月……不不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就能让他们爱上学习,主动拿起书本,再也不用你们费心督促了。” “好好好!”梁夫人喜出望外,“只要你能办到,以后你就是我梁家的座上宾,不管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吴夫人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贤侄,我吴家的未来,就拜托给你了!若是起楠能学好,我定有重谢!” 李夫人也一脸恳切,“贤侄,我李家子嗣也全靠你了,只要你能教好行检……我出钱扩建私塾,再捐个藏书阁。” 三位夫人彻底沉浸在喜悦之中,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着陆子恒,全然想不到他就是在套公式。 忽悠家长一百条万金油里面,稳居榜首的始终是:你家孩子特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要是找到开窍的方法,成绩一准突飞猛进。 这一套说辞,不管用在哪个顽劣的孩子身上,都十分受用。 特别是在家长的耳里,一听一个不吱声。 “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三位公子想要正式入学,还是要通过考校的。” 陆子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来,这是孔夫子临行前吩咐的;二来,你们三人也正好验证一下,三位公子的天赋,是不是真的被埋没了。” “……”三位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齐齐傻眼了。 她们光顾着自己高兴,忘了儿子的成绩一塌糊涂。 一时间,三人脸上的喜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慌乱,眼神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梁红超三人也瞬间慌了,手心都冒出了汗,偷偷看向赵大宝,像是在询问走后门的事情办没办妥。 “夫人放心,考校不难。让他们三个一起背诵《千字文》即可。” 陆子恒说完,梁红超、吴起楠、李行检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齐刷刷地给赵大宝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那……那就开始吧。”梁夫人紧张的手心里涌现大量冷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梁红超三人声音洪亮,背诵得流畅无比,一字不差,连停顿都恰到好处。 三位夫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第三十三章 问题不大 天呐? 儿子竟然会背书? 还背得这么流利,这么熟练? 她们从来不知道,儿子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 顿时,感动、欣慰、愧疚交织在一起。 三人纷纷别过头,偷偷抹着眼泪,心里满是自责。 陆子恒说得对,是做长辈的错怪他们了,一直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他们。 “三位夫人,一看你们平常就很少关心孩子,连他们会什么、擅长什么都不知道。” 陆子恒故作认真,“往后,要多花点时间陪陪孩子,多去发掘他们身上的闪光点。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他们远比你们想象中的更优秀。” 三位夫人擦干眼泪,连连点头,“贤侄说得对,是我们做母亲的不好,忽略了孩子的闪光点。往后,我们一定多关心孩子,好好配合你教他们读书!” 陆子恒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随即带他们去学堂安排座位,顺便熟悉一下书院的环境。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尖酸刻薄的嘲讽声。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青阳四秀吗?” “怎么,在县学混不下去,跑到这乡下私塾装大尾巴狼了?” “什么青阳四秀,我看是青阳四莠还差不多!莠草都比他们体面,至少莠草还能喂牲口,他们呢?只会游手好闲、丢人现眼!”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儒衫,面色张扬的少年。 他们也都在县学读书,平日里就跟赵大宝四人不对付,最爱拿青阳四秀这个名号嘲讽他们。 吴夫人最护犊子,起身就要上去理论,却被梁夫人给拦了下来。 她想看看,陆子恒如何应对。 吴夫人脸上的怒气稍稍平复,可眼睛依旧紧盯着那两个出言不逊的少年。 梁红超、吴起楠、李行检三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背诵《千字文》时的傲气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眼底满是窘迫和愤怒。 他们最恨别人提起青阳四秀这四个字,更恨别人用这个名号嘲讽他们,可偏偏,这些人总能精准戳中他们的痛处。 赵大宝见状,当即就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兄弟是来好好读书的,再敢乱说话,看我不收拾你们!” “大宝,等等。” 陆子恒伸手拦住了他,神色依旧从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俩都是官学的童生,领头的叫周博文,擅长边塞诗;身边的狗腿子叫林墨尘,擅长对对子。你可要小心点儿。”赵大宝提醒道。 “问题不大。”陆子恒抬起头看向院外的两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锐利,“两位公子,嘴巴放干净点。至少他们待人真诚,而你们,不过是躲在暗处嚼舌根的小人罢了。” 周博文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站出来反驳,当即一愣神,“你是谁?我们嘴巴干不干净,关你屁事!” “我是这里的代课老师,陆子恒。” “私塾是读书明礼之地,不是你们撒野嘲讽他人的地方。” “梁红超三人今天正式入我私塾读书,往后便是这里的学生,谁再敢对他们说一句不敬之语,别怪我不客气。” 陆子恒语气中带着几分警示,“更何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今日他们顽劣厌学,他日未必不能金榜题名。” “原来你就是陆子恒?”周博文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嚣张,“小小年纪,毛还没长齐呢,就妄言代课?就凭你,也配?” 听闻这话,陆子恒心中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这哪是冲青阳四秀来的,分明就是冲他来的。 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最近因为一首《咏鹅》诗声名大噪,成了青阳县人人称赞的小神童。 可凡事都有双面性,有人赞许,就有人嫉妒。 这俩货,明显就是来登门踢馆,妄图踩着他肩膀上位的。 剑拔弩张之际,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匹通体雪白的矮脚白龙马,慢悠悠行至书院门口。 马背上坐着眉眼娇俏,却带着几分桀骜的少女,正是赵璎珞。 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子恒,赵璎珞眼底藏着几分狡黠与挑衅。 那神色,再明显不过,这两个踢馆的家伙,八成是她指使来的。 陆子恒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想必是赵璎珞不服输,更不甘心他被全城人追捧,这才找人过来捣乱,想让他当众出丑。 “我乃县学周博文,进来这里就是要拆穿你的真面目,你根本不配当什么神童,更不配教书育人!” “古人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周博文随即开始引经据典地诋毁陆子恒,“你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儒童,没参加过科考,也没受过正规的书院教育,凭什么为人师表?” “咏鹅诗,不过是浅显易懂的小儿科,连正经的格律诗都算不上,也配被全城人追捧?” 林墨尘语气尖酸刻薄,“真以为凭一首小儿诗就能坐稳神童之名?我看你就是运气好罢了!就你这点儿本事,教出来的学生,怕是也和青阳四秀一样,都是些不学无术之徒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句句在理,实则字字都在诋毁陆子恒,嘲讽他不配神童之名、不配代课。 “师者,并非以年纪论高低,亦非以科举论资格。贵在有真才实学,能传道授业。” “陆某虽年幼,却也饱读诗书,不敢说才高八斗,但教好眼前的学生还是手拿把掐的。” 陆子恒声音不卑不亢,“倒是二位公子,引经据典地诋毁他人,未免有失读书人的体面。” “陆子恒,我不和你呈口舌之争。” 周博文被反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当即恼羞成怒道,“有本事,咱们比一场。若是你输了,就当众承认自己不配神童之名,滚出私塾,滚出青阳县!” “说得没错!陆子恒敢不敢比?”林墨尘也跟着附和道,“若是你赢了,我们便当众向你和青阳四秀道歉!” 此时,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光私塾的孩子们也全都走出学堂,周围还突然多了很多读书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小院。 他们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有人看好陆子恒,也有人等着看他出丑。 “我大燕国以武立国,边塞诗最能彰显风骨与才学,今日,我们便比作边塞诗!” 周博文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咱们一人一首,由在场的秀才和童生评判,谁的诗更有气势、更合题意,谁便赢!陆子恒,你可敢应战?” 第三十四章 竖子狂妄 周博文之所以选边塞诗,是因为他自幼研读,对此颇有心得。 而陆子恒年纪尚小,平日里大多读的是启蒙诗文,他不信陆子恒能作出像样的边塞诗,这场比试他赢定了。 看热闹的人闻言,顿时沸腾起来,边塞诗难度极大,既要体现家国情怀,又要描绘边塞风光。 考验的不仅是才学,更是格局与胸襟,就连那些久负盛名的秀才、举人也不敢轻易尝试。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陆子恒身上,好奇他敢不敢接下这场比试。 梁红超悄悄拉了拉陆子恒的衣角,小声劝道,“陆子恒,要不别比了,周博文最擅长的就是边塞诗,他就是故意为难你……” “放心,神童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一切尽在掌握。” 陆子恒示意他放心,随后看向周博文和林墨尘,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二位要比,那我便奉陪到底。” 赵璎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底满是期待。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全城人追捧的小神童,到底能不能在边塞诗上胜过周博文和林墨尘。 若是输了,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再当这个神童,还有什么脸面在私塾代课。 “一言为定!我先来!” 周博文见陆子恒接下比试,心中大喜。 来此之前,他早就找人捉刀,写了十几首诗词,就为了这一刻。 只要赢了陆子恒,那他必将扬名整个金陵府。 只见周博文负手而立,故作思索,看热闹的人也全都安静下来。 片刻后,这才朗声说道,“漠漠寒沙覆古城,边风卷地起秋声。征人未返乡关远,独倚危楼望雁鸣。” “好诗!好诗啊!” “意境苍凉,贴合边塞之景,不愧是官学的高才生!”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周博文的边塞诗果然非同凡响。” “一首诗,说得我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弃文从武报效家国。” “周博文最擅长的就是边塞诗,这让小神童该如何应对?” “什么神童不神童的,要我说还是乖乖认输算了,免得丢人现眼。” 围观的人爆发出一连串的喝彩,就连围观的秀才们,眼神里也满是对这首诗的认可。 不得不说,能被赵璎珞请来的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管是鼓噪情绪还是造句遣词,都展现出了扎实的功底。 周博文听着吃瓜群众的议论,得意地昂起头,就好像已经赢了比赛一样。 和吴夫人、李夫人不同,她们俩是暴发户,而梁夫人可是大家闺秀,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年轻那会儿,也是金陵府知名的大才女。 她听了周博文的诗也是微微点头,这首诗堪称上乘,就是不知道陆子恒该如何翻盘。 嘶! 青阳四秀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虽然不喜欢读书,可一首诗的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眼瞅着自己帮不上什么,也只能在心中祈祷,陆子恒灵感大爆发。 “陆子恒,你觉得我这首诗如何?”周博文傲娇地挑挑眉毛。 “四个字,虚有其表!”陆子恒冷哼道。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吃惯了细粮,突然出现糟糠,自然对此嗤之以鼻。 “竖子好生狂妄!” 全场一片哗然,万万没想到陆子恒这么猖狂。 在场的还有县学的教授蔡文豪,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作为读书人,竟然如此不懂谦逊,这简直就是对斯文的凌辱和践踏。 周围的童生秀才们更是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指责陆子恒太过目中无人。 反观周博文的脸上,却露出狂喜之色。 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打压陆子恒,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送上门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随即,便故作痛心疾首地说道,“陆子恒,你怎能如此狂妄自大?就算你真有大才华,也不能不把在场的前辈放在眼里吧?” 赵璎珞秀眉微挑,眼底的玩味更甚,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恕我直言,你写的确实挺垃圾的。”陆子恒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博文,“尔等手无缚鸡之力的童生秀才,连边关都没去过,就算是写出优秀的边塞诗,也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 县学的学生们义愤填膺,“我们没去过边疆,难道你陆子恒去过?” “要说这边塞,陆某是最有发言权的。” “你们试想一下,夕阳西斜金辉漫染之时,坐在城墙上,看着漫天余霞将整片苍穹都染得一片绯红,连带着脚下的长城、远方的戈壁……”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天地辽阔,奇景无数,你们可曾有幸见过?” 陆子恒不说自己去过,也不说自己没去过,而是引导他们展开无限的想象。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些寻常的意象,通过直、圆二字呈现出广阔的空间纵深,称之为千古壮观也不为过。 围观者们全都被震撼到了,沉浸在陆子恒描绘的画面中无法自拔。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们之前还觉得周博文写得好,可陆子恒脱口而出的两句诗,竟直接碾压周博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博文心中接连咆哮怒吼,他绝不相信,十一岁的孩子能写出如此惊艳的诗词。 “自秦汉以来,边关多战事,烽火不停息。士兵久戍不归。我就为那些久戍不归英雄,献上一首《出塞》!” 陆子恒声音慷慨激昂,响彻全场,“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卧槽!好诗!” “写得好,写得妙,写得呱呱叫!” “还真是青阳县里出人才,千古绝句随口来。” 私塾的童生们爆发出一连串的掌声和喝彩,就连县学的监生们也心悦诚服。 哪怕他们是来给周博文站场子的,面对如此惊艳的诗词,也只能甘拜下风。 “从京城出发去西域,有南北两条路,南道必经阳关,北道必经玉门关。” “它们是扼守丝绸之路的咽喉,是出入西域的专属通道,更是我大燕河西四郡的门户。只要城池不破,我大燕就能永保太平!” “陆某再作诗首诗,送给那些在边疆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们!” 第三十五章 碾压全场 “第一首: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二首: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刹那间,整个小院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哪怕是心有准备,也被这传世的诗词给惊艳到了。 大家都是读书人,对诗词歌赋都比较痴迷,陆子恒连作三首顶级的边塞诗,让他们突然有了久旱逢甘霖的快感。 噔噔噔! 周博文踉跄着身形,接连退后了好几米。 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强项,在陆子恒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周围同窗们的目光里,有惋惜,有同情,更多的却是对陆子恒那惊才绝艳的折服。 周博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却发现自己如鲠在喉,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了头,眼里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林墨尘,咱俩比什么?” 陆子恒玩味地看着对方,“拿出你的强项,免得让人觉得我欺负你。” “你,你…我,我……”林墨尘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这才咬着牙极不情愿地开口道,“技不如人,我认输!” “林墨尘,咱俩比什么?”陆子恒玩味地看着对方,“拿出你的强项,免得别人觉得我欺负你。” “你,你…我,我……”林墨尘脸色难看至极。 周博文这个高才生都斗不过陆子恒,他拿什么斗? 想到陆子恒从容不迫的模样,林墨尘最终还是咬着牙,极不情愿地开口道,“技不如人,我认输!” “既然二位都认输了,按照先前的赌约,你们是不是该道歉了?”陆子恒十分贴心地提醒道。 闻言,周博文和林墨尘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屈辱感从心底翻涌而上。 他们都是县学的高才生,平日里心高气傲惯了,突然要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给四个学渣道歉,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周围围观的有秀才,有同窗好友,就算耍无赖也没那个底气,传出去名声尽毁。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失落的心情,这才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开口,“对不起,我们不该嘲讽你们,更不该诋毁陆公子,我们错了。” 梁红超四人,相视一笑。 赵大宝率先开口,“大家都是昔日的同窗,开开玩笑实属正常。这件事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往后若是有空,欢迎你们过来交流学习。” 还来? 我们有病啊? 还过来自取其辱吗? 周博文二人满脸尴尬,狼狈地逃离现场。 那些原本还嘲讽青阳四秀的读书人,全都羞愧地低下头。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单论这待人宽厚的胸襟,他们就自愧不如。 梁夫人她们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的欣慰与兴奋,藏都藏不住。 她们坚信,送儿子来这里读书是对的。 跟着有风骨的孔先生、有才学的神童读书,简直是儿子的造化。 “陆子恒,你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三首边塞诗震惊全场,我服了!” “多亏你帮忙我们正名,让我们重拾信心,往后一定好好跟着你读书。” “确实,陆子恒既有才学,又有胸襟,将来一定成为我们的良师益友!” 梁红超三人对陆子恒满心佩服,对着陆子恒就是一通马屁,拍得陆子恒晕乎乎的。 “怎么样?”赵大宝得意扬扬,“我就说让你们早点来这里读书,你们就不干,现在知道这里的好了吧?” 私塾里,原本还有很多学生对陆子恒代课表示不服,觉得他年纪太小,孔夫子所托非人。 可经过这场比试,让他们见识到了陆子恒的牛逼之处,所有的不服气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崇拜和敬畏。 赵璎珞看着这一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简直比吃了屎还恶心。 眼睛死死地瞪着陆子恒,满是愤怒和不甘。 她本想让借周博文二人的手,好好刁难刁难陆子恒。 却没想到一场比试下来,反倒让陆子恒更出风头,连带着青阳四秀都跟着扬眉吐气。 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一刻都待不下去,气呼呼地骑着矮脚白龙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院门口,只留下一道愤怒的背影。 围观者们纷纷对着陆子恒拱手称赞,议论着这场精彩的比试,陆续地散去。 小院里,陆子恒看着眼前的学生们,朗声说道,“好了,闹剧已过,都随我进学堂,今日的课业,该开始了。” 三位夫人见状,也不做过多的停留,生怕打扰了孩子们进学,也陆续上了马车离开了洛家集。 不多时,学堂里就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 拙政园,临江而建。 坐落于青阳和铜陵交汇处。 是端王名下,最精致的一处别院。 外墙是水磨青砖,墙头覆着绿瓦。 朱红大门配着兽面铜环,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鎏金匾额。 拙政园三个大字,笔力沉雄,透着肃然。 入门便是一面青石影壁,壁上雕着缠枝莲与云纹,挡住内园景致,藏而不露。 别院的精髓,全在占地二十余亩的西花园。 引长江支流活水入宅,湖面开阔水清见底,每到夏季碧叶接天。 湖中有座荷风榭,八角攒尖四面通透,可赏湖光,可听雨声。 此时,赵璎珞正靠着凭栏喂金鱼。 可仔细看会发现,她脸上的怒气还未消散。 一想到报仇遥遥无期,她就气的不行。 “小姐,已经打听清楚了。” “陆子恒就住在陆家庄,那里不是王爷的封地范围。” “他家中共有十一口人,大伯陆秀峰在县学读书,长兄陆子玉在介甫书院读书……最好骗的就是这个傻啦吧唧的陆子玉了。” 丫鬟小心地走近赵璎珞,把一个小本本递到赵璎珞。 上面详细记载了关于陆家的全部,甚至连陆家现在有多少存银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赵璎珞翻看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 欺负我就算了,还嘲讽哥哥学艺不精… 脑海中,还不自觉地浮现出,小鹰在迎风招展的画面。 呸呸呸! 不知羞耻的东西,真是脏了本姑娘的眼睛。 知道你家在哪,那就好办多了,这次我看你还往哪躲! “春香,让厨房做一只烧鹅,然后打包好,跟我去陆子玉的必经之地等他。” 赵璎珞眼中闪烁一抹狡黠,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似乎已经看到陆子恒求饶的画面。 第三十六章 五贤齐聚争神童 “好一个但使龙城飞将在;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 “从今以后,玉门、阳关必将名扬天下!边塞诗也将成为我大燕文坛最耀目的篇章!” 县衙教育署内,学政孙辅臣手捧诗笺,反复吟诵,眉宇间尽是心悦诚服的惊叹。 大燕国以马上得天下,武将拓土开疆,功业赫赫,这也让边塞诗成了主流。 可天下文人多居中原腹地,未曾亲历边关风沙,所作往往辞藻华丽且意境空疏,极少出现流传千古的佳作。 任谁也想不到,青阳县郊一处不起眼的乡间私塾里,竟横空出世三首半的边塞绝唱。 尤其那半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意境雄浑寥廓,短短十字就写尽了塞外的天地壮阔。 孙辅臣捧着诗句,几度欲提笔续写,可思来想去,无论如何措辞都无从下手,最终只能长叹一声,颓然放弃。 “此子……已非神童二字可形容。此乃天降奇才,旷世之才!” 一旁的教授、教谕无不屏息凝神,望着诗卷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不好!!!” “若是让此子如此横行下去……” “那明年秋闱,咱们官学岂不是又输给乡下私塾了?” 教授袁腾飞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所有人都像看傻逼一样看着他。 “如此奇才,你不想着如何把他拉入官学,却想着怎么毁了他!你读的到底是圣贤书,还是蝇营狗苟的龌龊算计?” 孙辅臣拍案而起,怒视袁腾飞,双眼中弥漫着熊熊怒火。 “我、我…”袁腾飞吓的,瞬间冷汗直流。 孙辅臣说得对,他要是敢毁了这个神童,必将面对天下文士的口诛笔伐。 “与其干那些下作的勾当,不如想想如何培养精英,为官学扬眉吐气。” 孙辅臣恶狠狠地瞪了袁腾飞一眼,“所有人,跟着我去私塾!” 一行人脚步匆匆,坐上马车直奔洛家集的私塾。 原以为他们是最先动身的,没想到有人比他们还早。 青阳县的文脉格局,向来是官学和四大族学鼎力。 王家的介甫书院;张家的老学庵;李家的青藤斋和赵家的三希堂。 五所学府,以王家的介甫书院执全县牛耳,中举率稳居榜首。 乃至很多金陵府的读书人,都以进入介甫书院为荣。 但不管是哪家的族学,要求都很高,需要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能获取入学资格。 官学学政和学府山长,亲自下乡抢人的奇观,还是第一次出现。 介甫书院的山长王元贞,一路上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早前书院应考,他们只择取了陆子玉,偏偏漏掉了陆子恒。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若是把小神童收入囊中,明年秋闱又会压着官学和三大族学打。 到时候,不光介甫书院的中举率稳居榜首,声名也会更上一层。 四辆马车,并排停在了洛家集那间略显破旧的私塾门前。 青阳县最负盛名的学坛泰斗鱼贯而出,衣袂飘飘气度不凡。 为首的正是介甫书院山长王元贞,身边三位分别是老学庵的张广龄、青藤斋的李杖客,以及三希堂的赵笔翁。 姗姗来迟的,就是官学学政孙辅臣了,虽然有官威在身,可他的脸上写满了对神童的急切。 四人的目光撇了撇孙辅臣,纷纷露出不屑之色:果然,高手在民间,饭桶在机关!吃屎你都赶不上热乎的! 青阳县五大学府,齐聚乡下私塾! 消息如风雷般席卷四野,十里八乡百姓蜂拥而至。 人群把私塾外围得水泄不通,盛况远超年节赶集。 他们都想看看,这五大学府究竟要使出何等手段来抢人。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嘞个老天爷,介甫书院的山长都亲自来了!” “还有官学的孙学政!这可是县太爷都要敬重三分的人物啊!” “啧啧啧,张、李、赵三家的山长也都到了,小神童的面子简直比天还大!” 老族长陆听儒也挤进人群,看着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 就期待陆子恒答应介甫书院。 等到了陆子恒成才之日,陆家在青阳县,乃至整个金陵府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陆子恒一袭长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五人,面对如此阵仗非但没害怕,相反还表现十分平静。 虽然瞧不起官学,虽然官学的中举率令人发指,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所以,孙辅臣率先开口,“陆子恒,官学乃朝廷正朔,资源丰厚,名师荟萃。你若入我官学,月例加倍,廪食全免,老夫亲自为你授课,倾毕生所学相授,直接录入官籍学子!来年秋闱,状元之名必是你的囊中之物!” 张广龄见状,言语豪爽道,“陆子恒,你若是肯来我老学庵,张家便赠你良田百亩、宅院一座,衣食住行一概包揽,保你没有生计之忧。另外,张家也会举全族之力,为你铺设一条通天之路!” “只要入我三希堂,赵家在金陵的人脉、资源尽数为你所用,不仅免束脩、供食宿,更直接举荐你入府学,将来一步登天,也并非难事!” “青藤斋虽然声势不显赫,却也愿倾尽师资,为你开小灶、授绝学,凡书院典籍、名师讲席,皆为你一人优先,助你早日登科。” 李杖客、赵笔翁二人也紧随其后,对陆子恒许以重利,只为能将其收入囊中。 卧槽! 看着四人抛出的橄榄枝,陆子恒也是吓了一大跳: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可王元贞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完全没放在心上,介甫书院作为青阳榜首,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介甫书院有藏书万卷,历代名家真迹多不胜数。最重要的是,我书院历年中举率,冠绝金陵府。” 王元贞正了正衣襟,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陆小友,你若入我书院,王家必倾全院之力,为你量身定制课业,不仅助你科举高中,更会把你打造成一代文宗!” 一席话说完,五位大人物目光灼灼,齐齐落在陆子恒身上,只等他一句应允。 第三十七章 生子当如陆子恒 “我嘞个亲娘祖奶奶!良田百亩、宅院一座,还有一对一名师指点,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换作是我,别说磕头谢恩,就算是给各位山长当牛做马都愿意!” “你快闭嘴吧,眼睛里只有你那一亩三分地儿。没听孙学政说吗?只要去官学,状元之名如同囊中之物!我感觉还是官学靠谱!” “介甫书院也不差,那可是出了名的状元摇篮。那里的学生,十个里有八个能中举!小神童要是点了头,那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你们说,陆家子会选哪家?我看介甫书院希望最大,毕竟人家中举率摆在那儿,山长又亲自来了,诚意十足啊!” “我看未必,官学也不差啊,学政大人亲自授课,还能录入官籍,科考占尽先机!” “说不定选张家老学庵呢?百亩良田在手,一辈子都不用愁生计,安安心心读书多好!” “嗨,不管选哪家,陆家这是彻底飞黄腾达了!这祖坟冒的哪里是青烟,分明是冲天火光啊!” “可不是嘛,以前谁能想到,陆家能出这么个旷世奇才?往后咱们可得高看陆家一眼了!” “乡下私塾的学生,能让这么多大人物抢着要,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要是我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各种诱人的条件如同雪花般飞向陆子恒,听得小院内外一片哗然。 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眼里满是艳羡与惊叹。 陆太公夫妇,挤在人群的最前排。 老太太激动得全身发抖,老泪纵横。 “子恒这孩子,没白疼啊!” 陆老太声音哽咽泣不成声,“要是能进介甫书院,将来必成大器,咱们陆家也就扬眉吐气了!” 可陆太公的脸色却十分难看,眼底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内心五味杂陈。 一辈子都在偏心长房,耗尽全部培养他们,只希望他们能撑起陆家的门面。 可万万没想到,三房竟然出了个旷世神童。 惊喜来得太突然,没有什么太多的喜悦,相反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心想夸奖陆子恒几句,却又觉得难以启齿。 似乎,陆子恒说得对,他这个家当的,太特么丧良心。 潘巧云瞅着陆太公的神色,内心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范鸿静怀孕、陆子恒名动金陵……家里的格局,怕是要大变样了。 哈哈哈! 我们陆家终于出现旷世奇才了! 等子恒小子将来科举高中。 咱们陆家就是青阳县的名门望族,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围观的陆家子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都是无法掩饰的傲娇。 平日里出门在外,难免被人轻视,现在五大学府竞相争抢,让他们打心眼自豪,就连走路的姿态也变得昂扬起来。 老族长陆听儒双眼放光,他太特么希望陆子恒去介甫书院了。 只要孩子稳住不浪,十年之内,必然高中。 到时候,陆家也有望跻身望族之列。 他甚至比陆太公夫妇还紧张,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着:列祖列宗保佑,让子恒答应介甫书院。只要他点头,陆家必能鸡犬升天,往后世代荣光! 围观的人大多数都认定,陆子恒必会毫不犹豫应下介甫书院。 可下一秒,陆子恒的话却惊掉了在场所有人的下巴。 只见他正了正衣襟,对着五位大人物深施一礼,言语中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承蒙诸位先生厚爱,晚辈感激不尽。但请恕我不能从命。” 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小小的院落中炸响。 喧闹的人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你,你…为何不离开这穷乡僻壤?” 孙辅臣瞪大了眼,满脸愕然地问道,“为何放着通天大道不走,偏要守着这方寸之地?” “糊涂!真是太糊涂了!璞玉不琢,何以成器?良驹不驰,何以千里?” 王元贞向来沉稳持重,但此刻竟有些失态,死死地盯着陆子恒,痛心疾首道,“你虽然天资卓越,可困于乡野樊笼,终日与夏虫为伍,纵有凌云之志又如何得以施展?难道你竟甘愿做这井中之物,自毁前程吗?” “孔夫子待我有知遇之恩,又以代课重任相托。恩重如山,晚辈不敢相负。私塾虽简陋,却足以容我读书治学,于此足矣。” 陆子恒抬眸,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晚辈不敢忘本,更不敢舍近求远。诸位前辈的美意,晚辈心领了。” 孙辅臣、王元贞等人面面相觑,心里满是错愕与惋惜。 就他妈想不通,因为一个孔夫子,陆子恒咋就选择自毁前程了呢? 老族长陆听儒更是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好一个知遇之恩!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陆子恒有情有义,不忘根本,乃是吾辈楷模!” “难怪人家是神童,这格局这气度,咱们拍马也赶不上!” 陆子恒正气凛然的话,却让在场的读书人颔首动容,敬佩之意油然而生,随即便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声。 表面上,陆子恒为自己树立起品德高尚的伟大形象,可实际上他心里压根就不是这么想的。 天下儒生,都是吃孔家饭长大的。 能直接做孔圣嫡传,我为何要舍近求远地去投奔你们?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又怎知我胸中丘壑? 见陆子恒心意已决,绝无转圜余地,孙辅臣和四位山长也只能摇头叹息。 带着满腔的遗憾与不甘,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相继离去。 就他妈的不理解,如此天纵奇才,为啥要屈身乡间一隅,不肯走出去奔赴更广阔的前程? 此事,如同惊雷般炸穿青阳县,继而席卷整个金陵府。 文坛,也因为陆子恒那句“知遇之恩大过天”而彻底沸腾。 人人都在议论这位拒绝五大学府,死守乡野私塾的小神童。 敬他重恩义、不慕荣华;佩他有风骨、心志坚定。 更有无数人发出由衷的慨叹——生子当如陆子恒! 第三十八章 陆子玉踏青带妞回 中午,陆家小院,热闹非凡。 陆秀山挑着竹竿,放了一挂鞭。 陆老太带着三个二媳妇扎进厨房,婆媳之间欢声笑语。 “今天咱们陆家可要好好操持,给子恒那孩子庆功!” 陆老太系着围裙,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咱们陆家出了这么个奇才,八菜一汤都嫌少,得让子恒吃个尽兴!” 三个儿媳也不敢怠慢,崔秀英掌勺,潘巧云切菜,柳氏烧火,分工有序。 很快,八菜一汤陆续出锅,摆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 红烧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鱼鲜嫩入味,爆炒时蔬翠绿爽口,还有炖得软烂的鸡汤… 香气弥漫整个小院。 以前,陆秀峰考中童生的时候,家里也不过是四菜一汤。 如今这阵仗,怕是陆家祖辈,都没享受过这样的荣光。 “子恒给咱们陆家长了脸,大家都敞开了吃。” 家人依次落座,陆老太第一个动手,给陆子恒夹了一块烧肘子。 在陆子臻期待的目光中,陆老太专门挑了一块瘦地给了陆子臻,小丫头兴奋地直拍手。 就在家里人想动筷子的时候,陆太公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气呼呼地喝了一口酒,言语中全是对陆子恒的不满,“长脸?我看是瞎胡闹!放着介甫书院那样的好地方不去,非要赖在这乡野私塾。如此鼠目寸光还想出息人?这辈子,连自己的后脑勺子都看不到!” 刹那间,气氛陷入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神色复杂地看着陆太公。 陆秀峰夫妇羞愧难当,脸色臊得通红,就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老爹偏心长房,他们是认可的,但也要有个度啊。 大喜的日子,说这么丧气的话,这不是好赖不分吗? 陆子恒凭借真才实学,让五大学府争相招揽,给陆家挣足了脸面。 你当爷爷的不夸赞也就罢了,反倒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范鸿静就感觉火气噌噌往上蹿,要不是丈夫陆秀林拦着,恐怕早就掀桌子了。 陆秀山夫妇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自家儿子如此优秀,却被当爷爷的这么贬低,换成谁,心里都不好受。 “爹,今日是子恒的好日子,咱们不说那些扫兴的话。” “子恒有才学重情重义,不肯辜负孔夫子的知遇之恩。这份心性,比成年人都强,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咱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场面僵持至极,还是潘巧云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地给家里人倒满了酒,充当起了和事佬。 随后,又给陆子恒、陆子臻夹菜,不住地夸奖,气氛总算是缓和了许多。 可谁承想,陆太公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眼睛死死地盯着陆秀峰施压道,“老大,你和子玉都使使劲,给咱们家中个举人回来,别总让外人抢了风头。” “陆盼春,你不爱吃就滚出去!这个家没你,活得更好!” “当年你穷得底儿掉,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要不是我娘家贴补,要不是我起早贪黑纺线织布,拉扯着孩子们长大,你能有今天?” “这些年,你一门心思偏袒老大,好吃的好用的都先紧着他们,二房三房就不是人啊?” “孩子出息了,你一句鼓励的话没有,反倒苛责起来,你良心被狗吃了?” 陆老太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猛地一拍桌子,开始数落陆太公,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满,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 陆太公被怼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知道陆老太说的是实话,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偏心长房的执念。 甚至,看到陆子恒被众星捧月一样围在中间,他心中竟然有了嫉妒,恨这么优秀的人为啥不是陆子玉。 陆老太的谩骂,让气氛再次陷入死寂,儿子儿媳面面相觑,一个站出来劝架的都没有。 “爹,娘,我回来了!” 众人循声看去,游学踏青的陆子玉,一脸疲惫地走进门。 在他身后,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女人涂脂抹粉,脸上写满了风尘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小院里原本僵持的气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人打破。 潘巧云最先回过神,言语中满是警惕和疑惑,“子玉,你这身后的姑娘是谁?你游学踏青,怎么还带个人回来?” “踏青的时候,路过山神庙。当时乌云盖顶,电闪雷鸣,她失足我搭救…” 陆子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就摆出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模样,“我俩两情相悦,她图我的钱,我图他的颜,就是认识的时间有点儿短,发展得有点儿快…” “孽畜住口!你还有脸说?” “我让你胡来!让你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让你败坏陆家的门楣!” 潘巧云气得浑身发抖,不等陆子玉说完,猛地抄起鸡毛掸子,朝着陆子玉就抡了过去。 陆子恒此时也才反应过来,狗屁的山神庙失足,狗屁的两情相悦,分明是陆子玉在外面招惹了小巷佳人。 陆太公被陆老太骂得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寄予厚望的人又这么不争气,不由分说地抄起拐棍,对着陆子玉就砸了过去,和潘巧云来了一场混合双打。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陆子玉在院子里抱头鼠窜惨叫哀号,双手死死护着头,生怕被打破帅气的脸。 原本还因为陆太公偏心,变得气氛诡异的家人,瞬间同仇敌忾,把战火全都烧在了陆子玉的身上。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净干些伤风败俗的事!” “就是!咱们陆家刚因子恒扬眉吐气,你就来添乱,真是个白眼狼!” “打得好!让他长长记性,看他还敢不敢胡来!” 陆老太看着那风尘女子,越看越气,“骚浪货!从我们陆家滚出去!别在这里坏了我们家的门楣,玷污了陆家的名声!” 谁知那女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被陆老太骂得火冒三丈,当即叉着腰,对着陆老太破口大骂:“你个老虔婆!凭什么骂我?是你孙子主动把我领回家的,现在反倒骂起我了?我看你们陆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贱货,你敢骂我婆婆?”风尘女的话彻底激怒了潘巧云,丢掉鸡毛掸子就和她扭打在一起。 崔秀英见状立刻起身帮忙,就连平日里性子内敛与世无争的陆子臻,也抽冷子给那风尘女几下黑脚。 吵闹声、谩骂声、拱火声、惨叫声,响彻整个陆家小院,比先前的庆功宴还要热闹。 第三十九章 二两银子的爱情 “陆子玉,你特么也算个带把儿的?” “你把我领回来的时候,说会对我好,会护着我。现在我被人打,你就眼睁睁看着?” 两个妇人对着那风尘女的脸狠狠一顿挠。 范鸿静怕动了胎气,躲进屋里紧张地盯着战况。 时不时地,还喊着号子,给嫂子和弟妹加油助威。 风尘女的衣衫凌乱头发不整,狼狈地败下阵来,对着陆子玉开口求饶。 可陆子玉也是自身难保,被陆太公打得满地打滚,哪还有工夫管她? 没多久,小院的吵闹声见平静下来。 混乱的场面,也变成了一场公审大会。 全家人都脸色严肃地坐在椅子上。 唯独陆子玉和那风尘女,狼狈地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孽畜,还不跪下!” 陆太公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不住地咳嗽,声音都在发抖。 陆老太连忙上前,拍着后背帮他顺气,嘴上却还不忘拱火,“他变成今天这样,还不是你惯的?你不把他宠得无法无天,他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陆子恒急忙把院门关上,生怕这事儿传出去被人笑话,坏了陆家好不容易挣来的名声。 “逆子!”陆秀峰的脸臊得通红,“你不是说去游学踏青了?你就是这么游学的?” 陆子玉急忙解释,说清了事情的原委。 踏青、山神庙、失足都是存在的,原以为花几钱银子,完事了提上裤子就走。 可没想到,天空中突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儿,陆子玉见对方穿得单薄,就又给她二十文钱,让她买几件衣服御寒。 同窗们此时也躲进山神庙避雨,一番说和之下,风尘女竟然以身相许,陆子玉百般推脱,最终拗不过他们,就把这女子给带回家了。 这番说辞,陆太公他们信,陆子恒是绝对不会信的。 尤其是陆子玉解释的时候,女人的嘴角明显露出嘲笑。 这他妈不出意外的话,陆子玉很可能是被那几个同窗给算计了。 “爹,您老先消消气。既然是强塞给子玉的,送出去便是了。”潘巧云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急忙帮他开脱。 “爹,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崔秀英也劝说道,“我同意大嫂的,把人送回吧。” 陆子臻看看大娘和三婶,人畜无害地插了一句,“大哥走的时候,还带着二两银子呢。” 一句话,仿佛又让陆子玉惹了众怒,急忙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递到母亲的手里。 潘巧云数了数,一共剩下二十文不到。 “娘,我还在城里请恩师吃了一顿饭…”陆子玉声音颤抖地解释道。 “二两银子,够普通庄户小半年的吃喝了,你一顿饭就造践了?”潘巧云气得又抄起鸡毛掸子,可最终还是没抽下去。 陆子玉踏青带妞回这件事,最终在全家人的审判之下得以解决:人从哪里带来的送回哪里;回来之后去祠堂忏悔一夜;之后用心读书,三年之内,不考上秀才就回家喂猪。 其实,细琢磨琢磨,陆太公还是偏袒长房的,对陆子玉的惩罚可谓是不疼不痒。 真正的问题压根就没解决,比如钱的问题,比如陆子玉瓢昌的问题… 事情就这么被陆太公压了下去,其余人也没多说什么,但彼此心知肚明。 饭都没吃,陆子玉就把风尘女给送走了,临行前还想要点盘缠,结果被潘巧云一顿臭骂,最后还是陆秀峰偷偷地追上去,给了塞了一吊钱。 儿子不学好,潘巧云瞬间憔悴了很多,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任凭崔秀英和范鸿静怎么劝慰,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陆子玉把风尘女又送去了山神庙,回来的时候状态不是很好。 一个初哥,突然遇到最会拿捏人心的风尘女,又突然分开,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耷拉着脑袋一路向前走,路过五溪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靓丽的身影。 赵璎珞上下打量陆子玉,就觉得一阵厌烦。 同样是儒衫,怎么穿在不同人的身上,差距就那么大呢? 若换作平时,陆子玉这样一点儿书香气没有的家伙,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可谁让这厮是陆子恒的堂兄呢! “陆子玉!”赵璎珞故作亲切地和他打招呼。 “我认识你吗?”陆子玉不解道。 “我叫赵璎珞,是你弟弟的好朋友,你帮我把这只烧鹅给他带回去好不好?” 赵璎珞把手中的食盒递到陆子玉的手里,还嘱咐道,“你可要记住了,这是给你弟弟的,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他知道吗?” 透过食盒,就能闻到诱人的香气,陆子玉心里高兴极了,他快一年没吃过烧鹅了。 距离上次,还是陆家姑奶奶回来省亲的时候,那味道至今还在脑海中萦绕。 “放心吧,我一定把东西带到。”陆子玉拍着胸脯保证道。 走出几步,陆子玉突然转过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吧。”赵璎珞点点头,只要能把烧鹅带回去给陆子恒吃,随便问。 “小姐姐,我遇见一个女生。她不图我的田,不图我的房,不要我的聘礼。只想在我安静的时候陪我聊聊天、跟我说说话。你说,这样一个女生,只要二两银子贵吗?” “……”赵璎珞一怔。 起初还没想明白,还是婢女春香提醒这才反应过来。 随即,便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陆子玉悻悻离开,心中还不断地腹诽:从小就这么暴躁,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拎着食盒走到了陆家庄的村口,正要回家却突然站住。 他快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要是把这么大一只烧鹅带回去,全家人你一口我一口的,自己连个鹅腿都分不到。 我是陆家的长子长孙,好吃的凭啥要分给他们? 想到这,陆子玉竟然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食盒。 卤鹅的香味弥漫,直冲天灵盖。 掰下一只鹅腿,狠狠咬了下去。 鹅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味道咸鲜回甘好吃极了。 古代的鹅不喂饲料,没有现在的大。 眨眼的功夫,陆子玉就炫进去三分之一。 看着啃得干干净净的鹅架,和仅剩的一只鹅腿,陆子玉再次陷入了犹豫…… 第四十章 干票大的 小姐姐的话,一定要听。 可烧鹅实在是太好吃了,带回家他又不甘心。 偌大的食盒,就装一只鹅腿,看上去也太假了。 思量再三,陆子玉还是决定,把烧鹅全部吃完。 迫不及待地把鹅腿塞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香。 骨头丢在地上,食盒扔进了五溪河,陆子玉这才心满意足的拍着肚皮回家。 走进小院,陆子玉满眼心虚。 看都不敢看陆子恒一眼。 “先吃饭,吃完了去祠堂面壁思过!” 陆太公冷哼着说完,潘巧云已经把饭菜端到桌上。 在范鸿静面前,还有一碗母鸡汤,这是给她补身体的。 让所有人奇怪的是,平日里最贪吃的家伙,今天竟然很反常。 一桌饭菜,竟然只动了几口,就不再吃了。 他们哪里知道,陆子玉肚子装着整只烧鹅。 就在所有人疑惑的时候,陆子玉发出一声怪叫,捂着肚子就往茅房跑。 或许是跑得太用力,也或许是来得太突然,刚跑到院子里,就猛地一个急刹车。 紧跟着,浓浓恶臭便笼罩整个陆家小院。 饭桌上,所有人都没了食欲。 别人家十六岁的孩子,都能当一个壮劳力使唤了。 可自家的孩子,十六岁了还拉裤兜子,这也忒特么丢人了! 潘巧云本来就没消气,现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火噌地燃烧起来。 几个箭步冲过去,对着陆子玉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瞅瞅你这没出息的劲儿!跟你爹那损色一模一样二样不差!” “你是没长腿吗?憋不住了还在那里硬挺着?” 潘巧云一边数落着,一边把他拖拽去了五溪河边。 崔秀英铲了几铲草木灰倒在院子里,打扫残留的污垢。 可院子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臭味,饭肯定是没法吃了。 不一会儿,潘巧云就带着洗干净的陆子玉回了小院。 “是不是在城里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陆秀峰见潘巧云还不停地数落儿子,一阵心疼。 “我没吃不干净的东西,就是吃了只烧鹅……” 话刚说一半,陆子玉就傻眼了,可想收回来已经完了。 “什么烧鹅?哪来的烧鹅?” 陆秀峰急切地问道,烧鹅这东西可是奢侈品,寻常的大地主,一年下来也舍不得吃上几次。 陆子玉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这才说明事情原委。 “啊?给我的?” 陆子恒愣愣神,很快就想到了赵璎珞。 “她说她叫赵璎珞,那只烧鹅是专门给你的。我一天没吃饭饿得慌,就忍不住把烧鹅给吃了。” 陆子玉委屈巴巴地说完,突然又一捂肚子,撒丫子就往茅房跑,在里面足足蹲了一盏茶的时间也没出来。 从他拉肚子的情况看,明显是被人下泻药了。 陆子恒吓得脊背发凉,后怕不已。 丑小鸭下手真狠,幸亏陆子玉贪吃,否则自己怕是在劫难逃了。 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蛇蝎心肠。 可陆子恒就是想不通,自己和她也没啥太大的过节啊。 不就是春光乍现一把,不就是作诗赢了赵公嗣,至于这么记仇吗? 还好药量不大,不然陆子玉非拉死在茅房不可。 通常情况下,乡野之人得了病,几乎都是硬抗。 可孩子还要去书院读书,万万耽误不得。 潘巧云急匆匆地出门去请大夫。 陆子恒也对赵璎珞戒备起来:丑小鸭这么下作的手段都用得出来,以后见了她可得谨慎一点儿,否则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 次日一早,陆秀峰就去介甫书院给陆子玉请了假。 拉肚子拉了一夜,陆子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幸好大夫给开的药挺管用,现在正躺在床上睡觉呢。 陆子恒吃了早饭,背上书箱去了私塾。 远远就看见,赵璎珞和春香站在私塾的院外。 “小姐,陆公子来了。” “你到底放了多少巴豆?小登徒子看上去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 “小姐,那药量都能放倒一头牛。”春香也一阵纳闷,“陆公子不会没吃吧?” 难道是被识破了? 不应该呀! 可那么好吃的烧鹅,他怎么不吃呢? 赵璎珞看着面色红润的陆子恒,心中突然有了失落感。 狠狠一跺脚,气呼呼地进了私塾,坐在孔夫子平时休息的地方,明晃晃地监视着陆子恒。 学堂里,学生们已经就座。 见陆子恒走进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现在的陆子恒,在他们眼里就是最严厉的夫子,也是他们心中最崇拜的神! 一节课上得十分顺利,因为教学方法通俗易懂,博得孩子们阵阵热烈的掌声。 趁着休息的时间,陆子恒去了耳房,这里相当于孔夫子的茶室+休息室。 赵璎珞瞥了陆子恒一眼,自顾自地坐在那喝茶。 赵大宝笑嘻嘻地走进耳房,看见赵璎珞之后,身体明显有些僵滞,眼睛里也生出莫名的恐惧。 “该干嘛干嘛,别耽误我喝茶!”赵璎珞抿了一口茶,干脆转了下椅子,背对着赵大宝。 赵大宝深吸了一口气,凑近陆子恒,“陆子恒,我可以重新介绍一下我这几位兄弟吗?” “可以啊。”陆子恒也一直好奇梁夫人的身份,自然愿意。 “李行检,今年十四岁。他爹是铜陵首富,家族生意涉及十几个行业,名下财产无数。咱们青阳县内的山塘集市你知道吧?那一整条山塘街都是他家的。” “吴起楠,十五岁,和我同龄。家族是江南闻名的巧匠世家,他祖父现任工部员外郎。金陵西部六县的县衙,乃至金陵府衙,都是他们家设计修建的。” “梁红超,今年也十五岁,他爹是金陵副将梁国成。祖上曾追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当年白登之战,更是从死人堆里把先帝给扛了出来,身上落了七十多处刀伤……” 有了赵大宝的介绍,三人纷纷挺直了脊梁,目光期待地看着陆子恒。 摆明了,想和陆子恒发展更深层次的友谊。 卧槽! 陆子恒心里直呼卧槽! 这就是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吗? 果然恐怖如斯! 首富、巨匠、金陵副将、皇亲国戚,这尼玛在金陵府简直就是真理级别的存在。 若是这四个人强强联合,足以解决金陵府出现的任何难题。 不出意外的,这四个人能凑到一块,应该是长辈授意的。 陆子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突然想到个一箭三雕的好办法。 不光能让他们爱上学习,又能让自己发家致富。 最重要的,还能化解自己和丑小鸭之间的矛盾。 “喂,我说…丑小鸭…” 陆子恒笑盈盈地看着赵璎珞,“有没有兴趣干票大的?” 第四十一章 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什么? 我们是未来的青阳四大才子? 果然,还是神童懂我! 所有人说我们是废物,唯有小神童能看透我们内心潜藏的智慧! 青阳四秀面色涨得通红。 刻意露出风度翩翩的姿态,脑海中似乎已经出现,被才子佳人围观的画面。 要知道,他们四个都是被官学劝退的学渣,走到哪都会被认识的人嘲讽数落。 毫不夸张地说,陆子恒是第一个夸他们的,也是唯一说他们有前途的人。 赵璎珞看得一脸懵逼,我一壶茶还没喝完,你们四个就被他忽悠瘸了? 看他们一见如故的亲昵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这个傻大宝! 被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赵璎珞无奈的摇摇头,转移话题道,“不是说干票大的吗?” 青阳四秀仿佛入戏太深,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梁红超杀气凛凛,“我现在就去绿营,召集一队老杀才,给你讨回公道。” “咱们又不是仗势欺人的纨绔,别张嘴闭嘴打打杀杀的,再把贤弟给吓倒!”李行检不紧不慢道,“这个世界上,就没钱解决不了的事儿。就说是谁,你看我用不用钱砸死他就完了!” “你放心,只要是关乎建造或者衣食住行的,只要我爹不点头,工程他就干不下去!”吴起楠也拍着胸脯,“欺负我们贤弟,就是跟我们为敌!” 上流社会,果然有他的牛逼之处! 陆子恒在心里感慨万,摇摇头道,“没人欺负我。是我最近想到了超级炸裂的章回体长篇小说,但我动手能力太差,需要你们的帮助。” 小说? 差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青阳四秀相互对望,眼里写满了尴尬。 你找学渣写小说,跟带太监上青楼有啥区别? 但凡这玩意儿好写,那些穷得叮当响的秀才公们,谁还考科举啊,早就写小说赚得盆满钵满了。 再说了,这玩意儿极其最考验天赋,你看我们四个像是有天赋的人吗? “我这个小说不一样,讲的是一只猴子的故事,名叫《西游释厄转》。” “但卖小说终究是小道,但如果我们打造一个让人看得见摸得着的西游世界呢?” 陆子恒随即套用上辈子的商业模式,开始给他们洗脑。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猴子的故事! 哪怕是火出天际的哪吒2, 在金箍棒出现的那一刻,都要黯然失色。 猴哥甚至不用露脸,整个电影院就开始沸腾了。 为什么猴哥的人气那么高? 因为每个孩子心中,都有一个齐天大圣! 那可是华夏第一男顶流,是国人眼里的白月光,只打高端局的存在。 再说,按照他们这个年纪,创作西游记小说也很合理。 贸然带着他们几个做生意,家长也不会同意。 可如果从小说传记开始,然后做小说周边,那就不一样了。 这个叫作衍生,也叫销售组合拳。 先把小说上市,让它成为畅销爆款。 随着粉丝群体不断增加, 紧跟着就推出连环画、小人书,最后卖手办。 再有巧匠世家做背书,绝对做大做强创造辉煌。 若是换个思路。 哪怕生意没做成,但书出版上市了,梁夫人他们也会对陆子恒感激得一塌糊涂。 只要能让这四个学渣变成真的秀儿,陆子恒在青阳县,乃至整个金陵府的身份都会跟着水涨船高。 青阳四秀相互对望:这不扯犊子呢吗?我们那是那块料啊。 但他们也没扫兴,而是询问关于小说的内容。 陆子恒抿了一口茶,也开始给他们讲起关于猴哥的故事。 “话说,傲来国花果山上有块仙石,受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孕育出一只神奇的石猴,名唤美猴王。” 起初五个人还漫不经心地听着,可越往后越觉得痴迷。 这部小说的内容,有点东西呀! 紧跟着,闹龙宫、闯地府,天庭诏安… 一连串的故事情节下来,五个人都是神情一凛。 就连身体,也坐正了许多。 “仙界举办蟠桃大会,猴哥因不满被轻视,大闹蟠桃会、偷吃仙丹,最终被如来佛祖镇压于五行山下五百年……” 听到这,赵璎珞愤怒地一拍桌子,“这群该死的秃驴!” 赵大宝紧张地攥紧拳头,声音呢喃着,“猴哥,猴哥,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陆子恒边讲故事边观察他们的神色,很明显他们已经融入了故事,发自内心地为猴哥的安危担忧。 讲道理,当年看西游记的时候,陆子恒比他们可紧张多了。 活了两辈子,所有的电影、电视剧、动画片的主角人设,没一个比得上猴哥的。 只要电视里面出现西游记的片段,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收视率遥遥领先。 古代没有网络,主要就是在茶馆里,听说书匠们讲故事打发时间。 西游世界架构完整,人物鲜明,剧情通俗易懂,放在哪个时代都有爆发的潜力。 从赵璎珞和青阳四秀的表情就不难判断,小说只要问世,第一个疯的就是孩子们。 到时候,培养粉丝,然后就割韭菜…… 呸呸呸,是培养粉丝卖手办,再开一个西游主题的文化主题乐园。 故事讲了一半,五人就陷入故事里无法自拔。 仿佛,他们跟着猴哥一起经历了波澜壮阔的取经之旅。 震撼、精彩,风起云涌,让人回味无穷! “只可惜,我动手能力太差。”陆子恒接着鼓励道,“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我发现你们脑子活络,都有状元之姿,只是没把劲头儿用在读书上。只要你们肯动笔,一定能把这个故事写得更精彩!” “别看陆子恒是小神童,可他只在读书上有天赋。其他方面,和你们比起来,还差那么一点点。”赵璎珞略微思索,很快就明白了陆子恒的用心,“这么简单的小说,只要你们努努力,写出来轻而易举。” 啊? 陆子恒愣愣地看着赵璎珞,做梦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帮自己忽悠青阳四秀,当即就对她投去感激的眼神。 赵璎珞嫌弃地白了陆子恒一眼: 哼! 小登徒子,我可不是在帮你。 我只是不想看见赵殿元这一脉,因为推恩令,到赵大宝这里就彻底败落下去。 第四十二章 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确实,我们都挺优秀的。” 赵大宝有些心虚看向三个兄弟,“写本小说还是手拿把掐的,你们说是不是?” 青阳四秀被架得高高的,想拒绝那也是不可能的。 梁红超三人也被迫点头道,“对对对,我们四个就一起把猴哥的故事写出来。” 陆子恒趁热打铁道,“咱们六个合力把小说写出来。到时候,咱们青阳四秀的名字,绝对响彻整个金陵府。” 天呐! 青阳四秀彻底呆立当场。 六个人署名,共同创作… 那岂不是说,他们四个学渣以后就变成了真秀儿? 以后出门,前呼后拥,那是何等壮观? 还有那些嘲讽他们的人,对他们失望透顶的长辈… 岂不是都要对他们刮目相看? 这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猴哥能否问世,就靠你们四位了!” 陆子恒的话,瞬间点燃了四人的使命感,就感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明天开始,除去学习的时间,我们就开始写!快到上课时间了,我们先去课堂温习一下论语。” 赵大宝给三兄弟使了一个眼色,带着他们走出了茶室,商量出书的事情去了。 “陆子恒,想不到你年纪不大,鬼心眼子倒不少。”赵璎珞阴阳怪气道。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陆子恒故意装出傻白甜的模样。 “西游释厄传,你要想写随时能写出来。之所以让他们几个写,是因为你答应了他们的长辈,半个月之内让他们爱上学习。可你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们的家世敛财。至于我……” 赵璎珞一脸嫌弃地看着陆子恒,“我家在京城说得上话,你想利用我把你的小说卖去京城……” “你这就有点儿小人之心了。”陆子恒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我只是想兑现我的承诺,顺带着让他们体验下挣钱的辛苦。这叫培养多元化的社会型人才。” “放心吧,我是不会拆穿你的。”赵璎珞像是小大人一样拍拍陆子恒的肩膀,“这件事要是成了,我就原谅你对我做出那些孟浪下作无耻的行为了。” 青阳四秀离开后没有回课堂,而是去了河边。 开始商量关于写小说的事情。 本质上讲,他们是很期待的。 也很乐意陆子恒变相地使用各家的人脉和资源。 只是他们是真学渣。 让他们写一篇章回体小说太难了。 花果山,怎么描写? 七十二变,如何形容? 十万天兵天将,又如何写的壮观恢宏? 典型的,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最后还是赵大宝一锤定音:写!写不出来就找先生教授请教!不管多难,都要把这部小说写出来,要向世人证明,青阳四秀都是超级牛逼的好孩子! 当天晚上,赵家、吴家、李家、梁家的长辈们,都像是见到了鬼。 平日里,看书都犯困的少爷们,竟然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们要做真正的青阳四秀,要做金陵四大才子! 天呐! 太阳打南边升起来的吗? 从小啥事都干,就不干人事的纨绔,竟然开窍了? 梁夫人目瞪口呆:小,小…小神童,真的让他们爱上读书了? 一时间,陆子恒简直成了四家的大恩人,也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论对象。 ……………… 青阳四秀每天认真听讲。 课余时间翻阅杂文,撰写西游释厄传。 可故事是好故事,他们却写得一塌糊涂。 甚至是萌生了找人捉刀的想法。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出现就被赵大宝给扼杀在了摇篮。 理由也很简单,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找人捉刀将来难堪的还是咱们。 想撕碎朽木的外衣,就得自己写! 被赵大宝这么一说,几人又恢复了干劲儿。 菜不可怕,怕的是所有人都卷起来。 随着他们无数次的修改润色,猴哥的故事还真叫他们给鼓捣出来了。 时间飞逝,日月如梭,转眼就过了八月中旬。 西游释厄传前十回的内容,横空出世。 与此同时,孔夫子也带着夫人回来了。 让他意外的是,私塾里的孩子,学习成绩突飞猛进。 陆子恒还根据孩子们的实际学习成绩,简单粗暴地把私塾分成了大中小三个班。 小班,主要学习启蒙知识,像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能熟练运用两千个生字,就会晋升到中班,学习论语和四书五经。 大班里,是那些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 除了日常学习外,还要学习如何书写八股文,为县试做准备。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青阳四秀像是被鬼附身了,竟然主动学习了。 孔夫子下意识地走到窗口偷偷观察,震惊地发现,四秀竟然是所有孩子里面,学习最认真最刻苦,提问最多的。 孔夫子严重怀疑这是假象,是他眼花看错了。 可再看看正在讲课的陆子恒,以及学生看他的崇拜眼神,孔夫子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私塾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也时刻关注着。 从五大学府争相招揽,到革新教法因地制宜,乃至青阳四秀脱胎换骨…每件事都触动着孔夫子的心。 站在窗边,看陆子恒从容授课的模样,孔夫子为之动容。 走遍大江南北,远赴山区支教,所求的不正是陆子恒这样心怀赤诚的接班人吗? 心中更是打定主意,九月九竹溪小聚之后,便带着陆子恒回曲阜,祭拜圣人行拜师礼,让他正式成为孔门子弟。 有了圣人这层保护,陆子恒将来的路走起来也更容易写。 至于陆子恒搞出来的分班教学模式,孔夫子也没有任何异议,欣然接受。 他本就不是什么迂腐守旧之人,一生所求便是让寒家子能出人头地。 陆子恒的方法看似简单粗暴,却很贴合实际。 孔夫子迈开步子,缓缓走进了学堂。 “欢迎先生回家!” 陆子恒连忙带领学生们起身行礼,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学堂。 “子恒,你辛苦了!私塾打理得很好,教法也很好!”孔夫子目光温和地看向陆子恒,语气里满是赞许。 陆子恒微微躬身,“恩师过奖了,学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你继续讲课,老夫也跟着听听。” 孔夫子看着他谦逊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 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听着陆子恒讲课,眼底满是期许…… 第四十三章 笔落惊风雨,言出震山河 陆子恒在书院风生水起。 陆家小院也是热闹非凡。 曹三爷见识到运输的吸金能力,决定加大投资。 专门指派二榔头来找陆秀山。 二榔头,本名叫杜铁柱。 早年是镇上的铁匠学徒,抡得一手好榔头。 外号,也就这么来了。 不知什么原因,得到了曹三爷的器重,还给他混成了嫡系。 在曹三爷的团伙里,这小子算是仅有的带点儿商业头脑的存在。 见二榔头进门,陆秀山立马取出来青阳县的地图,在桌子上展开。 “榔头,你来看!” “咱们青阳县有十三个村镇,我们可以开辟出四条运输主线。码头那里可以单独开辟出两条货运支线。六条线路刚好能串联起全部的村镇。” 陆秀山用碳棒,小心地在地图上画圈圈,“一辆牛车坐十个人,每条路线就需要两辆牛车;码头的两条线路以货车为主,我建议前期投入四辆。农闲的时候就会进入淡季,我们可以用闲下来的牛车,给周围的百姓运送肥料、装卸粮食……” “山哥,就按照你说的办。二哥的手艺出了名的好,可以让他给咱们定制车厢。三爷那里有牲口交易市场,我抽空过去挑些壮实又温顺的,保证每头牛都能拉能跑。” 二榔头不住地点头,也提出几个自己的小建议,都被陆秀山一一采纳。 两个人说得热火朝天,可急坏了正房里做针线活的潘巧云。 自打分家之后,田产都卖了,家里收入锐减,再加上供两个人读书,眼瞅着就要揭不开锅了。 二房三房自打分家之后,小日子越过越好,她是越看越眼气。 “大嫂,你出来一下,有事儿和你商量。”陆秀山对着正房喊道。 潘巧云身体猛地一颤,冷冷地看着窗外,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匆匆出了门,“老三,你找我有事儿?” “大嫂,我和榔头商量了一下,陆家庄这两条线的票站你来守。每个月都有工钱拿,闲着的时候,还能坐在票站里做点儿针线活补贴家用。” 陆秀山顿了顿,“要是增加车次,你还可以跟着搭把手,驾车的钱另算。你看行不行?” “那感情好,我先谢谢你和榔头兄弟了。”潘巧云的眼睛一亮,脸上的愁容也消散了大半。 “大嫂放心,挣钱了我们绝不会亏待你的。”二榔头这段时间对长房也多有了解,又严肃地叮嘱道,“三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做生意赔赚无所谓,但账面和手脚必须干净,容不得半点儿马虎。” 潘巧云连忙保证道,“榔头兄弟,我哪敢动三爷的钱呀,你就放一百个心,我一定把账记得明明白白的。” 陆秀山和二榔头的目光再次落在六条线路上,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 “兄弟们,准备好了吗?” 洛家集私塾,赵大宝看向三兄弟。 梁红超三人重重地点点头,“时刻准备着!” “出发!” 赵大宝摆摆手,青阳四秀像是慷慨就义一般,走进了孔夫子的茶室。 “学生四人,有问题向夫子请教。” 四人走进屋,对着孔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学生礼。 讲道理,孔夫子对他们多有了解,突然变得这么有规矩还有点儿不适应。 放下手中茶杯,含笑地看着四人,“但讲无妨,只要先生会的,都会为你们答疑解惑。” “夫子,我们四人正在写一本章回体小说,如今共写了十回。” 赵大宝故意把自己表现得十分沉稳,“因为我们的笔力太差,故而请夫子指点斧正一二。” 写小说? 孔夫子明显一怔,他倒是听其他的孩子说了,但没想到是真的。 “夫子,这本书名叫《西游释厄传》,讲的是一只猴子不惧强权奋起反抗天庭的故事。”梁红超很嘚瑟地补充道,“这本书要是上市,必然火爆整个大燕国。” 原本孔夫子只当这件事是个玩笑,可念在他们最近都很用功读书,还通过了中班的考试,索性也就任由他们胡闹一下。 接过小说的手稿,看到第一句话,孔夫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从前有个傲来国,国里有座花果山,山上蹦出一只猴…… 写的什么玩意? 崩溃了,老夫真的要崩溃了! 果然,我的学生在士林界对我毫无威胁,但在教育界能让我身败名裂! 就在孔夫子边看边挠头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四秀的闪光点。 这四个浑小子的定场诗,写得倒是蛮不错的。 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抛开事实不谈,这个故事倒是蛮丰满,蛮吸引人眼球的。 “……判官令太尉摇动引魂幡,领太宗出离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阳大路,飘飘荡荡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夫子看得神情激动,可翻到了最后一页就没了。 急切地看着四人,“后面的呢?后面的故事呢?” 赵大宝尴尬地挠挠头,“夫子,剩下的还没写呢。” 没写? 完蛋货! 老夫裤子都脱了,你们告诉我见红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抓紧写,这十回内容老夫来帮你们润色润色。” 四秀相互对望,脸上都露出畅快的笑容。 能让孔夫子把手稿留下,就说明他们成功了大半。 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四个人没有过多停留,立刻回了学堂。 孔夫子也没食言,趁着课余时间,帮他们把内容润色。 这一切,也都被陆子恒看在眼里。 他最清楚不过,写小说只是小道。 他真正要的,不是五大学府的橄榄枝,不是世俗眼中的功名利禄,而是要让这乡野私塾名震江南,声彻士林! 他要让天下文人墨客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泥洼地里的私塾,偏偏能种出高产的粮食! 寒门意气,当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 故事里,猴哥桀骜不驯,闯凌霄闹地府,奋起千钧棒! 故事外,陆子恒亦有此狂骨! 以笔为剑,以墨为锋! 笔落可惊风雨,言出可震山河。 这江南士林,这大燕文坛,当由我陆子恒执牛耳! 管他什么官学族学,管他什么豪强贵胄,寒门皆可一战! 他陆子恒,誓要踏青云登紫阁,做那惊世奇才,做那人间万户侯! 第四十四章金鳞岂是池中物 放学了。 孩子们陆续走出了私塾。 孔夫子仿佛被掉成了翘嘴。 临行前,还专门嘱咐青阳四秀:回家好好写,写完了第一时间拿过来,老夫帮你们润色润色。 青阳四秀自然知道孔夫子的心思,表示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写。 为了让这本书打出名声,他们还邀请孔冲闻给他们作序,这正中孔夫子的下怀,他早就手痒难耐了。 孔夫子笑着回到茶室,再次捧起手稿,翻阅起来。 拙劣的文笔,着实瞎了这么精彩的故事。 看来润色,也要下一番功夫了。 结伴回家的路上,青阳四秀也跟陆子恒炫耀他们的战果。 “夫子看到手稿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尤其是翻到最后一页,这把他给急得。” “刚刚走的时候,还催促我们快点儿写嘞。” “以前我觉得夫子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狠人。现在…来这里读书,是我们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教谕竟然把我们给退学了?有他后悔的时候,等我们出名了,恐怕他哭都找不着调。” 这一切都在陆子恒的意料之中,生怕他们得意忘形,又不住的给他们打鸡血。 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学生们却发现孔夫子的脾气突然变得暴躁起来。 一言不合,就给青阳四秀脸色看,骂他们骂得还有理有据。 “第十五回,什么时候能写完?” “什么?要五天以后?不行,三天,最多三天!” “瞅瞅你们这拙劣的文笔!以后出门,别说是老夫的弟子。” “一整回的废话,你们的学问都是师娘教的吗?删了,重写!” 青阳四秀敢怒不敢言,被孔夫子折磨得,都快疯掉了。 但也正是因为有人把关,后面的内容逐渐丰富起来。 写得逐渐得心应手,又有陆子恒做详细的故事大纲,青阳四秀竟然写出来整整五十回。 孔夫子看过之后,心情也终于愉悦起来。 写好了《西游释厄传》的序之后,就告诉他们,可以小规模的出版试试水了。 有了孔夫子的话,青阳四秀信心十足。 立马约上了陆子恒和赵璎珞,坐上马车直奔吴起楠家的流云斋。 最近在孔夫子的高压威慑下,四秀累的身心疲乏。 可成功的喜悦,却让他们的激动得溢于言表。 嘴角高高翘起,简直比ak还难压。 “我们六个马上就要出名了。” “青阳四秀的名声即将响彻整个金陵府。” “小太爷我第一次认真做事,虽然很累,但成就感满满。” “冲吧,猴哥!” 马车里,青阳四秀振臂高呼,激动得简直不像样子。 赵璎珞和陆子恒,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四个。 车马疾驰,很快就进了县城。 “老孙,快出来!” 刚走进流云斋,吴起楠就吆喝上了,“立刻把我的书印了,然后铺满青阳县的所有书斋。” 狂妄的语气,让周围购买书籍的顾客,纷纷投来嫌弃的眼神。 掌柜的孙行道一脸谄媚,把六人迎进了后堂,并让人奉上热茶。 他早就接到了东家的命令,让他给少东家印书售卖。 孙行道听闻,心里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苦。 少东家啥逼样,他这个吴家嫡系还不清楚吗? 真以为青阳四秀是真的秀儿? 那他妈是贬义词! 若是少东家能写出牛逼的小说,他孙行道倒立吃屎。 但谁让吴家有钱呢,就算是赔钱也要完成少东家的心愿。 陆子恒和赵璎珞敏锐地捕捉到孙掌柜眼里一闪而逝的委屈。 “孙掌柜,我觉得还是先看看手稿,咱们再谈合作模式。”陆子恒开口提醒道。 “对对对,先看稿子,先看稿子!”孙行道很敷衍的拿起手稿,漫不经心的看着。 原以为,是少东家胡闹,可开篇的定场诗就让他为之一振。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刹那间,小说内容就深深吸引了孙掌柜。 之后的一段时间,孙行道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激动、兴奋、愤怒… 砰! 仅仅看完大闹天宫,孙行道就猛地一拍桌子。 “此书一出,必惊天下!” “印!把全部的资源都用在这本小说上。” “不仅要把书籍铺满青阳县,还要铺满整个金陵府!” 浸淫书斋多年,孙行道眼光毒辣至极,立马就断定这本书必火。 甚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银子如同流水般进账的刺激画面。 “老孙,你这么干是不是太急于求成了?” 吴起楠提醒道,“我们只写了五十回,先试试水。” “少东家,此书只应天上有,人间哪来几回闻啊?” “不读此书者,如井底之蛙抬头窥月;读此书者,如一粒蜉蝣见青天。相信我,准没错!” 孙行道满眼都是对出版的急切“少东家,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合作比较好?” 话落,所有人都看向了陆子恒。 “一口价多少钱?”陆子恒淡淡地问道。 孙行道如实回答道,“不瞒您说,在我这里,一口价三十两到八十两不等。若是东家高兴,那就上不封顶了。” “若合作印书呢?”陆子恒又问。 “这……”孙有道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不买断的话,孙某支付八十两的合作款项。每卖出去一本,给两成的分红,每月结算一次。” 陆子恒听明白了,按照上辈子的话来说,八十两银子是版权使用费,剩下的是分成。 这在古代,已经是很丰厚的价格了。 当然,这也有吴起楠的功劳在里面。 若不是他这个少东家镇场子,估摸着孙行道这老狐狸已经三五十两直接买断了,分红想都别想。 价格很厚道,印刷、出版、上市、铺货也都不用他们操心,没理由不签契约。 剩下的,就是等待扬名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协议签署完毕,八十两的银子也摆在六人面前。 相对青阳四秀和赵璎珞而言,八十两银子和八个铜板没啥区别。 但对于陆子恒而言,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陆家人不吃不喝攒二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 第一桶金到手,立马开始分赃。 每人到手十二两,剩下的八两留着给夫子打酒喝。 毕竟,这段时间,孔夫子帮他们润色,也忙得起飞。 赵璎珞单独和孙行道说了几句话,这才走出书斋。 陆子恒猜测,应该是关于在京城售卖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赵璎珞家具体啥背景,但看上去应该在京城蛮厉害的。 能赚钱,全靠陆子恒扶持。 赵大宝豪迈地一挥手,“为庆祝我们赚来第一桶金,今天我做东,咱们吃顿好的!” 其余几个人立马嚷嚷着,今天要血洗狗大户。 孙掌柜望着他们的背影,呢喃道: “小神童,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啊!!!” “官学?族学?这次你们恐怕要打眼了,少爷他们是真的秀儿啊……” 第四十五章 翻身农奴把歌唱 在西游释厄传销售前几天。 大街上突然出现很多老杀才。 他们走街串巷的鼓吹这本书。 生怕别人听不清,他们还扯上了条幅。 搞得百姓一脸懵逼。 什么时候,只会杀人的丘八不看兵法看小说了? 梁、吴、李三大家族接连摆宴,也在宴会上说这本书的好。 几天的工夫,就连说书匠和云游诗人也开始吹捧。 青阳县所有书斋,都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上西游释厄传。 购买者竟然排起了长龙。 这本书,瞬间就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一夜之间,猴哥就稳居热搜榜首位,持续居高不下。 好像没读过这本书,出门都不好意思和认识的人打招呼。 可偏偏,孙行道搞起来饥饿营销。 这东西就出了两册,每册只有十回。 如痴如醉地读完,发现没有了。 这让读者们更加急切,发誓要寄刀片让作者快点儿写。 查看署名时发现,这本书是六个人合著的,还有单独的一回,感谢孔冲闻。 小神童陆子恒口述剧情,青阳四秀代笔,孔冲闻和赵璎珞润色扶正。 答案呼之欲出,青阳四秀真的变成了秀儿! 四大族学的学生们炸锅了,做梦也想不到,青阳四秀会翻身农奴把歌唱。 那可是学渣啊,那可是青阳县的反面教材,咋就让他们几个站起来了呢? 有不信邪的,总觉得青阳四秀没这本事。 可书本买到手,全都傻眼了,直呼不可能! 最难受的就是官学了。 青阳县教育署,气氛如同乌云盖顶。 学政孙辅臣的怒吼,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吓得在场所有的教授和先生们,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袁腾飞!你给老夫抬起头来!” “这就是你说的学渣?这就是你口中的朽木?这就是你反复说的扶不起来的阿斗?” “你把青阳四秀赶出官学,让我们平白损失了四个一等一的好苗子!”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你还有何面目坐在这里?还有啥脸站在那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 孙辅臣指着袁腾飞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袁腾飞被骂得一脸委屈,青阳四秀接连被退学,不就是因为他们考试次次倒数,严重拉低了官学的中举率吗? 赶他们走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倒埋怨起我来了? 可无数想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孙辅臣正在气头上,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一旁的教授和先生们面面相觑,眼底也满是疑惑与震惊。 青阳四秀他们最了解不过了,顽劣厌学,成绩倒数不堪教化,早就该劝退了。 怎么去了乡下私塾,就变成了难得的好苗子? 难道乡下私塾,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把四个学渣教育成才? 若乡下私塾真有这本事,那我大燕国设立官学、兴办族学,还有何用? 你让官学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 “完了,彻底完了!” 孙辅臣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无力,“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秋闱,咱们官学和四大族学,怕是要被泥腿子按在地上摩擦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众人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若真让乡下私塾拔了县试的头筹,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可一直垂头丧气的袁腾飞,却突然灵光一闪。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人,您先消消气,这…这其实是好事啊!” “好你妈个头!”孙辅臣怒目圆瞪,恨不得一巴掌抽在袁腾飞脸上,“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敢说这种混帐话!” “大人,您听我给你解释!” “往年科考,咱们官学都充当陪跑的角色,一度被介甫书院按在地上摩擦。” 袁腾飞语速飞快地辩解道,“明年秋闱,要是乡下私塾真能拔得头筹,最丢人的可不是咱们官学,而是自诩第一的王家介甫书院啊!到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家身上,谁还会在意咱们官学输了?” 孙辅臣神色复杂地看着袁腾飞,总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又哪哪都不对。 这些年,介甫书院一直压着官学一头,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若是能借乡下私塾的手,杀杀王家的锐气,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很无奈地坐在椅子上,顺手拿起《西游释厄传》翻看起来。 里面的精彩内容,让他是越看脸色越沉,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四个好苗子,就这么被袁腾飞给赶走了,现在想把他们再请回来,也是不可能了。 当初,把他们劝退,就害得金陵副将梁国成颜面尽失。 若是官学反复无常,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以梁国成的性子,他敢纵兵砸了教育署。 官学最缺的是什么? 人才! 孙辅臣悔不当初,早该关注青阳四秀,验验他们的成色的!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心善,孙辅臣再次怒视袁腾飞,心里干脆利落地发出最亲切最诚挚的问候:卧槽尼玛! …………………… 青阳四秀,一改往日的低调。 专门换上了量身定做的锦衣华服。 这是他们平日里都不敢穿的极品儒衫。 手中摇着纸扇,长衫飘飘。 一眼看去,倒有几分陌上人如玉的气势。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赵大宝,你今天的衣裳真好看!” “梁红超,你早晨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杂粮窝窝!” “吴起楠,你能教我做九连环吗?” “李行检,我可崇拜你了,你能帮我签个名吗?” 刚走进私塾的小院,青阳四秀就被学生们团团围住。 孔夫子正要出门,看到这温馨的一幕,果断又退了回去。 悄悄地把窗户掀开一条缝,静静地欣赏孩子们最纯真的疯狂和激动。 青阳四秀傲娇又得意,神色振奋。 对孩子们的要求,那是有求必应。 市面上,书已经卖得脱销了,再加上价格昂贵,这群孩子也买不起。 他们自掏腰包,每个孩子都送了两册,还承诺这只是开始,每个人都会拥有四秀签名的整套书籍。 这引来孩子们阵阵欢呼雀跃。 逼,装得差不多了。 青阳四秀也把正主请了出来,那就是孔夫子和陆子恒。 “西游释厄传能取得如此成就,离不开夫子和陆子恒的保驾护航。所以,最大的功臣是他们两个。” 赵大宝拉着孔夫子和陆子恒站在小院的最中央,“现在,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他们!咱们也一起向夫子保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明年考个秀才公回来,给夫子长长脸,给咱们私塾壮壮门面……” 第四十六章 有文化,太可怕了! “子恒,你是说……” “你和几个同窗写出来一本小说,然后就赚了十二两银子?” 陆家人先是瞠目结舌,随后陷入了激动之中:有文化,真的太可怕了! “对呀,大宝他们四个还有赵小姐,我们一起赚的银子。” 陆子恒回答得理所当然,看上去没啥问题,可细琢磨琢磨问题大了去了。 那可是十二两银子,整整十二两! 这要是搁以前,全家人起早贪黑,攒个三两年,也就勉强攒这点儿银子。 陆子恒才十一岁,去私塾不到三个月,就赚到了?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可再想想他指点陆秀林做马桶、给陆秀山出谋划策做运输… 好像,不用等将来,这孩子就出席人了。 “好孩子,好孩子!” “这是你赚的钱,自然都是你的。” 陆老太无法按捺内心的激动,把银子全都还给了陆子恒。 对此,全家人也都没有任何异议。 “快入冬了,先拿出八两银子给大伙儿置办新棉衣。十二两只是开始,等我后面再挣钱,都放奶奶这里攒起来。我可是答应二婶,要给她盖个四进出的大宅子,让她舒舒服服的养老嘞。” 一句话,说的全家人心里都暖洋洋的,尤其是范鸿静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也忍住唰唰往下掉。 当初分家的时候,她把家里攒的钱都借给了三房,多半是和长房怄气,可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报。 下意识的,就把陆子恒抱在怀里,简直比亲娘还亲。 陆子恒接连让陆家扬眉吐气,陆家人走路的时候,腰杆子都挺得溜直。 陆太公虽然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酸酸的,可最终还是忍着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老族长陆听儒,立刻让人开祠堂,吆喝族人们准备祭祖。 紧跟着就杀猪宰羊,摆了一天的流水席。 陆家出了一个小神童,不好好炫耀炫耀,总觉得心里空唠唠的。 “族长,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就在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族人急匆匆地跑过来。 陆听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就不能沉稳一点儿?” “村外杀来一队人马,看上去来者不善,不会是来征兵的吧?” “没听说最近要打仗啊。”陆听儒略微沉思,“走,出去看看。” 刚走到村口,就见十几名骑士,簇拥着一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 巨大的动静,让周围的村民们也全都傻了眼。 从他们的妆容和打扮就不难看出来,他们都是当兵的。 陆家庄穷乡僻壤,很难有大人物过来。 村民们也全都慌了神。 陆听儒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上前打招呼,“草民乃是这里的里正。敢问军爷来此何事?” “金陵将军出行,这里可是陆家庄?”最前面的骑士看了看陆听儒,随后开始打量四周。 我嘞个亲娘祖姥爷! 金陵将军? 那岂不是金陵副将梁国成梁将军! 这可是传说中存在的人物。 在金陵府拥有极高的权利和地位。 听说,金陵知府见了他都要以下官自称。 绝逼是金陵府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陆听儒双腿打摆子,差点就没站稳,“草民叩,叩…叩见将军大人!” 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见到县长,更别说见一个从二品的军区副司令了。 周围的庄户们,吓得丢掉手中的农活,齐刷刷地跪在道路两侧。 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生怕梁国成过来征兵。 车窗缓缓打开,梁国成语气和善地看着陆听儒,“老人家,我向你打听个人,他叫陆子恒,今年十一岁。你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吗?我是专门来探望他的。” 不光陆听儒傻眼了,周围的庄户们也全都傻眼了。 金陵将军来陆家庄,只是为了探望陆子恒? 老天爷呀! 陆家真的要光宗耀祖了。 见陆听儒一直没搭话,梁国成疑惑道,“难道是本官找错地方了?吾儿说的就是这里呀。” “大人,没找错,没找错。”陆听儒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草民是他的太族公,这就招呼族人们过来迎接大人。” “那可太巧了。不用那么麻烦,快上马车帮本官指路。” 啊? 陆听儒整个人都懵逼了。 从二品的封疆大吏,邀请我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陆听儒就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怎么上马车的都不知道。 封疆大吏威风凛凛地来到陆家庄,就只是为了拜访一个孩子? 梁国成的这番话,像是一记炸雷。 炸得在场所有百姓目瞪口呆。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陆家人齐刷刷的站在小院门口,迎接梁国成。 “草民陆盼春,引家中老幼,恭迎大人!” 陆太公带着全家老小,战战兢兢的对梁国成行礼。 眼里写满了敬畏,就连抬头看梁国成的勇气都没有。 “晚辈陆子恒,不知将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海涵。” 陆子恒从容地走上前,对着梁国成叩首行礼。 神色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场,全然不像乡野小子,甚至比世家子还要稳重许多。 “好一个少年郎!面对本官能如此镇定,果然不负神童之名!” 梁国成上下打量了陆子恒一番,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 走进小院,梁国成大马金刀的坐在石凳上,拉着陆子恒的手,亲昵的攀谈起来。 有私塾的教学,有青阳四秀的近况,也有陆家生活所需…… 陆子恒对答如流,让梁国成赞不绝口,内心更是接连感慨,儿子梁红超没跟错人! 当得知陆家正在杀猪宰羊,准备流水席,梁国成朗声大笑,“本官向来喜欢热闹,今日便与你们同乐,也尝尝这流水席。” “大人,万万使不得啊!”陆老太吓得险些晕过去,“乡下都是粗茶淡饭,可别……” 梁国成摆摆手打断了陆老太,“带兵的打仗那会儿经常断粮,饿的时候连草根树皮都往嘴里塞。我们这群做丘八的,就喜欢吃热热闹闹的大锅饭。我身后这群兄弟,饭量可大着呢。” 陆家人受宠若惊,陆听儒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急忙招呼族人准备。 周围的百姓们也不傻,自发地组织起来,帮忙生火洗菜切肉,烟火气满满哒。 就在这时,又有三辆奢华的马车,陆续停在了小院门口。 车帘掀开,走下三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 “天哪!那不是石安村的赵员外吗?” “边上的是首富李员外!他们怎么来了?” “另外那个我有幸见过,巨匠世家吴员外!” “我的妈呀,这可都是咱金陵府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呀!” “他们此来,竟都是为了拜访小神童?” 周围百姓震惊的目光,全都投向了陆家小院。 什么叫惊喜? 这他妈的就叫惊喜! 这他妈的就叫他妈的惊喜!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陆家小神童,果然恐怖如斯! 第四十七章 陆玲珑省亲 大人物陆续离开,百姓们也渐渐散去。 热闹的陆家,一下子就清冷下来。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往后的日子,陆家的门槛恐怕要被踩平了。 很多百姓也暗暗下了决心,把孩子送去私塾,万一自家也出来一个文曲星呢? 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礼盒,陆家人至今都晕乎乎的。 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和封疆大吏、皇亲国戚、首富世家坐一桌吃饭,更想不到,这些礼物竟然是他们主动送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大宝走露了风声,里面甚至还有安胎滋补的名贵药材。 陆太公心里很不是滋味,有心想哔哔几句,可接触到陆老太瘆人的眼光,立马就憋了回去。 “老三家的,快把东西收起来。”潘巧云笑着调侃道,“不然我该得红眼病了。” “咱们一起拆开,看看里面都有什么。”崔秀英也难得大方一回,“大嫂喜欢哪个,我替子恒做回主,就送给你了。” 礼盒被搬进了客厅,众人一件件地拆开,很快就发出阵阵没见过世面的尖叫。 “铜管狼亳紫尖笔?” “玳瑁象牙制成的镇纸?” “有钱莫买金,多买江东纸…这纸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澄心堂纸?” “天呐,竟然是青麟髓?我在书斋里见过,一两黄金一两墨,这也太贵重了吧?” “………………” 陆家的女人不识货,可家里的读书人可是识货的。 别看陆秀峰买不起,但名贵的文房四宝如数家珍。 这是县学的必修课之一,避免监生们将来步入官场,对奢侈品一问三不知。 只要是值钱的东西,潘巧云都喜欢,可她却不敢收。 太特么烫手了! 脸上虽然洋溢着笑容,可眼底全都是痛苦。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长房就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着实让人唏嘘。 补身子的药材,给了范鸿静一部分,剩下的都给了陆老太。 在崔秀英一番强有力的要求下,潘巧云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一支鎏金的玉簪子。 看着家里人其乐融融,陆子恒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估摸着,潘巧云以后都不会再起什么幺蛾子了。 唯独摸不透陆太公,从他的神情就不难看出来,老登心里还是不服。 但这就不是陆子恒该管的事情了,陆太公真要炸毛,你就看潘巧云弄不弄他就完了。 大娘这个人,心眼子不坏,唯独有点儿小算计。 从风尘女骂陆老太就能看出来,家里人她潘巧云欺负行,外人绝对不好使。 还有两个好消息。 《西游释厄传》,已经成了摇钱树聚宝盆。 听吴起楠说,以后每个月差不多都有三五两银子的分成,这还不算京城售卖的那部分。想必,赵璎珞操作起来,也不能少赚了。 另外一个好消息。 在吃饭之前,陆子恒专门和梁国成他们商量了一下,想趁着小说的热度,卖手办、做纸牌游戏,在秦淮河畔建造一座西游主题的文化乐园。 对此,梁国成等人没拒绝,但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那就是先把手办和纸牌游戏做起来,小说周边要是火爆了,他们四家就投钱。 赵家负责选址,吴家负责装修和制作手办,李家负责招工,梁家负责安保。 可以说,四大家族一出手,再麻烦的事情都变得不是事情了,拿捏得轻轻松松。 ……………… 转眼,到了八月下旬。 县学、族学、私塾,都开始放假了。 孔夫子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带着陆子恒去参加竹溪盛会。 这天早晨,刚吃过早饭。 陆老太就带着一家老小打扫庭院。 西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一家三代,也全都换上了平时舍得穿的新衣裳。 就连从来不打扮的崔秀英,也很难得地擦了胭脂水粉。 小院里喜气祥和,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过年。 陆子恒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是陆家姑奶奶带着韩举人回家省亲。 一家老小在家里焦急等待,陆老太时不时地还走到村口,焦急地张望。 终于,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了小院的门口。 陆家人都激动起来,这是陆家姑奶奶和韩举人回来了。 陆玲珑是陆太公的亲妹妹。 出生的比较晚,比陆太公足足小了二十来岁。 虽然已过中年,可眉眼间仍带着几分风韵和温婉。 身旁的韩举人,身着青布长衫,面容儒雅身姿挺拔,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 村里的陆氏族人,都站在远处看着,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族群里的长者,陆太公的兄弟姐妹,也都没有过来凑近乎的。 不是他们不想来,是因为他们没脸见陆玲珑,更没脸见韩举人。 当年所有人都强烈反对这桩婚,直系亲属险些把陆玲珑给浸猪笼。 幸好陆老太发现得及时,冒着被陆太公休掉的风险,连夜放走了陆玲珑。 可以很直白地说,陆玲珑之所以还念亲,每年能回来省亲,看的就是陆老太。 若是哪天陆老太不在世了,恐怕她就要断了和陆家庄的所有联系了。 见到陆老太,韩举人和陆玲珑率先行礼,亲切又恭敬道,“见过嫂嫂!” “可算回来了,快让嫂子看看。这一路风尘仆仆,怎么瞧着像是瘦了呢?” 陆老太拉住他们的手,眼神里满是关切,恨不得把两人从头到脚看个遍,生怕错过了半点细节。 “大嫂,从县城到家才多远的路程?没瘦,最近还胖了好几斤嘞。” 陆玲珑和陆老太一通嘘寒问暖,随后亲切地牵着手走进小院。 韩文正的独子韩天佑,今年二十岁,自幼饱读诗书,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只等着参加明年的秋闱。 所有人在前堂坐好,韩天佑上前给陆老太夫妇跪地行礼,陆老太满脸笑容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塞到韩天佑的手里。 顺带着,又把从灵隐寺求来的灵符,戴在他的脖子上,祝他早日高中进士。 饭菜准备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按照长有次序落座。 十二菜一汤,所有的菜肴都是崔秀英炒的。 不仅味道好,还摆了一些花式,看上去精致悦目。 宴席开始,小院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第四十八章 脑筋急转弯 吃过饭,收拾好残局。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唠起来家长里短。 陆玲珑身份今非昔比,在青阳县的贵妇圈子里也是一号人物。 陆太公很自觉地把主位让给了韩举人夫妇。 其余人按照长有次序,依次落座。 孩子们的年纪都没差多少,当小叔叔的韩天佑,很容易和他们玩到一起。 尤其是韩天佑拿出十本《西游释厄传》,让陆子恒帮忙签名的时候,更是抛开了所有的生疏。 “嫂子,这是自家铺子打的最新款式。”陆玲珑打开锦盒,把一个大金镯子戴在了陆老太的手上。 “能回来住几天就好,别拿这些贵重的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陆老太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欣然地接受了礼物。 大镯子金光闪闪,险些亮瞎了所有人的眼。 “我的妈呀,这才半年不见,姑姑家都在城里开金铺了?”陆家三兄弟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举人姥爷全都富得流油。 陆秀峰更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年一定考个秀才回来,然后向举人发起冲刺。 潘巧云眼神闪烁,又打起了韩家的算盘,琢磨着如何抱上韩家的大腿。 万一将来陆秀峰、陆子玉父子科考不成,还能投奔韩家谋生,陆玲珑手指缝撒点儿,都够他们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虽然打心眼里看不上陆太公,但看在陆老太的面子上,陆玲珑还是给他准备了礼物。 “大哥,听说你最近老寒腿的毛病又犯了,文正专门找工匠给你定制了一根拐杖。”陆玲珑说着,将一根拐杖递给了陆太公。 陆太公最近也正要买此物件,之前的那根湘妃竹的拐杖,打陆子玉的时候打断了,普通的竹子用起来就很别扭。 陆玲珑的礼物,简直就是及时雨。 从造型上看,应该是黄花梨龙根,估摸着价值不菲。 这要是在陆氏族人面前拿出来炫耀炫耀,还不得嫉妒死他们? 陆太公没有任何推辞,宝贝拿在手里,乐得都合不拢嘴。 老大陆秀峰,得了一整套备考的书籍。 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只能强颜欢笑,书本哪有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老二陆秀林收获了一套全新的工具,老三陆秀山得了一套新衣。 “谢谢小姑。”陆秀山咧开嘴就是一通傻笑,“正巧这几天要进城一趟,穿上它也好撑撑门面。” 崔秀英一通忙活,帮陆秀山换上了新衣,还真别说,人靠衣装马靠鞍,陆秀山仿佛一下年轻了十几岁,看起来仪表堂堂。 “咱们陆家没重男轻女这一说,也没啥长幼之别。”陆玲珑说到这,故意瞥了眼陆太公,这才对着陆家的女人说道,“相对我个人而言,长嫂如母!我不经常回来,你们算是弥补了我对嫂嫂的孝心。所以,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一点儿小心意。” “……”陆太公:你又瞪我作甚?从你下车到现在,我连个屁都没敢放。 听了陆玲珑的话,潘巧云就激动得不行。 刚刚老大只收获了一套不能换银子的书,她心里还是有很大的落差的。 听陆玲珑说,给她们三个侄媳妇也准备了礼物,立马眼含期待地看着陆玲珑,猜她会送什么礼物,要是真金白银那可真是太美观了。 下意识的,还看看陆老太手上的大镯子,总觉得戴在自己手上比戴在老太太手上好看。 陆玲珑拿出三个精致的小木匣,里面是纯银两件套。 一副耳坠,一根银簪子。 潘巧云笑得简直合不拢嘴,戴上之后又能回家显摆了。 丝毫没注意到,她已经被潘家逐出家门,还险些断绝关系。 女人们把首饰戴在头上,相互调侃这,也算其乐融融。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你们都蒙学了,子臻也能熟练背诵三百千,那姑爷可要好好考考你们了。” 韩文正掏出一片金叶子,对着孩子们招招手,“谁答得好,这片金叶子就奖励给谁。” “我嘞个亲娘祖奶奶,出手未免也太壕横了吧?”潘巧云看着金叶子,整个人都麻了。 扭头看了看还在闷头吃糕点的陆子玉,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难道我长房就养了一个吃货吗? 二房两口子相互对望,不约而同地看向范鸿静的肚子,心里不住地祈祷:生个带把儿的,生个带把儿的!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暗暗期待金叶子花落自家。 韩文正笑吟吟地看着三个孩子,“一根针掉进海里怎么办?” 他是举人,给孩子们出点关于书本上的问题不是不可以。 但陆子恒是神童,学问上碾压陆子玉和陆子臻,还是出点脑筋急转弯比较公平。 陆子玉率先抢答,“跳进海里捞出来。” “……”潘巧云听闻,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直接驾鹤。 脑筋急转弯,陆子恒经常和陆子臻玩, 小丫头熟练得不能再熟悉了,当即自信满满道,“姑爷,我知道,再买一根新的。” “那,那…旧的就不要了?”陆子玉一脸懵逼,还没弄明白这个问题的核心。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大海捞针?亏你想得出来。”陆子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对,就是买根新的。”韩举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道,“五斤的铁块和五斤的棉花哪个重?” 不出意外,又是陆子玉抢答,“是五斤的铁块重!” 说完还美滋滋地看向潘巧云,可不知为何,老娘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陆子臻小心翼翼地开口,“姑爷爷,一样重。” “不对,棉花那么轻,怎么可能有铁重呢?”陆子玉满眼不屑,“子臻,你搞错了,快说是铁重。” “……”陆子恒像是看二逼一样看着陆子玉,“哥,姑爷说的是五斤铁和五斤棉花,这不是一样重吗?” 陆子玉恍然大悟,原来是一样重,怪不得老娘的脸色那么难看呢。 “最后一题。一个十斤的铁球,和一个一斤的铁球,同时在三十丈的高空落下,哪个先落地?” 这是韩文正前几天参加宴会得来的一道题,几乎在场的举人进士全都打错了,现在正好拿来试试小辈。 这下,陆子玉没有抢答。 前两道题因为他的大意都打错了,就把求助的目光看向爹娘。 潘巧云和陆秀峰一脸懵逼,他们也不知道答案,怎么帮他? 可那是一整片金叶子啊,不收入囊中,总觉得亏得慌。 潘巧云心里不断的祈祷:列祖列宗保佑,让我我儿子能答出来,让我儿子答出来… 第四十九章 青阳县令 讲道理。 要是考论语、四书五经什么,陆秀峰倒是勉强凑合。 可遇到脑筋急转弯这东西,就无从下手了。 过了许久,陆子玉这才狠狠一咬牙,“我知道,是十斤重的铁球先落地。” “我觉得也是。”陆子臻思索了一会儿,“姑爷爷,我也觉得是重的先落的。” 陆子恒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关于万有引力的问题,陆子玉和陆子臻回答不上来确实情有可原。 “子恒,你最近风头旺盛,又是咱们青阳县的小神童,你说说是哪个先落地?”韩文正眼含期待的问道。 “同时落地。”陆子恒掷地有声。 “明明是重的先落地,怎么会是一起落地呢?”陆子玉反驳道。 “你说啥看,为什么会同时落地呢?”韩文正对这个问题也一直不解,既然陆子恒答上来了,想必也能帮他答疑解惑。 陆子恒使劲儿挠挠,琢磨如何给他们解释万有引力,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墨经。 “姑爷,墨经中曾说:重,下举也;力,形之所奋;每体直下,必遇到地心者是。” 陆子恒接着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同种材质的东西,即便是体积不同重量不同,但他们的重性是一致的。所以,同样的高度一起落下,也就同时落地了。” “墨经中还有这样的话?”韩文正陷入了沉思。 别说他不知道了,天下儒生恐怕也没几个读墨经的。 在儒生的眼里,除了儒学,其它的书籍都是离经叛道。 但既然有答案了,韩文正也算是解开了心结。 胜负已分,金叶子落在谁家也就不言而喻。 潘巧云表面上强颜欢笑,实则心里羡慕地发狂。 眼瞅着一大片金叶子给了陆子恒,比让她吃屎还难受。 “谢姑奶奶赏。”陆子恒急忙行礼,该有的礼数必须做足了。 “子恒,你准备用这片金叶子,干点什么?”韩文正问道。 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无外乎就是买书买笔墨纸砚,或者攒起来给二婶盖房子。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很意外,“我想给大伯买一支贵的毛笔!” 啊? 潘巧云表情一怔,做梦也没想到,陆子恒会先把好处让给长房。 陆秀峰心里感动得不行。 一定是孩子看我读书辛苦,要送我一支好笔鼓励我。 这孩子的品行,真是越来越好了。 陆玲珑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给爷爷奶奶、爹娘买东西,偏要给大伯买毛笔呢?” “因为大伯每天都学习到深夜,我在后罩房经常听他跟大娘说笔掉毛。文房四宝这东西必须用趁手的。明年就是秋闱了,我想送大伯一支好点儿的毛笔。这样一来,大伯以后再也不怕笔掉毛了。” 原来如此! 韩文正和陆玲珑全都欣慰地点点头,对陆子恒的印象又好了很多。 可不知为何,潘巧云两口子的脸色就很不正常。 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他人就不理解了,孩子担心你笔掉毛影响科考,就送你一直笔,这有什么问题吗? ……………… 明月高悬,喧闹的陆家小院也归于沉寂,大伙各自回房睡觉。 韩天佑却毫无睡意,心思全挂在猴哥故事上。 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去了后罩房。 打定主意要和陆子恒睡在一起,多听听关于猴哥的故事。 推开门,发现陆子恒正在整理书箱和衣物。 “子恒,你怎么还没睡?”韩天佑亲切地凑上前。 “夫子要带我去竹溪,我收拾一下,三天后就要出发了。”陆子恒一脸好奇,“小叔,你怎么也没睡?” “我睡不着啊。”韩天佑一脸捉急,“走之前,再给我讲讲猴哥的故事呗,我回去之后也能吹几个响亮的牛逼!” 陆子恒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过多的剧透,按照正在印刷的速度,开始给他讲即将出版的剧情。 油灯的光晕映着两个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馨。 陆老太没睡觉,伺候陆太公躺下之后,一个人去了西厢房。 韩文正夫妇都没睡,似乎等待多时。 见老太太进屋,陆玲珑连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是要出远门了吗?” 老太太开门见山,言语中满是关切,脸上全都是难掩的不舍。 吃饭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陆玲珑夫妇绝不是寻常探亲。 “文正,我就说吧,什么都瞒不过嫂子。”陆玲珑攥住陆老太的手,“嫂子,不出远门。是文正得了一个候补,刚巧是咱们青阳县的县令,公文已经下来了,十月份上任。” 一句话,说得老太太心里哇凉哇凉的。 韩文正当了县令,便是朝廷命官。 身居要职规矩繁多,自然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进出陆家庄。 “嫂子,我们不是以后不来了。明年开春就是县试,然后是秋闱,咱们家三个人参加县试,过几年天佑还要参加春闱。” “所以,在这四年时间里,文正都要避嫌。只是他不回来,我和天佑还是得回来探望你呢。” 陆玲珑瞧出来老太太的不开心,便轻声解释道,“咱们家出了一个小神童,前途不可限量,文正将来若是升迁,保不准还要借他的力,哪能做了县令就不认亲呢。再说了,文正你还不了解?他就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啊。” 陆老太心中的郁结稍稍舒展,转念一想,立马明白了韩文正两口的真正意图。 陆氏一族中,有很多奇葩,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一旦得知韩文正当了县令,必定会蜂拥上门,攀关系、求帮忙,到时候只会给韩文正添乱。 “文正,你听嫂子的,做了县令之后,大门可得关紧一点儿,别什么人都让进去。” “有些亲戚,就是没脸没皮的主儿。若是以后有人上门叨扰,求你办事攀关系,能不见就谁也别见,实在推不过去,就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陆老太的神情也变得无比郑重起来,“牵线搭桥这种事,我出面应付最合适,也免得你惹一身骚,坏了声誉。” 韩文正连忙躬身应道,“嫂嫂放心,文正记下了,必定谨守本分,不胡乱结交闲人。” “嫂子…”陆玲珑的眼睛刷地就红了,“如此一来,恐怕咱们陆家,要有很多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了…” “爱说去呗,我都土埋大半截的人了,还在乎那个?只要你和文正过得好,我这个当嫂子的就开心。” 陆老太随即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韩文正为官清廉、照顾好自己和家人,直到夜色渐深,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回房。 西厢房里,韩文正夫妇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感激。 老嫂子虽身在乡野,却活得比谁都通透豁达。 后罩房里,猴哥的故事还在继续,韩天佑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瞪得溜圆。 第五十章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 陆玲珑和韩文正住了两天,也要带着儿子回城,准备走马上任的事情。 “玲珑,今时不同往日。凡事仔细些,照顾好自己也照看好文正。有空了,就带着孩子回家看看。” 陆老太虽然心中有万般不舍,但也清楚,韩文正的前途要紧,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耽误了他们的大事。 伸手拉过陆玲珑的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 自家腌的咸菜、土鸡土鸭和鱼干,恨不得全都塞进他们的马车里。 老二和老三昨个儿还专门进山,猎了些野味。 孩子们都围着小叔韩天佑,小丫头陆子臻更是扯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韩天佑拿出一个精致的发簪,戴在了小丫头的头上;随后又将从没舍得用的笔,送给了陆子玉,两个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 “子恒!你的天赋远超同辈!”韩天佑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豪情,“咱俩做个约定,四年后我们一起走进京城的贡院,携手应试独占鳌头!!!” 陆子恒紧紧握着韩天佑的手,稚嫩有力的声音响彻庭院。“好!一言为定!小叔,咱俩拉钩!” 二人指尖相勾,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最简单的拉钩动作,仿佛承载着他们之间最纯粹的期许,也藏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完毕二人相视一笑,那份默契与坚定,仿佛早已注定了四年后的并肩同行。 马车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陆家人这才不舍地转身回家。 刚走进小院,陆秀峰就凑到老太太的身边,言语中满是好奇和试探,“娘,小姑父是不是得了什么候补的官职?我怎么看着,他们这次回来哪哪都不一样呢?” 陆老太瞥了他一眼:“然后呢?” “往年小姑回家省亲,虽然也带礼物,却从未像今年这么贵重。”陆秀峰压低声音道,“官学里面早就传开了,新任县令十月初一正式上任,听说是个举人候补。我瞧这小姑父的气度,再加上这次的排场,说不定……” “我的妈呀!”潘巧云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激动起来,“小姑父要是新任县令,小姑姑岂不成了一县之母?那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娘,一县之尊大权在握!”陆秀峰眼神闪动,“要是让小姑父暗中运作一下,我和子玉肯定能中秀才。” “老大,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怎么整天就想着走捷径?科举乃是国家第一要务,容不得半点马虎。徇私舞弊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万不可儿戏!” 陆老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还有啊,文正没得什么候补的官职,只是家里开了金店,出手比以前阔气一些罢了。” 陆秀峰被训得缩缩脖,听说韩文正没做官,眼神里还闪过一抹失望。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最见不得你好的,就是你的亲戚! 韩文正如今的局面来之不易,若是因为旁人捕风捉影惹来是非,导致他升迁无望,那我老太太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你们,都给我记好了,韩家不是你们攀附的梯子。安分守己读你们的书,比什么都强。” 陆老太目光严厉地扫过儿孙,最后落在陆太公身上,“尤其是你,别人给你几句好话就找不到东西南北。要是因为你的破嘴,耽误了文正的前程,你看我不休了你!” “……”陆太公:不是,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这样的真的好吗? …………………… 洛家集私塾。 孔夫子手里正攥着一封信。 在茶室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 一名老友,不知道在哪收个歪瓜裂枣当徒弟,还专门写信向他炫耀。 越看越气,越看心里就越不服气。 老夫的徒弟,不比你那徒弟强百倍千倍万倍? 我孔冲闻可是圣人嫡系,第三十二代玄孙。 既然收了神童为徒,为什么还要低调? 娘妈的,掀桌子! 孔氏门徒,就该名扬天下,就该树大招风。 就让老夫把竹溪小聚变成竹溪盛会! 让好徒儿在天下文士面前好好露露脸。 顺便,也磨砺一下他的文心墨胆。 说干就干! 孔夫子铺开宣纸,研好浓墨,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一口气,足足写了一百零八封邀请信。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言辞犀利嚣张至极: 我孔冲闻收了一个徒弟, 拳打文坛敬老院,脚踢士林幼稚园! 文章锦绣,才思敏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句话,我徒弟超级牛逼,不服来战! “老爷,子恒年纪还小,贸然树敌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啊。” 看着堆积如山的书信,孔夫人严肃认真地劝说道,“此事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孔家嫡系难道不该高调吗?我正是要借助这次小聚,让他在天下文士、在大燕官场露脸。让柳板桥他们四个老东西看看,生子当如陆子恒!” “还有那些像踩着神童肩膀出名的家伙们,都给他们一勺烩了,免得后面我们师徒登门踢馆。” 孔冲闻的话猖狂至极,可孔夫人也更清楚,他有狂傲的本钱。 当年在京城,孔夫子也是辩倒文坛无敌手,奠定了自己在北方文坛的地位。 一晃几十年过去,两个人竟都到了知天命的岁数,倒不如把全部的资源,都拿来给陆子恒铺设一条青云之路! 但孔夫人心中还有个疑问,“老爷,子恒比你当年如何?” “别说我了…”孔夫子傲然道,“竹溪六逸捆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既然你如此自信,那就让这士林好好领略下子恒的绝世风采!” 孔夫人说完,把信件全部装好,去了驿站。 当天下午。 一百零八封信,由快马加急,先后送达大燕十六州。 大燕文坛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陆子恒的名字,出现在文学泰斗、地方名儒的案头。 彻底名动八方。 第五十一章 泼天富贵降泰安 竹溪六逸曾经隐居的地方,叫做演易斋。 就坐落泰安县徂徕山的高胡庄村。 这里峰峦嵯峨,林木茂密,溪水西流。 因背靠一段宽三四十米、长约百米,形状酷似竹林的山崖而得名竹溪。 这里风景秀丽,是难得的隐居场所。 孔冲闻师徒,是第一个抵达竹溪的。 他们在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全然不知,整个大燕帝国的文化圈,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孔府嫡系孔冲闻,在天命之年,收了一位弟子。 并表示,这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由此可见,孔冲闻对这个徒弟是多么满意。 “孔二愣子,眼光极高,专门写信炫耀,说明那孩子绝非等闲。立刻准备一份厚礼,随老夫前往竹溪。” “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有种预感,陆子恒恐怕要走孔冲闻的来时路,开坛论道舌战群儒。”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年轻的时候我输给了孔冲闻,但我的弟子一定能赢他的弟子。” “听说,孔家当代衍圣公、大学士孔冲远,对这个师侄也十分满意,恐怕是来者不善。” “大儒儿徒,孔圣嫡传…我看孔冲闻是想凭一己之力,搅动大燕文坛啊。” “备礼,备重礼,备豪礼,必须赶在重阳之前到竹溪,我倒要看看,那青阳神童是何等风采!” 一时间,不管是士林高层,还是文臣武将,全都疯狂了。 别看送出去的只有一百零八封信,可赶来济南府参加竹溪盛会的可不止这一百零八家。 不管怎么说,大燕十三州因为一封信震荡,优势在孔! 随着时间的推移,济南府也变得热闹起来。 济南知府王纶,伸手就接住了这波泼天富贵。 甚至是请来了信王赵宣怀,充当文会的吉祥物。 竹溪小聚,在王纶的操作下,也逐渐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文会。 竹溪六逸,那是站在文化圈顶端的存在。 文会的逼格直接拉满。 南方士林、北方文坛彻底沸腾了,天南海北的读书人,日夜兼程,疯狂地涌向济南府泰安县。 他们都想看看,孔冲闻到底收了一个怎样的妖孽。 越是临近盛会,泰安县就越是热闹,酒楼客栈几乎都住满了。 泰安县令郝明哲,兴奋地手舞足蹈,拍着胸脯对王纶保证:泰安县衙时刻关注全县的游园和经济,打造全时全域消费场景。所有商户一旦发现不规范经营行为,立刻给予严肃处理。并首次使用,遇到投诉先行理赔的……盏茶响应、炷香见面,保证处理结果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一时间,郝明哲这个名字,也落在了六部大员的案头,只要他通过组织考验,就可平步青云。 “青阳神童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还会参加文会吗?” “自古名声动人心,此次盛会,恐怕要有不少人想踩着他的肩膀扬名。” “这还用说?只要青阳神童敢参加文会,铁定要被人刁难一番。” 动静越闹越大,坊间百姓全都在议论这次难得的文化盛宴。 不少读书人纷纷摇头,觉得青阳神童才十一岁,还是不要抛头露面比较好。 万一不小心落败,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就连孔家都会跟着蒙羞。 可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确切消息,青阳神童陆子恒已经到了竹溪。 满城哗然。 听说济宁府有个姓冯的大才子,已经放出狠话,要在文会上和陆子恒大战三百回合。 这人也是济宁府的顶流,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文化水平颇高。 说是大战三百回合,实际上就是想借陆子恒扬名。 不少赌档,也借机开出来盘口,赌他们两个辩论谁会赢。 竹溪六逸的其它成员,也陆续来到了演易斋。 首先到场的是苏东庵师徒,紧随其后的是柳板桥。 孔冲闻瞧不起剩下的那四位,认为他们位居高位,早就忘了初心。 但看不上归看不上,他就想炫耀徒弟,羡慕死他们! 来演易斋作陪的,是泰安县令郝明哲。 “孔先生,有个叫做冯宾王的书生,最近的热度很高。” 郝明哲提醒道,“我听说,他想在文会上挑战小神童。” “文会就是为我这徒儿举办的。”孔冲闻淡定地抿了一口茶。 “下官的意思是,小神童尚且年幼,挣来神童的美誉不容易。万一被人当成垫脚石…” 苏东庵和柳板桥相互对望,都觉得郝明哲说得有道理。 可问题是,盛会就是为陆子恒准备,他不参加这盛会也开不起来呀。 “竟然还有人质疑冲闻兄的眼光?” 一道豪迈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看去,有三人陆续走进演易斋。 他们龙行虎步,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步伐沉稳间,尽显文人雅士的豪迈,以及位居高位的锋芒,绝非寻常酸儒可比。 陆子恒心头一动,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竹溪六逸剩下的三位:曾永叔、杨子安和阮退之。 见到这三人,郝明哲急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道,“下官见过曾大人、杨大人、阮大人!” 曾永叔摆摆手,而后三人开始打量陆子恒。 “山东巡抚曾永叔,吏部侍郎杨子安,督查御史阮退之。”孔冲闻哼了一声,给陆子恒介绍到道,“现在都位居高位,忘了寒窗之苦,忘了读书的初心。” “你这老东西,几十年过去了,脾气还是一点儿没变。”曾永叔三人落座。 “恭喜冲闻兄,喜得爱徒!”杨子安和阮退之一起向孔冲闻道喜。 “见过三位师叔!”陆子恒急忙躬身行礼,然后给他们倒了热茶。 “收徒,讲究的是名正言顺。”孔冲闻还礼道,“虽然我们的志向背道而驰,但孔某还是感谢你们为他来站场。” 在场所有人都挺放松的,唯独郝明哲战战兢兢,局促的大气都不敢喘。 别看他是一县的土皇帝,可在这几位面前,真心不够看。 听了孔冲闻的话,郝明哲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情这几位大佬,都是小神童的后台呀。 这小子上辈子到底干了什么令人发指的善举,才换来如此滔天鸿运? 本来还担心陆子恒会被人刁难,现在看明白了,是他自己多心了。 此时此刻,郝明哲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把陆子恒当成祖宗一样供着! 第五十二章 现场考验 陆子恒神色沉稳,没有半分孩童的局促。 面对在座的大佬,始终从容不迫应对自如。 曾永叔等人都是心里一惊,陆子恒这身气度,就以超越了世家少年。 竹溪六逸全部到场,难免要怀旧一下往昔。 眼看气氛烘托到位,苏东庵也想借机解开孔冲闻的心结。 孔冲闻始终执着于文坛清誉,却又感慨文人话语权微薄,空有抱负难以施展。 今日恰逢竹溪六逸齐聚,又有陆子恒这个奇才在侧,正是解开他心结的好时机。 “子恒,老夫有一问,你大可直言不讳。” 苏东庵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深意,“你觉得永叔他们四人,心中的理想信念是什么?” 这话问得极为巧妙。 看似是询问陆子恒对曾永叔四人的第一眼感觉。 实则是在考验陆子恒对人情世故的通透,对官场规则的认知,也是在暗示孔冲闻心中的症结。 曾永叔四人闻言,皆是身子一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子恒身上,眼中写满了期许。 他们身居官场,虽有抱负却也常感束缚,倒想听听孔冲闻所说的奇才,会给出怎样的见解。 孔冲闻看了一眼苏东庵,重重的哼了一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心中早有定论。 可他就是转不过那个弯,不愿承认笔杆子的局限性,更不愿接受文人需依附权势的现实。 陆子恒沉思片刻,眼中渐渐闪过一丝清明,瞬间想通了这问题背后的关键。 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稚嫩却掷地有声,“晚辈以为,想改变一件事,光在文坛有号召力,终究是不够的。因为笔杆子,始终不如枪杆子!” 话落,满屋皆静。 众人眼里,皆闪过一抹惊艳。 就连孔冲闻也猛地抬眼,看陆子恒眼神,都更加慈爱了。 唯独郝明哲,额头上涌现大量的冷汗,就很想问问在场的大佬们:这话,是我一个芝麻县令该听的吗? “就好比郝县令,他心系百姓,也曾提出过不少利民的好办法。可因为他人微言轻,只有发言权没有决策权。导致政策无人支持无法推行,最后也只能无疾而终,沦为空谈。” “可若是换个处境看,就不一样了。假如郝县令位居高位,是当朝内阁首辅,手握大权一言九鼎,那他提出的政令,谁敢不从?” 陆子恒神色郑重,“老话说,在其职,谋其政,打铁还需自身硬。唯有笔杆子、枪杆子全都握在手中,才有足够的力量和权势抗衡。只有掌握话语权,才能将心中的抱负付诸实践,去改变想要改变的一切。” 话落,竹溪六逸无不双目圆瞪,投来震惊的目光。 他们穷尽半生才悟透的道理,竟然被十一岁的孩子,如此清晰直白地说了出来。 陆子恒字字切中要害,句句点破本质。 光这份见识,就远超同龄人数倍,甚至比那些饱经沧桑的文士,浸淫仕途多年的官吏还要通透。 曾永叔四人仿佛找到了知己,看陆子恒的眼神也更加亲切。 多年为官,他们搞明白了一个道理: 想要施展心中抱负,共有一腔热血、一身才学是远远不够。 唯有站在最高处,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才能拥有左右局势的力量,才能让一切想法落地生根。 孔冲闻脸色变幻,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陆子恒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了他的心结上,让他心中的执拗,渐渐有了裂痕。 “晚辈最近和家师攀谈,对朝堂也有些许的了解。” “这些年朝廷政令清明,君主仁厚,很少兴兵战事,举国上下都以休养生息为主。百姓安居乐业,也未曾爆发什么巨大的贪腐大案,大半都是四位师叔的功劳。” 陆子恒对曾永叔四人投去赞许敬佩的目光,“其实,我觉得四位师叔一直没忘记初心。只是在什么位置,说什么样的话。我相信,只要守住这份初心,总有一天,文人有风骨,官员有担当,百姓有依靠。” “好一个文人有风骨,好一个官员有担当,还有一个百姓有依靠!” 竹溪六逸放声大笑,做梦也没想到,那些掩埋在心底,从未和孔冲闻吐露的心声,都被陆子恒一一说了出来。 眼睛里的震撼,也很快就变成了惺惺相惜。 如此通透的见识,如此沉稳的气度,哪里像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分明是历经世事、心意相通的知己。 官场浮沉,他们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虚与委蛇,许久未曾有过如此心意相通的触动。 一股强烈的念头在四人心中同时升起:如此天纵奇才,若能与之结为忘年之交,时常论道谈心,倒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四人相互对望,眼神里也多了难以掩饰的羡慕。 羡慕孔冲闻慧眼识珠,羡慕陆子恒少年锋芒。 他们坚信,此次竹溪盛会,必然会在大燕文坛,留下一段千古佳话。 孔冲闻心中的郁结,也因为陆子恒的一番话,解开了七八成。 柳板桥畅快大笑,“贤侄,那个冯什么宾王,需要我帮你赶走他吗?” 郝明哲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柳板桥:这么快就护上犊子?您老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大理寺卿啊,你是大理寺卿…确定要亲自动手,赶走冯宾王? “师叔,该来的总会来,谁也挡不住。孩子,不能永远活在长辈的羽翼之下。此事,晚辈能自行解决。若是随便来个挑战的我就怯场,那还配做孔圣门徒,还配做你们的师侄吗?” 好家伙! 怪不得你和孔冲闻是师徒呢。 这话说的,和当年孔冲闻说的一模一样二样不差。 孔冲闻傲娇的一挑眉毛:不愧是老夫的关门弟子,少年风骨肆意张扬啊! “好小子!”曾永叔站起身,“那就等重阳节拜师,我们为你送上一份大礼!” 话落,曾永叔四人带着郝明哲离开,演易斋内只剩下孔冲闻、苏东庵师徒四人。 赵公嗣起初还觉得陆子恒空有其表,经过这一番测试,他服了,彻底服了! 莫名的,赵公嗣想到了赵璎珞,再看陆子恒的时候,眼神里竟然多了一抹戾气:既然璎珞把你给看光了,那我端王府…就要对你负责… 第五十三章 陌上人如玉,公子冠群芳 重阳。 大燕国法定假日之一。 百官不光能休假,还能领到过节费,职位越高领得越多。 这一天,举国欢庆。 登高祈福、拜神祭祖、晒秋、赏菊…各州县都有自己的的特色。 可要说最热闹的,还得是济南府泰安县。 竹溪文会正式召开。 孔冲闻给陆子恒准备一套蜀锦制成的儒衫。 面料光滑细腻,色泽如晨露映霞,清雅重透着几分低调的华贵。 随后又递过一把紫檀木柄的折扇。 扇面上是孔冲闻亲手所绘的《竹溪雅集图》。 任谁看见了都得称赞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冠群芳! “嗯,不错不错!有内个味儿了!” 孔冲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今日盛会,你就是全场最靓的仔!” 竹溪盛会正式召开。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引爆全场的,自然是陆子恒本人。 走出演易斋,陆子恒迎上文人墨客审视的目光,没有一丝胆怯。 “哪个是济南才子冯宾王,听说你想找我比试一场?今天,我陆子恒就点拨你一二!” 陆子恒表情张扬:来我的主场,想踩着我的肩膀扬名,那就别我下手狠辣! 嘶! 全场一片哗然,任谁也没想到,青阳神童竟以这种嚣张跋扈的姿态出场。 十一岁的神童,当众叫板成名已久的天才,看点近乎爆炸。 哪怕文会此时还没开场,就已经迎来了第一个高潮。 “冯宾王在哪?” “冯宾王何在?” “青阳神童已下战书,冯宾王可敢应战?” “冯宾王还不速速现身?再不出现就当你输了!” 文士里面,不乏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纷纷朝着冯宾王喊话。 演易斋门前,彻底沸腾起来。 一名身穿长衫,神色傲气的读书人,在人群的簇拥下登场。 人群自觉的分开,目光都在他和陆子恒的身上的打转。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济南才子冯宾王! “小子着实大胆!”冯宾王蔑视地打量陆子恒,“小小年纪,竟如此猖狂,还想点拨我冯宾王?” “你不是说想和我讨教吗?”陆子恒眉毛一挑,“你想和我讨教什么学问?如果想扬名我可以教你,先写一首咏鹅诗!” 陆子恒的话毫不客气,顿时引来人群阵阵哄笑。 一个成年的秀才,放出狠话要挑战十一岁的孩子,不就是想踩着人家的肩膀扬名嘛。 “文会尚未开始,我不和你呈口舌之争。”冯宾王努力平复心中懊恼,强行维持读书人的体面,“等文会开始,我们在一决雌雄。” “不同等文会开始,咱们现在就先热热身!”陆子恒甩了甩衣袖,豪气冲霄,尽显文人风骨。 “既然如此,到时候就别怪我火力全开。”冯宾王自信满满,“如果你输了,该当如何?” “规矩你自己定!我陆子恒奉陪到底!”陆子恒回答得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文会上的比试,无外乎就是吟诗作对、行令猜谜。 冯宾王仔细研究过陆子恒,这小子诗词造诣太高,和他比作诗不稳妥。 略微沉思后开口道,“咱俩比对对子,我出上联你对下联,输了以后不得参加任何文会,不得参与科考,你敢吗?” “有何不敢?”陆子恒戏谑道,“你放心,就算是你输了,我也不会阻止你参加科考的,每次文会我都亲手给你写邀请函!” 哈哈哈哈! 青阳神童果然霸气! 人群再次哄笑起来,二人针锋相对,陆子恒明显占了上风。 “你且听好了!”冯宾王冷哼道,“我的上联是: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嘶!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愧是济南府知名才子,开局就是暴击! 这个上联,开篇自带磅礴气势,奠定了极高的格局,借天地星辰立题,意境雄浑开阔,后续对句需匹配同等宏大的意象,且达到原句水准,难度极大。 如果气势不足,即便句式再工整,也会显得逊色。 毫不夸张地说,在场的这些文人墨客,九成九的人都对不出能匹配原句的下联。 冯宾王这厮,很明显是有备而来,就等着坑陆子恒,借机扬名呢!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陆子恒身上,眼里满是担忧,就怕陆子恒对不出下联。 反观孔夫子,则是淡定了捋了捋长须,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就这?”陆子恒不屑地摇摇头,“我对,地作琵琶路为弦,哪个能弹!”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这才爆发出一连串的叫好。 下联对出来,在场的文士们也服了,青阳神童,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对的好,对的妙,对的呱呱叫。” “青阳神童的下联,简直太工整了。” “何止工整?我看这就是千古绝对!” 孔夫子强自按捺内心激动,故作波澜不惊地赞赏道,“子恒,对的漂亮!” “谢恩师夸奖!”陆子恒对着孔夫子行了学生礼。 话落,陆子恒看向冯宾王,“冯秀才,你觉得我这个下联对得如何?” “不得不说,你确实挺强的!但你也别得意,三局两胜,第一联只是热身!” 冯宾王看陆子恒的眼神都好像是见了鬼。 原本还趾高气扬的神色,瞬间比吃了屎还难看。 这个上联,是他偶然间得来的,曾经想了七天七夜,也没想到完美的下联,没想到被陆子恒轻轻松松对出来了。 “别说三联,就是三十联三百联,也不过是开胃小菜。”陆子恒一脸不屑道,“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 “那你且听好了,我的第二联是:夜冷,酒热,人未归,一点,两点,三点,四点。” 当冯宾王说出上联,在场文士无比陷入深思。 孔冲闻微微皱眉,这个上联暗藏玄机,相对出来,极难! 哪怕是他,也要费些时间,才能想出工整的下联,还不一定完美。 竹溪六逸的其余五人,也在不断地打腹稿,可想出来的下联都差强人意。 看热闹的文士们,很多已经惭愧地低下头,这个上联实在是太难了。 冯宾王见状,傲娇的挑了挑眉毛,“陆子恒,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若是你回答不上,就算你输了!” “一炷香?”陆子恒嗤笑道,“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什么?”冯宾王满眼骇然,“难道你已经想好了下联?” 第五十四章对对子,我是专业的 拆字联。 精髓都在后半句。 冯宾王给出的对子,是字体中的点儿,从一到四。 如果满星难度是十星,这个上联至少八星起步。 对在场众人而言,这个上联很难,可在行走的挂逼面前,不过插标卖首! “子恒,你已经想好了下联?”孔夫子也惊讶地看着陆子恒。 “恩师,徒儿确实想好了。” 听到师徒二人的对话,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这个对联看似简单,但在短时间内相对出来绝非易事。 “陆子恒,当心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冯宾王不屑道,“这可是最难的拆字联。” 陆子恒云淡风轻道,“我自然知道。” “那我倒要好好听听你的高见了!”冯宾王嗤之以鼻,他绝不相信陆子恒能对出来。 “高见谈不上。针对对对子而言,我陆子恒轻松拿捏!”陆子恒戏谑一笑,“我的下联是:昼暑,春曙,天已长,一日,两日,三日,四日。” 卧槽! 对的不光工整,还那么完美? 在场文士无不拍案叫绝,神童美名,实至名归! 冯宾王就感觉自己天雷劈了十几个来回,脑瓜子嗡嗡的。 这可是他精心准备的对子,就算是精通此道的大儒,对起来都很吃力,咋陆子恒这么轻松就对上了? “冯宾王,你不是说还有第三联吗?快说出来让我听听。”陆子恒看着脸色难看的冯宾王,似笑非笑道。 “狂妄!嚣张!”冯宾王勃然大怒。 看来他准备的对联是难不倒陆子恒了,只能放杀手锏了。 随即冯宾王脸色阴沉道,“陆子恒,我这第三联可是千古绝对!” “放马过来!”陆子恒自信满满浑然不怵,“对对子,我是专业的!” “那你听好了,我的上联是: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冯宾王,你欺人太甚!”赵公嗣听了上联当即怒斥道,“这幅上联,乃是中原首个文状元方桥所作,至今已经流传了八百年。你拿出这个绝对,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你这话说的,不觉得搞笑吗?”冯宾王满眼讥讽,“这次比试,也没规定所有的对子都必须原创啊。我拿出千古绝对有毛病吗?” “无耻!冯宾王无耻啊!济南文士的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看见冯宾王的丑恶嘴脸,赵公嗣和在场的文士全都义愤填膺,气得九窍生烟。 “陆子恒,能不能对上你给个痛快话。对不上来就认输!”冯宾王脸都不要了,对着陆子恒不断地叫嚣着。 在所有人心里亲切地问候冯宾王祖宗十八代的时候,陆子恒噗嗤一下就笑了。 “陆子恒,你何故发笑?”冯宾王诧异道。 “我笑你冯宾王愚钝,我笑你济南府无人!”陆子恒捧腹大笑,“我笑,这么简单的对子,怎么就成千古绝对了?” 什么? 简单的对子?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可是对对子中最难的字谜对联。 在场所有人,包括孔冲闻在内,都是哗然一片。 任谁也想不到,陆子恒竟然说这个对子简单。 “贤弟,你能对上来?”赵公嗣眼神闪烁,迫不及待的问道。 “赵兄,我当然能对上了。”陆子恒目光灼灼。 “胡说,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这个上联,屹立中原八百年,无数神童才子都对不上,我就不信你对得出来!”冯宾王雷霆大怒,双目喷火,“我看你就是个跳梁小丑,虚张声势罢了。” “江山代有人才出,我辈登临正少年!”陆子恒意气风发,“尔等愚钝,不代表我不行!什么狗屁的八百年绝对,看我手到擒来:诗有它,词有它,论语也有它,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 “又又,又对出来了?”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读书人都不淡定了,纷纷陷入震撼之中。 就连一脸戏谑的冯宾王,也惊得张大嘴,恨不得塞进去一个大苹果。 字谜对联,顾名思义就是把猜字谜融入了对联之中。 上联,黑、白、红、黄没有青,狐狸猫狗共同部首是犬,谜底是猜字; 下联诗、词、论语上都有言字旁,东西南北没有方向感就是迷,谜底是谜字。 上联下联的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猜谜! 对的简直不要太完美! “绝了,真是绝了!” “八百年无人能对的对子,竟然被小神童给对出来了。”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必然是我大燕国的文坛佳话啊!” 也不知道是谁大叫了一声,所有人才回过神,纷纷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冯宾王。 “你,你,你……”冯宾王声音颤抖,做梦也没想到,陆子恒真能对上来。 “冯宾王,你的三个上联都被陆子恒破解,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开,别再竹溪盛会上丢人现眼了!”赵公嗣直接下了逐客令,也说出所有文士的心声。 冯宾王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难看至极,他只幻想自己怎么赢了,从没想过自己会输。 深吸了一口气,冯宾王眼神闪烁,不服输地问道,“你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 “此话怎讲?”赵公嗣疑惑道。 “陆子恒虽然连破三题,可他没出题呀!要是我也能连解三题,不就是平局?” 冯宾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只要平局,就不算颜面扫地。 “不服气?我出个上联,你要是能对出来,就算我输了!”陆子恒眉毛一挑,声音响彻全场,“烟锁池塘柳!” “就这?还以为是什么绝对,没想到这么简单。”冯宾王放肆大笑,“我对——茶烹鑿壁泉!” “冯宾王,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还是好好琢磨琢磨下联吧!”陆子恒戏谑地提醒道。 冯宾王眉头紧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是正反五行联!不光能正着读,还能反着读!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冯宾王急得额头上涌现大量冷汗。 周围的文士们也都表情捉急,越琢磨这个上联,越觉得恐怖如斯! “冯宾王,你不是济南府第一才子吗?怎么连如此简单的五行联都对不上?”陆子恒戏笑道,“就这,还想和我平局?我劝你还是回家洗洗,拱你老婆睡觉吧。” 面对陆子恒的羞辱,冯宾王面目狰狞,就感觉内心苍白无力。 狠话早早地放出去,兴师动众地前来,难道要铩羽而归? 明明一片形势大好,为什么就不按照我冯宾王划定的剧本往下演呢? 第五十五章 打脸来的,就是这么突然 冯宾王如遭雷击,被这个上联折磨的开始怀疑人生。 但他不想认输,故作嗤之以鼻道,“你不要再这里装腔作势,这样的绝对我短时间内无法破解,但我不信你能想出下联!” “你冯大才子愚钝,不代表我陆子恒无能!”陆子恒双手背负腰后,一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你且听好了:桃燃锦江堤!” 陆子恒的下联,让在场所有文士都陷入了疯狂。 青阳神童,果然牛逼! “不肯能,绝对不肯能!”冯宾王的脸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看陆子恒的时候仿佛见了鬼。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陆子恒一脸傲然,“除了桃燃锦江堤,我还能对出很多下联,你要不要听听?” “放屁!你就是放屁!”冯宾王忍不住跳脚大骂起来,“你当五行联,是路边的大白菜吗?” “不信吗?那你听好了!”陆子恒语不惊人死不休,“河鉴野村秋!焰镶沼地枫!炮镇海城楼!秋镶涧壁枫……”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陆子恒一口气说出来七八个下联。 演易斋门前,如同发生了地震,所有人看陆子恒都像是在看一个变态。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个下联,着实有些惊世骇俗了。 “你你……”冯宾王瞪大眼,始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冯宾王,还有两个,你对出来一个都算我输!”陆子恒目光如炬,“第二联: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台绝世,诗才绝世;第三联:淡水湾,苦农民,戴凉笠,弯酸腰,顶辣日,流咸汗,砍甜蔗,养妻教子育儿孙!” 嘶。 陆子恒话落,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饶是他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陆子恒的对联给震撼到了。 “这,这……”冯宾王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如临大敌。 “冯宾王,可对得出来?”陆子恒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我,我……”冯宾王不断擦拭脑门上的冷汗,陆子恒出的对子太难太难了,简直闻所未闻。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陆子恒玩味道,“对不出来,就要认输了呦!” “谁说我输了?”冯宾王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更有对王之王的称号,若是栽到一个孩子手里,将来如何在士林立足? “不认输你倒是对上来呀?堂堂济南才子,为了踩着我上位,竟然用千年绝对刁难我,真是无耻卑鄙下流!现在我也给你出了三个上联,你怎么对不出来了?”” 陆子恒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呸!像你这种浪的虚名之辈,也好意思自称才子?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你…我,我…” 冯宾王被陆子恒当众羞辱,不光心态炸了,就连道心也碎了一地。 气急攻心之下,竟然喷出一口老血。 整个人也像是被抽空全部力气,坦然的倒在地上。 号称对王之王对穿肠的济南才子,输的一败涂地! “信王殿下到” “大理寺卿柳大人到!” “督查御史阮退到!” “吏部侍郎杨大人到!” “山东巡抚曾大人到!” “济南知府王大人到!” “泰安县令郝大人到!” 随着一声声唱名,信王赵宣怀带着一众官吏来到了竹溪。 在场众人纷纷对着他们行礼。 “本王微服出行,诸位不必多礼。” 赵宣怀摆摆手,目光落在了倒地的冯宾王身上。 冯宾王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赵宣怀惋惜的目光和众人的唏嘘声中,狼狈地离开了竹溪。 要不了多久,这场会前比试,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原本想拿别人做垫脚石,最后倒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尘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越是急着上位,就越容易在阴沟里翻船。 会场的地址,就选在了竹溪石壁下方。 这里地势平坦,有九曲连廊,也有山亭水榭。 从秀丽的环境看,特别适合举办盛大的诗会和文会。 信王主持,各方大佬作陪。 毫不夸张地说,往后百余年,恐怕也不会出现这样规模的盛会了。 文会正式开始,信王先说了一大段的开场白,随后大佬们也先后发言,主要都是鼓励劝学的。 “本王早就听说,我大燕文士各个身怀绝技,只可惜无缘见面。今天,本王有幸主持这次盛会,就和你们做个游戏。” 赵宣怀指了指溪流边的六逸亭,“亭内准备了瓜果酒菜,只要能在游戏中胜出,就可进入亭中,与本王、诸位臣功、大儒们畅谈对饮!”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亭榭。 虽然机会难得,但他们也都清楚,恐怕这游戏的难度不会太简单。 果不其然,赵宣怀拍拍手,立刻有人抬上来一个木箱。 “这里面有瓷球三百六十个,每个球上面都写有一种词牌名!考校也很简单,上来摸一个球,按照上面的词牌名,现场作一首重阳词!” 我嘞个天老爷! 词牌看着简单,可真填起词来,就知道有多难了。 这个规则的牛逼之处,在于随机性和不确定性。 万一运气不好,摸到一个不擅长的词牌就尴尬了。 但也正是因为词牌的不固定性,反而看点十足。 在场的文士虽然都提前做好了诗词,但多数都是五言七言,准备的重阳词少之又少。 有人已经把目光落在了陆子恒的身上,都想让他第一个摸球。 赵宣怀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陆子恒,“陆子恒,本王早就听说你是旷世奇才,要不要先上来试试?” “词牌,我了解得不多,但也愿意一试。”陆子恒神色淡定地走到木箱前,伸手从里面摸出一个瓷球。 把上面的字,向众人展示之后,哗然一片。 采桑子? 怎么会是采桑子? 小神童真是出师不利,抬手就抽了最高难度的词牌! “如何?”赵宣怀眼含期待,“是否能作出一首重阳词?” “王爷,学生姑且一试!”陆子恒谦虚道,“若是作得不好,还望诸位前辈帮忙斧正!” 刹那间,陆子恒又成了全场的焦点。 所有的文士们,全都双眼放光,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一个作词游戏,将这次声势浩大的文会,推向了第二个高潮! 第五十六章 运气好也是种本事 采桑子。 难度四颗星。 非常适合初学者入门填词。 平仄句式灵活性高,不苛求严苛对仗。 可某个抖机灵儿的大文豪,却研究出来一套叠句变体,让采桑子的难度直接飙升到了九颗星。 以至于后世子弟,都对这个词牌望而却步,留下的传世佳作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陆子恒抽到了采桑子,瞬间把盛会推向了第二个高朝。 在场的大佬和文士们,心里都不断地揣测,陆子恒是选择四星难度的入门词牌,还是选择九星难度的叠句变体。 就在所有人心绪翻飞的时候,小神童陆子恒果断选择了难度最高的。 “文心未老情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雅院清芬满庭芳。” “一朝论道锋芒露,不羡华章。胜似华章,墨染山河万里长。” 小神童开篇以景衬情、以情藏志。 借助重阳景色描写文士相聚的盛大场景; 紧跟着用论道锋芒描写文士交锋,少年展露奇才; 最后一句墨染山河万里长,既彰显了文人豪迈,又契合陆子恒的才学与抱负。 说人话就是,陆子恒并没有只讲自己年少轻狂,也在夸在场的所有文士才华横溢。 和冯宾王那种只觉得自己牛逼的人相比,格局、品德高下立判。 话音刚落,整个会场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品味着词中的豪情韵味。 许久之后,这才爆发出阵阵的惊叹,甚至有人拍案而起,高声赞叹。 “好一句雅院清芬满庭芳!既写尽了秋日光景,又藏着文人相聚的雅致,妙不可言!” “更妙的是墨染山河万里长!一句词,道尽了文人的风骨与抱负,豪迈之气不输先贤,这般才学,当真难得!” 在场的大佬们,也纷纷动容,眼里藏不住对陆子恒的赞许。 “好词!好词!”信王赵宣怀眼里闪烁一丝惊叹,“字句铿锵,意境雄浑,既有文人的清雅,又不失少年锋芒。如此年纪便能作出传世佳作,真是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 孔冲闻脸上满是荣光,故意看了看曾永叔四人,腰杆子瞬间挺得溜直,心中的骄傲与得意难以掩饰。 再看陆子恒的时候,更多是还是欢喜和珍视:这便是我孔冲闻的弟子!今日一战,不是为我孔门争光,而是为少年意气添彩! 赵公嗣早已没了往日的桀骜与张扬,脸上写满了心悦诚服。 先前对陆子恒的不服和敌意,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心中更是打定主意,此等英才我端王府绝不能错过,若是能留在身边,既是知己,也是助力。 下意识地攥紧双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这个妹夫,小王爷我抢定了!! “小神童,请!”赵宣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王爷!王爷请!” 在一片惊呼和赞美声中,陆子恒走进了六逸亭。 正如信王所说,里面摆好了酒菜。 在桌子正中心的位置,还有一块木牌。 是亭中行酒令的主题:秋思。 今天是重阳节,这主题倒也十分应景。 陆子恒看过主题,自信一笑,迎着四方打量的目光主动坐在了末位。 轻松自信的神情,惹来无数文士敬佩。 光这云淡风轻的姿态,很多人都自愧不如。 赵宣怀坐在了主位,紧跟着是竹溪六逸,以及到场的官员。 孔冲闻没选择坐在陆子恒身边,而是隔着苏东庵。 如此一来,作诗的时候,就互不影响,也避免被人说当师傅地给徒弟放水。 空座还剩下两个,想要进去,就各凭本事了。 文士们摩拳擦掌,陆续上去摸瓷球。 可不少人因为摸到的词牌不擅长,主动放弃。 赵公嗣摸到了菩萨蛮,现场作了一首重阳词,引来无数文士叫好。 迈步走进六逸亭,坐在了赵宣怀的身边。 六逸亭内,还剩下最后一个位置。 可因为没出现好的诗词,作为就空缺下来。 “陆童生,你倒是上啊。” 有人开始拱火,有人就跟着起哄。 “就是,多好的机会,浪费了岂不可惜。” “光宗耀祖就在今天了,此时不上等待何时?” 被架起来的不是别人,真是来看热闹的陆秀峰。 这群坑爹的东西! 里面的人,除了鸿儒就是两榜进士。 我一个不入流的童生,怎么敢上这种高端局? 那不是摆明了去送吗? 可被人叫出名字,骑虎难下。 陆秀峰脸色涨得通红,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唉我草! 不知是哪个熊草的,从后面狠狠推了他一把。 陆秀峰一个趔趄就到了木箱前。 险些来个狗啃屎。 扭头想找找行凶作恶之人,可人山人海的那还分得清。 深吸了一口气,陆秀峰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摸个小瓷球。 在小瓷球摸出来的瞬间,老陆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两眼泪汪汪的,就好像洞房里即将被破瓜的黄花大闺女。 不信邪地又看了眼小瓷球的上词牌。 陆秀峰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无他! 因为陆秀峰,竟然押题押中了。 仰头看天,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呼喊:祖宗显灵,我陆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别人押题,都是不走寻常路。 唯独陆秀峰,碍于知识有限,只能按照传统方法押题。 主攻重阳和秋思。 甚至是,他还悄悄溜进了陆子恒的书房,翻了陆子恒的垃圾桶。 还真叫他找到了几句应景的残句。 所有的残句一综合,再加上自己的原创。 经过了无数次的润色,总算是凑上了几句能拿出手的绝句和词牌。 随后,才约上同窗,一起来参加竹溪盛会。 他没想过自己能大红大紫,就想着把自己的诗词亮出来,和同行们装装逼。 谁他妈能想到,他竟然抽到了诉衷情令! 陆子恒留在家里的残句里,还他妈恰好就有。 顿时,陆秀峰老泪纵横,如有神助,当即就开口背诵起来。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噗嗤! 陆子恒一个没忍住,满口茶汤险些喷出来。 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万万没想到最后一个入场的竟然是大伯陆秀峰。 这首诉衷情令绝对是一首好词,可问题是…这首词好像是我默写的时候,还没写全的吧? 大伯还真懂得活学活用。 老小子绝对是走了狗屎运,不光押题成功,还真特么叫他抽到了已经写好的题目。 得意扬扬地背诵了一首提前写好的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通过了考核。 这一幕看得陆子恒彻底惊为天人,原来运气好也是一种本事呀! 第五十七章 废铁误入荣耀局 就连孔冲闻也没想到,陆秀峰能进入凉亭。 学生什么文化水平,当老师的还不清楚吗? 可偏偏,这小子就顶着童生的名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对所有人躬身行礼,唯独对孔冲闻行了学生礼。 信王等人一脸懵逼。 在场的文士不乏高手,任谁也没想到,最后的位置便宜了一个童生。 不是他们瞧不起童生,而是曲水流觞是文会最残酷的存在。 别人都是王者,就你一个废铁,拉低了整体水平,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可在陆秀峰对孔冲闻行礼之后,他们又纷纷露出怪异的神色。 孔冲闻解释道,这是私塾的一个学生,名叫陆秀峰,后来考进了县学,他还是陆子恒的大伯。 既然进来了,总是要夸一下的,孔夫子自然不能说他学渣,就委婉地评价道:学习认真、踏实、刻苦。有集体荣誉感,且动手能力极强。 在座的众人,只认为孔冲闻是谦虚,若是学习不好的人,岂能写出这么牛逼的诉衷情令? 看着陆秀峰一首词就进入了六逸亭,推他的人肠子都要悔青了。 自己若是抽到擅长的词牌,岂不是也能进去在大佬们面前露露脸? 其实,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变幻莫测。 你越想抓住的却总抓不住,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去对待,往往都成功了。 生怕陆秀峰待会出丑,孔冲闻把陆秀峰安排在了身边。 行令的时候,万一陆秀峰的差强人意,他也好为其兜底。 文会,最大的高潮就是曲水流觞。 游戏开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亭内。 有期待,又兴奋,也有不怀好意。 高端局行酒令,诗词要是写得好,第二天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可要是写得不好,便会引来哄笑,颜面扫地。 “原来外面传闻,陆家一门三儒童,竟然是真的。” 信王赵宣怀心里不免打起鼓,不断地安慰自己:小神童的大伯,再菜也不会菜到哪去吧?他只是文章写得不行,考不中秀才举人,又不是作诗作得不好。 “王爷,别看陆秀峰只是个童生。可要说行酒令,他在青阳县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孔冲闻看出赵宣怀的犹豫,无奈地夸赞了陆秀峰几句,“就连青阳县的举人老爷,有时候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句话一语双关,别看陆秀峰是童生,可他接触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虽然没经历过这样的高端局,但至少不会丢人现眼,你们放心整就行了。况且,还有老夫为他兜底呢。 听了孔冲闻的话,众人接连点头,倒有点儿期待陆秀峰会写出什么样的诗词出来。 “今天的主题是秋思,我们作联句诗。” 赵宣怀看向众人,“本王先来第一句,一盏茶的时间如果接不上,就算认输。” 众人应允,随后开始掷骰子。 泰安县令郝明哲运气最差,扔出来一个一点。 但他确是最开心的,因为开始的几句是最简单的。 赵宣怀也念出来第一句:“金风拂叶满庭黄。” 没有任何意外,开篇平平无奇,可因为是当朝王爷写的,自然没人敢笑话。 陆子恒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苏东庵,意思很明显,咱大燕国的王爷这么菜?这两下子还不如我大伯呢? 苏东庵用手轻轻拍了拍陆子恒,低声道:“重头戏在后面呢,开局就是王炸,让后面的人怎么接?” 赵宣怀说完,所有人都看向了郝明哲。 郝明哲战略性的端起酒杯,快速地酝酿起来。 他这一句,需要承上启下。 赵宣怀把场景放在了庭院黄花,第二句就得给点题,但还不能太难。 搞得太尖端,后面的人接不上就麻烦了。 作为两榜进士,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句,“我接:雁载秋声过短墙。” 接他下句的是济南知府王纶,为了顾及老上司的颜面,郝明哲还故意压着时间,等时间快到了,才把这句诗说出来,且只点了一半题目。 陆子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这尼玛已经不是放水了,是放了一片汪洋大海啊。 庭院里的菊花开了,大燕南迁,秋天到了。 没人质疑,倒也算是顺利过关。 王纶看了眼郝明哲,眼里满是赞许:小伙子,懂事儿啊! 他也故作深思,给足了山东巡抚曾永叔面子,“下官不才,斗胆接上一句:浅酌清茗思远客!” 这句诗接得就很不错,直接点名了主题:秋天到了,院子里的菊花盛开,看着大燕南迁,我突然有了伤感的情绪,想远方的朋友了。 可以说,从这句开始,联句诗已经渐入佳境。 压力,也瞬间给到了曾永叔。 曾永叔是状元出身,这种游戏手到擒来,略微沉思后开口道,“墨痕凝绪入诗行。” “不错不错!这四句诗写尽了秋日思愁。”赵宣怀笑吟吟地看向杨子安,“杨大人,看你们的了!” 杨子安淡淡一笑,脱口而出,“疏雨敲窗送晚凉。” 紧跟着是,阮退之、柳板桥,他们分别说了“残荷凝露映秋光、文心暗逐流云去”。 然后,就到陆秀峰了。 童生的身份打高端局,还是很让人期待的。 但更多的还是怀疑。 毕竟,诗词是可以押题捉刀的。 临场发挥,才是检验一切的标准。 如果陆秀峰能通过这次考验,也会跟着陆子恒一起扬名。 可若是整得不好,那等待他的将是天下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 别看陆秀峰文章写得不行,入不了考官的法眼。 可和玩有关的,他都很擅长。 孔冲闻刚刚也是真夸他,行酒令这种游戏,陆秀峰还真就不菜。 无非就是没打过高端局罢了。 陆秀峰紧张得不行,手心里涌现出大量的冷汗。 死脑子,你倒是快点儿想出来啊。 他这一句至关重要,是给前面几句收尾的。 “我辈读书人,很多都是为了考试而读书,全然忘记了读书的初衷。” 战略性地喝了一杯酒,陆秀峰故作从容淡定,“学生虽然只是一介童生,但心中也有理想抱负。我接一句:不负清欢不负霜!”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就连竹溪六逸都拍手叫绝:“前半段的收尾,收得妙极!” 陆子恒听闻,长出了一口气。 怪不得恩师一直那么淡定,原来他早就知道大伯的特长。 第五十八章 敢教文采动公卿 周围看热闹的文士们,也全都露出惊艳之色。 说实话,换成他们上去,恐怕早就怯场,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陆秀峰的这一句,着实吓到他们了。 可以说,是陆秀峰让这首诗的层次升华了。 反观陆秀峰,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也就这一句,再多一句…他都整不出来。 接下来就是孔冲闻了,陆秀峰给前半程画上圆满的句号,他要重新开始。 不管是意境还是气势,都要符合陆秀峰说的话,和作出来的那句诗。 略微思索,孔冲闻开口道,“秋山染黛入穹苍。” 稳稳接住基调,也迎来一个转场,让整首诗也彻底活了起来。 苏东庵师徒相互对望,也纷纷给出自己想好的绝句:雅院清芬伴墨香、纵使流年催鬓老… “好一个纵使流年催鬓老,公嗣的学问也是越来越精进了。”赵宣怀眼睛一亮,“为此佳句,咱们共饮一杯如何?” 赵宣怀的言语中,多少有点儿为赵公嗣拼爹的意思。 众人见状,也纷纷举杯,为赵公嗣喝彩,随后全都看向了陆子恒。 最后一句了,要给这首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陆子恒刚喝完一杯酒,小脸红扑扑的。 “王爷,诸位前辈,那小子就献丑了。”陆子恒略微沉思,“我接:敢教文采动公卿!” 卧槽,牛逼! 这最后一句话,简直是狂的没边了。 也让这首诗又拔高了好几个层次,气势直冲云霄。 原本只是写秋思,可谁能想到,陆子恒敢代替寒门,向豪门公卿叫板!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取出纸笔,将这首诗抄录下来。 赵宣怀被这句诗惊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孔夫子显然对陆子恒的这句很满意。 缓缓端起酒杯,“子恒方才那句着实惊艳,当浮一大白!” 赵宣怀这才缓过神,接连点头道,“小神童大才,本王敬你!” 众人举杯畅饮,逐渐开始放飞自我。 围观的文士们,也抄录好了这首秋思,激动得眼睛直放光,迫不及待地就宣扬了出去。 “金风拂叶满庭黄,雁载秋声过短墙。” “浅酌清茗思远客,墨痕凝绪入诗行。” “疏雨敲窗送晚凉,残荷凝露映秋光。” “文心暗逐流云去,不负清欢不负霜。” “秋山染黛入穹苍,雅院清芬伴墨香。” “纵使流年催鬓老,敢教文采动公卿。” 精彩,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六逸亭内,大佬们出口就是佳句,必将撼动整个大燕文坛! “小神童,给这首取个恰当的名字吧。” 场外的观众们,呼声越来越高。 赵宣怀本想亲自命名,可他知道这是孔冲闻师徒的主场,自然不能抢夺话语权。 很自觉的站起身,走到了六逸亭的边缘。 其余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包括陆秀峰也是一样。 六逸亭的正中,只剩下孔冲闻师徒。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全都意识到,要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孔冲闻看陆子恒的眼光,满是欣慰和傲娇。 环视众人,他朗声开口道,“很多人都以为老夫就是个穷酸秀才。却不知老夫乃是孔圣人三十二代嫡传玄孙!” “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让老夫向来恃才傲物。这些年陆续见过很多优秀的天之骄子,可他们始终都差点火候。” “一气之下,老夫就躲在了金陵府,在县城的郊区开了一间私塾。” “原以为,这辈子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万万没想到,在老夫天命之年,竟然收到如此优秀的学生!” “可遗憾的是,老夫当初也只是以先生之名收了他的拜师礼。今天,借助此文化盛会,老夫郑重地宣布:青阳陆子恒,就是老夫唯一的弟子,也是圣人第三十三代嫡传!” 嘶!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孔冲闻竟然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消息来得太突然,没有一丝防备。 圣人嫡传,这可是撼动文坛的爆炸事件。 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下,陆子恒双膝跪地,“能得恩师青睐,子恒三生有幸!” 这一跪,就代表了二人结下了师徒情缘。 孔冲闻站在原地,满是欣慰地看着自己的爱徒。 缓缓上前扶起陆子恒,“好徒儿,快起来!” “恩师!”陆子恒郑重的喊道。 “嗯。”孔冲闻激动的回应着。 原以为这已经是盛会的最后一次高朝,万万没想到更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道唱名声想起: “信王殿下,恭祝孔先生喜得爱徒,祝小神童青云直上!” “内阁三佬,恭祝孔先生喜收爱徒……” “六部尚书,共同祝孔先生师徒……” “大理寺卿柳大人……” “督查御史阮大人……” “吏部侍郎杨大人……” “山东巡抚曾大人……” “泰安县令郝大人……” 唱名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礼物堆积如山。 盛大的声势,简直不能用任何词汇来形容。 这便是,孔家在士林和官场的恐怖影响力! 全场的文人墨客,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场竹溪盛会,不光是文会,还是孔冲闻的收徒大典, 六部尚书、文臣武将,各方豪门…纷纷遣人送来贺礼。 本以为,诗词就足以让陆子恒扬名。 谁能想到,真正的大戏,竟然是收徒。 原来,大燕十三州,从士林到官场,所有人都在关注济南府。 都在关注陆子恒。 想到这,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陆子恒。 脸上写尽了羡慕。 天呐,这些大人物都是来恭喜子恒的? 陆秀峰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堆积如山的礼物,要是拉回家,恐怕家里人要兴奋地晕过去了。 一点不吹牛逼的说。 放眼文坛五百年,再也找不到比今天更隆重的收徒典礼了。 果然,有人出生就在罗马,有人生来就是牛马。 陆子恒十一岁,就获得了天下文人无法逾越的高度。 陆子恒此时也已经有了醉意。 他也没想到,孔冲闻竟然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今天,是他的主场,人生得意! “怎么样?”孔冲闻洋洋自得,“为师为你准备的小礼物,可还喜欢?” 第五十九章五姓世家下战书! 陆子恒醉眼迷离。 难掩内心的激动情绪。 少年意气,青春正好!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 按照正常逻辑,当学生的都会谦虚一下,说句受之有愧。 但这盛会,可是他们师徒的主场。 为什么要搞这么盛大的场面? 不就是让陆子恒扬名,不就是让他霸气侧漏吗? 陆子恒傲娇地挑起眉毛,“承蒙恩师厚爱,学生就受下了!” 好一个受下了! 说得好啊,不愧是我孔冲闻的徒弟。 “文坛、官场,都来为你祝贺,你自当收下这些祝福,让他们好好看看老夫的得意门生。” 嘶!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对徒弟多么满意,才会说出如此宠溺的话? 陆子恒缓缓走出六逸亭,对着前来恭贺的人行礼致谢。 “晚辈陆子恒,在此谢过诸位厚爱和真挚的祝福。” “但晚辈不敢妄自尊大,心中亦知,诸位此番盛情,多是冲着恩师而来。” “承蒙恩师垂爱,为我亲设如此隆重的收徒大典,晚辈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晚辈年纪尚轻,暂无厚礼相报,唯胸中点墨若干。故而,以小诗一首,敬献师恩。” 什么? 听了陆子恒的话,在场众文士全都愣住了。 难道陆子恒还嫌这场盛世不够宏达吗? 文坛、官场贺礼之后,你竟然还要当场写诗? 简直不敢想象,今日之后,大燕文坛将发生怎样的震动。 下一秒,全场沸腾了。 信王赵宣怀,兴奋地走到书案前,“本王,亲自为你研磨。” 天下文士见证,当朝王爷亲手研磨,这场面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晚辈谢王爷厚爱!”陆子恒先是向信王致谢,而后看向孔冲闻,“恩师,学生是因为一首咏鹅成名,今日我便再写一首《咏荷》。” 围观的文士们相互对望,但看这个名字就是出淤泥而不染。 若是作诗,也无非就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等诗句。 但这是收徒摆知的盛会,写荷花似乎和现场气氛有点儿不搭噶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陆子恒提笔写下一首诗,赵宣怀随即高声诵读而出:咏荷之竹溪赠恩师冲闻先生。 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断了陆子恒的思路。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赵宣怀念出了前两句:“新荷出水胜前芳,皆赖深根送暖浆。” 文字简洁,通俗易懂,前两句感念师恩的话,确实别出心裁。 原来咏的不是荷花,而是师恩呀! 孔冲闻以及竹溪六逸的其他成员,脸上也全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只是,谢过师恩,接下来要怎么写呢? 陆子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借着酒意,他看起来更加张扬耀目。 随后,在纸上笔走龙蛇,信王赵宣怀也念出最后两句:“来岁花开香更远,敢向长风竞烈光。” 话落,整个会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等三生有幸,见证了旷世奇才的诞生。” “今日之后,师恩的篇章中,又多了一碗传世佳酿啊!” “陆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我等心悦诚服。” “盛会结束,陆公子的名声,必将轰动整个大燕文坛。” “假以时日,陆公子也必定成为我大燕帝国的栋梁之才。” 在场的读书人,以及前来进献贺礼的使者,他们都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 哪怕来之前,他们料定孔冲闻的徒弟绝非凡夫俗子,但没想到,小神童的才华堪称绝顶。 什么是天才? 什么是他妈的天才? 什么他妈的是他妈的天才? 生子当如是! 眼瞅着,陆子恒的气势碾压各方天骄。 五姓世家派来的贺礼使者,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要说最难受的还是范阳卢家,卢成晚。 因为他们家也出了一个小神童。 三岁识字,五岁能文,七岁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九岁能创作诗词歌赋,十二岁考中秀才,目前正在备战秋闱。 范阳卢家的带头大哥,已经把他视为下一代的接班人。 卢成晚眼睛死死盯着意气风发的陆子恒。 除了侄子卢象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天才少年。 让他难受的原因也很简单: 陆子恒的寒门身份,像是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五姓世家脸上。 千百年来,他们都是文坛的领袖,卢家在北方文坛,更是一呼百应。 士林,是五姓世家的士林,绝不容许寒门子弟玷污。 哪怕是孔圣门徒也不行。 临行前,豪门话事人都有交代:此次前往济南府,既是祝贺也是下战书! 所以,不等孔冲闻称赞徒弟,卢成晚就站了出来。 “不才,范阳卢氏卢成晚。恭贺冲闻先生,喜得高徒。” “敢问冲闻先生,是否允许弟子开台论道?是否允许他人登门踢馆?” 这般猖狂直白的挑衅一出,满场文士无不悚然变色。 话音刚落,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的使者已然齐齐踏步而出,面色倨傲,气势压人。 文坛,千百年来都是五姓世家的掌中私物。 他们门阀垄断经书、把持士林,早已是天经地义。 绝不允许一介寒门小子,踩在世家头上耀武扬威。 更不允许寒门子弟,染指士林清誉,分去官场的半杯羹。 在这些高门世族眼中,寒门妄图登堂入室,便是践踏门第、挑衅道统,罪无可恕。 一句话概括:寒门,通通——给爷死! 来了! 果然来了! 孔冲闻似乎早有预料。 傲娇的昂起头,“这是自然!” 听了这话,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哗然。 五姓世家的使者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孔冲闻,你个老东西,是铁定了要扶持寒门上位了? 当年,我们能把你赶出京城,让你四十年过家门而不敢入。 现在,我们也能让你的徒弟,在大燕文坛名誉扫地! 卢成晚眯起眼,锋芒毕露,“冲闻先生,可否定下一个开台论道的期限?” 孔冲闻看了看陆子恒,略微思索道,“十五年!” 十五年,是在别人眼里,或许是科考中进士。 可孔冲闻所说的十五年,是陆子恒在官场平步青云。 “好!十五年后,五姓世家自会上门请教。” 卢成晚撂下一句狠话,就要带着人离开。 谁承想,刚转身就被陆子恒给叫住了,“诸位,且慢!” 第六十章 一人荣贵,满门生辉 “且慢!” 陆子恒叫住了卢成晚。 五姓世家的使者,都是一愣。 他们天真地以为,是这寒门小子胆怯了。 “十五年太久了。以恩师的博学,和我的悟性,何须拖延那么久?” “春闱结束,我会在金陵府开台,不管是你们五姓世家还是江南郡望,觉得自己行的,尽管前来与我辩经论道!但是…” 陆子恒微微眯起眼,锋芒毕露,“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和我同台论道的。” “陆子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卢成晚脸色一沉,厉声喝问道。 “很简单。春闱之后的科考名次,须得和我持平,方有和我辩经的资格。”陆子恒语气倨傲至极,“若是连功名都考不过我,便少来聒噪。不入流的货色,岂不是平白浪费我的时间?” “好好好!说得好!”孔冲闻抚掌大笑,“有傲骨,有锐气!不愧是我孔冲闻的弟子!” 卢成晚面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字一顿道,“陆子恒,你今日狂言,我五姓世家记下了!” 陆子恒一语掷地,满座皆惊。 不少寒门士子更是心头大震,暗中叫好。 说得没错! 连科考成绩都不如小神童,还有什么脸面,与人同台论道? 距下届春闱,还有三年多时间。 在场的寒门子弟也全都翘首以盼,期待陆子恒能考个好成绩。 开创寒门士子登顶金榜,傲视五姓的先河。 那些目空一切的世家子,连科举名次都不如陆子恒,那才叫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五姓世家的贺礼使者离开,声势浩大的竹溪盛会也落下帷幕。 离开会场后,读书人们手舞足蹈,开始在坊间宣传盛会的精彩。 秋思诗、咏荷,以及春闱后的辩经论道,风一样传遍了大燕十三州。 整个文坛为之震荡。 陆子恒,这是向天下文坛,下了挑战书。 随着陆子恒扬名寰宇,陆秀峰也跟着沾了光。 不入流的童生,打起来高端局,竟然也顺风顺水。 甚至是,在竹溪六逸分别之际,督察御史阮退之竟然收了他做记名弟子。 并做出一个约定,如果陆秀峰明年能考中秀才,便可北上赴京。 阮退之在京城摆知,正式收他为徒,并把他送入国子监就学。 陆秀峰接连几天都是晕乎乎,做梦也没想到,馅饼会砸在他的头上。 ………… 金陵府。 青阳的百姓和读书人,也时刻关注小神童的动向。 陆秀峰就站在城门外,给他们讲述竹溪盛会发生的一切。 很多读书人起初还不懂,为何陆子恒小小年纪就这么受欢迎。 现在,他们全懂了。 有些人,就该站在耀眼的舞台上,受万人追捧。 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也在这一瞬间有了底气,树立起了自信。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条铁律即将被打破。 “冯宾王算什么东西?真以为叫宾王就是逼王了?” “他也配刁难我青阳神童?我看他连给陆家子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好一首《秋思联句诗》,这首诗必将成为此类经典,流芳百世。” “我嘞个亲娘,就连内阁和六部尚书都派人送去贺礼送去祝福?” “这算啥,咱们青阳小神童,还接受了五姓世家的挑战,要在春闱之后开台论道呢!”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百姓们目瞪口呆,太特么震撼了! 青城四秀,更是直接住进了陆家小院,缠着陆秀峰给他们讲陆子恒的光荣事迹。 陆家小院,陆家人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了。 “娘嘞,子恒成了孔圣门徒?” “我家老大,成了督察御史的记名弟子?” “他们爷俩,竟然和当朝王爷、封疆大吏们做一桌品茶聊天?” 潘巧云哆哆嗦嗦,使劲捏捏自己的脸,虽然很疼,可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应,应…应该是吧!”陆老太声音颤抖,仿佛置身梦幻,总觉得这小心脏有点遭不住! “好样的,好样的!他们爷俩都是好样的。”陆太公抬头望天泪如雨下,祖宗显灵祖宗显灵了! 不多时,村口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在无数人的簇拥下,一队马车缓缓行驶而来。 “娘嘞!十几车的礼物?都是给子恒的?” 潘巧云下意识地看了看陆秀山夫妇,心里还很纳闷,自打济南府那边不断传来陆子恒的消息,他们两口子就平静得不像话。 现在,陆秀峰带着十几车的礼物回来,依旧没激动、没兴奋,就有点不正常。 当马车停在门口,陆秀峰以红光满面地开口,“爹娘,我回来了!子恒跟着夫子去了曲阜,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子恒是真给咱们陆家长脸,这些礼物全都是各方大佬送的…” 嘎…呃!!! 陆秀峰的话刚说了一半,陆秀山、崔秀英两口子就全身一软,晕了过去。 “妈呀!老大、老二,快来扶他们一把!” 一时间,陆家小院乱作一团,青阳四秀也跟着陆秀峰哥俩一起,把人抬进了屋里。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折腾,陆秀山两口子,终于悠悠转醒,接受了这个事实。 十几车的礼物,摆满了整个小院,就连牛棚仓库也没地方塞了。 贵重的程度,也远超青阳县四大豪门当初送礼。 打开第一个:天呐,九子登科鹤足宫灯! 打开第二个:我的妈呀,十三环蹀躞鎏金带! 再打开一个:卧槽,竟然是一对儿三镶式龙蝠纹玉如意! 青玉云龙纹炉、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象耳炉、前朝关中侯陆士衡的平复帖手抄本… 随便拿出几件,恐怕都能当地主老财的传家宝了。 陆家人、青阳四秀,一声声的惊呼尖叫,就从来没断过。 跟着陆子恒,着实是能见世面呀。 “咱家这院子,似乎有点儿小了。”陆老太突然感慨道。 闻言,全家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要知道,陆家小院可是典型的三合院, 陆老太嫌它太小,竟然是因为摆不下太多的礼物。 这确实有点儿飘了,也有点儿嘚瑟了。 陆老太说完,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娘,等大哥他们考完春闱,咱们就把房子扩建一下。” 陆秀山兴奋地直搓手,“祁县东观不是有个乔家大院吗?咱们就搞个陆家大院!” “陆家大院?”陆老太就感觉自己有点飘飘然,“按照你这么说,咱家确实很快也能住上大宅院了。” “那可不!”潘巧云得意扬扬,“到时候咱们家可就变成陆宅、陆府了!” 听到陆府这两个字,全家人都跟着傻笑起来,眼睛里写满了憧憬和期待。 从寒门到陆家,再到陆宅、陆府,这之间可有天差地远的区别。 陆秀峰也感觉自己全身轻松:傻人有傻福,一不小心,竟然被侄子给带飞了! 第六十一章 优秀的,永远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读书人、说书匠、云游诗人们,口口相传。 竹溪盛会上,陆子恒的惊人表现,迅速扩散出去。 近乎所有的寒家子,都在为陆子恒喝彩。 这在寒门群体中,也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震荡。 盛会上的诗词,也得到了各方大儒的关注,他们对此也是赞叹不已。 范阳卢家,五姓世家齐聚。 卢成晚等五名献礼的使者,把盛会上的细节,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尤其是陆子玉的锋芒毕露,和孔冲闻的宠徒无度,说得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五姓世家的话事人,纷纷陷入沉思,神态各异。 小神童卢象钟,自小便天资卓绝,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多年来始终站在士林金字塔的顶端,早已习惯了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突然听说,这世间竟然有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眼神里非但没有任何不喜,反倒是写满了欣赏。 心里更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烈火,翻涌着无限战意。 拿起他们在现场抄录的诗词,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喃喃自语道,“陆子恒…春闱之后,我会亲自过去找你,倒要看看,你这寒门奇才,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卢象钟的言语中没有任何轻视,只有棋逢对手的酣畅与期待。 反观一旁静坐的豪门子弟,神色就难看了许多,简直比吃了屎还难受。 眼底没有半分欣赏,只有滔天的嫉妒与怨毒,那目光恨不得把陆子恒生吞活剥。 “寒家野小子,侥幸得了孔家青睐,就敢在文坛猖狂?真当我五姓世家无人不成?”崔家长子崔明轩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郑氏子弟郑文昭,语气阴鸷冰冷至极,“想凭才学压过我们,让寒门抬头?真是痴心妄想!不用等到春闱。明年秋闱之时,我就要让他名落孙山!让他知道,寒门与世家之间的鸿沟,永远无法逾越!” “说得不错!”李氏子弟李砚之,眼底满是狠戾,“读书人既然都说他是寒门的希望,那我们就亲手把这希望掐灭在摇篮里。让天下人都知道,士林的规矩,从来都是我们五姓世家说了算!” “萤火还敢与皓月争辉?”王氏子弟王景曜,直接撂下狠话,“金陵府的辩经台,就是他的葬身之地!我王家不光要赢他,还要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无法在士林立足。” 一时间,范阳卢家的厅堂里,战意与戾气冲天而起。 卢象钟满心都是与陆子恒的较量,盼着春闱早日到来; 而其他四姓子弟,却满脑子都是如何打压、如何报复,誓要将这个崛起的寒门奇才,狠狠踩在脚下,捍卫五姓世家垄断士林的至高地位。 范阳卢家的话事人卢子敬眼底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光芒。 陆子恒越是耀眼,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大燕立国之后,高祖皇帝见五姓世家垄断北方教育,江南豪门把持南方士林,两方势力做大做强之后开始渐渐干预朝政,皇帝便联合孔家扶持寒门子弟上位。 可偏偏高祖皇帝没几年就驾崩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直到孔冲闻的出现,才让现在的燕孝文帝看到了希望。 可偏偏,刚准备扶持寒门,五姓世家把孔冲闻赶出北方,又让这件事无疾而终。 如今,孔冲闻摆明了就是五姓世家和江南豪门宣战,岂能让他如愿? 毫不夸张地说,金陵府辩经台,就是一场寒门与世家的较量。 ……………… “当年,我输给了孔冲闻,如今他年事已高,那我便去挑战他的弟子!” “恩师,您就放一百个心,春闱之后,我必去金陵挑战,扬名天下!” “不就是有孔家做靠山吗?有什么好得意的?且看我春闱之后,试试他的斤两!” “我承认这陆子恒是个天才,可开台论道可不是吟诗作对,他想做文坛领袖,简直痴心妄想!” “今年十一岁,春闱之后也不过十五岁。年纪轻轻就妄想开台论道,真是好大狗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天下士子多如牛毛,谁会臣服于十一岁的少年? 既然敢站出来,那就要做好被碾压被践踏的准备。 一时间,大燕文坛风起云涌。 无数道目光,全都对准了陆子恒。 和民间士子的想法不同。 大燕十三州,各方名门都陷入了沉思。 是和世家豪门联手,还是和孔家联合? 青阳神童陆子恒,向天下挑战,就是想争做文坛领袖。 若果真如此,寒门势必崛起。 “来岁花开香更远,敢向长风竞烈光。” “你看看别人的徒弟,再看看你自己,你也有脸站在这?” “孔冲闻那老王八蛋,未来几十年,恐怕都要得意扬扬地和老夫炫耀了!”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给我写一首碾压他的诗词!” 江苏无锡,泾里县,东林草堂。 东林先生顾淑时,看完陆子恒的诗词,彻底破防了。 指着自己的徒弟马君常,就是一通大吼大叫。 他就是那个给孔冲闻写信,炫耀自己徒弟的人。 “……”马君常一脸委屈:你要是想把我逐出师门就直接说,何必这样难为人呢? 顾淑时看他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最优秀的,永远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人才,是个寒家子? 孔冲闻这老王八蛋…不对,不好… 顾淑时心里一惊,脸上瞬间浮现出恐惧之色:难道,他们孔家又要扶持寒门子弟上位? 顾淑时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胆战心寒。 士林,是江南的士林,寒门岂能染指? 巨大的危机就在眼前, 顾淑时立刻研墨写信给三位友人:魏茂全、高云丛、钱国瑞。 邀请他们齐聚无锡,商讨开设东林书院的事宜! 文坛闹出的动静很大,可始作俑者却低调地离开。 一驾马车,缓缓行驶在去往曲阜的路上。 车内,师徒二人对酒当歌。 “一日成名,天下侧目!”孔冲闻笑吟吟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陆子恒面色成熟稳重,“老师,竹溪盛会上确实风光无限,但离开之后却发现,很多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 “哈哈哈!为师还以为,你会沉浸在权欲洪流之中无法自拔。” 孔冲闻的惊讶溢于言表,十一岁的孩子突然被天下瞩目,骄傲之心必然有的。 原以为这个徒儿会沉浸其中,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不曾想他竟然这么清醒。 “学生的一切荣耀,都是老师和五位前辈撑着。春闱之后,若是不能傲视群雄,恐怕竹溪六逸的英名也会毁于一旦。” 陆子恒郑重地看着孔冲闻,“既然已经下了战书,学生就会跟随老师勤学苦练。如此,在开台论道之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清醒沉着、冷静自信,这样的学生,当老师的岂能不爱? 如此天才少年,将来必将闯出一番天地! 未来,大燕文坛也必将以陆子恒执牛耳! “孔家子弟多倨傲,族中规矩也多苛责,你此行也是荆棘遍地。” 孔冲闻内心泛起万千期许,朗声笑道,“到了曲阜,你尽管放开手脚,不必刻意迁就,更不用照顾我的面子,凭你自己的才学,尽管去争、去闯、去抢!”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陆子恒闻言,眼底锋芒一闪:曲阜,我来了!!! 第六十二章 手中笔,腹中书 春闱之后金陵辩经,名次不及我者不配论道。 陆子恒的话如狂风般席卷士林,更让五姓豪门恨之入骨,磨刀霍霍。 唯有得到孔家的认可, 这寒门少年才能在士林站稳脚跟,将来对抗五姓豪门,才有大义的名分。 这是孔冲闻带他回曲阜的重要原因之一。 曲阜作为东方圣城,也是礼乐文明和千年文脉之所在。 天下学子,无不以拜入孔圣门下为奋斗目标。 曲阜城内,文士云集,往来皆是儒生墨客,处处都能听见谈经论道之声。 可看到孔冲闻带着弟子进入曲阜城,他们的议论声也彻底变了味道。 “那便是孔先生新收的寒门弟子?听说在文会猖狂得很。” “寒门出身,也配跟着入曲阜?怕是连孔庙的门都进不去。” “世家文脉千年传承,岂是一个寒家小子能沾染的?” 流言蜚语入耳,陆子恒依旧面色平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任何局促自卑。 “孔家也并非铁板一块。有守旧排外的长老,有眼高于顶的旁支子弟,亦有明事理、重才学的族人。” 孔冲闻嘱咐道,“圣人门下,才学能立身,心性能服人。今日,就凭你手中笔、腹中墨,在孔家站稳脚跟吧。” 陆子恒目光坚定,声音沉稳有力,“弟子谨记恩师教诲,绝不辱没恩师之名,也绝不丢寒门学子的志气。” 孔冲闻爽朗地笑道,“那就随我入城,拜谒圣人。让这些人看看,我孔冲闻的弟子,究竟有几分本事!” 孔庙门前,朱门巍峨,香烟缭绕,处处透着圣人门第的庄严与肃穆。 陆子恒深吸了一口气,正欲抬脚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却被一行人拦住去路。 只见大门内侧,几名身着华贵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抱臂而立。 为首之人二十岁上下,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正是孔氏旁支中极受推崇的青年才俊,孔令轩。 陆子恒在竹溪盛会上风光无限,孔家子弟心中明显不服。 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嫉妒和不甘。 老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为什么孔冲闻宁愿扶一个寒门子弟上位,也不便宜了自家人? “二叔祖,您回来我们热烈欢迎。”孔令轩冷眼看着陆子恒,“只是这位…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孔冲闻淡淡地问道,“子恒是我的弟子,我带他来孔庙拜谒圣人,研习经文,有什么问题吗?” 孔令轩声音清亮,故意让周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孔庙乃天下文脉圣地,岂容寒家子随意踏入?万一耽误了圣人清誉,谁担待得起?” 再起身后,圣人门徒也纷纷跟着起哄。 “祖爷爷肯定是被他一时蒙蔽,这才带他来曲阜。” “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曲阜也是他能来的地方?” “常言道,寒门无大儒。小小年纪,怕是连《论语》都背不全,也敢来曲阜班门弄斧?”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也开始对陆子恒指指点点。 甚至有人断言,陆子恒肯定会被拦在孔庙外,连门都进不去。 似乎,在豪门眼里,寒家子天生就低人一等,生下来就该脸朝黄土背朝天。 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揣测起来,孔冲闻出了名的护犊子,又是孔家的大天二,真闹起来恐怕不好收场。 “圣贤之道,只论才学高低,辨心性正邪,从来不以出身贵贱视人!” “昔日夫子有教无类,门下三千弟子,贩夫走卒皆有,何曾问过出身?” “我陆子恒,乃是冲闻先生的关门弟子。我要入孔庙,谁敢阻拦?” 陆子恒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恼火,也没有任何畏惧。 抬眼看向孔令轩,周身气势突然一凛,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那些喧嚣的议论声、嘲讽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陆子恒,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有教无类这四个字,堵死了孔令轩的全部退路,他敢再哔哔,那就是在质疑圣人,质疑先祖。 况且,孔冲闻还是孔府的二当家,真要发飙…那怒火也不是孔令轩几人所能承受的。 孔令轩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眼里写满了不甘和愤怒。 可他心里也清楚,若是再强行阻拦,不仅会得罪孔冲闻,还会落得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请进。但是…” “孔庙之中规矩繁多,你给我识相点,别在里面丢人现眼。要是辱了圣人威名,那就等着天下文士的口诛笔伐吧!” 孔令轩牙齿咬得吱嘎作响,看向陆子恒的眼神,却充满了阴鸷与挑衅。 心中更是冷笑不断,进孔庙容易,想在曲阜立足,难如登天! 今天,定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寒门终究是寒门,永远不配踏足世家文脉之巅! 孔家子弟们,极不情愿地让开一条路,眼里依旧写满了鄙夷。 “青阳神童果然霸气,一句话就镇住了孔令轩公子!” “进是进去了,只是不知道进去之后,会不会有更恶意的刁难。” “青阳神童只要能扛住孔家长老的考验,或许就能打破门第偏见。” “若是他能在孔门站稳脚跟,那可真是天下寒门的骄傲啊。” “但愿陆公子能不负众望,在孔庙之中好好表现,用才学证明自己。” 围观的人群又开始交头接耳,只是这一次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陆子恒目不斜视,随孔冲闻迈步上前。 脚步踏在孔庙的青石台阶上,沉稳而有力。 孔家,我来了。 这层层门第之见,这重重世家刁难; 就让我凭手中笔,腹中书,将它一一踏破!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古柏参天枝叶交错。 空气中混杂着香火的淳厚与圣贤典籍的墨香。 陆子恒紧随孔冲闻身后,目光从容地打量着周遭。 沿途不时有孔氏子弟和儒生的打量,目光中无不带着几分轻视。 陆子恒步伐沉稳,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扰乱他的心神。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孔令轩只是开胃小菜,那些守旧排外的长老,才是真正的难关。 第六十三章过五关斩六将 孔庙西侧的偏厅。 没有主殿恢宏,却也带着清幽雅致。 几位面容苍老的长者,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论道。 他们都是宗族的长老,也是族群中最德高望重的存在。 坐在上首的孔伯渊,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是最守旧,最看重门第的长老,也是孔令轩的祖父。 得知孔冲闻动用了大半关系,只为让外姓的寒家子扬名,心中很是不满。 难道孔家子弟就不配吗? “启禀各位长老,冲闻公与陆公子到了。” 引路童子轻声禀报后,厅内的议论声瞬间停歇,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陆子恒身上。 有好奇,有鄙夷,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要将这个寒门少年从里到外看个透彻,然后找出他的破绽,将他当众赶出孔庙。 孔冲闻对着几位长老微微拱手,语气平和道,“冲闻携弟子陆子恒,前来拜谒各位长老。” “冲闻,你应该知道。圣贤之地,非有才学有名望者不能入内。”孔伯渊冷漠的目光落在陆子恒身上,没有丝毫客气,“这少年出身贫微,也未曾听说他有什么才名,你为何执意要带他来此?” 孔冲闻没说话,而是用鼓励的目光看了看陆子恒。 “晚辈陆子恒,见过各位长老。” “晚辈虽然出身寒门,无世家背景,却自幼苦读圣贤典籍,心怀圣贤之心。” “今日随恩师前来,只求能在孔庙研习经文,聆听各位长老教诲,并无他意。” 陆子恒躬身行礼,没有半分卑微,也没有丝毫胆怯。 从容不迫的气度,反倒让几位长老为之一愣。 原本以为,陆子恒会惊慌失措,会卑躬屈膝,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镇定。 “既然你说自幼苦读圣贤典籍,那老夫便考考你论语先进篇。” 孔伯渊他冷哼一声,刻意刁难道,“若能一字不差背诵全文,便叫你暂时留在曲阜。如若不能,便请你自行离开孔庙,莫要在此污了圣贤之地!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论语先进篇,篇幅不短,且字句晦涩。 即便是孔家子弟,也未必能一字不差背诵全文,更别说解读那句蕴含深意的经文。 哼! 看你这次怎么过关! 论语先进篇,我都背不全。 你个泥腿子就行了? 厅外,等着看笑话的孔令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身后的孔氏子弟,也纷纷露出了嘲讽的神色,就等着看陆子恒出丑。 当然,也有少数几个心性正直的儒生,默默为他捏了一把汗。 孔冲闻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目光中满是自信。 这小小的考验,可难不住自己的好徒弟。 “晚辈不才,愿意一试。”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陆子恒神色依旧平静,朗声背诵起来,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卡顿和错漏。 厅内的长老们,都怔怔地看着陆子恒,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孔令轩的表情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寒门小子,居然真的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不多时,陆子恒便背诵完毕,对着孔伯渊问道,“晚辈背诵完毕,不知是否有误?” “背诵无误!”孔伯渊依旧带着几分不甘,“既然你能背出全文,那便说说,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这句话,你如何解读?”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圣贤对权贵贪敛、弟子附势的批判,想要解读透彻,简直太难了。 “解读经文,可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行的。”孔令轩的眼神一亮,在窗外嘲讽道,“我劝你还是赶紧认输滚蛋吧!” “晚辈以为,这句话的深意,在于圣贤斥责贪敛附势之举,彰显仁政爱民的圣贤之道。季氏身为卿大夫,财富却超过了周公,本就不合礼制,而冉求身为孔子的弟子,不仅没有劝阻季氏的贪敛之行,反而帮他聚敛财富,助长其嚣张气焰,这便是违背了圣贤之道。” 陆子恒没有理会孔令轩的嘲讽,神色中带着几分对寒门百姓的悲悯,“所以,圣贤之道,从来不是攀附权贵、欺压百姓,而是安百姓、斥贪敛,让天下苍生都能安居乐业。晚辈出身寒门,深知百姓疾苦,也坚信,圣贤之道的真谛,在于心怀天下,体恤百姓,而非门第高低、财富多寡。” 一番话说得逻辑缜密,不仅准确把握了经文的深意,更结合了寒门百姓的疾苦,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圣贤之道的深刻理解,也透着一个寒门少年心怀天下的格局。 厅内,长老们再次陷入了深思。 厅外,围观的孔家子和儒生们,脸上写满了惊讶。 之前的轻视,渐渐被敬佩取代。 陆子恒对圣人之言的理解和见地,比起许多世家子弟,也不遑多让! “不愧是青阳神童,果然有才华,解读得太透彻了!” “用百姓疾苦来解读,既贴合经文深意,又有自己的见解,着实难得!” “原谅我狗眼看人低了,寒门果然也有奇才,这少年,将来必成大器!” “冲闻公的眼光果然没错,这弟子,收得好收得妙收得呱呱叫!” 那些原本轻视陆子恒的人,纷纷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随意嘲讽。 孔氏长老们,也纷纷动容。 看向陆子恒的眼神里写满了赞许:寒家子有如此才学与格局,实属难得。 孔伯渊面色阴沉得可怕,他不得不承认,陆子恒是个大才,远超他的预估。 可他就是不愿放下身段,打破自己坚守的门第偏见。 况且,现在的文坛,早就不是以前的文坛了。 孔家,更像是士林的吉祥物。 从高祖皇帝到现在的燕孝文帝,他们想扶持寒门上位的心思是好的。 可五姓世家、江南豪门,真会让他们如愿吗? 孔家,当真能以一己之力,去抗衡他们吗? 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孔伯渊语气僵硬,还带着几分强词夺理,“死记硬背算不得真才实学,解读也不过是侥幸蒙对罢了。” “祖父,实践才是检验一切的真理,我们孔家从来不收庸才。”孔令轩紧跟着发难道,“既然他说圣人之道就是仁德。何不让他以此为题,作一首贴合圣贤之道的诗词呢?” 第六十四章终极大考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即兴赋诗本就难度极大,还要贴合圣贤之道… 就算成名已久的文士,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写出佳作。 孔令轩此举,分明是想赶尽杀绝,要让陆子恒彻底颜面扫地。 孔冲闻面色微沉,看向孔令轩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不悦。 这小子屡次刁难,已然超出了合理的考验范围,若是再纵容下去,恐怕会对陆子恒不利。 正欲开口阻拦,却被陆子恒轻轻拉住了衣袖。 “恩师,弟子愿意一试。”陆子恒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与自信,“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现场作一首。不过,要是我写出的诗,能让各位长老们认可,还请孔公子向我道歉,承认自己无礼!” 嘶! 吃瓜群众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也没想到,陆子恒竟然有如此勇气和自信。 孔令轩脸色一沉,眼中满是怒火与不屑:“好!我答应你!若是你能写出像样的诗,我便向你道歉!若是你写不出来,便给我滚出孔庙,永远不要出现在曲阜!” 围观的儒生们,也纷纷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陆子恒,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孔伯渊满意地点点头:如果真能写出佳作,那就要重新扶持寒门上位的问题了;若是写不出来,便正好借此机会,断了孔冲闻的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陆子恒走向书案,笔走龙蛇遒劲有力,一首诗渐渐呈现在纸上。 孔冲闻静静伫立一旁,目光紧锁陆子恒,眼底却没有半分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从进入孔庙至今,孔冲闻一句护犊子的话没说,他就是让陆子恒感受一下,什么是门户之见,就想让陆子恒知道寒门崛起之路多么艰难。 他也是想借助陆子恒的手,彻底击垮这些守旧派,让孔家坚定扶持寒门上位的决心。 这天下,不是世家和豪门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最后一笔收锋,陆子恒掷笔于砚,墨痕淋漓,全诗工整,意境高远。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孔令轩念出诗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陆子恒就是一阵痛批,“还真是狗肉上不了正席。让你写圣人之道,你却写来阜郊游,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你太菜,没打过高端局,我不和你计较。诸位长老,觉得这首诗如何呢?” 陆子恒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若是朱熹知道自己的《春日》被人说成垃圾,恐怕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 偏厅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面容温雅,素有贤名的孔仲谦。 他也是孔家仅有的,支持孔冲闻的长老之一。 “好字!好诗!好一个万紫千红总是春!” 孔伯谦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许与惊叹,“字字不提圣人之道,却字字都在写圣人之道!” “粗鄙且毫无章法的诗,哪有什么圣人之道?” 孔令轩气急败坏,越说越急,越说越失态。 可他这番话非但没有别人的附和,反而引来儒生们的一阵窃笑。 “孽畜,闭嘴!” 孔伯渊厉声暴喝,吓得孔令轩狠狠一缩脖。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首诗有格局有风骨,有寒门学子独有的韧劲。 但是,陆子恒借这首诗骂孔家就有点儿过火了。 表面上看,陆子恒是谢郊游,实则是写自己追慕孔子,来曲阜求圣人之道。 圣人之道是什么? 是催发生机、点燃万物的春风。 百花齐放的景象,就是圣人之道点染而成的,这就是儒学的无穷魅力。 如果把意思反过来看,那就是在骂孔家。 精准戳中了孔门内部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像是当众甩了守旧派一记响亮的耳光! 孔冲闻满意地点点头:好徒儿以诗明志,门第偏见的坚冰,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孔伯渊眼底,翻涌着愠怒,目光在孔冲闻和陆子玉身上来回打转。 他的刻意刁难,非但没让陆子恒当众出丑,反而赚足了名声,难道门第规矩,真的要被眼前这少年打破? “陆子恒,令轩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他只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孔伯谦战略性地端起茶碗,“老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冲闻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声誉都压在你这个外姓人身上,身为孔家子,心里不服也情有可原。伯谦,你觉得呢?” “冲闻,能背书能写诗不算本事。”孔伯渊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地锁定孔冲闻,“你此次回来,想做什么大家都清楚,但我们不能赌上整个孔家的未来。所以,你们师徒要出一个能打动老夫的理由。” 陆子恒一怔,总觉得孔伯渊像是个精神分裂,可接下来孔冲闻的话,让他彻底悟了。 孔冲闻捋了捋胡须,笑着点拨道,“长老们,还要确定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同道中人!” 陆子恒听闻,再次拿起笔,饱蘸浓墨。 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个精彩画面。 洞庭湖水的波澜,岳阳楼的巍峨,圣贤的格局,家国的情怀。 笔尖落下,墨痕淋漓。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这篇文章,早已在他心中酝酿许久,今日不过是顺势落笔,一泻千里。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 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紧紧锁在宣纸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浑然天成的笔墨与文气。 “好一句衔远山,吞长江!” “文笔清丽,意境开阔,仿佛真的看到了洞庭湖水的浩渺壮阔!” “字字珠玑,气势磅礴,这般笔力,绝非寻常寒门子弟所能拥有!” “先前是我有眼无珠,如此才华就算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也未必能及啊!” 在场的长老们纷纷凑上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宣纸,生怕错过每一个字。 孔冲闻眼底写满了欣慰:子恒,果然没让为师失望。 笔尖继续流转,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个字落下时,长老们的面容变得无比凝重起来…… 第六十五章老演员,岳阳楼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超凡脱俗的心境。 是圣贤之人才能拥有的豁达与通透; 是不以自身得失为念,心怀天下之人才有的格局。 孔伯渊冰冷的神情,竟然有了明显的松动,不得不承认陆子恒的优秀:此子心境远超同辈,哪怕我孔氏最得意的子弟,也没有他这样豁达的胸襟呀。 他之所以固守门户之见,是因为有些人,一旦得势便猖狂。 打破传统扶持寒门庶族上位,说白了就是新贵族取代旧贵族的过程。 可寒门庶族被压迫了千百年,心中积怨难平,一旦得势,心态就容易产生扭曲。 昔日所受屈辱,全都会化作恃强凌弱的戾气,相对旧贵族而言,新贵族一旦发泄起来,将会更加残暴。 然而,看到陆子恒写出的八个字的时候,他第一次怀疑,他坚守了大半辈子的偏见,是不是真的错了。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 看到这句孔伯渊猛地站起身,眼里所有的坚守全都被冲散,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敬佩。 声音也在惊叹中颤抖起来,“此等家国情怀,此等心胸格局,千古难得一见!” 孔伯谦等其余的长老们,一生都在钻研儒学,他们见过了太多太多佳作名篇。 要说能让他们心生敬佩和折服的,唯有这篇岳阳楼记。 哪怕是身居高位,也要心系百姓;哪怕是身处江湖,也要牵挂君主,这份情怀,足以让天下儒生汗颜。 在场的所有人,眼睛里都泛起泪光,有人也忍不住开始对陆子恒躬身作揖。 这哪里是一篇题咏岳阳楼的文章,这分明是一个读书人,对圣贤之道的坚守,对家国天下的担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陆子恒提笔收锋,墨痕淋漓,全文终了。 刹那间,偏厅内外,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嘲讽、质疑、不屑等负面情绪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赞叹和震撼。 “千古雄文!此乃千古雄文啊!”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句话足以名留青史!” “陆公子胸怀天下,格局非凡,真乃麒麟儿也!” 周围议论声滔滔不绝,孔伯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看陆子恒的眼神带着深深的愧疚。 身为孔家高层,摒弃了圣人有教无类的祖训,屡屡用门第论人,这就是对圣人、对先祖的大不敬呀! 微斯人,吾谁与归? 最后这句反问更加巧妙。 既然你们孔家质疑我,那我也想问问,你们和我是不是同道中人呢? 孔府中长老相互对望,最终目光全都落在了孔伯渊的身上。 “老朽有眼不识泰山。错以门第论才学,错待了寒门子弟,心中万分惭愧!” 孔伯渊语气郑重,字字恳切,“陆公子胸怀天下,非我孔氏子弟能及!先前多有刁难,还望公子海涵!” 这番话,既是道歉,也是认可,更是对自己坚守一生的门第偏见,最彻底的否定。 全场骇然,谁也没想到性格孤傲的孔伯渊,竟会对一个寒家子躬身道歉,这足以说明陆子恒彻底折服了他。 “陆子恒才学卓绝,胸怀圣贤之心,心怀家国之志,虽出身寒门,却有千古之才!” “我孔氏宗族正式认下陆子恒,允许其入孔门研习,享有长老级的礼遇!” “自今日起,我孔家书院对外开放,谨遵圣人有教无类的祖训,允许寒门子弟入学。凡入孔门者,不论豪门勋贵,不论寒门庶民,皆一视同仁。” 孔伯渊随即命人取来一面匾额,上面刻着圣贤门徒四个鎏金大字,笔势雄浑,熠熠生辉。 随即孔伯渊紧紧攥住陆子恒的手,“陆子恒,此匾孔家赠送予你,愿你不忘初心、坚守圣贤之道,日后成为一代大儒,光耀士林光耀寒门!” “晚辈定不辱使命,坚守圣贤之道,不负孔门认可,不负恩师教诲。”陆子恒神色正中,孔家交给的不仅仅是一面匾额,更是文坛的通行证,是寒门庶民的希望。 “陆子恒,我错了!我为我的无知,向你发出真诚的道歉!” 孔令轩正了正衣襟,对着陆子恒直接行了学生礼,先前所有的骄纵、刻薄此刻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无论是格局、才学、志向… 在陆子恒面前,他孔令轩才是那个班门弄斧的跳梁小丑。 先前还在孔庙门前,拦住陆子恒去路的孔家子弟,也纷纷羞愧地低下头。 他们自以为傲的出身,在真正的才华面前,一文不值。 “孔公子言重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日后同在孔门学习,还望孔公子多多指点。” 陆子恒坦然受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得意炫耀,有的只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和自信。 “好小子,果然没让为师失望。”孔冲闻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从今往后,你便有了孔门这层背书,有了士林最高的大义名分,他日春闱应试、踏入官场,便再也没有人凭出身轻视于你,尽管放手去闯吧!” 陆子恒看着圣贤门徒的匾额,目光坚定,眼中闪烁一丝锋芒:孔家的认可,只是一个开始。他要做的就是:继承恩师宏愿,打破五姓豪门的垄断,让寒门学子抬起头,让圣贤之道真正惠及天下苍生。 一篇《岳阳楼记》获得孔家认可,消息如同惊雷一般,迅速传遍了孔庙,而后蔓延至整个曲阜城,文人墨客纷纷奔走相告,赞叹不已。 “真是寒门出贵子!陆子恒一篇《岳阳楼记》,震彻孔门,连孔伯渊长老都为之折服,实在是千古罕见!” “是啊,寒家子却有如此才学与格局,日后必定会成为一代大儒,光耀士林!” “从此以后,寒门庶族再也不用被世家子弟轻视,陆子恒,为我们争了一口气啊!” 没多久,这篇文章便传唱到了文坛的各个角落,寒门子弟备受鼓舞,纷纷以陆子恒为榜样,发奋读书,坚信寒门亦可出贵子,布衣亦可怀仁心。 五姓豪门得知消息后,个个震怒不已。 他们暗下决心,要在春闱中联手打压陆子恒,绝不允许这个寒门少年,打破五姓豪门垄断士林、掌控科举的局面。 第六十六章下雪天和音乐更搭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距离县试也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 陆家小院的变化很大。 二婶范鸿静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全家人都小心翼翼。 看着正堂摆着的圣贤门徒的匾额,范鸿静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就想着,也给二房添个男丁,也跟着沾沾圣人文气。 甚至连名字都想好了,孩子出生就叫陆子儒。 长房父子也在发愤图强。 督察御史收做记名弟子,也是祖坟冒青烟。 万一连个秀才都考不中,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自打从竹溪回了陆家庄,陆秀峰推掉了一切应酬,那些狐朋狗友也不往来了,就闷着头读书,发誓要在院试中崭露头角。 陆秀峰的身份,在官学也是水涨船高。 得知竹溪六逸之一的阮退之,收了陆秀峰做记名弟子,学政孙辅臣恨不得把自己会的倾囊相授。 别的学生都在学堂里复习备考,唯独陆秀峰被带去了专门的教室,一对一地开小灶。 潘巧云把票站经营得井井有条,手脚也干净得不得了。 曹三爷和陆秀山一商量,就把所有的票站都交给她统一管理,还答应她一成的红利。 二叔陆秀林的手艺,得到了吴家认可,支持他搞了一个装修队,正在搞西游文化主题乐园的装修,预计明年六月份就能完工,七月份试营业。 值得一提的是,来陆家说媒的,就快踏平陆家的门槛了。 小丫头陆子臻宁死不从,还说要是给她定亲,立马出价当尼姑。 最后还是陆老太拍板,丫头暂时不嫁人,家里人专心备战县试。 县试之前,考生被称作儒童或文童。 所以,县试又被叫作童试,说人话就是考秀才。 共分三个阶段:县试、府试、院试。 县试由当地的县令主持,通常在每年的二月。 需连续通过五场考试,才能进入四月份的府试。 通过府试的考生被称作童生,参加由学政或者提督学道主持的院试。 通过院试的童生,就是秀才。 三场考试全部通过,就可以参加秋闱,靠举人了。 陆子恒的大伯陆秀峰是童生,只要通过院试就能中秀才。 童生考试,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报考需要五人联保。 青阳四秀和陆子恒加一起正好五个人,他们的心态都极好。 体验体验科举,积攒一些考试经验,等以后再考也不至于慌乱。 孔冲闻作为认保人,整理了一下考生的资料和三代履历,便去了县衙的礼房。 ………………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嘿咦嘿,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这天,下了一场大雪。 少年穿着蓝色棉衣,头戴兔毛的帽子,踩着积雪走向私塾,嘴里还哼着奇怪的调子。 边唱边发出一连串精神病一样的笑声:果然,下雪天和音乐更搭。 穿过五溪桥,很快就来到了私塾。 私塾夜不闭户,什么时候来都能进去。 孔夫子正在清扫积雪,陆子恒也拿起小扫帚,跟着打扫起来。 见陆子恒来了,就含笑着问道,“子恒,对这竹林有什么感想?” 感想? 陆子恒看着被积雪压弯的竹子,开口道,“风雪袭来,竹子依旧凌霜武威。学生自当学其风骨。” “翠竹傲雪是没错,但若是始终硬抗冰雪,终究有被压断的一天。” 孔夫子摇摇头,悉心教导道,“可说是被压弯之后,静待风雪融化,便会滋润根系茁壮成长。所以,要做另一种能屈能伸,却不背离本心的竹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子恒恍然大悟,深深作揖,“学生受教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童试了。对你而言就相当于翠竹和风雪,你才十二岁,不用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平常心就好。” 孔夫子担心,陆子恒压力太大,在考试中发挥不好,这才借用竹子点拨与他。 学生们陆续来了私塾,也纷纷动手,没多久就把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最近一段时间,私塾都不授课。 而是教他们考试的本领,顺带着也会帮他们押题。 相对而言,县试比较简单。 考试的内容,就是四书五经、论语中庸。 只要在第一场的考试中,文字通顺就可被录取,开启童试的第二阶段:府试。 青阳县令韩文正,因为家里有三个亲戚参加县试,为了避嫌,这次考试就交给了学政孙辅臣,就连阅试官都没做。 孙辅臣不仅是青阳县的学政,也是金陵府的提督学政之一,要接连监考两场。 在孔夫子的眼里,这厮是个超级大坏种,最擅长的就是截搭题。 所以,给学生们讲得最多的就是这种题目。 万一预判了老坏种的预判,也说不定呢。 授课结束,陆子恒依旧坐在课堂里读书。 “马上元宵节了,别太累了,要劳逸结合。” “哪有人一天到晚都看书,出去玩玩逛逛,放松放松。” 孔夫子打断了陆子恒,“你的几个朋友,都眼巴巴地等着你呢。” 陆子恒闻言,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对着孔夫子微微躬身,走出了学堂。 抬眼看去,马路上行人很多,拎着大包小裹笑盈盈地打着招呼。 一时间,陆子恒竟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去做点儿什么。 在孔家深造的那几个月, 每天只是安静地读书,突然回到喧嚣的环境,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啪嗒! 就在这时,一个小雪球砸在了他的身上。 雪花飞溅,有一块正好飞进脖领,冰的陆子恒全身一激灵。 不等他反应过来,四个身影猛地扑过来。 五个人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场外还有个娇小的身影,在无差别地投掷雪球。 打闹了一阵,陆子恒也突然清醒过来。 最近确实都钻进书本立了,忽视了很多重要的人和事。 青阳四秀和赵璎珞的出现,让陆子恒瞬间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 “最近,读书都快读傻了……走,咱们进城,吃喝玩乐我包了,别给我省钱!” 五人听了陆子恒的话,全都欢呼出声,纷纷表示要狠狠宰上一回狗大户。 第六十七章县试,我来了 这一天。 六个人玩得都很痛快。 直到天黑这才各自分别,因为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挥挥手告别,陆子恒上了赵璎珞的马车。 青阳四秀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之前的高兴也瞬间变成了失落和煎熬。 和天才站在一起,总是会亚历山大。 “秋闱之后,咱们恐怕和贤弟一起玩的机会都没有了。” 吴起楠的眼眶微红,强忍着没哭出来,“他,注定是要走出青阳走出金陵,还有大把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他。咱们四个…八十匹马都追不上啊。” 梁红超和李行检的神色,也瞬间纠结无助起来,就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不管他在外面多厉害,我也一直把他当朋友。” 赵大宝强颜欢笑道,“哪怕他以后不认我了,我也厚着脸皮认他。再说了,咱们六个可是金牌合伙人,生意也才刚起步,你们慌鸡毛?” 梁红超三人相互对望,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喜,接连点头,“对呀对呀,开春咱们的小说周边店铺和西游文化主题乐园就要营业了。” 奢华的马车,停在了陆家小院。 这一幕,可吓坏了陆家人,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老伴儿,咱们家啥时候有这么阔绰的亲戚了?这车驾比文正的马车还奢华。” 陆太公小心地询问陆老太,车马比县太爷韩文正的还牛逼,那里面坐的人也肯定非富即贵。 陆老太也是一头雾水,目光死死地盯着马车,迫切地想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女人们也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走到小院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正是陆子恒和赵璎珞。 赵璎珞看向众人,目光首先落在崔秀英身上,“您就是陆子恒的母亲,崔婶婶吧?” 声音很好听,简直甜到了心坎里,一声崔婶婶叫得崔秀英整个人都飘了。 陆家人上下打量,心里也是惊叹不已,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都碾压了他们认知中的权贵子女。 “我叫赵璎珞,石安村的赵员外,是我的族爷。”赵璎珞对着众人打了招呼,然后上前和崔秀英攀谈起来。 一番自我介绍之后,陆家人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儿了,怪不得给人的感觉这么尊贵,原来是皇亲国戚。 因为要回家过节,赵璎珞也没做过多的停留,让车夫取下几件礼物,就上马车离开了。 临行前,崔秀英还邀请她常来家里玩。 陆老太笑得简直合不拢嘴,“能把这女娃娶过门,那可是陆家的福气喽。” 潘巧云也兴奋地着崔秀英笑道,“老三家的,我刚和那丫头聊天都打听了,她就比子恒大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这要是真能娶过门…那可就是一个聚宝盆啊,到时候,咱们陆家也摇身一变也成皇亲国戚了。” 一番话下来,崔秀英明显有些动心了。 陆子恒生怕他们把事情上升到保媒牵线的层次,接着尿遁一溜烟就跑了,躲得远远的。 次日一早,陆家人就忙碌起来。 先是祭拜了一下灶王爷,然后才是打灰、吃早饭。 每张床的床底下,都放了一盏油灯,说是能驱赶走虚耗鬼。 大红灯笼全都挂好,十五十六这两天,灯笼要亮以整晚。 桌子上摆着各种果脯、肉铺、点心,琳琅满目。 陆老太看着这一切,也忍不住感慨起来,这样的神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紧跟着,开始夸陆子恒是这个家的大功臣。 天黑之后,官老爷们放完了爆竹,才轮到老百姓。 噼里啪啦声陆续传来。 整个青阳县,乃至整个大燕帝国,都弥漫着爆竹声。 …………………… 二月初十,陆家祠堂大开。 陆太公带着家里的男丁来了祠堂,焚香叩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盼春,今日焚香祷告。” “陆家世代耕读,虽无高官厚禄,却也守着本分,敬天敬祖。今县试在即,族中子弟苦读数年,皆盼能登科入仕,光耀门楣。” “长子陆秀峰,笔底有乾坤,心中有家国,一直不曾忘记祖宗遗训。愿祖宗庇佑,能让我陆家子弟此番考试顺利拔得头筹,他日定当重修祠堂,再塑金身,岁岁供奉,永世不忘!” 说罢,陆太公老泪纵横,领着满门子弟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一腔期盼与郑重,全落在这三跪九叩之中。 陆子恒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太公,万万没想到他眼里大伯依旧是陆家的勤学典范。 但这些都无所谓,大伯最近这小半年也确实挺努力的,老人家开心就好。 可陆秀林和陆秀山听了,脸色就变得无比难看起来。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心里依旧只有长房。 你吃的穿的用的都谁挣来的? 那面圣贤门徒的匾额,又是谁扛回来的? 你出去吹牛逼的时候,是谁给你的底气? 但凡不是女人不能进祠堂,非让阿娘过来,好好治治你这张破嘴。 可就在这时候,陆太公用袖子擦擦滚热的眼泪,起身又单独点了一炷香。 “吾孙子恒,一身才学,远超族中子弟,远超同龄之人。十二岁的年纪,便担起家族兴旺的重任。” “不肖子孙盼春,二请列祖列宗,保佑他身体康健平安顺遂,往后岁岁年年,皆能安然无恙。” “考场之上,笔走龙蛇,文思泉涌,县试得中,府试登榜,院试扬名,将来一路披荆斩棘,直达金銮殿,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话落,陆太公再次三拜九叩,相较之前更加虔诚。 讲道理,这些话听在耳里,陆子恒还是很感动的。 虽然有些偏执迂腐,但最起码不会祸害家人。 陆秀山和陆秀峰相互对望,脸上都露出愧疚之色:原来是咱哥俩误会父亲了! 祭祖完毕,众人回家。 因为是圣人门徒,陆家专门收拾出来一间耳房,供奉至圣先师画像,以及圣贤门徒的匾额。 祭拜了圣人之后,陆老太拿出在孔庙求取的灵符,分别戴在了陆秀峰、陆子玉和陆子恒的脖子上。 冰雪消融,梅香启春。 大燕帝国,龙朔十八年的县试,也正式开始了。 第六十八章感觉自己,强得可怕 县试是大日子。 来往县城的人很多。 为此,陆秀山还专门加了两趟车。 家里人帮着收拾好行囊,装上了牛车。 陆太公在梅树下挖出来一坛陈年的状元红。 “你们爷仨饮了这杯酒,我们在家等你们凯旋归来。” 在此之前,陆太公几乎都不让陆子玉和陆子恒喝酒的,现如今全族人的希望就托付给他们了。 喝了这杯酒,也代表在老太公的心里,两个孩子也真正成年了。 一杯酒下肚,陆子恒的小脸红扑扑晕乎乎的。 “老大,这是五两银子你收好。”陆老太郑重地把银子递到陆秀峰的手里,“进城之后,选家好点儿的客栈。” “娘,放心吧。”陆秀峰收下银子,“客栈我年前就订完了,保证清静。” 随即,陆老太又取出二两碎银子,陆子恒和陆子玉每人一两,“这个钱你们拿着,进城之后去拜拜文曲星君。客栈里人多眼杂,就老老实实地温习,别四处乱跑。” “娘,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进城了,你就放心吧。就当去历练了。出门在外,他们两个一定会听长辈的话。” 儿行千里母担忧,崔秀英又是一番嘱咐,陆秀峰爷仨这才上了牛车。 一声鞭响,陆秀山驾着牛车向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随着牛车的影子越来越远,陆家人这才不舍地转过身。 岁月无声,自己正在渐渐老去,孩子们茁壮成长。 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或许就是自然的生存法则。 总有一天老人会故去,孩子们也会走老人的路,薪火相传下去。 但每次的传承,都是崭新的起点,向前看肯定错不了。 五溪桥上,站着一个靓丽的身影。 陆子恒下车之后,陆秀山故意把牛车赶出去十几米远。 “听大宝说,你要参加县试了。” “看你最近没叫我丑小鸭的面子上,就送你个小礼物吧。” 赵璎珞说着递给陆子恒一个香囊。 “此情此景,不应该是送我一道灵隐寺求来的灵符吗?”陆子恒奇怪地看着对方。 “你要嫌弃就扔掉!”赵璎珞有点儿后悔了,送你东西,你怎么还能挑三拣四的? 哼,泥腿子不识货,这可是上等的蜀锦,南洋的香料…全都宫里的贡品。 “哪能嫌弃呢,狗才嫌弃!”陆子恒笑吟吟把香囊系在腰带上。 不得不说,皇亲国戚家的东西就是毫无人性,光是香囊上点缀的珍珠宝石,恐怕就是寻常百姓家十来年的开销吧。 见陆子恒把香囊贴身放着,赵璎珞的小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整个人也开心了不少。 “这里面有冰片和樟脑,困的时候闻一闻,保证你精神百倍。” “京城的第一笔分红到了,好好给姐考着,考完了给你分红。” 赵璎珞声音轻柔,还带着小女生的姿态,根本就不像那个俯视一切的大小姐。 …………………… 青阳县城,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车马进城,都要交钱,出城则不需要。 陆秀山跑运输,和守城的士兵、税吏都很熟。 当得知车上坐的是青阳神童,还是他儿子的时候,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连进城费都没要,就让陆秀山他们进城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陆子恒此时此刻,真正感受到了读书,在这个时代的重大意义。 城内很繁华,不比上辈的都市环境差,无非就是古风古韵和钢筋水泥两种不同的风格罢了。 陆秀峰连续科考二十来年,经验十足,提前一个月,就在孔庙旁边订好了客栈。 “陆相公,您来了,小店蓬荜生辉。”掌柜的亲自上前,热情地打着招呼。 “房间留着呢吧?”陆秀峰腰板挺得溜直,他现在的身份可今非昔比,走到哪都有排面儿。 “早就给您留好了,就等您大驾光临了。”掌柜子引着三人,到了客栈的后院。 这是天字一号房,里面有三间卧室,桌椅摆放整齐,屋里干净整洁,采光也极好。 陆秀峰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四人把书箱什么的都搬了进来,陆秀山去嘱咐了几句,牵着牛车去了客运站点。 “感觉怎么样?”陆秀峰问道。 “物超所值。”陆子恒对着陆秀峰竖起了大拇指。 “每到科考的时候,这样的房间都要十两银子左右。因为咱爷俩的身份不一样了,掌柜得没收房钱。” 陆秀峰得意扬扬,“万一咱爷仨考中秀才,他还要给咱们包红包嘞。这间房的价值,以后也会水涨船高……” 陆子恒恍然大悟,这龙门客栈的掌柜,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他们爷仨早已不是寻常寒门士子。 孔家亲承的圣贤门徒,士林公认的神童魁首。 掌柜免房钱、留天字房,哪里是给陆秀峰面子,分明是看好他这个前途无量的文曲星。 最近一两年的时间里,青阳县都是士子云集,谁不想沾一沾神童的文气? 到时候,别说这间房十两银子一晚,就算是二十两、三十两,也有的是人挤破头抢着住。 客栈借他扬名,他借客栈便利,各取所需,一笔双赢的好买卖。 陆子恒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大伯有心了。这地方清净雅致,正适合温书备考,倒省了我们不少心思。” 陆秀峰听得更是得意,只觉脸上有光,说话都带着几分底气,“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等将来你真中了秀才、举人、进士,这间天字一号房,怕是要变成咱们青阳县,最金贵的地方喽!” 陆子玉在一旁,羡慕得不要不要的,也期待天上掉个馅饼,砸在他的脸上,这样他走到哪里也都倍有面子了。 在陆子恒住进龙门客栈的当天,传闻也瞬间在庆阳县城里面蔓延开来。 听说青阳神童要参加科考,这让很多人都骤不及防。 “”十二岁就下场,是不是有点儿太草率了? “估计是走个过场,熟悉熟悉科考流程,适应下考试环境。” “那你不是说,咱们要是发挥良好,就能碾压小神童的锋芒?” “你这话说得虽然恬不知耻,但要是梦想成真,足够你锤一杯牛逼了。” “三五年之后,我承认我不如小神童,可现在可不一样,二十年寒窗苦读也不是吹出来的……” 陆子恒睡得正香,突然被外面不怀好意的议论声吵醒。 陆子玉抿抿嘴,意味深长地看着陆子恒,“弟,这才过去半年,孔圣门徒的热度稍微黯淡一点儿,他们就又觉得自己行了……” 第六十九章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 “子恒。” “我最近都在跟学政大人复习功课,发现他这本书就没离手。” “不出意外的话,考题应该是从这里面节选的。” 龙朔十八年的县试,对陆家而言意义非凡。 陆秀峰对此极为看重,拿出五经正义递给陆子恒。 “大伯,这本书我在孔家都读完了。”陆子恒笑道,“还是让哥哥熟悉熟悉重点吧。” “不是…你是说一整套的五经正义你都读完了?”陆秀峰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子恒,心里直呼好家伙。 你这样,就让大伯很尴尬,你知道不? “读那么快,肯定没时间巩固知识。你看这里的重点…”陆秀峰翻开书,话刚说一半,又被陆子恒打断。 “大伯,孔庙里还放着我批注过的五经正义。”陆子恒下意识地开口,话说了一半就有点儿后悔了,这样似乎有点儿太打击人了。 “……”陆秀峰震惊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提前驾鹤,就很想问问,孔家的那些长老就让你胡乱批注,还他妈供奉在孔庙让其他学子瞻仰学习了?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这简直就是个学术狂人啊! 自打读书以来,也有三十多年了,也听说过很多天才。 但好像他们都没有我这个大侄子牛逼…哼,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啥…”陆秀峰尴尬地挠挠头,有些语无伦次。 “爹,你是不是想说,让弟弟在外面低调一点儿?”陆子玉像极了一个捧哏。 “对对对,低调一点儿,别没事儿别总秀我一脸。”陆秀峰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可关键子恒是个天才,本就和低调不搭噶呀!算了算了,尽量别秀我们爷俩了…嗯,让你低调也确实挺为难人的,以后出去秀别人吧…” “……”陆子恒。 不等陆子恒说话,就被陆秀峰赶出了房间。 临关门之前,还撂下一句话:我先教子玉五经正义的重点,我教不明白的,你回来教! 古代不管做什么都讲究气运,所以县城大多依山傍水,青阳县城也不例外。大通河贯穿整个县城,河道两岸景色秀丽。 陆子恒抱着一本被孔家做注的书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快看,那里有个小穷酸,在读书嘞。” “看得那么认真,不会是男女深入交流的书吧?” “喂,小穷酸,你看的是金瓶梅吗?” 河岸旁,早就经历过闺中乐趣的妇人们,边洗衣裳边嬉笑着调侃。 路过的,还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脸色臊得通红。 “我更喜欢里面的插——图。” 陆子恒笑着起身,上辈子阅片无数,这些调侃都是小儿科,主要是他不想当动物园里的猴子。 “果然,男人不管多大岁数,都喜欢看那种东西。” 妇人们的调侃声渐行渐远,陆子恒沿着河道向前,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庙。 这里人山人海,各种小吃摊摆满了整条街。 要说最火爆的,还是馄饨摊。 店家自己腌制的小菜,再撒上一把香菜,味道堪称一绝。 唯一不美观的是,摊主不是馄饨西施,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娘。 略微遗憾的是, 陆子恒进城的次数很多,似乎一次豆腐西施、猪肉西施之类的美妇都没见过。 县试临近,读书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文庙拜文曲星君。 陆子恒对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但国人都讲究一个来都来了,去沾沾文曲星的福气也不是坏事。 文庙,除了供奉至圣先师外,还供奉文曲星君。 这里香火鼎盛,无数的学子在焚香祭拜,祈祷自己能考个好成绩光宗耀祖。 祭拜完之后,便围着庙祝询问前程。 庙祝是个道人,仙风道骨,看上去就像个世外高人。 有人拿着签文去解签,道爷掐指一算,开始说什么逢考必过的话。 当然了,价格也不便宜,抽下签要六十文;上上签还得额外给道爷赏钱。 让陆子恒意外的是,几乎所有人抽到的都是上上签,个个兴奋得不行。 陆子恒摇摇头,进去之后,只是给孔圣人和文曲星君上了一炷香,丝毫没有抽签的意思。 道爷见陆子恒不识趣,就晃了晃桌子上的签筒。 “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陆子恒可没傻到花钱听吉祥话。 道爷的脸色当即一沉,文庙前解签图的就是一个好兆头,这人穿得溜光水滑,怎么还抠逼搜搜的? 但道爷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愿意花钱,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他花得更多。 “这求仙问卜,就和授人以渔是同样的道理。”道爷装作一副高人的模样,“贫道且来问你,当你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想要一筐鱼还是一根鱼竿?”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当然全要了。”陆子恒不假思索地答道。 “矮了,矮了。施主的格局矮了。正所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文庙的签文也同样如此,你……” 道爷自信满满,他觉得自己一番大道理讲出来,眼前的小施主肯定大把掏钱。 可万万没想到,陆子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把筐里的鱼和鱼竿全都卖掉,然后去买肘子啃,它不香吗?” 道爷听闻,简直比踩到狗屎还恶心,他发誓再也不想和抠逼嗖嗖的人说话了。 周围的学子也纷纷对陆子恒投去朽木不可雕的亲切问候。 逛了一下午,略显疲惫,回了客栈发现,酒菜已经上桌,大伯和陆子玉似乎也等候多时。 “吃饭之后,你俩就好好睡觉。”陆秀峰举起酒杯,“大伯祝你二人旗开得胜!” “大伯,为什么只祝我俩?”陆子恒奇怪地问道。 “因为我是童生呀,县试府试都不用参加,只需要参加院试就好。”陆秀峰一脸傲娇,就等着陆子恒哥俩向他投去羡慕的眼神。 可让他失望了,儿子和侄子都是一脸平静,一点儿羡慕嫉妒的意思都没有。 陆秀峰满脸尴尬,假意咳嗽几声,“当然了,如果你俩要是有人得了案首,直接晋升秀才,府试和院试想考就考,不想考可以不去。” 爷仨吃完饭天也就黑了,小二也给木桶填满了热水,洗洗涮涮早早地休息。 是折戟沉沙,还是鱼跃龙门,全看明日一搏了! 第七十章上岸第一剑 天还没亮。 考生们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有的踌躇满志,有的焦虑不安,也有的波澜不惊。 今天是决定命运的分水岭,是龙是虫就看这一哆嗦了。 陆秀峰有二十年的科考经验,给儿子和陆子恒准备的东西跟过日子一样。 除了笔墨纸砚,还有狐狸皮的毯子,大号的竹篮,以及各种琳琅满目的吃喝。 其余学子见到陆子恒哥俩,纷纷投来嘲笑的目光,大家都带了很多东西,唯独没像他俩这么多,简直就像是搬家一样。 陆秀峰则是傲娇地一挑眉毛:笑吧笑吧,尽情地笑吧!等到渴了饿了冷了的时候,你们哭都找不着调。 一路给兄弟俩送到了文庙,陆秀峰这才转身离开。 文庙专门搭建了巨大的辕门,上面还刻着鲤鱼竟水的花纹,寓意着考生们都能鱼跃龙门。 县衙的衙役们仔细地检查每个考生携带的物品,防止有人作弊。 遇到一些违规的东西,哪怕不是用来作弊的,也要被挑拣出来。 让所有考生意外的是,陆子恒和陆子玉携带的物品全部合格,就连衙役都显得很是震惊。 没办法,这就是屡试不中的,老前辈的含金量。 走过龙门进入文庙,有小吏核对考生的信息,然后站在空地等待统一进场。 全国性的统一考试,通过了才是进入科考的第一步。 只是考试的录取率,实在不敢恭维。 乌泱乌泱的足足有一千多考生,通过院试能成功上岸,也不过五十来人。 由此可见,古代科考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天快放亮的时候,县太爷韩文正也出现了。 说了很多勉励的话,然后就是关于考试的相关。 韩文正离开之后,学政孙辅臣坐堂,小吏们开始点名。 拿到自己的座位号,找到座位,将笔墨纸砚摆好。 duang、duang、duang! 小吏敲响了铜锣,示意考生们准备放题了。 正场考试,考题基本都出自四书五经,最后一题是试帖诗。 通常情况下,题目都比较简单,可拿到了题目之后,学子们纷纷对孙辅臣投去愤怒的目光。 第一题:仁尚。 第二题:君高。 第三题: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 第四题…… 考生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眼前一黑,心里亲切地问候孙辅臣的祖宗十八代。 能不能好好出题? 这他妈是童生试,不是院试也不是考进士! 自己受过寒,便要拆了别人家的房? 上岸第一剑,先斩后来人? 可纵使心里再怎么愤怒,考试还是要继续的。 看着被考题吓得战战兢兢的考生,孙辅臣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县令出题或许要正常一点儿,可做学政的就不行了。 他所出的题目若是太过敷衍,会被州府问责的。 看他得意的神色,明显对自己所出的题目很得意。 陆子恒扫了一眼试题,嘴角露出自信的笑容。 这三道题分别出自论语、中庸和尚书。 虽然里面埋了坑,但只要符合格式要求,往死里歌功颂德就完了。 接着看完剩下的题目,陆子恒已经心中有数,在别人还冥思苦想的时候,他已经取出食物,开始吃早餐了。 考试,要考一整天,吃喝邋遢都在考棚里,也是个体力活。 陆子恒觉得吃饱喝足再作答是正常考试流程,可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自暴自弃了。 狗屁的小神童,不过是进场体验一下考试环境罢了。 眨眼之间,陆子恒就被贴上了蠢材吃货的标签。 以往那种高大无上的神童形象,瞬间被踩得稀碎。 吃饱喝足,陆子恒用毛巾擦擦手,整理好草纸,开始书写自己的解题思路。 考试结束,草纸也要上交,这是没有抄袭最好的证明。 前两道题都是截搭题,需要把原文写在草纸上。 若是没有良好的基础,恐怕都不知道原文说的是什么。 陆子玉看着考题,眼睛瞬间就亮了,这题目… 这几天,老爹和弟弟陆子恒帮他补习的时候,就讲过类似的。 君高,摘自中庸,原文是君子有道,譬如登高。 仁尚,摘自论语,原文是好仁者,无以尚之。 想到了原文,那考试也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下意识地看了看对面考棚的陆子恒,发现他正在奋笔疾书。 陆子玉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么活见鬼的题目,你和老爹都能提前预判吗? 陆子恒作答,也不是在瞎写,八股的本意就是用圣人言来破题。 经历了竹溪盛会和孔府的轰动,陆子恒也没打算低调,直接写出自己的破题思路。 “圣人论人之成德……” 写完这句,陆子恒满意极了,想必孔家的大宗师来了,也想不出更完美的破题了吧! 越写越觉得自己才思泉涌,越写越觉得自己热血上头。 就很亢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监考的孙辅臣,时刻关注陆子恒和介甫书院的考生。 可以说,这样的题目,也是为了恶心四大族学的。 接连十年,官学的考中率排在末尾,说心里没有气那是假的。 见陆子恒开始作答,写得还很兴奋,他立马站起身佯装巡视考场,逐步接近陆子恒。 在路过王家的一位考生时,孙辅臣好奇地瞄了一眼。 随即就发出一声冷哼:写的这是神马玩意儿?真他妈辣眼睛。 考生很是不服,看着孙辅臣走近了陆子玉,暗戳戳地期待,孙辅臣也能哼一声。 结果,孙辅臣瞄了一眼之后,竟然微微点头,发出嗯的一声,似乎对他的破题很是满意。 缓缓转过身,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陆子恒的考棚前。 开始,孙辅臣只打算微微地瞄一眼破题。 可一眼看去,整个人都沦陷了:惟圣人能继先业以成武功,故能得声誉之盛,而备诸福之隆也! 卧槽!卧槽!卧槽! 好仁者,无以尚之,竟然还能这么来破题? 孙辅臣的心跳瞬间加速,脸色也涨得通红,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振聋发聩。 再看正文,如有一道道惊雷,在孙辅臣的耳边炸响。 这位老学政突然有了一种,被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 乡下私塾,果然教真东西。 老夫钻研了一辈子圣贤书,最终却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学到了本领。 站在陆子恒身边,孙辅臣的目光也变得极度贪婪起来,一时间竟然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第七十二章妖孽们的心思你别猜 字是一手好字,文是一篇雄文。 看得孙辅臣心神荡漾,这哪里是文章,分明是大燕文坛的瑰宝啊。 “盖好仁而物无以加,则好之也笃,恶不仁而物无所累,则恶之也至。” “人之成德有如此,此所以难得也与,夫子意若曰:天下之道二……” 孙辅臣越读越震撼,就感觉自己一肚子学问,全他妈喂了狗。 别人写八股都是枯燥无味,陆子恒的文章绚丽磅礴,如饮甘露。 最离谱的是,整篇文章行云流水,就好像是圣人亲口说出的至理名言。 人,竟然能牛逼到如此地步吗? 果然,妖孽们的心思你别猜,太特么不讲道理了。 陆子恒全身心地投入到写作之中,丝毫没注意考棚前还站着一个人。 第一题写完,开始写第二道题、第三道题…… 孙辅臣就感觉自己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险些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深吸了一口气,在考生们疑惑的目光下,落寞地离开。 身形显得有些佝偻,背影中还带着无尽的酸楚。 人比人,气死人。 这位大燕国的提督学政,要是再看下去,非道心破碎不可。 恍恍惚惚地回到座位,孙辅臣就陷入了沉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余的监考官,眼睛里除了期待还是期待。 小神童写得怎么样? 你倒是说句话啊? 往那一坐,就让人莫名其妙的。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了晌午。 第三篇文章写完,陆子恒整理了一下书桌,又开始吃吃喝喝。 完事之后,还打了一个饱嗝,这惹来无数考生的白眼。 紧跟着,陆子恒把毯子盖在身上,趴在桌子上舒舒服服地睡了起来。 除了孙辅臣以外,监考官和考生们目瞪口呆。 考试呢,不是过家家。 想舒舒服服的,何必来考场遭罪呢? 那些已经写完两道题的考生,难免洋洋自得:小神童?屁的小神童!我看这厮就是写不出来题目,又怕丢了面子,在这里虚张声势罢了。 一想到自己的成绩要碾压青阳神童,某些考生的心里就爽得不要不要的。 大概睡了半个时辰,陆子恒又端正地坐在书桌前,开始在试卷上眷写文章。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到了傍晚,陆续有考生离场,小吏上前收走考生的草纸和试卷。 陆子恒交卷的时候,立刻引来很多考生侧目。 这么早就交卷? 不会是写不出来,主动放弃了吧? 考生们的神情都很复杂,但眼瞅着时间快到了,又各自低下头,冥思苦想起来。 考场门口,陆续有考生聚集过来。 他们的最关心的还是小神童考得如何。 “陆公子,考得怎么样?” 一名老儒生问完,其余人纷纷凑上前。 距离名扬四海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陆子恒的声誉也好坏参半,有赞美也有很多不怀好意的。 人这个物种,他们很喜欢看同类的崛起,但嫉妒心作祟,他们更喜欢看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才陨落。 陆子恒对自己的做答很满意,微微笑了一下,“就那么回事吧。” 老儒生脸上生出惋惜之色,“你岁数还小,没必要沮丧,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陆子恒点点头,默默地走到陆子玉身边,哥俩静静等待考试结束离场。 “小神童的胃口好极了,拳头大的一块酱牛肉,全炫了!” “在靠棚里面,连续吃了两顿,还午睡了半个时辰,他是猪吗?” “如此饭桶,也配神童的称号?与此人为伍,就是我们儒生的奇耻大辱啊!” 周围的考生们,也窃窃私语起来,看陆子恒的眼神里,写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紧张了一天的心情,也因为陆子恒考得不好,全都通顺起来。 甚至很多人,都给陆子恒戴上了名落孙山的帽子。 没多久,梆子声响起,考场的大门也随之打开。 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中,陆子恒和陆子玉回了客栈。 陆秀峰早就准备好了四菜一汤,就等着他们凯旋了。 周围的不少人对着陆秀峰指指点点,时不时的发出阵阵嗤笑的声音。 “陆秀峰,你可知,你的侄儿在考场吃了睡睡了吃?” “这哪是什么小神童,分明是当时当世宰予啊!” 听了旁边传来的嘲讽,陆秀峰竟然笑着开口,“诸位,过奖了,过奖了!” 周围的人听了陆秀峰的话,嘴里的饭险些没喷出来,我们没夸你,在损你呢。 怪不得你二十来年都没考上秀才,就你肚子里这点儿墨水,能考上童生已经是祖坟冒蓝烟了。 面对人群质疑和诽谤的神色,陆秀峰也不恼火,拉着陆子恒和陆子玉坐下。 然后笑吟吟地问道,“吃饭之前,我先考考你们。宰予是不可雕的朽木吗?” “宰予在课堂上偷吃偷睡,经常被圣人抓个现行。”陆子恒淡淡地说道,“可有些人却忘了,宰予是孔门十哲之一,是语言班巧辩善辩的天才。后世陆续追封齐侯、临淄公、齐国公……更是孔庙从祀之一。这样的人若是朽木,那……” 陆子恒话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而是把机会留给了陆子玉。 陆子玉秒懂,随即来了一记补刀,“有些人,就是鼠目寸光,肚子里的学问也一言难尽,怪不得考了大半辈子也考不上秀才呢。” 啊?呃? 嘲讽陆子恒是吃货的人,瞬间臊得老脸通红,埋着头干饭,再也不敢发出半字。 陆秀峰爷仨吃饱喝足,就回房睡觉了,养足精神还要准备接下来的四场考试。 文庙内,孙辅臣带着教育署的教授,以及四大族学的山长,通宵达旦地批阅试卷,县令韩文正在一旁作陪。 两个侄孙参加考试,韩文正内心还是很期待的。 他最想看的是,陆子恒这个青阳神童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 可不管心中如何焦急,他都只能按捺心情等待,一切等通过的名单出来才能阅览。 孙辅臣故意把陆子恒的试卷放在了最末尾。 教授袁腾飞,看的是陆子玉的卷子,行文中规中矩,虽没有太多惊艳,但能入眼。 看完之后,就交给其余人阅览,众人纷纷点头:不出意外,前十名有这孩子一席之地。 王元贞的脸上,瞬间露出傲娇的神色:潘洪当赏,给王家物色了这么好的苗子。 目前为止,合格的考生有二百多人,介甫书院占了一半,过考率遥遥领先。 或许是今年的考题太难了,有不少考生交了白卷。 时间不断流逝,四百多张过考的试卷被单独摆放,案头上只剩下最后一张。 那就是陆子恒的试卷。 第七十三章支配科考的恐怖大魔王 孙辅臣迫不及待地展开陆子恒的试卷,认真品读起来。 哪怕他心中早有答案,可再次看到试卷的时候,眼里依旧写满了震惊。 脸色激动得发红,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最后,竟然猛地站起身,老泪纵横道,“此子旷世奇才,吾不及也!” 房间内,瞬间小陷入一片死寂。 教授袁腾飞接过试卷,一眼看去惊为天人。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地闪烁:小神童,恐怖如斯! 如果不是多年前成功上岸,恐怕他的道心已经被试卷上的文章给击碎了。 幸好,老夫早就考中了,若是和小神童一起考试…天呐,那是多恐怖的事情? 这哪是神童,分明是能支配科考的,恐怖大魔王啊。 紧跟着众人陆续传阅,房间内的叫好声、拍桌声不绝于耳。 “此等文章,老夫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 “果然,人比人的死,货比货的扔,这才是真正的旷世奇才啊!” “老夫有生之年,能见到如此奇才,就算死也了无遗憾了。” “寒窗苦读了一辈子,竟然不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真叫我无地自容!” “难道,我中原的文脉,全都长在了这孩子的身上了吗?” “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占八斗,天下共分一斗,此子独得一斗啊!” 身边伺候他们的小吏也全都懵逼了,搞不明白这群老学究在抽什么风。 “县尊大人,不出意外的话,此子当为我青阳县的案首了。”袁腾飞声音颤抖地看向韩文正。 “一切你们做主,今年的县试本官不便参与。”韩文正嘴上说得轻松,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好侄孙,真给家里长脸! 五场县试,最重要的就是这次正场,剩下的四场用来筛查,和确定案首人选。 值得一提的是,剩下的考试,榜单前十名愿意考就考,不愿意考就不考,只要等着考试结束,宣布最终的县试排名就行了。 可最大的问题是,陆子恒才十二岁,整个中原历史,最年轻的案首也不过十四岁。 陆子恒打破了这个史无前例的记录,必然引发巨大的轰动。 官场还主打一个不能出格逾矩,这样的事情必须报备,否则顶头上司就会陷入被动。 十二岁的县案首。 是孔冲闻的关门弟子。 有孔家亲传的“圣贤门徒”的匾额。 更是你韩文正的侄孙。 再怎么避嫌也不中了呀。 霎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韩文正的身上。 韩文正虽然是从介甫书院考出去的,但是正八经的师承是左都御史唐宪成,宗门大师兄是金陵知府于北溟。 从京城到地方,若是顺着传承往下扒,韩文正肯定会引来喷子们的弹劾,搞不好还得连累了老师和大师兄。 别的不说,唐宪成这些年弹劾别人无数,政敌一大堆,肯定拿这件事做把柄。 闹到最后,万一吏部派人查下来,韩文正这个举人,怎么做的县令都说不清。 虽然宗门里有很多大佬,可韩文正也是第一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一时间也忍不住哆嗦起来:幸亏,提前避嫌了,不然真就说不清了。 但很快,韩文正就冷静下来:卧槽,我那侄孙有真才实学,老子怕什么?况且,提督学政他们批阅的试卷,又不是老子批的? 思路清晰之后,韩文正狠狠一跺脚,“点陆子恒为案首,本官是赞成的。但是…这件事切莫声张。待本官和孙学政先找知府大人商议再做决定。” “对对对!”孙辅臣也一个劲儿地点头,“考题是老夫出的,考生是青阳县的考生,作为学政必须要和知府大人商量一下。” 简单说,陆子恒就是他们的最耀眼的政绩。 必须提前和上官通气,上下一心点了这个案首,那才是真的案首。 心念至此,也顾不得坐什么马车了,韩文正和孙辅臣骑上快马,直奔江宁! …………………… 金陵府衙。 知府于北溟看着韩文正递过来的试卷,当场被震撼得呆愣原地。 这他妈是儒童能写出来的文章? 就算是状元郎,写的也不一定有他写得好吧? 果然,这群被称作妖孽的家伙,都是不讲道理的。 许久之后,于北溟在自叹不如地问道,“文正,孙大人,你们是不是想点其为案首?” “正是!”韩文正和孙辅臣目光坚定。 好家伙,十二岁的案首,恐怕要轰动文坛和政坛了。 竹溪盛会、孔门赠匾已经是大新闻了,想不到这写出来的文章,也是史无前例的大新闻呀! 于北溟浸淫官场多年,深通官场之道,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这来人为何而来。 略微沉思,于北溟开口道,“兹事体大,负责江浙总考官是吏部左侍郎徐昌谷,他目前就在金陵,本官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县试放榜的时间是三到七天,时间很紧一刻都不能耽搁。 他们都知道,案首啥的都是其次的,主要是公布后的轰动效应最他妈致命了。 所以,这条船上,能多捆一个是一个。 徐昌谷是典型的清流,眼里不揉沙子的主。 金陵知府为他准备了豪宅,可他就是不住,而是选择了驿站。 “不在青阳备考,怎么还带着卷子跑来金陵了?” 见到韩文正和孙辅臣,徐昌谷脸色一沉,“把试卷给本官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能让你们大动干戈!” “圣人论人之成德,有以好仁之笃言者,有以恶不仁之至言者。” “盖好仁而物无以加,则好之也笃,恶不仁而物无所累,则恶之也至。” “人之成德有如此,此所以难得也与,夫子意若曰:天下之道二,仁与不仁而已,凡出于天理之公者,不必皆同而均谓之仁……” 读了陆子恒所写的文章,徐昌谷瞪大眼,“此题竟然能这样破题?字字典切,可配经传,佳处尤在用意深厚,是圣人使人各得其所…老夫,自愧不如也!” 看向了第二题,徐昌谷心里直呼卧槽,拿试卷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好不容易看完全部的试卷,他竟然仰天长叹,嚎啕大哭起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有懂八股的人,才能懂文章的惊世骇俗。 砰! 或许是哭累了,徐昌谷狠狠一拍桌子,怒视于北溟三人,“此等锦绣文章,点做案首就是,何必千里迢迢地跑来江宁?” 第七十四章老夫,最讨厌官僚做派了 “大人,这个案首不好点。” 于北溟等的就是徐昌谷发火,“这个考生的身份有点儿特殊,所以想请大人一起定夺。” 徐昌谷看了看试卷上的名字,“陆子恒?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呢?” “启禀大人,陆子恒只有十二岁。是冲闻先生的弟子,也是下官发妻的侄孙。”韩文正急忙回答道。 “原来是他!” 徐昌谷很快反应过来,十二岁的案首意味着什么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劲啊,来金陵前他路过曲阜,还专门去了孔家。 孔伯渊那群长老们还说,孔家一直在压陆子恒的风头,就是想让他低调一点。 可是…… 这他妈就是老家伙们所说的低调? 三篇文章,都能写进教科书,挂在翰林院展示了! 作为户部左侍郎,再进一步就是六部的某个尚书。 可问题是,若是点了十二岁的案首,弹劾他们的折子恐怕比雨点子都密集。 自古以来,御史台的言官都是无脑喷,就很让人头疼。 等等…… 老子是清流,还怕他们喷吗? 喷得越厉害,不就代表老子的声誉越响亮? 再说了, 陆子恒背后站着衍圣公、竹溪六逸、左都御史唐宪成。 唐宪成背后站着内阁三佬之一的李西涯… 老子怕个锤子呀? 泼天富贵就在眼前,不接稳了还能扔掉? “这三篇文章写得,就连老夫都自叹不如,你们竟然还敢怠慢。” “老夫,打心眼里厌恶你们这群人的官僚做派!” 徐昌谷捋了捋胡须,故作清高道,“这种事有什么好难为的,就算是陛下亲临,也得点此子做案首啊!” 于北溟等人相互对望,心里瞬间有了底气,徐昌谷的态度明显:哥几个放心,这事儿我老徐揽下了,你们尽管放开手脚。 最开心的莫过于孙辅臣和韩文正了,这么大的政绩,将来在各自的履历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呀。 ……………… 等待放榜的这几天,一直风和日丽。 青阳四秀听了外面,对陆子恒不利的风言风语,便一起过来找他。 赵大宝让下人准备了渔具,还支起来铁锅,五个人钓鱼踏春,就想让陆子恒的心情好一点儿。 可五个人的运气似乎不怎么样,全都空军了。 唯独陆秀峰手气顺的令人发指,嘎嘎连杆。 五个人情绪低落地躺在草坪上,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都说不出口。 陆子玉收起鱼竿,看了看五个人,“赵大宝,你们是不是觉得,子恒将来做了状元郎,你们和他的差距就越来越大,将来很难走到一起了?” 陆子恒五个人齐刷刷的看向陆子玉,潜意识里,他们都觉得陆子玉傻乎乎的,可去了王家的族学之后,突然就大变样了,让人有点儿不敢认识了。 “以前我娘总教我说,这辈子就吃定了二房和三房了。可后来去了介甫书院,我发现这种想法蠢笨至极。谁也没有赡养对方的义务,打铁还得自身硬。” 见他们还不说话,陆子玉也躺在五个人的身边,“弟弟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人八百匹马都追不上。可这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还是一脉相传的堂兄弟呀。” “其实,青阳四秀就是个荒谬的笑话。”赵大宝笑得很勉强,“虽然有西游释厄传做背书,可涉及科考,我们四个还是废物。” “听起来,你们几个确实挺废物的。”陆子恒淡淡的调侃道。 “……”青阳四秀:卧槽,有温度的大活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陆子恒见他们的模样,大笑出声,“可这和我有啥关系?在我眼里,你们就是最优秀的兄弟,金牌合伙人!你们只是暂时不优秀而已,我有办法让你们不掉队。” 陆子恒的话让青阳四秀感动的不行,但实际问题也不能忽视。 吴起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我们几个废物连县试都没敢报名,就怕拖你后腿。” “和我比,你们是学渣,可这世界上有几个我?”陆子恒坐起身,严肃认真地看着他们,“我在孔家学到一种秘法,保证你们一学就会。” “陆子恒,你看着我的眼睛。”赵大宝也坐了起来,和陆子恒对视起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是那种很好骗的傻子吗?” 吴起楠三人也做了起来,“陆子恒,再过一两年,我们四个都能娶媳妇了。” “未战先怯,不是你们的性格呀。”陆子恒顿了顿,“你们既然不相信我的秘法,那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青阳四秀近乎异口同声。 “就赌,我不仅能拿到案首,还能拿到小三元!”陆子恒声音不大,却惊得四人瞠口结舌。 不光是青阳四秀和陆子玉僵立当场,就连陆秀峰钓到的大鱼都吓得脱钩了。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案首十四岁,能不能别吓我们?” “别闹,你才十二岁,打破历史记录,是不是有点儿太扯了?” 面对他们的惊愕,陆子恒接着蛊惑道,“我学的那种秘法,属于有教无类级别的。因为我优秀,所以案首手到擒来。你们的天赋也不差,中个秀才举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青阳四秀忍不住吞咽了几口口水,神情激动地问道,“真,真,真有?” “那是自然!”陆子恒故意卖了一个关子,“若是你们还不信,放榜之后谜底自然揭开。” 陆子恒笃定的模样,让青阳四秀眼神迫切,真像陆子恒所说,那他们岂不是要上天了? 算上陆子玉,五个孩子很快就被陆子恒钓成了翘嘴,期待放榜的那一天。 唯独陆秀峰,重新在鱼钩上挂好蚯蚓,轻轻一甩杆。 陆子恒的套路,和孙辅臣最近给他补习的套路一模一样。 因为有妖孽做对比,人就会陷入自卑。 为了避免他们摆烂,就需要心理疏导,把摆烂转换成内卷。 当初四个人写西游释厄传的时候,就是如此。 然后通过某种契机,把他们的潜力释全都放出来。 人获得自信了,成绩提高了,在科考的时候自然也就顺风顺水了。 陆秀峰下意识地看了看陆子玉,只要陆子玉县试能取得前十的成绩,王家毕竟倾斜资源,再时不时地让陆子恒给他补补课,中秀才应该不难。 至于他自己…… 能躺平,何必自己努力奋斗呢? 陆秀峰很干脆地把鱼竿丢给赵家的下人,也兴冲冲地凑了过去,“有如此秘法,可不能忘了你大伯呀……” 第七十五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暖阳穿窗,紫纱轻笼,一室闺香淡淡。 少女斜倚绣床,手执一册《西游释厄传》,正看得出神。 虽然容颜青涩,却已是倾城之姿,待他日长成,恐怕基佬也得迷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听说,陆公子考试的时候除了吃就是睡。” “坊间的读书人,都说他是粪土之墙不可圬…” 春香急匆匆地跑进屋,引来赵璎珞的不满,卷起书对着她的脑门就敲了两下。 “小姐,不是我说的,是外面传闻的。”春香努起嘴,满腹委屈。 “打你不是因为你说他坏话。”赵璎珞秀眉微蹙,“遇到事情就慌慌张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端王府的人没有体统。” “我错了,小姐。”春香依旧紧张兮兮,“我还听说,开考之前有几个小女子,还塞给陆公子不少银票嘞。万一公子高中,还不得被人掠去当女婿啊?” “又不是考状元,谁抢他呀!”赵璎珞表面淡定,实则还是有些小情绪的,“你对他这么上心,等考完试我把你许配给他好了。” “哎呀,小姐…你【表情】欺负我…”春香臊的脸色通红,小脑瓜都快埋进了胸口。 “我看你这就是怀春了。”赵璎珞打趣道,“你可是我的贴身丫鬟,算在陪嫁里的呢。” “我,我…我一辈子伺候小姐,哪都不去。”春香摆弄着手指,“小姐,陆公子可是要考状元的人,你要是嫁过去……” “死丫头,就该掌嘴,我才不会嫁给那个小登徒子呢。”赵璎珞狠狠一瞪眼,“外面还有什么新鲜事呀?” “因为陆公子在考场吃饭睡觉,还提前交卷。所以,他的赔率从一赔一变成了一赔三。如果押他做案首,一赔十呢。”春香答道。 “春香,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就押他是案首。”赵璎珞放下手中的书籍,“明天就是放榜日了,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 “案首预估,买定离手!” “青阳神童陆子恒,一赔十!” “五十文起押,小钱博大利,错过再无!” “半个时辰后封盘,欲搏富贵者,莫失良机!” 正场放榜的日子刚到,各大赌档就把盘口搬到了文庙前面,并对科考的热门人选进行了预测。 说书匠们也全都帮忙宣传,说这是一桩雅事。 文庙前的空地上人声鼎沸,不少人开始掏钱押注。 还有很多考生站在原地念念有词,祈求漫天神佛保佑榜上有名。 接连五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了银钩赌坊。 相互对望后,几乎异口同声,“你,你们……” 这五人不是别人,正是青阳四秀和陆秀峰。 “我来这里是支持一下我的好贤侄,你们呢?” “我们来当然是支持一下好兄弟了。” “那还等什么?进去!” 青阳四秀的零花钱比较多,一人买了五十两; 陆秀峰几乎掏空了自己的私房钱,一共六两三钱全都押了上去。 紧跟着,五人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了客栈,簇拥着陆子恒和陆子玉去看放榜。 陆家除了二婶范鸿静以外,也是全家总动员,在老族长的带领下过来查看榜单。 两方人马汇合,青阳四秀激动得不行,一个劲嚷嚷着陆子恒必中! 陆子恒神色很轻松,只等待迎接属于他的荣耀。 唯一遗憾的是,没看见孔夫子。 若是恩师看见自己的那三篇文章,恐怕也会拍桌子叫好吧。 一个行走的挂逼,若是拿不下案首,那还是趁早回家洗洗睡吧。 至于陆子玉,考完试那天爷仨聊过,他的文章四平八稳,再加上今年的童试题目太难,通过考试不成问题,就看他的名字出现在哪张榜单上了。 文庙内,韩文正强自按捺激动的心情,对着孙辅臣轻轻点点头。 孙辅臣站起身,对着衙役们挥挥手,“放榜!” “是!” 衙役们带着红榜走出文庙,准备张贴榜单。 教育署其余人,也纷纷攥紧了拳头,紧张又振奋。 今天过后,整个金陵府将陷入巨大的震荡。 铜锣声响起,穿着红衣的衙役,吹锣打鼓地走来,激动的人群立刻让开一条路。 “出来了,出来了,榜单出来了。” 读书人们瞬间躁动起来,铆足了劲儿,向前面挤。 这就是科考的魅力所在,一朝得势鱼跃龙门你。 正场原计划录取五百二十人, 可真正及格的只有四百,共计两张榜单:乙等、甲等。 乙等的榜单刚张贴完,人群就沸腾起来,有人高喊着我中了我中了之类的话。 也有人泪流满面,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呼喊着考题太难,县试不公。 陆家人踮起脚尖,仔细地扫过榜单上的每一个名字,让他们失望的是,乙等上面没有陆子恒他们哥俩的名字。 一时间,紧张的心情更重了,就连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子恒那么优秀,肯定不会出现在乙等榜单上。”陆秀峰劝慰道,“甲等榜单上必有其名。” 可周围的嘲讽,来的却像是狂风暴雨。 “什么小神童?我看就是来凑数的。” “不管怎么说,能来体验一下,就是功德无量了。” “就是就是,人家虽然没考上,可在考场里吃得好睡的好呀。” 在阵阵嘲讽声中,又有一队衙役出现,开始张贴甲等榜单,案首的位置盖着红绸子。 在甲等第三的位置,看见了陆子玉的名字,陆家人顿时欢呼起来,家里又多了一个童生,值得庆祝。 但很快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这上面没有陆子恒的名字。 顿时,陆家人都疑惑起来:不应该啊,这对吗?这就很离谱…… 就连青阳四秀也是一脸懵逼:不是,说好的中榜呢?说好的案首呢? 某位刚刚还嘲讽陆子恒的老考生,几乎趴在墙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可从头看到尾,都没找到。 “没中?我答得那么好,竟然没中?” “也还行,小神童不也没考中嘛,有他陪我呢…嗯,让我先悄悄地看看案首是谁…” 老考生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掀开红绸子,看到上面的名字,整个人僵立原地,如同五雷轰顶。 第七十五章案首现,八方雷动 老考生看到案首的名字,整个人僵立原地,如同五雷轰顶。 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道心直接碎了一地。 小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在三声锣响之后,郑重地揭红。 很多榜上无名的考生,都抱着诋毁的心态看向案首的位置,心里也不断地祈求漫天神佛:小神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不中!不中!卧槽,等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呐,这特么啥情况?” “他竟然是案首?他怎么可能是案首?” “这合理吗?就问你这他妈合理吗?” “十二岁,他仅仅只有十二岁,这让我们以后怎么活呀?” “老夫今年四十有六,考了多年未中,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中了案首,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道疯了?” 陆子恒三个加粗的大字,震惊到了所有人。 不管是中榜的,还是那些落榜的,集体陷入了沉默。 那些没看清的人,从后面挤进来,看到名字后也像他们一样突然哑言了。 寒窗苦读多年,他们太懂这个案首的含金量了。 眨眼之间,无数人的道心碎裂一地。 就感觉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陆家人、青阳四秀都是激动的不行。 崔秀英、陆秀山夫妇的眼睛,死死盯着榜单第一名。 陆子恒三个字,异常耀眼。 原以为陆子玉考了第三已经很牛逼了,足够光宗耀祖了,万万没想陆子恒得了案首。 老族长陆听儒双手颤抖地抚摸着案首的大字,“中了!中了!子恒中了!高中案首呀!” 刹那间,陆家人泪如雨下。 自打让陆子恒读书之后,好事一桩接着一桩。 活了大半辈子,也终于能体验一次,什么是喜极而泣了。 没有哪天比今天的心情更加美妙了。 陆秀峰、陆子玉、青阳四秀相互对望,突然爆发出阵阵雷鸣般的欢呼。 中了,真的中了案首! 那岂不是说,他真有让人一学就会、一考就中的惊天秘术? 以后啥也不干了,就跟着陆子恒身后学习,也考个秀才……呸呸呸,我们也是天赋异禀的人,咋说也能中个举人老爷吧…… 光想想,六个人就恨不得当场给陆子恒跪下叫老师。 “娘啊,子恒中了案首,子玉得了第三,回去之后咱们一定摆几桌,好好庆祝庆祝。”潘巧云拍着手提议道。 “摆几桌怎么行?咱们陆家包揽了案首和第三名,怎么着也要摆三天流水席。” “你们都不用管,这事族里就操办了。另外,清明也快到了,带上他们哥俩,回陆郎河祭祖!” 陆听儒热血沸腾,丢掉的底气一下子全都找回来了,“当年,咱们陆家是怎么搬出江宁的,就怎么把脸打回去!” 陆听儒热血翻涌,失了多年的底气一下子全找回来了,“当年咱们陆家狼狈地离开江宁,日后便要风风光光地回去!那些曾落井下石的人,我要让他们一个个,都仰着头看我们扬眉吐气!” 陆家人斗志昂扬,丝毫没意识到,很多考生的神色大变。 凭什么我寒窗苦读十几载,却连个童生都考不中? 凭什么十二岁的娃娃,体验下考场气氛就得了案首? 我们承认你是神童,承认你写出来的诗词都是传世佳作。 可科举,考的是八股,又不是诗词。 真有人十二岁就能写出来锦绣文章吗? 最关键的, 你有孔家做背书, 有当县令夫人的姑奶奶, 你们陆家还有人中了前三… 所以,就他妈不公平啊。 当恶意出现,被有心人无限放大,场面也就彻底失控了。 毕竟,古代讲究的是法不责众。 “黑幕!这次县试有黑幕!” “刚读书不到一年的娃娃,怎么可能中案首?” “对,这就是科考舞弊,我们决不允许!” “就因为县令是他姑爷,就因为他是圣人门徒就能高中吗?” “不公平!这不公平!我们要看陆子恒的试卷,必须看试卷!” 人群忽然变得狂躁起来,纷纷举起手开始指责陆子恒,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陆家人脸色大变,立刻将陆子恒、陆子玉围在正中,生怕考生们群起攻之。 事情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衙役们也上前护住陆家人,纷纷拔出腰间长刀。 “尔等好生大胆!” “案首乃是学政大人钦点。” “没有证据就凭空诬陷,你们想尝尝牢狱的刑罚吗?” 捕头厉声呵斥,可他的威慑力终究有限,再加上考生足足上千人,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去年刚读书,今年就中案首,不觉得荒谬吗?主考官们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吗?不看陆子恒的试卷,我们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别以为亮出屠刀,就能熄灭正义的火焰!我告诉你,正义是杀不完的!” 一个獐头鼠目的人,又开始恶意拱火,这让读书人更是底气十足,一脸凶神恶煞地逼近陆家人。 孙辅臣急得直跳脚,就准备让人张贴陆子恒的试卷,却被韩文正给拦住了。 “万万不可,当怀疑的种子种下,张贴出试卷,反而会加深误会,让这次县试变成一场难以控制的暴动。” “唉,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孙辅臣额头上涌现大量的冷汗,“万一有人说考题泄露,文章是孔家人提前帮他写出来的,更麻烦。” “自证的陷阱,咱们万万不能踩进去。”韩文正思索许久,突然唤来一名捕快,“盯住那几个挑拨是非之人,事情结束之后,立刻抓起来严加审讯。” “我的县尊大人啊…”孙辅臣都快哭出来了,“别光想着抓人,得想一个处理办法啊。咱们这次要是胆怯了任凭学子拿捏,别说威信扫地…恐怕咱俩都得卷铺盖走人了。” “冲闻先生当年在京城,以巧辩著称,开台一个月,辩倒了无数名儒。”韩文正强自定定神,“我那侄孙也绝非庸才,若是面对质疑和否定就怯场了,那将来如何健康成长?” “大人的意思是……”孙辅臣瞬间懂了,小神童这一路走得太顺当了,考生对案首的质疑,何尝不是他展示实力的过程? 文庙前,面对多方质疑,陆子恒始终淡定自若。 春闱之后,他就要开台论道,迎接天下牛人挑战。 那今天,他就用案首,拿这群新手村的战五渣热热身。 真的是, 我本无意惹尘埃,奈何处处是明台…… 第七十六章 1V1000,优势在我 当当当! 一阵铜锣声响起,场面也随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手持鼓槌的陆子恒。 “在下,乃是本届县试的案首,陆子恒。” “既然你们对此次考试都存在质疑,那我允许你们向我讨教。” “也好叫你们看看,我这个案首是怎么拿的!” 陆子恒站出来,从容面对上千考生。 高光时刻刚刚过去半年,小神童的热度逐渐淡化。 原以为能安心读书了,奈何别人总是排着队,把脸伸过来让我打。 持续霸榜热搜的感觉,就尼玛——很爽。 新手村也是村,不能拿村长不当干部,更不能拿豆包不当干粮。 陆子恒的话很狂妄,但也正中考生们的下怀。 是不是科考舞弊,一试便知。 既然说讨教,那就是随便出题,案首一一作答。 文庙内,看到这一幕的县令、学政、山长,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千考生出题,他们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应对自如。 但也正是这样,才能打破所有质疑。 “陆小友,你的后台太硬了,让老夫不得不质疑。” 一名老考生率先站了出来,“我给你出一题,如果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破题,我就想你道歉!日后,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哪怕你是错的,我也绝不改变。” “老先生,我知道,我得了案首你们都不服。” “可不能因为你们是菜逼,就质疑别人的能力不行。” “老先生既然说出来规则,那就按照他的规则来。” 陆子恒环视全场,“日后,你们也不用担心我日后报复你们,因为你们不配让我出手报复。老先生,你先出题吧,若是我这案首答不上来,一辈子不参加科考。” 嘶!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像是看魔鬼一样看着陆子恒。 这么恶毒的赌注,你是怎么敢说出来的? 可也正是这句话,让他们的质疑,变成了敬畏。 “陆公子快人快语,老朽佩服至极。”老考生拱拱手,心里已经生出退意。 “出题!”陆子恒声音坚定,毋庸置疑。 “既然如此,那老朽就不谦让了。我确实有一题不解,请问:行藏有夫,该如何破题?” 听到这个题目,所有人都皱起眉头,很多人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这几个字出自哪里。 “这个题目出自论语述而: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陆子恒眉毛一挑,傲气十足,“破题也很简单: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老考生听闻,身体接连颤抖,险些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子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余的考生无不像是见了鬼,在他们还没想到原文的时候,人家已经破题成功了。 最他妈离谱的是,破题的巧妙,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别说是考生了,就算是文庙内的大佬们,也都是醍醐灌顶。 “有异议吗?如果没有,那就下一位。”陆子恒轻轻甩了甩衣袖。 “感谢陆公子赐教,老朽没有任何异议。”老考生说完,主动脱离了人群,站在了陆子恒的左侧的位置。 “在下县试第二名,王德亮。”一个年轻人缓缓走了出来,“志,无有!” 卧槽! 考生们相互对望,一脸懵逼二脸茫然,这他妈是什么鬼题目?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陆子恒不假思索,声如洪钟,“破题也很简单:圣人于心之有主者,而决其心德之能全焉。” 王德亮自愧不如,怔怔地看着陆子恒,竟然哑火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个!”陆子恒斗志昂扬。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圣人所以至于道者,亦惟渐以至之也!” “生财有大道?” “盖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焉!”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敬述圣人之道以明教化之本?” “圣人之道,乃天地之心,万物之理;教化之本,在于人心之向善,道德之立基。故论教化之源流,必归诸圣人之道也。” “………………” 榜单之下,陆子恒对答如流。 在场的考生无不惊叹出声:天呐,原来题目还可以这么破? 不夸张的说,他们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没陆子恒这般闲庭信步,更不会如此惊艳绝伦。 事情发展到这里,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陆子恒就是凭借硬核实力,得了案首。 妖孽,之所以被称作妖孽,是因为在他们身上,就没有道理可言。 刹那间,所有人都僵立原地,再也没有人出题刁难陆子恒了。 他们和陆子恒之间的差距,也绝不是一道鸿沟那么简单了。 “多谢陆公子,我等受教了。”许久之后,数十名考生,对着陆子恒行了学生礼,像是做错事的孩子,陆续站在了老考生的身边。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一切都是轻飘飘的。 画风也随之改变,不少没考中的人,用请教的姿态,虚心询问道,“陆公子,本次考试,我原以为自己写得很好,可就是没中。我的破题是……还望陆公子指点一二。” 你敬我一尺,我就敬你一丈。 对他的请教,陆子恒笑盈盈地解答,并指出了他破题存在的问题,以及几处行文的错误。 听了陆子恒的话,询问之人目光呆滞,足足过了盏茶的功夫,终于恍然大悟。 对着陆子恒行了学生礼,也走向拥护陆子恒的人群。 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陆子恒都一一作答,为他们指出不足之处,遇到了牛逼的,还会称赞几句。 气氛瞬间就变成场外交流,陆子恒更像是指点江山的盖世名师。 “老天爷,有幸得到陆公子指点,下次我一定考中。” “陆公子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我等佩服之至。” “是我们小人之心了,陆公子的分明就是状元之才,案首之位实至名归。” 陆子恒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稳定了士子们的质疑之心,证明了案首是他凭真本事考来的。 之前还质疑的考生,纷纷羞愧地低下头。 陆子恒说得对,自己是菜逼,就别觉得所有人都是菜逼。 眨眼之间,一切负面情绪全无,剩下的只是深深的折服。 文庙内,韩文正等人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青阳四秀、陆家人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远处,一袭靓丽的身影,脸颊泛起羞红:小登徒子,原来这么飒爽! “既然没人再提问题,那还不把路让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陆秀峰,他也是狐假虎威了一把,腰杆子挺得溜直。 考生们闻言,纷纷选择后退,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霎时间,关于案首当场破题百道的消息,瞬间向整个金陵府蔓延。 第七十七章我的眼睛就是尺 “震惊!十二孩童夺案首,当场破百题惊呆全场考官!” “逆天神童县试夺魁,秒破百道八股题,考官直呼妖孽!” “寒门出麒麟!十二岁少年夺县案首,当场破百题技惊四座!” “考官集体失态!十二岁神童夺魁,破百题如探囊取物!” “天降文曲星!十二岁少年摘案首,当场破百题震惊整个县城!” “十二岁县案首,考场破百道八股,寒门少年凭什么惊艳士林?” 县试事件,以青阳县为中心,很快向整个金陵府蔓延。 青阳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难以自抑,只恨自己没在现场目睹陆子恒的风采。 小神童以一己之力,碾压一千多赴考的学子,实力毋庸置疑。 那些臭不要脸,污蔑小神童的人,着实该死! 你们也配叫读书人? 你们读的是什么书? 圣人教诲都被你们喂狗了? 坊间、茶馆、酒肆,几乎知道这件事的人,骂得都很脏。 以至于很多考生,都不敢公开露面。 甚至是,在现场的考生,一想到陆子恒就恐惧得无法入睡。 让所有人感到惋惜的是,试卷不能公布。 这要是公布了试卷,恐怕皇帝的目光也要聚焦在青阳县了。 教育署封卷之后,将本次考试的成绩递交了金陵府。 事情闹得太大,还险些引发暴动,天塌下来这种事,还得让高个子的去顶。 金陵府十三县,县令带着麾下学政,亲自押送考题来了府衙。 府衙的后堂,坐满了人,纷纷把不友善的目光对准了韩文正和孙辅臣。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十二岁的案首?你们怎么不定一个八岁的案首?” “那陆子恒是孔冲闻的关门弟,也是你韩文正的侄孙,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如果侍郎大人不管,那我们就去都察院。就不信偌大的燕国,没有讲公道的地方。” 各地的学政,基本都是老学究,天才怪物他们见得多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十二岁的案首。 科举,这么神圣的事情,谁他妈也别想舞弊。 徐昌谷淡定地抿了一口茶,看向知府于北溟,“于大人,既然大伙儿都质疑青阳县试的公平性,那就拆封青阳县的试卷,让所有人掌掌眼,看看那孩子到底写了什么。” “是,大人。”于北溟亲自动手,找到了陆子恒的试卷,在众人面前展开。 “我等的眼睛就是尺,写得好坏,自由论断!”铜陵学政墨翠山第一个凑上前。 看到第一篇文章的破题,发出一声怪叫之后,嘎的一下就晕了过去。 对此,韩文正、孙辅臣早有意料,战略性地端起茶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其余的人见状,都顾不得去扶墨翠山,眼睛也全都看向了试卷,如获珍宝。 紧跟着,像是突然疯癫了一样,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嘴里还不断地念叨着: “如此锦绣文章,吾不及也!” “和陆家子相比,老夫自诩的一肚子学问,当真喂了狗。” “不读此文,我如井底之蛙抬头窥月;读了此文,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金杯银杯,不如这群老学政的口碑,这群人一合计,直接把陆子恒的文章,八百里加急送去了礼部。 虽然说是青阳县出了一个小神童,可大家都同在金陵府这个屋檐下,有政绩也该雨露均沾一下嘛。 “你们都别犯浑,把成绩和试卷分开送。” 徐昌谷浸淫吏部多年,最懂这里面的道道了。 成绩排名先送过去,让那些言官先喷唾沫星子,然后再递试卷去堵他们的嘴。 不特么搞得跌宕起伏,皇帝能关注吗? 按照徐昌谷的理解, 陆子恒背后站着衍圣公、竹溪六逸、左都御史唐宪成。 唐宪成背后站着内阁三佬之一的李西涯…… 只要把这件事往上捅,让喷子们第一时间去喷李西涯,必定引发皇帝关注,如此一来,朝堂的目光都会对准金陵府,那政绩不就刷刷刷地走来了? 可问题是,于北溟和韩文正都没把这件事上报,甚至是孔家和竹溪六逸其他那几位也不知道这件事。 …………………… 京城。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国子监司业冯文道。 他第一时间去了国子监,对着国子监祭酒、大学士孔冲远拱手道喜,“恭喜孔大人,贺喜孔大人。” “本官哪来的喜事?”孔冲远一脸疑惑,“最近老夫都带着人整理前朝史,忙得脚打后脑勺,已经三天三夜没休息过了。” 冯文道一怔,很快就笑出声,怪不得你是祭酒我是司业,那么大的事情竟然装作不知道,这演技…我八百匹马也追不上啊。 “孔门的后起之秀,冲闻先生的弟子、你的师侄,他中了案首。打破了有史以来最年轻案首的纪录呀。” “……”孔冲远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冯文道,“子恒学问确实够用,要说中案首…你哪来的消息?” “大人……”冯文道神色复杂地看着孔冲闻,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演演就行了,咋还演上瘾了? 但顶头上司起了戏瘾,做下属的也只能陪着,“金陵府早就传开了,估摸着就这一两天,成绩就要送至礼部了。” 孔冲远就感觉一阵窒息,两眼发黑地险些晕过去。 这他妈哪跟哪啊? 老子知道陆子恒牛逼,孔庙里还摆着他所注的五经正义。 可再怎么牛逼,孙辅臣也不能点他做案首啊! 你知道,这背后牵扯了多少人吗? 你知道,明天朝会老子会被喷成什么德行吗? 傻逼玩意儿,就这么当官的? 就算他写得再好,也只能给第二,当官的基本原则都让你们喂狗了? 再者说了,孔冲闻你他妈啥意思? 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提前通知一下我这个当大哥的? 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应对那些喷子? 还有孔伯渊,说好的压着点儿,说好的低调点儿呢? 孔冲远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恨不得现在就揪住孔冲闻的脖领子,夸夸给他几个大耳雷子。 可问题是,孔冲闻和孔家也不知道这件事。 考试之后,孔冲闻临时有事去了无锡,参加东林书院的开业仪式。 略微沉思,孔冲远放下笔,一路小跑去了御史台。 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金陵这群人都是你们西涯宗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第七十八章死掉的心,又活了 御史台。 唐宪成听到陆子恒得了案首,也懵逼了。 就他妈很想给于北溟几个大耳刮子,这么大的事情为啥不提前上报? 礼部尚书王仲美致仕,各大朋党全都盯着这个肥缺。 老尚书李西涯更是势在必得。 可你们现在搞出来一个十二岁的案首,这不是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吗? 还有韩文正,你他妈长得是猪脑子吗? 那是你的侄孙,你点谁做案首,也不能点他呀。 你这个县令怎么坐上去的,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猪队友,一群猪队友! 可事情发生了,还能怎么办? 唐宪成立刻打发小吏,叫上吏部侍郎杨子安,督查御史阮退之、大理寺卿柳板桥,一起去内阁。 既然事情出了,与其被动挨打,还不如主动出击,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他妈也别想活。 ……………… 陆家庄。 孔冲闻踩着日子,在放榜的第二天回了青阳县。 老族长陆听儒见到孔冲闻之后,立刻下令摆三天的流水席。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案首,这尼玛必须隆重庆祝。 为了彰显牌面,还专门安排了八抬大轿,把孔冲闻夫妇给请来了。 到现在为止,孔冲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子恒和子玉都考中了?”孔冲闻见陆家庄热闹非凡就问道。 “孔先生,您不知道?”陆老太一怔,随即说道,“子玉县试第三,子恒中了案首。都是您悉心调教,才有这俩孩子今天的出息……” 扑哧! 孔冲闻一口酒就全都喷了出来。 十二岁的案首! 这尼玛比竹溪盛会、孔府赠匾还他妈夸张。 顿时,孔冲闻就感觉天都快塌了。 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哥哥孔冲远被言官喷的面目全非的凄惨场景。 看着前来凑热闹的宾朋,孔冲闻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心里大骂孙辅臣不是个东西,怎么能乱点鸳鸯谱? “孔先生,您没事儿吧?”陆老太不明所以,总觉得孔冲闻很不开心的样子。 “没没,就是激动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孔冲闻的脑门上瞬间涌现大量冷汗,下意识地问道,“就没人质疑这件事吗?” “有啊。”陆老太傲娇的挺直了腰板,“子恒一人面对数千考生,让他们出题,他现场破题,足足百余道题目,都堪称完美。” 吴起楠也笑吟吟地接过话茬,“夫子,我还琢磨着,让流云斋印刷陆子恒破题的事迹呢…这样的书肯定爆火…咦?夫子,你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高兴,高兴,老夫很高兴。”孔夫子战略性地端起酒杯,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看了看正向他走来的陆子恒,孔夫子招招手,“和为师说说,今年的考题都是什么,你又是怎么破题的。” 陆子恒把考题和自己的答案,都和孔夫子说了一番,孔夫子全身一震。 原本死掉的心,瞬间又跳动起来。 槽! 这案首,就该是我乖徒儿的! 去他妈的低调! 老子的徒弟,凭什么低调? “起楠,我来问你。”孔夫子瞬间扬起斗志,“你说的《救命!十二岁神童案首连破百题,直接卷疯同龄人》,这本书要多久能印出来?” “夫子,这书名……是不是太嚣张了?”吴起楠满眼狐疑。 “就这个书名。你就告诉老夫多久能印出来?” “雕版比较慢,印刷上市的话大概要两个月吧。”吴起楠略微思索,“加急的话也要一个月。” “有没有什么办法,印刷得再快一点儿?”孔夫子眼含怒气地问道。 “没有。”吴起楠不解地问道,“夫子,你想看的话,出版了我送您一本。” “去前院问问你爹。”孔夫子拍拍吴起楠的肩膀,“要是能让这本书半个月之内出现,老夫推举你们四个入孔门。” “这……”吴起楠使劲儿挠挠头,“夫子,不用问,是真没招儿。我们家要说一个月,整个大燕国没人敢说二十天。” 陆子恒就觉得孔夫子今天很奇怪,就下意识地问道,“夫子,我得了案首,是不是给大家惹来很大的麻烦?” “麻烦什么?咱们赢麻了!”孔夫子依旧嘴硬,不好意思破坏这么好的气氛。 孔夫子越是不说,陆子恒心里越是不踏实,“恩师,只要有足够的人手,我能在七天的时间里,把书印出来。” “当真?”孔夫子的眼睛瞬间一亮。 “比真金白银还真。”陆子恒笃定地点点头。 “吴起楠,你马上去前院,把你爹和陆秀峰叫来。” 孔夫子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子恒、赵大宝、梁红超、李行检、陆子玉,你们随我去书房,咱们把子恒破的一百道题全都整理出来。” 书房里,所有人如临大敌。 合力把现场提出的问题,以及陆子恒指点考生的过程,全都整理了出来。 然后,就全都看向陆子恒,等着他说出快速印刷的办法。 吴起楠的老爹在听说了活字印刷之后,彻底惊为天人,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最后狠狠一拍桌子,“统计一下字数,我安排人手,三天之内就把字模搞出来。” 有了吴员外的话,孔夫子心里终于踏实了很多,就等着书印出来,快马加鞭地送去京城了。 笑盈盈地拍拍陆子恒的肩膀,“做了案首,不用参加府试、院试,就是秀才了。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继续考。”陆子恒目光坚定,“出门在外,面子和名声是自己给的。打破所有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出击。” 好好好! 太他妈有成就感了! 同样是吃孔家饭长大的儒生, 老夫的徒弟,他咋就这么优秀呢? 孔冲闻听了陆子恒这句话,底气又平添了八分,心里也默默地盘算好,该怎么给哥哥、给竹溪六逸的其余几人写信了。 …………………… 金陵府。 徐昌谷对着于北溟和韩文正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输出。 这么大的事情,不和上面通通气,你们是咋想的? 都他妈是封疆大吏了,这点事儿还用教吗? 不幸中的万幸,幸好老子留了一手,成绩和试卷分开送。 “大人……”韩文成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您先看看这个吧。” “救命!十二岁神童案首连破百题,直接卷疯同龄人?”徐昌谷翻开这本书,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直呼好家伙。 “大人,这是下官的侄孙在文庙前以一敌千的场景?”韩文正眼里闪烁一抹自豪,“于大人已经命人把书快马送去京城了。” “干得漂亮!既然如此,言官愿意闹就让他们闹去吧。” 徐昌谷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哼起了小曲儿,“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三军叫,大小儿郎听根苗,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第七十九章朕,等了三天的大瓜呢? 事实证明。 所有人的担忧都是对的。 各州府的县试成绩送到京城,立刻引来言官的关注。 那些和李西涯政见不合,乃至盯着礼部尚书这个肥缺的人,纷纷指使门下御史弹劾青阳县令韩文正。 韩文正是谁? 燕孝文帝喝了一口参茶,神色复杂地看着口吐芬芳的言官。 他就不理解了,一个七品县令,干了啥天怒人怨的事情,至于大半御史台的言官都站出来喷他吗? 随着对事情的深入了解,燕孝文帝突然看明白了,韩县令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要喷的是内阁首辅李西涯啊。 果不其然,这群喷子骂完韩文正,然后骂了金陵知府于北溟,最后同一口径,所有唾沫星子都对准了唐宪成。 朝堂一直死气沉沉的,很久没这么热闹了,燕孝文帝也很乐意吃这个瓜。 “陛下,臣弹劾青阳县令韩文正科考舞弊,点了自己的侄孙为案首。” “陛下,那陆子恒只有十二岁,韩文正此举分明是想巴结孔家,巴结李阁老。” “想不到,我大燕国的科举,竟然变成了为当朝阁老选拔人才的工具,真是太荒谬了。” “金陵知府于北溟、左都御史唐宪成、国子监祭酒孔冲远…全都涉猎其中,臣等恳请陛下肃清奸佞,还科举一个天公地道啊。” 站在首位的李西涯,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弹劾和他没关系一样。 这种事轮不到他亲自下场,和一群傻逼对着喷,就显得太掉价了。 况且,这群喷子每天不找点儿事情做就闲得蛋疼,满朝文武哪个没被他们喷过? 见李西涯无动于衷,甚至连一句“微臣惶恐”都没说,言官们就感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气得更是唾沫星子满天飞。 满朝文武,也是一片哗然。 任谁也没想到,刚读书不到一年的孩子能得案首。 李西涯的政敌们见状,纷纷暗示手下人激情开麦。 不管这件事真假,都扳不倒李西涯,但骂几句过过嘴瘾还是可以的。 孝文帝的手轻轻敲着龙椅,又气又笑的。 李西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咋可能为了一个孩子科考舞弊? 就算是科考舞弊,也不至于点案首。 正常流程,不就是悄咪咪地把县试、春闱、秋闱的名次都放在乙等榜单,保送到举人,然后给他一个候补县令,何必搞出如此惊天大案呢? 只是这十二岁的案首着实夸张。 万一李西涯真参与了,那恐怕朝廷现有的格局也要被打破了。 反观唐宪成和孔冲远,对这件事也不做任何解释。 任凭言官们口吐芬芳,就是一个字也不反驳。 无非就是陆子恒太优秀了,引人嫉妒罢了。 况且,骂得最凶的,还是五姓世家门下的走狗。 这种人,你越不搭理他,他就越生气,骂着骂着自己就露出破绽了。 见西涯宗的人,没一个站出来自证清白的,孝文帝笑着开口道,“尔等状告韩文正科考舞弊,可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这……”言官们顿时懵逼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不如等金陵府的试卷送达京师。”督察御史阮退之站了出来,“什么都可以作假,唯独文章不能作假。届时,是否有科考舞弊看过试卷便知。” “就依爱卿所言。” 皇帝点点头,这件事暂时搁浅,但谁都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再牛逼的文章也有瑕疵,只要抓住小辫子,就说陆子恒写的文章不行,那西涯宗恐怕就要从大燕国除名了。 进可攻退可守,关于试卷这件事,有太大的操作空间了。 三天之后,就是三月最大规模的朝会,言官们都磨刀霍霍。 考题也终于送到了礼部。 礼部左侍郎王骥直,连看都没看,直接在试卷上又加了三层火漆。 紧跟着一本叫做《救命!十二岁神童案首连破百题,直接卷疯同龄人》的书籍,也陆续送到了各方大佬的手里。 那些看过这本书的人,无不惊掉了下巴。 一人独战千人而面不改色,还能力挽狂澜,征服他们,这就是硬实力啊。 现场破题都如此天秀,那文章岂不是更加牛逼? 京城,李府。 李西涯悠哉游哉地喝着茶。 所谓的科考舞弊,对他其实没啥影响。 他主要是担心,言官们鸡蛋里挑骨头。 因为,圣人来了,也不一定写出十全十美的文章。 “恩师,金陵那边来信了。”唐宪成小心地凑上前,把一本书递给了他。 看到书名,李西涯神色微变,翻开第一页,表情骤变。 眼睛死死地盯着书里面的内容:我了个乖乖,原来题目还可以破得这么惊艳? 换位思考一下,老夫十二岁的时候,可想不出来这么牛逼的破题。 书本在手,越看越喜欢。 抬头瞥了一眼唐宪成,就觉得这个徒弟眼光太毒了。 西涯宗里面,大多数人都不看好韩文正。 唯独唐宪成,用自己的官位为其担保,这才让他得了一个县令。 现在看来,唐宪成这一步走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李西涯难掩内心激动。 “宪成,他们污蔑老夫,老夫可以忍。” “但说科考舞弊,绝对不行的。” “就让有识之士,为这个十二岁的神童,发声吧!” ……………… 次日一早,朝会如期召开。 西涯宗众人精神抖擞,孔冲远更是抱着一摞书参加朝会。 看着同僚们陆续走进了朝堂,便虚情假意地打着招呼。 “哎呀,这人要是老了,就浑身没劲儿。” “吴大人,来看看这本书;赵大人,我这里有本经典;刘大人别走啊,也过来掌掌眼……” 孔冲远神色傲娇,给周围的官吏分发书籍。 翻开书,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色复杂地看着孔冲远,看着西涯宗众人。 就他妈离谱! 这里面的主角,真是那个十二岁的案首? 几乎所有人,都瞪大眼,不信邪地把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李西涯的政敌们,脸都快气绿了。 可事实胜于雄辩,也只能咬牙切齿地给李西涯、孔冲远道喜。 很快,皇帝来了。 环视群臣,孝文帝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朕等了三天的大瓜呢? 言官。 你们不应该铆足劲儿喷李西涯、喷孔冲远吗? 怎么全都哑火了?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连精气神都没有? “诸位爱卿,今天的朝堂分外安静呀。” 孝文帝有点儿不信邪地看向都御史蔡元长。 此人是范阳卢家的门下走狗,三天前就属他骂得最凶。 朝会变得这么安静,那怎么行? 三天! 足足三天呐! 你们知道这三天朕是怎么过来的吗? 心念至此,孝文帝便拱火道,“蔡爱卿,你就没啥想说的吗?” 第八十章龙颜大悦,惊天封赏 说啥? 陛下,你想让臣说啥? 说臣自愧不如?说臣道心不稳? 蔡元长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简直比吃了屎还恶心。 朝堂上的喷子们,也纷纷羞愧地低下头。 “陛下。” “金陵府的试卷昨日已经送到礼部。” “为了公平起见,臣又加了三道火漆。” “从这份试卷送至礼部至今,无一人观看。” “另外,还有一本书,也是关于青阳神童的,请陛下一并过目。” 礼部左侍郎王骥直,这句话说得就很考究,没说运输的全程没人看,只说到自己手里之后没人阅览,就算是真的出了事,也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呈上来,让朕看看。” 孝文帝说完,大太监常涂拿过试卷,恭恭敬敬地献给皇帝。 试卷展开,光是一手漂亮的字,就震惊了孝文帝。 再向下看,破题的第一句,让皇帝心里直呼卧槽。 字字珠玑,仿佛是圣人亲临。 此等文章,读起来叫人如饮佳酿,沉醉其中啊! 依依不舍地把试卷递给常涂,让在场的百官传阅。 他则是翻开那本叫作《救命!十二岁神童案首连破百题,直接卷疯同龄人》的书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待到内阁和六部尚书等人传阅完毕,孝文帝这才放下书。 刻意地看了看出版方,然后朗声问道,“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群臣纷纷低下头,臊得脸色通红。 孝文帝的嘴角微微扬起,大燕国有这样的能人,他是很高兴的。 寒家子凭借自己的实力,得到了孔家的认可,也得到了帝国高层的认可。 将来,也必然成为寒门标杆,打破五姓世家、江南豪门对教育的垄断,有希望了。 眼神不着边际地看向站在第一排的红袍老者。 此人乃是内阁三老之一,范阳卢家卢师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十二岁就能做出锦绣文章,此子日后必然成为我大燕栋梁。” 不等皇帝问话,卢师礼便深深一躬身,“老臣建议,给予丰厚的嘉奖,既能彰显陛下爱才之心,也能为寒门树立标杆。” 话落,西涯宗众人的眼神,全都打起八百分的戒备。 老家伙一来是试探皇帝,是否有扶持寒门之心;二来是想捧杀陆子恒,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五姓世家在北方盘根错节,江南豪门更是富可敌国,他们怎会容忍一个寒门子动摇其根基? 西涯宗众人久历朝堂,自然看得出其中的弯弯绕绕,一个个屏息凝神,等着看皇帝如何应对这看似善意实则凶险的提议。 朝堂之上,只有君臣之别。 朕还没问话,就把朕的全部退路给堵死了? 你是不是忘了, 在大燕国,真正能呼风唤雨的,只有朕! 你们五姓世家算什么狗屁东西? 孝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参茶,“卢爱卿觉得,朕该怎么赏他呢?” “可命工部为陆家庄修建牌坊,赐予星辉玉润、国之桢干匾额。” 卢师礼说完,全场哗然。 历朝历代加起来,皇帝赐给神童的匾额,不过十二面,都是四个字居多。 大燕国立国至今,还没出现过御赐八字匾额。 若是直接赏给陆子恒,那就代表他是大燕第一神童了。 孔冲远有心开口,替陆子恒拒绝,却被李西涯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朝堂斗法你死我活,但在场外何尝不需要一个吸引火力之人? 五姓世家和陆子恒之间,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多一个火力点,和少一个火力点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捧杀之后,卢家也换不来什么好处。 眼见卢家和西涯宗两方势力,全都露出眼神杀。 孝文帝满意地点点头,他就喜欢看朝臣斗得你死我活。 “既然如此,那就依爱卿之言,赐予陆子恒八字匾额,并由工部为陆家庄建造一座牌坊。” 孝文帝笑盈盈地看向王骥直,“爱卿,挑选个良辰吉日,这件事就交给你们礼部全权负责了。” “臣,遵旨。”王骥直躬身行礼。 事情告一段落,大太监宣布退朝。 百官陆续离开,有小太监专门叫住了工部员外郎吴嘉贞,让他去紫宸殿面圣。 紫宸殿内金砖铺地,龙涎香袅袅,殿顶藻井庄严,明烛高照,一派肃穆大气。 孝文帝指尖轻叩御案,目光落在那册字迹齐整、墨色均匀、全无雕版痕迹的书上,脸上写满了疑问。 “朕记得流云斋是你吴家的产业。”孝文帝神色威严,“字体端方如一,墨色匀净清爽,连边角都清晰利落,绝非寻常雕版所能为,朕从未见过这样的刊本。” “陛下慧眼,臣见到这本书的时候也是一惊。”吴嘉贞神色恭敬道,“臣第一时间派快马传书询问此事,想来三五日内,必有回音。” “爱卿,不必等家书了,朕刚刚命人和礼部侍郎打过招呼,明日你就起程去青阳,以督造陆氏牌坊之名,务必搞清此事。” “此方法是何人所创,用的是何等技艺,原料、工序、密钥,切莫有丝毫疏漏。” 孝文帝语气陡然变得郑重,“此事关乎重大,切莫让你吴家人把印刷方法泄露出去。探明情况之后,只向朕单独密奏。” “臣谨记陛下圣谕,对此行守口如瓶,不负陛下所托!” 吴嘉贞心头一震,已知此事绝非只是刊印书籍那么简单,背后或许藏着什么惊天机缘。 孝文帝缓缓起身,站在窗口看向青阳的方向,心中祈祷此印刷术,最好能改变大燕文运。 皇帝御赐匾额,工部为陆家庄修葺牌坊,瞬间引发文坛震动。 国子监、翰林院,更是抄录陆子恒的文章,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展示。 那本《救命!十二岁神童案首连破百题,直接卷疯同龄人》,直接被用作国子监必读教材之一。 不管是不是神马政治作秀,反正十二岁的青阳神童,彻底亮瞎了天下文士的钛合金狗眼。 陆子恒这个名字,瞬间名动天下,成了大燕国的寒门传奇。 昔日被世家豪门压得抬不起头的寒门庶族,如今终于有了一面闪耀的旗帜。 第八十一章星辉玉润,国之桢干 大燕国境内,几乎所有的书院、乡塾、茅舍。 布衣学子的桌子上,都刻着“陆子恒”三个大字,日夜以此自勉。 “青阳神童能十二岁夺案首,我为何不能搏一个远大前程?”有人头悬梁锥刺股,发愤苦读。 “寒门亦有麒麟儿,我辈从此不低眉。敢同世家争魁首,直向青云摘桂枝。”也有人对着陆子恒的文章一揖到底,慨然感叹。 乡野之间,但凡有寒门子弟相聚,必谈陆子恒;但凡有少年立志,必以他为楷模。 曾经自认出身低微、前途渺茫的寒门士子,一夜之间都挺直了腰杆。 原来寒门不是原罪,布衣亦可登青云。 一时间,大燕文风大变,寒门读书声骤然兴盛,连带着乡塾数量激增,无数家庭咬牙供子读书,都盼着自家孩儿能成为下一个陆子恒,靠笔墨改换门庭。 五姓豪门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忌惮又是焦躁,却碍于圣谕与士林大势,一时竟无从下手。 而陆子恒这个名字,已然从青阳一地的神童,真正变成了大燕寒门翻身的象征。 也是从龙朔十八年的县试开始,陆子恒这个名字,成了五姓世家、江南豪门挥之不去的噩梦。 理论上讲, 大燕国是没有西涯宗的; 但是,西涯宗又是客观存在的。 西涯宗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广收寒门子弟,去对抗五姓世家。 于北溟、韩文正就是最好的例子。 韩文正师从唐宪成,唐宪成师从老夫。 那从韩文正这里论,老夫岂不是陆子恒的半个师祖? 抿了一口茶,李西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老人都习惯了隔辈亲,作为宗门之首,李西涯也喜欢年轻的血液加入西涯宗。 坐在书房里,用师祖的身份,给陆子恒写了一封信。 近乎用唠家常的方式,和陆子恒聊着天。 你此次科考的表现,师祖是很满意的,但朝廷的嘉奖也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物极必反。 现在的你,不该置身危险,也无法承担风险。 京城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呢,接着把府试和院试也考了…… 越是站在高位的人,人性就越经不起考验,他们的话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 紧跟着是叮嘱,你的老师、家人、兄弟、同窗,就是你最大的财富,也是你的根基。 最后,还用孔冲闻作为反面教材给他举了例子,做事情要么一击必杀,要么就不做,不希望他步孔冲闻的后尘。 字字句句,都充斥着慈爱般的关怀。 官场,自古以来讲究的就是一个传承。 似乎,李西涯也把陆子恒当成薪火传承之人。 ……………… 四月初,距离府试还有二十天。 吏部员外郎杨鹤亭、工部员外郎吴嘉贞带队。 工部的工匠队伍,也浩浩荡荡地赶来了青阳县。 再加上皇帝御赐的匾额,如此高规格的奖励,大燕立国至今还是头一回。 值得一提的是,礼部命翰林院的编修随行,将此事写进了青阳县志。 队伍经过沿途各州县,百姓们无不夹道欢送。 陆子恒神童的美名,瞬间传遍整个北方。 金陵知府于北溟、青阳县令韩文正、学政孙辅臣,早早地就在城外迎接封赏的队伍。 为了恶心一下四大族学,孙辅臣还专门写了邀请函,把四大山长也全都请了过来。 陆家小院,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打扫卫生,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甚至是,府衙拨款,县衙的工房专门派人过来,重新修葺了院门,还把院子里都铺上了青石板。 陆太公夫妇看着这一切,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长房、二房、三房,都快兴奋地晕了头,杵在原地转磨磨,愣是不知道自己干什么好了。 “皇帝要给陆家御赐匾额,修葺牌坊,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族长陆听儒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了,“开祠堂,快开祠堂,老夫要带着全族人一起祭祖。” 陆子恒神色复杂地看着陆听儒,十个月的时间,陆听儒多少次开祠堂祭祖,恐怕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但不管怎么说,天大地大祖先最大,有好事必须先讲给祖先们听听。 陆家族人换上了新衣,全都来了村口。 十里八村的百姓,也帮着摆放炮仗,只等钦差队伍到来,立马点着引线。 几乎,大半个青阳县城的百姓,全都来了陆家庄。 百姓们自动地排好队,站在道路两侧,青阳的美好形象必须维持住。 随着铜锣声响起,钦差队伍缓缓出现。 百姓们无不跪地,激动地呼喊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恢宏浩荡的场面,恐怕几十年后,也会让百姓历历在目。 崔秀英激动得不知道怎么站着好了,险些一个栽倒在地上,幸好被陆秀山眼疾手快地给扶住了。 陆子恒如今也有功名在身了,穿着一袭儒衫,站在了迎接队伍的最前面。 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上陆子恒本就长得俊俏,在人群的簇拥下,显得更加耀目。 在于北溟等人的陪同下,吏部员外郎杨鹤亭、工部员外郎吴嘉贞来到了小院门前。 “陆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 “临行前,李阁老再三叮嘱,让我给你画张肖像,回去带给他。” “对了,这是阁老给你的信,以及京城各种知名的小吃。” 杨鹤亭并没有着急宣读圣旨,而是上下打量陆子恒,然后让人把李西涯带给他的礼物和信件递给了陆子恒。 话落,围观的人群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摆明了就是对外宣布,陆子恒是李西涯这一派系的人了。 “晚辈谢过大人。”陆子恒躬身行礼后接过礼物。 随即,杨鹤亭便和陆家人唠起了家常,说他们培养出来一个好儿孙神马的。 聊了一会儿,杨鹤亭看看时间,这才正了正衣襟,“吉时已到,本官也该宣读圣谕了。” 陆家人和周围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聆听圣意。 “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青阳陆子恒,年方十二,聪慧天成,才识卓异,志行端方,乡里称誉。” “今特颁恩赏,赐以金帛,旌表门闾,以昭国家崇文尚贤、奖掖后学之意。望尔益加勉学,砥砺成才,勿负朕望。” 圣旨宣读完毕,在所有的注视下,掀开了匾额上的黄绸子。 星辉玉润、国之桢干八个大字,熠熠生辉。 四大山长眼里,难掩内心的羡慕、嫉妒…… 但不管怎么说,小神童没便宜了官学,优势就在我…… 第八十二章小班底,展望未来 星辉玉润、国之桢干! 看到这八个字,在场所有人的眼里就只剩下了震撼。 皇帝御赐匾额,这在金陵府,都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不久的将来,陆家将成为金陵府又一个名门望族。 在杨鹤亭的邀请下,陆老太夫妇跟着他,把匾额请进了小院。 陆老太激动得溢于言表,陆家原来也可以成为最风光的那一个! 一旁,翰林院派来的小吏,也正在把整个仪式记录下来,不仅要上交国子监和吏部,也要复写一份交给青阳县衙,让其记录在县志之内。 陆子恒,也在无数人的见证下,有了族谱单开一夜的本钱。 小心翼翼地挂好匾额,炮仗声梅开二度。 有这面匾额镇宅,哪怕是封疆大吏来了,也要矮上三分。 潘巧云、崔秀英,下意识地想起那天割麦子时候,陆子恒说的话:光耀门楣,从我陆子恒开始! 霎那间,潘巧云脸上露出浓重的愧疚之色。 陆老太夫妇,站在匾额下,就感觉风光无限。 “两位大人车马劳顿,辛苦了。” “家里已经备下酒席,恭请二位大人享用。” 陆太公把杨鹤亭等人迎进院内,而后转过头看向周围的来捧场的父老乡亲。 又朗声说道,“感谢大家百忙之中过来捧场,经知府大人、县令大人批准,特备下了一天的流水席,大家不仅可以留下吃吃喝喝,也会分发喜钱,让大家都得个好彩头。最后,祝各位父老乡亲,日子越过越好!” 陆太公那个话音刚落,立刻引来百姓拍手叫好。 陆听儒一声吆喝,陆家子弟们也全都动了起来,看热闹的也全都去了村口场地,找到空位坐下来,开吃开喝。 内宅,准备了六桌酒席,用来招待钦差大人、县衙的官吏、四大山长、孔冲闻,以及青阳四秀的长辈梁国成等人。 护送匾额的队伍,以及工部的工匠,也在陆秀峰的安排下,坐在了院外的大席场地,陆秀山、陆秀林哥俩儿,拎着钱袋子,开始给他们分发喜钱。 整个陆家庄,喜气洋洋。 赵大宝、吴起楠、梁红超、李行检四人,看着这一幕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陆家,日后肯定风光无限。”李行检感慨道。 “好兄弟出人头地,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对,切不可生出自卑的想法。”赵大宝自信满满道,“别忘了咱们打赌的事情,等院试结束,就让陆子恒教咱们学习秘术。” “没错。”梁红超也是意气风发,“与其在这里自卑,还不如学习秘法,努力读书。” 话落,四人相互对望,更加坚定了相互扶持之心。 ……………… 次日。 关于青阳陆氏、青阳第一望族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青阳县。 陆家的三个媳妇,也瞬间变成了三位夫人,邀请她们赏花、品茗、打马吊的请柬无数。 可她们三个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哪敢过去? 就连陆太公和陆老太也收到了无数邀请,陆家人迫不及待地都想提升一下自己。 大清早,陆子恒刚醒,就被陆子臻拉去了前堂。 陆家所有人、青阳四秀仿佛约好了一样,全都坐直了身体等他。 “你们这是……”陆子恒不解地问道。 “子恒,你教大娘识字和礼仪吧?” “对对对,不光大嫂,我也生完孩子也要学。” “好儿子,爹爹想学习经商,将来赚大钱。” “子恒,快教我学习秘术吧,大伯太想进步。” “对对对,我们四个也要学习秘术,我们也想进步……” 听着家里人你一言我一语,陆子恒分外激动。 李西涯的信,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有句话是至理名言:不管走到哪,都要有自己的关系网络。 所以,昨晚他大半宿没睡觉,搞出来一个《关于陆氏集团五年发展计划纲要》。 既然你他们迫切地想提升自己,那就按照发展纲要来吧。 陆子恒搬了一张桌子,坐在客厅的正中心。 上面摆放好笔墨纸砚。 见陆子恒如此正式地开会,所有人都严肃认真地应对。 “我先来说说,关于五年计划纲要。” “第一个五年计划,是利用五年的时间,根据你们自身行为习惯,制定相对应的学习计划。青阳将变成我们的根据地,待你们学有所成,我会带着你们去京城发展。” 哗哗哗!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神色也振奋激动地鼓掌叫好。 “现在,我来说问题的核心。第一个五年,以勤学为本;第二个五年,成长立业。那么十年之后,你们以为自己会有何等蜕变?又或者,你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听了陆子恒的话,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 这个问题,其实就是询问在场所有人,最擅长什么,最感兴趣的是什么,以及将来想成为哪类人。 如此一来,也方便了陆子恒为他们量身打造不一样的学习发展规划。 见大家都陷入了沉思和迷茫,陆秀峰率先开口,“子恒,我先说。” “好。”陆子恒带着家人一起给陆秀峰鼓掌。 “我今年四十二岁,十年后就是五十二岁了。我感觉做官有些不切实际。中个举人什么的还差不多,至少在县城混得如鱼得水。” “我要做家里最坚实的后盾,让你们年轻人安心去外面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好家伙,大伯的觉悟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陆子恒对着陆秀峰竖起了大拇指,“大伯,用不上十年,秋闱之后,保你个举人。” “那感情好。”陆秀峰笑盈盈地坐回座位,自打竹溪盛会之后,他就彻底想明白了,以他的天赋,考个秀才拜阮退之为师,然后在国子监求学,考个举人颐享天年,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来,我来。”赵大宝第二个站起来,“我们家到了我这代就彻底废了,连员外身都没有了,我觉得我应该立个大功,然后进京受封,让赵家重拾皇亲国戚的威风。” “好,有骨气。”陆子恒在纸上写了下来,“下一位。” 或许是被陆秀峰和赵大宝给激励到了,陆老太哄着连着喊起来,“奶奶和你爷爷今年快七十岁了,最大的心愿就是咱们陆家能重回金陵,成为金陵府第一望族。” 陆子恒自信满满道,“奶奶,格局再放开一点儿。金陵第一怎么行?要做咱们也做江南第一、大燕国第一!” “好,那就江南第一。”陆老太眼里难掩对未来的憧憬。 “大娘,你也来说说。”陆子恒眼含期待地看向潘巧云。 “我呀……”潘巧云红着脸,“大娘这辈子就喜欢数钱,我希望十年后我能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听了潘巧云的话,众人发出阵阵善意的大笑。 第八十三章专治各种不服 “我呀……” 潘巧云红着脸,“大娘这辈子就喜欢数钱,我希望十年后我能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听了潘巧云的话,众人发出阵阵善意的大笑。 “大娘,将来咱们家的产业会很多,到时候你管理账目,抓紧咱们陆家的钱袋子。”陆子恒把潘巧云的心愿记录在纸上,家里的财务有了。 “我,我…我真的可以?”潘巧云就好像打了鸡血。 “只要好好学习,当然是可以的。”陆子恒笃定地点点头,然后看向范鸿静,“二婶,你呢?” “我十年之后三十六。”范鸿静挠挠头,“我有个梦想就是管家,等将来咱们陆家的宅子扩建了,家里雇了佣人仆人什么的,我应该能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吧。” “好,等我们把生意做起来,就让你来当家。”陆子恒满意地点点头,后勤部长有了。 随即,看向老娘崔秀英,“娘,你呢?” “我呀……”崔秀英傻笑起来,“娘就希望你好好的,将来出人头地。” “娘,你看人真准。”陆子恒鼓励道,“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人事经理了。” “人事经理是什么?”崔秀英不解地问。 “家里所有招工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陆子恒随即引导他们大胆想象,说出内心的愿望,不管能不能实现,向着那个方向走准没错。 二叔说,他要做大燕国第一巨匠;老爹说,要把运输覆盖整个金陵府; 吴起楠说,自己要做工部侍郎;梁红超和李行检说,不灭倭寇誓不成家… 几乎所有人眼里都露出进步之光,如同打了鸡血一样。 陆子恒要做的就是,按照他们各自的愿望,制定相对应的学习规划,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去闯荡这个闪耀的世界。 陆太公最近几个月,经历了祖祖辈辈数代人都没经历过的事情,紧绷的心也彻底放下了。 多年来对长房寄予众望,现在竟然什么都没说,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哭得泪流满面。 他困在望子成龙的迷局中,困了七十来年,在这一刻终于能走出来了。 “要是秀焱在,他也一定很开心吧。” 破天荒地,陆太公竟然想起来老幺,“抽空都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走出去那么多年,也该回来团聚了。” 说到陆秀焱,全家人的心思突然都沉重了许多。 “我之前听说,有人在崇明卫见过老四。”陆秀山开口道,“明个儿进城,我托二榔头他们帮忙打听打听。” “老三,咱们不能白使唤人。”陆老太从怀里取出五十两银票,“跑腿、打探消息,都要花钱的。” “嗯。”陆秀山重重地点点头。 所有人都充满斗志,青阳四秀也决定搬来陆家小院,至少在秋闱之前,就住在这里不走了。 有了目标,有了方向,所有人都如同打了兴奋剂。 陆子恒取出一张硬纸板,挥笔写下:距离第一个五年计划结束还有1825天! 随后,悬挂在后罩房,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上面记录的天数,几乎所有人都生出一种紧迫感。 所有人都在写好的契约上签字,谁完不成学习任务,就不带谁去京城。 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陆子恒突然有种预感,这群人将成为他日后最大的助力。 临近中午,刚准备做饭,家里就来了客人。 不是别人,正是工部员外郎吴嘉贞,以及吴起楠的父亲吴香岩。 见到陆子恒,二话不说就把他拉进了书房,然后让其余人去了前院,严禁任何人靠近后罩房。 “陆公子,老夫今日到访不是为了造牌坊之事,而是关于你传给香岩的印刷术。”吴嘉贞声音急切,“还望陆公子不吝赐教。” “印刷术名为活字印刷。和传统雕版不同,只需要将字模按照声韵摆放,印书的时候按照文章内容有序排版,刷墨覆纸便可成书。活字可以反复使用,省工省料印刷便捷,更能保证字体统一规整……” 陆子恒泡了一壶茶,然后开始详细讲述关于活字印刷的优劣,吴嘉贞父子听得频频点头。 猛然间,吴嘉欣心头一震,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他似乎明白孝文帝为何如此重视全新的印刷术了。 “陆公子,实不相瞒。今年县试,陛下也挺难受的。北方的科考名单,九成九都是五姓世家的人。” 随即,吴嘉贞开始把话题往国事上引导,“江南各州府递上去名单,除了金陵府录取了寒门子弟,其余州府,寒家子的录取率不足一成。气得陛下接连怒拍龙案,恨不得扔下玉玺,直接跑路。” 吴香岩也是接连叹息,“五姓世家、江南豪门根深蒂固,垄断文脉、把控科考多年,陛下虽有心扶持寒门,却也无从下手…难啊,难如登天。” “巧了不是?”陆子恒嘴角微微扬起,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这个活字印刷,专治各种不服。” “陆公子,可否展开说说?”吴嘉贞的眼神顿时一亮。 五姓世家和江南豪门根深蒂固,时常挑战皇权,可皇帝对他们一直束手无策。 虽然说平叛只需要坐标,可也要师出有名才能。 孝文帝手里虽然攥着四百米的长刀,可就是砍不下去,难受得不要不要的。 “其实,世家豪门之所以屹立不倒,不是因为他们掌握土地掌握资源,而是他们垄断了教育。” “想读书,要么去豪门望族的族学,要么去世家的书院。不去他们的书院,就接触不到更深层次的教育,也只能对科举一途望洋兴叹。” “再加上我朝还遗留了部分举荐制度,只要甘愿做世家的门下走狗,只要有些名气,就可以被举荐做官。” “所以你会发现,大家族之所以能一直延续下去,是因为他们千百年来一直在编织巨大的利益网络,以及人才培育网络。” “当朝堂上站着的,大多数都是世家豪门的走狗,一旦出现对他们不利的政令,自然就会引来大片大片的反对之声。” 陆子恒的话,让吴嘉贞感同身受,这些年他在京城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任何朝代,最缺的都是读书人,贸然对豪门世家动手,很容易出现官员断层。 这也是皇帝反教育垄断总是失败的原因之一。 现在,解决办法来了,怎能叫吴嘉贞不期待?不激动? 第八十四章出来吧,教育论 “世家豪门说白了就是地方豪强,垄断一个地区的小军阀。” “当年赵家上位,他们都出了不少力。但反过来琢磨琢磨,他们会不会觉得,既然能扶持你们赵家上位,也能扶持别人上位呢?” 陆子恒压低了声音,“我说得再直白一点儿,若是他们真的造反呢?” 嘶! 吴嘉贞父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小神童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这么敏感的话题,换成别人,恐怕要诛九族了。 可吴嘉贞是带着绝密任务来的,就鼓励道,“陆公子,你继续说。” “想要覆灭世家豪门,要么动刀子,把他们全屠了。想师出有名,总会找到借口。”陆子恒抿了一口茶,“另一种办法,就是用他们最擅长的断掉他们的根基。” 吴嘉贞身体情不自禁凑上前,眼里写满了期待,“那要如何去做呢?” “世家豪门之所以强大,是他们手里有书,垄断了教育啊。没有这两样东西,充其量就是上不去席面的狗大户。” 陆子恒随手从书架上拿起西游记,“最初,雕版印刷的时候,成本高得吓人。可用了活字印刷,一本书的印刷成本也不过两吊钱。” 吴嘉贞突然明白了大半。 官学太少了,只普及到了县,寒家子没钱买书,只能选择去世家豪门的族学或书院。 活字印刷没出现之前,书籍贵得离谱,一本质量上等的论语,恐怕都要两千多个大钱,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借书抄录。 那么问题又来了,印书局是谁开的?谁家的家里书多呢? 答案绕了几圈又回到了原点:五姓世家、江南豪门。 所以,只要让书籍的价格烂大街,只要将官学普及到村镇,就能逐步打破豪门世家对教育的垄断。 “后期,我们几个会改良纸张,把印刷用纸和读书人的用纸价格也全都打下来。”陆子恒傲娇地一挑眉毛,“你们说,要是我把书籍的印刷制作成本控制在十文钱,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悟了,吴嘉贞父子彻底悟了。 这哪里是印刷之法? 分明是颠覆整个书坊格局,甚至搅动天下文脉的绝世大杀器啊! 雕版印刷费时费力,一本好书往往要刻数月,且刻错一字便前功尽弃。 世家子弟凭借财力,垄断了典籍刊印,寒门士子想买一本书难如登天。 活字印刷快捷高效,成本大减,日后典籍便能批量刊印,寒门子弟也能轻易读到圣贤书。 难怪陛下如此急切,难怪陛下严令保密。 原来,他是想为寒门庶族,开辟一条全新科举之路啊! 吴嘉贞越想越心惊,看向陆子恒的目光,也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十二岁就有如此远见卓识,能发明出这般改变时代的技艺,果然配得上神童之美誉。 就在他感慨之时,陆子恒话锋一转,不再局限于活字印刷。 而是治国之根本——教育。 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师可拜,纵有通天之才,也难窥庙堂之高。 所以,陆子恒借用上辈子的教育论,摘选贴合大燕国情、契合皇帝布局的构想,给出自己的建议:广设学堂,全民扫盲。 大燕学制,过于杂乱,若想强国,必先优教。 把教育分门别类,不再是单一的读死书。 如,经义、算术、律法、农学、翻译、建筑等学科拆分,由专业人士授课。 七八岁启蒙,十五六岁定科。 如此一来,培养出的学生,不再是只会空谈仁义的书生,而是精通实务的干才。 官学只普及到县,这是远远不够的,要普及到乡。 收购乡野私塾改建成官学,把那些教书的老秀才纳入教育署,给予正规编制,由县衙统一发放月俸。 说到此处,陆子恒停顿片刻,缓缓吐出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国家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国家再苦,不能苦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吴嘉贞脑海中炸响。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仰天长啸,将这满腹情绪宣泄而出。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子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等见识,此等胸襟,绝非寻常栋梁可比,这是能名留青史、单独立传的千古名相呀! 心中竟下意识生出几分荒诞的念头:快把吴某砍了,给秀儿助助兴! 惊震之余,吴嘉贞不敢有半分懈怠。 连忙拿起纸笔,伏案疾书,把陆子恒所言所讲,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生怕遗漏半句。 偶有记录偏差、理解有误之处,陆子恒便轻轻提点,逐字逐句校正。 随着墨迹晕染,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现代化教育体系雏形跃然纸上。 从分科教学到义务教育,从师资编制到经费保障,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直击大燕时弊。 吴嘉贞越写越心惊,手竟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分科授课、人才培养、学堂建设…… 教育体系完备,构想宏大,吴嘉贞着实被这份跨越时代的谋划吓得不轻。 这就是一把能够斩断五姓七望千年根基的利剑,也是一把开启大燕盛世大门的金钥匙。 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字字珠玑的文字,吴嘉贞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敬畏。 国之根本在民,民之根本在教化,此语看似简单,却道尽了教化兴邦的真谛。 也恰恰契合了孝文帝扶持寒门、打破垄断的初心,更让他彻底明白,陛下为何对这十二岁少年如此看重。 典籍普及,让官学覆盖全国每个角落,寒门士子有书可读、有学可上,便能凭借才学与世家子弟同台竞技,久而久之,就能打破世家对科考的垄断,困扰国家数百年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事情谈完了,吴嘉贞才恍若梦醒,带着儿子吴香岩匆匆辞别。 小心地揣好那册密密麻麻的教育方略,指尖都因激动而颤颤发抖。 一路之上,心中震撼翻涌难平,时而为陆子恒的惊世才略叹服,时而又为大燕即将迎来的变局惴惴不安。 一个十二岁少年,竟有宰辅治国之谋。 他既高兴皇帝能得此奇才,又震惊陆子恒格局之深,心绪复杂难言。 直至走出陆家庄,吴嘉贞仍旧频频回望:今日之后,大燕的历史,必将改写。 第八十五章想成功,先发疯 次日。 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倒计时上的字也发生了改变:距离第一个五年计划结束还有1824天! 所有人看到这个数字,就紧张得不行,压力山大。 后罩房也被重新改造,最左面光照较好的,是科举课堂。 里面坐着青阳四秀、陆秀峰和陆子玉。 紧跟着是扫盲课堂,这里是崔家的女人以及陆秀山和陆秀峰。 值得一提的是,扫盲课堂的授课老师是赵璎珞。 剩下的是,像是什么企业管理、人力资源…… 基本上,陆子恒就是把所有人都安排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在后罩房的门口,还有一个书架,按照课程分类摆放各种学习宝典。 科举方面的,有《寒门科举逆袭指南》《案首是怎样炼成的》,以及《三天吃透八股文,考场提笔就成文》《科举答题万能模板,考官看了都点头》《童生上岸一本通,零基础也能考》《十年寒窗不如一本真题全解》…… 财务方面,有《管账入门到精通,账目一眼清》《商铺经营:从亏本到爆红》《省钱生钱小妙招,家底越积越厚》《小掌柜盈利秘籍:日进斗金不难》《女掌柜赚钱心法:稳赚不赔》…… 管理方面,有《用人有道:轻松管好一群人》《女工管理一本通,做事又快又稳》《管家婆速成:家里井井有条》《识字算账一起学,持家更轻松》…… 针对陆秀山的,有《货通天下:从脚夫到物流巨擘的逆袭之路》《运赢九州:货运创业的底层逻辑与暴富密码》《千里运财:物流人的成功心法与商路布局》《载物兴家:从一车一货到垄断商路的实战指南》…… 陆家的女人,虽然不识字,可经过赵璎珞和陆子臻一番解释,纷纷露出渴望的神色。 紧跟着,在陆家的后院空地上,让人真实还原考场环境,一个月进行一次模拟考试。 为的就是,让他们把考场当成自家后院,这样一来在考试的时候就不会担心害怕了。 虽说时间紧任务重,但陆子恒也没给他们太多的压力,每天去除在私塾学习的时间,专门留出一个时辰突击学习。 可仅仅两天的工夫,不少人就打了退堂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溃逃。 陆子恒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在陆家小院里展开了条幅。 “撸起袖子加油干!” “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 “万丈高楼平地起,辉煌还得靠自己!” “未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努力的你!” “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 看着迎风飘舞的条幅,之前还狼狈不堪的人,瞬间又热血沸腾起来。 这就是成功学的牛逼之处。 他不一定让你成功,但在鼓舞士气方面,成绩斐然。 时不时地,陆子恒还会给他们喂几碗心灵鸡汤,这让他们的学习兴趣,一直处在亢奋状态。 陆太公和陆老太,也仿佛年轻了几十岁,一边学习一边感慨:原来,70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最难熬的,还是陆秀峰父子和青阳四秀。 陆子恒专门去了一趟县衙,从孙辅臣那里搞来了近十年来的科考试题。 在结合上辈子研究八股和状元试卷的经验,陆子恒几乎不重样地给他们刷题。 孔冲闻看过之后都直咧嘴,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八股这东西,时政+歌颂+题海战术准没错。 试题翻来覆去的就那点儿,只要刷题刷得顺畅了,写起来行云流水了,也就能成功上岸了。 孔冲闻下午基本就没事儿了,每天也会过来陆家小院,督促陆秀峰他们写文章,有了他的加入,陆子恒如虎添翼。 李西涯的话,陆子恒听进去了,人要想走得更高更远,那必须有自己的小班底。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是府试的日子了。 陆子恒和陆子玉收拾好行囊,在陆秀峰的带领下,乘船北上直奔江宁。 家里的一切,就拜托给了孔夫子和赵璎珞,什么都可以落下,学习不能。 陆子恒临行前一再强调,回来要搞模拟考试,检验下他们的学习成绩。 这让陆家人和青阳四秀再度紧张起来,一刻不敢懈怠。 青阳码头,赵璎珞上前给陆子恒整理了一下儒衫。 然后奇怪地看着爷仨儿,除了包袱剩下的什么都没带,“你们就空手去吗?” “府试和县试不一样,除了考引,其余的东西都不准带进考场。”陆子恒笑着解释道。 “这样啊…”赵璎珞笑吟吟的看着陆子恒,“那你就考个状元回来。” “……”陆子恒:府试、院试,考个屁的状元?你当这是殿试呢? …………………… 金陵。 江南最大最奢华的城池,素有天下文枢之称。 在城中最中心的位置,就是钟楼。 城内的百姓,能清楚的听到晨钟敲响的声音。 钟楼旁就是夫子庙和广场,这里每天都会聚集无数的文人墨客。 小商小贩,沿街叫卖,热闹非凡。 陆秀峰每两年就来一次金陵,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带着陆子恒哥俩穿过鼓楼,来到了北门桥。 “爹,金陵城也忒大了吧?”陆子玉四处张望,震惊得不行,这地方足足有三四个青阳县城那么大。 “府试和院试都在金陵举行,所以咱们要在这里住到考试结束。”陆秀峰指了指前方,“过了北门桥市场,就是贡院,咱们就在那里租房子。” 随后,陆秀峰专门带着两个孩子逛了一圈市场,这里酒楼、金店、胭脂等各种铺面琳琅满目数不胜数,比青阳县不知高档、繁华了多少倍。 找了一家叫作陵记的牙行,掌柜的似乎跟陆秀峰很熟悉,一口一个陆相公,叫得那叫一个亲切。 “陆相公,这里有五处宅子,都是专门给您留的,和贡院只有一街之隔。” “这不马上府试和院试了,我让人把家具被褥都换了新的,拎包就能入住。” 掌柜的亲手展开房源登记本,让陆秀峰根据上面的布局图挑选心仪的宅子。 “多少钱?”陆秀峰问道。 “咱俩这交情,哪能收您的银子?宅子不光免费,还提供厨娘和下人,伙食费用陵记全包了。” 掌柜的谄媚一笑,“院试结束之后,若是小神童高中,能留下墨宝…还会额外附赠五百两纹银。” “……”陆子恒和陆子玉当即就蒙蔽了:等会儿…啥情况?租房子,还有房东倒贴钱的? 第八十六章小神童,金字招牌 人的名树的影。 陆子恒这个名字,就是块金字招牌。 只要他愿意,在金陵府内任何地方都有排面。 掌柜的亲自带着他们来到了文德桥南岸的乌衣巷。 这里和夫子庙、贡院只有一街之隔,也是秦淮风光带的核心地带。 小巷幽幽,风景秀丽。 院子,是独门独院,打扫得干净整洁。 一个厨娘,两个佣人,早已等候多时。 陆秀峰爷仨对此也十分满意,掌柜的见状更是喜笑颜开。 但凡他们三个高中,这个小院的升值空间不可估量。 万一小神童再留下墨宝……我的天老爷,简直不敢想。 吃过午饭,厨娘递上一本菜谱,让陆秀峰过目。 里面以淮扬菜为主,每个月更换一次。 不用自己花钱,陆秀峰自然是满意至极。 接下来的几天,爷仨都在小院里温习。 让陆秀峰爷俩奇怪的是,陆子恒每天除了翻阅书籍,就是去夫子庙和贡院遛弯,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连好几天,陆子恒突然神秘兮兮地打断陆秀峰爷俩温习,三人围坐在一起。 “我最近一直在研究各种策论题目,也去了几次贡院,结合我最近所见所闻,琢磨出几道策论,你们重点记一下。” 陆秀峰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子恒,就很想问,怎么你们师徒俩动不动就想着押题呢?押题要是准,还需要考官做什么? 但陆子玉说了,他们也不能不听,立刻拿起笔记录。 “第一道题,尚书: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第二道题,论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第三道题,左转: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 “第四道题,荀子: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 基本上,陆子恒所说的,都是关于时政的问题,涵盖了刑罚、廉政、德政、士风、农桑等等。 这是他最近在坊间多方了解打探的结果。 西涯宗光收寒门子弟,宗门里的官吏,大多是办实事的好官。 这些题目,也完全符合金陵知府于北溟的行事风格。 院试的主考官是京城的吏部员外郎杨鹤亭,出题人是提督学政孙辅臣。 这俩人出题肯定刁钻,不出意外的话,又会搞截搭题。 类似的题目,那本破题百道的书里面也都有,在府试前的几天,就强化学习类似的题目,陆子恒敢断言,就算是府试不考,院试也必考其一。 陆子恒费了很大劲儿,给陆秀峰爷俩解释,俩人也终于折服了。 若是真被陆子恒押中题目,猪都能起飞。 ……………… 府试,是科举的重要环节,也被称作府关。 为了确保考试的公平,采用的是糊名、易书、批阅的流程。 糊名,是考生交卷之后,考官将考生的姓名籍贯覆盖,确保所有阅卷人都不知道考生身份。 密封的试卷被称作墨卷,易书就是用红笔抄录副本,也叫作誊抄硃卷。 对于誊抄手,朝廷有严格规定,都是异地调取,不得携带任何个人物品。 此举是防止考官通过笔记辨认考生,达到防作弊的目的。 随后就是墨卷和硃卷对比校验,确定无误之后,才会进入最后的录取流程。 值得一提的是,朝廷为了确保公平,每份试卷上需要六名及以上考官签字才能生效。 府试这一天,艳阳高照,天气晴朗。 陆秀峰带着陆子恒和陆子玉来到了贡院。 大门前,人声鼎沸。 相对于县试,府试更加严格,负责搜检和维持秩序的是金陵卫的官兵。 所有人都脱得光溜溜,接受官兵粗暴的检查。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但凡是涉嫌作弊的地方,全都不放过。 哪怕是考生的屁眼儿。 排在陆子恒前面的考生,被官兵连续捅了好几下屁股,走路的时候腿都快合不拢了。 检查完,陆子恒还遇到了老熟人,青阳县县试第二名王德亮。 这老小子神色颇为自信,看陆子恒的时候,二人微微拱手,眼神里还闪烁一抹比试较量的神色。 进入考场有专门的官兵指引座位,考棚内空间十分狭小,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三面墙。 陆子恒坐好之后,有人将笔墨纸砚陆续送来。 府试一共考三场,每场一天,日落前交卷。 第一场开始依旧是正场,题目有两道,都是关于四书五经的。 题目也很简单,就是经文的填空题,默写出来之后,解释全文的义理。 可往往越是简单的东西,淘汰率就越高。 因为四书五经加起来有几百万字,全背下来就很难。 况且,出题人往往选择读书人最忽视的地方出题,让人防不胜防。 很多时候,几个字在嘴边,就是想不起来。 但这对陆子恒而言,易如反掌,都是死记硬背的东西。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陆子恒把题目写完,其他的考生还在抓耳挠腮。 甚至有考生因为紧张过度晕了过去,很快就有官兵将其抬出考场,再想参加府试只能等到两年后了。 在考试期间,可以休息三次,有官兵会送来清水和食物,味道勉强凑合。 想要去厕所,就拉墙壁上的小铃铛,巡场的官兵全程跟随寸步不离。 黄昏时分,陆续有人交卷,陆子恒也把试卷仔细检查了两遍,确定无误之后,拉动了墙壁上的小铃铛。 随即有官兵走过来,一人收拾笔墨纸砚,一人开始糊名。 走出考场等陆子玉的时候,陆子恒看见了王德亮,这小子似乎刻意地在等他。 “陆兄考得如何?”王德亮上前,虚情假意地询问道。 “就那么回事儿吧。”陆子恒笑着答道。 “陆兄真是太谦虚了!”王德亮拱拱手,“我在这里提前祝你登顶甲榜。” “能参加考试的都是人中龙凤,不求登顶,只求上榜就好。”陆子恒见王德亮眼神傲娇,就等着他开口问考得如何。 可陆子恒就是不接招,就是不满足了王德亮的内心渴求。 “王兄,我们兄弟两个先回去休息了。” 见陆子玉也走出了考场,陆子恒微微拱手,拉着陆子玉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留下了一脸凌乱的王德亮:不是,这就走了?你还没问我考得怎么样呢?我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呢?我考得特别好,写得特别顺,你咋不接着问我嘞? 第八十七章进击吧,陆家二男 府试的难度是循序渐进的,如同百万大军过桥。 第一场默写是开胃菜,第二场杂文书写,对陆子恒和陆子玉来说也手拿把掐。 真正难得,是第三场的策论。 来参加府试的有九百多人,第一场考试就刷掉了大半; 第二场招覆盖之后,又刷掉了百余人。 参加最后一场策论的,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剩下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最后只录取五十人,说是群雄逐鹿也不为过。 陆子玉有点儿羡慕老爹陆秀峰,能直接越过前两项,直接参加院试了。 策论,简单点说就是考官在时政中挑选一个问题,考生作答。 比如,如何赈灾,就围绕赈灾,引经据典的开始论证自己的方法,能自圆其说就行。 或许是因为成绩好,也或许是于北溟暗戳戳地放了水,三场考试下来,陆子恒哥俩的考棚,距离厕所都很远,环境好空气好心情好,作答起来也格外的顺畅。 很快,巡场的官兵举着木牌出现,策论题目也出来了。 “尚书: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看着这道题目,陆子玉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心中直呼我糙,这特么也能押中? 真他吗神了! 以后,是不是该改叫弟弟押王之王了? 有了先前的突击培训,陆子玉写起文章来也是行云流水。 陆子恒看着这道题目,险些笑出猪叫。 兴奋地搓搓手,活动活动手腕,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想要贴合科举规范,又满溢个人情怀,达到戴着镣铐跳舞的真境界,那必须是苏大文豪的《刑赏忠厚之至论》呀。 想到这,陆子恒立马写下破题的第一句: “刑赏者,朝廷之权衡;忠厚者,圣人之心法。至论则究其极,谓疑则从轻从众,乃仁政之本也!” 紧跟着是承题,“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 一篇文章卸下来行云流水,辞藻锦绣。 吃过午饭,第三场考试的文章全部写完。 陆子恒这才认真检查草稿,确认无误之后,抄录在试卷之上。 傍晚,考生们陆续交卷,陆子恒复查完毕,也拉动了小铃铛交卷。 出了考场,又他娘的看到了王德明。 老小子像是狗皮膏药一样,似乎就黏上他了。 在其身边,还有很多考生,见陆子恒走出来纷纷露出震惊之色。 原来这就是青阳神童? “贤弟,考得如何?” 王德明的问话,和上次如出一辙,只是这次眼里的自信更加旺盛。 “勉强凑合。”陆子恒笑着答道。 王德明闻言一怔,上次说凑合,正场考试陆子恒排名前三;现在又说凑合,不能中案首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陆子恒越是谦虚就代表考得越好。 但王德明一直不服输,总想碾压陆子恒一头,府试案首他势在必得,最大的敌人就是眼前的陆子恒。 “王兄,考得怎么样?”陆子恒见王德明实在憋得难受,就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必然金榜题名!”王德明摇摇手中折扇,傲娇地一挑眉毛。 “那我就提前祝王兄高中!我们兄弟二人还有事,就此告辞。” 说完,陆子恒拉着陆子玉又走了。 “……”王德明嘴巴半张,看着兄弟二人的背影,整个人都麻了。 你咋那么着急走? 我就问你,你那么着急干啥? 我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呢,你就不能等等? 连续两次打在了棉花上,王德明心里那叫一个气。 好好好,无视我是吧? 那就等着府试结果,看我压不压你一头就完了! ……………… 贡院内,在杨鹤亭、于北溟的带领下,所有考官开始阅卷。 前两场考试基本没有任何异议,最重要的就是第三场的策论。 按照惯例,下等府录取二十人,中等府录取三十五人左右,金陵府作为上等府要录取五十人。 一府之内的科考大军,经过后续考试的筛选,最终能进入士大夫阶层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诸位,本官这里有一篇策论。” “破题选择的是民重君轻微侧重点,直至问题核心切中要害,非常契合我朝的刑罚理念。” 孙辅臣取出一份试卷,交给其余人传阅,“文章的最后,也引用前朝旧事,发出警示,这篇文章我觉得不错。” 半数的人,纷纷点头附和,“此考生可为案首。” 翻开糊名,有人竟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人乃是江宁县案首,金陵豪门程家的,程紫衣。 “彼其娘之!诸位快看这篇!” “读此文章不觉汗出,快哉!快哉啊!” 就在大多数人都认为程紫衣即将夺得案首之时,一名阅卷的考官,突然陷入了癫狂之中,迫不及待地把试卷给其余人阅览。 “什么样的试卷,竟能让刘大人有如此反应?让本官先看看。” “刑赏者,朝廷之权衡;忠厚者,圣人之心法……” 杨鹤亭拿起文章,第一眼就直呼我糙,“如此破题,本官都要避其锋芒,放他一隅之地呀!” “我的妈呀,此子真乃麒麟儿!”于北溟看完时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文章扣紧题目布局谋篇,引用圣经贤传与论据紧密结合等方面的技巧之高,就连我也自愧不如。” 随后是孙辅臣,他看完之后老泪纵横,“文笔酣畅,说理透辟,概括力很强,结构紧密而完整,极其成功。这是哪县的子弟,竟然能写出一篇传世雄文?” 其余的考官读完,也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激动的身体都在发抖。 “此考生,当为案首!” “不出意外的话,这又是一篇能在国子监、翰林院展示的,教科书级别的答卷了。” 杨鹤亭接连感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考生的名字。 糊名纸掀开,在场所有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这个名字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不是陆子恒又是谁? 两篇文章相互对比,高下立判。 大局已定。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放榜了。 府试的录取,也分两个甲乙两个等级。 甲等十人,乙等四十人。 形式和县试基本差不多,第一名就是府试的案首。 不管是哪张榜单的,只要榜上有名,后续考试若是落榜,就不用再参加县试和府试,能直接参加院试。 放榜的这一天,无数的考生围在告示栏前面,焦急地等待着。 “这不是青阳案首吗?” “如此信心满满,看来对府试案首势在必得了?” 陆子恒爷仨刚走到贡院,就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第八十八章府试案首,陆子恒 听着阴阳怪气的声音,陆子恒的眉头一皱。 “子恒,那是江宁程家的程紫衣,也是江宁县试的案首,少年成名的奇才。” 陆秀峰眼里闪烁仇恨地解释道,“当年,咱们陆家就是和程家争锋失败,才被逼得弃了祖宅、背井离乡,狼狈逃出江宁,再也没能回去。” 百年前,江宁陆家和江宁程家,都是名门望族,在金陵府风光无限。 陆家先祖曾任金陵知府。 府中门庭若市,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文人雅士。 程家起步稍晚,却后劲十足。 不光出了一位位高权重的东阁大学士,族中子弟更是个个天资卓绝。 文能登科入仕、著书立说;武能戍边守土、建功立业; 在朝堂、文坛、商界遍地开花,势力一日比一日昌隆。 陆家先祖在世之时,尚且能和程家分庭抗衡。 可先祖离世之后,族中子弟便渐渐没了往日的锐气,要么沉迷享乐不思进取,要么资质平庸难当大任,唯有守着先祖留下的基业苟延残喘。 程家开始步步蚕食陆家的产业,处处打压、步步紧逼,从科举名额到商铺码头,从官场人脉到乡邻声望,无一不与陆家针锋相对。 最屈辱的是,程家还当众送上“后继无人”的匾额,羞辱陆家。 走投无路之下,陆家族长只能带着族人,连夜收拾行囊,狼狈地逃离江宁。 从此隐于青阳,再也不提当年的荣光;但这份血海深仇,却刻在了陆家后人的骨子里。 陆子恒听完,眼底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冽与锋芒。 “紫衣少爷说得对极了,案首肯定满腹经纶的青阳神童。” “依我对青阳神童的了解,案首必须是他,否则不丢了陛下的面子?” “就是,这要是拿不下府试案首,有何脸面站在御赐匾额之下呀!” 程紫衣身边的狗腿子,也跟着起哄,阴阳怪气地给吹捧陆子恒。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对陆子恒投去羡慕的目光,原来这就是青阳案首,皇帝御赐匾额的小神童呀。 得了案首,不用参加府试、院试,就是秀才,他为何要继续考试呢? 难道是…… 难道是他想连中小三元? 有人眼里露出惊恐,看陆子恒的眼神,就好像是见了鬼一样。 真是人比人的死,货比货的扔,我们考了这么多年不中,人家已经盯上小三元了,这难度可比考状元难多了。 从有科考至今,已经过去了千年。 中的小三元的人不足二十,中大三元者仅有八人,六元及第的历史上还没出现过。 青阳神童此举,可谓是野心勃勃。 再次看向陆子恒时,内心掀起惊天巨浪,千年难遇的壮举,他们做梦都不敢想。 陆子恒看出来了,程紫衣这厮没安好心,专门找人吹捧自己,里面肯定有鬼。 “陆某年纪尚小且才疏学浅,能考过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哪还敢窥视案首?” “金陵府人才济济,我只不过是穷县的小小案首,怎能和你江宁县案首相提并论?要我说啊,这府试案首非程兄莫属。” 陆子恒笑着对程紫衣拱拱手,刻意放低姿态,“我在这里就提前祝程兄高中案首了。” 话音刚落,程紫衣的狗腿子们,便露出傲娇之色。 下等县文风不昌,那里的案首,能有狗屁的含金量? 无非就是县内的读书人比较少,占了人数上的便宜罢了。 和上等县的考生相比,充其量就是乙榜最后一名。 但凡你的老师不是孔冲闻,谁他妈知道你陆子恒是谁? 他们把文人相轻、门户之见的丑恶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唯独程紫衣大感意外,陆家子着实不简单,竟然没上套。 读书人都有傲骨,也极为自负。 各县的案首,更是不甘心屈居别人之下,哪怕明知自己技不如人,嘴上也绝不认输。 可陆子恒竟然把姿态放低,向自己示弱,这可不是他这个年纪所能做到的。 “青阳神童言之有理,下等县的案首确实比不上上等县的案首。” “正所谓虚心使人进步,你能有如此觉悟,将来定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程公子天资卓绝,乃金陵府惊世奇才,这次府试案首,定然非您莫属!” “放眼各州各县的案首,谁能及得上程公子半分?府试夺魁,手到擒来!” “陆公子虽有几分悟性,可比起程公子,还是差了一大截啊。” “毕竟是下等县出来的,即便有神童之名,也难及程公子的万分之一。” 程紫衣的狗腿子们纷纷围了上来,对着程紫衣大肆鼓吹,言语里满是谄媚和讨好。 “确实,此次府试的案首,非我程紫衣莫属。” 程紫衣被说得有些飘飘然,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傲娇地抬起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在场所有的考生,仿佛他已经得了府试的案首。 完全忘记了,他是来给陆子恒挖坑,用言语激他,让他当众立坊,然后在揭榜时出丑,彰显自己的厉害。 陆子玉气不过,正要说话,却被陆秀峰拦住。 陆子恒一招以退为进,看似是在示弱,实则是把程紫衣引进了他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试想一下,豪门子弟已经把得案首的坊立下了, 可他要是没考过下等县的穷小子会怎么样? 这不就是给天下豪门脸上抹黑吗? 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坐等程紫衣当众下不来台就完了。 很快,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喧闹声立刻吸引了考生们的注意。 发榜的小吏先是说了一通勉励和恭喜的客套话,随后开始张贴乙榜。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前挤,想看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乙等榜四十人,上面没有陆子恒哥俩的的名字。 甲等榜单上写着十个人的名字。 定眼看去,最后一名:陆子玉! “中了!中了!吾儿前十!” 陆秀峰看到这个名字,激动得手舞足蹈,欢喜得像是一个孩子。 顺着陆子玉的名字向前看。 第九名… 第八名… 第…… 第三名:王德明。 第二名:程紫衣。 第一名:案首陆子恒! 看到最终的甲等名单,程紫衣不淡定了,就感觉自己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打击,道心也碎裂一地…… 第八十九章寒士扬眉,赌局初定风云起 “案首和案首的区别确实挺大的。” “连一个下等县的案首都没考过,居然还有脸嘲笑别人?”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程公子说府试的魁首势在必得,这第二是怎么回事?” 陆秀峰的调侃,让程紫衣的脸色瞬间发紫,简直比吃了屎还精彩。 其他看热闹的考生也随之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牛逼吹出去了,可结果呢? 居然还有脸嘲笑比你优秀的人,要不要你的大碧莲? 试想一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门子弟,竟然没考过一个山沟沟里的寒家子。 这不是给天下豪门抹黑吗? 程紫衣尴尬的,恨不得用脚指头抠出一套三室一厅。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啊! 寒家子要人脉没人脉,要书籍没书籍,他凭什么考得这么好? 若是寒家子都榜上有名,那豪门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程紫衣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打心眼里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没想到陆某侥幸得了府试的案首。”陆子恒笑吟吟地看着程紫衣,“这样吧,今天陆某请客,凡是榜上有名之人都去泰丰楼,我们不醉不归。” 话落,中榜的考生们纷纷对陆子恒拱手致谢,“为陆公子贺!谢陆公子盛情款待!” 陆子恒越是春风得意,程紫衣心里就越难受。 他都计划好了,拿到案首之后,就宴请在场所有学子,尽量和豪门世家的子弟多接触多联系,壮大程家的关系网。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陆子恒,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程公子。”陆子玉傲娇地一挑眉毛,语气里藏着几分戏谑,“案首请客,你不打算过去好好地喝几杯吗?” “哼!在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不过去凑热闹了。” 程紫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盯着陆子恒,语气里满是不甘,“陆子恒,你先别得意,院试的时候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陆子恒声音清冷,“你想怎么赌?” “就赌你陆家在江宁县的祖宅!院试之时,你的排名要是我前面,我便将陆家祖宅的房契还给你。” 程紫衣死死盯着陆子恒,眼中充斥着怒火,“若是你排名在我之后,就举家搬出青阳县,永世不得再参加任何科考,永世不得踏入金陵半步!” 哗! 程紫衣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贡院门口炸开,引来一片哗然。 陆子恒连中两个案首,前途无量! 程紫衣用陆家祖宅做筹码, 如此大的手笔,就是想断了陆家的科举之路,让陆家永世不得翻身。 所有考生都觉得不公平? 可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程紫衣就是仗着家世欺压陆家,你能有什么办法? 片刻的骚动后,考生们渐渐分成了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支持程紫衣的大多是江宁本地或是依附程家的考生,他们纷纷开口附和。 “程公子乃是江宁案首,天资卓绝,院试定然稳操胜券,陆子恒必输无疑!” “就是,陆家早已没落,凭什么和程公子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祖宅百年前就输给了程家,陆子恒这是自不量力,纯属自寻死路!” 反观支持陆子恒的多是寒门士子,或是看不惯程紫衣嚣张气焰的考生,他们高声为陆子恒打气。 “陆公子乃是青阳神童,县试一战封神,未必会输给出身豪门的程紫衣!” “程公子仗着家世欺压人,太过卑劣,我支持陆公子!” “赌得好!若是陆公子赢了,既能夺回祖宅,也能杀杀程家的锐气!” 两派考生各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贡院门口瞬间变得人声鼎沸,唯有场中对峙的两人,神色依旧冰冷。 “弟,别上当!他就是故意激你呢!”陆子玉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劝阻,“祖宅虽重要,可你的前程更要紧,不能就这么被他套住!” “子恒,大伯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祖宅早晚都能拿回来,万万不能因为他的激将法就去冒险!” 陆秀峰脸色凝重语气急切,“咱们陆家的希望、整个家族的前途,可都压在你身上呢,切莫冲动啊!” “大伯,大兄,程家公然挑衅步步紧逼,我若退缩,怯于应战,将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陆家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当年那些背井离乡的族人?” 陆子恒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反倒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抬眼看向程紫衣,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有何不敢!我倒是怕你输了之后,不认账耍赖皮!” “我程紫衣言出必行,岂会耍赖?”程紫衣冷笑一声,仿佛吃定了陆子恒,“今日,我便与你签字画押,立下文书,在场这么多考生,皆是见证。若是我输了,必将房契双手奉上,绝无半句怨言!” 陆子恒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好!” 随即,程紫衣提笔写下契约,二人在上面签字画押。 指印落下的瞬间,这份关乎陆家祖宅与科考前程的赌约,便正式生效。 契约一式两份,收好之后程紫衣冷哼一声,带着阴狠的戾气离开了贡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贡院门口的议论声仍未平息。 “你们说,院试到底谁会赢?” “这还用说?当然是程公子!他可是江宁案首!” “不一定!陆公子可是青阳神童,说不定院试也能拿到案首!” “我赌十两银子,程公子赢!” “我赌二十两,陆公子赢!”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继续争论着。 县试的案首或许存在侥幸,可府试案首的高度,可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金陵府十三个县的考生逐鹿,最后也只录取五十人,可见这玩意儿的含金量。 金陵城各大赌档也开出盘口,赌注从几文钱到几十两银子不等。 这场突如其来的赌约,如同投入干柴的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考生的热情…… 第九十章情窦初开,无声凝视藏心意 当年陆秀峰考了十几次,才侥幸通过府试。 陆子恒十二岁,初次参加童试就拿了两个案首,这是考生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陆秀峰立刻给家里写信,不光说了中案首的事情,也说了和程家的赌约,这么大的事情必须和家里知会一声,让所有人都有个心理准备。 陆子恒没有被中案首的喜悦冲昏头脑,这次能考中,多少有点儿运气成分在里面。 越向上考的难度就越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考生在文学上的造诣可都是佼佼者。 府试只是一府之争,院试也不过是科考的入门证,后面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万里长征,也不过才走出第一步罢了。 给陆秀峰爷俩留了关于时政类的题目,陆子恒正要去玄武湖,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问,陆子恒陆公子是否住在这里?” 陆子恒打开门,外面竟然站着赵璎珞。 心中一阵奇怪,这丫头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难道她一直派人跟踪自己? “赵小姐?快里面请!” 陆秀峰喜出望外,“你可算是有口福了,昨个儿友人送我二两明前龙井。” “大伯,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赵璎珞笑盈盈地走进屋。 一声大伯叫的,陆秀峰都快找不到东西南北了。 给赵璎珞泡了一杯茶,然后拉起陆子玉,“我和子玉去酒楼盯定一桌席,再打一壶你爱喝的桃花酿。” “那感情好,谢谢大伯。”赵璎珞笑着点点头。 “你俩先聊着,我们走了。”陆秀峰爷俩出了小院。 “我中了府试案首,你不先恭喜我一下?”陆子恒调侃道。 “院试还没开始,恭喜什么?”赵璎珞看着陆子恒,“凡事不能高兴得太早,容易原地止步不前。” “……”陆子恒一怔,很明显这丫头话里有话,“难道你不相信我能考过院试?” “你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但考功名不是光凭才学就行的。官场里面有很多猫腻的。” “程家是江宁第一豪门,在金陵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你不该和他打赌的。你可知道,为何录取的名额里面,寒门子弟少之又少吗?” 赵璎珞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也”字。 让陆子恒奇怪的是,横折钩的笔锋和正常馆阁体的笔锋不同,更像是田楷。 虽然违背科考常理,但批阅试卷的时候,也不算违规,更不算扣分项。 “每次科考,都会事先言明这个字在第几排,考官阅卷首先看的不是内容而是这个字。”赵璎珞接着解释道,“就因为这个字,才导致寒门子弟落榜。程紫衣的试卷我看过了,陆子玉那么菜,都比他写得好。” “没人管吗?”陆子恒不解地问道。 “这是官场、豪门、世家多年来形成的默契,牵一发动全身。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各种作弊的方法层出不穷,哪有那么好查?但凡不是你被皇帝关注,但凡不是你的文章写得好,院试第一恐怕就是程紫衣了。” 嘶! 陆子恒倒吸了一口凉气,原以为自己是个行走的挂逼,走到哪都如有神助,但还是小瞧了豪门世家的能量。 满朝朱紫袍,几个寒门身? 果然,没有背景的寒家子,想出头比登天还难。 千年世家的格局,也绝不是轻易就能撼动的。 “因为你已经被打上了西涯宗的标签,为了防止小三元让你再次扬名,世家豪门联合发力,举荐礼部右侍郎童道夫前来金陵监考。” “童道夫和程家有姻亲,程紫衣的祖母,是童道夫的妹妹。当年童道夫参加秋闱,害了一场重病,是程家出手相助,并资助他科举的。” 赵璎珞顿了顿,“童道夫会不会徇私舞弊,拿掉你的考试资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年是皇帝六十大寿。你为他写一首祝寿词,然后安心备考,其余的事情我来处理。” 言外之意很明显,我们赵家看上的人,别人欺负一下试试?你就看我和不和你们斗到底就完了。 “今年考不上,三年之后再考呗……” “不行!三年会改变很多人很多事,谁都能等三年,唯独你不行。” 赵璎珞立马急了,猛地打断陆子恒,“你一定要好好考着,考好了能在京城见到我。若是考不好…恐怕咱俩就…就再也见不到了。” 陆子恒身体猛地一颤,从没见赵璎珞如此失态过,难道是家里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 人都是有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家人、青阳四秀,这丫头也早就成了他最在乎的人之一了。 况且,赵公嗣在竹溪盛会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暗示过他,妹妹赵璎珞还没婚配,其中缘由早就不言自明了。 “院试,我也会好好考着。我命由我不由天!若有偏见,就打破偏见;若有不公,那便与它斗争到底!” 陆子恒走到书桌旁,奋笔疾书写下一首祝寿词,笔锋长枪大戟,运笔峻拔,势不可当,近乎将所有的精气神都融入了书法之中。 看着纸上一首沁园春,赵璎珞激动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豪迈的气势之中无法自拔。 将宣纸小心地收起,二人陷入深深的凝视,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 直到陆秀峰父子回来,这才打破独有的宁静。 “子恒,你怎么直愣愣的,就光瞅着赵小姐,不和人家说说话呢?” 陆秀峰说完,赵璎珞的脸上飘起一抹嫣红,羞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淮阳名菜,还有桃花酿!”陆秀峰挥挥手,店小二打开食盒,把酒菜一一摆在桌子上。 可还没等动筷子,春香就走了进来,“小姐,家里又催了,该起程了。” “这瓶酒我带上,等你们秋闱进京之时,给你们接风洗尘。”赵璎珞一脸无奈,拿起桌子上的桃花酿,“陆子恒,好好考着,我在京城等你!” 说完,赵璎珞走了,一步也没回头,她怕回了头就不想回京城了。 “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陆秀峰用胳膊碰了几下陆子恒。 “大伯,别闹。”陆子恒的脸一红。 “那丫头看上你了。”陆秀峰抿抿嘴,“你小子艳福不浅,要走大运了。” 废话,这还用说? 陆子恒心里门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紧跟着,陆秀峰话锋一转,让陆子恒的心立马都悬到了嗓子眼。 第九十一章情迷当局,大伯点破佳人忧 “子恒,光赵小姐对你倾心没用,你现在的名声在京城的大佬眼里根本不够看。” “他们家可不是赵员外那样的落魄皇族,家里的长辈绝对不好应付。咱们偏远山沟的穷小子,想吃这口天鹅肉恐怕有些难度。” “但是呢,凡事无绝对,只要你能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那就算是门当户对了。” 陆秀峰抿了一口酒,提醒道,“机会只有一次,若你把握不住,恐怕毛都捞不到。” 虽然是废话,但陆子恒还是有些不理解,“为何毛都捞不到?” “看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个时候掉链子?你们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你可知,赵小姐为啥说不能等三年?” “为啥呀?”陆子恒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年她十五岁了,再过三年就十八岁了,寻常百姓家的女娃,十五岁都生娃了。” 陆秀峰恨铁不成钢,“她这次回京城,恐怕是家里催婚了。中了小三元,她或许能放手一搏。若是你拿不下小三元,就算她想等,恐怕家里人也不会同意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感觉她今天有点不对劲儿呢。” 陆子恒突然如梦初醒,果然是当局者迷,若不是大伯关键时刻点醒自己,恐怕他还搞不清状况呢。 女孩子脸皮薄,说话委婉是可以理解的,她总不能轰轰烈烈地对着陆子恒表白吧? 况且,在这封建社会,赵璎珞的胆子已经算大的了。 好吧! 唯有佳人不可辜负。 打定主意,陆子恒暗暗在心里发誓:为了这口天鹅肉,也得拿下小三元! ……………… “陆子恒连续两次考中案首,实力不容小觑。” “从青阳县令到金陵知府,都是西涯宗的人,想从他手里抢走案首,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按照惯例,得了县案首就是秀才,不用参加府试和院试。陆家子明显是冲着小三元来的。” “不是就是皇帝御赐匾额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直接找人弄脏他的试卷不就行了。” “对,三弟言之有理,咱们搞不定知府学政,难道还搞不定寻常的官兵了?只要我程家一句话,那些丘八还不得赴汤蹈火?” 程家老幼坐在客厅,开始研究程紫衣和陆子恒打赌的事情。 世家的丑恶嘴脸,被他们展示得淋漓尽致。 自古以来,科举舞弊都是国家第一要案,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却如此轻描淡写。 果然,这就是豪门世家的威力。 “朝廷已经下令,让礼部右侍郎童道夫前来金陵监考,三日后抵达江宁。”程紫衣冷哼道,“只要我们和童侍郎打声招呼,让陆家的泥腿子名落孙山,还是轻而易举的。” “真是天助我程家,一想到陆家子榜上无名,我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 “都是实在亲戚,让谁中榜、让谁落地,无非就是搭把手的事情。” “百年前,我们能把陆家赶出江宁;现在也能把陆家彻底赶出金陵府。” 程家人摩拳擦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陆家人离开金陵的狼狈画面。 “一个寒门泥腿子而已,没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 “童大人此番来金陵,会以私人身份面见你们的祖母,然后再去府衙。” 家主程武扬缓缓站起身,“为了保险起见,你们这几天弄出点动静,就说陆家要卷土重来……只要你们的祖母开口,童大人就算是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哈哈哈哈! 程家子门下相互对望,无不傲娇一笑:泥腿子,准备迎接我程家的怒火吧! …………………… “花果山一片天,谁见我猴哥不递烟?” “但凡多瞅他一眼,苦茶子打飞边;” “抠南天门的踢脚线,偷蟠桃园特产;” “直到遇到个自来卷,判了五百年……” 吃完早饭,给陆秀峰爷俩留好功课,陆子恒哼着小曲去了玄武湖钓鱼。 往常这个时候,湖边基本没啥人,陆子恒到了之后,却发现他昨天打窝的地方,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给占了。 但老人家的运气似乎很不好,鱼竿纹丝不动,鱼漂稳稳立在水面,一条鱼都没钓到,眉宇间还藏着几分郁结。 陆子恒也不恼,在距离老者两米多的地方坐下,熟练地调好鱼漂、挂好蚯蚓。 手腕轻扬,鱼线带着铅坠划破水面,精准落在自己昨天打窝的位置。 “看你穿着,应该是个童生。”老人家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再有两个月就是院试了,正是要紧关头,不在家安心读书,怎么还出来钓鱼?” “读书嘛,讲究个劳逸结合,弦绷得太紧容易断,不能太累到自己。” 陆子恒笑着指了指老者旁边系着红布条的柳树枝,“况且,昨晚特意打的窝,里面撒了不少酒糟米,总不能浪费了不是?” “原来是老夫鸠占鹊巢了。”老人家闻言,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钓鱼佬见到钓鱼佬,如同老乡见老乡,天生就有聊不完的话题。 两人从鱼漂的调法、鱼饵的配比,再到玄武湖的鱼情,越聊越投缘,话题也渐渐从钓鱼,延伸到了各自的心事。 老人家始终没说自己的真实姓名,只让陆子恒称他为东皋先生,陆子恒也不多问,依旧从容自在地守着鱼竿。 “老人家,心里装着事的时候,不适合钓鱼。” “心乱的时候,反倒适合野炊,卸卸心防那才叫一个痛快。” 鱼竿弯起一道漂亮的弧线,陆子恒一拉一收间,一尾大鲤鱼跃出水面,稳稳落在鱼篓里。 “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有家不能回,有妹妹不能见。”东皋先生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 “先生,有家难回、见亲不能的事,无外乎两种。要么是借钱,难以推脱;要么是所求之事棘手,进退两难。”陆子恒重新挂好蚯蚓,“看您老的神色,应该是第二种。恐怕家里人所求之事不小。” “你这小娃,倒是看得通透。他们所求之事确实不小,若是办砸了,不光老夫自身难保,恐怕全家跟着遭殃。” 东皋先生身子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言语中带着几分感激和追忆,“当年老夫遭了一场大难,是我那妹妹舍命相救,才有老夫今日的些许成就。要是她亲自开口求我,老夫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我知道一个人,他应该算是报恩的典型了。”陆子恒随即给他讲了美根主任的故事,“老人家,您觉得这位殷先生和您所遇之事想比,如何?” 第九十二章孤本相赠,缘定三元待相逢 东皋先生瞬间陷入沉思,许久之后这才发出一声长叹。 眼里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和清明,言语中带着赞赏,“一人一事一番话,倒叫老夫茅塞顿开,困住老夫多日的结,竟也松了几分。” “晚辈说句托大的话,您老别介意哈。”陆子恒笑着劝慰道,“其实,当一件事出现不同答案,就表示您的内心,已经开始拒绝了。真正过不去的,无非是心里那道坎,那份恩情罢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夫竟不如你一个少年通透!” “答应她们的请求,是老夫成全了这份恩情。可做不做、怎么做?终究要看老夫的为官底线。” 东皋先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赞叹,郁结彻底消散,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随后对着身后的方向轻轻招招手。 只见几名身着劲装,身姿挺拔的大汉快步走了过来,神色恭敬道,“老爷,您吩咐。” 东皋先生语气畅快,“去附近的酒肆点几个小菜,再打一坛好酒来,老夫要和这位小友,在这玄武湖边畅饮一番!” “先生,不用那么麻烦。”陆子恒连忙摆手,指了指岸边的鱼护和旁边的草丛,“野炊主打的就是一个野字。刚钓上来的鲜鱼、湖边的野葱、野菜…咱们就地取材,烤鱼、凉拌野菜,反倒比酒肆的小菜更对搭。” 东皋先生眼睛一亮,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就地取材!老夫也好久没野炊过了,今天就尝尝你的手艺!” 几名劲装大汉闻言,立刻领命,有的去附近捡拾枯枝,有的去清理岸边的空地,有的则接过陆子恒手中的鱼,熟练地处理起来。 陆子恒则蹲下身,采摘着湖边的野菜,东皋先生坐在一旁,看着忙碌的少年,眼中满是欣赏,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玄武湖风景秀丽,拌点儿野菜搞几条烤鱼,小酒喝起来倒也舒服惬意。 文人聊天,自然离不开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什么的。 “小友,我看你对四书五经的了解,距离登堂入室,也只差临门一脚了。可这一脚,往往是人生最大的瓶颈,有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有字号的人,在古代基本都是牛人,和东皋先生聊天,陆子恒发现他更是牛人中的牛人。 其实,陆子恒最近也感觉自己似乎遇到了某种瓶颈,就好像前面是一层膜,就是捅不破。 听东皋先生的意思,似乎要助自己一臂之力,陆子恒自然乐意接受,当即起身,对其行了半师之礼,“还望东皋先生不吝赐教。” “赐教谈不上,都是积攒的经验罢了。”东皋先生捋了捋胡须,像是长辈一样言传身教,“科考讲究的是贴合时政、言之有物,不可死读圣贤书、空谈道理。我之前和你交谈发现,你虽然已入门,但想登堂入室还远远不够。” 陆子恒知道,接下来老先生就要说重点了,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更加认真。 “读书要有形神情三昧,形要端、神要凝、情要真,落笔需藏风骨,论理需合大道,方能突破瓶颈、得考官青睐。” 见陆子恒听得极其认真,东皋先生讲起来也更加用心,并把自己当年的科考经验,也全都分享给了陆子恒。 陆子恒听闻,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那层一直捅不破的膜,竟然有了些许裂痕。 “先生教诲,晚辈感激不尽。”陆子恒再次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此书乃前朝半圣所著,咱们整个大燕国,总计才抄录了六本。老夫也是偶然间得来的,原本是要送给舍妹的曾孙,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东皋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籍,“二十年前,翰林院突然走水,无数珍本古籍付之一炬…老夫手里这本,大概率是孤本了。好书当有缘者居之,老夫和你一见如故,就把它赠予你了。” 陆子恒急忙摆手拒绝,“承蒙先生厚爱。刚刚您老为晚辈解惑已经受了天大的恩情。这本书又如此珍贵,您老还贴身保存,定是喜爱至极,晚辈万不敢横刀夺爱。” “好马配好鞍,好书自然也要传给真正懂他的人。前辈赐物,多番推辞就显得太没礼貌了。”见陆子恒面对半圣的诱惑都毅然拒绝,心中对他更是赞赏,也坚定了把书赠予他的决心。 “谢东皋先生赠书,晚辈陆子恒,一定会让这本书发扬光大。敢问先生名讳?” 几番推辞,东皋先生依旧坚持把书送给他,脸上也出现了愠色,陆子恒情非得已之下,接受了他的馈赠。 “陆子恒?你就是青阳陆子恒?缘分这东西,还真他娘的妙不可言。” 东皋先生明显一怔,随即大笑着起身,收好没喝完的半壶酒,对着陆子恒晃了晃,“等你拿下小三元,我们自会相见,这半壶酒,老夫留着为你庆祝。” 话落,东皋先生拎着酒壶,潇洒地离开,嘴里还哼起了江南小调,似乎在得知那后生是青阳陆子恒之后,让他发愁的一切琐事,全都烟消云散了。 “老爷,咱们去哪?”一名侍卫问道。 “去程府。”东皋先生上了马车,“赌约闹得满城风雨,老夫也不能躲着不见。” “那万一小公子赌输了…”侍卫的话说了一半,没有再继续下去。 “有些东西,该答应还是要答应的,可若是突破了底线,那做不做就是老夫的事情了。” 东皋先生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酒壶,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程家打的什么算盘,老夫清楚得很。他们想借老夫之手让青阳神童落第。可他们却忘了,科考是国家首要大事,老夫欠下的恩情,不是用来践踏为科考底线的。”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程府方向驶去,车内再无多余话语,只剩东皋先生胸有成竹的冷静。 岸边的陆子恒,收拾好残局,看着东皋先生送他的书籍,内心震撼不已,竟然是……四书章句集注! 第九十三章倭寇犯边,笔作锋芒立壮志 四书章句集注。 乃前朝半圣撰写的经典,理学的恢宏巨作。 里面精择慎取百家注释,是和《五经正义》并存的儒家两大神书。 唯一可惜的是,五经正义一直流传,唯有这《四书章句集注》不知所踪,万万没想到被自己占了先机。 屎要趁热吃,铁要趁热打,陆子恒收拾完残局,便坐在玄武湖边翻阅起来。 书本打开的第一眼,每个字都仿佛活了一样,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知识的海洋里乘风破浪。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正午,太阳热辣滚烫,肚子也发出咕噜咕噜之声。 陆子恒依依不舍地合上书本,小心收在怀里,拎着渔具返回小院。 路过夫子庙的时候,顿时被街道两侧的小吃摊给吸引了。 五香茶叶蛋、豆腐脑、鸳鸯烧饼、翡翠包、桂花糖山芋、蜜汁藕… 几乎家家小吃店的老板都是绝活哥,看得人眼花缭乱。 秦淮的山水,六朝的风情,金陵不愧是南方的经济中心。 秦淮八艳陆子恒这个年纪是接触不上了,但品尝一下秦淮八绝,还是没啥问题的。 小吃街里,最火爆的当数豆腐涝和葱油饼了,再加一份什锦菜,更象征前程似锦,无数读书人趋之若鹜。 陆子恒来到一家客人最多的豆腐涝摊位前,点了一份豆腐涝,一张葱花饼。 没多久,老板就把吃食端了过来。 嫩豆花为主料,配以虾米、榨菜、木耳、葱花等十余种佐料,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振。 陆子恒浅尝一口,味道辛辣适中、咸淡适宜,醇、浓、香、鲜的特点独具金陵特色。 好东西自然不能自己独享,陆子恒又打包了两份,准备带回去给陆秀峰父子也尝尝。 正在等老板打包的时候,几个客商打扮见陆子恒这张桌有空位,就笑着拼了桌,点完菜之后便纷纷不平地聊了起来。 “狗曰的倭寇,又在沿海打劫商船了。” “天杀的倭奴,去年还在沿海屠了一个村庄,我两大车的生丝都被抢了。幸好我当时去别的村子收丝,侥幸躲过一劫。” “好在,这次发生在苏州府,若是在科举的时候进犯,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听说他们都是凶神恶煞的魔鬼,生吃人肉不说,还拿别人的心肝下酒。” “蕞尔小国,两脚禽兽,窥视我中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该拿出汉唐时代的威风,给他们灭国。” “虽然他们心狠手辣,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留,可咱们崇明卫的官兵也不是吃素的。我听说崇明卫的陆将军,已经带着海防营的弟兄出海抗倭了。” “海防营的游骑将军吗?嗯,陆将军带队那就稳了,这些年金陵府之所以如此太平,全仰仗陆将军海上建功,倭寇恐怕要损失惨重喽。” 听闻沿海出现倭寇,陆子恒顿时觉得碗里的豆花不香了,一股戾气也瞬间涌上心头。 倭寇! 鬼子! 杂碎! 畜生! 两世为人,陆子恒对倭寇的恨意,远超这个时代。 大燕国的沿海百姓,也只是经历了倭寇的袭扰,根本没经历过他们犯下的滔天罪行。 如果说他们是禽兽,或许是对禽兽最大的侮辱。 听闻倭寇袭扰沿海,陆子恒难掩心中愤怒,竟然有了弃文从武的冲动。 可想想自己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上了战场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转念一想,陆子恒激情万丈。 书生怎么了? 书生手中的笔,也是锋利的刀剑。 凭借自己两世为人,以及那些民族英雄积攒的宝贵经验,灭了倭寇也易如反掌。 他,更需要的是一个平台,能让他一展抱负的平台。 一瞬间,陆子恒对科举的执念也更加旺盛。 金榜题名,就去主政沿海。 哪怕只是一县的县令,也要尽毕生所学,斩杀那些来犯的鬼子。 若是将来的成就再大一点儿,他也不介意给小腿子多来几次李梅烧烤。 等等。 陆子恒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之间就听老爹说过,曾经有人在崇明卫见过四叔。 这个陆将军不会是… 可再想想,咋可能呢,一个大头兵,光速晋升到从五品游骑将军何其难啊! 但内心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对着商贾们拱拱手,“敢问几位哥哥,你们口中的陆将军,姓甚名谁?” 商贾们上下打量陆子恒,见对方是个童生,也没顾忌什么,“陆将军可是金陵府的大英雄,金陵副将梁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听说祖籍就是咱们金陵府的,具体在哪不知道,姓陆名继光。” “谢过几位哥哥。”陆子恒拱拱手,内心多少有些失望,陆将军不是四叔陆秀焱。 带着打包的豆腐涝和葱油饼匆匆离开,沿途之上,很多人都在说关于倭寇的事情,还在推测倭寇会不会袭扰金陵府。 奇怪的是,大伯竟然不在,只有陆子玉一个人在写文章。 陆子恒凑近看了看,进步不小,但能不能拿下院试还不得而知。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哥,歇一会儿,吃点豆花。”陆子恒把小吃递给了陆子玉,“大伯呢?” “被同窗叫走了,说是有什么联谊会。”陆子玉找出来陆秀峰完成的课业,“爹临走前把所有课业都做完了,你检查一下。” “嗯。”陆子恒点点头,大伯还算靠谱,最起码还知道努力,扫了一眼文章,进步神速,破题也好像得了孔夫子和他的真传,角度刁钻不说,结尾还能自圆其说。 等到陆子玉刚吃完,一个中年人跌跌撞撞地敲响了院门,见到开门的陆子恒仿佛见到了大救星。 “陆公子,快随我去媚香楼救你大伯。” 这人名叫唐吉德,陆子恒见过几次,是陆秀峰的至交,不由分说就拉着陆子恒就向外走。 “我大伯怎么了?” “时间不等人,快跟着我去吧,不然你大伯就完蛋了。” “唐叔叔,你先和我说怎么回事,我也好有个应对之法。”陆子恒跟着唐吉德一路小跑。 “咱们快些过去,到了媚香楼你就知道了。”唐吉德面色焦急,加快了脚步。 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陆子恒严重怀疑陆秀峰招惹了大麻烦。 只是,媚香楼这个名字,听上去怎么怪怪的,就不像是正经的娱乐场所呢? 第九十四章媚香惊局,大伯深陷风月局 陆子恒被唐吉德拉着一路狂奔,愈发觉得媚香楼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和程家的赌约已成,不想着如何通过院试,却来风月场所和人争风吃醋。 大伯也真够可以的。 越是靠近媚香楼,胭脂水粉的气味就越刺鼻。 低墙之下,还有打着纸伞,穿着暴露的女子,正向行人不断抛着媚眼。 看唐吉德轻车熟路的样子,就知道他们都是资深老嫖客。 怪不得你们屡试不中,就这能考中秀才才怪呢! 媚香楼。 是一座三进两院式宅院,和贡院只有一街之隔。 金陵十六楼的扛把子、秦淮八艳之首的吴香儿就在这里坐馆。 具体位置看得陆子恒都一愣一愣的,就在他买豆腐涝的地方,之前竟然没注意。 进入媚香楼,有女子凭栏独坐,也有才子佳人嬉戏。 女人们的笑声丝丝入耳,陆子恒的年龄,和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哎哟,这是哪家的小哥,这么小就出来体验骚客风情啦?” “出手就挑中我们金陵第一楼,看来也是个懂行的呀!” “年纪轻轻就敢出来玩儿,也不知道中用不中用?” “啧啧啧,岁数不大胆量不小,这小身板能消受起咱们楼内风情?” “你还别说,小家伙长得倒是蛮俊俏的,谁也别和我抢,这童子鸡我吃定了。” 风尘女子看到陆子恒纷纷挥动纤纤玉手,还发出阵阵夜莺般的笑声。 周围的资深骚客们也注意到了陆子恒,可看到他穿着朴素,不由得发出阵阵嘲笑,继续搂着怀中女子畅谈起来。 不等陆子恒喘口气,唐吉德便拉着他来到了二楼。 二楼的装饰更加奢华,女子的颜值气质也升了好几个档次。 相对而言,楼上的客人,也比楼下散台的那些人瞅着有品位。 “子恒,你终于来了!” 饱含热泪的呼唤传来,陆秀峰一把抱住了陆子恒,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见大伯这么热情,陆子恒就断定,他惹的祸事不会小。 “唐兄,麻烦你了。” 陆秀峰对着唐吉德拱拱手。 再他的身后,还围坐着一群读书人,看上去都是大伯的同窗友人。 “既然来了那就露一手,别整那些腌臜的句子,玷污了媚香楼。” “就是,吴小姐可是金陵第一女校书,岂是你们这群无能之辈想见就见的?” “还吹嘘自己有什么案首之姿,把吴小姐给骗出来了,结果呢?一首诗写得不堪入目,真是辱没了案首二字。” “连句像样的诗都写不出来,也敢来媚香楼装骚客、充才子,真叫人笑掉大牙。” 周围的人发出阵阵嘲讽,然后朝着陆秀峰的这桌簇拥过来,这群人穿着打扮一看就非富即贵。 二楼的舞台上,坐着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一双眼睛如半池潋滟波光,没有刻意的媚态,却自带勾魂摄魄的力道,任谁看了都会魂牵梦萦。 真叫是,媚骨天成无俗韵,明眸流转动人心。 这就是传说中存在的金陵第一花魁吴香儿吗? 别人或许对这女子倾心,可陆子恒却不一样,他先询问的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了解了事情经过,陆子恒松了一口,这件事还真不怪大伯,他只是被那群富家子给架在火上烤,搞得没招了才把他找来的。 陆子恒中了府试的案首,大伯的同窗们就约他出来喝酒庆祝一下。 大伯备战院试,原本是不想出来的,可唐吉德觉得自己科举无望,毅然弃文从武,准备去崇明卫当兵。 作为最铁的哥们儿,陆秀峰只能点头答应,来给唐吉德送行。 男人在青楼,争风吃醋是常态。 恰逢今天是吴香儿每月一次的会客日,几杯酒下肚,就和那群富家子杠上了。 富家子们虽然挥金如土,可在青楼这地方有钱不是万能的,需要展示才华才能获得和吴香儿独处的机会。 唐吉德等人或许是喝多了太上头,就开始鼓吹陆秀峰有案首之姿。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陆秀峰学习成绩不咋地,可和玩的有关的都是强项。 在青阳县的时候,不管是行酒令还是写情诗,都是陆秀峰给他们捉刀,所以这群人对陆秀峰蜜汁自信。 甚至还扬言,整个金陵城,也只有陆秀峰能掀下吴香儿的面纱。 富家子们就不干了,一群喝酒还aa的臭穷酸,装什么装? 然后就把陆秀峰给架在火上烤了。 陆秀峰绞尽脑汁写了一首诗:纱覆芳容眼含春,腰如弱柳态含真;回眸倾盼魂俱断,不负金陵第一春。 要说这首诗,在县城里绝对能大杀四方,可在省会城市那就不行了。 这首诗没打动吴香儿不说,陆秀峰也被富家子们口诛笔伐。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不嫌事大。 这件事,就逐渐上升到了各县学子的对喷。 青阳学子饱受人身攻击。 无奈之下,陆秀峰只能让人请来陆子恒,让他为青阳学子正名。 若是争风吃醋,陆子恒绝对不会管这点儿破事,但陆秀峰也是为了青阳学子的名声,这事儿不能不管。 尤其是在二楼,陆子恒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程紫衣、王德明! 别人都是对青阳学子口吐芬芳,唯独他俩淡定地对饮,要说这事儿和他们没关系,狗都不信。 “原来小公子就是府试的案首,小女子失敬失敬了。” 吴香儿娇艳欲滴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看去,她竟然起身对着陆子恒欠身行了一礼。 如此高规格的待遇,让在场的男性牲口们情绪激动得不行。 谁知,陆子恒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幸会,幸会。” 四个字,如同捅了马蜂窝,引来群情激愤。 你们青阳学子写不出牛逼的诗词就罢了,还如此怠慢吴小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咏鹅》《咏莲》两首诗别具一格;《岳阳楼记》更是让十六楼的姐妹们爱不释手。” “今日,陆公子莅临媚香楼,何不留下墨宝,也让我媚香楼沾沾公子的才气?” “若能得公子墨宝,既是我媚香楼的荣幸,也是我等姐妹的福气,还望公子莫要推辞,成全我等一片心意。” 吴香儿不愧是头牌,搞热点引流量绝对是一把好手,几句话就让周围的人同仇敌忾。 “连续拿下县试、府试案首,不至于连一首诗都写不出来吧?” “还不快点儿写出来,难道你看不起我们金陵第一女校书?” “真有意思,谁要是落了吴小姐的面子,就是拼上全部身家,我要和他不死不休。” 霎时间,群情激奋,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都落在陆子恒的身上。 “……”陆子恒:这女人有病吧?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半点退路都不给留呀…… 第九十五章神童献词,婉拒魁首登热搜 一首好词,就能成就一个人。 放在青楼,也能轻松改变一个女子的命运。 这就是,初代娱乐圈的潜规则。 再加上陆子恒连续拿下两个案首,吴香儿更觉得他会写出好词。 周围,男性牲口们荷尔蒙上头,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入幕之宾。 “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你写首诗出来,是瞧不起吴小姐还是瞧不起我金陵文坛?” 程紫衣放下酒杯,似笑非笑的,就把战火上升了一个层次。 周围的人群情激愤,立刻把陆子恒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陆子恒再不动笔, 恐怕猖狂、怠慢、给脸不要脸…等等一切负面的新闻,当天就会登上金陵府热搜榜头条。 “既然如此,那陆某就献丑了。” 陆子恒瞥了一眼吴香儿,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程紫衣脸色大变,他原本只是刁难一下陆秀峰,可他做梦没想到这老东西如此不要脸,竟真把十二岁的孩子叫来了青楼。 尤其是王德明,和他喝酒的时候,还信誓旦旦保证,他仔细研究过陆子恒的路数,诗词和书法都大开大合,闺中怨词肯定是短板。 人,再他妈全能,还能擅长所有的韵律诗和词牌吗? 可现实就很打脸,陆子恒真的就是全能型的大才子。 一出手,就是王炸。 长亭傍晚,骤雨刚停,一对儿恋人难舍难分的别情… 吴香儿听到这几句,心仿佛被什么撩动了一下,眼圈也微微泛红。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下一句也脱口而出:“自古伤情多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一句词,层层加码之后,直接撕开所有青楼女子,掩埋在内心多年的过往。 当初,爱他爱得那么深,可最终他还是走了;当初,那些海誓山盟,他现在又会对什么样的女人去讲呢? 吴香儿的眼睛越来越红,泪水也悄然滑落。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相爱的人不在一起,我料想的春花秋月良辰美景,如同虚设;纵然有千万种蜜意柔情,又能向谁去倾吐呢? 最后这两句出来,瞬间引发在场所有人的共鸣,尤其是青楼女子们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文人骚客们全都严肃起来,细细品味这诗词中的人生情感。 程紫衣脸上的傲气瞬间消散,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陆子恒,眼里写满了恐惧。 内心也更加笃定: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牺牲多少人脉,必须让陆子恒落第! 刹那间,整个媚香楼寂静无比,就连嬉笑声也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首诗词之中无法自拔。 凄冷的苦楚,哀伤的思念,以及秋季伤心的离别…… 像是一根根刺,刺进姑娘们的心里,让她们的身体都忍不住打颤。 就感觉一股忧伤涌上心头,泪水也忍不住在眼圈打转。 尤其是那些被情伤过的伶人,竟忍不住哭泣起来。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眨眼之间,整个媚香楼的女子,全都哽咽起来。 “卧槽,牛逼呀!” “一首词就让这群小娘子全哭了?” “不愧是我青阳神童,果然有经世之才!” “一县对十二县,优势在我。” 听着陆秀峰和同窗们兴奋地尖叫,陆子恒并没有什么意外。 柳大官人的怨词,对青楼女子的杀伤力都是核弹级别的。 十万少妇送花圈, 汴梁城青楼停业三天,风尘女停比三日。 纵观整个华夏历史,柳大官人独一份! 对于陆子恒的才学,很多人都存在质疑。 可这种流芳百世的诗词,在场众人谁又能写出来呢? 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青阳神童,就是他们高不可攀的神! “陆公子的词,填满了奴家的心扉。若是公子不弃,请上奴家的闺间一叙。” 吴香儿调整好凌乱的情绪,手也轻轻放在了面纱之上,下一秒绝世容颜就将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大伯,咱们回家。” 陆子恒一点面子都没给,拉着陆秀峰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众人反应过来,爷俩儿已经出了媚香楼。 “子恒,我……” “大伯,我知道,这事不怪你。你也是为了青阳子弟的声誉。”陆子恒顿了顿,“明天送唐叔叔的时候,给他留些银子,让他帮忙打听下四叔的下落。”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陆秀峰点点头,“我给你唐叔留了二十两银子。” 爷俩回到了住所,陆子恒立刻给梁红超写了一封信,让他帮忙问问梁国成,崇明卫有没有叫作陆秀焱的军卒。 完全不知道这首雨霖铃正在持续发酵,瞬间轰动了整个金陵城,无数的花魁只为见他一面,求得一首传世的唱词。 但这还不算最劲爆的。 真正霸占热搜榜第一,引发万人关注的,竟是青阳神童当众婉拒金陵第一女校书吴香儿的名场面! 一夜之间,各种劲爆传闻传遍街头巷尾,越传越玄乎。 “听说了吗?吴香儿为留陆子恒,当场就要掀去面纱,展露绝世容颜,甚至愿以终身相托,却被陆子恒冷脸回绝。” “我听说,陆子恒面对秦淮八艳之首的倾心相邀,连眼神都未多停留,拉着大伯转身就走,只留吴香儿在台上僵立,颜面尽失。” “我当时就在场,看得最真切了。陆子恒直言风月误志,暗讽吴香儿不配与自己同席,气得吴香儿当场泪洒舞台,闭门不出。” 街头巷尾,茶肆酒坊,无论文人骚客还是市井百姓,都在热议此事。 有人赞陆子恒年少有为、不为美色所动,不愧是两案首得主;有人为吴香儿倾城之貌竟遭冷遇,而惋惜不止;更有富家子弟们讥讽青阳神童不解风情。 一时间,陆子恒婉拒金陵魁首的传闻,成了坊间最劲爆的话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九十六章遗恨百年,神童立誓振家声 唐吉德走了。 决定弃文从武,去崇明卫斩杀倭寇。 梁红超的信也回得很快,先是恭喜陆子恒得了府试魁首,然后询问他的近况。 在信的最后面说,他向父亲梁国询问过,崇明卫没有叫陆秀焱的军卒,后面会让人帮忙打听,只要有关于陆秀焱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 转眼到了七月初六,距离女儿节只有一天。 这天,陆秀峰一改往日的懒散,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出门购买了各种祭祀用品,带着陆子恒和陆子玉去了龙溪村。 龙溪村,以前叫作陆家村。 最初的时候,不过是二三十户的宗族群体,世代耕农。 也不知道是不是祖坟碰巧建在了龙脉上,陆家出了个读书人。 近乎举全族之力,将其托举成了金陵知府,陆家村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游走在中原各地的陆家人,纷纷前来陆家村认祖归宗。 不管是族谱上有的还是没有的,只要能靠上的,全都搬来了这里。 可随着人口不断增加,陆家的好运似乎也到头了。 自此之后,再没出现一个能人。 直到这位知府过世,陆家的声望一落千丈。 程家紧抓机会,霸占了陆家的全部资产。 把陆家赶出了江宁不说,还让这里彻底改了名字,变成了龙溪村。 陆家的祖坟,就在龙溪村的文笔山。 老族长陆听儒每年都会带族人回来祭拜,倒也好找。 七月初六,是陆家人永远铭记的日子。 就是这一天,他们背井离乡,狼狈地逃离江宁。 贡品一一摆好,陆秀峰点燃了纸钱。 嘴里还唠叨着,家里出了一个文曲星。 等将来高中状元,一定重振陆家门楣。 祭拜完毕,三人踏着落日的余晖回城。 一路上,陆秀峰神色凝重,少了往日的嬉闹。 陆子恒和陆子玉也识趣地没有多问,默默跟在他身后。 可让他俩奇怪的是,陆秀峰并没带着他们回住所,而是去了淳溪街。 这条街皆是青砖黛瓦,豪宅林立,每一处都透着世家大族的气派。 陆秀峰的脚步,最终停留在地理位置最好,也最气派的一座宅院前。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沉重:“子恒,子玉,你们看。” 陆子恒和陆子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座四进四出的宅院赫然矗立在眼前。 飞檐翘角,朱门厚重,虽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难掩当年的恢宏气势。 “这就是咱们陆家的老宅。” 陆秀峰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朱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悲愤,还有万千不甘。 陆子恒仔细打量着这座老宅,目光忽然定格在门楣之上。 陆府,那块儿鎏金大字的匾额依旧悬挂在门上。 虽有些斑驳,字迹却清晰可辨,与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 陆子恒心头一震,忍不住问道,“大伯,这是怎么回事?程家既然霸占了咱们的宅子,为何还留着陆府的牌匾?” “炫耀,震慑呗!” “程家这些年,一直派人打扫维护这座宅院。” “之所以还留着陆府的牌匾,就是要让江宁所有家族都记住,陆家曾经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落魄!” 陆秀峰缓缓闭上眼,脸上只剩冰冷的恨意,“他们要告诉所有人,程家才是江宁第一家族,谁若不服,下场就如同咱们陆家,如同这座被人掌控的老宅!” 话音落下,陆子恒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此刻才明白,陆家被程家羞辱的,从来不是百年前的驱逐和掠夺。 而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刻在骨子里的践踏与嘲讽。 百年间,这座老宅就像一个耻辱的标记。 被程家拿来炫耀,拿来警示世人,而陆家子孙,却只能忍气吞声,背井离乡。 “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 “打铁还需自身硬,唯有自己努力才最靠谱!” 陆子恒在心底默念着这句话,眼底尽是坚定与决绝。 抬眼看着门楣上的“陆府”二字,陆子恒目光灼灼,心中已然立下誓言:院试,定要拿下小三元,凭自己的实力重振陆家门楣,亲手将程家施加的耻辱抹去,迎回这座属于陆家的老宅,让所有轻视陆家的人,都抬头仰望! …………………… 带着满心的激荡与坚定,三人回到了小院。 刚推开院门,陆子恒就顿住了脚步。 只见院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一身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正是孔家的孔令轩。 陆子恒心头一阵诧异,快步走上前:“孔兄?你怎么来金陵了?” 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在孔家的几个月,孔令轩对他的帮助不小。 但让陆子恒奇怪的是,孔家根基不在金陵,对他来金陵,难免有些疑惑。 “子恒贤弟,别来无恙。”孔令轩笑着拱拱手,“咱俩之间,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此次来金陵,是专门来找你的。” 陆子恒示意他进屋落座,泡了一壶茶,然后问道,“孔兄不必客气,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我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这件事说来,和贤弟你密切相关。” “那日你在媚香楼婉拒吴小姐之后,她便心绪难平,整日郁郁寡欢,甚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连往日的精气神都没了。” 孔令轩接着调侃道,“贤弟,不为女色所动,着实让愚兄佩服。” “啊?”陆子恒闻言,微微一怔,他当日只顾着离开烟花地,从没想过,他的离开会给吴香儿带来这么大的负面影响。 “金陵十六楼,每年重大节日都会举办诗会,今年的七夕盛会轮到了媚香楼。” “可你也知道,诗会这东西讲究的是一个牛人效应,你恰恰是最佳人选。” “怎奈吴小姐心有郁结,生怕请不动你……只好托我前来,代为邀请。” 说到这,孔令轩压低了声音,“不瞒子贤弟,媚香楼背后的东家,便是咱们孔府。吴小姐是孔府重金打造的花魁,她的精神状态也关乎着媚香楼的声誉,还望贤弟能看在孔家的薄面上,应允此事。” “孔兄放心,七夕诗会,我必到场。”陆子恒闻言恍然大悟,略微沉思后开口道,“但我有个条件,还望孔兄成全。” 第九十七章孔家邀宴,程陆暗斗启序幕 “孔兄放心,七夕诗会,我必到场。” 陆子恒略微沉思后开口道,“但我有个条件,还望孔兄成全。” 孔令轩连忙颔首:“子恒贤弟请讲,只要孔某能办到,定不推脱。” 陆子恒目光坚定,“我的条件很简单,七夕诗会,务必让江宁、上元两县所有豪门家族尽数到场。” “哈哈哈,贤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孔家出面邀约,谅他们也不敢不来。” 孔令轩听闻,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他哪里还猜不到陆子恒的用心。 他这是借助诗会、借孔家的声势,昭告金陵豪门:我陆家,又回来了! 程家府邸内,管家捧着一封烫金请柬,神色慌张地进入书房。 家主程武扬拆开请柬,看清落款与内容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往年,媚香楼举办诗会,都是吴香儿派人送帖,这次还竟然是孔家亲自出面邀约,其中深意就很耐人寻味。 “孔家这是……要为陆家站台?”程武扬喃喃自语,后背已沁出冷汗。 程家虽为江宁豪门,却万万不敢招惹孔家,那可是士族的代表,是天下儒生的精神领袖,绝非程家所能抗衡的。 “立刻派人携重金,去寻金陵最顶尖的文人捉刀,再不惜代价收购各类优秀诗词!” 沉思了片刻之后,程武扬猛地站起身,语气狠戾,“七夕诗会,咱们程家的风头必须盖过陆家。要想孔家证明,程家的价值,远非陆家可比!” 程家的慌乱,并非个例。 孔家的请柬,很快送到了江宁、上元两县其余所有豪门家族手中。 这些家族的家主们拆开请柬,神色各异,却都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算计。 这些年,程家独霸江宁垄断资源,各大家族稍有不从,便会遭到灭顶打压。 可正因为程家的强大,又有京城礼部侍郎做背书,各家族对此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听闻陆家要借孔家之势回归,心中既有几分隐秘的期待,又有诸多顾虑。 陆家虽然风光过,可如今势力单薄的可怜,与势大的程家相比,无疑是鸡蛋碰石头。 各家族的组长全都是人精,没人敢贸然站队,纷纷选择静观其变。 既不公开支持陆家,也不刻意讨好程家,只作壁上观。 但任谁心里都清楚,若是程家真的失势,他们也不介意落井下石。 既能报这些年被程家欺压的仇,也能分一杯程家的羹,夺回被侵占的利益。 一时之间,金陵各豪门暗流涌动,皆等着七夕诗会这场大戏拉开帷幕。 ……………… 七月初七,又称乞巧节、女儿节。 是古代重要的节日之一。 道家会在土地庙举办盛大的法事,为天下百姓祈福。 民间,则是多备丰盛菜肴,享祭祖先亡灵。 此外,也有赏灯、祭炉神、祈愿神灵等活动。 官府会把文德桥,改造成香桥,栏杆上扎满五色线制成的花装饰。 入夜之后,从文德桥到夫子庙,沿途张灯结彩宛若白昼。 不仅有各种灯谜,也有杂耍艺人,道路两侧是各种小吃茶点糕点。 才子佳人、文人墨客、各地的权贵纷纷汇聚于此。 不真正身处古代,根本不能想象,金陵城会如此繁华。 媚香楼内张灯结彩,小厮和侍女忙碌地招呼着宾客。 孔令轩站在门口,亲自迎接陆秀峰爷仨进入媚香楼。 里面景象奢华,让人为之失神,放眼看去,称作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爷仨下意识地感慨道:楼外人间,楼内天堂。 歌姬们站在舞台上,跳着霓裳羽衣舞,莲步轻移宛若仙女下凡。 在二楼最好的位置刚坐下,立马围上来一群公子哥。 孔令轩一一介绍,这都是江宁、上元两县的豪门公子。 他们热情地和陆家爷仨打着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更多的时候,目光还是在陆子恒的身上打转,眼里充满了好奇。 桌子上,最吸引人的就是醉虾和醉蟹。 上辈子,陆子恒就对这两样东西垂涎三尺,奈何一直没机会品尝。 现在就摆在眼前,岂有不尝尝鲜的道理? 陆子恒掰开一只醉蟹,细细品尝,立马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诗会是很神圣的事情,也是出名最快的地方,所有人都会保持君子风度,尽量不碰桌子上的食物,可陆子恒倒好坐在那就开吃,一点儿都不在乎文人形象。 远处,程紫衣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冷笑。 他早就联系了好了熟悉的学子,也请人捉刀写了无数佳篇,就等着让陆子恒出丑了。 豪门世家的子弟,也在长辈的授意下,随时准备拱火,陆家和程家斗得越凶,他们就越开心。 整个媚香楼内,表面上歌舞升平,实则是剑拔弩张。 陆子恒吃完两只醉蟹,扒了四五个对虾,刚喝了一口黄酒,就见周围的人全都兴奋地站起身,好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金陵知府于北溟、江宁县令刘汝忠、上元县令诸葛辉、提督学政孙辅臣,陆续走了进来。 见到孙辅臣,陆秀峰很激动,不仅是他半个老师,还是他的校长;那心情,就好像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地无依无靠,突然来了能给他的撑腰娘家人。 心中有了底气,自然也会好好表现一下,不给青阳县丢人。 在三人的身后,就是各家豪门的家主了,他们都想看看陆家子是真有才华,还是滥竽充数之徒,诗会的结果,也将直接影响他们各大家族未来的发展规划。 随着他们在主位坐好,媚香诗会也正式开始。 不光侍女换了一批,就连舞台上的歌姬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美人如玉,犹抱琵琶半遮面,刚开场就让诗会到达了一个小高潮。 这让所有才子都松了一口气,逐渐放开了内心矜持。 一阵轻柔的环佩之声响起,原本喧闹的媚香楼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阁楼的扶梯处,吴香儿身着一袭绣着玉兰花的纱裙,缓步走了下来。 第九十八章诗会刁难,神童傲骨待锋芒 吴香儿的脸上依旧覆着薄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 身姿窈窕如弱柳扶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香,自带一股清冷又妩媚的气韵。 今日,她作为诗会主持人,褪去了往日的柔媚,多了几分端庄雅致。 “是吴小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瞬间引爆全场。 在场无数文人骚客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吴香儿。 眼中满是痴迷与狂热。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与赞叹声席卷了整个媚香楼。 “吴小姐太美了!不愧是金陵第一花魁!” “能得见吴小姐一面,便是死也无憾了!” 学子们纷纷踮足眺望,有的甚至激动得面红耳赤,连手中的笔墨都险些掉落。 往日的文人矜持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唯有对吴香儿的倾慕与追捧,直白地写在脸上。 吴香儿神色淡然,对周遭的狂热追捧恍若未闻,缓步走上主台,玉手轻抬,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七夕,承蒙各位才子雅士莅临媚香楼诗会,小女子吴香儿,斗胆主持这场雅会,愿与各位共赏诗词,共度良辰。” 吴香儿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与尖叫,许久才渐渐平息。 老话说,大风好借力,扬名要趁早。 有知府、县令、学政,以及各大家族的加入,再加上吴香儿做主持人, 参加诗会的才子们也纷纷摩拳擦掌,只要能在这群人面前出点风头,将来必然前途无量。 那这股让他们扬名的大风是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陆子恒! 神童二字,就是把双刃剑。 既能让人扬名,也能招惹无数的是非。 感受到周围不友善的目光,陆子恒只是淡淡一笑。 脑子里装着唐诗宋词我会怕你们? 到底谁是被借的东风,还说不定呢。 笔墨纸砚也随之摆在了书桌上,谁有灵感都可以即兴赋诗一首。 很快,就有人写好诗词,于北溟等人传阅点评。 遇到精品诗词,舞台上的歌姬也会按照词牌浅唱。 最终魁首写的诗词,则是由吴香儿亲自现场。 于北溟这群人也都是人精,点评的时候不说人家不好,只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遇到小瑕疵还会适当地指点一二。 这让所有才子都松了一口气,逐渐放开了内心矜持。 “程公子,来一首!” “程公子,有诸位才子珠玉在前,你就不要藏拙了。” “还望程公子作词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见在场的人都写完了,却没出现什么佳作,有人就开始起哄,簇拥着程紫衣,让他作词一首。 陆子恒循声看去,一眼就看穿了程紫衣的布局,这群起哄的明显就是他花钱请来的捧哏。 “七夕诗会,千里同辉,程某不才,就作一首《水调歌头》。若有不足之处,还望诸位斧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程紫衣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朗声开口,吟诵了一首词。 “星汉浮清夜,风露润庭芳。鹊桥横亘千里,牛女诉衷肠。” “不羡人间朱户,独爱清辉满盏,雅韵逐风扬。笔落惊尘俗,墨染七夕光。” “裁云絮,题锦字,寄华章。何惧群儒轻慢,胸有百篇长。” “且借星河为证,不负少年意气,风骨自昭彰。醉里吟清句,不负此秋光。” 话落,程紫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整个媚香楼内,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不愧是府试亚魁!程公子这首词堪称绝妙!”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媚香诗会,程公子恐怕要得魁首了。” “程公子说得好,愿吾辈前程,如天上星河不负秋光!” 诚如陆子恒所想,这首词的质量,看似大气实则一般。 这群叫好的,大多数都是托儿,剩下的纯粹是跟着瞎起哄。 程紫衣对着陆子恒傲娇地一挑眉毛:这是老子用钱砸出来的,你拿什么和我比? “程公子雅兴,这首词辞藻清丽,足见心意。” 吴香儿立于台上,目光淡淡地扫过程紫衣的诗词,眼底未起丝毫波澜,语气平和,既不刻意夸赞,也不显露不屑,尽显主持的得体与从容。 “程公子才华横溢,这首《水调歌头》写得很好。” “还有人作词吗?有没有想和程公子一较高下的?” 于北溟等人也一眼就看出来,叫好的都是托儿。 但他们可都是久经官场的人精,说起话来自然是滴水不漏。 “贤弟,只要成为诗会魁首,就可以登台接受表彰。”孔令轩低声提醒道。 “放心,程紫衣拿不到名次。谦虚地说,我秒杀在场所有人。” “……”孔令轩顿时想到一个恐怖的画面。 去年十月份,孔家组织了一次内部考核。 陆子恒直接说自己要打十个,别人都以为他是吹牛逼不自量力。 可那场一人独战孔家十名新秀的考核,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毫不夸张地说,百字以内,陆子恒是无敌的。 “我等都在作诗词分享,为何陆公子一言不发?” “连续拿了两次案首的小神童,写出来的诗词一定能让我们耳目一新吧?” “莫不是陆公子怯场了?或者说,先前那首惊艳媚香楼的《雨霖铃》,根本不是你亲手所作,是请人捉刀代笔的?”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敢称神童,如今真要露一手了,反倒缩着不敢动笔,说不定真是借了旁人的才华欺世盗名!” “我看就是如此!府试案首又如何?说不定是运气好蒙中的,真要论真才实学,恐怕连程公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陆公子倒是说话啊!别光坐着装高深,若是写不出来,就趁早承认,免得在这里丢尽青阳学子的脸面!” “先前婉拒吴小姐的傲气去哪了?如今让你献一首诗词,就畏畏缩缩,难不成那点底气,全靠一首借来的《雨霖铃》撑着?” 程紫衣请的那些托儿,你一言我一语,将矛头尽数对准了陆子恒,语气里满是讥讽与质疑。 程紫衣看向第一个指责陆子恒的人,满意地点点头。 那人也为自己能拿下先登之功,感到万分庆幸。 果然,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 能得到程公子的重视,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第九十九章出来吧,明月几时有 “好一个何惧群儒轻慢,胸有百篇长!气象凝聚有鸿儒风范。” “没想到程公子有如此高的文化造诣,字字珠玑,意象万千。” “正所谓诗词字句见人心,程公子的功力,称一声文武双全也不为过。” “此情此景,此诗此词,足以传颂百年,我等真是眼福不浅啊!” 赞叹声如同潮水般席卷过来,甚至有人开始称呼程紫衣为大儒。 程紫衣在一片喝彩声中,明显就有些找不到北了,全然忘记了,叫好的大部分都是他请来的托儿。 诗会上来的才子佳人近千,几轮下来连个名篇佳作都没有,程紫衣觉得他必然拿下魁首。 风光的感觉,还真就是:雨过了,天晴了,感觉自己牛逼得不行了。 托儿存在的意义就是捧一个踩一个,借着读书人对陆子恒发难的机会,程紫衣也露出挑衅的神情,“久闻青阳神童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不知道能不能在诸多英才面前,也即兴赋诗一首,让这场诗会得以圆满?” 孔令轩抿了一口酒,这一幕他在孔家不知见了多少次。 可最终,孔家的天之骄子们,全都败北了。 唉! 兄弟呀,你说你招惹谁不行,去招惹个不讲道理的妖孽。 就在程紫衣的挑衅声落下之际。 舞台两侧忽然响起悠扬的丝竹之声,诗会的压轴节目如期而至。 只见数名身着素色纱裙的歌姬,手抱琵琶缓步登台。 身后跟着两名手持玉笛的乐师,琴笛和鸣,清越婉转的曲调瞬间抚平了场内的喧嚣,也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添了几分雅致。 压轴节目的登场,瞬间点燃了全场的兴致。 尤其是江宁、上元两县的豪门家主们。 原本端坐着的身形也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舞台上,神色各异却都多了几分期待。 他们此行本就为了窥探陆子恒的真才实学,也想看看程家到底有几分底气。 压轴节目过后,便是诗会最关键的比拼,自然不愿错过分毫。 程家主程武扬端坐于席间,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笑意。 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捧着诗词稿的管家,眼底写满了笃定。 重金请来了金陵顶尖文人捉刀,又收购了数首精心打磨的佳作,程紫衣就算现场发挥不佳,凭着这些储备,也足以稳拿魁首。 他就不信,一个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凭着现场发挥,能敌得过他重金铺路,能压过程家的声势! 其余各家的家主则是各怀心思,眼神时不时在陆子恒与程武扬之间来回打转。 他们被程家欺压多年,早已盼着有人能挫一挫程家的锐气,陆子恒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们一丝希望。 一个个心中暗自期待,盼着青阳神童能以碾压之势战胜程家。 若是程家失势,他们也好趁机发难,夺回被侵占的利益,报这些年的积压之仇。 主位之上,金陵知府于北溟、江宁县令刘汝忠、上元县令诸葛辉、提督学政孙辅臣等人,依旧谈笑风生,神色从容不迫。 几人谈笑间,目光偶尔扫过席间的陆子恒与程紫衣,眼底藏着几分审视与期待,静待这场才子对决的终局。 “既然程公子有如此雅兴,我也只能献献丑了。” 陆子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少年意气,引来寒门学子的大声喝彩。 陆子恒慢悠悠地走到舞台前,随手拿起一壶酒。 “方才,程公子一首水调歌头,倒是让我灵感爆棚。” 陆子恒环视众人,声音响彻全场,“那我就也写一首水调歌头,名为明月几时有。” 嘶!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相同的词牌,这属于是针尖对麦芒,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了。 不得不说,陆子恒这词牌选得牛逼。 用所有人觉得最好的,去打败最好的,那我就是最好的。 陆子恒等的就是程紫衣的挑衅。 他就是要以神童的才华战胜程家。 借助程家之名,向金陵豪门宣布,陆家回来了! 今晚诗会,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响亮。 七夕、中秋第一词,非东坡先生莫属。 正了正衣襟,陆子恒彻底装起来了。 抿了一口酒,陆子恒向前走了一步,停下。 对着空中明月,抬手敬酒,然后一饮而尽。 动作潇洒,仿佛与天道对饮。 “……”程紫衣狠狠一皱眉:作诗就作诗,你特么这么装逼有意思吗? 就在他心中腹诽之际,陆子恒开口吟唱道:“明月几时,把酒问青天。” 啪嗒! 于北溟的手一抖,酒杯竟掉落在桌上。 以酒问苍天? 如此奇才,还是第一次见到。 其余人也被这狂妄的词句给惊艳到了。 各大家主们也无不心神一凛,表情凝重地看向陆子恒。 诗会上,原本嘈杂的声音,也瞬间寂静下来。 程紫衣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心直冲天灵盖,不祥的预感也油然而生。 陆子恒再次满杯,又向前迈了一步,对酒当歌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卧槽! 有年轻的文士失声尖叫。 立刻被身边的人捂住嘴,周围人也纷纷投去杀人的目光。 仅仅两句诗,所有人的心思全都上升到了缥缈的仙宫之上。 陆子恒迈出第三步,声音也变得抑扬顿挫起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上元县令诸葛辉一时没忍住,竟然激动地站起来,为陆子恒鼓掌叫好。 其余学子们也跟着默默地诵读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对仙宫的向往之色。 陆子恒迈出第四步,抬手向众人举杯,“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轰隆隆! 在场的看客们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一连串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更是站在椅子上,挥动双手,为陆子恒呐喊助威。 “这便是我青阳学子。”孙辅臣顿感脸上有光,“启蒙刚刚一年,就能写出如此佳作。” 在所有人的眼里,陆子恒就是全场最靓的仔。 程紫衣僵立原地,脸上的自信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就连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看了看老父亲,就很想问问,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吗? 第一百章七步成词,声震金陵 迈出第五步。 陆子恒再次吟唱,“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话音刚落,竟然有不少才子佳人,掩面痛哭起来。 他们之中,有寒窗苦读多年的寒家子、有背井离乡攀附权贵的庶家子,更有感情受挫,有情人不能眷属的苦主…… 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感受,全都交织在一起,让诗会上充满叹息、无奈和抽泣。 陆子恒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六步,富有情感地朗诵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一句,如同王炸,让那些哭泣的人,纷纷抬头看向月空。 仔细品味其中这里,眼睛里也多了一抹释然:自古以来都这样,原来如此啊! 当一首词的意境,上升到了哲学层面,那就代表它将成为传世佳作。 但越是这样的诗词,越不好收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子恒身上,想听听他最后一句。 陆子恒迈出最后一步,终于说出流传千古的,最暖心的祝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话,为这首词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那祝福的话语,竟然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重复着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话音落定,余韵悠悠回荡在庭院之间,满场寂静须臾,随即轰然炸开万般赞叹。 一众才子佳人皆缓缓收泪,神色震撼又崇敬,目光死死凝望着立在月下的陆子恒,满眼皆是折服。 “千古妙句!绝,太绝了!一首词道尽世间万般遗憾,道破天地至理!” “前半段写尽离愁别绪,后半句看破世事无常,最后一句落笔温柔,以山河月色寄万般祝愿,格局通天彻地!” “老夫半生研文作诗,阅尽大燕百年诗词,从未见过这般意境、这般格局、这般风骨的词作!” “一词融离愁、通透、哲思、祝愿于一体,字句凝练,意境超凡,此等手笔,已是当世顶峰!” “我大燕文坛史册,从古至今,才人辈出,名篇无数,可自今日起,必要为陆子恒单独辟出一页!” “此词一出,后世再离愁、相思,皆要俯首!陆子恒之才,冠绝当代,名留千秋,妥妥的旷世奇才!当为我大燕文坛第一人!” 满场文士纷纷拱手躬身,神色恭敬无比,无人再敢有半分轻视。 先前满腹愁绪、掩面落泪之人,此刻心中郁结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通透与由衷敬佩。 在场无数文人墨客,疯狂地拿起笔,将这首词抄录下来,场面比朝圣时还要狂热。 程紫衣如遭雷击,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当场就瘫软地倒在地上。 紧跟着,他的道心崩塌了。 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人去可怜他,大家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陆子恒身上。 程家家主程武扬,神色复杂地看着陆子恒,如同是见了鬼,做梦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再看其余家主们纷纷投来不怀好意的眼神,程武扬的心瞬间就凉了。 陆子恒站在舞台中央,负手而立。 目光直直地看向程武扬,挑衅地做了一个鬼脸。 如此动作,如同一柄利刃刺进程武扬的心口,刺穿了他引以为傲的程家威严。 在江宁这地界,程家就是法理,程家就是天。 百年来根深蒂固,无人敢主动挑衅,哪怕是其余世家大族,也得对程家俯首八分。 可偏偏,这个十二岁少年眼神里的不屑,像是一把刀反复切割他程家的颜面。 顿时,程武扬就感觉心口一堵,几乎喘不过气来。 多年来的尊荣与自负,在这一刻被陆子恒击得粉碎。 急火攻心之下,再也压制不住,竟一口鲜血喷出,身体重重地在地上运势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原诗会乱作一团。 惊呼声、议论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程家的奴仆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体面,跌跌撞撞地冲上前。 手忙脚乱的,将倒地的爷俩抬起出了媚香楼。 其余的豪门家主,看着程家人的狼狈,眼神各异,表情精彩。 有嘲讽,有快意,也有几分忌惮地看向舞台中央的少年。 十二岁就敢当众挑衅程家,这份胆识和气魄,远超常人。 剩下的就看陆家和程家如何斗法了,但凡程家露出破绽,他们必将出手,将其瓜分。 ……………… “听说了吗?青阳神童神七步成就一首传世神曲。” “什么?这么离谱?我没听错吧?” “那还有假?我亲眼所见,青阳神童不愧是绝世奇才。” 诗会当晚,所有人都沉浸在水调歌头的意境中无法自拔,忽视了陆子恒当时是七步成词。 隔了一夜才有人反应过来,这个骇人听闻的事情,就立刻在坊间发酵起来。 程紫衣输给旷世奇才,一点儿都不冤枉。 但也有不少人在质疑这件事情的真伪,不亲眼所见绝不相信这是真的。 可程家的负面新闻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他们恶劣的手段也实在令人发指,被收买做托儿的人也纷纷开始反水,揭露程家的各种恶行。 各大家族见状,也纷纷开始下场,帮陆子恒买热搜。 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匠、云游诗人,乃至走街串巷的货郎,也编出各种通俗易懂的小调,开始传唱陆子恒七步成词,以碾压姿态战胜程紫衣的故事。 一篇名为《媚香诗会沽名钓誉第一人程紫衣》的文章,也在金陵士林传播开来。 有一个人开骂,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程紫衣,滚出来!” “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凭什么欺负小神童?” “胸无半点墨,只会请人捉刀的废物,简直丢尽江宁文士的脸!” “怪不得叫好生那么多,原来都是你花钱请的托儿。” “程家以前就是仗势欺人惯了,今日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横行到何时!” 几乎,每天程府门前,都会聚集不少读书人,挥动手中的论语,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程紫衣。 程家虽然是豪门,可面对读书人却也不能使用强硬手段,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忍气吞声。 因为闹的动静太大,不少百姓也过来凑热闹,那场面真叫一个壮观。 第一百零一章燃起来吧,金陵府 反击! 必须反击! 程武扬站在客厅来回踱步。 胸口的钝痛与心中的羞愤交织在一起,恨得牙根痒痒。 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程家在江宁横行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再想想家门口每天被读书人围着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很明显背后有推手。 就在关键时刻,一个小机灵鬼儿出现了。 范阳卢家的卢成晚,派人给程家送来书信。 程武扬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带着信去了书房。 信的内容很简单,听闻程家的困境,特献计支援。 并给出一个,合理又大胆的计划:死无对证。 人选也帮他物色好了,前朝大儒蔡克让。 蔡克让,牛人中的牛人。 是多个词牌的创始人,也是七言律诗的奠基者。 可蔡家的气运似乎都被蔡克让一个人用光了,以至于后辈的脑子都不怎么好使。 曾孙蔡楚客,更是九年义务的漏网之鱼。 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私底下,儒生们都说他是——拟人! 信中还说,蔡楚客目前就在聚贤楼。 已经连续住了七天七夜,早就没钱结账了。 反败为胜的办法给你了,能不能拿下蔡楚客,就看你程家的本事了。 别让我卢家瞧不起你。 看完书信,程武扬喜上眉梢,换了一套便装去了聚贤楼。 已故大儒蔡克让的曾孙,虽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却总能借着先祖的名头招摇撞骗,在江宁文士圈里混得一席之地。 平日里,也以贪财好利、爱慕虚荣闻名。 程武扬来到聚贤楼,稍加打听就找到了蔡楚客。 不仅替他结了账,还邀请他登上了秦淮河上最奢华的花船,摆下了一桌丰盛的晚宴。 “久闻贤弟大名,今日终得见面。” “我从没见过贤弟你这么才华出众的人。” “愚兄对你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好似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武扬借着酒意,开始对着蔡楚客大灌迷魂汤。 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满脸谄媚与恭敬,语气更是夸张到了极点。 一边说,一边给蔡楚客倒酒,眼神也故作真诚,“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程某早就想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知贤弟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若是贤弟点头,咱俩今天就斩鸡头、烧黄纸,义结金兰!” “程兄言重了!能得程家赏识,是小弟的荣幸,别说拜把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弟也在所不辞!程大哥,我干了,你随意!” 蔡楚客本就好酒好色,被程武扬一通天花乱坠地捧杀,早就晕头转向,高兴得快找不到北了。 见蔡楚客已然上钩,程武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随即收起谄媚,换上一副委屈又悲愤的模样,缓缓诉起苦来,“贤弟有所不知,近日我程家遭了大难啊!那个叫陆子恒的黄毛小子,在诗会上当众羞辱我父子,毁我程家颜面,动摇我程家的威望……” “大哥,你想让我怎么做,就直说,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蔡楚客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要给程家出一口恶气。 “贤弟,我是这么想的。”程武扬凑近蔡楚客,压低声音道,“您的曾祖是威望极高的江南名儒。我想请你出面……若是这件事成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程大哥,不是小弟不帮你,实在是这事太难办了!”听了程武扬的计划,蔡楚客的脸色瞬间一凝,“干这么缺德的事情,还要搭上我曾祖的声誉…万一事情败露,我曾祖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我万万担不起这个骂名啊!” “贤弟多虑了,此事死无对证,绝不会败露。” 程武扬早有准备,缓缓从袖口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又拿出一份烫金的地契,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蔡楚客面前。 声音中带着十足的诱惑,“这是五千两银票,足够贤弟潇洒后半生。另外,我在送你金陵城最繁华地段的一栋豪宅。只要贤弟肯帮我这个忙,后续还有五千两的尾款。” 蔡楚客的目光落在银票和地契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为难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堆满了市侩的笑容。 贪婪地将银票和地契抓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对着程武扬谄媚地说道:“程大哥放心!什么曾祖的棺材板,那都无所谓!主要是小弟想为大哥分忧解难,报答大哥的知遇之恩!这事交给我,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让那陆子恒身败名裂,在江南士林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愚兄果然没看错人,兄弟好样的!”程武扬脸上却依旧堆着笑容,连连夸赞蔡楚客够义气,又陪着他喝了几杯,才放心离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江宁城的坊间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陆子恒的风评瞬间反转。 街头巷尾,无论是茶馆酒肆,还是市井小摊,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诗会上大放异彩的小神童陆子恒,根本就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你们听说了吗?青阳神童写的那些千古名句,根本不是他原创的,全是抄的!”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他抄的是前朝大儒蔡克让先生的遗作,蔡先生的后人蔡楚客都出面证实了!” “我的天!小小年纪就这么坏,靠着抄袭博取名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江宁城迅速蔓延开来。 原本对陆子恒赞誉有加的百姓和文士,此刻大多变了脸色,有人惋惜,有人愤怒,还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一时间,陆子恒从人人称赞的小神童,变成了人人唾骂的抄袭者,处境一落千丈。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程武扬坐在程府的厅堂里,听着下人传来的消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阴笑。 立刻安排下人,买热搜,写大字报,让这件事彻底燃起来! 第一百零二章办报纸,掌控笔杆子 金陵城内,陆子恒的风评一面倒。 各种负面新闻也就算了。 街角旮旯还经常出现醒目的大字报,批判他诋毁他。 陆子恒很确定,自己被人买热搜做局了。 既然想玩舆论… 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舆论的正确打开方式。 陆子恒嘴角微微上扬,给青阳四秀写了一封信,让他们来金陵,有赚钱的大项目。 也活该蔡楚客倒霉,在金陵城诋毁陆子恒的时候, 正巧被赶来金陵的青阳四秀撞见,四个小子不由分说就把他一顿揍。 不打还不要紧,打过了之后,陆子恒的负面新闻更多了。 五姓世家也参与到声讨的队伍之中,恨不得把陆子恒扒皮抽筋饮血。 有了他们的加入,等同于给陆子恒盖上了盖棺定律,不是真的也变成真的了。 蔡楚客也正式来到台前,开始卖惨。 还表现得德艺双馨,只要陆子恒能在院试之后,跪在蔡家先祖像前磕头认错,并一辈子卖身给蔡家赎罪,他就不再追究陆子恒抄袭的问题。 霎时间,陆子恒就从一个大燕新星,变成了无耻下作卑劣的剽窃狗。 蔡楚客的形象,经过五姓世家和程家的包装,瞬间拉升了好几个层次。 言论这东西,自古以来都掌握在世家豪门的手里。 毫不夸张地说,在舆论面前,皇权都要对他们避让三分。 从现在的情况看,不管陆子恒怎么解释都是错的。 因为蔡克让都去世好几十年了,死无对证啊。 五姓世家都下场了,孔令轩也没闲着,立刻约上孔圣门徒,在一起商量对策。 “诸位,外面的传闻,你们也全都知道了。别人已经把刀抵在咱们脑门上了,再不行动,还以为咱们这群圣人门徒好欺负。”孔令轩开门见山。 “论辈分,陆子恒是我们的师叔祖,这件事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理。” “对,师叔祖去年在曲阜,以一敌十的场景现在还历历在目,岳阳楼记也还摆在孔庙。如果说师叔祖抄袭蔡克让,那岂不是说我们全都瞎了眼?” “说得没错。我看这群世家豪门就是想取代孔家,他们不是侮蔑师叔祖,这是要和孔圣门徒开战呀!”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这群人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惯的他们,真以为圣人门徒都是好欺负的?” 孔令轩听得是一脸错愕,这群人把他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随即,经过孔令轩一番拱火之后,孔圣门徒也全都行动起来,联系自己的至交好友前来金陵,对程家发起一番口诛笔伐。 天下儒生,都是吃孔家饭长大的,有人把矛头对准孔家,这特么能忍? 一时间,金陵周边的孔圣门徒,陆陆续续地赶来金陵,彻底和程家、五姓世家杠上了。 陆子恒则是在小院里优哉游哉地削着竹签。 陆秀峰急得团团转,“大侄子,外面的传闻绝非小事,若是被他们得逞,就连孔家也会跟着遭殃。” “我突然想起一种吃食。”陆子恒晃了晃手中的竹签,对着下人吩咐道,“把肉串好,咱们烤肉串。” “弟,你别光顾着吃,想个解决的办法啊。”陆子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火烧眉毛了,再不解决,恐怕就要堵门骂你了。” “慌什么?”陆子恒依旧淡定,目光看向小院门口,“他们也应该来了,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就响起一阵敲门声,陆子恒顺着门缝偷偷看去,发现来人是青阳四秀,这才小心地打开门。 四人进门,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对不起,我不该冲动,去揍蔡楚客!”赵大宝耷拉着脑袋,“可那厮着实欺人,竟然在坊间诋毁你。” “打得好!”陆子恒大笑,没有丝毫怪罪,“你不揍他,我也琢磨找人揍他一顿呢。” “真的?”赵大宝挠挠头,满脸愧疚。 “我这几天就在想,怎么才能让他们骂我骂得再凶残一点儿。然后你们就出手了,真是雪中送炭呀!”陆子恒邀请他们进入会客厅,“写信找你们来就是报仇的。可以输在手里没刀,但不能输在舆论,笔杆子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不仅青阳四秀听得一脸懵逼,就连陆秀峰父子也摸不着头脑,搞不懂陆子恒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第一个五年计划要提前了。我没想到,五姓世家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舆论压力。所以,我们要反击。” 陆子恒接着说道,“世家豪门之所以能掌握舆论,是因为他们经历了数代人的努力。想要弯道超车,就要用核心产业掌控舆论,咱们办报纸。” 报纸? 众人相互对望,报纸又是什么东西? 陆子恒随即开始给他们解释关于报纸的相关概念。 报纸,在古代叫作邸报,掌握在官府和牙行的手里,主要用来刊登各种政令和生活服务信息,是最早的传媒产业。 这东西不仅能关联各种生活服务广告,还能快速渗透到民间各大产业,能有效遏制商业对手的各种不正当竞争手段。 最重要的,掌握了报纸就等于掌握了舆论导向,随时能和豪门世家打舆论战,而不落下风。 陆子恒生怕他们不明白,就走到书桌前,展开一张宣纸,在上面画出大小不一的方框。 “方框就相当于各个板块。可以刊登官方的法令、政令、时政新闻,也可以刊登牙行的租赁信息,以及个体户的招工出兑信息。” 陆子恒顿了顿,“还可以开发出娱乐版块,发布各种行业黑幕、小道消息什么的。” 青阳四秀的眼睛直放光,秒懂了陆子恒的意思,“所以,娱乐版块就是针对豪门世家的?” “咱们是正经商人,怎么能诋毁他人呢?”陆子恒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我们可以雇用狗仔队,招募自由撰稿人……最后发布的时候,不光要为他们署名,还会给予相对的稿酬。” 随后,陆子恒给他们列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哪家豪门子弟嫖娼不给钱;哪家豪门内部发生了绿色事件;哪家豪门贵妇在外面包养花和尚了…… 只要是狗仔队发现了,自由撰稿人向报社投稿了,报社都可以选择性地发表。 “???” “这特么也行?” 青阳四秀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子恒,心中默默地为世家豪门祈祷:你就说,没事儿招惹他干啥! 第一百零三章金陵日报,子恒诗集 办报纸,是好事。 但也要面对现实问题。 青阳四秀很心虚,就怕把报纸给办砸了。 最关键的是,收稿还要给别人稿费,拿啥挣钱呀? “各种生活服务信息,各种广告,都要收取出版费的。” “咱们先在金陵城把报纸办起来,熟悉一下相关流程。” “就好像现在,我和程家的骂战,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我们可以在十三县都设立办事处,把相关新闻实时发布出去。” “趁着现在我有热度,肯定能捞上一笔;等到三年之约到了,只会赚得更多。” 陆子恒的解释,青阳四秀明显就没听懂,“还是没明白怎么赚钱。” “广告啊!只要报纸卖得多了,广告自己就找上门了。关注报纸的人越多,将来的广告就越多。我们还可以开辟小说连载版块……” 陆子恒使劲挠挠头,开始用最直白的话给他们解释。 青阳四秀这下算是明白了,按照陆子恒说的,那岂不是发大财了? 吴家的流云斋,在金陵十三县都有分号,想办报纸也很容易。 很快,金陵日报就被提上日程。 领导班子一共有八人,收稿、审稿、业务拓展等方面都有专门人负责。 按照陆子恒所说,想要发表小说和诗词歌赋的,都可以向报社投稿,录取后会获得相应的稿酬。 让陆子恒刮目相看的是,青阳四秀还连夜制定出几种连载合作协议。 值得一提的是,所有投稿都必须实名制,这样能有效保护版权。 为了配合报纸隆重发布,陆子恒也下了血本,准备连载《子恒诗集》。 像什么侠客行、蜀道难、滕王阁序…全都往上整,做实自己诗仙的名声。 几乎把能想起来的诗词,全都写了出来。 但诗词歌赋并不是一下子都发出来,这东西要等自证清白之后慢慢发表。 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 时时刻刻的用报纸恶心豪门世家。 就问你们,磕不砢碜?打不打脸?臊不臊得慌? 报社这边紧锣密鼓,当天就拿到了江宁县衙和金陵府衙的批文。 报社若是干成了,绝逼成为金陵府的纳税大户。 于北溟还承诺,只要看到真实成绩,就把官府的邸报也交给他们代办。 三天后。 金陵知府于北溟、江宁县令刘汝忠、提督学政孙辅臣来到了小院。 陆子恒立刻让下人给他们泡了上等的明前龙井。 “陆公子,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你和蔡家的事情。” 刘汝忠也是开门见山,“再这么骂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就商量了一下。准备在院试之后,让你们比一场,证明你的清白。” 陆子恒微微眯起眼,“大人,死无对证之下,我如何能还自己清白?” “子恒,最近刘大人为了你的事情,也是煞费苦心,这件事也已经惊动了上面。” 孙辅臣急忙打圆场,说出自证清白的规则,“上面的意思是不能影响院试,希望院试结束之日,在贡院门前摆下擂台。由于大人、刘大人、诸葛大人,以及吏部左侍郎徐大人和礼部右侍郎童大人一起做裁判……” 规则相对公平,陆子恒也没有什么异议,便点头答应道,“就依诸位大人了。” ……………… 别人家办报纸,或许面对千难万险,可吴家不一样。 有钱、有人、有背景,专业又对口,办报纸轻而易举。 不知哪天开始,一个名叫金陵日报的东西,突然在坊间流传。 起初,所有人都没在意。 直到有一天,程家、五姓世家和孔圣门徒之间,全都在报纸上开骂,这才吸引百姓的目光。 深入研究后发现,这个金陵日报内有乾坤。 娱乐版块上,什么狗血剧情、什么偷腥八卦全都有。 更劲爆的是,里面还有各种炸裂的伦理大瓜。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报纸的内容就很刺激。 所有人在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这个东西。 甚至有很多人,自发地组织起来,去做狗仔队。 各种奇葩的八卦,层出不穷。 为此,金陵日报专门开辟出一个版块,叫作:八卦江湖。 驿站,收入很低。 可自打和金陵日报携手联合,腰包也鼓了起来。 每天早晨,各种快马就拉着报纸出发,送至金陵十三县的办事处。 在百姓吃瓜的同时,各种时政新闻,也出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 龙槊十八年,七月十六。 倭寇进犯杭州府,杭州水师被打得丢盔弃甲。 海防营的游骑将军陆继光,率领八百水兵对战三千倭寇,大获全胜! 百姓们欢呼雀跃,自发地组织起来,燃放鞭炮、上山祈福,祈祷海防营官兵长命百岁。 龙槊十八年,七月二十,岭南土司叛乱。 大小战事不断,英国公陈世绩出兵剿匪,连战连捷。 龙槊十八年,七月二十六。 内阁三老之一卢师礼,朝廷尚书重修氏族志。 并扬言,要把皇族赵家排在后面。 朝野震荡,皇帝气的罢朝七日。 龙槊十八年…… 大燕帝国实在是太大了。 报纸能刊登的,也仅仅是冰山一角。 在文坛方面,大燕国也是百花齐放。 范阳卢家卢象钟,在范阳开台论道,舌战群无无敌手。 太原王家,一个叫作王子安的十五岁少年中举,成为大燕王朝的文坛新秀。 顾淑时建立的东林书院,也是人才辈出,成为下届状元的热门书院之一。 墨家、兵家、阴阳家、法家、纵横家等传承者,也借助金陵日报,开始崭露锋芒。 整个大燕文坛百家争鸣,最后花落谁家尤为可知。 曾经的青阳神童,曾经的骂战,也淹没在了无数的新闻里面。 江山必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这个世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天才。 突然有一天,《子恒诗集》正式在金陵日报刊登。 一首《临江仙》突然霸榜热搜榜第一。 程家、五姓世家见状,再次对其进行打压,理由也是亘古不变:抄的,就是抄已故大儒蔡克让的。 他们这边刚开骂,官府买下了头版头条,并宣布了最终裁决:院试之后,府衙会在贡院门口,公开审理此案! 骂声也就此终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院试之后。 而此时此刻,距离院试也只剩三天。 第一百零四章院试,考的是哲学还是玄学? 时间很宝贵。 可在最后三天,陆子恒给陆秀峰爷俩放假了。 连续几个月的强化学习,他们已经能熟练地破题,八股文写起来也顺风顺水。 按照惯例,江南十四府的考生,都要来金陵进行院试。 因为人数太多,要把考生分成两批考试,故而要在贡院悬牌展示考期。 各府的考题不同,所以考试结束,依旧按照各府进行排名。 和府试的录取人数差不多,大中小府,分别录取40、30、20人左右。 陆子恒再次变成了风云人物,不变过去,只能让陆秀峰过去抄录。 金陵府的考生在了第一批,次日早晨五点就要到贡院集合。 院试关乎老宅,也关乎自己的声誉,陆子恒坐在书房,微微闭上眼,开始回忆自己上辈子见过的八股文。 其余参加考试的学子们也都不留恋温柔乡了,纷纷抱起书本临时抱佛脚。 黎明前,考生们就早早地起床,开始洗漱。 陆秀峰带着陆子恒和陆子玉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贡院。 沿途遇到很多考生,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连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更没人诋毁陆子恒,说他抄袭蔡克让的事情。 似乎,所有人都在专心地应对考试,一门心思的想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贡院门口,安保等级也上升了好几个层次,金陵卫官兵全都是披甲上阵。 考生们分成四队,在主簿的带领下,验明考生的正身。 官兵的检查也更加严格,防止有人冒名顶替、徇私舞弊。 通过安检,在官兵的带领下,陆续走进贡院。 和县试、府试不同,院试吃住都在号舍里面。 唯一不好的就是太小了。 很快,有官兵送来笔墨纸砚。 陆子恒整理好书案,万事俱备,只欠放题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锣声响起,贡院大门关闭。 这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始。 官兵挎着腰刀,分别站在号舍前面监督。 凡是聊天说话、传递纸条、交换试卷的,一律下狱严审,永久剥夺考试资格。 院试一共考两场,第一场是正场,第二场是复试。 题目依旧是写在木牌上,由小吏分发到每个考生的手里。 让陆子恒奇怪的是,考题刚下发,就听见周围传来一阵喧闹。 官兵们立刻吼了一句“肃静”,这才把喧闹声压下去。 难道今年的考题很变态? 正想着的时候,题目也发放到了陆子恒的手里。 正场一共三道题。 第一题,依旧是填空题。 补上空白的地方,然后写文章解释其意。 看着题目,陆子恒也是一愣,确实挺叫人抓狂的。 就三个字:孟子曰。 曰你奶奶个腿呀? 他曰什么了? 啥他妈也没曰,让考生咋作答? 考试考的是哲学还是玄学? 在别的考生都抓狂的时候,陆子恒扑哧一下就笑了。 这个考官,真他娘的狗啊。 纯纯的上岸第一剑,先砍后来人。 第二题,是一道时政题:岭南经略。 要求分析岭南土司叛乱的原因,并给出具体的治理措施。 第三题是试帖诗:石能言。 简单来说,第三题是送分题,第二道题相对容易,第一道题就是送命题了。 别人还在焦头烂额的时候,陆子恒相对轻松许多,提笔开始在草稿上写下答案。 陆秀峰和陆子玉看见题目,嘴角忍不住上扬,第一题和第三题,他们刷过类似的考题,手拿把掐;第二道题的内容曾经出现在报纸上,陆子恒看见岭南土司叛乱的新闻,立刻出题让他们作答。 这类题目没有固定答案,大多数都是参照历史,综合历朝历代的治理经验,取长补短。 总结下来就是:两少一宽+以夷制夷,以一方面安抚,一方面收紧权力,符合朝廷仁德,怀柔与威慑并重的治理方式,基本都能及格。 陆子恒在草纸上写下第一题。 上辈子他写论文的时候,就研究过这类的题目。 最典型的就是孔子曰,依旧是三个字,后面全都空白的。 这是一种典型的挖坑题,不是随便补留白。 而是要在破题的时候,要把孟子和曰分开阐述。 另外,很多考官只看破题,而不怎么看内容,只要破题破得好,内容一般也会给高分。 首先分析孟子的地位,以及思想核心。 地位很明显,继往圣之绝学,立万世之常。 核心思想,就是以仁义为帜,发尧舜之声。 所以,破题就简单多了: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洋洋洒洒六百字,跃然纸上。 第一篇文章写好,很快就到了第二题。 关于岭南土司的治理,历朝历代的方法很多,既有武力镇压,也有制度性调整与柔性政策。 但效果都很一般,真正有效的手段,就是改土归流、文化整合和制度约束。 废除世袭土司,改由朝廷任命、有任期的流官进行直接治理。 推行儒学与科举,要求土司子弟入学,优秀者可入国子监,促进文化认同。 土司袭职须经朝廷勘验、宗支图本核验,强化中央权威。 最后是强化朝贡与征调义务,土司定期朝贡、听从征调,增强政治依附感。 有解决的办法,策略就很好写了。 破题点明岭南关关乎国脉,承题概括历朝历代经略岭南的利弊,然后给出解决办法。 这篇文章,陆子恒写的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写完之后又润色了一番。 第三题就更简单了,一座太湖石的神性对话。 上辈子就有现成的状元答案,直接抄录下来就好。 陆子恒提笔写下一首《岩泉滴久石玲珑》。 “太湖千岁石,从古受岩泉。滴到玲珑处,奇同造化然。” “翠分林表瀑,青漏穴中天。露乳丝丝渗,云根片片悬。” “皴开秋藓路,瘦并老松年。嶂叠成双峭,珠零不一圆。” “渐添声似玉,只觉骨如仙。取作清斋供,溪山俨对眠。” 仔细检查了草稿,推敲润色之后,陆子恒将其抄录在试卷之上。 三道题目都抄写完毕,陆子恒站起身,使劲儿抻了一个懒腰。 不得不说,科考这勾当,对身体也是一种极致的考验啊! 第一百零五章榜单下,人间百态 抻了一个懒腰。 陆子恒举目远眺,让眼睛也好好休息一下。 但很快,就传来军卒喝斥的声音,“坐好!考试的时候禁止左望右看。” 陆子恒很是无奈地收回眼神坐好。 毕竟,古代可不知道怎么保护眼睛,万一被逐出考场就麻烦了。 午饭和晚饭,都很简单清淡,一碗水、一碗饭、一碟菜。 菜虽然不怎么好吃,但米饭不管是味道还是口感都是绝佳。 就很邪恶的, 陆子恒想到了靠近茅房的考生,那种环境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下去。 倒霉催的… 估计是上辈子捏碎了银河系吧,才会分到茅房边上考试。 临近天黑,三声锣响,两名军卒上前收取试卷,并发放场牌。 考试结束,可以在贡院内遛遛弯,但不得走出贡院,睡觉也睡在号舍里面。 第一批交卷的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无不期待地看向贡院外面。 “终于出来了,那号舍就他娘不是人待的地方。” “饭都强咽下去,差点就吐了,咋能分到那种地方,真他吗见鬼了。” 几个考生,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不断地吐槽自己运气不好。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靠近茅房的几个考生了。 周围的人纷纷用袖子掩住口鼻,下意识地退后几步,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陆子恒也不例外,这几人的身上被熏得臭味冲天,几乎所有的考生都绕着他们走。 接着,考生们陆续聚在一起,狠狠地把考官批斗了一番,尤其是那道孟子曰,让很多人都无从下手。 陆秀峰、陆子玉爷俩也交卷走了出来,对着陆子恒露出感激之色,爷仨彼此心照不宣。 有时候,押题就是那么离谱。 若不是亲眼所见,一定怀疑是考官提前泄露了考题。 唯独陆子恒神色依旧淡定,上辈子的科考题,千变万化多种多样。 但万变不离其宗。 只要刷够各种奇葩离谱的题目,哪怕考官只给你一个“曰”字,八股文写起来也会得心应手。 回到号舍,搭好木板,陆子恒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还没亮,就响起一阵敲锣声,最后一场考试开始了。 复试,相对正场而言,就简单了很多。 大多数考官,也只看一个大概,只要正场写得好,复试的分数也不会低。 如果正场就考砸了,大概率神仙难救。 因为复试,主要是综合评估答卷的质量。 所以,题目也不会搞什么截搭题。 第一题,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 第二题,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这两道题都很简单,典型的送分题。 最后一道试帖诗,就比较有难度了:赋得古原草送别。 原文出自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这道题就很考验考生的诗词功底,既要写出古原草的特色,兼顾送别之意,还要写出新意。 陆子恒略微沉思就想好了破题、承题和收尾。 没有着急作答前面的题目,而是先写了这首试帖诗。 《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写完之后,陆子恒开始在草纸上书写前面两道题。 时间不断流逝,很快到了傍晚,天空一片霞光,陆子恒伸手拉了几下铃铛,交卷后走出了贡院。 不少考生,聚集在一起,开始交流古草送别诗。 陆子恒爷仨回到了小院,舒舒服服地泡了澡,换上干净的衣裳。 陆秀峰专门让下人打了两壶好酒,爷仨边喝酒,边交流考试心得。 从陆秀峰爷俩的诗词和文章来看,他俩已经是超常发挥,但能不能中秀才,还得看命。 古代很多大才子,一辈子也考不中秀才;往往很多迂腐的学渣就能中举;这样的例子多不胜数。 ……………… 金陵城连续下了七天的大雨。 雨刚停,天空出现彩虹,贡院外就挤满了人。 今天放榜,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因为各府都在金陵贡院考试,所以榜单也有十四个。 每府都会出现一位案首。 “大侄子,快走,今天放榜了。” “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陆秀峰拉着陆子恒和陆子玉,一路小跑去了贡院。 贡院广场前,人山人海,除了考生还有不少从外地赶来的学生家长。 陆秀峰考了二十多年,还没考上秀才,这次考试超常发挥,更是激动得不行。 只要榜上有名,他就能去京城拜师,跻身学阀门徒之列,将来就算不能成为陆子恒的助力,至少不会拖后腿。 就在此时,一群人簇拥着程紫衣、蔡楚客也出现在了贡院外。 看陆子恒的时候,也对他指指点点,讥讽不断。 “一个剽窃狗,也妄想自己榜上有名?”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十二岁的毛孩子,哪来的本事写出那些优秀名篇?” “偷了我曾祖的遗作,还敢大摇大摆来考院试,真是不知廉耻!” “当长辈的,考了二十多年不中,做晚辈的能有什么出息?说不定院试的文章和试帖诗,都是剽窃来的。” “院试结束,就是揭开你虚伪面目的时刻!到时候,我要让全金陵府的人都知道,你这个所谓的小神童,不过是个靠抄袭博名的骗子!” 嘲讽声越来越大,引得贡院外等候的考生和百姓纷纷侧目。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疑惑,也有人跟着附和。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子恒爷仨儿身上,就好像他们三个都是欺世盗名的剽窃者。 可陆子恒依旧淡定,既不恼火,也不和他们辩解。 剽窃肯定是剽窃了。 陆子恒剽窃的是上辈子的历代状元郎,剽窃的是刮痧小李、东坡先生、香山居士…… 你们口中的蔡克让算什么东西?也配去碰瓷那群顶级大佬? 就在程紫衣等人想继续嘲讽,想让陆子恒难堪的时候,敲锣声响起,小吏在官兵的簇拥下开始张贴榜单。 榜单下,围观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哭喊声、欢呼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尽显人间百态。 第一百零六章院试放榜,自证清白 考生们踮着脚尖、伸长脖颈,拼命往榜单前面挤。 嘴里不停念叨着自己的名字,神色焦灼。 有人一眼瞥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当即喜极而泣,抱着身边的亲友连连欢呼,语无伦次。 也有人在榜单上反复搜寻,终究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面色灰白,垂头丧气地蹲在一旁,低声啜泣。 陆秀峰站在榜单下,就感觉晕乎乎的,不停地揉搓自己的眼睛,做梦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考试结果。 原因很简单,陆秀峰考中了院试乙等第一名;陆子玉考中了甲等最后一名,也就是第十名。 爷俩的名字一前一后,双双露出满足的神色。 他们对自己的要求不高,能考中秀才就好,哪怕是最后一名,也乐于接受。 仔细看着金陵府考生的名单,陆秀峰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程紫衣竟然榜上无名。 不信邪的又看了几眼,确实没有他的名字。 下意识的,陆秀峰大笑出声,程家子落第了,那岂不是说,他们能拿回祖宅了? 手,颤抖地按着榜单,不断地向前移动,三甲的名字出现了。 排在第三位的是青阳学子王德明,虽然这小子人品不咋地,但学识还是有目共睹的;第二名来自铜陵,是一个叫作林子华的考生。 连续三次输给了陆子恒,王德明的内心复杂极了,满是羡慕嫉妒恨。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开考前还信心满满的程紫衣,竟然落第了。 说好的,你们家亲戚童道夫是这里院试的监考官呢? 这就是你所谓的关系网? 这就是你口中念叨的绝对权利? 王德明后悔了,真心后悔自己投靠程家了。 咦? 怎么没有案首的名字? 难道子恒贤侄落第了? 不可能呀,绝对不可能! 就在陆秀峰疑惑,榜单上没有陆子恒名字的时候,一阵鞭炮声响起。 “本次院试,金陵府案首,陆子恒!” 硝烟散尽,小吏单独张贴出金陵府院试案首的榜单,嘹亮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恭喜陆相公,拿下此次科举的小三元!陆相公也是今年院试,大燕唯一一个小三元获得者。” 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程紫衣、蔡楚客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些跟着起哄的狗腿子,也瞬间闭了嘴,低着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刚才一句句讥讽的话语,此刻全都变成了响亮的耳光,让他们的脸火辣辣地疼。 蔡楚客的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手心冒出大量冷汗,做梦也不敢相信,那个被自己诬蔑为剽窃者的少年,竟然拿下了小三元! 考场舞弊! 科举不公! 草他妈的,必须举报! 无数个念头,在程紫衣的脑中闪过。 一个旮旯胡同出来的寒家子,他凭什么中小三元? 可偏偏,监考的是童道夫,他还能举报自己的亲戚徇私舞弊不成? 眨眼之间,童道夫在程紫衣的眼里,就变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懦夫。 说好的让陆子恒落榜呢? 你明明已经答应祖奶奶了,为何要临时变卦,你让程家的颜面何存呀! 程紫衣看着陆子恒的名字,如同晴天霹雳,险些栽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我的天!案首竟然是陆子恒!这怎么可能?” “什么剽窃?能考中案首,凭的绝对是真才实学!” “看来之前的流言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污蔑他!”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反转,原本质疑的声音,全都变成了惊叹与敬佩。 程紫衣和蔡楚客被众人异样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根本就抬不起头。 先前的嚣张跋扈,指指点点,现在全都变成了莫大的耻辱,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众人还没从陆子恒高中小三元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外围突然杀出一群官兵。 他们将贡院广场团团围住,紧跟着开始摆放桌椅。 吏部左侍郎徐昌谷、礼部右侍郎童道夫、金陵知府于北溟、江宁县令刘汝忠、上元县令诸葛辉,以及提督学政孙辅臣坐在了椅子上。 在几人周围,还有金陵府德高望重的名儒,以及程武扬在内的各大家主。 孔令辉、青阳四秀带着孔圣门徒,手中高举着论语,也出现在了贡院广场。 五姓世家的门下走狗们,也陆续出现,开始对着陆子恒口吐芬芳,为蔡楚客呐喊助威。 考生们此时才反应过来,金陵日报的头版头条写着,院试放榜之日,就是陆子恒自证清白之时。 不管是榜上有名的,还是榜上无名的,纷纷找到自己的至交好友,簇拥在一起。 贡院广场,也瞬间分成了好几个派系。 五姓世家的人,希望借此机会打压孔家,让世家凌驾于士族之上。 孔圣门徒心高气傲,进入孔家就是士族,根本瞧不起他们,天生认为世家豪门低孔家一等。 多年以来,两方就势同水火,可几次交锋下来,孔家子弟都把豪门世家学子按在地上摩擦。 剩下的就是看热闹的墙头草了,尤其是那些憋了一肚子气的落榜考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管谁输了,直接开喷就完了。 苏东庵和赵公嗣的身影也缓缓出现在贡院广场,在场的大佬们纷纷起身,众人相互打了招呼,这才二次落座。 陆子恒走上前,对着众人一一行礼,到了童道夫的时候明显一怔。 “老夫乃是此次院试的主考官,礼部右侍郎童道夫。” “不用在意老夫和程家的关系,只要你足够优秀,老夫会亲自为你正名!” 童道夫捋了捋胡须,对着陆子恒晃了晃手中半壶酒,“说好的,老夫要留着为你请功呢!” “谢东皋先生!”陆子恒深施一礼。 此次院试,光青阳县就上榜四人,其中一人还得了小三元,孙辅臣得意得不要不要的,伸手指了指陆秀峰爷俩,反复强调这爷俩尽得他的真传。 其余人对着孙辅臣就是一通商业吹捧,没办法,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童道夫等人看过金陵日报上刊登的子恒诗集,他们不相信,能写出《临江仙》这么牛逼诗词的人,会去剽窃蔡克让。 最重要的是,临江仙这个词牌,大燕国压根就没有,是陆子恒自己发明出来的。 一个十二岁,就能创造全新词牌的人,怎屑剽窃? 第一百零七章辕门对峙,各不相让 “子恒。” 苏东庵笑着问道,“自证清誉之后,有什么打算?” “回师叔,我打算继续连载诗集,然后整套出版发售。” “嗯。”苏东庵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就是该这样。” 其余人对此,也欣然接受,能品尝到传世佳酿的机会可不多。 场中,蔡楚客已经摆好了蔡克让的各种诗词集。 程紫衣看童道夫的眼神里,写满了愤怒。 救命之恩、忠人之事,都被你喂狗了吗? 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将来又如何颜面去面对祖母? 程武扬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果然,在权力面前,恩情一文不值! 赵公嗣和苏东庵师徒,是奉皇命而来。 报纸虽然只是在金陵府发行,可架不住陆子恒在朝廷有人呀。 赵璎珞时不时地就带着报纸进宫,给孝文帝讲述民间的各种趣闻。 孝文帝关注的却不是内容,而是舆论导向。 五姓世家、豪门望族,之所以嚣张猖狂,除了垄断人才之外,还因为他们掌握了舆论。 随着他们的势力不断壮大,御史台几乎成了豪门世家的手中利刃,朝堂上的喷子也全都为了喷而喷。 只要是对豪门世家不利的事情,他们都会跳出来,对着皇帝口吐芬芳。 毫不夸张地说,豪门世家几乎掌控了整个御史台,现在竟然把手伸向了翰林院和国子监,这是皇权绝不允许的。 最他妈让皇帝心里堵的是,豪门世家不是一盘散沙,他们都是内部通婚,把皇族排除在外,根本就瞧不起皇家的公主和郡主。 再加上燕孝文帝没有儿子,至今没立太子,更让他们狂得没边,伺机拉拢当朝的王爷,妄图扶持他们将来上位。 陆子恒的出现,让孝文帝看到了曙光。 工部员外郎吴嘉贞带回去的活字印刷、教育论,让孝文帝醍醐灌顶,原来打破世家豪门的垄断,竟然这么简单? 赵璎珞又献上了报纸,孝文帝就感觉,舆论这东西似乎也不再是豪门世家的专属了。 所以,他专门派遣苏东庵和赵公嗣来金陵,探寻一下报纸的奥秘,如果可以的话,皇帝准备把金陵日报,悄悄地扶持成大燕日报。 “陆子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跪在我和程公子面前道歉,并卖身给蔡家,我就不追究你任何责任。” “这些诗集里面,就有你在出入各种场所写的诗词,若是你还冥顽不灵,我就当众拆穿你卑鄙无耻下作的丑恶嘴脸。” 蔡楚客声泪俱下,说得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就连一旁的程紫衣和看台上的程武扬,都严重怀疑这厮说的是真的。 可…等等… 你自己的事情,为何要拉上我程家垫背呢? 程紫衣,你个大虎逼,怎么和他站在一起了? 这件事是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程武扬在心中大骂的同时,程紫衣似乎也有所感应。 万一蔡楚客被拆穿,程家还有童道夫做背书,各家豪门也不敢拿他程家怎么样,大不了就是把蔡楚客给卖掉。 可他现在就站在蔡楚客的身边,矛头直指陆子恒,将来就算是身上没屎也全都是屎了。 有心想走,已经完了,蔡楚客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对着陆子恒口诛笔伐。 “不是蔡克让和我比试吗?他人呢?他怎么没来?”陆子恒神色淡定,“程公子,你也在呀?难道蔡楚客的污蔑,都是你指使的?” “陆子恒,你不要逞口舌之快,曾祖已经过世多年,我来此就是拆穿你。” “死了?挺可惜的。”陆子恒故作惊讶,“为何你们不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让他看看你现在这副无耻嘴脸?” “你……”蔡楚客嘴角狠狠一抽,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陆子恒,气得快要发疯了。一句曹尼玛就堵在嗓子眼,想吼却吼不出来。 “陆子恒,你果然是人渣中的人渣,败类中的败类,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口。”程紫衣强自定定神,厉声呵斥道,“蔡先生已经过世多年,难道你想让蔡楚客挖了自家的祖坟?” “不然呢?”陆子恒耸耸肩,“你们冤枉我剽窃死人,也不能死无对证呀。万一蔡克让先生被你们气得还魂,你们也能尽尽孝道嘛。” 哈哈哈,青阳四秀放声大笑。 梁红超伺机调侃道,“要不要我帮帮你们?我可以从金陵卫抽调一队人马,半个时辰就能把你曾祖给挖出来。你放心,我不收你们任何车马费用,这叫作好事不留名!” “你,你…彼其娘之…”蔡克让的脸色铁青,对着梁红超咒骂出声。 啪啪啪! 一名金陵卫的校尉上前,对着蔡克让就是三个大嘴巴,“闭上你的狗嘴,再敢口吐芬芳侮辱梁将军之子,老子砍了你!” “我,我……”蔡克让就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凭什么别人就可以说挖了蔡家的祖坟,他回敬一句就不行? 五姓世家的门下走狗们,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眼神恨不得把陆子恒碎尸万段:食其肉、寝其皮、唾其骨、饮其血! “陆子恒,蔡家乃是江南名门,有自己的道德操守。蔡家子弟,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放过一个坏人。”程紫衣强压怒火,对着陆子恒冷哼道。 在他看来,死无对证之下,陆子恒想翻身都难,蔡克让赢定了! 今天他就要把小三元的获得者,狠狠踩在脚下,肆意凌辱,让陆家永无翻身之日。 “你剽窃没剽窃,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就是你,陆子恒!剽窃蔡家大文豪的诗词歌赋。” “剽窃就算了,还敢署上自己的大名,真他吗不要脸。” 支持蔡克让、程紫衣的人群,纷纷对着陆子恒谩骂出声,还高喊着还蔡家清白严惩凶徒。 “既然你们说,我写的诗词,都是剽窃蔡克让的。那我就想问问,蔡克让活着的时候,咋没见这些诗词轰动文坛呢?”陆子恒依旧神色平静,声音不急不躁。 “那是因为曾祖视名利如粪土,他本身就是知名鸿儒,没必要再靠诗词赚取声誉。故而,把所有的诗词都整理成册,留作后世子孙教育之用。”蔡克让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陆子恒似笑非笑地看着蔡克让,“我建议你还是回家看看,万一你们家祖坟爆炸了也说不定呢。” “陆子恒!” 蔡克让气得直跳脚,对着陆子恒接连咆哮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蔡家,就不怕我蔡家去青阳县咋了你家的祠堂、毁了你家牌坊,刨了你家的祖坟吗!” “放肆!” 不等陆子恒开口,童道夫狠狠一拍桌子,“陆家的牌坊乃是陛下亲自下旨修葺!蔡克让,你最好小心说话,否则别怪本官治你大不敬之罪!” “……”蔡克让就觉得自己很委屈,难受得想哭,凭什么陆子恒说啥都行,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第一百零八章云想衣裳花想容 “蔡楚客,程紫衣。” “你们只需要证明陆子恒是否存在剽窃行为就好。” “陆氏牌坊乃是陛下亲自下旨,礼部督办,工部修葺!” 童道夫声音冰冷,带着无上的威严,“日后,但凡陆氏牌坊有个刮碰,老夫都记在你们的头上。” 卧槽拟个妈卖批呀! 这不是就是典型的偏袒吗? 凭什么陆子恒怎么说都行,我们反击就不行? 蔡楚客下意识的看向程紫衣,就很想问问,你确定这是你家亲戚?亲戚之间有这么办事儿的? 程紫衣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紫一阵,难看至极,他发誓要给陆子恒好看,要把他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程紫衣,在陆某自证清白之前,是不是先把咱俩的事情解决一下?” 陆子恒的目光直直锁在程紫衣身上,声如洪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程紫衣身体一僵,脸上的怨毒与不甘瞬间凝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猛然想起来,院试之前,他和陆子恒立下了赌约。 若是陆子恒院试落榜,便自此断绝科考之路,永不再踏贡院一步; 若是陆子恒高中,他就亲手归还陆家的祖宅房契。 因为有童道夫这层关系,再加上蔡楚客散播谣言,程紫衣笃定陆子恒会名落孙山,被逐出文化圈子。 从没想过自己会输,房契自然也不会放在身上。 此刻被陆子恒当面讨要,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意识的,程紫衣愤怒地看向童道夫:都是你,都是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仅没让陆子恒落榜,还一直偏袒他…没有你我怎么可能输? “程紫衣,当初立下赌约之时,无数学子亲眼见证,你我二人还签订了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陆子恒展开契约步步紧逼,语气里平添了几分凌厉,“若是想赖账,岂不让别人笑话金陵程家玩不起?将来你程家还如何在豪门立足?还有何颜面在金陵府混下去?” 一通话,就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程紫衣的胸口上,让他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程武扬的脸色,也是阴沉的可怕,眼里写满了无奈。 看着面色窘迫、无言以对的儿子,又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童道夫,程武扬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陆子恒高中案首,又有一群当官的撑腰,程家若是赖账,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甚至会连累整个程家。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程武扬只能不甘地妥协,从袖口中取出一张房契,“陆贤侄,我程家愿赌服输,这是你陆家祖宅的房契,请收好。” 说罢,程武扬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童道夫,眼神里的暗示和恳求溢于言表。 意思也很明显,若是程家一败涂地,还望您老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拉程家一把。 童道夫战略性地端起茶碗,没做任何回应,甚至眼神深处,也没有任何考量的神色。 陆秀峰连忙上前,双手颤抖地接过房契,仔细核验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对陆子恒重重地点点头,脸上写满了欣慰和激动。 陆家祖宅被霸占近百年之久,今天终于物归原主了。 “程家主愿赌服输,倒也有几分世家气度。” “蔡楚客,程紫衣,你们一直说我抄袭已故大儒蔡克让,那我要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们该怎么办?” 陆子恒声音平淡,既没有嘲讽,也没有炫耀,却让程武扬父子更加难堪。 “这……” 蔡楚客和程紫衣相互对望,顿时有些捉急,他们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输啊,死无对证要是还能让陆子恒翻盘,他们两个倒立吃屎。 “你说怎么办?”蔡楚客牙齿咬得致嘎作响,近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样吧。如果你们输了,就此离开金陵,永世安居岭南,不得踏入中原半步。不知二位可敢应战?” 这…… 蔡楚客和程紫衣顿时有些犯难,可下意识的看看周围支持他们的五姓世家的人群,顿时又有了底气,就不信你陆子恒能赢! 我们程家,能制裁你们陆家一次,就能制裁第二次。 双方很快就签订了契约,并在上面签字画押,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见证人。 剩下的自证清白了。 现场的裁判出题,陆子恒现场作诗,只要能在蔡克让的诗词集里面发现相似的,就算陆子恒输。 为了防止蔡楚客和程紫衣作弊,于北溟连续三次确认,桌子上摆的是不是蔡克让全部的诗词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自证正式开始。 每到题目,陆子恒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做答。 在场的孔圣门徒,都是清楚陆子恒真正实力的人,岳阳楼记也供奉在曲阜,这个根本就没法作假。 尤其是,蔡克让活着的时候,岳阳楼还没建成呢,蔡楚客说陆子恒抄袭蔡克让,就他妈离谱。 第一题,是赵公嗣出题,他的题目很简单,“陆子恒,你用璎珞为题,赋诗一首吧,题材不限。” 蔡楚客就感觉自己比吃了屎还恶心,桌子上面足足白了一百多本书,除了蔡克让写的诗词歌赋,还有从民间搜集来的,足够应对陆子恒了。 蔡克让可是七言律诗的先驱,天下文字、词汇组合在起来也不过一乃乃,还怕找不到相似的? 更何况,现场作诗要是像喝水那么简单,那随便拎出来个读书人都是天才。 题目都是随机说出来的,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你陆子恒再牛逼还能给所有涉及的题材,都提前打好草稿不成? 蔡楚客和程紫衣自信满满,眼睛死死盯着陆子恒,就等着看他一会儿作不出诗的丑态。 自古诗词不分家,青阳四秀抱着酒坛子和酒碗,摆在陆子恒身前的桌子上,拍开酒封,足足倒了一百零八碗! “人人都说,蔡克让是七言律诗的创造者,但我在我看来,他不配先驱知名。蔡楚客、程紫衣,你们且听好了!” 陆子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声音豪迈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话音刚落,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第一百零九章将近酒,杯莫停 卧槽!卧槽!卧槽! 在场学子全都震惊了,就连做裁判的封疆大吏、知名大儒、各大家主也无不瞪大眼。 他们心中其实有很多的答案,夸一个女人,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甚至有人觉得赵公嗣在给陆子恒放水。 可这首七言出口,所有人都如同见了鬼。 夸一个女人,还能这样写吗? 无数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词汇汇集在一起,竟然成了千古绝响! 好诗! 好诗! 又是一首传世佳作啊! 霎时间,贡院广场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别说那群学子了,就连在场的大儒也无法控制内心激动,提笔抄录起来。 五姓世家的拉拉队员们,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目光全都落在蔡楚客身上,希望他们能找到类似的诗词。 “我这个师侄,向来优秀。”苏东庵捋了捋胡须,身体挺得笔直,“以前,总有人说孔二愣子收寒门子弟为徒是小题大做,现在看来,他是独具慧眼!” “陆家世代耕读,儿孙都是有大毅力之人。陆秀峰考入官学的那天,老夫就看好他。”孙辅臣脸上写满得意,“果不其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门三秀才不说,还打破了有史以来最小案首的记录,拿下了青阳县、乃至大燕国,首个小三元。” “老夫研诗数十载,阅尽大燕古今诗作,从未见过这般落笔惊鸿、想象力超凡之人!此等才情,恐怕大儒蔡克让在世,也未必能及!陆小友,真乃天纵奇才啊!” “少年自有少年狂,陆小友日后必成我大燕栋梁,前途不可限量!老夫敢断言,假以时日,他必将超越历代名儒,成为我大燕文坛的标杆!” 金陵的豪门家主和知名大儒们也纷纷出言附和,神色恭敬不已。 “诸位所言极是!”童道夫捋了捋胡须,“此子不仅才情出众,更有傲骨风骨,面对污蔑不卑不亢,以诗作自证清白,这份心性和才华,实属难得!” 紧接着,满场的赞誉声、惊叹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贡院广场。 程紫衣、蔡楚客二人,快把诗词集给翻烂了,也没找到半个相似的句子出来。 “慢慢来,我不着急,只要你们找到类似的词汇,都算我陆子恒输。” 陆子恒深色淡定,他对刮痧小李实在是太放心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谪仙人的诗词,之所以牛逼,就是因为他超绝的想象力。 寻常人不敢想、不敢使用的文字,刮痧小李信手拈来。 要是蔡克让生前能写出类似的诗词,那他就是大燕国的诗仙,而不是名儒了。 什么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说的就是刮痧小李。 因为后世之人在他面前,只会感觉词穷,只会感觉无法超越。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的人群,也开始叫嚷催促,让程紫衣和蔡楚客快点儿找。 可问题是,根本找不到啊。 童道夫深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之前钓鱼的时候遇到了陆子恒。 若不是陆子恒,恐怕他就要深陷科考舞弊的泥沼了。 自古以来,当官的什么都可以碰,什么都可以贪,唯独不能碰科考,这是官场最大的忌讳。 程家…… 若非有老夫护着,恐怕你们十个程家也不是一个陆子恒的对手呀。 别看皇帝远在京城,可他时刻在关注青阳神童,老夫也不能赌上我童家的基业,只为你们程家出气呀! 至于所谓的恩情… 若不是看在老夫的薄面,真以为陆子恒会放你们离开金陵? 光是金陵城,那些被你们欺压的几大家族,就能让程家灰飞烟灭。 老夫最后帮你们一次,保你们平安到达岭南,至于将来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就看你们自己了。 自证过程,绝对公平,不掺杂任何偏袒。 几乎所有的孔圣门徒,眼里都露出崇拜之色,若是推举文坛领袖,陆子恒定会一骑绝尘,以绝大的优势当选。 “找不到就别找了。”童道夫抿了一口茶,“古人云,诗酒不分家。小友,你就以美酒为题,即兴作一首题材不限的诗词歌赋如何?” “晚辈愿意一试。”陆子恒对着童道夫躬身行礼道。 “别人都只知道陆子恒诗词歌赋一绝,却不知道他的书法,也到了炉火纯青,足以开宗立派的境界。”赵公嗣缓缓站起身,“诸位,赵某为其斟酒研墨,可否?” “当然可以。”童道夫等人都知道,赵公嗣是端王府的小王爷,自然不会拒绝。 赵公嗣研墨润笔,铺好了镇纸,陆子恒端起酒碗,接过毛笔,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慷慨激昂。 “既然赵公子有如此雅兴,那陆某就献献丑。让你蔡家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书法。” 酒的度数不高,和上辈子的啤酒差不多,陆子恒哪怕喝上一斗也不碍事。 在场的大儒,有人已经忍不住,迈步走到了书案前,细心观摩学习起来。 此时此刻,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不心盲眼瞎,都能看出来陆子恒就是被冤枉的。 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碗狠狠摔在地上,龙飞凤舞般地写下将近酒三个大字。 背诵默写谁不会? 前提是,造谣者能穿越去唐宋元明,不然就给老子乖乖地闭嘴。 “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床头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陆子恒开口就是王炸,这也就算了,关键是他这一手书法,也让围观的人群为之震撼。 诗词这东西,可以提前记诵,临场复述,可书法一道,却半点掺不得假。 一分功底,一分气象,藏不住半分虚浮。 陆子恒落笔沉稳有力,笔锋流转间,既有少年人的疏朗洒脱,又有超乎年龄的沉稳大气。 人群中,那些原本还暗忖,诗词或许是提前背记的人,看见宣纸上的字迹之后,所有的怀疑全都烟消云散了。 小神童如此高的书法造诣,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没有通透澄澈的心境,绝写不出这般有灵魂、有风骨的字。 第一百一十章子恒斗酒诗百篇 “好字!好字!笔力遒劲,气韵不凡,这般年纪,竟有如此书法造诣,难得!难得!” “看这字,便知其人不凡!沉稳中藏锋芒,洒脱中守本心,陆小友,真乃才德兼备之人啊!” 围着书桌的大儒们,目光从诗词移到书法上,眼神里的震撼更甚。 老话讲,字如其人。 陆子恒的书法中,处处透着坦荡的风骨。 将近酒这种洒脱豪迈的诗,配上狂草更是如虎添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罇空对月。” “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盃。” “寒家子,儒学生,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 陆子恒越写,也是得心应手,字体也越来越草,越来越浑然天成。 赵公子站在一旁看着,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卧槽,狂草还能这么写? 童道夫用胳膊碰了一下徐昌谷,“老徐,陆小友这字已经能开宗立派了吧?” “老夫一直以为,书法是苦练之功,直到看见他才明白,什么是天纵奇才。”徐昌谷自愧不如,随即提醒道,“老童,你想好结束怎么办了吗?” “陆小友给足我面子,没对程家赶尽杀绝。他们程家还想我怎么样?”童道夫瞥了一眼耷拉着脑袋,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的程武扬,恨铁不成钢道,“老徐,你得帮我一次!” “放心吧,蔡楚客没机会开口,梁将军都和部下打好招呼了。”徐昌谷表示,一切尽在掌握。 “这群浑蛋!”童道夫狠狠一攥拳,“不就是寒门出个天才,他们至于这么不死不休吗?当年我童道夫也是寒门……等老夫回京,一定好好地弹劾他们。” 就在他们对话之时,有人惊呼出声,一首词也跃然纸上。 童道夫、徐昌谷二人定眼一看,也全都震惊得不要不要的。 “鼓玉帛岂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贤圣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砰! 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陆子恒伸手一指,“找啊!今天若是你们找不到,就别怪我陆子恒不客气!” 结局,早就一目了然了。 似乎,陆子恒天生就自带宗师光环,这样的人岂会剽窃? 在场的所有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作为本次裁决的话事人,童道夫激动地一拍桌子,“陆小友,老夫就做一回主,让府衙为你颁发诗书双绝的匾额!” 不光是他,几乎所有的裁判和大儒们,全都对着陆子恒吹捧起来。 一字字一句句,就好像利刃不断捅向程紫衣和蔡楚客的胸口,让他们二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二人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五姓世家的走狗们见状,心中的嫉妒更盛,恨不得把陆子恒剥皮抽筋。 这次虽然败了,可不代表他们就会放过陆子恒。 文坛是豪门世家的文坛,寒家子不配。 一个个的,全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主要陆子恒露出破绽,就让他名誉扫地。 可下一秒,陆子恒的话却让他们更加愤怒,更加惶恐,更加不安。 “蔡楚客,你曾祖是起眼绿树的先驱。正巧我对此也略懂,就再送你几首。” 陆子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声音响彻全场: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荫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陆子恒一口气背出来三首诗,在场的人已经从震撼变成了麻木:小神童,恐怖如斯! “还是不够呢!那咱们就尽兴!!!”陆子恒一脸玩味的看着蔡楚客、程紫衣子,继续开口背诵道: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陆子恒一碗酒,一首诗,简直比吃饭睡觉还简单。 而且每首诗,都是传世佳作,就好像是文曲星下饭。 甚至是,他表现得太他妈匪夷所思了,还给人一种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感觉。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牛人,都不屑去剽窃蔡家吧。 五姓世家的走狗们,脸色漆黑一片,陆子恒一首首诗念出来,就好像在杀人诛心,让他们颜面扫地。 孔家子弟、寒门子弟,无不拍手叫好,将其视为偶像。 牛逼! 太特么牛逼了! 赵公嗣暗暗庆幸,幸亏自己下手早啊。 娘希匹! 等我回京的,那些口口声声,让小妹去塞外联姻的,你就看小爷抽不抽你们就完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抄来的!” “我不信他临场发挥,能写出来这么多诗词。” 蔡楚客慌乱的声音传来,五姓世家的走狗们也跟着附和。 “犯错要认,挨打要立正。你们还想耍赖不成?”孔圣门徒开始反驳叫骂,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蔡楚客,陆子恒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是不是该解决一下咱们的事情了?”孔令轩横眉立目,“你真正的目的,是把矛头对准我孔家吧?” 话落,孔圣门徒们纷纷晃动手中的论语,要为陆子恒和孔家讨回公道,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似乎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蔡楚客给淹死。 第一一一章大获全胜,寒门励志 “我,我、我…” “都是程家指使……” 蔡楚客就感觉天都快塌了,他真没这么想呀,招惹谁他也不敢招惹孔圣人呀。 “孽畜,闭嘴!” 徐昌谷猛地站起身,一声暴喝,吓得蔡楚客像是王八一样,狠狠一缩脖。 生怕他再说更多,一名校尉上前,对着蔡楚客就是一通大嘴巴,打得蔡楚客鼻口蹿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紫衣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跪在一众大佬面前,“诸位大人,诸位前辈,都是蔡楚客暗中谋划,污蔑陆子恒、污蔑孔家的,我就是太过嫉妒,一时猪油蒙了心…” 五姓世家的走狗们有心上前制止,可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官兵,最终也只能选择退避。 程武扬起身,对着程紫衣就是一通拳打脚踢,然后揪着他的脖领子,急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金陵卫官兵,不着边际的让开一条路,有恰巧挡住了愤怒的人群,让他们父子畅通无阻的离开。 “诸位,结局一目了然。” “现在我宣布,陆子恒是清白的。” “既然双方有赌约在先,那就履行到底。” “三天之内,程家搬出金陵,前往岭南。” “蔡楚客污蔑天子门生,押入江宁县衙,严加审讯,若还有同谋,即刻抓捕。” 童道夫站起身说出最终结果,官兵们一拥而上,把蔡楚客拖去了江宁县衙。 蔡楚客就感觉自己一肚子委屈,明明是程家指使我的,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 还有你程武扬,你就是这么做磕头大哥的?义气二字被你喂狗了? 五姓世家的门下走狗们,简直比吃了屎还恶心。 虽然不得不接受失败的结果,可他们的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服。 看陆子恒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嘴里还在低声嘀咕,满是酸腐的戾气。 “不服?不服也给小爷忍着!” “别以为祖上的荣光,就可以肆意践踏寒门学子的求学之心!” “别以为凭借手中权势,就可以让有才者被埋没,无德者享尊荣!” “更别以为你们世代垄断教育,占据文脉,就能将寒门子弟拒之门外!” 陆子恒双手背负于腰后,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缓缓扫过这群面露怨怼的走狗,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锤,稳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厉声谴责。 一番话下来字字诛心,深深刺进五姓世家的心口,说出了天下寒门的心声。 在场的寒门学子们,无不心神激荡,眼中充满振奋与敬佩。 而五姓世家的走狗们,脸色愈发难看,有的攥紧拳头,有的咬牙切齿,却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陆子恒说的,皆是事实。 “再送你们一首诗!尔等听好了!” 陆子恒抬眸望向远方,缓缓吟出一首绝唱:“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嘶!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贡院广场,也陷入了深深的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首诗的深意。 昔日风光无限的豪门,终究会落寞;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也会褪去荣光; 寻常百姓、寒门子弟,终究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陆子恒,在向垄断文脉、恃强凌弱的五姓世家宣战呀! 死寂过后,广场上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寒门学子们欢呼雀跃,眼中满是希望; 世家豪门的走狗们,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灰溜溜地离场,尽显狼狈。 事情告一段落,陆子恒大获全胜,寒门学子看见了久违的希望。 程家人,开始收拾细软,在第二天就搬出了金陵,直奔岭南。 听说,在城外十里亭,童道夫专门过去为他们送行,为了避免他们途中遇害,还有金陵卫的一队官兵随行,确保他们平安抵达岭南。 金陵府各大世家,也趁机开始瓜分程家的产业,但唯独程家的宅子、土地他们没动,似乎他们都有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这些都是陆家的。 金陵日报,陆子恒的光荣事迹,也持续霸榜头版头条。 《千古绝唱惊江南,寒门少年扬眉吐气》、《十二岁少年勇得小三元,诗战五姓世家》、《青阳神童打破世家垄断,为寒门发声》… 一篇篇铿锵有力的报道,迅速传送至金陵府的每一个角落。 苏东庵、赵公嗣师徒,在请教了陆子恒关于报纸的优劣之后,整理稿奏疏,紧急回京。 在民间,寒门庶族子弟也因为陆子恒倍受鼓舞,纷纷把他视作一辈子奋斗的标杆,口中反复吟诵着陆子恒的诗词,立志要像他一样,凭真才实学打破命运的桎梏,活出寒门的风采。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关于文曲星下凡的传闻,也悄然风靡整个江南。 有人说,他落笔成诗、挥毫成墨的模样,就是传说中的谪仙人。 也有人说,陆子恒是文曲星转世,下凡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庇佑寒门学子的; 更有甚者,在家中拜访陆子恒的画像,每日分享供奉,祈求文曲星庇佑自家孩子勤学苦读,将来凭借科举出人头地。 当一个故事,说得久了,人自然就麻木了,还会出现各种负面情绪。 就好像陆子恒夺得小三元,然后自证清白。 最初的时候人们还会津津乐道,可时间久了,每天都在听同一个故事,就会产生抵触情绪。 所以,说书匠们的情绪拉扯控制得特别到位,立刻转变风口。 毕竟,他们就是靠各种新闻,各种热搜挣钱的,最懂得见好就收。 近乎全城的说书匠,都把矛头对准了蔡家。 程家离开了金陵府,可蔡楚客愿赌不服输,依旧死皮赖脸地待在金陵府,这件事立刻登顶热搜榜第一名。 仇恨拉起来了,无数的学子开始涌向蔡家,蔡家大门外从早到晚弥漫着鸟语花香。 茶馆、酒肆、青楼,乃至街边的小贩,都会挂出木牌:蔡家人与狗不得入内! 面对读书人的口诛笔伐,蔡楚客一病不起。 但蔡家门口依旧是门庭若市,蔡楚客一度陷入绝望之中。 虽然他曾祖是蔡克让,可和天下的才子佳人比起来,蔡克让又算什么东西? 久而久之,蔡楚客终于明白了一句话:舆论,杀人不见血! 蔡楚客的媳妇不堪凌辱,提笔写下休书。 在县衙的见证下,蔡楚客成了大燕国第一个被女人休掉的男人。 蔡家老老少少,开始收拾细软,陆续地离开金陵。 蔡楚客的病也越来越重。 直到某一天,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换了套干净整洁的衣裳,梳洗打扮之后,悬梁自尽。 一切尘埃落定,陆子恒完胜。 第一一二章天降祥瑞,龙颜大悦 京城,紫宸殿。 内阁三老,六部尚书齐聚,有说有笑地翻阅院试的试卷。 唯独端王赵宣和,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四十岁,正是花天酒地纵情声乐的时候,可偏偏孝文帝无儿无女。 也不知道孝文帝怎么想的,就看这个弟弟绝非池中物,想重点培养。 可偏偏,赵宣和只想着花天酒地做个逍遥王。 只要脑子没被门夹过,正经人谁他妈当皇帝呀? 平日里,孝文帝几乎都看不到端王。 唯独最近他的腿脚勤快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紫宸殿。 原因也很简单,朝堂上那群喷子,想让他闺女去北凉和亲,换取太平。 孝文帝何尝不知道赵宣和的心思,可他又没啥子应对的好办法。 朝廷遍布党羽,他这个皇帝说话,几乎和放屁没啥区别。 沿海有倭寇袭扰,南方有土人叛乱,边境上北凉铁骑虎视眈眈,或许只剩下和亲这一条出路了。 “岭南,一直是我中原的附骨之疽,历朝历代平叛也都有显著效果。可偏偏,前脚刚打赢,后脚他们又开始造反。” 孝文帝想起岭南就觉得头疼,“所以,今年的院试,朕就亲自出题,希望有人提出有效的治理方略。” 赵宣和看向孝文帝,露出迎合的微笑,“皇兄,内阁和六部都没办法,还指望一群童生?” “试卷都在这里,大家先看看再说。”孝文帝也知道,所托非人,可万一呢? 李西涯、卢师礼、魏无忌三人,草草地看看试卷,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对文章点评了一番,大多数都是还行、不错,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吏部尚书高检、刑部尚书李成范、兵部尚书侯药师、工部尚书段玄志、礼部左侍郎王骥直也都是如此。 他们对这届的童生的才华还是很肯定的,大燕立国至今,最优秀的一批。 文章写得行云流水,没什么可挑剔的,至于涉及到岭南经略…可以忽略不计,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当然了,对没涉猎过政务的童生而言,能写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看他们的表情,孝文帝也下意识地苦笑起来,越老越糊涂了,竟然把希望放在一群童生身上。 或许是累了,孝文帝摆摆手,“想必诸位爱卿应该都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起身行礼,巴不得早点离开,让他们审阅童生的试卷,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等下!”赵宣和猛地一拍桌子,“皇兄,诸公。这里有一篇佳作,经略方法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孝文帝急忙凑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清晰的“改土归流”四个大字。 一把抢过试卷,越看越是惊讶,文章中把经略岭南分成了五步:以夷制夷、推恩令、改土归流、文化整合和制度约束。 以夷制夷很好理解,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干的,册封了很多世袭的土司,可这群人最终成了岭南的土皇帝,但凡有对他们不利的政令,立刻带人造反。 但文章中的以夷制夷却大不相同。 他建议抽调广西狼兵进入岭南,成立屯田军,逐步压缩土司的生存空间,若有反抗直接开打。 打赢了之后立刻施行推恩令,削弱岭南土司的整体实力。 但这些只是开胃菜,一切都在为改土归流做铺垫。 前所未有的治理方略,瞬间亮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狗眼。 孝文帝兴奋地撕开糊名,陆子恒的名字瞬间映入眼帘。 这,这… 这不是朕御赐匾额的青阳神童吗? 这不是接连给朕献上活字印刷、报纸的天子门生吗? “常涂,备茶!” 孝文帝说完,所有人重新落座,很快有小太监端上来参茶。 “陛下,陆子恒不仅考中了院试案首,还拿下了小三元。”礼部左侍郎王骥拱手道,“此子不愧是天子门生,臣倒很期待他后续的考试了。” 赵宣和则是取出几份报纸,放在皇帝的龙案上,“头版头条全都是关于他的,这小子在金陵府风光无限。” 孝文帝对此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他岂能不知? 常涂每天都会把最新的报纸摆在案头,皇帝他都快养成起床看报纸的好习惯了。 尤其是陆子恒在贡院广场大杀四方,看得孝文帝都下意识地鼓掌喝彩。 但他不能说呀。 关于活字印刷和报社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说。 “诸位爱卿,若是把他召进宫……” 孝文帝话说了一半,就被卢师礼打断了。 “陛下,历朝历代对西南都是采取恩威并施的呃怀柔政策。贸然施行改土归流,只会触碰土司的利益造成更大的祸乱。所谓的改土归流还是太肤浅,太一厢情愿了。” 卢师礼说的是实话,改土归流说白了就是削藩,那些世袭罔替的土司岂会善罢甘休? 恐怕政令刚下达,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掀起更大的叛乱。 “卢阁老的说法,臣不敢苟同。文章字数虽然少,没说清具体的操作细节。但从步骤上看,符合我朝现在的国情。抽调广西狼兵进入西南屯田,是一招妙棋。” 兵部尚书侯药师开口道,“若是土司们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气为止。若是他们束手,就继续实施推恩,给他们丰厚封爵,并请来京城养老。虽然没了权力,但富贵还在。” “侯尚书,此言差矣。”卢师礼摇头反驳道,“推恩,虽然是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可它成功的前提,是建立在朝廷有绝对实力的基础之上的,我朝现在对土司根本就没有任何制衡的办法。” “可你们没发现吗?文章中明确指出了岭南土司叛乱的核心,这也是历朝历代对经略岭南的盲区。” 侯药师抖了抖试卷,当他说出盲区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下来。 一个童生,就敢明目张胆地指责群臣是废物吗? 就敢毫不忌讳地说陛下是不能明察秋毫的老糊涂蛋吗? “陛下!”卢师礼瞅准机会,对着皇帝深施一礼,“青阳童生陆子恒忤逆犯上,臣恳请陛下取消他的科考成绩。” 李西涯听闻眉头紧皱,当即反驳道,“陛下亲自出考题,就是想让学子们说出心声,写出解决的办法。难道偌大的朝廷,就容不下几句真话吗?” 第一一三章皇帝震怒,知府误国 李西涯和卢师礼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孝文帝开口,才停止了这场纷争,拿起试卷又重新琢磨起来。 不得不说,陆子恒的文章确实击中了朝廷要害。 历朝历代治理西南,想着的都是如何赏赐土司,所有的好处都被土司拿走了,可当地的土人依旧是水深火热,这导致朝廷在西南一点儿群众基础都没有。 土司们也深知朝廷安抚,就是不想他们叛乱,故而对朝廷存有怠慢之心,利用土人和朝廷之间的矛盾,捞取更多的好处。 所以,历朝历代经略岭南最大的盲区,就是没有群众基础。 孝文帝看得很认真,他对改土归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也觉得陆子恒的策略很有道理。 土司为什么始终无法剿灭,就是因为朝廷过于仰仗这群世袭罔替的土司了,金银钱粮全都给了土司,土司不感念皇恩,却用朝廷的赏赐去收买人心,得到了好处的土人自然和土司齐心对抗朝廷。 如果把当地的土司和土人同等对待,把原本朝廷给土司的赏赐分发给土人,并指导他们开荒种田,再鼓励他们送孩子读书,人人都有机会靠科举做官,那土司对西南的垄断也就打破了。 土人和中原的百姓也是一样的,他们也分三教九流,也有不同的需求,朝廷前些年只盯着土司,却忘了土人之中亦有识字明理者、有精于农桑者、有长于商贾者,更有愿为国效力者。 若能因势利导,设乡学、立义仓、开屯田、行保甲,使土人渐知朝廷之德、信朝廷之公,则人心所向,土司自孤。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西南之治,不在制人,而在得人;不在羁縻,而在融合。 孝文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这个治理策略,可行性太高了。 说来也很奇怪,历朝历代都无法解决的事情,竟然被陆子恒轻易化解,孝文帝心里也是震撼不已。 不由得,又深深看了眼陆子恒的名字,“青阳神童,果然名不虚传呀!” 卢师礼脸色微变,从县试开始至今,陆子恒的风头接连碾压五姓世家和江南豪门,再让他如此放肆下去,寒门庶族岂不是要崛起了? 正要说话,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侍郎赖文忠匆匆来到紫宸殿,跪地叩首后,双手举起一份奏疏,“陛下,贵州急报。” “何事?”孝文帝的心没由来地一沉,难道西南又有大事发生了? “播州杨应龙杀了怀仁县令何无偿,举兵造反,播州附近十二个土司纷纷揭竿响应。知府曹有德率兵平叛不幸战败,冒死突围后退守播州城。只怕现在……播州城难保了。” “什么?”兵部尚书猛地起身,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英国公陈世绩剿灭叛乱这才几个月,又他妈造反了? 怀仁县令被杀,播州知府被围,若是城池被攻破,朝廷颜面何存? “曹有德是朝廷精挑细选的知府,政务处理得心应手,又精通三教九流之道,怎么可能引出这么大的乱子?” 李西涯倒吸了一口凉气,安抚西南的人选,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最适合治理西南的官吏,可任谁也想不到,曹有德刚上任两个月不到,播州十三个土司就集体造反了。 兵部侍郎赖文忠急忙说道,“奏报中说,杨应龙与何无偿之间素来不和。曹大人便摆下筵席说和此事。原本双方都答应得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杨应龙就把何大人给杀了。” 堂堂知府,封疆大吏,去做和事佬? 所有人都懵逼了。 你当播州是土匪山寨,喝碗酒就能把事儿摆了? 杨应龙是西南最大的土司,兵多将广钱粮成山,明知道他与何无偿有仇,你还摆和事宴? 你就算是摆宴也是摆鸿门宴,直接把杨应龙软禁或者干掉…可你曹有德却偏偏选择了最让人无语的和事佬。 孝文帝气得全身发抖,杨应龙叛乱他倒是不担心,再让英国公去平叛就好了,可问题是播州城若是被攻陷,西南群龙无首,朝廷的威信全无,让南疆的邻国怎么看?是不是谁都可以来南疆踩上一脚? “曹有德误国!误国呀!”孝文帝狠狠一拍龙案,怒不可遏。 “陛下,这是老臣的疏忽。”卢师礼急忙请罪,“曹有德是老臣举荐的,老臣承担全部责任。”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魏无忌开口道,“英国公正在回京述职的路上。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系英国公,返回岭南剿匪。” “对对对。”兵部尚书侯药师接连点头,“改土归流也要实施下去了。可以先令英国公平叛,然后重新任命知府,再从三司抽调人手前往岭南。先分化土司和土人,将土司世袭制度改为流官制度。并增设学堂,推广中原教化。并给当地的土人分发土地,指导他们耕种……” 孝文帝也认识到了改土归流的重要性,叛乱的根本就是朝廷对土司的纵容,导致朝廷在西南没有任何群众基础。 委派的官员虽然政绩出众,但却不适合与土人打交道,所以才会酿成此祸。 孝文帝经过一番思索之后,开口说道,“立刻八百里加急,命英国公返回岭南平叛。至于改土归流…朕再考虑考虑。” 众人起身告退,朝廷这座庞大的机器也瞬间运转起来,从钱粮到调兵,再到战争部署…一气呵成。 孝文帝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大太监常涂,“让常乐带上朕的腰牌,亲自把信送往金陵。记住了,马跑死了无所谓,朕要第一时间收到回信。” “诺!”常涂领命,立刻让人传唤常乐。 仅仅半个时辰,一人五马便跑出了皇城,直奔金陵府。 …………………… 金陵府。 贡院内,正摆设簪花宴。 所有考中秀才的考生,全都在受邀之列。 簪花宴要贡院和孔庙两头跑,虽然很辛苦,但参加宴会的考生们却劲头儿十足。 因为,这不仅仅是宴会,更多的是荣誉,将来也会在自己的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一一四章簪花盛宴,思乡心切 “见过诸位大人,见过学政大人。” 童道夫等一众大佬进门,所有考生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都是我大燕国的人才…” 簪花宴是孙辅臣的主场,作为主持人先说了一番场面话。 然后开始对考生们训示。 大概意思就是:大燕文坛是个很好的平台,各方大儒都是超腻害的存在,你们想更牛逼,就要继续加油神马的。 和上辈子开大会,领导发言差不多,为院试作总结,祝贺院试圆满结束。 然后,在场的一众官吏发言,簪花宴的流程才正式开始。 簪花宴,又叫闻喜宴、恩荣宴。 通常情况下,是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宴礼。 陆子恒考中了小三元,自然也会接受簪花。 簪花也不是在头上插个花簪就完事儿了,还会赏赐纹银十两。 别看花簪不值钱,赏银也少,可它的象征意义颇高,是科考阶段的最高荣誉。 这也代表着,士林有你一席之地了。 有小吏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盛装三杯清酒。 “自古少年出英才,今日簪花入士林,是你功名之路的开端,而非终点。” 孙辅臣拿起酒杯,陆续递到陆子恒的手里,眼含期许,笑着勉励道,“望你日后戒骄戒躁,不忘初心、加倍勤勉苦读。一路披荆斩棘,连中三元,金榜夺魁。光耀士林,不负圣贤教诲,不负自身奇才!” “学生牢记先生教诲。”陆子恒连干三杯酒,对着孙辅臣深施一礼。 簪花礼过后,就是祭拜孔圣先师。 所有人按照榜单上的顺序排好队,浩浩荡荡地来到孔庙。 沿途,有官兵封路护送,只允许金陵府的官吏和考生进入,远处围观的人群对他们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拜完孔圣先师和文曲星君,考生们的双腿都开始打摆子,膝盖疼得厉害。 所有流程走完,再次回到贡院,宴席也正式开始了。 每人面前摆放一张案几,上面摆放着果盘美酒,还有四菜一汤。 能参加簪花宴的,根本不在乎吃什么,主打的就是一个荣誉。 位置也十分讲究,都是按照排名落座的,陆子恒坐在了第一排,随后是院试第二名、第三名…… 唯一捡漏的就是陆秀峰,老家伙考了乙榜第一,原本是坐在后排的。 可今年的簪花宴不同,是按照两榜排名,他竟然混了第二列的第一位。 起初陆秀峰还有点儿不敢相信,可看到孙辅臣鼓励的眼神,他就确定了,孙辅臣给他放了一片汪洋大海。 随着众人落座,簪花宴也正式开始了。 在场的考生,为了让自己露露脸,陆续吟诗作对,展示自己的才华。 唯独陆子恒,只对桌子上的瓜果美食感兴趣。 不是他不想参与,而是他开口就是王炸,你还让别人怎么愉快玩耍? 孙辅臣等人,也很自然地把陆子恒给无视了。 有小吏搬了一个小马扎,放在了陆子恒的对面,童道夫不紧不慢地坐下,接着把剩下的半瓶酒递给了陆子恒。 “先生,不和他们玩玩?”陆子恒笑着给童道夫倒了半杯酒。 “老夫明天就要回京了。”童道夫举起酒杯,“这杯酒,老夫恭喜你夺得小三元。” “谢,先生。” “这第二杯,谢你放程家一马,为老夫留下颜面。” “先生,这是晚辈应该做的。”陆子恒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要说谢,也是晚辈谢先生赠书。没有那本书,晚辈也无法突破桎梏,取得现在的成绩。” 随即,二人攀谈起来,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对脾气,但凡不是童道夫和孔冲闻平辈,恐怕就要和陆子恒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了。 整场宴会,在十分和谐的氛围中落下帷幕,孙辅臣给大会做了总结,考生们陆续离场,相互拱手,约定秋闱再见。 返回客栈,陆秀峰父子依旧沉浸在荣耀之中无法自拔。 “子恒,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陆秀峰使劲儿捏捏自己的脸,做梦也不敢想,自己竟然参加簪花宴。 “大伯,这就是真的。”陆子恒一脸无奈地说道,“你和子玉都考中了秀才。” “那还等什么?”陆秀峰立刻找来下人,“收拾东西,再雇两辆马车,我们爷仨明天回青阳。” 陆子恒正要和他说这事儿,没想到陆秀峰竟然主动开口了,便忍不住调侃道,“大伯,不去秦淮河上逛逛,为簪花宴会品评一番了?” “想家了!”陆秀峰笑道,“思乡心切,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回家。” 陆子恒对着陆秀峰竖起了大拇指,他发现大伯变了,真的变好了,若是能一直坚持下去,将来高中进士不是梦啊。 次日一早,马车就已经准备好,没用陆秀峰花钱,一切都是牙行的掌柜操办的,在马车里还有各种江宁的土特产,以及五百两的纹银。 然后佟掌柜就眼巴巴、可怜兮兮地看着陆子恒。 “佟掌柜,感谢你几个月来的盛情款待。” “留诗一首,我觉得你太亏了。而且热度过去,你这房价也就不值钱了。” “你稍后放出风去,就说我留下一副上联。若有人能对上我的上联,奖励纹银五百两。” 陆子恒说完,佟掌柜的眼神顿时一亮,当即躬身行礼,“佟某谢陆公子,日后若是再来金陵,佟某全城招待。” “招待就不用了。”陆子恒把两把钥匙递,连同地契都交到佟掌柜的手里,“两栋宅子,就劳烦佟掌柜派人暂时派人经管。土地共计一千六百亩,可以租赁出去。一切费用都从租赁费中扣除。” “陆公子放心,保证账目清明。您随时回来都可以入住。”佟掌柜对陆子恒感恩戴德,只要陆家不倒,光土地租赁就足够他舒舒服服地躺平一辈子了。 “我看你这院子里的水井,叫作古泉,那就以它为题吧。”陆子恒拿起毛笔,在墙壁上写下上联,“十口为古,白水为泉,进古泉连饮十口白水。” 掌柜的也是读书人,看到这副上联当时就蒙蔽了,先别说这副对联有多难,光是看见院子里的水井,就能想到一个千古绝对,这份才情就让他拜服。 格局矮了! 佟掌柜此时才发觉,自己的格局太矮了。 别说陆家土地租赁了,光这幅上联,就足够他吃一辈子了。 若是再把左右两个院子打通,建成一个景点,收入更是不可估量。 当即,佟掌柜对陆子恒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好像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第一一五章青阳陆家,一门三杰 陆秀峰爷仨收拾好行囊,青阳四秀也到了。 吴起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金陵日报也已经走上正轨。 每季度的分红,会按时送去青阳县。 众人上了马车,沿着秦淮河向前走,沿岸人声鼎沸,张灯结彩。 询问陆秀峰才知道,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开始了,文人墨客、豪门富商们一个比一个积极,表面上看似选花魁,实则是比拼财力。 谁家的财力雄厚,培养出来的花魁就能夺得魁首。 此时,已经入秋。 光洒落在秦淮河上,水面泛起碎碎金光。 画舫沿岸一字排开,丝竹管弦之声顺着风飘过来,裹着胭脂香直往人鼻子里面钻。 金陵城,山美水美人更美。 但在陆子恒看来,山水再美,也美不过陆家庄;人再美,也美不过丑小鸭。 脑海中,浮现出赵璎珞精致的脸颊,陆子恒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起来。 ……………… 陆家庄。 天气就要转冷了。 潘巧云坐在收票站,正在给陆子儒做虎头鞋。 范鸿静生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陆子儒。 寓意也很明显,就是希望能够他也成为陆子恒这样的儒家小神童。 突然有人过来报喜,“秀峰家的,中了中了!你家秀峰和子玉全都中秀才嘞。” 啊! 潘巧云一怔,就连锥子扎到手指,都没感觉疼。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兴奋,而是反问道,“那子恒呢?他中了案首没有?” “这……”报喜的人挠挠头,“这就不知道了,我听话听了一半,然后就跑来报喜了。” “你们家陆子恒是县案首,不管通没通过院试,都是秀才。” “巧云呐,不是我说你,家里考上两个秀才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是就是,快别干活了,回去报喜,让家里准备准备。” 潘巧云见报信的人越来越多,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锁好收票站的门,一路小跑回了家。 陆老太和崔秀英忙碌着给陆子儒做新棉衣。 潘巧云跑进屋,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然后想说什么,可就是激动得说不出口。 家里三个秀才,这个含金量绝对没的说,抛开权力不说,能和县尊大人平起平坐嘞。 陆老太看着愣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的潘巧云,再看看她手指上滴的血,立马就判断出发生大事了。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报喜的人也陆续涌进了小院,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你家老大和大孙,都考上了秀才。” “小孙子更是得了案首,拿下了小三元。” “你们陆家,一门三杰啊!” “礼房的长史大人亲自带队,过来为你们家庆功,都快进村了。” 陆老太一家人也全都愣住了,和潘巧云一样,激动得竟然说不出话来。 “祭祖,祭祖!一定要祭祖!”陆太公取出陆玲珑送他的拐棍,就要往祠堂跑。 “长史大人亲自带队过来,你祭什么祖?”陆老太脸色一沉,“快去通知族长,家里也好好准备一下。老二,准备好赏钱和红包;老三,让人宰杀牛羊……” 到底是陆老太见过大世面,第一个反应过来。 安排完之后,陆太公一路小跑去请老族长陆听儒,身形矫健的模样,活像个三十岁的精壮汉子。 陆秀林取出铜钱,招呼熟人帮忙包红包;陆秀山则是找来陆家子弟杀牛宰羊。 陆老太从自己的棺材本里面,凑齐了六十七两八钱银子,小心地装进红色的钱袋子里面,这是给长史庞青云的,寓意是步步高升。 陆家的女人此时也才缓过神,就感觉生活瞬间就变得更加美好了。 潘巧云搬来一个梯子,招呼陆家的族人整理整理门楣,留出悬挂第三面匾额的地方。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了一只大金乌,就去镇上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 “算卦的就对我伸了一根手指!我开始还没懂,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是一定高中啊!” 范鸿静激动得不行,“恭喜大嫂,恭喜弟妹了!一门三秀才,就连我跟老二也跟着沾光。” “这些年呀,得亏你们家和老三家维持,不然他们爷俩就要辍学了。”潘巧云想到以前的事情,就心有愧疚,“咱以后啥也不干了,就把子儒培养成人,让他也中状元做大官。” 崔秀英脸上也洋溢起发自内心的笑容,儿子出息了,陆家也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啦! 此时的官道上。 一队红衣差人,敲锣打鼓地抬着匾额,前往陆家庄。 青阳陆家,一门三秀才不说,还有一人得了小三元。 府衙赐下诗书双绝匾额,礼房长史亲自带队,为其庆功。 附近的百姓们奔走相告,中的小三元,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沿途,得到消息的人越来越多,也纷纷加入了道贺的队伍。 扬眉吐气! 这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 人群浩浩荡荡,直扑陆家。 陆家族人,今天全体放假。 没有人下地干活,全都站在村口迎接报喜的差人。 远远的,就看见队伍缓缓而来。 老族长陆听儒一声令下,族人们点燃了炮仗。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陆家也早就摆好了桌椅,上面摆放好应季的瓜果,茶水瓜子小点心。 陆秀林招呼着族人,拎着钱袋子,准备发放赏钱。 就连陆老太夫妇的称呼,都变成了陆老爷、陆老夫人。 鞭炮声越来越近,庆功的队伍,也来到了陆家小院。 礼房的长史庞青云,展开一份折子,高声宣诵。 “恭喜贵府陆秀峰通过院试,喜中秀才!” “恭喜贵府陆子玉通过院试,喜中秀才!” “恭喜贵府陆子恒,喜提案首,高中小三元。” “礼部侍郎童大人、知府于大人,钦点陆子恒为廪生,并授予诗书双绝匾额。” “恭喜陆老爷、陆老夫人,培养贵子……” 庞青云声音高昂,围观的百姓听得真真切切,陆家上下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同喜同喜!” “大人,家中已备好酒席,请大人入座。” 陆太公急忙把装好的喜钱,放在庞青云的手里,然后邀请他进院。 随即,陆秀林也带着族人开始给庆贺的衙役们、围观的百姓们分发红包。 整个陆家庄,一片喜气祥和…… 第一一六章家人团聚 离家越近。 陆子恒的心情就越激动。 重活一世,他比谁清楚,没有什么地方是比家更温暖的了。 大千世界再繁华,也要回家。 马车进入青阳县城,众人分别,青阳四秀也各回各家。 陆秀峰爷仨出了县城,开始步行。 沿途看见一种很古怪的牛车,车厢比寻常牛车要长、要宽。 车厢上搭建了雨篷,用来遮风避雨,宽敞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牛车的前面,是两头健硕的黑牛,车辕上立起一根木杆,上面悬挂个打通铃铛。 “秀山,你看那是不是你家老大,还有你家子恒啊?”车上的一位妇女,对着赶车的陆秀山问道。 “吴大姐,今天都说七八回了。”陆秀山无奈地摇摇头,也没抬头看看,他今天不知道上了多少当,可每次他看过去,都不是自己的儿子。 车夫今天请假,他帮忙打替班,下午家里还有重要的客人,若是回去晚了,老娘就该埋怨了。 陆秀峰三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家的牛车,便加紧脚步追了上去。 “秀山,真是你家老大,还有两个孩子。”吴大姐看着车后的三人,越来越清楚,不是陆秀峰他们又是谁? “吴大姐,别闹,正赶车呢。”陆秀山依旧没回头,专心致志地驾车。 “秀山,你快停下,真是他们。”吴大姐急得不行,“那俩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还能认错了?” 陆秀山坚决不理,狼来了的故事,他这几天听得太多太多了。 “爹!” “三叔!” “老三!” “我们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陆秀山猛地停下牛车。 激动地全身颤抖,看着陆秀峰爷仨咧嘴笑了起来。 可嘴上,却仿佛在怄气,“前些天来长史前来报喜,说是你们都通过了院试,要留在金陵参加明年的秋闱。不好好的温习,咋都回来了?” “乡试要等明年八月份呢,还有一年时间呢。在家里温习也是一样的。”陆子恒坐上牛车,“再说了,外面的饭菜哪有家里的饭菜香?” “就是。”陆秀峰和陆子玉也坐上牛车,“金陵的马车在奢华,也没你的牛车坐着舒服。” 车上的吴大娘等人也纷纷插话,“秀山就是嘴硬,这段时间盼你们回来,整个人都五脊六兽的,每天早早地就去村口等着……” 陆秀山的老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吴大姐,你们可别瞎说,我就算是再想他们,也不能耽误了他们科考呀。” 牛车欢欢驶向陆家庄,两辆马车就在后面稳稳地跟着。 车上热闹非凡,拉着他们爷仨的手问东问西。 陆秀峰似乎很享受被人恭维的场面,开始滔滔不绝地给他们讲科考,讲簪花宴。 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得懂,还时不时地给他们普及各种科考经验。 牛车没有直接回陆家庄,而是在十里八村绕了一圈,父老乡亲们也都过来围观,给陆家人道贺,陆秀山的虚荣心也瞬间得到了满足。 送完车上的乘客,牛车回到了陆家庄,老族长早就带人等着,刚到村口,呼啦啦就围上来一大群人,还有人敲锣打鼓,燃放鞭炮。 大燕历史上第一个小三元,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案首,一门三秀才……这含金量根本没得说,放眼整个金陵府,陆家都能排上号。 和父老乡亲们一一打过招呼,他们都觉得脸上有光,村里人最在乎的就是这个了,出门足够吹上好几个月呢。 陆家的餐桌上,摆好了八菜一汤,陆老太等人就在院门口等着。 爷仨下了马车,对着陆老太、陆太公就跪了下去:“爹娘、爷爷奶奶…” 似乎还有很多话,可就是说不出口。 “一群白眼狼,考完试这么久了才回来。”陆老太擦擦眼角的眼泪,“快进屋洗洗,玲珑和文正也快到了。” “娘看着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外面吃得不好啊?个子倒是长高了很多。” 崔秀英一把抱住陆子恒,许久才松开,然后红着眼,仔细地打量,“前几天长史大人前来报喜,说你们爷仨都考中了…还说你们会留在金陵……外面哪有家里好呀……” 儿行千里母担忧,潘巧云看陆秀峰爷俩也是一样,急忙打好了热水,让他们爷仨洗手洗脸。 收拾好之后,陆秀峰爷俩取出一套银镯子,陆子恒拿出一个长命锁,全都戴在了陆子儒的身上,这把范鸿静感动得不行。 这么多年的付出,终于在长房那里见到回头钱了。 不多时,又有一辆马车也停在了陆家小院门外。 韩文正和陆玲珑下了马车,众人急忙出去相迎。 韩文正一身朴素长衫,气质儒雅沉稳,面带和煦笑意,落地之后目光扫过陆秀峰爷仨,满是欣慰。 “嫂嫂,最近公务繁忙,文正来晚了!”韩文正对着陆老太躬身行礼,“蛰伏数载,一朝腾飞,属实可喜可贺。” “不晚不晚。”陆老太眼里满是欢喜,“你是一县之尊,政务颇多,哪能天天盯着家里这点小事,你能过来,嫂子就很高兴了。快里面坐,一路过来肯定累了。” 说着便侧身把韩文正往院子里引,陆玲珑跟在身后,也打心眼里为老嫂子高兴。 这些年,陆家也多亏了这个老嫂子,不然早就散伙了,哪还有什么一门三秀才。 众人簇拥着韩文正与陆玲珑入席,小小的农家小院烟火袅袅,一桌家常菜朴素温热,推杯换盏,闲话家常。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人人都在为陆家今日的荣光庆贺,满院皆是温情热闹。 随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散去,待下人收拾妥当,庭院归于安静。 “读书人最贵在坚守,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你们熬过了清贫苦楚,守住了本心学业,才有今日硕果。” “但功名只是起点,切勿骄矜自满,往后更要沉心治学,砥砺前行。” 韩文正神色微敛,语重心长地鼓励道,“无论是留守故土,还是远赴京城,都要不忘初心、深耕学问,造福百姓,方是读书人真正的归宿。” 陆秀峰爷仨,连连点头道谢,心中暖意融融。 随即,韩文正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郑重递到陆秀峰手中,“这是阮退之先生,托我转交你的亲笔书信。” 第一一七章自强书院 陆秀峰连忙双手接过,信里先是恭喜陆家一门三杰。 后面就是让他择日北上,去往京城深造,拓宽眼界,奔赴更高更远大的前程。 陆秀峰看完,郑重收好信件,对着韩文正躬身道谢,“姑父,七天后侄儿北上赴京。” “好。”韩文正点点头,看向陆子玉,“我也有一事问你。你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是想和秀峰一起进京,还是继续留在王家的族学?若是你想北上,我可为你亲笔书写举荐信,保你顺利入学国子监。”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子玉身上。 “姑爷,国子监汇聚天下顶尖才子,名士如云,天才林立。侄孙资质平庸,去了只会垫底落后,徒增自卑。所以,我想继续留在介甫书院。” 陆子玉略微沉思后开口说道,“在介甫书院,我是王家重点关照对象,资源安稳、环境熟悉。平日里,还能请孔先生和子恒弟弟给我开开小灶,青阳县水土养人,也最适合我沉淀心性。” “难得你不贪浮华、认清本心。求学之道,贵在自知,你这份心性,远超常人。” 韩文正眼中闪烁一抹赞许,微微点头道,然后看向陆子恒,“子恒,你天资冠绝江南,早已远超府学教习所能教导的范畴。府学去与不去,皆无大碍。我建议你还是跟着孔夫子继续研习比较好。” “孙儿谨记,一定和夫子虚心求学。”陆子恒微微躬身。 “嫂嫂,你们先聊着,我和子恒去书房一趟,有点儿私事想和他单独聊聊。” 韩文正交代完,缓缓站起身,陆子恒随着他一起去了西厢房。 一县之尊遇到了麻烦,还是大麻烦。 现在的县衙,县丞张二河,主簿甄道贾、典吏王干炬三足鼎立。 他被手下这三个人给架空了,很多事情都无法做主。 陆子恒大概明白了,就好像上辈子,空降的公务员。 刚大学毕业,没啥管理经验,眼神里就透着清澈和愚蠢。 没有任何办公室的斗争经验。 下面人不服,很默契地就把领导给架空了,让领导在单位无法做主。 略微沉思,陆子恒缓缓开口道,“姑爷,你是一县之长,在青阳县的权力就像皇帝一样。哪怕你很随意做件事,下面的人都会去仔细地揣摩,占尽先手。” “话虽如此,可不管我想做什么,他们三个都会站出来反对。”韩文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卧槽! 这是典型的办公室霸凌啊! “姑爷,你的驭下策略不对。县令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京城很多人等着补缺。你属于举人空降,刚上任就想夺权,自然引来下属反抗。” 陆子恒顿了顿,“三足鼎立不好解决,可四方抗衡最简单了。我给你举个例子,你下令干一件,通常是县丞负责的,油水很足的事情。但你偏偏夸赞主簿工作态度认真做事积极,把这件事的好处全都让给主簿。” “……” 韩文正一怔,竟然秒懂了陆子恒的意图,他只是没有斗争经验,可不代表他这个举人愚蠢。 哈哈哈! 韩文正大笑,困扰了好几个月的心结,突然就解开了。 次日一早,韩文正两口子就回了县城。 换好了官服,韩文正坐等开会。 县丞张二河,主簿甄道贾、典吏王干炬姗姗来迟,眼神里写满了傲慢。 “每到雨季,县城内外就一片脏乱差。本官决定在城内修葺排水。” 张二河的眼睛没由来地都亮了,开工就代表有丰厚的油水可捞。 可甄道贾和王干炬却难受了,每次县衙大兴土木,好处就都被张二河拿了,他们毛都分不到,脸色当即就难看了几分。 韩文正仔细观察三人,从他们的表情就能判断出来,陆子恒的办法可行。 随即,韩文正乘胜追击,目光殷亲地看着张二河。 张二河大喜过望,这是要把活儿交给自己了,那还不狠狠捞一笔? 可不等他高兴完,韩文正就满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甄主簿手握财政,办事向来沉稳,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张二河:不是,姓韩的,你他妈几个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县丞还不如他一个小小主簿? 甄道贾做梦也没想到,泼天富贵会砸在他的身上,当即就对韩文正感恩戴德。 等到了下午,让张二河更难受的事情发生了,韩文正又把几个有油水的差使,都给了王干炬,这让张二河暴跳如雷。 仅仅一天的时间,三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无比仇视起来。 韩文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书房里得意地喝起了茶。 这才是开始,等排水工程完工,才是你们的噩梦。 ……………… 陆家小院。 潘巧云忙着给陆秀峰收拾行囊。 专门在他的裤子内侧缝了一个兜,银票都装在里面,防止被小偷偷去。 陆子玉背着书箱,去了介甫书院。 书院今年考中了六个秀才,成绩最好的就是陆子玉。 听说,书院今天停课一天,为陆子玉举办庆功宴。 不出意外的话,王家的教育资源,大半都会倾斜在陆子玉身上。 崔秀英熬了母鸡汤,里面还放了山里面采的野蘑菇,色香味俱全。 把砂锅装进了食盒,连同自家腌制的杂菜,全都带去了给孔夫子。 自始至终,谁都没提及金陵府的老宅,大家都不说,陆秀峰爷仨也就选择性地装了哑巴。 举家搬迁是头等大事,恐怕要去找老族长陆听儒,好好商量商量才行。 沿途,遇到了不少相亲热情的打招呼,接连夸赞陆子恒,说他给十里八村长脸,陆子恒被夸得脸色通红。 从家里到私塾,不过短短五六分钟的路程,足足走了半个小时。 私塾里,传来郎朗的读书声,有一位不认识的先生,正在教孩子们读论语。 值得一提的是,县衙给私塾拨了一笔款,梁国成四大家族又赞助了一些,私塾扩建了一倍有余,梁夫人也说话算话,还建了一座图书馆。 在私塾的正门口,悬挂一方匾额,上面书写着自强书院四个鎏金大字。 第一一八章拙政园,赵公子 一眼看去,私塾已经有了上辈子全日制学校的感觉,教室划分好班级和科目。 在教室的门口,还贴着课程表:论语、算术、经史…… 让陆子恒新奇的是,孔夫子很听劝,课程表里竟然还有墨学,培养学生们的动手能力。 转了一圈下来,陆子恒大概明白了,孔夫子把书院变成了小中高全日制的职业院校,学生们考中秀才之后,会统一送去府学。 那些成绩不好的,可以留下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选择想学习的科目; 学习实在不行的,就让他们有一技之长,想学厨师的给他们安排酒楼,想学泥瓦匠的给他们安排施工队…… 教育核心,就是让每个学生,将来都能养起一个家。 教务室内,十几个老学究围坐一起,探讨着学问; 还有一个肌肉壮汉,根本听不懂老学究们在讲什么,坐在一旁干着急。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壮汉应该就是学校的体育老师了,负责教他们骑、射、武艺。 师娘正在院子里栽种竹子,陆子恒急忙上前打招呼,“师娘。” 孔夫人抬头一看,是拎着食盒的陆子恒。 脸上立即堆满自豪的笑容,“子恒回来了?快进屋,师娘最近又炒了几两新茶,你先尝尝鲜。” 放下锄头,孔夫人带着陆子恒来到了客厅。 做学生的自然不能让长辈烧水泡茶,陆子恒放好食盒轻车熟路地点燃了陶炉,烧了一壶山泉水。 “老师怎么没在?”陆子恒给孔夫人倒了一杯茶,奇怪地问道。 “他呀?自打你和他说完关于教育的事情,高兴得像是个孩子。正和韩县令搞试点呢。咱们西郊十来个村子的私塾,合并成了自强书院。” “他去县衙,给所有的教书先生登记造册,下个月开始教育署就会给他们支付月俸。” “原以为他这辈子都要抱憾终身了…幸好遇到了你,让他又重拾激情和信心。” 孔夫人对陆子恒投来感激的眼神,“另外,你考中了小三元,他也有很多应酬。临走前让留下了口信,说你一路风尘仆仆,好好休息几天,等他回来再研究你的课业问题。” “嗯。”陆子恒略微沉思,“那我抽空就来书院转转,万一哪位先生请假,我也能补上空缺。” “那最好不过了,中班的那些孩子,早就等你回来教他们论语了。” 又聊了一会儿,孔夫人起身,给陆子恒装了一小罐茶。 陆子恒收下之后,拜别了师娘,坐上牛车去了拙政园。 这是端王赵宣和在青阳的一处别院。 朱红大门配着兽面铜环,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鎏金匾额。 上面书写着“拙政园”三个大字。 敲响门环,很快小门打开,是一个管家模样的大叔。 上下打量后问道,“这位小公子,你找谁?” “劳烦通禀一下,就说青阳陆子恒,前来拜会赵公子。” “陆子恒?那位小神童?” “大叔谬赞了,正是晚辈。” “快里面请。少爷和小姐早有交代,您来不用通禀。” 管家明显恭敬了几分,引着陆子恒进入了拙政园。 沿着青石板,一路走过好几道拱门,这才在花园的凉亭里见到了赵公嗣。 在赵公嗣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小伙子。 白面无须,身体微躬,对赵公嗣恭敬至极。 “常乐,你小子运气真好,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赵公嗣大笑着给常乐介绍道,“这位就是你要找的青阳神童陆子恒。” “见过陆公子。”常乐躬身行礼。 从他熟练的礼仪,和身上散发的浓重的香囊的味道,陆子恒就判断出,这是来自宫里的宦官。 “见过常公。”陆子恒回礼道。 “啊……”常乐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仿佛这句话很恐怖一样。 “他还没到被人叫常公的地步。大伴就这么一个侄子,你可别把他吓坏了。不过,五年十年以后……那可就说不准了。”赵公嗣笑着摆摆手,“常乐,你也坐,先说你的事情,然后再说他的事情。” “是,小王爷。”常乐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陆公子,这是陛下的亲笔信,还望过目。” 陆子恒双手接过,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关于西南的事情,略微沉思后拿起纸笔开始回信。 回信不用写八股,越是直白越好。 陆子恒详细诉说了改土归流的利弊,并建议先捂着消息别放出去,不然叛乱只会愈演愈烈。 况且,冒然实施改土归流,土人也不见得就会相信朝廷,只要土司再次煽风点火,他们依旧会跟着造反。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一边平定叛乱,一边悄悄地实施改土归流,尽量俘虏一些土人,给他们强化是想政治教育……让这些被俘虏的土人,去劝降土人。 西南百姓最缺的就是粮食和食盐,那就给他们发放粮食和盐巴,但有个前提,那就是要接受政治教育。 说白了,就是用粮食和盐巴买他们坐下来听课,买他们的脑子和思想意识,为朝廷改土归流打下群众基础。 平叛,首要任务就是干掉杨应龙,利用他的领地做试点。 他是西南最大的土司,也是西南最大的地主,家产充公,土地分给当地的土人,并鼓励他们和广西的狼兵通婚。 只要通婚就能获得每年二两银子的生育金,以及免费教育,孩子将来可以通过科考做官…… 陆子恒洋洋洒洒写完关于改土归流的重点和步骤,在经过详细检查之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陆公子,我有一点不明白。”常乐及时说出自己的疑问,“若是土人拿了恩惠,继续造反怎么办?” “其实,咱们就是被国家保护得太好了。从来不知道西南、西北,就是人间炼狱。”陆子恒自信道,“不管是西南土司,还是西北高原行的贵族老爷,都从来都不把百姓当人的。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吃饱穿暖而已。只要在政令中不掺杂任何水分,朝廷做到言必行行必果,这事儿也就成了。” 整理好信件,常乐起身就要离开,却被赵公嗣叫住,“你等我一会儿,我恐怕又要和你一起回去了。” “小王爷…”常乐神色复杂地看着赵公嗣,“您最近几个月,似乎都在往返南北的路上,这才回来三天又要赶着回京?” “不回不行啊。”赵公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回去,恐怕他们就要把我妹给嫁出去了。” “奴婢这就让人准备马车,然后在前堂等您。”常乐深施一礼,走向了前堂。 陆子恒听着有人要把赵璎珞嫁出去,心里没由的一紧。 第一一九章以小博大,借力打力 “重新介绍一下。” “家父端王赵宣和,先帝第九子,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赵公嗣笑吟吟地看着陆子恒,“我是端王的第八子,和璎珞一奶同胞。” “草民见过小王爷!”陆子恒虽然早有预料,但也没想到赵公嗣兄妹的身份这么牛逼。 “咱们之间免除那些繁文缛节。”赵公嗣严肃认真的看着陆子恒,“你想不想做我妹夫?” 陆子恒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赵公嗣,做梦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几乎没有任何犹,陆子恒点点头,“想!” “那你没机会了。”赵公嗣耸耸肩,“北凉在松洲城外屯兵五万,并派遣使节前来和亲,使团预计年后抵达京城。翰林院几名大学士上疏朝廷,请求送舍妹入北凉联姻。内阁三老之一的卢师礼,正极力地促成此事。” “和平,建立在女人的肚皮上?”陆子恒眉头紧锁,“朝廷就连一个主战派都没有吗?” “有。皇帝就是主战派,可问题是,把持朝堂的是五姓世家和江南豪门,他们之所以送舍妹去和亲,皆因为你妄图染指士林。” 赵公嗣见陆子恒面色焦急,又继续拱火道,“当然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就看你能不能把事儿给办了。” “小王爷,但说无妨,我愿意一试。”陆子恒攥紧拳头。 “最近三年,朝廷的税收越来越少,比三年前足足少了近六成。可所有的账目却做得四平八稳天衣无缝,朝廷派了很多人去各州府查账,都没查出什么问题。” “内阁三老的派系很清晰,卢师礼把持户部和吏部;李西涯把持着兵部和刑部;魏无忌是我朝最大的外戚,把持着礼部、鸿胪寺、宗正寺。” “只要查出户部的问题,魏无忌和李西涯就会借机对卢师礼施压,逼他放弃和亲这个念头。” 赵公嗣眼含期待地看着陆子恒,“我爹奉命彻查户部,但你也知道,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件事处理起来就很棘手。”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帝国出现了蛀虫,道行还很深,把账面做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就很难搞。 但越是天衣无缝的账面,就越好查,只是这个切入点要选好。 “若是,让我姑爷为朝廷献祥瑞,你觉得怎么样?”陆子恒突然问道。 “怎么个献法?”赵公嗣当即来了兴趣。 “皇帝大寿,各州县都会献礼,青阳县就进献全新的借贷记账法。” “妹夫,快,展开说说。” 查账,要讲究方式方法。 大燕国的记账方式,基本是流水账或者三角账。 表面上看条理清晰没有很乱的感觉,如果只按照账面上的数据统计,什么问题都发现不了,因为做账的人本身就是高手。 高手都自负,总想着要把账面做得天衣无缝,可越是追求完美,就越容易暴露自己。 直接大张旗鼓地查卢师礼的人,不光会寒了百官的心,也会引来御史们的谩骂,到最后得不偿失不说,盘账这件事也会无疾而终。 所以,朝廷查账不能直接把矛头对准卢师礼,而是要以小博大,以点盖面,让这件事搬上台面并推广普及下去。 借贷记账法,就是用表格进行归纳整理,然后对照收支账目,有没有问题一目了然。 一下午的时间,陆子恒就是教赵公子怎么用借贷记账法,并教他画格子,甚至是还找来吴起楠,让他把这种全新的账本,批量印刷生产。 至于如何去做,那就是帮韩文正立威了。 县衙的账目一查一个准,保证县丞、主簿、典吏全都无所遁形。 陆子恒经过一番思索,把目标对准了县丞张二河,搞定了张二河,甄道贾和王干炬自然也就臣服韩文正了。 “专业的人去干专业的事儿,正好有个最佳人选。”赵公嗣急忙找来常乐,“常乐,这几天你恐怕是走不了了。” “啊?”常乐一怔,“小王爷,陛下那里……” “改土归流是系统性的大工程,建立在平叛基础之上的。你先帮我处理一下更棘手的事情。”赵公嗣压低声音,“立刻去密谍司,派人彻查青阳县丞张二河。” ………………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万万没想到,一个县丞名下竟然私宅无数,妻妾成群。 涉嫌的犯罪,涵盖贪污受贿、权色交易、杀人越货… 几乎是大燕律疏上写的,这老小子全都犯了。 这种人,简直就是大燕国典型的反面教材。 若是将事情放大,恐怕百姓、商贾们都要揭竿而起了。 常乐也是个人才,不知道是潜入县衙的,还是县衙里面本身就有内应。 直接把张府的书房,和县衙的政务房搜了个底朝天。 银票、金银珠宝无数不说,还有很多未销毁的信件。 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更是让赵公嗣愤怒地直拍桌子。 大王庄的大地主王成志,家里三千多亩土地都被霸占了不说,庄子上很多百姓的土地,也都被张二河通过暴力手段非法兼并了。 几乎整个大王庄,都变成了张二河的私有财产。 陆子恒和赵公子坐着马车来到了大王庄,佯装迷路的样子,假意在王成志家讨口水喝。 然后,就和王老汉攀谈起来,或许是压抑得太久了,他就把一肚子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大王庄共有一百二十户,张二河为了兼并土地,竟然把庄子里大部分百姓销户,变成黑户。 原以为韩文正空降,能为他们沉冤昭雪,谁承想张二河依旧独揽大权。 那些闹事的反抗的,全都被他强制送去岭南服了徭役,闹得最凶的几个,竟当着大王庄百姓的面儿,活活给打死了。 剩下的百姓无处申冤,只能含泪苟活。 若非亲眼所见,赵公嗣还不知道大燕国的官吏还有如此黑暗的一面。 眼睛里顿时爆发出滔天杀意,恨不得现在就把张二河给碎尸万段。 没做过多打扰,赵公嗣和陆子恒上了马车。 赵公嗣虽然牛逼,可以调动密谍司,但想送祥瑞,就不能让密谍司动手,要让县令下场。 陆子恒略微沉思,让常乐派人把王老汉一家秘密保护起来,剩下的交给青阳四秀。 青阳日报已经筹备好了,只等着一炮而红,张二河简直就是送上门特大新闻。 就先让张二河先见识见识,什么是舆论的力量!!! 第一二零章搭高台唱大戏 清晨时分。 青阳县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崭新的《青阳日报》准时发售,瞬间席卷全城。 报纸头版头条,没有犀利直白的指控,没有罗列官员罪状,更没有点名道姓揭穿幕后真凶。 通篇笔墨,皆是平铺直叙,字字沉重,尽数描绘大王庄百姓的流离疾苦、良田被占、家破人亡的凄惨境遇。 同一时间,城内各大茶馆酒肆人声鼎沸。 提前拿到重金邀约,备好文稿的说书匠与云游诗人,尽数登台。 自始至终,他们也都在讲故事说疾苦,无人直言幕后作恶之人究竟是谁。 这种欲盖弥彰的留白,反而比直接点名道姓,更能勾起百姓心底的好奇与怒火。 “大王庄,以前可是县里文明的富裕村,怎么说败就败了?” “看完这报纸,心里堵得慌,世代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招谁惹谁了?” “何止是可怜啊!田地被抢,户籍被销,活生生的人变成黑户,告状无门反抗无路,这日子根本没法过!” “之前还有人去县衙陈情,结果呢?要么发配岭南服徭役,要么直接惨死当场,命都保不住。” 众人围聚在一起,低声叹息,人人面露悲悯,起初只是感慨大王庄百姓命运凄惨,同情底层黎民的艰难处境。 随着茶馆的说书声缓缓落下,围观人群之中,有人刻意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熟人,神秘兮兮的耳语。 “几位哥哥,咱们关起门来说哈。这事儿啊,八成跟那位县丞脱不了干系!” “我有个远房表第就在衙门里当差,听说前阵子张二河往大王庄跑了好几趟!” “咱们青阳县,有如此通天手段的,恐怕就是这位县丞大人了,背地里别人都叫他张卷地、张扒皮。” “难怪大王庄良田千亩尽数易主,百户百姓沦为流民,原来都是他一手造成!” “这种披着人皮的恶魔,老天爷迟早会跟他算清楚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部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地交谈。 没人敢大声喧哗,生怕被县衙耳目听见招来祸事。 但无声的怒火、压抑的怨怼,正在大街小巷悄然蔓延。 《青阳日报》不点名、不指控, 而是用最真实的人间疾苦,撕开了青阳县吏治黑暗的遮羞布。 所有人都彻底明白:大王庄的苦难,从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仅仅隔了一夜,坊间就船厂起一首儿歌。 “二河掌县,吞田敛钱。私销民户,草芥黎元。县衙藏恶,枉法欺贤。青阳无吏,何日青天?” ……………… 与此同时,县衙内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张二河不服手中权力分给甄道贾和王干炬,狠狠和韩文正吵了一架。 韩文正原本还打算利用排水工程夺回权力,现在舆论全都对准了张二河,这泼天富贵岂能轻易放过? 当即直言,张二爷僭越弄权,坐着县丞的位子,却抢着县令的政务干。 还当场脱下七品官服丢给张二河,让他干脆把县丞、县令的官袍全都穿在身上。 县太爷对着县丞老爷贴脸开大,整个县衙陷入一片哗然。 王干炬和甄道贾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 张二河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竟然被逼得骑虎难下。 正想着如何应对韩文正的时候,韩文正再次重拳出击。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一个小小县丞,竟然敢公然恐吓上官!” “真以为老子第一次当官,就不懂官场的道道?” “官服给你了,你不穿就是我孙子!” 听了这样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县尊大人这是要掀桌子了? 甄道贾和王干炬相互对望,此时才发现,这个县太爷不好惹,立即当起了和事佬。 张二河借坡下驴,主动认怂,韩文正见状继续猛攻。 县丞主要负责田赋征收、粮食仓储、漕运等财政经济事务,先前把粮食仓储分了出去,韩文正借机又把天赋征收的业务分成两个部分,分给了甄道贾二人。 张二河再怎么不情愿,最终也只能点头答应,外面舆论铺天盖地,他不能顶风作案。 甄道贾、王干炬二人,在他眼里就是秋后的蚂蚱,等他缓过劲儿,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张二河狼狈的离开县衙;反观韩文正则是雄赳赳气昂昂,像是斗胜的公鸡。 经过这件事,韩文正好像也明白了点儿什么,恩师唐宪成总说的文人雅量,似乎在官场不适用,撒泼骂街有时候效果更好。 想到这,韩文正内心庆幸,自己娶了一个好媳妇。 嗯,还有那为超顶的老嫂子,没她运筹帷幄,哪有陆家一门三杰呀。 衙门内,不管是小吏还是三班六房,都认清了一个事实,青阳县衙要变天了! 甄道贾和王干炬虽然得了好处,却没站队韩文正,而是选择了观望,随时准备落井下石。 可能是张二河,也可能是韩文正,总之一句话,谁输了就砸谁。 张二河气的,恨不得把韩文正生吞活剥了。 好在,他是乡绅之首,韩文正想搬倒他也不容易。 只是,舆论一边倒,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青阳学子们就炸锅了。 青阳四秀和陆子玉开始搭台唱戏,吸引更多文化人入场。 要知道,陆子恒可是有无数粉丝的存在,他们都把陆子恒视作偶像,他牵头做事,自然有无数学子支持。 首先是青阳四秀,带着自强书院的寒家子们,手持论语聚集在县衙前,为民请命。 紧跟着,陆子玉带着介甫书院的童生、秀才,也加入到了为民请命的队伍。 张家的老学庵;李家的青藤斋;以及赵家的三希堂见状,也不甘落于人后,也组织书院的学生,拉条幅扯大旗,声讨张二河。 不光青阳县震荡了,就连铜陵县的学子也自发地组织起来,前往青阳县。 镇江府溧阳县教育署,教谕孔文龙坐上马车,带着学生赶往青阳,“过瘾呐,过瘾!这声势越来越大了,就连铜陵县的学生都出动了,那我们更不能落于人后了。与其错失良机,不如主动出击!” 太平府当涂县,教谕李捷见状,也是给学生们下了死命令,“看来青阳县那里发生大事了。传我命令,当涂县所有童生秀才,给我全部投入战斗,依托现有资料,对张二河展开全面声讨!” 宁国府柳山县教育署,教谕李大千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组织学生前往青阳,“咱们也豁出去了,不管是谁是背后推手,我柳山县教育署,都要帮帮场子。” 一时间,青阳临近几个县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唯独张二河摸不着头脑,就感觉自己好像见了鬼了,想不通自己咋就捅了士子的马蜂窝… 第一二一章好戏开场 不出意外的话,总不会出现意外。 青阳县乱成了一锅粥,就连临近的几个县的教谕也带着学生前来支援,唯独府衙的官吏们不知道怎么回事。 于北溟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突然眼睛一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隔壁府的教谕都调动了,不会是陆子恒那个愣头青吧? 心念至此,于北溟也顾不得太多,立刻让人备车,他出发去了青阳县城。 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陆子恒就是让这把火,烧得更猛烈一些。 百姓们怒火滔天,读书人义愤填膺。 韩文正严令县衙所有人,不得干涉言论自由。 舆论一边倒地压向张二河,大王庄的百姓也看到了希望。 王志成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立即号召大王庄仅剩的二十几户人家,高举血书前去县衙告状。 然而,他们还没走出大王庄,就被张家的恶仆拦住。 他们手持棍棒,凶神恶煞,还扬言谁敢走出大王庄半步就打断谁的狗腿。 带队的正是张二河,和他的长子张天明。 在张二河看来,问题的根源就出在大王庄。 既然解决不了舆论,那就解决出问题的人。 只要大王庄的百姓不告状,舆论也就没啥作用了。 到时候,张二河有一万种办法,查封青阳报社,熄灭舆论。 凶悍家丁持刀拦路,杀气腾腾堵在大王庄村口。 大王庄的村民,吓得瑟瑟发抖。 经历过无数次压迫与残害,胆小的村民早已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数十名少年快步走来,他们个个身穿儒衫,手持论语,斯文却不怯懦。 正前方,还扯着巨型的条幅,言辞犀利狠辣:书生守道,护卫黎民,不畏强权,不负圣贤。 “张二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欺压百姓?” 领头的正是陆子恒,他神色冷峻气场凛然,声音中裹胁着无尽的愤怒。 话音刚落。 陆子玉带着介甫书院的学子赶到了。 抬手直指张二河父子,厉声呵斥道,“张家依仗官府权势,欺压乡邻鱼肉百姓,视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何其荒谬!” 紧随其后。 老学庵、青藤斋、三希堂的莘莘学子也尽数汇聚而来。 层层伫立在村民身前,将惶恐的百姓牢牢护在身后,字字铮铮,齐声声讨。 “百姓陈情申冤,本是正道!你们张家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暴力镇压,草菅人命。如此恶贯满盈,何来半分官绅风骨?” “仗势欺人,横行霸道!靠着官权包庇,肆意鱼肉乡里,压榨百姓血汗,积攒不义之财!真是可恶至极!” “如今舆论四起,自知恶行败露,不思悔过赎罪,反倒带人上门寻衅,想要威逼村民封口,妄图遮掩滔天罪责?” “以为封住百姓之口,便能瞒天过海?以为手握权势,便能一手遮天?简直痴心妄想!” “圣贤有言,为官者当体恤万民,护一方安定。可你张二河干不思报国恤民,反而贪赃枉法,刮地三尺,兼并良田,掠夺民产!大王庄百户人家,尽数被夺田销户,流离失所,此等恶行,天理难容!” 一众书生皆是少年意气,傲骨铮铮,手持圣贤书卷,不畏凶悍家丁,直面嚣张跋扈的张家父子。 “王老汉别怕,我等读书人前来为你发声,绝不让你们再受张家霸凌!”陆子恒走向王志成,“今日,我们便为你讨回一个天公地道,还青阳一片清明公正!” 清亮坚定的声音,让原本绝望的村民备受鼓舞,重新拾起希望。 “你,你…你不是那讨水的少年?”王老汉认出了陆子恒。 “对,我们就是为了大王庄的百姓,秘密走访的。”陆子恒攥住王老汉的手,“今天,我等读书人就为你们沉冤昭雪!” “哪里来的酸丁,敢管我张家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们一起打!” 张二河被一众书生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攥紧腰间刀柄,凶戾之气涌上心头,指着众人咆哮连连。 身后的恶仆们,也吆喝谩骂起来,棍棒碰撞出哗哗的声响,作势就要冲上来,殴打这群学子。 “放肆!大胆!我看谁敢动!” “朗朗乾坤国法昭彰,光天化日之下要殴打读书人?” “这事就算闹到知府衙门,老夫也要力争到底!” 铜陵学政墨翠山、溧阳教谕孔文龙、当涂教谕李捷、柳山教谕李大千,也带着学子们赶到现场。 乌泱泱的,大王庄里挤满了人,水泄不通。 王老汉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险些惊掉了下巴。 虽然不知道为啥突然来了这么多童生秀才教谕,但可以确定的是,大王庄被迫害的百姓终于能沉冤昭雪了。 ……………… 韩文正见这把火烧了起来。 立刻命三班衙役全体出动,去联系那些被迫害的百姓商贾。 他则是换上了官服,带着甄道贾和王干炬前往大王庄。 刚出门,就撞见了急匆匆赶来的于北溟。 五个县的童生秀才闹事,若是闹到京城,谁都别想活。 韩文正拉着于北溟上了马车,给他讲述事情的经过,于北溟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可问题是,对付一个小小县丞,至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吗? “大人就算不来,下官也要派人去请。”韩文正神秘一笑,“稍后,下官会和大人联名为陛下进献寿礼。” 知府、县太爷,带着捕快们浩浩荡荡地出发,直奔大王庄。 城中百姓们也全都跟了上去,强势围观,那些有冤屈的则是奔走相告。 “有救了,终于有救了!” “县令大人亲自前往大王庄,要替我们申冤做主了!” “走走走,都跟着过去,让我们亲眼看看张二河的下场!” 被迫害的百姓商贾地主,眼睛里全都迸发出滔天的恨意和久违的希望。 马车由远及近,铜锣声也随之响起。 围堵在大王庄的读书人循声看去,是县太爷的马车,立刻让开一条路。 于北溟打开车窗,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看着几名老教谕,都快气笑了:我们金陵府的事情,你们镇江府、太平府、宁国府过来凑什么热闹? 第一二二章万民请愿 韩文正怎么来了? 张二河的脸色一愣,难道这群穷酸腐儒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韩文正? 可是! 就算韩文正来了又怎么样? 我张二河在青阳县说一不二,他能拿我怎么样呢? 可当于北溟走下马车之后,张二河的心没由来的一紧。 “青天大老爷,请您为大王庄做主啊!” “县丞张二河,草菅人命,非法掠夺,兼并土地……” 陆子恒碰了下王老汉,王老汉立即举着血书,三步并作两步,跪在韩文正和于北溟身前,声泪俱下地控诉张二河的各种罪状。 “草民沈千万,肯定青天大老爷为我做出,惩处张二河!” 一名商户也高举着状纸,双膝跪地,声嘶力竭地说着自己的冤屈。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红着眼的妇人,一个接着一个跪地,对着韩文正二人哭诉起来。 韩文正上任至今,还是第一次接手这么大的案子,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本官知道你们的冤屈,特请知府大人远赴青阳,就是为你们沉冤昭雪的。”韩文正生怕自己处理不好,直接让这场审判变成了于北溟的主场。 知府大人都来了? 苦主们抬起头看向于北溟,激动得全身颤抖,眼睛里的希望之火也熊熊燃烧起来。 “恳请知府大人,拿下张二河!”老教谕们一声呼喝,学生们也声音整齐划一地摇旗呐喊。 这不仅仅是民怨,更是民愿! 在一片疾恶如仇的呼喊声中,张二河终于怕了,甚至嗅到了一丝死亡的危险。 平日里,敢怒不敢言的刁民,如今纷纷对他怒目而视,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 这让张二河下意识地退了好几步。 “陆子恒,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请来这么多学生就能给本官定罪吧?” 但很快,张二河就反应过来,“本官乃是吏部选拔的八品县丞,自古以来,民告官先打五十杀威棒…等你们先挺过去再说!” “张二河,你好大的官威。”于北溟脸色一沉,“本官亲临现场,还未曾开口说话,你却抢先威胁苦主,是想越权吗?要不要我这个知府,给你来当?” “下官,不敢!”张二河的脸瞬间失去了任何血色。 “本官受你们韩县令邀请,专程从金陵赶来青阳,就是为你们主持公道的。” 于北溟环视全场,声如洪钟,“王老汉,你们先来!” 王志成高举血书哭诉道,“禀知府大人,大王庄原本有百姓一百二十五户,这里土地肥沃,是青阳县数一数二的粮食高产村。县丞张二河采取暴力手段兼并土地,杖毙村民……还望知府大人为死去的百姓做主啊!” 话落,大王庄的百姓们也纷纷跪地,哽咽地控诉张二河的各种暴行。 于北溟看着血书上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县丞就敢如此胡作非为? 一文钱没花,就得到了土地,不从的人要么打死,要么流放岭南,当真心狠手辣。 “大人,这是污蔑,纯属子虚乌有。” 面对大王庄百姓,刀子一样的目光,张二河浑然不惧,“下官这里有买卖协议,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从没有什么非法兼并的行为。” 如此无耻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一片哗然。 “张二河,你为了兼并土地,把部分百姓变成黑户,闹事反抗的要么杖毙,要么流放岭南服徭役,可否属实?”于北溟厉声质问道。 “大人,给下官定罪可以,但请你拿出证据来。”张二河冷哼连连,“下官身为青阳县丞,自为官以来清清白白,一心只为民做主,从不做徇私舞弊的勾当。” 于北溟一怔,小小县丞竟然敢如此狂妄。 当着诸多百姓的面,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知府,可见此人在青阳县有多嚣张跋扈。 可再想想也就明白了,张二河是乡绅之首,代表的是整个乡绅阶级。 老话为什么要说,皇权不下县? 正是因为这样的人存在,导致朝廷的政令很难实施下去。 怪不得上面要让韩文正空降青阳做县令,原来是上面早有谋划,就等着惩处他的这一天呢。 果然,上位者个个深谋远虑,他们的大局观小小知府把握不住啊。 “张二河,你别猖狂。一旦证据确凿,本官绝不姑息。”于北溟脸色一沉。 “那就等知府大人,找到证据再说吧。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王庄的土地,非本官强买强卖。”张二河从怀里掏出一沓地契,很嘚瑟地晃了晃,“另外,别怪下官没提醒于大人,家父张显德。” 于北溟听到这个名字,眼底闪烁一抹复杂的神色。 怪不得张二河在青阳县如此猖狂,原来是已故刑部侍郎张显德的儿子。 值得一提的是,张家还和范阳卢家有姻亲。 卢师礼是内阁三老之一,张二河理所当然地就成站队卢家。 刹那间,于北溟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上面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卢师礼呀。 既然如此,那本官更不能让你活了! “还望知府大人、县尊大人为草民作主。” “张二河想把草民的商铺占为己有。” “草民宁死不从,他就让人殴打草民,在草民昏迷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行按了手印。” “最后,只用了一文钱,就买下了草民的商铺,草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一名商贾高举状纸跪在鸣冤。 紧跟着,青阳县风月楼的前掌柜也站出来。 “张二河,你还记得陈某人吗?” “你想霸占风月楼,就用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胁。” “先是把我长子送去岭南服徭役,又把我的小儿子关进牢房折磨致死。” “我两个儿媳妇被你卖入教坊司,八十老母和襁褓中的孙儿活活饿死。” “我陈家十八口活生生的人命,都被你迫害而死,我苟活至今,就是在等今天。” 陈掌柜双膝跪地,手中高举用鲜血写出来的冤字,声音嘶哑恳求道,“请知府大人、县尊大人,为草民作主!” 第一二三章血,仍未冷 听了苦主们的控诉。 于北溟和韩文正勃然大怒。 就连周围的百姓和读书人都恨不得一口唾沫淹死张二河。 可张二河却一脚将陈掌柜踹翻在地,厉声警告道,“姓陈的,你谎话连篇,污蔑朝廷命官,当心老子把你流放岭南!” 陈掌柜猝不及防,捂着胸口,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知府大人,下官还是那句话,办案要讲证据。” “有证据你们就抓我,没证据…哼哼,那下官就把他们全都下狱。” “任凭他们在这里撒欢耍泼,有失二位大人的威严,传出去难免让同僚笑话。” 张二河坚信,他搬出老爹的名号,一定能让于北溟和韩文正知难而退,若执意要给他定罪,那也要问问范阳卢家同不同意。 于北溟、韩文正,气得全身直哆嗦,可苦无证据愣是对张二河一点办法都没有。 “下官带着学生们日夜兼程,赶来青阳县,只为三件事。”溧阳教谕孔文龙声音激昂,“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青阳学子,小小年纪便有傲文心脊梁。我当涂学子遇到不平事,也会有笔墨风骨。”当涂教谕李捷声如洪钟,“敢问二位大人,你们手中的权柄,难道要折戟在张二河这个宵小之手吗?” “我们总说,读书是为了黎民百姓是为了社稷苍生,可最后呢?”柳山教谕李大千失望地直摇头,“那个聪慧机敏,一身抱负的少年,早就不复从前,被那官场黑暗侵蚀了吗?” “下官斗胆问上一句。”铜陵学政墨翠山对着于北溟二人拱拱手,“二位大人读了圣贤书做了官。可遇见滔天冤情,却无力为百姓申冤。那在场的这些学子,还读圣贤书有何用?” 下一秒,不光于北溟二人沉默了,就连在场的百姓、鸣冤者、童生秀才,也全都露出茫然之色。 “张二河,眼前的苦主们遭你迫害折磨,有苦难言。” “他们不知道怎么说,我来替他们说。我为你准备了两首诗,你且听好了。” 陆子恒眼神冰冷地看着张二河,“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大王庄的百姓听闻,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有人心指向,百姓们也全都听得懂。 好一个谁遣朝朝入君口! 为何要入君口? 还不是因为这世间有太多太多,张二河这样的贪官污吏? “狗官,你给小爷听好了,还有第二首。” 陆子恒声音激昂,响彻全场,“无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短短的几句话,就让人看到了官吏的腐败、社会的黑暗。 这不仅仅是两首诗,更是无数百姓内心的怒吼和呐喊!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瞪了瞪张二河。 眼里的熊熊怒火,在剧烈燃烧。 “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污蔑!就算闹到大理寺,也不能定我的罪!” 张二河如遭雷击,可他依旧不为所动,“二位大人,别以为两首诗就能让我就范,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若是污蔑下官,那就找卢阁老评评理!” 然而,就在下一秒,有快马飞驰而来。 赵公嗣带着青阳四秀出现了,在他们身后,常乐还带人押送四辆牛车。 “证据?谁说没有证据?” “这些都是你兼并土地,伪造户籍文书的证据。” 赵公嗣翻身下马,将一沓文书狠狠甩在张二河的脸上,“还有这四辆牛车,都是你这些年贪污的赃银!” 张二河的脸色瞬间惨白,这些东西都被他藏在了暗格里,他们是怎么拿到的? 有证据那就好办多了。 于北溟一声暴喝,“张二河,你现在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张二河神色萎靡,早就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家中产业众多,经商的过程中确实犯过一点儿小错误。还望知府大人明察秋毫!他日下官也定会在卢阁老面前,为诸位美言几句。” 言外之意很明显,我张家什么都缺,就不缺钱,只要你们放过我,张家的一切就都是你们的了。若是真把我下狱,卢阁老那里你们也不好交代。 “不管你认不认罪,财产都是要充公的。”于北溟大笑道,“本官乃是龙槊初年的状元,从县令到知府,本官用了九年。为官三任,百姓拥戴,还都说本官是于青天!你觉得本官会因为你的财力、权势,就忘记读书的初衷吗?” 听了于北溟的话,张二河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周围的学子、百姓、苦主们全都眼神一亮,激动地攥紧拳头。 他们内心都在焦急地等待,于青天会给张二河什么样的结局 “张二河,你涉嫌贪污受贿、权色交易、杀人越货、兼并土地…证据确凿!按大燕律,斩立决!” “张家所有财产充公,掠夺来的田产、房产、商铺尽数归还。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充入教坊司…” 于北溟朗声宣判道,“来人呐!给本官扒掉他的官袍官帽,就地正法!” 捕快们一拥而上,粗暴地扯下张二河象征官身的衣帽。 曾经高高在上、作威作福、被百姓忌惮的张扒皮,此刻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官吏威仪。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张二河人头落地。 下一刻,长时间陷入痛苦与绝望的苦主们彻底失控。 悲愤交加冲向尸体,纷纷俯身撕扯抢夺张二河的皮肉,极尽宣泄。 “我爹娘因你夺田自尽,今日终于大仇得报!” “我满庄百余户流离失所,多少人饿死路旁,今天终于沉冤昭雪啦!” “张扒皮!你贪我万民血汗,害我无数生灵,死不足惜!” 凄厉又畅快的哭喊、怒骂声,响彻全场。 无人觉得残忍,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比起张二河这些年犯下的滔天罪恶,就地正法是便宜了他。 陆子恒立于人群前方,静静地看着眼前一幕,神色平静淡然。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为官者,若失本心、忘社稷、弃黎民,肆意践踏苍生,最终,只会落得这般尸骨难存、万民唾弃的下场。 于北溟、韩文正在读书人和百姓的欢呼声中,也逐渐迷失了自我。 原来,他们还很年轻,还很直溜。 他们曾经的一腔热血,也还未冷! 第一二四章借贷记账法 舆论铺天盖地。 四大学政,四大族学的山长,亲自操刀。 写下几篇雄文,歌颂金陵知府和青阳县令。 于北溟和韩文正也是出尽了风头,直接被冠上“青天大老爷”的美誉。 与此同时,读书人也纷纷开始宣扬陆子恒所作的两首诗:《蜂》《管仓鼠》。 “诸位快来一观,此乃青阳神童陆子恒,呵斥县丞张二河时候所作诗词。”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好诗,好诗呀!” “有生之年,能拜读如此振聋发聩的诗词,此生无憾了。” “我辈读书人,就该像五县学子那样,为百姓发声,求天理公道。” 很快,两首诗就风靡大燕十三州,士林、文坛皆为震动。 读了这两首诗,文人墨客们全都激动得手舞足蹈。 青阳县衙,于北溟眼睛一直盯着这两首诗。 “老夫知道他有才华,可万万没想到,还是低估他的实力了。” 于北溟感慨不断,“文正,这孩子着实是送给咱俩一场大造化呀。” “大人,下官一定拟好了折子,准备连同这两首诗一同递交刑部。” 韩文正把拟好的折子递给于北溟,确认无误之后封存,打上火漆,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不出意外的话,张二河将成为帝国的典型。 这两首诗的杀伤力太大,可能会直达天听。 这些年,皇帝一直被世家豪门掣肘,这种能制衡他们的案件,就叫政治正确。 西涯宗、魏党里面个个都是人精,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打压卢师礼的机会。 甚至,还有可能把这件事上升到祥瑞层次。 似乎,于北溟已经看到,三方势力在金銮殿相互喷粪的精彩画面。 至于不经过三司复审、内阁核定,就斩杀朝廷命官… 这就不是他们俩该考虑的事情了。 有些事,没上称只有二两重;上了称,千斤挡不住。 所以,杀人这件事,自有大儒为他们辩经。 ……………… 于北溟原本想返回金陵,开展一次反腐,却被韩文正给拦了下来。 县衙开了一场例会,准备盘账。 并暗示王干炬和甄道贾,七日之内补上亏空,就不追究他们的责任。 否则,张二河就是他们的榜样。 起初,王干炬和甄道贾还不服。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县令。 他们都是做假账的高手,接连送走了好几任县令,也没东窗事发。 账目做得四平八稳,若是被几个妇女查出来,那才叫见了鬼。 可当崔秀英、范鸿静、潘巧云进入县衙的账房,开始盘账之后,他们懵逼了。 倒不是他们怕了这三个女人,而是怕陆子恒呀! 陆子恒拟定的第一个五年计划里面, 陆家的女人都怀揣理想,陆子恒也是有针对性地教她们,现在盘账做账,都是一把好手。 再加上流云斋印刷了一批账本,工作效率快到令人发指。 仅仅用了四天的时间,就把青阳县的账目查了一个底朝天。 账目核算完成后,赵公嗣也来到了县衙 仔细看着账目表格,对照表格核算一遍,竟然没有丝毫错处。 “好东西,好东西呀!” “收支、亏空、增益、经手人…一眼分明,牵一发动全身,实难作假。” 他们都不是愚蠢之人,一眼就看出借贷记账法的重大意义。 赵公嗣、于北溟、韩文正三人相互对望,正了正衣襟,对着陆子恒深深一揖。 陆子恒吓得急忙闪身躲开。 “本王是代大燕朝廷、代大燕天子谢你!这一礼,你受得起!” “若是大燕各州县衙门全都推行此法,势必捆绑住贪官污吏的手脚。” 赵公嗣信心满满,“此乃强国之法,我们已经写好了联合公文,准备递交户部,请朝廷下令普及此法。” “贸然推行此法,会损害很多人的利益,恐怕阻力不小。”陆子恒提醒道。 “阻力肯定是有的,但你也要相信,在大燕国,真正能呼风唤雨的,只有皇帝。”赵公嗣冷笑道,“大燕国的天是亮的,还怕惩治不了那些贪官污吏?” 于北溟和韩文正没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所谓的反腐,说白了就是朝廷的派系内斗罢了。 只要魏党和西涯宗占据上风,就会掀起一场反贪风暴,接待记账法也会实打实地普及下去。 但这是个很遥远的事情。 于北溟指了指账本,“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诸位仔细看看,对不上的地方,大娘他们已经用红笔画了圈。” 陆子恒说完,三人仔细看去,纷纷露出喜色,很快就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老式记账法,因为事件和时间差异,在细微的地方很难找到漏洞,可若是对照表格就会一目了然。 账目不明的地方清晰可见,涉及的银两超过一万多,粮食超过千石,经手人的位置,明晃晃地写着三个人的名字:张二河、甄道贾、王干炬。 赵公嗣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里也爆发出一股难掩的戾气。 幸好于北溟及时劝阻,这才没要了甄道贾二人的性命。 若是把当官的都砍了,县衙岂不是要停摆了? 也幸亏,忘干净他们俩把贪污的大部分钱粮全都补上了,这才幸免于难。 剩下的亏空,自然而然的,全都记在了县丞张二河的身上。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甄道贾二人彻底臣服于韩文正,没了先前的傲慢,有的只是敬畏。 青阳日报、金陵日报,随即便铺天盖地地宣传此事,张二河再次被人搬出来鞭尸。 五大学政没有着急离开青阳,而是留下来进行了一次深入的学习交流,并邀请青阳四秀前往各县,和各县的学政署联合创办日报,青阳四秀乐意至极。 唯独陆家小院,有些不美观。 赵公嗣回京,不仅要带上陆秀峰,还要把潘巧云三人也全部带去京城,向户部的官吏传授借贷之法。 进京就要面圣,潘巧云三人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最后还是韩文正和陆玲珑一通劝说,三人这才开始收拾行囊,跟着赵公嗣奔赴京城。 此时的京城,也仿佛发生了大地震。 《蜂》《管仓鼠》这两首诗,比青阳县的卷宗先一步传颂至京城。 不管是西涯宗还是魏党,所有官吏都眯起眼,细细琢磨这两首诗。 再想想关于青阳县丞被斩首的传闻,他们仿佛抓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诚如于北溟所说,他们斩杀朝廷八品县丞这件事,在京师无关紧要,重头戏还是党争! 第一二五章直达天听 京城李府。 李西涯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字帖、一封书信。 字帖上面抄录的两首诗,让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诗!好诗!好诗! 赞叹过后,看了信的内容,又狠狠一拍桌子,“好手段!” 陆子恒不仅文采出众,还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真正杀死张二河的不是于北溟和韩文正,而是舆论! 妖孽啊! 这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吗? 李西涯被陆子恒的手段给震惊到了。 越看信的内容,李西涯就越有意选择他做自己的官场接班人。 很快,下人带着唐宪成来到了书房。 “宪成,你来得正好。” 李西涯激动地站起身,“听说青阳县的卷宗明日就能送达刑部,你立刻拟份折子,明日朝会,送陆子恒一份大造化!” ……………… 京城,魏府。 魏无忌看着书案上的信件,陷入了沉思。 他是皇帝的大舅哥,妹妹魏无垢是当朝皇后。 作为燕国最大的外戚,他不仅是内阁三老之一,也是一个实干派。 但他的性格却有些矛盾。 平日里,出了名的刚正,眼里不揉沙子。 但到了皇权遭受威胁的时候,他就是典型的帮亲不帮理。 哪怕皇帝错了,在他眼里也是对的。 任何威胁皇权的人,都是他毕生之敌! 许久之后,魏无忌猛地一拍桌子,激动道,“这首诗是何人所写?” 坐在一旁的童道夫骄傲地回道,“禀阁老,此诗的作者名为陆子恒,就是拿下小三元的青阳神童。” “果然是他!”魏无忌点点头,“此子,有谪仙之姿!” 见魏无忌对陆子恒赞赏有加,童道夫也趁机把他在金陵府的事情,以及斩杀张二河的过程,和魏无忌娓娓道来。 “杀得好!杀得好!”魏无忌勃然大怒,“张二河在大燕国绝非个例,等刑部收到青阳县的卷宗,你们立刻拟订奏疏,请求开展全国性的反腐。” “是,阁老。”童道夫顿了顿,“那这两首诗…” “明日朝会,就以礼部的名义,为陆子恒请功。”魏无忌捋了捋胡须,“在拟份奏疏,弹劾于北溟、韩文正,不经三司复审,就擅自斩杀朝廷八品命官。” “……”童道夫一怔,“阁老,这是…” “御史台,都是五姓世家的人,不让他们先跳出来谩骂,张二河这件事如何能发酵呢?”魏无忌眼神冰冷至极,“他们自己开口,远胜我们开口!” “阁老,高明!”童道夫在心里默默地给魏无忌竖起了大拇指。 “孔二愣子着实让老夫羡慕啊!”魏无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若是能将陆子恒招为帝婿就好了。” “大人,下官听说…只是听说哈…”童道夫压低了声音,“陆子恒和长乐郡主早就私订终身。五姓世家为报复陆子恒,这才联合上疏,请求长乐郡主远赴北凉联姻的。” “这群浑蛋!”魏无忌愤怒地站起身,“老夫这辈子什么都不干,就和他们五姓世家杠上了!” 童道夫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出意外的话,陆子恒已经入了魏无忌的法眼,将来必定在士林和官场混得如鱼得水,前途不可估量。 心里也暗暗庆幸,钓鱼的时候偶遇到了陆子恒,也庆幸自己果断选择了壮士断腕! ……………… 次日一早,青阳县的卷宗就送到了刑部。 魏党、西涯宗众人的折子,也按照该走的流程,呈现在内阁三老的案头。 魏无忌假模假样地翻开折子,猛地一声惊呼,“好诗好诗!我大燕国果然是人才济济,天佑我大燕啊!等朝会开始,老夫就要把这两首诗献给陛下。” 周围的大学士和中书舍人们也都好奇地过来围观,两首诗堪称神作,无不露出敬佩惊叹之色。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李西涯很刻意地瞥了一眼卢师礼,然后虚情假意地提醒道,“魏相,如此振聋发聩的诗词,直接献给陛下,是不是有些欠妥?” 魏无忌放下折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卢师礼,“卢相,你觉得李相所言对否?” 卢师礼简直比吃了屎还恶心,内心不断咆哮怒吼: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个陆子恒?苍天啊,大地啊,难道陆子恒天生就是我们五姓世家的克星吗? 虽然心里犯恶心,可脸上依旧努力保持微笑,“欠妥?为什么欠妥?老夫相信,陛下一定会喜欢上这两首诗的。” “那就借卢相吉言。”魏无忌笑着占理奏疏,“嗯,写得好写得妙,写得呱呱叫啊!” 卢师礼看着魏无忌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朝会开始,文武百官位列金銮殿两侧,内阁三老站在最前排,随后是六部尚书等一众朝臣。 魏无忌率先开口,将奏疏呈交给皇帝。 在百官的惊讶的注视下,孝文帝朗声大笑,“不愧是天子门生!果然不负朕望!” 而后,中书舍人手持奏疏,当众诵读三遍。 朝臣们险些惊掉下巴,任谁也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成了朝会的主角。 “天佑我大燕!”徐昌谷缓缓走出队列,“陛下,此子真乃文曲星下凡,真乃我朝的祥瑞啊。” 百官听闻,也纷纷跪地高呼,“天降祥瑞,大燕崛起!” “真是如此吗?”孝文帝戏谑道,“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尔等要铭记于心,视为座右铭呀!”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一心为民!”百官齐声附和,朝会的气氛也逐渐轻松起来。 刑部侍郎张德利手里攥着青阳县的卷宗始终没开口说话,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臣子们都说这件事祥瑞,皇帝也有意嘉奖,自然要让皇帝先乐呵乐呵,况且他又不是真的弹劾于北溟和韩文正。 “卢爱卿,你觉得朕该如何上次青阳神童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恶心五姓世家,孝文帝直接开口问向卢师礼。 卢师礼就感觉自己好像哔了狗,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这该死的青阳神童,怎么就阴魂不散呢?不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老夫如何甘心呐! 第一二六章张贼!奸贼!逆贼!恶贼! “回陛下,臣以为,应该委派礼部官员前往青阳调查此事。” “若此事为真,当免去青阳百姓一年徭役,减免三成赋税。另外,陆家一门三杰,青阳神童又高中小三元,可免去陆家所有徭役和赋税。” 卢师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遏制内心的愤怒,“另外,将这两首诗昭示天下,并在天下书院、族学、私塾推广!” “朕,正有此意,就依爱卿所说!”孝文帝点点头,“吏部左侍郎徐昌谷,你熟识金陵,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理,望你……” “陛下,臣不敢苟同!” 就在关键时刻,刑部侍郎张德利站出队列,打断了孝文帝的话。 “金陵知府于北溟、青阳县令韩文正,擅断刑狱私用刑罚,在未经三司复审、无陛下圣裁的情况下,私自斩杀朝廷在册八品命官!” 他手持青阳县的刑事卷宗,语气铿锵字字问责,“朝廷命官,生死皆系于国法朝纲,需三司核验、内阁议定、陛下批复方可定罪处决,此乃大燕铁律!于北溟二人逾越规制,擅斩朝臣,藐视律法僭越皇权!这般目无朝纲、肆意妄为之徒,又有何颜面领受朝廷赏赐?” 霎那间,金銮殿内一片哗然。 张德利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只说结果,却不说原因,目的就是引发骂战。 卢师礼神色复杂地看着张德利,满是狐疑:不是,你们魏党不是和西涯宗沆瀣一气吗?怎么还弹劾起西涯宗的人了? 不对,绝对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卢师礼立刻开启了头脑风暴,猛地眼睛一亮,心里直呼卧槽:这尼玛哪是弹劾,分明是给于北溟二人请功啊! 当即,卢师礼看向御史台众人,用眼神喝止他们,不让他们跟风弹劾。 可御史们似乎误会了卢师礼的意思,纷纷站出来,对于北溟和韩文正口吐芬芳。 凉了,凉了! 卢师礼仰天长叹:为何老夫身边的,全他妈是猪队友啊!有你们这群卧龙凤雏在,何愁寒门不强大?何愁庶族不崛起呀! 站在于是的角度看,只要有人带头,他们跟着喷指定不会错。 于是,在张德利的带领下,朝堂上的喷子们也全都跳了出来,起初还再喷于北溟和韩文正,可渐渐的风向就变了,开始把矛头对准了唐宪成。 魏无忌和李西涯双手揣进袖口,开始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都和他们没关系。 骂的差不多了,唐宪成走出队列,“陛下,事出必有因,无缘无故的,于知府和韩县令也不会斩杀朝廷命官吧?” 刹那间,金銮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御史们仿佛明白了什么,可似乎又有点儿想不通。 孝文帝不紧不慢地打开奏疏,看到里面的内容之后,勃然大怒。 “张贼!奸贼!逆贼!恶贼!” “贪赃枉法、兼并土地、草菅人命,青阳百姓流离失所,百姓含冤数年…” “张二河作恶多年,尔等身为御史,掌监察弹劾之责,为何无人上奏?无人问责?” “官吏作恶,你们视而不见、缄口不言。地方官员为民除害、雷霆平冤,你们倒是一个个眼睛雪亮,死抠条文、上纲上线!” 孝文帝,目光犀利,威压死死隆重一众御史,“空谈规矩,放任贪官鱼肉百姓,苛责良吏拯救苍生!你们是来守律法的,还是来助恶压善的?” 字字如惊雷,狠狠砸在众御史心头。 所有人瞬间面如死灰,方才嚣张弹劾的气焰荡然无存,一个个垂首躬身,冷汗浸透官袍,无人敢辩驳一字。 朝堂死寂无声,生怕惹火烧身。 魏无忌与李西涯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一项佛系吃瓜的陛下,居然在此刻反手翻盘,精准拿捏全场。 “启禀陛下,端王府赵公嗣自青阳回京,携祥瑞异数,于殿外候旨觐见!” 就在金銮殿死寂沉沉之际,内侍高声入殿,满殿文武尽皆侧目。 “宣。”孝文帝压下怒火,眉宇也微微舒展。 很快,赵公嗣,踏步走入金銮殿。 再其身后,执勤郎抬着三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摆放在金銮殿内。 “臣赵公嗣,特为陛下敬献济世祥瑞!” 赵公嗣躬身一拜,随即示意执勤郎打开木箱。 和百官预想的不同,里面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摆满了账本。 “皇侄,这就是你说的祥瑞?”孝文帝有些摸不着头脑。 “陛下,此乃全新的记账方法,名为借贷记账法。” “我朝多用流水账或三角账,账目混杂,猫腻众多。但全新的借贷记账法,一收一付、一借一贷,双向对应、分毫差错皆无处藏匿。青阳县历年贪腐亏空、私吞公产、官银外流,皆是依靠此法查清,绝无遗漏!” 赵公嗣拿起账本,“若是使用这种配套的账本,更是如虎添翼。” “皇侄,这记账法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孝文帝对此表示怀疑。 “陛下,侄儿已经把掌握此法的先生,也一同请来京城。”赵公嗣顿了顿,“此法乃是金陵知府、青阳县令、青阳神童联合创造出来的,还用此账本查货了巨贪张二河!” “哦?”孝文帝恍然大悟,原来这套记账法经历了实战的检验,砍了张二河不过是为记账法祭旗罢了。 “三位先生,分别是青阳神童的母亲、大娘和二婶。” “速速请他们进殿。”孝文帝听着一阵稀奇,他也想看看陆家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很快,内侍引领三名妇女缓缓走进大殿。 “民妇潘巧云…” “民妇范鸿静…” “民妇崔秀英…”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陆子恒给她们无数次彩排,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金銮殿,还是被那股威严压得喘不过气,声音都带着无尽的颤抖,更险些忘了词儿。 话落,群臣脸色大变,这尼玛妥妥的奸佞之言啊。 读书人都要面子,平日里也都喜欢抨击皇帝,抨击时政,这样才能体现读书人的文化水平和风骨。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可你们三个老娘们,上来就做舔狗这真的好吗? 第一二七章民间妇人都这么刚烈吗? 还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算是宫里的太监,也说不出这么谄媚的话吧? 自诩清流的官吏,以及五姓世家的官吏,脸都快他妈绿了。 朝廷接连赏赐陆家,是想让你们家风方正,可现在一看,这尼玛赏赐出来一门阿谀奉承的小人呀。 若是让陆家人入朝为官,大燕危矣! 寻常朝会,朝臣们都是行跪拜礼之后,和皇帝打个招呼。 类似于在私塾上早课的时候,站起身喊一句“夫子好”。 可现在… 万岁万岁万万岁? 孝文帝一时竟有点儿飘飘然。 可接触到百官阴森森的目光,又觉得有些尴尬。 “陛下,陆家妇人人面兽心,天生一副奸佞相。” “这种人,如何能算得一手好账?若让她们为师,朝廷威严何在?” “自古,女人无才便是德!让妇人传授官吏记账之法,传出岂不贻笑大方,丢我大燕的脸面!” 贪官们率先占了出来,义愤填膺地对陆家女人口吐芬芳,恨不得让皇帝把她们乱棍赶出金銮殿。 五姓世家的走狗们也跟着附和,金銮殿里顷刻间吵成了一团,都指着陆家妇人说三道四,把她们贬得一无是处。 赵公嗣立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这群人蹦跶。 三个女人何尝见过这等场景? 范鸿静和崔秀英下意识地躲在潘巧云的身后,手死死地攥住她的衣角。 讲道理啊,吵架这种事,毫不夸张地说,民间妇女能轻松拿捏这群文官,关键是这种场景,她也不敢呀。 孝文帝最擅长的就是吃瓜了,见潘巧云几次欲言又止,便鼓励道,“想说什么尽管说,朕都恕你无罪。” “陛,陛下…民妇真的可以说?” 潘巧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孝文帝,临行前陆子恒有所交代,万一遇到喷子闹事,干就完了! 惹急了,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撞柱子,别怕撞死,真撞柱子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拦你们。 因为,中原官场,自古以来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你敢开团,系统会自动为你匹配旗鼓相当的队友。 “朕保证,就算你在大殿撒泼打滚,也绝不治罪与你,在场的所有臣子不会报复你们。” “谢陛下!”潘巧云看向蹦跶的最欢实的那个,“敢问,这位大人是…” “在下翰林院大学士、督查御史冯玉乾。”冯玉乾一脸傲然,根本没把潘巧云放在眼里。 “民妇得罪冯大人了?” “没有!” “民妇把你家孩子扔井了?” “不曾!” “那为何冯大人要羞辱我们姐妹?” “尔等进入金銮殿,便阿谀奉承,如此小人行径,不觉得荒谬吗?” “请问冯大人,民妇阿谀奉承谁了?难道在你的眼里,陛下的英明、陛下的功绩不值得称颂吗?” “当面奉承非君子之道!若是满朝臣子都像你们陆家这样,国将不国了!” 魏无忌和李西涯相互对望,纷纷惋惜起来。 这个冯玉乾那里都好,就是在御史台过的太顺了。 喷子这个东西,对付要脸的文臣还行,对付民间妇女就差得远了。 果不其然,潘巧云接下来的话,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陛下,接连赏赐,难道我陆家不该对陛下感恩戴德吗?难道偌大的朝廷,就容不下几句心里话吗?寒门到底怎么活,你们才会满意啊?太黑暗了!实在是太黑暗了!” 潘巧云说着,还抹起了眼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你你你…”冯玉乾如同见了鬼,险些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之前还谩骂她们的喷子,此时此刻也全都沉默了,因为潘巧云已经把事情上升到了阶级层面。 若是这个妇女无耻,你可以谴责她;可她要是有理有据地撒泼,那你只能躲着她。 现在的情况就是,潘巧云政治正确,不以为耻还以为荣,句句不利称赞皇帝,别人说什么都是错的。 再说了,皇帝赏赐民妇谢恩,说了几句肉麻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吧? 道德谴责? 没用啊,人家现在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原以为,是三只可以轻松碾死的臭虫,谁成想是三只蒸不熟煮不烂的小强! 虽然孝文帝也觉得万万岁有点儿肉麻,可问题是,这句话似乎还很受用。 “陛下,亲贤臣远小人,才是为君之道。若是陛下身边全都是阿谀奉承之言,恐怕会迷失了自我。” 冯玉乾见自己说不过潘巧云,就把矛头对准了孝文帝,“奸臣当道之时,陛下又不听忠言,这是我大燕江山社稷的祸患啊。今日,老臣纵然是一死,也要肯请陛下,将这三个泼妇赶出金銮殿!” 群臣一片哗然,不愧是大学士,字字珠玑。 老师都赶走了,看你们还怎么普及全新的记账法。 孝文帝眉头紧锁,正准备说话,却听见一声厉喝。 “陆家的女人,站起来!” 潘巧云气势凛然,范鸿静与崔秀英闻声挺身,立于金銮殿。 “我陆家屡受皇恩,谁敢非议陛下、诋毁圣君,我陆家第一个不答应!” “今日我陆家三妇,宁肯撞死金銮殿,血溅三步,也要维护陛下的圣颜!” 潘巧云说完,三个妇人不由分说,直接撞向金銮殿最粗的那根柱子! 卧槽! 泼妇!泼妇!泼妇啊! 冯玉乾就感觉自己哔了狗。 我他妈就是骂你们几句,你们咋还撞柱子呢? 金銮殿吵架的流程,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拦住她们!”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距离柱子最近的武将急忙闪身,死死拦住潘巧云三人。 内阁三老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民间妇人都这么刚烈吗? 再看看那群耷拉着脑袋的御史… 这特么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吗? 果然,恶人还得恶人磨。 诚如陆子恒所说,只要你开团自然能匹配旗鼓相当的队友。 韩退之四人全都站了出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这群喷子,说得他们哑口无言,最终也只能悻悻地给潘巧云三人道歉。 孝文帝着实是开了眼,不管她们真撞还是假撞,维护皇权就是政治正确,愈发对陆家满意起来。 第一二八章盛大狂欢 见吵的差不多了,韩退之等人稳居上风,孝文帝乐呵呵地当起了和事佬。 “诸位爱卿,这是来自民间最真实的声音,朕喜欢听,你们就不要吵了。还是先说说这接待记账法吧。” 孝文帝摆摆手,百官停止了吵闹,任谁都看出来了,普及全新的记账方法是阻止不了了。 某些贪官,更是吓得手脚冰凉,眼底满是惊骇惶恐。 大燕沿用千年旧式记账法,漏洞百出、模糊笼统,无数贪腐官吏皆是靠着账目含糊、账实不符弄虚作假、中饱私囊。 若是全国普及借贷记账法,过往所有模糊旧账、暗中贪墨、库房亏空,尽数无所遁形,往日靠着账目漏洞牟利的官员,通通无所遁身! 孝文帝双目骤亮,“常涂!速取内侍省近一年全部宫用账目,送至金銮殿!” 大太监常涂闻言,一刻都不敢耽搁,火速带人取来内侍省半年来的账目。 账目繁杂琐碎,若是寻常账房,至少需要七八天才能核算完毕。 “有劳三位,当场核验账目。”孝文帝摆摆手,立刻有内侍搬来桌椅。。 三人俯身领命,落座案前,铺开新式账本,手持笔墨,运用借贷记账法逐项对冲、双向核验。 她们分工明确、手法娴熟,一笔一划条理清晰,速度快得惊人。 满朝文武静静伫立,屏息观望,无人言语。 一个半时辰左右,六个月的账目就核算完毕。 “陛下,内侍省六月个的账目中,共有漏洞一十七处,牵涉贪腐舞弊者,共计一十三人。每一笔亏空、每一处舞弊,皆有据可查,账账对应,分毫不差。” 话音刚落,常涂就冷汗横流,双腿也忍不住开始打摆子,万万没想到,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贪污。 “宫廷之内,天子身侧,尚且贪腐横行舞弊不断,更何况天下州县?蚕食国本,留他们何用!” 孝文帝龙颜震怒,拍案而起,“常涂!将那一十三名舞弊内侍拿下,即刻押赴午门,当庭杖毙!” 常涂领命,立即出手锁拿。 片刻之后,午门外刑罚落地,震慑朝野。 满殿朝臣无人敢言,人人噤若寒蝉,心底寒意彻骨。 谁都清楚,陛下这是动真格的,要彻底肃清朝野贪腐。 孝文帝目光锐利,扫向下方瑟瑟发抖的户部众官,,“自今日起,户部全体官吏,放下手中琐事,尽数跟随崔秀英三人,潜心研习借贷记账法,熟通新式账册规制,限期一月,务必尽数精通!” “陛下圣明!”一直静观局势的魏无忌适时出列,躬身行礼道,“新式记账法乃济世良法,可肃吏治、清国库、绝贪腐。臣请旨,甄选清廉靠谱的巡检御史,即刻下放全国各州府、各县衙,全面彻查地方贪腐,同步将借贷记账法、新式账本举国普及,根除千年账目弊病,永绝贪腐漏洞!” “准奏!这件事就交给魏相去办。”孝文帝当即应允。 局势已定,孝文帝目光放缓,落在崔秀英三人身上,满是赞许。 “陆家妇人,足不出户却通晓济世之法,巾帼不让须眉,有功于社稷,造福于朝野!特封陆老太为五品诰命夫人,陆家全族,永久免除徭役、赋税!” “青阳县百姓屡遭贪官压榨,饱经苦难,今沉冤得雪。朕体恤万民,免去青阳百姓三年徭役,减半五成赋税!” “金陵知府、青阳县令、青阳神童陆子恒,联合进献祥瑞,特赐国之柱石匾额!” 圣音浩荡,落于殿中,成为今日朝堂最厚重的恩典。 卢师礼脸色大变,心底骤然慌乱,后背层层冷汗浸透官袍。 他比谁都清楚,各部衙门、州县官府,或多或少都有账目亏空、灰色猫腻。 从前律法宽松、账目模糊,尚可遮掩,如今新式记账法举国普及,贪腐无处藏身,陛下铁腕肃贪,绝非做做样子。 若是彻查到底,豪门世家的官员,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可皇帝下旨,魏无忌督办,肯定是要掀起一场反贪风暴的。 只能抢在朝廷彻查之前,补上亏空,不然他也自身难保。 在朝会散去之后,卢师礼立刻让心腹给世家门下的官吏传信: 趁着户部众人学习借贷记账法的空挡,加急填补库房亏空、修缮账目漏洞,销毁往年灰色单据,务必抢在新政落地之前,洗干净自身痕迹,以求安然脱身,躲过这场朝野肃贪大劫。 ……………… 金陵府,真他娘是个神奇的地方。 从龙槊十七年至今,吏部左侍郎徐昌谷已经是第四次来到这里。 每次,都离不开一个人:青阳神童陆子恒。 金陵知府于北溟、青阳县令韩文正,早早地就带着一众官吏在城门外迎接。 徐昌谷来到县衙,没着急吃什么接风宴,而是敲锣打鼓地公布朝廷的政令。 “青阳县百姓屡遭贪官压榨,饱经苦难,今沉冤得雪。陛下体恤万民,免去青阳百姓三年徭役,减半五成赋税!” 于北溟和韩文正吓得全身一哆嗦,严重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六房小吏们,也使劲儿捏捏自己的脸,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陛下还说,陆家女人巾帼不让须眉,有功于社稷,特封陆老太为五品诰命夫人,陆家全族,永久免除徭役、赋税!” “《蜂》《管仓鼠》这两首诗,昭示天下,并在天下书院、族学、私塾推广!” “金陵知府于北溟、青阳县令韩文正、青阳神童陆子恒,联合进献祥瑞,特赐国之柱石匾额!” 嘶,再涨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骇然。 免除赋税这种事,千年难遇,庆阳百姓即将奔小康了。 最让他们震惊的人,这一切皆因为陆家。 韩文正和于北溟高兴得都快傻了,国之柱石啊,这赏赐太他娘的顶了! “动起来,全都动起来。” “六房小吏、三班衙役全都放出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我青阳百姓。” “要和百姓们说清楚,朝廷嘉奖,一切都是因为青阳神童!” 韩文正安排完一切,让人准备马车,他们三人将前往陆家,替青阳百姓,向陆子恒致谢。 福泽家乡,利国利民,青阳神童不愧是大燕祥瑞。 马车急匆匆地出发,直奔陆家庄。 县衙的告示也张贴出去。 很多百姓都不认识字,专门有小吏站在公告旁解释。 全城的说书匠也都被召集起来,开始对此事大书特书。 毫不意外的,整个青阳都震动了。 大街小巷,都在传颂这件事。 百姓们难掩内心惊喜,纷纷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鞭炮作坊的掌柜,直接敞开仓库,一文钱不要,让百姓尽情的燃放! 整个青阳县,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之中。 第一百二十九章诰命加身 “听说了吗?” “陛下体恤万民,免去咱们青阳百姓三年徭役,赋税也减免了五成嘞!” “听说了,早就听说了!未来三年家里也能攒下不少粮食了,终于能敞开肚皮吃了。” “差爷们说,这一切都是小神童的功劳,是他让咱们享受到这么丰厚的政令。” “赞美小神童,感谢小神童!” 整个青阳县,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之中。 人群自发地组织起来,前往陆家庄,准备当面道谢。 金陵知府等人也全都来了陆家庄。 陆家小院门口,人山人海,吓得陆老太紧闭大门。 陆太公和两个儿子也全都慌了神,搞不清状况。 我嘞个老天爷! 这咋来了恁多人?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连陆子恒也是一脸懵逼。 为首的长者们带头,百姓们齐刷刷地对着小院躬身行礼。 “感谢小神童,让我们家中有余粮!” “感谢小神童,除掉了张二哥那个狗官!” “感谢小神童,让朝廷免除三年的徭役和五成的赋税。” “小神童,就是我们所有青阳百姓的大恩人呀!” “恩公,受我们一拜!” 小院里,陆家众人也终于闹明白事情的始末。 只是这件事听起来,就很玄乎,一点儿也不真实。 “咱们家子恒,竟然感动了皇帝,给青阳带来这么大的恩赐?” 陆老太扶着门框,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那可是皇帝呀! 陆秀林和陆秀山哥俩也是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陆太公下意识地,打开了院门,瞬间引发一阵轰动。 “看见了吗?站在院子里的就是小神童!” “张二河就是他拉下马的,两首诗也是他写的!” “门楣上的匾额,都是朝廷赏赐的,乡亲们,快看!” “人不光长得俊俏,还一肚子学问。” “不愧是咱们大燕国的文曲星,天生丽质!” 陆子恒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唰地一下就红了。 不多时,于北溟、韩文正,带着六房小吏也浩浩荡荡地赶来陆家庄。 “陆子恒!本官代青阳百姓,向你致谢!”于北溟脸上写满了真诚。 “子恒,你为咱们青阳县,干了一件大事啊!”韩文正眼里写满了傲娇。 在百姓的注视下,一众官吏对着陆子恒深深行礼,表示感谢。 此等场面,百姓们到死都忘不了。 “诸位大人,父老乡亲们,这些事非小子一人之功劳。” “一切皆因为大家种下的善因,以及刚正不阿的知府县令!” “小子今年只有十二岁,实在担不起诸位的大礼。” “小子在这里也向大家保证,将来就算是离开青阳,也不会忘记你们,不会忘记家乡。” 陆子恒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就在万民欢腾、气氛最盛之时。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威严的马蹄声与开路吆喝。 官道之上,一队仪仗肃然前行,旌旗舒展,车马华贵,极为惹眼。 “那是朝廷的仪仗!是京官前来封赏吗?” 人群闻声纷纷转头避让,有人眼尖,当即惊呼出声。 只见吏部侍郎徐昌谷身着绯色官袍,手持明黄圣旨,出现在陆家小院门口。 徐昌谷并非初次到访陆家,早已熟识陆家众人。 下车之后,他抬手示意仪仗肃立,并未急着宣读圣旨,而是笑着走上前,对着陆太公与陆老太拱手作揖,气度谦和。 “陆老丈、陆老夫人,本官给你们道喜了。” “青阳一地拨云见日,贪官伏法,万民安居,皆源于陆家子弟风骨卓然。” 徐昌谷满面赞许,由衷赞叹,“陆家一门三秀才,子恒更是拿下天下首个小三元,冠绝大燕,真真正正的一门多杰,世代书香。” 说罢,又把话题放在了崔秀英、潘巧云、范鸿静三位儿媳身上,更是连连点头赞誉不绝。 “陆家不仅儿孙争气,三位儿媳更是难得。持家有道聪慧过人,革新记账之法,肃清宫中贪腐,造福江山社稷。陛下曾私下感慨,女人能顶半边天呐!” 一番夸赞真挚恳切,听得陆太公满面红光,陆老太更是心里温热,局促又欣喜,连连拱手道谢。 寒暄片刻,吉时已到。 陆秀林、陆秀山兄弟二人连忙领着族人火速搬出香案,清扫庭院、铺设红毯,端正摆好香烛贡品,规整肃穆,静待传旨。 满堂百姓、大小官吏尽数屏息伫立,自发安静下来,庭院之内瞬间肃穆庄严。 徐昌谷神色一正,双手托起圣旨,朗声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老夫人,温良淑慎,持家有道,教子有方。一门俊秀,辈出贤才。其三媳聪慧济世,革新账法、肃清贪弊,裨益朝堂,恩泽万民。特册封陆老夫人为五品诰命夫人,赐御笔匾额一方,旌表门楣,荣宠乡野!钦此!” 圣旨字字铿锵,落进众人耳中。 陆老太一辈子居于乡野,躬耕持家,半生清贫劳苦,从未想过自己一介布衣村妇,竟能得天子亲封、位列诰命。 巨大的殊荣砸来,陆老太浑身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心绪激荡,一时恍惚失神,竟是忘了俯身领旨谢恩。 一旁的韩文正见状,连忙轻声提醒:“嫂嫂,快接旨谢恩。” 陆老太这才猛然回神,连忙屈膝俯身,声音带着喜极而泣的哽咽,“民妇……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随圣旨之后,两名侍卫捧着鎏金镶边的黑木匾额上前。 匾额之上,笔力雄浑铁画银钩,正是孝文帝御笔亲题四个大字——躬劳著训。 这是对寒门的无上殊荣:躬身劳苦,持家教子,以德立训,光耀门庭。 族人连忙上前,将崭新御赐匾额高悬于陆家院门之上。 风吹匾穗,鎏金映日,熠熠生辉。 自今日起,乡野陆家彻底脱胎换骨,不再是耕读小户。 而是手握圣宠、门挂御匾、有诰命、有功名、有恩泽、有声望,一只脚踏入了大燕豪门序列的新晋士族。 在场百姓望着那块御笔匾额,无不心生敬畏,纷纷躬身赞叹,满心艳羡。 金陵知府于北溟面带笑意,望着热闹喜庆的陆家庭院,心思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最近几个月的时间,他彻底被陆子恒的能耐给惊艳到了。 仅仅一份报纸,便能风靡金陵远销周边,成为实打实的纳税大户。 那他和青阳四大家族联手打造的西游周边商城和西游文化主题乐园呢? 若是能将这两个生意推广整个金陵… 于北溟简直不敢想,自己的政绩会多么耀眼。 所以,他没着急回金陵。 因为明天,就是西游周边商城开业的日子。 第一三零章西游狂潮,席卷金陵 次日。 县衙工房,开始给县太爷修葺门楣。 拥有青阳最大工程队的陆秀林,自然成为首选。 韩文正的府邸,就是个两进出的宅子。 陆秀林连夜赶工画好图纸。 不光扩建成四进出的宅子,门楣也加高了许多。 为的就是悬挂,皇帝御赐的国之柱石匾额。 陆秀林刚走,陆老太给陆子恒和陆子臻,全都穿上了新衣。 西游周边商城,今天正式开业。 作为陆氏集团的支柱产业,陆子恒和青阳四秀也是投入了无数心血。 坐着牛车来到县城,沿途很多人,都跟着打招呼倒吸。 陆子臻站在门口,边摆放花篮,边指挥伙计们悬挂鞭炮。 于北溟和韩文正就坐在街道对面的茶馆,远远地看着。 一杯茶还没喝完,就见梁国成四人也来了茶馆。 经梁国成介绍之后,六人围坐一桌,全都眼含期待地看向商铺。 “诸位书迷朋友。” “今天店铺开业,哥哥们说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门外站满了西游书迷,陆子臻清了清嗓子,“请大家让出一条路,唐僧师徒正向你们缓缓走来。” 游戏周边和小说周边,大多属于二次元。 猴哥,是所有周边之中,唯一一个不塌方,持续受欢迎的。 角色扮演,放在古代,那也是很炸裂的存在。 陆子恒扮演唐僧,吴起楠扮演八戒; 梁红超扮演沙悟净,李行检扮演猴哥; 赵大宝委屈一点儿,扮演的是白龙马。 各自换上装备,李行检牵着赵大宝打头阵,陆子恒带着剩下的人走在后面。 虽然装扮得十分辣眼睛,但效果却出奇地好。 几人的身影刚出现,立刻就传来阵阵的欢呼声和尖叫声! “猴哥!我竟然看见了活着的猴哥!猴哥果然天命不凡!” “他手中拿着的是,就是如意金箍棒吗?” “猴哥威武,和我想象中的金箍棒一模一样。” “天呐,扛着耙子的那个死胖子,就是猪八戒吧?” “那匹白马…哈哈哈,笑死我了,第一次看到两条腿的白龙马。” 不光是书迷们激动得手舞足蹈,就连看热闹的百姓也是纷纷拍手叫好。 连续走了一个来回,可书迷们却没打算放过他们,想让他们再走一趟。 这种宣传效果,简直不要太好。 最后,陆子臻见他们有些顶不住了,便让人燃放爆竹,宣布商铺正式开业。 书迷们疯狂地涌入商铺,看着琳琅满目栩栩如生的手办、兵器、法宝,眼睛都快直了。 让他们意外的是,商铺自选,相中哪个拿哪个,然后再柜台结账。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西游盲盒,听说能开出脚踏七色云彩的绝版大圣。 标价也不贵,从十文钱到二百文钱不等。 在商铺的最里面,还有试衣间,店铺免费提供各种西游服饰和面具,只需支付五十文钱,就有专业的画师画像。 价格实惠亲民,都在书迷的承受范围之内。 生意很火爆,陆子臻和伙计,都快忙不过来了。 画师那里也排起了长队,让他不得不摇人过来帮忙。 陆子恒和青阳四秀坐在商铺对面,傻笑起来。 购买手办玩具的不光有书迷,还有青阳百姓,他们为了感谢陆子恒,自发地过来购买。 仅仅一上午的工夫,所有产品就售卖一空。 盲盒里开出来的绝版大圣,已经被黄牛炒到了三千文钱。 悬挂上打烊的牌子,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对账数钱。 陆子臻面前的算盘,扒拉得噼啪作响。 一天的营业额,足足有二百多两。 净收入一百二十多两银子。 毫不夸张地说,一上午的时间,他们就赚了一套四进出的宅子。 “今天只是凑巧,百姓过来捧场。” “等西游的热度下降,我们还要写新的话本。” “市场也要不断扩大,走出青阳覆盖整个金陵府。” “我们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让我们五家都成为最大的豪门。” 见所有人都被高营业额震惊了,陆子恒的大饼,更是让他们觉得喷香喷香的。 成为最大的豪门,现有的财力、声望、功名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休整两日之后。 青阳四秀打磨许久的《西游释厄传》最后三回,正式定稿排版,同步上线发售。 消息一经《青阳日报》刊登,瞬间引爆整个青阳县,甚至迅速传遍金陵府大小州县。 无数书迷早已翘首以盼,苦等全书终章。 天还未亮,西游周边商城门外就已经排起了蜿蜒长龙。 百姓、学子、商贾、世家子弟齐聚于此,人人争先恐后,只为第一时间购入终章话本,见证大圣落幕、西游结局。 天刚破晓,商城开门迎客,等候已久的人群蜂拥而入,再度掀起空前绝后的购买狂潮。 货架上全新装订的完结版话本、配套典藏书签、师徒人物摆件、西游画册,刚一上架便被一抢而空。 收银台前队伍从未间断,络绎不绝的顾客捧着琳琅满目的周边与话本,满载而归。 不少外地商贾特意连夜赶路奔赴青阳,大批量采购西游全套话本与周边产品,运回各州县倒卖。 一时间,青阳西游周边声名鹊起,一机难求、一本稀缺,哪怕价格小幅上涨,依旧供不应求。 城中的黄牛更是扎堆蹲守商城,但凡抢到绝版周边、首发典藏话本,转手便能溢价数倍。 此前,炒至三千文的绝版大圣盲盒摆件,随着西游终章上线,价格再度水涨船高,一跃飙升至五千文,依旧有价无市。 整整半月时间,西游周边商城热度居高不下,日日爆满、日日售罄,没有丝毫回落的迹象。 每日流水远超开业之初,单日最高净利突破两百两,惊人的营收速度,看得一众商户瞠目结舌,彻底刷新了整个金陵府对市井商铺的认知。 百姓们茶余饭后,也都在热议西游终章剧情;茶馆说书匠日日专场讲诵西游终章,场场座无虚席。 西游风潮彻底扎根民间,成为大燕当下最风靡的市井潮流。 看着持续爆火的产业与蒸蒸日上的事业,青阳四秀彻底心服口服。 在西游热潮席卷金陵府之时,陆子恒和青阳四秀,围坐书院之中,缓缓开口讲述汉末乱世、群雄逐鹿的故事。 波澜壮阔的汉末画卷徐徐展开,英雄辈出、权谋交锋、忠义两难、天下纷争。 全新的鸿篇巨制《三国演义》,自此正式提上创作日程。 接连半个月的时间,西游周边商城的生意都很好,于北溟也瞬间有了底气。 立刻让韩文正约上梁国成四大家族,要好好商量一下,关于金陵府的娱乐项目发展规划。 第一三一章杨应龙,必须死! 户部衙门。 官老爷们齐聚一堂,端坐在案前,准备学习全新的借贷记账法。 在座之人,都是常年混迹朝堂,执掌国库钱粮的老官吏。 他们个个自持身份,心气极高。 看着站在堂前授课的崔秀英、潘巧云、范鸿静,不少人眼底藏着轻视与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记账核算不过是账房小技、市井末流。 他们执掌户部数十年,经手国库亿万银两,熟读历代钱粮规制,何须三个乡野村妇前来授课说教? 不少人坐姿散漫,神态慵懒,心底暗自嗤笑,只当是走个过场,应付朝廷新政。 可随着授课缓缓展开,散漫的户部官员,神色渐渐收敛,慵懒尽数退去。 众人俯身细看案上全新印刷的账本,再对照过往数十年的糊涂旧账,越看越是心惊。 从前他们赖以牟利、遮掩亏空的所有漏洞,被这套新式记账法堵得死死的。 看似简单的收支算法,却囊括了极致的缜密与智慧。 从最初的轻视不屑,到中途的惊疑凝重,最后满堂户部官吏彻底肃然起敬,无人再敢心存半分小觑。 这群自持朝堂重臣,饱读规制的官老爷,终于心悦诚服,认认真真跟随三名妇人研习新式记账之术。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 孝文帝端坐龙椅,殿内气氛肃穆沉静。 魏无忌、卢师礼、李西涯内阁三老,以及兵部尚书侯药师、户部尚书杜玄成全都到场。 孝文帝抬手,将一封书信递给他们,“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众人低头阅览,起初尚且神色平淡,可越往后看,眉头越是紧绷,神色也变幻莫测起来。 直至看到信中那句“杨应龙必须死”,让他们心头一震,相互对望之时,眼底满是震撼,只觉字字诛心,惊为天人。 西南播州土司杨应龙盘踞一方,根基深厚世代割据,看似臣服朝廷,实则割据自治,朝野上下人人皆知西南就因他不稳。 可历任朝臣,皆主张怀柔制衡、徐徐压制,无人敢直言斩杀土司、根除隐患。 陆子恒年仅十二,眼光却毒辣至此,一眼看穿西南祸乱根源,直言首恶必除、永绝后患。 这般眼界魄力,远超朝堂某些自视甚高的臣子。 众人震撼未消,继续向下阅览。 信中提及的基层思想政治教化之策,更是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微微发凉。 小恩小惠安抚民生,落地实惠收拢人心,再自上而下教化土民思想,潜移默化改变土著认知; 最后外派学子深入乡土,培育土人子弟… 层层渗透,反向给土著洗脑,根植忠君爱国、归属大燕的思想。 这般手段,不算杀伐,却胜似杀伐。 不动刀兵、不耗国库,便能瓦解百年割据隐患。 这陆家少年,心思深沉缜密,手段隐忍老道,属实阴险。 可偏偏,这个阴险的点子,却是目前治理西南的无上良策。 紫宸殿内瞬间陷入沉寂,内阁三老各自垂眸思索。 西南土司割据,世代难治,一直是大燕王朝的心头顽疾、边境心病。 历朝历代,剿而复叛、叛而复降,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耗费无数钱粮兵力,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稍有疏忽,便是边境大乱,战火燎原,拖累江山社稷。 许久之后。 李西涯面色凝重地开口道,“陛下,臣以为,陆子恒此策,乃是安抚西南,永绝边患的上上之策。” “臣附议。此策用来经略西南,治标又治本。” 魏无忌沉声道,“历朝历代,西南屡剿不灭,根源便在于朝廷从未将土著土民视作大燕子民。官府视其为蛮夷异类,疏于安抚吝于恩惠。这才导致土司振臂一呼,万民皆反。” “如果朝廷放下隔阂偏见,将土人视作自家百姓,让他们耕有其田、食有其粮、居有其屋,温饱无忧、繁衍安定;再开放仕途,让土人子弟有读书入仕的机会…谁还愿意追随土司铤而走险、起兵造反?” 卢师礼紧随其后补充道,“等土人安居乐业之后,土司要是还敢犯上作乱,不用朝廷出兵,得了朝廷恩惠心系大燕的土人百姓,就会主动擒拿叛首,押送京城!” 众人商议完毕,经略西南的政策也彻底落地。 接下来,便是细化执行步骤、梳理完整策略,敲定赴任人选。 如今大燕太平多年,少有战事武备松弛,军中大多将士实战经验匮乏。 放眼全国,唯有常年驻守沿海、抵御倭寇、大小战事不断的海防将领,身经百战,深谙行军布阵、安抚边民之道。 经过皇帝和几位重臣反复斟酌商议,决定改播州为播州宣慰使司。 抽调海防营游骑将军陆继光,远赴西南出任播州刺史,总揽当地军政大权,镇守西南边境,推行改土归流之法。 与此同时,从御史台抽调清廉御史、翰林院选调饱学文士,组队奔赴西南,深入乡土,宣讲礼制普及教化,全面推行思想政治教育。 但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 大范围地普及学识,需要海量书籍,可雕版印刷耗时耗力不说,产量还极低,根本无法支撑西南教育需求。 一众大臣眉头紧锁,个个面露难色。 孝文帝则是神色淡然,底气十足地安抚众人,“书籍之事,诸位无需忧心。所需典籍书目,只管列单呈上即可。” 活字印刷术早已被皇帝掌握在手,只是他一直隐忍藏拙,迟迟未让此法面世。 从年三十至今,卢师礼一直逼他修订《氏族志》,试图固化世家地位,稳固士族圈层。 孝文帝就想找一个恰当的时机,放出活字印刷,打破书籍垄断、打碎世家学识壁垒,普惠天下学子。 就在紫宸殿议定国策、举国机器缓缓运转之际,千里之外的西南边境,快马战报冲破驿路,火速送入京城。 英国公陈世绩率兵抵达播州边境,迅速整肃军纪稳固防线。 初次与杨应龙交锋,便大获全胜。 首战告捷,军心大振! 孝文帝意气风发,下达旨意:杨应龙,必须死! 第一三二章师徒辩经,诘问大道 青阳西郊,十二个村子的私塾合并,成立了自强书院。 教书先生年俸十两,每月的月中,到县衙的吏房领取俸银。 因为是教育试点,所以俸银不是朝廷发放,而是县衙自己发放。 国子监也给出承诺,若是做出成绩,能让此教育方法推广全国,则由府衙统一拨发教育专用款。 简单说,就是一步步的,让私塾先生成为国家正式编制,由国子监统一管理。 寻常的私塾,没有好的书籍、没有名师、没有时政,学生们几乎都止步于秀才,哪怕像陆家这样的半小康家庭,百年也难出现一个举人。 所以,一所学校的兴亡,和藏书、名师有直接关系。 但陆子恒的出现,弥补了教育短板。 因为科举,拼的不是学习资质,而是全方位的实力。 再加上有孔冲闻负责兜底,自强书院的大部分学生中举应该是没问题的,像青阳四秀这类人,高中进士也不是梦。 自强书院的教务室,陆子恒把关于“应试教育+启发式教学”的想法,和诸位先生说了一番,这让在场众人都很是惊讶。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就是让学生不停地刷题,也养成看报纸的好习惯,及时了解国家时政。 青阳四秀的任务就很重,除了学习、刷题之外,还要写话本。 再给书院定下“积极开展应试教育+启发式教学的方针”之后,剩下的就是陆子恒的个人问题了。 如果把古代的儒学搞个简单的排名。 大概就是:奇才、大师、宗师、贤者、名儒、鸿儒、大儒。 那现在的陆子恒,明显已经有了宗师的潜质。 因为有三年之约,所以孔冲闻把陆子恒接下来的重点全都放在了辩经上。 一味地死读书读死书,是不行的。 辩经更需要勇气胆量、头脑策略。 能上辩经台的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牛逼,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甚至有些人为了赢,还会使用一些无耻下作的手段,没有冷静的思路,和强大的文化功底,很容易卡壳,最后输掉比赛。 孔冲闻年轻的时候,在辩经台上无敌手,也算是经验十足。 别看在台上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真正对峙的时候,也少不了各种暗箭。 “老师,那学生接下来的课业如何安排比较好?”陆子恒问道。 “孔家的孤本,你基本都看完了,在孔家辩经之时,也无人是你的对手。”孔冲闻略微沉思,“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我准备安排你出去走走。但有个前提,你先和我辩论一下!” “……”陆子恒一怔:这强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过,反过来想想,想让自己走得更远,站得更高,不就该这样的吗? 当天下午,书院所有学生休息,全都搬着小板凳来到了操场。 书院的夫子们做裁判,学生们观摩学习。 青阳四秀坐在第一排,看着场中师徒,热血沸腾。 辩经,首先讲究的是气势。 师徒二人相互对望,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都试图用威慑的眼神镇住对方。 辩经,也没有什么尊老爱幼之说。 拳打文坛敬老院,脚踢士林幼稚园,占理就行。 所以,陆子恒率先发难,从袖口中取出一幅字,缓缓展开。 上面书写八个大字:知行合一、大道至简! “嗯,这八个字倒是有几分意境。”孔冲闻赞许地点点头,“看来最近读书,又有了很多感悟。” 陆子恒贼兮兮一笑,眼中突然释放精光,“错了,全错了!全都错了!” “什么?”孔冲闻一怔,严重怀疑陆子恒吃错药了。 辩经,都是先你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对手反驳,可陆子恒这算哪门子的辩经? 孔冲闻纵横辩经台无敌手,第一次遇到这么离谱,不按套路出牌的。 “天下儒生都错了!错得让人心寒,错得让人可怜。” “……”孔冲闻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明白了,陆子恒展开那幅字之时,辩经已经开始了,他这个做老师的早早就丢了先手。 一步差步步差,只能引经据典,试图挽回,“天下儒生何错之有?依你之说,圣人之言就不作数了?” “圣人之言一直作数,错的是捧着圣人之言吸血的人!”陆子恒声音掷地有声,“儒生读经,是要学圣人怎么做事,不是抱着圣人说过的话当摆设。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那些不落地的道理,全是空话!” 话落,孔冲闻愈发觉得这个徒弟不好对付,目光渐渐深沉,认真对待起来。 “《大学》有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圣人立学,先正心,后行事。世人资质参差不齐,若不抠字义、究典故、溯源理,何以辨真伪、明是非?” “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儒生穷毕生之力注解经书、钻研圣道,是为守礼法、正人心、定世纲。若无前人注解释义,若无千年经学传承,世间礼法崩坏,世人善恶无判,天下早已大乱!” “荀子、董夫子、程夫子、朱夫子、陆夫子…他们无一不是古之圣贤,依你所言,难道他们也全都错了?” “千百年来,无数人为孔孟经典作注,无数儒生穷极一生,只为窥见圣人真理的本身,这何错之有呢?” “恩师,天下儒生读圣人书,争科举名,把圣人之言拆得七零八落,抠字眼、寻典故,把原本鲜活的道理,做成了升官发财的敲门砖,这难道不是错?” 陆子恒声如洪钟,响彻操场的每个角落,“圣人讲仁,讲入世济民,可多少儒生说起仁政头头是道,转头连脚下十里地的流民都看不见,张嘴就是圣人古法,抬手就要恢复井田,全然不管百姓能不能吃饱穿暖,这难道不是错?” 操场上死寂一片,满堂学子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陆子恒字字锋利,直击千年儒学积弊。 看似离经叛道,却句句落地,戳破了无数腐儒空谈治学、沽名钓誉的遮羞布。 孔冲闻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再无半分随意散漫。 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子,终于收起所有轻视,郑重相待。 第一三三章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你说儒生空谈误国,只读死书、不求实干。可古往今来,董仲舒独尊儒术安定天下,程颢规整理学教化万民,朱子著书立说规整士林,皆是依托圣道经书,方才辅佐社稷、安定苍生!” “世间腐儒,的确有之。投机取巧、借经学谋私利者,也络绎不绝。可人有错,非道有错;术有弊,非圣有错!” “匠人学艺失手,是匠人不精,岂能怪祖师技艺无用?官吏为官贪腐,是官吏心性败坏,岂能怪律法不公?同理,儒生逐利钻营、空谈误事,是世人本心偏颇,岂能归咎千年圣道、非议历代圣贤?” 孔冲闻目光锐利步步紧逼,声音愈发洪亮,响彻整座校场。 满堂学子听得心神震动,只觉夫子所言同样有理。 一边是落地济民、知行合一;一边是传承圣道、固本守心;师徒二人辩理交锋,字字针锋相对。 孔冲闻凝视陆子恒,眼底波澜翻涌,抛出最锋利的一击,“你说古法有弊、圣人有瑕;你又说世人读经皆错、空谈无用。那为师倒要问问你,如果千年圣道皆非正途,那你口中,真正的大道在哪里?” “老师,子曰仁爱,因为仁爱本身就是仁爱,无需他人诠释。子曰仁政,仁政本身就是仁德之政,有何需去解释仁政二字?子曰君子敏于行。既然知必行行必果,那圣人大道就是知行合一啊!” “当年汉中王入关约法三章,不管臣子还是百姓,都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后世的律疏何其繁复?百姓对律疏一窍不通,只能任官员宰割。” 陆子恒目光严肃认真地看着孔冲闻,“律法的本身在于简洁明了,这样才能做到公平公正。反之,就会变成害人之物,大道也同样如此。孔孟之学无非仁爱,可现在呢?就好比恩师,您老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敢说自己窥探到了圣人之道吗?” 霎时间,不光孔冲闻被问住了,就连教书先生和学生们也全都被问住了。 倘若,陆子恒说书本上的东西,他们能说上十天十夜,不带重复词的。 孔冲闻学习了太多太多儒学道理,书籍也摆满了一整个书房, 可你真要问,圣人之道到底是什么,他还真答不上来。 沉默半晌,孔冲闻也只能诡辩道,“历代夫子已经给孔孟之学做了注解诠释,早就说明了一切。” “这是诡辩!而非阐述圣人之道。”陆子恒大笑道,“孟曰取义孔曰成仁,简单的仁义二字,何须程夫子朱夫子他们解释?” “这…”孔冲闻当即语塞,好像陆子恒说得没毛病啊,圣人之言已经说得很直白了,为毛让他人去解释? “论语内容简单明了,可就因为程朱陆这群所谓夫子的注释,变得复杂无比。与其研究什么是仁义,还不如去实践,从百姓中来,回百姓中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水不在书里,也不在高门大户的府邸里。” 陆子恒越说越激动,“圣人说天下大治,是让人心存心爱,想了就去做。就好比地主施粥,不管他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只要他能让流民吃饱饭了,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仁德。” 孔冲闻内心极为不甘地反驳道,“荀子成圣、程朱成圣,哪一个不是呕心沥血整理圣言,开化万民?若没有他们传下道统,圣人之言早就在战乱中湮灭了,后世儒生又哪里去找圣人之道去践行?你说注释繁复乱了真义,可若是连字都认不全,义理都分不清,又谈什么践行?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恩师又错了!神农尝百草;仓颉造字;尧舜禹治水…他们没读过经典,没学过四书五经,为何被圣人膜拜尊为先贤?就是因为他们救活并教化了无数百姓,圣人推崇他们。” “孔孟不在世,谁能说程朱是圣人?读书人说他们是圣人,他们就是圣人?那我所写的岳阳楼记也供奉在孔庙,我也可以说自己是圣人吗?” 陆子恒笑吟吟地看着孔夫子,两句话就把他反杀了! 操场上依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的师徒二人,连呼吸都停止了。 “好一句大道至简,好一个知行合一!” “老夫辩了一辈子经,未逢敌手,今天算是被你小子破功了!” 孔冲闻盯着陆子恒许久,紧绷的面色突然慢慢舒展,最后竟放声大笑起来。 其实他是可以辩驳的,但有个逻辑闭环在里面。 因为他是孔圣人的n代嫡孙,若是强调孔孟之后的圣人牛逼,就是在质疑先祖,便是大不敬。 说句最直白的话:我孔家的经义简单明了通俗易懂,何须他人注解? 孔冲闻越看自己这个徒弟越满意,但做师父的压力也很大。 学生们只知道这次辩论很牛逼,可教书先生们却觉得这是顶级的震撼。 毫不夸张地说,陆子恒将会开创全新的流派,百家学术之中,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可问题是,他才十二岁呀,这合理吗? 若是真到了约定之期,那些前来辩经的人,还不得被陆子恒杀得片甲不留? 有那么一瞬间,自强书院的教书先生们,都感觉自己的思想得到了升华。 原来,四书五经还可以这么悟? 还真是教到老学到老。 还不等在场人散去,就见陆太公拄着拐棍来了书院。 “孔先生,我能不能和孩子们一起上课呀?”陆太公开门见山,眼里写满了期待。 不光孔冲闻,其余人也全都是一脸懵逼,搞不懂他是要闹哪样。 “我才七十岁,正是拼的年纪。”陆太公眼里全都是对进步的渴望。 陆子恒和孔冲闻相互对望,瞬间就明白了。 家里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全都出息了,就连陆老太都得了诰命身,陆太公这是羡慕了。 子曰有教无类,既然陆太公想来听课,那就来好了。 可真学习起来,陆太公就懵逼了。 应试教育,太特么牲口了。 写不完的练习册,刷不完的练习题。 流云斋,每天都会用牛车送来各种小册子和试卷。 学生们甚至没时间叫苦,因为学习任务实在太重了。 传统考试,成绩都是优良中差。 陆子恒直接搬出来百分制,并给各科目的成绩进行排名。 考试分数,就成了所有学生的命根子。 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学习,只能是一卷到底! 第一三四章泼天富贵 手累、眼累、心神累。 学生们,大多都是微死状态。 陆子恒随即拿出第八套广播体操和眼保健操。 为让他们更努力。 还施行了家长会制度。 这下,考试吊车尾的学生,在开完家长会,难免被父母混合双打。 但学习效果,却出奇的好。 当然了,他们也不是让孩子们读死书。 应试教育之中,还加入了启发式教学。 每天早课,都会阅读报纸,了解帝国时政。 政策制度、边疆战事、地方灾情、州府剿匪…几乎全都有所涉猎。 学生们开阔视野的同时,写文章也不再是坐井观天。 教改,是教育署的耀眼政绩。 爱徒陆秀峰,被京城的韩退之给抢走了,孙辅臣便隔三岔五地来书院,客串一把金牌讲师。 没有任何意外,学生们的成绩不断提升,八股文的平均分数已经达到了七十分以上。 青阳四秀,也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隐隐已经有了破茧成蝶的征兆。 孔夫子也很恰到好处的,在教育署为他们报考了县试。 ……………… 京城,国子监。 韩退之看着陆秀峰的成绩单,眉头紧锁。 总觉得自己有些误人子弟。 平心而论,陆秀峰的文笔,勉强中等水平。 辞藻不华丽,也没有惊艳笔墨,放在国子监的监生堆里,充其量中下游。 可偏偏,这小子最擅长的八股文,堪称一绝。 别人破题循规蹈矩墨守成规,死死卡在百年套路里不敢越雷池半步。 唯独陆秀峰思路刁钻角度清奇,每每破题总能出其不意。 不光能紧扣圣人要义,又能跳出世俗桎梏,章法规矩中暗藏治世思维。 进京短短一月时间,陆秀峰的八股文就接连惊艳国子监所有大学士。 就连素来严苛,眼光极高的国子监司业冯文道,日常授课讲解八股章法时,都不单用历代名家范文,反而用陆秀峰的文章,让这群出身名门的监生观摩学习。 任谁也没想到,一个犄角旮旯走出来乡野秀才,硬生生在天下学子汇聚的最高学府里,碾压了一众资源拉满的官僚世家子弟。 离谱! 太他妈离谱了! 无数监生心酸,却又无法辩驳,因为陆秀峰的八股文功底实在是太扎实了。 韩退之盯着文稿满心疑惑郁结于心。 恰巧此时,大理寺卿柳板桥来了御史台。 见韩退之愁眉不解,柳板桥不由得好奇地询问缘由。 在得知事情经过,柳板桥大笑不已,一语道破天机。 “你呀,不能只看纸面学问,要懂识人之道。陆秀峰,看似出身贫贱,实则一路皆是名师引路。” “儒童之时,得孔冲闻亲授学业,夯实根基、端正学心;考取童生之后,又有大儒孙辅臣悉心点拨,开阔眼界、拔高格局。” “最难得的是,他身边还有陆子恒这种天纵奇才日夜相伴。这样的人,只要肯努力,想不成才都难!” “为官之道,从来不是比谁的文采有多华丽,而是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面游刃有余。”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陆秀峰就和监生们打好了关系;国子监司业冯文道,私底下经常邀他参加各种文宴。” “你看那些平日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监生,有嫉妒他的,还是有霸凌他的?都恨不得跟他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这种人,天生就他娘的是当官的好料子。” 韩退之闻言豁然开朗,若有所思地点头,“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给他报考秋闱,让他博取功名了?” 柳板桥轻轻摇头,语气郑重道,“我觉得,没必要让他考了。” 韩退之一怔,眼神里写满错愕疑惑,“不让他继续考了?” “怀仁县令何无偿因公殉职,县令一职至今无人补缺。”柳板桥声音低沉,“怀仁县乃是播州重镇,每次土人造反皆从这里开始。不是没人补,是没人敢去补这个缺。” “可问题是…”韩退之面露迟疑,“播州局势动荡,凶险万分,让他一个秀才去主政一方,能行吗?” “西南乃是纷乱之地,不需要那些只会空谈的世家文官,最需要的是像陆秀峰这种出身寒门、懂民生、知疾苦、通透务实的人。” 柳板桥随即感慨道,“乱世出豪杰,经略西南就是最好的历练。路给他铺完了,能不能有所成就,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韩退之瞬间领悟,魏无忌最近正在筛选能吏干吏前往西南,推行新政、教化土人,可进度却不是很理想。 尤其是怀仁县令一职,被点名者都说自己抱病在身,无法出远门,惹得魏无忌直接在政务房里骂娘。 如果陆秀峰能抓住这次历练的机会,远比闭门科考、寒窗应试更有价值。 心念至此,韩退之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拉着柳板桥去了内阁,准备向魏无忌举荐陆秀峰,出任怀仁县令。 巧的是,魏无忌正在看院试的试卷,韩退之瞥了一眼署名,竟然是陆秀峰的院试试卷。 “来得正好,老夫正准派人过去请你。”魏无忌对着韩退之招招手,很快有小吏递上一碗热茶。 “文笔虽然一般,但内容叫人如饮甘露。”魏无忌放下手中试卷,“西南,就需要这样的能吏干吏。只可惜了,这陆秀峰只是个秀才。” “……”韩退之整个人都懵了,试探着问道,“魏相,如果下官举荐,这个秀才能否前往西南任职?” “需要三位翰林,两位御史保举。”魏无忌捋了捋胡须,“专业的事情,要专业的人去做。我看这陆秀峰,出任怀仁县令就很好嘛。只要把文章里的内容落实五成,待到回京述职之时,老夫保举他一个翰林。” “魏相,下官代陆秀峰谢魏相提携之恩。”韩退之正了正衣襟,对着魏无忌躬身行了一礼。 正在国子监,和同窗们研究愉快玩耍的陆秀峰,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个秀才竟然入了魏无忌的法眼,更没想到有三位翰林两位御史举荐,让他出任怀仁县令。 当礼部的公文送达,陆秀峰连续抽了自己好几个巴掌,疼得呲牙咧嘴,这才相信,泼天富贵是真的。 第一三五章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龙槊十八年,十一月初九。 寒风萧瑟,木叶落尽,乡野阡陌铺着一层浅浅枯黄。 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陆家庄村口,陆秀峰带着妻子和两位弟媳回了青阳。 久别重逢,陆家小院格外热闹。 陆太公看着愈发沉稳干练的长子,满心欣慰。 族中晚辈环绕身侧,叽叽喳喳地询问着他们在京城的见闻。 一家人闲话家常、畅谈近况,其乐融融。 唯独陆老太,目光时不时瞟向院外肃立的一队羽林卫,生出很多疑惑。 陆秀峰送家中女眷返乡,情理之中。 可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在没科举入仕之前,身后为何会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 这可是皇家亲卫,寻常官员都未必能有如此殊荣,更别说回乡省亲了。 待席间闲谈落幕,陆家的族人陆续离去,陆老太这才追问缘由。 既然瞒不住了,陆秀峰只能据实回答。 他已受内阁举荐,朝廷破格擢用,出任西南怀仁县令。 三日之后,便要远赴西南上任,安抚边民推行新政,镇守一方。 身后十名羽林卫并非仪仗,而是朝廷指派,护送他奔赴怀仁县的专属侍卫。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报纸上都说了,西南局势动荡,民生凋敝,此去怀仁凶险万分。 一家人满心不舍,眼底写满了忧虑。 可朝廷委任君令如山,纵有千般不舍,也无可奈何。 潘巧云最为通透,知道西南贫瘠官场复杂,事事都需要打点。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掏空了家底,把五百两银子交到陆秀峰的手里。 陆秀山和陆秀林也各自拿出三百两银子,塞到陆秀峰的手里,出门在外,手里有银子才有余力保全自身。 临行前的那一夜,后罩房灯火通明。 陆秀峰与陆子恒叔侄二人相对而坐,彻夜长谈。 从西南局势、土司人心,到施政方略、自保之道。 陆子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把西南潜藏的危机,以及治理的诀窍,一一拆解。 陆秀峰手持纸笔,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遗漏。 这不仅是侄儿的嘱托,更是他远赴蛮荒,立足为官的最大依仗。 一夜闲谈,晨光破晓,离别将至。 陆秀峰拜别家中长辈,辞别妻儿族人,转身踏上马车。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陆家庄。 西南之行,山高路远前路未知,再次归乡相见,恐怕要等到三五年之后了。 在羽林卫的护送下,马车沿官道一路向西南出发,奔赴大名府。 按照吏部的调度,陆秀峰需在此处与游骑将军陆继光会合。 抵达大名府城外,陆秀峰如约见到了八百备倭军。 将士们甲胄整齐、肃立列队,军纪严明,气势凛然。 可唯独陆继光坐在马车里,拒不相见。 陆秀峰数次上前,想要攀谈结识,都被马车旁值守的亲兵无情回绝。 数次碰壁,陆秀峰只得作罢。 沿途赶路,偶尔能听见马车内传出几句简短低沉的号令。 陆继光的声音格外耳熟,陆秀峰想了很久,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离开大名府,刚到安庆府的边界,天色骤变,竟然下了一场雨夹雪。 官道泥泞湿滑,行进艰难。 轰隆! 一声巨响,路基塌陷。 陆继光的马车重心失衡,连人带车滚入路旁一处有余的沟壑之中! “将军!” 随行亲兵失声惊呼,瞬间大乱。 陆秀峰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快步冲至沟边。 雨雪冲刷着破损的马车,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显露出来。 刹那间,无数记忆、无数愧疚,涌上心头。 陆继光不见他的原因,也终于找到了。 “老四!” 陆秀峰不顾个人安危,纵身跳入深沟,奋力救人。 ……………… 与此同时,陆子恒也准备出门历练。 孔冲闻把地点选择在了北方的重镇:松洲。 这个地方选得就很有意思。 北凉在城外三十里,驻扎了五万精兵。 说是要护送北凉使节,实则是为了和亲做准备。 若是孝文帝不同意和亲,那北凉就打到大燕和亲为止。 值得一提的是,松州府爆发了严重的雪灾,朝廷有人上疏,准备派遣卢国公程阿蛮赈灾。 孝文帝派遣大燕国排名第二的武将前往松洲,其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学生去松洲?”陆子恒疑惑地问道。 “对,去松洲。”孔冲闻顿了顿,“你的名声现在还不够响亮,去了之后要一展才华闯出名堂,为将来辩经打下实践基础,不至于被边疆时政打得措手不及。” 陆子恒似乎有点儿明白了,他的名声现在太值钱了,将来辩经一场都不能输。 现在,就相当于做好场外工作。 但这也很正常,将来他要单挑整个大燕文坛,万一遇到有实操经验的学子,指不定就阴沟里翻船了。 他现在所涉猎的都很精通,唯独边疆时政是短板,去松洲见见世面也好。 “这是给程阿蛮的书信,你收好了。”孔冲闻将一封信递到陆子恒手中,“明日一早,青阳驿站会有人接你。” “学生记下了。”陆子恒对着孔冲闻深施一礼。 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荡闯荡,去边疆也是场不寻常的历练。 做老师的,不能时刻把他留在身边,要亲手把他送出去,让他翱翔九天。 次日一早,在所有人都还没睡醒的时候,陆子恒就悄悄地背起行囊,离开了陆家小院。 院门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的那一刻, 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家人和青阳四秀缓缓走到院子里。 他们都是一夜未睡,却不敢出门相送,都不敢面对离别时的悲情。 小院的石桌上,放着一份三国演义的大纲,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赵大宝拿起字条,声音哽咽道,“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显得很潇洒一样。” “大宝,你们说下次咱们再见面的时候,陆子恒会不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梁红超看向远方,眼里竟然写满了期待。 “你能不能自信一点儿?”李行检白了梁红超一眼,伸手拿起故事大纲,“何止是陆子恒?咱们也要努力,闹出点儿大动静!” “夫子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吴起楠攥紧拳头,“咱们不能拖陆子恒的后腿,让我们也卷起来吧!” 第一三六章凤阳花灯节 青阳,赶往松洲的官道上。 一辆牛车,正晃悠悠地前行。 俊俏的少年,正斜靠在牛车上,神情惬意地看着官道两侧的麦田。 赶车的孙老汉,是个闲不住的人,很健谈。 “今年滁州府的雨水太少,粮食产量估摸着不会超过一石了。” 古代的庄稼,产量低得吓人。 陆家的田产看似很多,可每到秋收的时候,扣掉粮税也就勉强果腹。 更别说境内大多是山地,比青阳县还穷的滁州府了。 陆子恒一路走来,发现道路两侧,也多为茅草房或者土坯房,砖瓦房很少见。 穷得令人发指。 不走出金陵,还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疾苦。 “听说松洲那边又爆发了雪灾,冻死饿死的无数,说不定比这边更难熬。” 老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递给陆子恒一个杂粮窝头,“我们平时就吃这个,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只要能填饱肚子,谁会嫌弃粮食不好呢?”陆子恒笑着接过,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说实话,味道真心不咋的,干涩不说还拉嗓子。 可从老汉的举动,就不难看出来,他很珍惜手里的窝头。 在粮食极度短缺,物资匮乏的古代,每一粒粮食都不容浪费。 “确实。”老汉见陆子恒吃了窝头,表现得十分开心,“粮食,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金贵的东西。” 正聊着的时候,牛车到了滁州府全椒县驿站。 让陆子恒意外的是,这里聚集了很多读书人。 驿站的小吏,见陆子恒身穿儒衫,就试探性地问道,“敢问公子,可是去凤阳府参加花灯节的?” 陆子恒一愣,他的行程是从全椒县过庐州府,然后去寿州,若是去凤阳,要绕上一段路。 如果去凤阳也不错,他记得报纸上曾经有过一个新闻,是关于凤阳神童金焕元的。 此人出生在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刑部尚书,在凤阳颇有威望。 七岁就能出口成章,熟练背诵论语,《诗经》随口对答。 十三岁考中了秀才,十六岁考中举人,被翰林院大学士虞伯师收为关门弟子。 孔冲闻曾经说过,此人是陆子恒春闱之时,最强的对手之一。 为了见见这位凤阳神童,陆子恒点点头,“是去参加花灯节的。” 小吏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那真的是太巧了,这里的读书人都是参加花灯节的,稍后你们可以结伴同行。” 看着驿站人来人往,陆子恒就断定,凤阳花灯节的规模一定很大。 不然,也不会在滁州就安排小吏接待他们这群读书人。 休息了半个时辰左右,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也浩浩荡荡地来了驿站。 看着规模和架势,来头显然不小。 驿站的小吏,急忙上前接待。 周围的读书人,也全都看向了马车。 一个胖子,拍拍牛车的车辕,笑嘻嘻地看着陆子恒,“兄台,可以搭车吗?” “当然。”陆子恒点点头。 “在下当涂楚鹏举。敢问兄台大尊姓大名?”胖子对陆子恒拱拱手。 “在下青阳程怀弼。”陆子恒不想自己的名字惹麻烦,就搬出来假借了程阿蛮儿子的名头。 “幸会幸会。”胖子放好行囊,见陆子恒一直看车队,就解释道,“那是崔公子的马车。” “哪个崔公子?”陆子恒不解。 “还能哪个?清河崔家的崔器。崔公子虽然出身豪门,但对我们这群寒门学子向来温和。只要有问题请教,他都会悉心指教。”楚鹏举对马车心生向往之色,“此番去凤阳的都是有大学问的人。你如果学识不行,千万别逞能。” “我的学问…”陆子恒抿抿嘴,“应该勉强过关吧。” “勉强过关怎么行啊?”楚鹏举一阵摇头晃脑,“这样吧,我来考考你。” “……”陆子恒眉头紧锁:搭我的车,还质疑我的学问,哪来的道理? 不等陆子恒有所回应,楚鹏举直接问道,“《赏罚忠厚之至论》这篇文章,都用了哪些经史典故?” 听着楚鹏举提出来的问题,陆子恒一脸懵逼。 若是换成别的问题,说不准陆子恒下意识地就回答了。 可现在,陆子恒有点儿哭笑不得。 因为这篇文章,就是他在府试的时候写的。 见陆子恒愣神,楚鹏举惊讶又错愕,“你不会连这篇有孟轲之风的八股雄文都没读过吧?” “读过,读过。”陆子恒表情有些尴尬,回答得也有那么一丢丢的迟疑。 “程兄,作为读书人,就算是没读过,也应该知道青阳神童在科考界的地位。这篇文章已经纳入了国子监的教材之中。”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青阳神童陆公子数月没露面,也没在报纸上发表过什么文章,就觉得他江郎才尽,瞧不起他了。” “可你要知道,能写出这等文章的人,岂会才尽词穷?他所写的岳阳楼记,至今还供奉在孔庙,上个月我还去瞻仰了一番。” “就连马车里的崔公子,都把青阳神童视作同水平的对手。我不管你有没有瞧不起过陆公子,现在就看这篇文章。” 在楚鹏举看来,陆子恒就很无知,当即把一本书塞到陆子恒的手里,“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对天才保持敬畏之心,要摆正自己的心态,你知道吗?” 讲道理,陆子恒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训斥。 虽然有不一样的爽感,可楚兄弟你这话有点密啊,况且我也没说自己瞧不起青阳神童啊。 “我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见陆子恒不看书,楚鹏举更生气了。 “楚兄别生气,我没有瞧不起陆子恒的意思。”陆子恒无奈地翻开书,书里面记录的全都是他写的八股文。 “请你尊称他陆师兄!”楚鹏举气得脸色通红,显然就是陆子恒的小迷弟脑残粉。 好吧,你说啥就是啥吧。 陆子恒急忙称赞道,“陆师兄这篇文章写得顶呱呱啊,不愧是青阳神童!” “好了,我们跟上马车吧。”楚鹏举郑重地提醒道,“一定要记住,此次参加花灯节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还有很多都是陆师兄的死忠。你可千万不要诋毁他,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 孙老汉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楚鹏举,有心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轻轻一抖缰绳,牛车稳稳地跟上了马车的队伍。 第一三七章我,竟然被自己孤立了? 楚鹏举似乎和这群读书人很熟悉,路上又有五个读书人坐上了牛车。 他们都对牛车啧啧称奇,车身宽大有两排座椅,上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坐起来一点都不颠屁股,好像这种牛车就是专门为远行的人量身打造的。 有一个叫作刘玉书的儒生,得知陆子恒没读过青阳神童的八股文,脸上顿时露出不屑之色,就好像陆子恒这人是不值得深交的庸才。 陆子恒是一脸懵逼二脸茫然:我特么,因为不读自己写过的文章,就被孤立了? 虽然事情很荒谬,但心里还是有些小得意的。 跟着车队一路前行,来到了凤阳府岱山县驿站,在这里休整一晚。 这里的读书人,比全椒县还多,几乎占满了整个驿站。 崔家的小厮挨辆车通知,“大家稍作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崔公子要在这里举办篝火晚会,同大伙一起辩经。” 崔器的名声在外,读书人立马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 陆子恒微微皱眉,崔器此行绝不是参加什么花灯节,真正目的怕是来凤阳文坛踢馆辩经的。 “程兄,我这里有个问题,你一定要好好作答。若是答不上来,就不要参加篝火晚会了。”楚鹏举一拍脑门子,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不是针对你,而是篝火晚会辩经辩得不好,要被骂的。” “你问吧。”陆子恒轻轻点头,神色淡然。 “敢问程兄,《论语》二十篇,何以《学而》为首?” 牛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陆子恒。 大概意思就是,学而篇为何能成为论语的第一章。 这个问题看似浅显,却是儒学入门之时,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要义。 寻常儒生只会死记经文,从不会深究圣人排序之道。 对这样的问题,陆子恒有无数种不同的答案。 既然楚鹏举这么问了,陆子恒就断定,今晚篝火晚会辩论的主题应该就是论语。 略微沉思,陆子恒给出问题最标准的答案,“学而篇讲述的是务本的道理,引导初学者进入道德之门。” 这个回答,属于万金油的回答。 圣人著书立说,排序自有章法,绝非随意落笔。 《学而》位列全书首章,根源在于学为百善之始,本为万道之根。 通篇不谈治国经略、不谈君臣大道,只论读书、修身、交友、孝悌。 先教世人务本修身,明心立德。先立己,后立人;先修德,后论治。 所以,《论语》开篇,必先归之于《学而》。 除非你把论语给彻底推翻了,否则是跳不出任何毛病的。 再说了,他现在是程怀弼,不是陆子恒,没必要因为一个简单的问题就掀桌子。 楚鹏举当即对陆子恒投来怜悯的表情,“昨天,我的回答…不是,昨天有人和你的答案差不多,结果被崔公子妈的狗血淋头,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还以为你多了不起,这点学问就敢瞧不起青阳陆师兄?”刘玉书忍不住嘲笑道,“我看篝火晚会你还是别参加了,好好看看陆师兄撰写的文章吧。” 其余几人也摇头晃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陆师兄撰写的八股文里,好好学学吧。” 言外之意就是,菜就多练。 你这逼样的,扁担掉在地上不知道是个一字,还瞧不起陆子恒,要不要你的大碧莲? “……”陆子恒就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就很想问他们,这合理吗? 坏消息: 没有任何意外的,青阳神童被死胖子等人抛弃在了卧房,没法参加篝火晚会。 好消息: 食宿费用,清河崔器全包了,就连赶车孙老汉也拿了二两银子的赏钱,伙食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果然,有钱能使磨推鬼,怪不得都说崔器孤傲,这群读书人还都对他那么恭敬。 原来是平亿近人。 可问题是,你再牛逼再有钱,也不能扭曲事实啊。 我的答案,绝对是万金油的存在,就算是科举考试都能及格。 除非,把论语给推翻了。 等等。 刚刚死胖子楚鹏举说,答案就在我写的文章里面。 这就更不对了。 数学答案大多数只有一个,语文答案很多的好不好? 只要你能让自己的论点自圆其说,这就是好答案。 这个崔器,难道是个西贝货? 就在陆子恒翻来覆去的时候,外面传来阵阵赞美之声。 “崔师兄,在下仰慕你许久。今日有幸一见,此生无憾了。” “崔师兄,在下对你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不见崔师兄,如井底之蛙抬头窥月;见到崔师兄,如同一粒蜉蝣见青天呐!” “清河崔器,文采无边,笔定乾坤,名冠中原,独秀士林,万古留贤!” “崔师兄,您在我大燕国年轻一代,当属第一,肯定能拿下凤阳花灯节的头筹。” 听着外面传来阵阵恭维的话,陆子恒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对清河崔器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悄悄地打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篝火晚会。 四五十个读书人围坐一圈,除篝火,还有烤全羊和美酒。 崔器背对着陆子恒,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 似乎有所感应,崔器回过头,一脸桀骜不驯地看着陆子恒,“那人为何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参加篝火晚会?” “崔公子,那是青阳程怀弼,因为学识不够,我们便让他早早地休息了。” 听了崔器的话,刘玉书急忙说道,“他对学而为首章的回答,和昨天楚兄说的差不多。”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楚鹏举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尴尬的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栋大别野。 看着楚鹏举的窘态,陆子恒扑哧一下就笑了。 “辩经,哪有什么差不多?” “你们读过的经典,全都喂狗了,才能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崔器脸色一沉,“把他的回答,一字不差地和我复述一遍。” 刘玉书见状,急忙把陆子恒的回答说了一番,“崔师兄,程怀弼和楚鹏举的答案,是不是差不多?” 第一三八章狗眼不识泰山 刘玉书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崔器,大家都觉得,两人的回答几乎一致。 谁承想,崔器听完竟然眼睛一亮,“这个程怀弼,还是有些小才情的,他这个答案很标准,也很万金油。” 说完,对着刘玉书怒目而视,“果然,你的学问全都喂狗了,竟然把鲜花和牛粪做对比。你这种人只会贬低同窗,没有一点儿团结之心,不配与崔某为伍,明日你自行离开吧。” 此言一出,全场骇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一路走来,他们就听崔器在辩经的时候骂人了,还是第一次听他夸赞别人。 楚鹏举也傻眼了,被他一路看不起的小兄弟,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主? 可问题是,我的回答明明和臣兄差不多,为何评价会相差这么多? 似乎看出来楚鹏举的疑惑,崔器破天荒的,竟然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学为百善之始,本为万道之根。若无治学之心,便无修身之基,仁义皆为空谈,礼法无从落地。” “所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此章便是所有儒道的入门密钥,引世间初学之人,叩开圣贤道德之门,固本培元,方得后续万千大道。” “可你楚鹏举呢?诗书礼乐说了一大堆,引用了经典太多,脱离了实际,也偏离的儒学教义。说你回答的是一坨屎都便宜你了。” “楚鹏举虽然跑题了,但最后能自圆其说。可你刘玉书的回答,还不如一坨屎。程怀弼就是脾气太好了,换成我…非把你们几个全都赶下牛车不可。” 崔器几句话,就把问题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围坐的学子也是茅塞顿开。 楚鹏举一想到自己训斥陆子恒的模样,就臊得不行,羞愧难当。 就好比一个小学生,出问题考博士。 可博士的回答,小学生却他妈没听懂。 这种感觉,让楚鹏举撞豆腐的心都有了。 在场的读书人,目光全都看向了陆子恒的房间。 几乎所有人都记住了程怀弼这个名字。 楚鹏举站起身,对着崔器躬身行礼道,“崔公子,要不要我去把程兄请过来?” “请什么情?”崔器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楚鹏举,“记住了,这个世界上能让我亲自去请的,唯有青阳神童陆子恒!这个程怀弼还不配!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在崔某的眼里,除了陆子恒,所有人都是垃圾!” “……”在场所有读书人,都觉得无地自容。 崔器的话很明显,他们也是垃圾。 陆子恒神色复杂地看着崔器,就很想冲出去问问,你是真的把我当同等级的对手,还是在给我拉仇恨? 想搞我的话,你就直接冲我来,没必要整得这么麻烦。 清河崔器的地图炮,就好像核平使者! 没差别地攻击了在场所有的读书人。 高处不胜寒,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这场篝火晚会,也被崔器早早地结束了。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程怀弼,成了队伍里的风云人物。 能让崔器夸一句有才,肚子里绝对有墨水。 当晚,很多人都在打探程怀弼的消息, 可这个人如同凭空出现的一样,任何公开的信息都没有。 但这不妨碍读书人,主动去结交他。 楚鹏举进屋之后就蒙上被,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心里直骂自己该死,狗眼呢不识金镶玉。 道歉,必须给程兄弟道歉。 不然的话,恐怕这一路他都睡不好觉了。 猛地掀开被子,楚鹏举看向陆子恒的床位。 “程兄,我狗眼不识泰山,着实惭愧。” 楚鹏举正了正衣襟,对着陆子恒深施一礼,“还望程兄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废物计较。” “我没往心里去。”陆子恒摆摆手,“咱们结伴同行就是缘分。” 见陆子恒不计较,楚鹏举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思量再三,还是说道,“程兄,我这个人嘴欠,有句话还是想说出来。若有得罪的地方,还望见谅。” “楚兄,但说无妨。” “虽然你有才华,但也不能轻视了陆公子,他是我们寒家子的榜样,我不允许有任何人诋毁他。” “……”陆子恒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楚鹏举,严重怀疑这小子脑袋被门挤了,我啥时候瞧不起我自己了? “程兄,我知道我不能干预你的想法。但你要是瞧不起陆公子,就悄悄地放在心里,不要表现出来。崔公子那人,才学有多高,心胸就有多窄,万一被他知道你诋毁陆公子,恐怕要骂街了。” 好吧! 陆子恒彻底服了这个小迷弟了。 至于清河崔器,陆子恒还没放在眼里,喷人这种事他也很擅长,上辈子的祖安文状元,也绝非浪得虚名。 次日一早,驿站就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看着豪华的配置,恐怕崔器没少花钱。 陆子恒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更有不少人羡慕楚鹏举近水楼台。 任何时代,都看脸。 男人看男人也是一样。 在古代,因为长得丑丢了状元身的考生,也不少。 最出名的那三位,一个成神,一个成帝,一个成开国大将! 相反,你要是长得好看,长得够权威,不用参加殿试,就能破格成为探花郎。 陆子恒这长相,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所有人都想亲近一下。 没多久,崔器也出现了。 这群读书人自觉地忽略陆子恒,纷纷吹捧起崔器。 从崔器的表情看,他被舔得很舒服很享受。 神色傲然地抬起头,用俯视的目光看着陆子恒,“你就是青阳程怀弼?”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陆子恒拱手道,“正是!感谢崔兄盛情款待!” 此言一出,全场骇然。 一众读书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陆子恒。 崔器最讨厌别人感谢他了。 尤其是说他有钱,更被视作一种挑衅。 当初,楚鹏举就因为谢了崔器,才不让他跟着车队坐马车的。 可问题是,陆子恒真就是礼貌性的感谢,不掺杂其他。 楚鹏举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正想为陆子恒求情,可一切都晚了。 “程怀弼,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夸了你就是给你脸了?” 崔器脸色难看至极,“请你吃你就吃,安排你住你就住,为什么要谢?觉得我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还是狗大户养的败家子?” “……”陆子恒一阵无语:这逼,好像那个精神分裂。 第一三九章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那算了,我不谢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子恒不冷不热地说道,“你说关于学而篇为论语的答案,就藏在青阳陆子恒所写的文章里,着实可笑。” 嘶,在场学子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厮是怎么敢质疑崔公子的? 楚鹏举也在心里暗骂陆子恒是疯子,没事儿你招惹嘴巴恶毒的崔器作甚? “程怀弼,书中第三篇是陆子恒所写的《君子尚德》,原文是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文中说,无学,则无德;无本,则无道。故而,《学而》为《论语》之首,乃是圣人立学、教人尚德的第一要义!” 崔器眉毛一挑,神色倨傲道,“所以,你说说看,我给出来的答案,是不是比你所说的万金油的答案更贴合实际呢?当然,你要是不服气,大可用不同的答案辩倒我!” 学到了!学到了! 还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听了崔器的话,在场的读书人就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无不对其竖起大拇指。 “你就是欺负他们读的书太少,再加上对陆子恒过度崇拜,在这里信口雌黄罢了。” 陆子恒缓缓站起身,“谁告诉你青阳神童的话就是权威答案的?学无定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哪来什么标准答案?我现在就能给你们说出十几种不同的答案。” “?????” 在场所有读书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度复杂起来。 “崔器,看一个问题有无数个不同的角度,楚鹏举的回答你也不能说他不对。如果考科举,他最起码能及格。” 陆子恒声音突然拔高,响彻全场,“我现在就给你不同的答案,你且听好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陆子恒一口气说出来五个不一样的答案,听得他们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惊恐得如同见了鬼。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同样的问题,从不同的角度切入,自然就有很多种回答。 这是读书人一辈子都在追求的,感悟文本的至高境界。 驿站内的读书人,激动、振奋、惊愕、如饮甘泉。 太特么惊艳了! 太特么震撼了! 哪怕是自诩冀州无敌手的清河崔器,也被陆子恒说得面色铁青。 崔器很愤怒。 但也只是怒了一下。 因为能回答出问题不难,难的是给你无数个正确答案。 而且,陆子恒引经据典,涉猎颇多。 没有恐怖的阅读量,是做不到信手拈来的。 此等人物,到底从何而来? 为何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重要的是他出现了。 一路走来,崔器视所有人为废物。 现在终于吃瘪了。 随着最后五个答案被说出来。 在场所有读书人,脸上瞬间失去了任何血色。 这小东西,是把天下书籍全都装进脑子里了吗? 所有人,都无法忘记,今天发生的震撼一幕。 这才是,实打实的高端局,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共计十个答案,全都说完之后,崔器目瞪口呆,严重怀疑陆子恒就不该存在这个世界。 “崔公子,你觉得我这些回答是对还是错?”陆子恒挑了挑眉毛,丝毫不掩饰自己才华。 崔器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最终不得不放下傲娇的身段,“崔某,对这些答案都很满意!” “那好,我再告诉你,青阳神童的答案,虽然是对的,但你也不该盲目地崇拜,把他的话奉为真理。我们为什么读书?是为了探寻真理,而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抄。” 陆子恒声音中带着训斥,“你不能把个人崇拜,和个人的喜欢,强加给别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陆子恒!” “我我……”崔器支支吾吾,愣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从清河到凤阳,他都是金钱开路,再加上随行的读书人没他学问高,他自然轻视。 直到陆子恒的出现,让他吃了一个哑巴亏。 他回答不上陆子恒的问题,不代表他的学识不如陆子恒。 脾气不好是真的,一肚子学问也是真的,可偏偏这小子用错了地方。 整个驿站,瞬间陷入了诡异般的死寂。 楚鹏举更是呆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谁也想不到, 清河奇才崔器,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给喝住了? 不管今天结果如何,程怀弼这个名字,恐怕要声名大噪了! 然而,陆子恒接下来的话,彻底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别说我恃才傲物欺负你,我给你一个赢我的机会。” 陆子恒双手背负腰后,气势凌人,“从起程开始,咱俩辩论一场,辩论的主题你自己选。” “我清河崔器,从来不和来路不明的人辩经。”崔器当场拒绝。 “别和我玩这种文字游戏,我就问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陆子恒最讨厌的就是玩文字的人,崔器明显是怕自己输,专门自报家门,警告陆子恒,他是清河崔家的嫡系,让陆子恒见好就收,可陆子恒岂能让他如愿? “崔器,从岱山驿站到凤阳城,这一路我都跟你辩经。咱俩每反驳成功一句,向前行五里,先到凤阳城者胜出。 输的人要在凤阳花灯节上,当着天下读书人的面儿,宣布自己技不如人!比如,我要是输了,我就站在台上大喊三声,清河崔器,牛了个大逼!” 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清河崔器啊,冀州府内无敌手的存在。 和他辩经,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万一崔器输了,要是站在文会上大喊三声,程怀弼牛逼,恐怕整个大燕文坛都要颤三颤了。 豪门世家,是不允许自己输给寒门泥腿子的。 毫不夸张地说,到时候你程怀弼,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崔器陷入两难,有点儿骑虎难下。 整个人都快被陆子恒给逼疯了。 他就很想问问,你程怀弼哪来的勇气和我辩经? 要不要出去打听一下? 或者问问和你同车的楚鹏举。 你真以为老子在冀州府横行十几年,名声是捡来的吗? 第一四零章,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在竹溪盛会,定下了三年之约。 之后,陆子恒一直在孔家潜心学习,没经历过实战。 就算和孔家新秀们辩经,也仅仅只用了两分力。 听恩师孔冲闻说,很多人辩经都侧重大燕国的时政。 五姓世家,江南豪门,全都是他未来的对手。 既然遇到了清河奇才崔器,不如就拿他先练练手。 崔器原以为,搬出清河崔家这座大山,陆子恒会知难而退。 可偏偏事与愿违,这厮就好像不知道什么是清河崔家一样。 “程怀弼,你不知道清河崔家没关系。” “从今天开始,我崔器这个名字,将成为你终生噩梦!” “从岱山驿站到凤阳城,我就跟你辩论,在场所有读书人都是见证。” “来人,把这次辩经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等到了凤阳,就把我赢下这场辩论的过程昭示天下。到时候天下儒生,谁人不识我崔器?” 深吸了一口气,崔器努力平复内心的愤怒,声音猖狂中,还带着一点儿精神分裂,很明显是对陆子恒无视清河崔家这座大山,耿耿于怀。 陆子恒可不管他是不是世家豪门,只要你有名气,我赢了你就行。 把小号的名气刷到位,再公开表示“程怀弼”会在三年后去金陵府找陆子恒辩经,绝对是重磅新闻,这泼天流量刷起来,想不爆都难。 读书人已经开始准备,手持纸笔准备记录这爆炸的一幕。 崔器也算是性情中人,不光在自己的马车里,摆好瓜果点心美酒,就连陆子恒的牛车也没落下,这点倒叫陆子恒刮目相看。 “鹏举,上车!” 陆子恒招招手,带着楚鹏举上了牛车,崔器也坐上马车,和牛车并行。 其余的读书人,则是缓缓地跟在后面。 之前和陆子恒同车的刘玉书等人,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天他们还嘲讽陆子恒没才识,可刚过去一夜,他就成了全场最靓的仔。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见过太多的天才奇才,可这些天才奇才,似乎只是见“程怀弼”的门槛。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开始羡慕楚鹏举了。 能得到天才的青睐,楚鹏举只要虚心好问,这一路下来绝对能提升好几个层次。 看客们的心情紧张又激动,心中无不在推测,这场辩论谁是最后的赢家。 牛车里,楚鹏举看看陆子恒,又看看崔器,心里竟然期待陆子恒获胜。 不管怎么说,能见证一个天才的崛起,又和天才对坐畅饮,足够他吹一辈子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辩论正式开始。 “梁丘氏注解易经,承皇室认证、为官学正宗,字字有据、句句循理,是圣人流传后世的治世正道。” 崔器率先翻案,搬出《梁丘易》做辩论的主题,“反观民间流传的易学,随意篡改注解、曲解圣义,脱离正统规制,字句皆是谬误,纯属旁门小道,难登大雅。陆子恒,市井杂学妄议正统,莫非他们觉得百年官修典籍,尚且不如乡野杂谈?” 话落,全场读书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相互对望见只有一个疑问:《梁丘易》是什么东西? 再加上崔器的论点,紧抓官学正统,寻常学子根本无从下手,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不怪他们,因为他们读的书太少。 易经传世几千年,流派很多,但最具代表性,且接近失传的只有梁丘易,因为他被前朝皇室和五姓世家给垄断了。 三百年前,楚国易学大师梁丘贺,考究历代残缺注解,修正百家谬误注解成册,被收录在楚国藏经楼,专供皇室子弟和世家子弟研习,从不在市井流传,是实打实的高层学问。 世间流传下来的,大多数都是孤本,被尽数收藏在世家豪门,寻常寒家子穷极一生也难窥视半页真迹。 就连那些背靠豪门世家的学子,对此书也只是略知皮毛。 崔器之所以选这个辩题,就是他笃定面前的“程怀弼”,是个乡野泥腿子,就没资格看这么高深的学问。 只要他把这个要崛起的天才一击必杀,那他的名声,也能响彻整个北方。 得意地对着陆子恒一挑眉毛,世家子弟嚣张气焰瞬间升腾。 “程兄,《梁丘易》是什么东西?你读过吗?”楚鹏举紧张的额头上涌现大量冷汗。 “一套迂腐的书籍注解罢了,没必要读它。”陆子恒一脸不屑,“我接下来的回答,你要牢牢记住,它适用于很多辩论场景,是万金油的存在。哪怕你不知道对方说的书籍是什么东西,也能绝杀他!” “嗯。”楚鹏举重重地点点头,颤抖地拿起笔,随时准备记录。 “圣贤作易,为教化万民、阐释天道,非为禁锢世人口舌。” 陆子恒神色平淡,没有选择硬碰规矩,也没引经据典地争辩对错,只是简单地反问道,“若楚国官学注解字字完美,何以被我大燕推翻,得了天下?若《梁丘易》真那么厉害,为何难解天下治乱兴衰之理?难安四海黎民疾苦?” 简单的一句反问,振聋发聩,直接粉碎了崔器所说的官学正统! 什么是正统? 正统,就是济世安民的贯天正道! 若是死守典籍却无救世之用,再正统的官学,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崔器面色微沉,一时语滞。 所有人的表情都好像是见了鬼,内心更是震撼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这不是辩论,这是在掀桌子呀! 正在记录的楚鹏举,和读书人,写完最后一字,无不僵立当场。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疑问: 什么是官学正统? 快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官学正统? 陆子恒的话直接颠覆了他们全部的认知。 崔器嘴巴半张半合,几次想要反驳,最终却没说出口。 没有辩倒对方的论点,就是辨无可辩。 没有任何意外的,第一回合的辩论,清河崔器输了! 楚鹏举使劲儿挠挠头,反复看陆子恒说的话,更加确信,陆子恒教他的全是真东西,全是干货。 在所有人震撼的注视中,陆子恒眉毛一挑,“崔兄,承让了,程某先行一步!” “驾!” 孙老汉一声鞭响,牛车缓缓前行。 只留下了,一脸懵逼的读书人。 第一四一章连胜三场 首战告捷! 在所有看客还没缓过神的时候,牛车已经载着陆子恒、楚鹏举出发了。 岱山驿站,一片死寂。 所有的读书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更不敢去看崔器。 因为,崔器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梁丘易》都快失传的东西了,“程怀弼”是从哪里读来的?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恐怕要引起文坛震动了。 青阳那地方,果然有点儿说法。 出现一个神童陆子恒也就算了,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一个程怀弼。 就他妈离谱! 崔器看着牛车渐渐远去,内心也升起浓浓的战意。 不出门,还真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小瞧这个对手了。 “都愣着干什么?把辩经的内容全都记录下来。” “崔某只是输了一场,还有二百多里路程,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崔器重拾信心,招呼来下人,“立刻骑马追上程怀弼,轮到他发问了。” “是,少爷!”下人立刻骑上快马去追陆子恒。 牛车行驶五里后停下。 孙老汉将一根根木棍插在板车预留的孔洞上,接着披上毛毡。 车厢内,顿时暖和了许多。 陆子恒将一个皮囊递给了孙老汉,“孙伯,天寒地冻的,喝两口暖暖身子。” “谢公子。”孙老汉也不矫情,打开皮囊,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在腿上盖了一张羊皮毯子。 陆子恒则是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和楚鹏举聊着天,舒爽又惬意。 快马也很快赶到,崔家下人神色恭敬道,“程公子,我家少爷说,轮到您发问了。” 这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古代的通信,果然叫人担忧啊。 感慨过后,陆子恒略微思索,让楚鹏举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论点。 他若是写字,别人立马就能认出笔迹,那就没法让小号轰动文坛了。 “圣贤著易,载道以济世;治学辨义,求道不求字;儒生读书,济世不逐名。” 下人带着论点回到了岱山驿站,当众朗读出来。 在场所有读书人再次陷入震撼之中,有的人竟然全身颤抖,双腿下意识地打摆子。 这个程怀弼,也太凶猛了吧? 你这是要推翻亘古不变的教育方法吗? 是不是你们辩论之后,我们还要寻找全新的学习方法?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崔器,催他快点辩倒程怀弼。 “子曰…” 崔器眼见陆子恒论点刁钻,打破了梁丘易的正统大义,立刻说出自己的驳论。 可刚说出子曰二字,就乖乖闭嘴了。 紧跟着,更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少爷,程公子说,你若是用圣人之言反驳他的论点,就让我不用再跑一趟,他还有另一段话。” 下人拿出来第二份文稿,高升朗诵道,“程公子说:若终日纠结一字之释义、一句之得失,双眼困于纸页琐碎,心中不见天地变化、世间疾苦、万民苍生,岂不是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一番话,惊得在场读书人外焦里嫩。 这更像是在传播一种全新的,历史上从没出现过的学问。 甚至连崔器听了这番话,都全身一震。 原来辩论还可以这样? 程怀弼,果然恐怖如斯。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崔器沉声开口,“去告诉程怀弼,他可再次前行。” 向来恃才为傲的崔器,竟然连输两场,惊呆了在场所有的读书人。 驿站的小吏,奇怪地看着他们,“崔公子,你们怎么还没走?再不抓紧赶路,恐怕要耽误花灯节了!” “……” 崔器和在场读书人,羞臊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也想走,可实力不允许啊。 见没人回答,小吏也只能无奈地离开。 读书人的心思,就像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不是他驿站小吏所能理解的。 现场的气氛,就很诡异。 所有人都在琢磨陆子恒的话,甚至有了不同程度的感悟。 唯独崔器,道心碎裂一地,开始怀疑人生了。 曾经,他觉得除了自己和陆子恒以外,天下读书人都是垃圾。 曾经,他说过,天下才气共十石,曹子建独占八斗,天下文士共用一斗,陆子恒占一斗,老天爷倒欠他一斗…… 我可是清河奇才,打遍冀州无敌手的崔器! 怎么连续两次败给了一个泥腿子? 从小到大,我都碾压同龄人。 诗词歌赋、经典文章,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整个冀州府,谁人见了我崔器不低头? 可偏偏冒出来一个程怀弼,轻松就把自己给拿捏了。 难道将来我还要说,这大燕文坛,除了我、陆子恒、程怀弼,其余的读书人全是垃圾? 不行! 金字塔的顶端,站着我和陆子恒就够了,不需要第三个人。 想到这,崔器猛地抬起头,对着下人说道,“记录:梁丘易学,乃先贤钦定,楚国皇帝首肯。至今依旧录入官学颁于朝堂,是为士林正宗之一。你屡次辩驳旧注质疑官解,岂不是说历代先儒注解皆错?是朝廷审定的官学皆偏?你这不是治学辩驳,是非议官学,藐视圣裁!” 崔器反思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 直接把学术辩论上升到了藐视皇权、悖逆朝堂等多项罪名。 非议官学,便是质疑朝廷;藐视圣裁,便是形同悖逆。 这顶大帽子扣下,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获罪下狱。 所有人都觉得陆子恒进退无路,今日必败无疑。 崔器,还是那个崔器! 不愧是清河奇才,冀州第一奇男子! 在场读书人,都觉得崔器这把稳了。 “崔师兄牛逼,我等受教了!” “第三场辩论,程怀弼必输无疑!” “岱山驿的小吏们都看着咱们呢,就挺尴尬的,要不我们先向前走几步?” 恭维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可崔器却高兴不起来。 他要的是那种压倒性的胜利,而不是只赢一场。 若在平日,这群读书人夸他,他会飘飘然,可现在听起来就感觉很打脸。 崔器略微思索,他也觉得这把稳了,就命车夫驾驶马车前行。 驿站的小吏们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们抽什么疯,总算是走了! 可刚走出十几米,还没离开驿站范围,传信的下人领命,就赶了回来,车队不得不又停下来。 第一四二章自取其辱 “学有异同,道有辩驳,辩驳为经学之幸,一言独断为士林之祸。” “程某辩的是易理真伪,非朝堂尊卑;争的是圣贤大道,非个人荣辱!” 下人当众朗诵陆子恒的驳论,“崔公子,程某再说句题外话,你想用前朝的剑,斩当朝的官…这是要造反呐!” 卧槽! 彼其娘之啊! 你家坟头来种树,你家澡盆杂配鱼! 崔器一阵生无可恋,就感觉自己比吃了屎还恶心! 前半段,只能说他们俩平分秋色,可那最后一句就明显杀人诛心了。 打脸,他他妈打脸了。 刚刚还吹捧崔器的读书人,纷纷羞愧地低下头,无地自容。 岱山驿站的小吏们,彻底懵逼了:不是…你们不是要走吗?咋全都停下来了? 全场最煎熬之人,当属崔器。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若是追赶上去,便承认是自己输了。 从此,士林恐怕要嘲笑清河崔家不如寒门泥腿子了。 若是留下来继续辩论,只会输得更彻底,恐怕一辈子也离不开岱山驿站。 “崔公子!程怀弼巧言善辩刁钻诡谲,的确占得先机。” 就在僵持至极,刘玉书站了出来,替他解围道,“但依在下之见,这都是旁门左道,逞口舌之利罢了!在诗词歌赋方面,他肯定比不上你!不如改换赛道,临场斗诗。” 此话一出,其余随行学子纷纷开口附和。 “刘兄所言极是!辩经不过口舌博弈,诗词方见文人风骨!” “崔公子诗名冠绝江南,何须在辩经小道上与其纠缠!” “是啊崔公子!凤阳花灯节将近,沿途风光正好,若是在此僵持耗费时辰,怕是要错过花灯盛会!不如追上程怀弼,以诗词论高下,扬我士林颜面!” 众人七嘴八舌,既给足了崔器台阶,又顺势挑起新一轮对决。 崔器心神微动,压下心底的满腔憋屈与难堪,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自幼饱读诗书,诗词歌赋是他擅长的强项。 方才辩经失利,不过是他一时轻敌,不善诡辩罢了。 若是比拼作诗,他自信稳压陆子恒一头,绝对可以挽回颜面一雪前耻。 “嗯,言之有理。” 沉吟片刻,崔器眉宇间的窘迫尽数收敛,写满了傲然,“口舌诡辩,终究是小道。诗词言志、笔墨抒情,方是读书人立身大道。诸位,随我追上去!” 话音落下,崔器带着一众学子,急匆匆朝着前路追赶而去,誓要以诗对决,挽回丢掉的颜面。 十五里外,陆子恒三人在池河边赏景。 河面没有结冰,冬日风光正好。 “第三局,其实我没赢,我俩算是平手。”陆子恒很大方地承认。 “那为何他要主动认输?”楚鹏举却有些不明所以。 “崔器大可用圣人权威和易经道统简单粗暴地驳倒我,可他却偏偏很自负地选择了皇权。我看不惯他恃才傲物的样子,直接掀了桌子,用皇权制胜的独家霸权,把他给按得死死的!” 陆子恒接着给楚鹏举列举了好几个辩驳的案例,楚鹏举都一一记了下来,甚至觉得自己在学术方面已经有了颇多的感悟,就好像要突破桎梏一样。 “程兄,我之所以那么看重青阳神童,一来,他是天下寒家子的榜样,二来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一直亏欠他。”楚鹏举也说出自己维护陆子恒的原因。 在陆子恒带领读书人扳倒张二河的时候,当涂所有学子都出动了,唯独楚鹏举没有参加,那时候他正在孔庙,观摩陆子恒撰写的岳阳楼记。 “这谈不上什么亏欠吧?”陆子恒疑惑不解地看着楚鹏举。 “就是亏欠。他为天下寒门庶族立志,我却在他最需要助力的时候临阵脱逃…”楚鹏举的眼眶微微发红。 “或许,陆子恒本人,并没觉得你欠他的,相反还认为你是一个可造之才,也说不定呢。”陆子恒拍拍楚鹏举的肩膀安慰道。 “程兄,你又不是陆师兄,你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 “我…对呀,我不是青阳神童。”陆子恒无奈一笑,“这是高手之间的心灵感应。等你到了高手序列,自然就明白了。” 正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车队也缓缓出现在陆子恒的视野里。 清河崔器的马车打头阵,其余学子坐着马车搁在后面。 “这什么情况?输不起?”楚鹏举顿时警惕起来,“万一崔器翻脸,你坐车先走,我拦住他们!” “世家子有世家子的骨傲骨,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陆子恒心中一暖,目光也迎上了走下马车的崔器。 “程怀弼,今日辩经,我输了!可是我不服!”崔器昂起头,桀骜不驯道,“我再和你比一场,如果这次我还落败,那就在花灯节的舞台上大喊三声,程怀弼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我清河崔器自叹不如!” 听了这话,原本还担心他们会打起来的楚鹏举,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要和我比什么?”陆子恒问道。 “我要和你比作诗!”崔器声音笃定。 “不是…哥们儿,要不你换个斗法吧。” 陆子恒善意地提醒道,“其实,你辩论的时候,也蛮厉害的。你再使使劲儿,没准就赢了。” “不行,我就和你斗诗!就以河岸旁的麦田为题作诗!你可敢应战?” 崔器听闻勃然大怒,姓程的你什么意思? 我要是真厉害,还能输给你? 骂人也不能骂得这么难听吧? 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辩经我不如你,可不代表我的诗词造诣不如你呀!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让你看看,我清河崔器的真正实力! 听了崔器的话,所有读书人都激动得不行。 竟然能见到两位天才斗诗,想想都觉得激动。 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场面。 崔器自幼出口成章,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可再看看程怀弼,充其量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罢了。 会辩经,不代表他会作诗,更不代表他能考中进士。 陆子恒再次善意地提醒道,“崔兄,要不你还是听我一句劝,还是别比了。” “为什么要算了?”崔器声音突然拔高,“你是不敢和我斗诗,还是你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 第一四三章既生器,何生弼 崔器态度如此嚣张,还使用了激将法。 陆子恒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先说好,输了你可别说我欺负你!” 嘶! 陆子恒的话说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话说的,太猖狂,太跋扈了。 你的对手可是清河奇才崔器啊,要不要尊重他一下? 崔器险些被陆子恒的话给气笑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人!” 陆子恒耸耸肩,“哎…今天你就见到了!” 崔器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既然如此,你我就站在麦田边上口述,其余人记录。” “都依你。”陆子恒神色淡定,没有任何波澜。 “那我先来。”崔器看向埋汰你,开始打腹稿。 身旁的读书人拿起笔,随时准备记录。 楚鹏举打开书箱,取出简易的画板,更要将这场比试给绘画下来。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崔器傲娇地昂起头,“程怀弼,你听好了,我这首诗的名字简单粗暴,就叫作《池河畔与程怀弼斗诗之冬堤观麦》。” “崔公子,请!程某,洗耳恭听。” 陆子恒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请开始你这一生,最失败的表演。 读书人也纷纷露出期待之色,就连握笔的手都轻轻颤抖起来。 很快,崔器说出来第一句,“平畴远麦接河沙。” 诗词的起句,一般来讲都平平无奇,第二句才是正戏开始。 果不其然,崔器说出来第二句,“细叶凝霜覆浅霞。” “好,好一个细叶凝霜覆浅霞。”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崔公子牛掰!” 周围瞬间传来一阵叫好,崔器更是信心百倍。 看了看陆子恒,用极其嚣张的姿态,说出最后两句,“莫道冬郊生意尽,千畦含翠待春华。” 话落,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这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这首诗,得到了在场所有读书人的认可。 “程怀弼,到你了!”崔器傲娇地一挑眉毛,“如果你觉得写出来的没我写得好,可以直接认输,你放心我不会嘲讽你的。” 霎时间,所有目光全都落在陆子恒身上,有人期待有人怀疑。 “我很久没作诗了,也正巧技痒。” 陆子恒指了麦田劳作的庄户,“我就写一首《悯农》吧。” “我写诗带上你的名字,为何你不带上崔某的名字?”崔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因为我这首诗是送给天下百姓庄户的,不能拉低了你世家子的身份。” 陆子恒说完,全场瞠目结舌,一句话把豪门世家讽刺得体无完肤。 崔器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怒喝道,“程怀弼,你少逞口舌之快,快把诗念出来!” 冬小麦种植之后,最忙的就是播种和收获,其余的时间基本都不用打理。 但淮河流域不同,因为气温的原因,播种之后会有刺儿菜、大碗花等宿根野菜在田地里长出来,抢夺麦子的养分。 百姓们会在地里摘刺儿菜回去做杂粮窝头,顺带着用锄头铲光地里的大碗花。 此时正值正午,农人们依旧在田间农忙,陆子恒便缓缓开口背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听到前两句,所有人还有些不以为然。 这写的什么玩意? 这特么也能叫诗? 唯独崔器,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要输。 果不其然,陆子恒又说出后面两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霎时间,场面陷入一片死寂。 在场的读书人,纷纷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陆子恒。 难掩内心的震撼。 农民不避严寒酷暑、雨雪风霜,终年辛勤劳动的生活。 不是空洞的说教,不是无病的呻吟。 近似寓意深远的格言,不仅以说服力取胜,还凝聚了无限的愤懑和真挚的同情。 这不是写诗,这是用贫苦的百姓去对比世家豪门的铺张浪费。 崔器的脸色瞬间臊得通红,死死地盯着陆子恒,紧攥的指尖也隐隐泛白。 “我很久没和人斗诗了,再免费送你一首,依旧是《悯农》。” 陆子恒声音激昂,“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第二首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崔器那首关于冬麦待春的诗,写尽了文人的雅致意趣。 可放在这两首《悯农》面前,就成了窗下的闲情把玩,哪里比得上苍生冷暖的分量足? 楚鹏举攥着笔的手都在抖:楚兄这格局这胸襟这气度,哪里是寻常读书人能比的? 这已经超出了诗词的范畴,更像是为天下百姓鸣冤。 读书人里,有不少的寒家子,他们纷纷抬起头,愤怒地看向崔器。 无形之中,似乎有某种怒火在熊熊燃烧。 崔器的道心瞬间崩塌,自信碎裂一地。 整个人也自闭了。 悯农诗,直接结束了比赛。 一个人到底多牛逼,才能随口一说,就是传世诗词? 这个程怀弼,到底还有怎样才华? 亲眼见证了传世佳作的诞生,让陆子恒在所有读书人眼里,都多了一层滤镜,多了一圈偶像光环。 “神作!这就是两篇神作呀!” “我大燕诗坛,即将崛起以为新星。” “等到了凤阳,我定要把程师兄这两首诗传唱出去。” 围观的读书人,激动得难以自持,恨不得当场让陆子恒签名留念。 崔器想哭。 辩经他输了,斗诗他又输了。 既生器何生弼啊! “废物,崔器你就是个大废物!” “生平所学,全都喂狗了!” “不不不,崔器,你连狗都不如!” “猖狂的已多年,此时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吧?” “哈哈哈!我,清河崔器,好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啊!” 崔器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一边骂自己,一边抽自己的大嘴巴。 在场读书人,个个瞠目结舌,就感觉这画风,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崔公子,你果然是人中龙凤,狠起来连自己都干! “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中个进士还是手拿把掐的,没必要争夺所谓的第一。” 陆子恒见崔器疯癫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你不是输给了我陆子恒,你是输给了元稹、白居易的至交好友,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李绅啊! 第一四四章黑粉集中营 “程怀弼,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凤阳花灯节上,我会履行自己的赌约。” 狠狠打骂自己一顿,崔器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但我可以提一个小要求吗?” 陆子恒点点头,“崔兄,但说无妨。” “五姓世家专门搞了一个抑恒社。就是字面意思,专门诋毁青阳神童陆子恒的。” “别看我也是崔家嫡系,可在我眼里,那群人都是上不去台面的废物。真刀真枪地弄不过人家,就背地里使绊子,算特么什么东西!” 崔器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孤傲,“他们计划先在凤阳花灯节上出风头,然后前往青阳,找陆子恒的麻烦。我此番来凤阳,就是要替陆子恒好好教训教训他们。陆子恒的对手只能是我,不能是那群废物!” 陆子恒对崔器肃然起敬,随即问道,“崔兄的意思是,让我去灭他们的威风?” “正是。” “去看看也好。”陆子恒也迫切地想看看自己的小黑粉。 “按照咱俩得赌约,在岱山驿站再逗留一晚。” “程兄,咱们凤阳花灯节见。” 说罢,崔器上了马车,返回岱山驿站。 眼里只有认赌服输的坦然,脸上却没有任何失落。 相反,陆子恒彻底激发了他的斗志。 “崔兄,咱们凤阳花灯节见!” 陆子恒笑吟吟地看着崔器,突然有些英雄相惜。 萍水相逢,“程怀弼”就凭借真才实学赢得了一种读书人的尊敬。 或许在花灯节后,他的名字就能响彻整个北方。 “诸位,咱们花灯节见!” 陆子恒对着众人拱拱手,带着楚鹏举上了马车。 自始至终,楚鹏举都是晕乎乎的。 他到底还是小瞧了陆子恒,原来他不仅辩经厉害,诗词歌赋也这么牛掰。 车队,重新回到了岱山驿站。 小吏严重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十分费解地问道,“崔公子,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崔器。 ……………… 牛车缓缓前行。 陆子恒和楚鹏举谈笑风生。 说到关于抑恒社,楚鹏举的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别看他是陆子恒的小迷弟,可抑恒社是什么东西,他还真不知道。 反观陆子恒则不同。 带着自己的小迷弟,去黑粉集中营… 这种历练,着实是可遇不可求。 五天之后,牛车驶入凤阳城。 楚鹏举出示了参加花灯节的请柬,守门卒不光没收税银,连语气都恭敬了许多。 凤阳名山胜水,拥有厚重的淮河文化底蕴。 自古便有帝王之乡、花鼓之乡、石英之乡、曲艺之乡等多个艺术称号。 境内的凤阳八景,也绝不逊色金陵八景。 抑恒社的成员,就聚集在鼓楼广场西侧的烟雨楼。 站在楼上,能清楚地看见波涛滚滚的玉带河,也能欣赏河岸两侧的秀丽风景。 刚走进烟雨楼,就能听见抑恒社的小黑粉在叫嚷和谩骂。 “陆子恒虽然只有十二岁,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咱们虽然是五姓世家扶持起来的,可他们的人却一个加入抑恒社的都没有。” “我看咱们应该找一个会八股、能作诗赋,写得一手漂亮字的人做社长。” “说得太对了,咱们的经费不多,该选出一位社长,找五姓世家要经费了。” “只要人和钱全部到位,咱们就可以狠狠教训陆子恒,赚取更多经费了!” “对了,清河崔器收了我们的请柬,应该很快就到了。” “清河崔器,号称冀州第一狠人,各方面都完胜陆子恒,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听着这群人在诋毁陆子恒,楚鹏举作势就要上去找抑恒社的成员理论,却被陆子恒拦住。 “连经费都没有的人,你和他们置什么气?”陆子恒压低声音,“我带你玩把大的,咱们打入敌人内部。” “当真?”楚鹏举眼神一亮。 “比真金白银都真!但从现在开始,我是少爷,你是伴读…” 陆子恒随即又小声交代了一番,这才带着楚鹏举,走上了二楼。 二人的身影出现,小黑粉们瞬间安静了许多。 纷纷开始打量陆子恒。 身材高挑,腰杆笔挺,一袭灰色的长衫,在风中翻飞。 就好像谪仙人下凡。 光看长相,就让小黑粉们动容了。 此人若是加入抑恒社,哪怕诗词歌赋不行,可在颜值上也能碾压陆子恒一头。 “在下程怀弼,是清河崔师兄介绍来此的。”陆子恒对着众人拱拱手,“敢问这里可是抑恒社?” 在场的小黑粉,瞬间激动起来,这难道是崔器给他们请的外援? “在下欧阳靖,是抑恒社的副社长。”一个少年笑吟吟地回礼道,“敢问程兄,是想加入抑恒社吗?” “崔兄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专门让我过来。”陆子恒瞥了对方一眼:好好好,欧阳靖,我彻底记住你了! 听闻崔器不来了,在场所有的小黑粉全都露出失望之色。 “临时有事?不用想,一定是陆子恒那厮在搞事情!” 欧阳靖愤怒地一拍书案,社员们也跟着他谩骂起来。 “……”陆子恒神色复杂地看着欧阳靖:你特么是大燕来俊臣吗? “程兄莫怪,我们抑恒社最近正在推举社长。”欧阳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是崔兄介绍的,想来我们也是一路人。敢问程兄,最擅长的是什么?”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子恒身上,虽然没听说过程怀弼的名声,但光是这张精致的脸,就不像没本事的人。 “我家公子,三百六十行,行行是状元。”楚鹏举傲娇的开口道。 “……”欧阳靖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样样都通,样样稀松呗? 不光欧阳靖很失望,小黑粉们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但为了照顾崔器的面子,欧阳靖无奈地说道,“程兄,可否展示一下墨宝?就像你平时练字一样,只要写得好,我们就一定让你加入抑恒社。” “你们还真会挑,我们家少爷最不擅长的就是书法了。”楚鹏举打开书箱,从里面取出笔墨纸砚,故意把不擅长三个字说的很重。 啊? 就尼玛离谱! 欧阳靖狠狠一捂脑门,顿时感觉自己连活下的欲望都没有了。 想换个方式让陆子恒展示才华,却已经晚了,因为陆子恒开始动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