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沪1937:血战到底》 第1章 少年死在了昨天 民国十九年 国止戈,中原定,八省旱,岁大饥 民国二十年六月 河决十六省,田庐荡尽,浮尸蔽江,天下震动 九月 柳条湖巨变,东北沦陷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 寇自海上来,粤军战于沪,寸土不让 二月 庙行大捷,举国拭目 三月 列强调停,旧帝复辟,建伪满于新京 民国二十二年 黄河决堤,祸及十省 民国二十三年 大旱,春燕归,巢于林木 民国二十四年六月 签《何梅协定》,燕云故地,旗易伪帜 七月 河决八省,霖雨不止,水潦横流,灾民盈野 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 陇中大旱,饥民殣道 十二月 寇薄幽燕,据丰台而窥神器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 长安事定,西北止戈,拘张氏幽于雪窦 ---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六日,小寒。 上海,闸北,宝昌路公寓 沈维安坐在一间空旷得有些冷清的房间里,怔怔出神。 老式木地板不甘地凸起几处,靠墙沉默地立着一个巨大的三门红木衣橱,除此之外,一桌丶一椅丶一床而已。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南方冬日特有的阴湿霉味。 就像是,这个时代正在死亡...腐烂的气味。 沈维安抬头看向三门衣橱上的镜子,模糊间可以看到一个皮肤白皙丶稚气未脱的短发年轻人。 镜面斑驳,看不清面庞,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可见,里面正翻涌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惊涛骇浪。 在这个瞬间,原主的记忆疯狂融入他的脑海。 1937... 竟是1937?! 是他无数次面对结果痛心疾首的1937? 是民族被推向悬崖边缘,山河即将陆沉的国殇之年! 沈维安按捺住心中的激愤,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公寓的窗户,屋内的湿气与霉味瞬间被寒风裹挟着冲上灰蒙蒙的天际,整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晰。 远处,火车站对面公共租界在灰雾中一片祥和。 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他依稀可以辨认出远处租界里的大厦轮廓,电车「当当」的铃声隐约可闻,俨然一派歌舞升平的「黄金十年」幻象。 楼下不知哪家店铺的劣质收音机里,传来《莺莺拜月》的调子: 丝纶~~阁下~~静文~~~~章~ 这时候,没有人知道,距离这一切被烈火吞噬,只剩下二百二十天。 二百二十天后,便有来自全国各地的70万好儿郎,共赴一场必死之约! 对于熟读百年屈辱史的沈维安来说,这里不是他的故乡,却是他一直以来的精神流放之地。 无数次的推演,无数次的争辩,无数次的幻想... 「我,真的来了..」他喃喃自语,双拳早已攥紧:「现在是1月6日,还有时间,一定有机会的...」 历史的车轮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倒转... 沈维安知道,现在是最后,也是最危险的关头。 一个月前,长安的华清池差一点改写了历史的走向。 在北方,卢沟桥上刺刀相对,但心念故乡的东北军...即将迎来分崩离析的【二二事变】... 失败的阴霾笼罩着军队 裂土的军阀无视中央调令 腐败的铁链将党国的尸体牢牢捆住 而那裱糊匠的一生,无非是从那七省之地的率土之滨玩到了隔海相望的海岛奇兵。 「让我想想...张治中!」沈维安眼睛骤然一亮,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线微光:「京沪警备司令部已经成立,他就是司令!」 第2章 同一目标 系统语音消散,当沈维安再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种疯狂前的极致平静。 「国家的死士...终于轮到我了!」 如果死亡是对共和国最后的礼敬,那么这次,终于轮到他这【小儿辈】了。 「打开新手大礼包!」 沈维安心中早已没有了对绝望与死亡的恐惧,剩下的都是对于自己死亡时高光的幻想。 他想得很多,也很远。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甚至想着说不定县志上会记上一笔:淞沪抗战期间,有个年轻人... 但系统的声音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宿主将获得安全屋一座,体术强化:棍术精通,大脑强化:语言精通,获得技能:洞若观火,获得物品:伸缩甩棍。」 「【棍术精通】:强化技能,棍术乃城市巷战中冷兵器之首,进可攻退可守,【光州无限制格斗大赛】指定赞助技能,助您扫除黑暗,一秒六棍将不再是身体的极限。」 「【语言精通】:强化技能,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行走在这片波谲云诡地下世界,语言是你的保护伞,也是你情报的来源,您可以模仿任意地区口音。」 「【洞若观火】:主动技能,被动提升一部分敏锐度,于阴影中观察一切,于黑暗中洞悉全局,技能发动时,感知度得到极大提升,每日可以使用一次。」 「另,作为【传奇调查员】,宿主将获得全面提升,请赴安全屋了解详情。」 有这么一瞬,沈维安感觉自己的身体与大脑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浑身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身体与灵魂被强行分割。 但那种灵魂出窍的失重之感很快消失,脚掌重新落地的踏实让他安心不已。 沈维安只感觉身体一阵轻松,大脑也变得清明,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鲜活起来。 扭头望向窗外,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灰雾似乎消失了,甚至依稀可以看见静安路上棕褐色的国际饭店,那栋24层高的建筑,可是这个时代的象徵。 那种眼前盖了一层毛玻璃的感觉消失了,仿佛他已经获得了这个时空的认可。 力量,智慧,沈维安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一伸手,甩棍便从袖中滑落,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熟悉,他不自觉地起身... 呼,呼——! 随着沈维安的本能地几次挥舞,眼前竟然出现了几道残影,他感觉若是三两敌人在前,恐怕此刻便要倒地不起了。 而隐秘战线在不动枪的情况下,这便是最有力的手段了,只是无论如何也不如枪械来得有安全感。 「这便是棍术精通?竟然还强化了身体..」沈维安开始期待未来。 那个汉江奇迹的缔造者,现在应该在筹措资金前往伪满洲上军校吧? 至于语言精通,作为热爱学习的好孩子,电脑上那上百g的【学习资料】让他对日语基础交流并不陌生。 温..温故而知新嘛! 安全屋? 沈维安刚想到这个,脑海里就出现一个信息:宝昌路16弄44号。 这个地址就在他住的公寓后面,所有数字加在一起便是:1644... 沈维安默默记下,那是璀璨文化的幻灭时刻,是整个民族被奴役的开始,是永远让他铭记的数字。 「这是在警告我,山河破碎,家国沦陷在即,勿复南明旧事!」 将甩棍重新收起,沈维安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既然晚上的任务是去「靶子路」执行任务,现在已经过了中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先去安全屋,看看这全面提升到底是什么?」 沈维安没有太多的犹豫,按照惯例,情报丶物资应该都会在安全屋中准备。 否则他现在一个人贸贸然出发,那便真成了活不过第一集的路人乙了。 沈维安走到那面斑驳的镜子前,伸手轻抚镜面,对着那个逐渐熟悉的年轻人开口:「一起走啊,去历史上留下点故事...」 仿佛这个瞬间,他与原本这具身体的主人完成了这历史性的交接。 深吸一口气,沈维安关上窗户,熟练地找到房门钥匙,披上那件略显破旧的呢子大衣,走向大门。 第4章 宝昌路16弄 民国26年的冬天显得格外寒冷。 离开了那间充斥着原主颓废气息的公寓,冬日的闸北,才以一种更真实丶更粗粝的方式扑面而来。 寒风吹过沈维安的面庞,倒卷着嘴里哈出的热气,与这个世道撞了一个满怀。 印象中,这里的天空应该灰蒙蒙的,宝昌路狭窄的里弄两侧,斑驳的砖墙里写满了陈旧,地上黑褐色的泥水混着寒气被踩得啪嗒作响,锅碗碰撞,婴孩啼哭,还有牌桌上骤然爆发的粗野骂声充斥着这个时代。 空气里到处都混杂着煤球炉的硫磺味丶劣质菸草的辛辣和阴沟里一阵一阵的臭味。 这里距离火车站只有一街之隔,不少闸北工厂生产的货物都要依靠人力运输到火车站。 「快点,赶不上火车,你们这次的工钱全部扣光!」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工头叼着烟,不断呵斥那群早已被重物压弯了脊梁的搬运工。 力工们黝黑的面庞下,是麻木的沉默。 好似只要每踏出一步,生命便会流失一分,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们才能得到最终的解脱。 但才走出公寓,沈维安便是一愣,那破旧收音机里的《莺莺拜月》依旧唱个不停,但脚下乾净的水泥路,两侧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店招让他应接不暇。 没有棉袄上打满补丁,双手拢袖的粗糙汉子蹲在路边对行人指指点点,只有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手上拎着公文包行走不停地男人。 没有满脸菜色丶眼中写满忧愁的穷苦妇人,尽管不在租界内,但女人们依旧将自己收拾得体面乾净,在路边的店铺购置年货。 繁华? 是的,出人意料的繁华,眼前熙熙攘攘的街道给了沈维安一种现代江浙沪古镇的错觉。 复古的建筑,熙攘的人群,叫卖的商家... 这...似乎与他的认知不符,也与所谓的史书记载有些不符。 只是转念一想,沈维安便快速接受了这一切。 毕竟谁又能想到,后世史书上大战阿尔法狗的末代棋圣竟然是个抽象派呢? 摇了摇头,将这些奇怪的想法全部抛诸脑后,沈维安心中默念「宝昌路16弄44号」,又看了眼那间萝春阁的闸北分店,门口的夥计正热情地招呼客人:「先生,我们这里的生煎那可是上海滩所有生煎店的祖宗...」 这...这居然是生煎包的祖宗店? 这间的【萝春阁】分店规模不小,上下三层的砖木结构,巨大的招牌在一众店招中是最显眼的。 什么时候,这卖生煎的也弄得跟茶楼一样了? 沈维安掂了掂口袋,里面有老范离开前给的10张1块法钱币,上前要了一两生煎。 「诶?【客宁】你这1块的法币...没有零钱吗?」夥计才领着沈维安进店,称了一两热腾腾的生煎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却看见沈维安手中那1块钱的法币。 夥计看见那张1块法币,面露难色。 沈维安这才意识到问题,一两生煎不过两三个铜元,法币虽已推行两年,民间小额交易却仍用旧制铜板。 他将口袋里外里翻遍了,竟找不出一枚铜板。 「要不您先吃着,回头再来付钱也行。」夥计见状,稍稍停顿便笑着圆场。 沈维安暗叹一口气,这便是在史书上读不到的「繁华」。 官方与民间两套货币体系并行,整个内政与金融体系的混乱被掩盖在了外敌强压之下。 「这...也好,问一下宝昌路17弄怎么走?」 夥计来到门口,指着西边道:「先生,看见那根电线杆了吗?右转就行。」 「谢谢侬!」沈维安调整了一下口音,让自己看起来更适应这个时代的上海滩。 可就在他的身影混入人群,那名夥计突然朝着不远处向他走来的男人弯腰丶低头讪笑:「进哥...」 只见一名身穿短褂棉袄丶面容消瘦丶眼眶深陷,黑眼圈仿佛大烟成瘾者一般的男人上前低声问道:「说。」 夥计道:「问路,宝昌路17弄。」 「17弄?」被称为进哥的男人眉头微皱。 17弄有什么?难道有人在这里开私窠子? 第3章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人渣 但沈维安这些细微的表现全部落在陈啸云的眼中。 陈啸云心中冷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他陈啸云是莽夫不假,但绝不是【戆度】,在上海滩混,没脑子的家伙早就顺着黄浦江飘到大海里去了。 下一秒 陈啸云一手重重摁在沈维安肩上,扭头咬牙对军师范仲文道:「查一下,是哪个王八蛋找到了小弟..想利用我小弟,找死!」 旋即,他转身双手抓住沈维安的肩膀:「别听那些人渣的,你不是喜欢读书么?想要考那什么...」 「清华预科..」老范没有离开,笑着补充。 「对,就清华预科,大哥绝对支持你,不就是些许挫折,男人么,想当年你大哥我...」 听着眼前男人不着边际地絮叨,沈维安没有任何不耐,反而有一种..淡淡的亲切感。 那只属于亲人间的感觉,让他有些想家了。 「我..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不由得,沈维安脱口而出。 可陈啸云却顿时瞪大了眼睛,他用力摇晃着沈维安的身体:「说什么胡话?」 「我也想加入青帮。」只是转瞬间,沈维安便想明白了,利用青帮庞大的地下网络,在这波谲云诡的上海滩比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要强太多,这不是利用,这是完成任务。 打仗他们或许不行,但搞情报丶摸门路,他们最在行! 就连未来的军统丶中统也离不开他们的帮助。 沈维安这样根正苗红的人,更是相信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一定能够淹没侵略者! 「不行!」陈啸云大手一挥:「绝对不行!」 这下轮到沈维安不解,他试图找理由说服对方:「大哥,我可是从小把你当成偶像,我也想行侠仗义,闯荡江湖,闯荡上海滩,成为你这样的人。」 「成为我这样的人!!」陈啸云说着说着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沈维安怒喝:「难道你要一辈子当个混混!?我看你这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他的反应没有吓到沈维安,在前世,几乎每个长辈都是这副愤怒的丶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与他说话。 似乎这些情绪才是「育人文学」的土壤。 那些不听他们话的人,都成为了时代的一粒灰尘,但沈维安直到读完大学也没见那些对他谆谆善诱的长辈有什么「大出息」。 当然,旁边总是少不了更长一辈的劝慰:「不讲,不讲」。 所以尽管陈啸云愤怒的时候有些吓人,但沈维安的想法不会改变,他尝试着说服对方,必须要加入青帮才有更多的资源可以利用:「这个乱世,读书有什么用?除了天天被人撺掇着上街游行呐喊,难道金陵的达官贵人就会多看我们一眼?」 「我也要像你一样,不说在这上海滩多威风,至少也能护着一条街的邻里。」 「你每次回到宝昌路,那些街坊的模样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陈啸云沉默了,他看着小弟真挚的眼神,内心极为复杂,似乎是在做什么抉择。 不过片刻,陈啸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齿开口:「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努力学习,备考!将来成为医生丶老师丶学者,他们才是国家需要的人,别崇拜青帮,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人渣!」 这时,起先还在身后眯眼微笑的范仲文面色逐渐凝固,低头的瞬间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 陈啸云的话不仅戳中了他内心的痛处,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顾竹轩麾下第一悍将,闸北【癫龙】,管着三条街近百号兄弟的男人.. 竟然否定了自己的全部人生,只是..只是为了让小弟走另外一条道路。 当年,自己初出茅庐,天真的以为只要怀着【天下为公】的想法,便能如同孙先生那般拯救祖国于风雨飘摇的战乱之中。 结果只是因为在灾年劝谏上司向金陵申请免除穷人的赋税,让那些富商豪族照常交税..如此,便被扫地出门。 甚至在回乡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若不是恰好天降暴雨,他怕是便要在那个夜里命丧黄泉。 范仲文一直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对于那些富商豪族只是九牛一毛的赋税,却仿佛要了官员与他们的命一样。 第5章 安全屋 宝昌路北段,挨着一片仿石库门建筑,有栋三层高的独立房子,墙面上挂着【宝昌通运】的木牌,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门口挤着几辆破黄包车,车軲辘歪歪扭扭,还有一辆帆布盖着的卡车,看起来很久没用了。 几个夥计蹲在墙根,看着来往行人,烟抽得一口接一口,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吓得路人脚步都快了一些。 这公司看着寒酸,里头却大得很,前店后院,挤挤挨挨能住下几十号人。 后院紧挨着座大厂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红色的砖块,那是一二八抗战时被日寇飞机炸的,老人常说,当年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厂里连着老板还有十几个工人在赶工,一炮轰下来,连个全尸都没留。 每到立春那几天,到了夜里,总能听见远处飘来惨叫声,细细的,传得老远。 日子久了,就有人说,看见废厂房里爬出来鬼影,伸手喊着「救我,救我」。 而这家公司,便是陈啸云的老巢。 阿进走出帐房,抬眼瞅了瞅天,太阳早沉到云后头了,他估摸了一下,按照雏儿的速度,进去三分钟,怎么也该完事了。 就怕那小子尝了一次甜头,不知足,非要再来一回,也怕窑姐儿见着嫩小子,动了歪心思,缠着不放。 可就算如此,左右不过一刻钟的事情,孩子太小,哪里懂温存与调情,这会儿怕是正意犹未尽地穿衣服,算着路程,肯定不会撞破什么。 「你,你。」 阿进抬手指了指正围在一块儿打牌的两个汉子,后者没有半点犹豫,放下一手好牌立马起身,左右几人也不恼火,显然是见惯了。 「进哥!」「进哥!」 阿进从身上掏了掏,摸出半包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将剩下的丢了过去:「跟我走。」 两人也不问为什么,分了烟就跟在身后,路过墙角时,顺手捞起放在那儿的深色工人帽扣头上。 -- 阿进带着人刚出门,沈维安就在二楼的屋里,右手伸到兜里摸了摸,空的,没有烟。 眼前的一切极大地颠覆了他的想像! 他之前猜了无数种可能,要么简单到离谱,就一张木桌丶一把椅子丶一个文件柜丶一张床,空落落的。 要么就复杂得很,墙上贴满地图丶情报,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就像电影里那般专业。 可现实是,他想错了,错得离谱。 光阴长河仿佛在这件屋子里停止了流动,就连那昏暗的灯光都呲呲了好久才亮起,只是忽明忽暗,似乎随时就要熄灭。 进门右手边的挂衣架上,挂着件黑色呢绒大衣,灰扑扑的一层,把原本的颜色全盖了,只剩灯光下能看见一点大衣的轮廓。 沈维安抬脚往里走,脚刚落地,厚厚的灰尘就陷下去一块,跟踩在冬天没踩过的雪地里似的,抬脚便簌簌往下掉。 红木做的书桌丶书柜丶餐桌,摆得整整齐齐,能看出来当年花了大价钱,可现在,木头的光泽早没了,裂着细缝,灰蒙蒙的。 餐边柜的玻璃门后面,还立着几瓶洋酒,瓶身上的标签泛着黄色,也不知道放了这么久,还能不能喝。 脚边摆着一双棉拖鞋,旁边是个小鞋柜,鞋摆得规规矩矩,能看出原主人是个爱乾净的人。 一边是红木家具丶进口洋酒丶真皮沙发和真皮大床,一边是满屋子的灰尘丶剥落的漆皮,这反差,大得扎眼。 「难道这不是专门留给我的??」 沈维安有些迷糊,若不是自己亲手打开,他怎么也想不到安全屋竟然是这样的。 他轻轻关上房门,来到书桌前。 「呃..竟然是软垫椅。」 沈维安抬手吹了吹桌上的灰,灰尘扬起,露出一个棕色的信封,封着蜡,依然完好。 【致后来者】 咕咚 沈维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突然有种预感,这封信...似乎是留给他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伸手拆开蜡封,把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字迹有些乱,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 大部分笔画都连在了一起,似乎连抬笔的时间都没有。 第6章 重启 44号小院内 夕阳逐渐落下,小巷里的炊烟也开始缓缓升起。 胖妇人坐在院中好久没有回屋做饭,男人奇怪地出来,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呃...儿子饿了。」 闻言,胖妇人皱眉抿着嘴从鼻孔里重重吐气,冲那间小屋颔首,又扭头白了男人一眼。 「啊?」男人顿时惊叫出声,死去的回忆再次浮现,但是看见胖妇人如此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快步来到身边蹲下小声焦急道:「怎么办?要不要去报官,官府可是说过,窝藏的话...」 啪——! 男人话没说完就挨了一个大逼兜,胖妇人起身双手叉腰,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一颤一颤:「官府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官府还说现在经济繁荣,人人挣大钱,你怎么不去?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废物?」 男人缩着脖子,表情惊恐:「好,好,好,我不去就是了,你别打人啊,外面人都看着呢!」 「打你这个废物怎么了?当年老娘要不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废物?」胖妇人嘴上虽然这么骂着,但脸上却露出了担忧之色,旋即又看了眼那间屋子,转身就恶狠狠盯着男人:「张,景,生,老娘警告你,这件事情,你谁都不许说,否则我打断你的三条腿!」 说完,胖妇人环视一圈,两户邻居老张家还没下班,老李家的媳妇儿生病,估摸这会儿还躺着起不来,她男人才出去抓药不久。 松了口气后,胖妇人将男人赶回屋独自一人站在院里,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轻叹一声:「这次来的更后生...」 她想起几年前住在这里的那对夫妻,男人斯斯文文的,女人总是笑眯眯的,每次做了黄鱼面都会端一碗下来。 直到那年冬天,整个苏州河以北乱了好一阵,紧接着就打起了仗,而夫妻俩再也没有回来过。 「看模样还没娶媳妇。」她喃喃道:「到时候要是牺牲了,他爹娘该多伤心啊。」 -- 二楼 沈维安不知楼下人的心思,他蹲在地上盯着床底,看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反倒呛了几口灰。 他已经翻了一刻钟。 衣柜里多是女人衣裳,中间抽屉有针线盒丶首饰盒,金耳环丶银手镯都在,另一侧抽屉则叠着男人的内衣。 很明显,这里曾经住着一对夫妻。 而值钱物件都在,说明这屋子从没被搜过。 他没工夫感慨。 沈维安站起身,把屋子重新扫了一遍,书桌丶餐边柜丶床板丶枕头丶台灯底座丶每瓶洋酒的瓶底...能找的地方全翻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维安的额头逐渐渗出汗珠,自己与大哥约好了晚上要去靶子路,现在却将时间耗在了这里。 他旋即自嘲一笑:「以前看谍战剧,总觉得里面的正反派都幼稚得可怜,什么剧情反转,什么暗藏杀机都是编剧臆想出来的可笑玩意儿。」 但现在,一封留给他的情报,沈维安绞尽脑汁,连暗格丶夹层都找了,就差把每一张纸都拿火烤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这年头,情报传递的方式极为有限。 除了单线操作以外,更多的便是用摩斯密码的顺序,按照密码本传递。 其余不太靠谱的,或者需要特殊情况隐蔽处理的,便是用米汤或者化学药剂在信纸丶衬衫上书写情报,接收的一方只要用碘酒丶火烤等方式就能让文字显现。 像现在这种藏匿情报的情况极少,一般都是阅后即焚,绝不留痕。 所有的情报,要么在脑子里,要么就在总部的档案室里。 想到这,沈维安突然有一种明悟,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有人给他一份完美答卷? 还是期待一份通关秘钥? 再如何,六年前的情报,到现在也不一定有用,万事莫向外求,还是要靠自己。 他来到衣柜面前,前辈的身材与他相差无几,都属于偏瘦类型,几件西装与大衣他都能穿。 「不能因为一份六年前的情报耽误晚上的行动。」 沈维安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拿出其中一件黑色大衣就披在身上。 第7章 虞洽卿桥 宝昌路17号路口 吴记酒楼 阿进要了二两黄酒,没有理会老板的招呼前往二楼雅座,而是自顾自在柜台拿了一碟花生,径直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上。 这里说是酒楼,其实就是一间卖酒的铺子。 掌柜的厨艺不咋地,也就黄酒还行,关键还不贵。 白天这里生意冷清,可一到傍晚你就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底层的模样,一众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借着月色低头来到酒铺。 这不,又从门外进来一个汉子,看起来刚从车站搬完货回来,也不晓得回家陪婆娘,而是从身上东掏掏西摸摸。 可老半天却没见汉子掏出钱,老板也不着急,看来是老顾客了。 突然,汉子脸上一喜,似乎攥了什么东西在手中,嚷嚷着:「老板,一碗酒,一碟酱油。」 老板抬了抬手没有回应,很快一碗酒一碟酱油被端了过来。 一碗烧酒只要5个铜板,那酱油是免费的。 汉子张开手心,竟然是一枚钉子,旋即蘸了蘸酱油喂进嘴里嗦了一口。 吧唧 汉子眯上眼,露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下一秒 烧酒入喉,汉子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矮了半截,只是脸上泛起的红晕与浮起的嘴角让他看起来极为满足。 阿进捻起一颗花生,对此见怪不怪。 这年头,男男女女都喝酒。 光是这几条街,吴记这样的小酒馆不计其数。 像汉子这样的不在少数,顾四爷手下拉黄包车的丶码头的力工丶车站的搬运工,几乎人人喝酒。 条件好一点的,吃得起豆腐乾丶茴香豆。 再好一点的,便是用一根麻线穿着咸鸭蛋,嗦线喝酒。 有本地酿的烧酒,也有少许茅台镇那边送来的茅台酒,便宜得很。 稍微有些钱的都是喝黄酒,再有钱一些,便是如同租界区洋人那般喝红酒丶洋酒。 阿进即将喝完那二两黄酒,却迟迟不见两人回来,眼看天色渐暗,他打算亲自进去。 可不等他起身,两人满头大汗地闯入酒楼,惊得不少人酒醒了大半。 两人来到阿进面前站定,面色局促,左边略高的汉子用胳膊捅了捅夥伴,示意让他先说。 「你..你说!」 略高汉子舔舐了一下嘴唇,囧着脸道:「进哥,我俩寻遍了,真没有...倒是有一户人家老人病死没人发现,都臭了..已经让【普善山庄】来人。」 一旁的汉子立马接嘴:「打听过了,也是个可怜人,儿子6年前给天上掉下来的炸弹炸得尸骨无存,儿媳妇儿带着孩子改嫁跑了。」 阿进扭头叹气,两人见状立马闭嘴。 好半晌,阿进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不过走之前还是数了三块钱,让两人好好吃个饭,剩下的让【普善山庄】给弄得体面些。 对于【普善山庄】的清收队,阿进再熟悉不过。 每次帮派火并后要处理尸体,若是对方没人,自己这边便会通知普善山庄来人收尸。 光鲜靓丽的上海滩背后,却是一道道令人恐惧的【斩杀线】。 黄丶赌丶毒丶骗丶抢,还有战乱...这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些在黑夜里消失的人,只能等到早上被人发现「冻/饿死路边」后,通知清收队来处理。 冬日气温骤降,【普善山庄】的专业清收队便忙碌起来,普通日子里他们每天要处理50-60具尸体,到了冬天这个数字往往会翻倍。 虹口丶闸北丶法租界等地都有专门的收尸人,乃至于黄浦江与苏州河有时候也需要专业的捞尸人偶尔清理滞于水面的尸体。 在这不少学者口中的黄金十年,光是普善山庄每年就要替社会清理超过3万具遗弃的尸体。 就这,还不包括每次帮派火并之后,套上麻袋,或是脚上捆上绳子绑上石头丢入黄浦江的尸体。 若是遇到疾病流行的时候,这个数字就控制不住了,往往会出现多人共用一口棺材的凄惨情况。 这个美丽的远东第一大城市,在黑夜中像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食人花,随时准备进食。 第8章 不怪他们 冬日暮色,虞洽卿路桥头。 排队等待过卡的人群像一条僵死的蛇,缓慢蠕动。 本书由??????????.??????全网首发 周文彬站在队伍中段,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捏着通行证,垫着脚不住向前眺望,面色焦急。 「册那,怎么这么慢!」 周文彬是顺德洋行下属的四大管事之一,专门满足金陵的贵人们奢华需求。 这不,昨天他亲自压着一批货物送到了金陵的贵人手上,这不刚下了火车就往租界里赶,为了抄近路特地选的虞洽卿桥哨卡,偏偏还是被堵在这里。 许是平时里接触的都是洋人,或是金陵的贵人,在周文彬眼中,这些排队的贱民纯纯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特别是排在他前面的汉子,浑身的汗酸味混着劣质菸草的焦臭,熏得他从西装口袋掏出还有淡淡香味的手帕捂住鼻子。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那汉子的背影,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黑得发亮。 「臭瘪三!」 他嘴里嘟囔着,皱眉又往后退了半步。 排在周文彬前面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向前走了小半步。 旋即他又听到身后的婴儿啼哭,本就心烦意乱的他回头恶狠狠地瞪向两夫妻。 男人还想要上前维护家人,却被妻子默默拽住袖子,这才咬牙后退。 周文彬冷笑打量这对穿着朴素的年轻夫妻:「呵!乡毋宁。」 要不是有急事,他才不愿意跟这些乡毋宁一起排队。 徐次长的夫人点名要一套英国夏士莲的雪花膏,还有义大利罗马手工定制的手提包,据说那包是专门给元首做衣服的裁缝定制的。 对方要得很急,今晚他必须回到公司将订单送出去,实在不行就从其他同行那边调货。 尽管价格已经远远超出她先生几年的工资,但人家说了,只要事情办妥就会给他介绍孔家人认识。 临近入夜,自民国十四年的那场运动之后,租界的大门便长期实行「昼开夜闭」。 若不能在关闭前进入,要么在桥洞下对付一晚,要么花钱住店。而那些外籍巡捕,有权拒绝任何人进入,好比签证官,只要他觉得不行,那就是不行。 今天值守的是几个红头阿三,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裹着大红头巾,站在哨卡前像一尊黑色的铁塔。 周文彬听说过这种人,旁遮普省的锡克族人,东印度公司最好的兵员。 他们在家乡是低种姓,到了这里,却成了仅次于洋人的存在。 呵呵! 良久,排在他前面臭烘烘的乡毋宁终于滚了进去,终于轮到周文彬了。 他把通行证递过去,脸上堆起殷勤的笑:「长官,我是顺德洋行的,有急事...」 辛格没有接通行证。 他擡头垂目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黄皮,嘴角微微翘起。 他认得这种人,在洋行里给白人老爷跑腿,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刚才排队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这家夥捂着鼻子,嫌弃前面那个汉子身上的味道。 该死! 他最痛恨这动作! 巡捕房里的那些矮小猴子,每次看见他们就捂口鼻,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看见他们用手抓饭,总是在那怪笑。 「nopass!」辛格的中文带着浓浓的咖喱味,他用警棍戳了戳周文彬的胸膛:「不行!」 周文彬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弯得更深:「长官,我真的是顺德洋行的,您看这通行证,上面有印章的...」 「isayno!」辛格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妈的,这些阿三,除了会说【isay】还会什么? 周文彬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一肚子火却不敢发作,只能低头弯腰,不断说着好话: 「不,不,长官,良民,顺民...」 可他越是求饶,辛格的嘴角越是压不住地翘起。 警棍一下一下戳着周文彬的胸膛,逼得他步步后退。 辛格喜欢看这些人焦急求饶的样子,在白人面前他是狗,在这些黄皮面前,他是爷。 第9章 口音 「欺下者必媚上...」 沈维安口中念念有词,不是最听话的狗,是不会被安排来租界的。 「他们喜欢指使你,但不尊重你,因为你笑得太容易,同意得太快,没有错就道歉。」 「你在寻求认可,他们可以闻到,你这一生都在讨好着丶扮演着一个听话的丶有用的人。」 「你从未体验过权力是什么感觉,尊重是无法在跪着的时候获得的,而是当你在压力下不屈服时赢得的!」 啪! 啪——! 冬日的寒风似乎也在此刻停下了吹拂,可围观的人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这身体的本能可以驱散内心的寒意。 那名在人群后方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冲突的中心,人们也没注意发生了什么。 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根无情挥下的警棍,竟被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截停在半空。 红头阿三辛格那张布满络腮胡丶原本写满骄横与愚昧的脸上,瞬间凝固成一种极度的错愕。 手中的警棍迟迟无法落下,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辛格只感觉眼前一花,右手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的动作也变得凝滞。 目光所及,除了那倒在地上的黄皮依旧蜷缩着身子抱头求饶,还有一副极为年轻的脸庞。 然后,那名年轻人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调平缓,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一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权威韵律。 那不是洋泾浜英语,也不是老美那种随意拉长的调子,那是一种标准丶厚重的牛津腔。 【语言天赋】在这里充分发挥了作用,沈维安没有刻意模仿,可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伦敦的某间公学里生长出来的。 「constable.(警员)」 下一秒,辛格整个人仿佛被石化。 辛格身体一颤,手指在警棍上痉挛般地收紧,试图对抗那个声音带来的本能恐惧,但最终还是颓然松开。 「yessir!」 母亲说过,听到那个声音,就必须要立马站定回答「yessir」。 30多年了,他每一次听到这个腔调的声音都会立马站定回答,从无例外。 这也是他能从家乡那贫瘠的村落走到这远东第一大城市,还能在这些黄皮面前耀武扬威的关键。 而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不光是辛格,其余几名红头阿三几乎在同时站定,口中的回答比学生在课堂上的声音还要整齐。 震惊! 不解! 一股寒风恰好吹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的心中竟然生出一股暖意。 整个人都变得舒坦了一些,好像有些...快意? 阿进夹烟的手凑到嘴边猛地一吸,凉意裹挟着暮色冲上大脑,整个人瞬间清醒。 「妈的!」 沈维安惹上了大麻烦,阿进默默后退半步,准备去搬救兵。 只是在他后退半步的时候,情况出现了变化。 几名红头阿三放下警棍,眼神复杂地看向沈维安。 普通的白人老爷可说不出这样的腔调,只有那些帝国高级将领丶来视察的议员...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那不是对平等者的交流,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丶自上而下的指令口吻的前奏。 在其他人眼中,沈维安松开抓住警棍的手,随意地将它拨开,动作自然得像是撩开挡住阳光的树枝。 「果然!」 沈维安看到了对方眼中复杂的惊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奴性在阻止他进一步行动。 沈维安自然也明白,他现在是在冒险,冒险去救那个几分钟前还趾高气昂的体面男,冒险去得罪租界巡捕房,冒险去耽搁自己即将开始的任务行程。 值得吗?他不知道。 他只是还做不到冷血的袖手旁观! 但...这是有准备的冒险。 黝黑的皮肤,低种姓。 第10章 进入租界 眼睁睁看着几人跨过铁栅门,辛格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银元怔怔出神。 直到现在,他也摸不透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从来没有一个黄皮敢这么跟他说话,可是那口音,他在这里呆了几年,从未听到过。 从未! 别说模仿,就算是地道的白人老爷,拥有那样口音的,在这上海滩也不过几人而已。 做不得假! 「就这么放过他?」 几名手下快步来到他身边,嘴上说着怀疑男人身份的话,但眼睛却盯着辛格手里的银元。 辛格看着几人的眼神,摇了摇头:「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 说着,他将银币随手丢给几人。 按理说,他们这样的巡捕工资很高,比普通华捕以及租界内大部分白领的工资都要高。 但辛格知道这帮下半身思考的同胞,每个月大半的收入都用在了女人肚皮上。 剩下的有时候连吃饭都不够! 要不是他隔三差五接济一部分,这些没脑子的白痴怕是要成为第一批饿死在租界的巡捕! 这不,三人才拿到银元,就开始商量等下去哪。 「今天去霞飞路吧,我这还有2块,听说那里最近来了几个白俄的。」其中一人说着自己又掏出2个银元。 「比刚才那家伙还要白吗?」 「那必须的,白人,白人!」 「去!一起!」 另外两人似乎是想起了刚才丢人的一幕,竟然齐声应下。 辛格没有去理会那些每次集体出动的同胞,随他们去吧。 还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白人老爷分给了自己三个手下,要自己好好约束。 起初自己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好好约束,直到这三人找不到发泄的渠道,差点在租界将麦克督查儿子的女友摁在巷弄里就地正法。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国家想要站起来丶被人看得起,还需要很长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辛格像一台失了灵的机器,机械地翻看着递过来的通行证,心思早已飘远。 队伍开始加速流动,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看着面若痴呆的红头阿三,嘴上不说,脚下却快了几分。 「今天阿拉运道交关好。」怀抱婴儿的女人跨过铁栅栏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她扭头跟丈夫说道:「今晚让你妈多做一个肉菜,别每天拿着从宁波带来的咸菜给我吃,都不下奶了。」 男人依旧心有余悸,刚才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见丈夫没有反应,女人心中顿时一怒:「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别想着学别人,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有这功夫,这个月多挣2块钱,下个月我妈生日,看你怎么表现。」 「知道了,知道了。」男人赔笑道。 见对方如此,女人又看了眼远处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张了张嘴... 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一手抱紧了孩子,一手挽着丈夫的胳膊,稍稍靠紧了一些。 哨卡外 茶肆的白头老翁矗立许久,他端着茶壶的手微微颤抖。 「多少钱?」 见已经没热闹看,不少人起身准备掏钱。 白头老翁回过神来:「今儿个天色太晚,一个铜板。」 「哟,今天咱挣便宜了。」有熟客掏出铜板放在桌上笑着离开。 也有人默默骂了一句「乡毋宁」,还是掏出两个铜板。 只不过离开的时候回眸看了眼哨卡方向,总觉得今天这顿茶喝得格外舒坦。 --- 跨过铁栅门的沈维安心情复杂,眼前的一切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如同他心中的民国与现实那样割裂。 这里的一切比闸北繁华数倍,脚下踩的是沥青路面,街道两旁是灯红柳绿的巨大店招。 密集的人流,排队通过的车辆,还有一辆一辆拉着客的黄包车。 噗! 路灯瞬间将沈维安的影子印在大地上。 第11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上) 沈维安一行人没有前往繁华的南京路,而是沿着苏州河向东,过了几座桥,来到了河北面的虹口地界。 行走在祖国的土地上,却要绕这样大的弯,沈维安心里很不是滋味。 已经过了饭点,街上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河边还有不少情侣牵着手,缓步而行,时不时两颗脑袋磕在一起,又立马害羞地分开。 不多时,沈维安跟着阿进来到毗邻靶子路的李记饭店。 二楼包间内,陈啸云一边喝着酒,一边与范仲文说着,身旁还有一个夹着菜,看着两人商议的男人。 「顾四爷回盐城老家了,管事的六叔恰好又病了,说是有什么事儿等四爷回来再说。」 沈维安这时推门而入:「大哥。」 阿进与陈啸云打过招呼,同时冲着范仲文与吃饭的男人颔首打过招呼,便准备关上门出去。 小弟们都在隔壁那间热闹的包房吃饭,这也是堂口的规矩。 办事前吃一顿好的,办完事还有一顿。 陈啸云定下这个规矩的时候,其他堂口的人还笑他穷阔气,陈啸云只说了一句:「我怕有些兄弟回来吃不上这顿饭。」 就在阿进准备离开的时候,沈维安一把将他拽住:「一起吧。」 陈啸云不置可否,老范咪咪笑着,伸手扶了扶眼镜:「这边菜多,维安让你坐就坐么。」 只是沈维安总觉得老范看阿进的眼神有些奇怪。 至于身边往嘴里扒饭那人,沈维安有印象,因为他的名字叫罗家豪。 别看他长得平平无奇,但整个堂口乃至闸北都知道【铁拳阿豪】,顾四爷更是眼馋许久,好几次都打着借人的名义想从大哥这儿把人要过去。 但每次完事儿,这家伙就屁颠屁颠跑回来。 「秀英说了,要知恩图报,闸北太大,我吃不开,跟着你就行。」 阿进看了眼陈啸云,后者指了指空位:「维安让你坐你就坐下。」 阿进这才自己添了双碗筷坐下,也不拘谨,跟罗家豪一起埋头吃饭。 沈维安来到大哥身边坐下,朝着另外两人打招呼:「范二爷,豪哥。」 范仲文依旧眯眼笑着:「一路上累不累,这盘炒腰花可是我专门为你点的。」 说着,他瞥了一眼阿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范仲文旋即又指着那盘韭菜炒蛋,端到沈维安面前:「年轻人,多吃点韭菜。」 沈维安一头雾水,扭头去看大哥。 可陈啸云却是耸了耸肩,事情老范早就跟他说了,虽然他劈头盖脸喷了老范一顿,但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男人的尊严,有时候也很脆弱。 见沈维安吃饭,他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巡捕房那边怎么样?」 范仲文闻言,笑眯眯转过来道:「一切正常,今晚的巡逻队都打了招呼,我托人送了点菸酒给留守的人,不会出纰漏。」 陈啸云点了点头表示满意,但这时候,吃饭的沈维安突然道: 「难道对方在巡捕房就没人?不知道咱们送了东西?」 !? 陈啸云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看向范仲文。 可范仲文却是扶了扶眼镜,镜片在灯光下瞬间闪烁,盖住了他微微诧异的眼神:「维安,你有所不知,靶子路这地方比较特殊,白天的时候还有巡捕房的会管事,可到了晚上,巡捕房连靶子路都不会靠近。」 「哪怕出了命案,也是第二天再过去处理。」 「再说了,除了四爷,还有这屋里的人,谁都不知道今晚我们要去哪。」 「这次打招呼,就是在撤退的时候,别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范仲文那笑眯眯的表情,沈维安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但怪在哪里,却说不上来。 沈维安心中怪异感更甚,他很想说出今晚「阿四同乐会」的情报交易,但他知道不能说。 顾四爷偏偏在这时候回避,很明显是有人借了顾竹轩的手做局,要破坏这次情报传递。 第12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中) 发完钱,沈维安看着那些陌生面孔一一散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哥说他们大部分都是人渣,可他们接过钱时那声「谢谢维安哥」,又让他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多了点什么。 窗外,夜色更深了。 --- 租界的繁华之下,今夜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往日,只要入夜,靶子路上总是车来车往,不少桌面下的生意也会选择在这里敲定。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已经过了七点,路上只有借着夜色掩蔽行踪的赌徒,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拐入靶子西路的街角处,有一家面馆今天生意奇好。 招牌上挂着的正是【老宁波面馆】,八张方桌坐满不说,老板老刘头还让儿子在门外支起了两三张临时桌子。 热腾腾的雪菜肉丝面一碗碗端上,地道的宁波咸鲜气味弥漫在冬夜的空气里。 老刘头凭这手家乡味道,在沪上宁波帮里站稳了脚跟。 毕竟老话总说:一天不吃雪菜,两脚酸汪汪~ 可今天,这几十碗面上桌后,原本该热闹起来的馆子,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食客的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店内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男人,头戴黑色圆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一身挺括的黑色中山装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且不合时宜。 中山装的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笔帽上隐约刻着一个梅花标志。 就在这寂静快要凝固时,男人掏出烟点了一根,微微颔首,面馆瞬间恢复活力。 哈气声丶嗦面声此起彼伏,冬日有一碗暖汤面入口,总是让人舒坦几分。 男人依旧没有动筷,只是低声开口: 「王铁头,那伙人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随着男人的问题,一旁正大口吃着雪菜面的汉子放下筷子,囫囵咽下嘴里的面条含糊道:「回贺专员,是闸北顾老四的人,说是今晚要在靶子路插旗,唔...」 听到贺专员三个字,刘老板倒水的手微颤,但他掩饰得很好,没有被发现。 贺专员? 贺久衡,外号锺馗,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高级行动专员。 死在他手上的人汉奸少说也有百八十个,否则也得不来锺馗的名声,但这里面可不只有汉奸... 「顾竹轩么?有意思。」贺久衡微微抬头,露出一张面庞,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脸型瘦长,颧骨突出,面色偏黄,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显得严肃刻薄。 有意思? 听到这话,王铁头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准备聆听。 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平时节。 这一两年,复兴社与党务调查处在沪上的地界除了对付汉奸丶日谍之外,两派同样斗得死去活来。 去岁8月的淮滨案,他在金陵城可是看着贺专员冷漠地放弃三名同伴,为的就是咬死党务调查处在沪上的一名专员,想着连同那名汉奸一起枪毙。 官司都捅破了天,吵闹了旬月都无果,最后委员长不胜其烦,大手一挥,各打50大板。 党务调查处的那名专员虽说被放了出来,但眼看是这辈子前途没了希望,说是在年底前自请去了陕甘,打算搏命换一个前程。 贺九衡掏出一支烟,立马有人掏出火柴为其点上。 火苗攒动,映出贺九衡那双眯起的眼睛,里面仿佛是不见底的深渊,要将眼前的火光全部吞噬。 王铁头只是抬头看了眼,便皱眉错开。 「呵~不过是搭上了金陵城的权贵,急急想要给自己洗白罢了,说到底,不过是地痞流氓而已,哪怕换了皮也是混混。」贺九衡吐出一口烟,扭头看了眼身旁的汉子:「去!派人盯着,别让他们坏了事就行。」 王铁头立马从自己带的人里面点起两人,后者急忙端起汤碗猛地喝下一口,便匆忙离开了。 「别太粗鲁就是了,那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说完,贺九衡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中不断有微光闪烁,似乎想通了一些关键环节。 他旋即掐灭菸头,脸上的轻松之色全然消失,突然道:「目标人物到哪了?」 第13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下) 靶子路愈发热闹了。 越是入夜,沿着街边避开路灯行走的人影便越多。 不少人走着走着弯进巷弄,没入黑暗,钻进那一处处地下赌坊。 而那两处洋人开的大赌坊,菲列滨俱乐部和pinoy俱乐部,却不是他们能进去的。一家有日方背景,另一家背后站着谁,一目了然。 七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靶子路。 车上只有两人:司机,和后排一个身穿白色旗袍,有着一头波纹手推,妆容精致的漂亮女人。 「南造小姐,居然真的是您...」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后排的女人眉头微蹙:「工作时间,请称呼我的职务,今天,我的身份是苏玛丽。」 「嗨。」司机轻声应道。 他当然知道后座这位的分量,「梅」工作班的核心交通员,高级策应特工。 在内部,她还有一个称号「白旗袍」。 「好看吗?」 南造云子从梳妆镜上抬起眼,眸光流转,透过镜面与后视镜里司机躲闪的视线一碰,旋即绽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中日混血赋予她的面容一种独特的优势。 东方大家闺秀的端丽骨架之上,点缀着日式女子刻意训练的柔媚神态。 艳丽的口红将这种矛盾的气质统合为一种带着距离感的丶致命的吸引力。 司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苏小姐今日格外漂亮,相信晚上的任务也一定会相当顺利。」 南造云子鼻腔里轻「嗯」一声,脸上的骄傲与眼中的轻蔑显露无遗:「说说任务细节吧。」 她继续对着梳妆镜,轻轻按压卡粉的位置。 司机不再去看后视镜中的「玫瑰」,语气变得正式:「目标正在路上,我会送您去阿四同乐会,今晚九点前,有人会送来十三号储物柜的钥匙,九点十分,您亲自下楼,取出里面的物品,之后,不管东西有没有到手,都必须按预定路线撤离。」 「不管东西有没有到手?」南造云子按压眼角的手指蓦然停住,那点慵懒的魅意瞬间冻结,声音里压着怒意:「胡说!怎么会有这种指令?」 这简直是对她专业能力的侮辱。 司机却不急不恼:「这阵子的荒唐事还少么?西安事变次日,东京丶大阪的报纸头版全是『支那元首陨落』的大字,军部甚至短暂举办过狂欢,作战课连夜做好了拿下华北丶进而据黄河而望山东的计划...结果呢?」 他自嘲般笑了笑:「那位委员长好好的回到了金陵,倒是跟着回来的张少帅被火速审判。」 这番近乎大逆不道的感慨,非但没让南造云子共鸣,反而像一盆冰水,让她沸腾的怒火骤然降温。 她开始重新审视这次任务,对方绕这么大一圈,核心只有一个:接受这个不合理的指令。 她闭上眼,丰腴的胸膛数次起伏,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了平静。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标准的国语,甚至变得有些温柔:「说说撤退路线。」 这番举动自然落入司机眼中。 他不以为意,只要对方答应,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拿到东西后,从后门走,有辆黄包车等着您,口令是『王道乐土』,对方会回复『五族协和』。」 南造云子仿佛听到什么拙劣笑话,从喉间溢出一声「呵」。 她忍住翻涌的荒谬感与怒意,用戏谑的语气说:「用这种贴在满洲街头宣传栏上的标语,作为帝国精锐情报人员在敌后核心接头的暗号?制定这个方案的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司机微微低头,似乎在跟自己确认。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叹息:「确认无误。」 听到这四个字,南造云子缓缓闭上眼睛。 事已至此,她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什么样的任务,需要用她这样的棋子? 她是南造云子,出身间谍世家,十三岁被父亲送入神户那所没有名字的特工学校,接受包括土肥原贤二在内的老师们亲自授课的残酷训练。 骑马丶射击丶爆破丶舞蹈丶多国语言丶乃至如何利用这具身体...她熬过了所有非人的科目,以优异成绩毕业。 她潜伏金陵,周旋于支那高官之间,从未失手。 第14章 死信箱 8点40分 阿四同乐会门口 今夜负责看门的老四哈了哈手,冬夜的风顺着领口灌入身体,他缩了缩脖子,跺着脚伸出手哈口气,接着掏出一支烟打算驱寒。 嗤! 嗤——! 一起看门的同伴看不下去,拉开外套帮他挡了风。 呼——! 本书由??????????.??????全网首发 烟雾来不及将老四的视线模糊,就被寒风裹挟着吹入黑暗。 汽车的灯光闪过,而老四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一个漂亮得让他在这寒风里感到一股燥热的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白衣胜雪? 他没有念过书,只知道那脸蛋,那身段,要是能让他睡上一觉,死也值了! 「这么好看的娘们也来这里...」 他不自觉地舔舐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心底的那股火被勾了起来。 可下一秒 老四似乎想起了什么,恨恨地深吸一口,寒气混着那一丝不甘过肺的感觉让他渐渐清醒。 早上经理就提醒过: 「今晚把招子都放亮一些,别惹了不该惹的人,到时候沉江做了水鬼别回靶子路,老子可不怕鬼!」 对于越走越近的女人,阿四微微低头,他甚至不敢与女人对视,只敢用余光去勾勒心中的那道曲线。 仿佛那抹艳丽的红唇会吃掉他一样。 临到跟前,老四收敛神色,主动替女人开门。 「谢谢。」 成熟醇厚的声线传入耳中,仿佛陈年的红酒,差点将老四压下的邪火再次勾起。 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女人身穿丝制性感睡衣躺在床上,慵懒而迷人。 此刻,他恨不得直接扑上去,那种让人抓耳挠腮的感觉,让他难受极了。 咕咚~ 老四强行咽了咽口水,急急低头,没有回答。 而南造云子则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像是要将心中的郁结对眼前男人进行惩罚一般。 进门后,南造云子将司机给自己的手牌递给服务生。 很快,梳着一丝不苟大背头的经理满脸堆笑地上来将她迎上二楼。 而在门口 老四还在回忆着脑海里女人的美妙画卷,却是又有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缓缓停下,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抱着公文包钻出来,四处张望了一圈,抬头确认了招牌,这才挺了挺胸。 「今儿个倒是有趣。」 呼——! 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失据,老四斜眼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可对方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紧了紧怀里的公文包,低头撞入赌场。 要不是他看不下去,顺手推门,对方怕是就要一头撞上了。 来人正是刚从金陵急匆匆赶来租界的赵锡明,闯入赌场后,一股令人窒息的眩晕直冲他的脑门。 混乱 无序 百家乐赌桌旁围满了人,红绿的筹码堆叠间,是无数双充血的眼睛。 有人狂喜嘶吼,有人瘫软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丶烟味和贪婪发酵出的酸腐气。 他甚至一度无法呼吸,怀里的公文包差点就脱手落地。 赵锡明急忙抓住怀中的公文包,是黄公子亲口交代的「紧要物件」,也是黄公子拍着他肩膀许诺的丶通往光明未来的「门票」。 他只是外交部档案室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办事员,能有这样的机会,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老赵啊,事情办妥,年底考绩我会同我父亲说,这副主任的位置,非你莫属。月俸五十大洋,在金陵城,也算体面人家了。」 长安居,大不易。 房东老太昨天又来了,站在门口,叉着腰,声音尖得像菜刀刮着玻璃:「赵先生,下月的房钱再涨2块,你想好了没有?给不起就趁早搬,还在外交部当值呢...呵呵。」 阿娟没吭声,只是低头收拾碗筷,眼眶红了。 第15章 蠢得卦象 阿四同乐会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二楼贵宾包间 南造云子抬头看了眼锺,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她坐在牌桌前,对面却空无一人,如同桌上孤零零的酒杯,形只影单。 南造云子掐灭只抽了两口的香菸,端起酒杯,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像极了神户训练营毕业那天,教官递过来的那杯壮行酒。 等待终究是难熬的。 而对于结局早有预料的她来说,更是一种无形的精神折磨。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弃子的命运。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或许就是教官说的「到了为帝国尽忠的光荣时刻」。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进。」 服务生推门而入,笑容标准,腰弯得恰到好处。他将一个系着小小木牌的黄铜钥匙轻置于茶几上:「苏小姐,这是13号储物柜的钥匙。」 「13号...终于来了。」 她不喜欢这个数字。 13这个数字总会让她想起家乡,想起13岁那年远离亲人丶进入神户训练营的不堪回忆。 但南造云子并没有马上下楼,她将那把钥匙放在灯光下,眼睛却是望向时钟,钟摆「滴答丶滴答」来回晃动,仿佛在为她的生命倒计时。 而在一楼储物处,沈维安点起一支烟,看着那个男人将公文包交给服务生保存。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交给了对方一样。 在将公文包递出去的瞬间,赵锡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没错! 冬日冰寒,尽管室内的温度要高上不少,但赌场内的气氛还不足以让他现在这般满头大汗。 这一路上,赵锡明的手不断出汗,几乎与牛皮包黏在了一起。 可他不敢松手,不敢擦。 直到现在! 下一瞬,赵锡明笑了,身体一颤一颤,几乎笑弯了腰,笑到肚子疼。 他摘下眼镜,感觉生命从未如此轻快。 走! 「对,晚上必须找个地方好好喝一盅,阿娟以后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了。」 「囡囡再也不用问我,什么叫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赵锡明说着说着,一边笑,一边眼泪止不住从脸颊滑落。 这一路的胆战心惊,这一路的颠簸,都值了! 他的表现无人在意,在赌场内,无论输赢,哪天不疯几个人? 可沈维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赵锡明,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男人绝对不是他的目标。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这个蠢得卦象的家伙充其量就是个送货的」。 紧张丶胆小丶浮躁,但又愚蠢得通过自我欺骗获得勇气。 最关键的是,对方不但没有任何间谍应有的素质,就连江湖人的敏锐都不具备。 在看到对方手里那个写着13号的储藏柜凭条后,对于沈维安来说,只要等到9点取货之人出现,就可以收网了。 至于这个男人? 听到大厅门口的动静,沈维安的嘴角就有些压不住。 恐怕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走出这里。 「干什么的?这是郭老板的场...」 嘭——! 问话的人被丢入赌场大厅。 那些一个个喊过他「维安哥」的人来了! 现在,沈维安只要等在这里,看看到底是谁会来取走这13号公文包。 沈维安对任务记得很清楚,那就是完成调查,而不是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部抓捕! 喧嚣的赌场此刻仿佛在火上浇了一桶热油,彻底沸腾。 二楼包间 时刻盯着分针的南造云子猛然起身。 楼下的骚乱声穿透地板,震得酒杯微颤,她那颗早已被不安笼罩的心狂跳不止,但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 第16章 对峙 同福茶楼 这里距离阿四同乐会只有不到百米的距离,但胜在热闹。 有几家小型舞厅,虽然比不上百乐门那种销金窟,但今天赢了点小钱的人,还是很愿意来这里喝一杯,出出汗。 若是遇见老相好,妈妈桑就会贴心地安排周边的客店房间。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当然,这些产业背后与赌场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主打一个哪里挣钱哪里花,币分别想带回家。 仙人跳丶淴浴丶拆白党丶放印子,只要你能想到的相关产业,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锺馗此刻就坐在二楼的雅间,面色铁青地看着远处的阿四同乐会:「小五,王铁头还没到?」 身后的心腹也只剩下了一个:「回贺专员,说是路上的时候遇到了日本的海军陆战队巡逻,绕了点路。」 「嗯,杨虎的人呢?」 后者心下估算:「应该已经过了苏州河,按照约定,30名好手,五支枪都会在9点一刻之前准时到这里。」 锺馗依旧阴沉着脸,今天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通过紧急联络电话找到了戴老板,要求淞沪警备司令部出人,否则任务不可能完成。 是的,锺馗没有那种为了面子,强行牺牲自己,导致任务失败的习惯。 对他来说,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完成任务才是第一位的。 没钱找钱,没人借人,哪怕是求人,对他来说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哪怕是跪下来系,只要对方肯借人让他完成任务,也不是不行! 不系除了落井下石,绝不会借人就是了。 原则丶底线丶脸面,在锺馗眼里狗屁不是! 当然,戴笠也不可能指挥得动杨虎,对方也不可能听他的。 无奈之下,戴笠捂着脸漫步紫金山,看着头顶逐渐变圆的月亮等待消息。 淞沪警备司令杨虎没有借人,他的原话是:「职身为淞沪警备司令,一举一动皆干系重大,英法盯着,日方亦盯着。若给职几日筹谋或可为之,然今日之计,断不能借兵。」 不过,委员长既然敢打这个电话,自然也是有结果的。 淞沪警备司令杨虎不能借人,但青帮大佬杨虎可以! 30名好手就是结果。 委员长口中喷涌着「娘希匹」,冷眼看向戴笠的时候,后者心里哪怕有一万句话,也只能低头称是。 戴笠恨贺九衡吗? 不! 整个行动计划是他定下的,也是他与何应钦一起向委员长汇报的,如今的局面,他是第一责任人。 总不能让拍板的委员长担责吧? 外面越来越热闹,而阿四同乐会里面却开始逐渐安静下来。 陈啸云坐在大厅中央,罗家豪与阿进就站在他的身后。 几十个小弟将一楼占据,十几个看场的汉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开始在大厅里飘荡。 看门的老四也躺在地上,只不过,他却是睁着一只眼观察大厅的情况。 就在罗家豪一脚将他的同伴踹进大门的时候,老四就知道今晚乐子大了。 他没有做什么意气之争,都是跟着混饭吃,犯不上拼命。 寻了个机会,挨了一拳便直直倒地不再反抗。 来人是闸北的【癫龙】,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在道上混了十几年还手脚完整,没点眼力劲可不行。 「你们王经理呢?今天起,这阿四同乐会,由我陈啸云罩着!」 陈啸云的声音响彻整个阿四同乐会,完全没有面对沈维安时的耐心。 这时候,安静的赌场却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从二楼楼梯口传来的。 所有人顿时抬头望去 入眼的先是一双黑色高跟鞋,紧接着便是跟随脚步摆动的白色裙摆,若隐若现的小腿轻轻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逐渐变慢,直到玲珑曲线下左右扭动的腰肢让人深陷其中,差点忽略了那张面庞。 「你是?」 陈啸云皱眉,他可没有打女人的习惯。 第17章 三棍打碎大和魂 「大哥能不能死?」 「沈维安你能不能死?」 「任务重要还是兄弟情重要?」 「在这个世道,有没有不能死的人?」 沈维安每问自己一遍,眼神就坚定一分。 我是谁? 我是来做什么的? google搜索twkan 抗日! 救国! 「以后...等以后他们一定会理解的!」 沈维安转身的动作很慢,却没有停顿,攥着甩棍的手微微颤抖。 他救不了大哥,但他一定会复仇。 可不等他走出拐角的阴影,储物台突然传来沉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地。 下一秒 沈维安眼中有一道黑影飞身翻入储物处的柜台,冲入储物间内。 还有高手? 沈维安立马警觉,是谁? 复兴社的? 还是小鬼子? 等对方身影没入储物室,沈维安悄然摸了上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寒风顺着口子挤了进来。 沈维安脚步轻盈,无声地翻过储物台,他这才看清对方,身高不过150左右,身穿一袭黑衣,头戴黑色面罩,看起来腰间鼓鼓的,似乎藏着什么。 对方的脚步很轻,观察了一下径直走向那个标记着13的柜子。 唰——! 黑衣人手上忽然有什么光芒闪过,只见他肩膀轻轻耸动,从储物柜中取出一物。 棕色公文包! 沈维安眼睛一亮,那公文包上还有几处明显汗渍浸染的痕迹,正是那个眼镜男带到这里的。 原来,真正的接头人在这里! 下一瞬,沈维安明显感受到黑衣人身体的颤抖。 嗞,嗞! 公文包的拉链被缓缓拉开,黑衣人的身体愈发颤抖得厉害。 而这个时候,沈维安却已经握着甩棍缓缓来到黑衣人身后。 「哟西,哟西!」 黑衣人吉田茂助翻阅手上的资料,呼吸开始急促,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压制。 「《吴福线防御工事布置图》,《民国二十六年国防作战计划》...这次,我终于有机会取代岩井那个小人了!」 吉田茂助抓着文件的手都在颤抖,单这两份文件,牺牲十个南造云子都是可以接受的。 「轰多尼?」 !!! 一个年轻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吉田茂助瞳孔巨震,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血液也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脖子仿佛许久没有上机油一般,竟然一寸一寸缓缓转动。 下一刻,吉田茂助便看到一张年轻到不像话的脸庞,正歪着头一脸好奇地看向他,或者说看向他手中的图纸。 「八嘎!」 几乎是一瞬间,吉田茂助便出离了愤怒。 就在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时候,沈维安动了。 吉田茂助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感觉眼前一黑,嘴巴上一麻,舌尖一甜。 「可恶的支那...」 下一秒 耳畔只传来「咚」的一声,额头不知道撞上了什么,身体瞬间失温的感觉将他笼罩,那是一种机能失控的幻觉,大脑传来的眩晕与胸腔的窒息感让他拼了命地张大嘴巴,却依旧无法喘过气来。 迷走神经反射彻底爆发! 要死了吗? 这是吉田茂助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无助。 但他身为帝国顶级谍报人员的尊严,让他怒气起身。 嗡——! 可惜迟来的耳鸣占据了他的大脑,脚下一个不稳,身体急急坠落,但他的尊严不允许自己被支那人击倒。 第18章 互为棋子 阿四同乐会大厅内,双方剑拔弩张。 陈啸云冷眼挥手,让手下驱散赌客,现在的局面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他居然让一个日本娘们拿枪指着他! 「顾!竹!轩!」 陈啸云终于醒悟,心中的愤怒越来越盛。 哪怕对上洋人,他都不会对顾竹轩这么失望。 至少那些在中国有巨大利益的家伙,蛮横归蛮横,至少还讲一些规矩与脸面。 这说明顾竹轩只是利用他,而不是放弃他。 但对面...那个日本娘们! 操他姥姥的,那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去年11月的大罢工,当时顾四爷因为卷入大世界经理唐嘉鹏的官司,被判刑入狱。 整个闸北群龙无首,还是他亲自出面,相应杜月笙【反日救国会】的号召,为闸北工人的罢工提供帮助... 操! 陈啸云现在有些反应过来了,虽然顾竹轩对待日寇的态度与他一样。 但...自己僭越了。 陈啸云斜眼看向依旧不急不慌的范仲文:「狗日的,当时该听你的。」 他没有后悔,只要范仲文还在笑,自己估计暂时死不了。 陈啸云的余光再次看向拐角,沈维安的身影早已消失。 他的嘴角兀地有了笑意:「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没有了后顾之忧,陈啸云缓缓低头,一股草莽独有的杀意在他身上涌动。 而在南造云子眼中,眼前的这个混蛋肩膀耸动,发出「嘎嘎」的声音,旋即他掏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歪着脑袋上前一步。 「别过来!」南造云子威胁道。 下一秒,一阵烟味冲进她的鼻腔。 可恶! 这个男人...完全就是一副不怕死的无赖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复兴社的? 倒...更像是个不要命的混混。 怎么回事? 情报出问题了? 几乎是一瞬间,南造云子感觉自己被耍的团团转。 帝国高层到底在做什么? 来不及想那么多,陈啸云已经缓缓压了上来,这么多人,一支枪根本无法解决。 南造云子脸色微变:「王主管,你也不想明天失业流落街头吧。」 早已满头大汗的王主管总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眼前的危机让他来不及思考。 这些年,顾四爷与张啸林也并非和和气气,去年顾四爷入狱,张大爷还摆酒庆祝来着。 王主管一咬牙:「兄弟们,抄家伙。」 下一秒,他带在身边的几个跟班犹豫着从怀里掏出手枪,五把枪齐齐对准陈啸云。 陈啸云突然笑了。 笑得肆无忌惮,仿佛眼前那黑洞洞的枪口只是摆设。 闪避的眼神 颤抖的手臂 还有那个脸色早已煞白的女人 虚张声势! 忽然 他变魔术般掏出一把枪,瞄准了南造云子。 南造云子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她竟然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感觉从金陵接到这个任务的一刻起,所有的事情都显得那么荒谬,作为接触支那高层的秘密谍报人员,居然要她来这里拿一份情报,无论情报有没有到手都必须撤离。 而现在,自己竟然有可能死得毫无价值。 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南造云子的胸膛不住起伏,可这时候没人有心思欣赏。 双方举枪对峙的场面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啸云突然收敛笑容,他感受到了危险。 南造云子手里的「南部宝宝」扳机被扣动。 第19章 不要相信任何人(上) 晚上9点10分 阿四同乐会外 逃出生天的赌客听着隐约传来的枪声,一个个大呼庆幸。 但没有一个人想到报官。 google搜索twkan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的?」 「你当时在不在场?」 光是这三个问题,就打消了所有人的想法。 不少刚才还「尿了」裤子的赌客们,现在却开始骂骂咧咧。 「妈的,这帮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老子今晚连开两把豹子,眼看就要赢回本了。」 「你两把豹子?我刚才连中7把小,你知道多少钱吗?说出来吓死你。」 「太危险了,老王,咱们找个地儿去喝一口压压惊?」 「去金雀门,听说那里来了个日本娘们,叫什么...哦,濑户环奈,那脸蛋,那声音,啧啧啧...」 「真的?同去,同去!」 就在人群逐渐散去之际,还有人舍不得自己的筹码,在门口等待。 几分钟后 不少原本从那边回家的人突然踉跄着折返,他们还好心提醒:「快走,麻烦大了。」 「怎么了?」 「哎呀!」报信的人没时间解释,一边跑一边喊:「好多,好多日本兵冲这里来了!」 隐约中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东面的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大。 靶子东路,一个小队的海军特别陆战队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越人群而来。 --- 阿四同乐会内 储物室门口 沈维安没有立马去审问黑衣人,而是看着那名倒下的管理员,将他的衣服扒下来,将自己的风衣给他穿上。 最后,沈维安将管理员的半个身体挪到门口。 做完这一切,他带上黑衣人留下的面罩,将对方摇醒。 「喂~醒醒!」 熟悉的日语传入吉田茂助的耳中,虽然眼前一片黑暗,沉重的大脑让他几乎无力睁眼,可作为特工的本能,让他明白自己必须醒来。 吉田茂助咬牙睁眼,下一刻,眼中出现了一个带着黑色面罩的男人。 只是他怎么觉得,这个面罩很是眼熟。 「哟嘎达,你终于醒了。」这次他听清楚了,是东京腔,很纯。 眼前的男人上下摸着他的身体,又看了看他的嘴巴。 「你的伤势很重,头部遭受重击...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这时,吉田茂助才察觉头疼得可怕,右侧额一阵一阵传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痛感。 吉田茂助想咬牙抱头,可嘴里又传来剧痛。 原来他的门牙早已被打落,断牙刺入牙床,疼得他眼前再次一黑。 连续几次深呼吸缓过来的吉田茂助看着对方为自己擦拭嘴上的鲜血,几乎要透支的他缓缓开口:「记得,我叫吉田茂助。」 「特别调查所?吉田桑,你的任务完成了吗?」沈维安盯着对方的眼睛试探着问道。 「任务?」吉田茂助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恶,可恶,可恶!情报被支那人抢走了...」 他一边喷着血,一边愤怒地开口。 听到对方没有否认,沈维安心底的石头落下一半。 「你是谁?」吉田茂助忽然想起什么,抓住沈维安的手臂:「你怎么会在这里?」 「特高科,伊井助男。」沈维安的语速不变:「情报显示,今晚这里有大行动,你们的上级拒绝与我们联合行动。」 吉田茂助颓然点头,还想说些什么... 但这时,沈维安却顾不得脏,直接捂住了对方的嘴巴:「嘘!外面支那人已经进来了,他们正在搜查。」 听到这里,吉田茂助一怔,随后身体开始瘫软:「完了,全完了。」 彻骨的寒意将他笼罩,吉田茂助绝望了。 任务失败,南造云子牺牲,就连帝国要的试探,也无法完成。 第20章 不要相信任何人(下) 窗户前,沈维安恍若未闻,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努力地,想要带着吉田茂助一起离开。 可吉田茂助自己却放弃了,大脑传来的眩晕让他整个人压在窗台上,迟迟无法翻越。 「可恶!吉田君,不要放弃啊!」 沈维安没有答应对方的请求,而是不断扒拉着他的身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眼神炙热,手上用力! 吉田茂助似乎被对方这股热忱感动,两人这才认识不过几分钟,可他却感觉那种战场的羁绊已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 那到嘴边的牺牲与断后话语,竟然变成了一句哽咽的:「好!」 沉闷的落地声传来,沈维安翻越窗台后,伸手去扶趴在窗台上的吉田茂助。 可... 「阿里嘎多!」 嗯?! 沈维安抬头,却对上了吉田茂助那张惨笑的脸庞,满嘴血污的他竟然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似乎他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特别伟大! 吉田茂助将文件递给沈维安,眼中全是不舍,可又有一丝期待:「情报是你的了,伊井君。」 「不要!我可以背着你走的!」沈维安上前一步,拽住对方的胳膊。 「不必,我走不了了,他们会寻着地上的血迹找到我们...」吉田茂助说话太急,被嘴里的鲜血呛到:「咳咳,情报不属于岩井那个小人,属于帝国,交给你的上级吧,这功劳也是你的了。」 沈维安怔了怔,默默抬手接过情报。 突然,吉田茂助抓住他的胳膊:「记住,里面还有一个女人,她叫南造云子,化名苏玛丽,是金陵高层的接头人,她与我一样,都被岩井出卖了,记住我,记住她!」 南造云子!? 沈维安瞳孔骤缩,这个名字他为什么这么熟悉。 金陵高层接头人?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沈维安没有问,他反而冷静下来,将情报收入怀中,随后双手搭上吉田茂助:「这些话,你应该跟帝国高层去说,用你的嘴去说...」 吉田茂助愣了,对方那股子中二的话,还有「愚蠢」的举动,让他几乎怀疑对方是不是特高科的人。 他们这一行,关键时刻卖队友,以任务为重,以玉髓为荣,争抢功劳,设计陷害都是常态。 怎么会...怎么会来了一个这么..善良的人? 善良到让他想哭。 吉田茂助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来到唇边,痛! 但他依旧忍不住,肩膀不断耸动。 下一刻 吉田茂助抬起头,眼中已然没有了对生的眷恋:「今晚的行动,是帝国对金陵政府的一种测试,所有人都是诱饵,咳咳...」 吉田茂助伸手阻止沈维安上前,他擦了擦嘴角不住流下的鲜血:「记住,验证情报真假很简单,我们的人会在上面加一个孔,铁钉装单数才是真的...」 沈维安没来得及掏出情报,对方笑了笑:「我数过,单数...」 但沈维安依旧摇头:「不,我会将这份情报以你吉田茂助的名义上交外务省!」 「不!咳咳...」吉田茂助一个激动,原本开始缓缓凝结的嘴角伤口再次崩开:「不能给他们。」 「伊井君,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西安事变后,支那对我们的态度出现了巨变,帝都的政客们都是软骨头,他们只会出卖帝国的利益,把情报送回特高科,让军部的强硬派出面...」 说到这里,吉田茂助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我会拖住他们,这帮蠢货还不知道,海军陆战队就在附近待命,如果我9点20分没有出现,他们就会冲进来。」 「去,去靶子路口的藤村家分店,告诉里面的老板,暗号是:王道乐土,对方会回答五族协和,那里可以保护你。」 沈维安这时候早已没有了继续的动作,而是一股脑将所有内幕记在脑海中,眼神也开始逐渐变冷。 原来,这次的任务全部都是圈套。 所有人都被骗了! 而眼前的吉田茂助浑然不觉,只是一股脑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第21章 《民国二十六年国防计划》 颤抖! 剧烈颤抖!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此刻的沈维安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一个人。 但这个感觉太过诡异。 他盯着自己的手,等恶心涌上来。 没有! 等恐惧涌上来。 也没有! 他怕的不是杀人,他怕的是杀人之后,手指在抖,内心却没有任何恐惧。 冷酷,无情? 更像是身体与灵魂的分割。 不! 更像是...不太熟悉这个期待已久的过程。 「这怎么可能?」 沈维安抬起手,匕首上的血迹正一滴一滴落下,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恶心? 不,他只觉得有些难闻。 臭! 恶臭! 沈维安回忆刚才的画面,自己挥刀的手没有颤抖,仿佛自己只是在操控这具身体完成了一个动作而已:「为什么我没有对杀人的恐惧,也没有后怕?」 他不明白! 沈维安再次看向已经毫无生机的吉田茂助,眼神复杂。 对敌人丶死人的害怕丶恐惧? 没有! 他甚至能够直视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庞,心跳也只是微微加速,似乎这具身体并不排斥死亡。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维安第一次对自己感到陌生,有什么在胸口底下顶着,不是心脏,是更深处的东西。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正在呐喊。 杀! 杀——! 他不认识这种感觉,或者他认识,只是不想承认。 他不清楚。 呼——! 深呼吸一口气,沈维安按捺住所有情绪。 既然弄不明白,那就沉下心来做事! 情报怎么办? 大厅的喧闹似乎有停下来的迹象,沈维安快速拿出两封情报查看起来。 除了对方说的单数铁钉,吴福线的图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套在太湖与长江之间那片看似平坦的土地上。 线条从苏州一直延伸到福山,各种标识充斥其上。 只是一眼,不用去数吉田茂助说的单数开孔,沈维安就知道这是真的。 而在历史上,这条耗费巨资的【东方马奇诺】防线仅仅坚持了几天便被日寇攻破,旋即守军向身后的锡澄线退去。 有没有用? 一定是有用的,但正如沈维安知道的,腐败的铁链将党国的尸体死死捆住。 错误的施工 致命的缺陷 混乱的指挥 消失的钥匙 中断的补给 这些战争动员体系下的缺失才是吴福线失败的根源。 按捺住心中的憋屈,沈维安拿起储物桌上为赌客们常备的火柴盒,将图纸点燃。 看着这场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才拿到手的图纸消失在火焰中,沈维安继续看向那份《民国二十六年国防报告》。 这同样也是他最关心的文件。 可当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时候,沈维安就出离了愤怒! 民国二十六年作战计划(甲) 「是真的...竟然也是真的!」 这一天都没有那么愤怒的沈维安这次是真的怒了。 他见过,在后世见过! 当时网络上对于国府在民国二十六年的抗战决心是有巨大争议的,沈维安当时与人辩驳的重要论据就是:「哪怕是委员长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与四大家族收敛的钱财都会主动抵抗,而不是让日寇轻松将他们的果实摘走!」 第22章 都别活 晚上9点 龙华 淞沪警备司令部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面前的菸灰缸已经插满菸头。 电话被摔在一旁,女婿周力行与心腹阎锦文站在办公室内一言不发。 气压低到可怕! 「让他进来!」杨虎掐灭菸头,阴沉着脸开口。 阎锦文很快就将门外等候已久的周伟龙带进办公室,后者来不及客套,也放下了平日的尊严,就差给对方跪下了: 「杨司令,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来人正是复兴社上海区的负责人! 可接下来的对话,杨虎竟然被气笑了。 为了抓内奸,也为了测试日寇有没有进攻上海的意图,竟然用国家机密做诱饵。 这何应钦脑子是不是大闸蟹吃多了? 这下好了,情报给日谍调包,假戏真做,现在要他来擦屁股... 委员长也是任性,信了何应钦与戴笠的鬼话... 9点24分 阿四同乐会 沈维安还未拐入大厅便听到一阵喧闹,短短几分钟内,大厅内的局势已然发生变化。 他看到那名日军军官跨入大厅,身后的士兵擒着两个蹲守在门外的复兴社成员,像丢死狗一样丢进大厅。 沈维安没有立马动,他在等待机会,现在这般贸然出去只会消耗日寇一颗子弹而已。 他隐入拐角的阴影中,缓缓蹲下身,调整自己的呼吸。 大厅内 「支那也!」 那名日本军官嚣张地指着所有人,丝毫不将王铁头与陈啸云放在眼里,旋即冷笑着拔出指挥刀! 「海军特别陆战队第1大队,第2中队,第1小队全体都有!」 轰——! 牛皮军靴重重踏下,震在所有人的心中。 全场死寂,看着冲进来的日本兵,无人敢动。 局面...似乎开始变得难以收拾了。 「全部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嗨——!」 面对持枪而入的日本兵,复兴社的人都看向了王铁头,后者很想反抗,但也只能咬牙放下手枪。 几个机灵一点的,早早就放下枪,隐入人群。 开玩笑,军队都输了,他们这些人怎么打得过? 那名日军军官看见这一幕,眼神中全是藏不住的鄙夷。 「哟嘎达!」 不过片刻,所有人都被控制住。 石田分队长完成任务后来到他面前:「报告前田队长,所有支那人都已控制住,目标人物安全!」 前田英二满意点头,他举着指挥刀,缓缓步入冲突的中心,一边走,一边用他的指挥刀拨开人群,甚至挑衅似地从他们的肩上慢慢划过。 青帮的弟子也好,复兴的行动组也好,无一不是低头让路,不敢直视。 就像当年关东军占领东北一样,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正半躺在地上的南造云子笑了。 笑得很放肆。 笑得极为痛快! 「哈哈哈哈哈!」 诡异的女声回荡在大厅里,前田英二看着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之色。 这可比慰安所内的女人要漂亮太多了,哪怕用掉整个月的额度,换眼前女人一晚也值得! 前田英二没有去看其他人,径直上前: 「苏小姐,抱歉,我来迟了。」 他站在南造云子身前,潇洒地收刀入鞘,伸出自己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自认为非常绅士。 南造云子阅人无数,怎么会不了解对方的想法。 但她还是故作感激地伸出手,任由对方在自己纤细白嫩的手上故作揉捏,藏起了眼底的厌恶。 第23章 沈维安,要上了! 龙华 淞沪警备司令部 杨虎缓缓脱下军装:「我乏了,无论今晚什么结果,都不要吵我。」 周力行欲言又止,还是送岳丈回去休息。 后院小路上,杨虎看着月色:「今晚你留下,我已经让人去接天麟了。」 闻言,周力行一个没忍住:「爸,让整个虹口的弟子都去靶子路,万一事情闹大,恐怕不好收场啊。」 「它小鬼子敢?」杨虎停下脚步,转身道:「它在虹口有2000人,我在虹桥丶闸北有5000人。」 ? 周力行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只听杨虎冷笑道:「它敢冒头,我就敢开枪!」 「要我避它锋芒?做梦!」 说完,杨虎大步流星离开,脚步如同当年护法战争那般坚定! --- 阿四同乐会外 熊熊燃烧的烈火分割了青帮与海军陆战队,滚滚浓烟遮住了今晚的月亮。 就在刚才,一辆有些破旧卡车缓缓驶入靶子路。 似乎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卡车「吱嘎吱嘎」发出金属磨损的声音后恰好停在了阿四同乐会门口。 抛锚了! 那个抽菸的司机急得团团转,跑着去找人帮忙了。 起初,在门口放哨的日寇并未在意。 可偏偏,就在前田英二带队走出赌场的时候,那辆卡车开始起火。 火势越来越大,一股橡胶被焚烧的恶臭传遍四周。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街道上玻璃四溅,稍近一些的黑衣人与小鬼子直接被掀飞出去。 哀嚎声,惨叫声,恐惧声充斥整个街道。 前田英二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可恶!可恶!这帮可恶的支那人!」 说着,他就要夺过士兵手上的步枪瞄准那些远处依旧没有离开的黑衣人。 「不要!」 「队长,不可以,他们没拿武器,都是平民!」 两名分队长齐齐上前将他抱住,阻止快要发疯的队长开枪。 前田英二手在抖,枪口朝着火光对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影。 一秒,两秒,三秒... 他把步枪掼回石田手里,咬牙拔出指挥刀: 「可恶!该死的支那人,所有人,上刺刀!」 「嗨!」 唰!唰!唰! 一道道寒芒在火光映照下,仿佛已经染上了鲜血。 而在赌场内,爆炸让整个大厅陷入短暂的黑暗,窗外冲进来的火光在墙上乱跳。 忽明忽暗! 整个大厅顿时陷入混乱。 被爆炸震倒的众人,呼和喊叫的士兵,还有趁乱逃走的特工。 「呆子!这里!」 陈啸云一脚踢开挡路的小鬼子,拽过王铁头往窗口拖。 「你...操!陈副队长?」王铁头终于想起这张脸的主人了。 「别他妈叙旧。」陈啸云把他推到窗边:「快滚,活下去...」 王铁头表情古怪,这话好像该由他这个复兴社的组长来说更合适一点。 可还没开口,人已经被推过窗台。 「队长,那你呢?」 没等他说完,陈啸云已经冲回了大厅。 「老范!」 混乱中,陈啸云被人撞倒在地,胸口狠狠挨了一脚。 嘶——! 倒地的陈啸云很快蜷缩起来护住头部,旋即一群人从他身边踏过。 窗外的火焰在天花板上肆虐,几处窗帘已经被点燃,将一道道人影映在墙上,陈啸云闷哼几声终于熬了过去,睁眼的时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火光中,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黑色大衣,黑色面罩,左手握匕首,右手提一根甩棍,正逆着人流往前走。 第24章 人啊,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子 嘭——! 一声枪响加剧了大厅的混乱,大门的方向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听到枪声的人们甚至冲向火焰燃烧的窗口。 可这枪声在村上司也眼中,却是大恐怖! 自己竟然打偏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射击大比武第六名的自己居然打偏了? 眼前的那道人影诡异地拧动身躯,子弹似乎是贴着他的胸口与他擦边而过。 虽然身体还在本能地拉动枪栓,但他宁可怀疑自己打偏,也不相信对方凭藉枪口与他的眼睛就判断出了瞄准的方向。 而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就是沈维安拧转身体的时机! 咚——! 沈维安一脚重重踩在地板上,也踩在村上司也的心中。 眼前的人影几乎化作黑点向自己扑来,而黑点的中心则是那道寒芒! 一点寒芒先到! 来不及了! 这一刻,村上司也觉得自己手中的三八式步枪不再是帝国的骄傲。 平时训练中无比流畅的拉栓上膛丶再瞄准,现在竟然成为了自己死亡前的绝唱。 绝望? 不! 村上司也没有绝望,他咬牙开枪,尽管来不及重新瞄准,不过...这个距离太近了。 他不相信对方能躲开。 嘭——! 下一秒 尽管大厅内的火焰高温不断灼烧着他的皮肤,可这一刻他只感觉浑身冰冷。 竟然再次躲开了! 视线中,那个男人只是在他抬枪的瞬间放缓脚步,轻轻一个侧移。 而自己举枪瞄准的方向,竟然刚好与之交错。 好像...是自己有意放水一般。 别说他,就连不远处的罗家豪同样目瞪口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场面。 砰! 村上司也只觉得瞳孔中的黑点不断放大,再放大,直到占据他的全部视野。 呼——! 一阵劲风吹过,身体像是被一头牛撞入怀里。 下一秒 村上司也便失去了知觉。 而在南造云子眼中,身前的军曹被那道黑影撞上,脖子如同弹簧般向后猛地一荡,旋即便倒在了自己眼前。 「可恶!」 南造云子没有花容失色,她紧紧抿着嘴唇,看着另外两名士兵默契的交叉刺出。 没有听到想像中的那声「噗」,两人仿佛只是刺到了对方的影子。 而沈维安此时已经退出两步:「还有两个!」 他的表情极为冷漠,看向对方的模样就像看死人一般。 沈维安站直了身体,微微抬头,借着身高的优势,仿佛在俯瞰三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顿时冲上南造云子的大脑,她再也忍不住,尖锐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她怕沈维安听不懂,用的是中文:「卑贱的支那人,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你这个瘪三,人渣...落魄户,跟你的国家一样...对,是落魄户,是东亚病夫!」 「帝国会将你们统统碾碎,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去死吧!」 看着两名士兵向沈维安扑去,南造云子脸上突然浮现兴奋之后的红晕。 在日语中,这已经是属于顶级骂人攻击。 起初,沈维安不以为意,一个破防的女人罢了。 心理防线都被攻破,接下来的事情会容易很多。 可这个女人的下一句,直接点中了沈维安的逆鳞,他后退半步,右手持棍在前,左手握匕首在后,头颅低垂,身体微微颤抖。 见他如此模样,南造云子以为自己的语言攻击奏效,对方怕了。 可两名准备上前的小鬼子感受到了危险,竟然止步停下。 第25章 抬起头来,无非成败而已 阿四同乐会外火光冲天,每一阵寒风都将火势吹得愈发凶猛。 前田英二摸了摸脸颊,手上全是鲜血。 可他感觉不到疼,在外人看来,这个日本军官左脸颊被爆炸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依旧冷静指挥。 那辆卡车已经被烧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火光照亮了整条靶子路,也照亮了前田英二的脸庞。 似乎现在,这位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军官突然有了血与火的淬炼。 远处的黑衣人已经退了,退得乾乾净净,连伤者都全部拖走。 留给他的,只有火场里没出来的几名士兵,看样子,不是死在了那些支那人手下,就是被火烧死。 「队长。」石田分队长小跑过来,脸上全是菸灰:「坂田分队在路口拦截了十几名赌客,他们看到苏小姐被支那人带走了。」 前田英二眼睛微眯:「搜!」 「嗨!」 石田转身要走。 「等等。」前田英二把指挥刀插回刀鞘:「今晚的行动记录,写『村上军曹等士兵在灭火时不幸殉职』。」 石田愣了一下:「可是队长,村上军曹他们是...」 「灭火时英勇牺牲的。」前田英二看着他:「帝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不会死在支那人手里,明白吗。」 石田顿时一个站定:「嗨!」 前田英二走向街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他的内心一样,正在燃烧。 「横山分队,沿靶子西路搜索!石田分队,封堵后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巷 狭小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飞舞的火光时不时点亮他们离开的道路。 沈维安走在最前面,他左手拽着南造云子的胳膊,她已经不挣扎了,脚步踉跄,手推波纹散开变成一团乱麻,白色旗袍上黑一块红一块。 陈啸云与罗家豪跟在后面,扶着阿进,后者的肩膀用布条扎紧,已经止住了流血。 范仲文殿后,时不时望向身后,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赵锡明走在队伍中间,断腿眼镜挂在鼻翼上,时不时要用手去扶,他的双腿无力,只是麻木地跟在人群里,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巷子出口在下一个拐角,依稀可见有灯光将那扇「门」点亮。 逃出赌场后,所有人都很沉默。 大哥没有问,沈维安也没有回答,两人似乎都保持着这种默契。 可这默契终究还是被打破。 拐角的灯光开始被人影挡住,一个丶两个...密集的人影直接将灯光吞噬。 数十道影从巷口两侧涌出来,堵死了出口,他们穿着黑衣,每个人的脸上都冷酷无比。 为首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四十岁左右,脸型瘦长,颧骨突出,法令纹深,中山装的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 王铁头就站在他身后,看到沈维安身后的陈啸云,愣了一下,默默低下头。 「你们辛苦了,这个女人,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贺九衡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晚上好,诸位吃了吗」。 沈维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南造云子,整个人再次进入战斗状态。 失去了搀扶,南造云子顿时瘫坐在地上,她没有跑,也没有哭。 贺九衡看了她一眼:「南造云子,代号白旗袍,化名苏玛丽,我没找错人吧。」 南造云子没有回答,手电从她脸上照过,她眼睛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贺九衡不再看她,转向下一个:「赵锡明,外交部5级委任科员,你很好,呵呵,很好。」 赵锡明整个人抖了一下:「我...我不是...」 他没有说完。 两个复兴社的人上前就准备带走两人。 可下一秒 陈啸云将阿进推入沈维安怀里,越过他来到最前面拦下两人,这让准备掏出甩棍的沈维安有些猝不及防。 「嗯?你们要做什么?」贺九衡眼睛微眯,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自然蔓延。 「人,是我们找到的,你凭什么带走?」 第26章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前田英二看着眼前被堵在巷子里的人,心情愉悦得想要跳舞。 身后的火焰噼啪作响,好像在为他伴奏,他忽然想起来支那前的特训班,老师似乎教过他们一句经典的话。 于是,他用蹩脚的中文念了出来:「你们中国有句古话,西溪无界魏骏杰。」 念完之后他自己点了点头:「哟西,我的中文果然很好。」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士兵,想从身后的人群中找到崇拜的眼神,但他失望了。 这些乡巴佬竟然无法欣赏! 但前田英二并不在意,他甚至空手上前,张开双臂,夜风吹过巷口,他的声音在青砖墙壁之间回荡:「不说话,没关系,我有,主意。」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他的手指点向被架着的南造云子,又点向瘫软的赵锡明,然后侧头听了石田分队长的汇报,手指继续点向贺九衡,点向王铁头。 「留下她,他,还有他,他。」前田英二笑得很轻松,白手套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其他人,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离开。」 尽管前田英二的中文相当蹩脚,但能一口气说这么多,已经是军队内的佼佼者了。 前田英二为此很是自豪。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这可是陆军大学才能学到的知识,他曾在课堂上坐在最后一排,听教官讲支那人的兵法,讲如何用最小的代价瓦解最大的抵抗。 说完,他的眼睛看向南造云子,希望从苏小姐眼中看到崇拜,就像海军俱乐部里那些女服务生看他走进包间时的眼神,那是帝国军人应有的荣光。 可惜苏小姐依旧低着头,凌乱的发髻遮住了她的脸,白色旗袍上沾满了血和灰,她像一个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娃娃那样被人架在中间,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不妨碍他的得意,罗家豪已经开始看向陈啸云了,那眼神的意思是「大哥该走了」。 贺九衡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但他没有开口挽留这些青帮混混,他甚至没有看其他人。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终究上不了台面。」 贺九衡估计,身后这三十个人恐怕也会走大半。 他的手缓缓靠近腰上的手枪。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枪不够,王铁头他们的武器早被缴了,现在估计正堆在巷口某个日本兵脚边。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了。 贺九衡没有畏惧,死亡是他常伴左右的精神毒药,否则哪来的钟馗名号。 几年前那次变故之后,他就已经把自己当作死人了。 贺九衡眼睛扫过南造云子与赵锡明,豆沙了! 当然,自己也不想活了! 整个复兴社上海行动队全军覆没也比人被带走情报被审出来要强,这样...也勉强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不算丢人吧? 贺九衡的手摸到了枪柄,上面的木质纹路还是当年的队长教他如何磨的,这把枪跟了他七年,从金陵到上海从没卡过壳。 前田英二也看出了贺九衡的不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右手缓缓摸向自己的刀柄。 罗家豪这时候急坏了。 在他眼中,沈维安又一次掏出了匕首,受伤的阿进挣脱他的束缚,红着眼丶咬着牙挡在大哥身前。 而老范又一次消失不见,一切都向着最坏的情况发展。 难道自家兄弟,今天要集体葬身于此? 可不等他劝阻,陈啸云突然开口:「贺小鬼丶呆子,把你的人交给我,带我的兄弟跟这俩人先走。」 贺九衡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僵在枪柄上,表情古怪。 陈啸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贺小鬼? 贺小鬼! 贺九衡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当年这么叫他名字的人,只有两个。 他猛地扭头看向陈啸云:「你是谁?」 王铁头附耳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哎呀,是陈疯子,陈副队长...你忘了吗?」 贺九衡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