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冒牌皇子挽天倾》 第1章 替死者 荒径穿林,层峦叠翠。 轴转鸟和间,驴车暮色,时光缓凝似滞。 “抓个天家郎哟,换得银千两哟。置地盖房娶娇娘,快活富家翁哟……” “大当家快先别唱了,可是将他打死了?怎的这会没动静了?” 陆安迷糊间恢复了些意识,只觉喉间干涩如灼,睁眼也依旧是一片漆黑,似乎是被人蒙了眼。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知觉和触觉,好似血液都才刚开始重新流通。 记忆开闸倒灌,飞机失速、金属尖啸、刺目白光、失重坠落…… 那种高度掉下,他绝无生还可能。 那现在这是哪里? 此时前面的人还在说话。 “万一真死了怎么办?毕竟是煤山自缢那位爷的二皇子,真死了咱还得提前想好说辞。” 粗粝声音犹豫道:“死活都成,大不了折些赏钱!” 短暂的沉默,似乎两人犹豫了片刻。 随后,陆安便听一声“吁”,伴随着缰绳勒紧与木板摩擦的吱嘎响,身下的颠簸戛然而止。 二皇子?煤山自缢? 陆安混沌的脑中流过一缕清明,作为一个历史系毕业生,他自然知道那煤山自缢的,岂不是明朝崇祯皇帝吗? 而自己明明是死了,为何会在这里?难道……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浮上心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眼前便骤然一亮,蒙眼布条被粗暴扯掉。 刺眼阳光让陆安短暂炫目,他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留着潦草山羊胡的老脸,套着件旧儒衫,一双小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他。 这老脸旁边还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 “欸!眼皮动了,活着呢!”山羊胡老头扭头嚷道。 那山寇过来瞥了一眼,哼道:“死了也无妨!少些赏银罢了,省得他嘴硬不认,还麻烦得紧!” 陆安此时逐渐缓过劲来,四肢开始传来麻木的知觉,但似乎距离能动弹还需要一会,可脑子已是清晰许多。 霎那间他心思电转。 首先,自己飞机失事必死无疑,现在却有了完好身体,结合眼前所见这两人的装扮,和之前的这两人所说的“煤山自缢”、“二皇子”、“赏银”。 这什么倒霉事! 他心中破口大骂,穿越成皇子也就罢了,好歹还能享受荣华富贵,可却是个被绑了要拿去请赏的倒霉蛋? 陆安目光急速扫视。 一辆破旧驴车,木板粗糙,自己蜷缩其上,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车周围,或站或蹲着十来个面黄肌瘦的山寇,手持锈刀杂棍,神色萎靡。 陆安瞧见那山羊胡老头又拿起那块脏兮兮的蒙眼布,探身欲再蒙来。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骂道:“尔等怎敢如此!我侍卫即刻便到,还不速速给我松绑!若此刻反正,可算尔等护驾有功,日后个个封赏,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他试图模仿影视剧中皇子语气,来个先声夺人,萝卜大棒齐下,许个空头支票先,目前还啥也不知道,至少得镇住场面再说。 谁知,那山寇头目和山羊胡师爷闻言俱是一愣,两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旋即,那山寇猛地一巴掌掴在陆安后脑,骂道:“还真把自个当皇子不成?!” 陆安被打得发懵。 什么?我不是吗? 那山寇骂骂咧咧不止,作势还要打,山羊胡师爷连忙拉住他:“大当家别动气,这入戏了好,入戏了好阿!” “总比刚抓着的时候死倔着不认要强!难得咱们能抓着个有几分像的,如今他自己肯认,岂不省事?” 山寇听了怒气稍息,点了点头砸吧嘴道:“也是。” 他立刻转向陆安,恶狠狠道:“你给老子记住了,见了彭少司主,也要这般说!见了清军大人更是要这般说!若是敢胡言乱语坏了老子的事……”他做了个割舌的手势,“老子就扯了你的舌头喂狗!” 彭少司主?清军? 陆安心念急转,听来像是少民土司,竟与清军牵扯?难道现在已是南明时期? 这是要拿自己这个“皇子”,去向清廷邀功请赏?若真皇子,清廷必杀之而后快。可自己是假的……岂不是要替真皇子去死? 天崩呀,穿个真皇子也就算了,穿个假的,还得代替真皇子去死,这哪儿说理去?! 师爷捻着山羊胡,沉默片刻,眼中忽掠过一丝阴鸷:“不过我转念一想,大当家你刚才说得对。万一这小子见了彭少司主又改口不认,咱们到时候可不好脱身。” 山寇眉头拧紧:“都怪老二不慎让那真皇子逃了!” “好在那皇子行李里还有这身衣裳在,这袍子可是货真价实的龙纹锦袍,总能糊弄一二吧?” 师爷摇头道:“终究是有风险,再说了彭少司主拿了人,也是要把他呈给清兵,清兵还不是得杀他?咱们何必冒这个险?不如……”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干脆就在这里了结了他,死人总不会坏事吧,也免得生变……” 山寇犹豫间,师爷已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陆安大惊失色,心脏狂跳。 不行,绝不能死在这儿! 陆安急智陡生,他喊道:“且慢!我虽非皇子,亦是县城大富独子!尔等留我性命索要赎金,岂不比冒险交一具无名尸首换那点悬赏,多得十倍百倍?!” 闻言师爷动作一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富户独子?若是你家真有钱,为何抓你时你又那般寒酸?” 陆安顺着话头急编:“途中遭了悍匪,我与家仆互换了衣裳分头逃命,这才落单被你们误擒。” 见师爷仍是不信,陆安索性学着之前看的纨绔子弟:“你还别不信,我陆家虽非王侯,却也颇有资财,这府库中苏松上等丝绸堆积如山,专聘的扬州厨子,淮扬菜更是堪称一绝。咱春日食太湖银鱼、长江刀鲥,夏日尝岭南荔枝、西域葡萄,秋必有软烂熊掌佐酒,冬用长白山参煨汤。 家母妆匣里,那暹罗的象牙梳、南洋的珍珠串、西域的猫眼石……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赎我一人,花个区区几千两银子,何足道哉!” 他一口气便说了许多,专挑那些山野草寇绝难见识,却又隐约听说过的稀罕玩意。 说话间一气呵成,眼神更是睥睨,不似作假,更真真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这一副作派和说辞倒真唬得那头目眼睛发亮,他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向师爷:“师爷,你瞧这……” 师爷却仍不信,他皱着眉头紧盯陆安,似乎要看清他的虚实:“那你说你家在何处?离此可远?” 陆安心中一紧,此刻他连自己此刻身处哪个省都还不知道。 但他面上强作镇定,反问道:“我昏迷已久,不知现下到了何处?” 山寇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快到酉水沙山埠了,彭司主的大营就在三十里外,彭司主若是派人来接,怕是要不了几个时辰。” 这是在催自己赶紧说,陆安脑子飞快转动,酉水是沅江支流,流经湖南湘西。沙山埠应该是某个渡口或码头。 他只能赌一把,装作轻松道:“原来已近酉水,那东边八十里鹅城便是。我家就在城中。只要到了地头,只需带我手书一封进城,便可让我爹奉上至少白银六千五百两!” 他故意将数目说得极具体,六千五百两,足以让这群山寇逍遥半生。 头目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再次望向师爷。 师爷小眼珠转动,仍在犹疑:“鹅城?未曾听闻……” 你们自然没听说过,因为都是他瞎编的! 陆安正准备再添一把火,却忽然听见驴车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几人同时侧目望去,只见队伍前头,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竟与开路的山寇们撞在了一处。 那少年身背长剑,微微低着头,对周遭几柄闪着冷冽寒光的兵刃恍若未见。 开路的山寇也一时愣在原地,他们这十余人持刀握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寻常百姓见了无不远远避让,此刻竟还人敢径直撞上来。 山寇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从四面八方慢慢围拢过去,为首的山寇喝骂了两句,伸手便要去揪扯那少年衣襟。 便在山寇手刚要碰到对方肩头的一瞬,少年骤然侧身抬臂,反手握住剑柄抽剑出鞘,借着侧身发力的势头疾刺而出。 “噗嗤!” 那山寇喉咙处血箭飙射,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第2章 蒙尘 其余山寇顿时发出惊叫,慌忙举起武器围杀而去。 就见那年轻人脚步一错,手中寒芒顺势而出,惨呼声中便又有一寇捂面惨嚎跪倒。 众人定睛一看,一柄飞刀已然贯入其面门,只留半截刀柄在外,森寒刺眼。 转眼之间,便是双寇毙命! 驴车旁,山寇头目脸色剧变,厉声吼道:“点子硬!并肩子上!” 剩下的几个山寇尽皆惊惧,却还是鼓噪着举起武器,朝那年轻人蜂拥扑去。 陆安被捆绑在驴车上,心跳如鼓。 就在九数名山寇合围的刹那,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又猛然窜出十余人。 这些人出手皆是狠辣杀招,转瞬间便切入山寇们侧后方,显然才是负责前后夹击的主力,那白衣少年只为吸引注意力。 腹背受敌山寇们顿时大乱,惨叫声、兵刃交击声、肉体倒地声混杂一片。 陆安被束缚在驴车上,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山寇像割麦子般倒下,鲜血溅在尘土上,浸出朵朵暗红。 这是他作为现代人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真实的搏杀往往没有武侠片里那般你来我往,皆是瞬息间便一击毙命。 陆安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想吐却吐不出来。他呆呆地坐在驴车上,这事发太过突然,此时大脑仍是一片空白。 直至一个青衣中年人一剑刺穿刚才那山寇头目,鲜血直接喷溅到驴车边缘,陆安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是敌是友? 他心中惊涛骇浪,事态未明,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山羊胡师爷此刻已被按跪在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嘴里连连喊着“好汉饶命”。 开头那背剑少年率先一个箭步跃上陆安驴车,手中长剑一划,麻绳便应声而断。 陆安臂上一松,束缚尽去。 驴车下,青衣中年人带着其余人快步走来,径直在驴车前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殿下!我等救驾来迟,以致殿下蒙尘,请殿下恕罪!!” 陆安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澄清:“我不……” 陆安话刚出口半句,跪在地上的山羊胡师爷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突然挣脱连滚爬扑到驴车前,直指着陆安便尖声叫道:“他不……” 他想说的是:他不是皇子,真皇子逃了,这人是他们抓来骗赏的。 可这话刚说出口两个字。 “嗤!” 寒光一闪,血光迸飞! 背剑少年手中长剑一掠而过,鲜血迸溅,师爷的声音戛然而止。 师爷双手捂着脖子,徒劳扼住自己鲜血狂喷的脖颈,两目暴凸着倒退踉跄两步,便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聒噪!竟还敢对殿下放肆无礼!” 少年收剑入鞘,声音冰冷,脸上也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陆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眼睁睁看着师爷死在自己面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他,还残留着未尽之言。 陆安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浓重的血腥味疯狂钻进鼻腔,让他几欲作呕,他只能死死抓住驴车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平!” 青衣中年人当即厉声呵斥,“殿下面前,休得无礼!” 背剑少年低下头:“是,舅舅。” 中年人转向陆安时,脸上再度恢复恭敬之色,他磕头道:“小的龙韬管教无方,让殿下受惊了,殿下方才想说什么?” 陆安喉咙发干,他本还想说“我不是什么殿下”,但话到喉咙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此刻对他毕恭毕敬的汉子们,看样子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如果他坦白自己是个冒牌货,那这些人的反应会是怎样? 愤怒?失望?顺手一剑杀了? 电光火石间,陆安还是觉得再观望下情况再说,以此见机行事。 他喉咙里的话转了几转,立刻改口:“我说我不……在意这些虚礼,多谢诸位义士相救,快快请起!” 龙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被恭敬取代:“殿下言重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后迅速下达命令:“速速打扫此地,不留痕迹,驴带走。” 众人应诺,纷纷拖尸掩血、收敛兵械、牵驴安抚。 龙韬随后转向陆安,恭敬道:“彭贼离此不远,此处不可久留。我等得到殿下被困的消息便已即刻出发,动手前已派人通知忠贞营前来救驾。还请殿下先随我们去山上暂避,等待忠贞营大军赶到便可无虞。” 陆安内心挣扎,他心里想说“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走”,但看着龙韬那虽恭敬却坚定的眼神,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这些人显然认定他就是那崇祯二皇子,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陆安只能点头随后便从驴车上爬下来,背剑少年立刻殷勤地扶住了他。 陆安被他搀扶着,跟在龙韬等人身后,沿着山间小路往深处走。 山路崎岖,暮色渐沉,一行人走得很快。 陆安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身体,好在背剑少年始终搀扶着他,偶尔遇到陡峭处,还会低声提醒“殿下当心脚下”。 察觉这个少年对自己特别客气,于是沿途陆安开始趁机套话。 这才得知背剑少年叫做冉平,青衣中年人叫做龙韬。 这伙人都是湖广地区游荡流窜的江湖抗清人士,以冉平的舅舅龙韬为首,他们闻知有山寇擒获“定王殿下”欲献敌请赏,故赶来设伏解救。 陆安努力回忆,他想起崇祯似乎有四个儿子,太子朱慈烺、怀王朱慈烜早夭不算、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 如果没记错,李自成攻破北京后,三个皇子落入大顺李自成手里,随后李自成带着他们又在山海关战败,指挥顺军西逃时三皇子离散,其后皆下落不明。 而定王朱慈炯在失散后,正史中便再无明确记载其真实下落,也从此以后便没有出现过。但其名号在明末清初频繁出现,成为反清复明的旗帜。 难怪这些山寇要抓“皇子”献给清军,也难怪龙韬等人要不惜代价来救。 在这明室倾颓,清军南下之际,一个活着的皇子,便是一面凝聚人心的旗帜。 陆安谢过少年,又同他闲话攀谈,几番闲聊下来,对方便随口道出了今岁年月——永历五年。 说到这里,冉平神色一黯,叹道清军今年又已连克两广要地,明军主力近乎全部覆没,仅存西南一隅及零星孤军,江山已十失其八。 冉平叹息说:“清军入关,屠城掠地,百姓流离。我等虽力微,亦当尽绵薄之力,护明室血脉,以待天时。” 陆安默然,未再接口。 众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周遭天色渐暗,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山腰上。 龙韬先停在山道旁,仔细查看一株松树,树下一根松枝被折成倒v形,开口朝着他们来的方向。 随后继续前进,又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三块青石,摆成一个规整的三角形。 龙韬站在石旁,双手拢在嘴边发出“咯咯咯”三声竹鸡叫,停顿片刻后,又重复了一次。 很快,两道人影从树上落下,是两个精瘦的汉子。 两人与龙韬耳语了几句,可能说了什么让龙韬脸色一沉,随后便示意众人跟上。 又行半刻钟,一破败山神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昏暗山坳之中。 其庙墙斑驳,瓦顶残漏,内外却聚着二十余人。令陆安讶异的是,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且男子大半剃着光头。 一戴帽光头汉子得讯快步迎上,与龙韬低语几句后,便大呼几声率众齐跪于地。 一时间山呼海啸:“参见殿下!” 陆安前世哪见过这些,顿时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上前,伸手去扶光头:“快、诸位都快请起……” 光头再次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天佑大明!殿下尚在,复明有望!!” 陆安心中有苦难言,只能默默扶起对方,并柔声让其他男男女女都起来,大家都道了声谢各自爬起来,但看向陆安的表情始终尊崇敬畏。 这时龙韬开口道:“彭贼迫近,我等力薄恐难久护殿下周全。所幸我已派人去忠贞营传讯,最快则今夜,最迟不过明晨,忠贞营必至接应,还请殿下先于庙中歇息。” 陆安只得点头应下。 旁边光头汉子见状马上转身喝道:“杀驴!为殿下接风洗尘!” 几个妇女应声而动,麻利地开始准备。 龙韬则引着陆安进入破庙正殿,破漏的屋顶下,一堆篝火正旺,驱散了山间的寒气和湿气。 右侧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褥,虽简陋,却已是这里最舒服干净的位置。 刚安排陆安坐下,冉平便马上去找了管物资的老头,对方翻出一个裹了多层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几片干茶叶。 冉平利索用一个陶碗泡了,随后跑回来双手捧给陆安:“殿下,请用茶。” 陆安接过,低头瞧见碗里茶水浑浊,但知道在这荒山破庙中,已是对方能拿出来的最高礼遇。 他抿了一口,虽然味道苦涩却暖了胃,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环顾四周,庙里庙外的人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擦拭武器,妇女们则在篝火旁忙碌,处理那头刚被宰杀的驴。 陆安放下茶碗,斟酌着怎么开口,“龙义士,这些弟兄姐妹,都是哪里来的?” 龙韬闻言道:“回殿下,都是各州县听闻风声来投奔的,大家也都是家破人亡的苦命人,有的被清兵屠了村,也有活不下去的贩夫走卒。” 陆安注意到,龙韬说到“清兵屠村家破人亡”时,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冉平则坐在一旁,低头擦拭自己长剑,看不清表情。 “平日里,大家四下游击。”龙韬继续道,“但如今湖广已是清廷天下,我等东躲西藏,饥饱不定。闻说忠贞营在这保靖与彭贼交战,我等便往此处靠拢,盼着能略尽绵力。” 陆安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民间义军组织,对于清军来说,则和山寇没什么两样,劫清兵的粮,杀落单的清兵,偶尔也向富户“借”点粮食。 龙韬转向陆安,眼神复杂:“让殿下见笑了,我等皆为草莽,比不得朝廷官军。” 陆安摇头叹息道:“哪里话,乱世能带这么多人求生已是不易。”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龙义士原本是做什么的?” 龙韬沉默片刻道:“我本是湘潭一镖头,清军破了湘潭,何督师(何腾蛟)被俘,清军屠城十日,我妻儿老小都没能逃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安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龙韬继续说着:“阿平是我妹的儿子,他们家在武昌,城破时也是全城被屠,只有阿平在我镖行学武不在城内,这才躲过一劫。” 冉平擦剑的手停了下来,少年低着头,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带阿平和几个愿意跟着的弟兄,一路往南逃。沿途遇到同样家破人亡的百姓,就聚在一起,大家都想报仇,可清兵势大,我们人少力微,只能做些骚扰偷袭的有限事情。” 他转向庙里忙碌的众人,“这里的人,大多如此,有仇的报仇,没仇的……只是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不用剃发,也不用跪那些满人主子。” 篝火噼啪作响,外面隐约传来的切肉、烧水的声音。 驴肉的香气开始飘散弥漫,陆安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人待他如上宾,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这个“皇子”身上。可这希望,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眼见这些人也并非胡乱杀人者,他便不想再瞒下去。 陆安双手在膝上握紧,抬眼道:“龙义士,小冉兄弟,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龙韬冉平皆正色:“殿下请讲。” 陆安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什么崇祯二皇子,也不是什么定王朱慈炯。” 陆安并非没想过主动冒充这条路,但现实问题是,他这穿来一点前人记忆都无,一旦有人要验证身份,这主动冒充便是避无可避。 就比如为何你的封号是定王?宫里老师又是哪位?生母又是哪位?一旦被戳穿,便是必死无疑的大罪。 第3章 叛徒 山神庙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迸溅,又悄然湮灭在阴影里。 两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陆安身上。 龙韬皱眉,少年冉平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开始上下打量陆安。 陆安硬着头皮,等着对方任何可能的反应。 这些人为救“二皇子”出生入死,现在却发现救了个冒牌货,愤怒之下,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并未降临。 龙韬脸上表情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赞许的神色?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试探。”他说。 龙韬的声音逐渐沉下来:“殿下对我等有所疑虑也是应当,毕竟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但殿下放心,我等赤心抗清,天地可鉴,绝不敢有任何谋害殿下之心!” 话音落下,少年冉平也是跟着郑重点头。 陆安愣住了:“我不是什么试探,我……” “小人知道殿下身份尊贵,又是清虏眼中钉肉中刺,这几年想必也是这般从北到南辗转流离,谨慎些自是应当的。” 龙韬顿了顿,又补充说:“我们派人去通知的忠贞营郧国公(高一功),虽然……殿下可能对忠贞营有所不喜,但如今情势危急,方圆百里,也唯忠贞营一支兵马可用,如此才可护殿下周全。” 忠贞营前身便是李自成闯营大顺军,自然也是攻破京师,逼死崇祯的闯营兵马。 顺治二年李自成死后,李过、高一功率西路大顺军余部南下至澧州一带。 堵胤锡时任署湖广巡抚,驻守常德,他主动孤身前往李过营中,以诚意劝降,并以子侄礼拜见李自成遗孀高氏,成功招降顺军。 隆武帝大喜,赐李过名“赤心”、高一功名“必正”,封高氏为“贞义一品夫人”,并将其部正式命名为“忠贞营”。授予爵位,将其纳入大明官军序列,共同抵御清军持续南下。 龙韬以为陆安不喜逼死他父皇的降军忠贞营,故才补了这么一句。 冉平也在一旁使劲点头:“就是,殿下先喝会茶,一会儿再吃些东西,忠贞营就在酉河南岸,顺利的话,今夜便能派人来接应。只要忠贞营大军到了,彭贼便不敢轻举妄动。” 陆安苦笑道:“你们误会了,我真的不是什么定王朱慈炯,我叫陆安,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皇子。” 龙韬目光再度扫过陆安身上那件赤色盘领窄袖袍,虽然这衣服上边沾了些尘土草屑,但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 而且胸前、背后及两肩还各有一条金线织就的蟠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这哪是什么寻常百姓能穿的? 龙韬恍然大悟般连点头,眼中闪过赞许:“殿下这化名取得极好,陆地平安,低调朴实,不引人注目。” 他扭头转向冉平,语气带着教导的意味,“阿平,看到没有?殿下这才是真正的谨慎。如今清虏细作遍布,若还以真名行走,岂不是引得清兵穷追?” 冉平也“明白”过来,跟着点头:“舅舅说得是,殿下果然思虑周全,如此,以后我们唤你陆公子便是。” 陆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甚至认为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不信他,而是不愿意信。 或许他们需要“皇子”这面旗帜来凝聚人心、支撑信念。所以哪怕他自己否认,他们也会自动为这否认找到合理的解释。 他颓然坐下,端起那碗茶大灌了一口。 龙韬见陆安似已“默认”他们的理解,便不再多言,转头处理事务。 他招手唤来那戴帽光头汉子乔五谈事,陆安旁听着,听见乔五说今日龙韬带队去救陆安之时,留守山神庙的这批人中出了一个叛徒,叫什么小阮。 乔五说,当时他听到翠娘呼救后,便第一时间带人赶到,到的时候翠娘夫君王秀才已将小阮打死了,随后他们又在小阮行囊里找到好几大锭银子,甚至还有与清兵的通敌书信。 龙韬听后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说:“清军势大,天下十成已占其八,有人动摇也是常事,但今夜殿下在此,安全第一,一定多安排几个暗哨,让弟兄们今夜都别睡了,起来轮流值守。” 乔光头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龙韬便起身,跟着乔五去查看受伤的弟兄。 陆安身边一时只剩下冉平,冉平见陆安神色郁郁,便主动找话。 从对话中陆安得知乔五以前是盐枭,巅峰时手下本有几十号弟兄。 后来妻儿在淮地被清军杀了,清兵南下时他盐路也被断了,便带着剩下几个亲信南下,几经辗转也投奔过来。 陆安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庙门外。 此刻外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山林沉入浓墨般的夜色中,只有庙里一堆篝火的光在门窗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那忠贞营和你们说的彭贼,是怎么回事?”陆安随口问,想着多了解些情况也好。 冉平来了精神:“殿下初来此地吗,忠贞营此次率部从广西往四川夔东转移,欲与那里的闯营旧部汇合。 途经保靖时,遭到投降清军的保靖土司彭朝柱阻击,忠贞营本就粮草不济,便劫了土司彭朝柱的几个粮仓。” “那彭朝柱是保靖宣慰使,世代土司,便携诸边苗寨峒长,调集了许多土丁苗兵层层阻击,双方已在这酉水一带僵持已快两个月了。” 陆安默默听着,心中飞快地梳理信息:忠贞营是闯营顺军改编成的明军,土司彭朝柱是投降了清兵的湘西土司势力,忠贞营要北上,土司势力要拦截,两方在此地对峙。 而自己这个“假皇子”,被夹在中间,山寇想把他献给土司彭朝柱请赏,龙韬等人想把他交给忠贞营当“复明旗帜”。 正想着,龙韬回来了,见两人在聊这个,便也给陆安额外说了一些。 不多时,一个妇人端着两个粗陶大碗走了过来,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驴肉汤,几块不带骨的肉在浑浊汤水中浮沉,香气扑鼻。 陆安确实饿了,从穿越到现在他粒米未进,又经历了惊吓、爬山涉水,此刻闻到肉香,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伸手去接碗:“多谢。” 旁边冉平也道谢道:“谢过翠娘。” 翠娘却手一颤,碗里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陆安手背上。 陆安诧异抬头,却瞧见眼前这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眶红肿,显是今日哭过。 她此时低着头,不敢看陆安,双手捧着碗,却迟迟不肯递过来。 陆安顿时察觉到不对,这妇人神情闪躲,嘴唇哆嗦着,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立刻缩回手,轻声问:“你可是有话要说?” 谁知这句话仿佛打开泄洪闸门,这翠娘浑身一颤,她猛地抬头,脸上霎那间泪水纵横,满是恐惧。 “殿、殿下……” 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殿下快跑!别信他们……乔五要把你和咱们都卖给彭贼!” 破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第4章 暗潮 翠娘的话恍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在场三人皆是浑身一凛。 陆安、龙韬、冉平不约而同地望向庙门外的乔五。 谁料此时此刻,外面乔五也似有所感,目光恰好正投向庙内,双方视线顿时与半空相撞交织, 乔五那一瞥,自然得像是不经意,却让龙韬心头一凛。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从他们一行人回到山神庙,乔五便除了和自己有过简短交谈外,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守在灶台旁。 而翠娘,一直在那里忙碌,现在想来怕是在监视。 翠娘声音因恐惧而断断续续:“乔五才是那个叛徒……今天龙大哥走后,茅房那小阮撞见了他们几人谈话,乔五……便要杀了他。 我和我夫君听见响动过去,乔五便逼我们说小阮才是叛徒,说是我夫君杀的小阮,要我们跟他口径一致。 还承诺事成之后,分我们三成银子……他怕我们反悔,还让同伙裹挟我夫君去了山脚,说是帮忙办事,实则是扣作人质,怕我乱说……” 她抬起泪眼:“殿下,他的人恐怕都被策反了呀!” 陆安听得背脊发凉,他穿越前只是个刚毕业大学生,哪里经历过这等诡谲云涌的局面?一时间心乱如麻。 龙韬面色凝重,冉平更是眼神阴冷,左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剑柄,看似随时准备暴起出手。 “不可妄动。” 陆安一把按住冉平手腕,压低声音,“若真如翠娘所说,乔五的人恐怕不少,此刻贸然撕破脸,我们未必占优。” 冉平以为陆安是担心自己安全,他随即咬牙道:“小人就算舍了性命,也定护陆公子周全!” 陆安转向翠娘,声音尽量温和:“他们具体什么计划?何时动手?如何联络外敌?” 翠娘茫然摇头,只是泪水涟涟:“不知……乔五只说等信号,让我安心做饭便是。殿下,求您救救我夫君,他、他被带下山,怕是凶多吉少……” 一旁龙韬没理她,此时脑中只有如何保护殿下,他眼神再度地扫视庙内外,低声道:“陆公子所言极是,不能打草惊蛇。我这就去联络我信得过的弟兄,若有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便先下手为强!” 翠娘闻言,浑身哆嗦得更厉害了,低头不敢说话。 这时,庙门口的乔五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异常,忽然站起身,便作势要往庙内走来。 翠娘顿时脸色煞白,急忙分了驴肉汤给他们,便低头匆匆退到灶台旁,重新忙碌起来。 乔五的脚步在庙门口顿了顿,目光在陆安三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别处,仿佛刚才只是随意走动。 只见他走向另一堆篝火,和几个正在擦拭武器的汉子说了几句什么,引来一阵低笑。 龙韬见状不再犹豫,他对冉平道:“阿平,你保护好陆公子。” 说罢,他起身,神色如常地走向庙内几个角落,开始联络他信得过之人。 庙外,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沉入漆黑。 山神庙也被浓墨般的夜色所吞噬,只有破庙内的篝火和刚点燃的蜡烛还提供着微弱光明。 火焰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周围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外出暗哨的人陆续换班回来补给休息,破庙里渐渐聚集了二十余人。 驴肉的香气越来越浓,乔五带着人依旧守着灶台处翠娘,翠娘和其他几个妇人则将煮好的肉汤分盛到一个个粗陶碗里,再挨个递给众人。 大家围着中央篝火,或坐或蹲,默默吃了起来,热食让人暂时放松,庙里一时只有吞咽和喝汤的声音。 陆安和旁边的冉平都没有动,他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自翠娘离开后,乔五又在庙外转了一圈,最后在灶台旁还一把拉住了正要端碗离开的翠娘。两人背对着庙门,似乎在激烈地说了些什么。 翠娘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断点头,却始终不敢抬头。 片刻后,乔五松开手,翠娘逃回庙内,低着头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喝着驴肉汤。 此时,龙韬不动声色回来坐到陆安身边,压低声音向他禀告:“联系好了,六个弟兄,都靠得住。” 他转向陆安,小声请示下一步行动,“陆公子,是否……” 话落,他却瞧见陆安依旧死死盯着庙门口,神色专注。 龙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刻庙外的人除了暗哨,基本都已进来吃饭,唯有乔五和他那五个亲近手下,依旧守在庙门口。 他们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碗,却没怎么吃,眼睛时不时扫视庙内。 乔五的位置很巧妙,既在门口,便于控制出入口,又距离陆安不过十步之遥,一旦发难,瞬息可至。 龙韬心中一沉,正要说什么…… “呃啊……” 忽然一声痛苦呻吟打破了庙内宁静。 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围坐在篝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捂住肚子,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 “肚……肚子好痛!” “汤里有毒!!” 惨叫声、呕吐声、碗碟摔碎声此起彼伏,翠娘和几个妇人更是痛得厉害,她们直接滚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口中吐出白沫。 龙韬、冉平和陆安三人,以及旁边两个还没来得及喝汤的汉子,猛地弹了起来。 几乎同时,守在庙门口的乔五和那五个手下,也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龙韬几人! 电光石火之间,龙韬的脑子嗡的一声。 “乔五!你个叛徒!” 说罢,龙韬目眦欲裂立刻暴喝一声,拔刀便先发制人冲了过去。 冉平动作更快,少年手腕一翻,三柄飞刀如流星般射出,“嗖嗖嗖”破风声骤响! 乔五大惊,狼狈地向后一仰,险险避开。 但他身边一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飞刀精准地钉入咽喉和心口,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刹那之间,两方人马杀成一团,你来我往。 一时间刀光剑影,寒芒乱闪,怒吼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彼此交织,混成一团。 中央篝火在激荡的气流中疯狂摇曳,将厮杀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形同群魔乱舞。 龙韬武艺高强,更是含怒出手,一剑劈退乔五,反手又将一个扑上来的敌人刺死。 但乔五身边剩下的两人也是悍勇之辈,死死缠住他。 冉平剑如游龙,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但他毕竟年轻,又要分心护着陆安,一时间也不敢过于深入战团其中。 陆安缩在墙角,眼睁睁瞧着这突如暴起的厮杀。看到龙韬这边一个汉子被对方一刀砍中胸口,惨叫着倒地。 双方人数相当,但乔五那边却像是猝不及防,转眼间竟还落了下风。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中毒到两方厮杀,不过数息的时间。 陆安心脏狂跳,大脑却在这一片混乱中异常清晰。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些痛苦抽搐的人,盯着他们吐出的白沫,盯着他们青紫的脸色…… 不对! 陆安猛地窜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都住手!!” “不是乔五他们干的!他们不是叛徒!” 声音在破庙里炸开,竟暂时压过了厮杀声。 龙韬和乔五两方同时一愣,下意识停手弹开。 第5章 夜焰 龙韬和冉平闻声撤步回防,一左一右护在陆安身前。 与他们一同退回的,还有龙韬手下仅存的一名汉子,此人也是握刀挺立,眼神死死凶悍盯着对面。 三人背靠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刀剑向外,神情戒备地盯着乔五等人。 对面,乔五和他仅剩的三个手下也停了手。四人背靠着庙门大口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合着从脸上滑落,显然刚才的搏杀耗力甚巨。 乔五的帽子不知何时被打飞,露出光亮脑袋上几道陈年旧疤,此刻他胸膛剧烈起伏,惊疑不定地看向陆安。 “殿下何出此言?”龙韬神情依然戒备,头也不回,声音紧绷如弦。 陆安上前半步,直指蜷缩在地的翠娘:“叛徒怕不是乔五,而是翠娘!” 此言一出,乔五猛地瞪大眼睛,而地上原本抽搐的翠娘,动作也僵了那么一瞬。 翠娘艰难地从地上挣扎爬起,此刻她披头散发、说话间更是气若游丝。 “殿下……为何如此误解?” “你别装了!” 陆安打断她,声音冰冷:“你刚才本还在哭求我救你那被挟持的夫君,转头听到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时,却又突然沉默。 难道你就不再担心山脚下你夫君的性命了?不怕他被杀人灭口?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你这一面之词了!” 翠娘浑身剧烈一颤,乔五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不对劲!” 他指着翠娘,怒声道,“今日午后是她跑来哭诉,说她夫妻二人发现小阮在要投清,等我们赶到时,小阮已被她夫君王秀才打死。 当时从小阮床下搜出银两和通敌书信,虽证据确凿,可我就是觉着蹊跷,小阮平日最是恨建奴,怎会突然通敌?所以我今日便一直暗中留意着她!” 说罢,乔五顿时盯着翠娘,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刚才事出突然,众人中毒那一瞬间,他眼前只有对面龙韬几人未中毒,还大叫便携刀冲脸杀来,他们一伙下意识也以为是对方下的毒,导致两方皆出杀招内斗。 翠娘脸上的“痛苦”表情一点点褪去,短暂无言沉寂后,她手脚并用缓缓从地上爬起,刚才那般“痛苦抽搐”的表情顿时荡然无存。 随着她起身,庙内另外四个原本“中毒抽搐”的三男一女也齐刷刷站起,此时此刻,这五人脸上哪还有半分痛苦之色? 五人缓步聚拢,翠娘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虽憔悴却不柔弱的脸。 其余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后阴沉着脸各自抽出兵刃,兵器在袖中摩擦出窸窣响。 随后手中的单刀、斧头齐齐斜垂落下,刀刃磕在庙内青砖上发出细碎脆响。 翠娘接过旁人递来的弓,顺势将捏住了箭矢。 庙内篝火被门外灌入的夜风吹得疯狂摇曳,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四周斑驳墙壁上,拉长、扭曲,模糊如恶鬼。 翠娘转头看向陆安,忽然惨然一笑:“抗清无望,不如降清,什么大义,全是狗屁!这残明早就气数已尽!不如用你这皇子人头,去清军那儿换一场大富贵! 只恨我太过心急,生怕忠贞营比彭土司的人先到,这才想借刀杀人,让你们鹬蚌相争……没想到,太过急躁,竟被你识破。” 话音未落,她眼神一厉:“动手!杀光他们!!” 五人身形暴起! 龙韬和乔五早有准备。 “护住殿下!”龙韬暴喝,与那名受伤信人同时扑出,正面迎上翠娘三人。 乔五也带着手下三人,直扑而出。 破庙狭小,三方瞬间陷入混战。 翠娘身法诡谲,她并不与龙韬、冉平硬拼,而是游走虚晃一段,竟被她寻得空隙,一个箭步蹿向角落里的陆安! 她要擒住陆安,挟持局面! “殿下小心!” 冉平惊呼,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另一名敌人死死缠住。 翠娘眼中厉色一闪,抬手便是一箭直射陆安胸口,陆安大惊立马使出一招懒驴打滚,堪堪躲过。 趁此间隙,翠娘已扔弓扑至陆安身前,手中短刀滑出手,带起一道寒光,直扑陆安脖颈,意图擒王挟持! 陆安吓得亡魂大冒,几乎是本能地往墙根一缩。 “铛!” 短刀砍在夯土墙上,入土三分! “贼妇敢尔!”见陆安险象环生,冉平大惊失色,一剑逼退眼前敌人,合身扑来! 其剑光如匹练,直斩翠娘后颈! 翠娘察觉身后恶风,不得不回身格挡。但她毕竟不是冉平对手,刀剑相交的瞬间,她手臂剧震,短刀差点脱了手。 冉平得势不饶人,剑势如潮,连绵不绝。三招过后,他瞅准一个破绽,长剑斜撩。 “噗嗤!” 血光迸溅! 翠娘惨叫一声,整只右手齐腕而断,连着短刀一同飞了出去! 她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与此同时,乔五那边也已分出胜负,两名敌人被他和一名手下以伤换命,乱刀砍死。 剩下两名敌人见势不妙,想要突围,却被龙韬和手下死死拦住。 转眼间,翠娘五人只剩下三人,且个个带伤,被逼退包围。 翠娘捂着断臂,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半身。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步步紧逼的众人,忽然仰天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们以为赢了?做梦!” 她笑声凄厉如夜枭,眼中是彻底的疯狂:“我夫君早就去彭土司大营报信了!算算时辰,土司兵此刻已在路上!忠贞营?他们迟迟不来,定是已被土司兵缠住!” “今夜!你们!全都得死在这儿!给我陪葬!!” 话音未落,她低头捡起旁边储油陶罐,便砸向庙窗! “哐啦!” 陶罐粉碎,油脂泼洒在木制窗棂和墙壁上,流淌一地。 “不好!她要放火!”乔五大惊扑去。 但已经晚了。 翠娘狂笑着,将身旁燃烧的烛台抓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掷向那浸满灯油的窗棂!她要为土司兵在黑夜里指明方位! “轰!!”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窗棂,沿着油迹疯狂蔓延!木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杀!”翠娘和最后两名同伙趁乱暴起,作困兽之斗。 但终归已是强弩之末,龙韬、冉平、乔五等人含怒出手,不过数合,便将三人尽数斩杀。 翠娘倒在血泊中,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嘴角竟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气绝身亡。 破庙里,一时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和浓烟呛人的咳嗽声。 陆安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他环顾四周,翠娘一伙五人全部毙命,其余喝了毒汤的十余人也跟着气绝,庙内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整个山神庙,如今活着的仅剩七人。 便是冉平、乔五和他的两个手下,加上龙韬及他的一个亲信,以及陆安。 七人浑身浴血,狼狈不堪。 “快!先灭火!”乔五急声道。 几人手忙脚乱,有人去扑打火苗,有人去端水。但火势实在太猛,破庙又是木质结构为主,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窗边乔五手下忽然指着后山方向,惊恐大叫:“有人来了!好多火把!!” 众人心头一凛,再也顾不得救火,全都涌到庙门口朝后山望去。 只见漆黑的山林间,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长龙,正沿着山腰蜿蜒而上,密密麻麻,至少有数百之众! 火把移动速度极快,显然是在黑夜快速往上行进,方向直指这座山神庙! 忠贞营?还是彭土司的兵? 七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疑问。 他们知道,不能坐等。 龙韬当机立断,“来个腿脚快的兄弟去哨探!老规矩,若是忠贞营,来回挥舞火把三下!若是土司兵就不挥,或上下挥舞一次!” 乔五手下里一个手臂中刀的自告奋勇:“我去!” “小心!” 那汉子也不胆怯,马上咬牙点头,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棍做了火把,立马钻进庙后山林消失不见。 剩下的六人翘首以盼。 山神庙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屋顶,灼热的灰烬和火星不断掉落,浓烟弥漫。 约莫不到半刻钟后。 后山半腰处,那火光开始上下规律地挥舞,但很快被人斩断,跌落在地。 随着那火把熄灭,六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是土司兵!”乔五声音干涩。 “快!” 龙韬嘶声吼道:“保护殿下!从前山逃!” 身后山神庙已化作冲天火炬,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不远处,那条由数百火把组成的狰狞火龙,正张开爪牙,朝着他们逃亡的方向,快速逼近。 第6章 奔逃 六人沿着前山山路向下狂奔。 陆安被冉平和乔五一左一右架着,亡命奔逃,身后是乔五剩下的那个手下阿旺和龙韬二人在断后。 所有人的呼吸皆粗重如擂。 山路崎岖,夜色如墨。 当众人逃至一处稍微开阔的山脊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前山山下,另一条蜿蜒山道上赫然也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 那火光正从山脚向上快速蠕动,看方向,亦是直冲着他们而来。 “是翠娘的那狗男人!”乔五咬牙切齿,“定是他带的土司兵从前后两路包抄!!” 众人回头望去,后山上来的追兵此刻已经抵达山神庙前。 熊熊燃烧的破庙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将那方圆数百步照得恍如白昼。 火光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废墟周围聚集移动,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两路追兵,一前一后,已成合围之势。 乔五喘着粗气,忽然道:“今日巡山寻着条小路,从这往东能绕到山坳,从那里下去,或许能避开前后山路的土司兵!” “乔五带路!灭掉火把!”龙韬当机立断。 “嗤”的一声轻响,最后的光源消失,四下黑暗如潮水涌来,将他们六人彻底吞没。 六人急忙调转方向,其中龙韬那信人老陈以及乔五的手下都有夜盲症,只能排成一排跟着乔五摸索前行。 大家摸索一段后,得以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林旁的羊肠小道。 他们此时已是灭了火把,只能凭着微弱的月光摸索前进。 所谓的“小路”,其实也根本算不上路,不过是野兽踩踏留下的兽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虬的树根,两侧还有带刺的荆棘和藤蔓。 乔五两人前面开路,冉平搀扶着陆安,龙韬两个断后,但因为黑暗加窄山路,大家行动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陆安感觉到身为尖锐枝条刮破了他的手,火辣辣地疼,脚下也不知踩到了什么,险些一个趔趄。 他抽空回头望去。 山神庙方向的火光依然冲天,而前山和后山那两条火把长龙,此刻已在他们刚才熄灭火把的山脊处汇合了。 那数百支火把聚集成一片跳动的火海,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火海中,人影幢幢,似乎在进行短暂的集结和分派。 紧接着那片火把骤然“炸”开,数十股较小的火流从中心分散而出,每股几个或十几个火把,开始向四面八方、沿着不同的山道、山脊、沟壑蔓延开去! 很快一股火流发出惊叫,看样子是发现了他们这条小路,许多追兵便朝这边追来。 火把的光芒在林木间跳跃、逼近,隐约能听到土兵粗野的呼喝声、还有猎犬吠叫。 两方距离还在不断缩短。 陆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虽然他没有继承这副身体之前的记忆,但能看出前身显然不是什么健壮之人。再加上连番惊吓、奔逃,此刻肺部像要炸开。 众人跌跌撞撞来到一处岔路口,这里有两条路。 其中一条略宽些,向西北延伸,另一条更加隐蔽狭窄,通向东北方的密林。 而身后追兵的火光也已越来越近了,六人都知道,他们在不打火把情况下根本看不清脚下这山路,只能排成一排摸索前进,速度自然也提不起来。但打了火把虽能看清路走得更快,却是会暴露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龙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又看了看陆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决绝。 “殿下,”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这样下去,咱们谁都走不了。” 陆安本按着膝盖大口呼吸,闻言抬起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龙韬的目光扫过其他四人:“你们四个,护着殿下从这条小路继续走!乔五认得路,一定能带你们出去?” “舅舅!” 冉平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我等性命是小,殿下安危是大!你发誓!今后一定要护得殿下周全!” 冉平浑身颤抖,泪如泉涌,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舅舅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灼亮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冉平定以性命护殿下周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龙韬笑了,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释然。 他身旁那亲信老陈也跟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龙老大,别劝了。我老陈这条命是你从清兵刀下捡回来的,妻子孩子早没了,这东躲西藏的日子,老子也过够了!就让我跟你一起争取时间,给殿下……搏出一条出路来!”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龙韬眼眶微红,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最后转向乔五,抱了抱拳:“乔兄弟,之前多有误会,殿下……便拜托你们了。” 乔五那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他重重一点头:“龙哥放心,我乔五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定护殿下周全!” 龙韬得到许诺,当即带着亲信老陈转身面向陆安,郑重跪地行礼。 “殿下保重……” 龙韬和老陈说罢便转身朝另一条路发足狂奔! “舅舅!” 冉平哽咽,他自小跟着龙韬走南闯北学武,情谊比父母还深,但此时也知道不能再耽搁,只能和乔五强行架住陆安,一头扎进了另一条岔路。 陆安大口喘息,还是忍不住最后回头望去。 他瞧见龙韬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嚓”一声点燃! 微弱的火苗亮起,随后点燃手中火把。 火光骤亮! 只见龙韬高举的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光弧,火光照耀下,将他背影拉得很长,陆安从未见过那般长的影子。 他带着老陈快速在另一条岔路飞奔,试图尽可能吸引更多追兵。 看见有目标燃起火把,后方传来土兵兴奋的喊叫,大量的火流立刻转向朝着龙韬方向蜂拥而去。 一时间,陆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 夜风呜咽,呼啸袭面。 阿旺在前面披荆斩棘,陆安则被乔五和冉平搀扶着以最快速度下山。 跌跌撞撞刚逃到山脚,便听见山脊上忽然传来几声凄厉惨叫,惊飞夜鸟。 陆安、冉平和乔五三人,霎那间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他们看见在那山腰密林处,无数火把正猬集一团。 …… 山脊密林间。 火光跳跃,映出龙韬满是血污的脸庞,此刻他只剩下单臂,一只手臂已被斩断,断臂血淋淋无力垂落。 四五个土兵将他按跪在地上,周围,几十个土司兵将他层层围在中间。 这些土兵大多皮肤黝黑,穿着深褐色的土布窄袖上衣和宽脚裤,头缠同色布巾,脚下是草鞋或赤脚,手中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典型的湘西土司兵装扮。 龙韬的亲信老陈已经倒在一旁血污之中,老陈身中四刀,其中三刀中身、一刀被砍入半深脖子,走得没有丝毫痛苦。 在老陈尸体旁,七八个土兵尸体横陈,是被龙韬二人末路反击所杀的。 土兵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破开人流,匆匆走近,正是翠娘的丈夫王秀才。 此时的他已在山神庙见到了翠娘尸体,现在第一眼看到龙韬,却首先便问:“快说!那皇子呢?!” 龙韬不答,只是冷冷瞟了眼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土兵峒长一挥手,两个土兵粗暴地将披头散发的龙韬拖起,反剪了手,用麻绳死死捆在大树上,随后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打。 一阵殴打后,王秀才再度扑上来,揪住龙韬的头发,强迫他抬头:“最后问你一次!那皇子呢!他在哪?!!” 龙韬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却仍不发一言。 “找死!”王秀才暴怒,随即回头看向那土兵峒长。 峒长皱了皱眉,随后说了句什么,马上便有一个土兵从身后出来,还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把剪刀。 土兵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其他两人按住他,还有一人抓起龙韬血糊糊的左手,对准小指,用力一合! “咔嚓!”骨裂声。 “啊!!!”龙韬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 “我问你!那皇子在哪?!”王秀才凑近尖叫。 龙韬血沫从嘴角溢出,依旧沉默。 “再来!”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龙韬的身体在绳索束缚下剧烈抽搐,绑着他的树干都在微微震颤。 一刻钟后。 龙韬双手双脚已是血肉模糊,大量失血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也开始涣散,呼吸微弱下去。 “我最后问你一次!”王秀才的声音一字一顿,“那狗皇子往哪个方向逃了?说出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龙韬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王秀才眼中闪过狂喜,急忙将耳朵凑得更近:“你说什么,说大声点!” 就在他的耳朵贴上龙韬嘴唇的刹那…… 龙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他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咬下去!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 王秀才如触电般弹开,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捂住的左耳部位已是血肉模糊,半个耳朵赫然不见了踪影!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泉涌而出! 周围的土兵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人动作。 龙韬“呸”地一声,将嘴里那半只血淋淋的耳朵吐在地上。 他抬起头,此刻已是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状若疯魔。 迎着周遭火光无法照亮的黑暗苍穹,他纵声长啸,发出畅快大笑。 “驱逐建奴!还我山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暴怒到极致的王秀才,捂着鲜血淋漓的耳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从身旁土兵腰间抽出腰刀。 笑声,戛然而止,头颓然垂下。 第7章 溃兵 冉平满眶热泪,却死死咬着牙,绷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和乔五左右扶着陆安,沿着漆黑山路继续狂奔。 乔五那手下阿旺在前开路,用腰刀不断劈砍着拦路的荆棘藤蔓。 四人谁也顾不上说话,只剩下粗重喘息声此起彼伏,和脚步踩碎枯枝败叶的沙沙声。 他们渐渐将身后火光喧嚣,还有山峦密林都一并抛之脑后,就算如此,也不敢有片刻停歇。 此时被追杀几人再也顾不得稳妥安全,只想以最快速度去找到忠贞营,以此得到庇护,抵御追兵。 也不知道逃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 陆安只觉得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双腿更是从剧痛到麻木,再到近乎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在迈动。 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猩咸味道。冉平和乔五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剧烈喘息,汗水更是浸透衣衫。 当身后那座山峦终于彻底消失在月光尽头,四人的体力也终于到了极限。 “歇……歇一下吧……” 乔五喘着粗气,第一个支撑不住,靠着一棵老树滑坐在地。他跟班阿旺也瘫倒在旁,连刀都握不住了。 冉平转头看向陆安,见陆安也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四人或坐或躺,在林间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带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水……” 众人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乔五侧耳倾听,发现林间隐约有潺潺水声。 “那边有河。” 对水的欲望暂时压倒了疲惫,四人挣扎着爬起来,循着水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声清晰可闻。 乔五和阿旺渴极了,几乎是扑到河边,不管不顾便埋头就喝,还掬起冰冷的河水泼在脸上降温。 冉平则先解下腰间皮质水囊,蹲下身先灌了一半清水,刚准备转身递给陆安。 “哗啦!!!” “动手!” 河岸边草丛中,猛然窜出数十道黑影! 事发突然,这些人似乎早已埋伏在此,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陆安只觉得侧面突然一股巨力撞来,霎那间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狠狠扑倒在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又是两道黑影压了上来,对着他的头脸、胸腹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陆安痛哼一声,下意识蜷缩身体,双臂死死护住面门和要害。 对方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在手臂、肩膀、后背,疼痛钻心。 旁边传来冉平愤怒的嘶吼和激烈的打斗声,似乎也有四五人同时扑向了他。 乔五和阿旺的惊叫声伴随着重物落水的“扑通”声,还有水面缠斗的搏击声。 混乱中,陆安听到有人高声吼叫到:“拿刀去!杀了这些土兵!” 杀了土兵? 电光石火间,陆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咬牙用尽全力腰腹狠狠一蹬,将压在身上的那人一脚踹开,趁机挣脱后仰头大吼:“我们不是土兵!!” 吼声在河岸回荡。 身上的拳脚骤然一停。 压着陆安的两人动作僵住,似乎有些惊疑不定,旁边围攻冉平的四五人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滚开!” 冉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声暴喝,将压在身上的三四个人挣脱开。 随后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手中寒光一闪,“蹭”的一声长剑已然出鞘,随后便护在陆安身前,并燃亮一根火折子。 乔五和阿旺也趁机从齐腰深的河水中挣扎起来,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捡起了刀,几步抢到陆安身侧,与冉平肩靠肩,将陆安牢牢护在中间。 借着火折子的光芒,陆安直到这时才得以看清周围情形。 月光下的河岸边的草丛、乱石后,影影绰绰立起了三十多道人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带伤,还绑着染血的布条。 大部分人却都空着手,只有三四个人手里握着刀枪,也是破破烂烂。这些人虽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陆安四人。 气氛凝滞,双方剑拔弩张。 这时,一个比较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看起来是个头目,上半身还穿着一件半旧扎甲,那札甲护住胸腹背和肩膀,头上戴着一顶铁盔,手里还提着一把刀。 “你们乃何人?”扎甲汉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陆安没开口,他还在急促喘息,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乔五上前半步,光头在月光下微亮,:“我等乃是抗清侠士!你们又是何人?!” 扎甲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先看了冉平长发和乔五光头,似乎信了几分。 他挺了挺胸膛:“吾乃忠贞营哨总胡飞熊!崇祯十二年入闯营!攒有狗官兵耳四十三对!建奴耳七对!” 他说着,还下意识拍了拍腰间一个鼓鼓囊囊、颜色深褐的皮袋子,仿佛那是无上的功勋证明。 陆安听得嘴角微抽,现在流行见面先报功绩? 这“装逼”的执着真是刻进骨子里了,但他也明白,对方怕是想要震慑自己这几人。 听到“忠贞营”和“闯营”二字,冉平和乔五的神色明显松动了许多。 冉平更是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质问:“既是忠贞营!今日我们早早便传讯,请郧国公派人来接应!你等为何迟迟不至?!莫非……郧国公也降了清不成?!” 此言一出,那自称胡飞熊的哨总和周围三十多名溃兵,脸上尽皆涌起一片灰败之色。 许多人低下头,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颤抖。 胡飞熊长叹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是充满了悲凉和绝望:“今日下午我忠贞营再度尝试北渡酉河时,遭了彭贼的伏击……” “两军大战,郧国公被那该死的保靖土司彭朝柱狗贼用毒箭……给射死了。” “什么?!”冉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乔五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胡飞熊声音低落:“主帅忽然阵亡,我忠贞营军心大乱……指挥没了章法,保靖土司彭贼趁机大举进攻,我等遂即大溃,漫山遍野都是逃散的弟兄……” “后来三原侯李来亨带着还能聚拢的残部强行突围,黄昏前已是北渡酉河,往夔东方向逃去了,可我们这些掉队的、被打散的……怕是过不去了……” “为何?” “彭贼亲自带着大队人马过河去追三原侯,留下他儿子彭鼎带着估摸千余人,就守在酉河南岸的桥头土司大营。 那是此地过酉河北去的最近要道,他们封了桥,现在还到处派兵搜山,抓我们这些溃兵……” 胡飞熊惨然一笑,他环视着身边三十多个面如死灰的同袍兄弟,哀叹道:“这里是保靖土司的地盘。我们人生地不熟,路况不熟只能像无头苍蝇乱窜,今夜或许还能借夜色躲藏,等到了明日天亮彭贼在大肆搜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等天亮,土司兵展开拉网式搜捕,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最终真正能逃回北岸的,怕是十不存一。 绝望笼罩在场每一个人身上。 陆安默默听着,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龙韬刚为救自己而死…… 难道这穿越的第一天便是绝路? 就在这时,刚才一直沉默的冉平,忽然忽地抬起头。 少年眼中还残留泪光,但他依旧昂首挺胸,大步上前,来到众人中央。 他举起手中火折子,指向被乔五和阿旺护在身后的陆安,微弱火光在陆安身前飘忽。 冉平放声高呼:“诸位不要慌!这位便是烈皇的二皇子!定王朱慈炯殿下!” “殿下在此!天命犹在!” “尔等忠贞营将士速来护驾!护卫殿下杀出一条血路,复明大业,仍有可为!” 第8章 正统 “阿平!慎言!!” 乔五刚欲张口阻止却已是晚了一瞬,他怕的就是这些溃兵拿了陆安去邀功。 但冉平这少年人嘴太快,话已如同惊雷,炸响在三十多名溃兵的心头。 短暂的死寂后,是此起彼伏倒吸冷气的嘶嘶声,一双双眼睛都骤然睁大,全部投向了被乔五和阿旺护在身后的陆安。 南明这几年,天下纷乱,皇帝如走马灯似的换。 弘光、隆武、绍武、永历……算上监国的鲁王,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换了四五茬。 可这些皇帝,哪个不是无皇嗣情况下的权宜之计? 上述这些人要么是远支宗室,要么是更偏的唐王支系,法理上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但若是皇崇祯的二皇子,这意义便完全不同! 这是嫡脉!是正统!是大明法理上最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一时间,周遭目光中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有死灰复燃的微光,也有……在绝境中骤然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陆安被这数十道灼热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什么皇子”几乎又要脱口而出,但当他目光扫过那些灰头土脸却眼含热望的溃兵。 再看到冉平回头投来的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这话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迂腐固执之人,眼下这满目颓唐之际,正是大家需要一个主心骨的时候,若是人心散了,队伍也就真完了。 龙韬等人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毁在自己手里,不管愿不愿意,这“皇子”的皮,他此时此刻都必须披上。 月光清冷,照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 在数十道目光的聚焦下,在历史洪流的裹挟中,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被迫向前数步,站上了他从未想过的位置。 他挺直了脊背,迎着那些或期盼、或怀疑、或狂热的目光。 借着火折子微弱光亮,溃兵们也终于看到那赤色盘领袍上,黯淡的金织蟠龙,在月华下栩栩如生。 一个声音,不知从哪个溃兵喉咙里哽咽着挤出,带着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参见殿下!” 随后便如同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一个个溃兵纷纷“噗通”跪倒在地,纳头就拜。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二十多个衣衫褴褛的忠贞营溃兵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在冰河岸边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殿下!!” 他们之中,有人曾是陕西的流民,有人是中原农户,有人甚至曾是大明边军,因为种种原因聚在闯王旗下,又因“联明抗清”的大义归于忠贞营。 他们未必懂得太多大道理,但“皇帝亲儿子”这个最简单直白的符号,他们却是知道这将大于一切。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跪下了。 仍有七八人僵立原地,眼神复杂,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哨总——胡飞熊。 胡飞熊杵在那里,脸上横肉紧绷,他不是不想跪,也不是动了抓皇子降清的念头。 其实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渡过酉河,追上北撤的忠贞营大部队,然后归队! 什么狗屁皇子,什么狗屁正统。 在胡飞熊这个从崇祯年间就跟着闯王刀头舔血的老贼看来,远不如找到熟悉的营头、可靠的兄弟来得实在。 可忠贞营毕竟还顶着“明军”的名头,至少在明面上,见了宗室皇亲,就得听对方指挥去拼命。 这是规矩,也是大义。 胡飞熊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一旁乔五瞧了顿时厉声喝道: “呔!尔等几人,见到二殿下,为何不跪?!莫非心存异志,想投了清虏不成?!”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二十多名溃兵猛地抬起头,惊疑、愤怒、戒备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胡飞熊等人! 气氛瞬间紧张混乱! 胡飞熊脸色一变,他身后的七八个亲信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武器。 陆安心中暗叫不好,他虽然不知道那哨总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此时对他最有利的方式肯定是尽可能将这些溃兵笼络为一体,千万不能再起分歧内讧。 于是他立刻上前一步,站到双方视线交汇的中心,声音温和:“都起来吧,非常之时不必拘泥虚礼。” 跪地的溃兵们迟疑着相互看了看,这才慢慢站起身,但目光依旧警惕地瞟向胡飞熊那边。 陆安随后转向胡飞熊,主动开口打破僵局:“这位胡哨总?” 胡飞熊这时已没了刚才自报战绩的倨傲,闷着脸抱了抱拳,算是见礼,但语气依旧生硬:“不敢,小人胡飞熊。” “胡哨总,”陆安直视着他,“我知道,此刻大家最想的是渡过酉河,找到大部队活命。不知李来亨将军突围北上,已有多久?” 见陆安没有摆什么皇子架子,胡飞熊神色稍缓,立刻答道:“三原侯(李来亨)日落前便已突围了。看现在这月头……”他抬头估摸了一下,“现在怕是过了丑时,至少过了四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陆安沉吟,“大军突围急进,怕是早已走远,我们这些人,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北渡了。” 这话直接说到了胡飞熊心坎里,他最怕的就是眼前这“皇子”突发奇想,要让他们护送着往南回广西找永历朝廷,或者西进去贵州投奔大西军余部。 只要对方目标是向北,去找忠贞营主力,那他们就还有得谈。 胡飞熊脸色明显松动许多,他道:“殿下明鉴,只是……”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身后这些残兵,“这方圆百里,都是保靖土司彭贼的地盘。卑职等只知道酉河南岸桥头土司大营后有座石桥,那是北上的要道,其余一概不知。 可彭贼之子彭鼎,带着上千土兵就守在那里,咱们根本过不去,小彭贼还派了人沿河巡逻斩断我等涉渡北归。” “上千?”听了这消息陆安、冉平等人都是面色凝重。 旁边一溃兵忍不住插嘴,“胡哨总,那是天黑前哨探的消息,后来彭贼肯定分兵了!他们派了好多人出来抓我们,再算送回大营看押,怕是想抓回去当他们奴隶。 现在桥头还有多少人,不好说,但肯定没上千了,但几百还是有的。” 陆安立刻追问:“你是何时瞧见土司派人出来抓溃兵的?” “天彻底黑之前。” 陆安眼中精光一闪,他迅速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桥头守军可能已分兵搜捕忠贞营溃兵,桥头还有不知数量的被俘忠贞营溃兵。 而且……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在心中亮起。 陆安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哀声叹气的脸,朗声道:“既然桥头守军已分兵,且关押着我忠贞营被俘弟兄……”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便趁夜突袭!打破敌营,解救袍泽!然后,从最近的石桥,北上!”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寂静。 第9章 同袍 胡飞熊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回头又瞧了瞧自己身边这三十来个溃兵。 又想起桥头那至少数百熟悉地形的土司兵,脸上露出了为难神色。 “殿下……英勇!” 他憋了半天,才勉强找了个委婉的词,“可……彭贼虽带着主力北追三原侯,但南桥头那小彭贼身边就算分兵搜人,守住桥头要地的至少也还有数百人。咱们就这三十几个人,还大多没兵器,这……” 周围的溃兵们也纷纷点头,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惨败,主帅阵亡,大军溃散,能捡回一条命已属侥幸。 三十多个溃兵去攻数百,想想都是不可能。 陆安深吸一口气,来到人群中央,让自己被所有人看见,月光落在他挺直的身影上。 “胡哨总,诸位兄弟!”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但怕就能躲过去吗?!” 他指向黑暗的四周:“我等对此地不熟,东躲西藏空耗到天亮,等土司兵拉网搜山,我们还能往哪里逃? 被一个个抓去,砍头示众,或者押回去充作奴隶,更是生不如死!” 溃兵们尽皆垂头丧气沉默着,脸上血色渐褪,陆安说的,正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陆安的声音陡然激昂起来,“更何况,现在彭贼主力北上追击李将军,南岸漫山遍野都是我们溃散的兄弟!当所有人都只想着逃命的时候……” “彭贼绝想不到!会有人敢主动进攻他们的桥头大营!” “今夜借着月色,正是趁乱突袭的天赐良机!只要我们制造混乱,再救出其中被俘的弟兄,大事未必不可为!就算打不赢,至少也能趁乱夺桥而逃!能逃多少便逃多些人去!” “更何况,你说入夜前小彭贼营帐有千人,但你们不知道,入夜后小彭贼又分出数百人来抓我,眼下那南桥头大营怕是更加空虚!” 冉平和乔五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乔五猛也立刻反应过来,急声道:“殿下说得对!事发仓促,彭贼主力北追,那小彭贼得知了殿下消息,必然是就近从手头派人!桥头守军,此刻肯定不多!” 胡飞熊他不得不承认,陆安和乔五的话有道理。 躲,是慢性死亡。 攻,虽然凶险,却掌握主动,还有一线生机。 而且,如果能趁乱救出那些被俘的忠贞营溃兵,如此力量壮大,趁夜渡河北逃的机会确实更大,至少比束手就擒要好,多少能趁乱逃些人走。 他苦涩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现实的困难:“可是殿下,就算守军空虚,那至少也得有三四百人还在,咱们……拿什么打?” 他指了指自己和周围的溃兵,“咱们盔甲丢完了,就我还有这半副破甲,大半兄弟更是连把带铁的都没有,赤手空拳……”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冉平、乔五、阿旺三人虽然狼狈,但至少兵器在手。 而他们这些溃兵,大多穿着破烂的单薄战袄或麻布短打, 永历朝廷财政早已崩溃,当初收编忠贞营时,就连最基本的鸳鸯战袄都没给他们足额配发,更别说精良盔甲了。 此刻又是一场大败下来,这放眼望去,三十多人里,有武器的不超过四五个,其余都是两手空空,脸上满是疲惫惶恐。 陆安沉默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陆安快速解开那象征身份的蟠龙锦袍,随后用力一扯,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陆安竟将那皇子锦袍,从身上脱了下来像扔垃圾般,随手扔向一旁! “殿下!”冉平失声惊呼。 溃兵们更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位二皇子要做什么。 随后陆安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旁边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小河。 在三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蹲下身,双手插入河岸边的淤泥之中。 湘西泥土呈红褐色的粘稠河泥,混杂着细沙。 陆安捧起一大捧泥浆,毫不犹豫地,从头顶浇下! 粘稠冰凉的泥浆顺着他的黑发、脸颊、脖颈流淌,糊满了他的五官,浸透了他仅剩的白色中衣。 但他没有停。 一捧,又一捧。 在众人惊骇目光聚焦中,他用力将红褐色的河泥涂抹在脸上、手上、胳膊上、身上……凡是裸露的皮肤都覆上了厚厚一层。 很快,除了那双在泥污中依旧明亮的眼睛,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变成了与河岸泥土、与黑暗山林融为一体的红褐色! 月光再度落在他身上,陆安此时不再锦衣华贵,而是一个宛如从大地深处爬出来的山魈精怪。 陆安缓缓直起身,面对着一片死寂、满脸震惊的溃兵们,放声疾呼: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又从脚边,捡起一块尖锐河石,高高举起,再度纵声长啸: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呼喊声撞进每一个溃兵的耳中,砸进他们的心里! 短暂的死寂后。 乔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吼一声,便猛地扑到河边,学着陆安的样子,将大把大把的河泥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和身上涂抹!阿旺紧随其后。 冉平愣了一下,先是飞快地捡起那件被陆安丢弃的锦袍,将其快速卷成一团,用布条死死捆在自己腰间,然后,他也毫不犹豫地扑向河边。 溃兵们彻底懵了,他们这辈子,别说皇子,连个像样的宗室都没亲眼见过。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亲国戚这等宗室那都是云端上的人物,金枝玉叶,岂能沾染半点尘埃? 可眼前这位“二皇子”,竟然自己亲手将污秽的泥巴涂满了全身,这带来的感官冲击,远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要强烈百倍! 胡飞熊呆呆地看着月光下那个浑身红褐、宛如泥塑神像般的身影,忽地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畅快。 “殿下万金之躯却愿以命相搏!我等山野民夫岂甘怯懦!?” 他不再犹豫,直接冲到河边,捞起两大把最粘稠的河泥,狠狠拍在自己脸上、脖子上、甲胄缝隙里! “干了!” “跟殿下拼了!” 溃兵们尽皆呼啸,所有的迟疑、恐惧,在这一刻都被抛之脑后。 三十多人,如同下饺子般扑到河边。没有工具,就用双手,用破烂的衣襟。 他们将红褐色的河泥混合着冰冷的河水,用力涂抹在脸上、手上、身上、破烂的衣服上。 少数有武器的,也将刀枪矛头涂抹上泥巴,防止金属在月光下反光。 半刻钟后。 河边安静下来。 三十多个“人”形物体静静地屹立于黑暗中。 月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照见的只是一群只余轮廓,浑身覆满红褐色泥浆的“东西”。 静止不动时,几乎与河岸、与身后的山林阴影融为一体。 冉平手中的火折子,不知何时也已熄灭。 最后的微光消失。 三十多道红褐色的身影,彻底隐入黑暗中。 浓夜如墨,昏光漫漶。 陆安不再多言,泥浆覆盖的嘴唇中冷冷吐出两个字。 “出发。” 第10章 夜袭 红褐色山魈们,在黑暗中沉默前行。 加起来近四十人的队伍,在胡飞熊的带领下沿着山林边缘,向酉河南岸石桥的方向摸索前进。 月光时隐时现,林间道路崎岖难辨。 队伍中,至少有超过一半的人患有严重夜盲症,他们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维生素缺乏,使得在黑暗中几乎如同瞎子。 这些士兵只能紧紧抓住前面同伴的衣角,或互相搀扶拉扯,跌跌撞撞地跟着队伍。但却没人抱怨,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被石块绊倒的闷哼。 武器匮乏得可怜,少数几把残刀破枪被分给了最强壮的几个人走前头。 更多人只能就地取材,有的从河边捡来石头,有的抓根树枝充当棍棒。 他们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当前方传来隐约水流声和模糊光亮时,胡飞熊立刻示意队伍停下,随后带着大家匍匐在一片低矮的山丘背面。 陆安、冉平、乔五和胡飞熊,四个浑身红褐色的人爬到丘顶,透过枯草的缝隙向下望去。 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地,酉河湍急横亘在前,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一座由石块垒成的石桥连接两岸,而在石桥的南桥头,赫然矗立着一片营区。 营区中央有几处屋子由粗大的圆木和夯土混合搭建,其余则是都是大小不一的帐篷,至少有数百顶。 此刻,营寨内亮着多处篝火,将营区映照得颇为明亮,但内里却是空荡荡的,偶尔才有人影晃动,隐传来喧哗和笑闹声,显然已是胜利后的放松。 营区木门外,还有两处篝火作为门外岗哨,各有两三名土兵值守,火光附近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今日大战的尸体。 从尸体残留的破烂衣甲看,分明是白日里战死的忠贞营士兵,一时无人收殓尸体,就那样暴尸荒野。 更令人怒火中烧的是,其中一处篝火旁,三个土兵似乎觉得守夜无聊,正对着二十步外一具忠贞营尸体比试射术。 他们嬉笑着,不时传来弩箭射中尸体的沉闷声和得胜般的哄笑。 趴在陆安身边的胡飞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手下的那些溃兵,虽然看不清具体,但也能模糊看到袍泽尸体被侮辱的景象,黑暗中传来压抑的低吼和啜泣。 冉平转头面向陆安,胡飞熊也强行压下怒火将目光投来,等待着陆安的命令。 陆安的心此刻也在狂跳,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更别提指挥作战。 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兵法韬略,什么奇谋妙计,全都不存在。 他只有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念头:躲着是死,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还能多救几个人。 至于谋略? 那就是尽可能制造混乱,救出俘虏,然后……趁乱逃走更多人。 想清楚后,陆安压低声音,对身旁几个人道:“我们目标只有两个,一是尽量制造混乱,二是尽可能救出被俘的弟兄。人多了,我们才有一线生机,才能一起逃过酉河!” 他指了指自己、冉平、乔五、阿旺,又随手从溃兵中点了十几个人,如此凑够了二十人。 他说:“我们十个人一组,分成两组,我和冉平一组,乔五阿旺带另一组,负责四处放火,制造恐慌,吸引注意。” 然后看向胡飞熊:“胡哨总你带剩下所有弟兄,趁乱抓舌头问出俘虏关押地!一定要救出他们!这是关键!” “但首先,咱们得先悄悄解决掉那两处外围哨兵。” 听了陆安的话,众人皆是点头。 胡飞熊点头后,便要点几个人留下保护陆安,他说:“殿下,请在此处静候佳音,我等必不负重托!” 陆安却一把拉住了胡飞熊的手腕,随后缓缓地,从匍匐的土丘上爬了起来。 夜风吹拂着他满是泥浆的头发,红褐色的身躯在黯淡的月光下挺立,所有溃兵都仰头望着这位特别的皇子,全都屏住呼吸。 “我要的,不是遵命,而是跟我来!” 话落,陆安猛地转身,朝山下那灯火通明的土司营寨带头摸去。 “殿下!”冉平大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乔五、胡飞熊等人同时失声惊呼,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陆安的身影已没入山坡的阴影中,快速朝着前方一处背坡下移动。 胡飞熊回过神来,他不再犹豫,带着自己的人马便如同幽灵般散开,从另一侧向坡下迂回。 冉平和乔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两人再不敢耽搁,带着身后的人,紧追着陆安的背影而去。 浑身红褐色的陆安在夜色中移动得很快,泥浆不仅掩盖了他的面貌和中衣,似乎也赋予了他与黑暗山林融为一体的伪装。 一行人很快潜行到距那篝火哨位仅十余步的土坎后面,伏低身体停了下来。 冉平和乔五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他身边,还想再劝。 陆安却只是侧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谁的命都是命,没有高低贵贱。我怎么能躲在后面,看你们去厮杀?” 话落陆安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不远处篝火旁那三个还在嬉笑取乐的土兵,缓缓抬起了手:“别说了,准备动手,迟则生变。” 冉平重重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挥了一下手臂,便与乔五同时摸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另一侧的黑暗。 篝火旁。 年轻土兵举起了手中的“药弩”,眯眼瞄准。 药弩是一种弩身较短、弩机精巧,可以发射毒箭或普通弩箭的小型弩,在湘西山林间颇为流行。 他眯起一只眼,瞄准着二十步外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嘲笑着同伴刚才的“臭箭”。 “瞧好了,这才是……”他得意地就要扣动弩机。 就在弩弦将发未发的电光石火间。 “嗖——” 微不可闻的破空声,从黑暗中一闪而出! 举弩的土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处赫然多了一把黝黑无光的飞刀柄! 他瞪大了眼睛,他手中的药弩无力垂下,整个人缓缓向旁侧歪倒,嘴里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有鲜血从喉间汩汩涌出的“嗬嗬”声。 旁边两个土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短暂呆滞后猛地便从地上弹起! 其中一人刚张开嘴,还未喊出声,又一道寒芒破空而至,精准钉入了他的面门!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仰面摔倒,双手徒劳地抓向脸上的飞刀。 剩下那土兵霎那间魂飞魄散,扭身就想往营寨方向跑,同时张大嘴巴就用土家语嘶喊:“敌………” “袭”字还没出口,一道红褐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扑出! 乔五手中那柄长刀,在篝火光芒下一闪而没,狠狠捅进了土兵胸口,顺势将其扑倒在地! 土兵的身体猛地挺直,剧痛让他想要尖叫。 但乔五的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刀刃在他体内凶狠地一拧,土兵的眼睛瞬间失去神采,身体软软地瘫倒。 第11章 山魈 整个过程,从飞刀出手到乔五突出,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三个土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像样的抵抗,便已毙命。 见得手,陆安和其他几人迅速从黑暗中冲出。 陆安赶到立刻捡起地上药弩和弩箭,又从一具尸体腰间抽出一柄带鞘的短刀。 身后几个原本赤手空拳的溃兵,也赶紧地捡起了其他两个土兵的武器。 就在这时,不远处篝火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和挣扎声,但很快也安静下来。 胡飞熊那边也得手了。 很顺利,陆安朝胡飞熊方向的黑暗挥动了一下手臂。胡飞熊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汇合过来。 两拨人马,加起来近四十个红褐色的“泥人”,在土司营寨的木墙外阴影中聚齐。 简陋的营寨木门紧闭着,但木墙并不高。 冉平和乔五对视一眼,旁边溃兵立刻上前做人梯,冉平乔五踩着溃兵肩膀被稳稳托起,双手扒住了墙头,稍一用力便翻了上去。 很快里面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然后是门闩被小心挪动的“嘎吱”声。 木门,被缓缓拉开了一道一人宽缝隙。 但营门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ngexa?(土家语哪个?)” 土话声音骤然起,似乎是有人听见动静在询问。 陆安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淹没了所有的恐惧和迟疑! “杀!!!” 他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想到的嘶哑咆哮,话音未落,他便从藏身的阴影中冲出,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从木门缝隙中撞了进去! 陆安举起药弩便射,一边疯狂前冲,一边继续发出类似山魈的“乌拉!乌拉!”吼叫! 他身后的溃兵们,亲眼目睹了那位“二皇子”身先士卒,这一刻所有的算计、胆怯、对生存的留恋,全都被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东西烧成了灰烬! 他们知道,冲进那扇门,很可能会死,但胸膛里那股滚烫的热流,却驱动着他们的双腿!让他们跟着那道身影! 数十喉咙同时迸发出狂吼:“乌哇杀啊!” 红褐色的洪流从洞开的木门中鱼贯而入, 门内巡逻土兵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当先已有数人连人带刀撞入怀中,不由分说挥刀乱砍。 众土兵毫无防备,瞧见红褐色人形怪物骇然失色,几乎是任人屠杀,门口刀光横空,血雾喷薄,转眼之间守门土司兵便被尽数砍翻在地。 余者掉头就逃,溃兵趁势而追,他们挥舞着武器,脸上、身上糊满泥浆,在跳跃的篝火光芒下,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复仇恶鬼。 附近营内巡逻土兵闻声赶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一群面目不清、浑身红褐、尖啸着扑来的“怪物”,大脑一片空白! 部分人以为是得罪触怒山神,所降下的山魈。 “敌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变调的尖叫。 但声音刚落,冉平飞刀便已凌空而至,叫喊土兵应声而倒。 更多的溃兵涌进去狂啸乱撞,见人就砍,逢帐就冲!土司营区内顿时大乱! 胡飞熊目标明确,他呼喊归自己那些人,让大家聚集起来直插营区深处。 他顺手打翻一个刚从帐篷里冒头出来的土兵后,胡飞熊一把揪住逼问俘虏位置,土兵叽里呱啦说的他却听不懂。 胡飞熊无奈一刀杀了他,呼喊聚集人手继续往里冲击,临走之际他回头望了一眼陆安的方向。 只见此时此刻在叫喊声中,陆安冉平十人已与乔五那十人分开行动,他们分成两路,各自取了点燃了火把四处纵火。 且专挑那些看起来像是堆放物资或住人的帐篷,火借秋夏的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胡飞熊一咬牙,对着身后兄弟嘶吼道:“跟我来!救弟兄们!”随后便带着二十多人,朝着营区深处猛冲进去! 土司营寨内部,因白日大胜和主力外出搜捕而防备松懈。 许多帐篷空着,一些战兵和杂役已经和衣睡下。更多的土兵则聚集在几处较大的篝火旁,清点着白日缴获的战利品,或者照料着受伤的同伴。 喧哗声、笑闹声、伤员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当第一声“敌袭”的尖叫和厮杀惨叫声划破夜空时,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帐篷开始起火,浓烟弥漫四起,浑身红褐色的“怪物”挥舞着刀枪在火光和烟雾中若隐若现,逢人便砍,营区才真正陷入彻底的恐慌和混乱。 “鬼!!” “山魈索命来了!”有迷信的土兵发出凄厉的哭喊,丢下武器就跑。 也有稍微清醒的军官在竭力嘶吼,试图组织抵抗。 火光扭曲了视线,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是惊慌奔逃的人影,分不清敌我。 有人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还没看清状况,就被黑暗中劈来的刀斧砍倒。 有人试图去拿武器,却被惊慌的人群冲倒践踏,军官的吼声淹没在惊叫和哭喊声中。 陆安手持药弩,朝着任何穿着土兵服饰的人射击。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只剩下人类杀戮和破坏的本能。 冉平和乔五一左一右护着他,两人武艺高强,阿旺则前面开路,出手狠辣,不断将扑上来的土兵格杀。 其他几个溃兵也是杀红了眼,此刻随着杀人缴获,手中也都捡到了武器,沿途乱砍乱杀。 鲜血不断溅洒在早已被泥浆覆盖的身上,更是血红。 营区火势烛天,吞噬着一顶顶帐篷,照亮了半边夜空。 第12章 聚兵 片刻后,溃兵身影与土兵扭打在一起,冉平抽剑便杀,身旁帐篷又冲出数人嚎叫着撞倒了冉平,数人扭打成一团,你上我下、身形不断起伏变化。 陆安举弩一时不知射谁,只听得各自叫喊越来越撕心裂肺。 大急之下,陆安抽出小刀扑上前去不由分说地一阵捅刺,将那两人人杀翻在地还不停歇,又继续捅杀了片刻,直到对方没了丝毫生息,几人才大口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 耳边听见远处有喇叭声在欢叫,应该是有人尝试集结土兵组织建制。 陆安和冉平快速对望一眼,环顾四周,原本跟着他们这一路的八人,此刻只剩下六个。 另外两人不知是走散,还是混乱中死了。 几人匆匆往前赶去,昏暗的营地中一片混乱,左前方传来一声巨响,视野大亮了一瞬,接着又立刻恢复原状。 前面的帐篷之间到处是奔跑的人影,一时竟分不清是土兵还是友军。 自己这夜袭组织有些混乱,但好在土兵似乎更为混乱。 前边再度有人与他们撞在一起,冉平看清楚装扮后手中连出,那两人哀嚎一声应声而倒,冉平又冲过去补刀,随后从尸体上拔出自己的飞刀,重新插回腰间皮套。 陆安则跟着顺势捡到了对方箭囊,再度给药弩装填完毕。 远处一侧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十分密集,应当是乔五带着另一队人在那砍杀。 彭贼大营如今已经半陷火海,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诡异的橙红色。 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就在这片喧嚣中,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铛!铛!铛!”声忽然响了起来。 有人在敲锣聚兵! 陆安心头一紧,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他们这伙人夜袭靠的就是出其不意和制造混乱,一旦让对方稳下阵脚,组织起有效的建制反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陆安不知道胡飞熊那边是否救出俘虏,但现在的他也没时间等对方了。 “不能让他再敲下去!得杀了敲锣之人!” 陆安冉平带着身边仅的六人,朝着铜锣声方向疾步冲去。 土兵营地中到处都是惊叫,无数人影从附近的帐篷中跑出,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沿途遇到零散的土兵都还没形成建制,几人用飞刀弩箭开路,后续溃兵跟着冲上去砍杀,黑暗之中满目混乱,一片惨烈嘶喊。 他们脚下快速奔进,终于奔至了像是大营的中心的地方。 这里矗立着一座用粗大原木搭建起来的、架在半人高木桩上的大木屋,像是统帅指挥所。 此刻木屋前已聚集起了十几个刚赶到的土兵,并且还有更多的土兵正从四面八方跑来汇入集结。 木屋的门外台子上,还站着十几个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身穿明盔明甲的年轻将领。 那年轻将领身上盔甲是一副精良铁札甲,看似每块甲片都被打磨保养得精美漂亮。于四周火光的映照下,更是反射其冷冽的金属光泽,与周围土兵杂乱的皮布服饰形成了鲜明对比。 彭鼎!保靖土司彭朝柱的儿子! 旁侧,乔五阿旺和他们那队仅剩的四名溃兵也听到了锣声一路冲杀而来,此刻两拨人在木屋下的空地上汇合,但加上陆安也不过十三人。 而对方台上有十余人护卫,台下此刻更已聚集了快二十土兵,并且还在逐步增加。 “不能再让他敲锣聚兵了!杀了他们!”陆安咬牙道。 “遵命!” 冉平和乔五同时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两人便带头冲锋,同时扑向猎物,还能战斗的十个人呼喊乱叫,也跟着朝木屋台子下聚集的土兵冲了过去! 冉平手腕连抖,手中寒芒连闪,三把飞刀瞬间射倒了两个刚聚过来的土兵! 木屋台子上,那明盔明甲的小将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用土家语急促地叫喊了几句什么。 随之台上便有四名身材魁梧、穿着皮甲的壮汉立跃下台,领着台下刚聚拢过来的二十土兵,悍然迎了上来! 双方瞬间互相冲杀在一起,一时间兵器交击,血肉横飞! 土司兵人数占优,加四护卫超过二十人,而且那四个皮甲壮汉显然都是精锐,悍勇异常。 明军这边虽然人少,但有冉平和乔五这等好手在。 特别是冉平,其手中剑势疾如电,或疾刺咽喉,或横削挡路,专挑土司兵皮甲薄弱处下刃,三丈之内,迎面所来者皆哀嚎一片! 乔五则刀法狠辣,专攻下盘,配合着冉平,一时间竟将人数劣势扳回了不少。 陆安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如今太过瘦弱,本身又没有搏杀经验,冲上去近搏反是他们累赘。 于是陆安射出一弩后便躲在一辆倾倒粮车后,快速给药弩上弦、装箭。 当他再次抬起头,透过混乱的人影缝隙看向木屋台子,目光便死死锁定了那被七八个护卫紧紧护在中间的明盔明甲身影。 就是你了!小彭贼! 陆安屏住呼吸端起药弩,努力让自己颤抖的手臂稳定下来。 他瞄准了那铁甲身影的胸膛,周遭仿佛一瞬间变得极慢。 “嘣!” 弩弦震动,短矢一闪而出! “嗙”的一声脆响,弩箭准确地命中了彭鼎的胸口! 但下一瞬,陆安的心就沉了下去,只见那弩箭撞在精良札甲甲片上,竟直接顺着甲片弧面滑开!只在甲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保护少主!” 彭鼎身边的护卫发出惊呼,立刻有两人举起盾牌,试图将对方完全保护起来。 却见那彭鼎厉声大喝,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盾牌,显然对自己这身精良铁甲极为自信。 陆安嘴里暗骂一声,只能再次低头再装填弩箭。 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用弩,装填中,他脑子里飞快思考。 胡飞熊说郧国公高一功今日便被这药弩射杀,但贵为忠贞营领军者,高一功肯定也有铁甲,为什么会被药弩这种小型弩射杀? 肯定是射中了没有铁甲防护的要害,比如面门、脖颈,或者甲片连接的缝隙! 下一弩必须要射无甲片处! 但还未等他将第二支弩箭装好,左侧便传来密集脚步声和喊杀声。 只见一队三十多人的土兵,被底层的士官组织增援过来了。 正在苦战的冉平、乔五等人顿感压力大增。 他们人数本就处于绝对劣势,全靠一股子血勇和冉平、乔五的个人武艺支撑,此刻见对方又有生力军加入,顿时心往下沉,开始且战且退。 屋漏偏逢连夜雨!右侧火光闪烁处,跟着也传来了如潮的吼叫声! 只见黑压压一片,怕是足有五六十名土兵也被组织起,挥舞着各式武器,浩浩荡荡地冲杀而来! 台上的彭鼎见状放声大笑,用土话高喊着什么,显然是在鼓舞士气,下令合围屠杀残敌。 完了! 陆安、冉平、乔五,还活着的几个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绝望的念头。 三面皆是敌人,他们这十人出头,如同狂风巨浪下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将倾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 左侧猛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只见胡飞熊一人当先,自己已是浑身浴血,手中举着一杆不知从哪夺来的长矛,如同疯虎般冲杀出来! 而在他身后,是黑压压、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的人潮,起码足足两百多人! 第13章 擒王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其后许多人甚至赤手空拳,只有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十人手里拿着各式武器。 被胡飞熊解救的忠贞营俘虏赶到了! 这两百多生力军如同最狂暴的泥石流,瞬间便冲垮了左侧那三十多人的土兵援军! 土兵们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这股愤怒的洪流彻底淹没、冲散! 胡飞熊毫不停留,顺势就杀向了右侧那支土兵! 双方如同两股巨浪,轰然对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土兵援军,顿时被冲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随着营区核心的持续锣声,很快又有两队十几二十人的土兵从其他方向赶来支援。 木屋前的这片空地上,顿时演变成了一场数百人的泥潭混战! 明军俘虏们和土司兵绞杀在一起,战线犬牙交错,到处都在厮杀,分不清明确的敌我阵线,只有最原始的砍杀和怒吼。 胡飞熊身先士卒,带着最精锐的一批人左冲右突,试图杀开一条血路,与陆安汇合一处。 但随着不断有新土兵从四面八方支援汇入,他自己也渐渐身陷重围,被潮水般的土兵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不能再等了! 陆安看得分明,虽然胡飞熊带来了大量被解救俘虏,暂时扭转了人数劣势,但这里毕竟是土司大营,土兵至少有三四百。 随着不停响的锣声,肯定还有更多土兵正在赶来。一旦时间线拉长,对方人数更多,他们肯定是凶多吉少。 擒贼先擒王!这是唯一的机会! 陆安猛地从粮车后站起身,对着背对自己的冉平、乔五等人大吼道:“快!趁现在!擒贼先擒王!” “杀小彭贼!!” 冉平、乔五,还有仅存的几人,原本正背对着陆安,闻言几人浑身一震,眼中同时爆发出决死的凶光! “遵殿下命!”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猛地发一声喊,如同离弦利箭,不再理会侧翼和身后的威胁,朝着木屋台子发起了决死冲锋! 胡飞熊那边拼死缠住了大量的土兵,几人在前方撕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木屋台子上的彭鼎护卫们发出惊叫,彭鼎脸色亦是一变,赶快厉声下令。 立刻又有六个护卫从台子上一跃而下,挥舞刀剑,意图阻拦冉平等人。 双方在木屋步梯前相撞成团! 冉平来不及拔回飞刀,只能持剑近战。乔五挥刀猛砍,阿旺和其他几人紧随其后,边冲边发出咆哮。 刀剑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阿旺被两名皮甲护卫夹击,一个不注意顿时被乱刀砍中,手中的刀子哐当掉落,随即又被另一刀砍中脖颈,鲜血喷溅,头一歪倒地抽搐。 冉平目眦欲裂,手中长剑一出,瞬间刺穿了一名皮甲护卫的咽喉,但随即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刀光剑影间,已将他向上再近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 乔五几人也是陷入了苦战,他武艺本就不如冉平精纯,此刻面对彭鼎护卫,只能是不分上下,更是险象环生。 陆安一直紧跟冲锋队伍的尾巴上。 此刻眼见他们这突击队不能再近,他立刻观察距离,估算出他距离那个被重重保护的彭鼎不过十来米! 他毫不犹豫举起了药弩。 耳边一片嘈杂嘶吼,他手臂因极度紧张和疲惫而剧烈颤抖,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陆安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弩身稳架于左臂上,右眼透过望山(瞄准具),死死锁定台子上那个铁甲身影。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慢,直至凝固。 喊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弩箭的望山,望山前端那一点寒芒,以及寒芒尽头,彭鼎那张因惊怒而略微扭曲的脸! 彭鼎身边仅存的两名贴身护卫发现了陆安近在咫尺的举动,惊叫着扑上来,试图用身体挡住少主。 就是现在! 给我中! 陆安扣动了弩机! “嘣!” 弩箭离弦,寒芒一闪而出,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直射彭鼎面门! 彭鼎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地侧头躲避。 “噗嗤!” 弩箭擦着他的脖颈侧面飞过,锋利的箭镞划开了脖处锁子甲边缘和下面的皮肉,带起一溜血花! 虽没有命中咽喉要害,也没破开防御,但这一下显然也让彭鼎受了不轻的撞伤,更是心有余悸,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 两名护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扔了铜锣,急忙连拖带拽将他们少主拉回了木屋之内躲避锋芒。 台下的缠斗的彭鼎护卫见主人受威胁,一阵骚动,冉平趁机抓住对方分神的一刹那,剑光暴涨,一剑刺穿了面前一名护卫的心窝! 随即反手一剑,逼退了另一人,又顺势帮乔五格开了致命的一刀。乔五怒吼一声,趁机一刀砍翻了与自己缠斗的护卫。 梯前阻拦,瞬间被破! 但陆安几人这边,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跟着冲锋的另外两个溃兵,在刚才的搏杀中也已全部倒在了血泊里。 此刻,木屋梯子前,还站着的,只剩下陆安、冉平,以及气喘吁吁的乔五。阿旺和其他人都死了…… 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喘息。 四周的喊杀声再度逼近,另一支足有八九十人的土兵队伍,在一名军官的指挥下集结成阵,从侧后方朝着木屋冲杀进来。 四面八方,更多支援而来的土兵身影在火光中涌现。 胡飞熊带着刚被解救的俘虏溃兵,此刻已完全陷入各自为战的混战泥潭,他自己也被几名土兵精锐缠住,根本抽不出人手来支援陆安这边。 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陆安快速装填好药弩,嘶吼一声,“别等,冲进去!杀小彭贼!” 第14章 死斗 冉平和乔五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随即一左一右居前,撞开了那木屋门。 陆安居中后,手中药弩平平端起,三人排成一个狭窄的突击队形,突入木屋之内。 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外透进来的火光将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刚冲进去,便异变陡生! 其中一名护卫躲藏在门后,猛地从阴影中窜出,手中腰刀裹挟恶风,便狠狠劈头斩下! 乔五本就疲惫,反应一时慢了半拍,只来得及稍微侧身…… “咔嚓!” 刀锋深深嵌入他的左肩一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乔五发出放声尖啸,整个人被劈得向一旁歪倒。 冉平惊呼,扭身一剑逼退对方,随后与偷袭护卫战作一团,屋内另一名护卫此刻又从另一侧冲出,挥刀试图直取冉平! 陆安瞧得分明,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药弩,对准那名冲向冉平的护卫,在极近的距离扣动了扳机! “嘣!”嘣的离弦,直奔冲脸护卫。 弩箭在不到五步的距离上,狠狠钉入了那护卫的胸口,那护卫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随之便像重锤砸中胸口般倒飞落地。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弩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陆安刚射完一弩,正要扭头去看乔五冉平那边,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便见一道白甲身影冲来,正是那个铁甲彭鼎! 对方此时甚至已扣上面甲,整个人成了一个铁疙瘩,手中还握着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身形裹挟着寒光,朝着陆安便当头斩下! 陆安吓得亡魂大冒,下意识地向后仰退,彭鼎的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砍在地上,木屑纷飞! 一击不中,彭鼎接连踏步上前,铁甲靴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又是一剑凌空削来! 陆安狼狈地连续翻滚躲避,同时手往腰间一摸,抽出了那柄短刀。 察觉到彭鼎身着铁札甲似乎行动不便,陆安立刻绕着对方旋转游走,连续躲过对方两剑。 趁着对方侧方空门大开,当即大吼一声便揉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便将彭鼎撞倒在地! “咚!”两人重重摔在地板上。 彭鼎身上的铁甲分量极沉,加上陆安的冲撞,这一下落地摔得他七荤八素,佩剑也“哐当”滑出数步。 陆安抓住机会,骑在彭鼎身上,手中短刀朝着对方便连捅数刀! “铛!铛!铛!铛!” 刀刃与精铁甲片猛烈撞击,迸溅出刺耳金属剐蹭声,然而短刀却根本无法穿透铁甲,只能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彭鼎被压在下面,铁甲沉重,更是一时难以起身,只能拼命挥动手臂格挡进攻,试图将陆安甩下去。 陆安只顾攻击,一时无察,彭鼎一铁拳抡在陆安脸侧,陆安顿时口吐鲜血眼冒金星,但仍提着最后一股子气,死死压制住对方,不敢让其爬起来再攻。 两人于地上扭打成一团,此时一个人影忽地扑过来,用尽半身力气按住彭鼎的手臂。 “找甲缝!锁子甲连接处!”正是肩膀血流如注,受伤极重的乔五。 陆安闻言,不再盲目地捅刺其胸前坚硬的札甲,而是试图将刀尖探入彭鼎腋下、脖颈侧面、手腕关节这些由锁子甲和皮甲防护的相对薄弱处! 彭鼎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拼命蜷缩挣扎,更是收紧手臂,护住要害。 陆安试了好几次,刀尖才终于成功捅进了他腋下锁子甲的一个网眼! 但对方这套铁甲在活动关节处同样有锁子甲保护,亦是同样精铁。 陆安拼尽全力也只是捅进去了一点刀尖,堪堪破开对方皮肤,却再难深入。 就算如此,破开皮肤后入手依旧一阵滑腻,彭鼎立刻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 他痛得浑身抽搐,反抗的力量为之一松。 就在陆安准备趁机扩大战果时,那个之前被陆安一弩射中胸口的护卫,竟然还没有死透,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刀便对着乔五后心刺去! “噗嗤!” 刀尖从背后刺入了乔五的身体! 乔五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但他竟然还没有倒下,依旧用尽最后的力量,死死压住了彭鼎手臂! 他那光头死死抵在彭鼎的铁甲上,口中鲜血狂涌,却含糊地嘶吼着:“殿下……快!” “乔五!!!” 冉平终于摆脱了另一护卫阻碍,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甚至来不及捡剑,便疯了一般扑向那个中箭护卫,直接用肩膀将其狠狠撞开,两方重重跌落在地,随之在地面互相殴打。 陆安眼眶瞬间充血! 察觉到小彭贼脖子腋下都有一层锁子甲防御,刀剑根本难以捅刺深入! 陆安干脆双手握住短刀举过头顶,将全身的力量和重量都压了上去,朝着彭鼎暴露的咽喉位置狠狠捅了下去! 这说是捅刺,实则为撞击。 “铛!”地第一下,刀刃被锁子甲滑开,但巨大的冲击力让彭鼎呜呜惨叫。 “噗!”地第二下,这一次刀尖依旧没能刺穿锁子甲,更未破开对方皮肉,但却靠着撞击当彭鼎面甲下呕血不止! 第三次、第四次…… 彭鼎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陆安没有任何犹豫,连续对着他同一个位置,接二连三的疯狂捅刺。 彭鼎的抽搐停止了。 面甲下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 同样的,乔五和其他两个护卫也都没了生息。 木屋内,只剩下陆安和冉平粗重如牛的喘息声,以及屋外持续传来的死斗厮杀声。 陆安瘫坐在地,望着彭鼎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身下这个刚刚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年轻土司继承人的冰冷面甲。 门外,火光冲天,厮杀仍在继续。 第15章 扭转 刀锋砍进骨头,混合着濒死的惨嚎,在胡飞熊耳边不断炸开。 他手中糊满了粘稠的血浆和碎肉,每一次突刺都异常沉重。 他已浑身浴血,身上的半副扎甲又多了几道划痕凹坑,左肋下火辣辣的疼,却忘了不知何时的伤。 他带着解救出来的两百多俘虏,一经杀出便冲垮了土司兵的阵脚,但胜利的曙光仅仅闪烁了那么一瞬。 随着土司大营越来越多的土司兵由各个角落蜂拥汇聚,对方在底层士官和峒长们吼叫下,渐渐重新集结成了阵型。 胡飞熊身边的溃兵们,只能咬牙用人命节节抵抗。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身边倒下,一个年轻的溃兵刚用木棍砸翻一个土兵,便被侧面刺来的梭镖捅穿了肚子,他低头看着贯穿身体的矛尖,发出嗬嗬的怪声,慢慢软倒。 另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单手挥舞着柴刀,疯狂地朝前砍杀,直至他被两三把刀同时砍中…… 胡飞熊眼眶赤红,他知道,他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他依旧如困兽吼叫着,带着身边还能战斗的弟兄,一次次冲向土兵最密集的地方冲杀,试图砸碎不断合拢的包围圈。 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从两百多,到一百多…… 倒下的人再也无法站起来,而土司兵却好似怎么都杀不尽,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胡飞熊一枪刺穿一个土兵,自己也踉跄了一下,胸中血气翻涌。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土兵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武器,己方的人被分割、压缩,眼看就要被彻底淹没。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啊!!!” 一声惊骇尖叫拔地而起! 紧接着,是更多土兵难以置信的惊呼和骚动! 胡飞熊猛地扭头朝着骚乱的中心望去,只见木屋门口的高台上,二皇子殿下浑身红褐泥泞,破烂的中衣被血浸透,但脊背在数百目光中挺得笔直。 而他高高举起的右手中,赫然提着一颗呲牙咧嘴的血淋淋头颅! 火光跳跃,清晰地映照出那颗头颅上年轻又狰狞的面容。 陆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头颅高高擎起,声如惊雷,压过了一切喧嚣,滚滚传开: “彭贼已死!” “跪者免死!!!” 战场上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土兵还是溃兵,全都凝固在那颗滴血的头颅上,凝固在那个高举头颅、宛如泥塑战神般的身影上。 短暂的死寂。 随即—— “万胜!!!” 胡飞熊第一个反应过来,胸腔中所有的压抑、绝望、悲愤,瞬间化作了火山喷发般的狂吼! 他举枪向天,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 “万胜!!!” “万胜!!!” 所有还活着的忠贞营溃兵,无论是在搏杀还是在垂死挣扎,全都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啸! 那啸声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大仇得报的酣畅,以及被那位赤泥皇子点燃的斗志!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杀!!” 无需任何命令,残存的百余溃兵爆发出了比之前凶猛十倍的反扑! 他们不再防守,不再后退,而是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朝着面前的土兵猛冲过去! 反观土司兵一方,主帅被阵斩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迅速蔓延,瞬间击垮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在看到少主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后,许多人手中的武器“哐当”掉落在地,掉头就逃。 尽管还有忠心的士官和峒长在拼命嘶吼“不要慌!稳住!”“为少主报仇!”,但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原本严密的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土兵们开始惊慌失措地后退,互相推挤践踏,只想逃离这片被火光和死亡笼罩的修罗场。 兵败如山倒! 胡飞熊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他如同猛虎入羊群,带着士气如虹的溃兵们顺势掩杀!寒光过处,尽是奔逃背影和凄厉的惨叫。 土司兵彻底崩溃,丢盔弃甲,争相涌向营寨的各个出口以求逃命,原本溃兵们却欢呼着穷追猛打。 …… 一刻钟后。 如潮喊杀声已然平息,空余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满地未死者的呻吟。 木屋前的空地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泥土浸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 陆续有溃兵追杀返回,他们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或互相搀扶,或直接瘫倒在地掩面而泣。 这些人在今日经历了数次大起大落,脸上早已分不清是血、是泥、还是泪。 下午,他们还是忠贞营的兵,随着主帅高一功阵亡而溃败,最后沦为俘虏,生死操于人手,不被杀也注定要被当成奴隶用到死。 然而,二殿下的出现就像黑暗中耀眼光明,他抹上泥浆、身先士卒、带着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创造了几乎不可能的奇迹,最后阵斩敌酋,扭败为胜! 溃兵们躺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部分恢复了些许力气的人,开始麻木地在尸体堆中翻找,捡起还能用的刀枪,扒下相对完好的皮甲布甲装备自己。 营地一角,聚集了五十多个伤势较重的伤员,其中有断肢的、破腹的、重伤昏迷的…… 他们躺在冰冷的地上,痛苦呻吟此起彼伏。一些伤势较轻的同伴,正手忙脚乱用撕扯下来的布条包扎,但缺乏药物,只是聊胜于无的先止血,其他便看造化了。 胡飞熊也回到此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抬头望向木屋高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胡飞熊的喉咙,他大步走到台前,“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抱拳垂首,用嘶哑嗓音振臂高呼: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吼叫仿佛起了头,所有还活着的完好溃兵全都挣扎着,或跪,或趴,或勉强撑起身体,朝着高台上那个身影,发出了山呼海啸的呐喊: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潮,在满是尸骸和火焰的营地上空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也带着对创造奇迹者的狂热崇拜,也带着一种重新找到归属和方向的激荡。 陆安站在台上,看着下方这百余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汉子,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尽力气,吼出来: “我们不是败兵!” “我们是——大明王师!” “万胜!万胜!万胜!!” 溃兵们用更高的声浪回应着他们的统帅,仿佛要将所有屈辱和绝望都吼出去。 第16章 姓名 胡飞熊跪在台下,听着这久违的的称呼,看着高台上那个浑身泥血却目光坚定的年轻身影,眼眶随之一热。 自从山海关惨败,他们流寇出身被大明招安,他们这些“忠贞营”的将士,却何曾真正被当作“大明王师”看待过? 更多的是猜忌、利用和鄙夷。 而此刻,这位“皇子”不仅带着他们死里求生,赢下一场难以置信的胜利,更给了他们尊严。 喧闹渐渐平息,生存的紧迫感重新压上心头。 胡飞熊叫来十几个还算完好的弟兄,急促下令:“快去营里找!粮食、盐巴、药,任何能吃能用的全部收集起来!我们马上就要往北走,没粮食撑不到追上大部队!” 门口,冉平正用力从彭鼎的无头尸体上剥下那身精良的铁甲,甲片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而陆安则蹲在木屋内的阴影处,握着乔五已经冰冷僵硬的手。 这个光头盐枭,从最初的被怀疑到拼死护卫,最终用生命为他创造了斩杀敌将的机会。 来到这个世界的短短半日,龙韬、老陈、乔五、阿旺……已有太多人因他而死。 胡飞熊走至近前,先是郑重地向陆安抱拳:“殿下神勇,阵斩敌将,小的佩服!” 陆安缓缓松开乔五的手,替他合上未能瞑目的眼睛,再站起身时,脸上的悲戚已被坚毅取代。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了下去。 空地上,一些溃兵已是找到了土兵没来得及吃完的残羹冷炙,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起来,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交织。 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如同乞丐,却又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忠贞营溃兵,陆安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那些伤员,那里的哀嚎声自从战斗结束便从未停止,反而因紧张感退潮,肾上腺素退去而更加清晰。 陆安快步到伤员聚集的地方,一个被砍断了小腿的年轻士兵正疼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陆安蹲下先是帮忙检查他的伤口,瞧见对方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殿下……” 那士兵面色如纸,可此刻看到陆安过来,依旧挣扎着还要起身行礼,但被陆安轻轻按住。 “别动。”陆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回头,对跟过来的冉平道:“刀,火。” 冉平很快递过一把在篝火上烧得通红的腰刀。陆安接过,低声道:“忍着点,必须止血,防止溃脓。” 说罢,他便将烧红的刀身按在了士兵小腿断面的创口上! “嗤!” 青烟冒起,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那士兵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其身体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但硬是挺住了没昏过去。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默默注视着那位尊贵的“皇子”,对方竟然亲手为一个普通士兵战地急救。他们何曾见过,一位宗室皇子,竟会为他们做这些? 胡飞熊呆立在一旁,但他清楚现实的残酷,他凑近陆安压低声音说:“殿下,这些伤员……是活不下去的……” 话音未落。 “不好了!土司兵回来了!好多好多!!” 一个本在掩杀的溃兵逃回来,脸上布满惊恐,他指着南边漆黑的山道方向大喊。 陆安、冉平、胡飞熊霍然起身,几步冲回木屋高台,极目远眺。 只见南方的黑夜中,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狰狞火龙,正沿着大道,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里汹涌扑来! 火光连绵,粗略一看,至少也有五六百人之众! “他娘的!怎么这么快?!”胡飞熊脸色剧变,破口大骂。 陆安和冉平对视一眼,心中雪亮。 现在赶来的这支土兵,十有八九就是彭鼎派去山神庙搜捕他们的那几百人!他们在山中搜捕无果,接到大营遇袭的急报,自然火速回援! “快!所有人!能动的都动起来!收拾东西马上过桥!往北边山里撤!快!!”胡飞熊再也顾不得许多,跳下高台,嘶声力竭地大吼。 刚刚获得喘息之机的营地,顿时再次陷入一片慌乱嘈杂。 还能行动的溃兵们手忙脚乱捡起一切有用的东西,武器、粮食口袋、水囊、甚至是从土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稍微完整的鞋子。 陆安也焦急冲下台,直奔那些没人管的伤员。 他焦急地扶起那个刚被他处理过伤腿的士兵,嘴上高呼:“快!大家都来互相帮忙,扶他们过桥!进了山就好!” 那断腿士兵被陆安搀扶着,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却因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失血一个趔趄。 他看着陆安眼中焦急,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几十个或断手断脚、或重伤难行的同伴,脸上忽然露出了惨然的笑容。 随后,他决然挣脱了陆安的手。 “殿下快跑吧,我……我腿断了,这大热天的,跑也跑不远,活不了的……” 他顿了顿,眼中逐渐蓄满泪水,“本来被彭贼抓了,不是砍头就是当一辈子奴隶……是殿下救了我,让我像个人一样战死,还杀了那么多彭贼报仇。” 他抹干眼泪放声大呼:“殿下快跑!别管我们了!” 其他伤员仿佛被传染,挣扎着,用尽力气呼喊起来,都让陆安快走别管他们。 他们有的腹部中刀,有的胳膊被齐肩砍断,有的被钝器砸碎了膝盖,根本站不起来…… 但他们此刻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陆安用力摇头,表现得极度执拗:“不行!都要走!大家都是一起的,不能抛弃伤员!一个都不能少!只要咱们过了桥进了山,总能想到办法!能多活一个就多活一个!你们也来帮他们!” 话落,周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胡飞熊,冉平,还有那些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撤离的溃兵们,全都面色痛苦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时代残酷的潜规则。 带上这些重伤员,速度必然被拖慢,在熟悉地形的土司兵追击下,最后所有人都得死。 舍弃伤员,则是绝境中保证大多数人的最冷血、也最无奈的选择。 “殿下!” 那个断腿士兵再次开口,泪水混着血水滚滚而下,“求殿下快走!不要再等了!” 冉平和胡飞熊垂头丧气的过来拉他,陆安却不准,坚持要带这里所有人一起走。 生死离别中,其余伤员开始痛哭流涕。 一个圆脸的伤员,用长矛撑起身体,破开人群道:“能被殿下这般看重,我等死又何妨!我高海宝!十三岁入闯营,自愿为殿下断后!还请殿下快走!” 见有人带头,立刻又有人哆哆嗦嗦站起来:“我许满谷,崇祯三年由边军入闯营,河南大胜清军便有我!也自愿为殿下断后!” 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我李招弟,崇祯十二年入闯营!三个哥哥都死了,活着没球鸟意思!自愿为殿下断后!” 皮肤黝黑的汉子爬起来,“我陈顺,还是个娃娃就入了闯营,跟着闯王吃粮,先打官军,再打建奴!哈哈哈,老子这辈子值了!自愿为殿下断后!” “我王二栓也跑不动了!自山海关大败后我等便一败再败,真定、潼关、九宫山、荆州更是一路南下一路溃,到了这保靖,竟然连区区土司都敢拦我们,干他娘的!我王二栓自愿为殿下断后!” 一个,又一个…… 四五十个重伤员,只要还能发出声音的,全都站了起来报出了自己姓名。 他们声音或许参差不齐,却汇聚成一股撼人心魄的洪流,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兵喧嚣,压过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这营地上空回荡。 陆安泪流满面,他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堵住。 冉平和胡飞熊红着眼眶,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强拉着他向石桥方向逃去。 “殿下!殿下!!” 伤兵们注视着陆安被逐渐拖走,发出声声呼喊。 陆安挣脱着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被他救的断腿伤员拄着一根断矛,摇摇晃晃破开人群,朝着陆安消失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哭喊: “殿下!” “您……会记得我们吗?” 陆安浑身剧震,这一刻,在他眼中这些人不再是历史课本上的无名氏,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想挣脱冉平和胡飞熊,却没能如愿,只能对着他们疯狂点头。 有人兴奋高呼:“求殿下一定要带我们打回去!” “一定要打回去啊!” 他们看到了陆安在不断点头回应,脸上顿时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请一定要……记得啊……” 第17章 方向 半个时辰后。 酉河北岸茂密的山林,溃兵们沿着小道向深山跋涉。 “轰!!!” 一声沉闷爆炸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驻足停下脚步,齐刷刷回头望去。 只见酉河南岸桥头,一团巨大的火光猛地膨胀开来,照亮了小半边夜空,然后转瞬即逝,但那瞬间的光亮,却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每个人心里。 紧接着他们看到无数火把的光点迅速涌过石桥,登上了北岸,开始分散开来,四处搜寻。 显然,那些自愿留下的伤员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那些有名有姓的人,都死了。 林间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呜咽。 许久,陆安缓缓转过身,此时他的表情已不再茫然。 一百多个劫后余生的溃兵仰头望向他。 陆安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泥污,在黎明前清冷的月光映照下,轮廓却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 他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张翘首以盼的脸。 “我带着你们,” “回去。”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一百多道沉默背影上。 前路依然黑暗,山林依然险峻。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溃兵。 他们有了方向。 也有了,要带着他们“回去”的人。 …… 半个月后。 落日将西天染成片片绚烂血色,层层叠叠的苍翠山峦在余晖中勾勒出金墨色。 此乃容美宣慰司辖地,山势比保靖土司更为险峻奇崛,入目所及皆是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不远处的灌木丛随着一阵晃动,猛地钻出一个人头。 那人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手中高高举着一只还在挣扎抽搐的猎物。 那是一只体型颇大的野鸡,肚子被弩箭贯穿,这种生活在湘鄂西高山林间的野味,肉质紧实。 “抓着了!有肉了!”那人声音兴奋欢呼。 随着他的声音,灌木丛里又冒出几个脑袋,无一例外都是逃出生天的溃兵。 目光聚焦下,大家无不舔着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死死盯着那只野鸡,仿佛那是什么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不远处的山洞外立着篝火,篝火旁,陆安正和胡飞熊低声说着什么。 半个月的颠沛流离、风餐露宿,陆安原本清秀的脸也更加瘦削,且胡子拉碴。 好在他已在河里洗去酉河泥污,但身上的蟠龙锦袍却还是被冉平小心收着,此刻只随意裹了件从土兵尸体上扒来的旧麻衣。 抓鸡的汉子迈开步子跑回这山腰洞穴前的篝火边,随即单膝跪地,将那只尚有余温的野鸡高高呈上。 看到那只肥硕的野鸡,胡飞熊眼中也爆发出光彩,他腾地站起来:“好!好!总算见着荤腥了!马上清理干净,煮了给殿下补补身子!” 陆安伸手扶起那献猎的溃兵,随即立刻打断了胡飞熊。 “不是还有人捡了蘑菇,采了些羊奶子、八月瓜吗,还是按老规矩一起煮了,每个人平分。” 胡飞熊和周围溃兵都眼中涌起更复杂的情绪,那是感慨和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归属感。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即便自己饿得脸色发青,也一直坚持平等待人。 这半个月来,他们这一百三十六名溃兵,自那夜北渡酉河石桥后,便一头扎进了这莽莽群山。 保靖土司痛失少主,随后穷凶极恶的派出大量土司兵,并发动依附他们的山民峒寨,对北面山区展开了拉网式的搜捕追剿。 陆安带着冉平、胡飞熊,领着这支残兵,开始了不断向北奔逃。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凭借队伍中猎户对山林的了解,在密林险壑间摸索向北。 胡飞熊作为哨总,一直试图联系并追寻北撤的忠贞营大部队,但忠贞营在李来亨指挥下突围北上行动极快,早已远去。 而他们这伙溃兵,既要躲避死追不放的搜山队,又要赶路,脚程极慢。 但更致命的还是饥饿。 从彭鼎大营搜出来的那丁点粮食,在头几天便已经消耗殆尽。 此后,他们便完全回归了最原始的生存状态,每每只能在快日落才找到过夜地方,随后便分人在附近的溪涧间钓鱼捕鱼。 同时也派出身手最好的几人潜入山林深处,用缴获的弩箭狩猎,其余人则在营地周围尽可能采集一切可食的野果、菌菇、嫩茎,甚至挖掘可食的块根。 但靠着采集、捕猎收集吃食是不稳定的,而且还得保持北上速度。 所以他们常每天都只能靠溪水和一丁点野果充饥,这段时间每个人都饿得皮包骨头,眼冒金星。 唯一的例外,便是大约十天前,胡飞熊带着几个猎户出身的弟兄,奇迹般猎杀了一头近三百斤的野猪。 当时所有人都乐疯了,胡飞熊第一反应就是要将最肥美的后腿留给陆安。 但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陆安再次坚持将野猪肉剔骨切块,混合着采集的野菜,熬成了一大锅稀薄的肉汤,确保每个人都能公平地分到差不多的热肉汤。 那一顿“盛宴”,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重新凝聚起来,也更让他们对这位“皇子”死心塌地。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好运没有持续。 之后三日,狩猎再无重大收获,仅靠些山雀、松鼠和越来越难找的野果勉强度日。 他们离开保靖土司地界后,连续向北跋涉了三四百里,沿途经过了不少土司的地盘。 其中便有永顺、茅岗、桑植等大小土司,但探听到的消息令他们绝望。 这些土司几乎都已望风而降,全部接受了清廷的敕封。 他们这一百多号残兵败将,一旦被这些人发现,便是送上门的战功和奴隶。 于是他们只能避开人烟稠密处和大路,在深山老林里艰难穿行。 实在迷失方向或需要了解前方情况时,才敢派三两个最机灵的弟兄冒险下山,软硬兼施从山民村落那里逼问信息。 如今,他们已是来到了容美宣慰司的地界。 而队伍的状态,也已濒临极限。 第18章 化缘 直至今日猎到这野鸡之前,他们已是断粮三日,这几日,就连陆安自己也只分到了一条手指长的小鱼和几颗酸涩野果。 这还是冉平和胡飞熊强行让他接受的“特殊待遇”。其他人则只会更惨,许多弟兄更是实实在在饿了三天,全凭着那么一股气提着才没倒下。 幸好今日又抓到山鸡、还采到些其他果腹之物,还能吊着命。 从陆安的大致猜测来判断,他们距离夔东地区,至少还有四五百里崎岖难行的山路。 以目前队伍濒临崩溃的状态,没有一次像样的补给,根本不可能撑到目的地。 还好,虽然之前连续经过的永顺、茅岗、桑植等大小土司都已经降了清。 而眼下他们所在这容美宣慰司,虽然也降清了。 但是胡飞熊听闻说容美宣慰司只是表面归附清廷,但其内部实权人物田甘霖,据说与永历朝廷总督川湖的文安之私交甚好,内心应当是倾向大明的。 这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 陆安当机立断,决定冒险尝试寻求容美土司的援助。 然而,胡飞熊和冉平坚决反对陆安亲自下山涉险,万一那容美土司翻脸无情,将“皇子”绑了献给清廷或彭贼报仇,那一切可就全完了。 因此,胡飞熊先派了几个机灵的的弟兄下山去打探风声,摸清容美土司当前的态度和边界守卫情况,但派出去的人,至今未归。 山洞外,陆续又有外出采集的弟兄返回,又带回寥寥几只山雀、十几枚鸟蛋,加上之前的野鸡、蘑菇和野果,林林总总摆在一起,若在平时,这或许够十个人吃上一顿饱饭。 但眼下,这得分给一百三十多张饥饿的嘴,最终每人能分到的,不过是一两口混着野菜的肉汤,几片蘑菇,半个野果。 就这点东西,与其说果腹,不如说是只能吊着命。 胡飞熊强打精神,吃了两口食物,便照例安排了山腰和山脚两处暗哨。 其余人大多无力地倚靠在洞壁或树下,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以节省着每一分体力。 篝火的光芒映照着他们一张张因长期饥饿而枯瘦的脸,但却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尔肚子发出的咕噜声。 陆安环顾四周,无奈的发出一声长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山脚暗哨处传来急促唿哨声。 胡飞熊立刻带人摸下去,不久便领着几个身影快速返回山洞前。 正是昨日派下山去打探消息的那几个弟兄,他们不仅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表示容美土司的人听闻殿下到了容美,立刻派人来接应。 但几人不敢贸然直接带容美土司的人上山来藏身处,于是便让对方在几里外一岔路口等着,先上来知会陆安等人。 消息让死气沉沉的山洞前瞬间躁动起来,所有人都挣扎着爬起来。 胡飞熊招呼所有人:“快!收拾一下,咱们护卫殿下下山!去见容美土司的人!” 众人闻言爬起来收拾东西 “等等。”陆安开口阻止。 一百多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陆安环顾四周,将此处每个人面容之上的虚弱狼狈都尽收眼底。 经过半个月的疲于奔命,这支队伍虽洗净了酉河边的泥污,却依旧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许多人更是连站起来都在打晃。 陆安眼见队伍狼狈如此,无奈叹了口气:“我们不能这样下去。” 胡飞熊面露迟疑:“殿下的意思是?” 陆安转头看着胡飞熊,也看着众人:“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土司面前,只会让人看轻,而且若容美土司真要为难我等,在对方这土司地盘上,我们一百多号人也是肯定打不过的。” 话落他顿了顿,随后做出决定:“不如敌明我暗,我独自下山去见他们,你们来几个状态最好的兄弟跟着我。 胡哨总你便带大队人马继续留在山上,隐蔽好,等我消息。倘若一切顺利,我自会派人来领你们下山接受补给。但若明日午时过后,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陆安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且坚决:“胡哨总你就带着弟兄们化整为零,各自想办法往北逃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殿下!”胡飞熊急了,“这太危险了!您怎么能独自涉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陆安摇头,“带的人多带人少,在别人的地盘上差别不大,反而我们人少,更显得自信坦荡,如此也可留个后手,让对方投鼠忌器。” 道理大家都懂,一百多个饿得半死的溃兵,集体出现在土司面前,只会被其一眼看清虚实。 反而殿下若只带少量随从,以示诚意和信任,更能掌握主动,也保留了些许后手。 众人沉默之余心中既是感动,又是酸楚。谁都明白,殿下这是要用自己去搏,为他们这一百多条命搏一条补给和生路。 最终,在陆安和胡飞熊商议后,陆安留下一个熟悉情况的探子,然后胡飞熊精心挑选了六个看起来状态保持最好的汉子。 加上冉平,一共八人,作为陆安下山的随从,合计下山九人。 冉平从贴身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赤色蟠龙锦袍。 陆安知道,此刻这身皮囊就是他化缘的面子里子。 所以他又让冉平打来溪水,仔细清洗了五官四肢,再用短刀刮去杂乱的胡须,尽量将头发梳理整齐。 如此至少让自己看起来,能像个经历过风霜却依旧不失气度的宗室子弟,而不是山野逃命的难民。 而陆安心里则暗自打定了主意,这次“化缘”,最低目标是要讨到足够的粮食、盐巴,至少要让山上这一百多人恢复继续北上的行动力。 从这容美地界到夔东,按昨日胡飞熊的估算,至少还有六百里,靠他们这些溃兵如今状态,那是无论如何也绝对走不到的。 临走之时,陆安再度叮嘱胡飞熊:“你负责带着大家藏好,等我消息,除非看到我们回来,否则不要下山。 但如果明天过了午时我们还没动静……记住我的话。” 胡飞熊虎目含泪,重重抱拳:“属下……遵命!殿下千万千万保重!” 一百多名瘫坐在地的溃兵,此刻也都挣扎着爬起来,他们或跪或伏朝着陆安的方向,无声地行礼。 许多人眼眶通红,他们知道,殿下这一去,是为他们所有人生计去冒险。 陆安紧了紧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锦袍,随即对冉平等人点了点头: “我们走。” 八道身影,护卫着中间那个身着赤袍的年轻身影,沿着陡峭的山坡,缓缓向山下被晨雾笼罩的容美土司地界下山去。 山上,一百多道目光,默默凝视着他们逐渐消失在林雾中的背影,直至完全不见。 ----------- 注释1: 南明川湖总督文安之在被孙可望“戍之毕节卫”期间(1650-1651年),特意寄诗给容美土司田甘霖《遣戍毕节有作寄达容美宣慰田特云》,田甘霖随即以七律《闻黔中晋李秦孙构》相和。 田甘霖诗中以“经纶漫措擎天手,慷慨孤悬日月心”盛赞文安之,称他“可怜杜宇归来恨,啼向愁人泪满襟”,足见二人情感深厚。 《容美土司史料汇编》记载:文安之去世后,田甘霖“亲扶灵柩返回容美,葬于容美紫草山麓”,这在容美是极高的礼遇。 第19章 八佰 八人在早先探路那人的引领下,沿着陡峭的山道蜿蜒下行。 晨雾在林间缭绕,露水打湿了衣摆和鞋面。陆安心中反复推敲着容美土司可能的想法举动,以及稍后可能面对的种种情形,和应对之法。 带路的探子压低声音,向陆安禀报了昨日与容美土司接触的详细经过。 昨日他们几人刚下山不到一个时辰,便撞见了容美土司的巡逻队。 他们按胡飞熊教的先亮明了身份,说是前阵子在保靖大破彭贼营寨的义军,护送着一位贵人路过宝地,有要事要求见田甘霖老爷。 当时那训练队头目便让他们在原地等着,随后快马回去禀报。 没过多久,就得知田甘霖派了一队更齐整的人马,领头的是位气度不凡的老爷,自称田圭,是田甘霖的叔父。 他对下山几人很客气,先请到附近一个哨寨里坐了,详细问了他们一伙来路、人数,得知他们口中贵人是殿下。 几人表示殿下尊贵,因战乱流落至此,急需一些粮秣物资才可继续北行。 那田圭听得很认真,又问了些细节,比如殿下年貌、衣着、如何突破彭贼追捕等等,几人应答如流。 最后,田圭老爷依旧说空口无凭,他需得亲眼见到殿下尊颜,确认身份,才能调拨物资。 于是两方约定今日一早,对的在东边三里外的路口奉迎,几人这才赶回来报信。 听完后,陆安微微颔首,又问:“可打听到那位田圭,在容美土司中是何等人物?” 探子答道:“回殿下的话,昨晚在哨寨,我们借着闲聊向伺候的土兵打听过,这田圭老爷,是现任容美宣慰使田既霖的叔父,也是田甘霖老爷的叔父,在司内位高权重,执掌兵符,是容美军事上的最高负责人,人称‘二王爷’。” 陆安心中一凛。 土司司主的叔父辈,掌兵权,亲自来迎…… 这规格不低,但也意味着对方绝非易与之辈,自己本就是个假的,一会儿应对还必须更加谨慎。 他在心里飞快地构思着说辞,既要维持“皇子”的威严与神秘,又要给对方足够的“信服”理由,还不能暴露自己这边山穷水尽的窘迫。 山路渐缓,前方出现了被经常踩踏而出来的土路。他们又走了约莫两里多,穿过一片疏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三条小径交汇的路口出现在前方。 此时路口处,已是人马肃立。 十几匹矫健的水西马安静地打着响鼻,马上的骑士俱是青壮,眼神精悍。 马后,则列着百余土司兵。 这些士兵与保靖土司兵的杂乱不同,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窄袖战袄,头缠同色包巾,手中武器以长矛、腰刀为主,间有少数弓弩,显得训练有素,还有皮甲和少量镶铁棉甲,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而在这支小军队的最前方,一人负手而立,格外醒目。 那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头戴一顶描金乌纱帽,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织锦盘领袍,腰束玉带,带上悬挂着莹润玉佩。 这一身打扮,既有大明亲藩或高级文官的雍容气度,又平添了几分湘西山地的硬朗彪悍。 此人正是容美土司的二王爷,田圭。 隔着数十步,田圭目光便已落在了陆安身上,尤其是在陆安那绝非寻常的赤色蟠龙袍上停留了一瞬。 旋即他立刻整了整衣冠,脸上堆满恭敬笑容,快步迎上前来。 在距离陆安七八步时,他停下脚步,一撩袍角,直接跪倒在地,拱手朗声道: “容美宣慰司下官田圭,恭迎定王殿下驾临容美!殿下千岁!” 他身后那百余名土司兵,见二王爷跪倒,也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兵刃碰撞,发出整齐的“哗啦”声。 “恭迎殿下!” 场面一时肃穆。 陆安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什么慌张神色,一副好似对这等场面司空见惯的模样。 他学着口气,朝前缓缓走了两步,虚抬右手,声音平和:“田王爷请起,诸位将士请起。” “谢殿下!”田圭这才起身,他身后的土兵们也纷纷站起,依旧肃立。 两人目光正式交汇,开始互相打量。 陆安看到田圭眼中那抹审视,田圭则看到这位“定王殿下”虽面带风霜、身形瘦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镇定,举止间自有一种见惯了大世面的神态,并非纯粹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可比。 “殿下远来辛苦。”田圭笑容可掬,语气关切,“听闻殿下尚有百余忠勇护卫随行,为何不见他们一同下山?也好让下官一并接入司内,好生犒劳休整一番,以解连日奔波之苦。” 他说话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陆安身后那八个虽然竭力挺直腰板、却难掩疲惫饥色的随从。 来了,第一道试探。 陆安神色不变,心中却早有预案,他马上微微摇头道:“田王爷说的是,但昨夜我麾下另一员悍将又带着七百虎贲前来汇合,我派我那护卫队去接应了。” 他说着话,眼神不时观察着田圭细微的表情变化,“我想着,如今兵荒马乱,若都随我进入贵宝地,人马喧嚣,恐惊扰地方,给田王爷和田土司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故而思来想后,只带这几名随从前来拜会。” 七百虎贲? 田圭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笑道:“殿下多虑了!我容美虽处僻壤,却也懂得礼数的。殿下王师过境,乃是容美来之不易的荣幸,何来惊扰麻烦一说?下官定当妥善安排,让将士们都能饱食安寝。” 陆安不欲在此话题上过多纠缠,免得言多必失,于是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诚恳: “田王爷盛情,本王心领了。只是……”他略作沉吟,打了一阵腹稿后,才开口道:“今建奴猖獗,湖广不宁,忠贞营屡催孤北上会师,以图恢复。 孤虽辗转至此,然心系北面,不敢久羁。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军中粮秣将尽,人马疲敝,难以为继。 素闻容美田氏忠义,田甘霖先生更是与文督师相交莫逆,故特来相求,望能暂借些许粮草,以资北行。待孤抵达夔东与大军汇合,定当如数奉还,绝不食言。” 这番话,既点明了“忠贞营催促”的紧迫性,好似忠贞营大军就在北边时刻与自己保持联系,以此暗示自己并非无路可走。 又抬出了文安之与田甘霖的交情拉近关系,最后才提出“借粮”的核心诉求,并给出了“抵达夔东即还”的承诺,显得合情合理,不卑不亢。 田圭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就料到一般,拱手道:“殿下言重了!为国纾难,乃臣子本分。莫说八百人所需粮草,便是再多些,我容美也当竭力筹措,以助王师!” 第20章 迎入 他态度极为恭顺,说话间侧身让路,伸手示意,“此处非说话之地,风尘露重,恐伤了殿下贵体。还请殿下移步,先随下官前往西府稍作歇息。粮草之事,我侄儿田甘霖已是下令正着手安排,定不让殿下久候。” 陆安知道,此刻若再推辞,反而显得心虚或有鬼,他当即坦荡点了头:“如此,便有劳田王爷了。” “殿下请!” 一行人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在田圭所率百余土司兵的“护卫”下,转向西北,朝着容美土司的西府行去。 沿途,田圭显得十分健谈。 他不再提陆安的粮草或兵力,反而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容美土司的“忠明”往事。 他反复提及侄儿田甘霖与文安之督师的深厚情谊,言辞间充满了对文督师风骨的钦佩。 “……文督师当年巡抚湖广,于我容美多有照拂,更与甘霖侄儿倾盖如故,常有诗文唱和。督师高义,我田氏一门,铭感五内。” 田圭感慨道,随即话锋微妙一转,“便是司主既霖,还有田沛霖那也是心向大明、忠贞不二之赤子。 唉,只是如今这局势……前番清廷逼迫甚急,甘霖侄儿为了保全司内数万生民,不得已虚与委蛇,在明面上递了降表。为此事,族内多人还曾当面痛斥甘霖,说他失了气节……其实,甘霖心中之苦,谁人知晓?” 这番话,既是表忠心,也是为自己和容美土司表面上的“降清”行为开脱,更是将“忠明”的立场明确地定位在了以田甘霖为代表的“实权派”身上。 陆安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头道:“田甘霖先生忍辱负重,容美田家风骨铮铮,皆乃忠良之士,世代忠义,孤亦有所闻。如今国事维艰,正需如此忠臣义士,共扶社稷。” 田圭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称是。 随后他又看似随意地问道:“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殿下尊驾,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保靖彭贼的地界?还与其发生了冲突?” 真正的考较来了,好在陆安早已打好了腹稿,他神色平静地答道:“此事说来话长,孤自北地失散后,本欲取道湖广,前往行在(指永历朝廷所在地)。然行至半途,惊闻广西战事不利,行在震动……前路受阻,后路难归,一时间竟为难。” 他语气带着适当的无奈,“幸得天佑,于途中得遇北上的忠贞营一部。本欲随军同往夔东,岂料在那酉水河畔,遭了彭朝柱那厮的伏击,郧国公战死,其余忠贞营将士力战,奈何地形不利,兼之贼众我寡,终于失利。”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凌厉:“然孤身边忠勇护卫颇多,虽与忠贞营大队失散,但我等并未溃乱。 趁彭贼之子彭鼎骄狂无备,孤亲率八百虎贲,夜袭其茶寨大营,阵斩彭鼎,焚其营垒,大破贼众!那彭贼如今,想必正痛失爱子,哀嚎不已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袭与斩首只是手下人那些护卫的寻常之事。 这是在展示肌肉,也是在警告虽然现在落魄来借粮,但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田圭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颔首道:“殿下神武,用兵如神,非常人可及。彭贼父子肆虐地方,多行不义,合该有此报应。” 说话间,队伍已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 陆安看到两侧山峰耸峙,中间一条清澈的河流潺潺流淌。河岸两旁,出现了成片梯田,此时稻谷已收,留下整齐的稻茬。 远处山腰间,依着地势分布着许多吊脚楼组成的寨子,黑瓦木墙,在青山绿水间显得十分古朴,这便是容美土司的核心区域了。 他们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土城。城墙不算高大,却是用当地特有的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 城门楼上飘着旗帜,隐约可见“容美宣慰司西府”字样,这里便是容美土司的西府所在,应当也是田圭的驻地。 进入城中,街道还算整齐,以石板和卵石铺就,两旁店铺民居多是木石结构。 田圭卫兵行人前突呵斥,城中百姓见到田圭的队伍纷纷避让,或下跪行礼,不敢看这入城人马。 田圭领着众人,径直来到了城中地势较高处的一片建筑群前。 这里背靠山崖,围墙高大,朱门铜钉,门前还蹲踞着石雕的异兽,虽不及中原王府的雕梁画栋、气象万千,却自有一股雄踞山野、不怒自威的少民气派。 这便是田圭的驻地,容美土司的二王府。 进入王府,内部格局开阔,庭院重重。建筑多采用粗大杉木为柱,屋顶覆以厚重的青瓦,飞檐斗拱虽不繁复,却结实有力。 田圭将陆安等人引至一处名为“迎晖轩”的独立院落。院落清幽,正面是三间宽敞的厅堂,左右各有厢房,院中植有修竹古松,奇石点缀,竟有几分雅致。 “殿下一路劳顿,请先在此稍作歇息。”田圭态度客气。 “下官已命人备下香汤,殿下可沐浴解乏。下官便先下去准备薄宴,稍晚些为殿下接风洗尘,还望殿下赏光一赴。” 陆安看了看天色,心中记挂着山上的弟兄,当即摇头道:“田王爷盛情,孤心领了。只是如今清虏势大,耳目众多。孤在此久留,恐对田王爷及容美上下不利。 接风宴便是不必了,若能尽快筹措些粮秣物资,让孤与部下早日北行,便是对孤最大的帮助了。” 田圭闻言,哈哈大笑,声音洪亮:“殿下过虑了!在这容美地界,我田家说了算!清廷的旨意嘛……听听也就罢了,至于麻烦……” 他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我容美兵精粮足,山险路遥,清军若不派数万大军,休想轻易进来,就算来了,这千山万壑,也够他们喝一壶的,殿下便安心住下便是!” 他话锋一转,又道:“况且粮草筹措,也需些时辰清点调拨,方能齐备。 最重要的是甘霖侄儿得知殿下驾临,欣喜不已,非要亲来拜见。他已派人来知会,称正从容米赶来,最迟明日一早必到。 殿下不妨赏脸,在鄙处盘桓一晚,也让下官与甘霖侄儿略尽地主之谊,否则,甘霖侄儿定要怪罪我这老头怠慢贵客了。” 第21章 夜宴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非要赶快拿东西走人,便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引起对方怀疑。 陆安只能顺势点头:“既如此,便劳烦劳田王爷安排了。” “殿下客气!”田圭笑容满面,转头击掌后唤来一群等候在廊下的侍女。 这些侍女年岁不等,衣着虽非绫罗绸缎,却也干净整洁,多是土布衣裙,绣着精致的民族花纹,头上戴着银饰,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你们好生伺候殿下沐浴更衣!”田圭吩咐道,语气带着土司王爷的威严。 话落他又转头对陆安拱手:“还请殿下先安心歇息,下官先行告退去督促晚宴与粮草事宜。” 说罢,他又对冉平及其他七名随从道:“诸位壮士也辛苦了,隔壁厢房也已备下热水衣物,请随她们去洗漱歇息吧。”安排得颇为周到。 陆安与冉平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提高警惕,暂且听从安排。随后,陆安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走进了正厅旁侧的浴房。 浴房内热气腾腾,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早已备好,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散发着清香的不知名草药花瓣。 旁边的小几上,整齐叠放着柔软的细葛布巾和崭新的衣物。 在几个侍女服侍下,陆安洗去了半个多月的风尘和疲惫。 日落西山,最后一抹余晖给容美土司西府的青灰石墙和黑瓦屋顶镀上了一层黯淡金边。 沐浴完后,陆安本该就在房间内休息,但心中一直保持着戒备,未敢真正合眼。 直到黄昏时分,他才终于等到王府下人前来叩门。 “殿下,晚宴已备妥,二王爷请殿下移步。” 陆安整了整身上容美土司提供的绸缎常服推门而出,出去后瞧见冉平和其他七名护卫也已侯在了游廊之上。 此时他们八人也都已洗去风尘,换上了统一的青灰色土司短打服饰,头发梳理整齐,乍一看,倒像是土司王府中比较体面的亲兵。 几名王府仆役迎上来,笑容可掬:“殿下,诸位壮士,诸位换下的旧衣容小的们拿去浆洗缝补一番,明日也好整洁上路。” 陆安面色如常,微微颔首。 冉平趁机靠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在陆安耳边快速道:“殿下,我们洗澡时被盯得很紧,所有随身武器都被收走了。” 陆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随即舒展,同样低声回道:“知道了,见机行事。” 冉平应了声,随后又与其他七个护卫使了个眼色,几人皆是轻点头。 一行人跟着引路的下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王府深处。 这是一座典型的汉式穿斗木结构厅堂,极为宽敞,足可容纳二三十人宴饮。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墙壁上悬挂着色彩斑斓、图案繁复的土家族传统织锦“西兰卡普”,另一侧则挂着数幅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落款却皆是“田圭”。 此时已是九月初秋,天气尚有余热。 厅堂两侧的高大窗户敞开,带着山林清气的晚风徐徐灌入,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堂内灯火通明,数十盏牛油灯和蜡烛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 主位之上,田圭已端坐,此刻的他已是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锦纹袍。 两侧长长的案几后,也是坐满了十余人,其中有文士打扮的,也有的是土司武将装束,还腰挎佩刀,显然是田圭的心腹臂助。 陆安等人出现后,田圭便立刻起身,满面春风地迎上来:“殿下驾临,快请上座!” 他那些心腹们也纷纷起身,拱手施礼,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在陆安和他身后几人身上来回扫过。 陆安保持着一贯的平静,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微微拱手还礼:“田王爷客气,实在是叨扰了。” 田圭嘴上恭敬着说不敢,手上亲自引着陆安直上主位,就在他身旁坐下,其后看出冉平寸步不离护卫,又示意冉平坐在陆安侧方位置。 而其他七名护卫,则被安排在了大堂两侧中段的几个席位上,与田圭的心腹们相隔数人。 众人落座,田圭率先举杯,面带歉意道:“殿下,我等实在失礼,下午一直忙于为殿下筹措粮草物资,又督促准备这接风宴,琐事缠身,竟耽搁至此刻,想必殿下早已腹中空空,还请恕下官招待不周了。” 陆安端起面前杯,淡淡道:“田王爷言重了,正事要紧。” 两人对饮后,田圭当即拍手笑道,“来呀,歌舞助兴!” 顿时,丝竹之声从堂外响起。 十余名身着鲜艳土家族服饰的少女鱼贯而入,在厅堂中央翩然起舞。 她们头戴繁复的银饰,身着绣满花鸟虫鱼的百褶裙,手腕脚踝上的银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动作柔美中带着山野的活力。 然而,陆安和他的护卫们,此刻哪有心思欣赏什么歌舞和美女? 因为随着歌舞之后,便是流水般端上来的各色菜肴色,几人只是略扫一眼,便瞧见皆是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 这其中有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整只山羊;盛在陶盆里酱汁浓稠、骨肉分离的野猪大骨;汤色清亮、香气扑鼻的清炖麂子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野猪肉;还有各种山菌野蕨烹制的时鲜…… 林林总总,摆满了厅内各自身前长长案几。 这些对半个月来饿得双眼“噌噌”冒绿光的陆安等人来说,可谓是极具吸引力。 陆安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喉咙里不自觉做了吞咽口水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身后冉平等人粗重起来的呼吸。 他强行移开目光,用眼角余光瞥向田圭,果然,那位“二王爷”虽然面上带笑欣赏着歌舞,眼角的余光却似乎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不能失态! 陆安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他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平静,仿佛面前不是诱人的美食,只是寻常家宴。 相比之下,那七名坐在中段的护卫就没这份定力了,他们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不断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田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抚须一笑道:“殿下、各位壮士,请!荒山野岭,没什么好东西,略备薄酒粗肴,不成敬意,务必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谢王爷!”田圭的心腹们带头齐声道。随即,殿内响起了杯盘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冉平和其他护卫得到陆安微微颔首的示意后,再也忍不住,开始大快朵颐,起初还顾及些吃相,但随着饥饿感被美味激发,动作渐渐有些“放肆”起来。 第22章 警觉 陆安依旧绷着自己身份,刻意保持缓慢的节奏,每次只夹取少量食物,细嚼慢咽,偶尔还用布巾擦拭嘴角,竭力维持着一种“天家贵胄”应有的从容涵养。 田圭频频举杯,看似热情劝酒,话语却好似是在试探: “殿下,今夜实在仓促,只能在此陋室为殿下接风,实在委屈殿下了。想当年先皇还在时,下官曾有幸作为容美朝贡使团一员,进京向礼部缴纳贡品,那时见识过京师的繁华,皇城的威严……唉,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陆安的表情。 陆安心念电转,这是在试探陆安对宫廷朝贡流程是否熟悉,以此来确定自己身份真假。 他哪知道明朝地方土司进京朝贡的具体规矩? 但他去过故宫,虽然那是清朝改建后的,但大体格局和许多形制应当是差不多。 闻言陆安语气平和地接过话头:“田王爷过谦了,此厅堂轩敞雅致,别有洞天,何来陋室一说?至于紫禁城……” 他目光望向虚空,似乎陷入追忆:“那自然没人比得过,煌煌天朝从午门进入,经金水桥,过奉天门,便是三大殿矗立于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东西六宫亦是红墙黄瓦,飞檐斗拱,那御花园中奇石古木,一步一景……只是这宫阙万间,也终究是牢笼罢了。” 他最后轻轻一叹,语气中带着一抹落难皇子的怅惘。 田圭听得极为认真,眼中不时闪过思索。 陆安口描述的大部分景象,与他多年前匆匆一瞥的记忆基本吻合,只有少许细节略有差异。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年过去,或许宫中有所修缮改动也实属正常。 而且陆安最后那句感慨,听起来也情真意切,不像伪装。 “殿下所言极是,宫阙虽好,却非自在之乡。”田圭附和道,似乎对陆安的身份又信了一分。 他随即马上又道:“殿下,您那八百亲兵在外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不如告知下官他们所在,下官派人去接引,也好一并来西府休整。这西府虽比不得京师,但让他们吃饱睡暖,下官还是能做到的。” 又来了!陆安顿时心中警铃微作。 但他脸上笑容不变,摇头道:“田王爷美意,孤心领了。只是人多动静太大,贸然进入西府招摇过市,恐对贵司声名有碍。 如今我大明与清军之局势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在外扎营即可,待粮草齐备,我们便马上出发。” 田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正欲再说,一名田圭的心腹悄悄凑到田圭耳边,低语了几句。 田圭闻言神情微动,随即对陆安拱手道:“殿下,实在抱歉,有些紧急事务需下官即刻处理,下官暂离片刻,殿下请慢用。” 陆安面上客气道:“田王爷请便,公务要紧。” 田圭离席而去,陆安脸上笑容未减,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对方先是收缴武器,还一再试图套出他们“大军”的藏身地点……这田圭,到底想干什么? 容美明面上已降清,若真有八百明军大摇大摆进入其核心西府,消息很难不走漏。 清廷和刚刚结下死仇的保靖彭贼,又会怎么看待容美?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陆安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假装饮酒,随即不动声色对身旁的冉平小声道:“阿平,田圭一再追问大军下落,恐怕不怀好意。” 冉平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嘴里也“嗯”了一声,亦是压低声音道:“小的也是这么想的,今日下午洗澡之时,便有那些伺候的下人也在旁敲侧击,问我们到底有多少人,驻扎在哪个方向的山里……” 闻言,陆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他迅速瞥了一眼厅堂内形势。 田圭的心腹们看似在饮酒谈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他们这边,而自己这边含自己一共九人,分散两处,而且手无寸铁。 不行,得先寻到利器藏手! 可环顾四周,厅堂中除了烛台、酒具等铜器,几乎找不到像样的尖锐铁器。 陆安目光扫过面前案几上的食物,只见那根酱焖的野猪大骨粗壮坚硬,骨髓丰盈。 他心中一动,忽然哈哈笑道:“这骨头炖得入味,骨髓更是精华。”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抄起手边一个用来盛放果核的浑圆铜盂,对着那根大骨中段,用力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厅堂中有人闻声看来,见这位“皇子”殿下竟然亲自动手砸骨头吃骨髓,脸上都露出一丝讶异,但也未曾多想。 陆安不理会那些目光,放下铜盂,掰开断骨,佯装津津有味地吮吸起骨髓来。 借着案几和宽大衣袖的遮挡,他将其中一根断裂尖锐的断骨,悄悄藏在了自己大腿旁的桌面之下。 不多时,田圭去而复返,脸上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 他重新落座,与陆安寒暄几句后,便再次旧事重提,而且这次更加直接: “殿下,从保靖到夔东,千里之遥,山高路险。您和麾下将士这般奔波,着实让人心疼。 不如这样,殿下告诉我亲卫们驻扎的具体方位,下官立刻派得力人手,带着酒肉粮食前去接应,也好将他们统统请来西府。 殿下难得经过我容美宣慰司,下官至少得保证殿下全军上下粮秣充足、住宿安稳,让他们好好休整个三五日,恢复体力,再精神抖擞地护送殿下北上,岂不美哉?”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安干脆顺着对方的话说:“田王爷如此盛情,孤实在不知如何感谢。只是,此刻夜色已深,大军调动,恐惊扰地方……” 田圭见陆安仿佛被说动,立刻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殿下多虑了!夜路难行,正好由我熟悉地形的向导引领,殿下只需告知方位,自有下官安排妥当。 如此这般,明日一早殿下醒来,便能见到麾下虎贲齐聚,粮草也已备齐,亦是可直接开拔,省去汇合奔波之苦,岂不更加便宜?” 瞧见陆安似乎被说动,脸上露出思索迟疑之色,田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加重筹码:“殿下放心,在这容美地界,我田家说的话,就是规矩。没人敢多嘴半句,清廷的耳目还伸不到这么远来!” 灯火摇曳,光影在田圭脸上明灭不定。 陆安还是犹豫表示就怕给田圭和容美土司造成太多麻烦,灯火飘摇下,陆安瞧见田圭眉头忽然皱了一下,露出不耐之色,但很快又被笑容盖满,回复说殿下说的哪里的话。 对方那瞬间的真实情绪被陆安看了个真切,这其中定然有鬼! “动手!!!” 陆安的吼声如同惊雷,骤然于厅堂中炸响! 第23章 挟持 陆安猛地暴起,合身撞向身旁毫无防备的田圭! “砰!”的声响,两人一同从锦垫之上滚落在地! 也几乎在陆安暴起的同时,一直全身戒备的冉平也如同猎豹般弹起,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名田圭心腹武将,试图抢夺对方腰间的佩刀! 其他七名护卫反应慢了半拍,但听到陆安的吼声,也条件反射般地和田圭的心腹们同时弹了起来,直接扑上前去扭打! 群火如豆,厅堂中乱作一团。护卫抄起酒壶砸向对方头颅,鲜血混着酒液顺着脸颊淌下。 田圭亲信抽出佩刀,闷哼声与怒骂声交织,便要捅杀几人。 八对二十几,并且对方大多有兵器在手,冉平这边根本不可能赢。 大门外突然一拥而入数十刀斧手,他们裹挟着刀光杀气腾腾地撞入室内,直扑陆安和他的护卫们! 看这架势,分明是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 眼看陆安等人便要被乱刀分尸! 一声暴喝,压过了所有喧嚣! “都他妈给我住手!!!” 只见滚落在地的陆安,不知何时已经挟持住了田圭,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根前端尖锐的断骨。 那骨头的尖端正狠狠抵在田圭的咽喉处,因用力而微微陷进皮肉,只要再往前送一寸,立刻便是血溅五步! “再动一下!老子立刻捅死你们王爷!!!”陆安额角青筋暴起,对着那些冲进来的刀斧手和田圭心腹厉声嘶吼。 眼见对方手上竟然还有武器,这一下变故,让所有土司兵将都僵在了原地。 刀斧手们举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惊疑不定地看向被挟持的田圭。 田圭的心腹们也马上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望向主君。 田圭被陆安压在身下,要害受制,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毕竟久居高位,此刻仍强行保持着镇定。 只是声音因颈部被压迫而有些变形:“殿下……何故如此?!定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快……快放开下官,大家万事好商量!” “误会?!” 陆安怒极反笑,手中骨刺又逼近一分,田圭脖颈皮肤立刻被刺破,开始渗出血珠。 “刀斧手来得这么快,怕是早就埋伏在殿外,只等你一声令下吧?!一直劝我把外边‘大军’都骗进来,是不是想一网打尽,免得走漏了风声?!” “你们容美明面上都投了清狗,就不怕我八百虎贲进来张扬?田圭!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田圭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皇子”,心思竟如此缜密,反应更是果决狠辣,完全不像什么深居皇宫,傻白好诓骗之人。 他先是一愣,呆了片刻后,脸上伪装的惊慌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 他扯开伪装,当即冷笑道:“什么八百虎贲?!你真以为我容美的探子都是酒廊饭袋不成!? 酉河桥夜袭……你身边最多不过两百残兵败将,还都是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溃兵!也敢妄称八百虎贲!?” 果然!他们早就摸清了底细!陆安心头一沉,但此刻绝不容露怯。 “溃兵也能斩了彭鼎!自然能杀得了你这容美二王爷!”陆安毫不示弱,厉声回应。 他不再与田圭废话,而是抬头对着殿内那些不知所措的土司兵将吼道:“你们听着!我要见田甘霖!马上去把田甘霖给我找来! 我要当面问问他,是不是要背弃与文督师的交情,是不是要当那卖主求荣、戕害宗室的千古罪人!” 田圭闻言大急,顾不得脖子上的骨刺,挣扎着嘶声大喊:“别听他的!给我上!杀了他们!别管我!他不敢杀我!!” 他的亲信和部分死忠的刀斧手闻言,脸上露出狠色,又开始蠢蠢欲动。 陆安见状,立刻高声道:“哈哈哈!今日这二王爷若死在我手!你们这些亲信护卫,有一个算一个,谁能逃得了干系?! 田既霖、田甘霖会放过你们?!这是你们这些下人能自作主张的事情吗?!快去叫田甘霖来!让能做主的人来!” 他一边吼,一边手上用力,骨刺更深,田圭痛得闷哼一声,鲜血流得更多了。 陆安和田圭,一个挟持二王爷要求见更高层,一个命令属下不顾一切格杀,两人在厅堂中来回对吼,下边的土司兵将们面面相觑,乱哄哄一片,不知该听谁的。 杀?王爷在对方手里,万一真死了,他们谁都担不起责任。 不杀?王爷又下了死命令…… 最终,一亲信带头站了出来,他对着陆安抱拳,语气急促:“殿下千万冷静!切莫伤了二王爷性命!我等这就去请甘霖老爷!您千万手下小心!” 话落间陆安稍微冷静下来,他马上转向手下:“快!快去容米!请田甘霖老爷速来西府!快马去!!” “不准去!直接杀了他们!”田圭闻言立刻挣扎大喊。 陆安不敢再让这不怕死的老匹夫说话,立刻一拳打在他鼻子上,田圭哀嚎一声,顿时被打得鼻子冒血。 陆安回头大叫:“你们去找田甘霖来,若是明日天亮之前还没来,我便马上杀了田圭,若是敢随便找了个人来糊弄诓骗我,我亦马上杀了这老家伙!” 瞧见厅堂中心腹连连点头,不断示意陆安冷静,陆安稍稍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放松。 陆安继续吼道:“留下几把刀!然后所有人全部退出这座大厅堂!退到院门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堂门一步!否则,我立刻杀了田圭!” 那头领面露难色。 “照做!”陆安手中骨刺作势欲捅。 “是是是!照做!快留下几把刀,都退出去!退到院外!”带头者连忙下令。 几柄腰刀被扔在了殿内空地上,土司兵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缓缓向殿外退去,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被挟持的田圭。 很快,偌大厅堂内便只剩下陆安、冉平、其他七名护卫,除此之外便只有被陆安死死压在身下面色铁青的田圭。 堂门洞开,但门外数丈远的庭院中,黑压压地围满了手持火把兵刃的土司兵,将这厅堂围得水泄不通。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殿内众人紧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形如鬼魅。 长夜,才刚刚开始。 冉平快步上前捡起一把刀,其余七名护卫也纷纷上前,各自捡起地上的刀斧。 其中两个护卫还在刚才厮打中受了轻伤,这时也稍微处理便迅速散开,分别守住大殿的几个角落、前后门窗等关键位置。 随后他们便靠着墙壁或廊柱,紧盯着外面每一个可能发起突袭的方向。 堂内堂外,形成了短暂对峙。 第24章 气数 冉平随即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几条布带,来到被陆安按住的田圭身边,动作麻利地将这位二王爷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牢牢捆绑在粗大堂柱上。 田圭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冉平陆安两人,只能任由两人将自己绑起来。 陆安将田圭捆结实,马上又检查了一遍绳结,这才一下松开抵在田圭脖子上的断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时间,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强烈的疲惫感伴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涌了上来。 但他知道,现在远远还未到休息的时候。 陆安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歪倒一边的案几上。 上面杯盘狼藉,但那些烤得焦香的羊肉、酱色诱人的野猪骨、汤汁浓郁的炖肉……依旧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香气。 刚才为了伪装皇子,还在那故作儒雅的细嚼慢咽,这时饥饿感如浪潮席卷。 反正他也与田圭撕破脸了,陆安干脆一屁股坐回铺着锦垫的座位上,毫不犹豫地伸手抓起一大块酱焖野猪肉,送到嘴边便大口朵颐。 肥瘦相间的肉混合着浓稠的酱汁在口中化开,油脂的丰腴和肉质的纤维感,刺激着他长久以来只被野菜野果和饥饿折磨的味蕾。 他几乎来不及咀嚼,便囫囵吞咽下去,又迫不及待地撕咬下一口。 就这样,陆安在摇曳的烛火下,吃相与之前宴席上刻意维持的优雅从容判若两人。 被绑在柱子上的田圭,此时鼻血已勉强止住,但下半张老脸和胸前的衣襟上却糊着暗红一片,显得有些狼狈。 他并未因被挟持而露出太多恐惧,反而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目光,紧紧盯着正在狼吞虎咽的陆安。 田圭忽然开口,带着笃定:“你不可能是崇祯的二皇子。” 陆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低头继续撕咬着肉块,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哦?为什么不是?” 田圭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陆安的表象,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虚实:“深居皇宫、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子,就算经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骨子里也改不了那种娇贵和……天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漠,“遇到今日这般局面,真正的天潢贵胄,要么早已被吓破肝胆,瘫软在地。 要么便是不谙世事,天真地以为凭借身份就能震慑一切,断然不可能像你这般精明,这般狠辣果决,更不可能用一根骨头就敢挟持本王,现在深陷重围,竟然还有心思大吃大喝!” 陆安心中一突,差点脱口而出“你猜对了”。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守在各个角落的冉平和其他护卫。 虽然那几人背对着他们二人,专注警戒,但田圭的话在空旷寂静的大厅堂中回荡,他们定然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自己不仅仅是陆安,更是这支濒临绝境的溃兵们心中唯一的希望和精神支柱。 他将嘴里糊满的肉咽下,又抓起旁边的铜盂大喝一口水,顺了顺气,然后才转头正视田圭,忽然哈哈一笑。 “田王爷,世人都说,时势造英雄,也造……不一样的皇子。这深宫里的金丝雀,是经不起风雨的。可若是被抛进这尸山血海、尔虞我诈的乱世洪流里…… 便是块顽铁,也该被打磨出锋芒了,人,总是会成长的。烈皇殉国之时,我便已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深宫孩童了。” 他的话半真半假,既是对田圭质疑的回答,也是说给殿内所有自己人听的。 田圭沉默了,似乎在分辩陆安的话。 厅堂内一时只剩下陆安继续吃东西的声响,以及殿外夜风吹动火把的呼呼声,以及外边土司兵聚集调动声音。 长夜漫漫,危机未解。 殿内的人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可能入睡。 而被绑在柱子上的田圭,同样了无睡意。两人隔着一地狼藉和摇曳的烛火,田圭再次开口。 “就算你真是朱家嫡系血脉,”他此时语气缓和了些,却仍话里藏刀,“但你可知,你还有你背后的‘大明’,还能存活多久呢?” 他不等陆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产生回响,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得知有大明皇子可能流落至此,我便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消息,根本没让容米(容美土司主城)那边的田甘霖知道!” “为何?”陆安扭头问。 田圭目光又回到陆安脸上,他冷笑道:“就因为清军势大,天下已十占其八!大明真正的官军,除了舟山那么一点,还有什么?! 剩下的,不过是挂着大明旗号的闯贼、西贼、海贼余孽,拉着一个永历皇帝的大旗便说自己是明军,偏偏到了现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候,这残明还各怀鬼胎,内斗不休!” 他的话刺破了许多人不愿面对的现实:“江西姜曰广、万元吉反清复明,被屠得干干净净!山西吕梁等地义军,也被剿灭殆尽! 这残明旗帜下,孙可望的西营和李来亨的闯营(忠贞营)还在互相矛盾!永历朝廷里党争倾轧不停,几时真正同心抗清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我看得明白!也看得清楚!这大明气数已尽,绝无翻身可能!” “清廷取这天下,已是定局!我容美宣慰司,地处险要,民风彪悍,清廷一时难以征讨,这才许以羁縻。 但我们若再与你这样的‘前朝皇子’扯上瓜葛,给予实质帮助,那便是授人以柄,自招祸端! 之前忠贞营败退过境,我们容美紧闭门户不予攻击,已是仁至义尽!绝不能再进一步,引火烧身!” 堂内灯火飘摇,将田圭激动又冷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此刻守在各处的护卫们,虽然依旧紧握武器警惕着室外,但他们的头颅,却不自觉地微微低垂了下去。 他们都知道,田圭说的是事实。 他们亲身经历过,也比谁都清楚。 第25章 十年 清军自入关以来,到如今已席卷大半个天下,江南膏腴之地、中原腹心、西北边陲,尽入其手,湖广、四川、两广也已经大半沦陷。 而现在残明所能控制的,只剩下云贵、四川南部一些山区,以及夔东那片险峻之地,除此之外,便只有海外孤悬的几个岛屿。 而且这些势力却还都各自为政,永历朝廷被西贼孙可望挟持,朱成功(郑成功)远在海上,与清军暧昧不定。 更让人心寒的是内斗,这在他们这些出身“闯营”、后被改编为“忠贞营”的将士身上,感受却也是最深。 当初真心招抚、信任他们,并能在朝堂上为他们争取粮饷和支持的堵胤锡堵大人前面病逝。 至此之后,忠贞营便在朝廷中成了没娘的孩子。 他们还记得,堵大人在时,是如何为了给他们争取补给,与那些鼻孔朝天的“东勋”、“西勋”们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得罪权贵。 而堵大人死后,他们忠贞营连连在湖广、广西作战,损耗惨重,可请求补给和休整的奏报却如石沉大海。 最后在这南明没有立锥之地,只能计划北上夔东汇合其他闯营残部,建立稳固根据地,途中却因粮饷问题,与控制永历朝廷的西营孙可望发生冲突,差点被自己人拦截剿杀! 最后也是拼死血战,才突围出来,落得如今这般凄惨境地。 南线抗清形势早已崩溃,朝廷内部还在争权夺利,视他们这些“前闯营余孽”为草芥。 复明?希望在哪里? 一股子绝望的灰败气息,逐渐在大堂中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陆安转过身,对着被绑在柱子上的田圭,也仿佛是对着殿内所有心情沉重的护卫,清晰地说道:“十年。” 田圭一愣:“什么十年?” 陆安缓缓站起身,他身上那件锦袍沾了油污和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但当他站直身体,目光如炬地看向田圭时,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 “我说,你今后便在这容美的山水之间,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在寂静的大厅堂中回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十年之期。” “大明,会不一样的……” 田圭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绝伦的话。 他噗嗤一下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脱口而出:“十年?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十年之后,这世上还有没有‘大明’二字都未可知!” 陆安不再理会他,而守在角落、门窗处的冉平等护卫,却浑身剧震,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投向他们的殿下。 灯火在夜风中疯狂摇曳,将陆安挺立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灯火微微晃动。 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让他的神情也显得有些不真实,却又带着微弱希望。 长夜依旧,危机未解。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了。 长夜在紧绷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几个时辰后。 陆安倚靠在冰凉柱旁,此时身体吃得饱了,但是也已极度疲惫困倦,眼皮重似千斤。 他只能用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厅堂外,田圭的亲信显然调集了更多人马,火把的光影在门窗上晃动得更加密集,脚步声和低语声不绝于耳,却始终无人敢贸然靠近半步。 陆安看见,堂外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驱散了深沉墨蓝。 黎明清冷的空气顺着洞开的门窗渗入厅堂内,让浑浑噩噩的众人精神微微一振。 就在这时,外面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蹄声在王府外停下,紧接着便是嘈杂的人声和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陆安和冉平等人立刻打起精神,紧握武器,警惕地望向堂外。 片刻后,脚步声在厅堂外停下,一个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退开。” 围堵在外的土司兵们似乎对这个声音极为服从,一阵轻微的骚动后,密集的人墙便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独自一人缓步步入了大殿。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面容清俊,颌下留着文士须,头戴方巾,身穿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脚踩布鞋,打扮得如同一个寻常文人。 但他步履沉稳,目光清亮有神,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 他先是一眼看到了被绑在屋柱上、形容狼狈却无大碍的田圭,顿时紧绷的神色明显一松。 随后,他的目光依次转向手持武器、戒备森严的冉平等人,最终落在了被簇拥在中间的陆安身上。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几步,对着陆安深深一揖,语气平和:“容美田甘霖,见过殿下,在下来迟,让殿下受惊了,万望恕罪。” “你是田甘霖?”陆安冷冷问。 田甘霖应了一声,随后直起身继续说道:“下官已备妥两百人半月所需粮草、干净衣物,并白银两千两作为盘缠。另备有扁舟十余条,可护送殿下与贵属沿溇水北上,避开陆路关卡险阻,只求殿下……”他瞟了一眼田圭,“释放我叔父。此后我容美宣慰司,绝不再与殿下为难。” 条件很优厚,甚至好得有些出乎意料。 但陆安并未立刻相信,而是冷冷地盯着田甘霖问道:“你如何证明,你就是田甘霖?而非田圭另设的圈套?” 田甘霖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这……我倒是有随身印信可验,但殿下未必识得。若要其他证明,仓促之间,确无他法。 下官只能以诚意相告,昨夜得知叔父擅作主张、竟对殿下行此不义之举,下官也是惊讶,故而昨夜得知消息便即刻从容米赶来,只是想对殿下说,此间种种,绝非我容美上下之本意。” 第26章 脱身 陆安心中飞速权衡,对方说得坦然,似乎不像作伪。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经历了昨夜生死一线。 他灵机一动,开口道:“田宣慰使诚意,孤已看到。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既然无法确证,为保我这一干兄弟性命无虞,恐怕还需委屈田宣慰使与二王爷一同,再送我等一程。” 他顿了顿,迎着田甘霖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说道:“待我等平安登船,驶离贵地,自当放了二位王爷,绝不敢再加伤害。” “什么?!” 被绑着的田圭闻言,顿时气得胡子直抖,破口大骂,“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要我等为你等挟持奔走,成何体统?传将出去,我田家颜面何存?!” 被田圭骂,陆安却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朝着田圭拱了拱手:“二王爷息怒,我等也是别无良法,只为求个活路罢了。若能平安离去,今日得罪之处,他日定当设法补报。”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为了活命,顾不得那么多了。 田甘霖抬手制止了田圭进一步的怒骂,随后沉吟片刻,目光又在陆安脸上停留许久,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凶悍的护卫,终于缓缓点头: “也罢,殿下顾虑,我等理解。为释殿下之疑,甘霖愿与叔父同行一程。” 田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侄子,但田甘霖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田甘霖转头又对陆安道:“只是,为免在司内招摇过市,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烦,还需委屈殿下与我等同乘一车。甘霖可安排一辆宽敞马车,只是……”他看了一眼陆安身后的八名护卫,“应当会拥挤一些。” 见对方主动提出乘车,且愿意同车被挟持,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也显示了诚意。 陆安顺势点头:“拥挤些无妨,安全要紧。如此,便有劳田宣慰使安排。” 谈判达成,田甘霖短暂离开大殿去安排。 很快,一辆由四匹健马拉动的、车厢格外宽大的黑色马车便驶到了殿门外。 上车前陆安为了保险,还让冉平持刀坐在车夫旁边,名义上是“协助引路”,实则是监视车夫。 其余七名护卫则与陆安一起,将田圭和田甘霖夹在中间,挤进了车厢之内。 好在车厢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宽敞一些,平日里两侧长椅对坐,也能绰绰有余容纳八人。如今挤了十个人,虽然有些拥挤,胳膊挨着胳膊,但尚能忍受。 马车缓缓启动,在一队田圭亲信骑兵的护送下,驶离了西府王府。 车厢内气氛沉闷,田圭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似乎仍在为今日的折辱而恼怒。 田甘霖则表现得平静许多,他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不时悄悄打量坐在对面的陆安。 陆安却无暇与他交谈,他此刻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倾听外界的动静上,毕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变故。 马车一路向北,行驶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期间经过了几处哨卡,但似乎田甘霖都早有安排,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终于,陆安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空气中湿润的水汽也浓重起来。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冉平从外面掀开。 “殿下,到了。” 陆安率先下车,护卫们紧随其后,也将田圭和田甘霖带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溇水,水流平缓,在晨曦的微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河边简易的码头上,停靠着十几条乌篷小船,每船大约能载十余人。 船虽不大,但数量足够他们这一百多人分乘。 一名护卫按照陆安示意,快速下到码头,挑了几条船细细检查了一番,很快他返回禀报:“殿下,船上确有不少粮食和衣物。中间那条大些的船上,还有两个结实的木箱,小的撬开一角看了,是银锭,船夫都是本地人打扮,看起来老实。” 田甘霖此时上前一步,对陆安拱手道:“殿下,船只、粮草、衣物、银两,皆已备齐。每船还配了一名熟悉溇水水道的船夫,可助殿下快速北上一段水路,能节省许久陆路奔波之苦。 这已是我容美宣慰司眼下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即便如此,协助殿下之事一旦泄露,清廷问罪下来,我容美亦难免兵灾之祸,其中难处,还望殿下体谅。” 话说得诚恳,也点明了风险。陆安观察着田甘霖的神情,又看了看那些安静的船只和垂手侍立的船夫,心中此时已是信了七八分。 他抱拳回礼,先是感激一番:“宣慰使高义,援手之恩,孤已铭记,只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为防万一,可能还需再劳烦田宣慰使与二王爷,在此稍候几个时辰。待孤派人联络上山中亲军,一同登船撤离后,自当恭送二位返回。” “你……!”田圭此时刚被松绑,闻言又要发作。 田甘霖立刻充当和事佬拦住了他,对陆安苦笑道:“殿下行事,果然慎密。也罢,便依殿下。只盼殿下信守诺言,莫让我与叔父久候。” 说罢,他主动示意周围那些跟随而来的田圭亲信骑兵后退百步,以缓和紧张气氛。 然后自己扶着余怒未消的田圭,在陆安几名护卫的“陪同”下,走到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旁坐下休息。 陆安松了口气,立刻指派两名腿脚最快的护卫借了马匹,沿着来路返回,去山中接应胡飞熊和那一百多溃兵。 其余人则散开在码头周围,保持警戒。 第27章 扁舟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田甘霖得到陆安允许后还让人取来纸笔和一个小桌,便在河边开始书写,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河风吹拂,带来深秋的凉意。田甘霖写完后又让人封了口,随后便向陆安招手:“殿下,可否过来一叙?” 陆安略一犹豫后走了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但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警惕。 田甘霖打量着陆安,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感慨:“殿下年纪不过弱冠,遭逢大变,流落至此,处事却能如此沉稳周详,步步为营,着实让人佩服。” 陆安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田宣慰使谬赞了,无非是吃亏多了,被骗多了,不得不多个心眼罢了。 今日之事,实属无奈,我等冒犯之处,还望田宣慰使与二王爷海涵。容美所赠物资,他日我等若能侥幸存续,定当设法奉还。” 田甘霖却摆了摆手,正色道:“殿下此言差矣,今日之祸,根源在我叔父行事孟浪,险些害了殿下性命,这些许物资权当赔罪,殿下万勿再提‘奉还’二字。”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刚才写的那封火漆封口的信笺,双手递给陆安。 “下官另有一事相求,此乃我写给夔东川湖总督文安之文督师的私信,若殿下此行顺利抵达夔东,见到文督师,烦请代为转交。便算是殿下还了今日之情,如何?” 陆安接过那封信立刻郑重收好,点头道:“宣慰使放心,若能见到文督师,此信必当亲手奉上。” 田甘霖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道:“甘霖冒昧,不知殿下抵达夔东之后,今后有何打算?” 这一问,可把陆安问住了。 打算? 他最初的打算只是逃离保靖土司的追杀,找到忠贞营大部队,让这一路舍命相护的弟兄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至于他自己这个“假皇子”到了夔东之后该怎么办,是坦白身份?还是继续演下去?他还未来得及细想。 见陆安沉默,田甘霖以为他有所顾虑不愿多说,于是便自顾自地替陆安分析起来: “殿下,请恕我直言,留在夔东,恐非长久之计。” 他语气变得严肃,“夔东那些闯营贼寇虽举明旗,但其核心终究是昔年‘闯营’余脉,自成体系,未必真心尊奉朝廷号令,更遑论殿下这般身份特殊之人。” 陆安静静听着,心中了然,看来很多人对“闯营”出身的忠贞营都是充满不屑警惕。 田甘霖看向陆安,眼神带着同情:“可若殿下想前往行在(永历朝廷)……恕我直言,只怕更为凶险,殿下乃烈皇嫡脉,法理上优于今上(永历帝)。 殿下若孤身前往,西营孙可望与朝廷诸公,是绝不会让殿下再有机会再离开的。届时,殿下处境,恐比今日更为不堪。” 片刻后,面对陆安如此死局,他也是连连摇头束手无策,叹息道:“难,难啊!天下虽大,似已无殿下立锥安身之处。” 一直冷着脸旁听的田圭,此刻也抬起头,看着陆安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怜悯神色。 这个精明果敢的年轻人,纵然逃过今日一劫,前路却似乎遍布荆棘,甚至是一片绝壁。 陆安默然无语,田甘霖的分析,句句在理。 好在,这种令人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日头渐高,接近正午时分,远处山林中便传来了动静。 胡飞熊带着那一百多衣衫破烂如乞丐的溃兵,终于赶到了河边。 当众人看到这支队伍的真实模样,在石头上休息的田圭,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冷哼。 他骂道:“果然,什么‘八百虎贲’,不过是百余溃兵!” 胡飞熊早已从传信护卫口中得知了昨夜惊心动魄的经过,此刻见到陆安安然无恙,激动得虎目含泪,快步上前,率领众溃兵将陆安团团护住。 陆安则迅速下令,让所有人按顺序尽快登船。 粮袋、衣物被迅速分发搬运上船,那两箱银子也被小心安置在陆安所乘的主船上。 溃兵们虽然疲惫饥饿,但看到船只和物资,眼中却是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动作麻利了许多。 见众人陆续登船,陆安这才彻底放了两位人质。 陆安郑重地向田甘霖田圭两人长揖行礼:“今日多有得罪,冒犯二位,实乃情非得已。援手赠物之恩,我等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图报!” 田甘霖与陆安对视,微笑温言道:“殿下保重,前程险阻,万望珍摄。” 陆安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容美的山水,又深深看了田甘霖和田圭一眼,转身走向河边的主船。 船只缓缓离岸,船夫们撑起长篙,小船队顺着平缓的溇水,开始向北驶去。 陆安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逐渐变小的两个身影,忽然心有所感,朝着岸边高声喊道: “田王爷!宣慰使!今日暂且别过!还请二位日后放眼一观,再看这天下大势,如何波谲云诡!” 一直沉默的田圭,闻言仿佛被陆安戳中了什么,他猛地向前一步,指着对方大喊: “无知黄口小儿!安敢如此狂言!老夫便在这容美睁大了眼睛瞧着你!瞧你究竟翻腾起几尺浪花!!” 闻言陆安微微一笑,没有再反驳对方。 他独立船头,溇水微风吹拂拂动他衣袍。 望着两岸青山如黛,逝水东流,想着这半个月来的生死奔逃,想着龙韬、乔五、阿旺那些永远留在山林间的面孔。 想着胡飞熊、冉平这些一路追随、将性命托付于他的人,也想着田甘霖那番关于前路艰难的分析,他忽然心有所感,高声吟道: “我最怜君中宵舞,” “道男儿,死心如铁。” “看试手,” “补天裂!!!” 辛弃疾的诗句渐行渐远,船队破开清波,向着北方驶去。 岸上,田甘霖遥望船影,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溇水悠悠,青山依旧。 一叶扁舟,正载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投入历史激流之中。 第28章 码头 归州,香溪口长江码头。 十月江风带着深秋寒意,从码头吹拂而过,浑浊江水不断拍打简陋的木制栈桥,发出单调有力的哗哗声。 这里曾是川鄂间重要的水陆码头,如今却在连年战火中显得破败而萧条,码头只有少数船只随浪起伏漂泊,行人更是稀稀拉拉。 码头上,有两人并肩而立,俱是眺望着长江下游方向。 其中一人只有二十来岁,面容神色间却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老练稳重。 另一人则四十多岁,满面风霜之色,两人皆明盔明甲,一副久经沙场的武将模样。 年纪稍长那人正是如今夔东抗清诸部中被推为盟主、实际掌控巴东、巫山一带的皖国公刘体纯。 右侧年轻许多那人,则是刚率领忠贞营残部抵达夔东,被军民称为“小闯王”的三原侯李来亨。 此刻,作为忠贞营最高统帅的李来亨,刚到夔东不久便已得知了自己屁股后头闹出的那些动静。 有一个忽然蹦出来的二皇子领着他们忠贞营溃兵,居然宰了彭朝柱那条老狗的狗崽子。 其后还大闹容美土司,把田圭那老狐狸也给捆了,最后居然还从田家手里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还顺带像强盗般讹了笔钱粮。 当李来亨得知这些事情后,顿时哈哈大笑,一时竟然感觉到胸口积攒郁气都为之一散,连连高呼痛快! 毕竟保靖彭贼痛失长子,这也算是替死在保靖的高一功报仇雪恨了。 刘体纯立在李来亨旁边,此时犹豫道:“有个皇子冒出来收拾了那彭贼,痛快归痛快,但我昨夜细细想来,这事儿……透着蹊跷。那‘二皇子’,依我看十有八九是假的。” 闻言李来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扭头问:“哦?何以见得?” “你我虽与烈皇的皇子未有过深交,但也算打过照面。”刘体纯捋着短须,目光投向江面。 “当年甲申燕京之变,皇上(指李自成)进了京师,崇祯爷吊死煤山前,派人带那三个皇子逃。 其中那定王朱慈炯便是被太监送到他外公嘉定侯周奎府上,听说当时吓得那周奎老儿紧闭大门不敢收,最后还是交了他出来给咱们,太子和那三皇子,也是没躲多久便被我等抓了。” 刘体纯顿了顿,回忆道,“后来三个皇子都被汝侯总将军(刘宗敏)保护起来,皇上还带着他们去了山海关……兵败之后,西撤我大顺又接连大败,大军离散混乱之际三个皇子这才失散了。算算年头,那定王朱慈炯若还活着,如今也该二十出头了。” 他看向李来亨:“当年你虽在孩儿营,可能没亲眼瞧着。我倒是隔着人堆,远远瞥过一眼那三个孩子。 尤其是那定王,不过十二三岁的半大娃娃,躲在太监身后,眼神怯生生的,哪有什么皇子威仪和气魄?后来随我大顺一路行军颠沛,听说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你说,就这样一个在深宫长大的孩子,哪能有这般胆略和手段?先杀彭鼎,再挟田圭,从容美虎口脱身?你信吗?反正老子不信!” 李来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虽比刘体纯年轻,但也是从小在闯营孩儿营里摸爬滚打,跟着义父李过(李锦)东征西讨,见过的生死阵仗、人心鬼蜮,不比任何人少。 他扪心自问,即便是自己,在那种绝境之下,也未必能组织残兵败将,做得比那个“假皇子”更漂亮。 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能做成这些事? 呵,可能性微乎其微。 “说得有理。” 李来亨点点道:“多半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借着‘皇子’名头聚拢溃兵,想混口饭吃,或是另有所图。但这人倒有几分真本事,算是帮咱们出了口恶气。” 刘体纯嗯了一声:“如今这世道,反清情绪高涨,各地假托前朝宗室、太子、皇子名号起事的也不算稀奇。” 李来亨点头,随后扭头提议道:“不过,好在这人也算给咱们办了实事,扎扎实实给高大哥报了仇,就这事,不管怎么样说,便是有恩于我。 我想的是,若其是假,那便拆穿后狠狠打一顿便是,打完了再赏他些银钱,赶走了事,也算谢他杀了彭鼎。若是不识相,或另有图谋……”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刘体纯闻言点头:“我也是如此想,干的实事的确该赏,但假冒皇子该打还得打。正好那人马上就要到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咱们见了面,自然便能看出端倪。” 正说话间,江下游方向,几点帆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正逆着江水,朝着他们所在的香溪口码头缓缓驶来。 “来了。”李来亨眯起眼睛。 刘体纯也凝神望去,最后对李来亨低声道:“待会儿见了面,先莫要急着发作。咱们一步一步试探,看看这‘皇子’到底所求为何,有何破绽,拆穿之后,再行处置。” “明白。” 船队逐渐靠近,靠上了码头。 船上的人开始陆续下船,最先下来的是一群群风尘瘦削的疲惫汉子。 这些人大多带着兵器,眼神却有些茫然,四下张望,待看到码头上严整的军容和飘扬的“李”、“刘”字旗号时,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这些正是陆安从保靖一路带出来的那百余名溃兵。 李来亨和刘体纯默默观察着,眼前这些溃兵数确实只有百余人,状态看上去也说不上好,但行动间的精神头还不错,看样子那假皇子鼓舞人心的本事还算不错。 紧接着,船上又下来几人。 一个魁梧的半甲汉子、一个面容冷峻的少年。最后,则是一个穿着绸缎袍服,面容清俊还带着倦色的年轻人。 瞧见半甲汉子和少年都去扶那年轻人,李来亨和刘体纯的目光,也瞬间锁定在了那年轻人身上。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这年轻人虽然面带风霜,但举止间并无猥琐小人之气,下船时还顺手扶了一把旁边一个差点踩空的忠贞营溃兵。 目光平静扫视着码头环境,最后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 李来亨和刘体纯按捺住心中的诸多念头,迈步迎了上去,但走到近前,两人并未下跪,只是抱了抱拳,同时朗声道:“末将李来亨(刘体纯),恭迎殿下驾临归州!” 第29章 归州 语气算是客气,但姿态上明显有所保留。 按照他们开始的预想,若是真皇子,或者一心想扮皇子的骗子,此刻要么该端架子斥责他们接待排场不够。 要么就该赶紧摆出皇家威仪,自报家门训斥他们为何不跪,好坐实自己身份。 谁料那年轻人见状,脸上却露出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温和笑容,顺手也抱拳还礼,语气听不出怒色:“李将军,刘将军,不必多礼。” 这一下,反倒让李来亨和刘体纯有些措手不及,对方不仅没摆架子,态度还谦和得过分。 这时,旁边胡飞熊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向李来亨禀报:“禀侯爷!卑职乃前军哨总胡飞熊,保靖一战失利后,我等与大队失散,幸得殿下带领,便一路护卫北上,并收拢溃散弟兄一百三十六人,今全数带回!请侯爷示下!” 李来亨这才将注意力从陆安身上暂时移开,看向胡飞熊。 忠贞营人多,一个哨总属于忠贞营基层军官,李来亨对胡飞熊没什么印象,更是不记得这么一号人物,但毕竟是带着溃兵跨越千里来寻大部队的,也算是真的忠贞不二了。 李来亨立刻上前扶起胡飞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胡哨总辛苦,能带着这么多弟兄回来,便是大功一件。先带弟兄们跟着回归州,然后好好休整,吃饱睡足!” “谢侯爷!”胡飞熊眼眶微红,他大声应了,随即想到可能会分开,于是便又朝陆安恭敬行礼。 其余溃兵见状一时间也跪了一地,衷心朝陆安高呼“殿下千岁”,随后才在胡飞熊带领下退到一旁。 李来亨和刘体纯在一旁,将这些默默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已发觉到这“皇子”在这些溃兵中颇具分量。 再回过头时,他们又看到那少年冉平依旧寸步不离地护在陆安身侧,眼神警惕地盯着他俩。 而陆安则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并不急于说话,只是等待着他们的安排。 李来亨和刘体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这“皇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此时此地,他作为“被迎接”的一方的宗室,又身处“自己人”的地盘,不是应该掌握主动,提出要求吗? 两人一时摸不准陆安的深浅,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盘问或试探。 于是李来亨只得顺势道:“殿下一路劳顿,末将已在归州城内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移步,随末将入城。” 陆安从善如流,当即点头微笑道:“有劳李将军、刘将军费心,请。” 一行人离开码头,沿着江边小路向不远处的归州城行去。 李来亨和刘体纯一左一右将陆安夹在中间,冉平则跟在稍后,再后面才是胡飞熊带着的溃兵和及李、刘二人的亲卫尾随。 途中,李来亨主动挑起话头,但并非询问陆安的来历,而是介绍起他们忠贞营如何在夔东站稳脚跟,以及眼下的局面。 大致内容便是郧国公高一功在保靖中了彭贼毒箭,忠贞营大军骤然溃败,李来亨作为副将只能临危受命,收拢残部,一路北撤,沿途不断收拢残部,如今共收两三万人。 后来他率残部赶到夔东此地,而此时的夔东,已经有了夔东十三家抗清联盟。 刘体纯便是这夔东十三家的盟主,忠贞营残部也在刘体纯帮助下在兴山和归州安顿下来,如今李来亨和夔东其他家一同划区而守,李来亨主要便是负责这归州、兴山一带。 与其他夔东诸将更是相约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如此清军才不敢轻易进犯。 而李来亨带着忠贞营到了归州、兴山后,立刻在兴山茅麓山一带展开推行“屯田自给”,开垦荒地,减轻赋税,严禁士兵扰民,这段时间颇见成效。 李来亨刘体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陆安则是充当了一个安静的听众,偶尔点头回应几句。 陆安也渐渐明白过来,这夔东十三家说是十三家,实际只是个名头,并非准确固定的十三个军阀。而这夔东十三家联盟更像是一个基于共同抗清目标的松散军事联盟。 刘体纯作为早期开拓者被推为盟主,但并非什么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李来亨带着大股忠贞营残军加入,两人与所有夔东十三家势力一样,实际上是平等的战略伙伴。 三人交谈间,归州城已在眼前。 这归州城墙低矮,多处可见修补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用夯土和木栅临时堵住缺口。 此时城门洞开,只有几名持矛的士兵懒洋洋地守在门口,远远瞧到李来亨等人,他们这才稍微挺直了腰板,装出精神抖擞的尽职模样。 进入城中,景象比陆安想象中稍好,但也绝谈不上繁华。 街道是用碎石和泥土简单铺就的,坑洼不平。两侧的房屋大多低矮陈旧,许多门窗破损,用木板或草席勉强遮挡。 路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麻木,偶尔有士兵小队巡逻而过。 一些相对完好的街角,还能看到开着的店铺,粮铺、盐铺,传出叮当打铁声的铁匠铺,以及门前挂着旧幌子、门可罗雀的客栈。 一行人穿街过巷,来到了原本的归州州衙。 这里如今成了李来亨在归州一带的指挥中枢。 这州衙口守卫森严,士兵精神面貌明显比城门口要强上不少。 进入衙门,李来亨随即向陆安抱拳道:“殿下,请先在此歇息,热水稍后便有人送来,晚上末将与皖国公设宴,再为殿下正式接风。” 陆安这一路心弦紧绷,直到踏入这看似安全的归州城、才算是终于得以放松。 他瞧见一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胡飞熊等人被妥善安置,肩头那副无形的重担似乎也轻了一些。 一时间放松下来,感到疲惫不堪,闻言立刻点头客气到:“多谢李将军安排,恭敬不如从命。” 陆安带着冉平跟随李来亨的亲兵走了一段路,便进入一处厢房。 这一进屋内,冉平便先自顾自检查起了房间内外,显然把自己的职责划分得极为清楚。 陆安见状则让他放轻松,强行要求冉平也下去好好休息。 冉平此时也已确认此处安全,便点头称是,随后跟着亲兵也退到了外间护卫,但也没有走开,听外面交谈声,似乎是被引到了隔壁歇息。 没一会儿,一个硕大的柏木浴桶便被李来亨亲兵抬了进来,不断加满热气腾腾的清水。 第30章 猜测 这次没有侍女伺候,只有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衫放在一旁。 陆安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包裹疲惫酸痛的四肢百骸,瞬间带来一阵久违的、几乎让他呻吟出声的舒适感。 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安作为普普通通历史系毕业生,虽对什么历史的细枝末节不能倒背如流,但好在他还是记得一些东西。 他记得夔东十三家作为南明后期以川鄂陕交界夔东山区为基地的抗清军事联盟。 核心成员多为李自成的闯营大顺军余部,通过建立山地基地、屯田自给实现长期存续,后还主动出击策应李定国、朱成功等抗清力量,收拢南明残部与流亡百姓。 最后直到南明政权灭亡,他们以这川东山区一隅之地,独自面对清廷十万大军围剿,刘体纯等夔东将领相继殉国,李来亨率残部退守茅麓山。 可身边哪怕仅残存几十个人,仍会毫不犹豫拒绝清军招降,最终举家自焚、全员战死。 以宁死不屈的气节彰显了抗清决心,也是这大明抗清力量覆灭前最悲壮的一幕。 但也就是说,这里是安全的。 自陆安穿越至此,时间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来,陆安数次经历身死,跋涉超千里。 肩上背着一百多人的性命,每一天每一刻神经都是绷得紧紧的…… 现在终于暂告安全,肩头的担子也卸了下来。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松弛感,伴随着热水的浸泡,席卷了陆安的全身。 他几乎就要在浴桶里睡过去,但脑海里,一些画面却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龙韬、老陈毅然决然地燃亮火把,引开追兵时的背影…… 乔五死死压住彭鼎手臂,哪怕刀捅入他后背也仍不放手,临死还在对陆安叫喊:“殿下……快!” 酉河桥头,那些重伤员挣扎着站起,哭喊着“自愿为殿下断后”,他们都是有名有姓的人…… 温热的水中,陆安睁开眼。 穿越这一月,他见过太多在自己眼前死去的人,那些人把命交给了他,或者因他而死,更将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水珠沿着瘦削轮廓滑落,他扭头看着铜镜中那张沾着水汽、陌生的脸,眼睛里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 陆安不知道的是,就在自己泡澡的同时,李来亨和刘体纯正在另一处偏厅,与召来的胡飞熊进行刨根问底。 胡飞熊此刻已将如何在山中遭遇二殿下,又如何红泥覆身、夜袭彭鼎大营,如何辗转容美,最后如何脱身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语气中对“殿下”的钦佩和感激溢于言表。 李来亨和刘体纯两人皆是仔细听着,尤其是关于陆安在危急时刻的决断、与田圭周旋的细节,以及最后面对田甘霖时的表现。 两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你说,他面对田圭刀斧手不仅不惧,还能冷静挟持,自顾自开怀大吃大喝?” “是!护卫殿下那几人都是这般说的,殿下的确胆识过人,桥头杀那小彭贼的时候也是这般!”胡飞熊当即点头肯定道。 刘体纯沉吟片刻,挥挥手让胡飞熊先去用饭休息。 待胡飞熊离开,刘体纯才缓缓开口:“你发现没有?这‘皇子’,似乎从未主动强调过自己的身份,也未曾以身份压人。” 李来亨也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根本就没想假装?” 刘体纯点头。 李来亨眉毛一挑,奇道:“莫非是真的?” “难辨真假啊。”刘体纯叹了口气。 李来亨也是点头,随后跟着说到:“刚见到这人时,我便觉得他怎的如此沉得住气?咱们没跪拜他也不恼;一路只字不提自己如何沦落保靖,也不问咱们如何安置他。 现在让他歇息,他就真去歇息了?若是个伪冒者,不该先装装自己的身份,好来个先声夺人?就这么有恃无恐吗?” 刘体纯点头称是,两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按理来说一个人假冒皇子,至少得提前就想好了要如何伪装气势。 如此一来,在码头瞧见他们两人不下跪行礼,就该是对方表演的时候了,但对方就是客客气气不接招。 李来亨后来干脆也磨对方,一直不问对方是怎么沦落至保靖的,就想着等着对方自己耐不住自己主动说其自己准备好的台词,如此这般李来亨和刘体纯也才好找对方的纰漏。 所以李来亨和刘体纯一直说他们忠贞营落脚的事情,却没想到那假皇子听的津津有味,还有有空悠然自得地看这归州城的风土人情。 李来亨此时摸不清对方的节奏,刘体纯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确实透露着古怪,要么此人城府极深,所图甚大,故而不动声色。要么……他根本不在意咱们是否将他当皇子看待?” “不在意?” 李来亨皱眉,“那他图什么?就为了带着百十个溃兵,跑到咱们这穷山恶水里来走一遭?” “难说。”刘体纯摇头。 李来亨挠了挠头,有些烦躁:“那今晚宴席,咱们还按原计划,直接问他?” 刘体纯眼中精光一闪:“问,当然得问。不过,换个问法,不直接质疑他身份,而是问些只有那真定王才能知道的细节。” “比如什么?” “就比如当年从北京城逃出时的具体情形,他在他外公周奎府前被我大顺抓走,西撤路上失散的时间地点等等,若他答得上来,或能自圆其说,咱们再从长计议。若他支支吾吾,或漏洞百出,甚至不知晓……” 他捏了捏拳头,“那就按原计划拆穿,先打他一顿,再赏些银子打发走便是!” “好!”李来亨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 就在刘体纯和李来亨扣脑袋的时候,此时房间澡盆里的陆安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个时辰后。 外间传来敲门声,是冉平声音:“殿下,李侯爷和刘国公派人来请,宴席已备好,请殿下赴宴。” 陆安立刻醒了,他立刻抹去脸上的水珠,回应了一声。 当陆安收拾好走出房门,冉平也已经在外间按刀肃立。 冉平腰间依旧佩着从容美缴获的腰刀,脸上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沉静锐利,已然有了几分陆安贴身护卫的模样。 他瞧见陆安出来,便马上默默跟在了陆安侧后方。 引路的亲兵在前面带路,归州州衙确实不大,绕过几处回廊,穿过一个小庭院后,便来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屋舍前。 门楣上原有的匾额已被取下,临时挂上了一块木匾,上书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复明讨虏”。 门口还立着四名守卫,见到来人,立刻肃然抬眼看来。 带路亲兵在门口停下,回头躬身道:“殿下,侯爷与国公爷已在屋内等候,请容我进去禀告一番。” 陆安也不气恼,随性点头,便见亲兵进去一瞬便再出来,客气称呼请进。 陆安点头,旁边冉平瞧见里边似乎只有李来亨和刘体纯两人,马上低声告了句“我在外间守着”,随后便握着刀柄,也在门侧站定。 看着这个自动带入亲卫角色的少年,陆安有些怪异,但此时也顾不得说什么,便整了整身上那套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稍大的方桌,三张椅子摆放成“品”字形,正对着门口的上席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他的。 第31章 三谈 主位左右两侧下首各设一席,墙壁上除了那块新挂的“复明讨虏”匾额外,还悬挂着一面残破却清洗得很干净的“顺”字旗,与一面稍新些、绣着“明”字和忠贞营番号的旌旗并列。 这布置兼顾了李来亨、刘体纯二人出身闯营、后又接受永历朝廷册封的复杂身份,也暗示了对“宗室亲贵”到来的简单礼仪性安排。 桌上菜肴算不上丰盛,更是远不及容美土司那般豪奢。 就是一大盘色泽深红、油脂透亮的肉食,一盆奶白色的鲜鱼汤,几碟用当地杂粮和野菜制作的饼子、米饭,还有两壶用粗陶罐装着的、散发出淡淡甜香的自酿米酒。 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精巧器皿,李来亨和刘体纯瞧见陆安进来,已是起身相迎。 两人抱拳施礼,李来亨跟着堵胤锡见过许多人事,说起官场话也是张口就来:“殿下请上座,夔东贫瘠,山高地薄,屯田所得仅够果腹,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款待殿下,只能以此粗茶淡饭为殿下接风,实在委屈殿下了,还请殿下万勿怪罪。” 陆安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李将军、刘将军言重了,如此时节,能有这般热饭热菜已是难得,我等流落之人,得蒙收留款待,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委屈之说?二位将军快快请坐。” 三人落座。 陆安被安坐在上首,李来亨居左,刘体纯居右。 李来亨亲自执壶,为三人的粗陶碗里斟上米酒,白浊的酒液注入碗中,甜香更浓。 刘体纯率先举碗:“殿下远来辛苦,一路历经艰险,犹能为我忠贞营保全如此多忠勇之士,更挫彭贼锐气,扬我声威,刘某佩服!谨以此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李来亨也举碗道:“说的是!殿下,请!” “二位将军,请!” 陆安端起酒碗,仰头饮了一口。米酒入口甘醇,度数不高,带着粮食发酵后的自然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放下酒碗,李来亨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当末将听闻您在保靖亲率壮士,夜袭彭鼎大营,阵斩那贼子,当真大快人心!不知当时具体情形如何?可否与我二人说说,也让咱们也解解恨!” 陆安见问,也不打算隐瞒,便将那夜如何发现彭鼎分兵搜捕、如何决意冒险袭营、如何泥浆涂身、如何先除哨兵、如何趁乱杀人放火、又如何与胡飞熊救出的俘虏里应外合。 最后那彭鼎铁甲防御力变态,自己又是如何用弩箭牵制、冉平乔五如何拼死搏杀、自己最终如何用刀捅死彭鼎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好!杀得好!” 李来亨听得血脉偾张,狠狠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快意的光芒。 “彭朝柱那老狗,仗着地利和建奴撑腰,主动拦截我等北上之路,还用毒箭害死高一功大哥,使我忠贞营损兵折将!殿下此役斩其嗣子,焚其大营,真是痛快!当浮一大白!” 说罢,他举起酒碗,又敬了陆安一碗。 接着,李来亨又问起容美土司之事,尤其关心陆安如何对付田圭。 陆安便将田圭如何设宴款待实则包藏祸心、他们几人如何并先发制人、又如何挟持田圭与田周旋。 听到陆安一拳打得田圭鼻血长流,还被用骨刺抵着脖子逼退刀斧手时,李来亨和刘体纯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田圭那老狐狸,素来精明,没想到今日却在殿下这里吃了如此大亏!”刘体纯捻须笑道,眼中也满是畅快,“殿下胆识机变,实非常人可及!” 三人谈笑间,又饮了几碗米酒,气氛似乎逐渐热络了不少。 陆安也渐渐放松下来,就着肉菜和鱼汤,吃了些杂粮饼子,腹中暖意更盛。 酒过三巡,刘体纯放下酒碗,神色转为凝重,开始向陆安介绍起夔东义军面临的艰难处境,聊着聊着,三人便开始谈论整个天下的局势。 此时永历六年,清廷已占据绝对战略优势,残明政权碎片化。 抗清力量形成占据云贵西营、夔东十三家、东南朱成功(郑成功)、舟山二张的格局。 整体亦是呈清军步步紧逼,抗清势力各自为战、勉强支撑之态势。 清军更已占领京师、山西、陕西、山东、河南等全部北地和全部中原,江南也是全部陷入清军之手。 还有广东、福建大部、湖广全境、四川中部北部,清军基本已掌控全国所有核心产粮区与交通线。 而反观如今大明,西南永历朝廷,其永历帝已被安置到了贵州安龙,依附着大西军余部孙可望和李定国。 那孙可望在贵州、云南整合大西军,屯田搞得颇有成效,并拥兵数万。 随后便是他们夔东十三家占据川鄂山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实行“屯田自养”,兵力约数万,这些也是大顺军余部最后的核心力量。 第三便是东南朱成功,郑家以金门、厦门为基地,控制东南沿海航线,拥兵十万,水师实力冠绝天下。 除此之外还有退位鲁监国的舟山势力,有张煌言、张名振牵头,其舟山军虽水师颇盛,然陆军不足,粮草亦是难以为继。 如今大明四大力量互不统属,缺乏协同。反观清军,兵力、粮草、地盘均占绝对上风,且指挥统一。 说到此处刘体纯和李来亨皆是捶头顿足,明显想到一些郁气之事。 随后几人又说到距离夔东最近的四川局势,眼下的四川也是三股势力同时盘踞。 第一是清廷委任的四川巡抚李国英,此人盘踞川北保宁一带,控制着以汉中吴三桂为后劲,保宁为核心的顺庆、重庆、成都的川中平原和四川大部。 第二则是川南占据零散小地方的大西军。 第三便是他们这些占据川东的夔东十三家。 第32章 犹疑 谈到距离夔东最近的清军四川据点,那便是重庆,眼下坐镇重庆的是清将梅勒章京白含贞。 今年年初吴三桂攻下重庆时,留下的守军大约有万人。清军重庆再往东,便是忠州、万县、梁山一带的三潭,由谭文、谭诣、谭弘三兄弟控制。 这三位,原是大明官军出身,如今已与夔东十三家结盟,与重庆清军保持对峙,互相牵制。 陆安听得十分认真,这些具体的情势,是他之前完全不了解的。 他原以为四川已全部沦陷,没想到竟是如此错综复杂的三方割据局面。 李来亨和刘体纯一边说,其实一边也在暗中观察陆安的反应。 他们发现,这位“殿下”对于许多应知的“常识”似乎颇为陌生,时常露出思索或恍然之色,这让他们心中的疑窦又增添了几分。 见时机也差不多了,刘体纯忽然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沉重而愧疚的神色,声音也连带着压低了几分: “殿下,”他开口道,语气充满了痛悔,“提起往事,我等每每心如刀绞。当时甲申燕京之变,我大顺军攻破京师,致使先帝烈皇……蒙尘殉国,天下震动,山河失色。” 他顿了顿,偷偷瞧了一眼陆安的神情变化,瞧见对方虽面色如常,但两人还是适时地低下头,做忏悔状: “彼时,臣等皆为顺军旧部,不识大义,后来幡然醒悟,联明抗清,方知当日罪孽之深。每每念及先帝之难,殿下等金枝玉叶遭此劫难,便觉痛心疾首,无地自容。”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陆安:“听闻……当年殿下被送至嘉定侯周奎府上,那周奎竟闭门不纳,后又将殿下献出。殿下随我军西撤,颠沛流离,后在西撤途中与我大军失散……” 刘体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问到:“不知殿下可否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与我等走散的?当日又是究竟为何会与大军失散?之后又去了何处?最后……又是如何辗转到了那保靖地界?” 李来亨也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转向陆安。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试探,先抛出一些已知的、关于真皇子被俘和随军西撤的模糊信息,看对方如何接招,看其是否能说出符合细节的经历,或者露出马脚。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陆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也放下了酒碗,他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变得异常郑重。 李来亨和刘体纯心中一紧,以为对方要开始讲述一段漫长而曲折的“落难史”,正准备仔细逐字分析其中真伪。 谁知,陆安抬起头,目光清澈且坦率,他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李将军,刘将军。” “我其实不是什么崇祯皇帝的二皇子,也不是什么定王朱慈炯。” “???” “我只是一个……机缘巧合流落至此的普通百姓罢了。” 李来亨和刘体纯瞬间愣住了,他们本来准备好的所有后续盘问和质疑,一时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曾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的答复,比如对方可能会激动地辩白,可能会详细讲述悲惨经历以博取同情,可能会摆出皇子架子斥责他们无礼…… 唯独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大大方方地……自己抢在他们二人前面掀了桌子,承认自己是假的? 节奏完全被打乱,两人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来亨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下意识地顺着之前的话头固执道:“可……可是,殿下,若非皇子,为何会有抗清义士舍命相救?那还有胡飞熊他们,为何都认定您是殿下?” 陆安平静地回答:“他们……应当是认错了,当时情况危急,阴差阳错,便如此了。” “那……胡飞熊说的那件赤色蟠龙纹的锦袍呢?”李来亨穷追不舍的追问,这是最硬的“物证”。 “那件袍子乃我途中偶然所得,并非我原有之物,具体来历,我也说不清楚。” 李来亨和刘体纯彻底懵了,物证被否定,人证被解释为“误会”,当事人亲口否认身份……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们准备了半天,打算拆穿骗子,结果“骗子”自己先招了,还招得如此坦然,让他们积蓄的力量一下子打在了空处,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李来亨和刘体纯互相对视了一眼,好似都在问对方,是否要马上翻脸,然后让人进来将这厮打一顿。 陆安却没注意到两人脸上精彩的微表情变化,他见对方沉默,便自顾自地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块肉,边吃边将话题转回了刚才谈论的天下大势上。 “方才听刘将军分析四川局势,茅塞顿开。清军虽占成都、重庆等要地,但若能稳住阵脚,整合川东、鄂西抗清力量,甚至伺机西进,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他结合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和这一路的见闻,继续说道:“四川号称天府之国,若能取得一部分,至少粮草兵源会宽裕许多。不过,用兵之事,我不甚了了,只是觉得,与其困守夔东山区,不如以攻为守,主动创造机会。” 刘体纯下意识回答说:“殿下不知,如今的四川早已经不是什么天府之国了……” 随着刘体纯介绍,陆安才知道清军入川后的剿杀抗清势力、明军和西营与清军的拉锯战,导致四川人口大量被屠杀。 战乱导致卫生条件恶化,鼠疫、霍乱频发,加上田地荒废粮食匮乏,“人相食”现象屡见不鲜。 幸存者多向湖广、贵州、陕西逃亡,导致四川人口进一步流失,形成无人耕、田地荒废、粮食短缺、更多人逃亡的恶性循环。 此时整个四川已没了净土,人口仅存战前数量的不足一成,核心区域田地荒废率更是超八成,偏远地区甚至九成以上,城市废墟化、乡村无人烟,虎豹豺狼占据荒田成为常态。 陆安叹息一声,吃饱喝足后他语气诚恳:“今日多谢二位将军盛情款待,告知我这么多情势。陆某受人嘱托,在此稍作休整后,便前往巴东寻找文安之督师。” 陆安担心田甘霖那封私信内容敏感,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或麻烦,于是先含糊其辞,故而话中并未提及田甘霖之名。 听见陆安再次强调自己不是皇子,结果转头又说要去找川湖总督文督师。 李来亨和刘体纯心中的惊疑更深了,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冒充皇子,却不求封赏,不求权势,还要去找文督师? 第33章 一观 见李来亨和刘体纯还有些怔怔的,口中仍不自觉地称呼着自己“殿下”。 陆安当即摆摆手,坚定地说道:“二位将军,真的不必再叫我殿下了。我姓陆,单名一个安字。二位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陆兄弟,或者陆公子都行。” 李来亨和刘体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无力感。 这叫什么事儿?他们只能先暂时顺着陆安的话,改口道:“陆公子。” 接下来的宴饮,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李来亨和刘体纯满腹疑团,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陆安聊天。 而陆安卸下了“皇子”这个最大的心理包袱,又喝了些酒,精神反而放松下来,自觉已经和李来亨和刘体纯破了冰,话也渐渐多了。 三人到了最后,开始聊到各地的风物、饮食、奇闻异事时,陆安不禁放松了警惕,加上些许醉意,话语间随口便说。 这些话语,在陆安看来或许只是寻常闲聊,甚至有些是刻意模糊了这个时代的“常识”。但在李来亨和刘体纯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们自觉这绝非一个“普通百姓”能如此笃定描述的,特别是那些关于海外奇物、生活技艺的零星话,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广博”和“新奇”。 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百姓!甚至也不是一般的商贾之子能有的见识! 这是仿佛亲眼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了解海外风物、甚至对民生技艺都有独特见解的气度,更像是长期生活在信息汇聚之地、接触过各方贡品和奇人异士的宗室贵胄才能说出来的话! 晚宴在表面和谐、内里波涛暗涌的气氛中结束。 陆安面带微醺,再次向李、刘二人道谢后,便由亲兵引着,回房歇息去了。 屋内,只剩下李来亨和刘体纯二人,对着残羹冷炙和摇曳灯火,面面相觑,却是久久无言。 李来亨揉了揉额角,一时觉得脑子有点乱,“这……这算怎么回事?他自己都认了是假的,可那番谈吐见识你也听到了,那是普通百姓能有的?还有门外那个护卫,我仔细瞧了,一看就是练家子,也是对他死心塌地,普通百姓哪有这?” 刘体纯也是眉头紧锁,他捻着胡须,皱眉道:“矛盾重重,若他是真皇子,为何矢口否认? 若他是假皇子,为何有如此气度见识,却什么也不要你我二人的?还对身份名利似乎毫不在意?更不似寻常骗子那般心虚惶恐……” 刘体纯话落低头大灌一口酒,神情闪动后他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什么?”李来亨忙问。 “咱们在这里猜来猜去,终究是雾里看花。”刘体纯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有一个人,当年在皇上(李自成)身边,曾跟着刘宗敏一起看守过崇祯爷这三个皇子,对那定王朱慈炯的模样,定然记得真切!” “你是说……袁宗第?”李来亨立刻反应过来。 “正是!”刘体纯点头,“袁宗第如今驻守大昌,离此不算太远。我立刻修书一封,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这‘陆安’的相貌、年岁、谈吐、行事,详细写明,快马送去大昌,请他速来归州一观!”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袁宗第当年与那三个皇子朝夕相对过不短时日,是真是假,他只需看一眼,便能分辨个七八分!至少,比咱俩在这里瞎猜要强!” 李来亨闻言,顿时觉得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好!此计甚好!速速修书!若此人真是定王殿下,却不知因何缘由不肯相认,咱们也好知晓内情,妥善应对。 若真是冒名顶替之辈……哼,到时再按咱们原定的法子处置不迟!” 两人计议已定,心中稍安。 窗外,归州的夜,深了。 江风穿过破损的城墙,带来远方长江的模糊潮声。 …… 宴会之后几天,陆安被李来亨和刘体纯以“陆公子远来辛苦,正当好生休养”为由,留在了归州城内。 每日里都有人送来饭食,也有干净的热水可供洗漱,除了不能随意离开州衙范围,行动倒也无碍。 只是,自从抵达归州后,他带来的那一百多名溃兵便被安置休整,陆安便再未见过他们,身边只剩冉平一人还在寸步不离地跟着。 好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生死奔逃,陆安也确实需要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他权当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假”,每日里吃饱睡足,随后便是与冉平对谈,了解自己一些不知道的事情。 李来亨和刘体纯也并未完全冷落他,两人似乎商量好了轮值,总有一人抽出时间前来作陪,或是邀陆安在校场学习骑马射箭。 或是就在州衙内烹茶闲谈,话题从天南地北、从夔东的山川风物,再到过往的征战趣闻,却都默契地不再深究陆安的来历和“皇子”之事,只以“陆公子”相称。 如此过了几日平静时光。 这天上午,李来亨和刘体纯竟一同而来,声称今日有位夔东的老兄弟途经归州,他们觉着陆公子见识广博,不妨一同见见,聊聊天,也好多了解些咱们这边的情况。 陆安心知自己这几天在这白吃白住,对方又如此客气相邀,自然不好拒绝,便点头应允。 两人引着陆安,来到州衙内另一处更为宽敞的厅堂。 这刚一进门便见一人背对着门口,正负手欣赏墙上挂着的川湖地图。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此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面容刚毅,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非但未损其威严,反而平添几分彪悍之气。 他穿着与李来亨、刘体纯相似,眼神开阖间精光内敛,显然也是一位久经沙场、地位不低的人物。 “陆公子,这位便靖国公袁宗第。”李来亨客气介绍,语气带着明显的敬重,“袁大哥早年随……随先主征战,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是我夔东支柱之一,驻守大昌。” 第34章 矛盾 “袁将军。”陆安闻言立刻抱拳施礼,不卑不亢。 袁宗第目光如电,在陆安脸上迅速扫过,随即也抱拳还礼,脸上露出笑容:“陆公子,久仰。三原侯和皖国公这几日没少在袁某面前提起公子,说公子胆识过人,见识非凡,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俗。” “袁将军过奖了。”陆安谦道。 四人落座,亲兵奉上粗茶。 寒暄几句后,话题便逐渐展开。 袁宗第果然“见多识广”,他并未直接询问陆安什么,反而主动聊起了天下大势。两人从清廷内部到满汉之争、再到西南永历朝廷的窘迫、最后到沿海朱成功的动向,分析得头头是道,偶尔也穿插一些早年随军时的见闻。 随后又说起京师和紫禁城的巍峨壮观,谈及红墙黄瓦,殿宇重重,煌煌天家之气象。 袁宗第与陆安谈得极为认真,不时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李来亨和刘体纯老老实实在旁边屏息倾听,压根不敢贸然打扰袁宗第发挥。 陆安和袁宗第聊了一阵京城旧事,袁宗第又将话题引向川东的风土和当前的防务,陆安大多只是倾听,偶尔插言询问一二。 约莫一个时辰后,袁宗第以军务繁忙为由,起身告辞。 李来亨和刘体纯亲自将陆安送回了住处,客气地让他先休息,晚些再一同用饭。 陆安回到房间,心中有些疑惑,他已经发现这袁宗第来得突然,聊得也颇有深意,似乎话里行间都想套自己的话。 但最后陆安还是摇头不再多想,反正自己已经坦白身份,其余便顺其自然吧。 与此同时。 在送走陆安后,李来亨和刘体纯立刻将袁宗第再度请入房间,然后关上房门。 “如何?” 李来亨迫不及待地问道,眼神急切,“你看他……究竟是不是二殿下?” 刘体纯此刻也是紧紧盯着袁宗第。 只见袁宗第并未立刻回答,他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忽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李来亨和刘体纯瞧见对方摇头,顿时心里一沉,脸上变得难看起来:“他娘的,莫非真是冒牌货!?” 谁知袁宗第笑声一收,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拙劣!可谓是拙劣之极!漏洞百出!” 李来亨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袁宗第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真相的自信,“此人必定是宗室出身!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你们猜的那崇祯爷的二皇子,定王朱慈炯!!!” “什么?!” 李来亨和刘体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此话当真?你……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李来亨声音都有些发颤。 袁宗第嘿嘿一笑,解释道:“此次前来我特意让人带了些本地难得的瓜果,寻常百姓乃至一般富户,见了这等时鲜,多少会有些兴趣。可这位‘陆公子’,只是瞥了一眼,并无甚食欲,显然平日见过、吃过更好的东西,习以为常了,此其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你们之前也发现了,他对许多当今乱世态势、和每个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识颇为生疏,这不合常理。 一个能在保靖、容美那般险境中周旋脱身的人,怎会对这些毫不知情?除非……他有意掩饰!或者,他过去的生活环境,根本无需他亲自接触这些!”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个需要掩饰常识,却又对紫禁城建筑模样如数家珍,海内海外猎奇风土人情颇有自己一番见解,谈吐气度远超寻常士绅,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你们自个说说,会是谁?” 李来亨和刘体纯一听,顿时呼吸开始急促,亦是心旌摇曳。 是啊,矛盾,巨大的矛盾! 而这矛盾背后,恰恰指向了一个最不可能又最合理的解释! “可是……若他真是皇子,为何坚决不认,还非要让我二人叫他陆公子?”刘体纯仍有疑虑。 这次不等袁宗第开口,李来亨自己先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是因为咱们!” “咱们什么?” “是因为当年咱们大顺军当年攻破北京,逼得他父皇崇祯上了吊……他定然心存芥蒂,甚至心怀恐惧,不敢相信咱们!所以刚到便说要去找文督师,那才是朝廷的正牌大官,他才信得过!” 刘体纯和袁宗第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露出恍然与复杂的神色。 是啊,国仇家恨,破国杀父之痛,岂是那么容易释怀的? 换作是他们,恐怕也会对曾经的“逆贼”充满警惕。 想通了这一层,三人心中对陆安身份的认定,瞬间提升到了八九分。 李来亨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在密室内来回踱步。 如果……如果说这人真是定王殿下,那对于他们这些出身“闯营”、始终被大明主流官绅视为“贼寇”、还处处受排挤、缺乏正统名分的忠贞营乃至整个夔东联盟来说,意味着什么? 简直是天降奇宝! 不,是比奇宝更珍贵的“正统大义”旗帜! 他们不由得想起已故的堵胤锡堵大人。 那位大明兵部尚书、湖广总督,是少数真正理解、信任并全力支持他们闯营的大明高官。 也是堵大人力排众议招抚了他们,给了他们“忠贞营”的正式名分,在朝中为他们争取粮饷,协调与其他明军的关系。 可以说,堵胤锡就是他们在永历朝廷体系内唯一的“庇护者”和“定心丸”。 然而永历四年,胤锡堵在广西浔州病逝。他的死,对忠贞营乃至夔东闯营们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朝中再无人为他们说话,粮饷补给时断时续,甚至被克扣。 战略上陷入迷茫,常常被当作炮灰驱使,内部也因失去核心协调而开始出现裂痕。 他们从一支被寄予厚望的抗清主力,迅速沦落为“寄人篱下的孤儿”,在这明朝廷里处处受气。 就连这次李来亨率部北上夔东,途经西营地盘时,都差点被孙可望强行收编,高一功拒绝后,还遭到西营阻击。 第35章 高人 凭什么西营可以如此跋扈? 不就是因为孙可望手里捏着个永历皇帝,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那他们闯营出身,就活该低人一等,被人呼来喝去? 可那永历算个什么东西? 区区桂王,神宗之孙,血缘又远。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烈皇崇祯嫡子。 要知道崇祯死后,留都南京那一套文武百官班子就算定下立福王朱由崧为主后,都还在反复商议是否应当暂用监国名义,以此空出皇位。 就是因为考虑到崇祯三子下落不明,而这三个皇子之中出来任何一人,都是比现今所有藩王更正统的继承帝位人选。 所以如果他们手上有一个法理上比永历帝更正统的崇祯嫡子,那局面将彻底扭转! 他们将成为拥立“先帝正统”的功臣,是大明法统最坚定的维护者!什么西营,什么永历?什么鲁监国? 在正统嫡皇子面前,那就是野鸡瓦狗! 那些永历朝廷里的酸腐文官,都将失去指摘他们的道德高地! 而他们则可以挺直腰杆,名正言顺地号令四方抗清力量,在道义上、士绅百姓人心上占据绝对优势! 想到这里,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三人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望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个皇子,这可能是改变他们闯营集团命运的唯一钥匙! “袁宗第,你可是看得清楚了他?真是二殿下定王?”刘体纯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但事关重大,他还是再次确认。 谁成想,袁宗第突然收敛了笑容,露出一丝尴尬:“这个……实话实说,要论十成十的把握,我真没有。” “什么?”李来亨和刘体纯一愣。 刘体纯当即骂道:“你不是之前和刘宗敏一起看守三个皇子吗?!” 袁宗第摊手无奈道:“当年我随宗敏大哥看守那三位皇子时,那定王殿下才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八年过去了。 稚童变青年,相貌变化何其之大?况且这失散之后,整整八年我便再未见过,如何能百分百确认?!” 刘体纯急了,忍不住骂道:“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笃定!是寻我二人开心吗?” “哎,莫急。” 袁宗第连忙安抚,正色道,“虽不能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我方才仔细观察,这陆公子的眉眼神情之间,与当年那十二岁的定王殿下,神韵确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沉思不语时的侧脸轮廓,还有那眼神里的那种……沉静与执拗,颇有其父烈皇之风,这绝非寻常百姓能有的气质,再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收到你们的信,得知他自称‘陆安’后,我特意在我那大昌找了个颇有名气的算命瞎子,让他拆解此名。” 李来亨和刘体纯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立刻坐正询问道:“哦?有何玄机?” 袁宗第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揭示什么天机:“这‘陆安’二字,看似朴素,实则暗藏玄机!” “先说这姓‘陆’,陆字本义为‘陆地、大地’,在五行中属‘土’。而定王殿下本名朱慈炯,‘炯’字带火字旁,五行属‘火’。按大明皇室祖制,辈分五行是相生的,比如仁宗(洪熙)属‘木’,宣宗(宣德)属‘火’,英宗(正统)属‘土’……火生土。这‘陆’(土)作为姓氏,暗合的是定王殿下子辈的五行属性! 这是以子辈五行代指自身,隐喻‘自己的重生’、‘传承’之意。既巧妙避开了直接使用火属性字眼可能引发的清军穷追搜捕,又暗合皇室宗法,只有知晓内情的前朝老臣、宗室旧人才能隐约察觉其中关联,寻常百姓和清廷鹰犬根本无从联想。” 李来亨和刘体纯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玄之又玄,却又似乎……有点道理? 袁宗第继续道:“再说这‘安’字。表面看,是父母盼子女平安,寻常至极,用作农夫、小贩、乡绅之子名字都无破绽。但其深层,却大有文章!” “其一,这安字与封号呼应。定王殿下的封号是‘定’,‘定’之核心,在于‘安定’、‘稳固’。这‘安’字,恰恰与‘定’同义!算是最隐蔽的牵连!以名字暗喻封号本质!‘定王’对应‘安’,意味着‘安定天下’之志,却又丝毫不露‘王’、‘定’等敏感字眼。” “再者,‘安’字表面是安分守己,顺应乱世求存之需;内里却藏着‘安天下’、‘安社稷’的雄心抱负。这恰恰是一位落难皇子,外显低调以求生存,内怀大志以待时机的复杂心境!” 袁宗第一番话说完,李来亨和刘体纯已是恍然大悟。 两人顿时拍案叫绝:“原来如此!妙啊!实在是妙!若非袁宗第你有高人点拨,我等凡夫俗子,如何能参透这其中玄机!” 袁宗第抚须哈哈大笑,心中顿时想起赏给那算命瞎子的五两银子。 这他娘的是真碰见能人了!没白花! 细细想来,当时那算命瞎子提着大包小包要走的时候,他怎么都该留下对方的。 至此,三人心中对陆安身份的认定,已从八分上升到了九分。毕竟名字都暗藏如此深,这皇室隐喻与复国期许,这还能是巧合吗? 几个前大顺将领顿时七嘴八舌的开始商量,自从陛下(李自成)九宫山突然去世,大家这些年联明抗清,但是无论大明还是西营,都看不起他们大顺残部。 唯一就只有个堵胤锡算是他们前顺军的知心人。 可堵胤锡也不过一个明廷臣子,就拿在堵胤锡请求下,他们闯营南下广西帮大明作战来说。 当时广西大明文武官虽明知忠贞营李过、高一功早在隆武时即已封侯爵,这次由夔东入湘作战又是奉永历朝廷调遣而来。 可当他们被迫退入广西时,竟还是被斥之为“犯境之贼”,明军总兵叶承恩、兵备道刘嗣宽、梧州知府束玉竟然如临大敌,派飞舸逆战,箭炮来打他们。 想到这些伤心事,几人神情落寞。 若是招降他们的堵胤锡还在,还能帮他们与那些明军将官周旋一二,现在堵胤锡也死了,他们也就彻底成了孤儿。 第36章 扶明 大明如此对他们,让他们深深感到孤苦无依,但是他们这里的三人都知道,降清是不可能降清的。 自从当年李自成在九宫山突然遇害,作为大顺核心领军者的田见秀又在湖北通山一带战败,走投无路下田见秀率部向清军投降。 可后来呢,多尔衮竟然下令将包括田见秀在内的大顺降将俱行处斩,理由是怕他们降后复叛、心怀二志。 自从那以后,他们这些大顺核心将领便彻底断绝了降清念头,再也没想过要降清。 可单靠自己这些人又不行,他们更没有大明国运两百多年那般深入士绅百姓人心,不能振臂一呼,州县义民望风归降,所以他们必须扶明灭清! 思来想去,在场三人都认为此天降二皇子,他们顺军绝对不能放过! 但是聊到最后,李来亨又叹息道:“可今日这事太大,二皇子这正统地位更是独一份的级别的,咱们三人没个确切准信,纯靠我等在这猜可不成。” 袁宗第点头帮腔道:“主要他不认,这就很棘手。” 这次刘体纯又叹息:“害,定是心结未解,旧伤犹痛啊!咱们毕竟参加了当年甲申燕京之变……是逼死烈皇的‘逆军’。他孤身流落,骤遇我等,心中岂能毫无芥蒂? 此去定是寻求文督师那样更‘正统’的朝廷官员作为依托。此乃人之常情,更是谨慎!” 袁宗第和李来亨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三人唏嘘感慨了一阵,既为可能的“天降奇缘”而兴奋,又为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与当下的与陆安的隔阂而叹息。 兴奋哀叹过后,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刘体纯思来想去后,忽然拍腿叫道:“如今咱们虽已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但终究缺乏铁证,可又无法强逼他承认。他既然心心念念要去巴东见文督师,巴东县反正也是我的地儿!咱们不如顺水推舟。” 李来亨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咱们好生表现,派得力人手好生护送他去巴东!”刘体纯决断道。 “然后我再先行一步,抄前先去将咱们的观察、猜测、尤其是袁大哥这番关于名字的推断,抢先一步送给文督师。 文督师乃东阁大学士、太子太保,总督川湖军务,是朝廷在咱们夔东的最高长官,见多识广,更是历经天启、崇祯等五朝之元老,这皇子是真是假,他定有办法确认!” “此计甚好!”袁宗第赞同,“既全了礼数,示了好,又将难题交给能解决的人。文督师若是也说是真,那便错不了,定是铁板钉钉的二殿下!” 李来亨连连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微变:“可这文督师毕竟是永历朝廷的官,这永历朝廷又和西贼眉来眼去,万一文督师确认了他是真皇子,却为了朝廷,将他直接送给永历那,那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全完了?” 袁宗第和刘体纯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相视而笑。 刘体纯摇头道:“来亨多虑了,你可知文督师为何被派来总督川湖,联络我等?” 李来亨摇头。 “正因他在朝中,也被孙可望那西贼威胁!还被那西贼孙可望拘留数月,半月前才刚刚脱身,一路辗转刚到我等这夔东地界。” 刘体纯接着笑道,“所以文督师是永历帝钦命不假,现在永历朝廷无兵无饷,全靠西营物资。文督师与西营绝非一路,他来夔东,是奉旨协调我等,意图在川湖打开局面,本身就带有制衡西营、拉拢我等的意图,文督师何等精明,断不会行此蠢事。” 如今文安之是他们在永历朝廷的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被刘体纯等人尊称为“文督师”或“文相国”。 闻言李来亨这才放下心来,想着文安之还是在刘体纯地盘上,脸上更是重新露出笑容:“如此甚好!那咱们便依计行事!” 三人又仔细商议了半个时辰,直至夜色深沉方散。 …… 次日一早,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三人一同来到陆安暂住的居所,态度比昨日更加恭敬热情。 他们先是客气询问陆安这几日休整可还妥当,最后表示既然陆公子欲往巴东谒见文督师,我等也不敢久留,已为公子备好船只、粮秣。 随后便瞧见李来亨一声令下,陆安再度见到了他几日未见的胡飞熊和一百三十六个溃兵。 此刻只见他们一个不少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在李来亨笑意中,胡飞熊等人立刻向陆安恭敬行礼。 一百多条汉子高呼我等性命皆乃陆公子所救,今后愿意跟着陆公子,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护下陆公子周全! 胡飞熊等人如今虽还是那身旧衣残甲的大杂烩,但好歹干净了许多,精神面貌已与之前风餐露宿大为不同。 望着陆安的表情,也皆是坚定信服的目光。 陆安惊讶间,李来亨站出来表态说,这些人既然是陆公子所救,便仍由胡飞熊哨总统带,作为公子护卫一同前往。 如此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们感念公子一路带领之恩,必当誓死护卫。 不等陆安客气几句,袁宗第立刻又表示此去巴东,水路溯江而上,虽有些辛苦,但比陆路安全快捷。 文督师素来礼贤下士,若知公子前去,定当倒履相迎。 陆安闻言,心中松了口气。 他确实想去巴东见见文安之,一方面是为了完成田甘霖的托付。 另一方面,他心中已经有了些计划想法,他认为文安之作为朝廷在夔东的最高代表,或许能为他如今处境提供一些帮助。 见李来亨等人主动安排,且考虑周详,陆安便欣然同意。 三人更是热情,又送上了一些银两、衣物和路上所需的物品,叮嘱再三,一直将陆安送到了香溪口码头。 船队开始准备装填物资,数个时辰后才升起风帆。 此时码头上刘体纯已经不见踪影,陆安在岸上李、袁两人目送下,缓缓驶离码头,逆着浑浊的江水,向着上游巴东方向驶去。 船只破开波浪,逐渐远离归州。 船夫们呼喝着号子,奋力撑篙摇橹。 陆安抬头望去,随着江船逆流而上,头上天空也被高耸的山崖挤压成窄窄一线,阳光只能偶尔透过缝隙,在江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便是闻名天下的夔门,也是三峡的起点。 第37章 对谈 川中诸镇兵尚强,欲结之共奬王室,乃自请督师。可望数欲迫安之降,安之不屈。久之,脱身走川东,依刘体纯等以居。——《明史—文安之》 南明永历五年,十月。 巴东县码头, 江风已带上了凛冽寒意,卷着枯叶与尘土,在码头低矮的屋舍间打着旋。 长江水浑黄湍急,拍打着岸边几艘破旧粮船哨船,发出沉闷声响。 码头石板缝隙里枯黄野草钻出,几个穿着破袄的民夫正佝偻着身子,从船上卸下寥寥几袋粮食。 巴东县城依山而建,墙垣多有残破,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峭,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气,还有隐约的烟火与萧条气息。 这便是永历五年秋末,夔东刘体纯控制下的巴东县。 陆安刚下船板,便瞧见前方人群前,一位老者已立于萧瑟寒风之中。 对方年近花甲,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半旧却整洁的绯色官袍,胸前四方仙鹤补子,腰间系着素面革带,头戴一顶寻常的灰布软毡帽,脚踩厚底青靴。 虽衣着简朴,可立在寒风中却如山岩般稳固,自有一股历经风霜而不折的气度。 文安之的目光,自陆安下船起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见陆安踏上码头,他快步上前,鬓角如霜的白发与颌下几缕疏朗长须,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清癯的面庞上,那双眼睛却迥然有神,亮如寒星,此刻亦是直直聚焦于陆安。 待走到近前,文安之停下脚步双手抬起,向陆安行了一个端正揖礼,声音却不卑不亢:“在下东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兼吏兵二部尚书、总督川湖诸处军务文安之,陆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陆安不敢怠慢,连忙依样躬身还礼:“不敢当,实在有劳文督师相迎。” 抬头间,陆安眼角余光却又瞥见一人,心中微讶。 “见过陆公子。”刘体纯竟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文安之侧后方不远,此刻也正朝他抱拳咧着嘴笑,神色间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安立刻回礼,心中也是奇怪,当时刘体纯没有与李来亨、袁宗第送他上船,却没成想到对方是提前一步赶回巴东县。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刘体纯已是与文安之密谈完了前事种种。 而当文安之听闻“二皇子”可能尚在人间,并被夔东诸将所救时,虽内心震动,表面却沉静,他对刘体纯道:“诸将军留心宗室,忠勇可嘉。” 然而他宦海浮沉六十载,已是历经天启、崇祯、弘光、隆武、永历数朝。 自崇祯殉国以来,“伪太子”、“伪皇子”的闹剧屡见不鲜,远有崇祯太子朱慈烺南北疑案,近有各地偶现的“朱三太子”传闻,他这老臣也早已养成了审慎存疑的习惯。 眼前这位“陆公子”,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此时刘体纯见双方见过礼,便笑着上前一步,迫不及待道:“陆公子一路辛苦,既然陆公子有要事与文督师详谈,不如先随督师去歇息喝口热茶,亦可先谈正事。 我已吩咐下面预备晚饭,一会直接送到督师处,末将营中还有些杂务急需处理,便不多陪二位了。”说罢,他抱拳向文安之和陆安分别示意。 文安之与陆安皆点头回应。 文安之明白,刘体纯这是刻意留下私密空间,让自己能与陆安单独对谈,以便自己毫无顾忌的验证对方身份。 刘体纯与李来亨和袁宗第通过气,知道此事敏感,他自己这个武将不便在场,以免文安之有所顾忌,问不彻底。 刘体纯又与陆安客气见礼,然后便转身离去,显然心头打定主意,只待文安之这个东阁大学士的“权威鉴定”。 陆安则带着冉平、胡飞熊及百人卫队,跟随文安之离开码头,穿行在巴东县清冷狭窄的街道上。 一行人不多时便来到县衙,这巴东县乃是刘体纯地盘,刘体纯平日呆在自己军营,文安之来之后便将这县衙安排给文安之,作为文安之这川湖总督的寒酸驻地,即是他办公地点亦是居所。 而这巴东小县衙署也不大,门墙还略显斑驳,好在被文安之一行人打扫得十分干净,并无寻常衙门的喧嚣杂沓,反而透着一种简朴而有序的气氛。 文安之的书童早已得了吩咐,见他们到来,立刻引着众人进入,手脚麻利地将书房收拾了出来,摆上了纸砚笔墨,又搬来两个蒲团置于矮案两侧。 文安之低声对书童嘱咐了几句,隔着距离陆安没听清对方说的什么,只知道书童应声下去准备。 话落,文安之这才转头对陆安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陆安请进道:“山野小县,衙署寒酸,招待不周,劳烦陆小友今日将就了。” 陆安连忙道:“督师过谦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斯是陋室,惟此处有督师在,便是芝兰之室,何言寒酸?” 他引用《陋室铭》,既是真心觉得文安之气度不凡,也存了借此拉近关系、博取好感的念头,希望这位南明重臣能对自己这个“来历不明”之人稍加青眼,或许能指点迷津。 文安之抚须笑着,携陆安进入书房。 一路跟随的胡飞熊指挥卫队分散警戒,冉平则亲自带着几人守在书房门外,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神情警惕。 两人落座,书童很快提来一壶刚烧开的泉水,沏上两盏清茶,一时间香气袅袅。 书童禀报道:“皖国公方才派人送来两尾鲜鱼和羊肉,厨下正在整治,稍候便可呈上。”文安之点点头,示意书童在门边蒲团坐下伺候。 文安之先举盏示意:“陆小友,请茶。” 两人对饮一口,陆安只觉清茶微苦回甘,稍稍驱散了秋寒。 第38章 老臣 放下茶盏,文安之也不打算什么铺垫迂回,目光清亮,直视陆安,便开门见山道:“陆小友临危南来,跋涉江湖,辛苦了。如今神州陆沉,先帝殉国,我辈臣子苟延残喘于西南一隅,日日焚香祷祝,盼着宗室子弟有存者,能重聚人心,扛起复明大旗。 今日得见陆小友,虽外界传闻纷纭,然安之历事数朝,深知此事关乎国本,不敢轻信流言。只想与先生闲话几句旧日宫廷典故,聊慰思怀,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郑重。 文安之说罢,也不等陆安接话反应,便又急切地追问道:“先帝一生勤政,对皇子教诲尤为严格,记得东宫讲学由翰林院饱学之士轮值。不知陆小友蒙童开慧之时,启蒙恩师是哪一位?老夫曾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祭酒,于翰林院中人多有故旧,或还是熟识。” 文安之曾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祭酒,熟悉翰林院体系,也认识为崇祯朝太子、皇子讲学的如倪元璐、李士淳等人。 陆安张口还未答,文安之继续抛出更具体的细节:“彼时东宫文华殿内,高悬的先帝御笔亲题匾额,是哪四个大字?每逢春和景明之日,先帝可曾携皇子前往西苑观摩侍卫骑射,以示不忘武备?当时陪伴皇子读书的宗室子弟、勋戚伴读中,可有令先生印象尤为深刻的一二人?其名讳样貌,如今可还记得一二?” 这一连串问题,从启蒙师傅到宫殿匾额,从宫廷活动到伴读人选,皆是深入宫闱、非亲历者或极度近侍难以知晓的细节,且时间点集中在皇子幼年,正是记忆应深刻而外人最难伪造的时期。 文安之问得又快又稳,目光紧紧锁住陆安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陆安心中苦笑,这些问题他自然一概不知,好在他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要冒充皇子,此刻被问,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迎着文安之探究的目光,坦然摇头,语气诚恳道:“文督师误会了,在下陆安,确非宗室子弟,只是乱世中一侥幸存活之平民百姓。 此前在军中……确曾有人误认,而在下将错就错,是为了凝聚残兵人心,顺水推舟,未极力澄清,此乃在下之过。然在下绝非定王殿下,更非任何皇明宗亲。” 这个干脆的否认,显然有些出乎文安之的意料,他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眼中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 刘体纯事先已透露此子坚持否认身份,文安之与刘体纯等人私下猜测的一样,那就是或许是这位可能的“宗室皇子”心存忌惮,不愿对出身闯营的夔东将领交底,更不愿推心置腹。 此刻当面听到对方如此直白的否认,文安之心中疑窦未减,反而更添几分思量。 文安之沉默片刻,并未继续逼问宫廷细节,而是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经历:“老夫天启二年幸登进士第,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后迁南京国子监司业、祭酒。本欲为大明育才固本,却遭奸相薛国观和阉党构陷,削籍归乡,一蹉跎便是十余载…… 甲申国变,京师沦陷,先帝殉国,老夫虽僻居山野,然五内俱焚,日夜以恢复为念。 福王立于南京,起老夫为詹事;唐王立于福州,召拜老夫礼部尚书。然其时朝局虽纷乱,然大明时局尚可,非臣所愿赴。 直至今上(永历帝)继统,大明仅存西南一隅,危在旦夕,为挽狂澜于既倒,老夫方赶赴行在拜谒,蒙圣上不弃,授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今岁见川湖诸镇军心涣散,夔东十三家与忠州三谭(谭文、谭诣、谭弘)兄弟各自为战,势如散沙,老夫深忧之,故自请督师,以残朽之躯赶赴川东,唯愿以忠义激荡人心,联络诸部,勠力同心,共扶大明社稷。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这番话,文安之说得沉缓而有力,将自己宦海沉浮、屡召不起,却偏偏直至国难当头,才挺身而出的心路历程娓娓道来。 其意甚明,那便是我文安之并非贪图官位之辈,早年政局不稳时宁可隐居,也不愿做官。 如今挺身而出当这川湖总督,纯是为大明之存续做最后一搏,我是大明的铁杆忠臣,你自然是可以信任我,不用藏着掖着。 陆安静静听完,心中对这位老臣的风骨亦是敬佩。 他曾听过这么一段话,有人用拼了老命来形容做事殊死一搏,但用在眼前这个年满六十的文安之身上,却是真真切切。 弘光朝廷、隆武朝廷都许他高官,他都不愿出山,如今大明只剩下西南一隅、传统大明官军更是几乎无存,只能依靠闯营、西营势力扶持才能苟延残喘。 他六十岁高龄,此时却愿意出山,挂着个川湖总督的名号跋山涉水,做殊死一搏,这才是真正的拼了老命了。 但陆安身份之事,确实无法迎合对方的期望,他苦笑着再次拱手告罪道:“文督师忠义,晚辈感佩万分,然晚辈确实只是寻常百姓,并非宗室。 此次冒昧前来巴东拜见督师,实因受容美土司宣慰使田甘霖所托,有书信一封转呈文督师。” 说着,从怀中取出田甘霖那封私信,双手奉上。 文安之听到“田甘霖”三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沉静。他接过信,手指抚过那熟悉的笔迹与印鉴,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拆开信后,文安之读得很慢,似乎一字一句,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咀嚼透。 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目光瞥向陆安,似在信中内容与眼前之人之间反复印证着什么。 陆安觉得文安之看信的神情有些异样,仿佛不仅仅是在读老友来信,更像是在透过信件审视自己,但他不便打断,只好耐心等待。 好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文安之让进。 书童起身开门,原是厨下将晚饭送来了,几名仆役鱼贯而入,摆上菜肴。 其中器皿颇为引人注目,是一套青花瓷的梅瓶、碗盘,虽非崭新,但釉色温润,画工精细。 菜肴是刘体纯送来的两尾长江鲜鱼做的清蒸鱼,一盆炖得烂熟的羊肉,外加几碟山野腌菜、豆腐,虽不奢华,但在战乱时节已算丰盛。 文安之将信仔细折好收起,暂时按下心中万千思绪,对陆安笑道:“粗茶淡饭,陆小友请自便,不必拘礼。” 陆安乘船赶路许久,确实饿了,加之心中坦然,便应了一声:“如此,晚辈便不客气了。” 说罢陆安拿起筷子,自顾自夹了块鱼肉便品尝起来。 但他这“不拘礼”的自然举动,落在旁边侍立的书童眼里,却让书童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第39章 宗室 文安之举箸相陪,席间看似随意,实则不时将话题引向宫廷礼仪、年节习俗、京师风物等细节,言语间暗藏机锋,继续试探。 陆安对此浑然不察,或者说察觉了也无力应对,只能含糊以对或坦言不知。 吃得差不多了,书童撤去残席,重新奉上清茶。 文安之喝茶清味后,不再纠缠于宫廷细节,转而与陆安纵论起天下大势。 文安之从甲申之变开始讲起,陆安作为历史系学生,前世学习时,曾攻读过顾诚老先生的南明史,当时便胸中郁结,见文安之这位南明重臣垂询,便将自己所思所想侃侃而谈,他说: “督师,晚辈以为,大明之亡,非亡于清兵一时之强,实亡于内部溃烂,党争倾轧,人心涣散。甲申之际,若非内乱蜂起,流寇肆虐,朝廷财政崩溃,军政败坏,区区关外之患,何至于此?” 文安之谈到弘光政权败亡,陆安扼腕叹息遗憾:“史阁部(史可法)守扬州殉国,气节可昭日月,然弘光朝廷深陷东林复社与马、阮党争,朝堂之上攻讦不休,决策昏聩,坐视左良玉东下‘清君侧’之内耗,未能在清军南下之初凝聚全力,错失江淮防线巩固和收复山东之机,终致一年而亡,实在可叹。” 论及隆武帝殉国,陆安亦感惋惜:“隆武帝英明勤政,确有中兴之志,然始终无一支完全听命于己的军队,处处受制于郑氏家族,郑芝龙首鼠两端,终致仙霞关不守,隆武陛下蒙尘,空有抱负而难伸,此乃军阀割据、皇权旁落之痛。” 最后,文安之谈到如今永历朝的困境。 说到到当前永历朝,陆安更是叹息连连:“如今朝廷,之前其实翻盘机会良多,光是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广东李成栋,山西姜瓖,几乎同时举旗反正,声势浩大,三省之地顷刻间同时复归大明,若当时朝廷能果决出兵策应,南北呼应,至少能恢复江南半壁江山! 奈何……朝廷内部纷争不断,粮饷不继,指挥紊乱,坐视这千载良机溜走,让清军得以各个击破,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陆安越说越激动,将南明史上几大痼疾一一剖析:“又如堵胤锡堵公,孤身入闯营,说动李过、高一功等数十万善战顺军来归,这本是抗清力量之大融合。 奈何何腾蛟、瞿式耜等公虽气节千秋,然彼时却依旧顽固偏执,仍持门户之见,视忠贞营为‘流寇’,多方掣肘,断其粮饷,致使合力剿清的大好局面功败垂成,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再如延平郡王(朱成功)雄踞金厦,兵精粮足。然李成栋反正后,同为明臣,郑家却仅因争夺潮州粮饷之地,与李部冲突,甚至兵戎相见……如此内耗,怎不让清军拍手称快?” 陆安言辞恳切,引据的皆是南明以来真实发生的重大事件与关键决策失误,分析虽带有后世总结的视角,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未曾留意到,对面文安之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疑惑,逐渐变得惊异、明亮,最后甚至闪过一丝激动与了然。 入夜,万籁俱寂。 巴东县城笼罩在深秋的夜色中。 两人对谈数个时辰,陆安已被书童引至县衙内一间干净空房安歇。 此刻的书房内,只余文安之一人,独对孤灯。 书童轻轻返回书房,见文安之正低头凝视着书案上那纸。 纸上是一行墨迹未干透的字,力透纸背,却……字形结构松散,笔划略显稚拙生硬,与文人士子常见的流畅书法相去甚远。 那是陆安临走前,文安之请他将今日所谈的感悟落笔一二,陆安略一思索,便写下了这十一个字: 「内斗便要亡国,奈何亡国也要内斗。」 书童看着那字,忍不住小声道:“先生,这字……” 文安之头也未抬,仍看着字:“如何?” 书童抿了抿嘴:“这也太丑了……” “哈哈哈……” 文安之抚须笑了起来,笑声在静夜中显得有些苍凉,又带着几分洞察的意味。 笑罢,他眼中忽然精光一闪,缓缓吐出三个字:“他在装!” “啊?” “今日说的太多,怕是临走是时候才回过神来,才用这等拙劣方法来装!怎么可能?这当今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见解认知之人,字会写的如此……如此不堪入目!?” 书童一惊:“先生的意思是……他果真是烈皇的二皇子?” 文安之摇摇头:“不,他应当不是定王朱慈炯。” 书童面色顿时变得难看。 文安之继续自言道:“据老夫仔细观察,他对深宫礼仪近乎无知,谈及甲申之变、先帝殉国等事,虽有感慨,却无至亲罹难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悲怆,更像是一个……痛心国事的旁观者在评述。” 书童犹疑道:“那便是假的了?” 文安之再次摇头:“不,我猜他十之八九是我大明宗室!就算纵非嫡系宗室,也必是血缘较远的旁系宗亲!” 书童更不解了:“先生为何如此笃定?” 文安之指着陆安留下的那句话,仿佛在点划陆安今晚的言论:“你细想他今晚所言,弘光党争、隆武受制、永历朝金李姜反正之失、忠贞营被排挤、郑李潮州之衅…… 桩桩件件,皆是我大明高层核心文武方知的朝局隐秘、决策得失与遗恨痛处! 他不仅知之甚详,更能条分缕析,指出关窍,有自己的一番鞭辟入里的见解。 这等见识,绝非寻常百姓,甚至普通士子所能有!之前定是有我大明核心重臣,长期在此子身边悉心教导、分析时局,方能如此!”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继续分析:“再者,他举止气度,虽无宫廷拘谨,却也无平民见到我等一品督师、阁臣的惶恐畏缩。 谈吐间视野开阔,心系天下,这绝非寻常环境所能养成,特别是……” 文安之转身,指向桌上那套蟒纹瓷器,“他见到这套御赐蟒纹器皿,竟能视若等闲,坦然用之饮食,寻常士绅商贾,谁敢僭用此物? 见此而不惊不疑,除非他自幼见惯类似规制之物,或心志超然,根本不在意此等礼制象征……结合他的见识,依我看来,前者可能性更大。” 这套蟒纹瓷器乃是他自请督师,永历所赠的前代库存蟒纹瓷器,以作恩赏之物。正儿八经的蟒器,非帝王宗室御赐而不得擅用。 书童回想席间情形,也点头赞同道:“确实,小人当时留意了,那陆公子明显是瞧见了这碗盘上蟒纹的,眼神有过停顿,但随即如常,并无异色。” 文安之颔首:“所以,他绝非他自己所说的‘一个普通百姓’,也不可能是寻常士绅子弟,他必是宗室子弟,且曾深得弘光、隆武、永历三朝中某位核心重臣的悉心教导! 故而才能知晓大量弘光、隆武等朝宫廷朝局内幕。至于他究竟是谁……或许真是侥幸逃出的定王,或许是其他近支宗亲,在乱中被大明忠臣庇护教导至今。” 第40章 瞒天 书童此刻终于跟上了文安之的思路,但又生出新的疑问:“可若他真是宗室,为何不肯对先生您直言呢?先生您已如此坦诚相告自己忠心赤胆……” 文安之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行歪扭却力透纸背的字上———“内斗就要亡国,奈何亡国也要内斗。”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慨叹。 “原因,或许就在他写的这句话里。” “如何解?” 文安之缓缓道,“两种可能,其一,他或许是远支宗室,自觉身份于复国大业助力不大,说不说皆可,故不欲多言。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或许他真是定王,或另一位身份敏感的宗室,故而他亲眼目睹、亲耳听闻了太多因‘正统’之名引发的内斗分裂。 比如弘光与潞王之争、隆武与鲁王之争、乃至如今永历朝内永历帝与‘监国’鲁王旧部、与孙可望之间的微妙局面…… 所以他怕了,他怕一旦自己身份坐实,立刻会成为新的漩涡中心,引发永历朝廷内部、乃至夔东诸将与西营之间新的分裂争斗,反而削弱抗清力量。 所以,他宁可隐姓埋名,甚至不惜写下这手拙字,或许也是暗示自己‘不堪大任’、‘并非那个合适的人选’?毕竟,皇子岂能不通文墨?他是在刻意淡化自己的‘威胁’。” 书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竟是想避免内斗!” 文安之叹息一声,既有赞许,也有深深的忧虑:“此子心性,确有可贵之处,识大局,知利害,听闻其保靖、容美所作所为,更是有勇有谋。 然,他还是太过年轻,太过理想了。在这乱世,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你不亮明宗室旗帜,如何名正言顺地凝聚四方人心?如何让这些各有盘算的夔东诸将真正合力?” 他走到案前,手指轻叩桌面,思绪飞转。 他来夔东虽时日不长,但已敏锐察觉夔东十三家联盟看似一体,实则内部派系复杂,其中便有原大顺军、大明官军、地方武装、土司兵。 其各有山头,粮饷匮乏,与永历朝廷联系薄弱,主要靠忠义与共同抗清这一目标来维系。 若无一面足够分量旗帜,很难将他们真正拧成一股绳,形成持续的抗清合力。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文安之心中逐渐清晰。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文安之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为了抗清大业,为了这残存的一丝大明国运……老夫今日,便要做一回欺瞒天下之人了。纵使日后真相大白,千夫所指,亦由我文安之一人承担!” 他看向书童,目光炯炯:“去,即刻请皖国公过来一趟,便说……老夫已有定论。” 书童心领神会,肃然应道:“是,先生。”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体纯匆匆赶来,他一进门便急切问道:“文督师深夜相召,可是……陆公子身份之事,已有确论?” 文安之转过身,脸上带着激动的表情,他字字清晰道:“皖国公,诸位将军保全之功,于大明社稷,功莫大焉!皇子……历经磨难,幸得保全,实乃列祖列宗护佑,大明国运未绝之兆!”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 刘体纯闻言瞳孔骤缩,呼吸也瞬间粗重起来,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督师!您是说,陆公子他……他千真万确,就是烈皇帝的……这个……” 文安之抬起手,示意他稍安,神情转为极其严肃:“然,皇子有言,亦合吾意。如今国难当头,清虏环伺,我大明最忌再起内争,以免重蹈覆辙! 二殿下之意与我不谋而合,其身份暂不宜公开宣扬,以免树大招风,引来清廷全力绞杀,亦免朝中再生无谓波澜,徒耗抗清心力。 当前我等第一要务,乃是凝聚夔东人心,整军经武,以图复起!此事,你知我知,你等夔东核心将领知即可,万不可扩散!” 刘体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明白过来! 文督师这是确认了! 而且二皇子如此深谋远虑,竟能忍住不公开身份以避内斗,这是何等胸怀! 他立刻联想到之前的唐王桂王之争,当时大明隆武帝朱聿键被俘殉国后,其弟唐王朱聿鐭在广州被苏观生拥立为帝,改元绍武,同一时间桂王朱由榔在肇庆称帝,改元永历。 双方为争“正统”兵戎相见,仅四十一天后绍武政权便被清军攻灭,永历政权虽幸存却也元气大伤,加速了大明南部瓦解。 而如今,他们夔东势力也自然比不过挟持永历朝廷的西营,此时想到此处,他心中对这位“隐忍”的二皇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末将明白!末将明白!” 刘体纯激动得连连抱拳,“殿下深谋远虑,督师安排周详!此事关系重大,末将晓得轻重!定只秘密告知来亨、宗第等几位兄弟,严令对二殿下身份保密!” 注视着刘体纯如获至宝,毕恭毕敬模样,文安之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他还需要做的事情,便是好好点拨一下那位年轻宗室…… 文安之面上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如此甚好,且让皇子在我这安心休息,我等还有抗清大业需细谈几日,待有了成论,再与诸位将军细商。” “是!督师早些安歇,末将这便回去,先……先给来亨他们写个信!”刘体纯按捺不住兴奋,告退后几乎是快步冲出了县衙,一时间,他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书房内,重归寂静。 文安之独自立于窗前,凝视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巴东山城的灯火稀疏如豆。 江风穿过窗隙,带来微凉寒意。 他拢了拢身上的旧袍,脸上并无什么奸计得逞的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文安之再度拿起田甘霖那封私信展开翻看: 「久未奉书,拳拳之念,未尝稍减。今值乱世飘摇,容美一隅忽生变故,晚生心甚惶愧,敢以私函陈白,唯先生察之。 今二皇子殿下巡历容美地界,本当执礼相迎、妥为护持,孰料家叔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行下那般有负宗室之事。此事皆因容美处置失当,晚生深知罪责,惶悚难安。 然祸乱之中,晚生得见二皇子真容,竟有意外之喜。 殿下虽处颠沛,却胸藏韬略、勇毅过人,临事沉着,调度有方,非寻常宗室子弟可比。 晚生半生浮沉,见惯朝堂宗室庸碌之辈,从未有睹此等英气勃发、智勇兼备者。 当此大厦将倾、神州陆沉之际,此宗室横空出世,恰似暗夜孤星,令晚生陡生奢望。 或许这残明江山,未竟全失,汉家衣冠,或有挽回生计…… 容美虽处边鄙,然甲士未散、民心未离。家叔之过,晚生必当约束部众,谨守臣节,静候先生复明时机,以效犬马之劳。 唯愿先生早定大计,挈领西南忠义共辅殿下,匡扶社稷,以求恢复。」 文安之放下田甘霖的信,心头一时复杂,若此宗室子弟真有此能,或许大明中兴,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或许,这便是天命使然,让此子于此存亡之际出现。无论他是谁,今日之后,他便需担起这份重担了。”文安之喃喃低语,声音消逝在夜风中。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切罪愆,文某担之。” “只愿……能以此谎言,聚起真正抗清之力,为我大明,搏出一线生机。” 窗外,夜色更浓,星月有光。 第41章 重庆 次日下午,巴东县衙内院。 川东秋冬时节的暖阳难得一见,驱散了江边的湿寒,洒在清扫干净的小院落里。 文安之特意让书童将一张小方桌和两个蒲团挪腾到院中那老棠梨树下,一壶清茶,两只粗陶杯,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下斑驳的光影。 陆安应邀前来,见文安之已端坐等候,上前见礼。 文安之含笑示意他落座,随后亲自斟茶。 气氛看似闲适,但文安之并未放弃昨晚上的试探。品茶间,他似不经意地重提昨日话题,言语间穿插着诸如宫中腊日赐宴、先帝日常批阅奏章至深夜御膳房夜点等更为细致的宫廷生活细节。 陆安只能苦笑着摇头,坦诚相告:“督师恕罪,这些宫廷起居琐事,在下实不知晓。先前已言明,在下并非宗室。” 文安之见状,也并不显失望,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却又不止如此”的复杂神色,便顺势再度将话题转向当前天下大势。 他喟然一叹,眉宇间凝聚浓重忧色:“宫廷旧事,不知也罢。如今烽烟遍地,山河破碎,老夫所虑者,唯存续与进取二事。 陆小友昨日高论,言及我大明诸多遗恨,不知对如今这天下危局,夔东一隅,可有破局之思?” 陆安见文安之不再追问身份,精神微振,略一沉吟,便将自己思虑多日的想法和盘托出。 他身体微微前倾,当下开口道:“督师,破局之钥,不在别处,正在重庆!” “哦?”文安之不动声色,捧茶细听。 “请督师细想,”陆安手指蘸了少许茶水,在桌面上简易勾画,“重庆地处长江、嘉陵江交汇要冲,乃川东门户,长江上游锁钥。 清军如今在四川,虽占成都、保宁、重庆等要点,但兵力分散,统治不稳,重庆更是其连接湖广与川中平原的关键节点,却也是因其水陆交汇而易于被切断的孤点。” 文安之颔首:“不错,重庆之重,关乎全川。然夔东诸部偏居山区,粮械两缺,攻坚克难,谈何容易?” “正因难,才显其必取!”陆安语气坚定,“督师,若夔东十三家能合力拿下重庆,其利绝非仅得一城!” 文安之伸手道:“如何讲?” 陆安侃侃而谈:“其一为战略贯通,拿下重庆,则夔东诸将根据地万县、巴东、巫山等地与重庆连成一片,完全掌控自夔门至重庆的千里江防。 以此为基地,溯江西进可威胁泸州、嘉定府、成都,顺江东下则可深入湖广江南,与抗清势力呼应策动。 南下则至黔北,间接联络云贵朝廷的备用通道。如今永历天子远在南宁,陆路多为西营孙可望所控,若有一条不受其完全掌控的联络线,于朝廷而言,亦是多一分依仗。” 文安之眼中精光一闪,捻须不语,示意陆安继续。 “其二,粮饷根基。夔东群山,地瘠民贫,诸军就食屯耕已极艰难。而重庆周边,巴县、江津、合川皆是川东膏腴之地,水田成片。 若能收复并有效屯田,可补军粮之缺,使大军不必常为饥馑所迫,收揽民心。城中府库、工坊、盐井,皆可资军用。控扼长江水道,商税亦可期,此乃以战养战,立稳脚跟之基。” 文安之微微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实为至理,然重庆城坚,清军必有重兵……” “其三,人心与态势,”陆安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激昂,“当今局势,清虏势大,我大明偏安一隅,人心惶惑。若夔东势力能一举攻克重庆雄城,必是自两广沦陷后,我大明在长江上游取得的最大胜绩! 其声威足以震动天下,川中乃至湖广隐匿的义士、溃散的官军、心怀故国的百姓,必闻风景从。届时,不仅夔东诸部士气大振,凝聚力增强,更能让天下人看到,我大明旗号仍在,抗清之火未熄!” 文安之听得出神,手中茶盏早已凉了也未察觉。 陆安这番分析,高屋建瓴,从地理、经济、人心到宏观战略联动,层层推进,不仅远超普通士子见识,甚至比许多朝廷将领的思考更为系统、宏观、透彻。 这绝非一个富家公子或寻常幕僚所能具备的宏观视野,唯有长期心系天下恢复的宗室成员,再辅有大明核心重臣教导,方有可能养成如此格局。 文安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强压心中激荡,缓缓放下茶盏,脸上却露出深深的无奈与苦涩,他长叹一声: “陆小友所言洞若观火,切中要害。取重庆之利,老夫岂能不知?然……难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小友可知,如今我大明……已几乎无己兵了。” 陆安神色一肃:“督师何出此言?” 文安之目光望向南方,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南宁行在的窘迫:“陛下此刻驻跸南宁,说是天子行在,实则……形同软禁。贵阳的孙可望,岁供银不过八千两,米六百石,便以此挟制朝廷。 陛下身边,尽是西营派来的护卫,贺九仪、张明志等率五千精兵驻于南宁,名为护驾,实为监控。兵部尚书杨鼎和因反对孙可望封秦王,被贺九仪以‘清君侧’之名擅杀于朝堂! 首辅严起恒严公,被迫投水自尽以明志……其余忠直大臣,囚的囚,逐的逐。那孙可望则在贵阳,自设内阁六部,俨然国主,裁决军政大事,仅事后以一纸文书通告陛下‘用宝’而已。”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安,眼中满是悲凉:“朝廷威令,不出南宁数里。天下抗清之师,川湖靠的是夔东这些昔日的大顺余部,云贵两广靠的是西营旧将,东南海上靠的是郑家这般亦商亦盗的‘海帅’。 我大明官军嫡系,早在甲申、乙酉年间便已离散殆尽。如今支撑这大明残局的,竟全是昔日朝廷誓要剿灭的‘流寇’‘海贼’!说来讽刺,却是不争之实。没有他们,这朝廷,连苟延残喘亦不可得。” 这番话,将永历朝廷的虚弱与尴尬揭露无遗。 第42章 奏报 陆安听罢,亦是默然,良久方叹息道:“督师,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再有门户之见,不能再起内斗了啊,清虏已占天下大半,威压日甚。 复国大业,艰险异常,必须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闯营也好,西营也罢,乃至一切抗清义士,都应视为同志袍泽。若要图谋重庆,成就大业,眼下我等所能依仗的,唯有夔东十三家!” 文安之点头,深表赞同:“小友所言,正是老夫心中所想。然则,另一难题又现,夔东十三家,名号虽统,实则亦是大小山头林立,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郝永忠、塔天宝、马腾云、党守素……乃至万县三谭。 他们各有部曲,各有地盘,粮饷自筹,胜则争功,败则互诿。朝廷如今一不能供粮饷,二不能行赏罚,空以‘大义’名分,岂能驱使他们齐心协力,去攻重庆这等坚城险隘,难矣!” 他看向陆安,目光深邃:“没有朝廷嫡系力量制衡,没有足够的名分与利益牵引,仅凭老夫这空头督师一番令下,便想要号令夔东诸将吗?谁会真心拿出家底去用命死战?” 陆安蹙眉,这确实是现实困境。 夔东诸将本质上是乱世中求存的军阀联盟,忠义是底色,但生存与发展更是刚需本能。 见陆安陷入沉思,文安之知道火候已到。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陆小友,这局面困厄,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如今,这破局的一线契机,或许就在你身上。” 陆安愕然抬头。 文安之凝视着他,缓缓道:“夔东诸将,自刘体纯、李来亨以下,多已认定你便是定王殿下,此虽误会,然……人心可用。” 陆安瞬间明白了文安之的意图,脸色微变:“督师,这……” 文安之抬手止住他的话,语重心长:“老夫深知你心中顾忌,亦非让你行欺世盗名之举。然,值此存亡绝续之际,若有一面足以凝聚诸将人心的旗帜,许多事情便会容易许多。 且你也不必公然承认,只需……不再竭力否认,默许便是,让诸将心中存此念想,存此希望。如此,老夫方可以‘皇子潜居夔东,欲图大业’之名,整合诸部,共议复重庆之大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色,继续道:“但此事老夫也有一顾虑,那便是自崇祯朝以来,武将渐成藩镇,至弘光时已多跋扈,隆武之后,督抚亦多效仿,盘踞自雄,朝廷威令难行。 清虏之所以势大,非独兵甲之利,亦在其内部号令统一,少有掣肘。我大明之败,便如陆公子所说,内耗实为根源。老夫亦担心,你若以此身份介入,稍有不慎,反成他人傀儡。” 这话说得极为坦率,也点明了南明最大的痼疾,陆安心头震动。 “然,”文安之话锋一转,目光炯炯,“若能借此名义,促成夔东合力,一举拿下重庆,局面便大不相同!届时,你便可借重庆为新基,以‘皇子’名义招募流亡,编练新军。 此军不由任何夔东旧将直接统属,粮饷或可取自重庆屯田商税,如此,你手中便有了直属于‘复兴大业’的亲军,自然也有了真正立足的资本和话语权,不再完全依附于人。 这,或许才是打破眼下困局,为我大明在川东杀出一条血路的唯一机会!” 手握自己的军队,方可真正破局! 此言在陆安脑海中炸响,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利用身份获取支持,却未深入想到这一步。 的确如此,夔东诸将再客气,陆安和文安之也终究是客,是无根浮萍。 没有自己的力量,一切谋划都是空中楼阁。若能在收复重庆的过程中树立威望,后以重庆为地盘打造一支听命于自己的新军,那才是真正的起点! 文安之的提议,虽然大胆甚至冒险,却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指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道路。 陆安沉默良久,阳光侧投,照得脸上轮廓半明半暗。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文安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督师……此事,容晚辈再细思之。” 文安之见他并未像之前那样断然拒绝,已知其意有所动,便不再逼迫,温和一笑:“自然,此事关乎重大,小友当慎思之,今日天色尚早,小友不妨先回房休息。” 陆安起身,郑重向文安之行礼告退,心思重重地离开了小院。 目送陆安背影消失,文安之独自坐在槐树下,良久未动。 夕阳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心中波澜起伏,既为陆安展现出的远见卓识而振奋,认为此子见识宏阔,剖析入微,颇有当年隆武之风,甚或犹有过之。 更难得这份审时度势、知晓变通的心性,实乃宗室中罕见之才。 同时,又为自己所谋划的这步险棋而忧虑。 “若他真能借此契机,笼络夔东人心,克复重庆,练成新军……则川东危局或可一转,大明西线,或许真能保留一线复兴之火种。”文安之默默思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杯沿。 然而,此事毕竟牵涉“皇子”身份,干系太大。 他作为永历朝廷的督师,必须向远在南宁的永历皇帝有所交代。 但这如何上奏,却让他再次陷入深深的纠结。 直接奏报“发现疑似崇祯皇子”? 永历帝地位本就因孙可望而岌岌可危,此讯一旦传出,无论真假,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引发新一轮的“正统”之争。 更可能导致本已脆弱的抗清阵营再起分裂,对于如今只剩下云南、贵州,还有残川、残桂的残明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若隐瞒不报,既非人臣之道,也非长久之计。 文安之沉吟再三,终于还是缓缓起身,回到书房。 他叫过书童备好纸笔,随后枯坐灯下,提笔又放下,如此反复数次。 窗外,巴东的夜色渐浓,江风呜咽。 最终,他眼神一凝,下定了决心。 “臣文安之谨奏,为川东招抚事略及察访宗裔情形,密陈圣鉴事。 臣蒙陛下天恩,授以督师重任,星驰川东,期联络诸镇,勉力支撑。幸赖陛下威福,夔东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等将,虽出身草莽,然忠义之心未泯,皆以抗清复明为念,此实陛下德化所及,祖宗灵佑所致。 近日,诸将于战乱中救护一青年士子,姓陆名安。 其人年虽少,然器宇不凡,谈吐间于天下大势、军政得失颇有卓见,尤详甲申以来国事沧桑、成败利钝,所言多中肯綮,非深悉庙堂枢机者不能道。观其言行,虽坚称己身乃庶民,然臣细察之,疑其或为宗室疏裔,乱中流离,为前朝忠贞旧臣所庇护教诲,故能知此。 该子颇具胆略,献议夔东诸部合力规取重庆,谓若能克复,则川东形势可活,长江上游可通,于朝廷西线屏藩大有裨益。其论粮饷、人心、战略联动诸端,俱有可采之处。 臣之愚见,当今之势,贼氛炽而王师寡,川湖之地尤需凝聚人心。无论此子是否果真乃天潢,其既得夔东部分将心,且有志抗清,才略可用。若陛下能示以殊恩,不妨假以名器,赐以虚职散爵,令其留于夔东,助臣安抚诸将,协理军务。 彼若欣然受职,则足证其愿奉陛下正朔,甘为臣子,可消弭潜在纷争于无形,且能借其名望整合地方抗清之力。若其推拒不受,则其心难测,臣等亦知所以处置矣。 如此,则朝廷不费粮饷而可收拢一股人心,夔东得鼓舞而或可思进取,是否妥当,伏乞陛下圣裁。此事务需机密,万不可使贵阳西营处先知,以免别生枝节。 永历五年十月二十,督师川东诸军、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臣文安之谨奏。” 写罢最后一个字,文安之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推开窗户,遥见入目夜凉如水,星斗黯淡。 第43章 天局 次日,文安之书房。 与前两日不同,今日陆安刚一落座,目光便被桌上各种摊开的卷宗吸引。 文安之没有寒暄,枯瘦手指直接点向一幅勾勒着山川水系的重庆简图,开门见山道:“陆小友,昨日所议取渝之事非易与,老夫已将手头能搜集的讯息略作整理,今日便与你逐一剖析这重庆攻防。” 陆安立刻恭敬正坐,施礼道:“学生恭听。” 文安之娓娓道来:“吴三桂、李国翰等贼,去岁虽破重庆,然因粮秣不继,已率主力北返汉中就食,眼下城中留守清军,水陆合计,约八千之数。” 陆安微微点头,这个兵力,若据重庆坚城而守,的确是块难啃的骨头。 “然此非最棘手处,”文安之指尖北移,“重庆西北面的川北保宁(今阆中)。清贼的四川巡抚李国英便坐镇于此,麾下有披甲战兵逾万,多为久战之师。重庆一旦被围攻甚急,李国英必倾力来救,届时,攻渝之军恐将腹背受敌。”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重庆图形上:“更可叹,重庆此城地形实乃天造地设之险塞。长江、嘉陵江在此交汇,三面环水,波涛为堑。城墙依山脊而建,陡峭如削,昔人称其‘象天法地’,绝非虚言。 全城有城门十七,九开八闭,但陆路通道实则仅有西面‘通远门’一门而已!这意味着,攻方大军难以展开,极易堵塞于城下,变成守军活靶子。而守军凭借水师掌控江面,补给、调援皆比我方便利十倍。” 陆安凝神细听,脑中快速将现代重庆的地理概念与此时文安之所描述的军事要塞重叠。 此时的重庆主城,大抵就是后世渝中半岛尖端那一小块,所谓江北、南岸、大渡口这些尚是零星城寨和田地,真正的核心便是这座夹在两江之间、傲立山崖上的石头堡垒,也是真正的“半岛孤城”。 文安之继续详解,话语间似乎昨夜已经查阅许多卷宗:“再者,我军若来,无论走长江水路溯流而上,还是翻越巫山、大巴山余脉陆路而来,皆是道险粮艰,大军行动迟缓,攻城重械更是难以运输。 一旦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师老兵疲,粮道再被其水师骚扰……后果不堪设想。” 陆安的面色随着文安之的叙述愈发沉重。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往一个精心设计的堡垒铁墙上撞。 陆安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文安之:“督师,那依您之见,此城如何可破?” 文安之捋须,眼中并无戏谑,只有凝重:“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欲强攻此城,非有数万精锐、持久粮饷不可。 然夔东诸镇,兵力虽号称十余万,实则分属各家,能抽调用于一隅攻坚者有限,粮饷更是捉襟见肘。 围困也因江水通途,我可困其陆,焉能困其水?且我夔东之粮草,据我所知亦是不多,恐先于城中守军告罄。”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文安之缓缓吐出几字:“然天地之间,凡有坚城,必有其隙。强攻外壁既难,或可……谋之于内。” “从内部策反?”陆安精神一振。 “不错!”文安之颔首,从一堆文牍中抽出一页,“重庆城中,亦非铁板一块。虏廷新得此地,任用我大明降将,猜忌难免,利益纠葛亦存,譬如有一人,或可为我等筹谋之引。” “何人?” “重夔总兵程廷俊!” 文安之缓缓道出这个名字,“据我所知,此人原是我大明参将,永历三年,迫于形势降清。虏廷授其重夔总兵衔,看似重用,实则明升暗抑,兵权有限,处处受北来满蒙将领及李国英亲信排挤。 我早前听说此人常怀怏怏,心念我大明旧恩未绝,此,便是一道可寻缝隙。” 陆安眼中亮光闪动,如此设法策反程廷俊,以为内应,似乎是唯一破城之法。 文安之旋即又泼下冷水,“然空口白话,岂能令一介总兵甘冒风险?需有足以让其心动且安心的条件,更需有让其看到‘事有可为’的实力与谋划。 这便又绕回原点,还需有夔东大军陈兵城外,形成足够压力,同时辅以周密联络、内外交困,方可成事。归根结底,仍离不开我等兵势。” 话题仿佛又绕回了起点,但这一次,陆安心中已是清晰了许多。 以外部兵势为砝码,以内部策应为突破口。 两人就着这个思路,深入细节,推演各种可能,这一谈,便是数个时辰。 一个以“内应外合”为核心、初步成型的收复重庆计划雏形在两人反复推敲中,渐渐勾勒出轮廓。 然而,计划的骨架有了,那至关重要的“外部兵势”从何而来? 陆安放下手中用来勾画地形的炭条,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坚定:“文督师,计划再好,终须力行,这兵……思来想去终归要向夔东诸将去借。” 文安之沉默,他知道自己那道为陆安请官的密奏,此刻恐怕都还未出川,永历朝廷的反馈更是遥遥无期,且吉凶难料。 眼前这个年轻宗室,虽有谋略见识,且胆识过人,但终究是无名无分,白身一个,如何能调动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 他心思电转,权衡着利弊得失。若永历帝猜忌心重,执意要消除这个潜在的“皇子”威胁,下旨擒杀陆安,认其定王的夔东诸将肯定离心离德。 反之,若此子激励闯营,或能在川东打开局面,这对岌岌可危的大明而言,未尝不是一条险中求活的歧路。 想到这里,文安之眼神一定,做出了决定。 他挺直了本就清癯的脊背,声音带着督师的威仪,却又透着一丝破例的决断: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权,老夫既督师川湖,有临机专断之责,陆安听令!” 陆安一怔,随即肃然起身。 文安之目光灼灼:“今川省沦陷,胡尘肆虐,恢复之业,亟需才俊。老夫察你忠勇可嘉,熟稔川事,特以川湖督师之权,委你为四川招讨使! 专司联络夔东忠义,筹谋恢复重庆乃至四川事宜,许你组建招讨使衙署,可募选忠勇,编练一军,有权协调夔东诸部,共商讨虏大计;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朝廷,与老夫之望!” 陆安心中明了,这“招讨使”虽非常设高官,更无朝廷正式敕命,但在眼下,却是文安之能给他的最合适、也最具操作性的身份。 有了这个头衔,他便不再是完全的白丁,与诸将打交道时便有了官面身份。 陆安撩衣施礼:“末将领命!必竭尽所能联络诸镇,以图重庆,不负督师信托!” 文安之虚扶一下,语气转为急促:“时间紧迫,不容空耗。你既领职,当速行之。夔东诸镇,以刚北上合流的李来亨部忠贞营兵力最为雄厚。你可持老夫书信,先行前往拜会,陈说利害,试探其意。” 说罢,他即唤书童取来纸笔,当场修书,这证明除给李来亨外,也是要给刘体纯、袁宗第等主要将领看的。 信中加盖文安之总督印,便是简单证明言明已委任陆安为四川招讨使,专司联络恢复事宜,请诸将予以接洽云云。 信写得很客气,但也仅止于“接洽”,最后能否说动夔东一众公侯军阀,全看陆安自己。 墨迹干透,文安之将信交给陆安。 陆安看看窗外天色,今日还在下午,尚可行船,他此时也是求成之心急,便道:“督师,清军势大,重兵环伺,既如此,学生想即刻收拾,赶赴归州。” 文安之没有阻拦,只是深深地注视着这个试图以微弱之力搅动大局的年轻宗室。 文安之六十岁了,他这辈子已见过太多宗室,从崇祯诸子再到南明各王,有的懦弱,有的空想,有的沦为权臣傀儡。 唐王朱聿键算是锐意进取,却困于郑氏;鲁王朱以海志在恢复,却囿于党争,兼其才能心智不足。 他们大多失败了,败于时运,更败于自身的局限与环境倾轧。 眼前这个坚称自己不是宗室的陆安,虽然比当年唐王才能勇智还要更盛几分,但如今大明却也比不得唐王时的大明。 陆安的成功几率,很低。 但他心底最深处,却又燃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既不愿看到陆安成为军阀傀儡,又真切地盼望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宗室,能在这满目颓丧的天地间,点燃一簇不一样的火焰。 哪怕只是刹那的光亮,也能给这压抑长夜一丝慰藉。 陆安接过他的信郑重收好,向文安之躬身行礼,准备告辞。 陆安转身欲走之际,文安之忽然开口,仿佛是他最后的忠告:“临行之际,我还有一言赠予你。” 见年轻人恭然受教聆听,老人随之缓缓道:“你记住,不管你乃何方宗室,纵览我大明败局,非尽败于虏强,实多溃于内空。唐王何以败?无嫡系之兵也!你既欲力挽狂澜,手中必须握有真正听命于‘恢复大业’的嫡系力量。 切不可长久仰人鼻息,将身家性命、复国大计,尽数托付于任何一方军阀,此乃前车之鉴,血泪之训!” 陆安神情复杂,文安之依旧认为他就算不是定王,也定是一个旁系宗室。而且对方昨日那番话,也是希望自己能假冒定王身份竖起大旗,以此凝聚人心。 故而昨日,陆安思考了整夜,也自觉这是唯一破局之法,心中更是决定好了,从今以后自己干脆将错就错,默认自己的定王身份。 至于最后,他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便看自己的造化了。 所以此时此刻,陆安面对眼前这年过花甲的老人灼灼目光,终于郑重点头说:“督师教诲,晚辈铭记,晚辈今后便将以定王身份行事!” 见对方与自己最终达成一致,文安之随即道:“可此话说的容易,实则却是九死一生。毕竟天下疆土,清虏已据十之其八,大明仅剩这西南残山剩水,朝不保夕,君父蒙尘,臣子苟活,多少士绅无奈剃发易服,多少人心已渐趋麻木!” 他抬头看向对面这个年轻人,目光如炬:“所以,你一旦默认,作为朱家血脉,便必然再度踏入这困兽之斗的天局!” “往后这滔天巨浪,哪怕你区区一叶扁舟,也将避无可避,只得闯入其中!小子,这路,你……可思量好了?” 闻言,陆安身形定住,随即默然道:“我已经想好了,既然来到此地,我绝不愿苟且偷生,坐视这大好河山寸寸沦丧,我愿放手一搏,只求复我汉家江山,存我华夏衣冠!” 阳光恰好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暗金。 文安之宽慰地笑了,他抚须感叹:“可叹,老夫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这般踌躇满志的宗室了,可为何,直到此时你才愿现身,又为何突然如此心向光复?” 闻言陆安神情顿时低垂:“因为我欠了债。” 文安之愕然:“什么债?” “无名山上、酉水河边的上百条人命。” 文安之再度郑重注视眼前人,目光复杂。陆安下颌线绷紧,神情落寞却又坚决。 “我答应过他们,这是我,欠他们的……” 第44章 瘦猴 巴东码头,薄暮时分。 江风愈紧,扯起码头旗帜猎猎作响。 陆安告别文安之,随后便通知了冉平和胡飞熊要去归州,两人立刻安排百人卫队将所有行装搬上船。 一片忙活之中,陆安便见刘体纯带着几名亲兵匆匆赶来。 “陆公子,”刘体纯快步上前,客气拱手问道,“天色将晚,公子何故匆匆离去?可是文督师处有所吩咐?” 陆安客气还礼,随后直言不讳道:“刘将军,非是督师催促,乃是清军步步紧逼,我等危如累卵,在下自觉时间紧迫,决意着手推动收复重庆之事。此行,正是要前往归州,拜会三原侯(李来亨)。” “收复重庆?!” 刘体纯闻言一怔,眼中瞬间闪过惊讶,他虽知文安之已“确认”陆安身份,却没想到这位“皇子”行动如此迅疾,初次出手目标便直指川东最硬的一府之地。 他略一沉吟,当即道:“此乃大事!殿下……哦,陆公子既有此宏图,末将焉能落后?公子先行一步,末将此间略作安排,便将尽快赶往归州与公子及来亨会合,共商大计!” 陆安也不客套,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劳将军,我便在归州恭候。”说罢,他拱手作别,转身登船。 刘体纯站在码头上,目送那艘中等大小的哨船解缆离岸。 船夫一声悠长的号子响起,船身缓缓驶入江心,顺流而下,很快便消失在苍茫暮色与起伏的波涛之中。 …… 江行途中。 一灯如豆,映照着陆安侧脸。 船只随着江水轻轻摇晃,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江面与隐约岸影。 收复重庆的计划雏形已在陆安脑中,但其关键和破局之处还是在于“内应外合”。 文安之点出的程廷俊是一条可能的缝隙,但如何才能将手伸进重庆城内,接触到这条缝隙,并将其撬开? 夔东与重庆虽同属川东,但此时重庆也属于清军前线,清军封锁、关卡林立,双方处于交战状态,寻常人根本无法往来。 即便派人潜入,又如何才能取信于程廷俊?如何传递消息而不被察觉? 正蹙眉间,舱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接着是胡飞熊压低的声音:“公子,属下胡飞熊求见。” “进来。” 胡飞熊掀帘而入,身上裹着江风的寒气。 他见陆安独坐灯下,眉宇间似有忧色,便抱拳道:“今日上船前听说陆公子要收复重庆之事,公子可是在为如何收复重庆之事烦心?” 陆安抬眼看他:“正是,胡将军有何见解?” “属下斗胆,敢问公子意图恢复重庆?” 对这个胡飞熊,对方已经证明了他的忠诚,陆安也没什么隐瞒,当即便简答说道:“内外合击。” 胡飞熊沉吟片刻便道:“如要内外夹击,属下便想起一人。” “何人?” “便是公子所救下的那酉河百余人之中的一人,是个瘦猴,他原是荆州一青楼里看场子做暗活的,专替掌柜处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腿脚伶俐,嘴皮子也滑溜。 我曾听他提起过,早年间在荆州时曾接待过重庆的船帮老大,此人……或许可用。” 陆安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青楼暗桩出身,意味着不至于死板,懂人情世故,还认识重庆船帮的人,正是合适人选。 “如此甚好,速将他唤来。”陆安立刻道。 “是!”胡飞熊转身出舱,不多时,便带进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 这男人约莫二十五上下,面皮微黄,穿着不合身的旧号衣,进舱便扑通跪下:“小人刘效松,叩见陆公子!” 陆安立刻起身亲手将他扶起,温言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他打量刘效松,见对方虽在自己面前显得恭敬,甚至有些惶恐,但眼神并不呆滞,算是机警。 他让刘效松在对面小板凳上坐了,陆安也不绕弯子,将欲派人潜入重庆、设法联络内应之意图,简略而清晰地道出。并点明此事之危险,如何九死一生,一旦暴露绝无幸理。 刘效松静静听着,脸上最初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平静下来,眼中爆出异样的光彩。 待陆安说完,他几乎没有犹豫,再次离座跪倒,声音不高却异常亢奋:“公子!小人的命是公子从保靖土司刀下捡回来的! 若不是公子,小人早便成了乱葬岗的孤魂野鬼,莫说只是潜入重庆策反,便是刀山火海,只需公子吩咐一声,小人也绝无二话!!” 陆安能感受到对方那孤注一掷的投效之心,他心中感动,再次扶起刘效松,郑重道:“好!刘效松,此事便托付于你,你马上开始准备,需要什么助力,尽管向胡将军或我提出。 人选上,你可自行挑选两名信得过,且机警可靠的兄弟同行,如此彼此有个照应。具体联络对象与方式,待我与诸位将军商议后,会有更详细的指令给你。” “小人明白!定不负公子重托!”刘效松激动磕头。 …… 数日后,归州,香溪口长江码头。 陆安的船还未完全靠岸,便已望见码头上旌旗招展,数百士兵肃立。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披着厚重棉甲,正是李来亨。 与上次陆安带着残兵败将抵达时的审慎接待不同,此番李来亨已是早早得了刘体纯的急信,知晓了巴东发生的种种事。 更是知晓东阁大学士文安之,已正式确认了陆安乃是妥妥的崇祯二皇子! 故而船刚泊稳,跳板搭上,李来亨不敢等陆安下船,便已是抢步上前,在跳板前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李来亨,恭迎陆公子!” 身后数百将士亦齐刷刷躬身行礼,顿时行礼一片。 这番隆重礼遇,让陆安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默认了。 他快步下船,亲手将李来亨扶起,态度亦是亲切:“三原侯贵为侯爵,我却仅仅一招讨使,万万莫要折杀我了,快快请起。” 李来亨起身,脸上带着热情笑容,与上次陆安到达时态度已判若两人。 他侧身引路:“陆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陆公子一路辛苦,且先入营歇息,末将已备下薄酒,为陆公子接风。” 言语间,这恭敬之外,更透着一股子亲近。 第45章 山垒 刘体纯给李来亨的信中,不仅转述了文安之的盖棺定论的确定,更添油加醋地分析了“陆公子”坚称平民、不愿公开身份的“深意”。 李来亨已是知道陆安这是要忍辱负重,不欲在抗清危机关头再起“正统”之争,以免内耗分裂,误了复国大业,此乃真正以社稷为重的帝王胸怀。 更让李来亨备受感染的是,如今陆安实为崇祯二皇子,只需尽心辅佐,待他日扫清胡尘,乾坤再造,二殿下龙飞九五之时,他们这些追随于危难之间的老营兄弟,岂不是都乃从龙功臣? 这种想法极具吸引力,像是一片迷惘中独盏明灯,深深照进了李来亨的心坎里。 他们这些大顺军余部,在南明体系内地位始终尴尬。 因此,李来亨此刻再看陆安,已不仅是可能的“皇子”,更是关乎他们这个集团未来前途的唯一“出路”。 接风宴后,李来亨便热情邀请陆安参观他到这夔东后那倾力打造的根本之地,兴山县的茅麓山基地。 陆安欣然应允。 从归州码头前往茅麓山,先要乘船沿香溪河溯流而上一段路,再弃舟登岸,走蜿蜒险峻的山道。 李来亨特意为陆安备了健马,但许多路段仍需下马步行,他们一路颠簸,山势渐次陡峭,林木幽深。 途中,陆安主动提及胡飞熊及那百余原属忠贞营、跟随他的溃兵。 陆安表示:“此前蒙侯爷信任,将胡将军及百余勇士暂借于我,护我安全联络文督师。如今安已从督师处领了差事回来,这些忠勇之士,理当归还侯爷麾下。” 骑马走在旁边的李来亨闻言,哈哈一笑,扭头转向跟在陆安侧后方的胡飞熊,朗声问道:“胡飞熊,陆公子要还尔等回来,你们自个儿怎么说?是想回我忠贞营,还是另有打算啊?”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胡飞熊,带着某种暗示。 胡飞熊得了李来亨事先叮嘱,此刻毫不迟疑,在马上便抱拳洪亮道:“禀侯爷,禀陆公子!末将和手下这帮兄弟的命,是陆公子从保靖救出来的! 若非陆公子,我等早已尸骨无存,兄弟们都想的是,今后这条命便交给了陆公子,恳请侯爷、陆公子开恩,允准我等继续追随陆公子左右,牵马坠镫,万死不辞!” 他话音落下,周围那些一同返回的溃兵也纷纷在马上或徒步行礼,七嘴八舌却意思一致,皆是恳求留下。 李来亨作势沉吟,随即对陆安笑道:“陆公子,您看,这可不是我不收,是这帮杀才自己认主了,他们既然心向陆公子,强令回来,反倒是离心了。 依末将看,陆公子新受四川招讨使之职,正是用人之际,身边也需得力亲兵护卫。不如便让他们跟着陆公子,编为亲兵队,一应粮饷甲械,暂时皆由我李来亨支应,如何?” 陆安看着眼前情状,心知这是李来亨进一步示好与自己捆绑的策略,但也确实解了自己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若是对方真把人调走,他反而难办。 于是他借坡下驴不再推辞,对胡飞熊等人正色道:“既蒙诸位勇士不弃,陆安愧领了,自此以后,你我祸福与共!” “愿为陆公子效死!”胡飞熊等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经过一日多的跋涉,队伍终于抵达兴山县西部的七连坪、茅麓山区域。 陆安瞧见周围群峰耸峙,峡谷幽深,香溪的支流在谷底潺潺流淌。 山间台地开阔处,已开垦出层层梯田,虽已深秋,仍能看到些晚熟作物的痕迹,以及大量正在整备的冬闲土地。 山坡上,依山势正搭建着蔓延起伏的营房、仓库、工坊,以木栅、石墙相连,更是错落有致。 更险要的山口、隘处,则设有哨卡、碉楼,滚木礌石齐备。山民、军眷往来其间,虽衣衫简朴,面有菜色,但神情却非外界流民那般麻木绝望,反而有种乱世中难得的秩序与忙碌。 李来亨颇为自豪地指点介绍:“陆公子请看,这便是末将选定的根本之地,茅麓山。” 陆安瞧见后点头,但紧接着还是疑惑问道:“三原侯已是夺下了兴山县和归州,为何不据守兴山县城或归州等城?” 李来亨摇头无奈笑道:“非不欲也,实不能也,亦不必也!” 他将自己战略考量娓娓道来:“我忠贞营源于闯王旧部,长处是山地游击、灵活机动,短处是缺乏重械,不擅长期固守城池。 今岁保靖新败,精锐折损,如今虽有三万之众,但真正能野战争锋的战兵,不过万余。 若分兵守城,兵力摊薄,反而容易被清军以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他指向四周险峻山峦,一时感概:“而这茅麓山,天生就是一座大堡垒!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大型军械难至,清军骑兵更是施展不开。我军据守于此,可凭险以少量兵力阻击数倍之敌。 陆公子你再看那七连坪、百羊寨谷地,土地平阔,水源充足,末将已垦出梯田千亩,明年全力耕种,所产粮食足以供养核心将士。 山中木材、石料取之不尽,可自建营寨、修补器械。更妙的是,从此地向北,有山道可通巫大宁贺珍处,能换得大宁盐场的食盐,盐铁之需不致断绝。” 他语气转为深沉:“再者,此地远离清军重镇,正是收容流亡、积蓄力量的好地方。清虏推行剃发易服,湖广许多百姓不堪受辱,逃入深山。 末将在此轻徭薄赋,分田屯垦,恍如世外桃源,来投者络绎不绝。如今这茅麓山周遭,已有我忠贞营将士及眷属近五万,收留的流民、原住民亦有数万。 民心依附,方是长久坚守之本,那兴山县城和归州,看似城池坚固,实则无险可恃,粮道易断,若被围困,便是死地。两相比较,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陆安边听边看,心中震撼。 眼前的景象与李来亨的解说,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茅麓山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悲壮形象逐渐重合。 第46章 闯营 他记得多年以后,当李定国、朱成功(郑成功)等海内群豪一一陨落,神州陆沉,四海之内只剩下这夔东最后一弹丸之地。 而这李来亨和茅麓山便是当时最后残存的一股抗清势力,在李来亨自焚后,也就正式宣告清军彻底统一了天下。 李来亨这不是简单的占山为王,而是一个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综合考虑了军事防御、经济自给、兵源民心、战略机动,才无奈决定的山垒根据地。 李来亨,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参观完毕,两人回到茅麓山主寨的议事厅内。 炭火燃起,两人对坐,亲兵奉上粗茶。 陆安也不再迂回,而是直接切入正题:“三原侯,我此次前来,实有一事相求,亦是我受文督师委任为招讨使后,欲推动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集合夔东之力,收复重庆!” 李来亨神色一肃,专注倾听。 陆安将取重庆的战略意义再次阐述:“重庆乃两江总汇,川东门户,若能拿下,则夔东根据地与重庆连成一气,西可图川内天府之国,东可屏障湖广,深入江南,更可借此打通与云贵朝廷联系,意义重大。” 李来亨点头,面上却露出难色:“陆公子谋划,高瞻远瞩,末将岂有不知?只是……” 他随后长叹口气,“非是末将推诿怯战,实在是我忠贞营现状,陆公子方才也亲眼见了。 保靖新败,大军元气未复,全军在此茅麓山草创,开荒屯田,安置将士家小、流亡百姓,千头万绪,每日所耗粮米便是天文数字。 兵器甲胄更是缺乏,许多新补士卒还持着竹枪木棒,此时若要兴兵远征,攻打重庆那等坚城……我等怕是力有未逮啊。” 瞧见陆安面露失望之色,李来亨生怕陆安误会,又急忙诚恳补充道:“陆公子,末将绝非不愿为陆公子效力,实在是这摊子家底经不起大的折损了,如今这茅麓山,看着有些气象,实则脆弱如累卵。 三万战兵连同近两万眷属要养活,还有来投的百姓需安置垦荒,每张嘴都要吃饭,每寸土都需开荒屯耕,若此时抽调主力远征,一旦有失,则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局面,恐顷刻崩解。” 陆安闻言默然,李来亨说的其实都是实情,他一路看来,深知其维持这么一个摊子实属不易,这也绝非推托之词,而是残酷的现实。 李来亨见陆安沉默,心中难免也有些忐忑。 他已知晓对方“皇子”身份,更将其视为他们闯大顺残部未来希望,实在不愿再第一次正式合作便给对方留下畏难不前的印象,坏了以后的“君臣”情分。 于是李来亨脑筋急转,他思来想去,先试探着问:“陆公子,攻坚重庆非同小可,不知陆公子心中,可有具体破城之策?若有奇谋,或许……能减少攻坚损耗,增加胜算?” 陆安便将与文安之商议的“内应外合”之策简要说了一遍,提及可能能够策反的重夔总兵程廷俊,但也坦言联络内应、协调起事极为困难,且变数极大。 李来亨听完,心中评估,觉得此法虽有一定想象力,但成功率确实不高,且依然需要城外部署相当大的兵力予以配合和施压。 他不好直接打击二殿下的复国积极性,思忖片刻,还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陆公子,此事关系重大,非我忠贞营一家可决。 皖国公(刘体纯)已知此事,想必正在赶来,此外,袁宗第将军驻兵巴东、巫山之间,郝摇旗也在房县、竹山一带,皆是我闯营老兄弟,可信可靠,且距离不算太远。 不如这样,末将立刻派人快马传信,请皖国公(刘体纯)、靖国公(袁宗第)、益国公(郝摇旗)齐聚归州,我们几家人坐下来,共同商议收复重庆大计,人多智广,或许能想出更稳妥可行的法子,陆公子以为如何?” 此言说出,实际上李来亨心中却是另有算计。 上述几人无独有偶,皆是他闯营出身的夔东将领。 他和刘体纯等人既然已决心将这位“皇子”的前途与他们这群老闯营人绑定,那么如此重大的行动,自然应该由他们这个核心圈子先统一意见,如此才能确保二皇子不旁落别家。 陆安觉得此法甚好,他本就需要说服和整合夔东力量,能与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郝摇旗这几支实力最强、渊源最深的闯营余部先行达成共识,无疑是极好的开端。 “如此就依三原侯所言。”陆安当即点头应允。 李来亨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那今日陆公子且在山上歇息一晚,领略下山中夜景。明日一早,我等便动身返回归州,末将这就去安排信使,请几位国公速去归州会商!” 议定之后,李来亨匆匆离去布置。 …… 数日后,归州府衙,议事堂内。 陆安与李来亨对坐,正就着粗糙地图探讨重庆周边山川形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听见亲兵高声禀报:“皖国公刘将军、靖国公袁将军、益国公郝将军到——” 话音未落,刘体纯已率先大步踏入,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他进来便先寻见陆安,顿时眉开眼笑朗声道:“陆公子,某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时辰!” 在他身后,跟着目光漂移的袁宗第,以及另一位身材格外魁梧、满脸络腮胡、眼如铜铃的壮汉,正是郝摇旗。 三人进得堂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陆安身上,虽早已从刘体纯处得知详情,此刻亲眼见到这位被文安之确认的“皇子”,神色间更是恭敬。 他们齐齐抱拳行礼:“见过陆公子!” 陆安起身还礼,态度谦和:“诸位将军一路辛苦,快快请坐。” 陆安的目光在郝摇旗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位在原本历史轨迹中,从闯营悍将转而成为南明湖广总督何腾蛟麾下重要将领,又经历了湖广诸多波折起伏,最终也落难来到夔东的汉子,身上有种不同于李、刘、袁等人的复杂气质。 那是既带着草莽豪气,又似沉淀了更多与南明官僚体系打交道的世故与沧桑。 袁宗第性子较直,落座后便笑道:“陆公子既已看过皖国公的巴东,又上了三原侯的茅麓山,可不能厚此薄彼!下一站,定要到我大昌瞧瞧!” 郝摇旗虽第一次与陆安见面,但此时闻言也不愿意被抛下,当即接话嚷道:“陆公子若要看咱们闯营老兄弟的地盘,下一个也该是我房县! 我老郝虽然刚到夔东落脚不久,但也是扎扎实实占下了房山一带,正需要陆公子前去帮我好生指点指点!” 刘体纯和李来亨闻言,都笑着摇头。 刘体纯打趣道:“郝摇旗,你那房县在夔东最北边,山高路远,陆公子舟车劳顿,还是先去我大昌顺路些。” “顺什么路!”郝摇旗眼睛一瞪,“我可以用骑兵接,再带上马车,沿途又安全又稳!只要陆公子愿意,我老郝亲便自带骑兵队来迎!” 第47章 匮粮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是在针锋相对地起哄,实则各自目光都在空中飞快交流,彼此间都是心照不宣。 其实早在进屋前,他们四人已私下通了气。 这南明朝廷乃至天下绝大部分士绅对“流寇”出身的他们,始终抱有根深蒂固的歧视与防备。 从何腾蛟、瞿式耜等人当年的排挤,再到如今永历朝廷被孙可望把持后,他们更显边缘化的处境,都让这些闯营出身的军头深感抱团取暖的必要。 如今,一个被文安之“认证”,又极具正统地位的“皇子”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无疑是奇货可居。 屋内四位前顺军的共识都很明确,那就是必须将陆安留在他们这伙前顺军的核心圈子里,并牢牢握在手中。 即便他们暂时不去争“正统”,但手里有了这张牌,未来无论是对内凝聚人心,还是对外争取地位,都将拥有“大义”的名头,以及无可比拟的主动权。 因此,这番看似争抢的戏码,实则是在向陆安试探其倾向。 他们想的是不管陆安最后选他们中的谁,谁就负责将二殿下好好保护起来、好生供养着。 其他人再各自都出些物资,将这二皇子当成他们顺军残部一个压箱底的大义旗帜。 因此在一番吵闹过后,李来亨将陆安欲收复重庆的计划向刘、袁、郝三人详细说明,陆安也出示了文安之给予的招讨使凭证与信件。 听闻这位“皇子”得到永历朝廷的名分,便要谋取重庆。 这等难如登天之事,让刘体纯、袁宗第、郝摇旗三人皆是面面相觑,一时陷入沉默。 半晌,刘体纯清了清嗓子,作为在场资历较深者,也是整个夔东十三家的盟主,他率先开口,语气委婉却态度明确: “殿下胸怀大志,末将等钦佩不已,然……公子安危贵如泰山,实不宜亲冒矢石,置身于攻城拔寨之险地。 依末将愚见,殿下不如于我们之中择一安稳之处安居,也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至于重庆……此城之坚,天下闻名,急切难图,还需从长计议,待我等粮秣丰足、兵甲齐备,再徐徐图之也未晚……” 陆安笑道:“刘将军,还是且叫我陆公子吧。” 然而,李、刘、袁、郝四人只是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嘴上连连称是:“是是是,陆公子说的是。” 但那态度,分明是“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我们心里自己有数就行”。 陆安想起文安之的告诫,也知再纠缠身份无益,便不再反驳,转而将话题拉回战略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四位,打算好好说下收复重庆的好处,他道:“诸位将军,攻克重庆非为虚名,实为活路! 试想若能拿下重庆,则夔东群山与川东重镇连为一体,西可觊觎天府之国平原粮仓,东可屏障湖广,更可长驱直入进入湖广、顺江下江南,还可与西南朝廷遥相呼应,此乃拓展我夔东战略纵深、跳出重山困局的绝佳契机!” 他顿了顿,见几人似乎神色微动,继续加码:“重庆不仅是枢纽,其周边亦有许多良田可屯垦,工坊造械、冶铁、造船、火药,皆有其基。 若能整合这些资源,我等便不再仅靠缴获,而是可自行打造精良兵甲,甚至组建真正的水师与火器营! 届时,进可沿江攻伐,退可凭险固守,方有与清虏长期周旋乃至反攻的资本!更何况此等复城胜利,不仅将极大鼓舞天下抗清人心,更能让我夔东诸部,真正拥有一府核心之地,而非零散山头州县,于内可凝聚各部,于外可彰显著声威!” 这番话描绘的蓝图确实诱人,尤其是“自行造械”、“组建水师火器营”、“拥有一府核心之地”这些点,直击夔东诸部当前装备落后、缺乏攻坚能力和根据地分散的痛点。 李来亨、刘体纯等人眼中都闪过思索与向往之色,屋内一时无人说话,只余炭火轻爆。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却骨感。 袁宗第叹了口气,打破沉默:“陆公子所言,句句在理,重庆之利,我等岂能不知?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陆安皱眉问:“如何说?” 刘体纯眉头紧锁,诉说起现实困境:“眼下已近冬月,夔东这地方山多地少,且良田少,本就产粮有限。这些年又邪门,阴雨连绵,稻子倒伏烂在地里的不知多少,秋收怕是要减三成。 今年冬天也来得早,地都冻硬了,冬麦种不下去,明年春上的口粮都悬乎。 不瞒公子,我那边军中口粮早已减半,士卒与百姓混着野菜度日者不在少数。李来亨这边新到茅麓山,开荒安置,耗费更大,恐怕更艰难。 此时若再要大军远征,人吃马嚼,粮草从何而来?只怕重庆城还没看见,咱们自己大军便先饿垮了。” 袁宗第也忍不住骂咧咧地补充:“可不是!忠州、万县、梁山那边,谭文、谭诣、谭弘三兄弟倒是占着沿江好地,屯田收成也比咱们强些,手里应当多少有点余粮。 可这帮家伙,名义上同属夔东,实际上各怀鬼胎,找他们借粮门都没有!恨不得看咱们饿死才好!” 陆安听得心头沉重。 他一路行来,亲眼见过夔东的贫瘠与军民菜色,知道袁、刘所言非虚,屋内四人其实都在经历不同程度的粮食匮乏。 粮食,是横在雄心与现实之间最实际的一道坎。 陆安沉吟片刻,只能无奈提出一个他仍在构思中的下下之策,也是折中方案:“若……我们并非立刻大举强攻,而是先做出佯攻重庆的姿态,集结部分兵力于各自码头,在长江形成一线,放出风声,水师游弋施压,陆路遥作声势。 如此,既不需耗费大量粮秣进行真正的围城攻坚战,又能对外展示我夔东进取之心,给予重庆部分压迫感?” 第48章 岐侯 四人闻言,互相看了看对方。 李来亨咬牙斟酌道:“若只是佯动,耗费粮草确实少得多,对秋收冬种影响也小,水师在江上巡弋,陆路放出风声,做出将要出征架势,倒也可行。” 刘体纯、袁宗第、郝摇旗也缓缓点头,表示此法勉强可以接受,至少比立刻真刀真枪去撞重庆府现实。 但是,佯攻之后呢? 真正的破城之法何在? 陆安正感头痛,苦思如何将内应计划与佯攻结合,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亲兵急匆匆进来禀报:“侯爷,岐侯贺珍将军到了,已至府门外,吵着要进来!” “贺珍??”李来亨一愣,“他怎么来了!?” 闻言刘体纯、袁宗第、郝摇旗也是面露讶异,神色间都闪过一丝不悦与警惕。 贺珍属于夔东十三家的一支,地盘与袁宗第和刘体纯挨得不远。 但却并非他们闯营系,且历史复杂,与屋内众人颇有宿怨,他突然到来显然出乎四人意料。 但如今他们几方同属夔东联盟,面子上总需过得去。 李来亨正犹豫如何是好间,便听见一阵洪亮粗豪的笑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着精良铁甲、满面虬髯的将领,竟不顾门口亲兵阻拦,直接闯了进来! “哈哈哈!诸公在此商议大事,怎地把贺某忘在门外吹冷风?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贺珍声若洪钟,大步流星踏入堂中,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诸人。 刘体纯和袁宗第当即沉下脸来。 刘体纯立刻呵斥道:“贺珍!我等正在商议要事,你怎可擅闯?忒也无礼!” 闻言贺珍浑不在意,反而笑道:“无礼?让贺某在门外苦等多时,诸位便是知礼了?” 他边说边将目光投向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央的陆安,随后眼中精光一闪,竟快步上前,在陆安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贺珍,叩见殿下!殿下金安!” 这一下,顿时让李来亨等人也脸色微变,也不知道贺珍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这消息。 陆安本在察言观色,此时立刻连声道:“贺将军快请起!如今请莫如此称呼!” 贺珍顺势起身,脸上立刻换上“恍然”表情:“哦!是贺某唐突了!见过陆公子!陆公子勿怪!” 瞧贺珍这模样,显然连殿下化名陆公子都是知晓的。 李来亨心中暗恼,知道定是文安之那边漏了消息。 要不就是刘体纯和袁宗第这两家伙麾下有人走漏了风声出去,让这贺珍闻着味凑了过来。 他不情不愿地简单为陆安介绍了一下贺珍,提了其“岐侯”爵位和其掌握大宁盐场的重要地位。 介绍完毕后,郝摇旗性子最直,当即没好气地问:“贺珍,你不守着你那盐场发财,跑归州来作甚?” 贺珍瞥了郝摇旗一眼,阴阳怪气道:“郝兄这话说的!陆公子大驾光临夔东,诸位兄弟齐聚一堂共商国事,唯独不通知我贺某。 咱还是一个联盟不是?你们这是还把我当外人,搞小圈子呐?怎么,是觉得我贺珍不配与诸位同心抗清?”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几人方才私下商议、欲将陆安“保护”在他们小圈子里的心思。 袁宗第顿时阴阳怪气地冷哼道:“贺侯爷言重了,你守着大宁盐场,日进斗金,再种种屯田,自然是不愁吃穿的富贵闲人。 哪像我们,眼巴巴等着地里那点收成,秋粮歉收,冬麦难种,军民都快揭不开锅了,正愁明日之炊呢!怕是请了贺侯爷来,也拿不出像样的招待,徒惹笑话。” 贺珍原为明朝官军将领,崇祯十四年投降李自成,成为大顺军驻守汉中的主将。 顺治二年在清军阿济格部攻打陕西时又投降清朝,被任命为汉中总兵。 那段时间正好碰见西路大顺军在高一功和李过带领下要南下会合李自成,贺珍等人便在在清军强烈要求下,动武阻击西路大顺军过境。 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李过、高一功等部这才终于冲破了贺珍等的防线,由汉中南下四川太平、东乡、达州等处。 但紧接着在同年十二月,贺珍又举反清义旗反正,彻底走上抗清道路。 贺珍反正之后好景不长,后来清廷派吴三桂大军进剿,吴三桂集中兵力对陕南抗清武装进行大规模会剿,贺珍部面临被各个击破的危险。 贺珍得知刘体纯、袁宗第等人在夔东地区建立了相对稳固的抗清根据地后,便南下来到夔东汇合了,还被永历帝封为岐侯。 此时贺珍被刘体纯讽刺,他也不恼,反而顺着话头,将目光投向陆安,神情转为郑重: “贺某此来,正是听闻陆公子胸怀大志,欲收复重庆,以图川东!此乃惊天动地的壮举,贺某虽不才,亦深感振奋! 陆公子既有此宏图,需要什么,大可一说,只要我贺珍能力所及,绝无推诿!” 贺珍话说到这里,话音一顿,锋芒一收才急转道:“不过我虽占着大宁盐场,微微有些银钱进项,可那也是刚刚落脚,手下几千弟兄、两万多百姓要养活,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钱粮。 不过,陆公子收复重庆更是乃头等大事,贺某便是砸锅卖铁,也定会全力支持!断不会像某些人,只会空口说白话,诉苦喊穷!” 他这话明着表态支持陆安,暗里却将了李来亨等人一军,暗示他们只诉苦不出力,顿时气得顺军四将吹鼻子瞪眼。 陆安此时也完全明白症结所在。 无论是李来亨、刘体纯等闯营旧部,还是贺珍这类前明军反正军阀,在川东这片贫瘠战乱之地,都面临着生存的严峻压力。 他们粮饷匮乏更是共同的难题,任何大规模军事行动,首先触及的就是这根最敏感的神经,大家不是不想打重庆,而是实在打不起,耗不起。 想到此处,他心中无奈,但念头一转。 既然暂时无法解决大军粮草问题,那只能尝试试以小博大,尝试组建一支小而精的关键力量? 第49章 原始股 陆安脸上带笑转向贺珍,语气诚恳道“岐侯高义,实在感佩,眼下大军齐动确有不逮,然陆某思得一法,或可另辟蹊径。 清军虽占重庆,然城内未必铁板一块,或有心怀大明之义士可引为内应,里应外合,或可收奇效。 为此,陆某欲先组建一支精锐,无需太多,但求装备精良,还需尤需善用火器。 岐侯麾下……不知可否借一些精良鸟铳与熟手铳兵?陆某可立下字据,待日后有所成,定当加倍奉还!” 陆安提出借火铳,是经过考量的。 他来自后世,不管再怎么样也深知火器是战争的未来发展方向,至于在近代战争中火器的诸般运用,他虽然不算烂熟于心,但前世也颇有涉猎。 但夔东诸部多以冷兵器为主,火器稀少且质量参差不齐,可靠的火器队伍极为难得。 而贺珍占据盐场,经济相对宽裕,或许有能力可提供一些。 贺珍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略作沉吟,随即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他重重一拍大腿: “好!陆公子既然开口,又是为了收复重庆这等大事,我贺珍岂能吝啬?!火铳我军中确有一些,虽不多,但挑选出两百杆好鸟铳、配上足够弹药和熟练铳手,还是办得到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侧身,将身后一个约莫二十出头、面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小将拉了出来。 “这是犬子贺道宁……”贺珍大声道,脸上却堆满自豪笑容,“犬子最是善使火铳,在我军中素有神射之名!这次,就让他亲自挑选两百精锐铳手,带着最好的鸟铳和足够弹药,跟随陆公子左右! 一来助公子成就大业、护陆公子周全,二来也能让我这小子跟在陆公子身边,好好学学什么才叫谋略担当!” 说罢贺珍也不等陆安点头和砍价,马上回头呵斥道:“还不快快见过陆公子!” 贺道宁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搞得一愣,他哪里是什么“善使火铳的神射”,刚想张嘴分辩,脚背上又挨了父亲重重的一下,疼得他倒抽冷气。 霎那间,他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立刻顺势上前,向陆安抱拳行礼道:“小的贺道宁,见过陆公子!愿为陆公子驱使,只求能在陪伴公子身旁,让小子自身能有所寸进!” 峰回路转! 陆安没料到贺珍如此痛快,不仅答应给二百火铳和火铳手,竟连亲儿子都一并送来了。 虽然不多,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陆安大喜过望后连忙起身,先对贺珍郑重一揖:“岐侯慷慨相助,解我燃眉之急,陆安铭感五内!他日若有所成,绝不忘岐侯今日之情!” 接着,他快步来到贺道宁面前,仔细上下打量。 他见这年轻人面色有些拘谨,虽身材挺拔,眼神清亮,但自带一股儒雅之气,明显不是什么猛将,顶多算是儒将。 但这个关头,陆安也只能违心赞道:“贺小将军器宇轩昂,沉稳有度,观之便知是军中翘楚,将来必是国家栋梁!真乃虎父无犬子,岐侯好福气啊!” 这番夸奖,让原本有些尴尬的贺道宁脸色微红,心中却不由生出一丝受重视的暖意。 贺珍更是捻须大笑,连声道:“陆公子过奖了,这小子与陆公子相比那可是还差得远,还需跟着陆公子多多学习,还请公子替我多多调教!” 狡猾! 可恶的贺珍,狡猾啊狡猾! 瞧见这贺珍这突如其来的一手“献子献铳”,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郝摇旗四人心中暗骂不已。 什么“犬子善使火铳?” 火铳那玩意,装药、压实、点火、瞄准,是个手脚齐全的大头兵练上几天都能上手。 这贺珍分明是瞧见“二皇子”被他们几个顺军的人围着,便急不可耐地要插一脚,于是把自己的儿子塞到这“从龙之功”最前沿,真真的其心可诛! 可贺珍这一“卷”,便把他们四人架在了火上上烤了。 原先打算将陆安当个吉祥物好好“保护”起来的算盘,眼看就要落空。 陆安明显对贺珍这更务实的支持更感兴趣,加上身边又多了贺珍儿子这一“心腹爱将”,他们若不跟进,岂非将这“奇货”拱手让人? 眼见如此,袁宗第性子最急,他第一个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声若洪钟:“贺侯爷高义!不过,打仗光有火铳可不够,近战搏杀方是真章!我老袁这里,火铳不多,还多是老旧的三眼铳,拿出来怕污了陆公子的眼。 但我可出两百刀盾手,皆是敢搏命的悍卒,再予他们配上三刷桐油的藤牌! 而且我儿袁保!更是自幼习武,一柄大刀耍得泼水不进!正好可为陆公子近卫,护持周全!愿追随陆公子,为抗清大业效死力!” 眨眼间又得二百刀盾手,外加一员听起来就孔武有力的“袁二代”,陆安心下雪亮。 这些军头,分明是要在他这里入“原始股”,争相把自家子弟和股份塞进来,既表了忠心,又为未来铺路。 他虽哭笑不得,但眼下自己确实一穷二白,这支“拼凑”的军队,正是他实现计划的第一步。 陆安当即又上演一番“惶恐推脱”,最后“勉为其难”地收下,并向袁宗第郑重道谢。 袁宗第达成目的,得意地瞥了贺珍一眼,两人目光开始在空中交锋,皆是互不相让,仿佛在比较谁的投资更有分量。 眼看贺珍和袁宗第都下了“重注”,身为夔东十三家名义上的盟主,刘体纯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到位:“陆公子矢志恢复,我刘体纯身为夔东十三家盟主,岂能落后? 只是……我那巴东地瘠民贫,我军中火铳本就不多,精良者更少。倾尽库藏,也只能为公子凑出一百杆像样的不炸膛鸟铳,连带熟练铳手一并奉上。”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有次子刘坤,于火器一道还算用心,就让他带着这些火铳手,跟随陆公子左右,既为助战,也让他多长些见识,多学学公子的大局韬略。” 一百火铳手? 相比贺珍的两百之数,刘体纯这“盟主”的手笔,在旁人看来着实有些“小气”了。 贺珍在一旁故作姿态地“啧”了一声,然后一个劲摇头吧唧嘴。 李来亨、袁宗第见状也是皱了眉头,都觉得刘体纯这夔东盟主,在关键时候咋还落了他们顺军的面子。 瞧见四周怪声怪样,一时间刘体纯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其实他这盟主之位,本就是因资历和最早扎根夔东而来。 若真论什么兵力财力,确实不比后来拥兵数万的李来亨,也比不上手握大宁盐场的贺珍。 刘体纯顿时有些窘迫,他目光无意识地来回扫过在场众人。 忽地,他脑子里猛地灵光一闪,在这个霎那间,他突然想起明白了一事。 他顿时佩服起来自己那灵犀一点通,立刻眉头舒展。 刘体纯话锋一转,语气也再度变得热切起来:“陆公子年轻有为,为复明大业奔波劳顿,身边总需细致妥帖之人照料起居。 小女向婉,今年方十七,自幼便以儒家纲常为本,习女德,通家务,知礼仪,性子最是温婉娴静,模样也还过得去……若蒙公子不弃,愿侍奉公子左右……”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刘匹夫!竟然如此老奸巨猾!! 其余四人心中都在破口大骂,他们几个都还在这里真刀真枪地比拼自个兵马钱粮,你倒好,直接迂回一波,想连锅端走? 这事若是成了,你那女儿再为殿下诞下个一儿半女,你这刘家岂不是直接成了最大的“皇亲国戚”? 以后,这一屋子的人,岂不是忙活一辈子,到头来都成了给你刘家皇太子打工? 第50章 争先 谁料陆安听见对方女儿只有十七岁,便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刘将军厚爱,本公子心领! 但如今国难当头,胡尘未靖,安日夜所思,皆在恢复,实无心思虑及儿女私情,更不敢耽误令嫒青春。将军的一百火铳手,陆安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受如此偏爱?此事休要再提,休要再提!” 刘体纯却不肯轻易放弃自家这独门优势,依旧在努力推销:“陆公子何必急着拒绝?小女向婉确实品貌端正,性情又柔顺,最是识大体,定不会扰了公子正事。留在身边,端茶递水,缝补浆洗,也是个暖被贴心人不是?” 陆安瞧着这刘体纯长得倒是浓眉大眼,想必对方女儿也自然丑不到哪里去。 但对方只有十七岁,不管刘体纯如何好说歹说,陆安依旧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从。 李来亨在一旁瞧得心急如焚。 他虽然打了十几年仗了,但刚入闯营时年纪便小,进的也是孩儿营,如今李来亨也不过二十多岁,膝下也仅有一个两岁幼女和一个一岁幼子,此时根本派不上用场。 好在他是最先入股的,在陆安身旁他已经有胡飞熊等人抢占先机。 此时,他眼看刘体纯就要凭女儿“弯道超车”,生怕陆安真就点头同意,于是赶紧开口截住话头:“刘公美意,陆公子既心系国事,暂且搁置也罢。 可这说到助力,我李来亨虽家底不厚,也愿为陆公子添砖加瓦,之前我爱将胡飞熊所率百人既已追随公子,我便将其补足两百之数,依旧归公子直辖。” 瞧见周围目光渐渐聚在自己身上,李来亨当即咬牙道:“另外,光有刀盾火铳还不行,甲胄更是至关重要!我愿从军中抽调精良铁札甲二十副,赠与公子!公子还需要什么趁手兵器,除了鸟铳都可尽管开口,我李来亨自当想办法凑齐!” 二十副精良铁札甲! 李来亨这话顿时让其余几人侧目。 他们这些流动作战多年的队伍,铁甲是绝对珍贵无比的资产,许多军官的铠甲都是历经战阵、修补再三都还在用。 这李来亨一口气拿出二十副,即便不是全部崭新,也绝对是下了血本,恐怕得从不少中层军官身上拔下来“暂时借用”了。 陆安不知这其中深浅,闻言也是大喜过望! 他现在手上只有一副缴获自彭鼎的那副铁札甲,冉平一直收着说要给陆安用,除此之外便是胡飞熊自己套着件半身甲。 如今算下来,他转眼间已有了贺珍的两百火铳手、袁宗第的两百刀盾手、刘体纯的一百火铳手、李来亨补足的两百亲兵(含原先百余人)和二十副铁甲! 这就是整整七百战兵了!虽然来自不同系统,有些乱糟糟的,但总算有了点军队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郝摇旗,忽然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 闻声,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最后的郝摇旗身上,只见那郝摇旗昂首阔步,目光略带“鄙夷”地扫过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三人。 那眼神,似乎是在埋怨他们方才为何都那般“小家子气”,让贺珍这个“外人”在殿下面前抢尽了风头。 郝摇旗回过头,郑重道:“好!好!好!诸位都如此慷慨,我郝摇旗岂能让人专美于前,小瞧了我闯营老弟兄的气魄?!” 他猛地一挥手,高声道:“光有步兵,如何成事?这战场决胜,须臾离不开铁骑驰骋! 吾儿郝应锡,自幼长在马背上长大,更是弓马娴熟,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在我军中号称活吕布! 末将愿出一百精锐骑兵,由吾儿应锡率领,随陆公子鞍前马后,以供驱策!陆公子指东,绝不往西!” “一百骑兵?!” 这下除了其他三人,就连贺珍都微微动容。 李来亨等人更是惊呼出声。 在这个时代,骑兵为离合之兵,是当之无愧的战略兵种,一骑之费,可养八步! 战场上的机动性、冲击力更是绝非步兵可比。 郝摇旗原是大顺军老营精锐,麾下一直保持着相对完整的骑兵部队,虽经连年转战折损,但仍是夔东诸部中唯一保有成建制骑兵的势力。 这一百骑兵,其价值和诚意,算是力压了之前几人所有的“投资”。 郝摇旗瞧着众人惊讶的表情,顿觉扬眉吐气,胸膛挺得更高,环顾四周,颇有睥睨群雄之态。 陆安脸上面色复杂,得了,五位天使投资人和他们的二世祖们都齐了,自己的拼多多军队也终于搭起来了。 不过有了骑兵的加入,让他这支仓促拼凑出来的部队的战术灵活性也大大提升,实在是好。 于是陆安由衷地向郝摇旗深深一揖:“郝将军厚赠,陆安铭感五内!铁骑锐士正是破敌利器,安拜谢了!” 至此,五位“天使投资人”算是各显神通,首轮二世祖也入住各自职位。陆安再度向五人团团作揖,诚挚道谢。 如今,陆安手上便是由三百火铳手、两百刀盾、两百亲兵、一百骑兵,共计八百战兵,并配有二十副铁甲的混合部队,也就这样有了雏形。 既然收了如此“厚礼”,陆安也不再藏着掖着,将构想的夺取重庆计划更详细地说予五人听。 核心仍是“内应外合”,但明确需要他们五家在夔东各地大造声势,做出即将大举西进、将要强攻重庆的姿态,以吸引清军注意力,形成外部军事压力。 听陆安说只是要他们在自家地盘附近用水师游弋虚张声势,而非真的立刻倾巢出动去打硬仗,五人纷纷表示这个容易,定当配合。 第51章 拼凑 谈到最后,五人觉得头都进去了,留个屁股在外边也没意思。 于是干脆“送佛送到西”,主动提出再凑出一批粮草,各家都或多或少出了些粮食,总计凑了约五百石,又配了六百民夫作为辅兵,负责运输。 这些粮草将集中运到袁宗第控制的大昌县存放,若是陆安省着点吃,大概够陆安这八百战兵和六百辅兵消耗一个多月时间。 最后他们约定,在陆安整合好部队后,便前往大昌与袁宗第会合,领取粮草,然后出征伐重庆。 尽管做出了这些支持,但包括屋内最积极的贺珍在内。 其实五人内心深处都不认为陆安能凭着这东拼西凑的八百人,真能攻下重庆那座坚城。 他们更多的想法是,让这位年轻的“皇子”去碰碰壁,待其经历一番挫折,碰了一鼻子灰,也知道打仗不是儿戏,自然就会灰头土脸地回来。 届时,他大概就能安下心来,像永历帝一样,做个被他们好好“保护豢养”起来的宗室。 至于那八百人马,权当是给殿下组建的宗室卫队,损耗了固然心疼,但也算是必要的投资。 五人甚至在交流中,已经达成了新的共识,那便是陆安是“二皇子”这件事,绝不能再让夔东联盟中的第六方势力知道! 这块“奇货”,必须牢牢捂在他们五家的小圈子里。 至于陆安提出,他下一步可能去联络更靠近重庆的“三谭”兄弟,试图借助其水师力量,五人虽然心里觉得希望渺茫,但也没办法强行阻止。 自信的年轻人,也总得撞了南墙才会回头。 他们只是暗自决定,要再三叮嘱自家派去的人务必保护好二殿下的周全,只要人没事,其他损失都可以接受。 两日后,袁宗第、刘体纯、贺珍、郝摇旗相继离开归州,返回各自驻地调派应允的人马物资。 陆安则留在归州,在李来亨的协助下,先行开始整合自己的亲兵。 李来亨很快从忠贞营中挑选出一批精锐士卒,给陆安补齐了二百人。 随后又在陆安要求下取消了亲兵特性,转而配发了长枪,这摇身一变,便成了二百长枪手。 数日后,归州码头,临行前夕。 军营篝火在秋夜里噼啪作响,映着李来亨与胡飞熊肃然的脸庞。 僻静之处,李来亨压低声音,目光灼灼:“飞熊,你我皆是孩儿营出身,一路尸山血海走到今日。这陆公子……非同一般,文督师既有定论,其志亦在恢复,此乃我忠贞营、我闯营旧部前所未有之机遇! 我将你视为心腹肱骨,此番让你率队跟随,意义更是重大。你不仅要护得陆公子周全,更要成为他在军中最可信赖之人,让他看到咱们忠贞营的忠诚与才干!” 胡飞熊胸膛起伏,顿感到自己肩头好似压下了千钧重担,那是整个忠贞营乃至闯营老兄弟未来的期望。 他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铿锵向李来亨应道:“侯爷放心!末将必以性命护持陆公子!更会竭尽全力让陆公子知晓,我忠贞营将士是最可靠、最敢战的部下!绝不负侯爷重托,不负老营兄弟厚望!” …… 数日后。 陆安带着初步整合的两百长枪手,登船离开归州,然后溯江而上,转入支流,路上碰见郝摇旗的接应部队,引这陆安向着郝摇旗的驻地房县羊角寨进发。 一路行来,山势愈发险峻。抵达羊角寨时,陆安看到的是一座充分利用山险、扼守要道的营垒。 这寨子依陡峭山崖而建,木石结构的寨墙与山岩融为一体,仅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可通主寨。 寨内外开辟了多处平缓坡地用作马场,远远便能听到战马嘶鸣,马匹特有的气息弥漫。其营房更是依山散布,看似随意,实则彼此呼应,易守难攻。 羊角寨控制着通往郧阳、襄阳方向的数条山道,正是郝摇旗部凭借骑兵优势,不断出击袭扰清军后方、劫掠粮草的前哨基地。 郝摇旗亲自在寨门迎接,身边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身材精壮,脸上却还带着几分少年青涩与好奇的年轻人,正是其子郝应锡。 在父亲眼神催促下,郝应锡规规矩矩地向陆安行了礼。 随后,陆安见到了郝摇旗献给他的那一百骑兵。 他们并未集中列队,而是分散在马厩、营房各处保养马匹、擦拭兵器,但人人精悍,眼神锐利,马匹虽不全是高大神骏的河曲马或蒙古马,却也都算膘肥体壮,显然是久经战阵、精心喂养的老卒。 在陆安离开房县的临别之际,郝摇旗将儿子拉到一边,蒲扇般的大手按住郝应锡的肩膀,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应锡,看见了吗?这一百骑兵,便是咱们郝家最拿得出手的本钱!马是好马,人更是跟了为父多年的好手! 你带着他们跟着陆公子,不单是打仗,更要事事争先,显出咱们郝家威风!记住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更是是从龙之功的起步!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便看你在陆公子面前的表现了,给老子好好干,别丢脸!” 郝应锡被父亲的严肃神情所感染,虽然对“从龙之功”的具体含义还有些懵懂,但那份重视与期盼他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他当即挺直腰板,重重点头:“爹,你放心!孩儿一定带着兄弟们打出彩来,绝不让那几家的比下去!定要在二殿下面前,拔得头筹!” …… 之后,陆安一行人离开羊角寨,沿途行乘船南下,再次回到巴东。 此时刘体纯早已码头等候,身边跟着一个面容端正、眼神沉稳的青年,正是其子刘坤。 刘坤长相眉宇间自有一股踏实坚毅之气,行礼问候更是一丝不苟。 陆安接受了刘体纯许诺给他的一百火铳手,这些铳手装备看起来稍旧,但保养得法,算是许多劣品火铳在士兵使用中,用天然优胜劣汰,最后剩下的那批精造。 完成交接后,刘体纯坚持要请陆安和文安之一同设宴,名为饯行。 第52章 集结 宴设巴东县酒楼,席间,文安之见到陆安身后已初具规模的队伍,眼中却是欣慰与忧虑交织。 他瞅见一个空挡,便向陆安举杯轻叹:“陆小友人马已具,可见诸将用心,然重庆乃绝壁坚城,更是虎狼之穴,八百壮士虽勇,然实在势单力薄,需要需慎之又慎,凡事量力而行。 若事不可为,陆小友切记保全自身根本,退回夔东,静待天时,真可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话里话外,显然文安之也并不认为陆安真能带着八百人夺回重庆。 但陆安知道这个老头也是为了自己好,当即举杯回敬,沉声应道:“督师教诲,晚辈谨记,此行必当审时度势,不负诸位厚望。” 两人随后聊了许多,文安之还将手写的劝降信交给陆安,让他酌情使用。 酒过三巡,刘体纯忽然笑道:“今日饯行,不可无丝竹雅意,小女粗通音律,不妨让她抚琴一曲,以助酒兴,也算为陆公子壮行。” 说罢,刘体纯也不等陆安推辞,便示意下人去叫。 片刻,陆安便瞧见一位少女在丫鬟陪伴下缓步而入。 那少女约莫十七年纪,身着淡雅襦裙,发髻轻绾,只别一支素玉簪。 其面容姣好,肤色白皙,一双杏眼清澈如水,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嫣红,且身姿窈窕,举止间一看就带着良好的教养,但又透着一股深闺少女特有的柔顺与羞怯。 进得厅来,她先向文安之、父亲等人盈盈一礼。 待抬头时,似乎早得知了刘体纯的想法,目光与陆安微微一触,便如受惊小鹿般迅速垂下,白皙的脸颊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一直染到耳根。 她不敢再看陆安,只低声细气地向父亲请示后,便坐在早已备好的琴案后,敛眉静气,伸出纤纤玉指,拨动了琴弦。 琴音淙淙,技艺虽非绝顶,却格外干净柔和,与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婉乖顺。 陆安看了几眼,心中了然刘体纯的用意,但此刻他心系战事,并不专注聆听琴音,偶尔与文安之、刘体纯交谈几句。 酒宴结束,众人散去。 知道明日陆安就要离开,刘体纯赶紧将儿子刘坤叫到书房谆谆教导。 待关上门后,刘体纯脸上再无宴席上的豪爽,只剩下精明盘算。 “坤儿,你看见了,贺珍有钱,李来亨有兵,郝摇旗有马,咱们呢?爹这个夔东十三家盟主,听着好听,实则家底子最薄!如今唯一的优势,便是你有个好妹妹! 婉儿品貌不错,也最是温顺听话,陆公子贵为二殿下,此时却尚未婚娶,可谓是空门大开,更是上天给予我刘家的天赐良机! 你今后跟在身边,要懂得察言观色,有机会便要暗示你妹妹如何贤淑,如何仰慕公子……若此事能成,我刘家便是皇亲! 将来……你外甥便是太子,咱们刘家说不定还能出个皇帝!哈哈哈!!!” 刘坤陷入深思,最后点头应下:“父亲放心,孩儿知道轻重。” …… 陆安一行人离开巴东后转向北,沿大宁河上行,先去了贺珍控制的大宁盐场一带。 大宁盐场位于山谷河流之间,空气中有淡淡的咸腥气。 沿途可见大大小小的盐井、灶房,劳工往来忙碌,驮马盐队络绎不绝,虽在乱世,仍透着一股不同于纯粹军寨的、带着烟火气的繁忙。 贺珍的治所大宁城(今巫溪县城)依托盐利,城墙修缮得相对齐整,市面也略有生机,显然是夔东诸部中经济状况最好的一处。 贺珍在此将二百火铳手及儿子贺道宁正式交到陆安手上,贺道宁依旧是上次陆安见过的那一副斯文模样,甲胄穿在身上也依旧略显书生气,但行礼问候周全规矩。 在陆安离开之前,贺珍便拉着儿子到僻静处谆谆教诲,他眉头微皱道:“道宁,此去非同小可,收起你那些诗书文章的心思,战场之上,勇武果决才是根本! 记住,咱们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官军出身,根正苗红!跟李来亨、刘体纯他们那些‘闯贼’余孽可不一样,你得拿出官军的气度来,事事争先,表现得比那些贼坯子更忠诚能干!这可是关乎咱贺家未来地位的大事,明白吗?” 贺道宁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甲边缘,低声应道:“孩儿……知道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大昌军营。 袁宗第也正在对自己那圆脸儿子袁保谆谆教诲:“保儿啊,你看见没?刘体纯连女儿都推出来了,郝摇旗给了骑兵,李来亨出了铁甲亲兵……咱们有啥? 咱爷俩就两把刀,一身胆!你跟在陆公子身边,别老是闷着不说话……多露脸,多办事,有什么危险冲在前面! 咱们没别的,就靠实诚和敢拼命!一定得给爹争口气,在二殿下面前给老子好好表现,压过他们那些花花肠子!听见没?!” 袁保抬起圆脸,眼神认真,用力点头:“父亲,我知晓了!” 最后,陆安一行抵达了大昌。 袁宗第的大昌更靠近重庆,营垒森严,士卒操练之声不绝。 袁宗第爽快地交付了二百刀盾手和儿子袁保给陆安,圆脸的袁保在父亲眼神鼓励下,上前向陆安行礼,声音坚定:“小人袁保见过陆公子!愿为公子效死!” 陆亲切扶起这最后一位二世祖。 至此,五家天使投资人的“投资”全部到位,二世祖军二代们也已到位。 战兵八百,辅兵六百,各家暂借来的中小船只二十余艘,这支由夔东五将“众筹”而来的队伍,也终于在大昌完成了物理意义上的汇合。 但陆安没有急于西进进攻重庆,如今陆安手下水陆兼备的架子虽然是有了,但内里却来源复杂,号令不一。 陆安深知就凭这点人马,莫说强攻重庆坚城,便是堂堂正正与重庆数千清军野战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奇袭、内应、巷战,才是他唯一能取胜之法。 所以,陆安计划全军暂驻大昌进行短期的集训整编,避免号令不一、习惯各异。 在陆安与袁宗第商量后,得以在大昌暂驻,他计划为这八百战兵进行一次为期十天的“速成整训”。 很快,袁宗第麻利的在大昌城外,划出一处临江校场营区给陆安暂用。 第53章 整编 三日后,大昌城外,临江营地。 刘体纯的儿子刘坤单手按住腰刀,于自己队列之中来回游走,检查完毕后,他目光便随之转向将台上那醒目的“陆”字将旗。 此时夔东晨风已带深秋江水的寒意,短短三日时间,那陆公子便快速完成了八佰的初步整编,并且初步认识了阵列和阵型。 如今,除了郝应锡那百骑独立在外,其余七百步兵也都被依照标准大明营兵制彻底整编。 现在他们这七百步军中,编制为五人组一伍,含伍长共计五人;十伍组一旗队,含设一队长、一旗手、一步鼓手,共计五十三人,并配一面绯红色的队旗; 两旗队组一局,每局军官设百总、副百总各一人,配百总旗手一人、一步鼓手,因此步兵一局共计一百一十人;五局又组一司,设把总、副把总、把总旗手一人,步兵一个司理应共计五百五十三人。 但他们步军只有七百,人数不够,故而只被编成了不完全满编的七个局,分属于三个把总司。 胡飞熊已被安排领了一个把总司,剩下两个把总司则由他们四个二世祖分。 郝应锡要领着他那些宝贝骑兵,贺道宁读书识字是四人中最多的,所以被陆公子安排管理粮草后勤,职责便是算好那五百石粮食和火药铅弹的用度。 剩下的刘坤和袁保便一起出来领了兵。 刘坤因沉稳干练,被任命为第二司把总,统领三个百总局;胡飞熊资历更深,统率第一司,也是三个百总局;袁保则单独领一个百总局,作为陆公子的中军直属预备队。 三个司下属伍长、旗队长、百总,皆由原各队老兵凭资历竞争而出,虽难免有原系统的小圈子残留,但至少表面上的统一框架已然树立。 此时此刻,便正是刘坤和胡飞熊的第一司在合练阵型号令。 将台上陆安的认旗摇动,旗语层层发出。 刘坤不敢怠慢,立刻示意身旁的把总旗手回应,紧接着下属三个百总局的旗帜依次摇动确认。 低沉而富有旋律的步鼓声“咚咚”响起,六个百总局开始随着鼓点,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脚步声、杂衣摩擦声、兵器晃动声混杂交织,刘坤视线所及起初还有些凌乱,但在各旗队长、百总的低声呵斥与调整下,渐渐变得整齐划一。 “呜——” 一声悠长的号角从将台传来,模拟敌军进入百步射程。 推进的队伍闻令立刻停步,最前排刀盾手迅速蹲踞,藤牌斜举。第二排和第三排的长枪手则紧随其后蹲下,将长枪从盾牌间隙或上方探出。 整个战线在号令中迅速转换,最后两排火铳手则与近战兵相隔一段距离,开始检查火绳、药池,他们在前三排蹲下后,也获得了射界。 “嘀——” 喇叭声响起,表示八十步接敌信号,第一排火铳手闻声迅速举铳,略微瞄准前方数十步外竖立的草人靶阵。 “嘀——” “放!” 几乎是喇叭余音未落,前排军官的吼声与第一排震耳欲聋的铳声同时炸响!浓白的硝烟瞬间喷薄而出,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草人靶阵中,许多个“身影”应声歪倒。 发射后前排火铳手立刻开始装填,后排火铳手随之跌进。 “嘀——” “第二排,放!” 间隔短暂,第二排铳声再起!又是数十草人倒地。 两轮齐射,硝烟已有些遮蔽视线,但战果似乎不错。 “咚咚咚咚咚!” 急促如暴雨般的擂鼓声猛然炸响!这是全军冲锋,近身接战的最终指令。 刘坤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挥舞手臂,他身旁旗手拼命向前挥舞摇动,各百总、旗队长也生怕自己队伍跟不上,扯开嗓子同时催促。 “杀啊!” 前排的刀盾手率先跃起,一手持藤牌护身,一手握刀,发出怒吼顶盾向前撞去。 长枪手紧随其后,平端长枪加速冲锋。整个战线如同解开了束缚的浪潮,尽数向前涌动。 刘坤耳边听着天鹅音变化,侧翼郝应锡率领的百骑也适时出现,马蹄隆隆,从侧翼包抄迂回冲阵。 就在校场锣鼓喧天的同时,点将台上。 冉平的眉头越皱越紧,前面的阵型转换、阵列前进、鸟铳齐射,一切都看着还像那么回事,可这冲锋号令一下,场面立刻开始走样。 陆陆续续开始有长枪手冲得太猛,越过了本该在前掩护的刀盾手。也有的士卒明显脱节,跟不上大队速度。 后排火铳手装填的动作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手忙脚乱洒了火药,有的通条都插歪了。 骑兵的侧翼出击时机似乎也稍早了点,与步兵冲锋的衔接并不流畅。 整个冲锋过程,初时的整齐迅速被混乱取代,虽气势尚可,但破绽还需优化,远不算什么配合默契。 冉平忍不住扭头看向身边一直在默默观察的陆安,思考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陆公子,这十日之功,是否太过仓促了些?阵型乍看还行,一动便乱,临敌时恐怕……” 陆安的目光依旧紧锁在校场上那些士卒,此时步骑已经冲入稻草人阵型之中,按计划需要分裂成旗队单独对战,但现在似乎很多人找不到自己的队旗。 听了冉平的话,陆安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却透着坚决:“十日虽然远不足成为强军,但对付重庆那些清军,应当足够了。” 说了这话,陆安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那封密信。 这是昨日深夜由刘效松秘密送回的。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已入渝,暂安,程处有隙,可试叩门。城中米贵,人心浮动,盼东风。” 同时陆安也已知道了,重庆府中主要清军便是重夔总兵程廷俊的川陕兵,还有永宁总兵严自明的甘陕兵。 第54章 出征 其中程廷俊原本是大明广元副将,长期驻守四川北部边防,属川陕兵序列,原本是负责保障吴三桂大军的后路安全,所以驻守重庆。 严自明原本则是驻守陕甘一员参将,顺治初年从明降清后,随总督孟乔芳征战陕甘,后归入吴三桂麾下,在吴三桂大军返回汉中就食后,被吴三桂留驻重庆协防。 其余便是数百汉八旗人,甚至还有一百多真正的满人,合计千人的样子,一同由汉八旗梅勒额真白含贞率领。 如此一来,投降汉军加上驻防满人加起来一共八千上下,而陆安手里只有八百。 陆安何尝不知问题多多,但现实却不能给他更多时间,夔东五将凑出的粮草,满打满算只够他们这一千四百人一个月多点的用度。 好在如今在大昌整训,每日人吃马嚼,都是袁宗第大包大揽送过来的存粮,算是实实在在帮了他大忙。 但陆安也去参观过袁宗第的大昌兵营,知道对方自己的兵马都吃不饱,袁宗第粮食也很紧张,这是对方在打肿脸撑胖子。 所以这十天,已是极限。 因此陆安计划两天整编,三天练阵型号令,剩下五天,他还要进行更复杂的小队协同、乃至模拟重庆城内可能发生的巷战演练。 时间很紧。 除了粮食军粮的有限储备,还有迫在眉睫的清兵压境。 冉平还想说什么,便瞧见袁保带着他那直属的百总局,押送着两车鸟铳火药和铅弹和粮草回来了。 袁保来到将台下,向陆安抱拳禀报今日由袁宗第送来的物资。 这袁保说话总是很沉闷,脸上也总没一丁点表情,对着陆安机械地报出补充物资的数目。 冉平默默在一旁瞧着,心里总觉得这袁保是给他们甩脸色看,或许是对被“借”走的自家物资表示不满。不过也有可能,对方天生就是这副闷葫芦性子。 陆安则似乎并不在意,他客气地对袁保点头,随后询问了几句物资状况。随后陆安便呼唤一声,“贺道宁。” 很快,那个在一群武夫中显得格外斯文的青年小跑过来。 这几个“夔东二代”里,就数贺道宁识文断字最多,算账也清楚明晰,所以陆安便让他暂时管着后勤辎重,登记造册。 “和袁把总核对好清楚数目,登记入库,务必仔细。”陆安吩咐道。 “是,公子。”贺道宁应下,跟着袁保走向那两辆大车,开始认真清点记录。 两人走后,陆安回过头,重新投向眼下喧闹的校场。 在那里,吼声、脚步声、马蹄声、偶尔夹杂着军官的斥骂纠正声,混合着空气中飘散未散尽的硝烟味。 陆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擦着刘效松的信,眼神重新变得凝重。 十天,他只有十天。 在这十天后,他也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拿下重庆,否则他的军队就得断粮。 校场上再度传来密集鸣金声,进攻的士兵开始如潮水般退回,重新进行整队。 时间,在鼓点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 永历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大昌。 简易的祭旗仪式在凛冽江风中进行,没有奢华的祭品,只有三牲醴酒。 礼毕后,大小船只满载人员物资,驶离大昌码头,开始溯江而上。 陆安站在为首的战船船头,望着两岸萧瑟渐冬,看着身后逐渐缩小的大昌城,心中并无多少誓师出征的豪情,只有初次出征的紧张。 十一月初一,万县。 三谭之首,涪侯谭文已经提前得信,领着两个弟弟和各心腹等候。 码头上旌旗招展,陆安瞧见谭文部水军战船虽也多有修补痕迹,但数量可观,显示出不同于夔东山区武装的水上实力。 而那谭文年约四旬,面皮微黑,蓄着短须,眼神精明而稳重,甲胄外罩着侯爵品级的袍服,一派俨然气度。 陆安率部将下船相见,谭文算是礼仪周到,既不特别热络,也无丝毫怠慢,将陆安一行迎入城中馆驿安置。 当晚设宴,谭文作陪,其二弟仁寿侯谭诣、三弟新津侯谭弘皆在座。 其中谭诣身材高大,嗓门洪亮,谭弘则相对沉默寡言,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才会附和两位兄长几句。 宴间,陆安明确提出希望三谭协助,以其强大的水师在万县、忠县一带大造声势,佯作即将大举西进、直扑重庆的姿态。 谭诣当场便微微蹙眉,放下酒杯,语气有些生硬:“陆招讨使志向可嘉,只是……重庆城高池深,虏军守备森严,非等闲可下。我兄弟三人虽有些许舟楫之利,然倾巢而出为招讨使壮声势,这粮饷耗费、兵卒劳顿……” 谭诣拖长了语调,意思很明显,就是你空口白牙,凭什么让我们下大力气配合? 好在三谭中的大哥谭文轻咳一声,瞪了二弟一眼,转而向陆安展颜笑道:“陆招讨使莫怪,我这二弟是个直肠子,咱们为国效力,分所应当,只是兹事体大,还需斟酌。 不知招讨使具体打算如何用兵?若有个详实方略,我等配合起来也更便宜。” 陆安早知会有此问,他面色不变,举起酒杯向谭文示意,缓声道:“谭侯爷所虑甚是,具体行军路径、接战之法,牵涉甚广,请恕陆某暂时不便细言。 但陆某可以保证,此番动作,并非要三位侯爷真的强攻硬打,徒损实力。若此事一时受阻,三位侯爷鼎力相助之情,陆某与文督师也绝不敢忘。” 谭弘闻言依旧沉默,谭诣顿时没好气,还想再问,却被谭文用眼神制止。 ------------- 注释: 根据《永历实录》、李国英《李勤襄公抚督秦蜀奏议》等记载,夔东二世祖们原结局为: 贺道宁:康熙二年正月,清军发动对夔东十三家的大规模围剿,四川总督李国英率军从西线进攻,此时贺珍已病逝于其抗清根据地大宁。 接任贺珍的贺道宁在清军压境、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彻底丧失抗清信心,于是向清朝四川总督李国英投降。 投降时后“贺道宁不愿受职,但愿归农,恳委官散所部之人回籍”,表明他不愿在清朝为官,只想回乡务农,后在大宁地区隐居,寿终正寝。 袁保、郝应锡:康熙二年清廷调集四川、湖广、陕西三省大军,以“三省会剿”之势围攻夔东十三家抗清根据地。袁保随袁宗第,郝应锡随父亲郝摇旗在黄草坪被清军俘虏。 被俘后,郝摇旗、郝应锡、袁宗第、袁保等人被清廷多次劝降,均遭几人严词拒绝。 后四人皆被凌迟处死(“寸磔”之刑),首级被传送到各州县示众,尸体被扔进峡谷。 刘坤:其父“刘体纯见大势已去,先缢二女,妻妾皆从死,乃自缢于巫山天池寨。” 刘坤在父亲刘体纯殉国前,试图引爆火药库自杀,却被父亲刘体纯骂停,称这些火药是留着杀清兵的,刘坤则放弃自杀随父继续作战,死后尸体被清廷戮尸示众。 李来亨子女:康熙三年茅麓山决战时,此时夔东十三家只剩下李来亨一家,他被十万清军围攻八个月后断粮。 李来亨拒绝清军劝降后,手刃妻妾子女后自缢,焚毁帅府,其刚成年的儿子与他一同殉难。 第55章 三谭 谭文沉吟片刻,最终笑道:“既然文督师信任招讨使,招讨使又有此担当,我兄弟三人岂能坐视? 配合佯攻重庆之事,谭某应下了,定当竭尽所能调遣水师,在江上多立旌旗,广布哨探,做出进取之态,务必让重庆虏军不敢东顾!” 他答应得爽快,但只承诺做出进取之态,具体投入多少力量、持续多久,却给自己留下了灵活转圜空间。 陆安当即举杯致谢,最后,陆安提出他们这支军队将先行向北,意图扫荡重庆以北的顺庆(今南充)地区,以进一步切断重庆清军粮道,并试探川北清军反应。 谭文听后,略作思索后便主动道:“招讨使欲往顺庆方向,但此去沿途路况复杂,我三弟谭弘便是驻扎经营此路段中点的梁山,不如这样吧,让我三弟谭弘率一部兵马,护送招讨使一程,直至梁山左近,以免招讨使行路不便。” 陆安略一思考,于是他便拱手谢过:“如此,便有劳新津侯了。” …… 次日,万县城外。 陆安的船队被暂存在万县谭文处,全军开始转为陆路行进,计划将先行前往梁山中转,再去顺庆。 离开那日,谭弘与陆安随行,谭文、谭诣则亲在万县城门外送行。 简单的告别后,陆安在谭弘所部引领下,向西朝着梁山方向行进。 万县城门外,谭文、谭诣并肩而立,目送着那支不大的部队逐渐变小。 这时谭诣才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解:“大哥,咱们谭家一门三侯爵,何至于对这么个连正经品级都没有的‘四川招讨使’如此客气? 你还让三弟带兵护送?我看那姓陆的,除了一张嘴叭叭能说,还有什么?口口声声说他要去打重庆,却连具体打算都藏藏掖掖,分明信不过咱们,或者就是个空口白话之人!” 作为谭家长子,谭文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依旧望着官道方向,脸上表情复杂,看样子很是思考了一阵。 最后他才转过脸,恨铁不成钢地瞟了二弟一眼,道:“你啊,看事情总只看表面,你以为他真就只是个靠文督师随口封个虚衔的书生?” 谭诣一愣:“不然呢?他手底下就那几百人,还是东拼西凑出来的,能济什么事?” 谭文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蠢!你仔细想想,贺珍那老滑头,把钱袋子看得比命重,会平白无故把儿子和自己的兵交给一个无名之辈? 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郝摇旗,这几个闯营出身的更是,哪一个不是拥兵自雄的主儿? 他们会齐齐把自家子侄、精锐兵马,送到一个‘区区书生’手里听他调遣?就连文督师那样谨慎持重的人,都肯为他背书,给个招讨使的名义……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谭诣被兄长一点,也回过味来,眉头紧锁:“大哥的意思是……这陆公子,来历不凡?难道又是……哪个宗室?” “十有八九!” 谭文语气肯定,“而且绝非什么寻常疏远宗亲,否则,岂能同时让夔东那几家刺头都买账?还争相把子弟塞过去?这分明就是攀附!” 闻言谭诣却不见欣喜神色,而是嘀咕道:“又来一个宗室……可别又是朱容藩那等货色。” 提起朱容藩,谭文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与警惕。 当时永历元年,也就是四年前,川东来了个宗室朱容藩(楚王朱桢远支后裔,通城王位下庶子),他便是个典型的宗室投机者,也是“少年无赖”,楚王府上下皆厌之,其行骗手段更是层层升级。 其先在左良玉军中冒称“郡王”,后入大顺军自称“楚王世子”,再以贿赂马士英获得镇国将军头衔,入川后直接伪造监国身份。 后私铸“天下兵马副元帅”金印,擅自册封川中诸将,甚至伪造永历帝失踪的消息,企图以监国身份取而代之。 但最后朱容藩于永历三年被擒杀,结束了其短暂的监国闹剧。 当时他们川东三谭便与楚藩后裔朱容藩形成了依附关系。 彼时也是清军入川、川东大乱,占据万县、忠县的他们三兄弟为寻求政治合法性,依附自称“天下兵马副元帅”的朱容藩,接受其册封并短暂联手军事扩张。 朱容藩兵败被杀后,三谭彻底脱离其势力,于永历四年接受永历朝廷的侯爵册封,算是正式融入夔东十三家体系。 谭文的脸色也沉了沉,朱容藩的教训太深刻了,三谭当年为求存依附,好在后来他们三兄弟果断切割,才幸免于难。 如今又冒出一个被夔东众将簇拥的“陆公子”,难免让他们心生疑虑。 “朱容藩是实打实的野心勃勃,有能力却配不上野心,又无真正根基,纯靠欺诈。”谭文缓缓分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随后他又接着说:“但你看这陆安,虽也神秘,但夔东那几家可不是容易糊弄的。李来亨、刘体纯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贺珍更是老油条,他们肯下本钱,说明此人至少有些真东西,或者……身份确实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意味深长:“眼下局势,清虏势大,我兄弟三人占据川东这几县之地,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 夔东那些人,既然他们都认这个陆公子,文督师也支持,咱们跟着大伙的脚步走,总不会错得太远。他要佯攻重庆,咱们就佯攻,咱们粮食倒是够,其实也耗不了多少粮饷,倒能卖个人情,观望风色。” 谭诣想了想,也觉得他大哥说得在理,但心头那点疑虑仍未完全消散:“那……咱们就真被他当枪使,什么内情都不知道?” 谭文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急什么?过几日,不是要去大宁用粮食跟贺珍换盐么?到时候,你便亲自去一趟,想办法从贺珍那儿探探口风。 贺珍这老小子,消息最是灵通,也最会见风使舵,他既然肯下重注,定然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记住委婉些,别太直愣。” 谭诣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晓得了,大哥放心,这此事包在我身上。” 谭文颔首,再度回头望向官道时。 那陆公子的军队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第56章 细作 永历五年,十一月初,重庆山城。 重庆府城在刘效松眼中,却只有一片破败萧瑟。 昔年“白日里千帆竞渡,入夜后万家灯火”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街道两侧,只余下断断续续许多焦黑的残垣断壁。 人气好些的地方,则主要集中在沿江码头和通远门内那些小片市集,但也只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墙角,守着寥寥无几的货摊,眼神空洞,买卖声也有气无力。 行人稀少,且皆是面黄肌瘦,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气,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刘效松匆匆低头走过,不敢与街上巡弋的清兵目光相接。 在船帮小头目的接应下,刘效松悄悄登上了停在嘉陵江一处偏僻河湾的船。 这不是往日长江上威风凛凛的江运大船,而是一艘颇为陈旧的中型江船,船身多有修补痕迹,帆橹也显破旧,毫无标识,混在几艘同样不起眼的渔舟、货船中间,毫不显眼。 这也是昔日威震川江的船帮老大汪大海如今的“坐船”兼居身之所。 船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汗水和江水的气息。 刘效松再度见到了汪大海,曾经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汪老大,如今仿佛老了十岁。 对方脸庞瘦削,眼窝深陷,虽骨架依然宽阔,但精气神已大不如前,昔日那种顾盼自雄的江湖大佬气度,如今也只剩下一份被生活与局势反复磋磨后的疲惫谨慎。 “汪老大,思虑如何了?” 刘效松抱拳,这不是他潜入重庆后,第一次见汪老大了。 汪大海抬起眼,扯出一个笑容,示意刘效松坐下,随后又亲自斟了碗粗茶。 汪大海并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先与刘效松寒暄几句,可刘效松没有丝毫闲聊的想法,很快转向正题。 刘效松压低声音,再度将二殿下的大致意图、和承诺事成之后授以汪大海川东水师总兵之职,以及需要汪大海在城内策应的要求再次提出。 汪大海默默听着,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 刘效松知道他在想什么,眼前的汪大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下拥有上千帮众、一呼百应的船帮老大了。 重庆在明军、大西军、清军手上几度易手,汪大海原本还能控制长江,可现在江运接近断绝,依附江运为生的帮众也跟着大多星散。 汪大海如今能牢牢掌握的,不过百余名历经生死、始终不离不弃的核心老兄弟。 他也是靠着之前的一点积蓄,以及靠着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接了川内清军一些短途转运的事情做,又或者冒险在清军与下游三谭势力的夹缝中,偷偷搞点走私,换些糊口钱粮。 即便如此,生存空间依旧还在被不断挤压。 清军任命的那些新贵、还有昔日被他压制、如今攀附上新主子的小角色,都在虎视眈眈,想把他这最后这点立足之地也吞掉。 “汪老大,不能再犹豫了。”刘效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打在汪大海心上。 “兄弟我都听说了,有个巴结上旗人梅勒章京的家伙,已经在打汪老大你手上最后那点运粮差事的主意了。 这口气汪老大您真咽得下去?当年在荆州,您资助大明船只,还说过只求‘为汉人争口气’,那股豪气,难道都被这清兵吓散了?” 汪大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怒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覆盖。 他何尝不恨?今年三月,清军刚占重庆时,一声令下便要“尽夺民船以充军用”,朝天门码头瞬间死寂,他也是送了许多银子,才保住了一些维持生计的船。 如今这重庆码头,只见森然的清军战船和少数被默许的走私船鬼祟往来,往日的商贾云集、百货荟萃,早已是他梦中泡影。 刘效松见火候热了,继续加码:“汪老大,二殿下最是仁厚,也是不忍见重庆百姓再遭兵火,这才定下这内外合击、速战速决之策,这也是尔等拨乱反正,是天大的功德! 您若此时襄助,便是雪中送炭,更是从龙大功!将来恢复川东,水师总要有人统领,这川江上下,谁还能比您汪老大更熟悉?届时,您和手下这些老兄弟,何止是扬眉吐气?” 汪大海喉结滚动,刘效松的话显然让他极为心动。复明、官位、重振声威……这些都是他梦里想过无数次的事情。 但当他目光扫过昏暗船舱外时,瞧见正在忙碌修补渔网的老兄弟们,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随后汪大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刘兄弟,你的来意,还有殿下的厚意,汪某感激不尽。 说实话,我汪大海这辈子最恨的,便是这些逼得咱们汉人没活路的狗鞑子!若真有王师到来,我汪某豁出这条命去,也定要拼死相助!” 随后他话锋一转,为难之色溢于言表:“可是……刘兄弟你也看到了。我就剩下这百来个老兄弟,他们都是跟我刀头舔血半辈子,将一家老小都托付给我之人。 现在城外一点风声都没有,就凭刘兄弟你上嘴皮碰下嘴皮带来的几句话……就要我带着他们去做这掉脑袋的事情,实在对不住,咱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啊。” 刘效松心中一沉,知道今日难以取得突破性进展,也知道汪大海的顾虑是实实在在的,此时他此时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他也不能逼得太紧,以免适得其反。 于是刘效松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跟着叹了口气:“汪老大的难处,小弟明白,此事确实关乎重大,谨慎些也是应当。 不过,小弟也可以透个底,殿下联络的义士,绝非只有汪老大一处。 这重庆城内,心怀大明者大有人在,只是这‘首义’之功,最是耀眼,若他日王师入城,别人抢了先……唉,小弟只是为汪老大和众位兄弟感到惋惜。”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隐隐的激将。 汪大海神情果然更加纠结,手指无意识的颤动,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 可最终,他还是摇头苦涩道:“刘兄弟,容我再想想,我想再看看风头,你放心,你们几人在我这里绝对安全。需要什么,只要力所能及,我汪某人绝不推辞!” 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态度了,刘效松知道欲速不达,便不再强求,顺势提出:“既如此,便多谢汪老大款待。眼下确有一事相烦,小弟需要些合用的衣物,以便在城内活动,探听消息,联络其他义士。” 汪大海这次答应得很爽快:“这个好办!” 他当即唤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几句,不多时,几套半新不旧的平民衣物,以及一小包散碎银子,便送到了刘效松面前。 “这些刘兄弟先拿去用,不够再说话,不过在城里走动,还请务必小心。”汪大海叮嘱道。 “汪老大费心了。”刘效松接过东西,郑重谢过。 离开之后,当晚,刘效松便趁着夜色扮作船帮的人,再次融入了漆黑如墨的重庆街巷之中。 他还有一位关键人物需要说动。 第57章 铁山 永历五年,十一月中旬。 四川顺庆府。 清军顺庆营塘湾汛驻地。 顺庆府先从明军掌控下被大西军攻占,随后又在张献忠死后被清军占据,然后南明军队夺回,大西军和清军又轮番夺回,连续易手,导致如今的顺庆已荒无人烟。 但因顺庆卡在汉中经保宁到重庆的粮道中点,清军为了保护粮道,故而在此地驻扎着一支清军的顺庆营。 岸边的汛地简陋异常,几间歪斜的茅棚,一圈半塌的土墙,便是这处保障粮道的其中一个小小哨所。 绿营兵李铁山裹了裹身上破旧棉衣,蹲在江边一块大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浑浊的江水。 他是这汛地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兵,或者说,他是一个穿着号衣的活工具。 李铁山的童年记忆里满是矿洞的黑暗与尘埃。父亲死在塌方的矿里,母亲跟别人跑了,留下他这半大孩子,凭着瘦小身子钻那些大人进不去的窄洞,在矿主鞭下讨一口残羹冷炙。 清军来了,矿主没了,他也像件货物一样被掳走,成了清军民夫,随着清军征战中搬运尸体和辎重。 他或许是运气好,也或许是命硬,很多和他一起被抓的人都死了,但他活了下来。 大量投降明军改制绿营时,他也跟着混了个正兵的名额,虽然依旧是最底层,但总算有了份固定口粮,至少饿不死了。 如今这三流战斗力的顺庆营被分配来守备这顺庆,上头是个靠拍马屁当上游击的官儿,而他李铁生,更不过是这三流部队中,最不入流的杂兵。 “嘿!瞧这大家伙嘿!” 一阵欢呼声打断了他的呆望,同什的两个兵,提着一条还在甩尾挣扎的江鱼,兴高采烈地跑回来,鱼鳞在阴沉天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行啊!今晚有口福了!”什长见状咧开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赶紧收拾了,晚上加餐!算你俩有功!” 李铁山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沾荤腥是什么时候了。 “李铁山!发什么呆!快去劈柴!多劈点干爽的,老子们要烤鱼!”抓着鱼的人冲着李铁山吆喝,语气里带着捕到鱼的得意。 瞧见什长目光扫过来,李铁山无奈默默起身,走到柴堆旁,抓起斧头开始砍柴。 他体格其实不算特别壮实,但多年矿工和辅兵生涯练出了一把子耐力。 斧头起落间,木柴劈开的声音单调又沉闷,但他耳朵里满是身后那三人关于烤鱼撒不撒盐的兴奋讨论。 半个时辰后,一堆篝火在避风的墙角燃起。 两人小心翼翼地用树枝穿着鱼,在火上翻烤。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勾人的焦香弥漫开来。 李铁山劈完了柴,便蹲在稍远的地方,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那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鱼身。 他知道,这条鱼大半都将会进什长的肚子,抓鱼那两人或许也能分点零碎,至于自己…… 他强迫自己扭过头,望向远处雾气蒙蒙的官道尽头,不再去看过这没可能的事情,试图用空旷的风景压下胃里的翻腾。 就在这时,一丝异样的动静钻进了他的耳朵,这动静起初还很微弱,像是错觉。 但他常年在下矿养成的对地下声响的敏感,让他立刻屏住了呼吸,侧耳专注。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似乎像是许多硬物敲击着冻土,李铁山皱起眉,干脆站起身,踮脚望向远处官道。 烤鱼的那两人显然也察觉了动静,他们各自停下动作,也伸长脖子张望。什长听见众人提醒后,也快步走过来,眯起眼睛努力去看。 在那官道尽头,似乎有影影绰绰的旗帜晃动。 “是咱们的旗吧?”有人不确定地问。 “绿旗……是绿旗!” 一人看清楚了旗帜颜色,顿时舒了口气,“可能是换防弟兄,或者是押粮的。” 什长挥挥手,示意没事,转身又蹲回火堆边,眼睛重新黏在了烤鱼上。 其余同汛的人也跟着放松下来,继续摆弄他们的美味。 但是李铁山心头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那马蹄声……似乎太急了,不像是寻常换防或押运辎重的队伍该有的速度。 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旗影,虽然也是绿色,但似乎太破旧了些……他识字不多,更分不清清军各营旗帜的细微差别,但依旧本能地感到不安。 “什长……”他刚想开口提醒。 马蹄声已经如雷般滚近,尘土在官道上扬起。 来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在看见他们汛地这几个人和袅袅炊烟后,似乎更加快了速度! 刚刚坐下的什长也察觉到对方的加速,吓得猛地跳起来,脸色登时变了。 五十步!三十步! 烟尘稍散,马上骑手的装束映入眼帘,并非清军的号衣或棉甲,而是杂色衣袍外罩着皮甲或布面甲,有几人头上有些还戴着明军式的笠盔! “明军!!!”什长的惊叫变调。 这一声如同炸雷,烤鱼“啪嗒”掉进火堆,火星四溅。 几个人连滚爬爬地去抓靠在墙边的长矛、腰刀。 李铁山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快,快速扑向属于自己那杆短矛。 谁料他手指刚触到冰凉粗糙的矛杆,耳边就响起了尖锐的破空声! “咻——噗!” 一支翎箭精准地贯入什长的咽喉,将他后续的呼喊和指挥全部扼杀。 什长双眼圆瞪,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重重栽倒在尚未熄灭的篝火旁,烤鱼的焦香瞬间混入了血腥气。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幸存的几个汛兵顿时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往茅棚或江边逃窜。 晚了。 上百骑如一股狂风席卷而过,马刀闪着寒光,残忍地掠过逃跑者的后背、脖颈。 抓鱼那两人,其中一人没跑出十步便被一刀劈倒,另一个人试图跳江,被一名骑兵兜头赶上,长矛从后心捅入,钉在了地上,惨叫声短促而凄厉,旋即被马蹄声淹没。 李铁山在什长中箭的瞬间就做出了选择,他猛地向前扑倒,顺势死死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直接投降了。 他知道,他们这一什就这么十个人不到,他刚入目所及对方至少有几十上百骑兵,这靠自己腿是跑不赢的,打也是打不过的。 他能听见马蹄几乎贴着柴垛掠过,能听见刀锋破开空气和血肉的闷响,也能闻到浓烈血腥味飘散。 李铁山以为骑兵会先占据他们汛地。 却不料这些骑兵洪流并未在这小小的汛地停留,甚至都没有下马检查战果,便毫不停留地朝着不远处的顺庆府城方向奔腾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一地狼藉尸体。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马蹄声远去了。 李铁山这才敢微微抬起头,大口喘着粗气,心中仍是惊魂未定。 他瞧见那些骑兵当真跑远了,于是他手脚并用爬起来,扭头便瞧见什长死不瞑目的眼睛还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其余好些人半个身子泡在江边浅水里,血染红了一片。 远处顺庆城门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铜锣示警声,似乎有人尖叫着要关城门。 但很快,那锣声就被更大的喊杀声和混乱的喧嚣盖过,那些骑兵似乎已经趁乱冲进去了。 李铁生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是该拿起武器去顺庆城里帮忙,还是该继续趴着。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吼叫声。 “跪地者不杀!” “跪者不杀!!” 李铁山猛地回头,只见数百明军步兵从官道两侧的树林、土坡后涌出来冲出。 李铁山毫不犹豫,再次以最快的速度趴下,在被捆了的那瞬间,他偷偷斜眼看去,远处顺庆城似乎已经陷入了混乱,更多的明军步兵正朝着那边涌去。 而自己这边,除了他和另外两个同样机灵的同伴,再无活口。 第58章 时间 半个时辰后,依旧是这片塘湾汛地。 此时陆安已是勒住战马,身上披挂着一身来自彭鼎的那套细柳叶札甲,这套札甲染着征尘,但穿在他身上却是合身,平添了几分武将的硬朗。 陆安身边此刻只剩下袁保率领的一个百总局作为预备队和护卫。 其余部队,包括郝应锡的骑兵和胡飞熊、刘坤的主力步兵,都趁着郝应锡突袭打开的缺口,全涌入了猝不及防的顺庆府城。 这次长途迂回奔袭,他们从万县出发,当经梁山快到顺庆时,他们再小心翼翼避开大路,沿着山间小道靠近了这顺庆。 根据沿途情报显示,顺庆清军只有一个游击营,兵力约五百,且分散大半兵力在嘉陵江沿岸十数个汛地要点,顺庆府城更是空虚。 陆安等人利用缴获的绿营旗帜伪装接近,由最精锐的骑兵发动雷霆一击,计划进行得比预想还要顺利。 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响,陆安瞧见郝应锡带着十余名骑兵飞奔而回,那年轻人脸上此刻洋溢着初阵告捷的兴奋。 郝应锡到了陆安身前,立刻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颗血污满面的头颅,朗声禀报:“公子!清军顺庆营游击,已被末将阵斩!” 陆安目光扫过那颗头颅,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首战斩将夺旗,也证明了顺庆没了抵抗力量。 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立刻亲自上前扶起郝应锡:“应锡勇猛,当记首功!此番突袭,骑兵队锐不可当,很好!” 郝应锡嘿嘿笑着,立刻想起父亲郝摇旗“多多表现”的叮嘱,于是强压住本要脱口而出的得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谦逊:“全赖公子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属下只是依令而行,不敢居功。” 陆安拍拍他的肩甲,当即又勉励了几句。 就在这时,刘坤也带着亲兵急匆匆从城内方向赶来,他本也是意图抢先禀告二殿下夺城的好消息。 却没曾料到,这刚一过来便瞧见已被郝应锡抢了先,心头顿时讨厌上了郝应锡的那些快马。 刘坤抱拳行礼:“禀公子,顺庆府城已在我军控制下!城内守军百余人溃散被俘,我军伤亡十余,多为轻伤!粮仓、武库均已封存!” “好!速速安排人手救治伤员,清点战果,维持城内秩序,严防溃兵作乱!”陆安连续下令。 众人领命而去,陆安则在袁保等人的护卫下,策马进入顺庆城。 但很快,顺庆的景象便让陆安刚刚升起的喜悦感迅速冷却。 这座作为重庆粮道重要中转枢纽的府城,竟也凋敝得惊人。 街道空旷,屋舍十有九空,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仅存的少量百姓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地躲在家中门缝后窥视。 战前或许还算繁华的码头区域,如今也只有寥寥几艘破旧的小船,毫无生气。 检查城内缴获更让人失望。 经过贺道宁统计,府库内存粮仅四百余石,兵器甲仗也多陈旧不堪,银钱更是寥寥。 通过审讯俘虏得知,这顺庆营名为营兵,实则半兵半农,依靠在周边荒废土地上勉强屯垦,加上汉中方面断续输送的部分粮饷,这才勉强维持。 他们的主要任务仅是防范山贼土匪袭扰汉中至重庆的粮道,没想到会突然遭遇明军突袭。 城中仅存百姓约两千,其中也大多依附军营,都为顺庆营兵爷们提供劳力、洗衣、缝补等杂役,兼在城外荒田耕作,实则已是军队的附属民夫。 接受残酷现实后,面对这些惊魂未定的百姓,陆安让胡飞熊带人晓谕称:大明王师至此,只诛清军,不伤百姓。愿随军转移者,可受庇护;愿留乡里者,自谋生路,但我军无法久驻,清军若复来,恐有池鱼之殃。 结果,超过七成的百姓拖家带口,表示愿意跟随明军。 毕竟在乱世之中,留在被明军攻破过的城池,清军回来后的报复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他们宁可跟着这支看起来还算规矩的军队走,哪怕前途未卜。 至于如何处理那一百多名顺庆营俘虏,胡飞熊请示是否需要杀掉以绝后患。 陆安沉吟后还是摇了摇头,他命令将其收缴全部兵器,严加看管。施行连坐法,十人一队,互相监督,若有异动,全队连坐。将他们暂时充入辅兵队,搬运粮秣器械。 最后,陆安召集胡飞熊、刘坤、郝应锡、袁保、贺道宁等主要军官,在残破的府衙内议事。 陆安表示:“首战虽捷,然缴获远少于预期。” 他指着贺道宁统计的清点册子,“现有存粮,加上我们自带之余粮,若计入新投靠的百姓和俘虏,满打满算,只够全军半月之需,这还不算如若进攻重庆不利,返程所需的粮食。” 他目光扫过众人:“顺庆位置关键,必须留下人手,继续截断嘉陵江水运,剪断清军粮道。” 瞧见众人皆是点头,陆安转向贺道宁:“贺道宁,我留你在此,领刘坤一个百总局去,再从我们带来的民夫中挑选两百人,配发缴获的顺庆营武器,编为民兵队。 城内愿跟随的百姓和俘虏,皆暂时充作辅兵,由你统辖管理。俘虏务必施行连坐,严加管束,不准有武器,守住此地,至少五日。 五日后,毁坏码头设施,伺机南下与我主力汇合。” 贺道宁肃然领命:“末将遵命!定不负公子重托!” 陆安站起身,语气沉重:“其余各部……” “休整一夜,救治伤员,补充饮水,明日拂晓,全军开拔,只带战兵七百,辅兵四百,轻装疾进,直扑重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59章 策反 永历五年,十一月下旬。 重庆府,嘉陵江僻静河湾,一艘麻秧子船在江面独自成双。 船舱内,油灯将汪大海和周围十几个老兄弟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长江上的兄弟刚递来消息,三谭的水师和夔东闯营的船合了股,把湖广来的粮船全拦在夔门以东了,现在湖广的一片木板都过不来重庆。”一个长的很丑的汉子闷声说道。 “嘉陵江那头也完了,”另一个瘦削汉子接口,“从顺庆逃回来的溃兵亲眼所见,一股明军占了顺庆,把那码头烧得一塌糊涂,原本还能从汉中下来的粮,也悬了。” 重庆两条命脉般的粮道,几乎在同一天被明军掐断,船舱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和议论纷纷。 尽管早有预知夔东那边会有大动作,但当明军真的做出动作,船上众人依旧还是有些突然和不可置信。 汪大海一言不发,如今这两条粮道被断,他何尝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重庆这座所谓的川东重镇,自三月被清军占领以前,已经连续在明军、大西军、清军手上轮了一个遍,本府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城内百姓十不存一。 剩下的,要么是清军的军属,要么是像他们这样依附清军,为清军后勤服务的人。 如今百姓凋零,重庆城周围大片良田早已荒芜。城内这八千张嘴,还有其他辅兵百姓、官吏以及他们这些“后勤相关人员”,几乎全靠汉中和湖广两条水路输粮,如今,粮路断了。 “汪老大……”丑男转向大哥,眼神复杂,“看样子,夔东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怕是真要围攻重庆。” “可咱们到现在,连个明军的影子都没瞧见。”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船帮人低声道,语气里透着迟疑,“光是水师闹腾,陆上没动静,会不会是虚张声势?咱们这时候跳出去,这万一……” 万一明军只是骚扰,并未真的决心要围攻重庆,或者攻城失败,那率先“起义”的他们,便将承受清军最残酷的报复。 这百来个老兄弟,还有他们城中的家小,也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舱帘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刘效松闪身进来。 他先朝着里边行礼,礼毕后,他瞧见这船舱很多核心人物都在,皆都是紧绷着面,顿时心中了然。 “汪老大,各位兄弟,” 刘效松开门见山,“消息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长江、嘉陵江,两条粮道已断!重庆已成孤城绝地,王师不日即至,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此乃天赐良机,也是最后关头,万请汪老大和众位兄弟,速下决断,共攘光复重庆之义举!” 汪大海抬起双目,目光如炬,似乎要看清对方虚实,刘效松则坦然与之对视。 瞧见刘效松眼中的笃定,汪大海终究是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吐出那个“好”字。 舱内又陷入了短暂沉默,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刘效松心中焦急,此时也明白仅凭粮道断绝的消息,仍不足以让这些人押上全部身家。 于是他正要再劝,舱外便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在外打探消息的船帮人急匆匆钻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老大!不好了,刚得的风声,永宁镇总兵严自明正向那个旗人梅勒章京,提议要强行征收城内所有存粮,统一管制,说是要固守待援,听说还要征发所有残存青壮上城助守!” 此言一出,舱内顿时炸开了锅。 清军这是要把城内所有非军方的粮食都搜刮干净,再抓他们在座这些人去当炮灰啊。 “狗日的严自明!狗日的白含贞!” “他们自己屯着粮,倒要来抢咱们这点救命的口粮?” “上城助守?呸!咱们也要被拉去当民夫了?!” 愤怒情绪淹没了之前的迟疑,清兵显然是要把他们这些“非核心”的蝼蚁榨干最后一滴油,使完最后一点力。 汪大海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逐渐被狠厉取代。 思来想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随后猛地将拳头砸在舱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轰响。 “干他娘的!” 汪大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扫过一众老兄弟,“听见了吗?再等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拉上城头让明军的炮子打死!横竖都是死,咱们不如搏一把!” “老大!我们跟你!” “对!干了!” 眼见群情激愤,刘效松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但刘效松为防万一,趁势向前一步高声道:“汪老大和众兄弟皆是义薄云天!但为表诚心,也绝大家后路,需有一投名状,还请汪老大设法,取两颗清兵首级来……” 闻言汪大海转头注视刘效松,目光如刀,刘效松则坚持与对方对视。 …… 当夜,两名在江边僻静处巡逻的绿营兵便永远消失了。 带着血腥气的投名状摆在面前,汪大海和他核心圈子的“反正”之路,也没了回头可能。 刘效松这才将部分计划透露,他按照计划,需要汪大海派出精干且熟悉重庆街巷水道的手下,协助完成接下来的关键行动。 汪大海听完刘效松的部分计划后,随即咬牙应下,立刻点出七八个身手最好的兄弟,交给了刘效松。 子夜时分,重庆城再度陷入死寂。 只有巡更的梆子声和远处江风的呜咽。 刘效松融入夜色之中,随后熟门熟路地来到城西一处宅邸后门,这里是重夔镇总兵程廷俊的一处偏宅。 他轻叩门扉,三长两短。 片刻后,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见到是刘效松,对方默默点了点头,将门裂开一道缝隙,侧身让刘效松闪入。 穿过曲折的回廊,刘效松在书房再次见到了程廷俊。 此时此刻,这位总兵大人穿着便服,脸上却毫无睡意,脸上只有游移不定的神情。 刘效松没有废话,直接将两路粮道彻底断绝、夔东联军即将合围的消息再度说给对方听。 程廷俊今日自然也已收到了白含贞下发的情报,此时得知消息也并不意外。 听完后他虽眉头锁紧,却还是缓缓摇头:“刘兄,非程某是什么无忠义之辈,实是……难啊。” 他摊开手,随后又向刘效松老调重弹,依旧是往日那副说辞:“程某虽是一镇总兵,但这重庆城里八千守军,我麾下实控不过三千二百。 除此之外城内还有那永宁镇严自明,他永宁兵便是三千五,此人顺治元年便降了清,更是铁杆的汉军贼。 还有那旗人梅勒章京白含贞,麾下数百汉八旗,甚至还有一百多镶白旗真满兵鞑子坐镇督战,我此时就算应了刘兄弟要扯旗反正,我又能拉走多少人?有几分胜算? 那严自明和白含贞察觉后,一旦火并,如此算来,实在胜负难料。再者此等掉脑袋的大事,我岂能保证手下人人都愿跟我走?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程某……不敢赌。” 无论刘效松如何费尽唇舌,陈述大军将至、率先反正立功封侯的前景。 程廷俊却始终面露难色,反复追问城内是否还有其他参与反正的力量。并声称“若知有强援同在城内,程某心中方有底气”。 但此时对方还没下定决心,刘效松自然不肯透露过多,只能咬紧牙关三缄其口,双方便陷入僵持死局。 两刻钟后,刘效松无功而返,离开程府,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书房内,程廷俊踱步到书案前,再次展开那封文安之以川湖总督名义写来的劝降信。 还有那封来自“二皇子”的亲笔信、其在信中承诺“献城有功,封侯之赏”。 墨迹犹新,承诺诱人,但现实却是冰冷的。 “你怎么看?”程廷俊没有回头,问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心腹马宽。 马宽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大人,属下以为,此时反正,时机仍未至。” “细说。” “顺庆溃兵到了重庆后,属下亲自盘问过,来袭者打着不明旗号,兵力估计最多千余,更像是一偏师前锋,或为大军前驱探路。 夔东水师活动频繁是真,但陆上主力究竟到了何处,规模如何,至今未见确切踪迹,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却小。” 马宽分析道,“再者,粮道虽断,然重庆府库及军中存粮,紧缩用度,支撑月余当无问题。若按永宁总兵严自明所议,强行征收城内残存百姓手中余粮,集中配给,我等食用两月亦有可能。” 程廷俊闻言点头,显然这也是他的想法。 马宽接着说道:“而这重庆城坚,我军八千,即便夔东数万大军来攻,咱们两个月怎么也能守得下来。 有此时间,保宁李抚台(李国英)的援军必至,若信使再快些,汉中平西王(吴三桂)大军也能南下,届时,里应外合……局势未必不可逆转。” 程廷俊缓缓点头,马宽的这番分析,也正是他心中反复权衡的事情。 投降的诱惑很大,但风险同样很大,固守待援看似被动,却似乎更稳妥。 可一想到与永宁兵马严自明在梅勒章京白含贞面前那副争宠争粮的丑恶嘴脸,再想到清廷对他的不公,程廷俊心中又开始蠢蠢欲动,不甘与怨气便升腾起来,但偏偏理智又拉扯着他,告诉他不能妄动。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一直到夜深。 ----------- 注释: 据《清史稿?李国英传》载:永历五年,四川降将“多心怀二志,清廷多次密旨警告”。 据《明季南略》记载:“预揣蜀之重庆府水陆交冲,请以副将程廷俊为重夔总兵。” 据《吴三桂大传》记载:“以永宁总兵严自明全镇兵马留重庆,与新设重夔总兵程廷俊合防,固根本。” 第60章 破袭 程廷俊心绪烦乱,挥挥手让马宽退下,随后便唤来小妾打来热水烫脚,试图放松身子好入睡。 然而他刚躺下还未合眼,窗外突如其来的喧嚣声便炸响开来! “走水了!!!” “着火啦!” 程廷俊猛地从床上弹起,他随即几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棂。 只见重庆府东南和偏东方向的夜空,已被熊熊火光映得一片通红,浓烟翻滚升腾,几乎遮蔽了稀疏的星斗。 那个方向……是太安门粮仓和千厮门粮仓。 一刻钟后,马宽脚步声去而复返,他匆匆赶回来:“大人!出事了!太安门主粮仓和千厮门江边粮仓同时遭袭!” “情况如何?!” “千厮门那边守备松懈,已被细作突入放火,火势极大,太安门守卫抵抗了一阵,细作未能深入仓廒,但在外围多处纵火后趁乱逃脱!” 程廷俊耳边嗡嗡作响,太安门和千厮门,一主一次,储存着重庆这八千军队的军粮! 他急问:“存粮,存粮如何?!” 马宽马上答道:“千厮门粮仓……怕是全完了,太安门那边救火及时,抢出来一些,但具体数目属下还不清楚,看火势,怕是不多。” 程廷俊扭头看去。 眼睑重庆夜色之中,火光烛天。 他面色逐渐复杂。 次日一早,因粮仓遭到破袭,重庆城陷入了更大的恐慌混乱。 主导重庆防务的梅勒章京白含贞暴跳如雷,立刻下令全城戒严,大肆搜捕“明军细作”,一时间城内残存百姓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同时,面对三谭和夔东水师越发频繁、俨然一副即将总攻的调动迹象,以及城内骤然短缺的粮草。 白含贞立刻采纳了严自明提议的强制征粮令,宣告重庆城内所有残存百姓,无论士绅商贾还是平民走卒,必须立刻献出所有存粮,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这道命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本就脆弱的秩序。 重庆城早已没什么百姓,剩下的多是依附军队才能苟活的可怜人,自己尚朝不保夕,哪有余粮? 于是清军挨家挨户破门搜查,抢掠哭嚎之声四起,本就凋敝的城池,更添了几分黑云压城前的疯狂。 巨大的压力下,重庆守军高层的分歧也开始公开化。 重夔总兵程廷俊主张“谨慎观望,稳住军心”,实则打起了保存实力、伺机而动的算盘。 永宁镇总兵严自明则截然相反,他在察觉粮仓被毁、外援断绝、强征激变后,便多次向白含贞进言。 他认为重庆已不可守,一旦被敌军合围,再想撤退就难了,力主尽快弃城,全军北撤保宁,或西退成都,与清军主力汇合。 而梅勒章京白含贞,出于八旗兵的骄傲和对弃守要地可能引来的朝廷严惩,内心还是更倾向于程廷俊的策略,固守待援。 于是他驳回了严自明的撤退建议,坚持执行军事管制和强制征粮,并下令全军口粮减半发放,宣称“援军不日即到”。 …… …… 重庆江北五十里外,山林深处。 陆安屹立于一处视野稍好的山坡上,身旁是忧心忡忡的冉平。 远方暮霭沉沉,已然望不见重庆城的轮廓,但那个方向仿佛有无形的重压不断传来。 “公子,咱们在此已潜伏三日了。” 冉平的声音带着焦虑,“刘效松那边,船帮老大倒是稳了,可那重夔总兵程廷俊始终不松口,那城里粮仓是烧了,清军阵脚倒是乱了,粮也只剩下半月,可他们却不知道咱们……的粮也只剩五日了。”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投向西南。 他何尝不急,顺庆的虚张声势后,贺道宁驻守了五日,随后便带着留守部队和民夫也跟了上来,他眼下也不知道被放弃的顺庆是否已被清军重新收复。 若重庆的清军得知顺庆易手,进攻顺庆的只是小股奇袭,而非什么大军前锋,那么此刻笼罩压制在重庆的恐慌便将会瞬间消散。 “要不……”冉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咱们还是打道回府吧。” 陆安叹息一声,随即摇头道:“阿平,你看这夔东,山高水险,看似安稳。诸将也待我客气,看似鼎力支持。” 话落,陆安嘴角随即泛起一丝苦笑:“可清军势大,这大明……怕是没几年了。 就算夔东还能能多撑十年、二十年,最终也不过是这末世狂澜中,一片晚沉的孤岛罢了,我们不破开清军围困,便是坐以待毙。” 冉平听懂了陆安话里的意思,但他依旧坚持道:“可是公子,就算要破局,也不该是您亲身犯险!程廷俊那家伙根本不是诚心要反正,这重庆城内清军八千大军,咱们就这八百人,一旦陷进去……” “正因只有八百人,我才必须进去。” 陆安打断他,眼神坚定起来,“兵力悬殊,唯有奇谋用险,程廷俊既然犹豫,如今他不肯主动跳出来……我们便推他一把,逼他不得不跳! 必须快,否则再等下去,粮尽兵疲,城内缓过气来,我等万事皆休!” “可是公子……”冉平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或者,让胡飞熊、刘坤他们带精锐进去行险一搏,您在城外坐镇指挥,岂不是更稳妥?您若有失,这一切……” 陆安缓缓摇头,斩钉截铁:“此计关键,在于‘信’字,程廷俊这等滑头,不见真佛,岂肯轻易押上全部身家? 只有我亲自现身,许以重利,示以决心,安定其心、以身入局,才能最大限度取信于他,我意已决。” 看着陆安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冉平知道再劝无用。 他随之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既如此……小人誓死相随!定会舍命护下陆公子周全!” 陆安点点头,思索片刻后道:“去唤内应过来。” 冉平闻言点头,不多时,一名扮作渔夫的汉子便被带到陆安面前,正是跟着刘效松一同潜入重庆之人,也是酉河被救的其中一人。 陆安将其招至近前,避开旁人,便是低声细细嘱咐一番。 那汉子听得脸色数变,最终重重点头,将陆安的话牢牢刻在脑中。 陆安最后叮嘱:“记住,明日入夜,深夜丑时,城内若得手即在通远门上以火为应,举火三下为号,事关生死,不可有误。” “小人明白!定将话带到!”汉子肃然应诺,不再耽搁,转身便消失在渐浓的夜色山林中。 陆安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对冉平下令:“传令下去,全军饱食休整,今夜好生睡觉,明日白天歇息养精蓄锐。” “明日日落之后,拔营起行,轻装疾进,直扑重庆!” 第61章 逼反 次日,暮落。 重庆城内,永宁镇总兵严自明的营房中。 一灯如豆,烛火跳动,映照着严自明阴晴不定的脸。 今日的他心中那股子不安越发强烈,特别是发现平日替他处理文书、出谋划策的两个幕友,不约而同失踪了一整日了。 起初严自明还以为是对方家里出了什么急事,于是便派亲兵去其住处寻人。 却只见其屋舍干净整洁,人影却全无,询问家人,也皆说两人自昨夜开始便未归家。 严自明联想到近来城内细作猖獗,粮仓被焚,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是越想越觉得心惊,开始思索着要不要去见梅勒章京白含贞,提醒一番城内可能比想象中更严重的危机, 两个时辰后,更深露重。 程府书房之中。 一身渔民装扮的刘效松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连续苦劝而沙哑,但他仍死死盯着上座的程廷俊。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任凭刘效松道理说尽,利害析透,从粮道断绝说到清廷对其猜忌,从封侯之赏说到民族大义。 然而眼前这位重夔镇总兵,就像一块江石般滑不溜手,始终不肯就反正之事松口。 窗外浓夜覆盖,正是子夜与黎明交替前的沉寂时刻。 梆子声远远传来,刘效松察觉此时已是寅时六刻。 这距离与陆安约定的举事丑时,只剩下最后两刻钟! 刘效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能感到时间正从指缝间流逝,每一息都伴随着计划失败的风险在与之倍增。 然而,坐在上座的程廷俊却是不慌不忙,面色如常。 对方眼中依旧犹豫不决,甚至还在刘效松又一次的逼问后,露出了想要送客的迹象。 不能再等了! 刘效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站在门边的一名手下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手下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刘效松、程廷俊,以及程廷俊的心腹马宽。 程廷俊似乎察觉到了刘效松不再说话了,也注意到了对方那微妙的情绪变化,他随即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询问。 便见刘效松那名手下已然返回,随后便对刘效松点了点头。 刘效松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焦急、恳切在顷刻之间褪去,顺军换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转向程廷俊,声音字字如冰锥:“程总兵,可还记得永宁镇严自明身边那两位幕友?” 程廷俊一愣,不明所以:“我等共同驻防重庆,他那两个师爷我自然见过,你问这个作甚?” 刘效松忽地哈哈一笑,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他笑声戛然而止,刘效松目光陡然变利:“方才,其中一位性子烈的被我等杀了!另一位嘛,此刻应当正连滚带爬地赶往严总兵府上,也或者是你们梅勒章京处! 对了,他来时,正好瞧见我等进了程总兵您的府邸,程总兵说,他会如何禀报?” “你!!!” 程廷俊脸色瞬间惨白,如触电般由椅子上弹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刘效松,“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他娘的想死吗!” 程廷俊身侧的马宽反应极快,“锃”地一声腰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已然架在了刘效松的脖颈上,寒气逼人。 书房外脚步声急促,程廷俊的亲兵涌了进来,他们刀枪并举,立刻将刘效松三人团团围住。 刘效松却仿佛对颈边的利刃毫无知觉,自己反而笑得更畅快了。 他哈哈笑道:“二殿下托付之事,若不成,我等自当以死谢罪,便葬于这重庆城中!如今程总兵若愿为我等代劳,倒是省了我等自家了断的麻烦!快哉!快哉!” 马宽握刀的手紧了紧,扭头看向程廷俊,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他便要将这三个胆大包天的“细作”剁成肉泥。 程廷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上青筋跳动。 他死死瞪着刘效松,眼中怒火、惊惧、挣扎疯狂交织。 刘效松这一手搞出来,不管那幕友是否真的看到他们与自己密谋,只要的对方逃到严自明或白含贞那里一说。 就在这全城搜捕细作、人心惶惶的关头,自己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更何况那严自明本就与自己不睦,白含贞又对汉将心存猜忌…… 届时,恐怕不用等明军攻城,自己就先被事急从权,先拿了入了那牢狱! 短短几个呼吸间,程廷俊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反正,风险极大,但眼前似乎已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反。 不反正,若是直接杀了眼前这三人,程廷俊也不知道对面在这城里还有多少细作,是否还存有后手。 更何况,严自明那里得了自己密谋消息后,他已是无法解释,避无可避! 至于,刘效松背后那个“殿下”,还有对方口中的“大军”…… “呼……” 程廷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 马宽见状,缓缓收回了刀,但看向刘效松的眼神依旧警惕。 “你们……到底要程某如何做?”程廷俊的声音干涩无比。 刘效松心中巨石落地,立刻道:“如今丑时将至,还请程总兵速速集结所有兵马,以‘严自明部叛乱,偷袭通远门’为名,即刻夺取通远门控制权! 拿下城门,我等便以举火为号,这便是程将军投名状!亦是反正首功!更是程总兵之封侯大路!” 通远门,重庆十七座城门中,唯一不临水的陆路门户,咽喉锁钥! 程廷俊陷入死寂之中,短暂进行最后犹豫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随即对马宽厉声道: “快!持我令符,先行召集各营参将,命各部即刻向通远门集结,剿灭叛军,夺回城门!” “违令不从者,斩!!!” 第62章 丑时 丑时。 严自明此时已以最快速度,赶到了梅勒章京府上,他刚在梅勒章京白含贞面前,将幕友失踪回来告诉他之事禀报清楚。 谁料这话刚落,便听一阵更加急促的敲锣呐喊声从西面传来。 一个汉八旗的探子风风火火闯进来,打断了两人。 “报!我等瞧见通远门火起!喊杀声震天!” “什么?!” 白含贞和严自明同时变色,通远门是严自明控制的辖区,他在那留有自己的永宁兵数百把守。 话音未落,又一名镶白旗戈什哈狂奔而入:“梅勒章京大人!通远门守军急报,称其遭到重夔镇兵马攻击! 然,程总兵也派人传来消息,称……称永宁镇严总兵部下叛乱,欲开城迎明军!” “这他娘的程廷俊反咬一口!”严自明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着白含贞急道。 “梅勒章京!此必是程廷俊那厮反了,还恶人先告状!还请梅勒章京速速发兵,与我合击此獠,夺回通远门!” 白含贞也是又惊又怒,他本生性多疑,不信任这些新归附的汉将,清廷派他这旗人来驻守重庆,更是为了监督这两位汉军守将。 此刻眼见事发突然,局面扑朔迷离,程廷俊和严自明互相指责,他一时难以决断。 恰在此时,程廷俊派来的亲兵也冲进来,对方当面跪下,高举数封书信,朗声道:“禀梅勒章京!我家总兵大人察觉严自明部异动,紧急赶往通远门,已击溃其叛军,夺回城门控制!并从叛军将领身上搜出此密信!还请梅勒章京过目!” 说着,便将信呈上。 白含贞冲过去一把抓过,就着灯火急看。 信纸粗糙,但印章是真的明军印章,内容正是以川湖总督文安之的亲笔信,密令严自明“伺机献通远门,引王师入城,而后合力擒斩敌酋白含贞,以建不世之功”云云。 白含贞看完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尤其是“擒斩敌酋白含贞”几个字。 他猛地抬头,刚好瞧见正伸长脖子欲凑过来瞧信的严自明,白含贞顿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梅勒章京!此信定是程廷俊伪造!末将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严自明急得满头大汗,只能指天誓日。 两人互相对视间,又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正是严自明派驻通远门的那把总。 永宁兵把总哭嚎道:“总兵大人!不好了!程廷俊那狗贼亲自带兵杀散了咱们弟兄,占了通远门! 小的逃出来时,亲眼看见……他打开城门,打着明军旗号的上百骑兵冲了进来!” “明军已经入城了?!”白含贞和严自明同时骇然。 通远门失守,陆路门户洞开! 严自明知道此刻再辩解也是苍白,他噗通跪下,嘶声道:“章京!当务之急是夺回通远门,末将愿为前锋,诛杀程逆,将功折罪!” 白含贞心乱如麻,但残存的理智让他飞速权衡,如此看来,这程廷俊和严自明必有一反! 但思来想去,综合来说,反贼可能性最大者,当是程廷俊才对。 而程廷俊若真反,其麾下三千多人未必全都跟着反,但通远门已失,明军入城,局势危殆。 严自明虽不可全信,但此刻他永宁兵兵力较多,正式要用他的时候…… 电光石火间,白含贞有了决断,他换上一副“信任”的表情,扶起严自明:“严总兵忠心,本章京自然知晓,通远门至关重要,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这样,你我二人速去集结全部兵马!” “末将,遵命!”严自明当即应下,匆匆离去集结兵马。 …… 与此同时。 通远门,瓮城内外。 火光将城门楼照得亮如白昼,通远门厮杀刚刚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刚才留驻在这通远门的数百永宁兵,完全没料到会突然遭到城内友军突然袭击,慌乱之下,很快便被程廷俊击溃。 此时程廷俊在马宽等人的簇拥下,正指挥部下清理战场,加固通远门的防御。 而他脚下的城门洞,脚步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步兵涌入城门,皆是步伐匆匆但队列严整。 程廷俊眯着眼细看,他眼尖,很快瞧见其中一人铁甲十分华丽,他急忙下了城墙迎上。 只见对面那人年轻,但气度沉着,穿着一套极度精美的细柳叶札甲,一看就价值不菲,对方还在众多将领护卫下卓然而立,怕就是那“定王殿下”。 程廷俊再也不迟疑,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高声呼道:“罪将程廷俊,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安套着彭鼎的那副铁甲,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温言嘉勉:“程将军深明大义,临危反正,献此雄城,功莫大焉!待平定重庆,孤必奏明朝廷,封侯之赏,绝无虚言!” 程廷俊闻言,顿时心中稍定,此时亲眼瞧见连定王殿下都入城了,更是瞬间将心都给放到了肚子里。 可他激动之余,却忍不住朝陆安身后张望。 待他看清楚入城的兵马,似乎除了最开始冲入了骑兵约百,其后步兵便不过五六百,加起来也不过七百人。 而且后续似乎并无更多部队涌入的迹象。 “殿下……”程廷俊心中咯噔一下,强笑着试探,“王师威武,只是……不知后续大军何时入城?末将也好安排接应,全力配合,共击清贼。” 陆安面色不变,从容道:“程将军有所不知,我等见到城内火号,方知计划有变,只能提前发动进攻,故而孤先率先锋轻兵疾进先至。至于大军主力,此刻正从江北快速过桥赶来,由孤之王旗在城外引导。” 说着这话,陆安抬手便指向城外黑暗中隐约晃动的、连绵不绝的火把长龙。 “你看,那不是来了?最多一个时辰,便可尽数由此门入城。 程将军,你厥功至伟,此刻只需牢牢守住这通远门,便是稳住了我大军入城之根本!待大军一至,内外夹击,重庆顷刻可复!” 程廷俊顺着陆安所指望去,果然见到远处漆黑的山野间,似有数千火把如星河般蜿蜒移动,气势惊人。 他却不知道,那头其实只有贺道宁带着一个百总局战兵,其余火光则都是民夫百姓,用一人双炬制造的假象。 此时在黑暗中瞧见那么多火光,程廷俊心中稍安,但疑虑未完全消除。 还要他守这通远门一个时辰?看我待到严自明和白含贞反应过来,必定疯狂反扑此处!思念至此,他心中顿时有些畏惧。 谁料陆安却不给他细想的时间,语气转为急促:“程将军,城内反正义士绝非仅你一处,孤需即刻率精锐入城,一则扫荡控制要冲。 二则是要联络其他义军,共举大事!待孤在城内得手,与将军这里遥相呼应,彼时城外大军也至,我等三方内外夹攻,白含贞、严自明之辈,何足道哉!” “至于这通远门,乃我军生命线,更是将军不世功勋之基,万望程将军守好!” 程廷俊被陆安这番连消带打、充满信任和期许的话语说服,更被那“城外大军”的火把鼓舞。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当下抱拳,慨然应诺:“殿下放心!末将必与通远门共存亡!静待殿下佳音,与王师里应外合!” “好!”陆安随后不再多言,转身对已集结完毕的胡飞熊、刘坤、袁保等人低喝一声:“按计划,夺取府衙、军械库、东水门、太平门码头!即刻出发!” 六百步兵如一道沉默的洪流,迅速涌过城门,消失在重庆城街巷阴影中。 即将离开通远门之前,陆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程廷俊正在城门楼下对麾下将领指手画脚,大声布置防务,试图完全掌控自己麾下这支刚刚反正、人心未定的部队。 陆安随之转回头,眼神复杂。 他的计划是以程廷俊和通远门为诱饵,吸引清军主力前来争夺这块硬骨头,让他们两者先行火拼。 至于自己,则率真正可用的这入城步骑七百人,趁乱直扑城内核心要点和几处码头,造成“大军已由水门码头多处入城”的假象,进一步制造恐慌和混乱。 倘若程廷俊能顶住清军反扑,他便伺机背击,一举底定乾坤。 可若是程廷俊挡不住清军,则此事实在事不可为。 那他夺下的东水门、太平门那些码头,便是陆安这七百人最后的退路,他们将由水路逃遁,顺江而下返回夔东。 重庆城漆黑又巨大的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猛兽。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63章 嘶夜 重庆地图,九开八闭、十七门,通远门为唯一陆地城门 火把的噼啪声与远处隐约的惊叫声混杂一团,令重庆城的夜空嘈杂一片。 集结响锣声依旧还在“邦邦”响个不停,仓促赶来的永宁兵卒还在乱哄哄地集结。 许多士卒连衣服都没披全,只提着兵器便寻找自己队伍,然后便茫然地站在队列中。 重庆防务中,严自明除了控制了通远门外,还控制了临江门、千厮门、朝天门等水码头城门。 这些水路城门严自明原本便各驻兵了二三百人,此时为了以防万一,他也并没有去抽调,避免其被明军轻易夺取。 所以如今严自明手下,除去被程廷俊击溃的通远门守军,如今被他集结调来的也不过两千上下。 而旁边的梅勒章京白含贞,那七个牛录的汉八旗兵平日则不用固守城墙,除此之外,白含贞麾下那百余人的镶白旗的满人老爷们,平日更是不用执勤,如今都已全数到齐。 白含贞作为汉八旗梅勒额真,麾下有七个牛录的兵力,而且其中有一个牛录百是真正的满洲老爷,足足一百五十人左右。 重庆是清军在川东的军事重镇,但也只派了这一个满八旗牛录过来,让他们名义上归于白含贞麾下。 一个牛录对于西南重镇来说,远远不够,更是少于京畿、江南重镇驻防之数。 主要是因为清廷为防“汉人污染旗人血统”,未建满城之地皆是不许八旗兵携眷去驻防。 故而携眷驻防也仅仅乃京畿、江南等核心区域,就算如此,也需筑“满城”隔绝满汉,令家属随营定居,形成“兵民一体”之体系。 而此时重庆,显然不在此列。 故这白含贞七个牛录,那一个牛录一百五十披甲满洲战兵,便是纯纯的战兵。 此刻,白含贞的七个牛录已全数列阵,但也只有那一百五十满人是全副铁甲,铁盔下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与旁边严自明麾下那些杂衣永宁兵形成鲜明对比。 “章京大人,”严自明指着西北方向通远门处隐约的火光:“程贼已夺通远门,还需速速夺回!” 白含贞听了却是摇头,手指转向城内多处升起的浓烟:“贼人已窜入城中,如今在城内四处纵火,若烧了粮仓,你我便是夺回城门,怕是也守不住这重庆。” “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忧虑:“若明军内外勾结,趁乱夺了临江各门,再放其水师大军入城,你我更是顾此失彼,怕是连退路都没有了。” 严自明一愣。 其实严自明内心认为,此时此刻两人该合兵一处,当先全力击溃反贼程廷俊,夺回通远门,然后再慢慢关门打狗方乃上策。 至于那虚无缥缈的明军水师? 截止今日日落,他也没瞧见夔东诸贼大举而来,他不认为水面会有很多很多明军。 可白含贞虽然不是满人,但是是正儿八百的旗人,任梅勒额真,爵封三等阿思哈尼哈番(三等男爵),更是名义上统管那些一百多满洲老爷,自然是这重庆的军政老大。 所以严自明面上也不敢反驳,只能装作恍然大悟:“章京明鉴!是卑职思虑不周,那依章京之见……” 白含贞沉默片刻,目光在严自明脸上扫过,又移向那些满洲兵。 其实那一个牛录的披甲满八旗牛录名义上是在他白含贞麾下,实际又是清廷派来层层监视他的。 平日那些满人老爷有个头疼脑热,他都是紧张半天。 如今没到危急关头,白含贞更是不敢真让这些满人老爷真上战场,万一有些磕了碰了,这清廷怪罪下来,可有他苦子吃。 于是白含贞开口:“兵分两路。” 闻言严自明心中微松。 严自明自知他手下永宁兵兵多,足有两千,自然该去啃通远门程廷俊那块硬骨头。 而那程廷俊虽叛,其麾下士卒未必都愿跟着当大明的鬼,他以兵力碾压,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至于白含贞,怕是要率汉八旗和满兵清剿城内那些四处乱窜的明军。 结果他却听白含贞接着道:“程廷俊新叛,其军心必不稳,若由本官亲率八旗兵至通远门,以朝廷威仪招抚,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要战……” 话落白含贞转向严自明,“有我麾下满洲勇士压阵,叛军胆寒,破之易耳。” 严自明心中猛地一沉。 果然随后便听见白含贞又继续道:“严总兵你当分半数兵马予我节制,你则率余部清剿城内贼军,如此,内外兼顾,方为万全。” 此言一出,严自明算彻底明白了。 这白含贞依旧不信他! 什么“招抚”,什么“威仪”,无非是要分他的兵。 让他带兵搜剿城内明军,也要让他的汉人永宁兵去撞程廷俊的刀口,再让那些满洲兵则在后督战。 若战事不利,他怕是要带着这些八旗老爷毫不犹豫地从各水门撤走,把他严自明丢在重庆等死。 可他能说什么?满人是主子,眼前这个旗人也是主子,他则是奴才,这便是大清铁律。 严自明深吸一口气,抱拳大声应诺:“卑职遵命!这就分兵!” 随即他转身喝道,“王参将!带你那一营,听章京大人调遣!” 一名中年将领应声出列,白含贞点点头,随即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率七个牛录与严自明分出的那一营汉军,共约两千人,立刻朝通远门方向疾驰而去。 严自明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脸上恭敬之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铁青。 “总镇,咱们……”副将小声问道。 “走!”严自明咬牙道,他不敢说什么坏话,以免授人口舌。 严自明领着仅剩下的一营兵卒约千人,转身扑向城内混乱深处。 沿途重庆街道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严自明策马前行,目光扫过两侧破败的民房。 许多房屋门窗紧闭,但从门缝、窗隙中,他能感觉到有眼睛正恐惧地窥视着外间的厮杀。 更有些胆大的百姓躲在阴影里,偷看这支匆忙行进的军队,又在被发现前迅速缩回头去。 整个重庆城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盆,东水门、太平门方向已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一片病态的赤红。 在这血色光芒映照下,连青石板街道上的裂缝都清晰可见。 前方远处传来零星的惨叫和兵刃交击声,不知是哪支小队遭遇了敌人。 “总镇!” 一名府衙书吏模样的人从前方连滚爬来,对方衣衫褴褛,脸上沾满黑灰,“府衙……府衙已被明军占了!他们正往军械库去!” 严自明心头一紧,却冷哼一声:“慌什么!我军集结时已先一步取了兵器甲胄,军械库被占了也无妨!”他顿了顿,“贼军现在何处?” “刚过正街十字口,在往军械库方向……” 严自明立刻挥手:“全军转向!正街!” 队伍急促转向,马蹄声、脚步声在狭窄的街道中回荡。 刚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探路的斥候奔回:“总镇!前面百步外发现贼军!小人细看了,约有五六百人的模样,正在列阵!” 严自明闻言顿时眯起眼睛,马背上举起千里镜。 在火光中,他瞧见远处正街的另一头出现了许多晃动的身影。 那里明军人影卓卓,此时察觉与自己撞在一起,也正在匆忙整队,阵型尚未完全展开。 第64章 狭路 而就在正街对面。 此时的陆安已在突入城内后与汪大海等人完成碰头,并且向对方交代完毕。 他命令刘效松和汪大海等人速占各要点、挂明军旗来虚张声势,最后需赶往东水门、太平门汇合。 随后他们还夺占了军械库,率军离开还没走多远,便被这眼前敌军堵住。 眼前胡飞熊飞快奔回,快速禀报:“公子!前方出现清军,乃是绿色旗面,上写“严”字,縿径估摸着有一丈八寸、斿径一丈四尺,必是那永宁镇总兵严自明无疑!” “有多少人?”陆安急问。 “夜色中属下看不真切,估计不下千人。” 陆安心头一沉,他最担心的局面出现了,他们未能完全搅乱清军阵脚,反而被一支成建制的清军主力堵在了这街上。 按他原计划,这个时候他当是要到处在城内左右开弓,制造明军入城的幻觉,然后等程廷俊在通远门与清军鏖战,自己再从背后夹击。 如今前有堵截,后路虽已控东水、太平二门,但若不能迅速击溃当面之敌,清军怕是要黏住他们不放了。 如此一来,他自己这入城的六百步兵恐将陷入重围。 他迅速扫视周遭地形,重庆主街宽仅六米左右,两侧房屋多为砖木结构,有些已半坍,但墙体尚存,限制了军队向横向展开。 远处火光将街道照得通明,前后左右无险可守,只能一前一后进退,这狭路相逢,唯有死战。 想到此处兵力无法展开,且重庆道路转巷极多,陆安旋即下令:“传令全军列阵!” “胡飞熊!你带三个百总局在前列阵!” “刘坤!你率两个百总局,从右侧那条巷子迂回绕过去,侧击敌军!” “袁保,你那一总局随我作预备队!” “属下遵命!”三人异口同声回应,胡飞熊和刘坤分头下去。 命令迅速层层下达,这六百人虽成分复杂,但已是经过大昌整训,以及攻占顺庆和这一月行军的沿途磨合,已是初步形成默契整体。 其中两个百总局在刘坤指挥下抽了出来,随即转入身后另一条巷子,准备迂回绕路侧击敌军,扩大己方进攻面。 其余四个百总局,在陆安指挥下,胡飞熊率三个百总局、约三百人迅速后撤十数步,寻到一处略有坡度的街段。 随后重新摆开阵型,最前段乃是他数十名刀盾手,手持藤牌、腰刀,半蹲据于地,将藤牌斜支,形成一道低矮盾墙。 其后便是百余长枪手,枪杆斜指前方。 最后则是火铳手,退至近战兵数步后,占据重庆街道的起伏缓坡,得到了直射射界。 火铳手共计一百五十多人,此刻知道战斗在即,在旗队伍长的命令下,开始检查火绳、装填弹药,许多人口中叼着已点燃的火绳,星火跃动此起彼伏,在夜色中闪着片片红光。 陆安自己则率袁保那一个百总局,占据一处稍高的石阶,既能观全局,又可随时投入战斗。 他做完这些临阵部署后,立刻又唤来仅剩的两名骑兵,命令道:“你们速去寻郝应锡!告诉他,先不要再纵火破袭了!立刻率他那一百骑兵回来,从后方包抄这支清军!要快!” 两骑兵立刻抱拳翻身上马,沿小巷疾驰而去。 陆安深吸一口气,再度转向前方。 此刻胡飞熊的阵型已基本列好,火铳手正在旗队长呼喊声中调整站位,试图在狭窄街道上形成最大火力密度。 而此时正街的另一头。 严字绿旗下,察觉到对面将领似乎正在分兵,有一队约两余人正脱离主阵,试图拐入侧巷。 严自明先是皱起眉毛,随即很快嘴角便勾起冷笑:“想绕我侧翼?” 作为久经沙场之人,严自明迅速评估局势,眼前对方兵力总数不过五六百,且甲胄不全,在火光下仅见少数军官有披铁甲,显然并非什么精锐之师。 而他自己手下虽只剩下一营兵,但也有千人,在这局部战场兵力占优,虽无什么铁甲,但皆已装备齐全,也是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的善战之辈。 此地街道狭窄,正面宽度不过两丈有余,大军根本无法展开,适合分进合击。 但对方兵少,如此这般,更宜集中兵力再逐个击破。 严自明想到此处便立刻下了决断,他挥手叫来传令兵:“传令!让李把总统领一个司去堵住侧巷,绝不能让那支偏师绕到我军后方!” “其余八百主力,随我正面压上,先破贼军主力!” “得令!” 鼓声开始躁起,永宁兵随之朝前踏步前进。 严自明骑在高头战马上,冷冷注视着百步外那支明军。 他看出来了,对方显然也不算什么乌合之众,但也不是什么强军。 对方此刻仍在调整阵型,而那支试图绕行的偏师此时已消失于侧巷中,也消失在严自明的视野中。 不过无所谓,李把总的两百人已去堵截,两百对两百,不说打赢,至少能拖到他自己这里击败对方主力。 他举起千里镜,目光落在对面那支明军将旗下。 那将旗下,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亮甲将领正在对旁人呼喊着什么,而那明军大旗上写着一个“陆”字。 “陆?” 严自明轻声念叨,他不记得夔东有什么姓“陆”的大将,如此想来,对面应当是个无名之辈。 在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下,对方士卒部分着破旧棉甲和皮甲,大多甚至是无甲,铁甲更是鲜见,甲胄明显不足。 但阵型倒是齐整,前排藤牌、长枪,后排火铳排的异常整齐。 “总镇,明军火铳手看起来不少。”副将低声提醒道。 严自明冷笑一声:“街窄,火铳一轮齐射后装填不及,我军便可趁隙突进。” “总镇说的是。” 严自明想了一瞬,立刻传令:“让弓弩手、火铳手居前,步兵随后稳步推进。气势要足,咱们先乱其心!再弓铳齐发,一举冲杀过去!” “最多半个时辰,让我们击溃这群乌合之众!” “得令!!!” 战鼓擂响,初期密而疾,随即缓。 清军金钲三击,严自明麾下永宁兵阵型开始迅速变换。 最前方约两百左右的弓弩手与火铳手从步兵队列中央突出,按类成团,踏着鼓点开始徐徐前进。 其后永宁兵六百步兵猬集成厚实一团,同时随着鼓声,于正街中缓缓前压。 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严”字大旗紧随中军,向前移动。 严自明勒马立于阵后,目光如鹰,他能感觉到手下士卒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兴奋,一种以多打少、以强击弱的自信。 这支永宁兵虽非八旗精锐,却也是他多年带着老底子,打过张献忠,剿过土司,更见过血。 如此想来,怕要不了半个时辰,最多一炷香。 他心中盘算,快速击溃眼前这四五百明军,到时再回头解决那支绕行偏师。 届时,重庆城内边大局可定,他严自明也可立刻赶去通远门支援白含贞。 呵,又是大功一件。 “开始吧。”严自明缓缓抬起右手,亲兵家丁应下,随即传令。 永宁兵阵中鼓声陡然变调,从徐缓转为急促。 最前方的弓弩手、火铳手在推进到八十步时齐齐驻步,随之前排蹲踞,后排站立,弓弩上弦,鸟铳平端。 而对面,明军阵中的藤牌长枪林立成墙,火铳手在缓坡之上,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逐渐逼近的永宁兵。 火光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第一支火箭从清军阵中射出,拖着赤尾划过夜空。 第65章 士气 百步之外,清军的行军鼓徐徐响起,擂鼓声匀速,一击一进。其阵列也随着鼓声在火光中缓慢向前移动。 明军将旗下,陆安依旧立于缓坡上,他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清晰瞧见了清军那近两百人的弓弩手火铳手列在最前。 陆安快速回头扫视己方阵型,胡飞熊已在前排刀盾手之间听令调度。 而重庆城内的正街实在太窄,按后世计量不过六米左右,阵型无法排出一条宽线。 而刀盾手需持盾挥砍,所需空间较大、长枪手前刺所需稍窄、而火铳手射击时更需留足距离以防走火伤人。 故而在这狭窄空间里,胡飞熊麾下明明只有三百余人,其中刀盾手仅六十人,却硬是被排成了六排。 在胡飞熊的安排下,前三排尽皆刀盾手,藤牌相连如墙。 后三排则是百余长枪手与剩余刀盾手交错混编,长枪从前排盾隙中伸出,如林斜指。 而那一百五十名火铳手,全数集结在缓坡之上,排成了密密麻麻的十五排,直接归由陆安在后方指挥。 “殿下,清军弓弩和火铳手近了。”冉平在旁边的提醒声让陆安回过神来。 紧接着他便听一阵脚步声从后方传来,陆安诧异地一扭头。 便瞧见袁保手下预备队十几个藤牌手已奔至他身前,试图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 陆安顿时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厉声喝道:“退开!” 这为首的藤牌手年约四十,脸上带着皱子,在火光下格外狰狞,语气却是极度恭敬,他闻言为难道:“袁把总说殿下之安危重于泰山,还请殿下退后些,以免铳弹弓弩无眼,误伤了殿下千岁之身……” 说着这话,对方便又要围成一圈,陆安立刻推开对方,随即大步踏前一步,朗声道:“今日之战有进无退!众将士皆在此死战,我又岂能避于后乎?若天命在我,铳矢自当避让!若天命不佑,今日便与众将士共殒于此!又有何惧!” 陆安声音极大,声音在这不宽的正街来回传荡。 环视周遭,士卒皆是回头望向陆安,陆安顺势高声道:“诸君!我等自夔东而出,今贼军在前,正待我等取之首级,以壮大明军威!孤与诸君同生共死!” 话音落下,前排顿时响起阵阵狂啸,那些原本紧张的士卒挺直了腰背,共同向他们的殿下举起挥舞手中的兵器 他们用兵器抨击盾牌,发出怒海狂潮地呼喊,嘴里高呼必胜必胜。 冉平眼见士气可用,也明白陆安这是在激励士气,只能在旁边小声嘀咕道:“公子你真不怕吗?” 陆安脸上不动声色,嘴上小声道:“怕,但沙场对杀,士气最重。” 身旁藤牌手们见入目所及所有人都群情激愤,顿时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无奈退后,却仍在陆安背后持盾警戒。 陆安这话说的好听,但其实心里头一点不虚是假的。 他瞧见士兵都回头再度目视前方,准备接敌,于是自己下意识又摸了摸身上这冰冷甲片。 他自觉这套原属彭鼎的铁甲防御力爆表,细细回想一遍,似乎也没什么遗漏部件没装上。 彭鼎那家伙为了这副细柳叶札甲怕很是花了些银子,不止关节和脖子等活动处有锁子甲增加防御度和活动灵活,并且内层还有面甲增加铳弹防御力。 就这等防御力,只要不是被正中面门,那是绝对不会死的…… 正在陆安神情飘忽,想东想西的时候,清兵那边又传来阵阵吼叫声。 一旁锁子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是冉平小心靠过来,他身上穿着的便被是李来亨所赠二十套铁甲之一。 “公子,清兵要开火了,咱们是不是该让鸟铳手先射,如此才能压制对方?”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眼观察着八十步外的清军。 对方的远程部队构造混杂,其中约莫有十几个弩手、三十几个鸟铳手,其余全是弓箭手和三眼铳手。 弩与鸟铳有效射程可达八十步,弓则按强度约五十至八十步,而三眼铳这种近战破阵武器,有效杀伤不过三四十步。 眼下这个八十步的距离,对方只有弩和鸟铳能威胁到己方前排。 而自己的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中,鸟铳手在后。 若此时对射,己方鸟铳手能打到对方前排弓弩手,却打不到其他近战兵吗,而对方同样能还击,怕是隔着互相对射。 思来想去,陆安有了决议,他扭头到:“传令胡飞熊,藤牌手举盾防护,我军鸟铳手暂不开火。” 冉平一怔:“公子,这是……” “照做。”陆安语气不容置疑。 冉平不再多问,转头便让旗手打旗语,随后他又担心夜色之中胡飞熊看不真切,于是又亲自奔下缓坡传令。 陆安则转向身后那一百五十名鸟铳手,高声道:“即刻以前中后队、伍为单位分三组!准备三段蹲站轮射!” --------- 注释1: 据清代《重庆府治全图》显示,贯通重庆的主干道的城内道路依地形而建,“街街相连、巷巷相通”,形成“三街六市”。 其由多条相连街巷组成(如麦子市、凤凰台等),长街总宽度达6-8米,城内道路系统以“长街短巷”为特点,且主街为石板路面。 注释2: 据戚继光《纪效新书》记载:“若我火铳在高处,敌人稍在低处,必须蹲身,只将左膊紧挨胁肋之上,前脚挺直,后脚少拳,放之。” 第66章 鸟铳 将旗命令层层传递,鸟铳手们迅速调整站位,火铳手各自检查火绳,星星点点的火绳在夜色中摇曳,晃荡成片片萤海。 就在此时,正街对面吼叫声炸响。 陆安抬眼望去,便瞧见对面似乎也在提振士气,随后便听一阵号角声,只见清兵弩手与鸟铳手向前一步各列横阵,交错相衔。 耳中清军结阵鼓响起,金击三声。 那些弩手手中的弩臂绷得如满弓之弦,锥箭泛着青寒,鸟铳手则曲肘托着铳身,火绳咬在齿间,火星簌簌落于地。 大叫后,清军前排军官的令旗猛然劈下,其鼓角声骤烈! 霎那间,陆安先闻鸟铳爆豆声齐鸣,数十道火舌从人隙间窜出,远处硝烟轰然腾起。 铳声未歇,弩箭的破空声便已袭来,咻咻如蜂群振翅,盖过了铳弹的余响。 陆安便瞧见十数支弩箭离弦而出,从硝烟的缝隙里穿过来。弩箭与鸟铳弹丸混在一起,撕裂空气,随着刺耳尖啸扑面而来! “列盾!!!”胡飞熊的吼声在前排骤起。 弩箭大多钉在了藤牌上,这些用老藤浸油反复编织的盾牌,表层藤条被箭镞击穿,但内层致密的编织结构将冲击分散。 箭镞撞在藤牌上“邦邦”作响,箭尾的翎羽颤巍巍晃着,更多箭支则被弹开、或卡在盾面,难以穿透。 然而鸟铳的弹丸则不同,八十步距离仍在鸟铳有效杀伤范围内,铅弹携着巨大动能,直接贯穿藤牌。 铅弹命中后,立刻便有中弹者闷哼着倒地,惨叫声、兵刃落地声。 陆安亲眼看见前排一名藤牌手浑身一震,盾牌上爆开一个窟窿,铅弹穿透,整个人向后仰倒,胸口血花喷溅。 旁边一名长枪手被流弹击中面颊,半边脸顿时血肉模糊,惨叫着捂住伤口倒地翻滚。 仅仅一轮齐射,前排已有数人倒下。 陆安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却咬着牙没有移开目光,他朝袁保一挥手。 袁保瞧见后立刻率预备队冲上前,将重伤者抬往后阵。 陆安匆匆一瞥,轻伤者尚能挣扎站立,重伤者却已气息奄奄,其中几人胸腹中弹,眼见是活不成了。 “装填!快装填!”清军阵中传来军官的吼叫。 那三十来个鸟铳手和弩手正在匆忙重装。而他们身后的弓箭手和三眼铳手则因射程不足,依旧按兵不动,向此刻对战双方行注目礼。 冉平有些紧张,他快速回到陆安身边,年轻的脸在火光下有些苍白。 冉平以前那些多是江湖游斗、夜间袭杀,这般两军对垒、阵列而战的场面,还是他第一次经历。 “公子,咱们……要还手了吗?”他声音有些迫不及待。 陆安绷着脸,目光死死盯着清军阵中那些正在装填的鸟铳手:“再等等。” 时间在清兵装填声中缓慢流逝,袁保将受重伤的阵亡的士兵从前阵抬出来,避免破坏阵型。 而此时清军鸟铳手终于装填完毕,随着一阵呼喝,第二波齐射再度袭来。 “砰砰砰砰!” 火药燃亮深夜,铳口喷出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弹丸破空之声比弩箭更加尖锐。 胡飞熊早已蹲低身子,他将自己身体尽可能缩在藤牌之后,藤牌上传来“哆哆”响声和冲击力。 随后便是铳弹破空声音,中弹者嘶声哀嚎。 “腿!我的腿啊!” “盾破了!补位!快补位!” 惨叫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 袁保又一次带人冲上前,将哀嚎的伤员拖离战线。 陆安看见一个年轻的刀盾手被铅弹击中肩膀,整条胳膊刹那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却仍用另一只手死死撑着藤牌,直到被同伴拖走。 胡飞熊吞了口唾沫,趁着对面射击后的装填间隙,立马从盾隙中冒出头,朝对面眺望去。 此时清军的阵列似乎又有了变化,他再度吞了口唾沫,回头望向缓坡上的殿下。 而正街另一头。 那绿旗之下,严自明勒住战马,正侧耳倾听。 通远门方向的厮杀声似乎越来越大,那里的战况看样子十分激烈。 他派去哨探的一名传令兵奔至马前,单膝跪地:“总镇!通远门处,白章京正率我军一营与程逆血战! 程逆据通远门瓮城死守,我军进攻受阻!白章京没法子,正喊话招降程逆部将,声称明军只有数百,并无援军……” 闻言,严自明冷笑一声。 白含贞这旗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他严自明的永宁兵去撞城墙,自己坐在后边动动嘴便是。 若是程廷俊部将真有人动摇献降,这功劳自然便是白含贞的;可若是攻不下,折损的也是他严自明自己的家底。 但白含贞是旗人,严自明纵然看得明明白白,也还没有丝毫办法,他叹息一声,便收回心神,将目光转回正街战场。 随着两轮鸟铳齐射,对面明军竟硬生生扛着不还手。 那些单兵蹶张弩和腰开弩对藤牌效果甚微,只有鸟铳能贯穿,但他手里只有三十余支鸟铳,两轮齐射也不过造成对方十几二十人伤亡。 若是照这个速度慢慢打下去,怕是打到天明也分不出个胜负。 而通远门那边……更是拖不得。 严自明眼神一厉,喝道:“传令!弓弩手、火铳手全部前压,先行进至六十步!步兵随进!” 战鼓节奏突变,清军前排那两百远程兵闻令而动,踩着鼓点大踏步向前推进。后方六百近战兵紧随其后,严字绿色将旗也随之向前移动。 一时间永宁兵这头锣鼓喧天,数百人乌泱泱地由正街另一头贴近,叫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行军直至六十步,这阵列才再度停下,鼓号声也为之一顿。 第67章 反击 陆安屹立于缓坡之上,他清晰瞧见对面那数十弓手已将弓拉成满月,箭镞斜指夜空,这是要仰射。 明军阵中响起一阵骚动,许多士卒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藤牌手则立刻将盾牌稍稍上举。 冉平呼吸急促,他扭头急道:“公子,对面弓箭手要动了,咱们还不反击吗?” 陆安的目光快速扫过清军阵列,那些清军鸟铳手此刻仍在装填,鸟铳装填繁琐,清军所用又非精锐,此刻能立即发射的,只有弓弩。 而箭矢…… 陆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弓箭仰射,破无甲尚可,破藤牌难。传令下去,让胡飞熊前队举盾防护,鸟铳手仍不准开火!” “可是……” “执行命令!” 冉平深知,战场之上只有一个头,于是当即咬牙,再次奔下传令。 几乎在同一时刻,清军阵中响起一声暴喝:“放箭!” “哗哗哗——” 弓弦震鸣如群蜂纷飞,数十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火光照耀下划出无数道弧线,朝着明军阵地迎头栽下。 “藤牌藤牌!” 胡飞熊的吼声淹没在箭雨破空声中。 “哆哆哆哆!” 箭矢密集地钉在藤牌上、扎进土里、射中两侧房屋的木板墙。 大多数箭支被藤牌弹开,少数穿透盾面,却也威力大减,卡在其中不能贯穿。 仅有极少数倒霉者被箭矢从盾隙中射入,或命中面门,或刺穿脖颈,惨叫着倒地。 一轮。 两轮。 三轮。 清军箭雨持续不断,清军弓弩手鸟铳手轮番仰射,箭矢铳弹几乎覆盖了整个明军前沿。 藤牌上插满了刺猬般箭支,然而伤亡却是不大,但这种光挨打不还手的憋屈,依旧让每个明军士兵的神经紧绷。 陆安站在箭雨之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在等。 等一个距离,一个时机,那才是反击之时。 胡飞熊也正死死咬着牙,箭雨破空的尖啸刚在耳畔消散,他便听见对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甲片碰撞声。 他再度从藤牌缝隙中侧出半只眼睛,只见火光映照下,清军的阵列再度开始前压,那些弓手连射三轮后正急速退后。 而手持三眼铳、腰刀、长矛的步兵已挺进至前列,如同涨潮的黑水缓缓漫过青石板街道。 “整队!整队!”胡飞熊见状大吼,声音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 身边不时有中箭的袍泽被袁保等人拖下战线,鲜血在石板上蜿蜒成路径。 三轮箭雨下来藤牌手还好,那些弓箭不能破盾,但部分没盾牌防护的长枪手就遭了殃,他们又没有盔甲,顿时有三十多个长枪手因暴露而出现轻重伤亡。 瞧见己方已伤亡超四十多人,胡飞熊心中发沉,却不敢表露。 他瞥向缓坡,在那里陆安的身影在火光中挺立如松,对方此时也已经高举手臂,那一百五十名鸟铳手如雕塑般静止,唯有火绳燃烧的红点在夜色中摇曳。 胡飞熊明白,陆公子在等机会。 清军叫喊声与脚步声如浪潮逼进。 四十五步! 陆安的手臂依旧高举在空中,下颚线紧绷。 到了这个时候,对方给己方造成的伤亡不可谓不大。而之前他一直不让贸然反击,其实也是想快速击溃对面敌军。 他知道如果他们隔着八十步,便让一百五十鸟铳手压制还击,固然可以压制对面那些混合远程兵。 但如此一来,陆安就不知道对面那个敌将会不会试图发挥人数从三面迂回绕后进攻他。所以为了保证节外生枝,他才试图将对方近战兵也拉近了再打。 而现在,对方远程弓铳手已近四十步,其近战兵也是五十步内。 陆安的目光死死锁在清军阵列最前排,清军那些三眼铳手已陆续赶向最前方列队。 他甚至已能看清那些清兵的五官面孔、还有军官因高声吼叫而扭曲的面目、甚至是其呵出白气在寒夜凝成的升腾白气。 在陆安身后,一百五十名鸟铳手屏息凝神,他们或蹲或站,黑洞洞的铳口直至对面敌人。 所有眼睛则都盯着陆安高举的手臂,以及旗手手中那面即将挥下的小旗。 时间仿佛一瞬间变得很慢很慢,直至凝固。 清军那端爆发出震天的喊叫,前排那百余名三眼铳手齐齐端铳,弓弩手鸟铳手也已经装填完成,张弓搭箭便要再发…… “放!!!”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陆安的咆哮与刺耳喇叭声同时于炸响! “嘀——” “砰!砰砰砰砰!!!” 五十杆鸟铳齐射的爆鸣撕碎夜空,火光喷薄而出,白烟腾起。 密集爆豆声中,四十步的距离,铅弹几乎以平直的弹道尖啸着扑入清军阵列! 最前排那些正欲击发的三眼铳手首当其冲。铅弹穿透他们浅薄布甲、击碎骨骼、撕裂血肉,人群中爆开此起彼伏的血花。 一名清兵刚扣下扳机,面门便被弹丸轰开洞穿,红白之物向后喷溅,手中三眼铳无力垂下,三管弹丸却只射向地面,炸起一团土石。 旁边另一人胸口连中两弹,胸前铁片凹陷,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飞,撞翻身后三名同袍。 “救命!救……” 哀嚎声、惨叫声、铳弹入肉的闷响混成一团。 清军前排如被镰刀割过的麦子般齐刷刷倒下一片,鲜血在火光下泼洒成舞,中弹未死者在地上翻滚抽搐,肠穿肚烂者徒劳地捂住肚子试图止血。 然而,陆安不打算让对方缓过劲来。 身旁前段火铳手射击完蹲下,开始装填并让开射界,硝烟未散,陆安便已再度挥臂。 “放!” “嘀——” 喇叭声与叫喊接连响起响起,明军后阵火光闪烁连成一片,第二波五十杆鸟铳爆响! 这次射界更佳,前排清军倒地后,暴露出了其后那些正在装填的鸟铳手和弓弩手。 铅弹如疾风骤雨般扑入人群,金属穿透皮革与血肉的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第68章 阵型 许多清军鸟铳手本还在装填,结果眨眼间便被铳弹呼啸撞入人群之中。 铅弹从他四肢贯入,有些整条胳膊贯穿撕裂,他们愣愣地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手臂,直至剧痛蔓延上脑,才发出非人的气力惨叫。 “第三轮——” “放!!!” “嘀———” 陆安手臂第挥落,最后五十杆鸟铳齐鸣。 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这不宽长街上硝烟浓得几乎遮蔽视线,铅弹却是穿过烟幕,将残余的清军远程兵彻底打崩。 还活着的三眼铳手、鸟铳手、弓弩手避无可避,呼啦啦倒下大片,两百弓铳手短时间死伤惨重。 短时间骤然遭到巨大伤亡,两百多弓铳手战意顿时消散,他们嘴里也发出不成调的哭嚎,发一声喊便各自丢下兵器,转身就退潮般向本阵溃逃,冲乱了后方正在整队的步兵阵列。 正街另一头。 那绿旗之下,严自明的脸在火光中极度阴沉。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远程部队在眨眼间土崩瓦解。那些铅弹一轮轮射击,每一轮齐射都刮走一层人命。 更可怕的是溃兵,那些逃回来的残兵哭爹喊娘着连滚带爬朝后逃跑,颓丧志气如同瘟疫般蔓延,动摇着全军的士气。 “临阵脱逃者斩!!!”严自明暴喝一声。 这统帅一声令下,严自明的亲兵家丁便如狼似虎扑出,刀光闪处,七八个逃得最快的溃兵立马人头落地。 家丁们随即用长枪挑起血淋淋的首级,在阵前高高举起,纵声大吼: “敢退者!皆死!!!” 溃逃的势头被血腥镇压,然永宁兵军心势头已乱,且远程部队已被打崩。 严自明咬牙,此时他们大军已经逼近四十多步的距离,在这窄窄长街避无可避。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明军鸟铳装填需时,此刻正是借人数优势冲锋的良机! 若等对方装填完毕,再来几轮齐射,这仗便更难打了。 “擂鼓!全军冲锋!后退者立斩!!!” 战鼓轰然擂响,鼓声急促如暴雨倾盆。 明军将旗下。 硝烟在夜风中随风飘散,透过硝烟陆安眯眼望去,只见清军阵列中冲出数十亲兵,刀光闪烁间斩杀了带头溃逃者,随后将血淋淋的人头挑上枪尖示众。 如此很快威慑压住了溃势,紧接着,对方震天的冲锋鼓便擂响了。 随着密鼓,清军那六百近战兵在火光下人潮翻涌,各自举起五花八门的兵刃,其中长矛、腰刀最多……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开始如决堤洪水般朝自己这个方向不断加速涌来! “鸟铳手装填还有多久?!”陆安扭头急问。 “至少还要三十息!”冉平看过后声音发紧。 三十息,足够清军冲过这四十步的距离。 “发令,让胡飞熊迎敌!!!”陆安的吼声穿过喧嚣。 天鹅音喇叭拔地而起,随之长鸣,步鼓三通急敲。 前方胡飞熊察觉将旗旗语号令,立刻猛地站起,拔刀振臂高呼:“列阵!!” 蹲踞已久的刀盾手、长枪手齐齐起身。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随后藤牌手上前半步,将插满箭矢的盾牌重重顿地,盾缘相接,形成连绵厚实的盾墙。 长枪手紧随其后,一支支长枪从盾牌上沿、侧缝探出,枪尖在火光下寒光点点,恍如金属森林。 短短数息,一条枪盾密林已在正街成形。 胡飞熊不断叫喊调拨阵型,他耳边听到正街对面六百清军发出怒海狂潮的疯狂喊叫,随着冲锋的脚步声如闷雷滚来,这让他肾上腺素激增。 三十步,胡飞熊已能看清冲在最前清兵呼喊间的满口黄牙。 二十步! 对方口中喷出的白气接连成片、连片的武器在被染红的夜色中,闪烁着妖冶的金属光芒。 十步!!! “迎接撞击!!!” “呼!呼!呼!” 话音未落,头顶呼啸声骤起! 数十支投枪、飞斧从清军阵中抛射而来。 胡飞熊本能地一缩头,只听“呼呼”声不绝于耳,投掷物大多数被藤牌挡住,少数则砸入入人群之中,倒霉者被投枪飞斧贯穿命中,惨叫着倒下。 胡飞熊余光正瞧见有飞斧旋转着劈入一名长枪手面门,那士卒连哼都没哼便仰天栽倒。 “补位!快补位!”胡飞熊刚喊出口。 “轰!!!” 两军轰然对撞! 巨大的冲击力让明军整条盾墙向后一退。 一时间,叫骂声吼叫声交织覆盖,胡飞熊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地巨力从藤牌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连退两步才勉强稳住。 他咬紧牙关嘶吼着顶着对面冲力,手中腰刀从盾缘下猛然刺出! “杀!!!” “屠尽清贼!!” 短兵相接的瞬间,狭窄的街道变成了绞肉机,清军举起五花八门的武器,扬起又落下,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交织,恍如群魔乱舞。 明军枪盾阵的优势在此刻尽显。 前面藤牌如墙,挡住了清军波波劈砍突刺,藤牌一线处,清军刀棍和斧头此起彼伏,藤牌哐哐作响。 抗住冲击力稳住阵型后,明军开始反击,长杆兵器不断交错吞吐,轮番突刺下,清军各种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冲在最前的清兵往往刚举起兵器,胸口、咽喉、面门便被长枪刺穿,鲜血喷溅在藤牌上、枪杆上、双方士兵的脸上。 盾墙外侧遍地死伤,受伤犹未死者哀嚎一片,不断伸手想要抓住周围一切,换来的却是交战双方的进退踩踏。 “稳住!反推反推!!”胡飞熊一边顶盾格挡,一边嘶声指挥。 俯视角度下,清军依旧以狂猛之势冲锋,试图一举冲垮明军阵线,盾牌碰撞声与刀锋破空之鸣交织,各式武器在空中狂乱挥舞。 眼前成群的长枪如毒蛇般吞吐,清兵队列前排毫无招架之力,齐刷刷倒地。 胡飞熊一手持盾,一手开始挥动雁翎刀捅刺劈砍,面前清军接连扑倒,阵列如同被洪水冲刷的土堤,死伤者目接不暇。 第69章 近搏 火空之下,双方武器折射出细碎虹光,鲜血四向喷蓬,血滴沿着长枪手枪柄连珠般滴落,导致长枪手愈发难以抓牢。 胡飞熊正狂呼大叫,忽地听见身后将旗下传来一阵急敲,胡飞熊闻声当即大吼一声便带队朝前冲锋,试图再度反压清兵阵线。 随着明军反制,眼见清军前排成片倒伏,双方伤亡剧增,清军永宁兵原本也是明军降军,此时大阵鼓声也是一阵急鼓,又一波清军从绿营将旗下支援而来。 胡飞熊瞧见眼前一名清军刀盾手试图撞开盾墙,却被三支长枪同时刺入胸腹,整个人被捅得双脚离地,口中血沫狂喷。 但清军人多,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 他们用尸体填平道路,用刀斧疯狂劈砍藤牌,有些悍勇者甚至徒手抓住刺来的长枪,任由枪尖划破手掌,也要将明军长枪手拖出阵型。 战线在血腥中反复拉锯,脚下每寸石板都被鲜血浸透,滑腻得快要站不稳脚。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就在战线最吃紧时。 “砰!砰砰砰!!!” 胡飞熊听到阵后再度爆起连绵火光! 明军阵后火光闪烁直至连成一片,硝烟腾空而起,装填完毕的鸟铳手开火了! 这次更是近乎抵近射击,清军人潮又极度密集,挤在狭窄街道里无处可躲,导致火铳手几乎无需瞄准。 铅弹破膛,尖啸而出贯入人群,轻易撕开清军血肉之躯,洞穿对方身体。 前排清军成片倒下,后方来不及止步,被尸体绊倒,又被更后方的人踩踏,清军短时间发生混乱。 胡飞熊顿感前面压力为之一松,见状立即趁势大吼:“屠尽清兵!!!” 随即他身先士卒猛然前压,带动旁边长枪如林前刺,清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颓。 清军绿营旗下。 严自明双目赤红,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兵卒在明军枪盾阵前撞得头破血流,而后排又被那该死的鸟铳一轮轮收割。 每一轮铳响,都又有数十人如割草般倒下,街道上的尸体已堆积许多,血水漫过石板缝隙,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总镇!正面冲不过去啊!”副将跑回来,他已经脸上溅满血点,声音发颤。 严自明没有料到对面明军区区四五百人,却如此顽强难缠,对面这阵法也的确极为适合重庆巷战。 而他的永宁兵在失去远程士兵后,只要没有彻底击败对方的前排近战兵,便无法阻止对方火铳手持续射击己方,而对方火铳手却可以持续收割自己。 但他严自明戎马半生,可不会轻易放弃,更不会坐以待毙。 严自明当即转头,目光扫向两侧,在这长街交战处两侧,左侧是一处破败客栈,门板半塌,窗棂残缺。 右侧则是联排民房,大多门窗紧闭。 “拆!给老子拆开两侧房屋!正面打不进去就给我绕过去!”严自明怒吼,“从侧面绕过去!踹开门!撞开墙!管他娘的是民房还是客栈,杀进去!” “得令!!” 军令如山,鼓号声变化之下,永宁兵顿时分出一股股人马,多是刀斧手,如饿狼般扑向两侧。 民房的门板被踹得粉碎,屋内传来零散百姓惊叫。 有老汉抱着孙子缩在墙角,被清兵一把拖开,也有有妇人尖叫着被推倒在地,清兵踩着他们冲向后门。 客栈大堂里,破旧的桌椅被撞翻,灰尘扬起,清兵如潮水般涌入,试图穿过建筑从侧面袭击明军阵列。 明军将旗下, 陆安在缓坡上将对面动静看得真切,他瞬间明白清军这是见正面无法快速突破枪盾阵型,于是想要从两侧民房绕后侧击他们。 “袁保!冉平!” 他呼唤两人过来,随即立刻做出应对措施:“你们二人各带一旗队预备队堵住两侧!护住我军前军两翼,绝不能让贼军绕到我军身侧!” “遵命!” 袁保与冉平齐声应诺,冉平反手从腰间皮囊抽出三把飞刀,寒光在指间流转,他回头高声道:“弟兄们,跟我上!” 话音落下,他身后五十人的旗队迅速分成十个伍,跟着他扑向左侧民房。 冉平身先士卒快步跑近,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 那民房屋内三名清兵也是刚进来,谁料刚一露头,便见三把飞刀已凌空而至飞到自己眼前。 噗噗噗! 一刀封喉,一刀贯眼,一刀扎心,两人哼都没哼便栽倒。 更多的清兵从民房门窗涌入,民房狭窄,双方顿时混战成一团。刀光在昏暗的室内闪烁,桌椅碎裂,锅碗瓢盆砸得满地。 冉平挺剑疾刺,一剑捅穿一名清兵咽喉,抽剑时带出一蓬血雨,侧身躲过劈来的腰刀,反手削断对方手腕。 而另一端的右侧客栈,大堂之中,袁保则他率盾牌手持藤牌结阵,如蛮牛般撞入清兵群中。 “倒!!!” 袁保咆哮声中,一排刀盾手顶盾齐冲,清兵发出惊叫声,却避无可避,迎面十余清兵瞬间被撞得倒飞出去,摔在柜台上一片狼藉。 后排长枪手立刻补上,枪尖朝下猛刺,将倒地敌人乱枪捅死。 随后跟进的鸟铳手在门口自由射击,硝烟在堂内弥漫,清兵惨叫连连。 就在两翼厮杀的同时,正面战场已陷入白热化,但明军虽无人数优势,但凭借火铳持续收割,依旧占据上风。 陆安麾下鸟铳手已形成流畅的轮射节奏,三排轮流站起来射击,射毕蹲下装填,循环往复,铳声一波跟着一波,往来无绝。 四十步的距离,铅弹贯穿力达到顶峰,每一轮齐射,清军人潮都成片扑倒在地。 “稳住!”胡飞熊在前线嘶吼,他的藤牌已经龟裂,但阵型依旧如稳如磐石。 清军不是没有悍勇者,有人举着门板当盾牌冲锋,但旋即门板便被铅弹打得木屑横飞。 但明军后边火网太密,连续不断射击下,街道上尸体堆积得已双方影响交战对杀。清军不得不踩着自己人的尸首前进,滑腻的血肉、断裂的骨骼,让每一步都如踏地狱。 陆安眼见正面无虞,当自松了口气,但他随之便见两侧的压力愈浓。 越来越多的清兵察觉正面突破无望,开始跟着涌入两侧建筑。 左侧那一排民房内,冉平虽勇,但带着数十人对上百余人,空间狭窄无法结阵,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 许多明军士兵面对两三三名清兵围砍,惨叫者倒下渐多。 冉平飞刀已尽,持剑连杀两人,左臂也被刀锋划开一道血淋淋地口子。 而客栈那边更是难以为继,因为客栈有大堂开阔地,清兵得以施展人数优势,这短时间便已涌进去了一百多人,可袁保身旁只有数十人,情况一时极度危急, 偏偏就在此时,清军将旗下爆发出一阵震天呐喊。 陆安扭头望去,便见对面绿旗下七八十个魁梧士兵狂啸一声,大步流星裹挟着刀光撞入客栈。 那些人中半数都披铁甲,剩下半数也有半甲或布甲皮甲,相对其他清兵明显更加精锐。 陆安看出来,这些人多半是严自明的家丁私兵,甲胄精良,战力彪悍。 当那七八十个家丁一经涌入客栈,客栈清军顿时激增到近两百人上下,双方群魔乱舞,刀光剑影,鲜血喷溅。 客栈那袁保本就只有数十人,一时间顿感压力倍增,开始节节败退。 第70章 血栈 袁保声嘶力竭不断吼叫着,手中腰刀已被他砍得卷刃,藤牌上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迹。 重庆暮冬的卷着夜风撞在客栈破门上,开合吱呀声混着喊杀声碎成一片。 大堂里桌椅纷乱翻倒,袁保被逼退背靠一根梁柱,他左手藤牌横挡,右手雁翎刀劈出一道寒光,正磕开清兵刺来的长枪。 此刻他身后和两侧不过还剩三十余明兵,也已同被近两百清军围堵在这客栈里。 清军从大门、窗棂翻涌而入,身影寒刃层层叠叠,明军的小旗队伍阵型早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背靠背拼杀,有人踉跄着后退,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堂中又已新躺倒数具明军尸身,阵线节节往内缩,逐渐从大堂逼到了廊下。 袁保目眦欲裂,此刻盾面已被砍出数道深痕,边缘崩卷,还扎着一支清兵的短箭。 他狂啸一声,随即左脚蹬地,盾面猛撞向冲来的清兵胸口,那清兵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同袍身上,袁保手腕翻转,雁翎刀顺势抹过另一人脖颈,热血喷溅在他铁甲上。 又有两名清兵左右夹击,长刀劈向他肩头,便听见“铛”的一声,攻击被他身披铁甲弹开。 袁保闻声沉腰旋身,盾面竖挡,刀随盾走,斜劈而下,先砍断一人手腕,再扎进另一人小腹,猛力一拧,抽刀时带出一连串飞溅血珠。 这片刻间,他已连续格杀数人,身前躺倒的清兵尸身堆起满地,可清军依旧像潮水般,杀退一波又涌来一波,根本不见尽头。 袁保喉间滚出一声哽咽,踏过血污再度向前,藤牌盾撞开飞射的箭矢,长刀劈断刺来的长矛,可余光里,身边的弟兄还在一个接一个倒下。 旗队的旗手也被清兵从背后刺穿,矛尖透胸而出,旁边护旗的年轻小兵慌了神,刀刚举起,便被数把长刀砍中要害,躺在地板上抽搐。 有人开始怯了,脚步踉跄着往后退,整个旗队的阵脚越发乱了,能站着拼杀的不过二十余人,人人带伤,刀枪卷口,连喊杀声都弱了几分。 袁保见状大急,一刀逼退身前清兵,回头怒喝:“杀敌!莫退!” 可吼声直接被清军的喊杀声盖过,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又一声弟兄的惨叫。 数个清兵挥刀齐齐围攻而来,袁保仓促抬盾相挡,刀刃砍在盾沿,震得他左臂发麻,力道卸去,那刀还是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在铁甲上撕开一道火花,他反手一刀砍翻那清兵,可肩头又中了一棍,踉跄着撞在廊柱上,盾牌险些脱手。 清军趁势压上,数把寒芒同时攻来,袁保咬着牙藤牌硬接,盾面被劈得剧烈震颤,他能清晰感受到手臂的酸麻从指尖蔓延到肩胛,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 耳边都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叫骂声,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雨点落在他染血发梢。 廊下的明军喊杀声越来越稀,只剩兵刃相撞的脆响,和清兵那势在必得的嘶吼。 明军将旗下,陆安眼看右侧就要崩溃,当即下令道:“你们跟我来!” 他顾不得其他,立刻从胡飞熊阵后拉走数十人,扭头便要赶去那客栈支援。 陆安扣上面甲,那身细柳叶札甲甲叶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红光,关节处的锁子甲环环相扣,内衬棉甲厚实如铠。 “殿下不可!”旁边人眼见陆安要亲自上前搏杀,纷纷冒出来劝阻。 陆安却压根不理他们,大呼一声:“随我来!” 接着他便率先冲入右侧客栈大堂,其余众人见状大惊,也是慌忙尾随冲入其中支援。 客栈之中,陆安眼前一片混战纷杂,但见袁保浑身是血,盾牌已碎,正持刀与三名披甲清兵缠斗,己方残存明军被压制在柜台一角,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 “大明万胜!!!”陆安当即怒吼一声,挺剑便闯入其中。 一名清兵闻声转身,挥刀劈来,陆安不躲不闪,任由刀锋砍在左肩甲上。 便见火星四溅,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那清兵一愣,陆安的剑已刺穿他咽喉。 瞧见殿下亲自杀入其中,赶来救援,残存的明军士卒惊喜狂呼,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骤然暴涨。 袁保吐出口中血沫,也蹦起来如疯虎般反扑。 陆安身先士卒立在战线最前,清兵便瞧见一个武装带牙齿的人冲上脸前,他们刀砍在亮甲上尽皆弹开,枪刺在护心镜上也是滑偏。 但与之相对的,便是陆安的体力也在急速消耗,身上这副铁甲重逾四十斤,每一次挥剑都如负山岳。 陆安喘息如牛,汗水从铁盔边缘淌下,混合着血水流入眼中,视野一片模糊,身上汗水更是覆盖每一寸皮肤,让其与绵甲内衬紧贴。 但他却不敢停歇,领着援军持续狂呼搏杀死斗,这才勉强维持住这右翼的溃败阵脚。 眼下自正街相遇,这巷战已不知持续多久了,狭窄的客栈与正街都挤满了清军的身影。 明军阵后火铳爆豆声再度爆鸣,与耳旁乱步声与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搅成一团。 陆安兵刃劈开敌军棉甲的瞬间,一股反震力顺着麻木的手臂窜上肩胛,让他喉头泛起腥咸。 一时间,陆安顿感连抬腿都要借着腰腹力气,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棉花般脚踝发软。 几个清军趁势挺矛刺来,身旁明兵惊叫数声都想来护卫陆安,却各自身陷泥潭,根本难以抽身。 矛尖擦着他的肋甲片划过,窜出一道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撞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手臂突然一软,刀险些脱手飞出。 正街上传来更多敌军的呐喊,陆安喘着粗气,抬头望去,视线里的光影都在晃动。 全套铁甲的重量让他不得不佝偻着背,就在他感到自己双臂都快要抬不起时,清军阵后突然传来惊呼。 紧接着,便听马蹄声隆隆响起! 陆安心中一动,奋力荡开面前敌人,抬眼望去。 只见清军将旗后方,夜色被人流撕开,上百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席卷而来! 当先一将正是郝应锡,他伏身马背,长矛平端,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狠狠撞入清军后队! “骑兵!” “明军骑兵!” 清军阵脚大乱,将旗下的严自明大惊失色,连声吼叫:“后队转身!长枪列阵!快快快!” 但骑兵已经加速,哪里还来得及,郝应锡的骑兵瞬间凿穿清兵仓促组织的防线。 马刀挥舞,长枪突刺,人头滚滚,铁蹄践踏下,骨肉成泥,清军后队一片鬼哭狼嚎。 清军绿营旗将旗下,严自明不得不亲自拔出武器,带着残存的家丁苦战。 而也就几乎同时,另一条巷口杀声震天。 刘坤率偏师已击败阻拦敌人杀至! 他麾下残存百余人如饿狼扑食,从侧后方猛攻清军,原本专注正面的永宁兵顿时腹背受敌,被明军三面夹击。 第71章 夹击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胡飞熊大喜,随即在前线反复叫喊。 明军全线士气爆燃。 陆安也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高呼:“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回应的吼叫声如海啸般席卷战场,山呼海啸中,陆安与胡飞熊等人同时发力反攻。 而在另一端的民房内,冉平也是杀得浑身浴血。 他此时左臂被砍伤,已撕下衣襟草草捆了,持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这时他听见外面山呼海啸的“万胜”声,顿时精神一振,一剑捅穿面前清兵,踹开尸体冲出门外。 眼前街道上已是一片倒的景象,清军在明军三面夹击下势头瞬一颓,阵型虽然还在苦苦坚持,但已有了崩溃迹象。 冉平回头连声呼喊几句,召集民房的残部士兵集合,他自己则快速俯身从地上尸体上收回自己的飞刀。 待他带残兵彻底击退民房绕绕过来的清兵,再度奔出民房,加入反攻浪潮,眼前兵器交击声与嘶喊声乱成一片,火光之下一片混乱,恍如修罗地狱。 冉平停步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数十步外,那严字绿旗下人影慌乱,似乎有披甲将领正在收拢亲兵试图重整。 害怕对方重振旗鼓,冉平当即高呼一声,便带着身后残部大步向前狂奔。 抵近十数步内后,冉平定睛一看,瞧见郝应锡的骑兵正与清兵将旗下的亲兵杀得难舍难分,双方人马在清军将旗下彼此交错纷杂,难以分清敌我。 眼见前面局势一片混乱,冉平忽地灵机一动,放声大吼:“严总兵!!!” 那将旗下似乎有一个披甲人闻声扭头。 电光石火间,冉平也不含糊,手中寒光流转,飞刀连出,这也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三刀连珠。 “嗖嗖嗖———” 破空声骤响,第一刀破空,直取面门!严自明急闪,飞刀擦着铁盔掠过,带出一串火星。 第二刀紧随而至,射向咽喉!严自明侧身躲过,“叮”的一声飞刀被弹开。 但第三刀,悄无声息,直取战马! “希律律!”战马惨嘶,胸前中刀跪倒。 严自明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摔落,“砰”地砸落在石板路上,周边数个亲兵顿时发出惊叫要去救。 冉平眼前得手,立马趁机狂呼:“严自明已死!跪者免死!!!” 他身后幸存的明兵见状,也跟着齐声呐喊:“严自明已死!跪者免死!!!” 说罢,冉平也不等对方爬起来,当先趁乱带人杀入其中,与郝应锡一前一后夹击清军将旗。 而长街上,陆安此时已带队反攻,杀出了客栈,他浑身浴血,他扣着佩刀的指节猛地一紧。 厮杀声中,他忽然瞧见身旁明军都发出如潮的吼叫声,个个抻着脖子往敌将将旗那边大声呼喊。 陆安也回头抬眼,便瞧见清军将旗已被砍倒,冉平用一杆染血的旗幡挑着头颅。 那颗头颅连珠般滴血,鲜血顺着冉平的手臂朝下淌落,砸在地面绽放朵朵血花。 眼见敌将已死,陆安狂喜,立刻振臂高呼:“万胜!万胜!!!” 身旁明兵轰然回应,后阵喇叭声再响,铅弹密集地扫向街上猬集的永宁兵,加快了永宁兵的崩溃速度。 硝烟里,明军的“万胜”声浪越涌越高。 声浪如瘟疫般扩散,正在苦战要崩溃的清军闻声回头,火光中果真瞧见类似主将的头颅,当即最后一丝斗志也彻底崩碎。 “逃啊!” “总镇死了!快跑!” 永宁兵的阵脚彻底崩了,方才还负隅顽抗的队伍顷刻之间成了散沙。 溃兵们丢盔弃甲,有的扯掉了号衣往民宅的巷缝里钻,有的慌不择路地撞在青石板上,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跑,长矛、破损的藤牌、歪扭的头盔丢了一路,血污浸红了石板缝,混着踩碎的瓦砾黏腻不堪。 偶有几个顽抗的永宁兵被军官组织聚在拐角,想要试图负隅顽抗,便被追上来的明军长枪手乱枪捅死,连喊饶的机会都没有。 永宁兵,兵败如山倒。 明军呼啸着紧随其后掩杀追击。 …… 一刻钟后,长街上,鸣金声持续在上空回荡。 陆安屹立在自己将旗下,拄着满是缺口的剑喘息。 他身上铁甲已遍布刀痕,但无一贯穿,脸上、手上溅满鲜血,好在刚才检查过了,都是敌人的。 陆安入目所及,眼前的这段重庆街道已成一片血地。 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漂杵,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投降的清兵跪了满地,目测不下两百余人。 “公子!”胡飞熊一瘸一拐走来,他左腿也挨了一刀,但好在伤的不深。 拐着来到陆安面前,他报告说:“我军还剩四百二十三人能战,重伤七十六,轻伤不计。” 陆安闭了闭眼,应当还有许多人追击掩杀过了头,此时怕是已四散于重庆城内了事情,再要整队收拢怕是需要许久。 陆安点头,目光却转向西北,在那里,通远门方向的厮杀声非但未停,反而更加激烈了。 一名船帮的人终于寻到陆安将旗,他急匆匆跑来,跪倒在地:“殿下!通远门那边程廷俊快撑不住了! 白含贞那旗人狡猾,喊话谎称说我等只有数百、并无援军,已是劝降了程部一个参将!程廷俊现在身边只剩数百人,但依旧死守城门楼!” 陆安瞳孔一缩。 瞬息之间,他快速决断:“郝应锡!” “末将在!”郝应锡闻声赶来,他翻身下马。 “带你所有骑兵,随我步兵一同驰援通远门!冉平,你伤重,留在原地带五十人看守俘虏、收拢伤员!”陆安语速极快,“胡飞熊,你继续清剿残敌,控制所有街巷!” “那这些降兵……”冉平问。 陆安扫过跪了满地的永宁兵:“手脚并齐一同绑了,战后处置。” 命令迅速执行,陆安翻身上了一匹战马:“出发!” 三百多步兵整顿队列,郝应锡数十骑兵在前,在街巷相连的重庆街道快速穿街而过,涌向通远门。 而此时此刻,东方天际,似乎已泛起一点鱼肚白。 黑夜将尽。 第72章 死地 通远城门楼之下,已化为一片炼狱。 程廷俊此刻已是双目赤红,手中腰刀被他砍得卷刃,铁甲上嵌着三四支箭矢,左肩被铅弹擦过,甲片豁开,血肉模糊。 他再度回头凝望城门洞外,在那里,预想中本该有明军如潮水般涌入。 可无论他苦等多久,无论坚守多久,除了远处那片飘忽不定的片片火把,仍然是一片死寂。 马蹄声骤响,马宽从城外策马奔回,他不敢大声呼喊,只敢在翻身下马后才颤声道:“大人!城外那些火光小人带快马去看了,九成都是民夫百姓!那些家伙一见到我们靠近,便一哄而散了!” 话音刚落,程廷俊脑中便“嗡”的一声,眼前一白,险些倒地。 骗局!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什么“大军顷刻便至”,什么“夔东联军数万”,全是那皇子编出来的鬼话! 而城外那漫天火光,更是镜花水月! “混账……混账!!”程廷俊嘶声怒吼,声音却淹没在四周的厮杀声中。 他环顾左右,原本他麾下的三营兵马,如今也只剩身边这数百人还在死战。 在这之前,其中一营兵也因为援军迟迟不至,被那白含贞策反,如今阵前倒戈,也正在城门楼下猛攻自己左翼。 剩下两营兵逐渐在混战中溃散,剩下的,也在永宁兵和叛军的猛攻下伤亡过半。 更可怕的是士气,士卒们一边苦苦血战,却迟迟不见城外援军,每一次回头都是新的绝望,随着清军双面合围,越来越多人士气飘摇。 “重夔镇兵听着!此时反正,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远处传来白含贞的喊话声,那声音透过硝烟,字字诛心。 “明军虚张声势,城外根本无兵!尔等还要执迷不悟,为那程廷俊陪葬吗?!” 城墙上下一阵骚动,程廷俊瞧见有弓弩手在交头接耳,有人悄悄往后缩。 “总镇……” 马宽脸上血汗交加,“再打下去,咱们肯定撑不住,而且白含贞那千余汉八旗都还没动,要是……” “闭嘴!” 程廷俊回头厉声打断,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马宽说的是实情。 严自明永宁兵攻得极猛,双方在城门洞内外反复拉锯,尸体堆积得已影响开关城门。 白含贞那一千满汉八旗精锐却是始终按兵不动,只在后方张弓搭箭零星射击,分明是在消耗己方兵力,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而自己麾下这些人…… 程廷俊不敢保证,当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时,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死战到底。 后悔吗? 当然后悔。 他若早知道那二皇子只有这区区几百人,他程廷俊何必冒这身死族灭之险?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城门下躺着数百具永宁兵的尸体,白含贞亲眼看见他袭杀守军、献城迎“明”。 事到如今,清廷也绝不会饶他。 他已没了回头路。 程廷俊深吸一口这重庆冬月的生冷空气,将其深深吸入肺中,好让自己感受这个世界的温度。 随后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高吼:“大明大军将至!众将士坚持住!杀奴!!!” 吼罢,他率先挺刀,带着身边最后数十名余名家丁亲兵,如困兽般扑入敌阵。 马宽瞧见自己恩主挥刀撞入敌群之中,也咬了咬牙,立刻率部跟上。 在城门楼百步外,汉八旗镶白旗下。 汉八旗梅勒章京白含贞勒马而立,冷眼瞧着城门处的血战。 此时眼见程廷俊亲自带队,将最后预备队都填了进去,嘴角顿时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哼!强弩之末,螳臂挡车。” 话落,这位正二品的梅勒章京神情却陡然一变,竟变得极度谄媚。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恭顺卑微,他侧身转向身旁全副武装的满人,腰微微弯下,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奴才打算动用汉八旗尽快破敌,还请主子就在旁督战,小心弓弩无眼,伤着主子们了。” 那满人乃是镶白旗牛录额真,其实官阶不过正四品,此刻却只是随意瞟了白含贞这正二品一眼,鼻子里轻飘飘“嗯”了一声。 这牛录额真年约三十,满脸虬髯,一身银白铁甲精良无比,连战马都披着棉甲护具。 在八旗体系里,旗籍身份尊卑远高于官阶品级,白含贞是汉八旗梅勒章京不假,但对方是满人,满洲旗人尊于汉八旗旗人,这是铁律。 所以即便官阶高出许多,他仍须自称“奴才”。 这不是贬低,而是八旗内部的隶属制式,所有汉八旗旗人,自归附那日起,便须遵此礼制,世代不易。 牛录额真目光重新投向战场,忽然想起什么,用生硬官话道:“那狗奴才程廷俊,竟敢叛我大清,让你的人抓活的。”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我要一小刀一小刀,割足了三千刀,凌迟了他!” 白含贞浑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奴才……嗻。”白含贞深深一躬。 待他直起身时,脸上已恢复自信冷峻,其手中令旗一挥:“汉八旗!破敌!!!” 麾下九百余名汉八旗战兵齐声暴喝,这些人多有辽东旧部、也是早年降清的明军精锐为骨干,甲胄兵器相对绿营兵更加齐整精良。 此刻如出闸猛虎,狂啸一声,便从侧翼直插程军阵地! “杀!!” 汉八旗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 程廷俊正与几名永宁兵缠斗,忽觉侧翼压力倍增。 他扭头望去,只见一队汉八旗火铳齐发,随后刀盾手已撞开己方防线,长枪手紧随其后,如林推进。 己方士卒本已苦战半夜,此刻面对生力军,顿时节节败退。 “顶住!顶住啊!”程廷俊嘶吼,扭头便见一名亲兵被汉八旗长枪刺穿胸膛,钉在城门柱上。 他自己也陷入重围,汉八旗如潮水涌过来,他身边的亲兵家丁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迎面而来的许多武器举起又落下,程廷俊举刀格挡,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腰刀脱手飞出。 下一秒,侧面刺来一杆长矛,他躲闪不及,矛尖便“噗嗤”一声刺入左腹! “呃啊!” “保护大人!”马宽带人护卫过来。 程廷俊踉跄后退,矛头拔出时带出一道血溅,他左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狂涌。 眼前视线开始模糊,程廷俊抬头望去,那城墙上的自己的弓弩手已在溃逃,有人丢下兵器往城下跳。 身旁的近战兵也越来越少,被汉八旗和永宁兵两面夹击,覆灭只在顷刻。 他最后一次望向城门外。 那片火把海洋……依旧在远方飘忽。 从丑时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那片火光从始至终都未靠近城门一步。 程廷俊咧嘴笑了,满口是血,他知道自己完了,一旦被俘,清廷对叛将的酷刑,他见过太多太多。 他松开捂伤口的手,任由鲜血溢出,右手却仍握紧着手中刀。 “援军将至!杀奴!!!” 嘶哑的吼声在血腥空气中回荡。 程廷俊如疯魔般扑向最近的汉八旗,断刀劈开对方脖颈,热血喷了他满脸。 身边仅存的亲兵见状,也红了眼,嚎叫着跟随主将做最后冲锋。 他们身影在起落武器之下,旋起旋灭。 第73章 顷退 程廷俊铁甲之上已是遍布刀痕,护心镜也被敌人重斧劈出一道狰狞的裂口,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的视线已有些模糊,耳边只剩重夔镇残存士兵们粗重喘息,还有清军一浪高过一浪狂潮叫骂,压得他喘不过气。 环顾四周,入目所及皆被血红染满,身边的弟兄更是越来越少了,此刻已是被团团围住,只能凭着一腔血气做困兽犹斗。 清军长枪密密麻麻刺来,重夔镇士兵一串串栽倒,他们的阵型压缩得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彻底吞噬。 程廷俊猛地咳出一口血沫,腹部因为持续失血,眼前开始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被敌人彻底吞没的刹那间…… 清军背后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随之而来便是耳旁士兵的惊呼! 听见动静,程廷俊本死气沉沉的面目也恍如触电般望去。 只见那通远门内侧街巷中,一杆明军大旗陡然竖起! 旗帜在晨光与火光中骤然出现,上面隐约可见一个“陆”字随风展开,猎猎狂舞。 紧接着,数百明军如怒涛般涌出,人群之中刀枪寒光凛冽,借着夜色火光照耀下,径直狠狠撞入清军后阵! 清军本在全力猛攻程廷俊的残部,后防骤然空虚,霎那间被突袭,立刻便被这股生力军撞得人仰马翻。 火铳的喷薄声接连响起,铅弹穿透清军的甲胄,溅起层层血雾,前排的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后阵便已轰然溃乱,惨叫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明军之中一员大将手脚并用,在火光之中,攀上一处半烧毁的屋顶。 他手中长枪高举,枪尖上挑着一颗人头,放声高呼:“永宁总兵严自明已死!!!” “大军已从东水门入城!” “休要放走一个清兵!!!” “万胜!万胜!” 援军群起激愤,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吼叫声之中,他们裹挟着刀光火铳,持续清军凶猛进攻。 程廷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火光中,那颗人头清晰可见,须发戟张,双目圆睁,正是他的老对头、永宁镇总兵严自明! “严自明……死了?”马宽在一旁喃喃,随即才反应过来,当即狂喜:“死了!死了!总镇!严自明真的死了!” “援军!援军来了!!” 程廷俊浑身一震,随即亦是狂喜,他浑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带着残兵嘶声狂吼:“万胜!!大明万胜!!!” 残存的程军士卒跟着山呼海啸,绝境逢生的狂喜化作滔天战意,此消彼长下,原本涣散的阵型迅速收拢,跟着程廷俊向清军发起反扑! 前方是程廷俊部的反击,后方是明军背冲,清军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登时乱作一团,原本凶悍攻势瞬间为之瓦解。 清兵顾此失彼,有的转身抵挡援军,有的仍在向前冲杀,阵型逐渐离散。 短时间后,永宁兵最先崩溃,他们亲眼看见自家主帅头颅高悬,又听明军已从水路大举涌入城内,加之此时被前后夹击,最后一丝斗志也彻底瓦解。 “总镇死了!!” “明军进城了!快逃命!” 哭嚎声、奔逃声四起,永宁兵如退潮般溃散,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发疯般往四面八方跑。 此时,汉八旗镶白旗下,白含贞脸色煞白。 他看得清楚,那枪杆子上挑着的,确实是严自明的头,此时他咬牙切齿的连声大骂严自明废物。 眼见支援而来的明军虽不过数百,但火铳极多,一轮齐射便撂倒了他汉八旗数十人。 更可怕的是城内各处升起的明军旗帜,遥望之下,东水门、太平门方向更是火光冲天,显然已失守。 “主子!” 白含贞此时手上汉八旗已经全部投入其中身陷泥潭,他大急之下,也是顾不得其他了。 于是马上转向牛录额真,急道:“主子,明军援兵不多,只要主子率满洲勇士出击,定能力挽狂澜!主子虽只百五十人,但皆披全甲……” 听了白含贞的话,牛录额真却是面色凝重迟疑。 他频频望向城内,阔面脸上阴沉似水,此刻他见到至少三处城楼升起明军大旗,耳中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心中更是犹豫不决。 “砰!砰砰砰!!” 又一排明军鸟铳齐射,铳口火光连成一片,汉八旗阵中惨叫连连。 牛录额真瞳孔一缩,此刻再也站不住,他当即用满语厉声骂道:“屁话!明军大军已进城,严总兵已死,如今士气不在,势不可挽!” 话落他猛地扯转马头,“撤!往临江门回保宁,快!!” “主子!可是……”白含贞还想争辩。 牛录额真根本不听,一鞭抽在马臀上:“满洲的勇士不能白白折在这里,快走!” 百余满洲铁骑如旋风般调头,竟抛下汉八旗,率先朝临江门狂奔而去。 主子一跑,身陷血战之中的汉八旗顿时大乱。 “章京!咱们……”眼见颓势已显,副将声音发颤。 白含贞懊恼回头,目光扫过溃散的永宁兵、反扑的程军、包抄而来的明军,以及牛录额真绝尘而去的背影。 他只能最后一咬牙:“鸣金!撤退!全军往临江门撤!从水路退回保宁!” “铛铛铛铛!!” 急促的鸣金声炸响,原本气势如虹的汉八旗,士气顿时为之一空,纷纷丢盔弃甲,随着白含贞将旗疯狂朝后逃窜。 眼前敌军撤退,明军尽皆呼啸,尾追截杀,一时间清军撤退也成了溃败,顷刻之间,便如同丧家之犬,遍地伏尸。 而永宁兵最惨,主将败亡,被汉八旗扔在最后,一时间眼见难逃一劫,投降者云从。 第74章 残部 一个时辰后。 临江门的江水已被血色浸透。 一百多满洲骑兵最先抢上泊在码头的江船,一经上船,他们旋即砍断缆绳。 紧随其后的汉八旗涌向剩余船只,许多士卒为了争抢船位,竟将同袍推入江中,白含贞在亲兵护卫下强行登上一艘大船,面色铁青地看着岸上炼狱般的景象。 侥幸逃到码头的永宁溃兵和程部叛军都被抛弃,此时又被明军追杀至江边,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数百人跳入冰冷的江水,扑腾向即将离岸的船只。 船上的汉八旗却担心溃兵攀船导致倾覆,竟挥刀砍向那些扒住船舷的手。 一时间,断肢与惨叫交错,江面浮尸累累,鲜血在晨光初露的江水中晕开片片猩红。 有人中刀沉没,有人力竭溺亡,少数侥幸爬上船的,也多在混战中被踢回水中。 绝望的哭嚎声沿江飘荡,与岸上明军“跪地免死”的吼声交织。 东方天际已由鱼肚白渐染成金红,今日竟是个难得的冬日艳阳天。 阳光划破晨雾,照在满目狼藉的临江门码头,照亮了江面上随波浮沉的尸首,也照亮了岸上跪成一片的清军降兵。 一缕破晓暖阳划破云层,一夜厮杀过后,天快亮了。 数道城楼上,一面面明旗缓缓升起,在晨风中肆意舒卷。 重庆,已易主。 “万胜!” “大明万胜!!!” 酣畅的大胜后,欢呼声响彻江岸。 追击而来的明军士兵们终于脱力,许多人一屁股坐倒在血泊中,只顾着大口喘息,随后与身旁袍泽兴奋地比划着昨夜杀了多少敌人。 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饼子啃着,有人抱着缴获的水囊狂饮,更多人则是仰头望着初升的朝阳,咧嘴傻笑。 陆安便站在临江门码头旁,身上铁甲血迹已凝成深褐色,数个核心将领一同追击而来,将他围在中央。 陆安嘴上依旧在快速吩咐:“胡飞熊,你带人缴械整编降兵,等贺道宁率民夫入城后移交给他管束,然后城内还有严自明溃兵藏匿,须你去逐一清剿。” “刘坤,你即刻接管各城门防务,尤其是临江、千厮、朝天三门,加派岗哨,谨防清军反扑。” 二人抱拳领命,胡飞熊此时犹豫了一下,询问道:“殿下,降兵许多若全部收编……” “先缴械集中看管,”陆安打断,“待战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稳住重庆局势。” “遵命!” 陆安话音未落,便见冉平快步奔来,脸上带着急色:“公子!程廷俊重伤,怕是活不了了。” 陆安闻言一怔。 …… 通远门城门楼内,此时已如血地。 城门洞被尸体半塞,青石板被血浸泡得黏腻打滑,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血腥、焦糊的恶臭在风中盘旋。 折断的枪杆、破碎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几处房屋还有火头在冒烟,将残破的旗帜烧得只剩焦布。 程廷俊的兵马部分倒戈被杀了,许多溃逃了、许多伤亡。 如今聚在一起的残部仅约有四百余人,此刻都一同聚集在城门内侧,其中许多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除此之外,又有百余人披着铁甲或棉甲,显然是程廷俊的家丁私兵,他们眼下围成一个半圆,将自家主将护在中央,神情茫然。 程廷俊颓然靠在一辆倾倒的粮车旁,头盔已是脱下,头发被血汗粘做一团,又显得散乱疲惫。 他肚腹处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过,但鲜血仍不断渗出,将裹伤布染成暗红,却是根本止不住。 程廷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时断时续,唯独眼睛还睁着,坚持望着走来的陆安。 陆安快步穿过人群,随着他走近,四周程廷俊旧部的目光也同一时间,都落在了他身上。 这些程廷俊的残兵此刻都知道,如今他们主将濒死,往后他们这些降将叛卒,便如这无根浮萍,前路也跟着飘摇起来。 程廷俊见陆安走近,惨白的脸上扯出勉强笑容,声音时断时续:“恭喜殿下,光复重庆……” 陆安蹲下身,伸手先是检视伤口,随后道:“程将军立此大功,朝廷必有封爵之赏,切勿多言,我即刻寻城中良医……” “不必了,殿下。”程廷俊的手突然抓住陆安手腕,力道竟出奇地大,让陆安难以挣脱,他说:“郎中刚已抓来看过了,不用再看,我活不了的。” 陆安动作顿住,他重新蹲下,再度与这位濒死的重夔镇总兵对视。 程廷俊目光渐渐涣散,却试图强打着精神盯住陆安,嘴角那抹苦笑更深:“殿下新复重庆,不知之后有何打算?” 陆安答道:“自然是固守重庆,恢复民生,再以图后进。”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大军将至,对吗……”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周围的程廷俊家丁们屏住呼吸,马宽也跪在程廷俊身侧,头垂得更低。 沉默许久后,陆安终于开口:“这重要吗?” 程廷俊先是一怔,随即竟点头笑了。 是啊,重要吗? 重庆已然拿下,严自明已死,清军溃逃。 “那我……到底算什么?”他问。 陆安抬头郑重说道:“程将军虽暂仕清营,却始终心怀大明,在建奴荼毒川渝、重庆百姓陷于水火之际,毅然以民族大义为先,弃清禄而守初心,程将军带头反正,此事昭然如炬,更是力战而亡,青史之上,必是大明忠臣义士……” “大明忠臣,义士……哈哈”程廷俊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程廷俊的名字,看样子注定要与“献城反正之士”绑在一起,写进未来的史书里。 至于他这等小人物,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是受骗反正还是潸然醒悟,又有谁会在乎? 程廷俊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浑身颤抖,伤口崩裂,腹部鲜血再度汩汩涌出。 一旁马宽急扑上来:“大人!大人小心!” 程廷俊却推开他,他此刻察觉到自己时间无多,也是想起了自己在城中自己的妻儿老小。 他知道,自己这么突然一走,那一大家子又该如何是好,生活怕是难以为继,他只能为他们求些庇护。 在最后一刻,程廷俊目光再度转向陆安,气息越来越弱:“殿下,还请答应我一事……” “程将军请讲。” 程廷俊用尽最后力气,将马宽拉到身前:“此人名叫马宽,乃是我的心腹,我的夜不收和家丁都是他带,我死后……便让他跟着殿下吧,任个夜不收把总也好,至少给我这些老兄弟们留条活路……” 听了程廷俊断断续续的话,马宽顿时肩头开始剧烈耸动,豆大的泪珠砸在膝盖下的石板上,却依旧咬牙不肯哭出声。 程廷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在飞速褪去,眼神也逐渐涣散,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道:“我们从大明投了清,现在又反了清,我们注定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阿,马宽你现在发誓,以后便铁了心跟着殿下。” “大人!”马宽再也忍不住,他嚎哭出声,待他瞧见程廷俊郑重目光后,立刻重重朝陆安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小人马宽对天发誓!此生追随殿下,诛杀清虏,复我河山!若怀二心,天地共诛,死后不入祖坟,魂魄永镇刀山油锅,世世不得超生!!” 带着哭腔的誓言在通远门下尸山血海中回荡,天空上几只乌鸦盘旋,似乎也在见证。 陆安俯身,双手将马宽扶起:“程将军是抗清义士,朝廷不会忘记他之忠烈。马宽,我相信你必不负程将军临终所托,也不负我今日之信。” 马宽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程廷俊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扯出一丝释然的笑,马宽有了安稳,自当会替他照拂家人。 他目光最后投向通远门城门洞外。 在那里,万丈光芒开始普照大地,一面大明旗帜也在通远门城头升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最终只吐出一口长气。 随着他眼睛缓缓闭上,马宽顿时跪地痛哭,周围程部家丁纷纷跪倒,有人啜泣,有人以拳捶地。 陆安则沉默起身,他低头注视程廷俊遗体,抬手替他合上未完全闭拢的眼睑。 “厚葬程将军。”他转身对冉平低声道。 晨光洒满通远门内遍地尸骸。 重庆,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陆安抬眼望向北方,嘉陵江蜿蜒而去,江上那些逃走的船只已成黑点。 白含贞跑了,满洲人跑了,但保宁还在,成都还在,大半个四川……乃至整个天下,都还在清廷手中。 陆安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硝烟的空气,转身朝城内走去。 身后,马宽抹去眼泪,爬起来默默跟上。 第75章 重镇 重庆,战略要冲,水陆锁钥,川东咽喉。 地势江环山绕,东扼铜锣峡、明月峡,是长江出川入楚的第一道门户,顺江而下可通万县、夔州,与三谭与夔东势力相接。 西北控嘉陵江小三峡,逆水而上抵保宁、顺庆,控扼川北清军。 城门之中,陆路唯有城西通远门一线,连着成渝道,是唯一可从陆地进攻之处,守住这里,便等于锁住了重庆的西大门。 更要紧的是,它一边牵夔东十三家,一边南接贵州、云南的大西军,可谓是抗清势力的补给转运中枢,占据重庆,夔东诸部便有了主心枢纽,不再是一盘散沙。 重庆城之城防体系更是固若金汤,周长近九里,条石砌墙高十丈,垛口、瓮城、马面一应俱全,堪称天生堡垒。 九开八闭十七门的格局中,八座开门依江而设,朝天门、东水门、太平门、储奇门、金紫门、南纪门、临江门、千厮门,皆是码头城门,战时可封江锁渡,平时为江运要道。 唯有通远门是陆路开门,设双层瓮城,城门外挖有壕沟。 其余八座闭门为翠微、太和、人和、凤凰、金汤、定远、洪崖、西水。闭门虽砖石封堵,却可作应急通道,战时能藏兵、转运物资,无形中增厚了城防层次。 虽然连年战乱,部分城墙垛口损毁、瓮城地面塌陷,可凭江据守,加上山城高壁,清军想从水陆强攻,难如登天。 此外,重庆府在崇祯年间,原有官方军器局一处,设在江津,专造弓弩、鸟铳、三眼铳与甲胄,巅峰时工匠逾百人,能每月造出鸟铳上百杆、弩箭千余支,还能修补火炮。 如今却因明军、大西军、清军轮番占据,江津军器局已是荒废,此刻只剩断壁残垣,工具皆被乱军掳走或损毁,工匠逃散一空,更是一片废墟。 好在南岸苏家坝还有些工匠残余,平日主要修补农具、兵器、船只,工匠不算断绝。 耕地情况却是荒田遍野。 崇祯十七年之前,重庆府城及周边(含今北碚、巴南、江津一带)耕地约有百万亩,水田占六成,多种水稻、小麦,旱地种玉米、薯类,足可供养府城及四乡数十万人口,余粮还能通过江运接济川北。 可当重庆经张献忠入蜀、清军劫掠,以及交战数方十数次连续轮番占领,百姓或死或逃,耕地已是十荒其九。 如今城外还在耕种未荒废的田地寥寥无几,且多集中在嘉陵江、长江沿岸的平坝地带,诸多良田尽数荒芜。 人口更是十不存一,崇祯十五年前后,重庆府城内人口峰值约有二三十万,加上四乡州县,整个重庆府人口逾百万,街巷稠密、市集兴旺,码头船工、商贩络绎不绝。 府城之内常住人口却已凋零,多是逃过兵祸的老弱妇孺与少量留存的工匠、船民,依靠着为清军后勤服务,得以糊口苟延残喘。 重庆府的商业与江运更是繁华尽褪,崇祯年间的重庆,是川东第一商埠,依托长江、嘉陵江,盐运、粮运、百货转运极为繁盛。 储奇门是川盐入黔、入楚的起点,码头每日停泊的麻秧子船、橹船不下百艘,盐商、货商往来不绝。 朝天门作为正门,迎官接诏之余,也是外来百货的集散地,江浙的绸缎、湖广的茶叶、川北的药材,皆在此周转,街巷里钱庄、商号、客栈林立,昼夜不息。 除此之外,市集萧条,除了本城必需品外,几乎所有商号关门,清军夺城后更是夺占民船军用,断绝商路。 如此导致码头停泊的船都是为军队转运服务的橹船、渡船,长途货运几乎停滞,仅存的贸易多是船帮私下开展的短途粮、盐转运。 好在作为船老大汪大海,有这船帮的底子残存,还有散落帮众仍在上下游沿江活动,若能派人联络招抚,如此重掌江运,便可恢复物资流通,建立水上哨卡,预警清军动向。 这残破重庆府,虽早已不复太平年间风采,但骨架尚在,只要悉心经营,便是对抗清军、联结夔东十三家的核心枢纽。 若能再控住两江,重整军工、恢复耕织,再联结夔东诸部,便是清军有十万大军围攻,也未必能踏破这川东重镇。 …… 永历五年,十二月初。 在陆安成功占领重庆后,第一时间便安排了自家二世祖们带着麾下士兵和马宽部占据各大城门。 并快速肃清了城内躲藏的清军溃兵,恢复城防,并夺占被清军放弃的江北城。 在重庆城经过一日一夜的混乱后,严自明的永宁兵溃兵已基本全被俘获,共计一千四百六十余人,外加被白含贞策反的程部叛兵三百五十余,拢共一千八百多俘虏。 而陆安这里,在经过昨日整夜厮杀伤亡,加上连日行军非战斗减员和顺庆夺城,陆安带出来的八佰也只剩下五百八十余人。 而程廷俊残部步兵还剩下近五百、马兵一百二十。 于是陆安拿下重庆府的第二步,便是马上在马宽的帮助下,整编融合了程部残部。 至此他的麾下,迅速膨胀到了一千二百人左右。 随着贺道宁带着原本辅兵和顺庆一千四百多百姓,以及那一百多顺庆营俘虏进入重庆,陆安手上的所有力量也彻底汇合于重庆城内。 陆安当即安排贺道宁贴了安民告示,并且让贺道宁开始着手统计城内的缴获物资以及百姓。 第76章 缴获 重庆易手次日。 重庆府衙作为重庆府的最高权力中枢,也是整个川东地区的政治、行政、司法与民政核心。 但此时的重庆府衙已是不复当年气象,影壁上的“清正廉明”四字已被数年烟火熏得模糊难辨 前院长满枯草,几具清军书史尸体刚被士兵拖走清理,如今青石板上都还残留些许血迹。 衙门内,一些屋顶的瓦当残缺,露出一截截朽烂的椽子,阳光从破洞漏下,在积尘的地面投出斑驳光斑。 正堂内更是一片狼藉,原先的“明镜高悬”匾额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幅褪色的关公像,显然是清军驻扎时挂上的,如今也被扯下半边,耷拉在梁柱旁。 陆安便坐在冉平临时搬来的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 胡飞熊、刘坤、袁保、郝应锡、马宽、冉平等人分列两侧,重庆刚下,众人俱是满身征尘,甲胄也未卸。 此时贺道宁捧着厚厚一叠账册立在堂中,正在高声说着话: “武库所存和缴获俘虏的一同,共有各类弓身九百八十二张、弦一千四百有余,弩七十七张,箭矢实在数不过来,武库里散乱堆了七八处,粗估有两万余支。 刀剑、腰刀、长枪合计约两千多件,但其中半数有锈蚀,藤牌四百七十七面,铁盾五十九面。” 陆安打断问:“都可堪一用?” 贺道宁摇头:“六成能将就用,其余多是刃口锈死、木柄腐朽,倒是前不久本地工匠在清军要求下,新赶造了一批长枪,足有七百五十杆,我细细看过了,枪头都造得不错,我们最多打磨打磨便能用。” 陆安微微颔首,又问:“火铳呢?” 翻页声窸窣,贺道宁眉头皱紧:“武库里鸟铳、三眼铳堆了一库房,翻出来鸟铳四百七十七杆,刘把总带人抽试了二十杆。” 说到此处,他转向刘坤,刘坤闻言接口摇头道:“用不了,良品率太低,二十杆便炸了六杆,还炸伤了咱们一个兄弟。 其余的虽没炸膛,但要么铳管歪斜,要么火门堵塞,能打响的不到五杆,准头更是谈不上,根本是废铁,只有从永宁兵手里头缴获的那七十多杆鸟铳可用。” “三眼铳倒是多,足足有六百三十余杆,我带人挨个试过,生锈、损坏的约有三成,但就算不能用的也大多不会炸膛,所以还好。 我便带着挨着检查了,堪用的有四百四十余杆,但射程、准头都差强人意,但算是能用。” 陆安静静听着,如今手上鸟铳不足四百,如此看来,鸟铳还得新造。 “甲胄?” “甲胄……” 贺道宁翻了另一页,“多是从俘虏身上扒下的,共四百多副,其中棉甲、皮甲三百余。 重甲多是全铁札甲和锁子甲,只有四十八套,且基本都是有破损锈蚀,需匠人修补,棉甲倒是大半可直接用,但种类样式多类纷杂,来自长年累月积攒的各个制式。” 陆安揉了揉太阳穴:“没办法,先组织工匠修补,咱们只能将就凑合着用,等手头粮饷宽裕,再组织军工制造,此事容后再议。” 府衙之中其他人都是点头,贺道宁刚才说的那些虽然感觉数量可观,但其实很多都是残次品,都先得修补除锈才能堪用。 而且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个陆公子很看重火铳,那些弓弩啥的怕是不愿意用的。 陆安随后指尖轻叩桌面:“说说火炮。” 贺道宁闻言恭敬应了一声,快速翻至末页:“通远门有城防炮八门,其中红衣大炮四,中型佛郎机四,俱是万历年间的老物件,但保养尚可,每门配弹近百发,另有虎蹲炮十五门,分置在城墙各段。” “江防炮则多集中部署在两江交汇的朝天门、长江东线东水门、长江西线南纪门,这三处各有佛郎机炮四到六门。 南岸苏家坝等渡口还有些碗口铳、百子铳,但威力有限,此外武库中现存虎蹲炮八门、红衣大炮两门,但……” “锈了?”陆安挑眉。 “锈迹斑驳,炮身多有裂痕,已不堪用。”贺道宁合上账册,“而且武库里的火药虽积储四百余斤,打崩部分受潮板结,需重新筛晒方能使用。” 陆安闭目沉思,严格说来,攻下重庆后,这些武器装备缴获还是蛮多的。 如果这些装备他完全不论质量,只求人手一件,倒真能马上武装起四五千人来。 可见这重庆虽经战火,但毕竟是川东重镇。 不管是明军、清军,还是大西军占据。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军械储备都是重中之重,所以这武器装备也比陆安预想的要多。 而如今陆安夺下重庆,清军却依旧重兵猬集在川中成都和川北保宁一带。 如此一来,重庆的东边是三谭和夔东诸将,东面是安全的,南面是贵州大西军,军事压力全部来自于西边川中、北面川北。 他再度转向刘坤:“将武库那两门炮和八门虎蹲炮先组织工匠除锈修补,只要能用了便马上全数移至北面的临江门。 另从堪用的佛郎机炮中也调四门过去,加固临江门方向防务,防止保宁的清军卷土重来。” “遵命,公子。”刘坤抱拳。 陆安心中已有计较,这些缴获的弓弩、三眼铳、老炮,他不会装备自己的嫡系部队,但弃之又实在可惜。 所以他打算将其留在重庆,给守城部队或二线部队使用,如此这般,再加上原有的城防炮,至少守城是够了。 至于真正的主力,藤牌、腰刀、长枪倒是够用了,但是这这火器甲胄都需新造。 “马匹呢?”他问。 贺道宁早有准备:“清军溃逃时遗弃、缴获的马匹共一百三十七。郝应锡去看过了,说是骡马七十一匹,战马五十九,余下七匹是老马病马。” 陆安点头:“老马也能用,病马看能不能医好,如此可以利用最大化。” “遵命。” 陆安沉吟片刻后,说道:“至于战马,先行全数拨给郝应锡的骑兵队,马宽……” 听见陆安呼唤自己,刚刚归附的马宽立刻挺直腰背站起来恭敬回应。 “公子,小人在。” “你与麾下旧部,今后编为军情局夜不收,你任把总,从今后侦缉敌情、探查道路便是你等职责,务必用心。” “卑职领命!”马宽声音洪亮。 郝应锡也抱拳称是,脸上则是掠过一丝喜色。 他就是觉得自己麾下这百余骑兵太少了,重庆巷战还有些许伤亡,他想要多一些骑兵,所以这一听说缴获了马匹他便马上风风火火赶了去。 好在陆公子最终还是将马匹拨给了他,他的骑兵经两战折损,如今补足战马,只需等待募兵,便可复编至一百四十余骑。 而如此一来,加上马宽的一百二十夜不收,陆安手中机动骑兵也已达二百六十余人。 在这山地为主的川东,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到了这个数量,短时间内陆安便不打算再扩编骑兵了。 毕竟养骑兵耗费巨大,一匹战马日食精料数斤,抵得上八个步兵口粮。 军事方面,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能练出一支能战敢战的步兵主力。 第77章 人口 陆安示意贺道宁继续:“其他缴获还有吗。” 贺道宁闻言将手中纸搁在一旁,又换了几页纸:“马料有干草、秸秆约七千斤;府库中清点出白银五千两、铜钱四万枚;药品三十余箱,以金疮药、艾草、雄黄等军用草药为主。 另有各类工具百余件,都是些冶铁炉具、木工工具、城防修缮的铁锤、凿子、绳索等,维护城防、修补军械应暂时够用。” 陆安点头,这些银子和物资不多,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药草更是及时雨,伤兵营里正哀嚎不断,工具虽旧也不多,有总比没有强。 他看向贺道宁:“继续说。” 贺道宁点头应了,但随后他脸色却凝重起来,他拿起最厚的一叠册子,这上边墨迹犹新,显然是他连夜统计的。 “接下来咱们说着重庆府内的百姓人口。” 贺道宁深吸一口气,“胡把总肃清城内溃兵后,我等即刻张贴安民告示,并敲锣召集百姓登记造册,如今这城内百姓,已初步统计已毕……” 陆安缓缓坐直身体,有些期待:“百姓多少?” “八千一百二十三。”贺道宁声音干涩。 正堂里死寂了一瞬。 “八千多……户?”冉平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着丝丝侥幸。 “八千一百二十三人,没有户。” 贺道宁苦笑:“男女老幼,共计八千一百二十三口,都是重庆几次易手后的幸存者以及部分回迁居民,昨日我们重新夺回重庆后,百姓第一时间都是很惶恐躲避,闭门不出。 还好陆公子让我等快速安民,搜捕乱民溃兵,贴安民告示,否则很多百姓怕是还要往城外逃,这重庆里边百姓见我们不劫掠,这才心安。 昨日贴出安民告示抓捕溃兵后,我便带人一条街一条街敲锣打鼓,才将他们叫出来登记造册,的的确确只有这么多。” 胡飞熊刘坤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 曾经号称“十万烟火”的川东雄城,经过张献忠入川、明清拉锯、战乱饥荒,如今却只剩这点人口。 八千多百姓,这哪里还像个府城?连江南一个稍大的镇子都不如! 而他们还得要凭这点人手,守住重庆,并且进而图谋全川。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冷淡,照进破败的大堂,照亮浮尘,每个人脸上皆是凝重。 陆安面沉如水,他之前已提前预感到重庆人口凋敝,但却没想到已是凋敝至此。 前世记忆中那座魔幻山城拥有着千万人口,可即便抛开现代不说,只退回到十几年前的崇祯年间的重庆府。 当时崇祯年间的重庆府下辖十八州县,这人口也有九万多户,折算四五十万人。 而单单重庆核心府城内,二三十万人口也总是有的,而今……二十不足一。 “马宽。” 陆安看向这位新归附的夜不收把总,“你随程廷俊驻守重庆半年,可知详情?” 马宽跟着程廷俊驻守重庆,此时闻言起身抱拳,他环视众人道:“殿下,诸位,重庆在属下随程大人来驻防时,便早就是座空城了……” 在他述说中,众人了解到这座府城的没落。 原本重庆作为两江交汇,扼守三峡入口,是西南地区的东川雄胜之地。 更是西南军事重镇,驻军和军需物资运输带动了商业和航运发展。以及川东商贸中心,连接川西川北、滇黔秦楚、吴越闽豫及两粤地区,形成“万里贸迁”的商业网络。 作为长江上游航运枢纽,三江总汇,水陆通衢,万历年间,重庆江面每日停泊船只便超上千艘。 可谓“舳舻相接,帆樯遮天”,船工号子声与商贩叫卖声交织,热闹非凡。 但这一切从崇祯十七年六月开始衰败,当时张献忠破重庆,屠城三日,活剐大明官员一百三十七人于朝天门,三万七千俘虏被割耳鼻、断右手。 大西军撤离后,重庆又被明军、清军、地方武装轮番占领十余次,每次易主都伴随着大规模杀戮与劫掠,最后几乎沦为空城。 加上顺治三年,大旱大疫,几无遗民。顺治五年,重庆又逢大旱,斗米三十金,人相食。 说到后年,马宽声音渐低:“到后来我们进城时,这城里百姓已是少到这大白天,都有大头虎敢蹿到衙门前来拖人回去吃。 许多百姓逃了,逃到南山、缙云山、中梁山这些山区去自力耕生,綦江那边甚至有人躲进了贵州深山。 原本的士绅、富人更是带着家小、佃户一起跑,逃了个一干二净,依末将估算,周边山区里,躲着五六万人是有的。” “但城里,”他叹息着摇摇头,“除了驻军,就只剩这些无处可去的百姓了,还有部分尝试返回城内的人。” 陆安静静听着,心中升起一阵无力感。 人口,这是根本。 空有城池,无人耕种、无人织布、无人从军、无人纳税,那一切宏图都是空中楼阁。 他压下心中波澜,问出眼下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那粮食呢?缴获多少?” 贺道宁翻到这本账册最后几页,叹息一声: “重庆原本的存粮,只够城内八千驻军一月余消耗,但我军奇袭时,为制造恐慌,烧了部分粮仓…… 如今清点下来,粮仓余粮加上我们自带进来的,共计还剩下一千二百三十七石。” “嘶——” 堂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当初烧粮是战略计策,如此才可以威压重庆,也才可以逼得程廷俊考虑反正。 可如今听到这个数字,每个人心头都在滴血。 -------- 注释1: 参考顾诚《南明史》西南清军布防记载,此时四川各府衙官吏因战乱补给线脆弱,物资储备以“短期应急”为主,无大规模囤积。 注释2: 康熙四年《重庆通史》记载:“重庆全城仅有百姓三千,加上南岸和江北,也只有四千二百。” 康熙初年重庆知府记载:“重庆为督臣驻节之地,哀鸿稍集,然不过数百家。” 据蓝勇等学者研究:“在明末清初的战争中,重庆及其周边各县世居居民的残存,仅占册载人口数的5%左右。 其社会士绅几乎消失,重庆经历张献忠、南明与清军拉锯战、瘟疫、饥荒和虎患,90%以上人口死亡或逃离。 “富户流而外逃,穷苦人民转徙流离,或死于兵祸,或死于贫病,或死于瘟疫,或因附逆而被杀戮,能幸存者百不得一。” 第78章 粮荒 贺道宁将手中抄录的算纸递给陆安,陆安自顾自低头翻看,与此同时,贺道宁嘴里也在快速禀报: “一个成年丁口,若男女老少均算,一年需粮在三石半左右,我军加上马把总的人,现有兵卒一千二百余人,还有两百多匹马。 俘虏则有顺庆降兵、程总兵叛兵、永宁降卒,合计俘虏一千八百四十七人、顺庆随军百姓一千四百余、原本民夫六百、再加上重庆本地八千一百二十三口……” 他抬头,一字一顿:“总计一万三千多张嘴。” 数字如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堂内每个人都沉默不语。 贺道宁继续算下去:“这一万三千余人,无论老幼男女,算人均一年吃三石半粮食,则年需粮四万七千五百石。 如此,再均摊到每月,则每月我们需三千九百六十石粮食方能饱腹,而我们手中……仅有一千二百石,也就是说如今存粮仅够十日所需。” 一片惊慌声音中,马宽立刻起身:“殿下!依我看,这俘虏口粮咱们可减至三成供给,吊着他们命不死即可,让他们赶紧干活种地! 至于城中百姓……虽在之前被清军刮过一道,但他们多少应当还各自藏了些粮食,应当有些存粮,只是……” 他话锋一转,随即叹息道,“这八千多人里,怕也大多也过冬粮,若咱们完全不接济,大多肯定是熬不到开春的,届时城内饥荒一生,百姓怕是饿殍者众。” 贺道宁闻言点头,马宽说的他也想过,所以贺道宁此时给出结论:“如此,就算极致节省,咱们这一千二百石粮,怕是也最多撑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安身上。 陆安刚打下重庆的喜悦,顷刻之间被现实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无粮,军心必乱;无粮,百姓必散;无粮,这重庆也就算白打了。 陆安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空城,饥肠。 这比他预想的更糟。 原本预想的那种打下一府之地便可以乘机扩军、征粮,然后逐步收复四川。 如今看来,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当务之急,还要是让重庆免于饥荒,要让这一万三千人活过这个冬天,并且守住重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皆是唉声叹气,感叹重庆的民生凋零。 一旁思索良久的贺道宁此时再度开口,他向陆安提议说:“我今日翻找重庆府衙文书看了,然后我又自己策马去城外兜了几圈,这重庆城附近,至少有之前耕种的良田三万八千多亩,只是荒废了而已。 所以说,其实咱们耕地良田是不缺的,只是缺粮食和人口。 如果我们能马上组织百姓耕种城外土地,也就是立即着手开始冬耕,那么现在是十二月初,按照目前短时间缺粮的最优种植方式,需遵循冬季应急屯耕的短期、耐寒来选。 即如今十二月冬耕先优先解决断粮危机,应立刻播种豌豆、胡豆等,如此在明年三月便可以收获。 如此我粗略算过,只要发动百姓足够,加上俘虏劳动力,咱们恢复良田后,春收则应当可以收获一万五千石粮食左右。” “如此一来,在收获冬耕粮食后,我们只要马上再种植主粮,再省吃俭用一番,便能再支撑三四个月,如此至明年七八月,主粮一收,便至少可以保证我们这一万多人粮食全年自给。” 贺道宁这长篇大论让众人听得点头。 眼见众人皆是赞同,有些书生气的贺道宁倍受鼓舞,难得脸上浮现涨红血色。 为了让自己的计划更具可信性,他又将自己找到的府衙册子翻出来,然后传下来给大家传看。 贺道宁这上边不只是纯粹的官方文书,还夹杂着很多之前富豪士绅地主田地的估算。 最后贺道宁估算的数字上写着,可耕熟地高达三万八千万亩,其中南岸一万八千亩、江东两万亩,这两处之中又分沿江水田一万五千亩、丘陵旱地占比则是两万三千亩。 所以这重庆其实不缺耕地,现在他们缺的就是糊口的粮食和人口。 如果马上启动冬耕,只要能有粮食能够让他们坚持到三月收获的时候,便可以稳住重庆军民的生存底线,如此陆安也就能喘匀一口气。 届时再马上大规模种植主粮,等到明年七月主粮收获,便能实现这一万多人的粮食自给,从而恢复基本民生与城防联动。 贺道宁的话在众人心中漾开涟漪。 “三万八千亩熟地……” 胡飞熊喃喃重复,眼中有了光,他念叨说:“若真能种出来那自然便是好,这一万多人粮食也自然不在话下,可咱们只有一千二百石粮,怎么才能撑这四个月?” 刘坤也是点头赞同,他不得不承认贺道宁算得精细,可自己依旧有很多疑虑: “就算百姓家里都还藏了点存粮,就算俘虏只给半份,但这一万多人一个月就需要三千八百石粮食。 如此算来,咱们粮食缺口缺口至少一万五千石,这一万五千石,难不成能从地里凭空变出来?”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贺道宁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奈低下头。 他能算出缺多少,却变不出粮食。 一直沉默的袁保忽然开口:“殿下,末将以为,当行非常之法,应该马上军民一体,将百姓全部编入军屯,没收全部粮食,然后让所有粮食统一配给,所有劳力统一调配,如此,或可最大限度撑到开春。” 几个将领点头,这是乱世常见的做法。 即军队接管一切,百姓成为附庸,靠严酷的军法维持生产,还能控制粮食供给,简单,粗暴,但往往有效。 陆安却摇头道:“太粗暴了,而且军屯看似高效,实则短视,百姓为自己种地,会惜力、会用心,为军队种地,只是应付差事。 况且就算强行控制百姓,最后得以苟延活过这个冬天,他们也怕不是心甘情愿留下的。” 他看向贺道宁摊在桌上的田亩册子,手指轻点那几行数字:“三万八千亩地,不少,若按贺道宁你说的轮作,冬种豌豆、胡豆,春播稻麦,确有可能在明年秋后实现自给。” 陆安眼见众人都面露苦涩,沉吟片刻后,他抬头询问道:“这距离重庆最近,什么地方粮多?” 第79章 缺口 对于这个问题,自然要数原本便驻守重庆的马宽最有发言权,他当即说道: “川北和成都平原那边被战乱破坏更甚,皆是耕地荒废,百姓十不存一,甚至比重庆还要更甚,如今全川驻军,便全靠着清廷湖广和汉中的粮食运来,才能保证驻军军粮。” 陆安沉思片刻,随后确认道:“那最近的有粮的地方便是汉中和湖广?” 马宽点头。 这时胡飞熊又想到什么,他插了一句说:“倒是还有一个地儿,便是重庆南边的西营,西营他们控制着云南贵州,听说那个孙可望这几年一直在这两省搞军屯,怕是囤了很多粮食。” 陆安面色复杂,南边控制云南贵州的西营虽然和夔东闯营不对付,但都同属于抗清阵营,他不会贸然去挑起事端。 而北边汉中又需从重庆逆流而上,太远了,况且中间还有保宁的四川巡抚李国英所部清军,以及汉中吴三桂、李国翰的清军。 思来想去,陆安已有了初步想法,于是他开口道:“咱们现在什么都缺,但最缺的还是粮食,我认为应当马上按照贺道宁的想法,开始冬耕。” “可那一万五千石的粮食缺口……”刘坤忍不住道。 “我来想办法。”陆安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小得压力。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万五千石,这不是什么小数目。夔东十三家怕是也没这么多存粮,毕竟他们各家军民,自己都常断粮。 那清军控制区倒是有粮,但保宁、汉中、湖广都有清军大举囤兵,若是去抢这三个地方,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不知为何,众人看着陆安认真的脸,心中那股躁动竟真的渐渐平息。 从保靖开始,再从顺庆到重庆,眼前这个人已经带着他们,创造了太多不可能。 或许……他真的能? 陆安不再解释,转向贺道宁:“贺道宁你此番清查田亩、统计人口做得很好,这重庆百废待兴,正是需人统筹的时候。 我意向文督师举荐你为重庆知府,总管民生恢复、春耕冬播诸事,你可愿担此重任?” 贺道宁浑身一震,心中很是高兴,贺道宁本来便一直不喜欢打打杀杀,更喜欢跟着父亲贺珍卖盐屯田。 奈何之前的贺珍一直希望他能接自己的班,做个纯正的军阀头子,两人因此也有过不少分歧。 这重庆知府差事对他来说自然再好不过,恢复重庆民生、主管屯田,意味着他将真正的主政一方民政。 他当即欣然点头承诺道:“道宁必竭尽心力,不负殿下所托!” “好。”陆安点头,“你需尽快拟出重庆屯田恢复的详细章程交给我,包括如何组织百姓快速冬耕、如何分配种子农具、如何以工代赈、如何安置俘虏、如何奖惩激励。” “属下明白!” 而贺道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却在快速思考。 他想到殿下已经夺下了重庆,然而眼下这重庆人口、武器甲胄虽都是短缺,但皆是不算急迫,最急迫的还是这缺粮。 思来想去,他已决定等会一旦散会,便马上修书一封回大宁,一定要让父亲再帮殿下一把,如此才能博取更多好感。 而贺道宁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如此想的时候,屋内其他几个二世祖和胡飞熊也是这般想的。 陆安这头布置完民生,目光便扫过众将,开始吩咐军事方面:“胡飞熊,你部继续维持治安,凡趁乱劫掠、散布恐慌者,杀无赦。 至于俘虏,还需仔细甄别里边是否有罪大恶极者,后续我等将根据他们分数劳动改造。” “遵命!” “刘坤,重庆城防不可松懈,便由你负责,尤其注意江面动向。” “马宽,你的夜不收需要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保宁方向清军动向,防止被突袭。” 郝应锡、袁保、冉平等人也各自领命,几人又谈了一阵,最后众人各自告退。 …… 府衙中,夜深人静。 现在的陆安并没有什么特定的地方住,干脆便住在了府衙里,好处理这些千头万绪的事情。 而其他二世祖们除了带军队的胡飞熊和刘坤袁保,也基本都住这里。 屋子的窗纸破了几处,冷风飕飕灌入。冉平过来点了盏油灯,又给炭盆添了几块炭,屋内总算有了些暖意。 “公子,墨磨好了。”冉平轻声道,他左臂的伤已重新包扎,但动作之间依旧有些僵硬。 陆安坐在木桌前,铺开从库房翻出的粗纸,虽然他的毛笔字依旧写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 “阿平,你说……我行事是不是太冒险了?”他忽然问,笔尖悬在半空。 冉平愣了愣,摇头:“公子行事,必有深意。” 陆安笑了笑,没说话,最后提笔写下抬头:“致文安之大人并夔东诸帅……” 这封捷报必须发,不仅要发,还要大张旗鼓地发,让清廷知道重庆丢了,让夔东各家知道这里有了据点,也让那些藏在山里的百姓知道,重庆城头换了大明旗。 但陆安心里清楚,文安之在川东寄人篱下,空有一个督师名号。 夔东十三家各怀心思,能给的支援有限,真正能靠的,怕还是只有自己。 待他写完后,天色已近子时。 陆安扭头瞧见冉平早已靠在墙角睡着,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眉头却紧皱着,似在梦中想到了自己父母,和无名山上的龙韬,眉宇间似乎也不得安宁。 陆安吹熄油灯,独步来到破窗前。 窗外,重庆城沉睡在寒冷的冬夜里,几乎没有灯火,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他又想起贺道宁报出的数字,八千一百二十三人。 一座曾经拥有二三十万人口的府城,如今只剩这点星火。 但星火也是火。 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只要那些荒废的良田能种下去,只要重庆能恢复生机,那么躲藏于山上的百姓便也会愿意回来…… “一万五千石……”陆安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他或许知道要去哪找这笔粮食。 甚至无需动刀兵。 第80章 洪社 次日清晨,府衙后堂。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积尘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府衙前院已是一片忙碌,贺道宁此时正带着几个从百姓中临时招募的书手在核对田亩,划分第一批急需重整的良田。 冉平也跟着跑进跑出,正配合胡飞熊等人详细清点武库缴获。 但府衙后堂却格外安静,陆安坐在一张半旧太师椅上,他面前立着一刘效松。 这屋子里除了两人,便再无第三人。 刘效松此时仍着一身寻常布衣打扮,衣服堪堪将干瘦身体罩住,此刻垂手肃立,呼吸都压得极低。 “坐。”陆安随手抬手示意。 刘效松当即恭敬应了声,虽然得了陆安的话,但刘效松也不敢全坐,屁股只挨了前面三分之一的椅面,腰背挺得笔直,神情绷紧。 他这身形本就瘦小,这般姿态显得极为拘谨,神情肃穆更是如临大典。 陆安注视着他,语气温和:“此番取重庆你居功至伟,先策反汪大海,再逼反程廷俊,孤身入虎穴,胆略过人。” 一听这话,刘效松立刻起身跪倒在地:“能为殿下效命,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更何况若非当日酉河畔殿下施救,小人等早已是那江中枯骨,此身此命,早就是殿下的了。” 陆安起身,亲手将刘效松扶起,又示意对方座,他闻言说道:“不必多礼,往后私下相见,无须这般拘束,并且我希望你能唤我陆公子。” “遵命。”刘效松这才重新坐下,脊背却依旧挺得僵直。 陆安沉吟片刻,转而问道:“汪大海此人……你如何看?可信否?” 刘效松对这位昔日的重庆船帮老大,颇有些了解,他当即说道:“回殿下,小人崇祯年间还在荆州做活时,便认识了这王老大,他早年纵横长江,便以豪爽重义著称,长江上下游都知道他的名号,可谓是风头无两。 到了弘光朝时,他还曾捐船助朝廷水师,后来清军南下,他势力大为缩水,这才被迫屈膝在清军之下。 此人算是重然诺、知恩义,故而手底下有一帮子兄弟真心信服他,且有熟悉大江水文、码头关节,在这重庆水路交汇之地,如果需要以江路之人统筹,此人倒算是个可用之才。” 陆安点头:“既是你所荐,我便信他。重庆初复,江防紧要,我意保举他为川东水师总兵,统辖重庆水上门户。” 刘效松神情不变,觉得殿下这官与他当初劝说汪大海时承诺的相差无几,心中顿时大定。 “至于你、以及你带入重庆的那两人,立此策反大功,可有什么所求?”陆安目光落在他身上。 话音未落,刘效松立刻如触电般再度跪倒。 他以额触地,声音铿锵:“小人别无所求,只盼能继续为殿下办事,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陆安再度将他扶起,沉默片刻后他缓缓道:“我倒真有一件要紧事,需心腹之人去办,况且经此重庆一役,无论对你的信任、还是能力,你都是我的不二之选。” 刘效松也不问是什么事,当地垂头道:“公子尽管吩咐,小人皆是愿意!” 陆安并未让他马上下定此决心,而是缓缓说道:“只是此事事关巨细,你等一旦沾手,便再无回头之可能。日后更须长年潜伏于清廷治下,如此日日如履薄冰,这生死,更是皆在一线之间。” 刘效松闻言,眼中非但无惧,反而敏锐察觉到此事重要性,当即道:“小人的命是殿下给的,莫说潜伏敌境,便是前途惊涛骇浪,尸骨无还,小人也绝不多眨一下眼!” 陆安注视对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知道这份忠诚源于绝境中的救命之恩,也源于对自己“大明二皇子”这个身份的天然归属感。 他想起了文安之的话,在这个当头,他也无意去纠正此事。 他坐回椅中,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我欲建一组织,直属我一人。” “人事、经费、指令,皆由我亲批,不经过任何上官。其建制、人员名单、行事细则,皆为绝密,不足外人道。 而你要做的,也不止是杀人刺探那般简单,更有繁复细作之事,而如今清军势大,行事需得周全隐秘,于无声处听惊雷。” 刘效松呼吸陡然急促,他虽出身微末,却也听过那些个前朝旧事。 他很快明白,这分明是殿下有意要重建锦衣卫! 而他,很可能是殿下钦点的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纵然此刻不过是个光杆首领,但这份信任,也是重于泰山。 刘效松心中顿时掀起波涛骇浪,他随之再次跪倒,这一次,他自认为是以臣子见君之礼: “小人刘效松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唯公子之命是从!此身此魂,皆付殿下!刀斧加颈不改其志,利禄熏心不移其忠!” 眼见对方誓言铮铮,陆安受了他这一礼,面色复杂,缓了片刻后他才道:“起来吧,组织的核心宗旨只有四字。” “还请问是哪四个字?” “反清复明。” 刘效松眼中光芒更盛,这口号简练有力,直指人心,正是无数遗民义士心中所念。 “眼下便有一桩紧要差事。”陆安解释道,“如今重庆局势稍稳,我这边急需粮食,需要由你带人先南下湖广,然后配合汪大海。” 刘效松立刻明悟:“殿下是要……” 陆安颔首,“湖广、江南,清军统治未稳,正是渗透之机,但此事急不得,你需先寻个妥当身份,站稳脚跟,再徐徐发展人手。 况且如今我手上粮饷两缺,只能拨下少许银两,让你们小规模行事,待重庆这头粮收宽裕,再图扩张。” 刘效松之前便一直在湖广荆州做事,混进湖广这事对他来说倒是不难,但湖广属于夔东与清军对峙的交界地,清军哨卡极严。 想到此处,刘效松对陆安肃然应道:“小人明白,潜伏之事,最忌冒进,必当步步为营。” 陆安点头,两人说定后,他走到窗边,望向院中。 此时晨光渐亮,院内贺道宁正叫来几个老农模样的百姓比划着说些什么,似乎是在研究冬种作物。 这表面的一切,是光复、是屯田、是安民。 但乱世之中,光明之下也有照不到的阴影,这些往往才是决胜关键。 他转过身,看着屏息以待的对的:“往后,这等见不得光的事,只怕不会少。” “这个组织,既要以万民之心为洪流……便叫‘洪社’罢。” “洪社……”刘效松低声重复,随即想到一段话,眼中精光一闪。 “万民洪流,隐于市井,公子取的好名字!” 他再度跪倒,这一次,是以洪社第一名成员的身份:“愿为洪社效死!愿为公子效死!” 陆安扶起对方,缓声道:“记住,洪社之人所求者,唯山河重光,日月复明。然此等事情,钱粮必不可缺,我需短你们些时日,待我筹措钱粮。” 刘效松重重点头:“属下必不辱命!” 晨光彻底洒满府衙院落时,刘效松已从后门悄然离去,身影没入重庆街巷,再无痕迹。 陆安独站在窗前,良久未动。 冉平端着朝食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对方负手望天的背影。少年不敢打扰,轻轻将粥碗放在桌上。 “冉平。”陆安忽然开口。 “公子?” “去叫那船帮老大来吧。” 第81章 水师 待汪大海踏入后堂时,陆安已是吃好了朝食。 前日陆安带着七百人突入重庆,便于夜色重庆中与汪大海见过一面,但当时重庆未下,遍地刀光火色,两人草草相见,皆是仓促。 如今细细打量下,陆安瞧见这汉子年约四十,身形魁梧如铁塔,面膛黝黑,双手骨节粗大。 但那双眸子扫视间,便颇具沧桑阅历,让人联想到他定是经历了许多,故而有种老江湖的气概。 但一见陆安,汪大海毫不犹豫,纳头便拜:“草民汪大海,拜见殿下!” 陆安也不端着,立刻上前扶起对方,柔声道:“汪老大不必多礼,此番重庆光复,你率船帮弟兄起义,先烧清军粮仓,再夺下两水门,功不可没。” 他示意汪大海坐下,自己则在主位落座,随即开门见山道:“我已拟好文书,将上报文督师,保举你为川东水师总兵,挂正二品都督同知衔。” 汪大海浑身一震! 正二品武官,都督同知。 这在崇祯年间,他过往四十年的江湖生涯里,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 他早年虽捐船助过弘光朝廷水师,可那也不过是得了几句虚夸,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捞着。 后来清军入川,船帮被征用,这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势力也是大减,他这“汪老大”的名头,在官府眼里不过是条会驾船的泥腿子头目。 虽然在这永历朝廷,是个军阀都被封爵,但对于汪大海这等无官无职的船帮老大,从一个百姓陡然变成了正二品武官,他已是十分知足了。 汪大海喉头滚动,起身又要跪拜,却被陆安抬手止住。 “不过,”陆安话锋一转,神色坦诚,“重庆新复,百废待举。水师虽设,却是有名无实,我能拨给你的,也只有本次缴获的清军船只,至于水师兵员、粮饷、装备,眼下实在无力新增和筹措。” 闻言汪大海并不意外,他在明军一进城后,便已是知道这位“二皇子”的底细。也知道了其实对方仅仅八百人便敢来奇袭重庆,而如今城中粮秣,也仅够十日。 穷,是真穷。 但正因如此,此刻投效,才是雪中送炭。 “殿下!”汪大海抱拳,声音洪亮:“属下既已投效,这水师家底,属下自己便可拉起来!” 他挺直腰板,开始如数家珍:“属下在重庆经营多年,长江下河帮、嘉陵江小河帮的弟兄,大多都认我这张老脸。 我这重庆船帮原有船只五十二艘,除去破损待修的,能用的有四十余艘。今年清军入寇重庆,强征民船,只给属下手头留下了十余艘船,其余三十多艘,都被清军无偿征用。” 他顿了顿,见陆安听得认真,继续道:“其实这清军哪有什么正经水师?全是收编的我明军降兵,船只就是强征咱们船帮的‘麻秧子船’、‘梢船’,加几块木板当护舷,架两门轻佛郎机炮,便称作战船了。 运输船更是一点没改,直接贴个清军旗标就使唤。就连驾船的、拉纤的,也都还是咱们船帮的老弟兄,那些外地来的甘陕绿旗兵,连川江的暗礁漩流都认不全。” 汪大海说到这里,眼中闪过痛色,随即转为决然:“今日,属下愿将剩余船只,连人带船,全数献予公子,一并投入这川东水师,咱手自己手上,这便一艘不留了!” 陆安静静听着,心中已完全明了。 清军所谓的水师,实则是靠着强征民船、逼迫船工驾船来维持江防。 所以这个汪大海的意思是,陆安在重庆缴获的那些个清军船只,其实本来就是他汪大海的。 但是他汪大海一心要投靠你陆安,也愿意将剩下所有的私人势力连人带船,全部投入这个川东水师的大事业中。 陆安嘴上带着笑,他也无意去和对方掰扯这重庆缴获的,到底算是谁的船,他看重的是汪大海投诚所带来的无中生有的水军和船只。 更重要的,以及难能可贵的便是,对方的投靠,将带来这整条长江水道的人脉资源。 陆安当即起身,来到汪大海面前,而汪大海也抬头望向对方。 “汪总兵,让你做个船帮把头屈才了,便是这川东水师总兵……怕也绝非你上限。” 他直视汪大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后,我能走多远,你便能跟着走多远。这大江之上,我要的也不仅是一支水师而已。” 汪大海浑身剧震,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这是要让自己做从龙之臣! 他立即抱拳过顶表忠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汪大海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我与船帮三百多号弟兄,皆以殿下马首是瞻!江风为证,如有二心,叫我葬身鱼腹,永世不得超生!” 陆安再次扶起他,这次,手在他臂上多停留了一瞬。 “好,但有件事,眼下比建水师更急。”陆安压低声音,“重庆缺粮之事你已知晓,我有一计划,需你与刘效松合力去办。” 汪大海离开后,陆安下午又去视察了重庆十七道城门,并检查了城防炮位,还有刘坤胡飞熊的防御布置。 如今清军被赶出重庆,但陆安还须防范对方卷土重来围攻重庆。 如今好消息是,本次夺回重庆属于里应外合,对于重庆城防并无什么破坏,只有部分城楼和房屋被焚毁。 坏消息是,陆安虽已初步融合了程廷俊的重夔镇残部,但手上也只有一千二百战兵,这对于重庆府防务来说,这守城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但这重庆又属实缺粮,若此时马上大刀阔斧的练兵扩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根本无法推行。 陆安也是没法了,既然这两个月不可能快速扩军保持重庆防御,那他便只能求助盟友,寻求支援联防。 所以陆安便在这夺城第二天,立刻给夔东十三家熟悉的那几人都发去了光复重庆的私信,并在末尾表示,他希望夔东诸家能到重庆一叙。 陆安意图让重庆与夔东联盟达成同攻守。 然而,他却不知道,夔东诸将已是提前得知了重庆光复之事。 第82章 屯田 这白天刚完成重庆城防御检查,当夜陆安便在府衙正堂,又见到了满眼疲倦的贺道宁。 十二月的重庆寒气逼人,窗外风声萧瑟。 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将贺道宁与陆安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冉平探头进来瞧了两人架势,猜测怕是要谈许久,便搬来一盆木炭为二人取暖,随后退下。 此时贺道宁满脸疲惫,显然自从被陆安空口封了重庆知府之后,他便像打了鸡血般来劲,今日又是马不停蹄跑遍了这重庆府城内城外,核对了各种田地情况,并造册归籍了百姓。 此时他将一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粗纸摊开,开始汇报: “公子,经两日复核,如今我军随军辅兵及顺庆百姓并入后,城内百姓加投降俘虏总计一万二千八百三十四人。 经我查证,大部分百姓家中或多或少藏了些存粮,但皆是不多……若没有我等官府出面接济,他们之中大多肯定活不过这个冬天,可是如今我们手中的余粮,也绝撑不过一个月。” 陆安静静坐着嗯了一声,手边茶盏已冷,他未动。 贺道宁见状继续翻页,语速加快,重复了一遍核对后的数据:“城外可耕熟地三万八千亩,分南岸一万八千亩、江东两万亩,其中沿江水田为一万五千二百亩,丘陵旱地二万二千八百亩。 周边成都、保宁、汉中皆在清军之手,据马宽派人夜不收哨探回报所言,顺庆也已失陷,如今被清军重新占领。 至于周边山区藏匿的原重庆逃民,根据我这两日询问了解,结合计算,估摸着应当有四到六万人。” 见陆安脸上平静无波,贺道宁当即稳了稳心神,继续道:“但当前人口并不是重点,当下最急之务,依旧是是补足一万五千石的粮食缺口,以撑到明年三月。 只要我们能撑到那时,冬耕作物便能收获,我们军民便能喘过气来。如此一来,再立即启动春耕,便可在明年秋后实现粮食自给,进而恢复民生、工坊等。” 陆安嗯了一下,终于开口:“这些我已知晓,先说说你的冬耕计划吧。” 贺道宁精神一振,将计划书向前推了推,手指点着条目,话风激情起来: “第一阶段,属下计划应急保供冬耕期,从现在十二月初至明年三月,保证耕田者和城防兵口粮,再兼接济难民,但前提是……公子能解决那一万五千石缺口,能让府库存粮坚持到明年三月份。” 陆安点头,不置可否道:“继续。” “是。”贺道宁继续道,“此阶段中,其一将严控配给,现有存粮一千二百石,须精打细算,配给军民,按最紧一半供给,约可撑不到一个月。 所以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临时补充,才能安然度过四个月,如此等到冬耕收获,否则重庆城将面临大规模饥荒。” 他翻到下一页:“其二,在保证军民裹腹情况下,将重整民力。 重庆城中百姓原以种田、做工为生,其中做工者过半曾为清军服劳役换取口粮。我已拟重新用‘保甲制’整编,将十户一甲,五甲一保为籍编。 此后屯田将由重庆知府衙门牵动,保甲负责组织劳力、传达农令、统计需求,同时登记百姓技能,木匠、铁匠、郎中、织工皆造册备用。” 陆安插问:“保甲长人选,如何定?” 贺道宁早有准备,“以本地口碑为主,兼问邻里,择有经验的老农或威望者任保长、甲长。且每保暂发五斗粮作酬劳,若春耕得力,再额外赏赐。” “可。”陆安点头批了。 贺道宁指向第三项:“其三便是作物轮作,重庆气候温和,冬少严霜,春来早。 三万八千亩地须分急缓,最优将先种豌豆、胡豆、荞麦,豌豆九十日可收,荞麦仅需六十日,是咱们救急首选。 水田也不闲置,全部种豌豆,既保收成,又能肥田,为四月插秧种主粮备底。” 他抬眼看了看陆安,补充道:“我去城外南岸、江北、江东皆已跑马瞧过,江岸边良田多。 按最保守估算,这最近的三万八千亩地,我们只要能选其最近最肥沃的半数开耕便足矣,如此至明年三至五月将陆续收获,恰好接上断粮之时。” 陆安沉吟:“种子够否?” “府库有旧种,但多半陈腐,我已派人筛晒,约够六千亩,但缺额……”贺道宁面露难色,“怕是需向夔东求购,或……以粮换种。” 陆安皱眉,随后又问:“预计发动多少百姓恢复良田,能恢复多少亩?收成这些预算过没有?” 贺道宁当即翻开自己算本,开口道:“预计重庆九千百姓百姓加上我们带进来的民夫,合计这一万人中,可发动三千左右作为名实际耕作劳动力,加上俘虏一千八百,预计至少可恢复三万亩熟田良田,随后马上种下豌胡豆。 如此算来,次年三月内当能实收粮食在一万六千石左右。但收获后,属下建议是与民休息,咱们最好春收后只收回一半我们提供给百姓的口粮便可。 到时候春暖花开,可以钓鱼打猎野菜补充些,再稍适节约些,百姓便能自行坚持到春耕之后七月的主粮收获。 届时咱们重庆的粮食便可完成自给自足,到时候,也可收回之前救济给百姓的口粮,以及粮税,以作为军队的人吃马嚼。“ 陆安点头,心里记下这一点,未多言。 贺道宁随后又说到基础保障:“其四,清秽防疫,城内尸骸、垃圾须尽快清理焚烧,水井、蓄水池派专人查验,计划组织少许百姓以工代赈,凡参与清污者,每日给半升粮。” 他合上计划书,总结道:“此四步若成,重庆可活,然一切前提,仍是那一万五千石粮。” 贺道宁看向陆安,眼中带着期盼,也有一丝窘迫:“公子,那一万五千石……” 陆安终于端起冷茶,饮了一口。 “粮食我来想办法。” 他说得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但现在冬耕时间拖不得,你只管放手去做,以冬耕为第一要务,至于后续什么工商、畜牧皆可后置。” 贺道宁也是点头,长长松了口气,陆公子虽未夸海口,但这句“我来想办法”,比任何豪言都更让人安心。 随后他又担忧说:“刘坤今日给属下念叨,说是这重庆千余兵马守城太寡,想要挑选民壮和俘虏扩军。” 第83章 安民 闻言陆安摇头:“城防上,咱们整编的兵马一千二百即可,扩军之事,只能待粮足再启,不能穷兵黩武,否则清军没来,倒先将自己饿死了。” “城防之事也不用操心,我已联络夔东诸家来重庆议事,联防一事应当没有大问题。” 贺道宁随后赞同点头。 陆安随即起身,先是舒展了一番腰背,随后赞许道:“这重庆民生屯耕计划,你做的颇为不错,继续努力。” 贺道宁咧嘴直笑,他自跟着贺珍到达大宁以来,便整日与买卖、数目、田亩、户籍打交道,但父亲总嫌他不够勇武,可今夜,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独特价值。 “属下领命!”他起身,郑重一揖,“明日便张贴告示,组织选举保甲,开仓发种!” 陆安也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但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他们军队的岗哨正在轮值。 “贺道宁。”他忽然道。 “公子?” “不是每人都必须文武双全,但在我看来,能安民者,胜过能斩将。”陆安转身,目光清明,“重庆民生跟进之事便交给你了,让它活过来。” 贺道宁鼻尖一酸,用力点头:“属下必不负所托!” 贺道宁收拾纸笔退下后,陆安独自站在灯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涛声。 一万五千石粮。 十二月的重庆雾气蒙蒙,窗外开始下起了绵绵细雨。 雨点悄无声息地落在焦黑的屋瓦上,落在城外那片等待犁铧的荒田上。 冬天来了。 但种子,总得先埋进土里。 ...... 腊月重庆,重庆府城内。 南城根下一处破败街巷,原本是挨着城墙的贫民窟,张献忠屠城时这里便烧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是断壁残垣。 这些年明军、大西军、清军来了走、走了来,更没人修葺,到处都是破瓦烂椽,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没几间。 但好在这重庆城空,无主屋子比比皆是,空房子随便住,总有能将就住的。 街巷青石板上,庞可大一身泥土灰尘,正蜷缩着双手死死抱着脑袋。 拳头、脚板雨点般落在他背上、腰上、腿上,每一下都带着咚咚闷响。 “打!打死你这王八蛋!”一个矮汉子边踹边骂,唾沫星子喷了庞可大一脸,“老子唯一的下蛋母鸡你也敢偷吃?你他娘的是饿死鬼投胎啊?!” 闹腾的动静吸引来附近几个看热闹的,嘴里也跟着议论纷纷,小声嘀咕。 庞可大二十来岁,面黄肌瘦,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袄子,此刻袄子已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干瘪的胸膛。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和嘴角都在淌血,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 “我没吃……”他从臂弯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去南城墙下收点菜,压根没见着你的鸡……” “放你娘的屁!”打人的街坊都叫他黄狗头,此时黄狗头更怒了,一脚踹在庞可大腰眼上。 “有人瞧见你去菜地了!我那鸡也是去那儿啄食!不是你是谁?前些日子你就嚷嚷我家鸡啄了你几根烂菜叶子,怀恨在心是吧?啊?!” 听到动静,围观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大多放下放下手里活计,袖着手伸着脖子来瞧。 这议论声嗡嗡响,却没一个人上前拉架。 重庆城在明军攻城前,被清军强收过一次粮食,现在大家手里的粮食都是之前千方百计藏起来的。 这几日,为了几口吃的,这等斗殴每日不知发生多少,只要不出人命,官差都懒得管。 何况现在刚换了天,那些“大明兵”还满城忙活,更是连个办差的衙役都没有,自然没人顾得上这百姓打架。 庞可大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被揍散了,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咸腥咸腥的。 他真没偷鸡,他那点菜地,是在南城墙根下自己开荒刨出来的,统共不到半分地,种了些蔫巴巴的青菜萝卜。 黄狗头家就在旁边,他鸡隔三差五来啄,他心疼,去说过两次,黄狗头便骂他“穷酸相,几片烂菜叶子也计较”。但今天他去收菜,确实没见着对方的鸡。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打死时,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女声:“住手!!” 一个颇为年轻的妇人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皮肤黝黑、身形精壮的汉子。 那汉子一瞧庞可大被殴打,顿时浓眉倒竖,暴喝一声:“滚开!” 这大手一扒拉,便险些将黄狗头掀了个趔趄。黄狗头稳住身形扭头一看,见是庞可大的妹妹和她男人郑义都到了。 瞧见这两人,他气焰稍敛,但仍梗着脖子:“郑义!你来得正好!你这大舅哥偷我家下蛋母鸡,你说该不该打?!” 郑义没搭理他,而是先弯腰将庞可大扶起来。 庞小妹扑到哥哥旁来,见他满脸是血,眼泪唰就下来了,扯了袖子给他擦。 庞可大咳了两声,血沫子喷出来,哑着嗓子又说:“你乱说!我没偷……” 郑义听了,更是一双虎目瞪着黄狗头:“你他娘的哪只眼睛看见我大舅哥偷鸡了?” “有人瞧见他去菜地了!我鸡都是在那儿丢的!”黄狗头跳脚,“不是他是谁?定是记恨我家鸡啄他两口菜,下的黑手!” “你放屁!”庞小妹柳眉倒竖,指着黄狗头骂,“我哥什么性子?他能偷你鸡?你就是血口喷人!” “我没偷……”庞可大再度重复,此时妹妹和妹夫都来了,他声音终于大了些:“我真没看见鸡,就去收了点菜。” 郑义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这大舅哥确实懦弱,街上孩子扔石头砸他都不敢吭声,偷鸡?不太像,可黄狗头说得信誓旦旦…… 他上下打量黄狗头,忽然踏前一步,指着对方鼻子骂道:“就算是吃了你家鸡又咋的?!你家鸡三天两头啄我家菜地,我大舅哥提醒你多少回了?你管过吗?吃了你的,你他娘的也活该!” 这话本是气话,黄狗头却当真了,嗷一嗓子就扑上来:“好啊!承认了是吧?!赔我鸡!!” 第84章 相依 郑义本是山林子里砍柴出身,练就一身腱子肉。 见黄狗头扑来,他也不闪不避,左手格开对方拳头,右拳便已捣在对方肚子上。 黄狗头“呃”一声弯下腰,郑义顺势揪住他衣领,一个绊子将他撂倒在地,膝盖狠狠顶在他胸口。 “狂!你给老子继续狂啊!” 郑义居高临下,唾沫星子溅在黄狗头脸上,“一条破鸡,值当你把我大舅哥往死里打?你他娘的还是人不是?!” 黄狗头被郑义压得喘不过气,瞧见打不过,脸憋得通红,于是再度试图理论,他嘴上却不服软道:“郑义,你他娘等着,吃了我的鸡还有理了是不……” “等你娘!”郑义又加了几分力。 庞小妹还在给哥哥检查伤口,见自己丈夫占了上风,稍稍安心,可看着哥哥惨状,又忍不住落泪。 围观的街坊见动了真章,议论声更大了,有数人开口劝:“算了算了,一条鸡的事……” “郑义松手吧,闹出人命不值当……” 正闹得不可开交,巷子那头忽然传来喊声:“当家的!当家的别打了!鸡回来了!!哎哟!郑义!你放开我当家的!” 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一个圆脸妇人气喘吁吁跑来。 “鸡跟着东头王家公鸡跑了,刚给送回来……”圆脸妇人边喊边帮丈夫去捶郑义,终于趁对方松手,扯起黄狗头。 “误会,误会了!” 场面一时寂静。 黄狗头愣愣地爬起来,脸上阵红阵白,围观的街坊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郑义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冷笑:“怎么着?鸡没丢,我大舅哥这顿打白挨了?” 黄狗头脸上挂不住,啐了一口,拉着老婆就想溜。 “站住!”郑义喝道。 黄狗头僵住。 “道歉。”郑义一字一句。 黄狗头咬了咬牙,回头冲郑义抱了抱拳:“对不住了。” “谁要你跟我道歉?”郑义指着庞可大,“给我大舅哥道歉。” 黄狗头看向庞可大,瞧见那懦夫还靠在他妹妹身上,半边脸被自己揍得肿得像发面馒头。 黄狗头心头十分不愿,可郑义虎视眈眈站在旁边,他只得硬着头皮,含混道:“庞兄弟,咱对不住了。” 庞可大连连摆手,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连串的脚步声。 便远远瞧见几个披甲持枪的明军士卒正快步走来,领头的小旗官厉声喝问:“此地何事喧哗?!” 这支明军前不久刚进城占了重庆,虽还没有劫掠屠杀,但大家目前都摸不准对方脾气尿性。 百姓们瞧见当兵的来了,顿时吓得一哄而散。 黄狗头也趁机拉着老婆溜了,郑义和小妹则赶紧搀起庞可大,一家三口匆匆往自家屋走。 快步走了许久,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这屋子原是间塌了半边的二进院子,原主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要去了外地。 郑义和庞可大用烂木板和茅草勉强补了屋顶,又用干草堵了墙缝,便算是在重庆安了家。 屋里除了一张破板床、一个瘸腿木桌、几口瓦罐,除此之外,便只剩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和小半袋麸皮。 庞家父母早亡,留下庞可大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庞可大原本是嘉陵江上的纤夫,靠拉船讨生活。 妹妹庞小妹则跟着街坊妇人做些缝补、编筐的手艺活,日子虽紧巴,兄妹俩倒也勉强过得去。 谁料崇祯十七年,张献忠破川,他们听说那西贼残暴嗜杀,兄妹俩便吓得魂飞魄散,早早跟着一群士绅仓皇离开重庆逃进了大山深处。 在山里那几年,他们听说因为清军、明军、大西军的长期拉锯战,认识的街坊、曾仰视的富户老爷们都几乎死绝了。 后来又听说这连年战乱之中,瘟疫、饥荒、虎患接踵而至。 富户外逃,穷人流离,不走的人或死于兵祸,或毙于贫病,或亡于瘟疫,或因“附逆”被随意杀戮,每百人之中,能活下一人已是侥幸。 直至今年,听说清军基本控制四川,加上兄妹俩实在熬不住山里的苦,这才战战兢兢下了山。 这时的重庆已是一片废墟,庞可大便和许多返回的百姓一样,在城墙根下、荒废的空院子里刨些小块土地,种些青菜杂粮。 很多人都在城内种糊口,一时间城里但凡有片空地,也都被其他百姓开垦种了菜,屋角亦栽瓜。 其他不种地的返城百姓则靠着手艺,做些修农具、做木工、织布的活计,但无一例外都是为驻防的清军服务,换取丁点糊口的活命粮,日子惨淡,但总算能喘口气。 谁料前几日夜里,忽然杀进一支明军,在城内与清军厮杀了整夜。 巷战呼喊声激烈的话,吓得他们三人紧闭房门,庞可大还和郑义轮流守夜,直到第二日天亮。 好在后来发现这支明军既不劫掠也不乱杀,还贴出安民告示,他们才松了口气,这才敢出门。 庞可大惦记着自己那几块菜地,急着去照看,却没想到惹来这场无妄之灾。 “哥,你坐着别动。” 庞小妹将庞可大扶到椅子上,随即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好在除了脸上青肿,背上、腰上也有好几处瘀紫,没伤着筋骨。 “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硬气点?”庞小妹看着庞可大,脸上恨铁不成钢,“他打你,你就不会还手?再不济,跑会不会?” 庞可大低着头,任妹妹给他清理伤口,一言不发。 好在见哥哥没什么大碍,庞小妹也就松了口气,转身去灶台边生火。 郑义则从屋外抱进一捆木柴,拿起斧头闷头劈柴。 庞可大想帮忙,刚起身便被妹妹叫回去:“你好好歇着!” 他感激地看着妹妹和妹夫,庞可大自己没成亲,妹妹嫁人后,妹夫郑义便主动提出让他同住。 三人挤在这破屋里,日子虽苦,相互之间却有个照应,只要没有兵灾,他们就能像石缝里的野草,顽强地活下去。 片刻后,庞小妹端出一个黑黢黢的瓦罐,架在木柴燃起的火堆上。 罐里是三人今晚的饭食,其中有胡豆和豌豆,这是主食,也是最多的。 其中还掺了少量碎米和麦麸,再和着些野菜一起煮烂,熬成一罐稠糊糊的“杂豆羹”。 她又从屋角瓦盆里掐了把刚冒出嫩叶的瓢儿白、几根萝卜苗,洗净丢进罐里。调味只有指尖捻的一小撮粗盐,这盐极金贵,她也只能省着用。 火舌舔着罐底,咕嘟咕嘟冒泡,一罐羹,够一家三口分食,喝下去肚子发胀。 但吃了之后,便需要马上躺着,切记不要乱动消耗体力,如此这般,才能扛到第二天中午。 庞小妹先给受伤哥哥盛了满满一碗,嘴上道:“哥,下次那黄狗头再冤枉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便叫郑义一起!” 庞可大捧着烫手的破碗点头,又转向郑义:“谢谢你了。” 郑义摆摆手,咧嘴笑了:“一家人说什么谢?当初我穷得叮当响,大舅哥你一分聘礼不要便把阿妹嫁给我,这份情,我郑义记一辈子。” 三人就着微弱的火光吃饭,杂豆羹滚烫,胡豆煮得绵软,豌豆带着清甜,混着糯和粉的香味,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填肚子,一顿饭吃得额头冒汗。 三人吃了个七分饱,庞小妹忽然叹口气:“前阵子清兵强征粮食守城,咱们在砖底下藏的那点粮食,怕是撑不到春收了。” 郑义立刻放下碗,郑重道:“我今个去看了,新进城那贺知府贴了告示,说要重新选甲长,选了甲长保长之后,说是要组织咱们去城外屯田!我想去竞选,然后再报名种田!” 庞可大闻言一愣,城外南岸、江东、北岸确实有大片荒废的熟田,原来的主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那些崇祯年间的好地,也就成了无主之地。 种田他当然是愿意,可问题有二,一是眼下开始耕种,再到收获前的口粮从哪来? 二是城外田虽好,万一清军打回来围了重庆城,那辛苦种的粮岂不白费? 第85章 恢复 庞小妹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当即忧心道:“官府想恢复屯田是好事,可依我看来,咱们还是得先找点短工做,最好明个去打听下明军后勤那边有没有杂活。 不然我们等不到收获就得断粮,再说了,若是清兵再打回来,在那城外种再好的田也得遭殃,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不不不!” 郑义闻言掩不住兴奋,他说:“我今日都问清楚了,告示上说愿意去屯田的,只要人均耕种超过六亩地,官府便每日暂借一升米果腹! 官府还提供种子、耕具,让咱们马上种豌豆、胡豆、荞麦,这些长得快,明年三月便能收。” “地还可以选四亩、六亩、八亩、十亩、十二亩,待到明年三月收成之后,咱们更只需要还这段时间官府借给咱们的粮食中的一半!剩下的等明年年底主粮收了再还!” “而且以后每年,也只需上交总收成的一成!火耗、折色、运输这些杂派,全归重庆府衙公家出!” 听郑义眉飞色舞地说完,庞可大和妹妹顿时听得眼睛都亮了。 借粮开耕,没有利息!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去种地,便能马上吃上饭,一年后还能拥有自己的熟田! 而且往后也只交一成税,甚至没有加派……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日子。 庞可大脑子里飞快地算起来,崇祯朝那会儿,虽然正税轻,可加上“三饷”加派、火耗、脚价、淋尖踢斛这些乱七八糟的,层层盘剥下来,一亩田的赋税能占到收成的三四成。 在这之外,还有种子、口粮、农具损耗……真正落到自家碗里的,没多少。 而现在,这重庆府粮税竟然只收一成,还免了所有杂派! “可……万一清军打回来呢?”庞可大还是有疑虑。 “清军若是再来围攻重庆,咱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田毁了,到时候田毁了没收成不说,岂不是还倒欠公家粮食得还?” 郑义笑了:“告示上特意说了,这个重庆明军的头头好像是个叫陆公子的,听说那陆公子体恤百姓,表示若是城外屯田遭了兵灾。若是收成不好便按损失程度少还,若是颗粒无收的,甚至借的口粮都不用还!” “真的?!”庞小妹喜得瞪眼,“这贺知府真是好官!那陆公子……什么来头?真是菩萨心肠!” 庞可大也心动了,城里那点零碎地,东一块西一块,收成有限,也根本算不上什么良田熟地,若能去城外种整片熟田…… “我听说好多人都去报名了。”郑义扒拉完碗里聚拢的最后一口羹:“反正吃官府的粮,交得又少,只要不遭兵灾,肯定比在城里刨食强!明军还抓了好多个俘虏,已是带头在城外种起来了!明日咱们可以去看看!” 庞可大重重一点头,随后忽扭头问:“若是真的,妹夫你打算种多少?” 郑义想了想:“我打算先种六亩试试,大舅哥你呢?” 庞可大沉默片刻,抬起眼,那眼睛里也有了点光:“明日咱们先去城外瞧瞧!若是真如你这般所说……我想多种些。 种十二亩!如此若真能种出来,咱们便能收很多很多粮食,还能有自己的大片熟地,若是没种出来,也不过耗费了些力气罢了。” “不过没牛,若是白日时间紧,真忙不过来,到时候,还得你帮我搭把手……” …… 次日,重庆腊月阳光罕见慷慨,将南岸江边一片田地照得暖融。 从高处俯瞰,长江如黄练蜿蜒东去,一边是重庆城起伏的轮廓与高耸城墙。 另一边的江南,则是大片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那是荒废数年的熟田,如今正被密密麻麻的人影重新唤醒。 李铁山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快速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蛰得眼角生疼,他却顾不得,只将手中沉重的铁锄又狠狠刨进板结的土里。 闷响声中,干硬的土块应声翻起,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潮土,他抬脚将土块踩碎,再用木耙细细耙平,动作机械却熟练,仿佛已这般做了这活几十年。 事实上,他从没当过农民,年少时他在北地是小矿工,后来当了顺庆营的绿营兵。在顺庆被明军俘虏后,又被缴械后一路押到重庆。 谁知道这刚到重庆没几天,他们这些俘虏就与后来永宁兵俘虏和叛兵混编在一起,编成了什么“劳改营”,随后便被赶到了这片荒田上。 四周人影幢幢,他们被分成了约莫百人为一队,分散在南岸起伏的田畴间。 有人挥锄翻地,有人弯腰捡石,有人挑着簸箕往来运送清理出的杂草碎石。 监工的明兵挎着刀枪,在田埂上缓步巡视,目光锐利,时而喝骂。 更远处,江对岸也有星星点点的人影在移动,那是重庆本地的百姓,听说明军出了极好的屯田令,那些百姓正陆续出城认领荒地。 --------- 注释1: 崇祯朝因辽东建奴战事、国内流寇尾大难除,朝廷在正税之外加征“三饷”,成为农业税的主要组成部分,加派总额占收成的5%-20%,且强制征收,无减免空间。 顾炎武《日知录》:“今来民穷,只因役重。以江南言之,一亩之赋,自一石五六斗至二石不等,较之国初,不啻三倍。” 此处“一石五六斗”是总负担(正税+加派+杂派),对应亩产三石左右的江南水田,总比例约40%-50%,核心是加派与杂派占比极高,也就是“正税轻、加派重、杂派乱”。 第86章 抢先 李铁山又刨了几锄,忍不住再次直起身舒展筋骨。 他目光扫过身旁,眼见一个中年俘虏正埋头清理田沟,双手在泥水里扒拉得飞快,将堵塞沟渠的烂根碎石一一捞出,堆在田埂边,干得扑哧扑哧,十分卖力。 这人李铁山认识,他曾与对方说过几句话,知道对方是个刚被俘虏的永宁兵。 不仅是这个永宁兵,环顾四周大片荒田中,皆是大片浑汗如雨的人。 这劳改营营一千八百多名俘虏,顺庆的、永宁的、还有程廷俊麾下降而复叛的兵,个个都在拼命干活。 倒不是他们突然之间爱上了种地,而是明军这“劳改营”的规矩实在特别,对他们这些俘虏也不随意打骂,说是按劳动表现打分。 翻一亩地几分,清一条沟几分,修补田埂几分,每日记录累计,还有个人态度表现分可以加。 每个人只要攒够一百分,他们便能立刻脱去俘虏身份,成为“重庆在籍自由民”,甚至能根据自己的劳动成果分到些许口粮,免得直接饿死。 眼下当俘虏虽也饿不死,每日能吃两顿稀粥,运气好,还掺着麸皮菜叶,也算是能勉强吊命。 可谁不想早些脱身?谁不想像对岸那些百姓一样,堂堂正正领块地,种自己的粮? 李铁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是矿工出身,没正经种过田,开始手生得很,好在但这一个月来,跟着有经验的俘虏,也算是摸出了些门道。 这些废弃熟田得先清荒,将齐腰高的野蒿杂草割倒,把深扎的树根刨出,捡净碎石瓦砾,这些都不能扔,堆在田边沤肥。 再将坍塌的田埂用附近挖来的湿泥重新夯筑,沟渠得疏通到一尺来宽、半尺深,确保水田能蓄能排。 最后才是翻耕,将铁锄入土半尺,将板结的土层彻底打散,木耙耙平,起出整齐的田垄。 他这队劳改队已经恢复了十几亩地。翻新新修的田埂笔直如线,疏通的水沟里也已蓄起浅浅的活水。 偶尔有老农模样的“技术指导”路过,蹲下抓把土搓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一笔,那便意味着李铁山他们又能多得几分。 “发什么呆!”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李铁山浑身一激灵,扭头便见本队的“改教员”正皱眉盯着他。 他慌忙抄起水瓢,装作从田边木桶里舀了半瓢凉水灌下,随即抹抹嘴,抡起锄头又卖力干起来。 那改教员盯了他片刻,随即瘪嘴转身走了。 李铁山不敢再分心,埋头苦干,锄头起落间,他听见自己的喘息、泥土翻卷的闷响、远处俘虏们偶尔的交谈,还有长江永不止息的涛声。 汗水从额角滚落,滴进新翻的土里,倏忽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江边朝天门码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铁山下意识抬头,便见长江下游水天相接处,一大团船影正缓缓溯流而上。 那些船约莫二三十艘,大小不一,领头的是艘船体宽大的船,那船帆吃饱了东南风,鼓胀如孕。 船队渐渐驶近,最终在江北的朝天门码头依次停靠,码头上原本稀疏的人影顿时密集起来。 李铁山隐约能望见有官吏模样的人迎上去,船工抛缆系桩,有人开始从船舱里扛出箱笼麻袋。 改教员似乎又走过来了,李铁山赶紧低头继续干活,他已经积攒了二十三分,已是过了百分二成了,自由近在眼前。 锄头再次落下,泥土翻飞。 …… 朝天门码头,急促的脚步声密起。 袁宗第刚踏上重庆土地,一扭头便瞧见旁边船上也下来一行人,为首者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外罩富贵的狐皮坎肩,不是贺珍那装货是谁?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瞬间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心思。 几乎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袁宗第原本还想端着些“靖国公”的仪态,可眼瞧那该死的贺珍越走越快,自个儿也干脆把袍角一撩,迈开大步就往前赶。 贺珍见状,一时也急了,竟也小跑起来。 两人身后的亲兵随从懵了一瞬,旋即呼啦啦跟上各自公侯,霎时间两伙人马你追我赶,朝着朝天门城门冲去。 守在城门处迎接各自父亲的贺道宁和袁保远远看见这阵仗,都吓了一跳。 不等他们见礼,贺珍便已如一阵风刮到面前,声音又急又快:“我儿!速带为父去见殿下!” 话音未落,袁宗第也到了,嗓门更大:“前头带路!” 两人一边一个,几乎是把贺道宁和袁保架了起来,往府衙方向涌去。 袁宗第身长腿快,贺珍却有点胖落了下风,两人在狭窄街巷里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驾齐驱,时而互相卡位,身后随从们各自紧跟自己公侯爷。 待冲到府衙门口,两人恰好在门槛处并了肩。 “贺珍你挤我作甚?!”袁宗第被贺珍胳膊肘顶了一下,顿时毛了。 “放屁!明明是你这夯货挡了老子的道!”贺珍也毫不客气,一边说一边侧身就要往里挤。 “夯货?你他娘的说谁夯货?!” “谁挡路便说谁!” 两人一个抵着门框,一个扳着门板,竟在府衙大门口较上了劲。 随从们想劝不敢劝,贺道宁和袁保从后边跟过来对视一眼急得满头汗,正要上前拉架,旁边一个机灵随从高声叫道: “三原侯和晥国公已从侧门进去了嘿!” 袁宗第和贺珍同时一怔,扭头看去,哪还有刘体纯和李来亨的影子? 两人顿时泄了劲,再也顾不上斗气,停止拉扯便跨过门槛,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府衙正堂。 等他们踏进正堂,果然看见刘体纯和李来亨已然比自己先一步安坐,正端着茶碗与主位上的陆安说话。 袁宗第见状,瞧见已不是第一个过来贺喜的,顿时泄了气。 但还是猛地提了口气,几个大跨步越过贺珍,先一步抢到堂中,抱拳朗声道: “恭喜陆公子!贺喜陆公子!八百壮士夜破重庆坚城,阵斩严自明,驱逐白含贞,此等神机妙算,便是韩信复生、白起再世,也不过如此! 我袁某人在大昌闻讯,直恨不得插翅飞来,为公子浮一大白!” 第87章 救急 他嗓门洪亮,话音未落,贺珍瞧见被撇慢了半步,赶紧立刻接上,语气更添几分热络: “公子此战,真乃定乾坤之手笔!想那重庆城高池深,非十万人不得围攻不得攻下,竟被公子以雷霆之势一击而破!自此四川门户洞开,咱们抗清大局为之一新!” 陆安早已起身,笑着迎来:“二位公侯远来辛苦,快快请坐。” 随后陆安又转头又对跟在后面的贺道宁、袁保道:“还不快为岐侯、靖国公看座上茶。” 两人忙不迭应了,各自为自己父亲搬来椅子,沏上热茶,贺珍和袁宗第这才落座,犹自互瞪一眼,这才端起茶碗。 这边刚安顿好,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只见郝摇旗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额上见汗,显然也是一路紧赶。 瞧见自己来的最晚,郝摇旗也没法子,与陆安见礼后,郝应锡也忙为父亲置座奉茶。 至此,夔东诸将中闯营一系的头面人物,刘体纯、李来亨、袁宗第、贺珍、郝摇旗已齐聚一堂。 此时,一同先到的刘体纯与李来亨交换个眼色,登时清了清嗓子,刘体纯作为夔东十三家盟主,率先起身。 “陆公子,我等谨贺公子克复重庆之大捷!以区区八百人,破八千清兵,公子少年英杰,用兵如神,实令我等汗颜。 若换了我等,便是有十万大军在手,怕也未必能如此干脆利落克复重庆坚城!” 李来亨、贺珍等人纷纷出言附和,言语间满是钦佩。 陆安受了几人这一通彩虹屁,立刻笑着连连摆手,神色谦逊:“诸位将军过誉了,此番侥幸成功,一赖将士用命,二赖重庆义士反正,岂敢贪天之功? 若无文督师信任、诸位将军在后给兵给粮,还佯攻支撑,陆某便是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行此险着。” 他说得谦逊,心中却也知道,此战确有侥幸。 若程廷俊未能守住通远门,若严自明与白含贞打死不分兵,若永宁兵溃败时满洲兵拼死反扑…… 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他这八百人都可能葬身城内。 这也是为什么,陆安当晚带兵进入重庆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与刘效松和汪大海碰头,然后先一步去控制东水、太平两个水门。 便是要给自己留好退路,一旦当晚重庆事不可为,那便马上从水路逃之夭夭,快速离开这处死地。 幸而,最后是他们赢了。 当然,这“侥幸”背后,也有他这“定王”身份带来的无形筹码。 若无这层身份,汪大海、程廷俊是否愿冒族诛之险,还未可知。 众人重新落座后,刘体纯又与李来亨对视一眼。 这次,李来亨先开口了,他与刘体纯在巴东和茅麓山第一时间收到胡飞熊和刘坤的消息后,便立刻到了巴东汇合,再一起赶来这重庆。 此时李来亨说:“我与刘体纯得知陆公子刚下重庆,这重庆极其缺粮,甚至只剩下十日粮食,我等虽也是粮食匮乏,但还是愿意攘助陆公子一二。” 陆安心念一动,的确,这重庆新下,目前当务之急便是粮食,目前还有一万五千石粮食的缺口悬在头上,如今更是濒临饥荒。 李来亨诚恳道:“我率忠贞营赶到兴山便马上展开屯田,前段时间已是收了一波秋荞麦,特为公子奉上七百石,以缓解陆公子的燃眉之急。 粮食已是随我装船一同前来,现已在朝天门码头停泊,还请陆公子立即唤人搬下。” 话落,陆安心中顿时感动不已。 他知道这李来亨也是刚到这夔东地界没几个月,对方的矛麓山基地和兴山、秭归他也不是没去看过。 对方忠贞营军民百姓大多也是皆有菜色,茅麓山和兴山归州也不是什么富饶肥沃的地方,对方收获的这第一波粮食,又哪里能会收获很多。 怕是李来亨自己麾下都吃不饱,却执意短衣缩食从牙缝里挤出一些来支援自己。 堂内一片寂静。 但陆安知道,自己手里也只剩下数日粮食了,这重庆马上便要断粮,也容不得他在此处惺惺作态。 于是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捧起面前那碗粗茶,举至齐眉,茶水微漾。 “三原侯高义!”陆安十分感激,“雪中送炭,莫过于此,陆某代重庆一万三千军民,谢过侯爷活命之恩。” 他仰头,将半碗冷茶一饮而尽,如同饮下最烈的酒:“这七百石粮,是我借的,待手中余粮有了,我必一粒不少,加倍奉还三原侯!”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李来亨麾下忠贞营老底子人多,自今年九月率部抵达兴山茅麓山,十月完成数千亩屯田播种。 这十二月是真的刚刚收获第一批过冬粮食,也不过数千石罢了,算起来,仅能勉强足够李来亨部军民坚持到春收罢了。 这次抠出来这七百石粮食,他自己的麾下军民,怕是都只有减半供粮了。 李来亨这边刚说完,旁边刘体纯马上也拱手表态道:“不瞒陆公子知道,我那巴东陆公子也去过,我麾下人口军民没李来亨那般多,屯的田也少。 如今快要入冬了,存粮着实不够,但陆公子有难,我作为夔东盟主又岂能袖手旁观? 如今我已运来粮食四百石,愿助陆公子渡过难关,也一并在朝天门码头停着,陆公子随时差人去搬!还请陆公子不要嫌少!” 陆安闻言高兴,这些人都是雪中送炭,他哪里敢嫌弃少,顿时又对他感激道:“皖国公高义,于此重庆匮粮之时施以援手,我等哪里会嫌少?” 刘体纯嘿嘿笑着,也并不多说。 事实上,如今刘体纯的巴东地区,军民如今日均口粮已经跌至不足一升。 只有士兵能勉强保证饱腹,营内存粮更是并无无富余。 其实刘体纯来夔东来得更早,所以经营治下巴东根据地中,也有了许多熟田,其实平日是能满足自己麾下军民吃饱的,本身也是夔东十三家唯一无粮食赤字的势力。 但他作为盟主,需统筹支援周边势力,今年便是李来亨刚从保靖北上来归入夔东。 作为盟主的刘体纯当时便给对方调运了不少粮食,还帮着对方占领归州、兴山,导致自身存粮为之一空,如今也是刚刚喘匀一口气。 第88章 助粮 刘体纯这边刚说完,袁宗第便洪声接上:“刘体纯都送了七百石,我袁某岂能落后? 公子,我大昌今年收成尚可,我也是准备了八百石粮,知道陆公子这里缺粮得紧,我是一刻也不敢停,紧赶慢赶,出发便一同带来,如今已在朝天门码头上候着!” 他嗓门大,腰板挺得笔直,仿佛这八百石只是小菜一碟。 但堂内几人却都心知肚明,袁宗第的大昌又哪里是什么肥沃地方,虽有些许熟田与沿江码头,但也是经年征战,存粮本就不丰裕。 此前陆安在大昌整训了十日,当时全军口粮也是袁宗第一个人在咬牙供给,如今再度挤出八百石,意味着他那大昌军民、尤其是老弱妇孺的口粮,这个冬天怕是得减半了。 袁宗第知道自己这是打肿脸充胖子,但是他只觉着自己在殿下心里印象应当不错,此时自然也不愿意在其危难时刻,掉了链子。 陆安脸上感激之色有感而发,他说道:“前番八佰十日整训,亦是全赖靖国公粮秣支撑,今日又雪中送炭……”陆安感叹道,“这前后所欠,陆某铭刻肺腑,待我重庆缓过这口气,必当加倍奉还!” 袁宗第被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面上却作佯怒:“还什么还!我袁某送粮,是敬陆公子你的为人和胆略,图的是恢复大明江山!殿下再提‘还’字,便是瞧不起我袁某人了!” 一旁郝摇旗此时瞧见三人都表态了,他作为正堂内最后一个前闯营成员,顿时有些窘迫。 他那房县距离这重庆的距离,在屋内众人中是最远的,所以他在收到郝应锡快马传信后,便马上赶来,并未像其他三人这般,将粮食一起浮船送来,但此时他也是不得不开口。 郝摇旗站起身思来想去,当即说道:“陆公子明鉴,我郝摇旗也是今年刚到的那房山,这半年时间全顾着和清兵干仗去了,这营内粮食着实缺粮。 现在我治下粮食也不够,前段时间治下更是被清军封锁,军民被迫下降至日均口粮半升。” 其他几人闻言皆是点头,大家对此也没说什么。 而陆安也是去过对方房县的,自然知道郝摇旗今年的确刚刚驻守湖北房县、竹山一带。 对方上半年刚击败清军占据那地方,至年底也仅仅过了半年时间而已,治下统治未稳。 上次去的时候,房山全军日均口粮便已是缩减至半升,军民以荞麦饼为主,几乎无杂粮补充。其士兵更是无肉、无菜,就连营寨周边野菜也都被挖光,战马草料靠收割荒草,部队战斗力随之因饥饿大幅下降。 而且因为郝摇旗那边还需应对河南清军,双方交战频繁,导致其垦种启动过晚,到今年八月这才开始垦荒,九月播种荞麦,晚了农时,这个月也仅收获少量荞麦,目前收成,甚至远不足以支撑其治下军民。 郝摇旗苦笑说:“诸位……我郝某来得急,更是未及备粮。”他搓了搓大手,声音发沉,“房县那边,八月才垦荒,九月播的荞麦,这个月刚收上来一点,还不够自家塞牙缝。” 堂内一静,众人都知郝摇旗今年才在房县、竹山一带站稳脚跟,清军骚扰不断,屯田起步最晚,军中早以野菜混着荞麦饼充饥,战马都靠荒草喂养,这般光景,能自保已是不易。 陆安当即表示理解,拱手道:“益国公镇守房县要地,已属不易,粮草之事,万勿勉强……” “那不行!”郝摇旗猛地跳起来一摆手,虎目圆睁,“陆公子好不容易夺下这重庆,众人皆为公子出力,独留我郝摇旗空手?这成什么话!” 他目光扫过李来亨、刘体纯、袁宗第、贺珍,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后忽地咬牙道:“我房县虽缺粮,却还有些战马!反正我那都是缺粮,这马在我那也养不活,我拿马换粮!” 说完,郝摇旗目光快速与李、刘、袁、贺四人扫视而过,这是在询问对方愿不愿意用粮食换自己的马。 谁料,四人皆是摇头,很明显他们如今皆是缺粮状态,虽然对方马匹珍贵,但相应的吃得也多,这要是换过来,自己治下军民怕是跟着要闹饥荒了。 瞧见李来亨等人都是微微摇头,郝摇旗一时更加窘迫。 陆安正要再劝,郝摇旗却已抱拳:“公子莫劝!此事就这么定了!我郝摇旗虽粗,也知大义!” 说罢眼见其余几人都帮不上忙,他随即咬牙道:“离开重庆后我便先去万县一趟,那三谭应当还有些余粮,他们粮食宽裕,更是缺马。 我愿奉上三百石!最多十日,我郝摇旗一定将三百石粮送到重庆!” 见他意决,陆安只得感激长揖:“益国公高义,陆某愧领了。” 众人视角最后转到贺珍身上,占了大宁的贺珍之前一直没说话,只端着茶碗慢饮,余光却不时瞟向垂手立在陆安身后的贺道宁。 在贺道宁给他的信中,他已是知道自己这儿子,如今是重庆知府了,重庆知府这是什么地位?殿下的首席文臣! 毕竟如今殿下就只有重庆这么一府之地,他儿就已被看中成了这一府之地的文官之首,那今后,怎么不得是个当朝首辅啥的。 想到此处,他缓缓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诸位都慷慨,我贺某岂能落于人后?”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给殿下备了一千石粮,十日内,必到重庆。” “一千石?!” 堂中一片低呼,连李来亨都忍不住侧目。 谁不知贺珍大宁地盘其实不算最广,军民不算多,这种的粮自然也不多,哪来这般余粮? 贺珍昂首,目光扫过众人惊诧的脸,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千石,是他咬牙将大宁盐场存盐,贱价给万县三谭换来的。 大批量盐换粮,本已吃亏,又逢三谭见此情况坐地起价,这一千石粮,代价是近乎刮骨的地板价格。 但他必须给儿子将这脸面撑起来,他既然已是重庆知府,陆公子这条船,贺家要上便要得上得稳、上得漂亮。 陆安也是愣了一瞬,深深吸了口气,走到贺珍面前,郑重一揖:“歧侯,此情此义,重庆军民永志不忘。” 至此,五家所助粮数已明,李来亨七百石,刘体纯四百石,袁宗第八百石,郝摇旗三百石,贺珍一千石,合计便是三千二百石。 第89章 兄妹 夔东五将紧急捐助了三千二百石后,陆安手上也有了余粮。 但距离那一万五千石的粮食缺口,仍差着一万一千五百石,但好在,这断粮危机不是迫在眉睫了。 而且陆安也知道,这已是夔东诸将勒紧裤带、从牙缝里抠出的全部。 他环视堂中,这些人之中,哪一家不是正在粮食赤字?哪一家军民不是半饥半饱?可他们还是愿意抠出粮食支援过来。 不管对方有些什么自己的小算盘,但都是实实在在地帮了自己。 思念至此,陆安便面向五人再度施礼:“诸位公侯今日所助,非止区区粮秣,我陆安与重庆一万三千军民,拜谢!” “这些粮食,自然是借的,他日我重庆粮足,必当加倍奉还。” 刘体纯连忙站起来回礼,连声道:“殿下言重了,抗清大业,本就该同舟共济!” 贺珍也跟着帮腔道:“正是!我等助殿下,便是助自己!” 袁宗第、郝摇旗、李来亨纷纷附和,语气诚挚。 有了这三千二百石粮,重庆便能多撑一个多月,众人的紧急输血让陆安心中稍安,如今算是暂时垫住了重庆摇摇欲坠的粮仓。 然而陆安心头那杆秤却丝毫未轻,这三千二百石,距离撑到明年三月所需的一万五千石,仍还有一万一千五百石的粮食缺口。 所以他只是喘了口气,还是必须想办法。 但是除了粮食,陆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现在手上只有一千二百兵。 且因为粮食问题,他目前暂时无法大规模整编、扩编、训练,自然更不可能批量化更换武器装备。 因此待到众人稍歇,陆安便再度拱手,话题转向另一重隐忧:“幸得诸位将军慷慨解囊,重庆军民暂得喘息。 然另一事,如骨鲠在喉,眼下重庆守军仅千二百人,甲械不全,训练未精。 若清军举大军自保宁或汉中反扑,单单重庆恐难久持,届时,还需倚仗诸位互为犄角,驰援策应。” 此言一出,刘体纯作为盟主当即拍案,牵头道:“此乃必然!我夔东十三家歃血为盟,本就是为互为唇齿。 今后陆公子的重庆便是我等伸向川中的触角,更是防御清军的前沿,绝不容有失,清军若来,我刘体纯便是勒紧裤腰带,也要第一个水陆并进!” 袁宗第也随之接口:“陆公子放心,巴东、大昌、大宁、房县、兴山五地,已形犄角之势。无论清军从北面保宁来,还是西面成都来,快马数日,我等舟师朔江数日,援兵必至!” 李来亨、郝摇旗、贺珍亦纷纷表态,皆是言愿一方有难,四方来援。 一时间堂内气氛热烈,仿佛已看见烽火连江、千帆竞发之景象。 在他们夔东势力眼中,既然有人占据重庆便是相当于替他们守住了西大门,也是想守住了夔东以西与清军的交战带。 如此以后,只要陆安这重庆不失,他们便都可以安心屯田了。 还有便是之前陆安曾游说他们大举进攻重庆,他们不愿的原因,便是因为重庆极度易守难攻。 然而如今却是攻守易形,这守住重庆坚城,他们还是有信心的。 眼见众人应诺,陆安心中稍定,有了五家后援,重庆便有了辗转腾挪的空间。 随后几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回了最根本的难题,那便是粮。 “诸位助力,陆某感激不尽。然一万一千多石之缺,仍是我悬顶之剑。”他目光扫过众人,“晚辈想要请教各位公侯,除屯田自救外,敢问诸位,这何处尚有成规模之粮可取?” 五人对视一眼,随后几乎同时吐出二字: “湖广。” 郝摇旗之前跟着湖广总督何腾蛟做事了许久时日,对湖广了解最多,他当即放下茶碗,娓娓道来: “自崇祯十七年起,四川便是炼狱,数方拉锯,我明军反攻,清军扫荡,西营也与清军拉锯……各方皆视蜀地为必争割据之根本,得不到便反复烧杀清剿,山川为之赤地。” 他画了一个圈,代表四川,又在东面点了点,“湖广则不然,其战乱多集中于沿江重镇阶段性拉锯,清廷也视湖广为‘粮道命脉’,用兵时有克制,破坏远轻于蜀地。” 刘体纯点头赞同,随后接过话头说道:“更紧要者,乃是地理与人口。湖广平原广袤,易于控制恢复。四川山地险峻,易守难攻,亦易陷于割据混战,难以稳定。 且如今因四川百姓逃难流出,那湖广作为临近省份,反而不断吸纳四方流民,更是人力渐复,四川百姓反之,却是十室九空,逃亡殆尽。 再者,瘟疫饥荒,四川几度全域爆发,湖广却无疫病……此消彼长,湖广粮储,已远非今日四川可比。” 湖广熟,天下足。陆安想起这流传后世的谚语,心中已如明镜。 他之前派刘效松、汪大海顺军东下,目标亦是湖广,如今看来是对的。 于是他又就这湖广的军事态势询问了不少,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说了许多。 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时辰,这今日天色也渐晚了,察觉到气氛微凝,即将散场之际。 刘体纯忽地长叹一声,眉头深锁。 陆安感念对方赠粮之情,见状忙问:“晥国公何故叹息?” 刘体纯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陆安身后侍立的刘坤。 这电光石火间的表情虽快,却是饱含许多,刘坤作为其子,顿时浑身一颤,急忙倾耳细听。 只见刘体纯摇摇头,语带唏嘘叹息道:“唉,这不瞒陆公子笑话,说来也是家事……我这膝下仅此一儿一女,犬子刘坤随公子出征后,家中小女向婉便终日闷闷不乐。 也是因为他们兄妹自幼相伴,感情极深,我这坤儿这一走,小女在家,着实孤苦伶仃,时常对我这她念叨其兄长。” 瞧见自家父亲如此说,结合离开巴东时父亲对自己叮嘱的话,侍立在陆安身侧的刘坤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立刻上前半步,认真帮腔道:“父亲所言甚是,儿子在外,亦是常挂念小妹。如今重庆初定,百业待兴,不如让小妹来此定居,儿子也好就近照拂,以慰兄妹之间思念之苦。” 第90章 同庆 狡猾! 堂内另外四人闻言,几乎同时眼皮一跳,心中暗骂:“好你个刘二虎!端的是老谋深算!前番嫁女不成,此番竟打起‘兄妹情深’的幌子,要将女儿送到陆公子眼皮底下!真真地是贼心不死!” 他们岂会不知刘体纯心思?陆公子“定王”身份虽未公开,但在他们这些夔东高层早已心照不宣。 刘体纯此前便有意嫁女,欲攀那“国丈”之位,如今见陆安拿下重庆,势头更盛,岂肯放过这“近水楼台”之机? 这次以“兄妹团聚”为名,行“安排相处”之实,端的是滴水不漏。 陆安先是一愣,旋即也明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但刘体纯这招以亲情为幔,他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拒绝,于是沉吟片刻,他只能温言道:“兄妹情深,理所应当,令嫒若愿来重庆与刘坤团聚,陆某自当妥善安排住所,保其安然无虞。” 刘体纯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如此便多谢公子了!小女性情还算娴静,断不会给公子添乱。” 他顿了顿,似是随口一提,笑道:“另外,小女平日也喜读些诗书,若公子闲暇时能指点小女一二,更是她的造化。” 李来亨几人暗自咬牙,却也是无法发作。 图穷匕见阿! 往后刘家怕是小动作频频,陆公子你可千万要稳住阿…… 贺珍更是心思电转,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自己贺家不给刘体纯这家伙的皇孙打工。 陆安只作未觉其中深意,含笑应下,他眼下焦头烂额之事太多,粮荒、兵寡、城防、民心…… 说罢了这事,几人又商议片刻其他杂务,夜色已深,诸将便告辞。 陆安便安排好了住所,让他们各自儿子引领,并约定明日再细观重庆城防,待到后日各自返程。 …… 次日清晨,雾锁两江。 陆安起身洗漱后,便邀了三原侯李来亨、皖国公刘体纯、益国公郝摇旗、靖国公袁宗第、岐侯贺珍五人,一同巡视他这新收复的重庆府城。 五人中除了早年曾随军路过重庆的刘体纯,其余皆是从未来过这重庆的。 一行人从府衙出发,沿着格局犹存的街巷缓缓而行,越过层层石阶,登上满是雉堞的东城门楼。 晨雾渐散,江风扑面。 “好一座雄城!”郝摇旗扶着垛口,望着脚下奔流的长江与嘉陵江在此交汇,忍不住赞叹出声。 袁宗第深吸一口气,他早年跟着李自成也是很见了些世面,虽然觉得重庆比起什么洛阳、开封、京师之类的海内大城还是差上许多,但比起现在他现在的大昌县,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何况这重庆和他以前见过的大城不一样,明显是更加险峻,他摇头赞叹道:“当年只听说过重庆是川东锁钥,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什么叫水陆坚城,清军非有十万大军不可下。” 这话引得众人附和点头,皆是深有同感。 他们五人治下的巴东、大昌、大宁等地,皆是夔东山区依险而筑的小城。 那些地方说是城,实则不过是扩大版的镇子。城墙低矮,街道狭窄,民居简陋,全为战时防御而设,无半分“城”该有的恢弘格局。 可重庆不同。 这里原本便是四川布政使司下辖重镇,更是川东军政经济的核心。 尽管历经西营破川、清军入寇、明军反攻等多次战火,城墙多处塌陷,城内屋舍十室五空,街巷间荒草丛生,但这府城的底子还在。 周长十余里的城墙轮廓依然雄伟,城门楼台基厚重如磐石,主干道可容四驾马车并行,府衙、学宫、城隍庙等官署建筑残存,纵然彩漆剥落、梁柱歪斜,依旧能想见昔年繁华。 李来亨沉默地望着江面上刚恢复的零散来往的渔舟,目光深远。 陆安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指着江对岸隐约可见的佛图关:“诸位请看,重庆之险,不仅在城高墙厚,更在这山水环抱、关隘重重,此城乃我等合力拿下,今后我等既已拿下此城,便当以此为基,整军经武,徐徐再图其他。” “公子说的是。”刘体纯点头,“有了重庆,夔东便有了门户,进可图川中天府之国,退可守三峡,局面自当大不相同。” 众人随后又跟着巡看了粮仓、武库、码头等处,直至日上三竿。 “时辰不早了,”陆安笑道,“我已让冉平去江边寻渔夫买些鲜鱼,今日便在府衙设宴,既为诸位接风,也当庆祝重庆光复,虽只是粗茶淡饭,总是一番心意,还请诸位公侯爷们莫要嫌弃。” 众人称谢。 回到府衙时,冉平已是提前候在门前,瞧见几人回来,他向前一步说:“公子,厨下正在整治大鱼,另外按你吩咐,已是备了两桌席面。” 陆安点头,带着五位公侯步入后堂。 厅内已摆开两张八仙桌,无山珍海味,也没什么鸡鸭牛羊肉,荤菜就只有江鱼和蛋,但在如今物资匮乏的重庆已算丰盛。 见陆安这里没酒,贺珍还特意让亲随去船上取了几壶酒来,拍开泥封,给众人满上。 袁宗第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贺珍,你这酒……是从哪个土窖里刨出来的?” 贺珍眼睛一瞪:“怎的?嫌不好?有得喝就不错了!” “我尝着像是掺了水……” “放屁!老子亲自藏的!” 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桌上众人都笑起来。 陆安知道这五人都有自己的地盘,这顿饭吃完,怕是便要各自返回驻地。毕竟各家仍有自己的地盘要守,不能长久聚在一处。 他目光扫过厅内,随即唤道:“贺道宁、袁保、刘坤、郝应锡,你们也来坐。” 四人闻言,连忙上前行礼落座,各自坐在自己父亲身旁 陆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几名将领:“胡飞熊、汪大海、马宽,你们也别愣着,也坐,今日不分尊卑,算是简单同庆重庆光复。” 三人受宠若惊,谢过之后方才小心坐下。 两桌人举杯共饮,气氛渐渐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当众人谈笑间,忽然一名军士急匆匆跑进来,禀告道:“报!朝天门来了朝廷的诏书,说是从贵阳来的,要封陆公子的官爵!” 大堂内瞬间安静。 刘体纯最先反应过来,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什么朝廷?从贵阳来的,定是西贼孙可望那厮的人!” 第91章 圣旨 自去岁永历四年开始,大明西南防线彻底崩溃。 清军三顺王孔有德部陷桂林、尚可喜部陷广州,两广根据地丢失,永历帝在广西已无立足之地。 而此时,大西军余部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已是占据云南、贵州,成为如今抗清势力中最具实力的军事势力。 孙可望为“挟天子以令诸侯”,主动遣使邀永历帝前往贵州“安置”。 永历帝也是走投无路,只得应允。谁料一到贵州,便被孙可望安排在安龙府“安顿”下来,实则是被孙可望重兵软禁。 至此之后,朝政、军赏、封爵的核心权力全被孙可望把持,永历朝廷沦为“牌位式政权”,哪怕夔东诸将立功后的策封,也全程按孙可望的意志推进。 夔东收复重庆的消息,自然也是先由督师夔东的文安之整理奏疏,并上报安龙永历朝廷。 但这奏疏必须先经孙可望在贵阳的秦王府审核,再由秦王府转递安龙,永历帝根本收不到夔东的直接奏报,只是一个盖印的工具人罢了。 如此,在名义上,永历虽仍是他们抗清势力的共主,所有册封必须以他的名义颁诏、用永历年号。 但实际上,决策权、使者派遣、印信发放早就全归孙可望掌控了。 安龙的永历帝,不过是盖印的傀儡。 这些关节在座诸皆是心知肚明,陆安也是明白的。 更何况今岁忠贞营北上,差点便和拦路的西营打起来,他们闯营和西营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此时满座几乎皆是闯营一脉出身,只有贺珍虽原为明将,但也算投过闯,算半个闯营。 他们与张献忠旧部“西营”素来不睦,此刻听说孙可望派人来封官,更是个个面露不快。 “一个假秦王的使者有什么好见的?”李来亨嘟囔道。 李来亨说他是假秦王,是因为孙可望因乌龙事件后,便在云贵自行僭称秦王。 而永历朝廷迫于形势,始终未对这一王爵进行官方认可,所以孙可望的秦王名号其实为自封。 陆安沉默片刻,放下筷子:“去将使者带到府衙正堂吧,我马上去。” 随即陆安起身整理衣袍,神色平静地便出去了。 堂内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也只得纷纷离席,紧随陆安其后,跟着转去那正堂。 一刻钟后。 府衙正堂。 陆安端坐主位,五位公侯分列左右,贺道宁、袁保等年轻一辈及胡飞熊、汪大海等将领则立于堂下。 虽未披甲执刃,但满堂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肃杀之气自然弥漫。 不多时,亲兵引着一行人入内。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手持黄绫卷轴。 他一进堂,便瞧见这满堂武将虎视眈眈,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脚步也虚浮了几分,但想起使命,仍是强打精神,清了清嗓子: “四川招讨使陆安接旨!” 陆安闻声默默起身,随即向前三步,微微躬身。 这一举动,让堂后一些新归附的将领暗自诧异。 汪大海和马宽,互相低声嘀咕道:“公子不是……二皇子吗?怎的还要屈尊去接那偏远桂系永历皇帝的旨?” 旁边贺道宁听见,侧身低声解释:“公子仁厚,不愿张扬身份,以免咱们抗清势力之间再起内讧,同室操戈,这才以‘陆公子’自称,并暂居人下,静待时机。” 汪大海与马宽闻言,对视一眼,皆露敬佩之色。 为了大局,甘愿自降身段,这是何等胸怀? 若他日真能自立登基,这收复河山后,想必也不会滥杀功臣吧,二人心中这般想着,对其更添忠诚。 那秦王府主事官此刻也瞧见正主出列,顿时松了口气,他也不敢再挑对方站着接旨的理。 毕竟这个世道这些个军阀接旨不跪、甚至公然藐视君臣礼仪也是普遍现象了。 他定了定神,展开黄绫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川湖总督、内阁大学士文安之奏报,四川招讨使陆安,忠勇奋励,纠合义旅,克复重庆,功在社稷,勋著边疆。朕心嘉悦,深用叹赏。 兹特颁恩命,以示褒荣。 封尔为东平伯,世袭罔替、加从一品太子少保,以彰荣宠、授左柱国将军、擢川东总兵官镇守渝夔,兼都督同知,从一品军府佐贰,参赞戎机。 赐节钺,节制夔东十三家联络事务,协调攻守;兼理四川屯田使,开垦荒芜,以裕军储;仍领四川招讨使,专征伐,讨不庭。 尔其益矢忠勤,听秦王(孙可望)调度,粮饷由秦王府支给,同心戮力,共复神州。 钦哉!” 主事官念罢,卷起圣旨,抬高声音:“陆安接旨!” “接你娘的旨!” 一声暴喝炸响堂内。 刘体纯须发皆张,拍案而起:“东平伯?太子少保?还要听孙可望那西贼调度?粮饷由他秦王府支给?这是封官?这是把陆公子当什么人了!?” 那秦王府主事官顿时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两步。 旁边李来亨脸色铁青,他心想,陆公子堂堂烈皇二皇子,若在平时,生而亲王,仪同天子。 如今永历和孙可望,竟将前朝储君级人物,以‘异姓功臣’标准对待。 就封个伯爵?还要听命于孙可望这个异姓假藩王? 若按《大明会典》,宗室高于异姓,皇子尊于百官!孙可望这区区一个假“秦王”,见了皇子都该行跪拜大礼! 现在倒好,反要让皇子听他调度?这是公然践踏礼制,否定了陆公子身份! 堂内一时轰然,皆是群情激愤。 一旁的袁宗第当即冷笑道:“永历朝廷的官是越发不值钱了,这公侯遍地,异姓封王。可如此这般,更没有将陆公子封个异姓伯爵的道理!!” 贺珍更是“锵”一声拔出佩剑:“老子先宰了这传旨的西贼狗腿子,再将他扔进长江喂鱼!” 郝摇旗也拔刀出鞘:“算我一个!” 瞧见果然剑拔弩张,那秦王府主事官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他本就是孙可望秦王府中不得志的边缘属官,这趟来夔东闯营地盘的差事,府里谁都看出是趟险差,是个烫手的差事,没人敢接。 闯营和西营自李自成和张献忠时就已水火不容,所以秦王府的人都知道,来这重庆,大概率便是羊入虎口。 更何况这封赏内容……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羞辱,弄不好还会逼反闯营与这来历不凡的宗室。 此刻夔东群将怒目而视,尽皆手按刀柄,都以为陆安下一瞬便会拍案而起,令人将这西营来的秦王府主事官拖下去乱刀砍成数段。 那传旨的主事官眼见堂内这般阵仗,心里也是预感自己今日怕是大祸临头,再难活着走出这屋子。 思念至此,反倒是横下一条心,脖子一梗,便要来个宁死不屈,为贵阳的家人留个活路。 第92章 劝进 “都住手。” 陆安抬起手止住众人,众人尽皆回头望去。 便见陆安缓步来到那主事官面前,目光扫过那卷黄绫圣旨,又抬头瞧向面如土色的主事官。 被对方如此注视着,主事官心跳如擂,冷汗不知觉间更是浸湿了内衫,呼吸也粗重起来。 谁料对方并未发怒,反而面色平和地问:“我这急需粮草,不知朝廷和秦王府,这圣旨里头说的‘粮饷由秦王府支给’,秦王府具体是能下拨多少石粮食?” 秦王府主事官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粮……粮食?” “正是。” 陆安目光如常:“既说粮饷由秦王府支给,你们总该有个数目。” 主事官张了张嘴,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至少……三千石,还是有的吧?” 这话说得虚,其实秦王府根本未定具体数目,孙可望的原意是“先以空言羁縻,视其态度再定支给”,所谓“粮饷支给”不过是控制手段的一环。 但此刻刀架在脖子上,他哪敢说实话?只得硬着头皮先报个大致能给的数。 “三千石?”主事官小心翼翼地问,却见陆安面色变冷。 “四千石或许也……”主事官哆哆嗦嗦。 “五千石?”陆安还价道。 “这有点,不过也不是不……”主事官不敢触怒,只得纠结自己措辞。 陆安闻言,顿时神情一松,客客气气地伸手接过那卷黄绫圣旨:“臣,接旨。” 嗯? 接了? 秦王府主事官呆立当场,正堂里群情激愤地所有人也都静了下来,愣愣瞧见陆安。 贺道宁、袁保、刘坤、郝应锡几个二世祖们面面相觑,随后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样的想法。 殿下这是为了让重庆军民吃饱肚子,所以他这堂堂崇祯嫡子、皇位正统,竟宁愿屈尊降贵,接这永历朝廷和西贼孙可望的侮辱性诏书,就为了换那五千石粮食! 这是仁君呐,一念及此,几人眼眶发热,胸中激荡。 陆安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的情绪涌动。 但他却是知道西营与闯营势同水火,当下说定此事后,他也不敢让这秦王府主事官久留。 当即再度确认了对方要运粮食来的事情后,陆安便扭头唤道:“阿平。” 少年冉平应声上前。 “你带这位大人去码头,备足食水干粮,即刻恭送天使。” “是。” 冉平也不问乱缘由,立刻侧身引路。 那秦王府主事官见满堂闯将仍虎视眈眈,喘气声粗重如牛,仿佛随时都会再度爆发。 他也是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连忙向陆安躬身一礼,便要跟着冉平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料或许是方才惊吓过度,双腿犹自发软,这才刚刚迈出两步,脚下便是一个踉跄,险些瘫倒在地。 守在门口的袁宗第下意识伸手扶住,可随即便是眉头一皱,本要松手,但见这宣旨人脸色煞白、双腿打颤,冉平一人怕是扶不住。 又联想到陆公子既已经答应接旨,当下便叹了口气,与冉平一左一右,架着那主事官往外走去。 宣旨人一走,正堂内闯营压抑的怒火顿时炸开。 今年带着忠贞营北上,刚与西营摩擦过的李来亨最先是气不过,他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殿下亲自率军收复重庆,光复川东重镇,此乃擎天之功! 更何况殿下本是烈皇嫡子,便是咱们抗清正统,按大明祖制与惯例,至少应授予‘监国’‘督师天下兵马’等,最次,也当是世袭亲王!” 他越说越激动:“可如今这永历朝廷与孙可望,却只给殿下一个‘川东总兵’加区区‘东平伯’,就这!还得受那西贼孙可望节制!? 这分明是刻意矮化殿下身份,剥夺殿下的正统号召力,不让殿下威胁他们那秦王位置和永历皇位!” 这番话说出了众人心声。 闯军余部与西营控制的永历朝廷本就有天然矛盾。 当年联明抗清后,闯军将领最高只封公爵,可孙可望却硬逼永历封他为一字王“秦王”,这已是僭越。 更可气的是,孙可望还曾对忠贞营的李过、高一功放出狂言称:“两家兵马,彼此所知,鞭弭橐鞬,足以相当也”,也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谁料这边李来亨话音刚落,旁边贺珍却是眼珠一转,顿觉此刻时机已到。 他当即“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抱拳高呼,声音洪亮如钟:“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可末将知道,殿下是先帝嫡血、皇位正根! 那永历算个什么鸟东西?不过是个偏安广西的藩王之后,也敢僭称天子? 殿下文韬武略!以八百兵便能收复重庆,此乃天降雄主!大明江山到了这风雨飘摇的节骨眼,正需要殿下这等中兴英主,挽狂澜于既倒! 末将不才,愿率麾下全部儿郎,拥戴殿下在重庆登基正位,承继大统!如此方能上映天心,下抚黎庶,凝聚天下抗清志士之心!” 贺珍这么一开头,其他人心中暗叫不好! 竟被这厮抢了劝进的头功! 刘体纯、郝摇旗、李来亨三人后知后觉,忙不迭也跟着齐刷刷跪倒,纷纷高呼劝进。 刘体纯声音字字铿锵:“殿下,贺珍所言极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永历受制于西贼,已失君威! 殿下既克复重庆,便当顺天应人,早正大位!臣等愿效死力,辅佐殿下中兴大明!” 郝摇旗嗓门更大,气势更足:“我等就认一个理,谁能带我等打胜仗、杀鞑子,便就服谁!殿下八百人拿下重庆,我等服气! 永历被孙可望关在安龙屁都不敢放,我等不服!殿下就该当皇帝!俺郝摇旗第一个给您牵马坠镫!” 李来亨紧随其后:“江山有嗣,神器当归,殿下若登基,天下忠明之士必望风景从!臣虽年少,愿为殿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其余几个二世祖和汪大海、胡飞熊、马宽等核心将领顿时吓了一跳,他们眼见自己父亲和这些夔东大佬全都跪下了,这几人哪里还敢站着? 忙不迭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海啸地一同劝进: “臣等恳请殿下登基正位!” “殿下乃天命所归!” “请殿下承继大统!” 一时间,正堂内乌泱泱跪满了人,劝进之声不绝于耳。 就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忍不住侧身往里张望,他们这些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今日也实在没料到这普通的一天,竟能亲眼见证新帝劝进的场面。 几个年轻卫兵面面相觑,有些茫然所措,也不知自己这等微末身份,这个当口是该进去跟着跪劝,还是老老实实站好自己的岗? 正堂内。 陆安望着满堂跪倒的将领,心中苦笑。 这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宗室。但他想起文安之的叮嘱,对方让他默认“定王”身份,树起抗清大旗,以凝聚人心,所以他不会拒绝。 但也不能现在就顺势称帝,一旦此时称帝,那毫无疑问,他们夔东将和云贵的永历政权兵戎相见,大打出手,让满清捡了便宜。 沉默片刻,陆安摇头叹息道:“诸位快快请起,如今神州陆沉,清廷已占天下十之其八。 我大明所余其二中,又以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等西营占据的云南、贵州最为强盛。我等虽新复重庆,但夔东不过一隅之地,更是百废待兴。”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时若与西营再启战端,清军必坐收渔翁之利,此乃万万不可之举。” 刘体纯、李来亨、贺珍、郝摇旗四人跪在地上,互相对视几眼,皆是听明白了殿下的两条言外之意: 其一,是抗清局势恶劣,这残明不能再内讧让清军得利了,这是大义。 其二,他们夔东这几个人,就只占着几个民生凋敝的县城,哪怕加上这刚收复的重庆一府之地,比起占据云贵全境的西营,也是实力悬殊。 所以这内战一旦打起来,咱们打不过啊! 想到这一层,跪着的四人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涌起一股因自己弱小、致使君主蒙受侮辱的羞愧感。 第93章 三辞 此时陆安见众人仍不起身,只得叹口气,走上前去,将四位公侯一一搀扶起来。 他温言道:“如今局势艰难,大家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是正经,至于我屈于什么官、什么爵,却是无足轻重。”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心中明镜似的,的确是这样,现在就自立称帝似乎太早了。 如今他们夔东几家的兵力远不如大西军余部强盛,又不像孙可望、李定国那般拥有云贵两省作为后方基地。 此时若是直接跳出来明目张胆拥立殿下即刻称帝,云贵的永历政权根本无法无视,将立刻卷入与永历朝廷及西营的内战,实属不智。 而旁边的二世祖们与汪大海、胡飞熊、马宽等核心将领却是热泪盈眶。 虽今日劝进未成,但自己这番卷入此事,也算是“从龙劝进”的功臣了! 他日一旦殿下登上皇位,定然不会忘了他们这第一批跪请正位的臣子。 不过一旁的李来亨依旧自觉羞愧,他长叹一声:“陆公子胸怀大局,臣等惭愧!待回去之后,我等定当全力屯田练兵! 既然朝廷已授公子川东总兵之职,从今往后,我等夔东各部便理应皆听公子调遣!” 刘体纯、郝摇旗、贺珍见状,也不愿意放弃这表现的好机会,当即也是纷纷抱拳:“对!我等都听陆公子调拨!” 陆安闻言,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怪异。 眼前这四位,一位是皖国公刘体纯,一位是益国公郝摇旗,还有两位是侯爵贺珍、李来亨。 按残明如今泛滥但仍算“尊卑有序”的爵位体系,国公是超品,侯爵是一品,而他陆安刚接的“东平伯”却只是个区区二品,这品级差了级。 可如今,这几位爵位远高于他的公侯,却当众表态要听他这个“伯爵”调遣…… 陆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觉得这场面着实滑稽,心中明白这是自己为“定王”的缘故。 但他也同时明白,这衣服眼下还需穿好,特别是自己刚攻下的重庆,兵少将寡,若清军来攻,单凭自己怕是守不住。 如今对方愿意如此表态,他自然不会拒绝。 他当即感激到:“诸位深明大义,我感激不尽,往后艰难还多,咱们还需携手共渡。” 几人寒暄一阵,正说着,送西营走的袁宗第与冉平便回来了。 袁宗第这左脚刚一踏进正堂,便已是察觉这里头气氛有异。 他瞧见刘体纯、李来亨等人面色微红,那几个年轻的下一辈将领更是眼眶朦胧,仿佛刚经历过什么大事。 于是他赶紧偷偷拉过刘体纯,低声问了几句情况。 得知自己竟错过了“劝进”这等重大场面,顿时拍着大腿,懊悔不已。 …… 既已送走西营使者,陆安便招呼众人再度回到宴席。 宴后,五位公侯皆是各自地盘军政独揽的军头,离开驻地自然也不得太久,遂各自向陆安告辞。 陆安亲自带着四位“二世祖”及胡飞熊、汪大海、马宽等核心将领,一路送他们出城门,直至送上江边码头。 刘体纯作为夔东十三家名义上的“盟主”,坐船最为庞大。 五人一同登上了他的座船,打算顺江而下,先到万县,郝摇旗将在此下船,与“三谭”商议换粮事宜。 随后船队再至大昌,到袁宗第驻地后,便逐渐各自分道返回。 船队离岸,顺江东下,岸上人欢送。 江风猎猎,甲板上五人凭栏而立,难得聚首,自是相互之间喋喋不休。 李来亨与刘体纯谈论着回去后如何大规模屯田。 他表示必须有更多粮食,才能好好操练军队,若将来要助殿下争夺帝位,做那从龙之臣,他们既然自身实力可短不了,至少也得有能与西营有一较高下的军力。 袁宗第却因错过了劝进,自从返归宴会后便一直患得患失,闷闷不乐,总觉得自己亏大了。 此时眼见对面四人聊得火热,他忍不住插话埋怨道:“你们方才……怎就忽然想起劝进殿下了?为何又不等我回来?殿下又是怎么说的?” “那时候情绪到了,等你回来又哪里来得及?” 贺珍的大宁与袁宗第的大昌毗邻,二人平日便喜欢互相攀比。 今日贺珍瞧见对方没能参与劝进,没了这第一次的“从龙之功”,贺珍心中幸灾乐祸,他当即眉飞色舞地将当时情景详细说了一遍。 谁料袁宗第听完,非但没有羡慕,反而脸色大变,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你们这些土狗!坏了殿下大事了!” 夔东四将被吓了一跳,忙问:“什么意思?” 袁宗第跺脚骂道: “劝进这玩意得要三辞三让!殿下扶你们起来,那便是第一次辞让,你们就该再次跪请,乃至第三次跪请!哪能一次就弄完的?!” 此言一出,恍如晴天霹雳。 四人尽皆呆立甲板之上。 甲板上瞬间寂静,只余江水滔滔。 刘体纯、郝摇旗、李来亨、贺珍四人面面相觑,随后尽皆失色惊叫: “啊呀!” “竟还有这么一说!” “怪不得……” 袁宗第当年在大顺风光时,乃是大顺的右营制将军、绵侯,他作为李自成核心将领,完整参与了西安、京师两次登基前的“三劝三让”礼制,更是劝进仪式的核心参与者。 而刘体纯当时只是右营果毅将军,属中层骨干,未入核心圈。 郝摇旗更只是个大旗手,后才升裨将,地位低微。 李来亨那时也只是李过养子,年纪尚小,负责后勤。 贺珍更是新归附大顺的明将,对此毫无经验。 此刻经袁宗第这位“老前辈”这么一点破,四人才惊觉自己闹了多大的乌龙! 郝摇旗如梦方醒后,这才猛地一拍脑门,懊悔得直跳脚: “我是说呢!殿下扶咱们起来后,李来亨一说那话,我便瞧见殿下那表情古怪得很!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是咱们坏事了!” 众人眯着眼,回忆当时陆安那怪异神色,那分明是在等着他们再次劝进,却见他们半途戛然而止,只得无奈作罢的模样! 刘体纯捶胸顿足,李来亨满脸通红:“这可如何是好?殿下会不会觉得我等不够诚心?” 贺珍更是急得抓耳挠腮:“要不……咱们掉头回去,再补劝两次?” 袁宗第长叹一声骂道:“这他娘的船都开出半个时辰了,再掉头回去,成何体统?罢了罢了,只能下次找机会再来!” “你们务必记住了,下次一定得等我在场。” “而且这劝进,至少得要三次!!” -------- 注释: 据《明史》卷五十三?礼志七?登极仪:皇帝登极,必行三辞三让之礼,率百官以下及都民耆老,拜贺舞蹈,呼万岁者三,上辞让者三,然后即位。 开国皇帝朱元璋面对诸将、文臣、宗室、耆老,皆诣阙三次跪请后,才曰:“天命不可辞,民心不可违,吾勉从之。” 第94章 纤影 自夔东五家离开重庆不过五日,其承诺的粮食便陆续运抵朝天门码头。 更令陆安意外的是,万县“三谭”在得知夔东众将纷纷向陆安输粮后。 其老大谭文也赶紧带着两个弟弟谭诣、谭弘,亲率船队运来五百石粮食,声称是“恭贺东平伯收复重庆”。 府衙内,陆安设宴款待。 三谭兄弟在席间推杯换盏,纷纷感叹如今有东平伯驻守重庆,他们三谭的梁山、万县、忠州一带便不再直面清军兵锋了,以后也可以睡个好觉。 随后谭文又在言语间多番试探,意图询得陆安身份,上次谭诣去大宁换盐,虽因贺珍的含糊其辞,尚未能摸清对方确切身份,但已是猜到了这“陆公子”绝非寻常宗室。 否则就凭着夔东那五位自己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主,怎会争先恐后地送粮出去? 特别是那郝摇旗,房县饿得人吃树皮,竟宁愿卖马给他们换粮,也要凑出粮食三百石送来重庆。 这背后若无天大的图谋,谁信? 眼见对方刻意神秘,谭文也不好逼迫,几杯酒下肚后,便拍着胸脯道:“陆公子拿下重庆,便是为夔东开了门户!往后同攻同守,我等愿附骥尾!” 次日,三谭兄弟告辞。 陆安亲自送他们至朝天门码头,目送船队顺江东去。 …… 粮仓不再是可怜巴巴几百石,已是有了四千多石,然而,陆安心中那根弦却未放松。 贺道宁带人清点完毕,禀报道:“公子,眼下这些存粮若是精打细算,掺些鱼获野菜,再减量供应,约莫便能撑到一月底,但二月……定会断粮。” 陆安站在仓廒前,望着堆积的麻袋沉默良久。 西营那边承诺的五千石? 陆安不敢全指望,那孙可望的心思最是难测,这粮能不能运到、能运到多少、何时运到,皆是未知。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明年二月之前,必须靠自己解决重庆断粮危机。 “屯田之事如何了?”他转头问贺道宁。 这些日子,贺道宁几乎都扎在了城外,贺道宁对农事难得的是肯吃苦、能服众,当然也可能是这家伙危机意识重。 “已发动百姓三千余人,加上俘虏一千八百,目前还在清理城外荒田。”贺道宁翻着手中的册子,“眼下已平整出八千多亩,预计开春前能恢复三万亩良田。 一边重整,一边下种豌豆、胡豆,若天公作美,三月中下旬便能收一茬应急粮食。” 他顿了顿,继续道:“收成后,我们只收回垫付给百姓的一半口粮作为军粮,其余皆留给百姓度春荒。 只要能熬到七月夏粮主粮收获,重庆便可实现自给自足,届时再收回全部垫付粮食,再按制征收粮税。” 陆安点头:“百姓屯耕体力消耗巨大,口粮这垫付,务必足额发放,不可克扣。” “公子放心。” 屯田是长远之计,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定在屯田事务后的十余日,陆安几乎脚不沾地,开始折腾起来。 他先是带着冉平等人骑马奔赴南川、綦江,勘察废弃的煤窑。 当地煤窑主或死于战乱,或逃往他乡,窑口荒草丛生,但煤层裸露,显然是上好的煤。 陆安选定南川大观、綦江赶水两处煤窑,其地势相对平缓,便于运输。 返回重庆后,陆安立即从收拢的难民中挑选六百青壮,分作两批,各派十名老兵带队,前往两处煤窑恢复开采。 又另拨百人,在南岸涂山下寻了两处大些的废弃宅院,稍作修葺,便将其改为了加工坊。 随后,他又令这百人赴长江边挖取黏土,一车车运回涂山坊场。 重庆城内的木匠也被陆安召集起来,按陆安画的图样,赶制五十套圆形木模,这些圆形中间留着数个孔洞,形如蜂巢。 陆安又召见了几个屠户,用少量粗粮,换来零散猪、牛、鸡、鸭熬油剩下的“油渣”边角料。 待他风风火火搞完这些,那涂山工坊内,便是烟火昼夜不息。 陆安带着一堆百姓钻进去,经常一待便是整日,坊间不时传来敲打声、搅拌声,还有呼喊指挥声。 无人知道这位陆公子在捣鼓什么,只见他每日清晨天未亮便出城,深夜方归,衣衫常沾着黑灰与油渍。 这日清晨,鸡鸣破晓。 冉平伸着懒腰刚推开房门,这一抬头,便瞧见一道纤细身影端着漆盘,从回廊那头袅袅走来。 那漆盘上一碗奶白色的鱼汤,两枚煮好的圆润鸡蛋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此女正是刘体纯之女,刘向婉。 她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刘向婉却执意自己亲手端着盘子,走路步子细碎。 待她抬头瞧见冉平,吓了一跳,忙垂首侧身。 “刘小姐。”冉平连忙拱手行礼。 刘向婉几日前才从巴东乘船而来,随后便住在了兄长刘坤房间旁的厢房里。 这府衙空屋甚多,陆安、冉平、几位“二世祖”皆住在此处,大家不在意,人家父亲哥哥都不在意,那添个女眷自然也无妨。 但众人心照不宣,刘体纯将女儿送来,用意再明显不过。 冉平心里更是将这位温婉秀丽的刘小姐看作未来的皇妃,态度自然是恭敬。 刘向婉不敢抬头,细声应了一声。 “小姐这是……”冉平看了眼漆盘。 “熬了些鱼汤,煮了鸡蛋,想给陆公子作朝食。”刘向婉声音轻得像蚊子。 冉平恍然:“公子怕是还没起,我这便替小姐去叫。” “多谢……”刘向婉依旧垂着头。 冉平快步走到陆安房前,轻叩门扉,门竟应声开了条缝。 他探头一瞧,床榻整齐,人影俱无。 “公子怕是早出去了。”冉平回头无奈道。 刘向婉“啊”了一声,抬起眼帘,眸中掠过一丝失落:“这般早……陆公子会去哪儿?” “定是又去涂山那工坊了。”冉平想了想,自觉绝对是这样,便又补充道:“这两日,公子天不亮便出城,有时半夜才回,定是又去那涂山工坊了。” 刘向婉端着漆盘,一时进退失据。鱼汤渐凉,鸡蛋温存尚在,可该送的人却不在。 她站在晨光微露的庭院中,身影单薄,竟有些无措。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陆安风风火火大步流星走来,衣衫下摆沾着泥点,脸上却洋溢着兴奋。 他这抬眼便瞧见了冉平,当即扬声道:“阿平!快去把刘坤、胡飞熊、贺道宁在的都叫来府衙!有要紧事!” “是!”冉平应声拔腿便欲走,忽地又想起什么,回头便喊道,“公子,刘小姐给你熬了鱼汤煮了鸡蛋!” 说罢,他便一溜烟跑了。 第95章 燃煤 陆安一愣,这才注意到廊下站着的刘向婉。 二人四目相对。 刘向婉像受惊的小鹿,慌忙垂下头,脖颈泛起淡淡的粉色,她端着漆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扣得有些发白。 陆安靠过去,接过漆盘,温言道:“实在谢谢刘小姐好意了,前几日送的蜜饯我都还没吃完,刘小姐为我亲手纳的那双云头履……也还未好生谢过。”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让刘向婉更慌了。 来时父亲和兄长教过的那些得体应对,再如何如何循循善诱,此刻也全都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般,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对小小的蝴蝶,终于发出声音,却是细若游丝:“公子……不嫌弃便好。” 这话说得怯生生的,毫无世家女子应有的落落大方,反倒透出一股未经世事的生涩与真挚。 瞧见陆公子还在如此近距离瞧她,刘小姐再也忍不住,逃也似的跑了。 陆安端着尚有余温的鱼汤鸡蛋,望着刘向婉裙裾掠过青石地面,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立在晨光中,神色复杂。 …… 半个时辰后,府衙偏厅。 一只铁皮炭盆烧得正旺,刘坤、胡飞熊、贺道宁、汪大海、冉平等人陆续到来,围着炭盆坐成一圈。 盆中垒着几块乌黑圆柱,碗口粗细,寸许厚,周身贯穿着数个笔直圆孔。 此刻正以稳定的速度缓缓燃烧,橘红色的火苗从孔中稳稳透出,将一圈人的脸庞映得暖烘烘的。 “这是……”贺道宁凑近了些,眯着眼细看。 旁边刘坤说道:“是煤吧?瞧着像块煤。” 袁保还在细看未语。 胡飞熊却咂摸着嘴道:“是煤不假,可感觉比寻常块煤、末煤都烧得更透、火力更稳、损耗更小、烧得也久些。” 汪大海扭头看向陆安:“公子,这到底是什么煤?” 冉平、马宽等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这叫蜂窝煤。” 陆安从身后拿起一块尚未点燃的,在手中掂了掂:“便是用煤末掺上黄泥,加水拌合,再拿木模压制成型,晒干即成。” 冉平挠头:“公子,这和寻常煤块有何区别?” 陆安不答,只将手中那块蜂窝煤小心放入炭盆,点燃几片松明,塞进煤孔之中。 起初并无异样,但片刻后,煤孔内渐渐透出暗红色泽,接着,“噗”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火苗小小燃起,之后越烧越旺。 厅内暖意陡增。 瞧了一会儿后,刘坤瞪大眼睛,“这比木炭还耐烧!” “何止耐烧。”陆安笑道,“一块这样的蜂窝煤,可稳稳烧上近两个时辰,制作简单,原料易得,那两处废弃煤窑已恢复开采,黄泥长江边要多少有多少。” 陆安环视众人,随后神色郑重起来:“重庆与夔东诸家,既是缺粮,又更缺柴薪。 城外山林早已砍伐殆尽,百姓取暖煮饭都成难事。若推广此物,便可解民用燃料之急,以度寒冬。” 众人顿觉新奇,纷纷接过来传看那乌黑圆饼。 趁此间隙,陆安清了清嗓子,开始细细讲解:“如今咱们用的煤,不外乎两种,一是拳头大小的块煤,二是煤面煤渣般的末煤。” 他拿起一块蜂窝煤,又指了指盆中燃烧的那块:“块煤虽能用,但大小不一,烧起来只是局部着火,且需靠炉口缝隙自然进风,火势难控。 末煤更糟,易散、漏火,多数只能丢弃,或廉价卖给作坊勉强使用。这运送起来,竹筐装块煤易磕碎成末,麻袋装末煤又扬尘漏撒,陆路挑运、水路船运,损耗高达三成以上。” 众人点头,这些也都是他们平日亲眼所见。 “而这蜂窝煤,”陆安将手中圆饼翻转,“已是将块煤粉碎,与末煤混合,再按七分煤、三分黄泥的比例,加水拌合,用木模压制成型。 你们看这孔,五个圆孔贯穿上下,便成了通风道。燃烧时,气体从孔中上下流通,整块煤均匀着火,便无需全靠炉口进风。”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改造,块煤末煤尽数利用,再无浪费,煤料利用率提升三成以上。其二便是燃烧更充分,热力翻倍,火力稳定,取暖、炊煮乃至小规模冶铁都更合用。 其三是点燃容易,添煤方便,省了引火成本和人工;其四,烟尘减少,室内取暖不至呛人;其五,成型后堆叠储存,不易碎、不扬尘,运输损耗可降至一成以内;其六……” 陆安看向贺道宁:“炉具改造也简单,只需将原有炉箅子改成圆形,炉身加个木制风门控制进风,一个木匠一日便可改好,无需新制炉具。” 一番话说完,只余炭盆中蜂窝煤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郝应锡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妙啊!公子,属下今夜能否讨两三块拿回屋试试。” 众人纷纷附和,陆安欣然允诺,随后还让他们将使用感受,明日报告给他,如此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精进的地方。 贺道宁最是神情激动,他作为重庆知府,他更清楚眼下困境。 眼瞧着这府库中的粮食吃一天少一天,这些日子陆公子带着数百人奔波于綦江、南川、涂山工坊之间,捣鼓出这等物件,若真能以此换粮…… 他抬眼看向陆安,试探道:“公子可是打算……将这些蜂窝煤走私到湖广发卖?” 第96章 优势 说到“走私湖广”,一旁的水师总兵汪大海顿时来了精神,他之前作为重庆这上游船帮大佬,那湖广江南可没少去,在那里人脉更是广得很。 所以汪大海当即说道:“此事可行!湖广冬日湿冷,从官绅大户到作坊匠户,皆需取暖燃料。 眼下他们烧的多是木炭与粗煤,木炭价贵,一石木炭能换两石稻谷;粗煤则烟尘大、不耐烧,从川东运去,三成碎在路上。” 他向前倾身,兴奋道:“况且这川湖之间的走私网络,从未真正断过。重庆走乌江至涪陵,再入湖广常德、澧州,这一路水道曲折,清军大船进不来,只有些梢船、橹船巡防。 咱们的船队熟门熟路,打点些银钱便可通行。若走陆路,从南川经贵州铜仁至湖广辰州,虽是山地小路,但骡马可驮,且沿途多是夔东诸家的势力范围,设卡最多收些过路费便是保护。” 汪大海越说越起劲:“那些私商集团,本就与我有往来,只是做的多是粮食、盐、硝磺的买卖,但要是这蜂窝煤,更是能畅通无阻。” 贺道宁连连点头,眼中已有光彩。 谁知陆安听了,却是摇头。 “蜂窝煤换粮,的确是一条路。”他缓缓道,“但这效率太低,利润也薄,需要大批量运输才能换来数量可观粮食,如今咱们急需粮食,等不起这般慢条斯理的买卖。”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陆安知道这简易蜂窝煤的优势,但他更清楚其短板。 这几日他反复在工坊忙活,但受这时代手工所限,无固硫剂,燃烧时仍有淡淡硫磺味,通风效率不及后世。 粘合剂仅用黄泥,遇水易软,阴雨天难制作,全靠手工压制,一个工匠一日仅能出二三百块,也无法大规模量产,更无法覆盖一省之地,至少现在不能。 这些他未全说透,只道:“此物更适合官衙、大户、作坊自用,若要大规模贩运湖广换粮,咱们目前量上不去,价也抬不高。” 贺道宁疑惑:“那公子的意思是……” 陆安目光扫过刘坤、袁保等“二世祖”,又落回汪大海脸上:“眼下入冬,夔东诸县、万县三谭那边,同样缺柴过冬,我打算用这些煤给他们换。” 几人面面相觑:“换粮食?他们如今粮食也不够了,怕是没有余粮再给咱们……” “他们手中粮食或许不多,但牲畜油脂,定然还有富余。” 众人一怔。 夔东诸将和三谭那些牲畜油脂应当是有存余,但这些死畜油脂,也绝非无用边角料,也是很珍贵的物资。 百姓照明需它,一碗油脂点的灯,便比松明亮三五倍,能燃三五个夜晚,百姓夜间垦种、缝补、取暖助燃也是需它。 贺道宁恍然大悟:“公子是想用蜂窝煤,换他们的油脂?” “正是。”陆安点头,“用蜂窝煤替代他们取暖,油脂对咱们另有他用,算是各取所需。” 贺道宁沉吟道:“若真有这等耐烧的蜂窝煤,他们纵是缺粮,油脂也定然舍得换,只是,怕是夔东那边油脂也是不多……公子要这许多油脂,作何用处?” 陆安微微一笑,眼中闪动着光:“目前无需很多,有一些油脂可用,便能尝试做另一样东西,这才是能真正能去湖广,换回大批粮食、油脂的货。”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逐渐明亮的晨光,声音平静却笃定:“重庆民生凋零,本地能收的油脂太少,这生意,才不得不往外做。” 炭盆中,蜂窝煤依旧静静燃烧,火光明亮而稳定。 正堂众人望着陆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真有转机。 …… 次日,陆安的书信随着快船顺江而下,不出五日便将信和样品一一送至夔东五将与万县三谭手中。 信中详述了“蜂窝煤”的制法与妙用,并附上样品数块。 几乎在两日后,汪大海率领的川东水师船队便已载着第一批三千块蜂窝煤启程,沿着长江与各支流分赴巴东、大昌、大宁、归州、万县等地。 也就在煤船驶向下游的同时,涂山工坊内,陆安又开始整日泡在坊间研究其他。 到了这个世界后,陆安看着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每个人,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后世人并不比古人聪明。 他曾在前世看过人类学与脑科学研究证实,人类的脑容量、核心认知能力在近三千年的文明史中,并未发生实质性的进化提升。 但前世他又看过许多娱乐产品,动辄一个普通人回到古代便马上舌战群儒,用计谋便将从生死博弈、阶层竞争中层层筛选出的朝堂谋臣、地方士绅等精英哄骗得团团转。 实际上在权谋领域,古人从朝堂的廷争制衡、藩镇的合纵连横,到家族的嫡庶博弈、江湖的利益交换,形成了一套贴合古代社会规则的完整逻辑。 就像战国的苏秦、张仪能仅凭一张嘴合纵连横,搅动天下格局,其背后是对各国利益、君主性格的精准拿捏,这种能力绝非后世人想要用现代的些许“职场技巧”便能拿捏的。 舌战更是,古代的舌战并非单纯的“口才好”,伶牙俐齿是必须的,经史知识、礼仪规则也是必须的。 古代的文人、策士从小便接受辞章、论辩训练,科举中的策论、朝堂上的廷辩,都是其论辩之地,后世人想要靠“口才”碾压实在太难,除非起在后世,便已能通过一张嘴平息俄乌纠纷。 所以一个普通人,不管是什么历史学家、还是什么商业大亨,妄想回到古代便能摇身一变,成为玩弄精英为股掌之间的人,实在太过儿戏。 更别说什么卖弄文采、写个来自后世的策论、或者背些文章古诗就能出类拔萃。 每个时代天下英雄皆如过江之鲫,能写出西游记的吴承恩,仅仅是乡试就落榜了三次。鲁迅是公认的大文豪,他去考秀才都只达到百名开外。 唐宋八大家中的苏轼、苏辙、曾巩,程朱理学创始人程颐、程颢等等,强如以上几位,当年连前三都排不上。 那真实的状元有多牛?发动神龙政变的张柬之是状元,写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文天祥是状元。三国演义里罗贯中引用的临江仙是状元杨慎写的。之所以他们没有李白杜甫出名,不是因为没才华,而是把时间精力全都用在了正事上。 所以,说到底,后世人到古代就是废吗? 其实后世人只有一个优势,那便是其拥有数百年的知识积累与科技大爆发的信息差,以及知道历史发展的既往方向和大致脉络。 更何况根据陆安来这个时代的所见所闻来看,他可以质疑这个时代的人为什么没有发明手机电脑,但不可以质疑他们的智商。 真要论起来,陆安除了信息大爆炸所带来的各种见识与结论以外,别无所长。 所以他此时,唯有利用好自己的优势,方能破局站稳脚跟。 第97章 香胰 陆安前世曾与友人笑谈过,若回古代,什么物事最适合零基础白手起家。当时得出的共识之一,便是肥皂。 这时代,已是有了类似肥皂的胰子,但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官宦士绅,清洁之法依旧极为基础。 底层百姓以草木灰、天然皂角为核心清洁物,草木灰是最普及的选择,多取灶台烧火后的秸秆、木柴灰。 他们以水冲泡取碱水,靠碱性去油污,用于洗衣、洗器皿和洗手,虽就地取材无成本,但碱性极强易伤手,洗衣时需大力捶打,且去污力有限。 权贵士绅则用手工胰子(也叫澡豆、胰皂),以猪胰脏混合草木灰、猪油、香料熬制而成,部分会加入檀香、玫瑰膏、藿香等名贵香料,是此时唯一兼具清洁与香氛的清洁品。 但胰子因其原料依赖猪胰、制作工序繁琐、不易保存,冬日凝固,夏日易腐,品质极不稳定,且带有一股难以祛除的动物脏器腥气。 并且产量极低且价格昂贵,仅官宦、士绅、富商阶层能用,还存在易腐坏、保存期短的问题,普通平民和普通士绅根本无力购买。 而皂荚靠无非靠野生和自家种植,因季节性、产量有限。加上要晒干、砸碎、热水泡、滤渣,现用现配。且皂荚水易变质、发臭、长霉,不能久放,洗衣等也不适合,无法全能。 整体而言,此时的清洁用品要么是伤手的廉价草木灰,要么是稀缺、昂贵的手工胰子。 而陆安试图改良发明的简易带香肥皂,优点便是是清洁力与温和性兼具,肥皂的碱性远低于草木灰,不会损伤手面皮肤和衣物纤维,比天然皂角的清洁力更稳定,又比手工胰子的膏状质地更易把控用量。 其二,香味优势将独树一帜,他决定加入桂花、薄荷等易得香料,制成淡香款,香味更持久。 其三,形态与保存性远超现有清洁物,固体块状的肥皂比草木灰的粉末、皂角的碎料更易取用、携带,比膏状胰子更耐保存,不会因高温、潮湿腐坏,无需复杂的储存条件。 只要这款简易香皂能成功研发出来,并能打开销路,便能在市场上取得碾压优势,甚至能成为跨州府商贸中的稀缺商品。 但陆安却并非什么化学专才,对肥皂制作仅知大概,只知这玩意需油脂与碱反应,生成皂化产物。 但那具体比例、温度、工艺细节,则只能通过反复尝试。 工坊内,陆安挽起袖子带着组织的百姓不断做着实验。 第一步,便是取碱。 他令百姓从军营、难百姓棚区广收柴火灰烬,以“淋灰法”提取浓碱水,灰烬置于底部钻孔的大木桶中,上层缓慢注水,下层渗出深褐色碱液。 有经验的百姓轻触,凭微弱的灼烧感判断浓度,反复调试。 第二步,便是备料,准备了桂花干薄荷等易得香料。又寻城中木匠,制出二十套方形木模,内刻桂、兰、竹、菊等雅致花纹。 第三步,便是试制,涂山工坊内百姓被分成三组,各组仅学一道工序,互不知全貌,此乃刻意为之的“技术隔离”。 虽然有陆安牵头,但这最初的试验屡屡失败。 第一锅,便因碱水过浓,成品坚硬如石,且刺手;第二锅,油脂未完全皂化,成品软烂油腻,异味腥鼻;第三锅,火候过猛,皂液沸腾溢出,还引发了小规模火灾。 陆安不气馁,日夜守在灶前,记录每一次配比、温度、搅拌时长。 铁锅中,油脂与碱水在文火下翻滚融合,他用木棒不停搅拌,观察粘稠度的变化,直至皂液能拉起细长不断的丝线。 当第五日黄昏,当第一锅均匀细腻、色泽温润的皂液被小心翼翼倒入木模时,工坊内爆发出阵阵如潮欢呼。 两日后,晨光未露。 陆安再度推开房门,却见一道纤细身影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 “刘小姐?”瞧见对方这么早在外等着自己,陆安愕然。 刘向婉抬起头,晨雾中她的俏脸朦胧而清丽。 对方似乎鼓足了勇气,轻声道:“小女子知晓公子每日寅时便要出门,今日便早些等着公子,以免错过了。” 她递上竹篮,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还有一枚椭圆的鸡蛋。 “这是今日刚蒸好的,公子终日辛劳,这重庆上万军民,皆系于公子一人之身,这朝食不可不用。” 陆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与这位刘小姐见面甚少,她却日日留意自己的起居。 他接过竹篮,触手温热,馒头显然刚出锅不久。 “多谢刘小姐,总是这般费心。”陆安就着廊下的灯笼光,当着她的面吃了起来。 馒头松软,带着麦香,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还有些许糖心。 他吃得很快,却不忘道:“前几日刘小姐送的蜜饯极好,我常带在身边,忙时含一颗,很是提神好吃。” 刘向婉闻言,眉眼微弯,露出一抹羞怯笑意。 吃着吃着,陆安忽然想起什么,他三两口吃完,随即道:“刘小姐稍候。” 他转身回房,很快又出来,手中托着一块用棉布包裹的物事。 “这些时日,蒙小姐多照拂,无以为谢。”陆安将绢包递上,“这是……我近日试做的小东西,这是第一块成品,望小姐不弃。” 刘向婉迟疑地接过,素娟入手。 她轻轻揭开,一块矩形物事呈现眼前,这东西约莫掌心大小,两指厚,米白色,质地细腻温润,宛如上好的脂玉。 更奇的是,此物散发着一股清雅的甜香,似桂花,又似薄荷,隐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这是……”她捧在手心,轻嗅之下,只觉香气沁人心脾。 “我暂且叫它‘净膏’。”陆安笑道,“我还用了少许井盐提净,加了桂花干与薄荷,沐浴净手时,以水润湿,搓揉起泡,清洁去污之余,你身上也会留有淡香。” 此言一出,刘向婉先是一怔,随即“啊”了一声,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霞色。 “沐、沐浴……”她呆滞一瞬随后声如蚊蚋,捧着那块净膏如同捧着烫手山芋,低着头再不敢看陆安,转身便匆匆逃开,裙裾拂过石阶,转眼间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陆安站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这时代,女子沐浴乃是极私密之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摇头,真是忙昏了头,口不择言。 他无奈整了整衣衫,装作无事发生,随即再次大步朝涂山工坊而去。 --------- 注释1: 据《天工开物?膏液》记载:因原料稀缺,胰子价格贵,明末“胰子多供士绅之家,农工罕用”。 《湖广通志》载明末清洁用品匮乏:“民多苦清洁无术,灰水伤手,胰子价昂”。 第98章 新正 永历六年,新正。 虽然重庆府库存粮不多,但陆安还是下令为军队加了餐。 而在重庆府衙内,刘向婉自告奋勇带着两个丫鬟要为大家做丰盛晚宴,其余核心将领和二世祖们则齐聚府衙,一同度过了这永历六年的新年。 这个年过得寒酸又热闹。 二世祖们和核心将领们围成一个圈,中央烧着陆安的蜂窝煤,各自在屋内各自畅谈,没有春晚,没有瓜子花生各种零食,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 陆安环顾四周,他在这陌生的世界,却有了越来越熟悉的人。 注视着绽放笑颜,穷乐呵的二世祖们,陆安暗自下定决心,绝对不要让历史重演。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 …… 新正的两日后,永历朝廷,也就是秦王府的主事官又来了。 这次他公布了一长串朝廷对收复重庆有功之人的封赏,包括贺道宁的重庆知府、汪大海的川东水师总兵。 除此之外,刘坤、袁保、郝应锡等二世祖和胡飞熊、马宽、冉平等等,也各自都封了指挥佥事、锦衣卫千户等等一系列不等的卫所世职和虚衔。 二世祖和核心将领们各自领了官,但脸上都没什么特别高兴的神色。 大家都清楚,这永历朝廷公侯伯到处走,更何况这些卫所世职和虚衔就是挂了个名头,毫无实际意义。 他们每个人,如今都只看重自己在陆公子这个势力团体中的地位。 秦王府主事官说完了封赏,随后便委婉向陆安表示,秦王感叹东平伯忠心为国,本是愿意批下那粮食五千石的。 但这粮食如果得在这寒冬腊月从云贵运过来,损耗率便高达四成、而且粮食运力大运量少。 加上冬季路况和水运枯水,护运压力大,沿途土匪饥饿民多,粮食易遭哄抢。 而且,作为第二次来重庆的秦王府主事官,上一次全须全尾回了贵阳,因为这成功闯入敌营还大难不死的攻来,他还被孙可望夸赞了几句,称他有勇有谋。 故而这主事官对说话和颜悦色的陆安颇有好感,他甚至向陆安偷偷提及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那便是秦王、西宁王、抚南王已是察觉到清军有进攻西南的迹象,所以他们西营内部正在计划,想要提前发动反击。 而这次战略反击的规模,将是空前的,他们云南贵州已经开始全体动员,从兵力调配、后勤补给、进军路线再到协同策略,均有明确部署。 说这话的时候,秦王府主事官也在密切观察陆安神情。 其实这话,他如此透露给重庆方面,也是以此论证,夔东势力是否能在到时候行动时,纳入他们战略协调之中。 如果重庆方面愿意配合西营反攻,到时候由他汇报给秦王,少不了又是夸奖赏赐。 但如今,西营制定好了川湘桂大反攻的初步计划,同时秦王孙可望、西宁王李定国、抚南王刘文秀内部已是达成战略一致。 因此,这大战在即,粮草先行,他们西营也需预备大量粮草,这粮食拨不出来许多。 孙可望便问重庆方面是否缺其他物资,如此他可以想办法调拨一二。 陆安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此时重庆百废待兴,各种民生、军需物资更是无所不缺。 从西营那,自然是能拿几个枣是几个枣,于是他当即表示大家为抗清一体,到时候重庆方面一定配合西营攻势。 同时就云贵难运粮食过来的事情,陆安表示既然如此,他还需要许多铁料、铜料、硝磺、硫磺,如果秦王府能送来一些,那感激不尽。 秦王府主事官一想,对方说的四种物资他们云南贵州都有。 其中铁料滇东(曲靖、东川)、黔西(毕节、遵义)云贵铁矿许多,秦王为支撑抗清,已经是规模化恢复冶铁业,组织军屯工匠开采冶炼,主打军用铁器刀、枪、盔甲、火铳、火炮等。 而铜料,在云南东川(今会泽)、楚雄、大理更是铜料核心产区,东川铜矿更是为“天下铜都”,储量与产量在崇祯年间便占全国大半。 孙可望严控铜矿开采,还在云贵铸“兴朝通宝”,还打造火炮、铜制军械、祭祀器具,是云贵最核心的战略矿产。 硝也是云贵的战略军需物资。云南西部的火山地貌也是天然硫磺矿带,孙可望为提升火药产能,派军管控硫磺矿,组织专业工匠炼磺。 如今硝、硫磺产量充足,除满足自身火药需求,还能许多存余。 而且这些都属于硬货,正所谓长途运硬货(铜铁、火药、军械),短途筹软货(粮食、布匹)、这些物资特性“天然无敌”,比起运粮食,这运输效率是运粮的三倍以上。 于是乎,在得到陆安将配合西营年后春季攻势的承诺后。 秦王府主事官便一口答应下陆安需要的这些战略物资,随后喜不自胜的启程返回贵阳了。 ....... 没过两日,汪大海率船队凯旋回到重庆。 “公子,大获成功!” 汪大海兵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咱们的蜂窝煤,还没走到房县,三千块便换了个干净!” 他递上清单:“共换得各类油脂五百余斤,另有三谭赠送的干桂花等香料数袋,夔东诸将皆言,若还有这煤,油脂他们还可以再换一些!” 陆安抚掌大笑:“好!有此基数,大事可成!” 陆安当即下令,两面开工,开始全力量产。 首先蜂窝煤工坊将扩招至千人,分作四批,两批留驻南川、綦江煤窑,加紧采掘。 两批在涂山工坊专职粉碎、拌料、压模、烘干。 计划要将日产蜂窝煤数量快速攀升至数千块,成品率稳定在九成以上,打包后便可存入码头仓库。 而肥皂工坊则进入精制量产阶段,陆安将试产的第一批“净膏”分赠贺道宁、刘坤、胡飞熊等核心将领试用,待大家使用过后,他再召集众人评议。 汪大海把玩着手中那块刻有兰花纹的净膏,沉吟道:“此物香气雅致,去污力强,确非凡品。然若要卖与湖广士绅,须更显贵重。依在下之见,公子这每块底部压上固定花款,这‘桂香’‘檀韵’之类小名字极好。 不如在这基础上,再进行精良包装,油纸之外可加锦盒,盒上题写雅句;三则……定价不可低,毕竟士绅购此物,大半为实用,半为彰显身份。” 陆安深以为然,当即采纳。 随后他亲自又改良了桂花印件,以此对应香型,又为这净膏题了数句“净身明心”“暗香盈袖”之类的短诗,刻成小印,用于锦盒。 此物也正式定名“净膏”。 第99章 长沙 涂山工坊内二十口铁锅昼夜不歇,熬煮、加香、入模、阴干、脱模、压印、包纸、装盒……流水作业,井井有条。 日产净膏迅速突破千块,品质如一。 待到第一批五千块净膏封装完毕,搬运上船后。 陆安书信再发夔东,请诸家代为联络湖广私商渠道。 同时,又向早已潜入湖广武昌的洪社刘效松等人也告知了此事,称不日汪大海将会顺江而下,需要刘效松等人配合其倾销。 汪大海临行之前,府衙内,陆安与汪大海对坐。 汪大海手指划过湖广地图:“我等计划走乌江水道,我等船小,吃水浅,可直下涪陵,再转洞庭,入长江,抵岳州、武昌。 这一路水道复杂,清军水师大船进不来,巡逻的多是哨船,咱们的梢船伪装成民船,货物再以他物掩人耳目,净膏藏于之下,外层最后覆以油布防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沿途几个关键卡子,属下已打点妥当,用些许银子便可开路,加上我那些走私老友的名头,无人会细细盘查。” 陆安点头,随后凝视着图上蜿蜒的水道,对他说:“这首批五千块,能否打开销路便看你和刘效松的了,这到岳州后,至于单价,你与刘效松当先探行情,再自行定售价。” 陆安对这个单价摸不着头脑,决定将其放权,交给汪大海这个资历船帮老大来定。 “公子放心。”汪大海抱拳。 窗外,夜幕低垂。 重庆城沉睡在江涛声中,而涂山工坊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湖广的市场,即将迎来一场无人预料的“香氛风暴”。 …… 顺治九年,永历六年正月。 时近晌午。 长沙城已入清军彀中两载有余。 昔日商贾辐辏的太平街、坡子街,繁华鼎盛时候已是不在,青石板路覆着薄霜,偶有几缕寒烟从破窗里飘出,旋即便被北风吹散。 但因为此处没有遭到四川那般彻底破坏,加上许多四川流民涌入湖广,也为这湖广大城带来了重获新生的勃勃生机。 长沙城,小西门街巷。 街角屋檐下挂着一溜幌子。 “王半仙指点迷津”、 “在世华佗妙手回春”、 “送子观音有求必应”。 幌子被吹得微微晃动,底下摆着张破旧卦桌,桌后坐着个穿灰布道袍的算命先生。 正是王得贵。 他此刻正襟危坐,一手捻着稀疏的一点胡,另一手煞有介事地掐算,眼睛却眯成一线,已是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个遍。 来人是个四十上下的员外,穿着八成新的绸缎直裰,面色焦黄,眉宇间锁着愁云。 “先生……”员外搓着手,欲言又止。 王得贵不疾不徐,拖长了调子:“这位善信,可是为子嗣之事烦忧?” 员外眼睛一亮,急道:“正是!正是!半仙果然神算!不瞒您说,在下娶妻纳妾已十年有余,可这……这膝下至今空虚。 那送子观音拜了,偏方也吃了不少,连城南的张天师都请去我家做了法事,可还是……唉!” 王得贵心中暗笑,他方才已将来人细看了一遍,面色萎黄、眼袋浮肿、说话中气不足,再结合其穿着体面却神情焦虑。 八成是自己肾气亏虚,却怨妻妾肚皮不争气,这种死要面子的土财主,他见多了。 但他绝对不能说破。 “善信莫急。”王得贵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做出推心置腹之态,“子嗣之事,关乎天命、阴阳、祖德、风水,岂是寻常药石法事可强求?待贫道为你细推一番。” 他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半晌忽然“咦”了一声,睁开眼道:“善信家中,可是有一口井?井旁有棵老树?” 员外一愣,仔细回想之下,自己宅子也没有这些玩意。 他正狐疑之间,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另处老宅,顿时猛地拍腿:“有!确有!还是棵槐树!半仙连这都算得出?” 王得贵心中嗤笑,这等人家的宅院格局,他蒙十次能中八次。 他面上却愈发高深:“这便是了,槐者,木鬼也,井属阴,槐木聚阴,二阴相叠,压制阳气,如何能得子嗣?此其一也。” 员外听得冷汗涔涔:“那、那该如何是好?” “莫慌。”王得贵捻须,“其二,善信祖坟在何地?还请描述与我。” 员外立刻毕恭毕敬地说了,话落王得贵面色凝重,他说:“城西丘陵,背阳而向阴?” “是是是!” “此地形如卧龟,本是聚财之局,然龟首低垂,不利子星。需在坟前三尺处,埋三枚开元通宝,钱孔朝上,上覆朱砂三钱,以引阳气。” 员外听得连连点头,忙让身后仆人从袖中摸出纸笔要记,免得做错大师嘱咐,误了大事。 王得贵继续道:“其三,也是最紧要的,善信自身命宫带‘孤辰’,需以‘合和之术’化解。 从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子时,取雄鸡血三滴,兑无根水饮下;另用红绸缝制香囊,内装茱萸、桃仁、桂心,悬于床头。切记,行房前需先以艾草煮水净身,房事方位必取正南……” 他说得头头是道,玄之又玄,那员外被唬得五体投地,口中连称“半仙”,手已往怀里摸钱袋,准备消费。 就在此时,身后一声暴喝炸响:“狗日的!你个装神弄鬼的狗东西!” 一个虎背熊腰的屠夫领着两个帮工,气势汹汹拨开人群冲将过来,一把揪住王得贵的衣领,便将他从凳子上拎了起来。 “你给老子说什么‘金刚丸’,服了可夜御十女!老子信了你的邪,花三钱银子买了两丸,昨夜服下,好家伙,拉了整宿!腿都软了!” 那员外伸向钱袋的手僵在半空,愕然看着这变故。 王得贵被揪得双脚离地,却梗着脖子嚷道:“你休要血口喷人!定是你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怎赖到我头上?我王半仙的灵药,不能与其他凡物共食,吃得明白么你?” 屠夫气得满脸横肉乱颤:“老子昨日为试药,整日饭都没吃!就是你那破泥丸子!” 员外听到“泥丸子”三字,面色一变,狐疑地看了王得贵一眼,默默收起钱袋,拨开人群溜了。 王得贵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心头火起,破口大骂:“杀猪的!老子给你的是祖传秘方!你自己气血亏损、肠胃不济,怪得了谁?拉肚子?拉死你活该!” 屠夫勃然大怒,“噌”地从腰间抽出明晃晃的杀猪刀:“老子剁了你!” 瞧见双方亮了刀子,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一阵惊呼。 王得贵却眯起眼,盯着屠夫握刀的手,只瞧见那手在微微发抖。 他心中顿时有了底,反而把脖子往前一伸,梗着脖子道:“来!来!来!往这儿捅!今个你不捅死我,你就是我孙子!!” 第100章 黑市 这屠夫脸涨成猪肝色,举着刀,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周围围着如此多人,让他当街杀人?借他十个胆也是不敢的,但这氛围到这了,认怂收手,又的确脸上无光。 “你、你……”屠夫被王得贵气得语塞,猛地收刀,大吼一声:“给我打!” 两个帮工一拥而上,登时将王得贵按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哎哟!杀人啦!没王法啦!”王得贵挨打,只得抱头发出凄厉惨叫,在尘土里翻滚。 这头正打得热闹,人群外传来一声断喝:“住手!谁在闹事?” 几个青衣汉子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正是管这片街面的青皮头子,毛青皮。 听闻他姐姐是长沙府刑房典吏新纳的小妾,所以在长沙府衙里有些门路关系,因此在这西城这两条街之中,也是他说了算。 屠夫见状,忙令帮工停手,赔笑道:“是这骗子……” “我问你了么?”毛青皮斜睨他一眼,转向地上鼻青脸肿的王得贵,“你起来!怎么回事?” 王得贵如见救星,连滚爬起,一把抱住毛头的腿,哭嚎道:“毛哥!我的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给小的做主! 这杀猪的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就硬赖是小人的药丸害的!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屠夫顿时急道:“分明就是你的药!” 王得贵反唇相讥:“定是你自家铺子卖了瘟猪肉,给人家吃了遭报应了!” “你放屁!” 眼看又要动手,毛头冷喝道:“够了!”他盯着屠夫,“你说他药丸吃坏了你,可有凭据?可有郎中诊断?可有旁人作证?” 屠夫哑然:“这……这哪来会有证人……” “那就是无凭无据了?”毛头冷笑,“无凭无据,当街行凶,你眼里还有王法么?” 屠夫这才明白,这毛青皮和骗子是一路的。 他咬咬牙,瞧见这毛头背后乌泱泱十几个人,他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抱拳道:“那怕是我记错了,我这便走。” “慢着。”毛头慢悠悠道,“把人打成这样,就想一走了之?汤药费呢?” 屠夫面色难看,明白对方有靠山,不出血是不行了。 他顿时掏遍全身,摸出几块散碎银子,约莫九钱,扔在地上。 毛头使个眼色,王得贵急忙捡起银子。屠夫狠狠瞪了王得贵一眼,只得带着帮工悻悻离去。 王得贵捡了银子便在手里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正美着,忽觉一道冷飕飕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一抬头,见毛青皮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浑身一颤,忙谄媚地分出一半银子,双手奉上:“毛哥,今日多亏您主持公道!这点心意,您带兄弟们喝茶,喝茶!” 毛头接过银子,在手里抛了抛,淡淡道:“你这摊位的牙钱,该交了。” 王得贵一愣:“毛哥,前几日不是刚交过么……” “那是上个月的。”毛头皮笑肉不笑,“还有这个月的,也该交了。” 王得贵心里骂娘,面上却堆满笑:“应该的,应该的!”又摸出四钱银子递上。 “不够。”毛头没接。 “啊?以往不都是四钱么……” “你在这儿摆摊,他娘的三天两头给老子惹事,老子替你擦了多少回屁股?”毛头冷哼:“你这个月的牙钱得翻倍,一月八钱!” 王得贵吓了一跳,赔笑道:“小人这、手上也没有啊……” 毛头白了他一眼:“今日能给多少给多少,不够的,我限你十日内凑齐,否则……” 他拍了拍王得贵红肿的脸,“下次可不止挨顿打这么简单了。” 王得贵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哈腰:“是是是,毛哥放心,十日内一定凑齐!” 毛头转身欲走,忽又回头随口道:“最近生意不好做,你也别怨我没给你指明路,我听说城西黑市来了一种叫‘净膏’的新鲜玩意儿,比胰子好用,还带香味。 我听这衙门里的老爷、城里的公子小姐都抢着要,你若是能有本钱,可以去弄点来,转手便能赚一笔,挣了钱,便赶快过来给我把牙钱交上。” 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王得贵站在原地,嘟囔着嘴,幽幽摸着火辣辣的脸颊。 当夜,戌时末。 王得贵一瘸一拐拐进了城西一条昏暗的巷子。 巷口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是暗桩子,见王得贵来,抬了下眼皮便继续发神。 王得贵熟门熟路地走到巷中第三户门前,抬手在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买货。”王得贵低声道。 门开了,里头是个小院,院中摆着几张桌子,点着几盏油灯,人影绰绰,低声交谈。 这是长沙城一处半公开的黑市,专营各种来路不明或官府禁榷的货物。 王得贵更是这里常客,他穿过院子,目光扫过各桌,东边一桌卖私盐,粗布袋敞着口,露出雪白的盐粒。 西边一桌卖硝磺,气味刺鼻;南边一桌摆着几柄带锈的刀剑,看样子是战场上捡的;北边一桌则是各色药材,人参、鹿茸、茯苓,真伪难辨。 他径直走到最里角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几十个油纸包,整齐码放。桌后站着个精瘦汉子,正对围着的五六个人吹嘘: “……不是俺吹,这‘净膏’你们试试便知道,比那劳什子胰子强百倍!胰子什么味儿?一股子猪膻气!咱们这净膏,加了桂花、薄荷,洗完了身上香喷喷的!” 说话间,老板他拿起一块拆开的样品,方方正正,米白色,上头压着精致的桂花纹。 “瞧见没?这模样,这香气,这才是那些个大户人家想要的东西!” 桌前有人问:“多少银子?” 老板竖起四根手指:“四钱银子一块!你在城里卖给那些公子小姐,卖五钱、卖六钱,随你开口!这一转手就是一两钱的利!” 有人质疑:“这么贵?胰子才三钱一块。” “胰子?” 汉子嗤笑,“胰子能比?你拿胰子洗洗衣裳试试,一股怪味!咱这净膏,洗衣、沐浴、净手,全能!洗鱼洗肉去腥气,洗衣裳留淡香,一块顶胰子三块用!算下来还更划算!” 第101章 销路 他舀起一瓢水,招呼众人:“来来,光说不练假把式,都来伸手试试!” 王得贵闻言赶紧挤开人群,突出上前,伸出自己脏乎乎的手。 那汉子抠下黄豆大小一点净膏,在他们手背搓了搓,又淋上水。 白色泡沫泛起,一股清雅的桂花香弥散开来,再一冲,手背上平日积的污垢油渍竟真的干干净净。 王得贵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皮肤还留着淡淡的凉意与桂花香气,王得贵眼睛登时亮了。 他做惯了坑蒙拐骗的营生,最懂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这净膏的妙处,他一眼就看穿了。富贵人家用的澡豆、香胰也是贵,穷苦人家用的草木灰、皂荚,虽然不贵甚至免费,但却难用。 而这净膏,四钱银子,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便宜也不算难以负担,然而却比那胰子好用许多,而且还自带香气。 这玩意,长沙那些公子小姐必然喜欢得紧,王得贵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滚动。 他挤到汉子身边,低声问:“兄台,这货……源头可稳?” 汉子瞥他一眼:“岳州来的私船,要多少提前说,但现银交易,概不赊欠。” 王得贵心跳加速,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十文铜钱,连一个角都买不起,只得先行悻悻离开。 次日一早,王得贵来到城北一条巷子,敲响了一扇掉漆木门。 开门的是个干瘦老汉,见他,眉头立刻皱起:“你又来作甚?” “舅舅!”王得贵挤出笑脸,“外甥来看您和舅母了!” 屋内传来妇人的骂声:“看什么看?准又是来借银子!滚!” 王得贵扑通跪在门口,扯开嗓子干嚎:“舅舅啊!我娘走的早啊…… 咱就您一个亲人了!如今外甥被人欺侮,打成这般模样,连谋生的摊子都叫人砸了……您要不帮帮我,外甥我可真活不下去了啊!”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舅舅面露不忍,刚要开口,舅母冲出来,叉腰骂道:“活该!叫你整日招摇撞骗!银子没有!赶紧滚!” “舅母,我这次真有正经营生!”王得贵急道,“城西黑市来了新鲜货,一转手就能赚大钱!您借我二两……不,一两银子就行!赚了钱我双倍还您!” “呸!鬼才信你!”舅母抓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打,“滚!再不滚我报官了!” 王得贵抱头鼠窜。 逃走后,王得贵没有离开,他在巷口蹲到晌午,瞧见舅舅和舅母锁门外出,大概是去集市了。 他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溜到屋后,那儿有扇破窗,窗栓早坏了,他用小刀一拨就开。 翻进屋,他轻车熟路摸到炕柜底下,挪开一块松动的砖,里面有个小布包,打开,正是两锭一两的银子。 王得贵抓起银子揣进怀里,随即想了想,又放回一锭进去,只拿了一两。 但随即又转念想了想,最后仍是一咬牙,全部拿了出来。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炊饼,放在砖坑里,重新盖好。 “舅舅,外甥借您二两银子发财。等赚了钱,便连本带利还您。”他对着空屋喃喃一句,随后翻窗而出。 外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掂了掂怀里那锭温热的银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地笑。 “看老子怎么用这二两银子,搏出百两身家!” 王得贵昨日被打的腿还有点跛,但他却走得飞快,朝城西黑市的方向快步奔去。 …… 数日后,重庆,朝天门码头。 江风裹挟着冬日寒意,吹动陆安的衣袍。 他望着下游方向,直到十余艘吃水颇深的梢船缓缓驶入视线,桅杆上悬挂的“川东水师”旗帜让岸上等待的人们精神一振。 汪大海第一个跳下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他快步走到陆安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公子!成了!五千块净膏,在武昌、岳州不到三日便销售一空! 那些私商见了货,验过功效,都抢着要!咱们按您的吩咐,没要银子,全数就地换成了粮食运回来!” 他侧身一指身后陆续靠岸的船只:“共得稻米、杂粮五百多石,已全部运回!” 陆安眼中光芒大盛,他快步走向码头,看着男丁从船舱中扛出一袋袋沉甸甸的粮包,堆叠在岸上,很快便垒起一座小山。 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心头的粮食危机,似乎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好!好!”陆安随之大喜。 “还不止呢,公子。” 汪大海凑近些,掩不住的兴奋:“咱们的净膏,在湖广那边已经传开了!长沙、衡阳、武昌的二手贩子,自己都把价钱炒到了七钱银子一块了! 就这,还有价无市!连江西的私商都闻风而动,托关系叫人递话给我,问咱们能不能供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商贾的精明:“咱们定三钱银子一块的出货价,那些私商转手便能翻倍。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咱们的粮食也就源源不断,这买卖,该当如此做。” 瞧见对的给自己说了最后他定下的单价,陆安陆安闻言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更宏大的想法。 净膏的试销成功,不仅验证了产品力,更意味着一条从重庆直通湖广、江西的隐蔽贸易通道已经被打通。 “蜂窝煤呢?他们可感兴趣?”陆安问。 “感兴趣!怎会不感兴趣?” 汪大海笑道:“湖广湿冷,柴薪价高,咱们的蜂窝煤耐烧、无烟、易运,他们一看便知是好东西,只是眼下净膏风头太盛,他们精力有限,顾不过来。” “但已说定,下一批货,煤也要。” “好!”陆安当机立断,“你和水师休整一日吧,明日马上再跑一趟夔东和三,处。这次多带蜂窝煤,全力换取油脂。 同时带话给湖广刘效松他们,让他们下次交易,除了粮食,油脂、香料,乃至布匹、生铁,凡是咱们需要的物资,都可商谈。” 他目光灼灼,望向江面:“既然销路已开,咱们便可放手大干了!” 第102章 输入 接下来的日子,重庆城仿佛一架骤然加速的机器。 涂山工坊区日夜灯火通明,肥皂工坊的人数激增至千人,被划分为取灰、淋碱、熬油、拌料、加香、入模、阴干、脱模、压花、包装等十几道工序。 工人们在各道工序间流水作业,最初的生涩迅速被熟练取代。 浓碱的辛辣与桂花的甜香混杂在空气中,铁锅熬煮皂液的“咕嘟”声昼夜不息。 短短半月,日产净膏便从千块跃升至数千,改良后的净膏生产,虽然依赖人工,但是却批量可控,品质越发稳定。 这个时代原本上层社会使用的胰子,极度依赖稀缺的猪胰,发酵过程易失败,无法批量生产。 草木灰品质随柴薪种类变化(柏木灰、稻草灰碱性不同),清洁效果时好时坏。 陆安这简易净膏原料稳定,制作工艺是熬煮加皂化,步骤标准化,每块肥皂的去污力、硬度几乎一致,而且草木灰有烟火味,胰子有油脂味。 这净膏却是自带清香,洗衣物后也有淡淡桂花薄荷香,适合大规模量产供应上流市场。 与此同时,蜂窝煤工坊同样开足马力。 南川、綦江的煤窑日夜开采,粉碎后的煤末与长江边的黄泥在巨大的木槽中混合,被工人用石锤“咚咚”地砸进木模,压出一块块规整的圆饼,在江边空地铺开晾晒,黑压压一片,蔚为壮观。 大半个月后。 汪大海的船队带着净膏和蜂窝煤,再度满载而出。这一次,船队规模更大,吃水更深。 又是半个月后,汪大海再度率领船队满载而归。 “公子!五千石!整整五千石粮食!” 汪大海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还有油脂八百斤,江西产的夏布两百匹,岳州铁坊的生铁十担!” “而且,而且江西的胃口,比咱们想的还大!” 陆安闻言大喜。 湖广走私打开销路,比陆安还要高兴的莫过于贺道宁。 他瞧见眼前成堆的粮食,几乎是扑到粮袋前,抓了一把黄澄澄的稻谷,放在鼻尖深嗅。 作为重庆知府,他管着府库,贺道宁比其他二世祖更关心粮食存余情况,此时眼见如此多的粮食输入,将快要空空如也的府库粮仓填满,他眼眶竟有些湿润。 “有了这些,咱们熬到三月春收,稳妥了!公子,咱们稳了!” 重庆府库将再次被这些湖广、江西的粮食填满,甚至比之前更加充实。 持续流入的粮食和物资,让重庆城原本紧绷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城外忙活的百姓脸上也多了些生气。 陆安站在仓廒高处,望着下方川流不息搬运物资的人群,心中豪气顿生。 这条以后世造物为突破口、以走私网络为血脉的隐蔽商路,终于盘活了百废待兴的重庆城。 它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更成为了重庆乃至夔东地区,汲取外界养分的经济脐带。 然而,他的目光已投向了更远、更富庶的地方。 数日后,满载着新一批净膏和蜂窝煤的船队,在汪大海率领下,悄然驶离重庆。 这一次,有了之前粮食大批量输入后,这粮食短时间不再迫在眉睫。 所以这次除了粮食,陆安已是让汪大海大肆采购湖广江西的粗棉布、棉花、染料、桐油回来。 船队中,有几箱净膏格外不同。 其包装的油纸更挺括,木盒上雕着精美的“江南春晓”图,盒内衬着软绸,每块净膏旁还附着一枚小小的、印有诗句的香笺。 这些货,将尝试叩开江南最挑剔奢华的府门。 江流无声,奔涌向东。 …… 粮荒暂解,商路初通。 汪大海的船队运回了救命的粮食,下一次计划换回重庆急缺的粗棉布、棉花、染料、桐油。 而云贵的西营方面,孙可望方面也传来了消息。 或许是陆安爽快接旨的态度,和重庆将会配合西营的承诺,也或许是那秦王府主事官吹嘘了一番他自己的合纵连横。 也可能是孙可望乐见夔东方向,终于能有个牵制清军的钉子。 秦王府也派人传信过来,声称他们西营将拨下了“援助物资”,这第一批物资将有铁料三十担(一担为百斤)、铜料八担、硝磺十担、硫磺十担。 东西不多,却都是陆安这重庆眼下最需要的军工原料。 察觉到军工物资即将陆续入库,而涂山工坊因为能带来源源不断的粮食输入,贺道宁领着府衙吏员昼夜清点,这段时日皆是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贺道宁跑涂山工坊比陆安还勤,将净膏与蜂窝煤的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产能稳步提升,陆安也得以腾出手来。 汪大海和刘效松打开的贸易走私网络也日趋稳固。 温饱既足,陆安的目光便投向了这乱世中真正的倚仗。 军队。 重庆府衙正堂,军事会议。 陆安端坐主位,下边是知府贺道宁、胡飞熊、郝应锡、刘坤、袁保、冉平、马宽等一众核心将领。 陆安开门见山:“诸位,如今粮草渐足,商路已通,重庆稍安。然清虏环伺,虎视眈眈,我等立足未稳,强军将是眼下第一要务。” 陆安随即展开一份简略的编制草案:“我意将现有兵马扩编为两个千总部,胡飞熊、刘坤,擢为千总,各领一千总部。 袁保,你素来严谨不苟,执法公允,转任镇抚司把总,专司军纪、抚恤、功过核验。” 三人闻言立刻起身上去,抱拳道:“谨遵公子之命!” 陆安继续道:“现有兵马一千二百余,需汰弱留强,严加操练。同时,更从劳改营一千八百俘虏中,择其骁勇善战、改造良好者吸纳。 再招募部分重庆本地青壮,第一次扩军,我计划总员额扩至两千七百人左右。” 陆安转向胡飞熊与刘坤:“整编汰兵、新兵选拔招募与初训,便由你二人负责,方式由我等大昌集训等同,这段时日,我将给你一个列一个操典。 整编选拔时,将由袁保你来协同,确保过程公正,严防兵痞、兵油混入,亦不可苛待俘虏从军者。”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诺。 眼见自己的新军即将要开始整编扩军。 陆安清楚,自己这个穿越者,真要论起战场厮杀的经验、临阵应变的老辣,莫说与洪承畴、吴三桂、李定国这些沙场宿将相比。 便是与夔东诸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行伍相比,也是远远不及的。 但他的优势不在这里。 他的优势,在于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以及对军事技术发展趋势的洞见。 他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土著将领,去和敌人在传统战术策略层面硬碰硬。 他必须打造一支拥有技术代差优势的部队,哪怕这优势在现阶段可能极其微小。 但这一切的前提,便是拥有自己的军工制造局,如此才能不断研发迭代,不断拉大军工代差。 第103章 军工局 数日后,长江南岸。 有一地名为苏家坝,位于长江南岸一片相对平缓的滩地之后,此地一直有些零散匠户居住,以修补农具、打造简单铁器、修理渔船为生。 这几年连连战乱,重庆几度易手,也导致之前崇祯年间本位于江津的官方军器局,也在兵燹中化为废墟,工匠星散,工具更是荡然无存。 反倒是这苏家坝,因挨着重庆近,匠艺又是民生所需,还勉强残存下一些手艺人和工匠学徒,平日以接民用工具和清军军械订单过活。 此时此刻,陆安屹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眼前略显破败的村落和零星的打铁声、锯木声。 陪同的贺道宁指着前方道:“公子,此地现存铁匠、木匠、皮匠等各色工匠约百余人,加上学徒两百左右,约有三百左右。 清军占重庆时,他们大多被迫为清军修理兵器、也接造兵器订单、马蹄铁,勉强换口吃的。之前我们从武库缴获的那一批还不错的长枪,便是他们接清军订单造出来的。” 陆安点点头,走下土坡。 身后兵士闻声而动,四下奔出来往来叫喊通知,不一会坝上空地上,三百余号人便被聚在一起。 其老少工匠皆有,大多面有菜色,衣着褴褛,眼神中充满不安疑虑。 在瞧见重庆官府突然将他们聚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些新来的明军要如何处置他们,一时间苏家坝人群人心惶惶。 陆安来到人群前,朗声道:“诸位不必惊慌,陆某来此,非为征役,而是想请大家共同加入我们新设的重庆军工局!” 人群纷杂声暂停。 陆安环视众人,继续道:“即日起,苏家坝更名为‘铜元局’,将在此设立‘重庆军工局’!凡愿入局效力之工匠,每年签一次用工契约,契约满后也可去留自愿,不限制人身自由。 但愿留者,每年按当年考核技艺高下重新评定。而如今初始,每人每日可得口粮一升,另按劳计发工银,叫做计件银!学徒亦供应口粮半升,习艺有成,待遇同工匠!”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声。 每日一升口粮?这这意思,以后表现好了还可涨?而且还有工银? 在这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的年月,这简直是天降的“铁饭碗”!一些老匠人激动得胡须颤抖。 他们自知自己有些手艺,所以前段时间重庆展开大规模屯田的时候,他们也是没去,而是接了官府单子,为其打造耕具等,就是想着用自己手艺糊口饭吃。 有了官府保证,很快,在陆安利诱下,几乎所有的工匠和学徒都表示愿意留下。 名册登记,粗略分工在贺道宁有条不紊的主持下快速完成。 而重庆军工局,便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挂牌成立了。 军工局草创,陆安立刻召集了有资历的工匠头目,试图沟通具体生产规划。 他目前的军队构成,主要是藤牌刀手、长枪手、火铳手。 藤牌、腰刀、长枪这类冷兵器,之前重庆武库和俘虏身上缴获尚有,最多只需打磨修复,数量缺口并不大。 真正的短缺的在于两样,便是甲胄与鸟铳。 根据他计划的编制,两千七百人的部队,需要的鸟铳大概约一千杆。 此前贺珍、刘体纯等人资助了三百杆,重庆之战又从俘虏手上缴获几十杆堪用的,眼下还缺大约六百五十杆。 至于甲胄,经过重庆攻城战的亲身体验,陆安发现他们当前主要敌人,并不是真正的满八旗,而是清军的绿营兵。 清军绿营兵多是投降清军的前明军,而且与陆安想的清末绿营兵大刀长矛不一样。 此时绿营兵大多都是刚刚投降清军的明军,作战部队之中火器部队占比很大,包括但不限于虎蹲炮、红夷大炮、鸟铳、三眼铳等等。 他需要的甲胄,则需要有效应对对方的火器、并兼顾灵活性与生产成本的实用甲。 然而,问题很快浮现。 聚集到军工局的工匠,虽有手艺,但绝大多数都是文盲,仅能凭经验摸索,或看懂极简单的图示。 陆安说的很多东西,他们难以理解,只能瞪着大大的眼睛,眼中全是单纯。 军工制造,尤其是陆安心中一些零碎的“超越时代”的改进点子,乃至未来的造炮计划,亟需一个能统筹全局、理解意图、识字通文、甚至懂些算学格物之理的“技术主理人”。 这样的人才,在十室九空、文脉几断的重庆,何其难寻? 贺道宁是行政干才,汪大海熟悉江湖水路,胡飞熊等人皆是战阵之将,于此道尽是隔行如隔山。 陆安思来想去,也是别无他法,最后只得提笔修书一封给文安之。 信中详述了重庆光复后的经营概况、扩军计划,以及设立军工局却无能者主导的困境。 陆安请求自己的顶头上司、督师川湖的文安之老先生,为他举荐合适的军工人才,无论是精于火器、甲胄的匠官,还是通晓格物、善于营造的学子,皆可。 信件加急送出,顺江而下。 但陆安知道,文安之在大昌,这音信往来后,文安之再挑选好人,对方再动身赶来,怕是需要许久。 况且,上次从秦王府主事官口中已然得知,西营方面将有大动作。 如果陆安记得不错,这次似乎李定国、刘文秀、孙可望皆会齐出。 到时候西营大举进攻之际,清军必然疲于奔命,如此天降良机,他绝不能枯坐等待。 好在涂山工坊已步入正轨,因能持续输入粮草,陆安交给知府贺道宁管理,贺道宁打理得十分上心,无需陆安再日夜盯着。 于是,陆安便将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向了初生的重庆军工局。 这一推进,陆安才发现自己这个后世人,对于鸟铳的生产制造甚至不如这军工局造过鸟铳的老师傅。 对于火铳火枪,陆安知道燧发、膛线等等,对于批量化统一生产,他也有自己的一番后世见解。 可这都是后世理论层面,若是落到实处,面对这从头到尾的精密军工,顿时便感觉手上千头万绪,难以推进。 简单点说,他就是知道些零碎关键知识的门外汉。 对于造火炮更是,陆安也知道在接下来近两百年时间里纵横欧陆的拿破仑野战炮,知道其高机动性、高标准化、高操作效率等关键点。 但他知道的,也仅限于一些零散的见识而已。 这等造型繁复紧密的军工造物,让陆安从零造出来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缺乏系统性的相关知识。 无奈,陆安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文督师身上,文督师历经五朝,还在南京做过官,人脉资源广,只能希望他能介绍个技术大能来重庆了。 而在这之前,陆安只能尝试先把最简单、最急需的甲胄样甲,先试制出来。 江风吹过南岸,铜元局的重庆军工局内,炉火重新燃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日渐密集。 陆安整日待在其中,挽起袖子与工匠们比划讨论着。 一粒军工火种,在这长江南畔的简陋工坊里,悄然埋下。 第104章 自由 重庆南岸,劳改营屯田地。 初冬的太阳懒洋洋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 李铁山佝偻着背,挥动锄头,机械地翻垦着板结的泥土。 汗水混着尘土,覆盖满灰扑扑新的脸,自打被编入这“劳动改造营”,他便日日在此刨土。 “李铁山!” 一声吆喝传来。 李铁山浑身一绷,立刻扔下锄头,小跑着来到田埂边。 站在那里的“改教官”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他面容严肃,手里正捏着本草纸簿子。 “李铁山到!”李铁山按之前教的那般恭敬行礼。 教官没有搭理他,继续垂头翻了翻草簿子,直到找到了属于李铁山的那一页。 李铁山大气不敢喘,只是偷偷瞟了一眼,草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正”字,每个笔画代表两分,每个“正”字便是十分。 教官的指尖顺着笔画移动,嘴唇无声翕动,又仔细数了一遍,他身后的文书也探头过来瞧了瞧。 “嗯,满一百分了。” 教官合上簿子,语气没什么波澜,随后抬头对他道:“你自由了。” 说罢,他从脚边提起一个粗布米袋,扔进李铁山怀里:“这是三升米,你省着点吃,四五天饿不死。” “如今重庆百废待兴,去处不少,綦江、南川的煤窑要人,江北、江东、南岸屯田缺劳力,你去了官府就管口粮,饿不死你。 若是你有点手艺,铜元局新设的军工局招工匠。若是没手艺肯出力,涂山工坊也收人。 若是还想吃兵粮,便去江北城外,那里在招新兵,不过那边要求高,得看你够不够格。” 教官说完这些,随即语气再度严厉了些:“路都给你指了,你需自己选,但咱丑话说前头,若出去后作奸犯科,再被抓回来,可就不是一百分就放这么简单了。” 这话说得极细,几乎是掰开了揉碎了在讲。 其实这也是上头镇抚司袁把总特意交代的,这些俘虏在营里被管束惯了,骤然放出去,若生计没个着落,极易因生存所迫重蹈覆辙。 给这三升米,也是给他们这些人几天缓冲时间,让其各自寻条活路。 教官从腰间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编号,他递给李铁山:“拿好,这是你的凭据,行了,你快走吧。” 说完,教官便不再理他,转身便朝田里其他劳改俘虏走去,吆喝声重新响起。 李铁山愣愣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三升米,手里捏着木牌。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才劳作的地方,那把属于他的锄头还歪倒在土里。 顷刻之间,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自由了? 可他该去哪儿?做什么? 李铁山还小时,父亲便死在矿难里,父亲死后,他母亲便跟其他男人跑了,撇下他这个小孩子不管。 他便在北方矿洞里讨生活,矿里大人让他往哪钻,他就往哪钻,让他背多少石头,他就背多少。 后来清军入关,矿没了,他先当民夫,后编入绿营,依然是什长指东,他不敢往西。 这二十多年如此过来,人生似乎从来由不得他自己选择。 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竟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孤独。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教官,求他直接给自己派个差事,哪怕指定他去煤窑还是屯田都行,只要有口吃的,有人告诉他该干什么就行。 可瞧见对方冷漠背影,他终究没能喊出声。 凭着那块木牌,李铁山懵懵懂懂离开南岸劳改营。 在营门口,有重庆府衙的人专门为这些俘虏登记造册,李铁山在此办了入籍登记,从此他就算是“重庆在籍百姓”了。 接着,他小心翼翼询问了关于屯田的事。 府衙负责此事的书手告诉他,若愿屯耕,可认领六至十二亩地,官府每日发一升口粮,直到你收获粮食为止。 收获后需分两次还清借贷的粮种口粮即可,剩下的归自己,往后粮税一成。 至于住处,如今重庆城空屋不少,官府能为他指配一间,但房屋可能破漏,修缮恢复需要他自己动手。 李铁山听着,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独自一人,住在陌生空房里,守着几亩地的情景。 那画面让他愈发觉得孤单,他谢过小吏,没立刻答应。 他进了重庆城,在城里寻了间无人半塌的破屋,将就了一晚,如此到了第二天。 怀里那三升米金贵得很,他捡了个没人要的竹筒,只敢煮了半升,掺了满满一锅水,熬成稀薄的米粥,囫囵灌下肚。 他按打听的方向,先寻到了南岸铜元局新设的重庆军工局。 局子设在几间连通的旧作坊里,耳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拉风箱的呼啦声、锯木头的嘶啦声混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听见是来应征的,门口人便随意叫了几个还在招学徒的工匠。 出来的是个老匠人,他正在招学徒,此时瞧见李铁山体格还算结实,便上下打量他。 “想学手艺?”老匠人问。 李铁山点点头。 “以前做过啥?” “在矿上背过石头,在营里使过长枪。”李铁山老实回答。 老匠人嗯了一声:“矿上出来的,力气应该不差,也耐得住烟熏火燎,想来可以,官府每日给学徒发半升粮。 我这儿活多,陆公子派下来好些个治铁的活计,我们急缺人手,我手下已有两个学徒,但仍是忙不过来。 你若肯来,除了官府给你的粮,我做师傅的,从我那份计件工银里,再分你一成当奖赏。” 或许他是真想留住李铁山,又补充道:“往后你只需要用心学,学得快,以后也能像我一样,每日领一升粮,还有正经工银拿。” 李铁山心里盘算了一下。 比起屯田,军工局似乎更安稳,口粮有保障,还有额外收入。 他矿工出身,对铁器、火炉有种天然的亲近,觉得这里比面对黄土让人安心些。 但他还是想多看看,便说想再去涂山工坊问问。 老匠人却摆摆手:“那边不用去了,如今重庆人手不足,涂山工坊那边多是妇孺在做活,净膏、蜂窝煤的活儿是轻省些,可给的粮也就刚够糊口,没啥工银。 哪比得上咱们这儿?手艺学成了,便是自己的糊口真本事。” 告别军工局,李铁山犹豫再三,还是用一点米付了船费,然后过了江,来到重庆江北城外的明军新兵招募处。 人还没到,他老远便看见此处人山人海。 第105章 浮萍 江边空地上,十张长条桌子一字排开,每张桌子后都坐着负责登记的文书和辅助考核的明军军士。 桌子前,十条长长的人龙蜿蜒扭动,几乎望不到头。 喧闹声、议论声、呼喊声汇成一片嘈杂。 李铁山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竟瞧见了不少熟面孔,似乎都是原来顺庆营、永宁兵里的劳改营人,看来不少被释放的俘虏和他一样,都奔着这儿来了。 瞧见这么多熟悉的人,让李铁山有了一种归属感。 “听说没?当上这兵,吃食可好了!我听进去的人说,他们连着两天有鸡蛋!” “何止!除了管吃管住管穿,每月还另给二石粮当军饷!能攒着,随时去府衙支取!” “瞧见那些站岗的没?瞧那甲,全新的!听说以后入了营,人人有份!” 排队的人交头接耳,话语里满是兴奋与期盼,李铁山听得暗暗咋舌。 他在顺庆营时,能混个半饱不饿死已是万幸,什么鸡蛋、额外军饷、人人发新甲,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绿营里,只要是甲胄,基本只有将领的亲兵和少数精锐才有,还都是些东拼西凑的破烂货。 他伸长脖子往前看,果然,那些维持秩序、辅助考核的明军士兵,个个身着簇新的火红色布面甲。 胸前镶着的,是锃亮的护心镜,双臂覆盖着带铁叶的护臂,头上是带着顿项的铁盔。整套行头整齐划一,绝非从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缝缝补补的货色。 李铁山的心,一下子便热了起来。 队伍缓慢前移,终于轮到他了。 桌后的军士抬眼扫了他一下,在册子上划拉了几笔,头也不抬地问:“会什么兵器?” “长枪,以前在顺庆营当兵,我是长枪手。”李铁山赶紧答。 军士在“特长”栏画了个圈,表示会基础冷兵器,又问:“弓箭?马术?懂伺候马?会使火铳?” 李铁山摇头。 军士没什么表情,随即指了指桌旁地上几个沉重的石锁:“举那个,需要尽力,我记次数。” 李铁山深吸口气,抓住石锁开始施力,可他昨晚加上今早一共只喝了那半升稀粥,如今早已消化殆尽,腹中空空,更是浑身发虚。 他咬牙奋力,也仅仅只举了二十多下,便两臂酸软,头晕目眩再也提不起劲。 军士摇摇头,语气平淡:“力气不足,你综合分不够,下一个。” 此言一出,李铁山顿时如坠冰窟,他急忙解释道:“军爷!我、我早上没吃饱!若是吃饱了,我能举四十多下!真的!” 军士望了眼他身后漫长的人群,脸上露出些许不耐:“规矩就是规矩,不行就是不行,快走吧,别挡着后边人。” 李铁山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军工局学徒的路似乎也不错,可瞧着以前熟悉的人都来了这,李铁山难得有种熟悉的安心感。 更何况既然知道了这里条件更好,还见识了那崭新的甲,再让他回去打铁,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慌忙问:“军爷,那今日我走了,明日……明日我还能再来吗?” 他盘算着回去把那剩下的米都吃了,养足力气再来试试。 “招满即止,就今天。” “啊……” 军士不再看他,示意旁边两个站岗过来。 两个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铁山胳膊,就要把他拖离队伍。 “我以前是绿营兵!我打过仗!有经验!”李铁山挣扎着求饶。 “吵什么!”军士呵斥,手上用力就要拖他走。 就在李铁山几乎要被扔出人群时,旁边传来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 “便让他入营吧,我瞧他体格底子不差,这股不甘心的劲头也挺好。等吃饱了饭,他会是个好兵的。” 原本冷漠的登记军士和架着李铁山的兵听到这声音,霎那间如遭雷击,赶紧松开手,挺直身体,朝着声音来处行了个躬身行礼。 他们齐声高喝:“遵命!” 李铁山茫然转头。 只见一行数人正从旁边经过,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 对方穿着朴素襕衫,外罩半旧披风,面容清俊,脸上带着煦暖平和的笑意,仿佛冬日里难得的一缕阳光,照得人心里发暖。 那公子经过李铁山身边时,脚步略缓,含笑看了他一眼,竟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加把劲。”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铁山耳中,“你会是个好兵的。” 说罢,便在众人簇拥下继续前行,转入了营中,消失不见了。 所过之处,无论是招募者、考核军士还是排队应征的青壮,纷纷停下动作,恭敬行礼,他们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充满敬畏与热切。 “那就是陆公子?收复重庆的东平伯?” “什么东平伯!听说……是烈皇的二殿下!” 低低的议论声在李铁山周围响起。 李铁山僵在原地,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热哄哄的力道和温度。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朝着陆安离去的方向,接连重重磕着头。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时常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茫然不知该漂向何方。 不管是在矿里,还是顺庆营当兵的时候,都从未有人给他这种归属感。 可就在刚才,那位高高在上的人…… 在这一瞬间,模糊的前路似乎骤然清晰起来。 “我会是个好兵的。”他对自己说。 李铁山跪在尘土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哭得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悲伤。 浮萍,终于触到泥土,将要生根。 第106章 操典 自重庆光复,陆安麾下一千二百余部队便分由胡飞熊与刘坤分别统领,一驻重庆府城,一驻长江北岸的江北城,两者互为犄角,控扼两江水陆。 如今,通往湖广、江西的走私商路已然打通。净膏与蜂窝煤开始持续为重庆这具枯瘦的躯体输入养分。 汪大海首次试销便带回五百石粮食,第二次量产后更是运回五千石粮食及收购来的大量油脂。 在粮食不再迫在眉睫后,前几日再度出发的船队,便应陆安要求,在换粮食的同时换购棉布、棉花、染料、桐油等物资原料。 加之西营孙可望方面,也即将送到第一批铜铁料与硝磺,重庆的物资困窘局面,也终于将有了实质性改观。 民生温饱稍安,这乱世之中,强军便是下一步必然。 陆安缓步离开营前那募兵现场,转入江北城西侧的照磨山下军营。 照磨山(现照母山下)此处背山面江,地势相对平缓,已被陆安划定为新军大营。 选择此地,既可依托江北城为后勤支撑,又能与南岸重庆府城隔江呼应。 更能直接防御西面川中、北面保宁方向的清军威胁。又能实现军民两分离,专事操练。 甫一踏入营区,景象便与月前截然不同。 原本荒芜的坡地已被刘坤、胡飞熊等人平整出大片校场,划出清晰的步道与方阵区域。 校场边缘,新搭建的营房排列整齐,虽仍是木柱草顶的简易结构,却井然有序。 营中往来兵士明显增多,许多面孔尚显生涩,穿着新旧不一的号衣。 校场上,在各自伍长、旗头的带领下,进行着最基本的队列与转向操练。 此起彼伏的号令声、整齐的踏步声、兵刃碰撞的金属脆响,互相混杂着,在营地上空回荡。 陆安带着冉平缓步穿行,不时驻足观看,心中稍慰。 行至中军大帐外,守卫的亲兵肃然行礼。 帐内,胡飞熊、刘坤、袁保、郝应锡、马宽几人已等候在内。 “公子!”众人见陆安进来,纷纷恭敬起身抱拳。 “诸位久等。”陆安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方才码头汪大海卸船,与他交待了几句,故而耽搁了些时辰,你们久等。” “无妨,公子辛苦。”几人齐声道。 陆安看向胡飞熊与刘坤:“整编之事,进展如何?” 胡飞熊与刘坤对视一眼,由刘坤先开口禀报:“回公子,原有兵马一千二百七十五人,经我二人汰弱留强,最后留存一千零四十一人。 此后,自劳改营吸纳骁勇老实堪用俘虏九百八十四人,于重庆本地招募青壮五百二十九人。 目前总计两千五百五十四人,距两个千总部满编,尚缺额一百八十六人,预计今日最终遴选后,即可满编。” 胡飞熊补充道:“缺额主要是部分应征者体力或技艺未达标,宁缺毋滥,皆是按的公子吩咐执行。” 陆安点头:“兵贵精不贵多,宁严勿滥,做得对。” 话落,他示意身旁的冉平,冉平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订好的纸册。 “这是我这几日草拟的《步兵操典》初稿。” 陆安解释道:“稍后我会让贺道宁那边的书手誊抄数份,你二人及其麾下把总各执一本,袁保的镇抚司也需留存参照。操练务必依此进行,若有识字不明之处,可询书手,或去请教贺知府。” 几人接过,迫不及待翻看起来。 胡飞熊在遭遇陆安之前只是忠贞营一个小小哨总,这里头就数他识字最少。 好在跟着陆安后,他硬着头皮向贺道宁学了些,但此刻依旧看得眉头紧锁,满脸都是“清澈的困惑”。 刘坤、袁保、郝应锡等人作为二世祖,本是家族接替者,基础识字倒是无碍。 至于马宽这类老行伍,也是会习惯带个识文断字的幕友在身边。 陆安看着胡飞熊那副模样,陆安心中暗叹。 他何尝不想在军中普及识字?至少也得先让百总级别以上的军官能看懂基本文书、理解命令。 陆安原本计划将文化考核纳入基层士官升迁标准,可如今重庆十室九空,识文断算的士绅逃散殆尽。 偶有遗留识得些字的百姓,也早被贺道宁的知府衙门如获至宝般“抢”去充任吏员了。 故而,这军队识字量的事,只能从长计议。 他轻咳一声,将众人注意力拉回,害怕胡飞熊这等不识字,于是决定先口述操典要点: “此操典核心,在于‘制式’与‘协同’,士卒无需个人勇武超人,但需绝对服从号令,行动如臂使指。” “其一,绝对的指令服从,今后战场,不以人声传令为主,而以鼓、哨、号、喇叭、旗为号。” “擂鼓一通,立正;两通,行军;三通,冲锋。鸣金则收兵或转为防御。短促哨音,举铳;长哨,射击;两短一长,整队。 旗语更简,红旗进,蓝旗退,黄旗变阵,黑旗示警。所有信号,必须让每个士兵形成条件反射,闻鼓而进,闻金而止,见旗而动。” “其二,需得多加操练单兵与队列动作,从持铳姿势、行进步伐、射击流程到冲锋姿态,全军必须统一协调,我等需要打造一支互相配合的队伍,而非一群各自为战的莽夫。” “其三,模块化的战术协同。以五人为‘伍’,十人为‘旗队’,作为最小战斗单元。 伍内,鸟铳手、长枪手、刀盾手需紧密配合,可独立执行袭扰、掩护、固守等任务。旗队之间,又能快速组合成更大阵型。” “其四,火力与兵种的协同。在没有可野战火炮前,我军的火力核心将暂时是鸟铳。 必须以鸟铳火力为先导,长枪刀盾跟进搏杀,骑兵司负责侧翼袭扰与追击,三者轮番咬合,而非各自为战。” “其五,机动与快速部署,士卒需操练就地轻装疾行、夜间紧急集结起行,以此掌握战场主动。” 第107章 布面甲 陆安环视众人,语气肃然:“总之,纪律高于一切,令行禁止即是生死,抛弃个人英雄主义、依靠严密组织与标准化战术取胜。 赏罚章程已附于操典之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镇抚司袁保,你需严格执行。” “遵命。”袁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声回应。 刘坤与胡飞熊低声交流几句,刘坤随后带头回应:“公子放心,我等今晚便细细研读,明日即开始依典操练。” 陆安颔首,又道:“练兵是耗体力的事,我已吩咐下去,每日增加一餐,达到三餐,需让士卒吃饱。 我今日又和贺道宁商议了一番,他将调拨了百余民夫专司营中炊事。士兵营养体力是根基,根基不牢,一切训练和战斗皆是空谈。” 几人点头,说到训练,胡飞熊顿时面露难色。 他迟疑道:“公子,前几日我与刘坤整编出几个百总局后,便已先行按陆公子你在大昌时的法子,提前操练了一番阵列。 然这刀盾、长枪还好说,武库里寻些旧器,打磨打磨后便都能上手,可这鸟铳……实在短缺得厉害。” 他掰着手指算:“按公子定的‘伍兵制’,每伍需配两杆鸟铳,供日常操练打放。可眼下全军拢共就三百来杆,许多鸟铳手都没家伙,只能先练长枪,这……” 陆安轻叹:“我也是知晓此事,然,造铳非一日之功,文督师已回信,举荐的军工人才正从苏州赶来,我已让汪大海派人安排去下游接应他了。 相信此人不久便到,届时我将让他马上推进鸟铳量产的事情。 但在这之前,只能先将那三百余杆鸟铳集中调配,平均分至各百总局,哪怕每局只有十杆、二十杆,也要让士卒轮番熟悉装填、瞄准、击发流程。” “若是火铳手舍不得……” “如果那些火铳手舍不得,便告诉那些铳手,新铳正在赶制,一旦产出,将优先补充无铳者。再者说,这鸟铳操练并不难,熟悉流程远比打放次数重要。” 胡飞熊与刘坤点头领命。 随后,刘坤又接着提出另一事:“还有公子设计的那布面甲,先前公子放出风声要全军换装,如今只装备了袁把总的镇抚司。 我们麾下的百总、把总乃至旗队长们,天天追着我二人询问,问他们何时能穿上那等新甲?” 此话一出,郝应锡立刻附和:“是啊公子!我们骑兵司的弟兄也眼馋得紧!如今我骑兵司里,就这么一百多号人,这甲胄还是五花八门。 有的就半副旧札甲,有的只有锁子甲,还有不少就只是一身布衣,儿郎们瞧着镇抚司那整齐的红甲,谁不羡慕?” 马宽也苦笑:“军情司的夜不收兄弟们在外探哨,回来见了也嘀咕,说同样是卖命,凭啥甲都不一样……” 一直沉默的袁保作为镇抚司把总,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依旧站得笔直,闷着不吭声。 陆安抬手,压下帐内的小小骚动。 关于甲胄的选择,陆安心中早有定论。 这段时间泡在军器局,与工匠反复试制样甲,也正是为了此事。 现在材料也勉强够了,但是一直没有推行大规模量产,陆安也是想等文督师推荐那人到达再说。 等对方到了,他还需让对方掌掌眼,看这甲还有没有可优化空间,如此才好量产。 毕竟湖广换回来的物资和西营给的物资就这么多,若是能一步到位做好,自然是最好。 所以陆安只是先行给袁保镇抚队,做了那数十套甲,那也是陆安自己研究的实验款。 至于陆安最终选定决定量产布面甲,也并非仓促决定,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为了针对他们眼下主要敌人,也就是降清的前明绿营兵。 布面甲外为绵甲,内含铁片,对火器防护针对性强。 其一,绿营兵多系前明军,火器比例远高于满八旗,其鸟铳、三眼铳所用多为铅弹,铅弹质软,初速较慢。 布面甲是应对火铳铅弹极为实用的棉铁复合甲胄,它外层以多层厚实棉布与棉絮缝制,能高效缓冲火铳铅弹的冲击动能,让质地偏软的铅弹在撞击时快速形变、耗散穿透力。 内层铆接的熟铁甲片则可牢牢挡住剩余侵彻力,在火铳常规有效射程内,能大幅降低铅弹击穿致死的风险。 如此一来,即便近距中弹,棉布包裹亦能减少铅弹变形造成的二次伤害,优于铁甲硬抗可能带来的破片和内腑震伤。 其二,便是轻便迅捷,此布面甲全重将不过二十余斤,远轻于铁札甲的三十斤以上,适配步兵行军与川渝、江南作战。 其三,则是易于量产补给。布面甲工艺相对简单,甲叶只需粗略锻打成型,固定于厚布后即可,对铁料要求不高,甚至可用回收废铁。 一个熟练工匠带学徒,月产布面甲可过二十副。 而一个熟练工匠带学徒,若制铁札甲,需锻打编缀极费工时,月产不过两三副。 锁子甲更甚,需精密编缀,月产一二副已是极限。 更何况布面甲极为节约物资材料。 以铁札甲材料成本需要十成成基准,布面甲材料成本仅铁札甲的三至四成。 以锁子甲为十成基准,布面甲仅为锁子甲的二至三成。 陆安如今手上这一批物资有限,铁料不富裕,工匠不多的情况下,批量装备布面甲优势被进一步放大。 如此,陆安此时急欲成军,所以批量装备布面甲更是不二之选。 第108章 赤武 最后,则是那个美术落榜生,极端却有效的“军装美学”理念。 在这套理念下,一套全军整齐、威武、鲜明的甲胄,本身就是最好的征兵告示与振奋士气的东西。 故而,陆安针对优势后世造型,特意美化了传统布面甲形制,统一为赤红色,加装护心镜、铁臂缚、带顿项的明盔。 图片源自寒光甲胄工作室复原的明末崇祯年间布面甲。尖顶钵形明盔+红色铆钉布面暗甲+护心镜+分段式铁臂缚 图片源自寒光甲胄工作室复原的明末崇祯年间布面甲。尖顶钵形明盔+红色铆钉布面暗甲+护心镜+分段式铁臂缚 内面 他希望能够形成统一制式装备,从而让每一个穿上此甲的士卒,都能感到集体的自豪,让每一个看到这支军队的人,也能留下深刻印象。 陆安随后将自己的想法都与诸将简要说了。 胡飞熊当即搓着手,嘿嘿笑道:“公子这么说,咱就明白了!这甲又轻又好看还能防铳子,批量下来造得还快,好东西!” 刘坤也赞同道:“士卒若知自己皆可得此甲装备,士气必然大振。” 陆安点头,随后说:“届时全军都将如此装扮,但马宽的军情司夜不收除外。 毕竟夜不收需得侦察刺探,其盔甲颜色不宜赤色,应当以深色系隐蔽色为主,满足昼伏夜行、敌后渗透。 布面甲列装后,先行将换下来的铁札甲给你们,以后物资充裕,再给你们装备你的铁札甲,主体为黑色,你们也可自行外层罩深色棉甲或皮革,减少反光,利于隐蔽。” 马宽闻言点头,他之前在重夔镇便带着夜不收,自然知道陆安说得在理,当即赞同道:“公子说的在理。” 说这些的时候,郝应锡一直盯着袁保身后那几名如同标杆般挺立的镇抚兵,他忽然灵机一动,当即提议道: “等咱们全军都换上这赤红布面甲,浩浩荡荡一片拉开来,怕是可得取个响亮的名号!总不能就叫‘重庆兵’吧?” 其实他心里头的意思是他们这也算天子亲军、禁卫军了,还需要有个像御林军这等的名头。 其他人也顿时明白过来郝应锡的意思。 胡飞熊立刻附和:“对对对!得取个霸气的!” 袁保沉吟片刻,吐出三字:“红甲营。” 马宽摇头:“你这太过直白,不如叫‘赤甲营’?” 刘坤接口:“‘赤武营’如何?赤色武备,亦合火德。” 郝应锡眼睛一转,瞥向陆安,提高声音道:“末将以为,当以‘赤安营’更佳!赤安,红甲定安,既寓护卫重庆、安定大明之志,‘安’字又暗合公子名讳,顺口且寓意深远!” 众人闻言一愣,皆知这小子在拐着弯拍马屁,但对的话已出口,且听起来确实不错,他们不敢反驳,只是都看向陆安。 陆安略作思索,他明白郝应锡的好意,但“赤安营”私谊色彩过重。 他最终摇头,语气坚定:“就叫‘赤武营’吧。” “赤色昭示万民洪流,‘武’字明示此乃捍卫大明武运之师。不依私名,只彰公义。”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 “自此,我等麾下新营,便称‘赤武营’。” “望诸位同心协力,早日将‘赤武营’之名,变成让清虏闻风丧胆之旗!” 帐内众人霍然起身,抱拳齐喝: “谨遵公子之命!必不负‘赤武’之名!” 声震帐篷,远远传开。 校场上操练的新兵们不禁停下动作,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江风吹拂,轻轻掠过照磨山,卷动着初冬的寒意,也仿佛在传递着一个新生的名号。 赤武营,诞生了。 …… 永历六年,二月。 重庆东水门码头。 初春的嘉陵江水泛着青碧色。 孙云球立在码头的青石台阶上,望着脚下正在解缆的麻秧子船。 这些船不像他熟悉的长江下游的大船,船舷爬满青苔,船夫们赤着膀子,一直用竹篙往石板上戳,发出“咚咚”的闷响。 孙云球遥望四周,江面上蒸腾的水雾,把远处的山坡层层叠叠的民房都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这就是重庆?”他自顾自眯着眼,新奇的打量这座他从未来过的山城。 孙云球此时二十二岁,在崇祯十七年,他父亲孙志儒病逝于福建莆田任上时,孙云球尚是少年。 那位“旷怀高致,诗酒自娱,翩翩若仙吏”的县令父亲,留给他们妻儿的,除了一世清名,便只有虎丘山下几间旧屋和满架书籍。 自父亲死后,孙云球家道中落,转而将全部心力投向那些晶莹剔透的水晶与复杂精妙的几何图样中。 他蜗居苏州虎丘寓所,终日与砂轮、模具、测量仪器为伴,以徐光启所译《几何原本》《测量法义》为基,用水晶研磨出各种镜片。 “千里镜”可窥远山楼台如在眼前,“察微镜”能照纤毫毕现,“放光镜”“夜明镜”……短短数年间,他已是研制出七十余种光学器具。 孙云球通过公开技术,并用牵陀车提高生产效率,使望远镜从宫廷走向民间,可谓是“经世致用”。 这也让他与明末那位将望远镜架上铜炮的薄珏有了交集,当时薄钰拒绝为明朝廷当官,薄钰退归苏州隐居后,孙云球得以请教机械火器之学。 然技艺虽精,生计却艰。 父亲故后,他家中无恒产,母亲董氏日夜操劳,孙云球也不得不时常制些简单镜器,或借幼时所学医药知识炮制丸散,于市井间售卖,方能勉强维持母子二人清苦生活。 直到前不久,川湖总督文安之的亲笔信辗转送达。 信中表达了对已故父亲孙志儒的旧谊,言辞恳切,言及重庆新复,有“东平伯”乃忠贞抗清之英杰,亟需精通格物营造之才以强军械。 文督师知云球虽年少,却深谙几何、精于制器,尤擅光学,或于军械改良、火器瞄准大有裨益,故举荐于他。 信末还附有盘缠与沿途接应安排。 随收到信后,孙云球果断变卖剩余药材,向陈天衢、诸昇等苏杭友人低价转让了部分制镜工具与存货,又将最珍贵的手稿、书籍小心打包。 母子二人仅仅带着一位忠厚老仆,便在汪老板接应下,登上西去的航船。 一路溯江而上,过镇江、芜湖、九江、武昌,江南的繁华渐次褪去。 越往西,山势愈见险峻,江水愈发湍急。 当“重庆府”映入眼帘时,孙云球站在船头,扶了扶因舟车劳顿而有些下滑的眼镜,举目望去。 苏州是平的,是柔的,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园林曲径。 而重庆是立的,是硬的,是两江劈开山峦,屋舍层层叠叠攀附于陡峭坡崖之上,宛如一座巨大的岩石堡垒。 此时他的船刚靠稳码头,便见一队军士簇拥着一位年轻人迎了上来。 第109章 窥镜 那人看着甚至比自己还要年轻,一身半旧青衫,外罩无纹斗篷,眉目清朗,气度沉静,却又奇异地自然而然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年轻人拱手,笑容温煦:“可是苏州孙云球,孙先生?在下陆安,恭候多时。” 身旁母亲悄悄拉了他衣袖,孙云球后知后觉,这才急忙躬身还礼道:“晚生孙云球,见过东平伯。” “不必多礼,唤我陆公子即可。”陆安侧身引路,“孙先生一路舟车劳顿,且随我先安顿下来,住处已略作收拾,望不嫌弃简陋。” 陆安为孙云球母子准备的宅子是城内一处三进院落,这原主人不知逃往何处,略显空荡,却已是打扫得干净。 他还嘱咐贺道宁亲自带人布置了基本家具用度,虽无奢华之物,却也体贴周全。 见了对方准备的宅子,孙云球与母亲连声道谢,心下稍安。 稍事休整后,陆安与贺道宁在府衙设下薄宴,为孙云球接风,孙母借口舟车劳顿,需留在新府中歇息并安顿行李,让孙云球独去。 府衙之内,三人就坐,席间无山珍海味,仅是几样时鲜菜蔬、一道江鱼、一盆炖肉,在如今的重庆却已算诚意十足。 贺道宁作为本地知府,热情介绍着风物,孙云球安静聆听,则显得有些拘谨。 “孙先生从苏州来,观我重庆,想必感触颇深。”陆安亲自为他斟了杯本地粗茶。 孙云球推了推眼镜,老实道:“确与江南大不相同,苏州繁华,市井绵软,虽在清廷治下,倒也苟安,此地……” 他望向窗外朝阳下巍峨起伏的城墙轮廓:“山高水急,且城坚,民风似乎也更悍直些。晚生一路西来,愈行愈觉天地雄阔,亦愈感生存之艰,此地军民,不易。” 陆安点头:“苟安之地,难养锐气,唯有此等艰险困顿之处,方能磨砺出真正敢战、能战之师。孙先生弃苏州之稳,毅然西来,陆某感佩。” 孙云球脸微红,低声道:“家母常言,乱世书生,空谈无益,晚生略通匠作,若能于此地为抗清稍尽绵力,便是不负所学,亦能奉养老母,于愿足矣。” 陆安闻言,心中更定,这是个实在人,也是个孝子,没说什么为了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场面话。 随后陆安将话题渐渐转入孙云球的本行。 起初孙云球还有些谨慎,但提及光学几何、镜片研磨,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言语也流畅许多。 “晚生以为,万物之理,皆可归于数与形。光线之行进、折射、聚焦,依《几何原本》推演,皆有定理可循。 研磨镜片,首重测量精准,弧度、厚度、视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谈起专业,神采飞扬。 陆安仔细听着,不时发问。 陆安并非光学专家,但后世教育带来的物理常识与几百年积累的结论成果,使他总能提出一些在这个时代看来极为新颖,甚至“离经叛道”的角度。 “孙先生所言透镜聚焦之光路,陆某浅见,是否可逆向推之?” 陆安沉吟道:“若已知欲观测之极远景物,反推其光线入射之角度与路径,再据此设计透镜曲率与组合,是否比反复试磨更易逼近所需之‘千里’效果?” 孙云球执筷的手停在半空,眼镜后的双眼骤然睁大。 光线路径……反向推演? 这思路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他长久以来依赖经验与反复调试的迷雾!是啊,为何总是从镜片出发去猜测效果?若能预先设定“欲见之物”,再反求镜片之形…… 他猛地站起,碰翻了茶杯也浑然不觉,呼吸急促:“反推……反推……光线自无穷远来,可视为平行,入第一镜片折射,交于焦点,再经第二镜片……妙!妙啊!公子一言,真令云球茅塞顿开!” 他转向陆安的目光,已充满震惊与钦佩,再无丝毫初见的生疏。 陆安心中面带微笑,这只是后世光学设计的基本思路之一罢了,他摆手道:“陆某不过偶发奇想,纸上谈兵。至于如何实现,仍需先生巧手与精算。” “不!此乃至理!” 孙云球激动得脸泛红潮:“公子真乃天授奇才!晚生……晚生以往埋头研磨,只知顺向求索,从未思及可逆向定规!此法定可大幅节省试错之功,尤适于军中需快速定制不同用途窥镜之时!” 贺道宁在一旁微笑看着,心中对这位陆公子更添敬畏,三言两语,便让这位苏州来的技术天才如此折服。 果然,陆公子之能,深不可测。 孙云球平复心绪,坐回座位,此时他谈兴更浓。 他不仅谈及自制各类镜器,更提到曾向薄珏请教火器机械,与杭州陈天衢、诸昇、俞天枢等擅长机械制造的前辈友人也多有交流心得。更对徐光启引进西学、改良火炮的著述更是反复研读。 陆安则是越听越喜。 这孙云球,岂止是光学天才?他涉猎的几何、测量、精密加工乃至对火器的关注,正是眼下军工局最急需的复合型技术人才。 对方也并非纯粹的“军工专家”,而是以精密制造与数学几何为核心能力,可向多个领域辐射的技术大能。 酒过三巡,陆安不再绕弯,直言道:“孙先生,实不相瞒,陆某请文督师举荐,邀先生西来,是为解我军工燃眉之急。 眼下有三物最为紧要,一为士卒护身之甲胄,二为杀敌之火铳,三为破阵之火炮。” 两人对谈几句后,得知陆安已试制出布面甲,孙云球立刻放下筷子,眼神专注:“可否容晚生一观公子所制甲胄?” 孙云球心中有些急切,同时又带着紧张。 自从他接到文安之书信起,便明白此行自己的首要价值在于“军工”。 为此,他低价处理了苏州的东西,沿途船上,他不断恶补能搜集到的相关典籍,甚至将心得密密麻麻记满厚厚草纸。 他知道必须让自己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让自己得以在这陌生一隅获得立足之处。 如此,他才能让母亲安度余生。 第110章 云球 贺道宁起身,片刻后便领来一名全身披挂的镇抚司士兵,那身赤红色布面甲、锃亮护心镜、铁臂甲与铁盔,在灯下熠熠生辉,威武不凡,又颇具美感。 孙云球起身,先是绕着士兵仔细看了两圈,又请其卸甲,将甲胄部件平铺于旁桌,俯身细细查看,手指抚过棉布质地、甲叶排列、铆钉固定处、护心镜边缘…… 良久,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清秀的脸上浮现出技术者特有的冷静与专注。 “陆公子此甲,形制已远超寻常布面甲,威武实用兼顾,可见用心。” 他先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晚生观之,仍有数处可精益求精,且工艺可进一步简化以适配量产。” 陆安来了兴趣,当即客气道:“哦?还望向孙先生请教。” 他再度打了一番腹稿,随后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开始侃侃而谈: “其一,棉布基底。可改为桐油、硝胶双层浸制,如此不仅防水防潮,更能增加布质硬度,提升对铅弹冲击之缓冲。甲叶固定,除铆钉外,内衬可加薄皮革垫,一防铆钉松脱,二可缓震。” “其二,护心镜。现为单层铁镜,硬抗铅弹易致内伤。可改为外铁内铜双层复合,铜质较软,能更好吸收冲击。 固定方式可增设双肩背带与腹部束带,双点着力,防冲锋颠簸脱落。边缘以铜条包覆,既防刮擦衣甲,亦增结构强度。” “其三,铁盔。现形制甚好,然帽檐可略略外扩短伸,以防流矢碎石垂落伤及眉额。 盔内应加多层棉布衬垫与皮革束带,一则减震,二防滑脱。盔顶可加一道凸起铁脊,既防重物砸击变形,于战阵中亦更易辨识。” “其四,铁臂甲。现肘部屈伸略有不便。可加以韧皮连接,活动自如。肘部加厚,手腕处可配半指铁护手,兼顾防护与持械灵活。整体以束带固定,并与身甲肩部连接,防脱落。” “其五,通体优化。所有铁件需以桐油、生漆双层涂刷防锈,以应川渝潮湿。穿戴方式可统一为对襟盘扣辅以束带,士卒一人即可快速披挂。 甲叶采用模块化钉缀,某片损毁,仅需更换该片,无需大拆大补。” 他一口气说完,略有喘息,随后便看向陆安:“若依此改良,新甲于五十步外可完全抵御清军鸟铳铅弹,三十步外硬抗而无重伤之虞。 而对刀矛冷兵,防护更无死角。且耐潮湿,便穿戴,易修补,尤适合贵部眼下工匠有限、原料需节用的现状。” 陆安听罢,心中赞叹不已。 这孙云球一眼看出关键,提出的改良方案更是全面又细节,几乎将他所能想到的细节都覆盖了,甚至更优。 “先生真乃国士之才!”陆安击掌赞道,“句句切中要害,改良之法切实可行。便请先生主持,依此方案先制样甲,若无问题,即刻在军工局量产!” 孙云球腼腆一笑,见自己这应该是面试通过了,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 “至于鸟铳与火炮,”陆安趁热打铁,“需请先生亲往南岸军工坊一观,了解现有工匠、器械、原料情形,再做筹划。” “理当如此。”孙云球立刻起身,毫无倦色,开口道:“事不宜迟,不如现在便去看看。” 陆安与贺道宁相视一笑,此子心性,果然是务实。 陆安也起身:“好!我这便陪先生同去。” …… 重庆南岸,铜元局军工坊。 当孙云球跟在陆安身后踏入这片喧嚣之地时,正值午后。 空气中浮动着金属木屑粉尘与炭火烟气,偌大的工棚内,百余工匠与近两百学徒正往来忙碌,叮当锤响、拉锯嘶鸣、呼喝指点之声混成一片。 陆安的到来引起一阵小小骚动,许多工头老匠人忙不迭放下活计,小跑着迎上前,躬身行礼。 其余工匠学徒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当即跪了一片,工作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陆安摆手,语气温和地让他们都起来继续,一段时间后,人群这才渐渐恢复忙碌,只是察觉领导在旁边,动作间多了几分刻意的谨慎。 孙云球扶了扶眼镜,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工坊。 他作为在苏州与精致作坊打惯交道的人,眼前景象着实让他有些别开生面。 乱。 这是孙云球最直观的感受。 工匠与学徒似乎并未有明确分区,几处炉火旺盛的锻打区旁就是木料堆场,刨花与铁屑混杂。 缝制皮棉的学徒便被坐在角落,不远处却是火星四溅的砧台。 物料堆放随意,半成品、废料、待加工原料常常混在一处,工匠们多是凭经验呼喝指挥学徒,缺乏统一流程与标准,全凭各自手艺与习惯在做事。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铁锈、汗水和桐油混杂的气味。 但这混乱之中,却也透着一股草创时期特有的、蓬勃求生的蛮劲,这股工匠想要干好、多干的劲头与苏州磨洋工的工匠不同,算是一项优点。 更让孙云球宽心的是,一些关键的工具,比他预想的要齐全些。 在几处主要的锻打区,他看到了规制不小的铁砧、大小成套的锤钳、甚至还有用于初步塑形的简易锻模。 他在军工局深处看到了数台手摇钻架,旁边摆放着不同规格的铁质钻杆,虽然保养状态一般,但主体算是完好。 冶铁所需的鼓风皮橐、熔炉、淬火池一应俱全。木工区的斧、凿、刨、锯等标配工具也堆积不少。 物料方面,虽堆放杂乱,但能看见成堆的熟铁料、木料、皮革、粗棉布,甚至角落还有几桶桐油。 ------- 注释: 《吴县志》:明确记载“云球精于测量,凡所制造,时人服其奇巧”,称呼其为“江南奇人”。 孙云球出身衰落官宦之家,13岁为县学生,父早丧后弃科举,以卖药、制镜养母,全凭兴趣与实践掌握光学原理,体现“草根科学家”的钻研精神。 且其人技术开放,不秘其术,将毕生经验写入《镜史》并公开刊行,“以佐人目力之穷”,彰显科学造福民生的理念。 同时精通测量、算学、几何,将数学知识应用于镜片曲率计算与仪器校准,实现“理论+实践”的完美结合。 第111章 军工 孙云球不知道这些都是他没来之前,陆安在这来回折腾的结果,许多工具甚至是直接从湖广装船运来的,其中也有一部分是苏家坝工匠手上本就有的。 陆安在旁边介绍说:“这初创未久,多是原来苏家坝的工匠与学徒,被我仓促聚拢而来。贺知府要先赶制农具、工坊用具,以利民生恢复,故而军工之事,暂未全力铺开。” “一切草创,百废待兴,让孙先生见笑了。” 孙云球摇头,目光依旧在那些核心工具上流连,心中不算在检查是否遗漏,嘴上道:“公子言重,乱是乱了点,但根基工具都在,尤为难得,这手摇钻架、铁尺,是造鸟铳的紧要之物。有它们在,事便成了一半。” 他走近一台钻架,仔细查看主轴垂直度与夹具咬合,又拈起一根钻杆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磨损,还好,磨损不算严重,稍加修整校准便能使用。 陆安引着他,逐一走过锻打区、木作区、缝纫区,简略介绍眼下主要生产的民生工具,犁头、锄刃、木桶、锅具等物。 孙云球默默观察着工匠们的手法、学徒的熟练度、物料流转的顺畅与否,心中也是渐渐有了谱。 两个时辰后,两人转完了几遍地方,随后离开喧嚷闷热的工坊,在冉平等一群人簇拥下,来到江边。 凛冽的江风顿时涤净了肺中的炭火气。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对岸在暮色中轮廓愈发坚硬的重庆城,耳中江涛拍岸,声若闷雷。 孙云球先是沉默了许久,之前他带着母亲在苏州过得太苦,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很想在这重庆站稳脚跟,照顾好城中母亲。 于是孙云球当即深吸一口气,转向陆安,眼镜后的目光清澈而认真:“陆公子,云球既已至此,便当竭尽所能。 请公子直言,于军工之事三项,具体有何要求?期限几何?云球……需知全貌,方能筹划。” 陆安转身,直视着他不再客套:“好,孙先生快人快语,陆某便直言,我有三求,皆关乎我这新军生死。” “第一便鸟铳。我营按新制,需配一千杆,眼下仅有三百余,缺额六百五十杆。我要两个月内,见到六百五十杆好用的、不炸膛的鸟铳。” 孙云球闻言,心中稍定。 鸟铳制造属于成熟工艺,他虽未亲手主导过工坊量产,但原理工序却不算高深,已是了然于心。 两个月,六百五十杆,任务艰巨,但并非不可想象。 所以他当即点了点头。 “第二,”陆安继续道,“是甲胄,我要为赤武营全军两千七百将士,换装方才府衙之中,孙先生所提的改良版布面甲,同样,也在这两个月内。” “两千七百套?!”孙云球脱口而出,眼镜差点滑落。 他慌忙扶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公子,这……这如何可能?方才坊中情形您也见了,工匠学徒合计不过三百,技艺参差,工具不全,物料流转混乱…… 即便全力制造甲胄,两个月内要完成两千七百套带铁盔、护心镜、铁臂甲的完备布面甲,这……这时间也是太紧……” 听见对方诉苦,陆安神色也是凝重,他也知此求近乎苛刻。 但那西营战事将启,他手下新军急于成军,却是时间不等人。 想到此处,陆安提议道:“孙先生不如尝试下流水化量产。” 孙云球当即拱手道:“还需向公子请教。” 陆安想了想说道:“可先将布面甲制造拆分为裁布、制甲片、编缀、包边、组装、质检六大固定工序。 在军工坊内按流程排布工位,每名工匠只负责单一环节,形成单向流水作业,避免来回搬运与工序混乱,大幅提升每个工序时间产量。 再推行标准化生产,统一甲片尺寸、布料规格与编缀间距,用木模、卡尺保证部件通用互换,定岗定责、按件核算,如此批量制造,避免一人制一套的繁琐。” 孙云球闻言点头,觉得陆安说得有些道理。 陆安说完这个,思考片刻,还是说出了第三项:“但除了布面甲和火铳之外,我还想……试造一种轻便的速射野战炮,用于弥补我军缺乏重火力的短板。” “火炮?”孙云球这次连惊讶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苦笑。 “公子,非是云球推诿,火炮之制,与鸟铳、甲胝截然不同,需更大熔炉、更精模具、更长工时,尤重炮管铸锻与镗光。 目前观眼下工坊,绝无可能,且两月之期,技术推敲是关键,便仅造第一门合格小炮,也需全力以赴,遑论同时再造鸟铳与数千甲胄?” 他顿了顿,见陆安眉头紧锁,便直接问道:“公子,人力有穷时。坊中就这三百人上下,工具物料就这些,时间就两个月。 鸟铳、甲胄、火炮,三者皆需大量人工与时间。公子需要谅解,这三者……必须有所取舍,至少在这两月内,需明确我首要之务。” 陆安负手,望着江对岸军营方向依稀亮起的灯火,沉默良久。 他何尝不知贪多嚼不烂?但清军威胁迫在眉睫,赤武营急需形成战力,但此时瞧见孙云球反应,也知道自己没法子一步登天。 最终,他只能长叹一声:“孙先生所言极是,若三者难全,便先保甲胄吧。 至于鸟铳……可稍缓,我武库中还有些缴获的三眼铳,暂且凑合。 至于火炮……只能暂且搁置,待我甲胄、鸟铳都齐全了,我再于孙先生先讨论研发。” 见陆安也算是讲道理的人,如今虽然工作压力依旧很大,但不算绝对无法完成下单地步。 孙云球顿时松了口气,他拱手道:“如此,云球便知道了。” 陆安看向孙云球,目光如炬:“甲胄乃士卒保命之本,一身好甲,于士气、于战力,提升最速。 便请先生集中全力,先完成甲胄。鸟铳……能做多少,便做多少,以质为先,不强求数量。” 孙云球心中松了口气,又涌起一股紧迫。 保甲胄,缓鸟铳,舍火炮,这是现实的选择,他还需拿出一个可行的计划。 孙云球闭目沉思片刻,脑海中飞速整合着方才观察所得。 片刻过后,当他再睁开眼时,已是打好腹稿,目光亦变得冷静而条理分明。 第112章 暮色 孙云球恭敬道:“公子,既如此,云球便僭越,先简单说个章程。” “请赐教。” “请移步。” 两人到了一旁石桌坐下,孙云球语速平缓:“首要之事,眼下工坊之乱,根在无标准、无统筹。” “云球计划,首七日,不量产,专事奠基。随后先推进布面甲之事,其一,由我亲绘改良布面甲全套标准图样,明确各部件尺寸、用料、工艺。 二,清点所有物料,按两千七百套之数核清备料。三,改良工具,制作标准锻模、缝具,并依工序将三百人手重编为六组,组建陆公子所说流水化打造。将分别安排裁布、制甲片、编缀、包边、组装、质检。” 他继续道:“此后剩余时日,将全力量产改良后的布面甲。按组推进,我会全程巡检。” “甲胄完工后,余下时日再切换至鸟铳赶工,届时我再上报陆公子详细计划参本。” 陆安静静听完,当即点头赞同。 看来这孙云球,除了有技术,更难得有清晰的统筹头脑与务实精神,不是什么只知埋头工艺的匠人。 陆安抚掌道:“先生思虑周详,切中肯綮!便全依先生之计!自今日起,这重庆军工局上下三百人,皆听孙先生调遣。 一应物料、人手、后勤,先生可直接寻贺知府或向我禀明,我等必全力配合!” 孙云球急忙躬身说:“一定竭尽全力。” 陆安顿了顿,神色郑重:“先生大才,屈就于此,陆某感激不尽,我即刻修书文督师,为先生请一个工部侍郎。 此后此间军工,乃我赤武营脊梁,两千余将士之安危性命,重庆防务之巩固,皆系于先生之手了!” 孙云球心头一热,深深一揖:“云球定当竭尽驽钝,不负公子信重!” 压力如山,但陆安的信任与托付,却让孙云球心中那股因家道中落、生计维艰而久抑的“欲有所为”之火,熊熊燃起。 他知道,接下来两个月,怕是日夜不休的苦战。 但为了在这乱世中找到一方能用其所学的天地,为了让母亲能安稳度日,他需要努力去做。 江风更劲,暮色四合。 …… 江北,屯田区。 日头西斜,将江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给新翻的泥土镀上层层金边。 庞可大直起酸痛的腰,抬手用汗湿的袖口抹了把脸。 汗水混着尘土,脊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风吹过,带来一阵湿凉的感觉。 累,是真累。 为了这十二亩地,他从天刚蒙蒙亮便出来了,这从早到晚,在地里弯腰、挥锄、撒种、覆土。 每块肌肉都极度酸痛,但当他低头,看着那一垄垄整齐的土埂下,已然冒出的嫩绿芽尖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时,那股子从心底泛起的踏实与喜悦,又顷刻之间冲淡了所有疲惫。 “活了……都活了……”他喃喃着,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一株株胡豆苗。 十二月初种下去的豌豆、胡豆,如今已破土月余,茎叶虽还纤细,却绿意盎然,透着勃勃生机。 他盘算着,再过一个多月,这些豆子就能收第一茬,给了官府一半垫粮后,虽然剩得不多,但混着野菜,自己和妹妹、妹夫一家,还有妹妹肚子里那个小的,总能对付过去。 若能熬到七月主粮收获…… 他不敢想得太远,怕希望太大,失望时便会更痛。 但眼下这实实在在的绿苗,就是这乱世里最宝贵的指望。 田埂上,其他屯田的农人也陆续收工,扛着锄头、提着水罐,三三两两汇成人流,朝着江边那片临时搭建的屋棚区走去。 他们这些在江北认领农地的,为了省去每日往返重庆城内的脚程与时间,还有过江船费。 许多像庞可大这样的屯户,都在田间地头附近搭了个能睡觉的简易窝棚,只在旬休或需办事时才回城。 庞可大扛起锄头,汇入人流。脚步沉重,却带着劳作后的充实。 远处,照磨山的方向,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时而还有火铳爆豆声,如沉雷滚动。 他习惯性地扭头望去。 此刻夕阳正悬在山脊之上,将偌大的军营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也给那些飘扬的旗帜镀上耀眼的金边。 他隐约看见校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即便隔着这么远,还是感觉到一股子肃杀之气。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庞可大路过这里必定心惊胆战,加快脚步,生怕被那些兵爷揪住,勒索盘剥,甚至强拉壮丁。 可如今……他脚步仍未停,心中却少了那份惊惧。 这些驻扎在此的“赤武营”明兵,似乎真的和以前见过的官兵、流寇、清兵不太一样。 他们军纪森严,从不无故扰民,看那盔甲装备看起来也颇为精锐。或许正因为他们驻扎在此,虎视眈眈的清军才迟迟不敢来犯吧? 庞可大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有这些兵在,自己在城外种地,也多了一分底气。 正走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找过来,正是妹夫郑义。 “大舅哥!可算找着你了!”郑义一脸兴奋,额头上还带着汗,“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啥事?慌慌张张。”庞可大有些紧张。 郑义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官府!贺知府发了文书,陆公子下令,要组一支‘预备役’! 只要是咱重庆府籍的青壮,都能去应选!选上了,只需集训七日,以后每月,府衙额外发一斗粮食!听说仅选一千五百人!我……我替我俩都报了名!” “预备役?一斗粮?”庞可大心脏猛地一跳。 每月白得一斗粮,是挺有诱惑力的。 如今虽然屯田有口粮,但谁不想多攒点?他妹妹怀孕了,日后吃粮的地方更多…… “会不会做了预备役……就得去打仗?”他迟疑着,问出最担心的事。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那意味着刀头舔血,九死一生。 “我问清楚了!”郑义拍着胸脯。 “不打仗!打仗是照磨山那些赤武营精锐的事儿。预备役主要就是练练武库里那些三眼铳、长枪、刀盾,学学守城的法子路数。 最多就是人手紧时,帮着在城头站站岗、巡巡哨,而且我听说,一旦七日训练结束,便可自己去干自己的事情,后边若真要站岗,还有额外的粮食补助!” 庞可大有些心动,可还是犹豫:“我……我没摸过那些家伙什,能行吗?” 第113章 训练 郑义不以为然:“有啥不行的?听说就是练些简单的阵势,认认旗号鼓点,而且主要是练如何防御这重庆城。 而且贺知府的人也说了,练得好的,以后赤武营要是扩军,预备役的人优先选进去!” “赤武营?!”庞可大吓了一跳。 他虽然只是个农夫,也听说过这新整编下午赤武营似乎福利待遇出奇的好,吃得好,穿得好,装备精良,待遇优厚。 长江下游运上来的鸡鸭鱼蛋,好多都直接搬进了那军营,里头的兵听说顿顿有油水,隔三差五还能见荤腥。 可吃的再好,那也意味着真要上阵搏命啊! 他眼前仿佛闪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本能地吓得缩了缩脖子。 郑义却两眼放光。 郑义如今是甲长,管着十户,也算个小头目,上次听说赤武营的待遇后,他心里就像长了草,痒得厉害。 要不是庞小妹得知后又哭又闹不许他去参军,他早就跑去应征了。 郑义此刻见庞可大畏缩,他一把搂住大舅哥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大哥!咱们都去试试!小妹怀了孩子,家里多了人,不多囤点粮怎么行?再说了,你那十二亩地,这段日子也算是忙活完了,也不用天天耗在地里。去练七日,日后每月白得一斗粮,这等好事哪里去找?” 庞可大嘴唇嗫嚅着,心里天人交战。 一斗粮的诱惑实实在在,对打仗的恐惧也实实在在。 他忍不住再次扭头,望向夕阳下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军营。 在那里,赤红色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金色余晖下,他似乎能想象到里面士兵们操练时震天的呐喊、闪亮的刀枪…… …… 同一片夕阳下,照在照磨山下赤武营的校场上。 汗水顺着李铁山的眉骨流下,刺得眼睛生疼,但他却不敢去擦,甚至僵着身子,不敢丝毫乱动。 此刻他全身精神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那鼓点的变化。 “咚!咚咚!!” 变阵鼓响! 几乎在鼓声入耳的刹那,李铁山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起来。 他紧握着手中那杆鸟铳,弓着腰,快速从前排如林的长枪阵过道中穿过,身旁是同伍的铳手,所有人都是低着头,步伐急促却尽量不乱。 身上这布面甲甲叶摩擦,脚步踏地,耳旁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从阵中迅速前出,突出到长枪手与刀盾手组成的阵列前,在阵型最前方,组成第一道火力线。 队伍在变换中微微有些混乱。 李铁山眼角余光瞥见旗队长在人群中疾冲而过,随即便见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一个踉跄的铳手屁股上。 旗队长低声喝骂:“眼睛长哪儿了?!你他娘的看路!” 另一侧,也有个铳手太过紧张,鸟铳脱手掉在地上,立刻引来旗队长更凶狠的斥责打骂,李铁山耳边尽是周围同伴压抑的抽气呼吸声。 李铁山心脏狂跳,脚下更稳了几分,死死握住自己的铳。 不能出错,绝不能出错! 他又想起了陆公子,一时间被拍过的那个肩膀似乎也变得滚烫起来。 入营之后,他成为了一个火铳手,赤武营的训练特别艰苦繁重,这里旗队长、百总也是极度严厉。 但好处是赏罚分明,伙食也好,他不想因为犯错被踢出去,甚至挨军棍。 终于阵型调整完毕,李铁山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百步外那些草靶。 “呜——”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撕裂空气,这是敌人进入百步的信号。 没过多久,下一秒,尖锐的哨音响起! “哔!” 举铳! 李铁山和所有一线铳手同时将鸟铳稳稳托起,铳口微抬,对准目标。 汗水流进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有些模糊,但草人轮廓依然清晰。 “哔!” 击发!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炸响!一团团浓白的硝烟从铳口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直冲鼻腔。 李铁山只觉得肩膀被后坐力重重推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 他顾不上去看战果,发射之后立刻按照千百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低下头,开始快速而机械地装填:倒药、装弹、捣实、塞纸、将火绳压在龙头夹上…… 在他装填的间隙,第二声哨音已经响起,第二排铳手迅捷地越过李铁山,来到了更前的位置。 视野余光之中,两侧和前面全是身边战友们赤红色的布面甲,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堵移动的血色洪流。 “哔!” 又是一轮齐射,硝烟更加浓重,几乎遮蔽了视线,只有铳口闪烁的火光和震天的雷鸣不绝于耳。 李铁山装填完毕,再次举起铳,等待着下一轮指令。 他精神开始亢奋起来,他是赤武营的火铳手,是这赤武营一部分。 半个时辰后。 天色已暗,晚霞只剩下天边一抹暗淡的紫红。 代表训练结束的号角拖长尾音,校场上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喘息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李铁山随着自己旗队队伍,拖着疲倦双腿,朝炊事区几个巨大的茅草棚子快步跑去。 很快,他手里已是捧着一个粗陶碗在食堂排队,前面排队的人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里,能看到头盔上插着不同颜色羽毛的军官,那些是选出来的百总、旗队长,甚至偶尔有把总模样的人。 但这些士官也都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里,和普通士兵一样等待排队。 只有少数头盔上插着黑色鸟羽的镇抚兵,面色冷峻地在队伍外围缓缓巡视,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插队、喧哗的人。 在这里,除了伤病号有专门通道,其余所有士兵和军官吃饭都是排队,哪怕那些千总大人来了,也是一视同仁。 饿,前胸贴后背的饿。 高强度的训练极其消耗体力,李铁山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在那一排棚子下,几口大铁锅冒着滚滚热气,香味也随着夜风飘过来。 是粟米饭! 还有熟悉的、略带咸鲜的湖广酱菜味道!这湖广酱菜他最近吃得很多,比一辈子都多,也不知道上头哪里搞来的如此多这玩意。 更让他喉头滚动的是,似乎……每个人碗里,还能看到几块深色的、油光发亮的东西,那是鸡肉? 再度确认那是鸡肉后,李铁山顿时觉得更饿了,肠胃咕噜噜叫起来。 这赤武营的伙食,简直好得不像话,以前他在顺庆营,能混个半饱的杂粮粥就算不错,哪敢想什么下饭的菜,更别提肉了。 在这里,一日已经是三餐,而且主食够吃,时常有酱菜、咸菜、豆子下饭,隔上几天,甚至还能见到一点荤腥。 虽然肉蛋类分到每人碗里可能就几小块,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肉啊! 这一个多月,他在赤武营吃的肉,比过去当矿工、当绿营兵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训练是苦,是累,是时常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但只要能填饱肚子,偶尔还能尝到油荤,穿上这身威风暖和的新甲,李铁山觉得,这兵便是当得值! 他强忍着往前挤的冲动,老老实实排着队,眼巴巴地望着前方。 鼻翼翕动,捕捉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让人心安的饭菜香气与珍贵的肉香。 第114章 走私 当夜,重庆府衙,烛火通明。 风尘仆仆返回的汪大海刚刚禀报完毕。 汪大海这次岳州之行再度满载而归。净膏与蜂窝煤在岳州秘密码头与熟悉的走私商顺利完成交接,并换回了粮食一千五百石,另有布匹、铜铁料、油脂等若干。 净膏的独家利润与稳定需求,已悄然在清军巡逻队、湖广江西走私商网络间编织成一张牢固的利益网,连带着蜂窝煤的销路也顺畅不少。 但汪大海此时此刻,也带回一个不容乐观的消息。 “岳州的几个大私商都同属下交了底,湖广、江西两地,能买得起、舍得用净膏的富户、官绅、青楼楚馆,这两个月里,该买的几乎都买好了。 就算咱们把价钱降到两钱银子一块,销路也明显慢了下来。他们说,这东西虽好,但终究不是柴米油盐,一块能用许久,这两省市场……暂时怕是饱和了。 估摸着,至少得等上大半年一年,等这些人用完了之前卖的旧货,这买卖才能重新热络起来。” 陆安默默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 净膏走的是高端路线,利润高,但市场客群便必然受限。而大规模铺开平民市场,利润薄不说,动静太大,容易引来清廷官府关注,得不偿失。 “他们意思是要减少购货?” 汪大海摇头道:“不是,他们反而打算多打开销路,已是将一批货试水运往江南、浙东甚至两广,探寻新路。只是路途更远,关卡更多,反馈需些时日。” 陆安闻言点头:“辛苦了,汪总兵,且先下去好生歇息。” 汪大海拱手退下。 随后堂内只剩下陆安与贺道宁。 贺道宁就着烛光,在厚厚的账册上记录着今日新入库的物资,笔尖沙沙作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公子,算上这批……” 贺道宁抬起头,眼中放光:“夔东五家输粮三千二百石,万县三谭赠粮五百石,汪总兵四次出航,共换回粮食九千八百石! 各类布匹、铁料、油脂等尚不计算在内,截至目前,我重庆府外输入粮秣,总计已达一万三千五百石……” 他顿了顿,翻到另一页:“然则,公子之赤武营两千五百余人、新练之预备役一千五百人、铜元局军工坊及各处用工,耗粮亦巨。 我又粗略核算,欲坚持至三月中旬春粮收割,填补如今青黄不接之缺口,至少还需……两千五百石左右。” 陆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万三千五百石的输入,解了重庆即将饥荒的燃眉之急,稳住了重庆局面,支撑了扩军与军工。 但重庆百废待兴,各个地方消耗也是如流水,两月时间,存粮见底,距离春收仍有一个月的缺口。 “也就是说,汪大海至少还需再往返湖广一两次,且需次次满载,方能确保无虞。”陆安缓缓道。 “正是。”贺道宁点头,兴奋稍敛,露出忧色,“而且……净膏销路渐滞,后续换粮,怕不如前几次顺遂。” 陆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江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山的寒意与江水的潮声。 春苗在江北田野里顽强生长,赤武营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孙云球在铜元局昼夜赶工,汪大海在千里水道间冒险奔波…… 这一切,都建立在粮食物资这条脆弱的走私线上。 随着量越来越大,他们风险也不断在加大,但他们却不能停下。 陆安的声音再度平静:“知道了,将库粮再精细核算,制定每日定量,务必撑到春收。汪大海那边,让他休整几日,再度出发。” “是!”贺道宁肃然应命。 如今有了汪大海船队持续为贫血的重庆输血,贺道宁和陆安都能睡个好觉,不必担心重庆随时都会饿死人。 此时陆安稍稍平复心绪,转而问起另一桩要事:“前些时日派去周边山区招抚避难百姓之事,进展如何了?” 贺道宁也正要禀报此事,当即恭敬道:“我已根据之前下山的百姓处详聊所知,如今已是大致厘清山上避难百姓。 这重庆周围,近郊低山,如缙云山、南山、歌乐山及两江沿岸浅山丘陵之中,藏匿百姓约两万至三万。 多为原重庆府城平民、近郊农户、务工者,多以宗族、村落为急基础抱团,他们于山中垦荒自给,躲避兵祸。” 陆安点头:“可曾派人上山招抚,陈明我等治下情形?” “已以重庆府衙名义,多次派人入山宣谕,告之重庆光复,秩序渐复,劝其返乡。” 然而话落,贺道宁叹息道:“其中确有部分人心思归,期盼早日返归重庆恢复旧业。然则……我军收复重庆毕竟仅三月有余,绝大多数山民仍在观望。 一者惧后续再有战乱,城池易手;二者亦在看我等施政如何,能否真让百姓安居。 故此,目前仅数百胆大或生计尤艰者跟着我等下山,我前几日已是皆已按其所能,分拨田地或安置于各工坊效力。” 贺道宁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更远的巴县南彭、璧山云雾山、合川龙多山等深僻之处,甚至更远处山区,估计尚有百姓三万以上。 然其疑虑恐更甚于近郊之民,即便现下遣人招抚,成效料想也与近山相类。” 陆安听罢,神色平静:“避难百姓有此疑虑,实乃人之常情,乱世求存,他们谨慎些没错。 如今,能有数百人愿下山归来,已算是开了个好开头,只要我们治理得法,让重庆一日好过一日,这些先一步下山的百姓便是最好的‘现身说法’。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待到春粮收获,市井渐复,返乡之人自会越来越多。此事不必操切,以实际招人,以安定留人。” “公子明见。”贺道宁深以为然。 第115章 路引 千里之外,长沙府。 “毛哥!毛爷!您便帮小弟这一回吧!”王得贵弯着腰,脸上堆满谄媚至极的笑容,双手作揖,脸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在他面前,那位管着西城街面的青皮头子毛头正悠闲摆着腿。 “我那岳州的远房表表舅,打小便最是疼我,如今病得快不行了,他老人家心心念念的,便是是能在撒手之前最后见我一面……你说这人伦孝道,我能不去吗?可就缺一张官府的路引……” 王得贵说得情真意切,眼角不知觉间泛起泪花,只是配上他那最近圆润了些的白净面孔,这几分可怜相便打了折扣。 毛三斜睨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王得贵,你那‘表舅’……该不会是叫‘净膏’吧?嗯?” 王得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却丝毫不变,甚至更加恳切:“毛哥您说笑了,净膏那是货,哪能是亲戚……” “少跟我这装蒜!” 毛三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别他娘以为老子不知道!忆红楼还有城东那几家暗门子,里头的姐儿们现在用的香胰子,都快被你包圆了吧?这段日子,你王得贵可没少捞啊!” 王得贵心头暗骂这地头蛇消息灵通,他这一个多月的确靠着去黑市拿货,然后再加价卖给忆红楼这些赚了不少银子。 而且其实也不止毛青皮说的那忆红楼,而是长沙好几个青楼。这些青楼统一采购香肥皂,为那些个姐们梳妆使用。 王得贵投机倒把,直接找上门去,称若是对方愿意多买些,他便可以给对方在整个长沙最低的单价。 最终他以四钱三分银一块净膏的定价策略,先拿着青楼的定银,再去进货。 这样两边快速倒腾,眼下的确挣了不少银子,如今身上穿着绸缎,本来瘦瘦的身子骨这段时日也圆润了些。 这次他想去岳州,是因为他请那个黑市卖净膏的老板去青楼喝了花酒,打听到对方便是从岳州进的货。 听说这净膏似乎是西边来的,那岳州便是对方第一手货源集散地,往下才层层经手加价,而那岳州第一手价格,也只要三钱银子左右,如今若是量大,甚至还可以从优。 而且还有一点是,他也察觉到这长沙净膏不好卖了,但是听说两广和江南市场却还远远未饱和,那些个士绅都抢着想要。 特别是江南,听说那里的净膏都能卖到七钱银子一块,却仍是供不应求,那些个文人墨客和公子小姐名妓们更是稀罕得紧。 所以王得贵打算带上所有银子去岳州找到批量走私老板,盘算着买一批,或者干脆尝试直接加入对方。 如此再往江南倾销,只要抓住机会,以后他王得贵也就是一路豪商了。 但是王得贵不傻,这个毛青皮最是贪婪,如果承认自己挣得多,肯定会被对方吃干抹净,最后自己若能留个一两成在手上都是对方开恩。 想到此处,王得贵嘴上顿时叫起撞天屈:“哎哟我的毛哥!您可冤死小弟了!那都是薄利多销,贴着脸皮求爷爷告奶奶才做成的买卖,咱这利润薄得像张纸! 就那忆红楼的李老鸨,还欠着我货银没结呢!您瞧我,身上就剩这最后二三两两碎银子,还得紧巴巴抠出盘缠去岳州尽孝……” 说着,王得贵真从怀里摸出个瘪瘪的钱袋,掂了掂,听着里面可怜的几钱碎银响声,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肉痛又无奈的表情。 随即,他双手奉上,“毛哥,咱就这点积蓄,但也挡不住咱想要孝敬毛爷你的心呐,这点银子,还望拿着去喝茶……我那表舅实在是快要坚持不住了,还望毛哥您能念在咱们相识一场,圆了我孝道……” 毛三盯着那钱袋,眼神逐渐阴鸷。 他心里头明白,这王得贵靠着自己当初随口一句点拨,搭上了净膏这条财路。 这短短一个多月,就从个街边挨打的骗子,也混得人模狗样,这身上连绸衫都穿起来了,脸也圆了。 赚了少说十几两!可如今就拿这点碎银子来糊弄自己? 一股邪火夹杂着浓浓的悔意窜上心头,毛青皮心里头后悔。 早知这净膏生意如此好赚,当初自己就该撇开这滑头亲自下场!要不是那赌债逼得紧,一时周转不开,又拉不下脸去做这“商贾贱业”,这才便宜了这王得贵! 他伸手接过钱袋,入手轻飘飘,果然没多少分量。 正想翻脸,一个念头突然钻入脑海。随之,他脸上的怒色瞬间收敛,竟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行吧,念着你也是一片孝心。” 毛青皮把钱袋随手揣进怀里:“路引嘛,倒也不难办。我今个就给我姐夫说一声,明日你便拿着里甲保结去府衙户房,自然有人给你办妥。” 闻言王得贵大喜过望,这湖广是清军前线,没人在衙门里,这路引可不好办,毛青皮姐夫在衙门里便是最好办事。 他当即又是一连串的马屁奉上,好话恭维话说尽,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走出巷口,他脸上的谄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尽是精明。 他这一个多月倒腾净膏,已是攒下的近二十两银子。 这次去岳州是为了找到货源,打通关节,把这香喷喷的生意做到江南去! 到时候,他王得贵就不再是长沙城里的二道贩子,而是往来吴楚的大豪商! …… 第二天一早,王得贵便持着早已打点好的里甲保结,来到长沙县衙门的户房。 许是毛青皮真的打了招呼,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胥吏验看保结,问了姓名、籍贯、去向事由,王得贵对答如流,说是去岳州探病。 话落,胥吏便收了些常例钱,提笔在一张印有格式的官纸上填写清楚,用了印。 一张通往岳州的路引,便到了王得贵手中。 王得贵回到住处,将银两分作几处仔细藏好在行李中,随后换上不起眼的半旧布衣,财不露白,随后背上包袱,直奔新河码头去乘船。 第116章 事发 码头照例有绿营兵设卡盘查。 王得贵递上路引,一边赔着笑脸。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接过,眯着眼对照路引上的描述“面白,无须,身长五尺余”和王得贵本人,又粗声问:“去岳州作甚?落脚何处?” “回军爷,探病,舅父家在岳州城西柳树巷。”王得贵熟练回答,同时袖口一滑,一小块约莫一二钱的碎银子已悄无声息递了过去。 “军爷日夜守在这里护我等平安,实在辛苦,这是一点茶钱,孝敬军爷的。” 那兵丁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示意同伴打开王得贵的包袱随意翻检。 里面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干粮,并无违禁之物。 兵丁点点头,拿起硃砂笔,正要在路引上加盖验讫印信…… “拿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王得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码头四周忽然冲出十余名如狼似虎的绿营兵,不由分说便将他死死按倒在地锁死,顷刻之间王得贵的脸也被狠狠压在冰冷青石板上。 “你、你们干什么?我有路引!我是良民!”王得贵惊恐地大叫挣扎。 “良民?” 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军官走上前,一脚踩住王得贵企图去抓散落银子的手,冷笑道: “奉湖广提督柯永盛柯大人钧令!近来川东明军遣细作潜入我湖广、江西,倒卖大批物资,私运粮秣入川,资敌对抗我大清!凡有可疑行商,一体严拿!” 他抖了抖手中那张路引,“有人举告,你王得贵,便是那明军细作之一!专司在长沙倒卖‘净膏’,暗地为明军筹措军粮!” 如同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王得贵瞬间通体冰凉。 一定是毛青皮那个杂碎!自己没满足他的贪欲,他便设下这等毒计! “不!我不是细作!军爷明鉴!那净膏……那净膏是岳州那伙人卖的!我是从他们那儿买的!他们才是细作!你们抓错人了!”王得贵嘶声力辩,急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还敢攀诬?”军官不耐烦地一挥手,“堵上嘴!押走!” 一块破布狠狠塞进王得贵嘴里,王得贵还想挣扎反抗,结果便是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直打得他眼前发黑,几度晕厥,最后便被像死狗一般拖走。 两日后,长沙府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王得贵披头散发,脸上身上尽是瘀伤。 他扒着冰冷的木栅,朝着外面有气无力地喊叫:“冤枉啊……我不是细作……是毛青皮!那毛青皮陷害我!放我出去!我包袱里有十七两银子,都给你们!都给你们啊——” 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衙役提着水火棍晃悠过来一阵敲打。 “吵什么吵!找死是不是?” 一个衙役抡起棍子就隔着栅栏狠狠捅在王得贵肚子上。王得贵痛得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呸!死到临头!还敢喊冤?”另一个衙役啐了一口,“像你这样的,这段日子抓了不下几十上百个了!柯提督跟上头都发话了, 岳州、武昌、九江抓到的‘净膏贩子’,都是你们一伙的!不用审,等人齐了,押到浏阳门外,一并砍头了事!省得麻烦!” 此言一出,王得贵如遭五雷轰顶,瘫在地上,连疼痛都忘了。 不用审……直接砍头?等人齐了就行? 衙役骂骂咧咧地走了,昏暗的牢房里只剩下所有囚犯低声呻吟和压抑的哭泣。 腐臭的空气中,接近死亡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地蔓延到天灵盖之上,压得他只觉窒息。 王得贵颓然靠在污秽的墙角,目光呆滞地望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布满蛛网的狱窗。 窗外偶有光影晃动,却照不进这绝望的深渊。 十七两银子……江南的豪商梦…… 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也随之无声地耸动起来。 该死的毛青皮!! …… 数日后,重庆府衙内气氛凝重。 烛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汪大海坐在下首,左臂用粗布吊在胸前,布条下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和草药痕迹,脸色也比往日苍白几分。 贺道宁坐在另一侧,面前摊开着账册与算盘,眉头亦是紧锁。 “公子,是属下办事不力!” 汪大海声音沙哑:“当日在岳州交货之时,突遭清军围捕,那处走私商的私人码头,顷刻之间便到处都是涌出来的清兵。 眨眼间便将我等去路堵死了!好些个熟识的走私掌柜当场就被按翻……好在属下弟兄们都是做惯这等营生,反应快,这才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得以抢上些船逃了出来……” 他咬了咬牙,没细说那惊险万分的逃亡过程。 “此番被清军偷袭,一共损失了三条船,折了七个老兄弟……只抢回一半的船,抢回来约八百石粮食。” 陆安皱着眉毛,身体微微前倾:“可查清清军突然出动的缘由?” 汪大海压下翻涌的情绪,汇报道:“属下一路逃到了三原侯的归州后,立刻与仍潜伏湖广的刘效松取得联系。 据刘效松打探回来的消息,本次是镶白旗的苏克萨哈,会同湖广提督柯永盛、湖南将军续顺公沈永忠三人联手发动的。” “苏克萨哈?” 陆安眸光一凝,对于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 这人好像是顺治驾崩后,辅佐年幼康熙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没想到此时已开始在地方上展露手腕。 “正是!” 汪大海恨声道:“被突袭时,许多走私商被抓,其中有些在清军中颇有些靠山背景,故而罚了些银子,便被清军放走。 据他们透露,本次是苏克萨哈最先察觉到湖广私市活动频繁,尤其是咱们‘净膏’的流通甚广,大宗粮食物资去向皆指向咱们川东。 他便密令柯永盛、沈永忠二人布局,先是安插眼线打入咱们的走私渠道,摸清了几处核心交易点,而后在岳州等地同时动手。” 汪大海越说越气:“最可恨的是,这帮狗贼!那抄没的净膏、蜂窝煤等物,却并未焚毁。反被这三人转手又投入黑市发卖,让其狠赚了一笔! 狗日的旗人!敢抢咱们!!还有那些个没背景的走私商,以及参与倾销运输而被抓的商贾百姓,轻则抄家,重则勒索巨额罚银。 一点背景都没的最是凄惨,许多被推出来要杀了做替罪羊,据说这其中油水,也是大半都落入了这三人的私囊!” 汪大海一拳砸在椅扶上,眼中却怒火更炽。 第117章 议事 他堂堂叱咤长江的船帮老大,平日都是抢别人,竟然反被别人给抢了货,还截断了走私线路。 骂完,汪大海推开椅子,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公子!此番皆因属下筹划不周,警惕不足!还望公子重罚!” 陆安起身,快步上前将他搀起:“大海,此事怪你不得,净膏之利,大宗物资输入运输,的确太过显眼了。 我们将这东西铺满了湖广、江西,甚至已触到江南和两广,如此大的动静,迟早会引起清廷鹰犬的注意。 何况你和水师弟兄运回上万石粮食,更怨不得你,要论也是我急于换粮,心存侥幸,思虑不周。” 他将汪大海按回座位,自己也坐了回去,沉默片刻后便问道:“那些有背景、未被深究的走私商,如今是何态度?这商货可有恢复交易的余地?” 汪大海摇头叹息:“我与其接洽,他们含糊透露,眼下苏克萨哈亲自坐镇岳州督查,柯永盛扼守下游武昌,沈永忠控着长沙,我夔门下游出货口的三大要地皆已被清廷收紧。 在这风口浪尖上,他们谁也不敢动弹,只说这……且等风头过去、走私线路通畅后再议。” “风头过去……”陆安喃喃重复,眉头深锁。 这风头,何时能过去?难道只能坐等吗? 他转向贺道宁:“道宁,加上汪总兵抢回的这八百石,我们存粮还能支撑多久?距春粮收割,如今又还有多少缺口?” 贺道宁刚已是算好,此时抬头,面色沉重:“公子,如今已是二月底,春粮约在三月中下旬可收第一茬。 但即便加上这八百石新粮,按目前赤武营、预备役、军工局及各坊用工的耗粮速度,存粮也仅够……半月之用。 若想足额供应至收割,至少还差十日口粮。换言之,若不减耗,春收前十日,粮仓便将见底。” 十日。 陆安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府衙外,隐约传来江涛声与更夫梆子声,遥远而清晰。 汪大海见陆安沉默,心中自觉祸由己出,当即表态承诺道:“公子!眼下快到三月,江鱼渐肥。属下可率水师弟兄外出捕捞!虽杯水车薪,但总能贴补一些!” 陆安缓缓摇头:“打渔所得,难济大局,且需耗你水师精力。另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需你水师出力。” 陆安顿了顿,最后对贺道宁道,“传我命令下去,涂山工坊净膏、蜂窝煤生产,铜元局军工坊甲胄、器械制造,除必要维护人员外,其余工匠学徒,自明日起暂歇。 空出的人手,全部投入协助屯田百姓进行春收准备,以及协助后续的春耕。务必确保第一茬春粮颗粒归仓,第二季主粮及时下种。” “赤武营及预备役,自明日起,口粮暂按平日七成供给。向士卒们说明,此乃非常之时的权宜之计,待春粮入库,立即补足。让胡飞熊、刘坤做好安抚。” 闻言贺道宁迅速记录,肃然应道:“遵命!下官即刻去安排。” 陆安这才看向汪大海:“大海,你手臂有伤,本应静养。 但事态紧急,你水师若有富余人手,在近江捕捞些鱼获改善伙食,未尝不可。但还需分出几艘快船,备齐人手,护送我前往巴东一趟。” “巴东?”汪大海与贺道宁同时一怔。 汪大海问:“公子此时如此着急去巴东是……” 陆安望向窗外西南方向沉沉的夜色,语气复杂:“文督师急信,召我与夔东诸家速往巴东议事。” 此言一出,两人顿时紧张起来:“可是清军大举来攻?” 陆安收回目光,看向两人缓缓道:“恰恰相反,若无意外……当是云贵西营方面,要大举进攻清军了,意图让我夔东配合。” 贺道宁与汪大海对视一眼。 陆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速去准备,我们……尽快出发。” “是!”汪大海忍着臂痛抱拳领命。 …… 船行峡江,水势渐缓。 陆安独立船头,望着前方渐次清晰的巴东码头。 这是他第三次来巴东了。 第一次,陆安是为田甘霖送信给文安之,当时他初来此处,前途茫茫。 第二次,是为凑那八百虎贲以图重庆。 如今第三次……心境已大不相同。 身后有了初具规模的重庆根基,有了一支嫡系赤武营,有了一群可靠盟友,但肩头的重量,却也是远非前两次可比。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熟悉的身影已率众等候,正是夔东十三家盟主,巴东县拥有者,皖国公刘体纯。 陆安下船,刘体纯大步迎上来,笑容满面。 只是在与陆安身后的刘坤目光相接时,刘体纯那笑意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探寻。 陆安身后的刘坤察觉到父亲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刘体纯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失望神色。 刘体纯心中暗叹,向婉那丫头,去了重庆这么些时日,与陆公子朝夕相见,为何却迟迟未有实质进展? 看来这“国丈”之路,比他预想中要漫长许多。 但刘体纯微表情未有多久,陆安便来到眼前,他面上当即被热络的笑容掩盖,顿时面色如常,抱拳朗声道: “陆公子!一路辛苦!文督师与李侯、郝公、袁公、贺侯他们,都已到了县衙,正烹茶相候,就等公子大驾了!” 陆安拱手还礼:“有劳皖国公亲迎,文督师急召,陆某岂敢怠慢。只是此番来得匆忙,未备薄礼,还望诸位海涵。” “公子说哪里话!”刘体纯侧身引路,“公子能亲至,便是给我等天大的面子,请,县衙已备下茶席,咱们边喝边谈。” 两人随即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刘坤、冉平及数名亲卫。 刘体纯一路介绍着巴东近况,言语间颇多奉承,又不失地主之谊的周到,陆安客气应对。 巴东县衙,还是那个陆安与文安之之前对谈时的熟悉院落。 陆安踏入时,院内气氛已是默然。 李来亨、郝摇旗、袁宗第、贺珍四人已分坐左右,主位上,须发愈见斑白却目光矍铄的文安之正缓缓斟茶。 见陆安进来,夔东四人几乎同时起身。 “陆公子!” “公子来了!” “一路辛苦!” 瞧见几人如此热情,陆安立刻一一回礼,一番寒暄过后,既周全了礼数,又让每个人都感受到重视。 文安之坐在主位,静静注视这一幕,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见几人都差不多后,他抬手示意:“陆公子,请上座。” 陆安也不推辞,来到文安之面前对着文督师恭敬一礼,随后于对方左侧空位坐下。 陆安身后刘坤、冉平等人瞧见其他夔东诸将的心腹都在院门外,便都自觉退到院门处,与其他将领站到一处,将中间的空间留给他们这些真正的决策者们。 文安之见人已齐,当即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今日急召诸位前来,所为者,乃天下大局,抗清成败。” 第118章 反攻 见目光齐聚而来,文安之先不急切入正题,而是自顾自斟酌了词句,这才缓缓道:“诸位公侯伯也知道,云南、贵阳,在孙可望控制下,经数年休养生息,颇见成效。 其据云贵三载,营田改制,整顿盐税,招抚流民,确已将其经营为‘粮仓’之地,如今,彼处兵精粮足,已非昔日流转奔袭之师。”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李来亨等人虽听着,面上却多是不以为然之色。 文安之心中暗叹,面上继续道:“近日贵阳传来消息,西营已是决意主动出击,拟定于三月陆续发动川、湘、桂三路反攻之势,将以二十万之众,连续扑出,进攻清军。 其意,一在打破清军日益收紧之包围,二在拓展我大明疆土,获取更多粮产区,三,亦是反守为攻主动出击。” 孙可望自去年开始挟永历以令诸侯,但其的的确确内政手腕属一流。 孙可望在接管云贵后,强力推行“营庄制”,将大量土地收归官营,分配给军队和流民屯垦,大幅增加政府储粮。 又将黔国公沐家勋田转为军田,仅留少量给沐天波,如此既安抚旧贵,又充盈军资。 而且他又改革盐税,从按人头征收改为直接向产盐“灶户”征税,断了地方土司中间盘剥,财政收入大增。 这些措施使得云南、贵州在战乱中迅速恢复,云贵农业生产也随之丰收,成为西营大军坚实的后方基地。 同时,此次西营决定倾力反攻清军,最主要原因也是他们提前听到了风声。 如今抗清势力最大者便是他们西营,故而清军正策划从湖广入黔,西与川中吴三桂合击贵阳,西营面临被两路围攻之险。 因此李定国提出先下手为强,主动进攻,将战火引出云贵之外。 此战略得到了孙可望的支持,其后更是召集了第三号人物刘文秀,三人经过商议,最终达成战略一致 但这其中还有一层原因,便是孙可望欲借大战进一步巩固自己“秦王”权威,奠定其在抗清势力中的领袖地位。 文安之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道出核心:“朝廷……或者说,贵阳方面,希望我川东诸军能协同策应。 尤其是希望重庆方面能领夔东之众,西出四川,配合西营刘文秀这一路,以此击败吴三桂、李国英等部,以此共图收复川中。 若能成事,今后我大明川黔将连成一片,抗清局面也必将大为改观。” 此言一出,院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李来亨、郝摇旗等人交换着眼神,面上皆露难色。 文安之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其实在这之前,他早已去游说过万县“三谭”、党守素等等。 但结果无一例外,上述几方皆以“缺粮无力,兵寡将疲”婉拒,如今瞧这夔东这几位的反应,也是在他这个川湖总督意料之中。 果然,李来亨率先开口,语气虽然恭敬,却透着拒绝的意思:“文督师,非是末将等不愿同心戮力,实是……力有未逮。 去岁至今,我到了茅麓山便全力屯田,士卒疲惫,只盼着春粮收割,能让兄弟们吃顿饱饭。 可收了这茬救命粮,马上又得抢种主粮,否则下半年又无米下锅,治下便又要饿殍遍野。此百废待兴之际,若要出兵……实在是难以为继。” 郝摇旗跟着嚷嚷:“就是!清军在房县乌泱泱的围着我,咱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力去帮西营打仗?他们粮多,让他们自己打去!” 袁宗第、贺珍虽未明言,但神情态度已表明他们的想法与李、郝二人一致。 刘体纯则是先看了看陆安,又看了看文安之,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未出声支持出兵。 文安之心中长叹,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旁的陆安,却见对方此时默然端坐,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文安之此时已是得知了陆安在夔东被劝进之事。 文安之虽不知这陆公子究竟是不是定王,但却认定对方至少是个宗室成员。 也就是对方也是朱家人,否则对方之前种种怪异表现,便是他无法解释之事。 所以说,在对方既是宗室的情况下,在这劝进事情发生后,文安之就有些尴尬了。 他作为永历亲封的川湖总督,算是永历朝廷的封疆大吏,行事自然不可能像闯营那般往来无忌。 文安之又身为永历朝臣,理当忠君,可永历受制于孙可望,形同傀儡。 这西营之令,既是朝廷之意,也是孙可望之私心。 思来想去,文安之只觉得心烦意乱。 罢了罢了…… 无论将来是永历坐稳江山,还是陆公子你后来居上、脱颖而出,总归是朱明血脉延续。 如今清虏势大,只要能联合一切力量抗清,他文安之……便顾不得那许多了。 文安之收起纷杂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眼见夔东五人这都是拒绝,他便转向陆安,语气带着探询与一丝期待: “陆公子,贵阳方面特别提及,陆公子你曾许诺了会协助贵阳方面联动,贵阳方面也是希望重庆能牵头出兵,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安身上。李来亨、刘体纯等人也停止了低语,齐齐望来。 院内落针可闻,只余初春微风吹过老树枝桠的沙沙声。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已微凉的茶盏,轻呷一口,目光垂视着盏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凝视着错综复杂的天下局势。 清军对陆安走私线路的打击,掐断了重庆重要的外粮物资渠道。 而西营的反攻,固然有其私心,但客观上的确是打破清军战略包围的猛招。 若坐视西营独力苦战,一旦失败,清军下一个全力围剿的目标,必是已成孤岛的夔东与重庆。 这唇亡齿寒,绝非虚言。 反之,若借此机会与西营协同,哪怕只是有限配合,一则可得其物资接济,缓解重庆之急;二则若能趁势在进攻中有所得,也能强大自身。 这些利弊权衡,瞬息间在陆安脑中闪过。 他随即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先看向文安之,又缓缓扫过李来亨等五人: “文督师所言,句句皆为我大明社稷着想,陆某深以为然。” “如今天下清虏十占其八,我大明仅余西南一隅。值此存亡之际,若还拘泥于昔日西营、闯营之别,罔顾大局,各自为战,则正中虏寇下怀,便也就离覆灭不远也!” 第119章 西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西营主动求战,意图打破僵局,无论其内里有何计较,于抗清大局而言,是有利之举。 我等若因门户之见或一时困窘,坐视不理,任由西营独抗清军主力……待其力竭败亡之日,便是我夔东重庆直面虏寇倾国之师之时!届时,我等恐悔之已晚!” 这一番话,既接过了文安之“同心协力”的大义旗帜,又点明了“唇亡齿寒”的现实利害。 见陆安发了话,李来亨等人神色微动,显然听进去了。 陆安最后道:“故陆某以为,西营反攻,我等理应尽力配合,更需呼应其发动攻势。 以此牵制清军,使其不能全力应战西营。此非我等纯为西营,实为我夔东与重庆自身之存续计!” 基调一定,满院寂静随即被打破。 瞧见陆公子发了话,贺珍反应最快,猛地站起洪声道:“陆公子深明大义,洞察利害!公子既愿为国家不计前嫌,我贺珍岂能落于人后?愿率麾下儿郎,追随公子,配合西营反攻!” 袁宗第紧跟着点头,沉稳道:“我麾下也操练得有些模样了,既然公子定了方略,袁某自当听从。” 刘体纯亦起身表态:“若能趁此机会,西出收复些川中州县,扩大我夔东十三家根基,的确是好事,我巴东愿附骥尾。” 李来亨与郝摇旗对视一眼,也先后拱手:“公子与文督师看得长远,末将等愿听调遣。” “打鞑子,俺老郝没二话!但有句话我也是迫不得已,必须得说。 若是西营能支援些粮草最好!我房县实在缺粮,这没粮草,我怕是出不了多少人……” 文安之惊异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各自为战的夔东五将,在陆安一番话后,纷纷转变态度,虽各怀心思,但至少在明面上已统一了步调,且皆隐隐以陆安为首。 文安之心中既感惊讶,又涌起一股难言的欣慰与感慨。 当陆安初到夔东后第一次来找他,文安之便劝对方不管是什么冷门旁系宗室,但必须对外默认定王身份,显然对方是听劝了的。 如此,文安之也是希望对方默许定王身份后,方能凝聚夔东人心,共抗虏寇。 今日观之,此子不仅做到了,其威望隐然已凌驾诸将之上! 天佑大明,或真降此宗室英才乎? 他捋须颔首,苍老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好!诸位能以大局为重,实乃国家之幸!老夫这便回复贵阳,川东夔东诸军,愿协同反攻四川,共图大业!” 院中气氛,陡然从最初的抵触推误,转为同仇敌忾的激奋。 但文安之随后又提醒道:“贵阳方面,此事本是绝密。 所以自发信给我时日起,那西宁王(李定国)、秦王(孙可望)、抚南王(刘文秀)便已是开始集结部队,不日便发。 所以若是我们夔东要加入抚南王北复四川战略中,那这时间,还需尽快尽快……” 其余夔东诸将对视一眼后,皆是点头。 眼下接近正是春收春耕的时候,只要这春收收了粮食,就算他们五人不能大举出兵,但是这一家出一些兵马配合西营进攻四川,还是能做到的。 而这攻下来的川中州县,也是他们自己的,如此,也不算纯帮西营那些狗东西。 谁料,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开始商量出兵多少、是从顺庆进攻川北保宁、还是从重庆出兵,由泸州进攻川中的时候。 却听陆安忽然说:“我们不去帮着刘文秀收复四川。” 陆安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升腾起的激昂气氛为之一滞,众人尽皆转头望向他。 陆安见大家呆住,他目光扫过李来亨、郝摇旗等人脸上,声音冷静地说: “诸位,恕陆某直言。即便我等随刘文秀收复川中诸州县,又能如何? 这四川经几方屠戮,继以清虏蹂躏,早已非昔年天府之国,实在是田土荒芜,人烟断绝。 我已是知道了,那成都人口亦是只有区区数千。顺庆、潼川等地,更是连一两千百姓都难凑齐,清军驻防四川的兵马,皆需汉中源源不断送来粮草方能维持。 我等就算占此等空城,对我们而言,又有何益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无百姓则无屯田者、无税赋、无徭役、无兵源。反而占了空城,还需分派兵马驻守,如此徒耗粮饷,削弱我等机动兵力。 此乃穷兵黩武,川中州县我等占得越多,包袱却越重,实为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有地无人,等于无地。有人无地,终难长久。唯有人地两得,方是厚积薄发之道!” 文安之闻言,心中暗叹一声。 听了这番话,他以为陆安终究还是不愿离开重庆这个新得的坚城,打算象征意义的出些兵马。 然后仍像夔东十三家以往那样,继续困守山城,埋头屯田,再图以后。 闻言郝摇旗挠了挠头,不解道:“陆公子,你这意思是?” 陆安转向文安之,目光灼灼:“文督师,方才您说,西营此次是三路大反攻,可否细是哪三路?” 文安之点头:“正是,贵阳密信所言,最先出发的,乃是西宁王李定国率东路军八万,主攻湖广; 第二波出发的,将是抚南王刘文秀率北路军约六万,主攻四川; 最后出发的,便是孙可望亲统中军主力,作为后劲,伺机南下广西,三路三段接连而发,互为声援。” “好!”陆安一击掌,“我重庆乃至夔东诸家,眼下最缺者何?除了粮食,更是人口、物资、工匠、财货! 重庆城内,连屯田百姓和军民都算上,不过万余口,如何能支撑起一方基业?必须吸纳新血,广纳流亡!” 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四川荒残,而湖广、江南富庶!广西亦未经大战彻底破坏,且这两地尚有大量心怀故明的百姓士绅! 咱们与其西进去四川争夺那些个空城,不如东出夔门,顺江而下,加入李定国的东路攻势,兵进湖广!” 第120章 倾巢 其实陆安想要进军湖广,还有一个自己的原因,那便是岳州的走私渠道被清军掐断扼制。 重庆人力物力皆是不足,纯靠自身缓慢恢复需要太久太久,所以这条走私渠道和商路,如今便是重庆的输血生命线。 所以他希望能去湖广,尝试配合李定国,再以军事手段恢复自己的贸易往来、重塑走私渠道。 听了陆安这话,文安之一呆,“去打湖广?可陆公子,我听说你新练的重庆兵马不过两千余,这是打算分多少……” “倾巢而出!” 陆安斩钉截铁:“我赤武营两千七百战兵,尽数出征!重庆防务,我可由新练的一千五百预备役,以及……” 说到此处,陆安目光转向贺珍与袁宗第,“若贺侯、袁公愿意,可派部分兵马协防重庆。此后待我军返归,所得钱粮物资,按我等出力多寡,公平分配。” 文安之还在消化这提议,刘体纯却已陷入沉思。 不等贺珍袁宗第搭话,作为盟主,刘体纯率先开口道:“陆公子……当真决意东征湖广?而非西图川中?” “决意已定。” 陆安语气坚定:“困守夔东一隅,终究是坐吃山空。四川内百姓逃散已尽,取之也是无人荒地,不如趁此西营大举反攻、清军首尾难顾之机,顺江直下,突入湖广腹地。与西营大军遥相呼应! 我们不要空城,只要人口、粮食、银钱、布匹、工匠,咱们把能带走的,都带回重庆、带回夔东! 否则就靠眼下这点人口,重庆和夔东没个百八十年发展不起来,我等也难以真正与清虏对决。” 刘体纯目光闪动,显然被陆安描绘的图景触动了。 他沉吟片刻,作为夔东十三家名义上的“盟主”,随即决定为这个计划权衡布局: “既然陆公子有此雄心,我夔东各家自当助力,贺侯(贺珍)、袁公(袁宗第),你们两家,西接万县三谭,东邻我与来亨,位置居中,左右皆是友军,相对安稳。 可否各出部分兵马,协助陆公子镇守重庆后方?如此,也守住我夔东西大门,同时好让陆公子能放心全力东征。” 话落,陆安点头赞同:“本月我也要春收,有些许粮食可余,若是二位愿意驻防重庆,解我后顾之忧,这来的兵马,当由我重庆支给口粮。” 贺珍与袁宗第对视一眼,贺珍缺粮,而袁宗第自上次“出血”支援陆安,大昌内如今也是捉襟见肘。 若能派兵去重庆“协防”,去的兵马由陆安供应粮饷,便可轻松不少。 而且有了陆安这话,若是陆安远征满载而归,还能分润战利品,何乐而不为? 两人当即点头,袁宗第道:“我可从大昌调八百老兵赴重庆,听陆公子留守将官调遣。” 贺珍跟着也道:“大宁可出一千。” 陆安当即点头:“春收之后,重庆府库能有些余粮,供养贺侯、袁公的协防兵马一两月应无问题。但若我等久久未归,这长久供养,确非重庆一府所能承担。” 说到此处,陆安转向文安之:“督师,刚才郝摇旗说的话不无道理,若我重庆兵马夔东兵马东出湖广,配合李定国作战,也是为朝廷效力,从而牵制湖广清军。 所以这出征所需粮食,那贵阳方面,可否按他西营兵马待遇,拨发部分粮饷?” 文安之此时已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心中欣慰,他本以为今日能说动夔东诸家稍作策应已属不易,万万没想到陆安竟提出如此积极主动的东进远征方案。 这已是大大超出了贵阳方面的期望。 文安之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陆公子深谋远虑,以实利补根本,老夫佩服。 至于缺出征粮此事,老夫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陈明我等愿主动东出,配合东路大军,袭扰湖广清军侧后,牵制其兵力! 并请按朝廷经制之师例,拨发相应粮饷,至少也得保障出征兵马两月之需!此事,便无需诸位操心,老夫将尽全力促成此事!” 有了文安之的保证,贺珍、袁宗第心中大定。 刘体纯见这里说定了,于是又捡起话头,继续安排:“李来亨,你的兴山、归州乃夔东门户,直面清军荆州方向压力,不可轻动,需稳守根基。 郝摇旗,你的房县地处前线,亦需保持对河南清军的牵制。 此二处兵马,便不参与东征,各自需做好策应,防止清军趁虚而入我夔东,也看时机随时支援陆公子,随时东进。” 李来亨与郝摇旗点头,并无异议,他们位置紧要,属于夔东西线,皆是与清军直接接壤的地区,难以抽调主力远行。 吩咐好其他四家后,刘体纯转向陆安,朗声道:“至于我巴东兵马……陆公子,你重庆水师船只我上次瞧过了,并不多,若要运送战兵及辅兵、随军粮秣器械怕是颇为吃力,若再要装载战利品、运输人口,更需大量舟船。 我巴东水陆兵马尚有余力,更兼大小船只百余艘。此次东征,便由我刘体纯亲率巴东水陆劲旅,与陆公子合兵一处,顺江东下,共入湖广!如何?” 此言一出,李来亨、郝摇旗等人脸上都掠过一丝讶异与不喜。 刘体纯这老狐狸,抢先把最肥的差事和离殿下最近的差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听了这话,陆安却是心中大喜,他正愁水师运力不足,汪大海所部多是中小型走私船,大规模运兵运货确实捉襟见肘。 刘体纯作为夔东盟主,盘踞巴东多年,手下水师实力在这五人之中,也是最强,船只众多,正是东征急需的助力。 想到此处,陆安立刻向刘体纯拱手,诚挚道:“皖国公深明大义,慷慨相助,陆某感激不尽!东征之事,正需皖国公水师鼎力支持!如此,陆某便与皖国公合兵,共下湖广!” 见陆安一口答应,李来亨等人也只得把不满压回肚子里。 毕竟刘体纯水师是在座几人中实力最强,又是盟主,他主动请缨,陆安又点头同意,旁人自然也不好再争。 陆安随即与文安之敲定最关键的问题:“文督师,粮饷之事,关乎东征成败与重庆安危,还请务必尽力,速与贵阳沟通,我等需一个准信。” 文安之捻须沉吟:“一个半月,给老夫一个半月时间,必给公子一个明确答复,并争取第一批粮饷起运! 但我们夔东出兵怕是等不了如此久,算这时间,西营李定国,应当已是誓师出征了,正在半途了。” 第121章 送行 闻言,陆安心中开始盘算。 这十余日后,他重庆春粮应当也已收割完毕,届时,时间便是三月底四月初。 重庆百姓收了粮食后,他也能从百姓手中收回半数之前救济的垫付粮,百姓手里如此有了口粮,也无需他重庆官府再行接济。 所以这收上来的五六千石粮食,便只需要支撑他的军队即可。 而重庆有预备役一千五,加上贺珍和袁宗第的一千八百兵,守兵便有三千三。 而出征兵马,有他赤武营二千七,还至少须征发民夫一千五,如此攻防兵马,共计七千五。 如此数量,收上来的春粮无法支撑协防客军和出征战兵、预备役太久,但是支撑个两个月倒是应无大碍。 而东征大军,可只携部分春粮出征,以战养战。 “好!便以文督师一个半月为期!”陆安最终拍板。 听得陆安话落,刘体纯当即环顾众人道:“此次乃联合行动,凡参与者,无论出征、协防、策应,皆按出力大小,共分缴获物资钱粮! 我巴东兵与陆公子赤武营为主战,便多取一部分,其余各家,皆有所得!” 众人闻言,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纷纷道:“正当如此!” “全凭陆公子与皖国公主持!” “我等静候佳音!” 接下来,众人又详细商议了出兵大致时间、分成方案,最后陆安与刘体纯将出征时间定在春收完成后,也就是四月初一。 到时候,贺珍和袁宗第也将同一时间,派援军来协防重庆。 至于联络方式、进军路线也是经过商议最后敲定了下来。 数个时辰后。 诸事议定,众人陆续告辞,各自返回驻地准备。 直至最后,院子里只剩下陆安与文安之二人,这夕阳余晖将眼前老人的白发,镀成通透白金色。 文安之注视着眼前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陆公子……上次你带八百人离开巴东,这也不过数月,公子便已是有了一府之地、一营新军。 更难得的是,陆公子胸怀大局,忍辱负重。贵阳和朝廷只封你一个‘东平伯’,老夫都替你觉得委屈,却听闻你从容接下,更安抚住夔东诸将汹汹之意,此等胸襟气度,驭下手腕,非常人所能及……” 陆安谦逊道:“督师过誉了,时势艰难,唯同心协力方能求生,个人些许表面上的名位,何足挂齿。况且夔东诸位公侯也是知理的,非是小子我有什么手腕。” 文安之哈哈一笑,显然并不认同陆安后半段话,但他也不打算在这拉扯,而是转而问道:“孙家那孩子……云球,在重庆可还合用?” “孙先生乃大才!” 陆安给了这么个评语,随后由衷赞道:“云球不仅精于格物,更擅统筹。经他改良的布面甲,虽然单价用料高了些许,但与之相对的是防护更佳,工艺更简,量产亦速,如今已是量产装备了小子我的赤武营,我麾下诸将都是称赞。 还有鸟铳,虽因时间紧迫,最后只造出两百余杆新鸟铳,然品质极佳,远胜旧械。 如今重庆军工局被云球打理得井井有条,规矩分明,效率大增。陆某得此良助,如虎添翼,全赖督师举荐之恩。” 得知自己介绍的人被重用,文安之脸上有光,自然抚须微笑,眼中也露出对故人之子的慈祥与骄傲:“志儒兄(孙云球父亲孙志儒)泉下有知,当感欣慰。 云球这孩子,自幼聪颖,尤喜钻研奇巧,性子是腼腆了些,但心地纯良,做事专注。他能于公子麾下尽其才学,报效家国,也不枉他父亲一生清正、忠于大明之志。” 陆安点头称是,随后见说到此处,他马上趁势又提出另一项请求:“督师,小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文安之眉头一挑,笑道:“何事?” 陆安道:“我那重庆新复,百废待兴,尤缺文吏幕友赞画,原本四川和川东士绅或逃或隐,人才凋零。 特别是如今我军出征湖广在即,更需要军事赞画,不知督师可否再为陆某举荐一二年轻干练、思想活络的读书人?无需名士大儒,但求踏实肯干,知兵最好,若能协理参赞军机也能将就。” 文安之闻言,却是苦笑摇头:“公子求才若渴,老夫明白。然……合适人选,需细细寻访考量。 且公子东征在即,时日紧迫,即便老夫眼下有合适人选,这书信往来,人员辗转,恐怕也赶不及公子出征了。” 陆安一想,确是如此。 按文安之口中的西营计划,李定国的东路军恐怕已是完成集结,正在离开云南的行进路上了。 所以自己和刘体纯这边,返回重庆后也需立即动员,春收一毕怕是就要发兵,满打满算也就最多半个月多的时间,哪里还来得及等什么幕僚? 他无奈叹道:“是陆某心急了,此事,待东征归来再议吧。” 两人随后又聊了几句,陆安便要告退返回重庆。 文安之颔首,起身相送。 送至院门口,老人停下脚步,看着陆安年轻的侧脸,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湖广之地,水网密布,城池林立,清军经营日久,虽坚固程度非川东山城可比,却是清军重兵云集。 公子虽锐意进取,然战场凶险,万勿轻敌冒进。 李定国乃沙场宿将,为人比孙可望仁厚正直,公子务必与之保持联络,协同进退。一切……当以保全实力、吸纳元气为要。” 陆安整衣肃容,向这位一直给予自己支持的长者深深一揖:“督师教诲,小子定当铭记于心,此去湖广,必慎之又慎,不负督师期望。” 文安之点点头,目送着陆安带着刘坤、冉平等人,在暮色中大步离去,背影渐渐融入巴东城的街巷之中。 江风骤起,吹动巴东县衙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越而悠远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舟师壮行。 第122章 丰收 待陆安离开巴东,返回重庆时,三月的春风已携着暖意,彻底驱散了峡江最后的寒气。 来自云贵的确切消息随之传来,西宁王李定国已在昆明誓师,率先踏上了东征之路。 数日后。 重庆城墙上,陆安凭垛而立。 身后站着胡飞熊、刘坤、袁保、郝应锡、马宽等一众即将随他东征的将领,连水师总兵汪大海也吊着尚未痊愈的胳膊肃立一旁。 陆安目光投向城墙之外,那长江与嘉陵江环抱的广阔土地上,景象,已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去年冬日刚收复重庆时,目之所及,是战火留下的荒田、废弃的村落、蔓生的荒草与瑟瑟寒风。 而如今,春风染绿了山峦,也唤醒了荒废的土地。 一片片被重新开垦的熟地,褪去了冬日的枯黄,大部分田垄间,去年种下的豌豆、胡豆已被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短茬。 豆禾堆成一个个小山包,散布在田埂地头。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植物汁液的青涩甜香,以及令人心安的谷物粮食味道。 此时重庆粮食收割已近尾声,但忙碌并未停歇。 无数身影正在田间低头弯腰,在重庆官府组织下,紧锣密鼓进行主粮春耕。 犁铧翻开带着湿气的泥土,男人喘着粗气前行,农夫的号子声、孩童奔跑的嬉闹声、妇人送饭的呼唤声、锄头磕碰石块的脆响连成一片…… 百姓脸上虽有汗水泥污,却大多洋溢着久违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他们要抢在春雨连绵之前,将稻、粟、麦等主粮的种子播撒下去,此后,便可期盼着七月的又一次收获。 “全赖陆公子啊……” 郝应锡在一旁,望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感慨万千:“想当初,咱们刚拿下这重庆时,城外哪见得到几个人影?更别说这般大规模的耕种了。百姓躲的躲,逃的逃,地里全是荒草赤土。如今……真像是换了个人间。” 陆安嘴角带笑,目光扫过那些辛勤劳作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他轻声道:“非我一人之功,乃是上下一心,将士用命,百姓勤劳。” 这并非全然谦辞,乱世之中,任何一点恢复都弥足珍贵,也凝聚着无数人的血汗。 这时,贺道宁带着两名手持册簿的书手,快步登上城墙,他额上带着薄汗,眼神却十分兴奋。 “公子!”他行礼后,翻开册子开始流畅地禀报: “春收已毕,统计完结,今岁应急豆粮,共计收获一万九千七百三十二石。按先前约定,从农户处收回垫付口粮之半,计四千六百一十三石。 另,原劳改营所垦田地,由现农户协助收割,其产出大部分亦归府库。两项合计,新增入库粮秣六千一百二十石。加上此前存余,府库现存粮……” 他快速心算,“约可支应后续出征、守城军队两月半至三月之需。” 陆安满意点头:“甚好,春耕进行如何?” “正在全力推进!”贺道宁道,“种子、农具早已备妥,更可喜的是,眼见城外丰收情景,近日从周边山林返归城中的百姓又添了一千二百余人! 属下已悉数按旧例安置,分配田亩、农具,令其即刻加入春耕队伍。” “好。”陆安转身,面向贺道宁,神色转为郑重。 “道宁,西营李定国已经誓师出征了,我军至迟四月初必须开拔,否则将错过战机。” “有几件事,需你即刻操办,并在我走之后,担起这重庆大任。” 贺道宁神色一凛,挺直腰背:“请公子吩咐!” “其一,我赤武营全军二千七百余战兵,需尽数东征,另需至少一千五百名民夫随军,负责运输辎重粮草、照料战兵首尾吃食、修筑营垒等。 民夫除每日口粮外,每月额外给予粮食补助,此事需立即张贴告示招募,记得申明无需上阵厮杀。” 贺道宁显然早有听闻,所以有心理准备:“下官即刻命人张榜,告示定言明只负责后勤运输,不到前线。在四月初前凑足一千五百人,应无问题。” 陆安嗯了一声,这次由于是顺江而下然后再湖广地带作战,不涉及到很多陆路和长途山地行军。 更何况他有意在湖广利用当地民众,所以陆安不打算带很多辅兵民夫,只要足够后勤保障便可以了。 陆安继续道:“其二,出征大军战兵、辅兵需携带至少一个月口粮,约需一千五百石,你从府库中拨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目光直视贺道宁:“我与诸将东征后,重庆军政,一切事务,便由你全权主持。 城内一千五百预备役,还有贺珍、袁宗第二位将军派来协防的那一千八百兵,皆由你统一调度、补给、部署。 这重庆安危,夔西门户,便系于你一身了。务必慎之又慎,多与贺、袁二位将军派来的将领商议,遇事不决,可飞马报予文督师或与我联络。” 贺道宁深吸一口气,感到肩头骤然沉重,陆安出征几乎带走了所有核心将领,只剩下孙云球、贺道宁和他的重庆知府衙门。 虽然担子重,但贺道宁感觉到更多的,却是被信任的激动。 他重重抱拳,声音微微发颤:“公子放心!道宁必竭尽心力,守好这重庆,等候公子与诸位兄弟凯旋而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拨付军粮后,府库尚余四千余石存粮,若加上春耕后可能的少量新收,省吃俭用,预备营和协防军支撑三个月应当可行。” 陆安颔首。 其实在陆安心里,他并不认为重庆会面临清军大规模进攻。 毕竟四川清军治下也是人口凋零,根本没有什么百姓屯耕,也无法自给自足。 而且自清军丢失重庆后,补给线更是拉长,粮草吃紧,全靠汉中送过来的粮食续命。 粮饷如此,军事情势也是如此。 汉中和四川清军更是自顾不暇,吴三桂和李国英的主力又需防范即将出川的西营刘文秀。 短时间内,清军怕是无力组织对重庆这种坚城的大规模反扑。 而陆安之所以调贺珍、袁宗第来协防,更多是防范小股袭扰和意外,并借此进一步捆绑夔东同盟。 第123章 东征 永历六年,三月末。 重庆正式完成紧张的收获,随即便全面投入到更繁忙的春耕之中。 也就在此时,贺珍从大宁派出的八百援兵、袁宗第从大昌派出的一千援兵,也先后抵达了重庆城外,随后在江北照磨山扎下营寨,与重庆预备役共同构成了城防卫戍力量。 与此同时,陆安也收到了刘体纯从巴东发来的急信。 信中,刘体纯的笔迹略显潦草,透着一股投机者的兴奋: “……据悉,西营前锋冯双礼已兵围沅州(今湖南芷江),西营李定国大军正随后赶去,意图由此打开自黔入湘之通道。 湖广清军的湖南将军沈永忠似已察觉西营主攻方向,正调集全湖广长江以南兵马西援,此举导致岳州等地守备空虚。 此机稍纵即逝! 我已率巴东水陆精锐四千,另辅兵三千,携足本部粮秣,先行东下,以为公子前驱,抢占先机! 计划先于岳州择地立营,静候公子大军前来会师,共图大举!” 陆安阅罢,眉头微蹙。 刘体纯这家伙动作好快! 湖广清军主力被大举出动的西营李定国吸引,导致岳州一带出现空虚,这是好事。 若能抢得先机自然是最好的,但也让陆安隐隐有些不安,刘体纯的巴东兵孤军深入,若与清军大队猝然遭遇,恐有风险。 “传令!” 他不再犹豫,对身旁诸将道,“胡飞熊、刘坤、袁保,全军整备加速!粮秣、军械、船只,务必于两日内齐备。 三日后,不,后日一早,我们便开拔顺江东下,追赶皖国公!” “是!”众将轰然应诺。 …… 永历六年四月初一。 晨光熹微,江雾未散。 重庆朝天门码头,舳舻相接。 赤武营两千七百余战兵盔明甲亮,肃然列队登船。 一千五百名征募来的民夫,或推车,或肩挑,将最后一批粮草辎重搬运上船,神色间依旧有对远行的忐忑。 陆安最后看了一眼晨雾中巍峨的重庆城墙,再与城头伫立相送的贺道宁、孙云球遥遥拱了拱手,随后便毅然转身,登上汪大海的指挥座船。 “开船!” “东征!” 号角长鸣,帆樯升起。 庞大的船队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江心,顺流而下,逐渐加速。 赤红色的战旗在桅杆上猎猎招展,如同一条赤龙,开始游向更广阔、也更凶险的下游。 本次出征,赤武营编制为五人组一伍,含伍长共计五人; 十伍组一旗队,含设一队长、一旗手、一步鼓手,共计五十三人,并配一面绯红色的队旗; 两旗队组一局,每局军官设百总、副百总、镇抚官各一人,配百总旗手一人、一步鼓手、镇抚宪兵二人,因此步兵一局共计一百一十三人; 五局组一司,设把总、副把总、镇抚官、把总旗手一人,配镇抚宪兵十人,正副把总各领亲兵五人,步兵一个司共计五百八十九人。 两司组一千总部,含千总、副千总、镇抚官各一人,正副千总各领亲兵八人,镇抚领宪兵十人,千总一部共计一千二百零七人。 全军目前共有胡飞熊千总一部,以及刘坤千总二部,如此,步兵主力营为二千四百一十四人。 陆安还有冉平亲自率领的将旗卫队六十人,含旗号手传令兵。 军情司,设把总一人,下辖夜不收一百二十。 骑兵司,设把总一人,下辖骑兵一百四十八。 全军战兵共计二千七百四十二人。 陆安的船队顺江而下,很快抵达巴东,与刘体纯留下接应的船队顺利汇合。 刘体纯在巴东留下来协助陆安的这支船队,足有大小船只数十艘,极大地补充了陆安紧张的运力。 更让陆安心中一宽的是,接应的将领奉上了一千石粮食,并言明文督师多方筹措,已有粮食起运往巴东,这些粮食是巴东垫出的。 陆安当即令汪大海将川东水师与巴东水师船只统一编组,形成了一支规模可观的江河船队。 大军未做过多停留,巴东补给完毕后,即刻再度扬帆东进。 船行峡江,气象万千。 过了巴东,便是闻名天下的三峡险段。 虽然此时尚未至后世“高峡出平湖”之境,但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 江水于此被束于狭窄河道之中,愈发湍急汹涌,声如奔雷。 水师船队需由经验丰富的艄公操舵,在激流暗礁间小心穿行。 仰头望去,峭壁千仞,猿猴啼啸,古木倒悬。 俯瞰江心,漩涡连环,白浪滔天。壮丽与险恶并存,令人心生敬畏,亦感天地之威,人力之渺小。 陆安将旗在峡谷激荡的穿堂风中猎猎狂舞,他环顾这支新整合的新军,皆是一股子属于愣头青的锐气。 航行非只一日,沿途零散的消息也随之通过快船以及洪社耳目,不断汇拢到陆安案头。 天下战局轮廓,也渐渐清晰。 云南方向,李定国率东路军八万出昆明后,兵锋直指滇桂、滇黔边境。 面对西营大举进攻湖广西南部,湖南将军沈永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频频向广西的定南王孔有德示警求援。 但作为清军的三顺王之一,定南王孔有德与沈永忠因辖区接连,此前多有摩擦。 故而孔有德仅从桂林、梧州等地抽调约一万绿营兵前往西林、田州一带布防,为的是守好自己广西边界,再观后续。 而其主力则猬集桂林,丝毫未动,甚至对湖南沈永忠发出的协防请求不以为意。 四川方面,四川巡抚李国英察觉到西营细作在川境活动频繁,心生警惕,上报清廷,但目前清廷并未来得及回应。 换言之,清廷方面,尚未意识到这并非一次普通的边境冲突,而将是残明残余势力最大规模、最具威胁的一次全面战略反扑。 陆安屹立于船头,望着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滔滔江水与重重山峦,手中攥着最新的情报,眼神深邃。 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而他,正率领着他的新军,主动驶向风暴的中心。 湖广的富庶平原、纵横水网、无数城池与人口,就在前方。 那里有他急需的粮食、物资、兵源,有足以滋养重庆壮大的养分,也有严阵以待的八旗绿营、乃至更多未知的强敌。 --------- 注释: 据王夫之《永历实录?卷十四》:“永历六年三月,定国率师出粤西,以冯双礼为副,兵八万,号二十万。” 邵廷采《西南纪事?卷十二》:“顺治九年(永历六年),可望命定国由黎靖出楚,步骑八万,以三月启行。” 第124章 乘隙 永历六年四月底。 洞庭湖口,城陵矶码头。 陆安屹立于川东水师座船船头,遥望着眼前浩渺的烟波与逐渐清晰的江岸。 他赤武营战兵辅兵合计四千余,自重庆顺流东下后,经巴东、过归州、穿三峡、越荆州,历时二十五日,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 湖广中部门户,岳州。 沿途所见,已是烽烟将起的征兆。 自出归州,经宜昌、荆州,江岸清军据点无不城门紧闭,旌旗不展。 偶见城头有清军兵卒探头张望,却无人敢发炮阻拦,更无舟船出水拦截。 显是西营数万大军浩浩荡荡自黔入湘、夔东兵马顺江东下的消息已然传开,明军两路齐出,声势大盛。 宜昌、荆州清军守军自觉兵力单薄,唯恐激怒这支明军,招致对方攻城,徒增麻烦事端。 所以皆是选择龟缩城内,扫好自家门前雪,再将告急文书雪片般发往四方。 川东水师浩浩荡荡船过荆州后,江面豁然开朗,水流平缓,舟行如箭,是为全程最快一段。 也是在此段航程中,陆安接到了先期突袭岳州的刘体纯发回的军报。 在军报之中,刘体纯显得十分兴奋。 他巴东兵在刘体纯指挥下,察觉岳州有隙可趁后,行动堪称迅猛果决。 其利用西营李定国大军猛攻湖广西南,湖南将军沈永忠被迫将长江以南清军主力尽数南调至宝庆防御,如此岳州空虚之际。 刘体纯亲率巴东水陆战兵四千,辅兵三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岳州。 结果正如刘体纯所料,岳州的驻防清军仅余绿营兵千余,外加那位曾主导打击走私的镶白旗苏克萨哈所率的百余满族旗丁。 面对突然兵临城下的数千夔东兵马,清军未敢出城浪战,只能选择全部缩回岳州坚城之内。 刘体纯兵不血刃便控制了岳州城外沿江码头及周边要地,随即留下三千兵马监视牵制城内清军。 其余兵马则如梳篦般散入岳州周边五十里内的村镇庄园,开始了高效率的“助捐”,听他的军报之中邀功似的意思,应当是所获颇丰。 而此时此刻,陆安的船队已在巴东水师引导下,稳稳靠上了位于岳州东北面十五里外的城陵矶码头。 此码头,已被刘体纯部完全控制,码头秩序井然,巴东军士卒往来巡逻,协助赤武营战兵登陆列队,民夫们则开始有条不紊地将粮草辎重搬运下船。 陆安也随之带着众核心将领下船。 马蹄声疾,一员将领在亲卫簇拥下飞驰而至,正是闻讯赶来的刘体纯。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来到刚踏上岸的陆安面前,脸上洋溢着十足的喜悦。 “陆公子!一路辛苦!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刘体纯抱拳,声若洪钟,眼神在陆安身后那支盔甲鲜明、肃然无声的赤武营红色洪流停留一刻,不禁又赞叹一声:“公子这好俊的兵”。 陆安身后的胡飞熊刘坤等人听了皆是挺起胸膛,他们这等核心将领,身上虽还是穿的明甲,但听了别人夸他们赤武营,更是极为自豪。 陆安拱手还礼,笑容温煦:“皖国公用兵神速,我赤武营未出,便已被皖国公先拔头筹,为我等大军开辟桥头堡,陆某与赤武营将士,佩服之至。 我等仰仗皖国公兵威,一路清军胆寒龟缩。我军顺风顺水,谈不上辛苦,倒是皖国公在此披荆斩棘,劳苦功高。” “哈哈哈,公子过奖!快,请随我来,营中已备下热茶,为公子与诸位将军洗尘!”刘体纯热情地侧身引路,随即与陆安并肩而行,胡飞熊、刘坤、汪大海等赤武营将领紧随其后。 边走,刘体纯边迫不及待地介绍起当前局势,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公子,您是没瞧见那场面!西营李定国的这大军一到湖广西南部,整个湖广的清军便都慌了神! 那个什么续顺公、剿抚湖南将军沈永忠,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如今整个湖广,除了江北武昌那的湖广提督柯永盛手里还有点机动兵马,其他能调的兵,全被沈永忠抽调到了宝庆那边去堵西营的刀口! 据抓着的舌头交代的,咱们眼前这岳州城,更是只剩千余绿营、百来号旗丁,本就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今日,陆公子你再一来,他们怕更不敢出城了!哈哈哈!” 陆安边听边点头,目光掠过码头附近堆积如山的麻袋、木箱、粮食,显然都是刘体纯这几日的“收获”。 刘体纯继续道:“眼下,沈永忠把两万湖广主力都堆在宝庆,面朝西南,防着李定国北上,我瞧那那架势,湖广清军和广西孔有德也不是一路人,都想把西营往对方那挡。 我听说那沈永忠还拼命向桂林的孔有德求援,孔有德却是不理,不过没关系,他们那边打得再热闹,也跟咱们没关系!” 他语调愈发兴奋,指着周围水网平原:“现在离咱们最近的清军援兵,一个是武昌的柯永盛,一个是宝庆的沈永忠,都隔着几百里! 武昌柯永盛就算立刻点齐人马杀过来,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所以啊,这岳州周边,现在是肥得流油的真空地带!” “我刘某人平生都佩服不了几个人,但就是不得不佩服公子您的眼光,公子说要来打湖广,这一来了,诶!真是好! 在四川看惯了荒地鬼城,再来这湖广,嘿,才知道什么叫膏腴之地!” 刘体纯夸夸其谈间,众人已行至刘体纯设在城北的帅帐前。 刘体纯赶紧抢先一步,亲手为陆安掀起厚重的帐帘,笑容堆了满面:“公子请!咱们帐内详谈……” 谁料,陆安并未立刻举步,反而脸色一正,目光直视刘体纯,严肃道:“皖国公,方才你言道此地肥得流油,可是任你巴东军劫掠了?” 刘体纯笑容顿时一僵。 陆安正色严肃道:“我等是收复河山、吊民伐罪的王师,不是什么流寇山匪!若行径与清虏无异,甚至犹有过之,则天下百姓何以区分敌我? 人心何以归附?今日劫掠所得,或许能解一时之急,然则失却民心,断绝根基,无异于饮鸩止渴,终究是害人害己!” 刘体纯面色一阵红白,自知失言,连忙抬手轻拍自己嘴巴两下,讪笑道:“公子教训的是!是刘某嘴瓢,这当年闯营时的老话顺口就溜出来了,属实该打,该打!” 他装着打了嘴几下,随后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公子放心!自从咱从闯营成了顺军开始,我等便已着力整肃军纪,隔绝劫掠。 如今既追随公子,高举大明义旗,那更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官军!自是救民水火,恢复大明,方是正理!” ------- 注释1: 南明时期无“湖南、湖北”正式划分,而是统一为湖广,康熙三年清廷才将湖广布政使司分设为湖南布政使司(治长沙)、湖北布政使司(治武昌)。 但因为湖广太大,官府民间在这之前便已会对湖广进行口语化的地域俗称,会称洞庭湖以南为湖南、洞庭湖以北为湖北。 顾诚《南明史》:“清廷委任的挂剿抚湖南将军、续顺公沈永忠领兵二万,面对李定国攻势竭力支撑,双方在一段时间里呈胶持状态。 注释2: 《清实录》记载:“命续顺公沈永忠为剿抚湖南将军,镇守西南地方。” 沈永忠,续顺公,清廷"剿抚湖南将军",节制湖南军事,驻军宝庆(今湖南邵阳),辖兵约2万,并与清军负责广西防务的定南王孔有德(驻桂林)约定互为策应。 第125章 劝捐 刘体纯说得虽颇为正义凛然,但陆安眉头微蹙,未置可否。 方才一路行来,他已瞧见不少巴东军士卒押运着粮袋布匹等物资不断返回码头装船,显然是“收获”颇丰。 但这岳州又没攻下,哪来的收获。 陆安不便在这大帐门口多言,于是举步迈入帐中。 刘体纯察言观色,心知陆安并未全然释疑,忙跟进帐内,亲自为陆安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这茶叶色泽青翠,香气馥郁,显是湖广本地新摘的春茶。 “公子,您请用茶,方才确是刘某言辞不当,但我敢以名誉担保,此番进驻岳州,军纪绝无涣散,更未行那流寇般的烧杀抢掠!” 陆安眉头一挑,转头望向他。 刘体纯当即跟着坐下,开始详细解释他的“操作”,他说道:“刘某是派兵以‘助捐抗清、保境安民’之名,有章法地筹措物资,吸纳义民。” 他扳着手指:“其一,是接管了清军官府在城外的粮仓、漕运节点、盐铁转运仓库,这些本就是清廷豪夺我大明百姓的民脂民膏,取自清廷,用于抗清,天经地义!” “其二,是对岳州周边乡镇的富户大族、粮商盐商进行‘劝捐’。 咱们是按各家资产田地比例,挨家挨户派了儿郎们去‘温和’地陈明抗清大义,请他们捐助钱粮,这劝捐数目也不多,存粮存银存布的三成而已,捐完他们也绝对活的下去。 那些配合劝捐的,便是心向咱大明的义商,咱们客客气气,还能允诺将来光复后给予褒奖、保护其家业。但若有那冥顽不灵、甘为清廷守财奴的……” 刘体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便只好强制执行,没收其大部分物资,以儆效尤!但绝不伤及其人性命,也给他们留了度过这荒年的底子,避免逼得他们彻底倒向清军。” “其三,是招揽人口。” 刘体纯语气转为郑重:“这两年清廷为维持前线,在湖广横征暴敛,底层百姓苦不堪言,民心离散。 我刚到这便让儿郎们四处张贴告示,言明‘抗清保家、参军分田、减免赋役’。 只要愿随我军返回夔东、重庆,便承诺分配土地,免除苛捐杂税。此乃光明正大之举,吸引的是被清廷压迫、心怀故明的良善百姓,绝非强掳!” 见陆安端着茶盏,静静听着,脸上未露赞许也未再质疑,刘体纯心中压力激增,急忙再继续补充细节,以证清白: “公子明鉴,岳州乃湘北水运枢纽,洞庭湖平原的富庶核心,虽经战乱,但乡绅大户多有窖藏。 刘某用兵,只以岳州为中心,涵盖周边四十里平原熟田区域,所针对者,也不过是那二三百户占田数百亩以上的庄园主、大粮商、盐商、船商,寻常百姓家无余财,绝不在我这‘劝捐’之列!” 他加重语气,几乎是指天誓日:“咱派出去的每一队人马,也都由我巴东兵马可靠老卒带领,军令森严,执行的都是‘不屠民、仅助捐’的铁律! 所得钱粮物资,一律登记造册,归入公中,严禁士卒私吞乱抢!刘某愿立军令状,若有违反,公子可依军法处置刘某!” 实际上,刘体纯部的“助捐”的确是有组织、有尺度的征缴,而非无差别洗劫,这也是闯营在西安自封正统后,成立大顺政权后,占据一地的常规劝捐流程。 这次刘体纯对岳州的大户,仅征缴其窖藏的三成左右,留大部分资产让其继续经营,避免大户举家投靠清军。 还严禁士兵骚扰平民,若有违反立斩,因此岳州周边乡镇百姓甚至还会为他巴东兵指引大户窖藏位置。 其次,刘体纯作为闯营、顺军老人,这助捐手段多得很。 比如设计大户假意配合、暗中藏银,义军搜出后仅罚没物资,以此敲山震虎。 或派人联合串通开明乡绅主动捐粮的情节,体现他们夔东军的军纪,对比清军占领岳州后的横征暴敛,突出民心向背。 此时的陆安在听到“不屠民、仅助捐”这六字保证,又见刘体纯说得恳切,陆安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颔首道:“皖国公能如此约束部下,以王道取资,而非霸道劫掠,实乃百姓之福,亦是我军能立足于湖广的根本。 陆某方才言语急切了些,亦是心系民心向背,还望国公理解。” 闻言刘体纯如蒙大赦,连忙道:“理解,理解!公子心怀黎庶,高瞻远瞩,刘某受教了!” 同时刘体纯心中暗抹一把冷汗,好险,这位陆公子年纪虽轻,于这民心大义上,看得可真紧! 不愧是朱家人呀……对自己的江山民心就是看得重。 还好自己此番确实约束得严,没出什么大乱子。 陆安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国公方才说,此番收获颇丰?不知这‘助捐’之举,所得几何?” 陆安此时心中其实已猜到数目不小,毕竟他一路走来,沿途所见堆积,绝非小数。 听了这话,刘体纯顿时又来了精神,他脸上放光,掩不住兴奋地说:“咱托了公子洪福,有了那西营在湖广牵制清军主力,那沈永忠压根没精力理咱们,咱们这次,可真是掏上了! 别的暂且不说,单是这粮食,我今日粗粗核算,便已有一万三千石上下!以大米、稻谷为主!” “一万三千石?!” 饶是陆安有所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手指一颤。 想当初在重庆,为了一万五千石粮食缺口,他可谓是绞尽脑汁,开设工坊,冒险走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而这刘体纯,不过比他早到这岳州十日左右,这还未曾经历大战,未损失一兵一卒,竟在岳州周边便“劝捐”到如此巨量的粮食!? 瞧见陆安面色有异,刘体纯赶紧解释道:“公子勿惊,听我细说,咱们真没动老百姓的口粮。 这一万三千石里头,有将近四千石,是岳州城外几处官府粮仓和漕运仓里的存粮,咱们大明官军是‘接管’。” “剩下的九千来石,全是那二百多户大户‘捐助’的。这湖广之地,那些占着几百亩良田的大户,哪家地窖里不藏着一两百石粮食? 盐商船商则是现银多,存粮少些,可那些乡绅地主,个个都是土财主,存粮却是更多。 咱也想着初来这岳州,给他们留个好印象,所以也没多要他们的,平均只按他们存粮存银的三成‘劝捐’,便得了这个数!” 第126章 分成 陆安愕然。 这种粮辛苦一年,不如“劝捐”十天。 在残酷而现实的对比下,陆安心头五味杂陈,却也切实感到一股巨大的缓解感。 果然,辛苦种地,不如拿刀出来抢劫呀…… 这笔意外之巨的粮食,对远征大军和后方穷疯了夔东诸将,无异于雪中送炭。 旁边的汪大海一直默默听着,此时也是听得眉飞色舞,他忍不住抚掌道:“皖国公干得漂亮!岳州这地方,就该这么搞! 还有那那镶白旗的苏克萨哈,前番在湖广刮地皮,连咱们的净膏买卖都敢黑吃黑,这下好了,轮到咱们来抢他了!” 帐中赤武营诸将闻此言,皆是想起之前商路被断、水师兄弟折损的憋屈,再对比此刻兵临城下、抢其仓廪的扬眉吐气,不由得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大笑。 陆安与刘体纯对视一眼,听闻缴获竟有如此巨量,陆安也是展颜一笑。 见陆安笑了,刘体纯也备受鼓舞,当即更是精神抖擞,如数家珍般继续报账:“除了粮食,儿郎们劝捐……哦不,是义商士绅们踊跃捐助我军的白银、铜钱、金子,折合白银还有约莫六万两! 另有各色布匹三千匹,足以我等数千军民使用。 除此之外,还缴获自岳州江边的大小木船,除了缴获的,还有当地深明大义的船商捐助的,共有六十余艘完好可用,我已令水军接收,可直接编入船队,补充水师。” 听着刘体纯将半是胁迫的“劝捐”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陆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神色略显古怪,下意识地瞟了眼一旁的汪大海。 察觉到陆公子目光,汪大海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想起自己当初“捐船”给弘光朝廷的旧事,立刻明白陆安这神情的意味。 他当即挺直腰板,辩解道:“殿下!末将当年捐船那可真是自愿的!一片丹心,日月可鉴,绝无旁人威胁啊!” 陆安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我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汪大海却听出了话里的有所保留,顿时觉得满心委屈,张了张嘴想再辩白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悻悻然闭上嘴,自顾自小声嘀咕。 刘体纯转了转眼睛,瞧了瞧两人,随后接过话头,这才兴致勃勃地继续说:“还有盐巴,缴获了一千五百石;菜油、猪油、桐油等各类油脂,约四百斤。 药材今日也刚从一个药商库里‘劝’……义捐过来,各式治疗外伤、疟疾、伤寒的药材,公子来之前,我去粗略瞧了一眼,百八十个装满了的大箱子是有的! 还有百姓,这段时日我等张榜招纳流民难民,愿意随我等一同返归夔东,如今已是聚集了四千多人。” 盐乃军民必需,贺珍大宁虽有盐井,但总不能一直白拿人家的,这一千五百石盐,便足够大家数月之用。 油脂更是宝贵,无论食用、照明、保养器械,还是拿回去做净膏都离不开这东西。 至于药材,湖广和夔东都是潮湿,易生疫病,行军作战难免伤亡,这批药材堪称及时雨,能极大缓解军中医药的匮乏。 “好!皖国公思虑周全,所获皆是紧要之物!” 陆安终于开口称赞,随后更是语气诚恳:“更难得的是,能在短短时日内,招募四千余流民自愿随我等西返,皖国公此行,不仅获资财以壮军力,更收民心以固根本,实乃大功一件!” 刘体纯被陆安这番褒奖说得心头舒坦,连忙摆手谦逊,随后他趁热打铁道:“公子,临行前我与来亨、摇旗、宗第、贺珍他们都商议过了。 之前在巴东商议的那分成比例做不得数,公子拿得太少啦! 此番东进湖广,毕竟是公子首倡谋划,公子又坐镇中枢,且重庆百废待兴,最需这些物资人口。因此我等议定,此番湖广所得。 无论粮、银、布、船、盐、油、药乃至人口,一半归于公子与重庆!剩余一半,由我巴东、贺珍大宁、袁宗第大昌、李来亨兴山、郝摇旗房县五家,各家均分一成!” 话落,陆安闻言,着实吃了一惊,帐篷中的赤武营诸将也是愣住了。 自己这率军刚到,什么都还没做呢,就喝了口茶的功夫,刘体纯便主动提出将一半战利品分给自己? 这份姿态,着实大度。 “这如何使得!”陆安反应过来后正色推辞。 “岳州之获,全赖皖国公审时度势,果断进兵,与麾下将士用命,陆某与赤武营迟到数日,岂能坐享其成?万万不可!” 刘体纯却异常坚持,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恳切:“公子!此乃我出发前,我等五家共同议定,绝非刘某一人之意! 公子肩负大义,凝聚我等人心,重庆更是我等夔西门户与未来希望,多分资源以强根本,合情合理!公子若是不受,反倒让我等心中难安!” 两人一个坚辞,一个力劝,帐内气氛一时有些胶着。 胡飞熊、刘坤等赤武营将领面面相觑,不好插话,汪大海倒是觉得刘体纯所言在理,但见陆安态度比较硬,也不敢多言。 几番推让,陆安见刘体纯情真意切,绝非虚伪客套,且话已说到“共同议定”、“心中难安”的地步,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伤了和气。 于是他长叹一声,终于松口,随后说道:“既如此……陆某便愧受了,但需事先言明说好,此次我未出力而受你等厚赠,乃是诸位情谊。 与此对应,他日若我赤武营另有斩获,也必依此例,我只留一半,其余分与协同作战的诸位,自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127章 七日 刘体纯闻言,顿时连声道:“正当如此!公子高义!” 实际上,刘体纯心中想的却是这陆公子这新练的赤武营,看着是威武,但毕竟才两千多人,又是新军,能有多大斩获? 但他还是打算写信提前将此事给其他四家说好。 日后若陆公子真侥幸有些零星收获,他们几个老家伙也少分点,嘴上多捧捧场,嘴上再恭维几句,便照顾了对方面子了。 这面子自然是要给足的,至于里子嘛……他暗自摇头,对陆安这支“禁卫军仪仗队”似的新兵营的实战能力,并不抱太高期望。 陆安自然不知刘体纯心中这番计较。 他思绪已转到不远处的岳州城上。 方才下船时,他曾远眺那座雄踞江畔的城池,当时岳州距离码头不过十五六里,轮廓清晰。 说完了劝捐,陆安忽然问道:“皖国公,岳州守军既只有不到两千,又如此孤立,我军何不尝试攻城? 城外便有如此收获,那城内富庶岂非更甚?若能破城,所收获必然远超如今。” 此言一出,刘体纯顿时笑容收敛,当即正色道:“公子有所不知,岳州守军虽寡,却有那镶白旗的苏克萨哈坐镇。 此人乃清廷京师派来的,地位颇高,来头不小,有他在,城中绿营便不敢轻易生出降意,此其一。”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湖广舆图前,指点道:“其二,岳州虽看似孤立,实则北边四百里外的武昌,还有湖广提督柯永盛的湖北主力。 南边七百里外的宝庆,更有沈永忠集结的两万湖南清军主力,正与西营李定国对峙。 我等缺乏攻坚的重型火炮,若强行攻打岳州这等坚城,必致重大伤亡,一旦战事迁延,柯永盛从武昌、沈永忠从宝庆派兵回援,两面夹击,我军届时恐怕是深陷泥潭!” 陆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刘体纯见对方沉吟,看出他还是心有不甘,继续劝道:“公子,咱们此次东进,围岳州而不攻,切断湘北水运,牵制武昌、长沙清军不敢妄动,已算极好地策应了西营主攻方向,达成了牵制目的。 如今手上缴获丰足,正是见好就收、凯旋回师之时。 若贪图城内之利,强攻岳州,引得柯永盛提武昌兵溯江来救,届时我军陷入攻坚与打援两面作战,那才是因小失大,智者不为啊!” 陆安扭头看他,询问道:“那皖国公的意思是?” 刘体纯顿了顿,说出自己的计划:“依我之见,岳州周边能‘劝捐’的,这两三日也便差不多了。 为免夜长梦多,防止沈永忠或柯永盛反应过来派兵来救,咱们最好就这一两日内便收拾停当,返回夔东,满载而归!” 陆安沉思许久,随后抬起眼询问:“武昌兵若来,需几日可达岳州?” 刘体纯估算道,“柯永盛若反应快,点齐武昌兵马、征调船只,朔江而上,最快也需十日方能抵近岳州。 我打算着,明日再扫荡一番外围,后日一早便拔营西返,最是合适。” “十日……” 陆安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国公,可否再给我七日时间?我想……试试能否破这岳州城。” 刘体纯一怔,随即正色打量陆安神色,见对的并非玩笑,心中不由得苦笑。 果然,和他之前预想的一样,陆公子这等年轻宗室初次带兵远征,总想有番作为。 如今刚到地头便要回去,这面子上属实挂不住,总想弄出点动静出来。 刘体纯轻咳一声,神色转为凝重,他决定给这位年轻气盛的“殿下”好好说道说道这岳州坚城,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公子既有此心,刘某自当配合。只是公子需知,这岳州城绝非寻常土堡山寨,乃是湘北水陆坚城。” 他指着舆图上岳州的位置,语气严肃:“其坚城,其首在地利天险。岳州坐拥长江、洞庭湖交汇之咽喉,背水难围。 那城墙高厚且不说,更引江、湖之水为护城河,宽达五丈,深逾一丈,吊桥收起,则陆路断绝。我军欲攻,便先得渡河,这是第一道鬼门关!” “其次,乃城防加固。” 刘体纯继续道:“岳州本是我大明湘北重镇,城防本就不弱。清军占据后,尤其注重沿江临湖的西、北城墙,又是增修了八座江防炮台,架上佛郎机、碗口铳,专打我水师各船。 南面陆路主攻方向,城墙也加高至三丈五尺以上,更增修‘马面’敌台,守军可于其上侧射攻城之敌,令我军难以蚁附。” 他抬头看向陆安,以长辈口吻语重心长地说:“公子,西营声势虽大,但据最新探报,李定国大军尚在攻打靖州(今湖南靖县)。 咱们此刻卡在岳州,眼下有坚城难下,南有沈永忠重兵,北有柯永盛虎视,此城外地无险可守,一旦攻城受阻被拖住,便是绝地。 我刘某人非是怯战,实不忍见公子与赤武营儿郎,于此地徒耗鲜血,挫了锐气啊!”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刘体纯的余音在回荡。 胡飞熊、刘坤等将领虽对赤武营战力自然是有信心,但听闻岳州城防如此难打,也不禁面色凝重。 汪大海也是面色沉重,他深知水师在敌方炮台威胁下靠近城墙更是极难。 然而,陆安静静听完刘体纯详尽的分析,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畏难之色,他只是陷入沉思。 陆安想了一会,眼神飘向帐外,半晌这才收回目光,转回刘体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国公所言,句句在理,陆某受教,岳州之坚,确非虚言。” 陆安顿了顿,随即话锋微转:“然,请国公再予我七日时间。” “七日之后,若岳州城未破,我绝不再提攻城之事,即刻随国公整理缴获,全军西返夔东。” 第128章 填河 刘体纯望着陆安坚定的眼眸,心中念头急转。 看来殿下是铁了心想要证明一下自己,也罢,不撞南墙不回头了,只是区区七日时间而已,就算殿下真胡闹去攻城,也造不成太大伤亡。 自己这边抓紧收拾,七日后无论成败,也都能按计划撤走。 如此一来,让殿下亲身感受一下坚城难攻,于他日后领军,未尝不是一件益事。 想到此处,刘体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抱拳道:“既然公子决心已定,刘某自当遵从。我这便传令各部,配合公子行动。 这岳州城防详情,我稍后让熟知地理的斥候细细禀报公子,只是……公子打算如何尝试?可需刘某派兵协同?” 陆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只说他需要先亲眼看看护城河后,再来找刘体纯,其他的也并不多说。 …… 当日,离开刘体纯大营后,陆安便率赤武营移驻岳州城东,与刘体纯的城北大营形成犄角之势。 岳州守军见明军援旗又至,包围愈紧,心头更慌,急忙将本就不多的守军再度向城东方向分摊派驻,垛口后的人影明显稠密起来。 扎营甫定,陆安立即唤来冉平,快速吩咐:“速去寻十几口结实棺材来,但记着,去周遭棺材铺或义庄购置,咱们是王师,绝不可惊扰百姓祖坟,更不许强取。” 冉平领命,当即带几个亲兵和民夫匆匆去办。 天色尚早,陆安便领着胡飞熊等亲卫,策马沿岳州城墙外围缓行,时而停下,时而远远用千里镜勘察。 城头清军警惕地注视着这支鲜衣怒马的明军小队,他们恐吓性射出零星的箭矢,但是箭矢在射程外便无力坠地。 陆安察觉无危险后,便绕着护城河,远远观察。 最终,他在城东北方向发现了一段最理想的区域,这河宽虽仍足五丈,但水深明显浅了许多,仅及成人腰部,且两岸地势相对平缓,便于运送物料。 勘察完毕后,陆安再度直奔刘体纯大营。 此时刘体纯正在帐中与几名心腹核验物资装船进度,人人皆是面带喜悦。 瞧见陆安这短短半天又来了,刘体纯心中已有了一些猜测。 他猜莫非是这陆公子围着城墙转了大半天,亲眼见识了这岳州之坚,要知难而退了不成? 如此一来,刘体纯认为自己应该给这位年轻主君递个台阶,于是刘体纯挥退左右。 他笑容满面地迎上:“公子来得正好!末将刚清点完,物资已装船七成,最迟后日便可全部妥当。 这湖广湿气重,待久了儿郎们怕生疫病,还是早日回夔东山里舒坦,不知公子计划咱们何时启程回师?”他语气轻松,仿佛撤退只等陆安点下头。 陆安却是摇头:“刘将军,我空着那么多船,若不试试岳州斤两,岂不白跑一趟?” 刘体纯一愣,随即恍然,继而露出肉痛又决然的神色,他咬牙道:“若是陆公子重庆府用度实在艰难,既如此……末将自己那一成缴获,也一并让与殿下!殿下万勿再行险……” “将军误会了!”陆安连忙摆手,“不为皖国公财物,而是为了这岳州城内更多的物资,这攻城,我仍想试一试。” “如何试?”刘体纯皱眉。 陆安指向东北方向:“我发现一段很浅的护城河,宽五丈,深不及腰。请将军助我,明日我两军联手将其填平!” 刘体纯闻言,稍松口气,原来只是填河。 这倒不算太难,他略一思索便道:“区区五丈宽护城河倒是好填,我今夜便可让人就地搜集柴草、沙土、碎石、废弃门板,甚至征用些百姓的水缸木桶装满土。一段区区五丈宽护城河,我巴东军半天就能给它填出条路来。 可是殿下,这填河之后呢?岳州城墙高厚,咱没有重炮,难道让儿郎们用云梯去硬攀?那可是拿人命往里头填。” 陆安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只要填平此河,再给我七日时间,我自有破城之法。” 刘体纯看着陆安自信的神情,心中暗叹,终究是年轻人,好面子,不甘心无功而返。 也罢,便陪他演练几日,这要中兴大明当得马上定国,就当是练兵和给对方涨见识了。如此一来碰了一鼻子灰后再让他知难而退,也算全了君臣之谊。 至于七日后……若是上头执意要攻,他到时候大不了强行劝谏回师。 想到此处,刘体纯点头应允:“既如此,末将便助殿下填了这段河!但明日此事宜速不宜迟,慢了恐城上火炮集中轰击,徒增伤亡。 公子麾下毕竟是新兵居多,所以这填河的活计,我麾下儿郎熟稔,明日半天,必为殿下开出一条通路!” 陆安大喜,当即拱手还礼:“多谢皖国公。”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刘体纯的巴东军已然在岳州城东北段聚集并列阵完毕,军容肃杀。 陆安亦率赤武营于侧翼立阵观战,只见巴东军阵前,堆积如山的物料早已备好,捆捆柴草、成堆沙土碎石、拆下的门板梁木、甚至还有许多装满泥土的大水缸和木桶,显是连夜筹备齐全的,效率惊人。 岳州城头清军警钟长鸣,也是发现了明军的动向与主攻方向,那城墙上人影奔走,号令嘈杂。 刘体纯身披铁甲,立于阵前,见状冷哼一声,对身旁传令官喝道:“击鼓!!” 战鼓隆隆擂响,声震四野。 巴东军阵中率先冲出数辆简易盾车,这些楯车不过是厚木板钉成,前面蒙着浸湿的棉被,由力士推动。 盾车之后,便是成百上千的填河巴东士卒和辅兵,他们两人或四人一组,扛着门板、抬着土缸、抱着柴捆,如蚁群般涌向护城河。 城头清军将领嘶声厉喝此起彼伏,零星的箭矢率先泼洒下来,叮叮当当打在盾车上,亦有倒霉的填河巴东兵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紧接着,“轰!轰!”几声闷响,城头两门佛郎机炮喷出火光与浓烟,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人群与河边空地,溅起大蓬泥土。 巴东军的弓弩手与火铳队亦在盾车后列阵,向城头垛口还击,尽可能压制清军火力。 巴东士卒们冲至河边,奋力将物料抛入水中。 他们先用柴草先铺底,沙石随后倾泻,门板木梁搭架,沉重的土缸滚落砸实。 从离城墙最远的一端开始,一条杂色却坚实的“道路”向着对岸顽强延伸。河水被不断挤开、浸透物料、变得浑浊。 巴东军填河部队分批轮换,前仆后继。 第129章 穴攻 约莫两个时辰后,日近中天,那五丈宽的河段已是被硬生生填出了一条五丈余宽的通道,与两岸齐平。 此刻,清军东北面城头上更多火炮这才刚刚调整到位。 在守城清兵阵阵呼喊声中,聚集而来的火炮稀稀拉拉打出几轮,巴东兵伤亡开始攀升。但好在填补护城河已到了尾声,他们此时已无法再阻止填河成形。 刘体纯见目的达到,果断下令,减少伤亡。 阵后鸣金声起,巴东军填河部队如潮水般退下,只留下那条突兀的土路横亘在护城河上。 陆安见填河成功,大喜过望,亲自向刘体纯道谢。 刘体纯抚着短须,对自家部队的效率和执行力颇感自得,随即对陆安道:“殿下,河已填平,接下来,便看公子的了。” 陆安目光灼灼,掷地有声:“七日之后,岳州必破!” …… 当日下午,陆安立即行动,他先在距离城墙东北面最近的民房后设立挖掘点,此处有民居房屋遮挡,相对隐蔽,不会被清军察觉。 许多辅兵民夫被他召集起来,砍伐原木、加工木板,冉平亦是陆续运来了十几口厚重的棺材。 陆安在民房后亲自指挥,现场忙碌异常,却又戒备森严,不准闲杂人靠近。 五日后,刘体纯手下所有缴获的物资已悉数装船,士兵开始无所事事起来。 岳州附近就这些大户,巴东兵不能离大部队太远,更不能闲的没事,再去抓着富户再进行一轮“劝捐”。 刘体纯心中惦记着七日之约,便前往赤武营探望。 在赤武营大营中,他见到了满身泥灰的陆安。 陆安坦诚相告:“遇到些意料之外的麻烦,有些棘手,但我能解决。” 当刘体纯询问是什么麻烦,陆安只是随口说:“土质比想的硬,支撑需更牢靠,河段漏水,需得刷头油黄泥防水。但这些都能解决,晥国公,还需给我再多宽限一日。” 说罢陆安便又要火急火燎地又去督工,刘体纯瞧着陆安既疲惫又信心的眼神,心中疑虑更深,但最终还是点头:“便依殿下,但三日之后,无论如何,须有定论。” 谁料,就在两日后的傍晚,陆安便策马赶到刘体纯大营,此时刘体纯正准备入睡。 陆安开门见山道:“晥国公,请令贵部与我赤武营,明日清晨于东北填河处列阵,准备攻城。” 刘体纯闻言大惊:“公子,这城墙屹然不动,恍如铜墙铁壁,咱们仅一条五丈宽的填平之路有何用?岳州城墙完好,守军严阵以待,这攀城强攻,麾下儿郎怕是徒遭屠戮啊……” 陆安似笑非笑:“非是强攻城墙,明日只需列阵于前,遥作威慑。我自有破城法子,届时城墙自破,贵部与赤武营只管乘势冲杀入城即可。” 刘体纯将信将疑,但见陆安态度坚决,且言之凿凿“城墙自破”,这离奇的说法反倒勾起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终是点头应下军令。 次日清晨。 旭日东升,春日霞光缕缕穿透云层,给岳州城墙镀上一层朦胧金色。 刘体纯的巴东军与陆安的赤武营,战兵共约六千兵马,在填平的护城河外严整列阵。 赤武营列阵后,两千将士赤甲如血,红色涌动,肃立无声。 巴东军刀枪如林,杀气盈野,两方庞大的军阵合为一股,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城头之上,眼见明军大动干戈倾巢而出,岳州清军更是全员戒备。 在岳州东北段城墙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尽是顶盔贯甲的清兵,他们弓弩搭箭,刀枪出鞘,还调集过来的大小火炮,炮口森然前指城外明军。 明军尽数列阵东北方向,被填平的这段护城河亦在此面,此时清军也明白这东北面将是明军的主攻方向,于是这些火炮也被尽数安置在此面。 就算如此,城防守将苏克萨哈还在亲自调拨兵马驰援此处,他在城墙上瞧了许久,随后面色阴沉地下了城墙。 他不明白明军为何执着于这段城墙,就凭借着区区五丈被填平的护城河吗? 就算对方大军压境,护城河已填,但他们近两千守军,加上这岳州坚城,足以让明军撞得头破血流。 城墙上、城墙外,两军对峙,空气紧绷欲裂。 刘体纯与陆安并辔立于阵前。 刘体纯望着城头和城墙上的人头攒动,忍不住低声对陆安道:“陆公子,清军主力火炮和守军已尽集于此,此刻强攻,恐难讨好。不知殿下破城之法,还需儿郎们等上多久?” 陆安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作为掩护的民房,宽慰道:“晥国公稍安,应当是快了。” 刘体纯心中焦灼,正要再言,忽见冉平一骑绝尘从民房后奔来,脸上满是烟尘与汗渍,眼中却闪着激动的神色。 冉平奔至陆安马前低声急报:“公子,我等已准备就绪,支护已撤至最后阶段,地道内弟兄们已全部退出!” 陆安闻言深吸一口气,当即下令:“开始吧!” 冉平用力一抱拳,随即拨转马头疾驰回去。 刘体纯看得分明,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他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您莫非是挖掘地道,欲用火药炸塌城墙?不是我说,殿下你想法是好的,但此法我们没从良以前尝试过多次,耗时极长,不咋好用,恐难奏效啊……” 陆安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那段看似固若金汤的东北城墙,手心微微出汗。 棺材集成炸药,分量、位置、埋深、封土……都是基于他来自后世进知识的估算,但成功率也并非百分之百。 想到此处,他只能缓缓道:“晥国公,还请再等上半个时辰,若是不成,陆某绝不再言攻城,即刻随将军回师夔东。” 第130章 破城 刘体纯懵逼地点点头,想了想始终觉得自己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需要在这时候多教教后辈。 他正要再说话,忽听远处民房后传来一阵骚动。 那里先是一声民夫工匠的惊呼。 随后便是此起彼伏数声短促而激烈的吼叫,随后大叫声便一浪高过一浪,仿佛那些人都在焦急地催促着什么,一时间连绵惊叫震耳欲聋。 “快来了!” 听见动静,陆安当即低喝,不再看其他,目光如炬只是紧紧锁死城墙。 刘体纯被他们这动静搞得有些惊疑不定,他频频回头望向骚动来源,最后又顺着陆安的目光望回城墙。 就在他目光刚刚转回岳州城墙间。 说时迟,那时快! “轰隆隆隆!!!” 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声,大地似乎都在随之颤动。 紧接着这声音超越雷霆,像是亘古沉睡的地龙骤然翻身,要将背上的一切都碾为齑粉! 岳州城东北段,长达十余丈的城墙,连同其上密密麻麻的守军、狰狞的火炮,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整体向上猛地一拱! 随即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被无可抗拒的力量撕碎、抛起! 砖石、夯土、碎裂的城砖、断裂的梁木、扭曲的炮管、残缺的肢体、破碎的旗帜…… 岳州东北段城墙,所有的一切,混杂在赭红色与黑色的浓烟烈火之中,化作一场恐怖而壮观的死亡之雨,冲上数十丈的高空,随后如天女散花般纷飞抛落! 坚实的城墙仿佛纸糊般脆弱,也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狰狞缺口。 爆炸核心处的清军,连惨叫都未能发出,顷刻之间便已灰飞烟灭! 稍远些的,也被冲击波掀下城头,或被漫天纷飞坠落的碎石土木活埋砸死。 硝烟尘土滚滚升腾,如同一朵巨大的污浊蘑菇,笼罩了整段城墙,刺鼻的硫磺味与血腥气随风弥漫开来。 刘体纯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尽褪,一时不自觉张大了嘴。 他握着缰绳的手僵硬如铁,整个人仿佛瞬间化为了泥塑。 不只是他,刘体纯身前的巴东军大军,也瞬间陷入肃静死寂和茫然,无数张面孔写满了同样的震骇与呆滞,哪怕手中的兵器“当啷”掉地都浑然不觉。 他们打过无数仗,见过惨烈的厮杀,用火药炸城墙的法子也并非没使过,但何曾见过这般宛如天罚、瞬间摧垮坚城的场景? 这已超出了他们以往所有战争经验的想象。 冲击波卷起的狂风袭面,吹动发梢,众人一阵呛咳,陆安也被这远超预期的爆破威力震得心神激荡。 但他最先反应过来,旋即一把抓住尚在失神状态的刘体纯臂膀。 陆安惊喜大吼:“晥国公!攻城!!趁现在!!!” 刘体纯被陆公子这一吼惊醒,当即浑身一个激灵。 他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再定睛望去,只见岳州东北段城墙方向硝烟弥漫。 但依稀可见那段原本巍然耸立、防守严密的城墙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触目惊心、堆满瓦砾残骸的巨大缺口。 残存的清军在那缺口两侧惊惶奔逃,哭喊连天,不断有碎石块从天空纷飞坠落,如冰雹般将清军砸伤。 岳州整个防御体系已然洞开! 这破城似乎根本无需任何战术!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刘体纯,此时此刻,他所有的疑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战机稍纵即逝! 他猛地拔出配刀,纵马前冲,用尽平生力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擂鼓!全军冲锋!!杀进岳州城!!!” “咚!咚!咚!咚!” 战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响彻天际,疯狂擂响! “杀啊!!!” 回过神来的巴东军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他们被眼前神迹般的胜利景象刺激得血脉贲张,无需任何阵型,便如决堤的洪水,向着那道巨大的城墙缺口奔涌而去! 将旗所指,士卒用命,气势如虹! 陆安也没打算让巴东军单独进攻,他亦在同一时刻挥手下令:“刘坤!你即刻率你千总部冲击缺口!!” “属下遵命!”刘坤当即策马赶回,随后一声呼喊,天鹅音骤起,大鼓将天地间连成一片。 赤色洪流,随之启动,与巴东军一并扑向那已然洞开的岳州城! 而于此同时,陆安赶紧再度举起远镜,检查浓烟还未散开的岳州城缺口。 陆安这次做的集成炸药,是仿造太平天国棺材炸药的简单爆破原理。 其核心是借助棺材的木质容器特性,结合黑火药的爆燃膨胀力实现定向爆破,同时利用地道作业让爆炸威力精准作用于城墙之下。 棺材为民间木棺,能承受黑火药爆燃时的瞬间高压且不易提前碎裂,内部装填百斤火药,火药与引信连接后,会用湿黄泥、棉絮将棺材及地道末端的炸药室严密密封,隔绝空气且让爆炸威力无法向四周散逸。 同时炸药还会被精准埋在城墙地基正下方的浅地道中,利用“地坑效应”让黑火药爆燃产生的巨大气体膨胀力,从地下向上垂直冲击城墙夯土地基与砖石结构,突破城墙的承重核心,而非简单的表面爆破。 这棺材炸药是数百年后太平天国作为起义军,弥补重型攻城火器缺失的核心手段。 在太平天国运动中,单口装填两百斤左右火药的棺材炸药,引爆后可将夯土与砖石混合的城墙地基炸松崩裂,直接炸塌数丈宽、数尺高的城墙缺口。 太平军攻打南京、武昌这类坚城更是使用二至三口并联棺材炸药,装药量可达八百斤,爆炸威力更甚,能将厚重的瓮城城墙炸出三丈以上的大口子。 伴随爆炸产生的砖石崩飞、铁片碎石高速迸射,这些城墙之上数十米内的清军守兵都被冲击波震死、破片击杀,几乎无丝毫生还可能。 此刻,在陆安远镜观察中。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余韵未散,腾空而起的烟尘碎石尚未全部落定。 刘体纯与刘坤所率的先锋已是冲过填平的那段护城河,一头扎进那弥漫烟尘的巨大城墙豁口。 陆安细细观察,烟尘弥漫的城墙豁口处此时宛如炼狱,长达十数丈的城墙段已化为一片废墟。 破碎的砖石、扭曲的木料、断裂的兵器与残缺不全的人体彼此之间混杂堆积,形成一座骇人的尸山血海。 爆炸核心处,原本城墙上的清军尸骨无存,而稍外围的守军,或被冲击波撕碎,或被崩塌的墙体活埋,更多的是被从天而降的“石雨”砸得血肉模糊。 哀嚎声、呻吟声在废墟间微弱地起伏。 尚未被砸死、震懵了的清兵挣扎着从瓦砾中爬起,也是满身尘土血污,耳鼻渗血,眼神涣散,完全还未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杀!” 就在这个当口,巴东兵连人带着刀撞入缺口之中,刀光挥处,血光四起。 紧随其后的巴东军与赤武营士卒,踏着尚滚烫的碎砖乱石,踩着敌人的尸体与哀嚎,鱼贯而入涌入城内。 他们面目狂热,士气如虹,刀枪并举向着任何还能站立的清兵身影扑去。 -------- 注释: 明末时期,李自成的闯营顺军、张献忠的西营也会使用火药炸城墙的战术,但却不如太平天国时期好用,原因是密封效果不足,装药量和爆炸能量利用率不足。 《明史》记载李自成:“攻开封三载,仅用地道二次,皆未成功”。 《湘军志》记载太平天国:“太平军攻城,必先挖地道,凡遇坚城,无不用此术,百试百验”。 《明季北略》记载李自成崩城效果:“城崩不过丈余,贼不能入”。 而《清史稿》记载太平天国攻南京效果:“穴地至仪凤门城下,实棺木火药,燃之,城崩十余丈,贼蜂拥而入,守军莫能御”。 第131章 涌入 岳州守军的崩溃是迅速的。 毕竟城防清兵大多随城墙一同灰飞烟灭,残存的部队建制已乱,侥幸未死者也是被刚才的巨响和冲击波炸得头晕目眩,难以站立。 这才刚缓过神来,便要面对如狼似虎的明军,清军零星的反抗很快被巴东碾压。 巴东兵以小队为单位,沿着街道向城内迅猛突击穿插,遇小股清军便围而歼之,见大股溃兵则衔尾呼喊支援。 岳州城内,顷刻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惨叫声、明军呼啸声响成一片。 清军兵败如山倒,为数不多有组织的抵抗迅速瓦解,逐渐演变成溃散,许多清兵丢弃兵器,脱去号服,只想逃离这片死亡之地,而最好的逃亡方向,便是岳州西面临江的几个水门。 城墙外,陆安在城外目睹大军冲入,很快便看不清楚墙内情况了。 他强压住亲自冲杀的冲动,保持作为统帅的冷静。 陆安没有妄动,而是带着胡飞熊千总一部留作预备队,随即派出马宽的夜不收跟进侦查。 很快据马宽回报,城内清军抵抗已溃,巴东军正逐街清剿零星抵抗,并且还在不断往西面水门掩杀。 而入城的赤武营刘坤部,也配合着他爹的攻势,分头去抢占城墙段及各门。 瞧见清军已溃,岳州大势已定,陆安立刻喝令:“传令汪大海,让水师即刻封锁岳州江面,尤其是各水门出口!逃出城的清军,一条船也不许放过!” 传令兵恭敬领命,随后飞奔而去。 接着,陆安转向待命的郝应锡:“郝应锡,带你的人马绕城游弋,截杀从城门逃出的散兵游勇,特别是身着官袍或将铠者,务必擒拿!不得使一人脱网!” “得令!”郝应锡大声应下,随后策马高呼一声,便率骑兵司百余骑兵如风卷出。 安排完外围堵截,陆安心中大定,知道这岳州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于是他当即拔出佩剑,向前一挥:“赤武营其余各部,听令!进城助晥国公肃清残敌,直取府衙!” “虎!虎!虎!” 赤甲人潮齐声怒吼,声浪冲天。 随后以赤武营千总一部胡飞熊率部为前导,陆安在亲卫队簇拥下,紧随其后开入岳州。 当陆安从豁口涌入岳州,放眼城内四周,眼见城内战局已呈一边倒之势。 清军本来就仅有不到两千的守军,面对城墙突然塌陷崩飞,聚集在东北面的主力部队顷刻之间灰飞烟灭,指挥体系瞬间崩溃。 而涌入的明军更是超过五千,且士气正盛。 此消彼长下,街道上,到处是明军追击清军溃兵的场景,巴东军往往数人一组,配合默契,将慌不择路的清兵砍翻在地。 赤武营军纪更严,多以旗总、把总为单位推进,重点由豁口往两侧蔓延,不断占据城墙和城门建筑,并沿途喊话“跪地者不杀”。 但清军溃兵往往不听,只顾着亡命奔逃,方向大多朝着西、北面临江的水门,那里是岳州城的岳阳门与水西门。 陆安入城后,马宽迅速抓来几个俘虏,很快从抓获的俘虏口中问明了府衙、府库、军械库的位置。 陆安当机立断,分兵行动,自己亲率一个精锐把总司,直扑岳州府衙。 其他麾下几人则分兵抢占其他两处,防止被乱兵抢劫焚毁。 而此时的岳州府衙内,早已乱作一团。 众多清廷委任的岳州官员胥吏如热锅上的蚂蚁,有的见大势不可挽回,赶紧来收拾自己东西,更多的则是四下逃散,意图回家躲避。 当冉平带着赤武营士兵凶神恶煞地撞开大门,厉喝“跪地免死”时,绝大多数人腿一软便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陆安兵不血刃控制了这座湖广重镇的行政中枢。 随后他坐镇府衙,面对四面八方捷报频频传来。 胡飞熊、马宽分别顺利接管了防守空虚的府库与军械库。 刘坤则派人回报称,湘春、迎薰、楚望、昌江四座陆路城门均已落入他千总二部掌握之中。 随后巴东兵也是带消息传来,称皖国公刘体纯挥军追杀溃兵,已是冲出西面的岳阳、水西两门。 并与及时赶到在江面拦截的汪大海水师配合,将试图登船逃窜的清军残部及一众官员“包了饺子”。 得到一系列捷报后,陆安长舒一口气。 如此一来,这岳州大局才算落定。 陆安立刻下达命令,传唤城外辅兵民夫入城协助张贴安民告示。 又让刘坤、胡飞熊部协助巴东军肃清城内仍在负隅顽抗的乱兵,严令“降者不杀”,将投降俘虏集中看管,以待后续运回“劳改”。 最后他又让冉平带人手即刻清点府库、军械库物资。 陆安自己则继续呆在府衙之中调节四方。 半个时辰后,浑身铁甲精神亢奋的刘体纯大步流星踏入府衙,他找到了正在端详岳州城防图的陆安。 刘体纯一把摘下沾满血渍灰尘的头盔,随手丢给亲兵,当即发出畅快至极的大笑:“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刘体纯声若洪钟,脸上洋溢着兴奋:“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攻城要么是拿人命堆,要么硬生生打进去!要么便是围到他娘的弹尽粮绝,如此才能让守军胆寒投降,自己开城门!” “咱还从没像今天这般,就那么轰隆一声炸响,这坚不可摧的城墙就开了个大口子,儿郎们冲进去就跟赶羊似的! 那帮清兵,你要说没反抗吧,他们还是零星星射了几箭,还有许多清将尝试组织巷战。 可非说他们反抗了吧……嘿!咱们砍起来比劈柴还省劲!总归一个字,那就是,爽!!” 刘体纯哈哈大笑个不停,他瞧见陆安在那笑而不语,不由得竖起大拇指:“陆公子你可真是神了!那地底惊雷,莫非是请了雷公助阵?”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安,敬畏与好奇交织。 陆安也笑了,在这之前,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放崩法棺材炸药到底能不能成功,毕竟前世他也没机会尝试,只是知道原理而已。 此时他笑道:“晥国公谬赞了,不过是些许奇技淫巧、借用地火炸药之力罢了。始终是你巴东军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大胜。” ------ 注释: 《重订批点辑练兵诸书》:“鸣金二声,向前,口发虎声”。 另部分零散文献称戚家军临阵前会于接敌前,随令踏前三步,每步喊一声“虎”,形成“虎虎虎”的威慑敌人效果。 第132章 捐助 刘体纯听了连连摇头:“如此说可不对!没有陆公子你,我可啃不下岳州这乌龟壳。” 陆安笑着谦虚几句,随即陆安话锋一转:“这岳州府库、军械库我已派人清点,待数目出来,便依先前约定,你我两家和李来亨他们四家按比例分配。” 刘体纯闻言眼睛更亮,他连连点头:“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接着刘体纯也搓着手,凑近一步,嘴角都快压不住:“公子,你也知道,这岳州城外大户都那么肥,这岳州城里头的缙绅富商那还了得? 这回咱们可是光复岳州,更何况陆公子你在,咱们大义名分更足!咱们是不是……再‘劝捐’一番? 这岳州义商怕是不少,怕是不少愿意捐助我大明王师,总不能寒了人家拳拳相助之心不是……” 一般来说,闯营攻破大城后,都会对士绅、富户强制要求“抗清捐款”。 这是闯营联明抗清后“以战养战”的核心策略,本质是“有规则的物资筹措”,而非无差别劫掠,既符合闯营战略需求,也契合这时南明各抗清势力甚至清军的普遍做法。 而这岳州,作为贸易枢纽,士绅多囤粮、盐商多藏银。 “劝捐”是最高效的方式,以“抗清复明”名义征收“捐款”,而非直接劫掠,既避免激化民怨,又能争取明遗民士绅的支持。 毕竟只要“捐资助军等于效忠大明”,自然也等于买了自身安全和其余财产安全。 而拖延、少缴,则派士兵上门催缴,扣押家属作为人质,待缴清后才会释放。 而这岳州,又是湖广地区重要的水运枢纽和商品集散地,以水兴商。 正所谓“岳郡为全省门户,洞庭、赤沙二湖,皆以岳口为关键”。 其港口贸易发达,南北通衢,是连接长江上下游和湖南内陆的物流中心,既有官方漕运和盐引贸易,又有活跃的民间商业网络。 同时岳州还是长江以南最大的布匹交易中心,产品通过长江销往全国,甚至沿丝绸之路捆绑销售到异域。 陆安知道他们好不容易进了岳州大城,夔东和重庆又那么穷,让他们空手进空手出是不可能的。 但他担心刘体纯刹不住车,丢了民心,当即正色提醒道:“晥国公,莫忘了我等是‘王师’,光复旧土,当收民心。” “晓得!晓得!陆公子说过的话,我自然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的。” 他赶紧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公子放心,规矩我懂!只‘劝捐’,绝对不强抢,更不滥杀!我这就去安排,趁热打铁!哦对了……” “那满人头子苏克萨哈、还有岳州知府高翼辰、岳州营参将廖贵一等一干大鱼,本想从水门逃跑的,哈哈!都叫我逮住了,现下都扔在牢里,是杀是留,全凭公子发落!” 苏克萨哈,陆安记得是镶白旗重臣,还是未来康熙初年的辅政大臣之一,如今竟是这般狼狈被擒,至于其他几人,倒无甚特别。 于是陆安点头道:“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如何处置,容我思虑后再议。” 刘体纯点头,随即心思又飞到“劝捐”上,他顺口请示说:“公子,我看这么着,这岳州城清廷的满人官汉人官太多。 那些死心塌地附逆清廷的权贵、铁杆汉奸,咱们下手便狠点,‘劝’他们多捐出些存粮、存银、存布,至少也得缴个四成! 至于,其他没那么罪大恶极的士绅商贾,便还是收三成便是。如此他们既得了实惠,也不至于逼反了人,公子以为如何?” 陆安略一思忖,认为这个数目倒是合适,而且也只是针对对方存的钱粮。 于是他点头认可:“可以,但务必申明纪律,只针对这城中大户,不得骚扰寻常百姓,而且动作也要快,武昌那柯永盛若是闻讯岳州陷落,怕是不肯继续坐视。” “得令!” 得到陆安点头应诺,刘体纯顿时精神百倍,他旋即拱手道:“公子您就瞧好吧!府库军械你的人清点,这‘劝捐’的活儿,包在我老刘身上!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思来想去,又不忘回头来补了一句:“绝不扰民!公子放心!” 刘体纯走后,陆安则继续部署刚刚攻下岳州的诸多事宜。 他让郝应锡带人沿街宣讲安民政策,安抚惊惶的居民。 然后又让刘坤组织城内百姓,给予粮米报酬,紧急修补那炸出来的城墙豁口,哪怕只是堆砌些障碍,也需恢复基本防御能力。 毕竟陆安知道,刘体纯这劝捐一开始,怕是没两天不能结束。 他也不知道他们会在岳州耽搁多久,万一清军忽然杀到,这城墙上破了个大洞可不行。 最后,陆安还让马宽带人出城,彻底破坏挖掘的地道痕迹,以免敌人知道攻城方法后以后有所防备。 下午,陆安亲自巡视了府库与军械库。 府库中粮秣、银钱、布匹堆积如山,军械库内刀枪、弓矢、甲胄、火铳、火炮、火药亦颇为可观,虽大多都破损锈蚀,但数量在那里。 陆安心中美美的,这些武器就算他不要,夔东几家还是要的。 就比如李来亨,据他上次去茅麓山参观,说李来亨那是军队有点抬高,更像是山头军阀,李来亨人口又多,兵器储备一直不高。 与此同时,岳州城内。 刘体纯的“劝捐”大戏也轰轰烈烈开场。 巴东军士兵手持“助饷”名帖,挨家“拜访”城内登记在册的富户。 -------- 注释1: 《南明史》载:“体纯等每克一城,即召乡绅,令助军饷,名曰‘义捐’,实则强制”。 《湘阴县志?杂记》:“闯逆体纯部至,乡绅李某捐粮千石,贼授其‘护家令’,兵不敢近其宅”。 注释2: 苏克萨哈,满洲正白旗人,纳喇氏,叶赫部后裔,父苏纳为清太祖努尔哈赤额驸(娶第六女),清初历任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为康熙帝四大辅政大臣之一。 《岳州府志?职官表》将高翼辰列为顺治九年知府,且明确记载其直隶籍贯。 第133章 布商 岳州大多数大户眼见城破,明军势大,又闻只需缴纳三成存蓄即可保平安,虽肉痛不已,却也只能纷纷“慷慨解囊”。 其中部分甚至还主动摆出酒肉犒军,以示“顺服”,破财免灾。 而城破之前,与清军合作密切的那批士绅商贾原本担心遭到清算,此时得知他们虽被归为附逆者,但只需要上交四成存银、存粮,便可买平安。 虽然肉痛,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比抄家之后人死财空要好。 这其中自然也有少数企图隐匿财富,或抗拒者。 这些行为一旦被查证,则通通被刘体纯“请”进了岳州府大牢“雅间”,与苏克萨哈等人作伴。 在这“劝捐”时期,刘体纯干劲十足,陆安听说明明都入夜了,刘体纯仍坚持打着灯笼,带着书手和护卫,穿行于深宅大院之间,精神抖擞,毫无倦意。 另一方面,城内的普通百姓,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发现这支明军纪律良好,不仅没有纵兵抢掠,甚至还在街头设了粥棚接济流民,更是心安,岳州大体逐渐安定。 赤武营士卒还奉陆安命划出城内校场区域设立军营休整,要求不得擅入居民区。 赤武营中镇抚队更是往来不绝,有效遏制了可能败坏的违纪。 当晚,陆安忙完事情后已经很晚了。 此时的岳州府衙那些个清廷官都被刘体纯关进了大牢,这岳州府衙也就成了陆安的指挥中心兼临时居所。 冉平安排好人手盘查府库和军械库后,自己则返回负责保护陆安的安全,他带着亲兵队在府衙布防、站岗、巡视,以防止陆安发生意外。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激战与喧嚣后的岳州城,疲惫地沉入短暂的安宁。 陆安在清理出的府衙后厢房歇下,连日殚精竭虑的画图纸、指挥挖掘和爆破,加上入城后诸多安排,他体力精力已是透支,几乎沾枕即眠。 然而,在他睡意正浓,迷迷糊糊快睡着之时候。 一阵隐约哭喊声混杂着含糊不清的求告,断断续续从府衙墙外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安迷迷糊糊中被惊醒,侧耳倾听,那声音却又低被压了下去,只剩远去的脚步声。 陆安也没空搭理这动静,他此刻极度疲惫。困意潮水般再度淹没了他,不知不觉沉重的眼皮便已合上。 翌日清晨,陆安刚用冷水洗去睡意,随口询问起昨晚外边是什么动静,冉平立刻禀报。 他说:“昨夜府衙外有过一阵喧闹,是个商贾家的下人,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他家主人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意图要面见‘陆公子’陈情。” 陆安接过冉平递过来的洗脸布巾,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颇觉意外地奇怪道:“商贾?找我做什么?” 在这兵荒马乱、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刻,一个商家竟敢派人直闯明军主帅临时驻跸的府衙? 冉平哂然失笑:“昨夜我出去问过了,好像是个岳州本地布商。当家的程老爷因为抗拒‘助捐’,被晥国公的人抓进了大牢。 也不知那程家怎么想的,竟绕过晥国公,直接求到公子您这儿来了。” 陆安放下布巾,若有所思:“后来呢?为何又没了动静。” “是,当时夜已深,公子您连日劳顿刚刚歇下,我怕扰了你清梦,更恐是清军细作或心怀叵测之徒借故生事,便命人将他们赶走了,严令他们不得再近府衙喧哗。”冉平回答道。 陆安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随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府衙庭院中开始忙碌的亲兵,脑海中思绪转动。 商人逐利,但也最识时务。 那商贾当家人下狱,不想着去求主管此事的刘体纯疏通,反而直奔自己,这行为本身,就挺有意思。 陆安用完冉平准备的简单朝食,随即吩咐道:“冉平,你去查查这程家的底细,特别查一下对方的生意规模、口碑风评、背后有何靠山、越细越好。” “是!”冉平从不问为何,只是直接领命而去。 晌午时分,冉平带回初步消息:“公子,查清楚了,那程家确是岳州一外地来的布商,经营主要做棉布、葛布和部分绸缎生意。在岳州城里算是有名号,但上不得什么台面……挤不进前十,最近更是拮据。” “哦?为何?”陆安示意他继续说。 冉平将打探来的市井传言一一道来:“听说程家老爷,前不久接过清廷官府的军布采办生意。 可后来不知怎的,被岳州本地同行联手排挤,硬生生将这肥差给挤掉了,还赔了不少打点银子和定银,元气大伤。 这段时间一直没缓过来,而且其在岳州布行里颇受几家大商号联手打压,生意也是萎缩得厉害。这次抗拒‘助捐’,恐怕是家底不厚,属实拿不出来。” 陆安静静听着,一个曾经触碰到官方采购军布边缘、后又被打压的外地布商…… 这背景不算太复杂,有从商经验,有上升野心,和湖广本地布商不是一路人,且目前处境艰难,急需倚靠。 “去,”陆安抬头,转向冉平,“找到程家现在能做主的人,带话过去,就说我愿意私下见一见他们能做的了主的人。” 闻言,冉平略感意外:“公子,那程老爷还在牢里押着呢。现在程家怕是乱作一团,主事的也不知道是谁,而且他们找公子你,多半是想求你开恩,放了那程老爷。” “无妨,一个商贾而已,放不放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陆安摆摆手:“你只管去传话,反正来的人得能做主,具体是谁来,由他们定,记住,得是‘私下’见面,告诫他们务必不要张扬。” 冉平虽不明深意,但也不再多问:“明白,我这就去办。” 冉平离去后,陆安又叫来马宽,询问城内外最新情况。 随后得知刘体纯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天还未亮,便又开始组织巴东兵挨家挨户劝捐。 但是看样子成效显著,颇有收获。 如今城内大户已是人心惶惶,普通百姓则渐渐安定下来,他们见明军确实秋毫无犯,还施粥赈济,甚至有人开始询问守城门的刘坤,能否出城打理农田。 说完这个,马宽还呈上最新收到的情报。 陆安点头,马宽离开后,陆安独自在府衙幽静的院落中踱步。 阳光透过古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此时陆安心中澄明,这岳州虽好,却是孤悬敌境的飞地。 岳州东北有武昌柯永盛重兵,南有沈永忠湖南大军,西面荆州、宜昌也都在清军手中,东面江西更是全被清军占据。 四面都是敌人,陆安和刘体纯都心知肚明,此地不可久守。 因此刘体纯才这么拼命“劝捐”,正是抱着捞一票就走的思维。 而陆安想得更远。 重庆、夔东,根基皆是薄弱,物资匮乏,人口稀缺。 未来的生存与发展,绝不能困守一隅。在敌强我弱的时候,也不可能大举反攻,只能等机会出手。 所以他必须打通商路,将触角伸向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市场广阔的湖广、江西乃至江南。 如此才能不断从外部输血到重庆,才能厚积薄发。 但眼下清廷治下控制严密,直接大规模走私,极易像之前“净膏”走私网一样被突击掐断。 因此他需要一个“白手套”,需要一个能在清占区的商业身份,如此才能掩护物资采购、倾销。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借壳上市”,道理相通。 这个程家,或许就是一个合适的“壳”。 想通此节后,陆安又回到案前,仔细研读起刚才马宽送来的军报。 根据最新收到的消息,李定国与西营冯双礼在靖州汇合后,共计八万大军便一直在围攻靖州。 故而湖南清军主力沈永忠部被牢牢牵制在西南方向,无暇北顾。 这也给了陆安和刘体纯在岳州的可乘之机。 但北线长江对面,之前听闻岳州被围,武昌的柯永盛本就有集结兵马的迹象,许是意欲沿江西进。 但这情报获取时,岳州还未破,所以那湖广提督柯永盛的目标可能是增援或解围岳州,但可能想着岳州坚城,所以并不着急。 但如今岳州城破的消息传出去,这位清廷湖广提督的反应,只怕会来得更快、更激烈。 第134章 夜求 入夜时分,府衙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安正对着两幅简陋的湖广和广西舆图沉思,脑子推演着李定国东进可能的路线与清军应对方式。 他试图从自己前世模糊记忆中,回忆出这场大反攻最后究竟失在何处。 他迷糊记得李定国本次出兵拿到的成果是极大的,但却实在记不清为何到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毕竟历史脉络陆安也只记得个大概,但具体细节属实是记不清楚了。 他正苦思冥想,就见此时冉平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神色:“公子,程家布商的人来了……” 陆安从地图上抬起头,察觉冉平怪异神情,便问道:“哦?来得倒快,你这表情,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冉平却没动,低声道:“公子……程家人是偷偷乘小轿来的,我在门口接引时瞥了一眼,轿子里下来的……是个女子,戴着帷帽,但看身形打扮,也绝非老妇仆妇。” 陆安一怔:“年轻女子?” 陆安旋即想起这是明朝,更具体来说,是礼教依旧森严的南明时期。 尽管世道崩乱,纲常稍弛,但“男女授受不亲”仍是社会主流观念。 未出嫁的女子,尤其是士绅商贾之家,理应深居简出,抛头露面已属不雅,岂能夤夜私会外男,对象还是统兵者?这传出去,这女家怕是要沦为笑柄。 也不知道这程家派个年轻女子前来,是无人可用?还是故意为之? 陆安作为后世人,对这套礼法本能地不以为然,但也清楚必须考虑如今环境和可能的影响。 陆安略一沉吟,便道:“无妨,既然来了便是客,请她进来吧,屏退闲杂人便是,你守在门外即可。” “是。”冉平领命而去。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在冉平示意下,一道窈窕身影步入烛光之中。 陆安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着一袭素雅的天青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衣衫料子寻常,但剪裁合体,衬得身段匀婷。 此时对方已取下帷帽,露出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容颜。 年龄约在二十二左右,正是褪去少女青涩、初绽成熟风韵的年华。肌肤并非养在深闺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润泽。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并无寻常女子初见陌生男子的羞怯躲闪,反而一进来,便偷偷对陆安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 这目光相接霎那间,陆安察觉到对方鼻梁挺秀,唇色天然,未施太多脂粉,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之气。 与刘体纯之女刘向婉那种怯懦、百依百顺不同,眼前女子更像一株历经风雨却顽强挺立的幽兰,柔美中带着不容小觑的灵动。 此女目光与陆安一触便马上恭敬移开,随后款款上前,姿态从容,对着陆安盈盈一福:“民女程如瑜,冒昧夤夜打扰清静,还望恕罪。” 陆安起身虚扶一下,嘴上道:“程姑娘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坐回后,目光则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面庞。 陆安问得直接:“程姑娘,陆某有一事不解。如今世道虽乱,然礼法犹存。 深夜相见,已是非同寻常,更何况是由姑娘亲自出面,程家……难道再无其他主事之人了吗?” 程如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叹一声,声音低了几分:“不瞒殿下,我程家本是淮扬商贾,世居扬州。甲申国难后,江北四镇或降或溃,兵匪如蝗,家园尽毁。 家祖父当机立断,带着能带走的浮财与部分族人仓皇南逃,途中……我兄长为护家财,死于乱军刀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旋即迅速稳住,“我家一路逃至岳州,已是人困马乏,实在走不动了,便用剩余银钱在此地盘下些铺面,想重操旧业,苟全性命。”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抬眸注视着陆安:“谁知岳州本地商行早已铁板一块,排外极甚。其后又有许多从北地、江南逃难来的大商巨贾涌入,有限门道的争夺越发激烈。 我程家根基已失,人脉全无,如何争得过那些地头蛇与携巨资而来的过江龙? 如今程家在这岳州,除了被押在牢中的家父,便只有几位远在襄阳、自顾不暇的堂叔伯。但值此生死关头,时间紧迫,为人子女,除了我,还能有谁能来做主来面见殿下?” 她说话间条理清晰,将家族困境、自身一个女子不得已抛头露面的处境坦然道出。 闻言陆安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乱世之中,多少家族支离破碎,程家的遭遇也并非孤例。 随后陆安也不旁敲侧击,而是直言问到:“那么,程姑娘昨夜便急着寻我,究竟所为何事?莫非是为令尊之事?” “正是。”程如瑜轻点头。 随后她切入正题,语气顿时急切起来:“家父被抓,实属无奈,更是冤屈。我程家并非有意抗拒王师‘助饷’,实在是我程家……拿不出来。 前月清廷严查‘净膏’走私,风声鹤唳。我程家因曾受托转运过少量净膏私货,便被衙役胥吏借机敲诈,勒去了数千两白银,几乎掏空我家所有流动现银。” 陆安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程如瑜的面部表情和细微动作,不置可否。 程如瑜察觉到对面那个年轻人审慎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她救父心切,此时此刻也只能强自镇定,继续陈述: “这还不算,因我程家在岳州受本地大商排挤,布匹生意难以为继,去岁家父不得已,咬牙以极低报价,冒险抢下了一批清军的军布订单,因此也是得罪了同行。 结果不仅被本地布商联手打压,军布一事也是黄了,导致资金周转愈发困难。” 程如瑜轻咬朱唇:“偏偏上月,家父为求一线生机,将最后一批积压的上好布匹发往南京。如今船未归,银未回,库房已是见底。 可那些助捐了王师的岳州布商落井下石,还向贵军说我家颇有钱粮,导致昨日贵军‘劝捐’所列数额,我程家倾尽所有也无法凑足。 家父性情耿直,与贵军兵士争辩了几句,言明家中实情,却被斥为狡辩藏私……这才被锁拿下狱。 如今贵军限我程家三日内,交出八百石粮食或等价之物赎人,可……可小女子家中是真的拿不阿……还请殿下明察!”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哽咽哭腔。 第135章 诚意 陆安静静听完,沉吟道:“程姑娘,空说无凭,晥国公治军,最恨富户藏匿钱粮,欺瞒王师。 若只是假意哭穷,却被他日后查出确有隐瞒,那便不是‘劝捐’三成便能了结的,恐有倾家荡产、甚至性命之忧,你可想清楚了?” 程如瑜抬起头来,她举起右手发誓道:“殿下明鉴!小女子虽居闺阁,但自母亲早逝后,家中账目收支、库存往来,多由我协助家父打理。 我程家现有几间铺面、库房存银几何、仓中还有多少米粮布匹,我比家父或许更清楚! 小女子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殿下倘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去查。但凡查出有与我所说严重不符之处,程家甘愿领受责罚,绝无怨言!” 陆安瞧见这女子目光灼灼,毫无躲闪,那份基于对家族底细全然掌握的底气,也让陆安信了七八分。 “既如此……” 陆安身体向后微靠,提出了关键问题:“搜查盘库,是巴东军的事务;‘劝捐’放人,亦是晥国公的权责。 程姑娘为何不设法去求晥国公,反而要绕这么大圈子,冒险来求我?又为何直呼我为殿下?” 程如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思考一瞬后,她朱唇轻启道:“不敢欺瞒公子,小女子昨日心急如焚,于是擅作主张让府里人贿赂了负责看守的巴东将官,想打听些救父门路。 那皖国公的将官收了银子,透露说了皖国公上头,还有殿下你坐镇,声称我等若去求皖国公,还不如去求那二皇子。小女子这也是走投无路,这才……这才斗胆让人直闯府衙喊冤。” 她说完,微微垂下头,露出雪白的后颈,姿态放得极低。 陆安心中顿时了然,这女子不仅胆大,而且机变,懂得利用一切可能的信息和渠道。 在家族存亡之际,脑子倒是活络,这份敏锐和决断力,属实难得。 见陆安沉默不语,程如瑜心中焦急,以为他嫌自己程家筹码不够,忙又上前半步,几乎到了书案边缘,恳切道: “殿下,程家眼下虽空,但并非没有偿还能力。殿下若是不信,我可立下字据,待三月后,我家发往南京的那船货款收回,手头周转有了着落,我程家愿奉上千石粮食,可比现在要求的八百石,再多二百石!只求殿下宽限我些许时日,先救家父出狱!” 程如瑜目光殷切,带着浓烈期盼。 陆安却摇了摇头,淡淡道:“程姑娘,请先称呼我为陆公子。” 程如瑜先是一愣,随即想起那将官的再三叮嘱,当即从善如流,眨了眨双眸,改口道:“是、是小女子失言了,该尊称陆公子。” 陆安懒得再与对方纠缠称呼,而是转而问了另一个现实问题:“即便我信你,此事也难以答应。按如今军事态势,除非西宁王攻陷长沙,否则我等不会在岳州死守,所以应当不日即将撤离。 等你三月后那千石粮食运到,只怕此地早已物是人非。所以你那许诺的空头支票,对于我等来说无异于镜花水月,于眼下无益。” “撤军?” 程如瑜愣住,这个消息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她急忙追问:“那……那官军撤走之后,像家父这等关在牢中的人,会如何处置?” 陆安据实以告:“这得看晥国公如何定夺,按常例,视其‘抗拒助饷’情节轻重,或罚没家产,或羁押随军,亦有可能会……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意思很清楚,程老爷的前景并不乐观。 程如瑜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深知牢狱之险,父亲年纪已不小,如此说来,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当即强行压下负面情绪,脑中飞快思索之后,还是认为眼前这位“陆公子”,是她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了。 她再次朝向陆安,这慌乱之下,神色之间更是恍如梨花带雨。 她可怜央求道:“陆公子,求您一定设法救出家父!只要家父能平安归来,我程家上下铭记大恩,日后定有厚报!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将千石粮食送到夔东!” 陆安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正在权衡着程家的商业网络和处境。 “程姑娘。” 半晌,陆安终于开口,目光变得清晰起来。 “我无法仅凭你一面之词,就相信一个远期的、并无保障的承诺。要想我出面救人,你们程家,需要拿出更实在的‘诚意’。” “诚意?” 程如瑜愣神后抬起眼帘,却正好对上陆安那深邃灼灼的目光。 在这个深夜密室的语境下,“诚意”二字从一个年轻男子口中对一个年轻未出阁的女子说出,很难不让她联想到某些交易。 程如瑜的脸颊“腾”地一下泛起红霞,瞬间蔓延至耳根与脖颈。 她本能地垂下眼睫,纤长的十指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时间心跳如擂,思绪纷乱。 乱世之中,女子本身亦可作为筹码,她父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了,若能用自己换得父亲平安……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晕眩与羞耻,她贝齿轻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似乎在用疼痛坚定决心,睫毛也在剧烈颤抖着。 陆安察言观色,见对方脸红过耳,手指绞得发白,顿时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产生了歧义。 他赶紧干咳一声打断对方联想,出言澄清:“程姑娘莫要误会,陆某所言‘诚意’是,我有一条活路,不仅能救令尊,或许还能给你们程家一个大富贵的机会,但前提是,程家必须展现出与我合作的诚意。” 程如瑜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庆幸涌上心头,脸上却是红潮未退,却又添了几分窘迫与好奇。 她松开绞紧的手指,悄悄在裙侧擦了擦手心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请……请陆公子明示,需要我程家如何做?” 陆安见她镇定下来,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出核心计划: “姑娘可知‘净膏’与‘蜂窝煤’?” 程如瑜点头:“略有耳闻,皆是近来湖广江西紧俏之物,据说来自川东,我父亲前段时间便是帮着倒运净膏,被清军官吏清查时勒索了许多银子。” “不错,它们皆出自我治下重庆。” 第136章 合作 陆安不理会对方呆滞表情,随后笑道:“此前我重庆通过走私销往湖广江西,利润丰厚,但风险亦高,前番已被清廷察觉打击,我等也是损失不小。 所以此后我欲改变策略,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在岳州立下牌子,寻一家可靠的商户来生产经营。” 程如瑜猜到了什么,迟疑道:“公子的意思是……” 陆安笑道:“由我提供‘净膏’、‘蜂窝煤’的独家配方与核心生产工艺,由你们程家设立工坊,组织生产。并以程家商行的名义,在湖广、江西乃至更远地方销售。 此后,除开所有原料、人工、铺面等成本,所得纯利,你我两家八二分,我八你二。当然,我会派遣我这可靠之人,参与倾销环节与账目核查,以确保公平。” 程如瑜闻言开始消化陆安的话。 陆安又补充道:“而今往后也不仅此两物而已,除此之外,今后极可能还有其他新式货物,也需要借重程氏商行的渠道与牌面。” 说完,陆安给自己续了杯茶,也自然而然地给程如瑜面前倒了一杯。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程如瑜微微一怔。 在这个时代,男子,尤其是有身份的男子,亲自为女子斟茶,是极其少见且隐含尊重的举动。 她感觉眼前这位“陆公子”的行事作风,与她见过的有限男子都不同,少了些居高临下的占有欲,多了些平等商议的意味。 这种陌生的尊重感,让她心中对陆安的好奇感,也是悄然增加了几分。 她低头,迅速消化着陆安的话。这对于程家来说,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成为对方在清占区的门面,意味着将家族命运与这位二皇子彻底捆绑在一起,一旦事发,她程家便是九族灭顶之灾。 但与风险对应的,程家也能获得独家技术、稳定货源、甚至明军可能的政治庇护,从而一举扭转颓势,甚至超越以往。 而此时,陆安也在观察着她的反应,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布局。 重庆与夔东,地瘠民贫,人口凋零,光靠内部缓慢恢复,需要太久太久。 所以必须从外部,尤其是相对富庶的湖广、江西、江南,持续输入人口与物资。 走私风险高、运距长、成本大。 若能在清廷眼皮底下,扶植一个合法经营的“代理人”,才能以商业利润为纽带,源源不断地将所需物资,尤其是粮食、布匹、药材、乃至情报输送回重庆。 同时扩大自身产品的影响力和利润,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本质上是一场跨越敌我界限的“商业渗透”,程家搭配上洪社,就是那颗关键棋子。 程如瑜的思考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她明白,程家已无退路,所以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冷静:“陆公子此策,甚妙。” 程如瑜此言一出,随后紧接着话锋便一转道:“但以小女子在湖广经商浅见,有一个拙劣建议想提,还请公子听个笑。” “程小姐请说。” “若想将此生意做大,且做得长久,仅靠我等区区商贾之力还不够,还需清廷官面上有人,最好是岳州军方的人,也是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人。” 听对方如此说,陆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程如瑜此点,竟与他不谋而合,他原本也有此想,只是尚未确定人选罢了。 于是顺着话头询问:“姑娘所见,与我不谋而合,只是不知,这岳州地界,眼下谁人合适?” 程如瑜略一沉吟,便道:“眼下最合适之人,恐怕正与家父一样,关在岳州大牢之中。” “何人?” “岳州营参将,廖贵一。” “廖贵一?” 陆安回忆着这个名字,却发现是个无名小卒,他脑子里对此人毫无记忆,于是他问:“此人为何合适?” 程如瑜分析道:“据小女子所知,此人行伍出身,无甚显赫背景,全靠战功累积,才爬到参将之位。 但在清廷汉军绿营中,似他这般无根无基的将领,若无特殊机遇,参将便已是其仕途顶点。如今岳州城破,他与一众官员沦为阶下囚,生死荣辱,更是皆在公子一念之间。 此时招降纳叛,正当其时。且他熟悉本地军务、关卡、人脉。 况且这岳州具体水陆防务,皆是他岳州营来执行,就连几处码头也是他来把手。若我等行事,能有他暗中照应,许多事情便好办得多、安全许多。” 陆安点头,这分析确实在理,但他还有疑虑:“招降不难,难在如何保证,我等撤离岳州后,他不会反水? 届时天高皇帝远,他若此时表面应承,转头便将你程家卖了,我亦是鞭长莫及。” 程如瑜闻言,嘴角弯起一抹狡黠自信的弧度,她压低声音道:“公子所虑极是,不过,此事亦有法可解,关键在于,让他与我们成为真正的‘同谋’,而非简单的胁迫利用……” 接着,她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陆安越听越是惊讶。 程如瑜这套方案,不仅考虑周全,而且许多细节竟与他心中想法高度契合,甚至更为精巧。 此时再看向对方,顿觉此女之聪慧与胆略,远超他的预期。 “好!”陆安抚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便依姑娘之策,廖参将那边,我会亲自安排。” 见最重要的事情已达成共识,程如瑜心中大石落地,但仍不忘最初目的,于是眼含期盼地望着陆安。 陆安自然明白对方眼神含义,当即向对方承诺道:“程姑娘放心,最迟明日正午之前,令尊必会平安归家巴东军那边,我明日一早自会去说项。” “当真?!”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程如瑜一直勉力维持的镇定,她倏地站起,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敛衽,对着陆安深深一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动: “小女子程如瑜,代程家上下,叩谢陆公子再生之恩!从今往后,程家便是公子的人了,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这话语既有感激,也明确表达了效忠与依附之意。 陆安呵呵一笑,虚扶一下:“程姑娘言重了,我等互利互惠而已。”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女子说话漂亮,将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说成了感恩戴德的投效。 不过他也的确需要这样一个精明强干的“自己人”在敌后运作,如此一来,刘效松的“洪社”地下网络,或许也能借此更顺利地渗透和发展。 两人又就一些初步合作的细节简单交换了意见,大致谈的差不多了,两人便约定程老爷出狱后再谈。 随即程如瑜再三拜谢后,便戴上帷帽,在冉平的引领下,悄然消失在府衙外的夜色中。 陆安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半刻钟后,冉平送完人回来,见陆安仍望着门口出神,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奇怪。 冉平立刻凑近低声道:“公子……可是觉得那程家姑娘,甚合心意?” 冉平可是记得,重庆还有个刘向婉一直等着呢。 陆安闻言收回目光,脸上顿时露出正气凛然之色,当即拿腔弄调道:“休得胡言!公子我自幼饱读诗书,深明春秋大义,心中装的是天下兴亡、黎民疾苦!岂是那等见色起意、沉溺儿女私情的肤浅之人?” 说罢,陆安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便转身踱回房内,继续研究他那幅湘桂地图去了。 只留下冉平在原地,摸了摸脑袋,小声嘀咕:“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这皇后的人选,可马虎不得。” 在他观念里,殿下的正妻,那可是关乎未来政权稳定的大事,自然还是知根知底、娘家有兵的刘小姐更为靠谱些。 至于这位程姑娘,若是精明能干,做个帮忙赚钱的掌柜,倒是极好。 夜色更深,岳州府重归宁静。 第137章 大牢 次日一早,陆安策马来到城西水门,巴东军驻地。 刘体纯此时正督促部属将一批批“劝捐”得来的物资细软装箱上船,忙得满头大汗。 见陆安到来,他连忙将其迎入临时搭起的军帐。 刘体纯用布巾擦着汗,瓮声问道:“殿下这么早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陆安也不绕弯子,道明来意:“晥国公,有一事需与你商议,关于城中程记布商的当家程元福。” 刘体纯眉头一皱:“谁?程元福是谁?” 他纳闷问到:“这城中大户太多,这两日送到大牢里的也多,但许多都是手下儿郎去的,我是记不得。怎么?此人公子认得?” “算不上认得,但其女昨夜寻了我。我查访过,程家近年确实凋敝,被同行排挤,又遭清吏勒索,库存空虚无存是真。 我想着,我军即将撤离,与其扣着一个榨不出油水的老头徒增怨怼,不如放他一马,换其家族感恩,此后,那劝捐银粮也就别收她家了,此事,我已应允其女。” 刘体纯听完,哪有不从的道理,这城里大户那么多,岳州大牢关满了人,走个三五几个他毫不关心。 于是他当即说道:“哈哈,既然公子开了金口,老刘我岂有不从之理?一个穷酸布商罢了,放了也就放了。 这样,我马上让人去牢里提他出来即刻放归。公子放心,保管让他囫囵个儿回家,还能在家吃上午饭!” “如此多谢晥国公通融。”陆安拱手致谢。 “殿下客气了,小事一桩。”刘体纯摆摆手,说完这事他随即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殿下前日让我留意的人才,我倒是寻着一个。” “哦?人在何处?是何来历?”陆安精神一振。 “是个盗墓贼,浑号‘地老鼠’,前两年在荆州一带犯了案,被百姓报官给清廷抓了,辗转后被关到了岳州大牢。 此人身手灵活,似乎擅长分辨土质、挖掘地道,据说耳朵贴地能听出百步外是人是马。昨日清点牢犯,手下人报上来的,我觉着,与公子说的比较契合。” 陆安心中了然,如此这么说,这人正是他所需的人才。 于是陆安谢道:“晥国公费心了,此人我便要了。” 随后陆安又说了廖贵一的事情,刘体纯当即表示配合,之后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陆安便告辞离去。 …… 岳州府大牢,当日下午。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弥漫着霉味、血污和排泄物的恶臭。 廖贵一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的官袍早已污秽不堪,隔壁几间牢房分别关押着满人苏克萨哈、岳州知府高翼辰以及其他被俘的清军将佐、旗人。 一片死寂之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 牢门口,几个看守的巴东兵正围着一张小木桌喝酒吃肉,呼喝笑骂声在牢狱中格外刺耳。 “头儿,里头这些个人,上头打算咋处置?就这么关着?”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嚼着肉,含糊地问道。 巴东军小旗官灌了口酒,抹了把嘴,故意抬高嗓门,声音在牢廊里回荡:“咋处置?还能咋处置!?” “他娘的!这些狗鞑子、汉奸,晥国公和东平伯早就定下了!凌迟!车裂!一样都少不了他们!” “当真?”其他兵卒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鼓噪起来。 “那还能有假?” 小旗唾沫横飞,“听说要押回咱们夔东当街行刑!让所有父老乡亲都看看,这鞑子、和当汉奸是个什么下场!” “好!就该这么办!”兵卒们轰然叫好,“什么时候押回去?” 小旗故意掰着手指算,“快了!粮草装船,清点缴获……最多再有个四五天吧!到时候,嘿嘿……” 这几人说得极为大声,仿佛生怕牢里的人听不见。 廖贵一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凌迟?车裂?当街示众? 他顿感前途无光,万籁俱寂。 随之而来的更是浑身发冷,四肢僵硬,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眼前仿佛已是看到了自己被千刀万剐、或五马分尸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廖贵一是襄阳府人氏,岳州营参将,负责岳州地区军事防务。 他初以军伍出身,原本隶属湖广明军,降清后为岳州营参将,驻守岳州,负责统领岳州营马步战守绿营兵丁千余,节制岳州水师营战船和水兵数百。 麾下岳州营控制洞庭湖与长江水域,负责城陵矶、三江口等战略要地码头的防务。 顺治九年正月,京师派来的苏克萨哈率百余满人抵达湖南,驻节岳州指挥全省防务,廖贵一这岳州绿营兵便受其节制。 他扭头转向隔壁牢房。 只见苏克萨哈此刻背靠墙壁坐着,听见这么一通话,脸色亦是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牢顶,那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满大人风范荡然无存。 另一边的知府高翼辰是个文人,更是面如死灰,不住地唉声叹气,仿佛已经认命。 “该死的尼堪!卑劣的南蛮子!有本事就现在杀了爷爷我!用这种下作手段吓唬人,算什么东西!” 几个关在苏克萨哈隔壁的镶白旗戈什哈(心腹亲兵)忍不住破口大骂,用的是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满语脏话: “阿其那(像畜牲一样)!等我大清勇士赶到,把你们全都剁碎了喂狗!” 这一骂,顿时点燃了其他几个旗人俘虏的怒火,纷纷跟着用满汉夹杂的话咒骂起来,内容无非是诅咒明军不得好死,吹嘘八旗武力,言语粗鄙恶毒不堪。 外面的巴东兵正喝得兴起,被这一骂,酒意也化作了怒气。 “他娘的,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小旗当即将酒碗一摔,腾地站起来:“弟兄们,给这几个狗鞑子紧紧皮子!” 五六个兵卒如狼似虎地冲进那间牢房,不管三七二十一,揪住骂得最凶的两个旗人,拖死狗般拽到通道里。 两个旗人随即被按倒在地,巴东兵抄起厚重的刑杖板子,照着两人的嘴巴和脸颊就狠狠抡了下去!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闷响。 十几下之后,两人的脸颊血肉模糊,牙齿混着血沫吐了一地,嘴里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惨叫都发不出了。 “拖出去!”小旗狞笑着下令。 “正好今日军中要祭旗,就拿这两个不开眼的鞑子先开刀!让兄弟们见见血,添点喜气!” 在其余旗人惊恐万状的目光的注视下,那两个奄奄一息的旗人被倒拖着,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消失在了牢门外的光晕中。 第138章 密室 苏克萨哈终于忍不住,他冲到牢栏边,双手紧紧抓木栏,朝着外面放声大吼: “你们这些卑劣的汉人!懦夫!只会用这种阴毒手段!有本事放我出去!是勇士就放我出去!让我们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 廖贵一和高翼辰则各自坐在角落,对苏克萨哈的怒吼充耳不闻。 在知道了自己的具体死期后,他们二人只觉得万念俱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翼辰更是喃喃自语:“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苏克萨哈仍然在那里乱骂不止,瞧见硕大牢房却没人理他仍不停歇,直到骂累了才颓然跌坐在地。 谁料两个时辰后,牢门外再次传来一连串密集脚步声。 几人连忙侧脸去看,便瞧见一大群明军士兵涌了进来,领头的军官声若洪钟: “奉帅令!提拿重犯苏克萨哈、高翼辰、廖贵一!绑赴各营示众,任将士唾骂羞辱,以壮军威!让兄弟们好好出出恶气!” 廖贵一脑子里“嗡”的一声。 示众?羞辱? “混账!你们这些狗贼!给我个痛快!”廖贵一猛地跳起来,冲向牢门,却被早有准备的兵卒用刀鞘狠狠砸在肩膀上,痛得他闷哼一声。 隔壁的高翼辰也挣扎起来,尖声叫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乃朝廷命官,岂容尔等如此折辱!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苏克萨哈更是暴跳如雷,满语汉语混在一起疯狂咒骂:“你们这些下贱的尼堪,竟敢如此侮辱大清勇士!我大清大军将至,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反抗在绝对的人数武力面前毫无意义。 三人很快便被如狼似虎的兵卒粗暴地捆成粽子,嘴里塞上破布,像死狗一样被拖出了牢房。 在昏暗的通道里,三人被推搡着分开,似乎要押往不同的营区,去承受不同士兵的“热情款待”。 廖贵一心中充满耻辱恐惧,被押着跌跌撞撞走了没多远,可在拐过一个弯后,他却发现自己又被拉回了刚才那牢狱。 但却不是他原来的大牢房,而是被推进了一间阴森的审讯室。 押送他的兵卒迅速退了出去,门随即被关上。 室内点着几支火把,光线跳跃不定。 廖贵一被两人按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他抬头,这才看清面前坐着两个人。 主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青色箭衣,但气度沉凝,目光深邃。旁边站着一个少年护卫,正冷冷地盯着自己,手按剑柄。 那少年护卫上前一步,声如铁石:“廖贵一!你本是朝廷委任的湖广明军将领,世受国恩,却贪生怕死,屈膝事虏,倒戈向清,助纣为虐!简直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说,你是想要车裂,还是凌迟?!” 廖贵一被这劈头盖脸的喝问和选项砸懵了。 不是要拉去示众吗? 怎么直接到这儿来讨论他该怎么死了? 而且这东西都是自己选的吗? 他心脏狂跳,惊惧交加,但求生本能和多年行伍生涯练就的些许镇定让他强忍着没有崩溃。 对方说话间,他目光急闪,偷偷打量主位上的年轻人,见其虽年轻,但端坐如山,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显然身份极高。 冉平见他眼珠乱转,又是一声暴喝:“看什么看!回答!” 冉平逼近一步,俯视着廖贵一,语气森然,开始详细描述,仿佛在陈述一件即将执行的工作流程: “车裂,便是五马分尸!用五匹健马,分别拴住你的头、双手、双脚,一声令下,五马朝五个方向奔驰! 随着骨断筋折,你的躯体四分五裂,鲜血内脏流了一地,偏偏人一时还死不了,得亲眼看着自己变成几块!痛快是痛快,就是死相难看,拼都拼不拢!” “凌迟嘛,又叫千刀万剐!” “这技艺好的刽子手,能割足三千六百刀!从你身上最不致命的地方开始,一片一片,薄如蝉翼,把你的肉活生生剔下来! 第一刀,通常是割去眉心一块皮,遮住你的眼,免得你瞪着眼吓人。 然后是胸、腹、背、臀、四肢……听着自己的肉被割下的‘嘶嘶’声,看着血一点点流干,感受着那无穷无尽的剧痛! 听说有人挨了上千刀,还能听见自己心跳,看见自己胸口白骨!那才叫真正的‘慢慢享受’!” 廖贵一听得少年这么一说,顿时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湿透了几层衣服,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 然而,也正是这极致的恐惧,让他混乱的脑海中陡然生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想法。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生死关头,廖贵一再也顾不得什么气节尊严,跪着以头抢地,“咚咚”磕得石板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道: “大人!大人饶命啊!末将……罪将当初投降,实是迫不得已啊!清军突入湖广,这湖广战局糜烂,督抚大员或逃或死,全军溃散,我等粮饷断绝。 末将手下儿郎那是饿得拿不动刀啊!罪将并非真心投虏,只是为保全一营弟兄性命,虚与委蛇,暂栖虎穴啊!罪将心中,无一日不思念大明,无一刻不盼王师光复! 还求大人明鉴,给罪将一个戴罪立功、改过自新的机会!罪将愿降!!我愿重归大明旗下,为朝廷效死,为大军前驱,末将也要驱逐鞑虏!” 廖贵一这说得是声泪俱下,话语间真真假假。 冉平似乎还要呵斥,主位上的年轻人却轻轻抬了抬手。 冉平立刻闭口,后退半步,但依旧按着剑柄,眼神凌厉如刀。 廖贵一连忙止住哭嚎,充满希冀地望向那位年轻人。 只见那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廖参将既愿幡然悔悟,重归汉帜,我大明气度恢弘,自然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廖贵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杀之恩!敢问大人……是朝廷哪位上官?罪将日后必定肝脑涂地,以报大人再造之恩!” 年轻人淡然道:“我乃重庆镇守,东平伯,陆安。” 东平伯!?就是那个用妖法炸塌城墙的明军统帅吗? 第139章 暗棋 他们在牢狱之中曾听狱卒讨论过东平伯破城的事,他也隔牢房与苏克萨哈等人互相讨论过。 最后一致认同,这次是明军用妖法降下了九天神雷,破开了城墙。 否则无法解释那么坚固的城墙,顷刻之间怎么会土崩瓦解的。 廖贵一心抓住机会,表忠心的话如同泉涌:“罪将廖贵一,叩见东平伯!伯爷用兵如神,天威莫测,罪将早有耳闻,心向往之!” “今日得见伯爷真颜,如拨云见日,罪将糊涂半生,今蒙伯爷点醒,愿洗心革面,从此追随伯爷鞍前马后,执鞭坠镫!” “伯爷但有所命,刀山火海,罪将绝不皱眉!只求伯爷给罪将一个机会,让罪将以这残躯为我大明,为伯爷,略尽绵薄,以赎前愆!” 他这言辞恳切,连连说完后才边喘气边等待对方回复。 陆安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随着他轻轻一挥手,按住廖贵一的两名亲兵松开了手,但仍如铁塔般立在他左右。 “起来说话,请坐。”陆安道。 廖贵一立刻恭敬坐起来,陆安随后说道:“廖参将既然诚心归附,便是我大明的人了。如今你虽屈居清虏岳州营参将之职,但我可向你许诺,我将请封你为湖广总兵,待到他日光复湖广,你便可就任此职!眼下,你且继续潜伏岳州,以待天时。” 湖广总兵? 廖贵一心脏猛地一跳,明军的总兵等同于清军的一省提督,而他现在只是个清军参将而已,往上是副将、总兵,然后才是提督。 不过他也明白,眼下湖广绝大部分都在清军手里,对方给他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好处而已。 然而廖贵一是个聪明人在这个档口,不从就是五马分尸,从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感赶紧再次重重磕头:“谢伯爷提拔!伯爷恩同再造,罪末将定当谨遵伯爷号令,潜伏待机,绝不负伯爷所托!” 陆安示意他起来,随即话锋一转:“既是一家人,我便再送你一份‘大礼’,也是你重获清廷信任、站稳脚跟的晋身之阶。” 廖贵一忙道:“还请伯爷明示!” 陆安将计划道出:“我军撤离时,会‘强行’将苏克萨哈、高翼辰等要犯押解上船,声称带回夔东明正典刑。 届时,我需要你‘奋起反抗’,抢夺兵器,挟持我部押运队官,从而救下苏克萨哈与高翼辰。 至于具体如何行事,稍后自有人与你细说后,这其中关窍,你自然明白。而且这大礼你应当也知道份量,尤其是那苏克萨哈的身份……” 廖贵一也是心思剔透之人,瞬间明了! 苏克萨哈是镶白旗重臣,湖广绿营兵的“顶头上司”,若能在明军手中将其救下,这功劳足以让他在清廷,尤其是在满人面前分量大增。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末将明白!末将明白!苏克萨哈身份尊贵,救他便是泼天之功! 伯爷此计,既全了末将回归大明之心,又为末将在清……在虏廷铺平道路!伯爷思虑周全,末将五体投地!”说罢,他又要磕头。 陆安让他起来,随后神色却渐渐转冷,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廖总兵,我诚意已足,但此事关系重大,你我双方,都需有个‘放心’的凭据,方能长久。” 说着冉平将一把小刀扔在廖贵一面前。 廖贵一心头一凛,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问:“伯爷的意思是……” 陆安不再言语,只是朝冉平使了个眼色。 冉平会意,走到审讯室一侧,将一直立在那里的一面简易屏风拉开。 屏风之后,赫然绑着两个人! 正是上午被巴东兵拖出去“祭旗”的那两个镶白旗旗人,两人皆是苏克萨哈的心腹戈什哈。 此时他们却是没死,而是被打得面目全非,嘴里还塞着麻核,瞪圆了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廖贵一。 两人瞧见屏风撤开,喉咙里顿时发出“呜呜”的绝望嘶鸣,额头青筋暴起。 显然刚才的一切对话,他们都听在耳中。 廖贵一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屏风一直在!这两人一直在听! 这么一瞬间,他明白了陆安的意思,也明白了自己再无退路。 陆安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纳个投名状吧。” “这两人,你杀一个。剩下那个,我会带走。如此一来,你手沾满人之血,断无再回头讨好清廷的可能。我手有人质,亦不怕你阳奉阴违,如此你我往后自然交心。” 廖贵一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审讯桌上。 看着那寒光闪闪的牛耳尖刀,他又看向那两个昔日的满大人,也是瞧见了对方眼中充满了恐惧、哀求,还有深深的怨毒。 冉平神情紧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着廖贵一的一举一动,防止对方突然发难,威胁陆安的安全。 廖贵一缓缓抓起那柄尖刀,转身就冲向屏风后,随即手起刀落,轻松割开了其中一个旗人的喉咙! “嗬……嗬……” 鲜血如泉喷涌,那旗人眼珠凸出,身体像离水的鱼一般剧烈抽搐、扭动,捆绑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喉咙处发出可怕的漏气声。 片刻后,他动作渐渐微弱,最终彻底不动了,只有鲜血还在汩汩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另一个旗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后蜷缩,看向廖贵一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咒骂,可惜也只能发出“呜呜”声音。 廖贵一随手扔掉沾血的尖刀,那刀身撞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即他看也不看那尸体和剩下的活口,转身疾步回到陆安面前,噗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无比清晰: “投名状已纳!属下廖贵一,从今往后,唯东平伯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无二心!” 转眼间,陆安脸上冰霜尽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他亲自起身,将廖贵一搀扶起来,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廖总兵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实乃我大明忠良,快快请起!一旦湖广光复,你这‘湖广总兵’,便是实至名归了!” “谢伯爷!”廖贵一坐在椅子上,仍觉恍如梦中,背上冷汗未干。 “还有一事,”陆安又道,“除了潜伏之外,我还有些‘生意’上的往来,需要廖总兵在岳州行些方便,稍加照拂,具体事宜……” 说到此处,陆安转向冉平。 闻言冉平立刻上前,对廖贵一道:“廖总兵,请随我移步他处,详细计划、联络方式、以及‘救人之戏’该如何演得逼真,咱们需换个地方,予你慢慢细说。” 廖贵一连忙起身,再次向陆安躬身行礼:“属下告退!伯爷但有吩咐,随时传唤!” 看着廖贵一跟随冉平走出审讯室的背影,陆安轻轻舒了口气。 他随之挥手示意,亲兵进来将那名早已吓瘫的幸存旗人押走,并将地上的尸体迅速清理。 审讯室重归寂静,只剩下陆安一人。 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微微晃动。 至此,岳州府的官商两线,皆已到位。 第140章 天命 陆安没有离开审讯室,而是自顾自想着其他千头万绪的事情,直到约莫一刻钟后,审讯室的石门才再度被推开。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干瘦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身穿多处破损的脏兮兮灰布道袍,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面皮焦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得极快,透着股市井江湖特有的机警。 且对方身材瘦削,像根竹竿,套在宽大道袍里更显空荡,道袍下摆沾满泥污,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头发还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了个道髻,却有些散乱,几缕发丝油腻地贴在额前。 然而虽显落魄,但行走间脚步轻捷,被军士推搡也顺势而动,毫不硬抗,显然是个极识时务、善于在夹缝中求存的老江湖。 对方在见到上座的陆安后,眼珠一转后立刻扑倒在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大礼: “罪民贾通天,叩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安身体微微后靠,似笑非笑地问:“哦?你为何也称呼我为殿下?” 贾通天抬起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神秘笑容,从脏兮兮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两片磨得光滑的蚌壳,正是道士常用的占卜工具“杯珓”。 他双手捧起,故作高深道:“回殿下,自然是贫道……哦不,是罪民算出来的。 非但如此,卦象还显示,殿下召见罪民,所为之事,当与‘坤舆’、‘地脉’相关……”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既卖弄自己能耐,也是在试图寻求对方看重。 陆安闻言,嘴角的冷笑意味更浓了:“算出来的?如此说来,那你这卦倒是灵得很。” “这样,不如你再算算,我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陆安这话问得刁钻,贾通天一愣,没料到这位“殿下”不按常理出牌,竟要当场考较。 贾通天心中暗叫不好,他十几岁的时候曾跟着一个山上老道学了几年,后来受不了清苦,便下山结识了做这等活计的人开始盗墓发财,这道士的手艺他自认只有半罐水。 但此时话都说出去了,他也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贾通天努力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姿态,恭敬道:“既蒙殿下垂询,罪民便献丑了。” 只见他将两片杯珓合于掌心,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伏羲文王指引”之类道家常用祷词。 随后,他郑重其事地将杯珓向空中轻轻一抛。 两片蚌壳落下,在青石板上弹跳几下,静止下来,一片凹面朝上(阴),一片凸面朝上(阳)。 贾通天俯身仔细观看,眉头先是微皱,随即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猛地睁大眼睛。 他不信邪似的,迅速收起杯珓,再次合掌默祷,更加用力地抛出。 第二次,结果依旧,亦是一阴一阳。第三次,他额角见汗,抛出的杯珓旋转落下,叮当两声,竟然还是一阴一阳! 三次皆同! 这在他多年的“从业”生涯中极为罕见。他盯着那仿佛被固定住的卦象,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惊疑不定。 随后贾通天又斗胆请求陆安配合测字,这测字之后,他又摸出几枚铜钱验证,铜钱之后又是询问子平八字。 验完八字后,他又开始相面、相骨、相气色…… 这一通几轮占卜完,贾通天却依旧还是神色不展,似乎遇到极为困惑之事。 陆安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奇怪询问道:“如何?卦象有何不妥?” 贾通天抬起头,看向陆安的眼神有些古怪,他斟酌着词句,说道:“奇哉、怪哉,殿下,请恕罪民直言,此卦象……大违常理。” “怎么个违理法?” “寻常人占问根本来历,卦象纵然纷繁,总有一个主体脉络可循,如同树木有主干根系。” 贾通天努力用他半吊子的玄学知识组织语言:“然则殿下之卦,三次皆得‘圣筊’,这本是极尊贵之兆,象征天地交感,阴阳调和。 但……但这‘交感’之中,罪民却仿佛看到‘先天命与后天命相逆’,看到两段截然不同、泾渭分明却又强行糅合在一处的命线……” 他越说越觉得诡异,声音都不自觉急促起来:“就好像……就好像殿下被一股超越尘世的力量硬生生‘改换’了命格,前一段晦暗沉沦,戛然而止。 后一段却如潜龙出渊,紫气东来,贵不可言!这……这绝非寻常的运势起伏,简直是……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他这番说辞,半是真实卦象的困惑,半是他察言观色后结合传闻的牵强附会。 但无意中,却让陆安心中剧震。 然而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嗤笑一声,语气转冷:“装神弄鬼!想必我的身份,也不是你算出来的,而是从押你的巴东兵卒嘴里‘打听’出来的吧?! 什么前尘晦暗,今朝贵不可言,无非是知道我军新胜,奉承之词。” 贾通天被一语道破最初动机,吓得魂飞魄散,那点因卦象产生的疑惑也瞬间被求生欲压倒。 他“噗通”一声重新跪倒,连连磕头:“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小人……罪民确实略施小计,提前打听了几句,罪该万死! 但方才卦象确实如此,绝非罪民全然胡诌啊!殿下天命所归,实乃天命之人,小人肉眼凡胎,只能窥见一鳞半爪,惶恐莫名!” 天命之人? 陆安皱眉,想了想便不再纠缠此等玄虚,挥手道:“起来吧,我不管你之前是道士还是盗墓贼的,我只看真本事。” 贾通天如蒙大赦,颤巍巍爬起来,垂手恭立。 陆安从案下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 这图纸正是他穴攻岳州、用棺材炸药爆破城墙时绘制的简易示意图,包含了地道走向、药室位置、棺材摆放、引线布置等。 “你看看这个。” 陆安指着图纸:“此番攻破岳州城墙,我便是命人挖掘地道至此,用棺材装满火药,埋设于城墙地基之下,一举爆破成功。 你便说说,依你之见,此法可有改良之处?我要听实在的,不要虚言。” 贾通天知道,这是决定自己生死乃至前程的考较。 他立刻收起之前所有油滑之色,打起十二分精神,凑到图前,仔细端详起来。 第141章 土营 贾通天看得极慢,手指虚点着图纸上的线条,口中随之念念有词,似乎也在心中模拟挖掘过程,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陆安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贾通天终于抬起头,之前的谄媚惶恐尽去,换上了一股略带兴奋的神采。 他清了清嗓子,先深深一揖,由衷叹服:“殿下此法真乃神乎其技,以地龙潜行,运雷霆于九地之下,崩摧坚城于顷刻之间! 古之墨家攻城,今之火药犀利,皆未见如此霸道巧妙之法!罪民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闻这彩虹屁,陆安不置可否。 察觉送上的高帽陆安并不受用,贾通天随即话锋一转,指向图纸关键处:“殿下此法骨架已成,神髓已具。 然则,若依罪民这等常年与土石打交道的微末经验来看,尚有数处可斟酌改良,或能更增效力,减少损耗。” 听见这话,陆安才神色舒展,侧脸询问道:“如何改良,展开说道说道。” 陆安自认为自己作为后世人,虽然会有一些技术突破性的想法,但真要论起某个单支技术的整体经验,其实是比不上如今翘楚者的。 所以最好的方式是由自己提出突破性想法,再由专业人员实操完善并改良。 贾通天微微一笑,显然胸有成竹:“其一,挖掘之速与隐。殿下所用,想必是军中健卒轮番挖掘。此法稳妥,但进度受限于人力与工具。 罪民倒有些‘小伎俩’。比如,有一种特制的‘探阴铲’,铲头半圆筒形,打入土中再提起,能带出地下不同深度的土样,凭土色土质便能判断下方是生土、夯土、砖石还是流沙积水,可提前规避险阻,选定最佳掘进路线。 再如,遇到特别坚硬夯土或夹杂碎石,可用‘分土剑’(一种窄而厚、带尖刃的撬棍)先行破碎,再行挖掘,事半功倍。” “其二,防水防潮乃地工性命。殿下所选爆破点护城河较浅,已是高明。 但若日后遇到水深或雨季,一旦地道渗水,火药受潮则万事皆休。可于地道内壁先覆一层油布(桐油浸过的厚布),再以木板支撑。 药室周围更需用干燥粘土夯实,内衬油布、木板,形成密闭防潮层。引线需用多层油纸、竹管密封,沿途设置排水小沟。” “其三,这‘棺材’虽妙,却非最佳容器。 棺材木质各异,厚薄不一,且形状固定,难以最紧密地贴合药室,影响爆破力道集中。 罪民斗胆建议,可定制统一厚度的橡木或厚杉木箱,箱体榫卯严密,外刷桐油灰漆防水。 更妙者,若能烧制大型陶瓮或粗陶缸,其性密封,形状更易堆叠填实,内装火药后封口,威力将更胜木箱,只是烧制运输稍显麻烦。” “其四,乃是药室位置与炸药分量。” “依罪民浅见,药室并非越近墙根越好。需根据城墙高度、厚度、地基深度,计算‘承力点’。 有时在墙基斜下方一定距离引爆,利用土石传递冲击,崩塌效果更佳。火药分量亦需估算,过多浪费且易暴露,过少则功亏一篑。此需多次试验,积累经验,或可捉摸出一些简便算法。” 贾通天一口气说完,略带忐忑地看着陆安。 他这番话,结合了盗墓探穴的土木经验、对材料的了解和一些朴素古法的力学想法,虽不系统,却句句落在实处,显露出他对“地下工作”的深厚功底。 陆安听罢,心中满意,此人算是个专业人士,提出的几点改良,尤其是工具、防水和容器建议,都切中要害,很是实用,这正是他急需的技术人才。 “好!”陆安抚掌称赞,眼中满是赏识,“贾通天,你果然有些真本事。” 贾通天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这是通过了考验,这性命和前途自然都稳了。 陆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正色道:“我麾下赤武营,正缺你这样的专才。 我意新建一‘土营’,专司土木工程,以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挖掘壕沟壁垒,乃至穴地攻城、爆破坚垒!此营首任参将,便由你来担任,隶属辎重营序列,秩比正五品!你可愿意?” 土营参将,正五品武官! 区区一个盗墓贼的贾通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从一个见不得光的盗墓贼,清廷牢中待死的囚犯,一跃成为堂堂正正的明军将领!这简直是梦幻般的跃升。 巨大的惊喜让他浑身颤抖,他当即再次扑倒在地,感激涕零:“愿意!小人愿意!不,属下愿意!谢殿下天恩! 殿下知遇之恩,如同再造!末将贾通天,此生此世,愿为殿下效死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他磕头如捣蒜,声音哽咽。 陆安将他扶起,勉励道:“既然如此,你的本事,以后便用在正途,如此你也是国之干城!土营初建,百事待兴,人员、工具、章程,你都需尽快拟个条陈上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冉平,再报与我知。” “属下领命!属下有许多同伙被抓在这大牢里,都是些熟练盗墓的人才,只需大人给属下一纸手书,属下便可以搭出来一个土营大致轮廓!” 贾通天挺直了瘦削的身板,努力想做出威武的将军模样。 陆安点头同意,随后两人又对谈了些许细节。 最后陆安看着贾通天被亲兵带下去安置,自己则坐回椅中,轻轻吁了口气。 岳州之行,快要结束了,目前收获,远超预期。 第142章 夜访 次日晚,岳州城在宵禁中显得格外沉寂。 程府所在的街巷,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此时两架青布小轿悄然停在程府侧门,冉平率先跃下,带着数名精干亲卫快速涌入程府内。 冉平在与程家老管家低声交接后,随即迅速派人控制了关键通道和出入口,确认此处安全无虞。 片刻后,陆安从后一顶轿中走出,他身着便服,外罩深色斗篷。 陆安在冉平的低语指引下悄然进入程府,随后跟着老管家步履匆匆,穿过几重垂花门,径直进入程府内院。 此时程府之中沿途仆役早已被屏退,唯有廊下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走了一段后,只见正堂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程氏商行的程元福早已等候在此。 程元福年约四旬,眼袋颇深,显是牢狱之灾和多年商海沉浮留下的痕迹,但此刻也是收拾得整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酱色直裰,弯着腰板恭候大驾。 瞧见陆安进来,他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恭敬:“草民程元福,叩谢陆公子救命之恩!公子大恩,我程家没齿难忘!” 见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可说卑微。 陆安立刻上前虚扶:“程老爷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如今既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些虚礼能省则省。” 程元福顺势起身,连声道:“公子说的是,公子请上座。” 他引陆安至主宾位落座,自己陪坐下首。 冉平与程家那位老管家如同门神,一左一右侍立门内。 此时一张八仙桌上已摆满精致菜肴,热气腾腾,显然出自岳州名厨之手,却只有陆安与程元福两人对坐。 程元福亲自执壶为陆安斟酒,感慨道:“陆公子,不瞒您说,此次程家真是遭了无妄之灾。先是家道中落,本地同行倾轧,又遭清吏勒索,早已是外强中虚。 此番贵军王师劝捐,我程家实是拿不出那许多钱粮,绝非有意抗拒。 若非公子明察秋毫,仗义执言,我这条老命丢在牢里不打紧,只怕程家这最后一点基业和血脉,也要就此断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真意切,眼眶微红,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暗含对未来的忧惧。 陆安举杯与他轻碰,温言道:“程老爷言重了,过往艰辛,陆某略知一二。如今既已说开,往后我等便是一体。 我已安排妥当,不日将有两人前来岳州与程老爷接洽,一人姓刘,负责联络与安全;一人姓汪,负责往来运输。日后具体事宜,便由他二人居中传话联络。” 程元福连忙拱手:“一切但凭公子安排!小女已将公子意思告知老朽,公子放心,我程家虽是商贾,却也知忠义。 当年江北四镇崩坏,我程家携资南逃,也是因不愿剃发事虏,心中始终存着大明衣冠。 只是后来王师势蹙,辗转至岳州,我等实在是人困马乏,逃不动了,这才迫不得已在此苟延残喘。 如今蒙公子不弃,授予重任,能给大明效力,为我汉家江山尽一份心力,我程家上下,纵然是刀山火海,也绝无退缩之理!” 程元福这番话半是表忠心,半是剖白心迹,将合作拔高到了忠义层面,听着让人舒坦。 陆安赞道:“程老爷高义,心系故国,陆某佩服。待我回禀川湖总督文督师,定为程老爷请封一个吏部侍郎的衔,待他日湖广光复,程老爷便可凭此身份,襄助地方,名正言顺。” 程元福闻言大喜过望,吏部侍郎,哪怕是虚衔,那也是正三品的官! 对于他这样一个屡受排挤的小小商贾来说,至少算是跨越阶层的殊荣,他再次离席谢恩,却被陆安笑着拦住。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熟络不少。 程元福殷勤劝菜,介绍着岳州风味,几箸之后,程元福见这开场白差不多了,于是神色转为严肃,开始切入实质问题。 “公子,”他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为大明做事,程家万死不辞,只是……此事千系重大,风险极高,万一事有不谐,老朽这把年纪死不足惜,只求公子能念在往后些许微劳,设法接应小女如瑜前往重庆。 老朽膝下仅此一女,她兄长已死,恳请公子为程家,留下这一点骨血……” 他说得动情,眼中隐有泪光,这既是真情流露,也是在向陆安恳求他们程家的退路安排。 陆安当即正色道:“程老爷放心,既为同船之人,自当祸福与共。程家安危,陆某绝不会坐视,真有那一日,接应之人与路线,刘、汪二位自会安排妥当。” 程元福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称谢。 接着,他又面露难色迟疑道:“还有一事……公子欲以我程家商行为基,开设工坊,行销‘净膏’、‘蜂窝煤’等物,此计甚妙。 然则我程家目前……资金实在捉襟见肘,上月被清吏敲诈,库存现银几乎殆尽。发往江南的那船布,最快也还需三个月方能回款,这前期置办场地、原料、人工的款项怕是得劳烦公子再等三月。” 见对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陆安略一沉吟,爽快道: “此乃小事,前期资金若有不敷,可与我派来的刘、汪二位明言。我这边尚有些许银钱积蓄,可先行注资部分,算作股本。 此外,我已同晥国公说明,此次‘劝捐’,你们程家那份便免了,对外只道你们已如数缴纳,以免引人疑窦。” 陆安特别表明是前期资金,而后期运营、人工、材料还是要程家全权负责的,以此才能更快推进此事,又能让程家自己承担后续更大部分。 但就算如此,程元福还是如释重负当下,感激涕零道:“公子思虑周全,体恤下情,我程家,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正事谈得七七八八,程元福见气氛稍显沉闷,眼睛一转便笑道:“光顾着说话,这酒菜都凉了,公子,干饮无趣,不如有些丝竹之声佐酒?” 陆安还未答话,程元福又补充道:“小女如瑜略通琴艺,让她来为公子抚琴一曲,聊助雅兴如何?” 陆安微感意外,但想到既已合作,也无须过于拘泥,便点头道:“那便有劳程小姐了。” 老管家应了主家吩咐,便要去搬屏风来,以此隔绝男女。 程元福却对老管家摆手道:“不必设屏风了,陆公子与小姐既已见过,不必拘那些俗礼。” 管家一愣,随即应下。 不多时,两名侍女抬来一架古琴,安置在堂侧琴案上。 随后,便听环佩轻响,程如瑜款步而入。 陆安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讶。 与前夜书房中略带憔悴的装扮不同,今晚的程如瑜显然精心修饰过。 对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交领长袄,下系月华裙,色彩清雅而不失精致。 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将原本就清丽的容颜衬得更加明媚。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珠光微颤,平添几分柔美风致。 此刻步态从容,陆安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进来时飞快地掠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中少了那夜的焦灼慌乱,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感激,似是好奇。 第143章 婚配 她走到堂中,对着陆安盈盈一福,有她父亲在场,此时声音比前夜更加柔婉: “民女程如瑜,见过陆公子。” “程小姐不必多礼。”陆安拱手还礼。 程如瑜不再多言,径直走到琴案后坐下,纤指轻抚过琴弦,试了试音,随即一阵清越舒缓的琴音便流淌出来,正是江南一带流行的《平沙落雁》。 曲意开阔悠然,巧妙地缓和了方才商讨事宜的严肃气氛。 琴声中,程元福与陆安的交谈也转向了更实际的商业话题。 陆安顺势将自己对“净膏”、“蜂窝煤”乃至未来可能的几个产品的销售设想,如何依托程家现有渠道,如何与洪社配合传递消息,如何借助廖贵一的官面照应等,更具体地阐述了一番。 程元福听得频频点头,末了却笑道:“公子布局深远,谋划周密。不过不瞒公子,如今程家这摊生意,明面上是老朽撑着,里子里许多账目、渠道、往来,实则多是小女在暗中操持调度。 小女心细,算盘精,有些门路比老朽还熟,往后与公子这边具体接洽操办,怕是要多劳烦她了。” 陆安闻言,转向正在抚琴的程如瑜,再次举杯示意:“原来程小姐竟是巾帼掌柜,失敬,往后这诸多繁琐,便要辛苦程小姐了。” 琴音恰到好处地一转,变得更加柔和清亮,似在回应。 程如瑜指尖未停,抬眸飞快地看了陆安一眼,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透过琴韵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矜持:“陆公子言重了,能为公子效力,是程家的福分,如瑜自当尽心竭力。” 三人又就一些合作细节、联络暗号、应急方案等商讨了一阵,基本定下章程。 末了,陆安又随口提起:“川中历经战乱,士绅凋零,我赤武营虽有许多武勇之士,却少通晓军略谋划、熟悉地理的赞画之才。 程老爷交游广阔,不知可曾听闻这湖广一带,有这等心向大明、又喜谈兵事的人物?可介绍予我做军事赞画。” 程元福捻须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公子这一问,倒让老朽想起一人!襄阳那边……” 他话未说完,一旁琴音猛地一滞,发出一个不和谐的叉音。 只见程如瑜蓦然抬头,脸上闪过明显的惊急之色,她脱口而出道:“父亲!不可,那人……那人实在太过孟浪荒唐,绝非稳妥之选,还请父亲慎言!” 程元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程如瑜打断他的话并未生气,显然平日便是如此纵容此女。 程元福失笑道:“放心,为父怎么向公子举荐那家伙?” 程如瑜松了口气,连忙低下头,手指慌乱地拨弄琴弦,试图找回调子。 陆安虽不明就里,但仍然静静听着。 程元福笑罢,回头正色道:“老朽所言之人,乃是襄阳一位学堂书生,此子常与他人讲述华夷之辨,心向大明。而且他尤喜研读兵书战策,地理方志,每每谈及,便眉飞色舞。 老朽曾与他家有些生意往来,知其为人方正,只是有些书生意气,处世略显拘泥。若公子不弃,老朽可修书一封,邀他前来岳州,公子先行考较一番,看能否入眼?” 陆安闻言喜道:“如此甚好!正需这等人才。不过,我军确不日将撤离岳州,这传信一来一回,对方再从襄阳赶来,怕是来不及。 但若战事顺利,我等应当还会返回岳州,若是战事不顺,也可让那人直接去重庆等候也是可以,便烦请程老爷代为引荐,也在信中说清楚此事。” “分内之事,公子客气。”程元福满口答应。 事情谈妥,程如瑜的琴声也重新流畅起来,是一曲《渔樵问答》,意境恬淡。 程元福看看专注抚琴的女儿,又看看沉稳饮酒的陆安,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他斟酌片刻,似是闲聊般幽幽开口:“公子,老朽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些年家中生意,里里外外,其实多赖小女暗中操持打理。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为此不得不时常抛头露面,与三教九流周旋,实在不易。 也因此见得人多了,这眼界也高了,那诗才者,她不喜其文弱,那壮硕者,她亦嗤之其莽夫。更别说那等寻常庸碌男子,更是难入其眼,这终身大事嘛,也就耽误了下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安的神色,试探道,“不知……陆公子如此年少英杰,可曾婚配?” 此言一出,如石投静水。 “铮——” 程如瑜指下的琴弦猛地发出一声颤音,曲调骤然中断。她倏地垂下头,抚在琴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似乎想找回旋音。 陆安也是一怔,完全没料到程元福会突然直接问这个。 他下意识看向程如瑜,只见对方深深低着头,只能看见鸦黑的发髻和那支微微晃动的步摇。 “程老爷说笑了,如今国难当头,鞑虏未逐,山河破碎,陆某唯有披肝沥胆,以图中兴。这婚娶之事……实无心亦无暇顾及,待到天下稍定,再议不迟。” 陆安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委婉拒绝了暗示,又将原因归于“国事为重”。 听着未曾婚配,程元福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望,听着后边婉拒的话,又闪过一丝失望。 但他表情变化极快,立刻转而赞叹道:“公子心系社稷,志存高远,老朽佩服、佩服,是老朽孟浪了。” 听见父亲打着哈哈,试图缓解尴尬。 程如瑜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只是那绯红未褪,抚在琴弦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堂内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却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琴声未再响起,尴尬气氛悄然弥漫,与未尽的话语、未明的心事一起,沉淀在这岳州春夜的深处。 陆安适时起身告辞。 程元福父女恭送至侧门,目送轿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府衙的路上,陆安闭目靠在轿中。 程如瑜抚琴时那惊鸿一瞥的明媚,琴音骤断时的羞窘,以及程元福那意味深长的试探……种种画面在脑中闪过。 陆安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之中,利益捆绑已足够复杂,若此时再掺杂私情…… 更何况大敌当前,程家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还需心无旁骛地用好。万不可见一个爱一个,将情爱置于诸多要事之前。 而程府内,程如瑜独自坐在琴案前,手指轻触冰凉的琴弦,望着跳跃的烛火,久久不语。 她抬手,指尖拂过乌黑亮发,发间那支为今晚特意戴上的珍珠步摇,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笑意。 堂内熏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寂静的空气里划出朦胧的轨迹。 第144章 物资 永历六年,五月中旬。 湖广的暑气初显,长江水势渐涨。 而此时数百里之外的湖广西南方向战局,也传来了最新消息。 身负清廷“剿抚湖南将军印”的续顺公沈永忠,面对大西军李定国、冯双礼合军八万,围攻靖州之势。 立刻命麾下悍将、总兵张国柱率八千精锐驰援靖州,试图里应外合,解靖州之围。 同时,沈永忠亲率猬集于宝庆的湖南主力向武冈方向移动,准备接应张国柱部,并伺机夹击大西军,兼护宝庆侧翼。 然而,李定国早已设下围点打援之局,张国柱部一头撞入大西军在靖州外围布下的天罗地网。 清军张国柱部激战整日,八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张国柱本人仅以身免。 靖州随之陷落,武冈亦不能守,沈永忠组织的湘西南防线顷刻崩摧。 沈永忠见前沿据点尽失,李定国兵锋直指宝庆,为避免被李定国围歼,只得仓皇放弃宝庆重镇,率主力马不停蹄北撤至长沙。 靖州惨败,让沈永忠清醒认识到,单凭湖南范围现有清军,绝难抵挡李定国和冯双礼的八万大军。 于是他在长沙加固城防,企图依托长沙坚城,收拢溃兵,顽抗到底。 同时长沙求援文书如雪片般飞向四方,他分别向广西的定南王孔有德紧急求援,以“湖南若失,广西门户洞开”之由,恳请其火速发兵入湘救火。 同时他又向京师紫禁城中的顺治帝连连上奏,详陈败绩与危局,强调“若不速派八旗劲旅南下,湖广全境必失”,消息传至后震动清廷。 同时沈永忠还频频联络长江北武昌的湖广提督柯永盛,请求他们速速派湖北兵南下策应,先行收复岳州,以此保障湖南北通湖北的交通线。 并计划在其收复岳州后,约定以岳州、常德为支点建立联防,为万一长沙守不住,而预设第二道防线。 …… 此时此刻,岳州府衙内,陆安与刘体纯对坐,最近收到的最新的军情便摊在桌上。 两人此时已大致知晓湖广南线剧变,但此刻,他们的话题却一点也不显压抑。 刘体纯随即掏出一叠厚厚的清单,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脸上也是泛着红光,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发了!哈哈哈!陆公子,咱们这次真他娘的发大财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跳了跳:“我就说嘛,听公子你的来湖广,准没错!这岳州,真是肥得流油!” 他抓起最上面一本账册,舔了舔手指,一页页翻着,声音因兴奋而更加高亢:“光是这岳州城里头,府库、武库抄出来的,加上咱们‘劝捐’那些大户的……你听听,你听听!” 他如唱礼单般报出:“粮食,官储加劝捐拢共三万八千石!盐巴,官仓加劝捐,两万斤!白花花的银子,官银加上‘自愿’捐来的,九万八千两! 布匹,官储加上缴获,四千匹!药材,各色加起来得有一千斤!还有铁器、农具啥的,快两千斤!船,大小船只六十艘,里头漕船就有二十艘,水师战船、哨船三十多艘!” 他每报一项,眼睛就更亮一分,这些还仅仅是岳州城内的斩获,陆安赶到岳州之前,他在城外“劝捐”的所得甚至还没算在内。 刘体纯意犹未尽,他又抓起另一本专门记录军械的册子,眉飞色舞道:“合用的鸟铳四百二十杆、三眼铳六百多杆、弓一千一百张,弦一千四百副,弩一百六十张,箭矢那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刀枪接近三千六百件!藤牌七百多,铁盾四十多,甲胄,管他铁甲、布面甲还是锁子甲,能用的足足四百多副! 马匹二百六十匹!守城的火炮,虎蹲炮、城防炮,加一起十八门,火药一千三百多斤,铅子铁弹一千五百斤!” 他“啪”地合上账册,扭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安,巨大的喜悦让他有些语无伦次: “陆公子!咱们这是掏了清军湖广的中心老窝啊!以前在夔东,为了几百石粮,几家人都能争破头。 现在……哈哈哈!这此回去,我看郝摇旗那厮还敢跟我哭穷!李来亨那小子也得佩服公子眼光!发了!真发了!” 陆安脸上也带着笑意,这收获确实远超预期,大大缓解了重庆和夔东的资源枯竭。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冷静道:“晥国公,且慢高兴,物资虽丰,也需善用。 我赤武营如今正汰换三眼铳,那四百二十杆堪用鸟铳,我全要了。” “至于甲胄,我那两千赤武营已有新甲,这四百多副,便由你们五家平分即可。其余一应物资,皆按先前约定来分,如何?” 刘体纯此哪有不同意之理,大手一挥:“都依公子!鸟铳你全拿去!甲胄咱们分!其他按老规矩!痛快!” 陆安点点头,又道:“除了物资,还有人。” “这岳州城内外,因南边战乱北逃的难民甚多,这些日子,我派人张榜安民,许以垦荒之利,已是收拢了约八千口,这些人,我想一并带回重庆安置,充实户口。” 刘体纯点头爽快道:“成!之前我那在城外也收拢了约莫四千流民,加上你城内的八千,既然你重庆缺人口,我便给你补足一万流民!够你重庆添不少丁壮了!剩下的,我们几家再分。” 闻言陆安大喜,当即道谢。 两人客套过后,刘体纯又想起来什么,他当即一拍脑门道:“还有!我这几日思来想去,咱们还得留出来两千石粮食给文督师。” 陆安一愣,不知为何刘体纯突然如此说,文安之基本在巴东都是和刘体纯同吃同住,一个老人家,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晥国公你这意思是?” 刘体纯叹了口气,随后皆是道:“公子当时回重庆了怕是不知,当时巴东我等几人定下南下湖广之后,文督师不是答应给我们筹措出征钱粮吗?” 陆安点头称是。 刘体纯又道:“但文督师猜贵阳那西贼自个都要用粮,怕是多半不愿,就算贵阳同意,这一来二回也是耽搁事。 所以文督师怕我巴东垫了出征粮后,发生饥荒。于是次日就带着个书童就去容米求田家资助了,几日前补上我巴东窟窿的,便是田家那两千石粮食,田家伪装被山寇截获,由李来亨偷偷送到巴东我手上的。” --------- 注释: 《蜀警录》记载:夔东十三家“招集流亡百姓,开垦荒地,革除苛捐杂税,民皆乐从”。 《清代巴县档案》记载:“夔东贼(清军对十三家的蔑称)攻破巴县后,不据城,唯招工匠、农夫、医者,许以厚利,民愿往者数千”。 第145章 分道 闻言陆安一愣,随即想到文安之那六十岁的身子骨,车马劳顿亲自去容美那地方,拉下老脸求人,一时间心中也是唏嘘。 于是陆安当即点头道:“这两千石粮食我出一半,毕竟我也拿了出征粮,我再附上白银三千两,算是我还容美上次的人情。” 见陆安同意,刘体纯顿时咧嘴笑了,随后他见大事议定,兴奋感稍褪,随之便将军情摆上台面来谈。 刘体纯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点着岳州以南、以西的广阔区域,神色转为凝重:“公子,眼下已是五月中,咱们在岳州盘桓时日已是不短了。 那西南边的李定国打得倒是热闹,连战连捷,将那沈永忠揍得找不着北。可沈永忠再狼狈,好歹被李定国拖着。 北边武昌那个柯永盛却是没人牵制,据儿郎们哨探到的最新消息,他可不安生,一直在调集湖北兵马,看样子,不光是想收复岳州,恐怕还想拿下咱们之后,再南下去拉沈永忠一把。” 陆安点头,随后询问:“皖国公的意思是?” 他转身看着陆安:“我的意思是,咱们该见好就收了…… 粮草军械装船,百姓编队,趁着柯永盛大军未至,赶紧扯呼!这回返归夔东也够咱们消化一阵子了!” 刘体纯意思很明显,现在他们夔东两支军队都算是满载而归,如果这个当口非要盘踞在岳州和柯永盛争个输赢,若有了败仗和伤亡,实属不值当。 反正这岳州四面八方皆是敌人,不如趁着清军还没来之前,先载这些个物资回去。 至于西营,等他们自己打自己的便是。 陆安走到图前,目光却投向岳州以南,那里是湖南腹地,还有大片湖广核心区域,再南些便是广西北部。 陆安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晥国公,我打算……再往南走一遭。” 刘体纯愕然。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咱们在岳州配合配合西营便得了,咱们兵少,公子你就这两千多兵,这南下去掺和李定国和沈永忠那浑水,实在是太冒险了!” 刘体纯接着劝说说:“是,西营现在势头是猛,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清廷也不会坐以待毙,肯定要从四面八方调兵来援的。 到那时候,那李定国能不能一直赢下去,谁又说得准?万一咱们赶到时,他碰了钉子,或者清军援兵大至,咱们这点人马,怕是塞牙缝都不够……” 陆安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湘江流域,目光坚定:“正因西营攻势如潮,清军顾此失彼,湖南腹地必然空虚混乱,我等此时不去收复失土、拯民水火,更待何时? 更何况就算不能收复故土,我重庆还需要更多人口,更多物资,更需要实战锤炼我那新军,扩大我军在湖广的影响。毕竟,我等那困守川东,也终非长久之计。” 陆安说完,再度看着刘体纯的担忧神色,继续解释道:“我已想好,你率巴东军及我部汪大海的川东水师,一同押送所有缴获物资、俘虏和愿意跟我们走的百姓,先行西返夔东。 物资运抵归州后,便按约定就地分配,分属我的那份,便由汪大海川东水师运回重庆。” “我则率赤武营和辅兵轻装简从,顺湘江南下,相机行事。” 刘体纯眉头紧锁,他见识过陆安八佰人夺重庆,也见过岳阳城墙凭空消失。 在他心中,已是对陆安生出了一股近乎盲目的信任。 但此时此刻,在得知对方执意带着两千多新兵执意南下湖广,混入泥潭,仍让他感到不安。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嘴了。他知道这位年轻主君一旦下定决心,便是极难更改。 最终,刘体纯还是叹息一声,他走近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那还请公子答应我,一定万般小心,莫要贪功冒进!我回去后,把物资一分,立刻整兵备船,在归州等着! 公子若需我等配合,便先行派人沿江送信,我和李来亨他们届时顺江直下,就是拼光家底,也带兵来接应你!” 陆安心中一暖,郑重抱拳:“多谢晥国公!” “还有……” 刘体纯忽然想起什么,搓着手,顿时神情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那穴地轰城的法子……公子,以后有空,可得教教咱们!这玩意儿,太他娘的好用了!” 陆安失笑道:“放心,此乃破城利器,自当与诸位将军共享。待局势稍稳,我便让你推荐给我那盗墓先生整理,供夔东诸营研习。” “好!一言为定!”刘体纯这才露出些许笑容。 两人又沟通了一阵,最终议定两日之后,也就是五月十五日清晨,放弃岳州。 届时,刘体纯将连同汪大海川东水师一同率部西返夔东。 陆安则率赤武营南下尝试会合西营李定国。 两人说定后便分别各自去准备,察觉两军要分道扬镳,刘体纯还是抽时间从赤武营唤来他儿子刘坤。 只见刘体纯屏退左右,盯着儿子沉声道:“坤儿,陆公子执意要南下,凶险难料。你作为主力千总带兵随行,记住,第一要务,是护得陆公子周全。” 刘坤挺身肃立:“父亲放心!孩儿必以性命护卫殿下!” “嗯。”刘体纯点点头,脸色稍缓。 说完这事,刘坤犹豫了片刻后,迟疑道:“但是孩儿是听冉平提过一嘴,说程家小姐似乎……颇为感念殿下恩德。” “感念恩德?”刘体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商贾之女,最是精明算计,她那是感念恩德吗?那是瞧上陆公子这条潜龙了!” 刘体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带着家长不容置疑的嘱托:“你在陆公子身边,平日还需警醒着点,那程家女子,接触归接触,生意归生意,但别让她太近陆公子的身! 记住,你妹妹,那才是咱们刘家将来的指望!这母仪天下和皇长子的头一份,一定得是咱们老刘家的!明白吗?” 闻得此言,刘坤顿感自己肩头责任巨大,已不仅是军事层面,还关乎家族未来的地位与姻亲布局。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爹你放心!孩儿铭记在心!定会留意分寸,绝不让那程家女子……有机可乘!” 第146章 脱困 永历六年,五月十七日,午时过后。 岳州府大牢深处,苏克萨哈今日一早便已敏锐察觉到了异常。 往日清静的岳州大牢变得格外忙碌,脚步声、呵斥声、哭喊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囚犯被狱卒粗鲁地拖出去。 他透过牢栏缝隙,看到一些被反绑的俘虏被串成长串,垂头丧气地被押往西边方向,隐约还能几个明军士兵互相交谈,他听到“上船”“、苦力”、“夔东”之类的词眼。 “明军要撤了。” 苏克萨哈靠着冰冷的石墙,长叹一声,心中做出此判断。 应该是武昌的柯永盛或者南边缓过气的沈永忠正在逼近,所以这些明军见好就收,准备带着战利品和俘虏弃城返回夔东。 果然,随着牢房中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也只剩下五间牢房还有人。 这五间牢房中,便分别是他自己、隔壁两个从京师跟他来的戈什哈旗人、对面是面如死灰的岳州知府高翼辰、以及那岳州营参将廖贵一。 苏克萨哈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堂堂镶白旗勇士,难道真要像牲畜一样被押到那些蛮荒山地,承受千刀万剐之刑,成为明军炫耀武力的祭品? 一念至此,巨大的耻辱感便几乎将他吞噬。 约莫一个时辰后,牢门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牢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队约十余人、身着崭新赤红色布面甲的明军精锐鱼贯而入。 他们甲胄鲜明,与之前那些看守牢房的巴东兵气质截然不同。 为首一名头目身材魁梧,目光如电,扫视一圈牢内,用官话对原来的看守说了几句。 那些巴东兵闻言立刻拱手行礼,随后草草收拾了东西便退了出去,将整片牢区彻底交给了这群赤甲兵。 “提人!”那赤甲头目冷喝一声。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打开五间牢房,如狼似虎地冲进去,不由分说便将五人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 苏克萨哈奋力挣扎,用满语怒骂:“放开!你们这些卑贱的尼堪!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回应他的,是狠狠砸在肋部的刀鞘,痛得苏克萨哈闷哼一声,几乎岔过气去。 旁边两个旗人也是破口大骂,同样挨了几记狠的。 岳州知府高翼辰早已吓傻,瑟瑟发抖。那廖贵一也在挣扎,口中喊着“士可杀不可辱”,也是挨了不少毒打。 五人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被拖出牢房,踉踉跄跄地走在昏暗的通道里。 出了大牢,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岳州城内此刻一片兵荒马乱的撤退景象,随处可见明军士兵扛着箱笼、推着小车,将各种物资运往岳州西面临江的水门方向。 入眼所及,皆是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城头旗帜稀疏,显然防御已近空虚。 苏克萨哈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明军是真的要撤退了。 而他们五人被这队赤甲兵严密押解着,也开始朝着西边水门方向快速走去,也是要押解他们上船。 每走一步,苏克萨哈都觉得离那恐怖的“凌迟车裂”更近一分,绝望和愤怒再次涌起,他猛地扭动身体,试图撞开旁边的士兵。 “老实点!” 押解他的士兵厉声呵斥,钵盂大的拳头狠狠捣在他的腹部。 苏克萨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痛得蜷缩起来,只能被两人架着,拖死狗般继续前行。 走了一段,前方主道被几辆满载物资、行动缓慢的独轮车堵了个严实,还有不少明军被堵住后不停叫骂,似乎一时难以通行。 “旗队长,前头堵死了!”一个士兵喊道。 那赤甲旗队长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啐了一口:“走左边巷子绕过去!” 队伍立刻拐进左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青石板路狭窄,两侧是斑驳的民居高墙,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 苏克萨哈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中那点仅剩的求生奢望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队伍经过一处直角拐弯,最前面的那两赤甲兵刚刚拐过去,就在这视线略有遮挡的瞬间。 一直被反绑双手、走在队伍中间的廖贵一,不知何时竟已用一块锋利的碎瓦片割断了腕间绳索! 只见廖贵一猛地向前一撞,肩膀狠狠撞开看押他的那名赤甲兵! 那赤甲兵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向旁趔趄。 廖贵一就势一个翻滚,便顺手从那士兵腰间瞬间抽出了腰刀,雪亮的刀光在巷中一闪! “保护旗队长!!!” 其他赤甲兵纷纷惊叫,皆是拔刀怒喝,巷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拔刀的刺耳金铁摩擦声。 但廖贵一更快,他如同扑食的猎豹,两步就蹿到了刚听到动静惊愕回头的赤甲兵旗队长身后,眨眼间,刀刃已然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都别动!!谁他娘的敢动,他马上就死!!” 廖贵一声嘶力竭地大吼,面目因用力而狰狞,手臂青筋暴起,刀刃紧紧贴着那旗队长的皮肤,压出一道白痕。 “谁敢上前一步,老子立刻割了他喉咙!” 其余赤甲兵顿时僵在原地,刀尖指着廖贵一,却又投鼠忌器,一时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紧张的吞咽声,阳光从高墙缝隙斜射下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士兵们惊怒交加的脸。 事发突然,苏克萨哈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 这是机会! 他立刻想效仿廖贵一,也用肩膀用力想撞开身边的人,但那两名赤甲兵显然有了戒备,对这他们其他四个“重犯”看守极严,见他异动,立刻用刀柄狠狠杵在他的腰眼和膝弯。 苏克萨哈痛呼一声,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高翼辰和另外两个旗人也遭到了同样的压制。 “放开他们!” 廖贵一再次大吼,刀刃又逼近一分,那旗队长的脖子上已然渗出血珠,“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苏克萨哈瞧见那被挟持的赤甲旗队长看似魁梧雄壮,此刻却“吓得”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像筛糠,已是全然没了刚才的威风。 赤甲兵旗队长颤声对部下喊道:“听他的!放……放开那几个人!” 赤甲兵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真的放人,那旗队长顿时大骂不止,强制命令让每个人都按他说的做。 长官发话,押解苏克萨哈等人的士兵虽有不甘,但还是都松开了手,退后几步,但依旧持刀围成半圆,堵住了他们五人去路。 苏克萨哈、高翼辰和两个旗人双手仍被反绑,但行动总算是暂时恢复了自由。 他们四人慌忙聚拢到廖贵一身后,背靠着背,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 “主子!往这边跑!” 廖贵一挟持着头目,一边警惕地盯着面前的赤甲兵,一边用身体挡着苏克萨哈等人,缓缓向巷子更深处的另一个岔口退去。 第147章 忠勇 苏克萨哈此刻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四人绑着手,着急忙慌地越过廖贵一,绕过拐角,开始向小巷深处退去,廖贵一则是挟持着明军旗队长步步后退。 苏克萨哈只听到身后传来明兵愤怒的吼叫和脚步声,显然虽是顾忌长官性命,不敢追太紧,但也不敢轻易放弃他们几人。 廖贵一见状索性不跑了,他转身后,他横刀立于窄巷之中,挟持着那明兵旗队长,对着苏克萨哈等人吼道:“主子你们快往里逃!我在这里挡着!” 苏克萨哈和高翼辰回头看去,只见廖贵一独自持刀的身影在幽暗巷中显得如此孤勇。 此时此刻,对方脸上更满是决死之意,一时间被救四人心中皆是涌起从未有过的感动。 高翼辰更是颤声道:“廖参将,你……” “快走!!”廖贵一厉声打断。 苏克萨哈自觉自己是棵铁树,也是感动得双眼朦胧,但此时此刻也由不得他惺惺作态,只得大吼道:“走!” 说罢四人不敢再耽搁,转身便没命地向小巷更深处狂奔而去。 他们双手被缚,跑得跌跌撞撞,只听得身后忽然传来怒吼声、惨叫声,怕是廖贵一杀了那明军旗队长,又和其他明军杀成一团。 几人耳中听得嘈杂,心头愈发慌乱,只有双脚可用,更是像无头苍蝇般在这迷宫般的巷陌中慌不择路地乱窜,气喘吁吁,心脏狂跳。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苏克萨哈吓得回头看,却见满头是血,提着卷刃腰刀的廖贵一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此时对方脸上添了几道新伤,鲜血混着汗水流淌,身上也多了几处破口和血迹。 “主子!这边!”廖贵一飞起一脚,将旁边一处民居被他猛地踹开! 绝处逢生! 苏克萨哈等人不及多想,立刻在廖贵一指引下冲进那扇破门。 里面果然是一处荒废的小屋,房屋半塌,在联排民居之中并不起眼。 廖贵一将四人迅速推进屋内,随后急促道:“主子,你们就藏在此处!切记,无论如何,千万莫要发出半点声响!!” 高知府见他浑身是伤,这等危急关头还要出去,当下急道:“廖参将,你不一同藏起来吗?” 廖贵一转过身,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却无比坚定的笑容,他对着苏克萨哈抱了抱拳,声音带着哽咽与决绝: “朝廷对奴才恩重如山,主子待奴才以国士!今日正是奴才报答皇恩、为主子尽忠之时!奴才去将追兵引开!主子保重!” 说罢,他不再看苏克萨哈的双眼迷蒙,猛地转身冲出屋外,临走还细心地将破门虚掩。 紧接着,小巷另一头响起了他故意的放声大笑和挑衅吼叫。 这声音在寂静的巷落中格外清晰刺耳。 此声音一出,果真吸引了许多明军追击,远处立刻传来纷乱脚步声和明军的呼喝: “在那边!” “追!别让他跑了!” 声音迅速朝着廖贵一逃跑的方向远去,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喧嚣和风吹过壁垣的呜咽。 民居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苏克萨哈、高翼辰和两个旗人紧紧挤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心脏却是几乎要跳出胸腔。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十分煎熬。他们听着外间时而响起的跑动声、明兵搜查的呼喝声,又时而恢复寂静。 汗水浸透了他们内衫,冰冷粘腻。 足足等了可能有两三个时辰那么长,夕阳的余晖将破窗染成暗金色,墙外才彻底安静下来,仿佛整座岳州城都在耳朵里彻底死去。 一个旗人蹑手蹑脚挪到窗边,透过缝隙仔细观察了许久,这才轻轻拉开门缝,探出头去张望。 片刻后,旗人缩回头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主子,外头……好像没人了,明军好像都撤光了!” 闻言,苏克萨哈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一松,他赶紧示意另一个旗人在屋内找东西解开绳子。 那旗人在灶间摸到尖锐物件,费力地割开了四人腕间的绳索。 霎那间,双手重获自由,苏克萨哈急忙揉搓着自己酸痛麻木的手腕,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 随后他示意一个旗人再出去探查清楚,他自己则和高翼辰拿起屋内能找到的棍子、石头,警惕地守在门后。 探路旗人走后,外边依旧一点声响都没,作为文人,高翼辰这时才终于勉强找回了一点魂魄,他望着门外渐沉的暮色,幽幽叹息一声,感叹道: “主子……下官真是有眼无珠,往日只觉廖参将沉默寡言,不甚出众,未曾想,竟是如此忠勇无双、忠肝义胆之士!” 苏克萨哈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也是刚被京师调来湖广不久,对那个廖贵一并不怎么熟悉,此时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廖贵一“牺牲”的痛惜,复杂更加情绪。 他点头感叹道:“廖贵一……是个好奴才,我大清,需要这样的好奴才。” 片刻后,那旗人回来禀报,明军真的全部都撤走了。 苏克萨哈和高翼辰这才彻底松懈下来,苏克萨哈也终于敢抬步走出去。 一行人来到街道上,这环顾四周,只觉得这岳州城内一片狼藉,似乎现在的岳州没了明军,也没了清军。 顷刻之间,仿佛偌大岳州之中只剩下他们这四个人了,其余便是闭门不出的万千百姓。 正说着,另个旗人匆匆返回,脸上带惊喜:“主子!廖勇士他……他好像还活着!” “什么?!”苏克萨哈和高翼辰同时一惊,连忙跟着旗人冲过去。 苏克萨哈在邻近另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看到了廖贵一,对方此时背靠着残缺的砖砌阶梯,瘫坐在地上。 他浑身浴血,脸上、手臂上满是刀口和淤青,胸前一道伤口更是皮肉翻卷,看上去触目惊心。 而在廖贵一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三具“明军”尸体,都穿着那醒目的赤色布面甲,身下淌着大滩“血迹”,兵刃散落一地,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近距离搏杀。 廖贵一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听到脚步声,这才“艰难”地睁开一线。 待看到是苏克萨哈,他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光彩,嘴唇翕动就要说什么。 苏克萨哈疾步上前,感叹道:“廖参将,你是个好奴才,朝廷……不会亏待你的……” 第148章 迎候 而在明军放弃岳州的同日。 陆安率领两千七百余名赤武营战兵,并一千五百名负责辎重的辅兵民夫,携带约半月口粮,正式离开岳州,开始挥师南进。 陆安的目标明确,便是要趁李定国席卷湘西南、清军顾此失彼之际,南下与其会师。 他打的主意是,既可观摩当世名将用兵,寻求寸进,更打着狐假虎威,趁着西营兵威在混乱中扩充实力,收拢人口物资。 陆安计划,从岳州进至李定国目前所在的武冈(时称奉天府,曾为永历帝行在),两点直线距离数百里,需穿越湖广腹地。 陆安与胡飞熊、刘坤、贾通天及几名熟悉湖广地理的向导反复商议后,决定先沿洞庭湖南缘西进,避开清军可能重兵布防的长沙正面,取道湘阴、宁乡方向。 然后再折向西南,经湘乡、宝庆(邵阳)外围,前往武冈。 这条路相对迂回,但可依托湘资流域部分水运补给,且能避开沈永忠主力溃退扇线方向和可能布防的主要通道,更为安全。 大军如此一路向西南行军数日。 陆安沿途所见,尽是战乱疮痍,村庄残破,田野荒芜,流民络绎于道。 行至宁乡地界时,马宽带回重要情报,他们捕获到了一队沈永忠部的溃败乱兵,其中有两个绿营兵军官,经分别审讯,已得知前线最新情报。 原来,清廷中枢在接到靖州惨败、宝庆告急的奏报后,虽震动不已,但远水难救近火。 故而顺治帝下密旨给沈永忠,严词告诫“不可浪战,移师保守”,鼓励其“同心固守,勿轻战失机”,并承诺“已发八旗大兵,星驰援剿”。 但这“星驰”的八旗援军,筹备、集结、开拔,怕都是从北地中原而来,绝非旬日可至。 沈永忠抓住密旨中“移师保守”四字的字眼,故而计划优先保存湖南清军有生力量,避免被全歼。 而且沈永忠他本就早萌弃城逃遁之念,于是在李定国大军刚逼宝庆之时,他便不敢接战,仓惶率部北逃长沙。 逃至长沙后,沈永忠一面疯狂加固城防,深挖壕堑,企图依托湘江和长沙大城顽抗。 一面收拢张国柱残部及其他溃兵,勉强将兵力收拢至一万五千人左右。 同时,沈永忠还下令转移重要物资,焚毁无法带走的粮草军械,实行焦土策略,并派少量兵力驻守湘潭、益阳等外围据点,权作预警,全力龟缩,只盼清廷和广西、湖北援军早日到来。 而西营方面。 李定国兵不血刃攻克宝庆后,正秣马厉兵,准备下一步行动,下一步可能兵锋会直指长沙。 陆安综合这些情报,审时度势,决定改变直接朝武冈行进的计划。 既然李定国主力已前出至宝庆,且沈永忠完全龟缩,湖南腹地更为空虚,那肯定是直接前往宝庆与西营会合更为便捷高效。 于是,赤武营立刻改道,径直西向宝庆府地界。 而同一时间,退守长沙的沈永忠也接到了情报,那破岳州的夔东军,在“东平伯陆安”率领下,竟也离开岳州南下,看样子是要去与李定国汇合。 这东西两股明军一旦联手,局势自然将更加恶化。 沈永忠感觉到湖广南北危如累卵,已是惊惧交加,更坚定了死守长沙、绝不浪战的决心,他将外围兵力进一步收缩回防,彻底成了失去战略主动权的龟缩之军。 数日后,陆安所部抵达宝庆府东北方向的新化县东南官道旁。 时近黄昏,大军择地扎营,炊烟袅袅升起,人困马乏的士卒们扎营休整。 中军大帐内,陆安正与胡飞熊、刘坤等人围着一幅湖广舆图,商讨着明日进入宝庆府境后的具体行军路线。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马宽掀帘而入禀报道:“禀公子!西宁王李定国派人来了!说是听闻我军南下,特遣使者前来接洽联络!” 闻言陆安精神一振,当即挥手道:“快请!” 片刻后,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年轻将领,带着数名精悍的西营甲士大步走入帐中。 来人虽风尘仆仆,但举止利落,顾盼间自有股行伍锐气。 他目光迅速扫过帐内众人,在居中的陆安身上略一停留,随即抱拳行礼: “西宁王麾下亲卫统制靳统武,参见东平伯陆将军!” 此人礼节周全,但并未过分卑微,显是代表李定国而来,自有底气。 陆安起身客气地抬手虚扶一下,随即客气笑道:“靳将军一路辛苦,不必多礼,来人看座,上茶。” 话落,随即自有亲兵搬来胡凳,奉上热茶。 靳统武见这位传闻中的夔东宗室如此年轻,且态度客气,并无骄矜之色,心中紧张感稍松。 于是他当即再次拱手:“谢东平伯,末将此来,乃是奉吾家王爷并西宁王(李定国)、兴国侯(冯双礼)之命,特来迎候友军。 王爷听闻东平伯与晥国公刘将军奇袭岳州、克复坚城,壮我军威,甚为欣悦。 又知东平伯不畏险远,毅然率师南下呼应我等攻势,更是感念同袍之谊。特亲笔手书一封,命末将面呈东平伯。” 话落,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呈上。 第149章 会师 帐中诸将目光瞬间皆汇聚于对方手中方寸,亲兵侍卫长冉平上前接过,随后转呈陆安。 陆安拆开信件,仔细阅读,信纸是军中常见的粗纸,墨迹浓重,笔力雄健: 「大明征虏大将军、西宁王李,致书东平伯陆阁下: 久闻将军宗室英杰,志存匡复。 前据巴渝,整军经武,已显不凡。近又惊悉将军联袂晥国公,出夔门,破岳州,雷霆一击,震骇虏胆。 岳州乃江防锁钥,湘北重镇,东平伯克之,非惟斩获颇丰,更断武昌柯永盛南窥之路,分沈永忠北顾之心,于我军湘南之战,助力实多。 定国于此,谨代麾下将士,为东平伯贺! 又闻将军不辞劳苦,亲提劲旅,南下以应。 同仇敌忾之心昭然可见,定国感佩莫名。今我八万大军方克宝庆,休整士马,不日将有进取。 湘中虏势虽颓,然困兽犹斗,沈永忠婴城长沙,孔有德之援或已在途,正是我辈合力驱驰,共图之时。 故而特遣亲卫统制靳统武前往迎迓,引将军前来会盟。盼将军速至宝庆,共商破虏之策。 吾三军翘首,以待旌旗。 军务倥偬,书不尽言。惟愿早晤,并颂戎安。」 瞧见这位传奇人物给自己的信中如此这般言辞恳切,褒扬有加,既肯定了陆安和刘体纯攻占岳州的战略意义,也表达了联合的期望。 最后也是再度明确邀请他前往宝庆会师。 陆安看完,心中稍定,至少就书信上来说,这李定国态度积极,算是好事。 他收起书信,对等候的靳统武点头道:“西宁王过誉了,西宁王百战名将,陆某心向往之久矣。今蒙相召,自当速往。” 话落陆安略一沉吟,问道:“靳将军,不知西宁王大军现今具体驻于宝庆何处?我军明日开拔,需几日可达?” 靳统武见陆安爽快应下,语气更显恭敬:“回东平伯,王爷主力现驻宝庆府城外南侧。从此地往西南,经邵阳官道,行程顺利的话,约三四日可抵宝庆城外我军大营。 末将及麾下弟兄,愿为前导,沿途关卡、联络事宜,皆可交由末将处置。” “如此甚好。”陆安展颜。 “那便有劳靳将军及诸位兄弟了,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请靳将军就在营中歇息,我军明日卯时造饭,辰初拔营,便随将军前往宝庆,谒见西宁王!” 见对方说出具体时间,靳统武松了一口气,随即起身抱拳:“末将领命!东平伯治军严整,气度恢弘,末将佩服。我这便去安排哨探联络事宜,明日准时为大军引路。” “冉平,带靳将军及其部属去安顿,好生款待。”陆安吩咐道。 “是!” 靳统武再次行礼,随即跟着冉平退出大帐。 西营使者走后,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直沉默的胡飞熊还是忍不住道:“公子,这西宁王倒是客气,但终究是西营之人,与我夔东,未必全然一心,此番会盟,我等还需谨慎……” 陆安闻言点头,神色深邃。 …… 永历六年,五月下旬,宝庆府。 在靳统武的引领下,陆安率领赤武营抵达宝庆府城外。 他令胡飞熊、刘坤统军在城外扎营,自己则仅带冉平及亲卫队随着靳统武入城,前往谒见西宁王李定国。 行至此宝庆城的街道上,陆安默默观察着这座刚易手不久的府城。 宝庆是因沈永忠畏战北逃而被李定国和平接管的,故而城防基本都是完好,市井建筑也未遭战乱大规模破坏。 然而,这街道上行人却依旧稀少,且多是面色惶惶的百姓,见到成群甲士皆是害怕地远远避开。 街巷之中更多的,是往来巡梭的西营士兵,他们队形整齐,号令分明,显也是久战精锐。 更引人注目的是西营正在推行的战后措施。 城门、衙署等处张贴着安民告示,墨迹尚新。偶有军官带着文吏在街口设点,登记人口,分发少量救济粮粥。 但陆安也看到,一些大户宅院门前,很多西营士兵持名帖进出,身后跟着点头哈腰、面色苦楚的管家或家主,搬运出成袋的粮食、成匹的布帛、封箱的银两以及成捆的药材。 士兵们态度不算凶恶,甚至称得上“讲道理”,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势,与刘体纯在岳州的“劝捐”如出一辙。 陆安哂然失笑,看样子这乱世之中,无论是挣扎求存的百姓,还是积攒家业的富户,日子都不好过。 这套“打击大户以充军资,安抚小民以收民心”的组合拳,乃是这大西军、夔东闯营不约而同的选择。 通过“助捐”解决迫在眉睫的大军粮饷,又通过轻徭薄赋、维持基本秩序来争取底层支持,从而快速将新占城池从单纯的军事占领区,转变为有一定治理基础的后方或前进基地。 而那些“捐”过钱粮给明军的士绅,自然也会害怕清军再来清算,从而会被迫成为明军的坚定拥护者。 西营显然也是深谙此道,且执行得颇为系统和全面。 一行人穿过略显肃杀却又暗流涌动的街市,最终来到街口一座三层酒楼前。 酒楼门口及周边街角遍布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西营精兵,酒楼方圆百步更是戒备森严,闲杂人等早已被清空。 到了目的地后,陆安随意朝里望了一眼,眼见大堂内空空荡荡,桌椅整齐,却不见一个寻常食客,显然是被西营提前清空了此地包了场。 靳统武上前与守门将领低声交谈,验看令牌后有说了许多,片刻后,靳统武回身走到陆安面前,态度依旧恭敬: “东平伯,王爷与兴国侯已在楼上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谢过西宁王和兴国侯了。” “只是有一事……” 陆安一怔,看样子对方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只见靳统武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陆安身后的冉平及亲卫,为难道:“眼下战事方殷,数万将士安危系于王爷一身,规矩所在,还请东平伯体谅。 按例,东平伯您最多可带一位亲随入内,且都需解下兵刃,至于东平伯身后其余弟兄,可于楼下偏厅休息,我等自有酒食招待。” 冉平闻言,眉头一竖,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却被陆安一个眼神制止住。 陆安回过头来,面色依旧如常,他微笑颔首:“理当如此,靳将军请带路。” 说罢,陆安便主动解下佩剑递给身后亲兵。 冉平虽不情愿,但他见陆安如此,也只能闷哼一声,将随身的飞刀、长剑等物一一交出。 随后又让门口卫兵仔细搜查了一番,这才紧跟着陆安,在靳统武的引领下,步入空旷的大堂,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经过二折木梯,随着耳边脚步声与木板“嘎吱”声交错混响,二楼最大的雅间门便出现在视线之中。 门口左右各三甲兵,瞧见他们上来,默默推开房门。 陆安迈步而入,瞬间,数道锐利如刀的目光齐刷刷便落在他身上。 陆安抬目凝神,只见这雅间主位上坐着两人。 左手一人,年约三旬五六,身材魁伟,肩宽背厚,面皮微黑,是常年征战的风霜之色,蓄着短髯,一双浓眉下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虽未着华丽王服,仅是一身暗青色箭衣,外罩铁甲,但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场却扑面而来。 此人便是此后名震天下的晋王,如今还是西宁王的李定国。 在李定国右手还有一人,年纪稍长,约四旬左右,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沉稳中透着精明。 他穿着武官常服,外罩比甲,气质如一,乃是与李定国并肩作战的兴国侯、征虏将军冯双礼。 两人身后,还各肃立着四五名披甲将领,个个也是目光炯炯,气息精悍,显然都是西营能征惯战的沙场宿将。 第150章 李定国 “自陈一生素行暨反正辅明皆本至诚,何皇穹不佑至有今日。若明祚未绝,乞赐军马无灾,俾各努力出滇救主。如果大数已尽,乞赐定国一人早死,无害我军民。” ————顾诚《南明史》(当永历帝被吴三桂绞杀,李定国闻讯后“披发徒跣,号踊抢地,吐血数升”,深感自己复兴无望,愤郁绝望时,于五月十五日在云南勐腊,焚告上天。) ———————— 此刻,这十数道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好奇,尽数聚焦于刚进门的陆安一人身上。 无数锐利目光下,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清风呜咽与远处市井微声。 陆安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依旧毫无异样,甚至迎着那些目光,坦然与堂内众人直直对视,随即稳步上前。 他走到合适距离停下脚步,向主位二人躬身抱拳,声音清朗:“川东总兵、东平伯陆安,见过西宁王、兴国侯。有劳二位王爷、侯爷设宴相迎,小伯愧不敢当。” 见陆安礼数周全,姿态不卑不亢,上位的李定国与冯双礼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于这位“东平伯”的真实身份,其实西营高层私下早有议论。 他们西营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而据孙可望那边传来的消息,以及川湖总督文安之那暧昧不明的态度,都指向此人可能是崇祯帝的嫡子“定王”朱慈炯。 然而对方从未公开承认,文安之也一口咬定对方只是区区一个宗室远支。 对此,无论是孙可望还是李定国、刘文秀,其实态度都是一致。 不管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嫡系定王”,还是不足道哉的旁系末支。 只要此宗室不公然打出“皇子”旗号招摇、不以此整合闯营与他们西营西营永历政权争权,那就暂且可以当作一个颇有实力和潜力的“友军”看待。 毕竟,清军势大,抗清阵线需要尽可能团结力量。 故而,孙可望此前只给了对方一个“东平伯”这低等爵位,以及“川东总兵”的虚衔,算是一种态度试探。 如今看来,这位宗室似乎很“识趣”,只要了些物资便大方接受封爵,积极配合,这无疑让西营方面松了口气。 毕竟如今清军占据天下其八,大敌当前之际,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内斗的对手要强。 见陆安态度恭谨有礼,李定国与冯双礼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 李定国作为头号人物,也率先起身表态,露出笑容,伸出手臂示意道:“东平伯何必多礼,远来辛苦,请坐。” 冯双礼也微笑着起身相迎:“西宁王说的是,东平伯一路劳顿,这宝庆甫定,百事草创。 唯这‘醉仙楼’尚算整洁,酒菜也还过得去,我等特备此薄宴,为尔洗尘。若是住不惯军营,楼上已备好上房,尽管歇息。” 陆安顺势入座,谦逊道:“二位王爷、侯爷盛情,陆某感激不尽。只是麾下初至,营盘新立,尚有许多琐务需亲自处置,今夜怕是要回营中,厚意小伯心领了。” 李定国闻言也不勉强,哈哈一笑:“东平伯治军严谨,爱兵如子,既如此,咱们便先饮宴叙话。” 话落,随着靳统武挥手示意,酒楼老板带着小二恭敬地流水般传上满桌盛宴。 传菜间,李定国指向自己身后左侧四位将领:“东平伯,这几位皆是我军中栋梁。马进忠、张胜、马宝,还有你已见过的靳统武。” 四人齐步上前,对陆安客气抱拳:“见过东平伯。” 陆安起身还礼:“久仰诸位将军威名。” 冯双礼也适时介绍自己身后两人:“此乃我部悍将,关有才、狄三喜。” 关、狄二人同样上前见礼,陆安一一回礼,陆安自然而然,也介绍了身后的冉平。 场面话接洽完毕,李定国当即随性笑道:“今日此间皆是自家人,便不必再拘束了,站着如何饱腹?都坐,下午各自都还有军务缠身,时间紧迫,咱们边吃边谈!” 见李定国发话,站着的靳统武等六人及冉平这才称谢,然后陆续落座。 酒菜迅速摆上,虽不算极尽奢华,但鸡豚鱼鸭俱全,在战时的宝庆已属难得。 席间,面对陆安这个可能的“定王”,李定国没有摆谱,而是显得颇为健谈。 李定国举杯道:“东平伯岳州一役,雷霆一击,震动湖广。沈永忠那厮本就丧胆,岳州后路失守,更让他首尾难顾,故而如今才龟缩长沙不敢出,于我军南下之势,助力甚大!” 陆安举杯相迎,嘴上谦道:“西宁王过誉了,岳州之克,乃晥国公与麾下将士用命,更有几分侥幸。 至于沈永忠弃宝庆而走,龟缩长沙,全赖西宁王与兴国侯靖州大捷,大败张国柱,先夺其魄。陆某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薄而已。” 冯双礼在一旁笑道:“东平伯过谦了,夔东诸将向来……嗯,颇有一番自己的主张。 此番夔东能遣精兵南下,与王师呼应,实乃东平伯主导有方,也是抗清一大佳事,我等心中,甚是欣慰。” 陆安听出对方弦外之音,当即正色道:“兴国侯所言极是,驱除鞑虏,恢复大明,乃天下汉人共同之愿,岂分闯营、西营? 今西宁王、兴国侯提大兵北上,势如破竹,正是我辈合力建功之时,自当附骥尾而行,共赴国难!”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合作抗清的立场,又给足了西营面子。 李定国、冯双礼闻言,心中只觉这宗室谈吐表现鹤立鸡群,似乎与之前见过的那些个宗室都不太一样,眼中对这宗室也是赞赏之色更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双方又就湖南局势、清军动向等泛泛而谈,但始终并未深入具体军事部署。 宴席将尽时,李定国放下酒杯,对陆安道:“明日辰时,我军将于城外中军大帐召开军议,商讨下一步进取方略。东平伯既率军来会,还望拨冗出席,共商大计。” 陆安立即应道:“西宁王相召,敢不从命?陆某明日定准时赴会。” 见主要目的已达到,陆安适时起身告辞,李定国、冯双礼亲自送至楼梯口,双方皆是礼仪周到。 第151章 接触 待到陆安与冉平离开后,雅间内,便只剩下西营众人。 房门合拢,室内气氛稍稍一变。 李定国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先是思虑再三,随即转向冯双礼:“你观此人如何?” 冯双礼捻须沉吟片刻,道:“观其形貌、谈吐、气度,绝非山野村夫或寻常军头可比。见了王爷与我,还有咱这一屋子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厮杀汉,也是应对从容。 这份定力,非宗室贵胄或久历风波者不能有。至少,也是个见过大世面、心有丘壑的人物。” 众将闻言,也是纷纷点头赞同。 刚才短暂的接触,陆安给他们的印象确实如此,年轻,但沉稳;客气,却不卑微;明显有宗室具备的教养气度,却没有纨绔子弟的浮夸,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李定国微微颔首:“不错,礼数周全,言语得体,眼下看来,对方是愿与我等携手抗清的。如今清虏占我大半江山,形势危如累卵。 我等再也禁不起内部倾轧了,闯营那边,既有文安之居中联络,此宗室又主动示好,我西营闯营能合力自是上策,只要他不以那似真似假的‘皇子’身份生事,搅乱朝廷局面,便可以是我等助力。” 这番话道出了西营核心层对陆安的基本态度。 那就是联合利用,谨慎观察,避免内耗。 冯双礼接口道:“秦王那边也是此意,给他个爵位,稳住即可。” 西营高层已经有了共识,这个宗室既然身份不定,确认是宗室,但疑似嫡系定王,又无确凿证据。 那么对方只要没有闹腾起来,非得另立山头分庭抗礼,那么他们西营也没必要去和闯营杀生杀死的。 就与那鲁监国一样,弘光元年,鲁王朱以海在浙东被张国维、张煌言等拥立为监国。 同月,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隆武)。双方为争正统,互斥对方为“伪”,甚至兵戎相见。 隆武二年,浙东陷落后,鲁监国朱以海流亡海上,辗转舟山、金门等地。虽仍称监国,但实际控制区仅为浙闽沿海岛屿,兵力寡弱,粮饷匮乏。 而永历在肇庆即位后,整合两广,尤其在大西军余部孙可望、李定国归附后,成为南明最具实力的抗清核心,渐获东南沿海将领认可。 永历五年,舟山之战惨败,鲁监国政权元气大伤,张煌言、张名振等核心将领以“抗清大局为重”,反复劝说朱以海放弃监国名号,奉永历正朔,先实现残明政权统一。 于是朱以海正式宣布去除自己监国名义,接受永历政权的名义上统辖。 而他们西营控制的永历政权,为整合抗清力量,也是不究既往,不仅未追究其此前争立之过,还册封其为鲁王,加兵部尚书衔,允许其继续节制原部将。 孙可望还控制永历帝册封张名振为定西侯、张煌言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令其率部继续在浙闽沿海抗清,形成“西南西营、东南二张”的抗清格局。 所以西营操控下的永历政权对其他宗室的态度是,只要你明面上不来争正统,那么在这大敌当前的时刻,他们属实也没必要非得跳起来喊打喊杀。 李定国“嗯”了一声,随即转向靳统武:“统武,你回来路上,可曾细看他带来的人马?成色如何?” 靳统武早已准备,这次李定国让他去接应,一是正儿八经的先行接洽。 二便是要看看对方带来的军队如何,看能否纳入西营本次大战略部署中。 靳统武闻言立刻回道:“回王爷,末将仔细观察了,这位陆伯爷此番南下,带了两千七百余战兵,另有一千五百左右民夫辅兵。 其兵号赤武营,战兵甲胄极其齐整,清一色赤红布面甲,看着都是新制,颇为扎眼,这行军列阵,也算有章法,不过……” 他略一停顿,“从扎营细节、军官指挥、士卒应对突发状况的反应来看,这支军队成军时间应当不长,缺乏大战恶战历练。 军中骨干,似乎也大多都是夔东闯营诸将的子侄或旧部,实战经验恐也有限。” 冯双礼麾下将领狄三喜闻言,嗤笑一声:“呵,果然是夔东那些穷哥们,勒紧裤腰带给这位宗室凑出来的禁卫军!崭新甲胄倒是晃眼,排场是大,就不知真打起来,能顶多大用场?” 他这话一出,顿时引得几位西营将领发出会意的低笑。 大家都知道,以前李自成在的时候,对方闯营就一直压着他们西营一头。 后来李自成山海关失利,接着便是一败再败,到了现在,夔东残余闯营对比他们占据两省之地的西营,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而夔东诸将大多是些穷途末路的难民军队,穷得经常揭不开锅,这在云南贵州西营圈子里是津津乐道的事。 看样子,是这夔东为了巴结这位宗室,所以连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给对方置办行头,不免有些“打肿脸充胖子”。 李定国面色如常,随即又问靳统武:“你估摸着战斗力如何,可堪一用?” 冯双礼的部将狄三喜当即点头道:“就是,你还需老实说,明日便要军议了,届时大军往来调度。这夔东兵有几斤几两咱们心里还需有个数,别到时候让这宗室的花拳绣腿兵,拖了咱西营的后腿。” 靳统武比较持重,他补充道:“狄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不过,其军士气尚可,装备精良亦是优势。 据我综合来看,若论战斗力,或可充当二线辅攻、守备侧翼之任,当作一支偏师使用应无问题,但难以担当正面攻坚破阵之主力。” 这个评价相对中肯,也符合屋内核心众将的猜测,于是纷纷点头赞同。 李定国听完,沉思片刻后决断道:“不管其实力几何,既然来了,便是友军,更是咱们抗清的一份力量。 此番乃夔东闯营与我西营再度携手之始,意义重大,明日军议,须给予相应位置。 至于后续作战,咱们酌情分配适当任务便是,不求其建奇功,但求稳当配合。 若有所获,缴获物资也当多分润给他们一份,不可让其白跑一趟,寒了日后合作之心。毕竟,从夔东岳州远来亦是辛苦,没有功劳,也得给他算些苦劳。” 冯双礼点头赞同:“王爷思虑周全,正当如此,先结善缘,日后方好再继续协调。” 计议已定,众人又简单商议了几句明日军议的安排,便各自散去,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醉仙楼外,夕阳将西营的旌旗染成金黄。 宝庆城中,来自中华陆地上,两股大明最后的精锐力量,开始了微妙而谨慎的接触。 第152章 军议 永历六年,五月底。 宝庆城外,大西军营盘。 辰时,陆安带着亲卫队,准时抵达连绵如海的西营驻地之外。 营门口守兵通报过后,陆安便驻足营门,遥望眼前景象,心中震撼不已。 此时他已是得知本次西营这东路大军号称二十万,实际共计出动八万步骑,其中冯双礼有三万,李定国所部有五万。 八万人的营区浩浩荡荡连成一片,此刻但见营帐如云,依着地势起伏连绵,一眼望不到边际。旌旗蔽日,各色认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 营中哨骑往来如梭,这是一支真正具备庞大组织力、正处于巅峰的野战大军团。 更令陆安侧目的是,在营区深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浑厚、绝非牛马所能发出的长鸣。 陆安顿时心中了然。 他早已听闻李定国此次东征,从云贵征调了战象助阵,据说有五十头之众。 此刻亲耳所闻,更难想象若是亲眼见证,那庞然巨兽披挂铁甲、冲锋陷阵时,是何等摧枯拉朽的恐怖场景。 眼前这军容、这气势,让他不禁心潮澎湃。 然而心中遗憾,如此强军,抗清大业明明还有如此力量,为何短短不到十年便风流云散,终至不可收拾? 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旋即被眼前的现实压下。 不多时,靳统武从营中快步走出,依旧客气地将陆安、冉平引入。 两人依例解下兵刃,穿过层层哨卡与如林的营帐,走了好一阵,才来到戒备格外森严的中军大帐。 帐内,李定国、冯双礼以及昨日见过的西营主要将领皆已到齐。 众人此刻正围在一张巨幅湖广、广西舆图前,低声议论着。 地图上山川城池标注详细,显然西营为了本次“川湘桂大反攻”已是酝酿多时。 “东平伯来了。” 李定国抬头见是陆安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他客气道:“快请到前面来,与我等一同参详!” 陆安抱拳与帐内诸将一一见礼,诸将也纷纷还礼,态度比昨日宴席上更添了几分正式。 陆安靠到地图前,立在李定国与冯双礼身侧稍后的位置。 片刻后,又有几名核心将领陆续入帐,随着人到齐,李定国示意亲兵为众人奉上茶水。 随即他环视帐内,目光在陆安身上略一停留,随即便对靳统武点了点头。 靳统武会意,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走到地图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始讲述,既是对众人,也像是对第一次参会的陆安进行当下战情简报: “诸位将军,自我东路大军今春誓师出云贵以来,摧锋陷阵,连战连捷!” 他的木棍点在沅州、靖州等地,“我军先克沅州,打开东进门户;再于靖州围点打援,击败清将张国柱,尽歼其八千精锐,湘西南清军主力由此溃散! 清廷续顺公沈永忠丧胆,不敢守湘中门户宝庆,弃城北窜,如今猬集长沙,收拢溃兵,企图负隅顽抗! 至此,湖广南部,除长沙、衡州等少数坚城,已尽入我大军兵锋之下!” 帐中将领闻言,脸上皆有得色,陆安静静听着,知道这是在统一认识,振奋军心,也是向他展示西营赫赫武功。 靳统武欲继续,李定国却抬手止住,随后他亲自接过木棍。 见状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统帅身上。 李定国手持木棍,虚点长沙位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宝庆已下,湘南已清。然则,沈永忠虽败,却拥兵还有万余,其据长沙坚城,深沟高垒,更关键者……” 李定国手中棍陡然南移,划向广西和长江北面武昌,继续道:“沈永忠那厮在等!他在等广西的定南王孔有德、武昌柯永盛来援!特别是那兵力雄厚的孔有德! 若我军继续进攻长沙,则会顿兵长沙城下,待到我等强攻坚垒、师老兵疲之际,孔有德援军骤至,与那沈永忠内外夹击,则局势危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故而,本王与兴国侯决议,皆意图不恋长沙,不追逃敌!” 此言一出,也算是西营两位大佬为本次会议定下了基调方向,帐中随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平息。 陆安心道,看来真正的战略决策,早已由李定国和冯双礼这两位最高统帅敲定。 今日军议,是宣布,也是部署,还有就是统一思想,避免战略不清。 李定国手中的木棍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从宝庆向南,直刺广西腹地,他说:“既然沈永忠痴心妄想,意图固守等孔、柯援军,我等便先灭孔有德主力!再图长沙!破了长沙,再北上击破柯永盛! 此乃‘迂回奔袭,攻敌必救’之策!我军即刻放弃北攻长沙,主力转向,直扑通往广西门户的永州!” 木棍重重落在全州位置,随即向西移动:“永州入手,再破全州,下严关,再取桂林!湖南非我此番东征终极目标,盘踞广西、凶名昭著的定南王孔有德,才是清廷钉在西南最大的机动兵力! 若欲复大明西南屏藩,必先拔此獠牙,而欲取桂林,必先打通湘桂走廊。全州,便是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锁!”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战略意图清晰无比。 帐内众将的眼神都亮了起来,被这计划的凌厉攻势所吸引。 话已至此,李定国也不打算废话,当即开始分发命令。 “诸将听令!”李定国声音陡然提高,帐内气氛为之一肃,落针可闻。 “我军即刻兵分三路!” 李定国木棍南指永州:“第一路,本王亲率主力四万,即刻拔营南下,直取永州! 永州乃湘桂陆路咽喉,控扼要道,拿下永州,既可彻底断绝湖南清军南窥或回援之路,更能为我大军南下入桂,铺就坦途,扫清所有障碍!” “第二路,侧翼奇兵!”木棍指向宝庆西侧山区,“马进忠听令!” “末将在!”昨日陆安见过的那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将领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着你率精兵一万,由西延、大埠头等山间小道穿插迂回,深入敌后。 你的任务不在攻城,而在限制清军战略机动,袭扰粮道,阻截可能北上的小股援军,制造混乱,使敌不能判明我军真正主力动向!” “得令!”马进忠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轰然应诺。 “第三路,兴国侯冯双礼,统本部三万精锐,先于此宝庆继续休整五日。 兴国侯部连日征战,将士疲惫,军械待修,需此时间恢复锐气,同时稳固后方,震慑衡州、长沙方向之敌。休整后再接替进攻,主攻全州!” 冯双礼抱拳领命:“我等领命!” “其余各部,依昨日所议,分别归入三路序列,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遵命!”帐内响起一片整齐的应诺声。 李定国部署完毕,冯双礼适时上前一步,作为副帅进行最后补充和强调: “西宁王算无遗策!待王爷克复永州,扫清南下通道,我部休整完毕之军,便将与王爷主力前后呼应,剑指广西门户全州! 全州乃桂林北面重镇,孔有德必遣重兵把守,届时,便是我等与孔老贼见真章之时!诸位,建功立业,正在今朝!” “愿随王爷、侯爷,荡平虏寇,光复河山!”冯双礼的部将齐声高呼。 气氛高涨之际,冯双礼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陆安,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东平伯,贵军远来辛苦,甫至宝庆。便请随我一路,先在宝庆休整五日。待这五日之后,再与我部一同南下,兵发全州,共讨国贼!不知东平伯意下如何?” 陆安心知肚明,赤武营从岳州南下七百里,连续行军,确实也需要休息整顿。 李定国和冯双礼这安排既给了自己部队休整时间,又将己方置于冯双礼所部战略之下,便于协调。 他当即抱拳,爽快答应道:“但凭兴国侯调遣!陆某及麾下将士,愿共讨孔有德!” 李定国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对陆安更是顺眼:“东平伯深明大义,甚好!贵军粮秣补给,从即日起,便由我西营一体供给,贵军不必再忧心后勤!望我两军,同心戮力,共创大捷!” “多谢西宁王!”陆安郑重道谢,这意味赤武营可以节省下自带的粮草,也表明了西营愿意承担他们两部合作成本的态度。 军议已定,众将雷厉风行,各自散去准备。 陆安也告辞出帐,返回自家赤武营营地,向胡飞熊、刘坤等人传达命令,安排休整事宜。 第153章 学堂 永历六年六月初。 西营八万大军短暂在宝庆停顿过后,李定国再度亲率四万主力,自宝庆迅猛南下,兵锋直指永州。 驻守永州的清军本就兵力薄弱,又闻靖州惨败、宝庆失守,早已胆寒,在李定国大军压境之下,几乎未作像样抵抗便告溃散投降。 永州(今湖南零陵)就此易手,湘桂走廊的北端门户彻底洞开。 李定国部遂在永州进行短暂休整,消化战果,补充给养,同时威慑牵制衡州方向,并为下一步进入广西做最后准备。 另一路,马进忠所率的一万侧翼奇兵,已是没入湘西桂北的崇山峻岭之中,开始迂回扰敌。 面对明军左右开弓,清军目接不暇,两头难顾,陷入战略迷茫。 而最后一路的冯双礼率领的三万大军,连同陆安的两千七百赤武营,在宝庆开始休整。 西营的后勤体系高效运转,物资储备除了劝捐缴获,还有云贵补给线源源不断供应而来。 同时也为赤武营补充了火药、药材、粮草等消耗品,士卒体力也得以恢复。 五日之后,冯双礼一声令下,宝庆最后一路大军开拔,旌旗南指,目标直指广西东北门户——全州。 西营大军水陆并进、多路齐发的宏大攻势,顿时让湖广南部与广西北部的清军陷入空前恐慌。 一时间湖广风声鹤唳,南国大地也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桂林,定南王孔有德又惊又怒。 他深知如若全州、严关失守,桂林门户洞开,自己在广西的控制将岌岌可危。 于是急令麾下藩属副将李养性、孙龙、李四率领其本部精锐,火速北上驰援全州,并严令其在全州以北的黄沙河、永岁双桥等地设立防线。 企图依托地利,层层阻击,将冯双礼这一路挡在广西边境。 而孔有德自己则火速召集自己所有兵力,甚至连大本营桂林的留守军也抽调一空,准备赴兴安严关,企图扼险拒守。 同时孔有德还向之前他见死不救的湖广沈永忠,还有京师清廷发出加急求援文书,请求朝廷火速派遣八旗精锐驰援广西。 在湘桂边境的险峻山水之间,大战在即。 陆安即将迎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正面会战。 …… 在这湘桂风声鹤唳之时。 湖广衡州府以北的数里外,一处依山傍水的寻常村镇。 镇东头有间破旧的祠堂,略加修葺后,便成了方圆几个村镇孩童开蒙的学堂。 教书先生姓郭,是个年近四旬的老童生,面容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未曾娶妻,也无子嗣,守着这方寸学堂,靠微薄的束脩(学生送的粮食)度日,日子清苦,却自得其乐。 而学堂角落里还立着一少年,身上衣服补丁摞补丁、裤子短了半截、露出半个屁股蛋子。 此时少年正踮着脚,努力擦拭着最后一张书案。 他叫做文三儿,如今十八岁,本是四川流民,多年前,随着父母从蜀地逃荒至此,父母最终没能熬过饥寒,相继病死饿死在半途,留下他孤零零一人沿途乞讨。 到了这村镇,他已是奄奄一息,郭先生见他可怜,又看他眼神灵醒,便留他在学堂打杂,劈柴、挑水、洒扫、帮着照看年幼的学童。 而郭先生则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里匀出一份,分给他,让文三儿也活了下来。 这一留,便是数年。 文三儿手脚麻利地干完活,便蹭到学堂窗根下,就着漏进来的天光,津津有味地听着里头的讲课。 他虽无缘正式坐在席间,但这些年耳濡目染,竟也识得不少字,背得几句诗文,心思比许多正经学生还要灵透。 此刻,学堂内,郭先生正讲到酣畅处。 他瘦削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位学生心上。 “……岳武穆鹏举,生逢宋室南渡,二帝蒙尘,中原板荡,金虏铁蹄践踏我汉家山河,屠戮我同胞百姓! 可他脊梁是直的!背上刺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领兵北伐,高呼‘还我河山’!金人再强,他敢提兵北上,直捣黄龙!朝中奸贼再凶,他宁折不弯,矢志不移! 一生所为,只此一事,那便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原!最后虽遭‘莫须有’之罪,冤死风波亭,可他那一腔碧血、一片丹心,光照千秋!” 台下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孩童,听得入了神,小拳头不知不觉握紧了。 窗外的文三儿,也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直往上冲,仿佛看到了那面“岳”字大旗在猎猎招展。 郭先生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痛悲怆:“待到宋祚将终,元兵南下,崖山之后,再无汉家。 期间又有文山先生文天祥,一介书生,临危受命,提孤军以抗强虏,苦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兵败被俘。 那元朝皇帝许他高官,许他厚禄,许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消他点一点头,便可荣华富贵……” 郭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激昂,“可你们猜文山先生如何回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而紧张的脸庞,一字一句,声音恍如金铁交鸣:“他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就义之前,他面向南方,整肃衣冠,从容下拜!拜的是什么?” “拜的是那沦陷的故国山河,是那不绝的华夏道统!他用性命告诉后世子孙:国,可破!身,可死!但我汉家的气节,不可丢!华夏的衣冠礼乐,不可改!” 郭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视着学堂内外:“孩子们,你们记住!昔日的金人、元人,与今日蹂躏我山河、逼我等剃发易服的清虏,有何分别? 皆是外寇!皆是仇雠!我们今日坐在这里读书明理,不是只为了识几个字,更是要认祖归宗,明辨华夷大义,知晓廉耻,立定我汉家儿女的铮铮铁骨!尔等切不可学那屈膝事虏、忘祖背宗的无耻之徒!” “先生说得对!” “不做奴才!” 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生忍不住喊出声,小脸也是涨得通红。 第154章 清高 窗外旁听的文三儿,指甲也不知不觉间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们这村镇离衡州府城不算太远,近来明军在湖广闹出偌大动静,连克州县,风声早已传到此处。 衡州的清廷官府一时胆战心惊,自然也对辖区的控制与盘剥变本加厉。 衡州官府以“筹措军饷、严防明谍”为名,加征粮草捐税,动辄将交不出或交不够的人家指为“明军细作”,附近几个村子已因此被抓着处死了不少人。 前几日文三儿随郭先生去衡州城买纸墨时,还亲眼瞧见那城门旁的木杆上,新添了数串血肉模糊、面目狰狞的人头。 眼下,郭先生还在唾沫横飞地说,却见村里的保长弓着腰,急匆匆地闯进了学堂,不由分说地便将刚讲完一段,正在亢奋的郭先生拉到了外间屋檐下。 文三儿见状,也伸长了鼻子,仔细去听。 他听见保长急道:“我的郭夫子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讲这些!要命还是不要了?!!” 见郭先生竟然还在白了白眼,保长急得跺脚,他手指神经质地指着学堂里面,“岳武穆?文丞相?还‘驱逐胡虏’?这话是能现在说的吗?! 城里府衙的老爷们,这些日子像疯狗一样,到处嗅味道来抓人,就凭你这几句话传出去,你郭夫子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郭先生别过脸,望着远处的青山,一副不理睬的模样,显然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听保长这般劝诫了。 保长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焦急,凑得更近,声音已是带着哭腔:“我的老哥哥,算我求你了!我知道你学问大,有气节,可这世道……它不讲这个啊! 你知不知道,镇上药材铺那个陈秀才,陈万三,就因为你上次当街骂他‘清虏走狗’,他一直怀恨在心,这些天到处打听你平日言行,我看他那架势,是要去衙门里告发你啊!” 听了这话,郭先生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圆了:“陈万三那厮为了几两银子,就帮着清廷衙门催逼钱粮,连乡亲活路都不顾的斯文败类!我骂他狗腿子,难道还骂错了不成?” “哎呦喂!你小点声!” 保长吓得差点捂住他的嘴,慌张地朝学堂外又望了望,又急又气:“你呀!骂是没骂错,可眼下是他能要你的命啊! 一旦他去告了,说你聚众讲学,宣扬悖逆,蛊惑人心,勾结明匪……你、你郭书生可还有活路?” 郭先生气得胡子直翘,胸膛剧烈起伏,气过之后,却也知道保长所言非虚,那药材铺的陈万三确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只能硬声道:“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封了这学堂?还是也学那陈万三,去衙门找那些狗官摇尾乞怜?” 保长脸上阵红阵白,搓着手,犹豫再三,终于把心一横,嗫嚅道:“封学堂倒也不必,只是这讲课的内容……是不是暂时改改? 比如,也教教孩子们……满文?讲讲满人的习俗,好歹……这也算是个姿态,算作给城里的满人大爷们看看,表表忠心,堵堵那陈万三的嘴……” “什么?!” 郭先生犹如被蜇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指着保长,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再无顾忌: “你……你竟让我教满文?!教那些蛮夷之语,腥膻之俗?荒唐!我华夏文明,源远流长,诗书礼乐,冠绝寰宇,岂是那些关外蛮族可比? 教不了!教不了!我郭某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教那些东西!这学堂,我宁可关了!” 他声音洪亮,惊动了学堂里的学生,纷纷探头张望。 保长被他吼得缩了脖子,更是唯恐学堂外有人听见,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不管了,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像逃避瘟疫一般,转身仓皇离去。 郭先生冷哼一声,气冲冲返回学堂内,准备继续讲刚才未完的课。 …… 几日后。 文三儿跟着村里人去村外的湘江支流里摸鱼。 他的运气不错,用自己做的破篓子兜住了一尾不小的野鲫鱼,活蹦乱跳。 他高兴极了,想着先生最近清瘦了许多,今晚将这鱼熬了汤,定能让先生补补身子,于是他赤着脚,提着鱼笼兴奋地往学堂跑。 但在离学堂还有一段距离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 平日里这个时辰,该有孩童的嬉闹或读书声朗朗传来,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路过的村民见到他,皆是眼神躲闪,指指点点,各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文三儿当即甩开步子,狂奔起来,旋即冲进学堂院落。 眼前景象让他浑身一颤,只见学堂里一片狼藉,书案被掀翻,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踩满了污黑的脚印。 墙壁上贴着的孔子像被撕去了一半,耷拉着,最刺目的是讲台附近,那郭先生平日站立的地方,已是有了一大片暗红色血迹…… 文三儿手中的鱼笼“啪嗒”掉在地上,那尾鲫鱼无助地拍打着地面。 一个学生见他回来了,急忙从角落里哭着跑出来,扑到文三儿身上,泣不成声: “郭先生……被官兵抓走了!来了好多人,好凶……那狗日的陈秀才带着来的!他们说先生是明军的细作,要拉到城门口杀头……呜呜呜……” 陈万三! 文三儿脑子里“嗡”的一声,顷刻之间,他的整个世界都随之塌陷了。 反应过来后,文三儿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就往外冲,赤脚踩在碎石土路上也浑然不觉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衡州城门!去找先生! 第155章 不可亡 他跑得极快,肺部仿佛都快炸开,喉咙里泛着腥咸,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也是一刻也不敢停。 视野中,衡州城那灰色的轮廓越来越近,城门口黑压压地围着一大群人,人潮里三层外三层,都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文三儿钻进去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城门口左侧,之前他见过的那一串串、插满人头的木桩旁,如今已是空出了一片场地。 空地之中,十几个男女老少被反绑着双手,强按着跪在地上。 他们皆是衣衫褴褛,面如死灰,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目光呆滞。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手提大刀的刽子手。 一个穿着清廷官服、留着鼠须的吏员,正站在一旁,拿着张纸,尖着嗓子宣读着什么“勾结逆明”、“煽惑乡里”、“图谋不轨”的罪状。 文三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目光焦急地在那十几个跪着的人影中搜寻。 在那排跪着的人中间,他一眼就看到了郭先生。 此时的郭先生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已是被扯得七零八落,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污。 对方头发散乱,脸上纵横交错着青紫的淤痕和血迹,一只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鼻梁似乎也歪了,鲜血就是从那里不断淌出,染红了他下半脸和胸前的衣襟。 他跪在那里,身体因为伤痛和虚弱而微微佝偻颤抖,曾经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因殴打而折弯,显得那般脆弱,那般狼狈。 似乎是心有所感,郭先生机械地转动脖颈,涣散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掠过,最终,定格在了文三儿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文三儿看到,先生那肿胀流血、满是污秽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眼神复杂得让文三儿心碎,有关切,有担忧,有诀别的不舍,有未竟的遗憾…… 此时,那吏员的宣判已是到了尾声,随着他尖利的声音喊了一声:“验明正身,即刻处斩,以儆效尤!” 为首的满旗人,抱着胳膊,冷漠地点了点头。 刽子手们闻令而动,熟练地用手扒拉正身前犯人的脑袋,随即扯住那根象征“归顺”的辫子,将犯人脖子扯长些,让其脖颈尽量拉直露出。 沉重大刀随之缓缓举起,刃口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森冷寒芒。 郭先生被强拉着扯着辫子,那辫子扯得极为用力,拉扯着他的头皮和脖子前伸。 但郭先生似乎并不害怕,他依旧注视着一直跟自己生活的文三儿,嘴角带着惨然地笑。 郭先生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哪怕头皮被扯的生离,也要昂起自己的胸膛头颅。 他喘着粗气,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那满旗人。 肿胀的嘴唇翕动着,将满口血沫混着话语,好似用尽最后生命的力量在呐喊: “明可亡!天下不可亡!!!” “朱可亡!汉家衣冠!!不可亡!!!” 这声音不算洪亮,却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刺入在场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在场人闻言尽皆默然。 “斩!”满人军官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先生!!!” 文三儿撕心裂肺的哭喊与那冰冷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大刀落下,划破空气,带起沉闷的风声。 文三儿睁大了双眼,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悲痛睁大。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冰冷的刀锋,毫无滞碍地切入了郭先生细瘦的脖颈。 “噗!” 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耳中那么轻微,心里却又那么响。 郭先生面容凝固了。 随即,那颗曾装满诗书礼义、装着山河家国、装着对他这个流民孤儿无限慈爱的头颅,与那具饱经风霜、宁折不弯的身躯,彻底分离。 头颅滚落在地,沾满尘土,双目犹自圆睁,望向南方的天空。 无头的躯干在原地僵直了片刻,才向前扑倒,颈腔中喷涌出的热血,如同最后怒放的红梅,凄美地染红了前面一大片黄土地,绽放开暗色血花。 “啊!!!”文三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嚎。 随即他眼前一黑,只觉周遭天旋地转,眼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 还有先生那最后悲怆的呐喊,在耳边无尽地回响。 汉家衣冠不可亡…… 不可亡啊…… …… 永历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夜。 广西全州东北方向六十里外,湘江旁,冯双礼大营。 浓夜如墨,湘江在营外静静流淌。 陆安走出大帐呼吸新鲜空气,他立于辕门之外,遥望眼前这片绵延数里的西营驻地。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 营盘依山势起伏,向南、向东、向西,如墨色潮水般漫过原野,漫过丘陵,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黑暗尽头。 夜幕下,成百上千支火把,成千堆篝火,将这片湘江之畔的土地点成一片倒悬星河。 三万大军。 这支冯双礼的军队与李定国麾下一样,乃是最强精锐,他们从云贵贫瘠之地杀出,一路摧城拔寨,打得沈永忠弃城而逃,龟缩长沙不敢出。 陆安静静望着,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不到十年,这一切都将风消云散。 内斗、猜忌、战略失误、气运已尽。 陆安轻轻叹了口气,面色沉重转身返回帐中。 帅帐中,最中央的案上摊着湘桂交界的地图,西营冯双礼部和赤武营一众将领齐聚一堂,目前人尚未到齐,众人皆是边谈边等。 不多时,帐外陆续传来脚步声,冯双礼麾下的两位核心部将关有才、狄三喜已经完成会前巡营流程,此时并肩而入,甲叶铿锵。 在此之后,西营诸将及幕僚陆续到齐。 冯双礼与旁边幕友耳语几句,那幕友随即走到帐口,与亲兵低语数句,亲兵掀帘向内扫了一眼,随即放下厚重的门毡,将内外彻底隔断。 帐帘起落间,外头营火的喧嚣被隔绝,只剩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冯双礼端坐主位,环视众人。 他今日着戎装,外罩山文甲,火光映在他面容上,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此刻精光内敛。 “人已齐……” 冯双礼嗓音不高,帐内却瞬间静得只剩篝火噼啪轻响。 “先说最新军情。” 冯双礼开门见山:“西宁王已率主力自永州拔营,由武冈、新宁南下,突入广西境内,向广西严关疾进。 而偏师马进忠部自西延小道穿插,已与王爷主力形成犄角之势,正在同时逼近严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西宁王兵锋直指桂林北面门户。而我军,则必须尽快攻克全州,与王爷完成对严关孔有德的战略包围。” 话落冯双礼暂时停下,留给大家消化信息,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安身后,胡飞熊与刘坤交换了一个眼神。陆安面上不动,心中也迅速推演着。 李定国主力在永州短暂休整后已动,冯双礼这里便是另一只铁拳。 两路并进,交替而攻,你方休整我出击,如此形成连续攻势,直插桂林门户严关,严关的孔有德纵有三头六臂,也将面临战略包围、顾此失彼。 冯双礼待议论稍歇,手中木棍重重落在地图上的三个标注点:“黄沙河镇、永岁双桥、全州城!” “孔有德那厮,已在这三处设下重兵,构了三道防线,欲阻我部南下入桂。” 冯双礼声音陡然拔高:“西宁王给我们的军令是,命令我等两日内,攻破全州……” 帐内鸦雀无声。 冯双礼一字一顿:“而我给西宁王的回信是……” 他停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我军只需一日,便可攻破全州!” 第156章 牛刀 此言一出,帐中群将齐齐动容,陆安感到身后胡飞熊等人呼吸也为之一顿。 一日…… 从地图上看,黄沙河镇到双桥村再到全州城,三道防线,近两万孔有德的藩镇兵马提前层层布防,冯双礼竟夸下一日破全州的海口。 冯双礼却是面色如常,也不管其他,话落便声如雷霆:“有没有信心!” “一日足矣!必胜!必胜!”西营众将反应过来后轰然应诺,声震帐幕。 陆安望着这些须眉贲张的悍将,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狂妄,这是冯双礼,或者说整个西营,赖以生存的法则。 西营在与明军、清军、与土司、与饥饿和疾病年复一年的搏杀中,养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战术。 算不上轻敌,而是将每一战都当作最后一战、必须胜、必须快的决绝。 冯双礼满意地点头,随即开始讲述具体敌情,他木棍指向地图上最北端的标注点:“此处乃是黄沙河镇。” “清军在此驻军约八千,主将为李四,乃是孔有德藩属战将,根据侦查,并无绿营和八旗援军。” 他语速极快:“黄沙河镇乃湘桂边界交通要道,左右皆高山,唯此一地地势开阔,可供我军沿着湘江南下全州。 李四在此扎下坚实营盘,意图阻挡我军兵锋,为后方两道防线争取时间。” 说完此处,他木棍一移,落在第二道防线,永岁双桥:“此处名曰永岁镇双桥村,与黄沙河镇相比,此地才是真正的硬骨头,清军主力一万人,尽数集结于此。 主将乃是孙龙、李养性,此二人皆孔有德心腹,曾在桂林城下随孔有德屡破湖广明军,被孔有德委以重任,听闻极擅防守。 双桥村内横跨湘江支流,两座石桥并列,是我等南下通往全州的唯一通道。” “据侦查回报,清军在双桥桥头构筑坚固工事,列炮陈兵,意图凭河固守,我军要南下,不击穿此防线,则寸步难行。” 他停顿片刻,木棍最终点在全州城:“至于全州……情报已佐证,清军为了在黄沙河、双桥堵死我军,孙龙、李养性、李四等人几乎抽空了全州守备部队,故而全州城内仅余老弱守军,不足两千。” 冯双礼抬起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也就是说,只要我军以雷霆之势,先破黄沙河镇,再克双桥,全州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众将一阵点头,孔有德肯定也是察觉到全州城不好守,或者是担心他们这三万多明军绕城直接南下与李定国汇合。 因此才放弃防御全州城,转而在全州北面的黄沙河镇和双桥村据险而守,意图依托地势要点,阻断他们这三万人南下之路,达成战略目标。 而更深层次的,或许孔有德是为了集中有限兵力,先行解决李定国那路主力,故而希望全州方面这近两万清军能层层阻击迟滞冯双礼部。 说罢情况,冯双礼蓦然提高声音:“关有才!狄三喜!” “末将在!”两员悍将应声出列,甲叶震响。 “明日你二人所部为左右翼,打头阵!” “我为中军,三面夹击,限定午时之前,攻破黄沙河镇!” “末将领命!”关有才、狄三喜声如洪钟,毫无犹疑。 冯双礼又道:“破黄沙河后,不得恋战,不得休整!即刻南下!双桥防线,仍以你二人所部为先锋!” “属下领命!” 黄沙河镇与双桥村相距十里左右,看样子冯双礼为了赶时间,打算一旦突破第一处,便立刻乘胜追击,以此达成一日连破三关。 话落,冯双礼环视诸将,声震帐中:“诸君!明日一战,非只为我西营,更为与西宁王会师严关,为光复广西、直捣桂林! 清虏据我河山,屠戮我同胞,剃发易服,辱我衣冠!此仇此恨,何日得雪?就在明日!” 他猛然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烛火下寒光凛冽:“今日即刻休整准备,明日黎明,全军出击,南下黄沙河!” “万胜!万胜!万胜!” 群情如沸,刀剑齐鸣,整座大帐都在这股冲天战意中微微震颤。 陆安静静立于群将之中,他能感到身后胡飞熊、刘坤等人被这股气势所感染,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不得不承认,冯双礼这一番战前动员,气势、节奏、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是,从头至尾,冯双礼没有看自己一眼。 更没有提及他赤武营哪怕一个字。 军议散后,西营诸将如潮水般涌出大帐,各自归营整备军械、点验士卒、安排明日作战序列。 帐中很快只剩下冯双礼、几名幕僚,以及一直未有动身的陆安和他赤武营诸将。 见陆安未走,冯双礼似是早料到如此,他将佩剑归鞘,脸上那凛冽的杀伐之气缓缓收敛,换上一种温和笑容。 他抬手对陆安道:“东平伯,请坐。” 陆安在他对面坐下,此时帐中烛火已燃过半,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安立刻客气询问道:“敢问兴国侯,明日之战,我赤武营所部所任何处?” 冯双礼抚须而笑,那笑容里有种长辈看后辈的慈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他语重心长道:“东平伯,我军三万有余,敌军两万,此战我军兵力占优、士气正盛,破黄沙河、克双桥、夺全州,皆在我预料之中,这杀鸡,焉用牛刀?” 这话说的好听,但陆安并非什么三岁孩童,这段时间他能感觉得出冯双礼对自己虽是客气,但实际并不看重。 冯双礼迟疑片刻,声音愈发温和:“东平伯麾下赤武营乃精锐之士,沿途我等皆看在眼里。不瞒伯爷你知道,西宁王与我私下也是议过多次,你部精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第157章 轻慢 冯双礼面上含笑,心中实则却已是转过几道弯。 他和李定国私下商议好是真,但并非他嘴中说的这般,陆安带来他的军队时,他们便已是私下讨论好了。 这位东平伯,说是宗室远支,可夔东那些闯将如此下本钱巴结,连压箱底的甲胄都拿出来给他置办“禁卫军”,此人的真实身份,怕是极为尊贵,对此,他们西营高层上下谁心里没点数? 加上上次宝庆对谈,两人认为对方就算不是什么嫡系定王,也怕是个有分量的宗室。 只是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已经商议好井水不犯河水,加上文安之那边也死不承认,大家便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可正因如此,这“陆公子”才更不能在他冯双礼手里出半点差池。 他若只是寻常客军将领,战损了便战损了,这沙场之上刀枪无眼,谁能说什么? 可他偏偏顶着这么个“疑似定王”的身份。若真在跟随自己作战时折了、伤了,夔东那群闯将岂肯善罢甘休? 到时哭爹喊娘、指天骂地,说西营拿他们的主子开路当枪使、故意折损皇室血脉,那可真是一身烂泥糊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供着他,哄着他,让他跟着大军顺风顺水地走这么一遭,看几场胜仗,也看看他们大西军的军威。 然后分一份漂漂亮亮的缴获,风风光光回夔东。 如此,西营全了“联合抗清”的大义,闯营那边也没话可说,两家面子里子都过得去。 至于赤武营那两三千新兵蛋子,打起来究竟有几分成色,说实在的,冯双礼并不关心。 思念至此,冯双礼便收回思绪,望着陆安,言辞恳切:“明日还望东平伯随我主力一同行军,充当我大军预备队。一旦战局有变,大事不可为,还需东平伯届时出手,力挽狂澜呐……” 他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这话有些“咒自己”的意思,连忙轻咳一声,又笑着补充道: “不过东平伯尽可放心,西宁王与我有言在先。东平伯既率军参与我西营战略,无论夺城、劝捐,还是战场缴获,凡有所得,皆分东平伯一份,绝不会让贵军白跑这一趟……” 他说得诚恳,陆安静静听完,却是眉头不展。 沉吟后陆安起身拱手,淡淡道:“多谢兴国侯思虑周全,既如此,明日我赤武营便随侯爷大军观战,以备不虞。” “好好好!”冯双礼连连点头,亲自送陆安出帐。 …… 月色清冷,官道上马蹄声碎。 陆安策马走在最前,冉平紧随其后,胡飞熊、刘坤、郝应锡等人并辔而行,身后则是数十赤武营亲卫。 一路沉默。 只有马蹄踏在干硬土路上的“得得”声,和夜风掠过旗杆的呜咽。 忽然,胡飞熊猛地把头盔往下一扯,瓮声瓮气地率先开了腔: “公子,我老胡没读过书,可我不傻。那冯双礼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什么‘预备队’、‘力挽狂澜’,这话说得漂亮,可他娘的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打算让咱们上阵!” 他越说越气,声音压不住地高了起来:“什么叫‘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什么叫‘杀鸡焉用牛刀’?说白了,就是瞧不上咱们!觉得咱们这两千多人不顶用!” 旁边的郝应锡“呸”地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老胡你说话还是太文气!什么‘瞧不上’?明明就是看不起咱们! 他冯双礼两个心腹,关有才、狄三喜,打了一波又一波,左右翼、先锋、主力,全他娘的是他的人! 咱们呢?让跟着看戏!最后还担心咱们生怕没捞着好处,特意补一句‘分一份缴获’都有咱们的,那语气,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马鞭在空中“啪”地抽了个响:“老子真想当场撕烂他那张嘴!” 刘坤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却也忍不住冷哼一声:“公子,郝应锡话糙理不糙。咱们八佰人出夔东,重庆攻城、岳州破城,哪一仗不是公子打下来的?怎的到了他西营眼里,就成了这般不堪,只能坐这冷板凳?” 旁边胡飞熊声音低沉,接口道:“说白了,还是出身。咱们是出自夔东闯营,他们是云贵西营,隔着一道槛呢。他冯双礼嘴上说‘无分闯营西营’,心里头,咱们始终是‘外人’。” 这话一出,几人都不说话了。 月色下,只有马蹄声依旧。 闻言陆安勒住马,回头看着自己麾下这几员年轻将领。 胡飞熊满脸憋屈,郝应锡咬牙切齿,刘坤眉头紧锁。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正是心高气傲、受不得半分轻慢的时候。 “你们说的都对。” 陆安声音平静:“冯双礼确实没把咱们当主力用,他那些话,说穿了就是你们初来乍到,成色如何我不清楚,稳妥起见,先在一旁瞧着便是。” “但这对我军来说,未必是坏事。”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 陆安继续策马前行,放缓了语速:“赤武营成军不过小半年,整训不过二三月。重庆攻城是奇袭,岳州破城靠的是穴攻爆破。 真正的野战、列阵、对冲、夺桥、攻坚,咱们经历过几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营这八万人马,是李定国、冯双礼与官军、清军、土司打了十几二十多年,一刀一枪练出来的,他们有轻敌的资格,有看不起新军的底气。” 陆安郑重道:“所以咱们正好借这一战,好好看看,西营是怎么打仗的。他们的象骑如何冲锋、鸟铳手如何列阵、长枪兵如何协同、骑兵如何包抄。 看他们如何攻营拔寨,也看他们如何受挫、如何调整、如何硬啃啃不动的骨头。” “这等观摩机会,花银子都买不来。” 胡飞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安又道:“至于被看轻……往后战场是最好的证明。西营今日把咱们当当看客,明日、后日,总有一战,咱们会让他们知道,咱们赤武营三个字的厉害。” 众人沉默良久。 刘坤第一个抱拳:“公子说得是。是末将心浮气躁了。” 郝应锡挠了挠头,讪讪道:“属下明白了。” 胡飞熊重重“嗯”了一声,闷声道:“公子怎么说,咱们怎么办。不过,若真有机会上阵,再好生让那些不开眼的土鳖玩意好生瞧瞧!” 陆安淡笑道:“那是自然。” 马蹄声重新轻快起来,赤武营的营火在夜色中渐渐近了。 第158章 受阻 永历六年,六月二十七日,卯时末。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湘江之畔的三万大军已然苏醒。 大西军大营,人喊马嘶的嘈杂一片,各部传令兵策马往来穿梭,冲天号角声将刚蒙蒙亮的天地连成一线。 陆安骑在马上,受邀立于冯双礼中军帅旗下一同参详。 在中军帅旗后,赤武营两千七百多将士列成整齐的两个方阵,赤甲在晨曦下如一片沉默的火焰,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前方,冯双礼的中军大纛高高扬起。那面绣着“冯”字的巨大绸面,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猎猎狂舞。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缓而重。三万大军的脚步应和着鼓点,开始向南挺进。 一个时辰后。 黄沙河镇出现在地平线上。 陆安随着帅旗勒马于一处缓坡,遥望前方战场。 清军的营盘扎在黄沙河镇镇北,左邻一处驿湖,右临湘江,依托地势卡住南下必经之路,营垒森严。 其营垒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壕沟挖掘痕迹清晰可见。营墙后,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清军旗帜。 清军已是收到了西营大举出动的情报,此部列阵于壕沟鹿砦之后,枪矛如林。 短暂休整后,冯双礼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达进攻命令。 西营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响起,悠长、沉闷,恍如巨兽苏醒。 然而号角声后,却不见马步兵进发,而是中军阵型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五头庞然巨兽。 战象! 每一头战象都披挂着厚重的象甲,象背上驮着木制小战楼,上乘两名披甲兵卒,手持长矛与火铳。 象额处绑着锋利的铁盔,它们缓慢而沉稳地迈开大步,每一步落下,大地似乎都为之轻轻震颤。 陆安感到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赶紧伸手轻轻拍了拍马颈,目光却没从那五头战象身上移开。 西营号角声陡然尖锐起来。 象骑手开始操控冲锋,五头战象同时昂首长鸣,随即开始大步奔跑起来。 起初是缓慢沉重,犹如山岳移动。几步之后,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化为五道灰褐色的洪流,挟裹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直向清军营垒正面冲撞而去! 陆安从未见过这样的冲锋,就像是后世坦克一样,带着纯粹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孔有德藩镇兵多辽东人,今日第一次见大象,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清军弓弩火铳齐发,却无法破开战象甲胄防御,战象又冲得极快,清军发出的炮弹更难精准命中。 顷刻之间,只见五个庞然大物已经冲入清军阵前,象牙挑起,象蹄踏过,拒马如同枯枝般碎裂,鹿角被连根拔起,营墙在撞击中轰然倒塌。 战象破阵而入,随即横冲直撞,象鼻横扫,清军甲兵如草芥般飞起。象牙穿刺,挑破盾牌、刺穿躯干,象蹄落下,血肉模糊的凹陷印在黄土之上。 清军的阵型猝不及防间,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并随即快速蔓延。 身旁冯双礼见突击成功,他当即挥手,西营号角声拔地而起,随即战鼓声密如骤雨。 两翼关有才、狄三喜号角声几乎同时回应,随后西营左翼、右翼的骑兵如两把铁钳,从侧翼狠狠插入清军阵型。 西营两翼不与清军缠斗,而是像锋利的刀刃,将已经被战象冲散的清军阵型进一步切割、撕裂、分割包围。 黄沙河镇的清军主将在营中拼死集结兵力,试图稳住阵脚,但因为中央被战象突击撕破,导致清军组织的防线顷刻间被突破,溃败发生太快,显是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冯双礼的中军主力动了。 西营中军前军如潮水般漫灌,弓弩手鸟铳手列于阵前,箭矢铅弹如飞蝗般倾泻在清军阵中。 长枪兵紧随其后,以密集方阵推进,枪刃如林,呼啸冲锋。弓弩手在后方抛射,箭雨遮天蔽日。 陆安屏住了呼吸,他不是没见过打仗。 但重庆是夜袭,岳州是穴攻爆破,都是“以智取胜”,讲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自己还从未见过这种,堂堂正正的、硬碰硬的野战。 半个时辰后,黄沙河镇清军开始全线溃败。清军士卒扔下兵器、脱去号服,四散奔逃。 冯双礼眼见初战得胜,神情为之一松,很快有亲兵传信回来称,对方主将李四也被关有才部追及,乱刀砍死于营门之外。 八千清军,片刻间土崩瓦解。 冯双礼分出一部分部队追击溃兵,随后便不再看那些四散逃命的清军士卒,接着命令道:“传令三军!即刻南下,目标永岁双桥!” 大西军大旗向南倾斜。 冯双礼的中军没有停歇,直接踏过被战象踏平的清军营垒,持续向南。 陆安当即指挥身后胡飞熊刘坤等人带着赤武营跟上,自己策马跟随冯双礼的帅旗。 在陆安身后,赤武营两千多赤甲在阳光下依旧鲜亮,一尘不染。 …… 午时。 双桥村。 全军乘胜追击,十里距离不多时已至。 此时陆安勒马于湘江西岸,望着眼前的战场,眉头第一次紧紧锁起。 此处地势,与黄沙河截然不同。 双桥村有两座石桥横跨江面,桥身不过两丈余宽,长约二十余丈。石桥桥面由青石铺就,历经数百年行人车马,石面已是残破不堪。 桥下江水水流湍急,涉渡几无可能。 但这是一条南下全州的必经之路。 清军的营垒设在桥南,不是寻常的木栅营墙,而是依托河岸构筑的坚固工事,分别由沙袋垒成的射击台,壕沟层层环绕,壕后是密集的拒马、鹿角。 桥头两侧,至少二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桥面,让战象直接过桥成为不可能。 火炮后方,是密密麻麻的清军鸟铳手、弓弩手,以及结成厚实方阵的清军步兵。 孙龙、李养性。陆安想起昨夜冯双礼说的这两个清军将领的名字。 两人皆是孔有德心腹,随定南王孔有德征战多年,极擅防守。 眼前这道防线,显然不是仓促间设下的,而是精心精心构筑,就连每一寸桥面都被火炮标定好了射程。 冯双礼没有贸然进攻,而是收拢乘胜而来大军后,先让大军就地短暂休整片刻,自己则策马于北岸来回驰骋,观察清军布防。 关有才、狄三喜紧随其后,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打了十几年的仗,谁都能一眼看出,此处是块硬骨头,比那黄沙河难啃数倍。 但冯双礼简单巡视过后,为了一日攻破全州,攻破这前进全州的最后阻碍,西营的战鼓还是擂响了。 冯双礼的火炮还在黄沙河镇以北,正在尽快拖来,但就算到了,怕也比不上对面的火力。 所以只能强攻,随着此起彼伏的吼叫声,西营步兵组成密集的盾阵,顶着盾牌,开始向桥面推进。 盾牌后是手持刀斧的突击手,再后方是弓弩手,准备压制桥南清军火力。 抵近百步,桥南清军防线发出此起彼伏的吼叫声,随即数十门火炮几乎同时怒吼。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西营盾阵,木屑纷飞,血肉横溅。 随即清军又是火铳弓弩齐发,顷刻之间西营盾牌碎裂,士卒倒毙,第一波攻势还没摸到石桥中段便已溃散。 冯双礼面无表情,当即让关有才组织第二次进攻。 这一次,关有才用更厚的盾阵,更多突击手。士卒踏着同伴的尸体,踩着桥面尚未干涸的血迹,继续向前推进。 南岸火炮再次轰鸣,清军鸟铳手齐射,箭矢铅弹如暴雨倾盆。 盾阵再次被撕裂,西营士卒纷纷栽倒。少数冲到桥中段的突击手,面对桥南清军密集的长枪阵,也毫无突破可能。 陆安远镜中清晰看到,一名西营老兵嘶吼着撞向枪尖,用胸膛为身后战友争取半步空间,随即被三杆长枪同时贯穿,挂在枪刃上,血流如注。 第二波进攻,再次被击退,随后便是第三波、第四波…… 待到五波进攻都被击退后,冯双礼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让儿郎们撤下来吧。” 他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即刻整队,帅旗下再议。” 第159章 迂回 陆安立于北岸,望着石桥上横七竖八的西营士卒遗体,又眺望桥对面几乎毫发无损的清军防线。 一个时辰前,西营还沉浸在黄沙河镇快速击溃八千敌军的亢奋中。 而此刻,这股亢奋正在迅速冷却。 冯双礼帅旗之下,空气几乎凝固。 关有才踉跄着单膝跪地,头盔不知何时已被击飞,发髻散乱,他左臂甲胄碎裂,鲜血顺着手肘滴落,显然是刚才带头冲锋受了不轻的伤。 关有才粗重地喘息着,声音嘶哑:“末将无能!五番冲桥,皆不能破敌!所部伤亡已逾九百,许多兄弟都折在桥上了!” 话落,他随即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还请侯爷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亲自带队再冲一次!若不能踏过那石桥,末将提头来见!” “住口!” 冯双礼厉声喝断,声音里却没有怒气,只有焦躁。 冯双礼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目光越过关有才,死死盯着桥南那道恍如天堑的清军防线。 石桥桥面上,他们西营士卒的遗体有的伏在桥中央,有的半跪在石栏边,身体被火铳火炮贯穿。 更多的,则是跌入桥下江水中,血水顺着湍急的湘江支流向下游蔓延,将碧绿的江水染成断续红色。 未参战的士卒正在尽可能去桥边抢救伤兵,其余拖着同伴的遗体,士气已初显颓靡。 狄三喜立在冯双礼身侧,面色亦是铁青。 他麾下骑兵较多,上午配合着冯双礼的战象在黄沙河之战中斩获颇丰。 可在这不过两丈宽的桥面上,对面桥头便是清军林立的枪炮,战象战马无法直接冲锋,也冲不过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步兵兄弟一个个倒在清军炮火之下,好几次他想开口请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骑兵象兵冲严密防控的窄桥,那是送死。搞得如今三万大军,被区区两座两丈宽的石桥拦在此处,进退不得。 对面排列了许多火炮,鸟铳压不住,步兵冲不过去。而冯双礼所部自己携带的火炮还在北边十余里外,迟迟未能跟上突进的大部队。 清军显然已提前标定了这石桥每一处火力点,每一轮铳炮齐发,都是卡在西营士卒刚刚进入桥中段、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位置。 陆安今日自从出征开始,便是一直伴随在冯双礼帅旗左右,此时他立在冯双礼身侧三步处,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就他看来,显然从正面攻破这两座石桥是不行的。 陆安再度望向桥南那道被火炮、火铳、长枪层层武装的防线,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几种可能的破局之法。 正面强攻已成添油战术,再冲十次也是徒劳。 所以他的目光越过战场,向西北,向东南。 于是陆安趁着冯双礼几人沟通商议的功夫,火速让马宽派快马四向哨探。 半个时辰后,马宽过来与陆安耳语了几句。 陆安也得知西北方向有一处分岔,不是官道,而是被本地百姓踩出的乡间小径,沿着湘江支流向西延伸。 一直往那方向走,六七里处外有一村,名唤源口村。据夜不收哨探说,那村的百姓逃散一空,本有可供过河的木桥,但已经被清军焚毁。 陆安微微颔首,随后又向南望去:“那刚才我们来路的北方,黄沙河镇方向,湘江主航道上有桥否?” “有。”马宽不假思索,“黄沙河镇南端有石桥一座,连接湘江东西两岸。” 陆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不再与自己部将沟通,向前一步,立于冯双礼身侧道:“兴国侯。” 冯双礼此时正在与狄三喜、关有才等人沟通如何破敌,此时闻声回过头,目光中满是焦灼。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今日破双桥,然后攻破全州,如何向李定国交令。 对这位“客军”统帅的话,他本能地只当是年轻宗室沉不住气,想插两句嘴。 “东平伯有何见教?”冯双礼的语气还算客气,但已没了昨夜宴饮时的从容。 陆安坦言对冯双礼几人道:“清军占据双桥,架设火炮火铳,我军无法发挥人数优势。在桥上与其添油鏖战,打的是我军的短处、敌军的所长。 这时间越久,伤亡越大,士气越低,如此一来此战不可速决。” 冯双礼眉头紧锁,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对方下文。 陆安继续道:“方才我已令麾下夜不收哨探,西北面源口村可能尚有木桥一座,距离此地约六里。 沿途为林间小路,大军不可行,但可派轻兵绕进。源口村木桥被清军焚毁,但可尝试依托未坏桥基,辅以木板速通,此乃北路迂回之机。” 随后陆安伸手抬手向南一指:“南路亦然,我军可由黄沙河镇那处湘江石桥过河,再沿湘江对岸先行南下。然后再自马道子村,往西渡湘江支流,直抄双桥清军侧后。 如此两路迂回,加上正面我军与清军继续对峙牵制,三面合击,双桥防线,可破!” 冯双礼闻言点头,心中并不意外,陆安说得也是刚才他们三人商议出来的一个大致方向。 只是他们还未商议出一个具体实施方案,自然这些地点也没有陆安说得这般具体细致。 冯双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大步走向行军幕友,一把夺过那幅已经翻烂的湘桂交界草图,随即铺在地上,目光快速扫过黄沙河、双桥、源口村、马道子村的位置。 然而这些位置都未标注在这抽象地图上,陆安只得呼唤马宽和探路夜不收过来,画出大致位置在地图上。 双桥之战 片刻,冯双礼沉默片刻,随即重重点头。 冯双礼缓缓开口:“东平伯所言可行!” 话落,冯双礼不再犹豫,立刻转身:“狄三喜!” “末将在!”狄三喜闻声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你即刻率你部所有骑兵,我再拨你八百,凑足两千!即刻率部全速北返黄沙河镇,在经石桥往东,过湘江主航道。 然后沿江南下,由马道子村渡湘江支流,记住,渡河后不许恋战,不许追击溃敌。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出现在双桥以南,进攻清军侧后!” “末将领命!”狄三喜接过令箭声如洪钟,随即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要去召集骑兵部队。 冯双礼随即转向关有才:“关有才,你即刻……” “侯爷!” 陆安立刻打断了冯双礼。 冯双礼转过头面向陆安,眉间疑惑。 陆安向前一步拱手,语气平和却不容回避:“关将军自今晨寅时埋锅造饭,卯时开拔,辰时攻黄沙河,午时又五次冲双桥,至今滴水未进。 且关将军身负战伤,所部士卒亦连战连疲、伤亡近半,这北路迂回,怕是力有未逮!” “这北路抄后,还请让我赤武营试上一试!” -------- 注释: 根据戚继光《练兵实纪》:“马军每日行军60-80里,但只行进3个时辰,中间休息造饭休整,故而常规行进速度为“每个时辰25里左右”。 朝鲜使者崔溥《漂海录》:“明军骑兵一人配三匹马,单日奔袭可达两百里,马鞍由金铁打造”。 第160章 分策 冯双礼愣住了,他望着陆安,又望向关有才。 陆安说的话没错,关有才的左臂仍在渗血,其身后那些刚从桥头撤下来的部下,也是人人面有倦色,士气漂浮。 关有才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冯双礼沉默良久,他的前军主力要在石桥牵制对岸清军主力,随时准备过河主攻,也不能妄动。 他想起昨夜军议时,自己对这位东平伯说的那番话,“杀鸡焉用牛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体恤友军,是保全客将,是给夔东闯营留足面子。 此刻,这位被他“体恤”的年轻宗室,站在他面前主动请缨。而他自己麾下的悍将,也的的确确有些已经打不动了。 冯双礼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以一种近乎平视的目光,认真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 眼前此人似乎没有宗室贵胄的骄矜懦弱,也没有夔东闯将的仇恨疏离。那双眼睛平静、沉稳,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也早已为此做好准备。 或许,这才是真正宗室的担当吧,那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又算什么? 见对方迟迟未有答复,陆安再次开口道:“兴国侯,西宁王与侯爷的体恤,陆某心领。然我夔东男儿,亦是大明将士,非只能作壁上观的花架子。 我部只需与狄将军同时出现在敌军侧翼,双桥防线便将腹背受敌、首尾难顾,届时三面合攻,清军必溃!” 眼见冯双礼仍然不能下定决心,陆安顿了顿,继续道:“陆某此来,是为抗清,不是为无功分饷。” 陆安要打这场仗,是因为他知道强军都是实战打出来的,不是纯靠操练便能练出来的,未能淬过血火的军队,不可能是强军。 更何况如果自己真的一点力不出,就算李定国和冯双礼愿意分更多物资给他,怕西营上下也是非议极多。 风从江面吹来,卷动西营帅旗猎猎作响。 冯双礼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他只是这个年轻的宗室,这一次,眼神之中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和。 “东平伯。” “我在。” 他沉声道:“此战若成,我必在西宁王面前,为伯爷请功。”他顿了顿:“而缴获分配,也自然会优先为东平伯补齐损耗。” 见对方说了此话,陆安随即抱拳,不再多言。 他快速转身,大步走向自己身后那片沉默林立的赤色方阵。 陆安扫视自己的军队,他看见刘坤挺直了腰杆,看见胡飞熊向他投来热切的目光,看见郝应锡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看见冉平已将他的战马牵至阵前。 他举起右臂,握拳,高举过顶,没有说多余的话。 “赤武营——” “出击!” “虎!” 刘坤第一个举起拳头,声如惊雷。 “虎!” “虎!!” “虎!!!” 两千七百多条嗓子,汇成一道山呼海啸的声浪,冲破了战场的沉闷,冲破了桥头东岸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帅旗下,冯双礼有些诧异地注视这支火红的军队。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支军队。可此时瞧见这支被他们评价为“华而不实”的新军,有些不确定了。 关有才忘了手臂的疼痛,也扭头审视着那片有条不紊在调转队形的赤色洪流。 队列转换流畅,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没有推搡,没有迟疑,近三千人在片刻间完成了从“列阵”到“行军”的转变,火铳、长矛、刀盾,各归其位。 西营连绵旗帜下的更远处,狄三喜此刻也刚刚集结了骑兵,待他听到赤武营呼喊声,也惊讶回头,察觉其士气高昂,行进如龙,也是愣了一瞬。 或许这不是仪仗?而是……真正的军队。 狄三喜皱眉,随即转过头不再管对方,他当即策马扬蹄,厉声大呼:“给老子快点!绕道迂回!莫让夔东的人抢了头功!” 话落,西营骑兵皆啸。 马蹄声如滚雷,隆隆北奔黄沙河镇。 …… 与此同时,双桥南岸,清军帅旗之下。 听见对岸传来的呼喊声,李养性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眉头紧锁。 他的千里镜不太一样,不是本土制造,而是西洋舶来品,也是定南王孔有德亲赐。 透过镜筒,他已清晰看见北岸明军帅旗下的调动,明军有两支部队正在分别向西北和东北方向移动。 东北方向的明军烟尘扬起,伴随大量马蹄声,应该是骑兵大规模疾驰的迹象。 “明军分出两路。” 李养性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一路西,一路北,要抄我等两翼。” 他语气平静,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身旁,一名身披青甲、面容剽悍的中年将领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不出我等所料,西贼技穷矣。” 此人正是全州总兵官、定南藩下中军,孙龙。 孙龙,字大堂,辽东铁岭卫人,行伍出身。 这个名字在孔有德藩属兵中,有着特殊的份量。 他不是八旗贵胄,也不是清廷开国元勋之后,他是从孔有德帐下一名普通亲兵,一刀一枪、一役一战,硬生生杀出来的“定南藩藩下嫡系”。 崇祯四年,吴桥兵变,他随孔有德登莱反明,他是那场兵变中年龄最小的亲兵之一。 此后,他随孔有德渡海降清,在皇太极面前行三跪九叩之礼时,刚满二十岁。 此后二十年,他从辽东打到中原,从中原打到江南,从江南打到广西。 孔有德封定南王,而他封二等男爵、全州总兵官。 孔有德将独女孔四贞许配给他的长子孙延龄,那是他大清唯一的汉人格格,和硕格格。 这是信任,更是家族绑定。 所以孙龙很清楚,全州防线若失,桂林北门洞开,孔有德危矣。 孔有德危,则他孙家满门荣辱、身家性命,也将尽皆付诸东流。 “往北去那路骑兵。”孙龙抬手,指着马道子村方向。 “明军必从黄沙河镇往东过湘江主航道,然后沿江南下,在马道子村渡湘江支流,如此可抄我侧后,此路迂回距离长,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话落他转向李养性:“李大人,我可率本部先赴马道子村布防,马道子村桥头我留一千五百步卒扼守,那桥窄,我留一千五百人足矣挡住许多骑兵。 至于我麾下其余三千步卒、五百骑兵由我亲自带领,北上迎击那支偏师,以保我大军防线侧翼无虞。” “北路明军既然要绕后,我便先敌一步抵达战场,凭我兵力优势,可将其击溃于半途。北路既破,南路那骑兵孤军难成势,双桥防线可保。” 李养性沉吟片刻。 他比孙龙年长十岁,是孔有德麾下资历最老的汉军将领之一,深知这位“孙大堂”平日虽骄横,却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何况细细想来,对方提出的方案,确实是眼下最优解。 他想了想说道:“我麾下还有骑兵七百,都给你,凑足你一千二百骑。” 孙龙大喜,拱手笑道:“如此,更是万无一失。” 李养性点头缓缓开口:“不过马道子村桥头,一千五百人,够不够?” “足够了。” 孙龙斩钉截铁:“那里我之前去亲自看过,桥宽不过两丈,明军骑兵在桥面上展不开,一千五百步兵列阵桥北,火铳、弓弩齐备,挡住几千骑兵绰绰有余。” 李养性点了点头。 随即李养性顿了顿:“往西路去的路都是小路,应当是步兵,刚才我远镜看了几眼,我看旗帜不像是冯双礼嫡系,不知是哪路军。” 孙龙嗤笑一声:“管他是谁,西路都是小路,大军不好前去,怕是那冯双礼见攻坚不下,把不知哪路杂牌军拉来凑数。我率优势兵力迎击,可速破。” 李养性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叮嘱:“莫轻敌。” 孙龙收敛笑意,抱拳:“李大人放心,全州若失,桂林不保。孙某身家性命、妻儿老小,俱在定南王麾下,此战,孙某必竭尽全力。” 李养性望着他,片刻后,郑重还礼:“我守好双桥,你还请护住侧翼。” “明白!” 孙龙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战马。 一刻钟后,双桥南岸清军阵型开始调动。 一部分步卒向马道子村方向桥头疾行,另一部三千步卒、一千二百骑兵则迅速集结,快速朝北面六里外源口村方向奔去。 湘江支流两岸。 两支军队,两路指挥官,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各自认为最优的战术决策。 第161章 搭桥 永历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未时初刻。 双桥村以北六里,湘江支流源口村河段。 贾通天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黑泥顿时蹭了半脸,他也顾不得去擦,继续扯着嗓子朝河面上吼:“快!快!把那一根再往前递!对!架上去!” 源口村原本的木桥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河中立着的几根焦黑的桥桩。 显眼,清军在此沿着这湘江支流布防,提前放火烧了桥面,木料大多化为灰烬,只有半截桥桩还立在水中,但也有被火燎过的焦痕。 但对贾通天和他新组建的土营来说,不是问题。 数十个土营兵光着膀子,扛着刚从岸边砍下的松木杆子往河边跑。 这些土营大部分都是岳州从辅兵里边招募的砍过柴伐过木的,剩下都是跟他刨过坟的“摸金校尉”。 刨坟的会看土质,伐木的会看木性,贾通天觉得这两样本事凑一块儿,修桥铺路正合适。 “哎呦!搭跳板!搭跳板!” 贾通天跑到河边,一脚踩进水里,指着那几根残桩:“麻九!桩子上架横梁,横梁上铺木板,木板钉死了,再用藤条捆一道!” 满脸麻子的汉子光着膀子从水里冒出头,嘴里叼着一把斧子,呜呜应了一声。 他是贾通天在的老伙计,真名早没人叫了,都喊他“麻九”。 前几年他跟贾通天刨过一座前宋的坟,没刨出啥值钱玩意儿,倒刨出一把铁斧,麻九当宝贝留着,说这是“宋朝的斧子,砍人砍东西都有煞气”。 这会儿那把宋朝斧子正派上用场。 麻九爬到桥桩边,身子往上一窜,两腿夹住木桩,挥起斧子就往横梁上砍,说是砍,其实是修,把搭上去的松木杆子砍出一个凹槽,好卡在桥桩上头的凹口里。 “快!快!”贾通天站在岸边,随时在扭头往回看。 河岸东边,赤武营千总一部的战兵正在列队。 一水的赤色布面甲,铆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火铳手把铳扛在肩上,刀盾手长枪手也在有序列队等待。 他们是第一批过河的部队,此刻都在东岸等着桥修好。 千总部一个把总急匆匆跑过来,冲贾通天一抱拳:“贾参将,还得多久?” “马上!马上!”贾通天嘴上应着,心里骂娘。 他转身朝河里吼:“麻九!好了没有!” “好了!”麻九骑在桥桩上,朝岸上挥手,“铺板!” 土营弟兄们扛着木板往河里冲。木板是从岸边村里几间废弃的民房拆下来的,门板、床板、甚至还有半扇猪圈的木栅栏,能拆的全拆了。 木板往横梁上一铺,后头的人跟着钉钉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间距小点!别留缝!”贾通天跑上刚铺好的桥面,一脚一脚踩过去,先试稳不稳。 桥面只有一丈多宽,能并排走八九个人,底下的横梁随着脚步微微颤动,但还算扎实。 他走到桥中央,往下一看,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齐腰,但若是涉渡,河底全是烂泥,步兵穿着甲胄趟过去,陷进去就别想出来。 前头有人喊叫,贾通天抬头,西岸那边,几个土营弟兄正把最后一道藤条捆在岸边的大石头上。 藤条是刚从山上割的,青绿色,还带着叶子,捆在石头上绕了三道,又用木棍绞紧。 整座桥就这么修复成了,几根烧焦的桥桩作支撑,上头架着湿漉漉的松木横梁,横梁上铺着杂色木板,木板用铁钉和藤条固定,晃晃悠悠地从东岸连到西岸。 “过桥!过桥!!”步兵把总瞧见土营这头好了,立刻回头一挥手。 千总一部的战兵开始过河。 先是刀牌手,左手挽牌,右手提刀,小步快跑着上桥。桥面晃得厉害,但没人停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前冲。 接着是火铳手,铳手扶着桥边临时扯起的绳索保持平衡。最后是长枪手,枪杆竖着,各自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声。 贾通天站在桥头,眼睛死死盯着桥面。木板在脚下颤动,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头一紧。 红色的人流从东岸涌向西岸,布面甲在阳光下赤红色一片,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低低的催促声交错混合。 西岸那边,先过河的刀牌手已经开始列队,过河步兵把总站在一块石头上头,朝后头挥手:“快点!快点!后头的跟上!” 贾通天看完战兵后一扭头,正瞧见麻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从河里爬上来,撅着个屁股蹲在桥头往水里看。 贾通天心里一紧,拔腿就往那边跑,随即飞起一脚,正踹在麻九屁股上。 贾通天骂道:“麻子!撅个腚在这里发呆作甚!没瞧见桥基那木板开始松动了吗!” 麻九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屁股,随即伸长脖子往桥下看。 果然,随着千总一部隆隆而过,桥桩旁边的一块搭板开始哐当作响,一头已经翘起来,显然是钉子没钉牢,被脚步震松了。 “娘的!”麻九骂了一声,指了几个他带的人,扭头朝河里喊,“你们几个拿家伙!” 三个土营弟兄光着膀子跳进水里,水花四溅。他们游到桥桩边上,一人扶住那块松动的木板,一人从腰上摘下锤子,叮叮当当重新钉钉子,另一人则潜下水去检查桥桩根部。 贾通天站在岸上,急道:“快点!快点!要是战兵跌水里了,公子怪罪下来,老子第一个把你麻子杀了祭旗!” 麻九嘿嘿一笑,一边往水里走一边回头:“得勒,我的贾大人您就瞧好喽!” 说罢他扑进水里,三两下游到桥桩边,从腰上解下备用的铁钉,接过斧子当榔头亲自上手。 叮叮当当一阵响,那块松动的木板重新固定住,麻九又用手摇了摇,确认稳当了,才朝岸上挥手。 贾通天松了口气,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跑。 西岸这边,千总一部的最后一批战兵已经全部从桥上下来,现在,千总二部陆续开始上桥。 刘坤亲自站在桥头,正指挥手下按序过桥,秩序井然。 贾通天看了一圈,桥西头的固定绳索绑得紧紧的,几块垫脚的石头也稳当。 他暗自松了口气,刚想找个地方坐下歇会儿,随即便听见南边传来阵阵急促马蹄声。 他扭头望去。 南边的丘陵间,几匹快马正朝这边狂奔。 马背上的骑手穿着灰色短褐,是军情局的夜不收。 当先一骑径直冲向将旗所在的位置,他们赤武营将旗插在西岸一处坡顶上,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一群穿着甲胄的赤武营核心将领正在眺望南方。 贾通天看见那夜不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旗下那群人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但看那手势是指着南边的方向。 他心头一紧,又扭头往南看。 但在南边四里外,有一座慕霞山横亘在那里,像一道青色的屏障。 山不高,可正好挡住了更远处的视线。山脚下隐约能看到数条山道,蜿蜒着从山坳里伸出来。 贾通天不知道那山道后头情况如何,陆公子将旗所在的那处坡顶,视野应当比他河边开阔许多。 第162章 山脊 陆安屹立于坡顶最高处,此刻正手举千里镜,朝南边眺望。 镜筒里,南边数里外慕霞山的山脊线清晰可见,山脚下的那条山道在树木遮盖下,却是时断时现。 去南边侦查的夜不收快马奔至身前,随即翻身下马,喘着粗气禀报道:“禀报公子!我等登山眺望,见那石桥处清军分作三股。 石桥处仍留驻清兵四千左右,由‘李’字旗指挥。而清军孙字旗分成两股,一股约一千五百往马道子村桥头去了! 另一股约莫四千多人,已是集合向北直奔我军而来!此刻正在经过慕霞山背坡山道!” 陆安放下千里镜,深吸一口气。 双桥清军反应太快了!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胡飞熊等人:“地图。” 胡飞熊当即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摊开地图,地图上是这一带的山川地形,虽然简陋,但关键节点已是标注好。 胡飞熊凑过来,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石桥在这儿,慕霞山在这儿,咱们在这儿。” 他抬头看向陆安:“清军这是要用那一千五百兵去马道子村桥头挡住那狄三喜的骑兵,李养性继续与冯双礼对峙,那孙龙怕是要带主力来打咱们。” 陆安点头,随即抬头问夜不收:“往我们这来的清军,其中成分如何?” 夜不收当即恭敬回道:“回公子,其中大部分是步卒,约三千上下。剩下都是骑兵,至少有一千之众,可能还有更多,因为山道后头还在往外涌,所以粗略估算,至少有一千出头。” “这么多骑兵……”郝应锡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骑当八步,不管战场决胜力和所耗费皆是如此。 胡飞熊也皱起眉头:“咱们夜不收和骑兵局的骑兵加起来也不过三百,这若是正面碰上……” 话没说完,南边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四骑夜不收正从丘陵间冲出来,朝将旗这边狂奔。 在他们背后,更多的骑兵出现在慕霞山山脊线上,但那不是他们赤武营的,而是定南藩属兵的斥候散骑,此刻正追着他们夜不收往这边赶。 看样子是清军斥候要阻止他们赤武营继续侦查,继而屏蔽战场。 最关键的是,那些夜不收手中挥舞着黄色的小旗。 黄色旗,代表敌军已逼近五里。 陆安举起千里镜,镜筒里,慕霞山的山脊上,越来越多的孔有德的藩属骑兵冒出头来。 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十几骑一队,在山脊山道上不断涌现。 马宽的夜不收只能拼命打马,借着丘陵地形的起伏甩开追兵,朝本阵狂奔。 “传令刘坤!” 陆安放下千里镜,声音虽然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限定千总二部步兵半刻钟内即刻完成渡河!” “遵命!”传令兵翻身上马,朝河边冲去。 陆安扭头看向郝应锡和马宽:“郝应锡你即刻率部,速去协助夜不收!马宽你立刻带所有夜不收兄弟齐出,还需为我军去寻适合摆开阵型的坡地!” 两人齐声应诺,随即翻身上马,率领麾下剩下骑兵冲下坡地,往南支援而去去。 片刻过后,陆安再度举起千里镜。 随着马宽和郝应锡支援赶到,南边的丘陵间,两股骑兵开始纠缠在一起。 郝应锡的人马从侧翼切入,截住了追得最靠前的几股清军斥候。双方在起伏的丘陵间追逐、盘旋、对冲,战马嘶鸣声隔着几里地隐隐传来。 清军骑兵多,但不敢贸然深入。 赤武营骑兵少,但都是郝应锡从郝摇旗那带出来的老兵,要么就是原本程廷俊的家丁和夜不收,骑术精湛,配合默契。 双方在开阔地带游斗,你追我赶,但往往一沾即走,互相试探,远镜之中,看起来打得热闹,但实则双方伤亡都不大。 双方互相绕着跑,谁瞅着空子就放一箭,对方躲开了就继续跑,瞅准机会再回头咬一口。 但也有几股清军骑兵绕过了郝应锡的拦截,继续往北渗透。 他们人数不多,但胜在灵活,一边策马狂奔,一边解下弓,朝赤武营的骑兵放箭。 箭矢在空中划过,落点稀稀拉拉,大多数落空,偶有几支落在骑兵散队里,被甲胄挡住,只发出一声闷响。 赤武营骑兵也还箭,但同样没造成什么杀伤。双方隔着七八十步对射,箭矢你来我往,看着热闹,其实伤亡寥寥。 陆安眼睛没离开千里镜。 南边慕霞山的清军骑兵越来越多,山脊上,还源源不断的散骑冒出来,加入追逐的队伍。 随着清军骑兵越来越多,郝应锡和马宽的人马感觉到吃力,只能开始逐步往后撤,一边撤一边还击,将战线一寸一寸往北拖。 又过了半刻钟,清军不断追击,瞧见他们距离明军步兵越来越近后,终于放缓了追击的速度。 最前头的几队骑兵在距离将旗二里外勒住马,不再往前,而是原地盘旋,张弓搭箭朝赤武营的骑兵放箭,既不退去,也不冒进。 在更南面,越来越多的散骑从山脊冒出来,加入他们。 陆安手心开始冒汗。 这时,冉平风风火火从河边赶来,翻身下马:“公子,刘坤千总二部已经完全过河,正在整队。” 陆安刚想说话,前面马宽的参将旗忽然打起了红旗,那红旗向陆安将旗疯狂摇摆,上下挥舞,是在示警。 众人皆是扭头望向慕霞山方向。 山脊上,密密麻麻的清军主力旗帜冒了出来,先是几面大旗,接着是成排的旗帜,像春天的野草般从山脊线后头涌出。 旗帜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步卒、骑兵,顺着山道往下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隔着四里地,那股压迫感依旧扑面而来。 陆安站在坡顶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旗帜和人群从山脊后头涌出来,将整个慕霞山山地染成大片黑色。 三千步兵,上千骑兵,就这么压过来了,陆安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敌军大举压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望向马宽的位置,那是马宽刚刚寻到的一处缓坡,就在将旗东南方向一里半左右。 坡地不算陡,但足够让火铳手站在高处,获得开阔射界。 坡前是开阔微微起伏的草地,没有什么遮挡,地势有利于赤武营作战。 但问题是,他的部队还没到那里。 第163章 远眺 此刻千总二部刚刚完成渡河,还在整队,千总一部倒是已整队完毕,已是在将旗东侧待命。 如今,要想抢占那处坡地,全军必须马上动起来! 陆安转头看向冉平:“即刻传令下去,全军急行军,向军情局占据坡地奔进!” 冉平愣了一下:“公子,可是目前尚未整队完成……” “速去传令!”陆安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即刻奔袭!到阵地再整队!” 冉平反应过来,当即一抱拳,翻身上马,朝东侧冲去。 中军快速两通急鼓,将旗旁的红旗朝东南方向连续挥舞,指向马宽所在的那处坡地。 各部把总、百总看见旗语听见号令,立刻喝令部下转向。 赤色大军开始移动,千总一部从东侧斜插过来,越过将旗所在的小坡,朝东南方向小跑前进。 千总二部刚过河,还未整队完毕,此刻也顾不上休整立刻跟上,全军上下都跑起来,像一条红色的长龙在丘陵间蜿蜒。 陆安收起千里镜,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亲兵一点头:“走!” 马蹄声响起,将旗开始移动。 策马中陆安抬头,在那山脊上,清军的旗帜还在往外冒,像永远也冒不完一般。 一刻钟后。 陆安策马冲上目的地半坡。 当他勒住缰绳时,胯下的战马已经喘着粗气,口鼻间喷出白沫。 他环顾四周,入目所及,皆是粗重的喘息声。 赤武营的士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坡地上,有的手撑着膝盖,弓着腰大口喘气。 布面甲的好处这时候显出来了,比棉甲坚固,比铁札甲、锁子甲等明甲轻便,但再轻便也是十几斤的铁片子披在身上。 加上火铳、弹药、腰刀、水壶,一个人身上少说三十多斤的负重。 这一里半的急行军,坡度虽不算陡,但奔进太快,刚一停下便是口干舌燥,累得够呛。 士兵们只得各自掏出水壶,仰头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陆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他随即举起千里镜朝南边望去。 镜筒里,慕霞山的山道已经快空了。 清军的步兵铺满了整个山道,大部分已经从山脊行进到了山脚下,此刻正如潮水般还在蠕动,蔓延到了那片相对平缓的河岸旁平原。 最前头的清军已经列队完毕,旗帜在队伍上方飘扬,阳光下能看清旗上的字。 “孙”。 陆安想起昨夜军事会议,知晓那人应当是孔有德心腹大将,孙龙。 清军后头的还在陆续下山,沿着山道往岸边平原上汇集,步卒、骑兵,一队接一队。 陆安估算了一下距离,两军此时相距两里多,最多两里半。 他往清军阵前看,没有看到火炮被拖出来的迹象。 对面没有炮车,也没有驮炮的骡马,显然正如夜不收所报,清军的火炮都留在了石桥那边,李养性要用那些炮跟冯双礼继续对峙。 所以孙龙这一路是轻装急进,想用人多的优势一口吃掉他们。 远镜之中,陆安注意清军下山的队伍里,有人扶着兵器弯腰喘气,有人摘下头盔扇风,有军官骑着马在队伍边上吆喝,但吆喝声并不急,像是在催促整队,而不是催促冲锋。 看样子,敌军急匆匆往北堵截而来,也是筋疲力尽。 毕竟从石桥到慕霞山,再从慕霞山翻山道过来,走的路不比赤武营少,山路还更难走。 见到此情况,陆安当即放下千里镜:“传令,全军就地整队休整一刻钟。” 传令兵领命而去,很快得到休整命令的赤武营步兵都就地席地而坐,在大战前尽可能恢复自己气力。 陆安却没时间休息,他环顾四周的地形。 如今他们所在的这片缓坡自西向东,北高南低,他站在坡顶,坡脚在前头七八十步外。 坡地的东侧,是湘江的支流,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岸边是乱石和灌木,难以涉渡。河对岸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杂树,绿油油的一片。 临河列阵,侧翼可无忧。 陆安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身旁亲兵将旗插在坡顶上,风不大,旗面软塌塌地垂着。 胡飞熊和刘坤已经分别赶往千总一部和千总二部亲自坐镇指挥,以此控制麾下,接收将旗号令。 郝应锡和马宽则带着骑兵和夜不收,还在两军阵前的开阔地带与清军的散骑缠斗,双方僵持对峙,谁也无法再深入哨探。 赤武营将旗下,陆安身边只剩下冉平、袁保。 贾通天也带着土营的人还有部分辅兵在源口村桥头,负责守卫刚修复好的木桥,作为赤武营唯一的退路。 陆安没让他们跟过来,土营和辅兵不是战兵,这种阵仗用不上他们,打起来反而还需要他分兵保护。 镇抚司把总袁保举着单筒千里镜,眯着眼仔细观察从慕霞山下来的清军。 袁保跟他父亲袁宗第打过多年仗,见的阵仗多,眼力也是比冉平和陆安毒。 看了一会儿后,袁保放下千里镜,转向陆安道:“公子,我估摸着,敌军步兵三千上下,其中有千人左右独立火器营,除此之外还有些弓弩手,其余都是各式武器的步兵。 步兵外,骑兵当有一千二左右,都是孔有德的定南藩属兵,没瞧见绿营,更没瞧见八旗的旗号。” 他顿了顿,结合刚才夜不收回报,又补充道:“千余火铳手中看样子三眼铳和鸟铳各掺半,加起来上千杆。火炮没瞧见,应该都还在石桥那边没搬过来。” 陆安点头。 他刚才也看到了,清军的队列里,火铳手的位置很明显,而且是独立行进,看样子是孔有德定南藩独立的火器营。 那火器营上千火铳手,加上其中三眼铳这等近战射击的玩意儿,对方火器的数量,几乎和赤武营一样。 毕竟孔有德的兵,火器多是出了名的。 孔有德原本就是大明登州巡抚孙元化麾下步兵左营参将,而登州是明末北方最大的火器研发与训练中心。 由明廷徐光启主导引进葡萄牙技术,建立起了完整的西式军事体系。 随后孙元化组建了明军中唯一一支接受完整葡萄牙军事训练的部队,还为其配备最先进的西洋火器。 孔有德发动吴桥兵变后,攻陷登州,俘获全部火器装备与技术人员,包括许多葡籍铳师训练的炮兵核心力量。 这支登州火器营也成为孔有德藩属兵的核心班底,保留了原有的火器编制与战术体系铸炮技术。 孔有德和耿仲明投降皇太极后,清军此后也能仿制红夷大炮,其“天佑助威大将军”炮此后因为成为清军攻坚主力。 第164章 列阵 冉平在旁边冷哼一声:“哼,定南藩藩属兵又如何?咱们赤武营全军披甲,鸟铳亦全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自然也不会怕了他!” 陆安没接话,话虽这么说,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对方步兵三千,自己这边步兵战兵两千四,对的人数上已经占了劣势。 更何况,对方还有一千二骑兵,自己这边骑兵加夜不收满打满算三百。 就算清军步骑加起来,只算总兵力,也是自己的一点五倍,更何况步兵不能等同骑兵来算。 一旦拉开阵型对攻,自己这边怕是讨不到好处。 得靠地形。 陆安再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湘江支流河边。 思索片刻,陆安沉声命令道:“传令胡飞熊千总一部东靠湘江支流列阵,刘坤千总二部紧挨着一部,队列拉长,行一字线阵! 刀盾在前,长枪在后,鸟铳再后。阵型要长,把战线拉开。” 袁保点头赞同:“临河列阵,如此东侧侧翼无忧,咱们兵力虽少,但只要把战线拉长,对面一时半会儿包不过来,而且可最大限度发挥咱们鸟铳火力。” 陆安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 随着陆安命令下达,将旗旁令旗挥舞,黄旗指向东侧,红旗平举,连续翻飞次。同时传令兵随即翻身上马,朝坡下奔去传达。 半坡上的赤武营开始动了,千总一部的把总们看见旗号,立刻喝令部下起身。 赤武营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扶着兵器开始移动整队。 胡飞熊的千总部在最东临河,他骑着马在队伍边上跑,扯着嗓子喊:“往东!往东!靠河边!刀盾在前!长枪在后!火铳手最后头!快点!快点!” 士兵们小跑着往东移动,脚下的草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刀盾手跑在最前头,左手的盾牌随着步伐一颠一颠,起起伏伏。长枪手抱着枪杆,枪尖朝天,枪缨在风中微微颤动。火铳手则将铳扛在肩上,跟在最后头。 刘坤的千总二部紧随其后,紧挨着一部往东延伸。两部之间留了十几步的间隙,那是留给传令兵和变阵的通道。 一刻钟后,赤武营阵型初具雏形。 一条红色的长龙趴在坡地上,从河边一直往西延伸,长约里许。 最前头是刀盾手,盾牌挨着盾牌,像一道矮墙。 后头是长枪手,枪杆从刀盾手的肩膀上伸出去,枪尖朝前,密密麻麻。 最后是火铳手,列阵于半坡上,视野开阔,随时可以轮番射击。 阵型薄,纵深只有六排,刀盾一排、长枪两排、火铳三排,一旦被冲开,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一阵拔地而起的海螺号声。 “呜呜呜——” 清军海螺号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陆安立刻举起千里镜,朝南远望。 清军阵中,那面“孙”字大旗开始摇动。 数不尽的旗帜翻涌之间,清军传令兵骑着马在阵前奔驰,正在高声呼喊着什么。 紧接着,清军战鼓声响起,缓慢而沉重,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敲在支流西畔所有人心上。 清军旋即结束休整,阵型开始往北移动。 前排近战兵马刀枪如林,随着步伐往来晃动,再后头是火铳手,火绳已经点燃,零星的火星在队伍里闪烁。 那千余骑兵在清军西翼和两军之间游弋,没有急着往前压,也是跟着步兵的步伐缓缓移动,似乎随时准备冲锋。 两里半。 两里…… 随着战鼓声隆隆,陆安盯着那面“孙”字大旗,呼吸开始越来越急促。 这是陆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面对面野战,他深吸一口气,一时间脑子里思绪了许多。 陆安不安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闭上了双目。 作为后世人,陆安认为中华民族是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多民族国家,汉族本身也是由多种民族融合而成的。 每个民族都是平等的,也都该尊重他族。所以无论以哪一个民族为主体建立的中央政权,都绝不应该强行改变其他民族的风俗习惯,这是一个起码的原则。 多尔衮等满洲贵族陶醉于眼前臣服当中,压迫汉族,强迫剃发易服,完全就是倒行逆施、为所欲为。 毕竟满人的祖辈和努尔哈赤在反叛明朝以前,世世代代也都是明帝国的臣属,以接受明朝廷的封号、官职、敕书为荣。 明朝的汉族皇帝也从来没有强迫女真族蓄发戴网巾、遵从汉制,这便是铁一般的事实。 清廷统治者一朝成了整个民族的主人,却把不肯放弃其他民族长期形成的束发、服制等风俗习惯的汉族官绅百姓视为“逆命之寇”,一律铁血镇压、屠杀处斩。 这等凶残暴行比元朝可恶数倍,更别说什么屠城杀民、大兴文字狱,禁锢思想、闭关锁国,错失工业革命、丧权辱国,割地赔款、民族压迫,满汉不平等、扼杀进步,阻断近代化…… 其压制民间工商业与资本主义萌芽,为了让汉族没有能力反抗自己统治,强行废弃前朝已发展起来的先进火器技术。 强行让华夏重回冷兵器思维,亲手掐断了中华大地走向近代化的可能。 以血腥立国、以禁锢治国、以懦弱误国,既摧残了文化根基,又让整个民族堕入百年深渊。 如今。 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里,那他便不愿再让整个民族再犯同样的错误。 第165章 阵前 当陆安再度睁开眼时,脸上紧张之色褪尽,双目只剩决绝,再无胆怯。 他果断道:“传令下去,应旗!” 冉平高声应道:“遵命!” “呜——” 将旗旁,号角声拔地而起,嘹亮的声音划破长空。 紧接着,战鼓急促擂响,嘹亮的天鹅号音悠扬回荡,声震湘江支流西岸。 一丈九尺的总兵大旗率先上下摇动,发出应旗指令。 紧接着,各千总部、下属各局司的认旗也依次竖起,迎风招展。 更下级的队旗也一层层在晴空下展开,上下摇动回应,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的旗帜在坡地上起伏翻涌,交织成海。 各旗队立起那面绯红色的队旗,无数赤武营士兵手持各自武器,迅速向本队队旗下聚集。 赤武营将旗下奔出众多传令兵,往来穿梭于各层级行伍之间。 命令层层传达,将旗对千总、千总对把总、把总对百总、百总对旗队长,旗队长再对麾下伍长和士卒,进行着最简短的战前简述。 刀盾手将藤牌从身边提起,左臂穿过挽手,握紧,盾面朝前。 长枪手双手握枪,枪杆斜指天空,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火铳手端起鸟铳,最后检查火绳是否燃着,火药池是否盖紧,铅子是否装好。 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猎猎随风狂舞,只有士兵们兵器碰撞的声音,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陆安站在坡顶,望着自己一手拉起来的这支军队,望着这赤色长龙趴在坡地上,望着这密密麻麻的旗帜在风中翻涌,感慨万千。 对面,清军的鼓声还在响,队伍还在逼近。 不到二里了。 陆安扭头转向冉平:“阿平,跟我来。” 冉平一愣:“公子要做什么?” 陆安惨然一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他说:“今日之后,这里很多人都会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可能回到夔东,就让我……最后与他们说说话吧。” 冉平默然。 亲兵牵过马来,陆安翻身上马,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朝坡下冲去。 身后,十余骑亲兵紧紧跟随。 陆安策马从千总一部和千总二部的缝隙中穿过,冲到了阵前。 他没有停,而是继续往前,沿着阵线从东往西奔驰,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游弋在西翼的骑兵和夜不收也看见了,纷纷勒住马,朝这边望过来。 两千七百多双眼睛,注视着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 陆安勒住马,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稚嫩,有的沧桑,有的带着汗水和尘土,有的还喘着粗气。 他看到他们身上的布面甲,这些崭新甲胄被每个士兵爱护得很好。他看到士兵们手里的刀、枪、铳,都被他们握得紧紧的。 陆安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坡地上百步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更远的地方,声音则随着身旁亲兵往来传达。 “诸君!我方才站在坡顶上,往南边看,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每个人都热切地看着他们的统帅,鸦雀无声。 陆安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我看到了满人的狗!看到了一群狗汉奸!” “满人有多少?关外的满人男女老少加起来,有没有咱们四川一府的人多?有没有湖广一府的人多?!” 没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大家都知道满人不多,男丁不过十万,全族男女老少也不过三十万。 “那建奴本为辽东蛮荒小虏,人丁稀寡,不过区区数万鞑虏,竟敢窃我中原、踞我京师! 如今他们杀累了、抢饱了,早已躲在京城深处,坐享从我大明子民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锦衣玉食,安享富贵,连刀兵都不愿再碰!” 胯下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陆安稳住身子。 “孔有德是什么东西?明朝的叛将,登州的逃兵!他带着一帮汉奸,投了鞑子,认贼作父!现在他的兵就在那边!” “他们跟咱们一样,生在汉家,长在汉家,吃着汉家的粮食,喝着汉家的水!可现在,他们为了一己功名、半点富贵,便甘做建奴的狗! 他们愿意屈身事虏,背弃祖宗,残害同胞!建奴都已倦于杀伐,躲起来享福,唯有这些奸贼,依旧穷凶极恶,为虎作伥,挥刀向我汉人百姓,助外族屠戮我山河! 就为了能让他的鞑子主人赏他们残羹剩饭!赏他们几亩地!赏他们一条狗尾巴拴着!” “今日!你我列阵于此!便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剃那猪尾巴一样的辫子!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妻女被鞑虏糟蹋!是为了不让咱们的田地被鞑子圈走!” “我汉家男儿站在这里,值此神州陆沉之际,自当提剑驱逐建奴!站在这里!更是为了,驱逐鞑虏!还我山河!” 坡地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跟着吼了出来:“屠尽清廷走狗!杀尽汉奸!” 是冉平,他在陆安身后,第一个举起手臂。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屠尽清廷走狗!杀尽汉奸!” “杀尽汉奸!杀尽汉奸!” 两千七百多人的吼声逐渐汇成一片,恍如山呼海啸、排山倒海,如惊涛骇浪滚过坡地。 刀盾手用刀背砸着盾牌,长枪手用枪杆顿地,火铳手用脚跺着草地,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驱逐鞑虏!还我山河!” “还我山河!还我山河!” 李铁山立在火铳手队列里,死死攥着自己的鸟铳,跟着身边所有人一样,声嘶力竭地不断放声大吼。 他的声音淹没在周遭如潮声浪里,但他不在乎,依旧反复高呼着。 他涨红了脖子,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鼻涕也淌了出来,糊了满脸。 他顾不得擦,只是拼命地吼,拼命地吼,仿佛要把这些年受的所有苦、所有屈辱、所有憋闷,全都吼出来。 他盯着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 那个拍过他肩膀的人,那个带着他们从夔东一路打出来的人,那个此刻站在两千七百多人面前,挺直腰杆的人。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明明跑了那么久,明明累得腿软,可现在,浑身上下却充满了力气。 他握铳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可他依旧不愿松开。 耳边同旗队的人还在放声呼喊,形成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浪。 声浪之中,李铁山瞧见马上的陆公子动了。 对方拔出腰间的长剑,恰逢云层拨开,缕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陆公子身上,恍如镀上满身金边。 而对方手中长剑,更是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高高举起长剑,剑尖斜指天空,然后一夹马腹,战马奋力撒开四蹄,沿着阵线前沿奔驰起来。 见状,前排刀盾手纷纷伸出自己的刀盾,长枪手也纷纷伸出自己的枪杆,所有人的武器都朝前伸出去。 他们眼睛不约而同都盯着那个奔驰而来的人,眼睛里全是狂热。 陆安策马掠过,手中的长剑与前排伸出的兵器轻轻相碰。 铛、铛、铛铛铛…… 每一次轻碰脆响,都像一道电流,从兵器传到手臂,再从手臂传到全身。 李铁山站在第二排,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从阵前掠过来,越来越近…… 他看见自己这排的伍长,那个平时总是骂骂咧咧的糙汉子,此刻也是涨红了脸,用尽全力伸着自己那把腰刀,嗷嗷叫着等那柄长剑来碰。 铛! 长剑碰上伍长腰刀,伍长浑身一抖,然后像疯了似的挥舞着刀,兴奋地朝身旁的人“嗷嗷”大吼。 周围的人眼里满是羡慕,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李铁山也很羡慕,他攥着自己的鸟铳,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第一排。 陆安策马掠过整条阵线,最后勒马停在阵前。 他举起长剑,剑尖再次指向天空。 “将士们!” “清狗就在那边!汉奸就在那边!” “今日,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汉家儿郎!什么叫赤武营!” “锄奸剿虏!复我山河!” 两千七百多人齐声怒吼: “锄奸剿虏复还我山河!” 南边,清军的鼓声越来越近。 湘江支流西岸,大战,一触即发。 第166章 大功 两里外,清军阵中。 黑底白边的“孙”字大旗下。 孙龙举着从崇祯时代便跟着他的那支黄铜千里镜。 在镜筒里,那个骑在骏马上的亮甲人影还在沿着明军阵线奔驰。 阳光照耀下,一身铁甲显得格外刺眼,反射的光芒更闪烁似星。 所过之处,明军的阵列便依次爆发出浪潮般的吼叫声。那吼声,哪怕隔着两里地,依旧清晰亢奋。 孙龙没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 明军山呼海啸的呼喊吼叫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那亮甲人影最后勒马停在阵前,举起手中的长剑,明军又是一阵高亢地奋声大呼。 身旁的副将也是跟了孙龙二十年的老兄弟,更是从东江镇时就便一起出生入死,还一同参与了后来的吴桥兵变。 此时副将忍不住感叹道:“大人……咱们好像已很久没见过士气这么高的明军了。” 孙龙头也没回,依旧举着远镜,盯着对面那亮甲明将:“是呀,很久没看到过士气这么高的明军了。特别是摄政王拿下京师之后,沿途明军几乎全部望风而溃……”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残明这满目颓势之中,这等士气高昂的明军实在太少、太少了。” 副将点头,正要接话,孙龙却又开口了:“而且依我看,怕不只是军队士气高那么简单。” 副将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孙龙依旧没有放下千里镜,嘴角带着笑:“前段时日,长沙沈永忠那边不是传来军情吗?说攻破岳州的那伙明军里,有一个明国宗室在领军……” 副将眼睛一亮:“大人是说……对面便是那宗室?” 孙龙只是冷笑了一声,这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感。 孙龙缓缓道:“沈永忠情报里说,那攻破岳州的兵马中有一支南下汇合了西贼,长沙守军也是如此奏报,算算时日,极可能就是这一路了。” 他镜筒里,那面将旗上隐约能看见字。 “陆…”他轻声念道。 孙龙喃喃道:“明国宗室领军……有意思。” 身后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孙龙没回头,依旧举着千里镜,一骑飞马奔至将旗下,随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 “讲。” “马道子村桥头已与明军开始交锋!明军骑兵不断冲击我军桥头阵地,桥头战况焦灼!” 见孙龙未有反应,依旧望着他处,传令兵只得接着道:“石桥处李大人让小的传话过来,还请孙大人莫要恋战,速速击败北面明军,再回兵守南面,以保我军防线万全!” 闻言孙龙终于放下千里镜。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传令兵,对方是李养性的心腹亲兵,跟着李养性有些年头了,孙龙认得他。 “还请回报李大人……” 孙龙不急不缓:“就说北面明军士气极高,可能有明军宗室领军。” 此话一出,传令兵一愣。 他作为李养性亲兵,也是打了这么多年仗的老兵,更是跟着李养性从辽东到湖广,见过的明军太多了。 可他还从未见过明国宗室领军打仗的说法。 那些个朱家的龙子龙孙,不都是躲在城里等着投降,或者被清军追得到处跑的吗? 孙龙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解释,而是继续说道:“还请你回复李大人,就说八成对面有明国宗室领军,我等收拾起来可能会麻烦些。 嗯……便给我两个时辰吧,待我杀光那些明军,擒住那宗室,就即刻南援,还请李大人帮我照看着南边那马道子村桥头。” 闻言传令兵下意识地扭头,朝北边望了一眼。 就在一里多外,那片红色的人潮趴在一片缓坡上,从河边一直往西延伸,如同一条红色的长龙。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那些士兵的脸,但他能看见那些旗帜,一面挨着一面,在阳光下翻涌起伏。 对面的吼声此刻已是到了尾声,但依旧热烈亢奋。 传令兵收回目光,朝孙龙施礼抱拳:“小的明白!一定带到!” 说罢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南边疾驰而去。 孙龙目送他远去,然后转过身,望向北边。 随即麾下持续逼近,两军之间的距离,已是渐渐逼近一里了。 他眯着眼睛估算着距离,又看了看对面那片红色阵列的位置。 两军东边都是河,中部是开阔地,阵型拉得很长,明显是想靠河保护侧翼,防止侧翼被包抄。 “倒是有些章法。”孙龙点头赞许道。 孙龙再度转向对面明军,远镜之中对面火红一片,看样子全部都装备了布面甲,颇为唬人。 旁边副将猜测说:“没听说过西贼和夔东闯贼有这等兵马,应当要么是新组建的新营伍,要么就是名不见经传之徒,但属下猜测还是偏前者。” 闻言孙龙点头,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开始自言自语,似乎是在映照自己的猜测:“新营伍、全部披挂统一甲胄,看来肯定有宗室在,才能如此新马套好鞍。” “如今好不容易有大功可乘,咱们可不能让他跑了,还需小心应对。” 副将赞同,孙龙随即陷入思考,他们的军队不属于绿营体系也不属于八旗体系。 而是孔有德的定南藩藩镇兵马,也就是以孔有德吴桥兵变,叛变清军的前东江镇兵为主体。 不同于杂牌绿营、满汉蒙八旗。他们定南藩藩镇兵,一直以火器见长。 而他和李养性这次出来阻击西贼,更是带了许多火铳和火炮,如今火炮都在李养性那石桥桥头,但火铳他却是带来了许多。 孙龙沉吟一瞬,随即下令:“传令下去,明军无火炮,步兵逼近二百步列阵!火器营前出,先行试试对面成色如何!” 传令兵领命,清军大旗旁令旗摇动。 孙龙随即又转向副将:“明军东靠河流列阵,你便即刻从西翼包过去。先行驱逐对方那些小股骑兵,等我寻到战机,发你号令!” 副将眼睛一亮:“遵命!” 他转身要走,孙龙又叫住他,副将纳闷回头。 孙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今日好好打,争取两个时辰得胜南撤,若是真能擒住一个明国宗室……这升官发财,定然少不了你一份。” 闻言副将顿时大喜,抱拳道:“大人放心!我等必然死战!!” 说罢他翻身上马,大呼一声,聚集在清军将旗后的骑兵皆啸,随即拔马便朝西边疾驰而去。 片刻后,清军阵中响起低沉的海螺号声,在号声中,清军的阵型开始变化。 步兵开始缓缓前压,旗帜翻涌如潮。 骑兵则开始与本阵步兵分离,先是缓缓朝西移动,然后越行越急,直至小跑起来。 一千二百骑兵,形成宽大的扇面,朝明军阵线西翼包抄而去。 第167章 相近 明军阵线西翼。 面对清军骑兵的逼近,马宽和郝应锡两部游弋的三百骑兵,完全无法与四倍的敌人交锋,只能打马往西狂奔,试图拉开距离。 清军骑兵在驱逐一段距离后,也不穷追,只是分出一部将他们远远驱离。 然后边勒马横在明军步兵本阵与明军骑兵之间,彻底断绝了明军骑兵与步兵主力的联系。 孙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对面那片红色阵列,此时,两军步兵本镇之间的距离,已是不足二百步了。 …… 坡顶,赤武营将旗下。 回到将旗下的陆安此时嗓子口干舌燥,好似冒烟。 刚才那番策马巡阵,他已是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润湿透,铁甲里头的衬衣更是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顾不上休息,因为在南面,清军的海螺号又响了。 他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清军的阵型在海螺号下开始收拢,而其步兵潮已是逼近到二百步左右的位置,正在进行最后的整队。 旁边的冉平忽然道:“清军有骑兵优势,他们把郝应锡和马宽的骑兵隔开了。” 陆安移过千里镜,往西边看。 清军那一千五百骑兵,此刻正横在他步兵本阵西翼的一里开外。 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墙,勒马停驻,彻底切断了郝应锡、马宽骑兵步与他本阵的联系。 陆安看到郝应锡的骑兵司和马宽的夜不收散骑还在更西边游弋,不断试图找机会绕回来。 但清军骑兵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只要他们一靠近,便会分出几股迎上去,逼得他们只能持续往西退。 冉平有些担忧:“公子,咱们的骑兵怕是回不来了。” 陆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三百骑对一千二,只要清军骑兵还存在,那么想指望他们回来帮忙,就不现实。 忽然,清军阵中传来一阵骚动叫喊声,陆安移回千里镜。 随即便看见如潮水般的人影从步兵军阵缝隙中涌了出来。 是对方的独立火器营。 清军上千火铳手从步兵阵的缝隙中鱼贯而出,随即在阵前排开,一排接一排,迅速展开成一个只有火器兵的阵列。 其火绳已经点燃,密密麻麻的火星在阳光下闪烁,如无数只萤火落于阵前。 陆安面色凝重,猜测那怕就是孔有德的定南藩镇,独立火器营。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吹号,准备迎战,让火铳手前置,全军前进!让咱们……与敌人分个高下吧!” 冉平郑重抱拳:“遵命!” “呜——” 号角手吹响天鹅号,嘹亮的声音划破长空。战鼓随之擂响,旗语手令旗翻飞,红旗朝前连续挥舞数下,指向阵前的位置。 原本在赤武营阵后,受近战兵保护的鸟铳手,纷纷从刀盾手和长枪手之间的过道中穿过,他们有的扛着鸟铳,有的提着火药壶,有的边走边检查火绳。 李铁山也正随着自己的旗队鸟铳手一同往前列阵。 他攥紧手里的鸟铳,铳管已经被手掌心汗水浸得有些发润,他一边向前,一边在嘴里小声念叨着伍长教的那几句话。 “装药要实,搠杖要到位,火绳要燃着,扣扳机时要狠稳……”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穿过刀盾手的队列时,他看见伍长正蹲在地上,将腰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锋利程度,然后又插回去。 经过的时候,伍长抬头瞟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李铁山越过前排近战兵后站定,随即快速结阵,形成了三排火铳射击队列。 一百多步外,清军的阵列就在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旗帜在风中翻涌,敌人密集脚步踏在地上,隆隆传来。 清军不断靠近,而在李铁山的身前已是再无战友遮挡。此导致李铁山的呼吸急促起来,直觉只觉自己胸口如擂,咚咚跳个不停。 他站在第一排,偷偷瞟了一眼左右身边的弟兄们,随即攥紧手里的鸟铳。 “呜———” 前方,清军阵中响起一阵海螺号。 李铁山眯起眼睛,努力远眺。 排在最前的那些清军火器兵,端着的铳和赤武营整整齐齐的鸟铳不一样,显得杂乱许多。 他看不得很清楚,只是看得到清军里手里铳管子有短粗的,可能是三眼铳,有管子细长,应该是鸟铳。 甲胄方面,对面那些清军,有穿铁甲的,铁叶在阳光下一片一片明晃晃。 也有穿布面甲的,但颜色样式各异,有的灰扑扑,有的黑乎乎。还有的干脆就是棉甲,厚墩墩地裹在身上。 李铁山在心里,顿时将对方的战斗力和地位,与他参加的那些绿营兵混为一谈。 但待他细细看后又不太像,那些人列阵的速度极快,从步兵本阵涌出来,再到到展开列阵完毕,也不过片刻功夫。而且列阵站定之后,队列也是有章法,层次分明。 李铁山还看见,在那些火器兵后头,紧跟着各式武器的近战兵。虽然武器杂乱,但人数极多。 他只是粗略扫视估算了一番,光是眼前这一片火器兵,怕就不下一千。 至于其后头跟着的近战兵,少说也有两千、再加上西边还有一千多骑兵虎视眈眈…… 正在李铁山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将旗处的战鼓响了。 战鼓缓慢沉稳,一下徐徐而起,李铁山知道这是前进的鼓声,随后无数面绯红色的队旗开始回应,随后往前倾斜。 李铁山深吸一口气,按照训练了无数遍的那样,将自己鸟铳扛上右肩,铳口朝天,左手自然下垂。 他目光直视前方,不敢乱看,不敢低头,不敢回头。 脚步迈出,左脚、右脚、左脚…… 步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下一下和自己心跳混在一起,李铁山踩着鼓点,保持步伐稳定,一步一步朝前行进。 身边,左边右边后面,全是同样色彩和武器的人,也全部踩着同一个鼓点往前走。 第168章 定装 耳边只听脚步踏在草地上,沙沙作响。 内里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偶尔有人的兵器碰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旋即又马上分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鼓声、脚步声,以及旗帜在风中翻动的猎猎声。 李铁山目视前方,视野远方全被清军所布满。那些杂色的甲胄,那些长短不一的火铳,也混合着密密麻麻的旗帜朝他们同时挺进。 一百五十步。 对面清军前排那些铳手更加清晰了。 一百四十步。 清军阵中的旗帜开始来回晃动,似乎有人在不断呼喊着什么。 李铁山隔着这么远听不清具体,但能看见那些火器兵的队列正在微调,前排的往后缩了缩,后排的则往前挤了挤。 一百三十步。 李铁山的心跳越来越快,随着他们清兵火铳手阵列离近战兵越走越远,将旗战鼓和旗队步鼓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一百二十步…… 赤武营,将旗下。 冉平听到清军海螺号双声交替响起,随即对方号角声也随之响起,随着号令变化,清军那些火器兵停下脚步开始整队。 随后便见清军火器兵开始独自前进,而身后的近战兵则驻足不前了。 冉平立刻向前一步说道:“公子,清军挺近一百步了,现在火器营单独过来了。” 陆安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到自己这第一次野战,就得要面对同样擅长火器的孔有德藩镇兵。 他举起远镜,快速扫了一眼清军的骑兵,清军骑兵此时仍游弋在他们西翼一里外,远远驻足观看,并没有马上冲锋明军坚阵的想法。 如此看来,现在首要需要解决的是清军的火器营。 而随着清军靠近,陆安远镜之中也看清楚了,清军火器营火铳兵也约莫同是千人上下。 其中一半是鸟铳,一半是三眼铳,自己这边则是全鸟铳的千余火铳手,而且己方士卒披挂的也都是更利于应对火铳对射的布面甲。 陆安放下远镜,扭头道:“传令近战兵停下整队,火铳手独出,清军只有五百左右鸟铳,我们远程火力占优,传令下去,火铳手阵列七十步允许开火,优先击败对方火器部队!” 赤武营旗语手手中三色旗翻飞,随着鼓号声不断变化。 随着号令齐下,赤武营前排火铳手也开始脱离本阵,独自朝前踏步而行。 明朝一步为复步,即左右脚各迈一步,一步约莫一米六左右。 陆安再度举起远镜察看,此时两方阵型之间已经互相贴近至九十步。 火铳手阵列之中。 李铁山随着左右火铳手战友逐渐脱离本阵近战兵,他深吸一口气,作为第一排火铳手,依旧随着鼓点声持续向前迈步。 九十步、 八十五步、 八十步…… 清军的火器兵越来越近,视野之间,李铁山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的五官。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钵盔里全是汗,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不敢动,只能眨眨眼,让泪水把汗冲走。 七十五步。 身后忽然响起一通急促的鼓声,李铁山本能地收住脚步,站定。 紧接着,便听“嘀!”的一声短促哨音。 这是举铳预备射击的命令。 李铁山几乎条件反射般,将肩上的鸟铳端下来平举在胸前。他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扣住扳机护圈,枪托抵进肩窝。 余光中他扫见自己左右两侧,一排排鸟铳与他一样时间同时放下来,黑沉沉的枪管,密密麻麻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前方越来越近的敌人。 而对面七十五步外的清军火器兵,此刻也在动。 他们似乎是提前接到了命令,前排的鸟铳手开始往前挤,后排的三眼铳手则往后退,迅速完成了一次分层。 逐渐变成清军鸟铳手在前,三眼铳手在后,显然是准备用射程更远的鸟铳先对射,三眼铳留着近身时再发。 清军换位很快,但毕竟需要时间。 李铁山不知道这算不算机会,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铳已是端平了,枪口对准了那些正在换位的清军。 但身后哨音没有传来,他不敢擅自开铳。一时只觉得眼前时间极度漫长,心跳更是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视野之中,清军再度开始动了! 敌人鸟铳手迈过七十五步的距离,还在往前走,两军之间距离还在缩短。 七十四、七十三、七十二…… “嘀——!” 一声长哨音尖锐刺耳,几乎就在长哨音响起的霎那间,李铁山立刻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他们第一排三百多杆鸟铳几乎同时打响,无数破膛而出的炸响混作一团,耳畔皆是密集爆豆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同时肩膀传来一股大力,像被人狠狠撞了一把。随着铳口猛地一抬,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瞬间在眼前炸开一团白雾。 一时间眼前硝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了。 根据步兵操典条例,李铁山不得停下来去看战果,所以他机械地按照训练过无数遍的步骤,射击完成后立刻开始重新装填。 李铁山快速将鸟铳竖起来,枪托杵在地上,左手扶住枪身,右手伸向腰间的弹药盒。弹药盒是皮缝的,挂在右侧腰带上,里头分成两格,一格是定装纸壳弹,一格是备用火绳。 他摸出一枚纸壳弹。 这是军工局新造的宝贝,和以前那种分装的弹药完全不一样。 李铁山作为新入伍的赤武营火铳手,他很幸运,手上这杆鸟铳乃是重庆军工局新造的鸟铳。 他听说这批次鸟铳口径规格统一,所以陆公子和军工局的孙大人商量了很久,研究出来了这种定装纸壳弹可以对应使用。 纸壳外涂了一层油脂防潮,里头包着定量的发射药,还有一颗球形铅弹。纸壳的一端拧紧了,另一端留着一个小揪揪,方便咬开。 李铁山熟练地将纸壳叼在嘴里,小揪揪朝外,牙一咬便将纸壳撕开,随即他吐掉纸屑,把纸壳里的发射药顺着枪管倒进去,再把那颗铅弹也倒进去,然后他抽出搠杖。 搠杖是插在枪管下头的铁杆,一头粗一头细。他需要抽出搠杖,调个头,把粗的那头塞进枪管,用力往下捅实,再把发射药和铅弹压实。 用了这定装纸壳弹可谓装填起来更快,只需咬开、倒入、压实便可,更是免了人工掂量火药的多寡。 但是除了他们这两百多杆军工局新造鸟铳之外,其他鸟铳来源却是五花八门,只能继续依赖弹药分离,用不了固定公差的定装纸壳弹。 李铁山脑子想着这些,手中也正有条不紊的装填。 此时,他身后的短促哨音又响了,这是迭进向前的号令。 第169章 对射 号令声下,李铁山趁着装填间隙快速抬头扫了一眼。 就在他视野中,一阵清风拂来,刚才火药腾起的硝烟正在散去。 透过残存的硝烟,他瞧见清军前排鸟铳手那原本整齐的队列,此刻参差不齐地乱做一团。 许多清兵倒在地上,有的蜷缩着身子惨叫,有的仰面朝天一动不动,有的抱着胳膊大腿在地上打滚,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山野大地。 李铁山粗略扫了一眼,刚才三百多杆鸟铳齐发,估摸着倒下的敌人少说也有数十近百人。 而那一片倒地的人里头,有的穿着铁甲,甲片上被铅弹打出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有的穿着布甲,铅弹嵌在甲片上,躺在地上呻吟。也有的没甲,铅弹直接打穿身体,人已是没了动静。 前排被刮去一层,还站着的人队列顿时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拖着受伤的四肢往后撤。 军官模样的骑着马在队列后头跑,挥舞着刀,似乎是在整队弹压。 “嘀!” 随着短促哨音,李铁山看见最后一排的弟兄已经越过他们第一排和第二排,往前横列到了最前方射击位。 这是迭进射击法。 眼见前面有了人,李铁山心中紧张感顿时稍退,他不再去看刚才射击的战果,而是低头继续仔细装填。 咬开纸壳后他装得快了些,倒药、倒弹、搠杖压实…… 此时此刻,横列前排的弟兄已是端平了铳,瞄准前方。 清军那边,刚被他们一轮齐射打乱的队列,似乎还在拼命整队,意图整队还击。 对面军官此起彼伏的吼叫声隔着七八十步都能听见,那些还站着的鸟铳手有的端着铳往前指,有的还在回头听令。 清军火器营军官们在阵后来回奔走,怒骂呵斥声不绝于耳,试图恢复阵线以此反击。 “嘀——!” 身后长哨再响! “砰!砰!!砰砰!!!” 又是一连串爆豆巨响,铅弹喷薄、破膛而出,灼热的铅弹形成一片金属风暴,呼啸着扑向七十步外刚刚整队完毕、正欲举铳的清军军阵列! 惨叫声、铅弹入肉的闷响、甲叶撞击声瞬间在敌阵中片片爆开! 正准备抬举铳射击的清军军前排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地倒下一片,阵型一时陷入混乱。 李铁山看到一个穿着铁甲的清兵,铅弹正打在额头上,铁盔都打穿了,人直挺挺往后一倒,便砸在地上。 有些铅弹打在胸口,棉甲被打出一个窟窿,棉花飞溅,人捂着胸口跪下去,嘴里吐出血沫。还有人惨叫着倒下去,手捂着肚子,血却从指缝里往外冒。 逐渐有人开始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清军军官冲上去便朝着后退的清兵迎头挥砍,胆敢后退的都纷纷死于乱刀之下。 但对面这短暂混乱之中,清军军官也不打算再被动挨打,其他鸟铳手也不再继续整队,清军混乱队列中纷纷随着吼叫声举铳。 黑洞洞的枪口有高有低,全都对着明军的方向,火绳上的火星在阳光下依稀闪烁。 紧接着,便听对面传来一阵喇叭响,随即清军阵前炸开一连串火光。 硝烟从那些枪口喷涌而出,瞬间在清军阵前腾起一道白墙。火焰于硝烟中闪烁,橘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破空声。 “嗖!嗖!嗖——” 铅子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听到清军铳响,李铁山下意识一缩脖子,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着头皮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的钵盔也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发出“嗞”的一声脆滑响。 紧接着,李铁山的四周八面暴起朵朵血花,左边那个方才还在卖力装填的弟兄,胸口骤然炸开一团血雾,人像被锤子砸中一样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下去,鸟铳亦是摔出去老远。 右边那个年纪大些老兵,铅子打在肩膀上,整个人被带得转了个圈,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队列更远处,一个火铳手被铅子正中面门,铅弹穿颅而过,血和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身。 周遭惨叫声此起彼伏,未致死者哀嚎哭叫,撕心裂肺。 战争是残酷的,步入者皆九死一生,此刻轮到己方遭受伤亡,李铁山才回味过来这生死一线的刺激感。 顷刻之间,他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身体却是不敢动。 因为在他的身后坡顶将旗下,便是许多镇抚兵,任何退却都将被视为逃兵,将就地格杀! 他大口喘息着用眼睛粗略数了数,就自己视线所及这一片,刚才倒下的估摸着就有四五十人。 有的蜷缩着身子在地上打滚,有的趴着一动不动,有的抱着伤口惨叫,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的心猛地一沉,可紧接着,让他惊喜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倒下的,其中大半竟然又晃晃悠悠,哆哆嗦嗦地撑地爬了起来! 他们捂着中弹处,许多人低头去看自己的甲胄,多是布面甲上嵌着一颗铅弹,甲片凹进去一块,但却未能洞穿。 站起来的越来越多,都是颤颤巍巍地检查伤口后,然后尽快弯腰捡起鸟铳回到队列上。 李铁山心里涌起一股子激动,看来陆公子和孙先生捣鼓出来的这布面甲,真是他娘的管用! 身后响起旗队长们的吼叫声:“归队!归队!快装填!!!” 紧接着,便又是嘀的一声短促哨音。 最后第三排的火铳手快速迭进,从李铁山他们身边穿过,越过前排,来到最前方。 -------- 注释: 据戚继光《练兵实纪》“试鸟铳以八十步,立五尺高,二尺阔木牌,十发七中为精”。 八十步为训练考核标准,七十步略近于考核距离,但更贴合战场紧张实战,命中率与杀伤力更有保障。 且明朝鸟铳为前膛滑膛枪,七十步处弹道稳定,尚未出现明显下坠,符合三点一线瞄准精度要求。明朝军事标准中,“中敌必伤”即有效杀伤,七十步内铅弹存速足够,能造成肌肉撕裂与骨折。 第170章 近抵 李铁山心中更加大定,而且眼下这么一轮换,他现在又是最后一排了。 他顾不上其他,赶紧试图完成手中后续装填,刚才他手抖得厉害,但现在比刚才稳了许多。 搠杖压实中,他又抬起头瞟了眼,前排的弟兄已经端平了铳,瞄准前方。 “嘀——!” 长哨音。 “砰!砰!砰!砰!” 前排的三百多杆鸟铳再次齐射,硝烟腾空而起,像一道白墙横在阵前。 李铁山透过硝烟的缝隙往前看。 在七十步外,清军那五百鸟铳手的队列,如今已是遭到他们三轮齐射、上千杆鸟铳直射,阵列更是伤亡惨重,已是不成样子了。 其中许多清兵因为距离和披甲缘故,虽然受伤但没有丧失作战能力,颤颤巍巍又站了起来。 但那些真正被打死打重伤的,躺在地上起不来的,却是占了大半。 李铁山粗略扫了一圈,清军那一片鸟铳手,此时此刻还站着的已经不足两百。 而且其队列全乱了,东一撮西一撮,有的还在往后缩,有的端着铳不知道该往哪儿指,有的干脆蹲在地上往四面张望着装填。 军官在队列里跑,挥着刀、扯着嗓子吼,但显然清军那些鸟铳手已是折了士气。任谁被压着打了三轮,伤亡过半,士气也得崩。 见状,李铁山心里涌起一股兴奋,这是要赢了? 就在这时,清军阵中那面将旗忽然剧烈摇动起来。 随后清军鼓号声为之一变。 他们不再是缓慢的整队鼓,而是急促的、一下接一下的催阵鼓,咚咚咚像是催命般。 随着变换,李铁山看见,那些鸟铳手背后那些三眼铳手,突然开始从队列之间涌了出来。 似乎是有了刚才吃亏的前车之鉴,那些三眼铳也不列阵,更不整队,而是直接涌出来,乌泱泱的一大片,端着那三根管子的短铳,越过鸟铳手,四五百人便黑压压的直直朝自己这边冲过来。 李铁山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在绿营的时候见过三眼铳。 那玩意儿射程近,三四十步才能保证准头,远了就是听个响。 可一旦近了,三根铳管可以接二连三地发射,不用装填,一口气打出三发铅子,近身破阵好用。 不能让这帮人冲近! 李铁山此刻还在最后一排,急得想原地跳脚,而且因为定装纸壳弹的缘故,他手里的铳已是率先装好了,可他却不能独自射击…… 赤武营条例,没有号令,不许私自放铳,违者斩立决! 他急忙斜眼左右看。 此时他们最后这排,已经有些人已经和他一样已经装好了,此刻也正端着铳等着,但更多的人仍然还在装填。 未完成装填者,手中用的多是缴获清军的旧鸟铳,口径五花八门,用不了这定装纸壳弹,故而依旧只能药和弹分开装。 如此一来装填起来便要慢上许多,得先倒药,再塞弹,再用搠杖捅,再检查火绳,这么一套下来,还需要控制斟酌药量,速度自然也就慢下来。 李铁山急得手心冒汗,他看见那些清军三眼铳手在冲。 先是七十步, 然后对方步伐越来越快,快速冲过六十五步, 接着是六十步、 五十五步! “嘀!” 身后短促哨音终于响起,作为最后一排的李铁山迅速闻令迅速越过前面两排,快速来到第一排与战友肩平肩列阵。 刚到第一排,李铁山便马上举起了鸟铳,视野之中,那些三眼铳手还在嚎叫着,此时已是冲进了五十步! 李铁山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脸,那些上下起伏的脸有的狰狞,有的疯狂,有的恐惧,有的龇着牙瞪着眼,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和乱骂。 他也能看清他们手里的三眼铳,三根短粗的铳管捆在一起,铳口黑洞洞的。 清军三眼铳手身上铁甲、布面甲、棉甲、甚至无甲的互相混杂在一起,显得些许杂乱。 举起鸟铳后,李铁山快速瞄准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最魁梧的敌兵,心中越来越着急。 端着火铳的手心全是细汗,身边越来越多人装填完成,随之一同端平铳,直至绝大部分都装填完成。 “嘀——!” 长哨音。 李铁山几乎是在这哨音声起的瞬间,便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三百多杆鸟铳电光石火间同时打响,无数声爆豆声汇成一声,铅弹喷薄而出,尖啸着扑入敌军人群。 硝烟在瞬间腾起,把眼前的一切都遮住了。 清风吹拂而过,硝烟随风流散。 李铁山看见他瞄准的那个最魁梧的敌兵身上同时爆开三四朵血箭。 随即那壮汉血从窟窿里喷涌而出,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迎面锤中,直挺挺往后一倒,砸在地上扬起一蓬尘土。 显然是因其太强壮显眼,所以才被数杆火铳同时锁定瞄准,李铁山心底认为这般有些可惜,不由得瘪了瘪嘴巴。 三四颗铅子打同一个人,属实浪费。 五十步的距离,四五百三眼铳手被他们这一轮齐射迎面击中,最前排的,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扑倒大片。 铅子穿透铁甲,打进肉里,血溅三尺。铅子击中面门,脸被打烂,脑浆迸裂。铅子打在腿上,腿一软,人扑倒在地。铅子打在胳膊上,胳膊断了,惨叫着打滚。 倒下的,少说也有接近两百。 尸体横陈,交错堆叠在一起,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血在地上流淌,渗进草地里,把身下绿色的草染成暗红。 骤然间遭到齐射,还站着的,许多也被打懵,清军队列顿时混乱,有的还在往前冲,冲出几步才发现身边没人了,又停住。 有的愣在原地,端着三眼铳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有的下意识往后退,退了十几步又停住,看看左右,不知所措。 清军军官在吼叫,他们挥舞着刀,逼迫那些还站着的人继续往前,随即害怕又遭到明军射击,于是转而高声呼喊着反击。 那些三眼铳手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里的三眼铳,齐齐对准这边。 李铁山此刻站在第一排,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里顿时一紧。 依照操典,他们这一排已是射击完成,该是第三排上前,而他们则在后排装填, 然而眼下第三排的人大多还没装填完,那些用旧鸟铳的,都还在手忙脚乱地倒药塞弹。 第171章 甲防 没有哨音让后排迭进。 因此李铁山只能继续站在最前面,端着空铳继续装填,不时抽空望一眼对面那些高声呼喊的敌人。 察觉到越来越多三眼铳瞄准自己这个方向,他心中一阵发悚,但一想着条例,他只能低着头拼命装填。 清军那边喇叭声响了,李铁山咬开纸壳倒药的手有些抖。 紧接着,只见前面火光连闪。 “砰砰砰砰!” 三眼铳的短管喷出火焰,此起彼伏,于视野之中连成一线。 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些缓过劲来的清军鸟铳手,他们此刻也一同举铳反击。 前方铅子如蝗,铺天盖地扑入明军阵列之中!耳中破空声骤响,李铁山下意识闭上眼睛,霎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声落瞬间,他只觉小腹像是被人用拳头猛击了一下!随着一股大力撞上来,他身子一弓,便是闷哼一声。 同时右胸也挨了一下猛击,顿时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倒下。 手中鸟铳也随之脱手摔出去老远,刚装填一半的弹药也撒了,纸壳、铅弹滚落一地。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小腹那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里捅,火烧火燎的痛。右胸那里,更是像被铁锤砸断了骨头,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钻心。 李铁山眼前一片迷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糊住了眼睛。 他想喊,喉咙干涩如灼,喊不出来。他想动,半个身子使不出力气,浑身像散了架。 他艰难地抬起手,哆嗦着往小腹摸去。布面甲的外层棉甲上,凹进去一块,硬硬的,是铅弹嵌进去了,但好消息是没能穿透,他又往右胸摸,同样凹了一块,同样也没穿透。 李铁山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又把手伸进甲胄里掏了掏,随后凑到眼前看,手上干干净净,只有汗水,没有血。 李铁山喘息着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老子没死!! 他娘的,老子没死!哈哈哈!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一时眼泪虽然还在流,但心里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陆公子拍着他的肩膀的画面。 还有今日阵前,陆公子策马掠过阵线,拔剑指着清军的方向,吼出的那番话。 李铁山半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他随即咬着牙,坚持用胳膊肘撑着地,翻身跪起来,再撑着膝盖爬起。只觉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但他还是坚持站起。 李铁山有些感叹,如果是之前绿营时期的他,根本不可能再能爬起来。 如今也是经过在重庆两个月整训,加上吃得饱,肌肉身子骨这才强健许多。 他爬起来后,第一时间弯腰捡起鸟铳,眼见铳管上沾了泥,他用手抹了抹,也抹不干净,当下也就不管了。 之前那纸壳已经破了,铅弹滚远没法再用,李铁山立刻伸手从腰间弹药盒里摸出一枚新的,再次咬开开始装填。 他手依旧还在抖,装填的同时,他用眼睛余光看见,身边好多弟兄和他一样,也是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有的捂着胸口,痛得龇牙咧嘴,有的扶着旁边的人,一瘸一拐地才站稳。还有的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才撑着地爬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皆是捡回鸟铳,旋即继续装填。 对面,清军的三眼铳手一击得手,还在连发射击。 三眼铳的好处便在这里,三根铳管都完成装填,可以连打三发。 第一发射完,马上第二根铳管对准,触发火门,轰!第三根铳管再对准,触发火门,轰! 前方火光不断炸现,硝烟一团接一团腾起。铅子像雨点一样扑入他们人潮之中,破空声不绝于耳,不断混合着周遭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李铁山身边,一个刚爬起来的弟兄,转眼间胸口又连中两弹,这回布面甲也挡不住了,铅子穿透甲片,进肉里,他惨叫一声,往后一倒,再也没能起来。 远处,一个正在装填的,被铅子击中面部,人直挺挺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还有一个刚捡起铳的,被铅子打在脖子上,血喷出一丈远,人捂着脖子跪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摔落在地。 耳中惨叫声、倒地声、铅子破空声,混成一片。 听着耳旁呼啸,李铁山咬着牙,继续装填。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再快一点! “嘀!” 身后响起短促的哨音。 那该死的第三排终于装填完了! 他们越过李铁山这一排,迅速来到最前方,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鸟铳。 超过三百杆火铳伸出幽暗铳口,敌我如此近的距离上,构成了一面死亡的枪口,直指前方敌军。 清军三眼铳人潮中惊叫嘶吼声变得无比急促,那些被火铳指着的三眼铳手试图快速打完自己弹药,扼制打断对方如此近距离的齐射。 但,那太晚了。 “嘀——!”开火长哨声。 “砰!!!!!!” 爆豆声骤响! 超三百杆鸟铳铳在四五十步的距离上同时爆响!火光骤然迸发,惊雷般的轰鸣响彻湘桂山地。 密集的铅弹如黑色铁雨,带着尖锐的呼啸穿透空气。四五十步的极近距离里,球形铅弹几乎无需下坠,径直撞向敌方阵线。 铅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拥有了恐怖的穿透杀伤力,中弹者非死即残! 三眼铳阵列前排如同纸糊,被铅弹轻易撕裂,有的弹丸贯穿胸膛,带着喷溅的鲜血从后背穿出。有的击碎肩胛骨,将手臂硬生生打断。 倒地的清军火铳手或蜷缩抽搐,或无声无息,鲜血顺着泥泞的地面蜿蜒流淌。 未倒下的清兵被眼前的惨状震慑,阵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原本就不整齐的队列出现松动、混乱,甚至有人不顾军令转身奔逃。 五十步的齐射,没有精准的瞄准,却以纯粹的火力密度和杀伤力,撕碎了肉体与阵型,更击溃了军心。 这便是线列战术的恐怖之处,近距离的集中火力,战争毁灭性火力,将这一瞬间推至极致。 此时清军三眼铳手遭受两轮近距离射击,超过六百干杆火铳齐射,眼下还站着的已是没剩多少了。 李铁山粗略数了数,最多还有不过两百人, 清军三眼铳手有人开始往后逃跑,一个,两个,三个……越跑越多,军官在吼,在挥刀,但拦不住。 溃退像瘟疫一样蔓延,那些还站着的人,转身就跑,扔下一切,寻求本阵庇护。 他们身后,尸体横陈,铺了一地。 李铁山端着装填好的鸟铳,愣愣地看着那些溃逃的背影,忽然觉得腿一软,差点又要坐下去。 这是赢了? --------- 注释1: 《大明会典》布面铁甲:“布面铁甲以熟铁为片,长三寸,宽二寸,厚三分,嵌于厚布之中,布以三十层为度,浆洗捣实,钉以铜钉。其棉胆,重七斤,渍水捣实,复晒复捣,至坚如木板。” 注释2: 《西法神机》卷上,孙元化著,崇祯五年刊本:“铅弹者,柔金也,遇刚则穿,遇柔则滞。测试之:三十步,鸟铳击铁甲,透;击布面甲,留;五十步,鸟铳击铁甲,裂;击布面甲,止。此乃铅弹之性,非甲之过也。” 宋应星《天工开物》(崇祯十年刊本):“鸟铳之利,在于命中,其害在于透甲。然铅性柔,遇软物则滞。棉甲厚密,铅弹入则深陷,不能出;铁甲刚脆,铅弹触之,或穿或裂,裂则甲片飞舞,伤更烈。” 第172章 步骑 清军将旗下。 孙龙举着千里镜默默望向北方那片坡地,躯干一度僵硬,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镜筒里,他的火器营正在溃散,不是败退,是溃散。 他堂堂定南藩属火器营,对火器的使用纵观整个满蒙汉八旗以及绿营,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竟然无法压制对方,反被对方压制?! 他们定南藩的兵,从登州时代就是清军中火器比例最高的部队。 当年跟着孔王爷投了皇太极,带过去的那批火器营底子骨干,虽然因为年龄更新了许多新鲜血液。 但自入关以来,他们从山东打到湖广,遇见的明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有几支能打的,也不过是靠城墙死守,从来没有人敢在野战中和他们硬拼火器。 可今日,这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明军不仅敢硬拼,竟然还拼赢了。 虽然孙龙不可置信,但眼下事实如此。 他亲眼看到自己火器营已经全面溃败,许多人扔下旗帜,扔下伤员,逃命往后跑。 他只能加派亲兵当做督战队冲上去,挥刀砍倒数十个,这才勉强扼制住了溃败趋势。 孙龙缓缓放下千里镜,脸色阴沉。 开战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那些鸟铳其实根本没当回事。 明军的鸟铳他见得多了,十杆里头能有五六杆能打响就不错,打响的里头若是连续发射不炸膛更是祖上烧了高香。 明军工匠打制的鸟铳,铳管厚薄不一,铁质参差不齐,药池深浅不匀,士兵们装药更是随心所欲。 有的装多了,一枪出去铳管炸开,把自己崩得非死即伤;有的装少了,铅子飞出去三四十步就往下掉,打在身上破不了甲。 所以刚才他看见对面那些鸟铳手列阵的时候,心里还等着看对方炸膛。 结果,数轮齐射,竟然一杆炸膛的都没有。 那些铅子飞过来,又密又狠,七十步的距离,打得他的火器营成片成片地扑倒在地。 对方直接造成的伤亡已超五成,曾经往来无忌的火器营五六百人,就这么被打没了。 孙龙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支明军手里的一千杆鸟铳,几乎是汇聚了夔东五家能拿出来的最好家底。 刘体纯献了一批,贺珍献了一批,再加上重庆缴获的、岳州缴获的,皆是千挑万选。再加上重庆军工局新造的两百多杆,这才东拼西凑凑出这堪用的一千杆。 特别是其中那两百多杆打得又快又准的,是孙云球和陆安在重庆亲自督造的精品,每一杆都经过公差要求,并在出厂前多次试射,确保不会炸膛,还配有定装纸壳弹。 孙龙没见过那玩意儿,他只知道对面有部分火铳手装得很快,却不知道为何快。 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时间想这些了。 他抬起头,望向北边那片坡地西边,他的骑兵还在一里外盘旋,但随时可以冲击明军侧翼。 此刻,虽然火器营火拼失利,但他手上还有两千步兵,一千二百骑兵。 而对面,火铳手损失虽然不大,近战兵更是完好无损,但加起来依旧撑死两千出头。 优势仍然在他手里,只是今日这个开头十分不好,看样子他无法轻易拿下对方,要取胜,怕是付出的伤亡还会再惨重些。 但如果。 对面真有宗室坐镇,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孙龙叹了口气,随即扭头:“传令下去,不要和明军磨蹭了,步兵全面进攻,即刻派人去让王副将,让他西翼准备好,看我号令。” “遵命!”数个传令兵领命,随即翻身上马,分别朝阵前和西翼冲去。 孙龙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那片坡地。 他坚信,胜利属于他,无外乎代价几何而已。 …… 赤武营将旗下。 “公子!清军动了!” 冉平指着南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陆安正举着千里镜观察那些溃逃的三眼铳手,闻言立刻移开镜筒,转回清军本阵。 南边,清军那原本驻足观战的两千步兵已经动了。他们再度徐徐推进,并且逐渐加快步伐。 清军盾手举着盾牌跑在最前头,各式武器的步兵紧随其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脚步踏在地上的声音,在湘江支流西岸隆隆滚过。 被清军镇抚弹压的残存三眼铳手和鸟铳手被军官勉强聚集起来,也转而跟着自家步兵背后,尾随往前。 与此同时,西边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陆安扭头望去,心中顿时一沉,清军那一千二百骑兵,也在联动。 原本游弋在西边一里外的骑兵集群,此刻开始提速。 其战马由慢走变为小跑,由小跑变为快跑,一千二百骑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西边压过来。马蹄声越来越响,如闷雷般滚过地面。 清军这是要步骑同时突破冲阵,先用步兵从正面压上来,骑兵再从侧翼朝赤武营背后冲击。 一旦让骑兵突破步兵阵线,他们赤武营也没有预备队,这阵型一乱,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陆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他随即快速下令道:“命令步兵向前,保护火铳手!火铳手继续保持在半坡,保持射界!” 传令兵领命,令旗翻飞。 陆安又转向西翼,望向卷起漫天烟尘,持续逼近的清军骑兵集群。 郝应锡和马宽的三百骑兵已被其驱逐去了更西边,被中间清军骑兵隔开,根本无法靠近。 三百对一千二,郝应锡他们冲不过来,也拦不住,所以只能靠自己手里的步兵先防御住。 “传令千总二部刘坤!”陆安沉声道,“分出一个把总司,由他统领!去西翼列阵,刘坤全权负责防御西翼清军骑兵,严防清军突破冲阵!” 冉平大声应道:“遵命!” 坡地上,赤武营的阵型开始变化。 如同重庆操练那般,千总一部和千总二部的刀盾手、长枪手纷纷前出,越过火铳手,在坡下快速排成两排。 刀盾手蹲下,盾牌斜支在地上,形成一道矮墙;长枪手站在刀盾手身后,枪杆从盾牌上方伸出去,枪尖朝前,密密麻麻。 这是标准的防御阵型。 刘坤的千总二部原本在阵线西侧,此刻接到陆安命令,立刻带着分出的一个把总司,从主力中脱离出来,即刻往西翼移动。 五百多号人,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火铳手在最后,迅速在西翼外侧列成一道薄薄的防线。 防线不厚,区区五百多步兵,却要面对一千二百骑兵。 将旗下,陆安看着那道薄薄的防线,心里愈发不安。 南边,清军的步兵已经逼近入一百步。 西边,清军骑兵最终停在两百步的位置上盘旋,虎视眈眈。 第173章 两翼 陆安手心不由地冒汗。 刚才火器对射虽是初胜,然而大战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一旦清军骑兵冲起来,西翼防线不一定能撑住,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时冉平跑过来:“公子,那些受伤的火铳手,能不能先撤下来?” 陆安扭头望去。 在半坡上,那些刚才在对射中受重伤的火铳手,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抱着胳膊,有的瘸着腿,尤未阵亡者还躺在火铳手队列里哀嚎。 “撤下来,”他沉声道,“全部撤到河岸边,后续等待医治。” 冉平当即领命,带着几个亲兵冲上坡地。 不一会儿,那些受伤的火铳手被一个个扶下来。有的还能自己走,有的被人架着,有的被抬着,逐渐被聚集在东面河岸边。 陆安深吸一口气,再度极目远眺。 清军的步兵主力正在涌上来,在清军步兵队列中,陆安先看到的是盾手,清兵举着各式各样的盾牌,方的、圆的、长的、短的,藤牌的、木板的、包铁的。 清军盾牌手填补了前排所有空缺,接着才是长枪手,枪杆如林,密密麻麻,随着行进奔跑来回晃动。 再后头是各式各样的杂色兵,长柄大刀、双手刀、棍棒、甚至还有些镗耙等,五花八门,混杂在一起,都在清军将旗的威压下和鼓声中持续往前压。 最后头,则是被重新收拢起来的那三百多鸟铳手、三眼铳手,加上原本就在清军步兵阵后的三百多弓弩手,此刻混编在一起,成为清军远程支援部队。 看样子清军不打算再来什么一波一波的添油战术,而是计划将所有筹码一次性推上赌桌,来个全力进攻,一锤定音。 清军各色步兵兵种混合火器营溃兵,合计两千四百多人,逼近至赤武营阵前九十步后,进行了短暂停滞整队。 但清军只停了片刻,随后清军战鼓声为之一变。不再是缓慢的步鼓,而是急促的催阵鼓。 清军的阵型开始继续往前移动,这一次速度更快。 陆安站在坡顶将旗下,举着千里镜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那片涌来的黑色潮水。 随后陆安移开千里镜,快速扫视自己的阵型。 西翼,刘坤分出去的那个把总司五百多人,已是在西翼外侧列成一道防线。 刀盾手蹲在最前头,盾牌斜支在地上;长枪手站在他们身后,枪杆从盾牌上方伸出去;火铳手在最后头,此刻正在完成装填。 那道防线要应对西翼一千多骑兵,实在是太薄,但陆安缺没办法,他的正面需要更多士兵。 陆安转回视线,望向正面的南翼阵线。 正面,他还能用的主力,是三个司的主力步兵,千总一部的两个司,千总二部抽调西翼后,还剩下的一个司。 去除刚才火器对射的小部分伤亡,约莫还剩下一千七百人左右,在这正面战场,他是不占优势的。 此刻,陆安这一千七百步兵已列阵完毕。最后的铳手,站在半坡上,地势比前排高出一截,视野开阔。 一千杆鸟铳,绝大多数已经趁着敌人调整行进的时间完成了装填,火绳燃着,蜿蜒排列而去,火星闪烁。 察觉到南翼、西翼阵线压力后,陆安当机立断下令道:“传令下去,让南翼用新造火铳和纸壳弹的火铳手都排到第一排去。 火铳手七十步允许开火,速射三轮削弱敌军!纸壳弹火铳手需在二十步内接敌前再齐射一轮!” 陆安是想在近战接敌前,尽可能完成四轮火铳齐射,以此先行打击削弱敌军,取得近战搏杀的优势。 陆安的命令迅速转变成翻飞的旗语,辅以号令,像涟漪一样传达全军上下,同时将旗下数人快速奔去前敌阵地,以此复述命令。 正面火铳手阵列之中。 此时李铁山瞧见将旗下跑过来的传令兵传达命令,紧接着前头旗队长便举起拳头高声大吼:“变阵变阵!拿着军工局新造火铳的都到第一排!” 李铁山此时本在第二排,听到命令后立刻超前越过去,与身前第一排的火铳手战友更换了前后位置。 重新站定后,李铁山迅速将手里鸟铳装填彻底完成。 此时他的肩膀和腹部还在作疼,刚才那两发铅弹虽未能击穿他甲胄,但淤青红肿却是免不了的,故而现在只要一动,牵扯到肌肉便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们火铳手队列排列在半坡缓坡上,在他们火铳手与前面的近战步兵之间,有数步间隙,以此进行迭进轮射,也是作为远近兵种的缓冲距离。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近战兵同伴的坚实背影,远眺南面,清军的步兵方阵已经逼近八十步。 刚才火器对射看着激烈,但交战双方都去是火铳手,隔着五十至七十步对射,虽然都在伤亡,但总觉得隔着一层。 而如今对面迎面来的几乎都是是步兵,怕是少不了血腥搏杀。 想到此处,李铁山紧张的吞咽了一下,随即看见那些刀盾手手里的盾牌在阳光下反着光,其行进队列盾牌挨着盾牌,像一道移动的墙。 盾牌后头,是密密麻麻的枪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更后头,是旗帜,是清兵攒动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吼叫声。 他听见身边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左右火铳手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发白。右边那个同旗队年纪大些的陈大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又在念叨什么,可能是菩萨保佑。 李铁山也在心里默念。 七十五步。 七十二步…… 短促的哨音响起。 李铁山几乎是本能地,与左右两边的战友一样,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鸟铳。 端平。 瞄准。 他的枪口对准了最前排的一个刀盾手,那人举着一面方形藤牌盾,盾面上似乎有几个凹坑,不知道是旧伤还是刚才被流弹打的。 那人的脸被盾牌挡着,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条腿,在盾牌后头移动。 李铁山想起参加过重庆巷战的伍长说过,藤牌是挡不住火铳的。 七十步。 李铁山的呼吸停了一瞬。 “嘀——!” 长哨音! 他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两百多杆鸟铳几乎同时打响,爆豆声骤起,硝烟在瞬间腾空,在眼前炸开一团白雾。 第174章 速射 透过硝烟的缝隙,他看见自己瞄准的那个刀盾手盾牌上爆开一团木屑。 铅子打穿了木板,从盾牌后头钻进去,那人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盾牌旋即脱手,人往后一仰便倒在地上。 不只是他一个,最前排那些刀盾手,像狠狠撞到一隐形墙壁,齐刷刷倒下一片,盾牌也哗啦啦倒了一地。 有的盾牌脱手飞出去,落在草地上,有的盾牌还套在死人胳膊上,跟着人一起倒下,有的盾牌被铅子打碎了,碎片四溅。 盾牌后头被命中的那些刀盾手,有的当场毙命,铅子打穿脑袋、胸口、脖子,血溅三尺。有的受伤倒地,抱着伤口惨叫。有的还站着,但盾牌没了,暴露在下一轮射击面前。 李铁山猜测上面让他们这些拿新火铳的人站在第一排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装填得最快。 所以李铁山打心眼里不愿让陆公子失望,所以他只是匆匆瞟了一眼清军的伤亡情况,便立即掏出纸壳弹药开始埋头装填。 咬开纸壳,倒药,倒弹……他心里想着,快,再快一点! 可一旦操作起来,肩膀一牵动便疼得像火烧,但他咬着牙,依旧让自己动作不停。 前面旗队长短促哨音响起,第三排火铳手随着哨音越过他,阵列横至他身前,随之举铳瞄准。 李铁山蹲在后头,继续装填。 就在这时候! “呜——!!!” 清军方向,拔地而起一阵极度嘹亮的海螺号,那声音宏厚激昂,恍如巨兽咆哮。 紧接着,便听清军战鼓声骤然拔地而起,不再是徐徐而进的缓慢节奏,而是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的冲锋鼓! 清军鼓号急如狂风骤雨,李铁山下意识抬头瞟了一眼。 他看见,那些清军步兵在倒下近百人后,不但没有停下,反而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随之便听见无数人的吼叫声汇成一片,如怒海狂潮般响彻天地,呐喊声下,清军开始朝他们北坡发起冲锋! 有的刀盾手扔掉盾牌,有的还举着,尽皆开始狂奔。那些长枪手端着枪,枪尖朝前,跟着往前冲。各杂色兵更是挥舞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往前奔涌。 乌泱泱的人,布满了李铁山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从坡下涌上来,给这片湘桂边境的山野涂满了涌动的色彩,混在一起,天地间皆是一色席卷。 呐喊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时间李铁山只觉头皮发麻,他急忙低下头,继续装填,就算肩膀疼得厉害,因为依旧不敢停。 耳边,长哨音响起。 “嘀——!” “砰砰砰砰———” 前排战友发射了,爆豆般的开火声炸响,南边又是一阵惨叫和倒地声。 短促哨音响起,最后一排火铳手越过第三排,再度站到最前方。 此时李铁山成了最后一排。 但他还未完成装填。 纸壳撕开后,他因为受伤倒药的手抖得厉害,药洒了一些。 倒弹、铅子塞进去了,开始搠杖压实,一捅,两捅…… 耳边,长哨音响起。 “嘀——!” “砰砰砰砰———” 这次面对清军急速冲锋,他们赤武营射击频率显然有些太快,李铁山想要尽快完成手上鸟铳装填,但是他肩膀小腹皆是红肿,装填速度也自然缓慢起来。 长哨音过后,前面又是一阵爆豆声,察觉到马上就要轮到自己,李铁山大急之下,更是忙中出错。 装填过程间隙,他余光察觉到左右同一排许多没受伤的战友已完成了纸壳弹装填,开始持铳等待。 眼见战友完成,李铁山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没有再去看清军冲到多少步,满脑子只想赶快将这该死的火铳装填好! “嘀!” 当短促哨音响起时,李铁山还是没能装填好。但他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霎那间,便本能地向左一步,随即从两个战友之间的过道穿过去,快步来到最前排。 他端平铳,对准前方。 然后,他愣住了。 三十步! 清军已经冲到三十步了。 那些如潮水般涌过来敌人就在眼前,近得他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有的狰狞,有的疯狂,有的恐惧,有的龇着牙瞪着眼,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李铁山能看清他们举着手里的兵器,像是跃动的波涛混在一起,如浪潮般伴随狂奔而此起彼伏。 三十步。 而西翼二百步外,那些骑兵还在虎视眈眈。 “嗖嗖嗖!” 破空声骤响。 清军后头,那些残存的三眼铳手、鸟铳手、弓弩手,在步兵身后开始射击。 箭矢和铅弹凌空飞来,扑入赤武营的阵线。 李铁山身边,一个补上前来的火铳手,胸口顿时被铅弹击中,闷哼一声便往后倒。 远处,还有一个倒霉蛋被箭矢射中甲胄缝隙,他捂着腰间惨叫着蹲下,那箭矢似乎是入肉了。 然而李铁山他们作为后排火铳手稍好,挡在他们前面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却因距离清军更近,遭到远程打击更多。 好在有藤牌保护,寻常弓弩箭矢都被藤牌挡下,只有那些火铳能轻易破开盾防。 有刀盾手被清军鸟铳击中,数颗铅子同时打在身上,布面甲也挡不住,人直挺挺倒下去。此起彼伏的倒地声、惨叫声同起,但李铁山顾不上看。 他端着未能完成装填的火铳,举起来对准前方,等待号令。 二十步了。 清军冲到二十步了! 那些人就在眼前,最近的一个,李铁山能看见他脸上的麻子,能看见他嘴里缺了一颗牙,能看见他眼里的疯狂同时恐惧存在。 剧烈狂奔之下,各色武器如浪潮般起伏挥舞,各种大刀、长枪、镗钯、棍棒、铁叉,在六月湘桂阳光下,泛起妖冶虹彩。 李铁山心跳如擂,入目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清军。坡地上,坡地下全是涌动的人头和兵刃,还有如群魔乱舞般的狰狞面孔。 李铁山端着那杆鸟铳的手心全是汗,他相信这么近的距离,只要一铳打出去,铅子便能轻易透甲,但他没能完成装填。 旗队长的口哨声还没响。 有些刚才中铳箭的兄弟还躺在地上,放声哀嚎惨叫。 第175章 相接 二十步! 视野中的清军越来越近。 李铁山举着手中没有装填完成的鸟铳,见上官迟迟没有下达发射命令,他心中想趁着这个时间完成自己装填,但却碍于条例规定不敢动。 第一排所有火铳手都这么举着火铳等待,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二十步外那片涌来的狂呼浪潮。 他能看清一个清军冲在最前面长枪手了。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嘴巴张得极大,正嗷嗷怪叫着挺枪狂奔,再往后,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刀枪。 那些旗帜在硝烟和尘土里翻卷,李铁山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仿佛一下一下撞着嗓子眼,他下意识想咽口唾沫,却发现嘴里干涩如灼。 十八步! 清兵的脚步声似乎压过了所有声响,几千只脚同时踩踏地面的声响,混杂着清军怒骂咆哮声,恍如巨浪拍岸。 “怎么还不发铳?!!” 越等越急,李铁山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瞟向前面旗队长的方向。 却看见那绯红队旗下的旗队长,也正死死盯着身后将旗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旗队长也在等待将旗号令。 十五步! 周遭的世界像被人抽走了声音。 李铁山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那些呐喊、脚步、鼓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只有眼睛所看地人物格外清楚。 他能清楚看见最前面那些清兵有的咬着牙,有的瞪着眼,有的在吼叫,唾沫星子从咧开的嘴里飞溅出来。有个络腮胡子的刀盾手盾牌上还画着个白圈,不知代表着什么鬼画符咒。 刚才冲在最前头那个长枪手脖子上还挂着的护身符,是个小铜钱,李铁山甚至还能看清他嘴里少了两颗牙。 抬起目光,那个人的眼睛也似乎正死死盯着李铁山。 李铁山浑身汗毛倒竖,紧紧抓着铳身,手指搭在扳机上。 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他甚至能闻见,前面那股子刺鼻的汗臭味道。 “嘀——!” 哨音炸响! 李铁山浑身一激灵,他知道铳里没装弹,但还是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他瞄准了那个冲在最前的长枪手,那个张着大嘴、挺着长枪、眼看就要冲进人群的幸运儿。 算你运气好,今天撞上我铳里没弹…… 耳边爆豆声骤起,李铁山也假装抬了一下铳口,伪装成发射模样,结果就见那视野之中那长枪手胸口“噗”地爆开一团血花! 血雾喷溅出来,在阳光下炸成细碎的虹彩。 那人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一个拇指大的窟窿正往外汩汩冒血,周围的衣裳瞬间洇成深红色。 他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直直拍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随即就被身后狂潮踩入泥土里。 李铁山愣了。 旋即他反应过来,不是他开的铳,是旁边的人,果然,阎王要你三更死,谁人敢留你到五更,这便是命。 耳中两百多杆鸟铳的轰鸣汇成一连串炸响,硝烟从坡地上腾空而起,瞬间在半坡上铺开一道灰白色的烟墙,火光在烟中一闪一闪。 十五步近距离,火铳几乎弹无虚发。 铅弹尖啸着破空扑入,清军前排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往后栽倒! 那个冲在最前的长枪手死了,他身后那个矮壮的三眼铳手胸口也开了花,整个人往后一仰,三眼铳脱手飞出,砸在身后一个刀盾手的脸上。刀盾手捂着脸惨叫倒地,又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在身上。 许多清兵同时扑倒!有些人还没死透,在地上抽搐着,惨叫着,伸手想抓住什么,却被后面狂奔而来的清兵同伴踩在脚下,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咔作响,惨叫声戛然而止。 清军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前面的人想停,后面的人却收不住脚,推搡着、怒骂着,绊倒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一个清军军官挥舞着刀,吼着什么,却被身后撞来的溃兵推了个趔趄,踉跄着踩进一滩血里,滑倒在地。 他刚想爬起来,一只穿着草鞋的大脚就踩在他脸上,将他又踩回血泥里。 因为前排成片跌倒,导致后队冲锋受阻,清军人潮短暂的推搡,怒骂,惨叫! 但一支军队只要肯流血,总能在尸山血海里继续往前。清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绕过地上还在呻吟的伤兵,重新端起刀枪,红着眼睛往坡上冲。 十步! 李铁山刚把通条捅进枪管,就听见前头一阵“呼呼呼”的破空声。 他下意识一缩脖子,眼前瞥见黑压压一片东西从清军头顶飞过来。 “呼呼呼——” 清军各种飞斧、投枪在半空中划过弧线,“哐啷哐啷”地砸在前排藤牌手和长枪手的阵线上。 一面藤牌被飞斧劈中,持牌的士兵虎口震裂,闷哼一声倒退半步。 旁边一个长枪手就没这么好运了,一杆投枪正中他的大腿,枪尖从后面透出来,他惨叫一声,旋即单膝跪地,长枪脱手。 清军投掷物绝大多数都被藤牌挡下了,那些藤牌晃了晃,抖落几根投枪,依旧死死顶在前排。 李铁山顾不上看了,他手忙脚乱地抽出通条,插回铳管下方,摸出一枚纸壳弹,用牙咬开底部的防潮封口。 那股子松脂和硝石的苦味儿直冲脑门,他把火药往铳口里倒了,铅弹塞进去,剩下的火药倒进药池,啪的一声合上机簧。 整个过程他练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可如今因为受伤缘故,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虎!!” 前面一声暴喝! 李铁山猛地抬头,看见胡飞熊胡参将站在第刀盾手阵线的最前。 胡千总左手藤牌,右手腰刀,刀背狠狠撞在盾牌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虎!” 他身后所有刀盾手、长枪手同时用刀击盾,用枪杆砸地,齐声怒吼! “虎!” “虎!!” “虎!!!” 长枪手和刀盾手都在同时怒吼,重庆训练中,这是前敌即将全线接战的呼喊! 五步! 清军已经冲到五步以内,看见那些扭曲的脸近在咫尺,看见刀枪的寒光就在眼前! “轰!” 两股人潮轰然相撞! 几千斤血肉同时撞在一起,发出剧烈闷响,骨头在盾牌上断裂,刀锋劈开肉体的噗嗤声。 无数人同时嘶吼惨叫!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汇成一声巨响! 脚下尸体横七竖八堆着,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一个清军伤兵趴在尸堆里,肠子流出来半截,他还在往前爬,很快便被后来者踩在脚下,只剩下一只手臂徒劳的伸出了一瞬。 双方阵型已经不是开战前那笔直的两条线,而是犬牙交错的波浪。 两方来回反推,战线不断在晃动,在来回拉锯! 第176章 交错 赤武营在接战前没有遭到火铳压制,故而阵型相对完整,又是以逸待劳,体力充沛。 但此时遭受清军人潮冲锋,巨大冲击力下,仍是稳不住后退数步,赤武营军官们只能高呼稳住阵线。 那些训练时喊过无数遍的口令,此刻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成了刀盾手和长枪手的肌肉记忆。 赤武营长枪手们机械地重复着刺杀动作,长枪如毒蛇往来吞吐,每一次吞吐都能听见枪尖入肉的噗嗤声。 清军前排在接战前便被火铳手打掉数百,刚才那轮十五步齐射又放倒更多,现在长枪对刺,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前面的人想躲避,然而他们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左右前后都是人,清军前排挤在中央,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正在这时。 “嘀!” 又是一声短哨音! 半坡上已经装填完毕,后排再度迭进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清军密集的人潮! 长哨音起。 “砰砰砰砰!!” 火光喷薄而出!硝烟腾空而起!爆豆般的铳声炸响! 十步距离!三百多颗铅弹尖啸着扑进清军人潮! 清军前排就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如麦子般成片成片往后扑倒! 近距离下,一个刀盾手的藤牌被铅弹打穿,铅弹钻进他胸口,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刀也脱手而飞。 一个清军长枪手的脑袋爆开,血和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身! 清军一个把总打扮的军官胸口开了三个窟窿,人还没倒地便已是断了气,尸体却夹杂在拥挤人潮之中,被后面的人潮推着往前走了多步才倒下。 人潮汹涌中蓬蓬血雾喷洒,在半空中弥漫,于阳光下映出妖冶色彩。 一个清军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肚子,那里有一个长枪刺出的窟窿,正往外呼呼冒血泡。 他想伸手去堵,手刚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撞倒在地,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去,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清军的冲锋势头被彻底打断! 最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却被前面的惨状吓得腿软,有的直接转身就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清军督战队在后手起刀落。 随着清军混乱,赤武营前排近战兵压力猛地一卸! 见有机可乘,胡飞熊趁势高喊:“反推!!” “虎!!!” 刀盾手们齐声怒吼,压着腰持藤牌往前猛顶,长枪手们趁势突刺,将那些阵前清兵尽数刺倒! 双方前排阵线参差不齐越来越明显。 胡飞熊的藤牌和对面一个清军彪形大汉的藤牌狠狠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倒退半步,又同时往前顶! 盾牌压着盾牌,胳膊抵着胳膊,青筋暴起,谁都不肯退。 旁边一个赤武营长枪手趁着这空当,长枪从藤牌缝隙间猛地刺出! 噗嗤一声,枪尖扎进那彪形大汉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藤牌一松,胡飞熊的腰刀就劈进了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胡飞熊一脸! 可胡飞熊顾不上擦,他的刀还没抽回来,旁边另一个清军刀盾手就扑了上来,刀光一闪,直奔他脖颈! “铛!”一面藤牌斜刺里顶过来,替胡飞熊挡住了这一刀。持牌的士兵脸涨得通红,硬生生把那清军撞退一步,紧接着一枪从盾牌上方刺过来,扎进那清军的眼眶! 整个战线瞬间焦灼交错,赤武营的长枪手在藤牌手身后不断突刺。 成群的长枪如毒蛇般吞吐,清军队列前排毫无招架之力,齐刷刷倒地。 清军开始发射火铳,随后那些打空了三眼铳加入近战人潮,纷纷抡起铳管当铁锤使,照准明军的脑袋就砸! 一个赤武营刀盾手躲闪不及,被砸在太阳穴上,整个人一歪,血从耳朵里喷出来,人还没倒地就断了气! 旁边一个长枪手眼见战友惨状红了眼,一枪刺进那三眼铳手的肚子,搅了一下往外一抽,肠子跟着枪尖涌出来。 胡飞熊带着数人冲入一个超出数步的突出部,他一手持盾,一手挥动雁翎刀捅刺劈砍,身上铁甲“铛铛”作响,迎面清兵接连扑倒。 双方的武器举起又落下,动作折射出细碎虹光,鲜血四处飞溅,血滴沿着胡飞熊刀柄柄连珠般淌下,直至在胳膊肘才滴落。 身后刀盾手和火铳手,随着战鼓鼓点节奏,阵列渐渐恢复成一线,还在试图反压清军阵线。 “嘀——!” 又是一阵火铳齐射。 密集弹雨直扑而去!清兵人潮中爆开团团血箭,倒下大片。 这么近的距离,赤武营火铳随意射去,纵使未能命中瞄准者,也必能击中目标! 胡飞熊眼见前排成片倒伏,伤亡剧增,此时听见将旗下大阵鼓声又一通急鼓,他闻声再度朝前突击猛攻,前面清兵连连后退,根本难以招架。 清军后排响起嘶吼,许多弓箭弩手从清军步兵后抛射,箭矢从头顶飞出,扑入赤武营队列之中! 胡飞熊听见几声闷响过后,数名盾牌手扑跌在地,还有几个长枪手被击中肩膀胸口,战力大减。 双方战线渐渐胶着,明清双方皆是前排倒下一人,后面立刻被挤上一人填补。 倒毙者层层叠叠,湘桂边界山野土地上,血水漫溢,大片殷红已不见本色。 陆安屹立于将旗之下,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那条犬牙交错的战线。 清军的冲阵恍如巨浪拍岸,厮杀声如潮水一样涌进耳中,金属撞击的铿锵,长枪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叫,还有双方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吼号。 硝烟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弥漫于战线上空,混着尘土和血腥,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心里在滴血嘴里在数,不是数杀了多少清军,是在数自己这边倒下的有多少。 战线上,赤武营的长枪手还在和清军对刺,双方长期往来交错,每一息都有无数长枪捅出去,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有的是清军,有的也是赤武营的人。 一个刀盾手被三眼铳砸中面门,满脸是血地往后栽。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藤牌顶上去,刀劈出去,血溅在盾牌上,顺着藤牌往下淌。 第177章 颓势 “公子,清军又放铳了!” 冉平在旁边提醒。 陆安抬眼,正看见清军阵中腾起几股稀薄的硝烟,清军三眼铳手发射完毕后便加入了近战,那是对方残存的鸟铳手和弓弩手在还击。 上百支箭矢和数十颗铅弹呼啸着扑向赤武营前排,噗噗几声,箭矢大多被藤牌和布面甲挡住,但他们的阵列中还是有小几十个人倒下。 一个长枪手咽喉中箭,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往外喷,人还没倒地就断了气。旁边一个藤牌手腿上中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藤牌却没松,死死挡在身前。 陆安咬了咬牙,清军这两千四百多步兵进攻潮,原本在人数上是占优势的。 但对方从接战前到现在,已经挨了自己赤武营四轮鸟铳齐射,特别是最后那轮十五步近距离抵脸射击,起码就放倒了清军一两百前排。 加上接战后,他们赤武营的火铳手几番开火压制敌军冲击势头,现在双方正面厮杀的兵力,几乎已经快拉平了。 可问题是,清军后边还有弓弩手和残存的鸟铳手在持续放箭放铳。 虽然他们的火器稀稀拉拉,但双方人潮密集,几乎不用刻意瞄准,就便能让每一轮射击都命中。 察觉后陆安当即沉声道:“传令下去,让火铳手压制清军那些弓弩手、鸟铳手,先别管前排,先击溃敌军远程部队!” “遵命!” 身边的旗号兵立刻挥动旗帜,旗语翻飞,鼓声节奏一变,短促而急促。 片刻后,坡上的火铳手阵中便响起了新的哨音,那些鸟铳的枪口开始调整方向,不再对准清军前排,而是瞄向更远处那些清军远处力量。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面对明军转移目标突然排射,近距离的清军弓弩手火器兵快速扑倒,清军急忙惊叫呼喊着要反击。 前线厮杀的胡飞熊头顶,双方的箭矢铳弹带着凄厉风声交错而过,各自扑入对方军阵后方。 两军远程部队因为前方近战部队交锋,各自距离也是极近,准头极好。 连续两轮射击后,赤武营火铳手凭着人数优势和齐射优势,将清军远程部队打得七零八落,完全压制住。 陆安看得真切,清军的远程火力明显稀疏下来。 如此一来,只要他们赤武营前排盾枪阵能够顶住,再让火铳手于后持续收割,那么胜利的天平,就能一点点往赤武营这边倾斜。 两波远处压制后,赤武营将旗下鼓声变化,明军前排闻之,刀盾手立马单膝半跪,身后长枪手亦佝偻弯腰,手上突刺、挥砍依旧不停,竭力为身后的火铳手让出更多射界。 李铁山随一声哨音响,再次向前递进,他已然装填完毕,此刻哨音声起,各自瞄准了人头攒动的清军人潮。 “砰砰砰!” 长哨声落,密集弹雨直扑而去!清军人潮中爆开团团血花,倒下大片。 清军远程部队射出的箭矢弹丸和投掷物已大幅减少,但他们大队仍然拥堵在阵前,明军火铳大可随意射去。 双方战损渐渐不再是一比一的等比例伤亡,清军各式武器挥砍捅刺,需先绕过刀盾手藤牌,就算砍中长枪手,也面对布面甲铁片防御,无法轻易难以破防。 更何况明军刀盾手与长枪手前后配合紧密,进攻者稍有不慎,便会反成刀枪下亡魂。 清军前排察觉对面的明军却越战越凶,那些长枪就像长了眼睛,一枪一枪捅过来,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想退,却被后面的军官持刀逼回来。 清军阵中有人在吼叫,话音刚落,又是“轰”的一声,明军又是一轮火铳齐射! 清军前排齐刷刷倒下一片,血雾腾起,惨叫连天! 清军的阵脚开始松动了。 随后自己阵中又是一阵呼喊咆哮,紧接着,四五十支箭矢和二三十颗铅弹呼啸而来! 赤武营前排再次扑倒十几个人。一个旗队长胸口中箭,闷哼着倒下,手里的腰刀甩出去老远。 旁边一个长枪手被铅弹打中肩膀,整条胳膊顿时就抬不起来了,长枪脱手,人捂着伤口往后瘫软。 陆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正要再下令,旁边冉平猛地一声惊叫。 “公子!清军的骑兵动了!” 陆安猛地扭头,顺着对方手指方向望去。 西翼! 那支清军一直游弋在西侧坡下,盘旋游弋的一千二百骑兵开始动了! 他们原本只是在坡下来回小跑,马蹄翻飞下卷起漫天烟尘。 此刻却忽然加快了速度,开始加速小跑,马蹄声原本是闷雷一样隐隐滚动,此刻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陆安的声音冰冷:“他们发现步兵顶不住了!想从西翼撕开口子!!” 他死死盯着那支骑兵,足足千余骑兵,甲胄混杂,马刀和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此刻正朝西翼那道薄薄的防线滚滚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直扑西翼坡上! 在那西翼阵线上。 刘坤麾下只有一个把总司,满打满算五百来人。 陆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寒意。 “传令给刘坤!告诉他!清军已是强弩之末,我军有南翼正面优势!让他西翼务必给我稳住!防住清军骑兵,不可使清军突破!” “遵命!” 冉平二话不说,拉过身边的马翻身上去,一鞭抽在马臀上,那马长嘶一声,直奔西翼而去! 陆安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南翼正面战场。 正面还在厮杀死斗。 随着赤武营火铳手阵列不断射击,清军步兵已经明显露出颓势,且这个势头还在不断扩大。 赤武营的推进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往前压,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压垮清军步兵。 可是西翼呢? 陆安但是他手中已经没有任何预备队了。 自开战之初,为了在正面保持最大火力,他就已经把能调动的所有兵力都压了上去。 现在西翼那五百多人,就是他全部的生力军。如果那五百人被骑兵冲垮,清军骑兵就能直接背冲他步兵背面、甚至杀到将旗下。 到那时候,就算正面打赢了,也难以挽回。 第178章 骑群 西翼阵线。 刘坤横刀立马于阵后,死死盯着那滚滚而来的清军铁骑。 他西翼阵型已是布置好了,最前面是一排刀盾手,藤牌紧紧挨在一起,如同铁壁。刀盾手身后是两排长枪手,长枪交错伸出,斜指前方,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再往后是火铳手,列成两排,一百八十余人此刻正举着鸟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越来越的漫天烟尘。 “擅发铳者!斩立决!!!” 没人应声,但都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 直至一百步。 濒临临界点,清军骑兵开始加速,开始真正的冲锋。 清军战马压低了头,骑兵伏在马背上,马刀和长矛斜指向天,整支队伍像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射向这道不厚的步兵阵!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马蹄声滚滚而来,带着踏破山河的气势,咆哮着,仿佛要狠狠撕碎挡在眼前的所有人与物。 大地颤抖、尘土飞扬,千骑冲锋的气势,宛如山洪暴发、雪崩压顶! 六十步! 五十步! 刘坤能看清最前面那些骑兵的脸,皆是清一色的冷漠,像是见惯了杀戮的屠夫。他们手中的马刀已然放平,只等冲进步兵阵中,就可大肆狂砍! 四十步! “稳住!!”不知觉间刘坤的声音已经破音。 三十步! 火铳手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刀盾手们咬紧牙关,把藤牌死死抵在地上,准备迎接撞击。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清军阵中号令骤变!骑兵集群的旗帜猛地往北一歪! 那千余骑兵就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齐刷刷往北一兜,整个冲锋阵型呼啸着转弯! 马蹄翻飞,尘土漫天! 最前面的骑兵离明军刀盾手只剩二十来步。 察觉到清军骑兵虚晃一枪,刘坤眼中寒芒一闪。 “放!”刘坤的手臂狠狠往下一劈! “砰砰砰砰!!” 一百八十杆鸟铳同时喷吐火舌!爆豆般的铳声炸响,硝烟腾空而起! 正在转弯的清军骑兵猝不及防!最靠近阵线的几十骑人和马同时栽倒! 许多骑兵胸口爆出血花,惨叫一声从马背上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战马踩在蹄下,骨裂声咔咔作响! 一匹战马脖颈中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大片尘土! 血!马蹄!人惨叫!马悲嘶! 数十个清军骑兵当场毙命,许多战马倒地哀鸣,还有二十来个受伤的骑兵伏在马背上仓皇逃窜,鲜血顺着马鞍往下淌! 但更多的骑兵已经转过了弯,顺着坡势往北冲去! 硝烟还没散尽,刘坤就看见那支骑兵在坡下绕了一个大圈,再度在西翼勒住马,重新列阵。 他数了数,刚才那波敌军倒下的约有七八十来骑。 刚才看来是虚张声势,但显然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刘坤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咯响。 西翼百步外,清军骑兵集群中。 孙龙的副将已经勒停战马,面色阴冷。 他盯着坡上那道薄薄的明军阵线,眼里满是恼怒。按照他以往的经验,数百步兵面对上千骑兵,根本就没有取胜生还的可能。 当年在辽东,他跟着老汗王入寇明国,用过多少次这种战法? 只要上千骑兵呼啸冲锋,那些明军步兵要么隔着老远便早早开铳,然后束手就擒等着挨宰! 要么直接就被他们上千骑兵踏新的气势吓破胆,阵型还未接敌自己就先溃了,掉头就跑。 那时候,他们就可以顺势杀入阵中,像砍瓜切菜一样收割人头,这才是骑兵战术损失最小的打法。 可眼前这支明军,却没提前放铳,也没有溃退。 三十步,那是骑兵冲锋的极限距离。再近,就算放铳也来不及装第二发了。可他们偏偏等到那个距离才放,而且只放了一轮,就硬生生打掉了他近百骑。 更重要的是,对方没溃。 五百多人,面对上千骑兵的冲锋,硬是站在原地没动。那些刀盾手举着藤牌,那些长枪手端着长枪,那些该死的火铳手,竟然真的等到三十步才扣扳机! 副将深吸一口气,随即转头看向南面那孙龙的将旗。 孙龙的将旗正在变换旗号,那是催促,也是命令。将旗下海螺号更是吹得一阵高过一阵,呜呜咽咽。 副将明白,孙龙那边步兵不顶事。正面步兵在那支明军的火铳压制下,已是死伤惨重。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没办法了,只能强冲! 副将的目光重新投向坡顶,那面绣着“陆”字的将旗。 而那将旗,就在西翼这道薄阵后面不到百步的地方。 只要冲破了西翼这五百多人,或者顺势杀向将旗,直捣黄龙!便能一举击败对方! “呼!”副将拔出马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吼叫一声,大旗猛地往前连续挥动,一下,两下,三下! 号令一下,千余骑兵齐声呼啸! “杀!!!” 马蹄再次翻飞!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虚晃,是打算真正的进行不计代价的决死冲锋! 千余骑兵列成锋矢,山呼海啸着朝着那五百多人的薄阵滚滚而去! 马蹄声震天动地,喊杀声直冲云霄! 坡上。 刘坤攥紧刀柄,眼前那上千清军骑兵如黑色怒海狂潮,呼啸着冲面而来!蹄声闷雷滚动,大地为之震颤。 清军眼中布满血丝,刀剑寒光在阳光下起伏闪烁,暴起地嘶吼声仿佛要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残暴撕碎! 他盯着那股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深吸一口气。 “准备接敌!” 将旗下嘹亮天鹅音再度拔地而起,这是敌军逼近一百步的号令声。 阵中无人应声,但所有人都攥紧了手里的武器。 五百多人,面对千余骑兵的决死冲锋。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刘坤攥起长枪,枪杆上的汗水滑腻腻的。 他眼睛死死盯着坡下那股滚滚而来的骑兵洪流,如同拍岸而来推进的浪潮,马蹄声隆隆震动,从脚底传到膝盖、传到胯骨、传到五脏六腑的震动! 整个坡地都在抖,碎石子在马蹄下蹦跳,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阳光透过尘雾变成昏黄色,照在那些骑兵的甲胄上。 第179章 马嘶 他们五百多人组成的横队,横在这片坡地上,像一道单薄的堤坝,试图挡住这滔天洪水。 刘坤跟着他父亲刘体纯打过不少仗,也是与清军骑兵交锋过多次,但还从未自己独立迎接过这样的冲锋。 上千匹战马同时冲锋,铁蹄踏破山河,烟尘席卷天地。 “藤牌手!!” 刘坤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藤牌落地!抵住!!” 闻声前排刀盾手们齐刷刷把藤牌往地上一杵,盾牌下沿斜插进土里,上沿朝前倾斜,形成一道四十五度的坡面。 整个人顶在盾牌后面,肩膀抵住盾牌内壁,脚死死蹬着地面,后脚踩出一个坑来。 “长枪手枪尾杵地!拒马阵!” 后排长枪手们立刻把长枪尾端狠狠戳进土里,枪杆斜指向前,枪尖高度正好对准战马的胸口。 前后高低交错,一排排枪尖横看成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唯一的办法,用血肉之躯撑起一道刺猬阵,赌骑兵不敢直接撞上来,赌战马会在枪尖前本能地躲避! 可刘坤知道,真正的骑兵冲锋,是不会躲的。 他们会直接撞上来,用人命换人命,用战马的尸体撞开缺口,让后面的骑兵顺着缺口杀进来! “火铳手!!”刘坤扭头吼道,“蹲姿站姿交错!等我号令!不许提前放!” 近两百火铳手立刻前排蹲下,后排站立,以此可以达到两排同时射击。 五十步!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升腾于天地之间,清兵在吼叫,雪亮马刀恍如波涛般起伏。 四十步! “稳住!!”刘坤的嗓子有些嘶哑。 就在这时,清军骑兵阵中令旗猛地挥舞! 刘坤瞳孔一缩,他望见迎面而来的那上千骑兵忽然一分为二! 后面大约三百多骑猛地往北一拐,随即脱离大队,朝着北面绕去! 他们要去哪?! 刘坤脑子里轰的一声,可他眼下顾不上那些了! 前队清军剩下剩下的八百多骑没有减速,反而速度更快,正朝着他这五百多人直直冲来! 三十五步! “铳口朝前!向前!向前!” 刘坤嘶哑的吼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近两百支支火铳同时放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烟尘,许多火铳手握着铳杆的手在微微发颤。 烟尘里炸开大片杂乱的呐喊,七八百匹战马蹄在湘桂土地上踏出密集的闷响,似天边滚来的闷雷。 三十步! “放!!” 刘坤的手臂狠狠往下一劈! “砰砰砰砰!!!!” 火铳声齐射,弹丸如暴雨倾泻,近两百支火铳同时喷出火光。 浓密的白烟瞬间笼罩了火铳手的阵列,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透过朦胧的烟雾,冲锋在前的清军骑兵像被无形的巨手拍中,成片地栽倒。 有的连人带马被铅弹掀飞,有的捂着胸口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后面的马蹄瞬间踏成肉泥。 刘坤视线中一个骑兵胸口爆开拳头大的血窟窿,惨叫一声从马背上飞出去,后背撞在后面骑兵的马头上,两个人滚成一团! 另一匹战马脖颈中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然后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土! 还有骑兵脑袋猛地后仰,头盔飞出去,脸上爆出血雾,那是铅弹从眉心钻了进去,从后脑炸开,红的白的溅了旁边人一身! 战马悲鸣!骑手惨叫!血雾腾空! 三十步距离,清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眨眼间便倒下上百! 那些倒下的战马和骑手成了后面骑兵的绊脚石,有的战马收不住蹄,直直撞在倒地的同伴身上,马腿咔嚓折断,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躲闪,又撞在摔倒的同伴身上,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人叫马嘶!骨骼断裂!喊骂声全搅在一起! 但更多的骑兵从两侧绕过,或是直接纵马跃过倒地的尸体,继续朝前猛冲!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清军铁骑锋芒已至! 前排长枪兵和双手握枪,刀盾手紧握刀盾的手臂如古树虬根,死死盯住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 “迎接撞击!!!” “虎!虎!!虎!!!” 刘坤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一声,吼完就把长枪往前一挺,枪尖对准冲在最前面那匹战马的胸口! 轰然巨响!!!!! 前排骑兵排山倒海般撞入人堆!刹那间,长枪折断,盾牌碎裂!数不清的长枪兵刀盾手被撞得倒飞而出! 这是血肉之躯撞上血肉之躯的闷响!骨骼断裂的咔嚓声!是惨叫和怒吼和悲鸣混在一起的轰鸣! 最前面那一排战马直直撞在藤牌上!巨大的冲击力把持盾的刀盾手撞得往后倒飞出去,藤牌破裂脱手,人在半空中就喷出血来! 后面的长枪手甚至来不及刺出长枪,就被飞过来的同伴砸倒在地! 那些战马也没讨到好,胸口直直撞上斜指的长枪,枪尖从马胸刺进去,从马背刺出来,战马惨嘶着倒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 有的骑兵被甩进明军阵中,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好几杆长枪捅成了血葫芦! 到处都是喷洒的鲜血! 人和马的血混在一起,四处喷洒!战马踩在人身上滑倒,又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摔进明军人堆里,旋即被乱刀砍死! 短短几个呼吸,阵前就垒起了半人高的尸体! 人和马的尸体摞在一起,分不清敌我,血从尸体堆下面淌出来,汇成道道黑红色,顺着坡地往下淌。 在相撞的瞬间,刘坤也被一匹突入阵中的战马撞得倒飞出去。 他只觉得胸口被千斤重锤砸中,整个人腾空而起,后背重重摔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咸味道。 眼前一时只觉天旋地转,四肢更是发软,耳朵里也是嗡嗡响成一片,什么都听不清! 趴在地上,刘坤大口大口喘气,每喘一口气,胸口就疼得像要裂开! 足足缓了三四个呼吸,他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第180章 泥潭 刘坤环顾周遭,入目所及,他这把总司的五百多人,阵型已是七零八落! 撞他的那匹战马就倒在三步开外,马胸被长枪贯穿,枪杆还杵在马身上,支着马尸没能倒下。 马背上的骑兵也死了,身子挂在马鞍上,脑袋耷拉下来,血流了一地。 那匹马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就这么立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刘坤踉跄着站稳,目光扫过战场。 好在,他们这个把总司阵型虽然参差不齐,但大体阵型轮廓都还在。 原本整齐的横队,现在变成了弯弯曲曲的波浪线,好几处被清军骑兵突入,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刀盾手和长枪手混在一起,有人还在厮杀,有人已经倒下,有人被撞晕了刚爬起来,摇摇晃晃想要找回自己的位置! 刘坤松了一口气,大致阵型还维系着!还没有溃!清军骑兵没能突破,陷入肉搏泥潭! “挺住!!” 刘坤一把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尖指天,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挺住!保持阵型!!!” 吼完,他挥刀便往里冲! 身后的亲兵和其他刚爬起来的士兵,看见上官冲上去了,也纷纷抓起武器,嗷嗷叫着跟上去,试图补上前面的缺口! 阵线上,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许多清军骑兵尝试纵马跃过前排盾墙,却连人带马砸进明军阵中!战马落地时前腿咔嚓折断,骑兵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往往刚撑起半个身子,数根长枪就从侧面捅进他们的肋下,便听惨叫一声,嘴里涌出鲜血,便软软倒下去! 刘坤看见另一个清军骑兵直接撞上了三杆长枪,两杆捅进马胸,一杆捅进他的肚子。 他手里的马刀还举着,却怎么也劈不下去,只能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枪杆,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在骂什么,然后被后面的明军一刀砍在脖子上。 那些没能冲透步兵阵线的清军骑兵,此刻陷入泥潭,他们骑在马上,面对四面八方的刀枪,根本施展不开。 一个骑兵挥刀劈向左侧的明军刀盾手,右侧却刺过来一杆长枪,他来不及躲闪,被枪尖捅进腰眼,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下来!还没落地,另一把刀就劈在他脖子上,血喷出去三尺远! 旁边的战马悲鸣一声倒地,骑手刚跳下来,便被三四个明军围住,乱刀砍死! 但那些突入阵中的骑兵越来越多,马刀挥舞得呼呼生风,不断有明军士兵倒下,地上横尸遍地,更是难以下脚。 西营明军遭受冲击后被撕裂的缺口还在不断扩大。 “砰砰砰砰!” 又一阵火铳声爆开! 那是后排火铳手装填完毕,瞅准机会又来了一轮齐射! 近在咫尺的距离,铅弹直接扑入清军骑兵堆里!许多骑兵应声落马,许多战马也中了弹长嘶着倒地! 没有马力的骑兵只是活靶子,反而不如步兵。 清军阵中响起一阵急促的海螺声,随即,还骑在马上的清军纷纷翻身下马,开始下马步战。 刘坤眼眶里全是血色,刚才冲锋那一瞬间,入目看去,他前排近四百刀盾手和长枪手,至少损伤了一半以上。 现在他身边还能站着的,已是不足两百。 而清军,虽然刚才直接撞击枪盾阵,顷刻之间也也损失了一百多,又遭受火铳射击,但下马之后,至少仍然四百多人! 因为有人数优势,那些下马的清军,迅速集结成队,从左右前方三个方向,朝他们这剩下的两百多人包抄围杀。 面对左右两侧绕过来的清军,刘坤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自觉自己这两百人严密阵型已散,无法抵抗住对方四百多下马步兵围杀,无奈只能下令身后火铳手马上转为近战,火速支援前线! 身后的火铳手们听见号令,二话不说纷纷将手中鸟铳收了,旋即拔出腰间的佩刀,大吼着冲上前来支援厮杀泥潭之中! 刀盾手、长枪手、火铳手,所有人混在一起,顶上了这道残缺不全的阵线! “杀!” “干你娘的!!” “操你八辈祖宗!!!” 明军和清军彻底绞在一起,陷入死斗泥潭! 双方皆是没了阵型,没了队列,只有面对面的砍杀!刀对刀,人对人,眼对眼。 每一刀砍下去,都有人惨叫倒地,每一枪捅出去,都带起一蓬血雾! 一个明军火铳手刚把刀捅进一个清军的肚子,还没来得及拔出来,旁边另一个清军的刀就劈在他后背上,他往前一扑,趴在地上,血从后背涌出来,把衣裳染得通红! 另一个清军下马步兵和两个明军刀盾手缠斗在一起,他刚架开左边劈来的刀,右边的刀就砍在他脖子上,他捂住脖子,血从指缝往外喷,人还没倒地,左边那一刀又劈在他脸上! 刘坤自己也已是杀红了眼! 他作为核心将领身穿明甲,比布面甲防御力更强,他已不知道自己已被砍了多少刀,只知道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刀柄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入目所及,也全是红色。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亲兵猛地一声惊叫。 “千总!你看那边!” 刘坤用尽全力一刀砍死面前的一个清军,随之猛地扭头! 北边! 坡顶上! 刚才脱离大队、绕道北面的那三百多清军骑兵,此刻竟已经爬上了坡,绕到了将旗的背后百步外! 他们绕成一道圆弧,越过西翼这纠缠的步战泥潭,开始鞭策马力,直扑坡顶。 他们的目标。 斩将夺旗! 一旦赤武营将旗倾覆,明军残存的抵抗将瞬间土崩瓦解! 而此时此刻的将旗下,只剩下陆安几十个亲兵和袁保镇抚队! 刘坤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阵线,火铳手刀枪手已是全部陷入与下马清军的死斗当中,每一个人都在拼命,都在用命扛着。 他已抽不出一兵一卒。 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 “公子!!”刘坤嘶吼一声! 他心中惊惶失措,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军那三百多骑兵,朝将旗滚滚而去。 第181章 绝地 赤武营将旗之下! 示警黑旗在旗手手中疯狂摇动!天鹅音响彻湘江支流西岸! 冉平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仍在吼,“快快快!靠拢成团!抽刀在手!!” 一旦陆安将旗倾覆,明军残存的抵抗将瞬间土崩瓦解。 所以连绵惊叫声中,有所察觉的冉平和袁保已是在抽调所有可用力量聚集于这将旗之下, 高声呵令下,聚拢而来的镇抚宪兵和亲兵队围绕将旗,组成百余人的防御阵, 但这阵中,亲兵队和镇抚司的镇抚兵没有盾牌,没有长枪,只有手中的刀剑。 六十号亲兵队加上数十镇抚司的宪兵,百余人肩膀挨着肩膀,人贴着人,挤成一个单薄的圆阵,将陆安和将旗围在最中间。 冉平双目死死盯着北面,那三百多清军骑兵,此时正在攀爬最后一段略陡峭的坡度,随后便将是越来越平缓的坡顶地势。 前方马蹄翻飞,尘土扬起,阳光透过尘雾变成昏黄色,照在那些骑兵的甲胄上,如同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阎罗。 百步! 冉平此时已看清最前面那些清军骑兵的脸,皆是没有表情,只有冷漠和无尽杀意。 爬上陡坡后清军骑兵随即开始伏在马背上逐渐加速,他们马刀放平,长矛前指,人和马顷刻间融为一体,像一支支离弦的锋矢,直冲而来! 冉平大口喘息,随即猛地转身,快步凑到陆安旁边低声道:“公子!敌骑势大!还请公子先寻安全地方躲避!我等必在这里守住将旗!” 陆安也屹立于将旗下,他明盔明甲,手按佩剑,眉头紧锁。 陆安望着北面那股滚滚而来的骑兵洪流,随即又扭头看了一眼西翼。 西翼的刘坤部已经陷入死斗,正被清军团团包围,双方步兵与清军下马步兵彼此交错,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 再看向南翼,南翼胡飞熊那边还在和清军步兵人潮杀生杀死,双方也是互相挤压砍杀突刺,战线犬牙交错,同样深陷泥潭。 三面皆敌。 一面是水。 没有退路。 陆安深吸一口气,随即缓缓抽出佩剑,剑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此时我等三面皆敌,一面是水,哪里还有什么安全之地?今日这将旗下,便是你我二人生死存亡之处!” 冉平顿时急了:“可咱们只有一百多刀剑!公子,您……” “一百多刀剑足矣!” 陆安打断他,目光投向胡飞熊的方向,随即又说:“再速速发令给胡飞熊,让他从千总一部抽调一个把总司的火铳手,转入近战速来援救将旗! 如此调拨,我军南翼战场还能保持优势!只要将旗不倒,胜利便属于我军!” 冉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他看见陆安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烫得人心头发热,为之一颤。 他猛地回头,他看到将旗最前头,不爱说话的袁保也穿着铁札甲,已是带着他镇抚司的宪兵顶到了最前面。 那个袁宗第的儿子,此刻默默立在了人团最前端,雁翎刀横在胸前,明盔明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对方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背影。 笔直,坚硬。 镇抚宪兵们围聚在袁保两侧,每个人都是肩膀紧挨着肩膀,人贴着人,硬是用单薄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 北坡烟尘冲天而起!愈发接近! 三百多清军骑兵已经冲进百步以内,马蹄声滚滚如雷,震得脚下的地都在为之颤抖!战马喷出的白气,此刻在同一时间升腾而起,汇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冉平最后看了一眼陆安。 随后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冉平重重一拱手:“今日清贼若想要攻我军大旗、擒杀公子……便必须,从我冉平尸体上跨过去!!” 话落,他起身抓过一个传令兵:“去!给胡千总传令!让他派一个把总司火铳手来援!快去!” 传令兵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上,那马长嘶一声,朝南翼狂奔而去! 随后冉平抽出自己的长剑。 那是一柄岳州缴获得到的好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凛,是他跟着龙韬时便最喜欢的武器。 旋即,他头也不回地握紧剑柄,拨开人群,大步走向人团最前端。 冉平走到袁保身边,随后站定。 袁保和冉平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并肩而立,坦然面对那三百多滚滚而来的骑兵。 南翼战线。 李铁山刚把通条捅进枪管,便听见“砰砰砰”一阵火铳声,那是前排火铳手在放铳,他们持续压制清军越来越支撑不住的步兵,胜利的天平正在倾斜。 可突然,身后坡顶将旗下的天鹅音便响了起来! 李铁山猛地回头,随后便瞧见坡顶将旗下那面黑旗正在旗手手中疯狂摇动! 黑旗! 示警! 李铁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往北看去,只见北面腾起烟尘滚滚,似乎有密集的隆隆马蹄声正在逼近,但因为山坡遮挡,他在南翼半坡上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南翼近战兵阵线那边冲了回来。 李铁山认出了他,是他们把总司的副把总,平时嗓门最大,骂人也是最凶! 此刻副把总浑身是血,脸上糊满了血痂,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也都是无一例外一身血。 副把总冲到他们这个把总司的火铳手阵前,扯着嗓子吼道:“将旗示警!有清军骑兵冲旗!胡千总命令我等即刻火速救援!把总一司火铳手,即刻转为近战!” 此言一出,李铁山身边顿时炸了锅! 火铳手们一个个脸色都变了,他们尽皆朝北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焦急的天鹅音和黑旗,已经说明了一切。 副把总不废话,他猛地举起刀: “即刻拔刀!向北奔援!向将旗!!” “杀!!!” 两百多火铳手反应过来齐声怒吼,把手中的鸟铳捆在背后,随即拔出腰间的佩刀,跟着副把总便朝北狂奔! 公子有难! 李铁山赶紧将鸟铳收了,正要跟着跑,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一杆长枪。 那是一杆他们赤武营的长枪,枪杆还带着血。 李铁山脑子里飞快地联想到那那马蹄声,随即便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起那杆长枪! 枪杆入手,黏糊糊的,全是血。他顾不上恶心,攥紧枪杆,便挺起长枪,嗷嗷怪叫着掉头朝北狂奔而去! 第182章 旗下 赤武营将旗下。 陆安屹立于人团最中心,他手握佩剑,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 三十步。 三百多骑兵已经冲至三十步! 马蹄声已不再只是声音了,而是不断靠近的震动,是从脚底传到膝盖、传到胯骨、传到五脏六腑的震动! 整个坡顶都在抖,将旗的旗杆在旗手手中,旗面猎猎作响,此时也成了双方争夺焦点。 二十步! “杀!!!”清军骑兵齐声狂吼呼啸! 马蹄飞奔冲面而来,旋起旋落间,铁蹄踏破长风,碾过湘江支流西岸,带着踏破山河的气势! 数百骑兵恍如黑色怒潮,呼啸着扑向明军将旗!蹄声闷雷滚动,大地为之震颤。刀剑寒光在阳光下闪烁,嘶吼声似要将眼前一切彻底撕碎! 将旗北,百余亲兵、镇抚兵共同列阵如壁,横亘于洪流与将旗之间! 十五步! “刀刃朝前!!!” “向前!” “向前!” 冉平和袁保嘶哑的吼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上百把刀剑同时向前,许多人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颤,但都死死盯住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 对面烟尘里炸开大片杂乱的呐喊,数百匹战马蹄在土上踏出密集的闷响。 十步! 清军铁骑锋芒已至! “杀!!!”冉平袁保在人团最前端暴喝一声! 轰然巨响! 前排骑兵排山倒海般撞入人堆! 刹那间,是几百斤重的战马撞上人墙的闷响!是骨骼断裂的咔嚓声!是人的惨叫和马的悲鸣混在一起的轰鸣! 刀剑折断,甲胄撕裂!数不清的亲兵镇抚兵被撞得倒飞而出!有的人在半空中就喷出一口血,血雾在空中炸开! 有的人被战马撞在胸口,胸骨塌陷,当场毙命!有的人被马蹄踩在脸上,眨眼便没了声息! 有的战马直直撞上人墙,巨大的冲击力把马脖子折断,马头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马尸轰然倒地! 更多的骑兵冲进来了!第一排撞完,第二排从第一排的尸体上跃过,继续往里冲!第三排紧跟着也杀进! 将旗下的紧密人团,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陆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前方一个亲兵被撞飞,直直朝他砸过来! 他侧身一躲,那亲兵擦着他肩膀飞过去,重重摔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手还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软软地垂下去! 血溅了陆安满脸,热乎乎的,陆安来不及擦,便高举佩剑,高声嘶吼: “向前!锄奸剿贼!!!” 后面未被冲飞的亲兵们挥刀加入战团!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断肢横飞!将旗下,所有人状若疯魔,围绕着那面旗帜死斗不休。 清军骑兵贯入人团之中,随即为之一滞,陷入肉搏泥潭。 在这片血染的方寸上,双方士兵皆是退无可退,伤亡不断攀升。 两方也再无指挥可言,每个人眼中只剩下眼前的敌人,唯有不断地朝前挥刀砍杀! 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绣着“陆”字的旗帜,虽被流矢洞穿数处,却依旧高高飘扬! 十数名亲兵以身为盾,将陆安牢牢护在核心。 清军骑兵拼死朝将旗冲锋,但马力已竭,前方亲兵铁甲兵死战不退,骑兵只能高踞马上,与下方步兵对砍。 骑兵失去机动,便不如步兵。清军马兵接连被砍落下马。不少骑兵干脆翻身下马,仗着数量优势,不断向明军将旗步步进逼! 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 冉平的剑舞得飞快! 他本就是镖行剑客出身,一手剑术在镖行中鲜有敌手,此刻陷入绝境,反而把那些年走江湖的本事全都使了出来。 一个清军骑兵纵马冲过来,马刀斜劈! 冉平不躲不闪,反而往前一冲,整个人贴着马身滑过去,剑锋在骑兵的大腿上划开一道血口子!那骑兵惨叫一声,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摔下来!冉平回身一剑,轻易捅进他的后心! 又一个下马步战的清兵举着刀朝他砍来!冉平侧身一让,剑锋顺势划过那人的咽喉,血喷出来,那人捂住脖子,跪倒在地,嘴里呜呜咽咽,血从指缝往外涌! “来啊!!!”冉平狂呼血战,“来啊!杀了我!!” 三个清军步兵同时围上来!冉平不退反进,剑光一闪,片片剑舞之中,已是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剑还在挥舞,每一剑都有人倒下,可敌人太多了,杀了一个,立刻涌上来俩,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只知道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只知道剑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清兵重围之中的袁保更惨,清兵冲锋后,他刚从地上爬起来,便遭到了围攻。全赖他内套锁子甲外套铁札甲的双甲硬抗,而此时雁翎刀也已砍得卷刃。 又一个清军步兵冲上来,他一刀架住对方的刀,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把人踹得倒退几步,然后扑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可敌人太多了! 他身边的镇抚兵一个个倒下,有的被马刀砍中脑袋,有的被长矛捅穿肚子,有的被战马踩踏,骨裂声咔咔作响! 一个镇抚兵刚被骑兵撞飞,摔在袁保脚边,嘴里涌着血,手还在抓袁保的脚,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 话没说完,手便垂了下去。袁保眼眶通红,他嘶吼一声,又扑向下一个敌人! 将旗下的死斗核心区域。 陆安身穿保靖小彭贼的细柳叶札甲,这铠甲很沉,但此刻一直在救他的命。 一柄马刀砍在他肩膀上,刀刃划破肩甲,嵌进铁片里,只听“铛”的一声,却没有砍透。 那骑兵一愣神,陆安已是一剑捅进他的肚子! 更多的敌人围上来了! 两个清军步兵同时朝他扑来!他侧身躲过一刀,却被另一刀砍在胳膊上。 又听“铛”的一声,陆安剑交左手,一剑刺中那个砍伤他的人! “公子!” 一个亲兵冲过来,替他挡住了第三刀! 那刀砍在亲兵的脖子上,亲兵的身子还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直直扑倒在地,血从脖颈往外喷,喷了陆安一身! 陆安来不及悲伤,只能继续挥剑! 身边的人在不断倒下,亲兵,镇抚兵,这些人很多很多他已是能叫得出来名字,却在眼前一个接一个倒下。 每倒下一个,包围圈便缩小一圈,大股敌人就离他更近一步。 第183章 援救 李铁山挺着长枪,跟着前方两百多火铳手,快步朝将旗狂奔! 他已能看见前方将旗,那面绣着“陆”字的旗帜正在坡顶上猎猎狂舞!旗帜下面,人喊马嘶,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快!!”副把总在前面不断嘶吼,“快!!!” 李铁山攥紧枪杆,咬紧牙关,忍着身上剧痛拼命朝前跑! 将旗那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他能看见血雾在那将旗下腾起又落下,能看见一个个身影倒下! 旗帜周围,全是清军骑兵!他们骑着马或下马步战,围着将旗来回冲杀,像一群饿狼围住了一只垂死的猎物! 而在将旗旗杆下,陆公子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铁山看不清陆公子的脸,只能看见那个明盔明甲的身影,半身都是血红色,正在挥舞长剑,和围拢过来的清军殊死搏杀! 挺住! 公子,挺住! 我来了! “将旗告急!!” 副把总举着刀,狂吼一声,脚下不停,直直朝将旗冲去! “随我杀!!!” 两百多火铳手齐声咆哮,像决堤的洪水朝清军骑兵潮猛扑过去! 清军正围着将旗杀得兴起,压根未有料到明军还有援兵,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 他们没了马力,此刻见已不能速胜,大多数清兵只得纷纷跳下马,把马缰一扔,操起刀枪,便转身迎向冲来的明军! 少数几个还骑在马上,试图驱马冲杀,但人堆里马跑不开,反倒成了活靶子! 两股人潮轰然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鲜血迸溅!惨叫怒骂惨叫混成一团! 一个火铳手刚把刀捅进一个清兵的肚子,旁边另一个清兵的刀就砍在他肩膀上!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爆开血箭。 而那清军刚架开迎面劈来的刀,还没等回手,侧面又捅过来一杆长枪,枪尖从他肋下扎进去,从后背透出来!他低头看着那杆枪,嘴里涌出鲜血,手还想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李铁山挺着枪,嗷嗷怪叫着朝前冲!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将旗下那个血红色的人影。 陆公子!陆公子还站着!还在杀敌! 坚持住!坚持住!! 迎面冲过来一个清军下马骑兵,手里也使一杆长枪!长枪清兵瞧见李铁山冲入,下意识举枪刺来,枪尖直奔李铁山胸口! 李铁山却是压根不理他,甚至没有减速,更没有闪避,只顾着朝前冲,手里的长枪也朝前刺! 那架势分明是要跟对方同归于尽!你捅死我,我也捅死你! 那清兵瞳孔猛地一缩! 他似乎没想料到这个明兵如此这般不要命!双方只要再往前数步,便是两人同时中枪,同时玉石俱焚的结果! 电光石火间,那长枪清兵怂了,他猛地收枪,赶紧侧身往旁边一躲! 可他躲得太急,没看清旁边是什么,一头撞进另一个明军火铳手的怀里,那火铳手正举着刀,随即一刀劈在他脸上! 旁边又冲过来两个火铳手,几把刀同时落下,那清兵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乱刀砍死! 眼前对方身死,李铁山却是快步迈过,压根没回头看。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将旗下的人影!他继续朝前冲,嗷嗷怪叫着,手里的长枪朝前挺着,恨不得一枪捅穿所有挡在前面的清兵! 可越往前冲,厮杀人潮越稠密! 双方的人搅在一起,刀来枪往,杀成一锅粥!李铁山被堵在人堆里,前面没了空路! 此刻他看见一个清兵正举刀要砍一个倒在地上的镇抚兵,于是二话不说,一枪便狠狠刺过去! 枪尖从那清兵侧面刺入腹部,贯穿而过! 那清兵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冒出来的枪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嘴角流下来。 他想回头看一眼是谁捅的他,可头只转到一半,身子便软了下去,随即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李铁山一脚蹬在他尸体上,使劲往外拔枪! 可这枪杆滑腻腻的,全是血,他拔了两下才拔出来,还带出一股血箭,溅了他一腿都是。 他顾不上擦,举着枪继续往前突,狂冲之下,一枪一个捅穿一个又一个清兵! 血顺着枪尖往下淌,把枪头的红缨完全浸透!红缨变成黑红色,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枪甩出去,血珠就四散飞溅! 血更是顺着枪杆往下流,流到他手上,顺着指缝往外淌,再连珠般滴落在地。 他握枪的手只觉全是滑腻,几乎快要抓握不住。 终于,再又捅穿一个清兵,抽枪的时候,手一滑,枪再次脱手!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甩手便拔出腰间的佩刀,继续朝前冲! 他再度抬头看向将旗。 陆公子就在十几步外! 他此刻已能看清陆公子的脸了,那张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有一双眸子还在发亮! 陆公子身边的亲兵没几个了,只剩下七八个人围着他,还在拼命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清兵! 李铁山看见一个清兵冲到陆公子面前,举刀就砍!陆公子惊险地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进那清兵的胸口! 那该死的清兵倒下之前,手里的刀还在空中乱挥,差点划到陆公子的脸! 陆公子一脚蹬在那清兵胸口,顺势拔出长剑! 可剑刚拔出来,前面又涌过来两个清兵! “狗东西!” 李铁山急了,嗷的一嗓子,举着刀就往前冲! 将旗下。 陆安一剑刺死眼前的清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面又涌过来新的敌人。 他身后只剩下数个亲兵,而冉平还在十几步外,被五六个清兵团团围住。 冉平的剑还在舞,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了,身上全是血,浑身铁甲更是破损。袁保则似乎受了重伤,好在身边围着三个镇抚兵,拼命护着他。 陆安咬了咬牙,攥紧剑柄,准备迎向那两个清兵!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惊呼! “公子!您看!” 陆安猛地扭头,朝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西翼外,原野上!一股烟尘冲天而起! 那是奔驰而来骑兵,打着赤武营的旗号! 郝应锡!马宽! 是郝应锡和马宽带着那三百骑,他们终于摆脱了清军斥候的纠缠,朝将旗这边狂奔而来! “援军来了!!” 陆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援军来了!杀敌!万胜!!” 话音未落,他举剑向前,身先士卒,朝那两个清兵猛扑过去! 第184章 奔撞 西翼外,原野上! 郝应锡拼命打马,在他身后,骑兵司、军情局三百骑正随着他策马狂奔! 胯下马蹄翻飞,尘土扬天,像一道洪流,直直朝自家将旗方向冲去! 可在他们骑兵集群两翼,清军那些该死的斥候散骑还在纠缠! 他们像苍蝇一样,三五成群,从两侧骚扰。 有的张弓搭箭,箭矢嗖嗖飞来,擦着人耳边过去!有的纵马靠近,想用马刀反复突进砍杀! 身边不时有人中箭跌落马背,惨叫着摔进尘土里! “干他娘的!” 郝应锡骂了一句,随即便看见旁边的马宽的把总旗为之一变。 随即军情司的所有夜不收顿时散为数股,分兵朝那些清军散骑猛扑过去! 那些夜不收三三两两配合,有的正面迎敌,有的侧面包抄,立刻与清军散骑斥候游斗纠缠作一团。 有了马宽掩护,郝应锡得以带着麾下骑兵再度加速,冲出骚扰地带,继续朝战场猛冲! 他的目标是先行绕过西翼,再支援将旗,确保陆公子和将旗万全! 可他还未松口气,便见前方又冲出一股骑兵拦截在半路! 郝应锡定睛一望,顿时就认出来了,是那个一直在西翼指挥骑兵的家伙! 那家伙带着一百多骑,拼命从西翼泥潭那边抽离杀出来,直直朝他们迎头撞来! 郝应锡心里一沉,他知道那西翼将领要干什么。 今日这仗打成现在这个样子,所有胜负皆在他们赤武营将旗那方寸之间! 那清将是要拦住他们,不让他们去救将旗。 郝应锡咬了咬牙,疯狂挥舞自己骑兵司的旗帜,试图绕过对方,继续救援将旗! 可那孙龙的副将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迎面冲脸直直撞过来,让郝应锡根本避无可避! 眼见双方都是高速奔驰,避让不开,郝应锡只得一咬牙! 既然避不开,那便杀过去!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长槊,那是他父亲郝摇旗交给他的,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杆,枪头是精铁打造的,又长又锋利!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上几分! “向前!” 郝应锡长槊直指前方,嘶吼道:“破敌!!!” 铁蹄踏破长风,碾过西翼原野! 赤武营百余铁骑如暗甲洪流,挥舞的刀枪在六月暑气中切割空气,发出细微哨音。 队列最前,郝应锡手中长槊被疾风撕扯,斜挎的刀锋透出凛冽杀机。 脚下野草被双方踏为齑粉,两股铁流在西翼旷野轰然相撞! 世界瞬间沦为碎光与断肢的旋涡! 最前面那一排十几骑同时撞在一起!有人被撞得从马背上飞出去! 有战马撞在一起,马头对马头,咔嚓一声,两匹马同时倒地,把背上的骑手摔出去老远!有骑手互相捅刺,长枪对长枪,同时刺中对方胸口,又同时跌落马下! 郝应锡长槊率先穿透前排敌骑胸膛!刃尖带着奔涌马力,将人马贯穿!眼前暴起暗红喷泉,殷红血沫在晨光中凝成细小晶粒。 他手中槊头前刃似枪非枪,后刃椭圆,其势尚猛! 连翻直刺横扫间,风生八面! 数名马兵向他攻来,刀砍之声如金铁交鸣,围攻者却在眨眼之间尽皆殒命。 “杀!!!”郝应锡嘶吼着,驱马继续向前! 他身后,赤武营的骑兵们也在拼命厮杀!不要命地往前冲!他们都知道,只要冲破这一关,就能去救将旗!! 郝应锡刺翻又一个清兵,抬眼看去,前面终于松动了,有了空门! “冲过去!!!”郝应锡嘶吼道。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将旗方向狂奔而去! 但孙龙的副将也狂呼一声,带着自己家丁亲兵急忙补上缺口,双方再度陷入死战。 …… 将旗下,陆安刚格开一柄砍来的刀,反手一剑捅进那清兵的肚子。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腥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来不及擦,猛地转头,正看见掌旗的旗手被一个清兵从侧后捅了一枪。 那清兵躲在人群里,瞅准旗手不备,一枪从肋下刺进去,枪尖从另一侧透出来! 赤武营旗手惨叫一声,身子往前一栽,手里的旗杆脱手,整个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那面绣着“陆”字将旗,没了人支撑,摇晃两下,便要朝后倒去! “旗!!” 陆安瞳孔猛缩,吼声还没出口,一个断了一只胳膊的亲兵已是先一步扑了过去! 旗杆砸在断臂亲兵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单膝跪地,硬是将那旗杆顶住了! 那亲兵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用破布胡乱扎着,血还在往外渗。他顾不上疼,用仅剩的右臂死死抱住正在倾倒的旗杆,将其搂在怀里! 将旗,依旧在头顶舒展! “杀!!!” 陆安眼睛都红了,带着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兵,嘶吼着朝那几个冲过来的清兵猛扑过去! 刀光剑影,鲜血迸溅! “铛!” 一把刀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清兵一刀。 是冉平! 冉平浑身是血,也不知道这家伙杀了多少人,更不知道他挨了多少刀,但此刻他已是精疲力尽,只是还站着握着剑。 他一剑格开那刀,反手一剑削掉那清兵半边脸,然后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公子……”冉平喘着粗气。 陆安一把扶住他,两人背靠着背,面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清兵。 陆安抬眼看去。 郝应锡和马宽的骑兵还在原野上与清军骑兵厮杀,两股骑兵绞在一起,人喊马嘶,刀光闪烁,竟然一时都难分胜负! 南翼步兵战场,冲阵的清军步兵本来就没有优势,而且之前随着留阵的火铳手不断射击,眼下更是逐渐被胡飞熊压制。 他能听见南翼传来的喊杀声,似乎胡飞熊眼见将旗危险,为了南翼速胜,已是让火铳手全部投入近战,试图快速击败南翼清军。 南翼清军阵线正在松动,但胡飞熊要击败正面敌人,还需要时间。 西翼刘坤,更是身陷厮杀泥潭,在清军骑兵又抽调走百余骑去拦截郝应锡和马宽之后才稍微一松。 但也是陷入僵局,短暂难有优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这将旗下…… 他的亲兵队和镇抚司,在最开始遭到清兵骑兵集群冲击后便是伤亡惨重,现在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二十,全靠支援而来的火铳手在苦苦支撑! 而清军呢? 围攻将旗的清兵,也死伤过半,同样是强弩之末,双方都是提着最后一口气在死斗。 双方都在熬,看谁先撑不住。 第185章 奔溃 陆安握紧剑柄,只觉得这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身上更是不知道多少处都在酸疼,可眼前的清兵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一个清兵冲上来,陆安侧身躲过一刀,一剑刺进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他满脸! 就在这时候!! “杀啊啊啊!!!” 如潮般的嘈杂呐喊声突兀地从北面传来! 陆安猛地扭头! 只见那北坡下,黑压压一片人正在往上爬! 那些人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拿锤子的、有拿斧头的、有拿分水剑、还有拿锄头、木棍、铁叉…… 他们嗷嗷叫着,从北坡爬上来,随后直直朝清军背后扑去! 贾通天!土营! 还有本留在源口村桥头的辅兵! 陆安一眼就认出来了,跑在最前头那个家伙,不是贾通天是谁! 眼见援军赶到,将旗下残存的明军顿时士气大振! 而强弩之末的清军,身心则坠入深渊,尽皆大哗! 贾通天举着那把分土剑,嗷嗷怪叫着冲在最前头! 爬上坡后他一眼瞧见将旗还在,顿时松了口气,随后大呼:“杀光这些狗日的清狗!!!” 他趁着清军不备,一剑劈在一个清兵后背上!那清兵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往前扑倒!贾通天一脚踩在他背上,又补了一剑,捅进后心! 随后他扭头一看,麻九正抡着斧头,一斧头劈进一个清兵的脑壳里! 那清兵脑袋裂开,可麻九的前宋斧头卡在头骨里,却一时拔不出来,麻九急得手脚并用,双脚蹬在那清兵尸体上,使劲往外拔! “狗日的!” 贾通天当即骂道:“别他娘磨蹭!快救殿下!” “老子这刚封的参将!屁股没坐热乎呢!快救殿下啊!!!” 麻九闻言猛地一使劲,终于把斧头拔出来了,自己也一屁股摔地上,溅了一脸血一身泥! 他也顾不上擦,嗷的一嗓子,爬起来又扑向下一个清兵! 土营兵们像一群疯子,挥舞着锤子斧头分水剑,从清军背后猛砍猛杀! 那些清兵本正全力围攻将旗,已经是筋疲力竭,哪想到背后会杀出这么一群生力军来!猝不及防间,便一个接一个被的砍倒在地! “杀!!!”贾通天浑身是血,挥舞着分土剑,继续往前冲! 面对前后夹击,清军本就是强弩之末,根本经不住四百多生力军从背后猛冲! 不到一刻钟,清军伤亡就翻了一倍,眼见大势已去,明军将旗又是肯定冲不下来了,剩下的清兵终于撑不住。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崩溃就像雪崩一样蔓延开来! 第一个清兵扔掉刀枪转身就跑,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眨眼间,几乎清兵全都在溃逃。 他们扔下武器,扔下伤兵,扔下所有能扔的东西,发疯一样朝西北逃窜! 将旗下,成分复杂的明军队伍,不管是残存的亲兵、镇抚兵、火铳手、还有刚冲上来的土营兵和辅兵,皆是齐声呐喊,追着溃逃的清军持续掩杀! 没有比追杀敌军后背更好的了,明军不断刀起刀落,一个接一个清兵倒在血泊里! 数十步的距离,清兵溃逃,明军掩杀,沿途皆是被砍倒的清军尸体。 片刻后,眼见追出数十步,陆安当即鸣锣高呼止步。 少部分上头了的明兵嗷嗷叫着持续追杀,但大部分都听到锣声和连续吼叫声,还是停下脚步汇聚而来。 陆安站在尸堆里,大口大口喘气,他望着那些冲击将旗的清军越跑越远,随即举起剑大吼:“传令!全体反攻!!!” 话音落下,冉平率先响应,拨开人群返回将旗下擂起大鼓,本阵顿时响起连续急促的战鼓。 战鼓隆隆,连绵不断! 这是全军冲锋的终极号令,南翼胡飞熊战场,火铳手和步兵闻令再度发力向前冲杀,拼死扑向前方犬牙交错的厮杀阵线。 赤武营已全线投入白刃战。 然后陆安猛地转身,举剑向西:“跟我来!西翼!!” 数百人齐声呐喊,跟着陆安朝西翼猛扑过去! 西翼阵线上,刘坤的残部本还在和清军下马步兵僵持厮杀,此刻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谁都不敢退,谁也推不动谁。 可清军眼见围攻将旗的清军溃败,将旗下明军突然狂奔支援而来,清军的阵脚顿时乱了! 刘坤趁势高呼:“锄奸剿贼!万胜!” “万胜!!!” 西翼的明军士气大振,拼命朝前猛攻! 陆安带着人裹挟着刀光,撞入进清军阵中,这些清军本来就在崩溃边缘,哪还经得住这一冲! 眼见大势不可挽回,西翼清军开始往后缩,有人四处张望找马,有人干脆扔下武器转身就逃! “拉马!快拉马!!” 几个清兵拼命往自己的战马那边跑,翻身上马,随即打马就逃! 剩下那些没马的,有的还在负隅顽抗,转眼便被冲过来的明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有的扔掉武器跪地求饶,却没人搭理,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 原野上。 郝应锡一槊刺死拦路那个孙龙副将,对方被郝应锡一槊刺中胸口,倒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剩下的清军骑兵,看见副将阵亡,又看见西翼和将旗那边的同袍已经溃败,顿时斗志风消云散,拔马便跑! “追!!”郝应锡气得发抖,当即吼道,“别让他们跑了!!!” 赤武营的骑兵们呼啸着追上去,一路掩杀! 南翼。 胡飞熊正带着人疯狂朝清军步兵挤压冲锋,忽然听见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金声! “铛铛铛铛铛!” 那是清军的鸣金! 胡飞熊抬头一看,便见清军那面“孙”字将旗正在疯狂摇动,那是清军要撤退! “他们顶不住了!”胡飞熊嘶吼道,“全军压上!万胜!!” 南翼的明军齐声呐喊,全线开始最猛烈的冲锋! 清军步兵,本来就在苦苦坚持,被南翼明军步兵阵压制得抬不起头,此刻又听见鸣金声,回头一看,就连自己将旗都在往后撤,顿时士气全无! 不知是谁先扔下武器转身就跑,紧接着,整条战线就像雪崩一样溃散! “逃啊!” “败了!败了!” 清军步兵扔掉刀枪,扔掉盾牌,扔掉所有能扔的东西,发疯一样朝南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明军在后面掩杀,一路追一路砍! 那些跑得慢的、偶尔负隅顽抗的都将独自面对数倍追兵,清军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半刻钟后, 陆安矗立于尸堆之上,拄着剑,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此时浑身是血,手中剑刃上更全是豁口。因过度搏杀,他的浑身上下肌肉在痉挛颤抖,但他还是望向南面。 清军那面“孙”字将旗,正在仓皇朝南撤退,对方甚至不敢停下来收拢溃兵。 那面旗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南面的山道的树荫下。 陆安缓缓转身,看向将旗,那面绣着“陆”字的旗帜还在飘扬。 旗杆下,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亲兵还单膝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旗杆不撒手。 眼见那亲兵脸色惨白,但他的手一直没有松。陆安走过去,弯下腰,扶住那个亲兵。 他轻声道:“松手吧。” “我们赢了。” 那亲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然后将将旗交给别人,自己手一松,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陆安一把扶住他,把他轻轻放在地上。 随后陆安站起身来,环顾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士兵,以及那面猎猎作响的将旗。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手中剑:“万胜!” 四面八方的人都望着他们的统帅,无数热切的声音汇成一片,震天动地。 “万胜!” “万胜!!” “万胜!!!” 陆安手持残剑,此时一阵微风轻拂,撩动他混乱飘散的鬓发。 随即他缓缓抬臂,剑指南方清军溃兵! 霎那间,原野之上,所有人皆为之呼啸。 第186章 北败 一刻钟后。 双桥石桥桥头,清军“李”字旗下。 李养性站在临时搭起的望台上,手里攥着马鞭,指节绷紧得发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北面慕霞山的方向,那边烟尘滚滚,喊杀声隐隐传来,但隔着好几里地,他什么也看不到。 在这之前,他已经派出去三拨探马了。 第一拨回来报:“孙龙部已与北路明军接战!” 第二拨回来报:“孙龙部火器营受挫,正在重整!” 自此之后,孙龙便很久没了回报,直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从北面策马狂奔而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他望台脚下。 李养性认得这个人,此人乃是他拨给孙龙的那七百骑兵之中的一个把总。 此时这把总披头散发,脸上糊满了血泥,未开口,眼泪便先下来了:“将军……败了……全败了啊……” 一听这话,李养性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败了?!说清楚!” 把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将话往外倒,待到说完了战败过程,李养性顿时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对方踹翻在地! “废物!” 李养性破口大骂:“孙龙这个废物!四千多步骑,竟然打不过两千多步兵?!本将的七百亲兵铁骑,就这么也被他给折进去了?!” 那把总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不是咱们不拼命啊……是那明军太邪门了!不管咱们怎么围攻怎么冲击!他们就是死战不退!就跟犟驴一样! 属下亲眼看见,孙龙的人将那将旗都给被围住了!明军旗手都死了好几个,可那旗就是他娘得死活不倒!那明军就站在旗下,杀得浑身是血!咱们……咱们从来没打过这样的明军……” 李养性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战前孙龙给他带来的那段话。 战前孙龙说,北面那支抄后迂回的明军之中,极可能有明国宗室领军。 当时他还不信。 明国宗室? 那些个明国藩王宗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哪个有胆子出来领军?就算有,也只是挂个虚名,躲在后方让前线去拼命罢了。 可现在看来,孙龙说的怕是真的。 恐怕真是有那么一个明国宗室,站在将旗下鼓舞士气,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这支明军,面对四千多步骑的围攻,硬是死战不退。 李养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开始盘算眼前的局势。 北面,孙龙已经溃败。 他手里原本在双桥桥头也只有步军四千,但在孙龙走后,那马道子村桥头防线的明军骑兵不断猛攻进攻,导致那里守军告急。 李养性见孙龙迟迟未能南返,他迫不得已又调过去一千步兵这才勉强挡住。 如今这双桥桥头,他手里只有区区三千人。 而对岸,冯双礼的两万多大军,还在虎视眈眈。 三千对两万…… 李养性咬了咬牙。 不能退,退了,全州就完了,孔王爷自然也饶不了他。 可这怎么守? 正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周围亲兵忽然惊叫起来:“将军!您看北面!” 李养性顺着方向,朝北面慕霞山望去。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慕霞山的山道上,正涌出来许多仓惶的人影,那些人没打旗帜,也没个队形,三三两两、连滚带爬,正拼命朝南狂奔! 溃兵! 孙龙的溃兵! 李养性一把拿起挂在胸口的千里镜,举起来朝那边看去。 镜筒里,他看见了孙龙那垃圾玩意! 那个信誓旦旦说“给我两个时辰破敌”的孙龙,此刻却是逃得披头散发、盔歪甲斜,正被几个亲兵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一两百号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已。 四千多步骑浩浩荡荡北去,竟然就回来了一两百残兵败将! 李养性气得浑身发抖,手一松,千里镜滑落。 他正要开口骂娘,就听见双桥桥头的对面,冯双礼的西营大军传来一阵山呼海啸的喧嚣。 “万胜!” “万胜!!” “万胜!!!” 冯双礼的大军朝着慕霞山的方向手舞足蹈,放声高呼!他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对岸的他耳朵嗡嗡响! 李养性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举起千里镜,再度朝慕霞山看去! 这一看,他的脸刷地白了! 慕霞山的山脊上,密密麻麻的明军旗帜正从树林里冒出来! 红的,全是红的! 赤旗,赤甲,赤盔缨,像一片燃烧的火海,正从山脊上倾泻而下! 那些火红色的明军人潮从山脊上涌出,随之蔓延而下,他们举着刀枪,追着孙龙的溃兵一路追砍掩杀! 李养性手里的千里镜被抓紧! 不行! 一旦让北路明军冲至脸前,他这桥头部队就得陷入两面受敌! 这边是冯双礼的两万多大军,那边是刚把孙龙四千多人打崩溃的明军,他这三千人怎么扛?! “快!”李养性嘶吼道,“调兵!调兵去北面分防!” 亲兵们乱成一团,四处奔跑传令。 李养性站在望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桥头防御阵地里东拼西凑,抽出为数不多的守军,仓促之间这才好不容易凑了千余人。 他指着刚才那把总:“你们!即刻带人去北面收拢溃兵,给我顶住!顶不住提头来见!” 那把总脸色发白,却不敢不应,带着千余人仓促往北迎去。 就在这个关头! 双桥桥头对面,战鼓声冲天而起! 李养性猛地回头,就看见对岸的冯双礼大军阵中鼓号声同起,旗帜翻飞! 随着号令之下,两座石桥上同时涌上来密密麻麻的进攻部队! 对岸明军开始总攻了! “你他娘!”李养性骂了一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今日午时开战之初,他和孙龙守得轻松,是因为他们足足有一万大军驻守这两座石桥! 一万对三万,虽然人少,但依托石桥和防御工事,守上个几天完全不成问题。 可现在呢? 孙龙带走四千多,马道子村桥头一共去了两千多,刚才又抽走一千多去北面…… 如今他手里只剩两千人! 两千人守两座桥,面对近三万多明军的猛攻! 更要命的是,北面那些溃兵正从慕霞山上漫山遍野地逃散下来,一边跑一边喊。 “败了!败了!” “快跑!明军杀来了!” 守桥的清军看见那些溃兵,听见那些喊声,军心顿时浮动起来!开始有人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第187章 战后 眼见军心浮动,李养性当即大吼道:“稳住!坚守阵线!” “都给我稳住!临阵脱逃者!皆死!!” 他话音刚落,对岸的西营明军已经冲上了石桥! 最前面的是刀盾手,举着藤牌顶着箭雨往前冲,后面是长枪手,枪尖如林,再后面是弓弩手不断进行还击! 清军把总在桥头嘶吼,箭矢、炮弹、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刀盾手倒下七八个,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李养性被迫亲自带着亲兵赶到最险的那道石桥拼命督战。他知道,只要这两道桥能守住,就还有机会,可一旦桥破了,则万事皆休! 可另一道石桥,他却是顾不上了。 那边只剩几百守军,带队的是个千总,平时看着挺稳重的。 可明军两头齐下,猛攻一波接一波,不要命地往上冲,他看见那边的守军在拼命放箭放铳,将明军压回去一次、两次、三次…… 可第四次,明军还是冲上来了。 他们顶着尸体堆成的斜坡,终于冲到了西岸桥头! 最前面的明军刀盾手一刀砍翻了面前清军,后面的明军紧随其后涌上来,刀砍枪刺,硬是在桥头撕开来一道口子。 那清军千总想带人堵上去,却被两个明军缠住,左支右绌,没几下便被捅翻在地! “破了!” “桥破了!” 清军阵中响起一片惊恐的喊声! 李养性扭头一看,正看见那道石桥上,明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刀斧手冲在最前,砍断堵桥的路障,推翻那些架在桥头的大炮,然后更多的明军鱼贯冲入西岸! “将军!”身边的亲兵一把拉住他,“桥破了!快走!” 李养性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涌过来的明军,看着自己这边的守军开始溃逃,看着那面“李”字将旗在风中摇摇欲坠。 完了。 全完了。 “走!”亲兵们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后面跑,“快拉马来!” 李养性被亲兵架着,踉踉跄跄逃至马前,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双桥桥头,明军已经从两座桥上同时涌过来了!他们漫过石桥,漫过防御工事,漫过那些还在抵抗的他的麾下! 而他的守军,有的还在拼死抵抗,有的已经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被明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眼见局势已是不可挽回,李养性一鞭抽在马臀上,打马就往南边全州方向狂奔! 主将一跑,清军防线彻底瓦解! 有人跟着跑,有人立刻扔了武器跪地投降,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却被明军团团围住,眨眼间便被砍翻在地。 “万胜!!” 明军士气大振,全线掩杀! 那些跑得慢的清军,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那些投降的,则被明军用刀逼着,蹲在地上抱头打哆嗦。 双桥防线,已破。 …… 半个时辰后,慕霞山以北。 阳光西斜,源口村东侧的坡地上,硝烟已散尽,只剩下满地狼藉。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摞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明军清军的尸体彼此互相交错,将泥土染成了黑红。 几只乌鸦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落在远处的树上,呱呱地叫着,默默等着天黑。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血腥气和硝烟味,吹得人发凉。 坡下的源口村南坡,贾通天坐在乱石上,手里攥着一把分土剑,剑尖戳在地上,撑着他的身子。 他累坏了。 从源口村南下,再从北坡冲下来,一路杀到将旗下,又跟着陆公子冲西翼,冲完西翼又追着溃兵掩杀了那么久…… 可他不敢歇。 “麻九!” 他扯着嗓子,指着一堆尸体喊:“你狗日的别在那儿发愣!带人把那边的清兵翻过来,我刚瞧见那有尸体好似在动!你去捅捅看!看看那狗日的是不是装死!” 麻九应了一声,走过去,用脚把一具清军尸体翻过来。那尸体脸朝下趴着,翻过来一看,脸已经被人踩烂了,分不清鼻子眼睛。 麻九伸手探了探鼻息,摇摇头:“没气儿阿!” “没气儿了就扔一边!”贾通天骂道,“找活的!先救咱们自己的人!” 麻九嘿嘿傻笑两声,于是又去帮着翻找其他赤武营的伤员。 土营的兵帮着辅兵们在战场上穿梭,翻检着每一具尸体,遇到还在呻吟的明军伤兵,则赶紧抬到一边,等着后面的辅兵过来抬走。 “参将!” 一个土营跑过来,手里举着个包袱,献宝似的过来了:“您看!这清兵身上揣着好多银子!” 听到有人叫自己参将,贾通天顿时一挑眉,伸手接过包袱掂了掂,入手极沉,他随之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忽然意识到刚才这家伙声音似乎太大了些。 贾通天马上扭头去看,果然几个坐着休息的镇抚兵正往这边打量。 见状贾通天当即板起脸:“你给老子做甚!?扔那堆去!统一上交,谁敢私藏,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那土营兵缩了缩脖子,赶紧应了一声,把银子包扔到身后那堆,随后又屁颠屁颠跑回去翻尸体。 贾通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抬头往慕霞山的方向看去。 山道上,一队骑兵正缓缓下来。 最前面那匹马上,是个浑身是血的人,明盔明甲,好似是陆公子。 那队骑兵在战场上放慢了马蹄。 陆安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他刚刚死战过的土地。 尸横遍野,血染黄土。 他的兵,他的赤武营,就在这里,用两千多人,硬扛了四千多清军步骑的轮番猛攻。 身边一匹马靠过来,是冯双礼。 冯双礼勒住马,环顾四周,随后他为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对陆安:“东平伯,本侯告罪了。” 陆安转过头,面露不解。 冯双礼在马上微微欠身,拱手道:“实没想到清军竟以四千多步骑去攻陆公子,让陆公子惊险至此,险遭不测,此乃我等筹划之错,本侯在此告罪了。” 第188章 暮合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歉意,还有几分后怕。 这东平伯毕竟是宗室,更是被他们西营判定为疑似定王,若莫名其妙折在这里,夔东那伙人非得掀了桌子不成。 陆安连忙在马上还礼:“兴国侯客气了。此差事是晚辈自己揽下的,自然倾力而为,怨不得别人。” 他说完后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随即声音低了些:“只是如今我军虽然战胜,却是损失惨重,这军队休整恢复之前,恐需要贵军保护,而且在这之前,我军怕是难参与后续战事了。” 话里话外,都是实情。 可冯双礼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哪里听不出陆安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损失惨重、伤筋动骨、需保护难参与后续战事。 这言下之意就是我伤亡这么大,物资、人员、钱粮,你们西营得给我补上,不然我就只能跟着你们出工不出力了。 冯双礼没有立刻接话,他勒着马,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战场。 尸堆里,明军的赤甲和清军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尸体摞了两三层,血把泥土泡成了泥浆,踩上去都陷脚。断掉的刀枪、砸碎的盾牌、遗落的火铳,扔得满地都是。 他看见远处坡地上,那面“赤武营”的将旗还在。旗杆周围,尸体堆成了小山,那面旗帜就立在小山顶上,猎猎作响。 他看见那些还在战场上翻检尸体的士兵,有的穿着赤色布面甲,有的穿着辅兵的号衣,脚步踉跄,就那么默默地翻着、找着,不时高呼一声,随后抬走己方伤员。 冯双礼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安。 对方身上那件细柳叶札甲,精工细作,甲片细密,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不会留,怕是夔东那些人花了些银子打造的。 可此刻这甲上甲片翻飞,刀痕枪眼密密麻麻。可见今日之战的凶恶,也不知道此子挨了多少下。 再看陆安的脸,更是满脸是血,许多已经干成了血痂,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冯双礼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从跟着张献忠到这西南残明,从四川到湖广,他见过的狠人多了去了。 可那些狠人,要么是草莽出身的流寇,要么是刀头舔血的边军。 没有一个,从来没有一个!是大明的宗室。 宗室是什么? 是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在王府里养尊处优,连刀都拿不动的废物。 可眼前这个宗室,穿着这件柳叶札甲,浑身是血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这个时候,冯双礼才意识到自己和李定国以前都错了,都是小看了这个宗室。 “东平伯。”他的声音郑重起来,“本侯今日佩服。” 陆安一愣:“侯爷何出此言?” 冯双礼抬手指了指四周:“以两千步军,力敌四千多步骑,力战得胜,这是扭转乾坤之大捷,本侯打了半辈子仗,这样的仗其实也没见过几回。” 他顿了顿,迎着陆安的眼神:“东平伯大可放心,你这赤武营既然伤亡惨重,本战缴获自当优先补给于你。之后的钱粮、人口,也当由东平伯先行补充,断不可让你这残部回师!” 闻言陆安心里一松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当下他也不惺惺作态,当即在马上拱手:“如此,便谢过兴国侯了。” 冯双礼摆摆手,又看了看四周,忽然问道:“本侯在攻破双桥之前,便从斥候处听闻东平伯这边打得极度惨烈,究竟是怎么打的?那清军四千多步骑,又如何被东平伯打得这般模样?” 陆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冯双礼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话问几句细节。 听到将旗被围、陆安死战不退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听到贾通天率土营从北坡杀入、清军崩溃的时候,他忍不住喝了一声:“好!” 两人正说着,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 一队骑兵从南边奔来,到了近前,立刻翻身下马。为首那骑手十分风尘,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意,正是狄三喜麾下的人。 他单膝跪下,行礼道:“报侯爷!清军大溃!狄将军率部围歼残敌,清军溃不成军,争相向全州逃窜!我军掩杀,清军死者不计其数!” 冯双礼眼睛一亮:“说仔细!” 那亲兵队长嗓门洪亮,一条一条报来: “狄将军率骑追击,在乱军中先配合赤武营骑兵拦截孙龙部,阵斩孙龙于双桥西岸!” “后掩杀追击,半途追及清将李养性,当场击杀!” “我军缴获战马九百七十二匹!” “火炮二十三门,其中红衣大炮五门!” “各类兵器、旗仗、盔甲,不计其数,尚在清点之中!” 闻言冯双礼顿时眉开眼笑,等那亲兵队长说完,他一拍大腿,高声叫道:“好!” 随即他转头看向陆安,满脸笑意:“我等双桥大捷,歼敌万余,让清军只蹄片甲不返,全歼李养性、孙龙部!这其中,东平伯你当是首功!” 陆安连忙摆手,谦逊道:“不敢当,全赖侯爷调度有方,狄将军奋勇追击,晚辈不过守住了自己的阵线罢了。” 冯双礼哈哈大笑,随后道:“我等心里有数,没有你扛住孙龙那四千多步骑,哪来的双桥大捷?” 说完这话,他勒过马头,最后对陆安道:“东平伯请在此地休整缓进,本侯需要即刻督促麾下进取南面全州!待东平伯休整完毕,再来全州与我部汇合!” 陆安点头:“侯爷请便。” 冯双礼正要打马,忽然又勒住,回头看了陆安一眼。 “今日之战,东平伯首功,此事本侯自当在西宁王面前为东平伯祝上一功!那物资、人口补充,绝不让东平伯心寒!” 听到对方要去李定国那里陈说,陆安再度拱手:“多谢侯爷。” 冯双礼哈哈一笑,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南狂奔而去。 身后,冯双礼亲兵紧紧跟上,马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 陆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脊处,随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铠甲,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满地尸体,忽然长叹一声。 两千七百多人的赤武营是他的老底子,更是他从重庆带出来的根本。 刚才冉平已经汇报了大致伤亡情况,步兵、骑兵,伤亡逾四成。 特别是亲兵队和镇抚司,更是十不存二。 真的是伤筋动骨。 但这是必经阶段,因为一支未曾流过血的军队,是不可能成长的,更不可能成为百战精锐。 更何况陆安有所感觉,从今天起,他和他的赤武营在冯双礼眼里、在李定国、在西营眼里,都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偏师,也不再是那个“跟着沾光”的宗室。 而是崭露头角,冉冉升起的军队。 毕竟不管乱世还是和平年代,都没有什么凭空冒出来的信服,万般种种,又有哪样无需自己去搏? 相信很快,在李定国那里,陆安也将拥有属于他的地位和份量。 陆安深吸一口气,扬起头。 眼前暮色四合,天边的暗红渐渐变成了深紫。 “公子……” 包扎后的冉平从旁边来:“关有才派来的大夫来了,公子先卸甲检查一番吧。” 陆安点点头,勒过马头,朝源口村的方向慢慢行去。 身后,那面“赤武营”的将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第189章 全州 永历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双桥一战,明军威势大盛。 冯双礼部正面强攻,狄三喜部迂回包抄,陆安部死战北线,三路合力,全歼清军李养性、孙龙部万余步骑。 清军大溃后,狄三喜阵斩孙龙于双桥西岸,之后又追杀李养性于乱军之中。 孔有德两员大将,一日之内,双双授首。 双桥既破,全州门户洞开。 狄三喜率轻骑趁势掩杀,奔袭掩杀二十里,溃败清军尸横遍野,降者无数。冯双礼随后亲率大军乘胜进军,当夜兵临全州城下。 全州守军本就被抽调一空,在得知双桥、黄沙河镇两战皆败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紧接着全州留守将领得知孙龙、李养性、李四皆死,又见漫山遍野皆是明军旗帜,当即开城逃窜,一时城门大开,待冯双礼兵临城下之时,全州已是不设防。 全州不战而下。 此后冯双礼部南下严关、与李定国部汇合的通道,已是彻底打通了。 …… 永历六年下,六月二十八日。 晨,巳时二刻,全州城下。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全州城的城墙上,把青灰色的城砖染成暖暖的金黄。 城外的湘江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扑棱棱的声响在静谧晨光中格外清晰。 冯双礼大军扎下的营盘,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北面山脚下上,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随之在空中飘散,混着晨雾,将整个营地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纱之中。 一切宁静祥和,仿佛昨日那场血流成河的大战,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陆安骑在马上,缓缓行在全州城北的官道上。 在他身后,是他的赤武营残部,前队后队都是还保持战斗力的战兵,中部则多是伤员。 官道两旁,冯双礼大军的营盘连绵不绝。有士兵认出了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他们张望,随即窃窃私语渐起。 “听说了没?昨天他们在北边,两千多人硬扛了清军四千多步骑!” “真的假的?” “嘘!小声点!” 陆安听见那些窃窃私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昨天夜里,他带着赤武营就地在双桥镇扎营,救治伤员,整理缴获。 冯双礼临走前还留下了关有才部,与他麾下一同打扫战场,守卫后路。 关有才倒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便将自己营里的随军郎中全都派了过来。 十余里个郎中,在他们赤武营地里忙活了一整夜。 郎中们提着药箱,蹲在伤兵身边清创、止血、包扎、灌药。条件艰苦,好在西营药材带得够,为赤武营救回来许多血战老兵。 陆安一夜没合眼,也在伤兵堆里来回奔走。 所以此刻,他不想说话。 “公子。” 冉平从后面赶上来,轻声道:“前头有骑兵过来了。” 陆安抬起头。 果然,一队骑兵正从全州城门内飞驰而出,沿着官道朝他们奔来,只见其马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眨眼间便已到了眼前。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陆安认出来了,是狄三喜。 狄三喜几步走到陆安马前,一抱拳,声音洪亮:“小人见过东平伯!” 陆安微微一怔,当时宝庆初见时,狄三喜虽然客气,但也就是公事公办的模样,不卑不亢。 甚至在当时,陆安还能感受到对方眼神里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可今日,这一声“东平伯”,喊得由内而外,格外响亮。对方这眼神,似乎也不一样了,不再是审视,而是有几分说不清的热络。 陆安当即在马上还礼:“狄将军客气了。” 狄三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兴国侯听闻东平伯赶到,特让属下前来迎接。侯爷已经收到西宁王最新军情,希望东平伯能到城墙上一叙。” 陆安点点头:“如此,就劳烦狄将军带路了。” 说罢,他扭头看向胡飞熊和刘坤。 胡飞熊浑身是伤,但精神还好,正骑在马上朝他看。刘坤更惨,胳膊上吊着绷带,脸上也包着纱布,就露出一只眼睛。 陆安道:“你们就地扎营,等我回来。” 胡飞熊抱拳:“是!” 刘坤也用那只独眼眨了眨,算是应了。 陆安又给了冉平一个眼神,让其跟着进城,冉平点点头,催马跟上。 狄三喜在一旁看着,随即翻身上马,带着陆安一行往城里去。 陆安骑在马上,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那件破损严重的细柳叶札甲陆安已经换下来被冉平收了,等着带回去修复。 昨夜冉平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新的,虽然不如原来那件精良,但总算能穿。 路上,狄三喜忍不住回头看了陆安一眼。他仔细看,能看出陆安眼底的血丝,那是累的,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之后,还没缓过来的那种累。 狄三喜心里忽然有点佩服。 他是粗人,最现实,也最直来直去。之前面对陆安这个被夔东闯贼“保护”的宗室,确实没什么好感。 甚至只觉得这是个来跟着他们西营吃香喝辣、打打顺风仗的家伙。 可昨天那一仗,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狄三喜带着两千骑兵,在马道子村桥头攻了几个时辰,愣是没攻下来。那桥头的清军其实不多,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药,死战不退,硬生生把他拖在那,前后不得。 后来他才知道,北面那边,陆安带着两千多步兵,就这么硬撞上了清军四千多步骑。 而且打赢了。 他听冯双礼说,这宗室自己也是浑身浴血,不知亲手杀了多少清兵。 将帅亲自手刃数敌,狄三喜自己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太知道这些话的份量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陆安一眼。 这宗室,似乎和畏缩在安龙的那个永历皇帝,确实不一样…… 一行人策马入城。 全州城里静悄悄的,街道两旁店铺紧闭,门户深锁,偶尔有几条野狗在街角转悠,见了人便夹着尾巴跑了。 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大概是清兵逃跑时扔下的包袱、兵器、衣裳。 冯双礼的兵已经在城中各处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见狄三喜带着人过来,纷纷行礼。 第190章 所需 不到一刻钟,狄三喜在一座城楼前勒住了马,随后他引着陆安登上城墙。 城墙上很开阔,视野极好。 往北看,是连绵的营盘和远处的群山,往南看,是全州城里的街巷房屋,以及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冯双礼正站在城墙边,对着几个手下吩咐什么。此刻对方穿着将袍,没戴头盔,背对着陆安,只能看见一个宽厚的背影。 那几个手下连连点头,然后抱拳退下。 冯双礼转过身,随后一眼便瞧见了陆安。 他眼睛一亮,脸上顿时浮起笑意,大步走过来。 陆安率先行礼:“见过兴国侯。” 冯双礼快步上前,双手一托,把他扶起来:“东平伯不必多礼!东平伯昨日大战,气色可还好?为何眼中红肿,昨夜未睡?” 陆安苦笑:“伤员太多,未睡太久。” 冯双礼点点头,叹了口气。 陆安又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兴国侯,此乃昨日双桥一战所有缴获。我已与关有才将军汇合所有数目,一并统计在此,还请过目。” 冯双礼接过文书,却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了陆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陆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昨夜他和关有才一起清点了缴获,拢共战马一千多匹,火炮三十多门,鸟铳、三眼铳数千杆,刀枪盾牌更是不计其数,清军携带粮草辎重也是堆成了小山。 可这些东西,对他和赤武营、重庆而言,却不怎么需要。 粮草现在是西营在一体供应,其余最珍贵的要数战马。 但就算一千多匹战马全都给他,他也养不起,毕竟不管战事还是平时,养一个骑兵所需的粮饷物资,能养七八个步兵。 重庆那边目前最缺的就是粮饷,真有这粮饷,与其组建一支千人左右骑兵营,陆安觉着还不如直接扩编个万人步兵团,如此肯定更具战斗力。 至于鸟铳、甲胄、火炮等…… 他在重庆有军工局和孙云球,后续肯定需要新造的统一口径的火铳,甚至尝试突破研发一下燧发铳。 火炮方面,他更是已经想好了,想要研发拿破仑那种速射炮。 下次出征,他可不想再这么和清军公平新的你来我往死斗了。 所以对于想要更好武器的陆安来说,眼下这些缴获的清军火器口径不一、做工粗糙,拿回去也是废铁,还不如让孙云球从头造。 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所以这缴获文书,他大大方方递上去,就是要给冯双礼表个态,这些战利品都可以给你们西营,我不争,我想要的,是别的。 冯双礼是人精,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眼见陆安递过来的文书,又看着陆安那脸上的微表情,心里顿时便有了数。 他没有打开文书,只是笑了笑,开口道:“这文书就不必看了,东平伯办事,本侯放心。” 他将文书递给旁边的亲兵,然后转回陆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不过,东平伯麾下昨日伤亡如此之重,还需得好好休整补充,不知东平伯眼下最需要什么?但说无妨。” 陆安心里一松,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 他当即拱手道:“兴国侯明鉴我军眼下最需要的,是人口、青壮、粮食、铜铁、布匹、火药、药材这些基础物资。至于缴获的那些战马、火器、甲胄……” 他顿了顿,坦然道:“我军有自己的军工局可自行打造。战马倒是需要一些,但不必太多,能补充我部夜不收和骑兵司的损耗便好。” 冯双礼听着,抚须点头。 他听明白了。 这宗室占了重庆,有自己的军工坊,能自己造家伙。所以看不上这些缴获的各色甲胄武器,想拿这些“破烂”换他手里的基础物资。 挑剔! 讲究人啊! 冯双礼笑了笑,道:“这是自然,全州乃一府治所,城中清廷仓储、富户、商户本就有些。本侯打算让关有才负责此地劝捐,清点全州库藏,征调富户粮草物资。” 他看着陆安道:“这缴获和劝捐所得,本侯可先行将半数全部交付东平伯。” 一府之地的半数物资,还不错。 陆安当即拱手深施一礼:“多谢兴国侯!” 冯双礼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后他又转头朝旁边招了招手。 狄三喜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张地图。 冯双礼快速把地图在城墙垛口上摊开,随即招呼陆安靠近。 “东平伯,你来看。” 陆安凑过去,目光落在地图上。 图上画的是广西东北部的山川地形。全州在脚下,严关更南,中间隔着湘江和连绵的山岭。严关再往南,便是桂林。 冯双礼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昨日我军连破清军三道防线,夺取全州。如今,我等与西宁王的汇合之路已成坦途。” 他的手指从全州往下划,一直划到严关的位置。 “今日一早,本侯便收到了西宁王的军报。我已将我军三战三捷、以及东平伯的双桥大捷,一并告知西宁王。” 他接着道:“西宁王军报上说,他已亲率大军进抵严关以北,正与孔有德那厮的主力在严关对峙。此军情紧急,西宁王要求我部即刻火速南下,与他汇合,共击孔有德!” 陆安的目光顺着冯双礼的手指,落在严关的位置上。 严关距全州约一百五十里。 正常行军,需得三到四天。 但冯双礼显然不打算这么久,他迅速抬起头,看着陆安,目光灼灼: “西宁王军情中说得明白,孔有德那老贼在严关屯聚了他定南藩最后的核心部队,并且还在不断向四面八方求援,所以时间刻不容缓!”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子沙场铁血之气。 “所以我计划,今日午时,便选轻兵即刻开拔!计划急行军两日夜,快速南下,支援西宁王!” 陆安心里一震,急行军两日夜,一百五十里,真是兵贵神速。 冯双礼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全州城,又转回来看着陆安。 “本侯将留下关有才率部数千留驻此地,包括我部伤员,以及大部分后勤辎重、跟不上行进速度的行伍也将都留在此地。” 他的目光落在陆安身上:“至于东平伯你的部队,可以一同留在全州休整……” 第191章 急驰 陆安静静听着,他觉着对方还有下文。 果然,冯双礼立刻接口道:“但是……” 他盯着陆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侯希望东平伯也能选轻兵,与我等同去严关。” “这是一场与孔有德的大战!你我二人,可不能缺席!” 他的声音沉沉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陆安沉默了,他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严关之战……他想起来了,历史上,李定国就是在这里大败孔有德,最后逼得那对方自焚而死。 这也是南明少有的大捷,更是扭转西南战局的关键一战。 思念至此,他抬起头,迎着冯双礼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我自当带骑兵队与兴国侯共同疾驰南下,其余部队则留在全州,与关将军共同休整。” 冯双礼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好!痛快!” 笑过后,冯双礼转身看着南方的天空,目光里满是豪情。 “我相信西宁王见到你会很高兴的,这全州走在数百里被我军兵锋卷过,更是没了清军,你的部队在这里会很安全,东平伯尽管放心。”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份缴获文书,想了想,对陆安道:“缴获的那千余马匹,本侯当先行分拨给东平伯六百匹。” 六百匹。 陆安飞快地算了一下,如果不求一人双马的话,六百匹足够把他赤武营的夜不收和骑兵司全部武装起来了,还能小小扩编一番。 他当即拱手:“多谢兴国侯。” 冯双礼摆摆手,笑道:“不必谢,你部双桥大捷,值得这个数。” 说完这个,似乎担心对方觉得他吝啬,赶紧又补了一句:“东平伯大可放心,待攻破严关、桂林之后,还有有大把大把的好东西!” …… 当日午时。 全州城外,冯双礼的轻兵已经整装待发,陆安站在自己的马旁。 身后,是郝应锡和冉平,以及一百骑兵。 这一百骑,是郝应锡从骑兵司和夜不收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共同组成了陆安此行的临时护卫队。 陆安最后看了一眼全州城的方向,城外,赤武营的营盘已经扎好。那面“赤武营”的旗帜,正在营盘上空猎猎作响。 胡飞熊、刘坤、贾通天他们都将留在此处。 “公子。”郝应锡催马过来,“冯帅那边要出发了。” 陆安点点头,随即翻身上马。随后一抖缰绳,战马长嘶一声,朝南狂奔而去。 身后,一百骑兵紧紧跟上。 前方,冯双礼的大军已经开拔,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 永历六年,六月二十九日,夜。 严关以北三十里,李定国大军营盘。 夜色如墨,星月暗淡。 从营盘往南望去,隐隐约约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那是狮子山和凤凰山,两山之间,便是严关。 四万大军的营盘,铺开来漫山遍野,可此刻,营盘中却静谧如森。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有偶尔巡逻而过的士兵,混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以及风吹过帐篷的扑扑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很明显,大多数士兵此时已经睡了。 整个营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静喘息,等待天明。 陆安跟着冯双礼,在出营迎接他们的靳统武带领下,穿过一座座帐篷,朝中军大帐走去。 冯双礼和陆安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连续两日夜的急行军,两人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较大的军帐。帐外站着几个亲兵,人人腰悬刀剑,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帐帘半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看样子李定国并未入睡。 靳统武在帐前停步,侧身掀起帐帘,低声道:“侯爷,东平伯,请。” 冯双礼迈步进去。 陆安跟在后面,一低头便进了军帐。 帐内烛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木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用炭笔和朱砂画满了各种标记,箭头、圆圈、叉号、线条,彼此交织混合得密密麻麻。 桌角放着几盏茶碗,碗里的茶水有的喝了一半,有的还满着,但都已凉了。还有许多空着的座椅散落在桌旁,看得出来,这里不久前才结束了一场军议。 其他将领应当已经下去准备了,只剩下一个李定国还站在桌边,一遍一遍检查着地图。 李定国此时未着盔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烛光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的眉骨很高,眼睛很深,正盯着地图上的某处,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检查自己战略有无纰漏。 听到脚步声,李定国抬起头来。 见是二人后,他紧抿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兴国侯,东平伯,你们可终于来了。” 冯双礼已经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见过西宁王!” 陆安也紧随其后,拱手行礼:“见过西宁王。” 李定国快步绕过桌子,双手扶起两人:“不必多礼。” 李定国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随即他转过来面向陆安,说道: “双桥一战,本王听了兴国侯许多军报,又听了斥候的详细禀报。东平伯两千步军,力敌四千多步骑,死战不退,还硬生生打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安身上那件崭新的札甲上停留片刻,似乎很难想象陆安手持刀剑亲手手刃数人的样子。 “东平伯……真可谓少年英才!”他说。 陆安微微低头:“西宁王过奖,晚辈不过是尽本分而已,还是多亏了兴国侯谋略得当。” 见对方有能力还如此谦逊,李定国再度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没有再客套,而是转身招呼两人往桌边走。 “来,先看看这个。” 冯双礼和陆安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这是广西东北部的详细地图,从全州到桂林,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极为细致。 陆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上边的标注最多的聚焦点是严关的位置。 严关在兴安县北,夹在狮子山和凤凰山之间,像一道门闩,死死卡住南下的通道。 李定国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边点,一边说:“兴国侯、东平伯,你们在全州双桥大捷的消息传开后,孔有德那厮慌了……” 第192章 幕友 李定国的手指从全州往下划,直到落在严关的位置。 “孔有德闻全州失守,急忙又从桂林抽调了三千火铳手,还有他藩下最精锐的骑兵也连夜赶来严关增防,如今严关他的麾下,已是有了八千步骑。” 冯双礼眉头一皱:“八千?” 八千精锐如果真要铁了心死守关隘,那还是很难被攻下的。 李定国点点头,手指继续往地图上移动。 “不止如此,他还在不断征调广西各地,除了南宁、柳州、梧州的藩镇兵马,还有绿营兵马,此时都不断在往这严关调集,听说是孔有德下了死令。”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那是清军援兵的行军路线。 “另外,湖广长沙的沈永忠,也在不断试图南下,想要收复宝庆,减轻南面孔有德的压力。 就连广东的尚可喜,也在召集军队,准备支援广西。”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严关的位置,用力点了点。 “孔有德这是要依托严关,固守待援。” 他抬起头,看着冯双礼和陆安,目光沉静。 “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胜,否则,这严关附近的清军,只会越打越多。” 帐内安静了片刻。 冯双礼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想了想后才开口道:“王爷说得是,可严关易守难攻,孔有德又调了这么多兵来……咱们怎么个速战法?” 李定国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陆安。 “东平伯。” 陆安微微一怔:“晚辈在。” 李定国道:“你在双桥一战,以两千步军力克四千多步骑,可见是善于用兵之人。如今孔有德意图固守严关,不知东平伯可有良策,助我军火速破敌?” 他的目光落在陆安脸上,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 随后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李定国。 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有箭头,有圆圈,有叉号,有线条。尤其是严关以南,桂林方向,画着几个粗大的箭头,绕过了严关,指向桂林的后方。 眼见此图,陆安心里有了数。 他笑了笑,拱手道:“西宁王莫要考验晚辈了,这破敌之法,想必西宁王早已胸有成竹。晚辈愚钝,思来想后,怕是要让着孔有德在严关熬不下去,自己冒出龟壳来与我军野战。” 李定国一愣,随即他注意到自己已经画好的密密麻麻的符号,顿时也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笑了几声,随即便指着地图,目光炯炯道:“也罢,那本王也不卖关子了。” “严关位于兴安县北,夹在狮子山与凤凰山之间。这是桂林北部最后一道屏障,严关一失,桂林门户洞开。” 他的手指往南划,绕过严关,指向桂林后方。 “我军刚刚攻克全州,又连克数城,士气高昂,兵锋正劲。所以,攻孔有德、打严关,必须速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两条线:“本王已经派张胜率偏师,抄小路迂回南下,直插桂林后方,威胁孔有德的后路和粮道。 张胜已是走了三天,算算日子,孔有德应该已是收到后路粮道、和桂林被威胁的消息了。” 他的手指又画出一条线,落在严关另一个方向。 “兴国侯,我需要你明日率部出发,在这几个标记好的地点驻扎,以求围点打援,孔有德从南宁、柳州、梧州调来的援军必然会经过这里!” 冯双礼低头看了看地图,随后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李定国的手指最后落在严关的位置,用力一点。 “而本王,明日就亲率大军,大举进逼严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孔有德那厮,肯定是坐不住的。后路被抄,援军被堵,大军压境,他要是不想坐等严关成为一座孤城死城,就只能出来,与我等决一死战!” 帐内安静了片刻。 冯双礼盯着地图,缓缓点头:“王爷这计策,是把孔有德架在火上烤了。” 李定国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冯双礼又道:“不过……” 冯双礼眉头微皱:“孔有德那厮的藩镇兵,确实颇为难缠。虽然如今他兵力不比我军,但贵在火器枪炮极多。 之前双桥那边,李养性孙龙也是仗着火炮多、火铳多,听说这孔有德嫡系火器比例更是多,麾下还有不少葡萄牙来的技术兵,专门教他火器操法的……” “咱们西营,火器可没那么多,明日若真是拉开阵势,孔有德的军队枪炮齐发……” 李定国抬起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兴国侯不必担心,本王已经有办法。” 话落李定国转过头,看向陆安:“陆公子。” 陆安正在默默听着,闻言抬头:“晚辈在。” 李定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东平伯麾下伤亡惨重,兴国侯已经在军报中告知本王了。此后缴获,将优先为东平伯筹备补齐所需物资和青壮,这一点,本王可以当面承诺。” 陆安心里一松,他等的就是这个。 于是让当即拱手道:“如此,晚辈谢过西宁王。” 李定国摆摆手,又道:“另外,这段日子既然东平伯的部队需要留在全州休整,东平伯也是闲着,也可以考虑跟着本王,替我出谋划策、参赞军务。 这般也算是为我军大反攻出了力,如此一来,此后缴获物资,也一样给贵部计算。” 陆安心中大喜。 从岳州南下,他本来就有三个目的,一是锤炼自家部队,让赤武营见血打硬仗,以求锤炼成强军。 二就是抢更多物资人口。 三则是希望能跟着这个时代的战术大师,好好学学沙场之事,也这个时代的所见,亲眼看真正的名将是怎么行军作战的。 而要论起第三条,眼前这个李定国,无论是战略层面还是战术层面,都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能跟着对方亲眼学习如何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的,这个机会自然十分珍贵。 第193章 点拨 陆安当即拱手,郑重道:“如此甚好,晚辈必当用心学习,不负西宁王苦心。” 李定国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他见过太多宗室了。 不管是在安龙那位永历皇帝,还是其他各处的中小宗室,一个个只知道畏畏缩缩、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见了凶恶之人就往后缩,见了好处就往前挤。 可眼前这个年轻宗室…… 竟然主动带着兵从重庆一路打出来,明明可以躲在后方休整,却愿意带着百骑连夜赶来参战。明明伤亡惨重,却只字不提困难。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难道这大明真的气运未尽,如此说来,他兄长孙可望在私底下搞得那些小动作,以后,又该如何收场? 李定国叹了口气,随即抛开杂念收回目光,他重新看向地图。 “好了,天色不早了,兴国侯明日还要出发,先下去歇息吧。” 冯双礼和陆安再次行礼,退出大帐。 帐外,夜色依旧深沉。 远处传来更鼓声,冯双礼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陆安一眼。 “东平伯。” 陆安道:“侯爷有何吩咐?” 冯双礼笑了笑,低声道:“西宁王从未带过人旁观赞画,他这是有意要点拨你些呀……” …… 帐内。 众人走后,李定国依旧没有去歇息,而是独自站在桌边,看着地图,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全州到严关,从严关到桂林,从桂林到那些援军的行军路线…… 一遍,又一遍的检查着。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良久,他直起腰,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帐外。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 永历六年六月三十日。 正午,严关北口。 太阳高悬在头顶,将大地晒得发烫。 从北往南,漫山遍野都是人。 李定国的四万大军,正沿着湘桂古道滚滚南下。前锋已是逼近严关十里,后队还在二十里外,旌旗蔽日,烟尘连天。 陆安骑在马上,便跟在李定国身侧,他放眼望去,只见旌旗如海,漫过一道道山梁,在丘陵间蔓延。 长枪如林,密密麻麻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随着行进的步伐起起伏伏,整支队伍蜿蜒于群山之间。 战鼓声咚咚作响,号角声此起彼伏,呜呜咽咽,在群山间回荡。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传令兵的呼喝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却又在这喧嚣中透着一种整齐肃杀。 陆安深吸一口气。 他前世在影视作品里见过无数所谓的“大军”,可那些镜头里稀稀拉拉几百号人,配上特效就敢号称“十万大军”。 此刻亲眼看见四万人在自己面前铺开,才知道什么叫“漫山遍野”,什么叫“望不到边际”。 要指挥这么多人,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但李定国麾下前锋、中军、后队、左翼、右翼、辎重,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旗号,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此时李定国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穿战袍,外罩细鳞甲,腰悬长剑。他面色平静,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偶尔转头看看行军队列,偶尔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吩咐几句。 从北面疾驰而来一队斥候,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报!严关清军有动静!” 李定国勒住马:“说。”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孔有德已于今晨集结兵马,率藩镇兵三千、火器营三千、绿营两千,共计八千余人,出严关向北而来!” 李定国眼睛一亮。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安,笑道:“东平伯,孔有德那厮果然坐不住了。” 陆安微微一笑:“他后路被抄,援军也将被截堵,大军压境,他要是不出来,便只能等着当瓮中之鳖了。” 李定国点点头,随即对斥候道:“再探!探清他的具体阵型、火炮位置、骑兵动向!” “是!” 斥候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 半个时辰后,李定国大军持续南下,最后与孔有德大军在大榕江北岸遭遇。 此处地势开阔,北岸是缓坡,南岸是平地,再往南便是严关所在的峡谷口。大榕江从西向东流过,水不深,但河面宽阔,是天然的屏障。 南岸三里外,孔有德的军队已经列阵完毕。 陆安跟在李定国身边,登上北岸一处高坡,开始举目南望。 只见清军阵型森严,旗帜鲜明。最显眼的是阵前那数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北岸。 火炮后面是孔有德三千火器营,清一色的鸟铳三眼铳,排成数排,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火器营两侧是骑兵,约莫两千余骑,马刀长矛,蓄势待发。 中军位置,一面大纛高高飘扬,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孔”字,那是孔有德的帅旗。 李定国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陆安道:“东平伯,你观孔有德这阵,摆得如何?” 陆安仔细观察,随后答道:“品字阵,前锋火器营,两翼骑兵,中军居中。 阵前还临时构筑了工事,架设了火炮,这是要凭借火器优势,先以炮火轰击,再以火铳轮射,待我军阵型松动,再启动两翼骑兵包抄冲杀。” 李定国点点头,赞许道:“说得不错,孔有德是辽东旧将,跟着毛文龙打了不少仗,后来又跟着满清打了十几二十年仗,于火器一道确实有心得。” 李定国似乎是想要提拔几句,这两军濒临交战之际,他心情却是波澜不惊:“而且孔有德这地势也选的好,东平伯你往后也要铭记,这沙场之事,先占地势,再谈胜负。 这严关两山夹一谷,孔有德的兵火器兵就是想占住高处、扼住隘口、意图以险制胜。” 此时两军都在互相摆开阵势对峙,李定国却似乎颇有谈性,他徐徐道来:“再者,这治军先齐心,用兵先齐步。你看我等大军长枪列阵如墙,闻鼓不怯、闻令不退。 所以也不是兵多就必赢,是令行禁止、上下一心。为将者,是为军胆,要惊涛骇浪于眼前而不改色,不慌、不躲、不贪功,士卒才敢跟你号令拼命。 但最重要的,还是击敌要击敌之虚、击敌之弱点,不与敌军硬碰死磕。” “孔有德的汉军靠的是火器,我军也弱在火器,所以我军最好就用绵甲等去挡铳弹,或是等他一轮放完、装药空隙,再专打他最虚的地方!” 第194章 观阵 李定国一口气说了许多,陆安用心听完后若有所思,随后拱手道:“谢过西宁王点拨,我记下了。” 李定国无所谓地摆摆手,随即眯着眼又观察了一番敌我阵势,随即笑道:“不过,本王今日要给他变个戏法。” 说罢,他转身下令。 “传令!战象居中,披湿棉甲竹编障!” “骑兵分列两翼,无令不得出击!” “步兵方阵居后列阵!” 号令一下,西营大军阵型开始变动。 陆安站在高坡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接近五十头战象从后阵缓缓行出。 战象每一头都有两人多高,四腿如柱,长鼻甩动。象背上披着厚厚的湿棉甲,棉甲外面还罩着一层竹编的障蔽,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象奴坐在象颈上,手里握着铁钩,随时准备操控驾驭。 数十头战象聚集成团,居中而立。 紧接着,又有骑兵从两翼分出,并没有在前沿列阵,而是迅速隐入两侧的山林之中,凭借着山林茂密,遮蔽自己的数量,让对方不好预估。 最后是西营的步兵方阵。 李定国看着阵型布置快要成型,忽然转头看向陆安,又问道:“东平伯可知这排兵布阵,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安想了想,道:“料敌先机,因势利导?” 李定国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说的是对的,但太大了,本王问你,眼前这一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安看着对面的清军阵型,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片刻,道:“火器。” 李定国笑了:“对,就是火器。” 他抬手指向南岸。 “孔有德有红夷大炮,有佛朗机,有虎蹲炮,有三千火铳手。这些都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敢出关迎战的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可火器这东西,看着厉害,其实也有它的短处。” 陆安认真听着。 李定国缓缓道:“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大,一炮下去能轰倒一排人。但它笨重,移动不便,装填缓慢,打一发要停小半刻钟。 佛朗机稍快些,有子铳可以轮流装填,但射程近,威力也小。最后那虎蹲炮是轻便,但射程太近,也就那样。” 他看着对面的清军阵地,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孔有德将火炮摆在前头,是想先轰我军一阵,等我军阵型松动,再以火铳轮射,最后骑兵冲杀。” 他目光炯炯注视着远处那“孔”字旗:“可本王想问他,他的火炮,能打多准?” 陆安一怔。 李定国道:“火炮这东西,打固定目标还成,打移动的军队,全靠蒙,红夷大炮没法子能像火铳一样指哪打哪,只能大致瞄准一个方向,一炮出去,打到哪算哪。” 他笑了笑:“所以,本王便给他个靶子!!” 陆安恍然。 李定国继续道:“只要不被火炮命中,就只需要防住火铳,战象披着湿棉甲,外面还有竹编障。 火铳的子药打进棉甲半寸就停了,根本伤不到象身。红夷大炮威力大,可那东西装填慢、精度不足,我们有很大机会能够迎着火力,直接冲到他脸前!”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只要等他火炮放完,再让战象冲进他阵中,他的骑兵也就废了。” 他转头看着陆安,微微一笑。 “到那时候,本王两翼骑兵从山林里杀出来,步兵方阵全线压上!!” 陆安听得心神激荡,这就是名将,不是靠人多,也从不靠蛮干,是在计划阶段就把敌人的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也把每一种武器的优劣都在心中细细琢磨。 他正要说话,忽然南岸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果然,孔有德开炮了! “轰轰轰!!” 大炮的轰鸣声炸响,炮弹呼啸而来,落在明军阵前二三十丈外,砸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又是接连许多声炮响,炮弹有的落在阵前,有的落在阵中,有的落在空地上。 一发炮弹落在战象旁边,砸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最近那头战象有些惊慌的甩了甩鼻子,但很快被象奴安抚。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他转头对陆安道:“这是红夷大炮,射程最远,威力最大,但装填最慢,孔有德这会儿放红夷,是想试探我军虚实,看看我军会不会被轰乱。” 话音刚落,又是几发炮弹飞来,这回有一发落在步兵阵中,当场砸倒十几个人,血溅了一地。 被命中的士兵瞬间被碾为齑粉,旁边的士兵有些惊慌,但很快被匆匆赶过去的西营士官弹压。 不多时另一个声音有差异的火炮也开始响起来,李定国侧耳仔细听了听,随后道: “这是佛朗机,用的是子铳。一个母铳配五六个子铳,可以轮流装填,射速快。但它的弹丸轻,威力小,打人还行,打披甲的就差点意思。” 他顿了顿,举起远镜,目光落在一团始终未发的小炮上。 “虎蹲炮,轻便,可随步兵前进,但它射程近,也就七八十步。” 他转过头,看着陆安。 “东平伯,你知道本王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陆安摇头。 李定国道:“我西营火炮生产还没成规模,这些年东奔西跑,打下一个城,缴获几门炮,用着用着就坏了,坏了就没法修,没法造。火器也是一样,缴获的多,能自造的少。” 他为之叹了口气:“若我西营也能像孔有德那样,有自己的炮厂,有专门的火器营,每年能造几百门炮、几千杆铳,那便好了。” 陆安静静听着,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看样子西营的军工局还没有走上正轨。 而他在重庆的军工局,在这次满载而归之后,他也就可以好好研发下脑子里的那些个火器了。 当然他只负责出点子,技术上的推进突破还得孙云球这些技术大能。 脑子里想着这些,战场上孔有德的火炮还在持续轰鸣,这段时间有十数发火炮命中西营人群,但带来的更多是士气损伤,并未造成太多伤亡。 而西营就这么默默站着让对方轰,不断有士官和镇抚队下去安抚弹压,以维持士气不崩溃。 其中一发炮弹落还在离高坡不远的地方,泥土溅了陆安一身,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李定国却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 “差不多了。”李定国忽然说。 陆安一怔。 “对面火炮要停下降温了。” 陆安举起远镜去看,果然看到清军炮组提着拖把和水桶围上那些大炮,似乎正要开始降温。 第195章 战象 李定国目光一凛,高声道:“传令战象队前进!” 大鼓声骤起! 四五十头战象同时迈大步,开始朝南岸缓缓行去。 它们起初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有力,踏在地上,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象背上的湿棉甲在阳光下闪着凌凌水光,竹编障亦随着步伐晃动。 象奴坐在象颈上,一手握铁钩,一手持短矛,目光紧盯着南岸。 察觉明军趁机发动进攻,清军的炮阵也顾不得继续降温,只得赶紧用水快速擦拭一遍之后,便即刻恢复发射。 各式大炮同时对准了这些庞然巨兽,但这个时代的火炮落弹并不精准,固定靶都只有三成左右命中率,移动靶更是不足一成。 只见那些炮弹呼啸而来,结果大多打偏落在旁边,只有两发幸运打中了。 战象悲鸣一声,摔倒在地,而其他四十多头战象则只是甩了甩鼻子,持续朝着清兵冲锋突进。 明军战象冲过大炮射程,清军火铳手也在号令下开始射击。 三千杆鸟铳轮番齐射,弹丸像雨点般打在战象身上,但却如李定国所说。 加了绵甲的战象对火器的防御力激增,铅弹入棉半寸即停。那些湿棉甲被浸透,纤维紧密,弹丸打进去,陷在半寸深的地方,便再也进不去了。 战象持续突进。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清军开始慌了。 清军骑兵胯下的战马几乎从未见过大象,开始不安地刨蹄子,打着响鼻,有的甚至试图后退。 清军骑手拼命勒住缰绳,可战马的眼睛已是瞪得溜圆,吓得浑身发抖,它们闻见了那股陌生恐怖野兽的气息。 五十步。 “呜!” 一头战象忽然扬起长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象鸣! 巨兽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清军的战马彻底崩溃了! 有的战马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有的战马扭头就跑,任凭骑手怎么勒都勒不住。 有的战马直接腿软跪地,把骑手摔出去老远!马嘶声、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清军两翼骑兵阵型大乱! 眼见有机会,李定国猛地抽出长剑,剑锋指天! “擂鼓!即刻全面进攻!!!” 鼓声震天而起!号角声呜呜咽咽,响彻四野! 两翼山林中,明军骑兵突然杀出!他们从密林中冲出来直插清军两翼! 而正面,四五十头战象已经冲进清军阵中! 一头战象长鼻一卷,把一个清军火铳手卷起来,甩出去三丈远!另一头战象抬起前腿,一脚踩在一门佛朗机炮架上,炮架直接被踩弯! 更多战象冲进人群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尽皆人仰马翻! 象奴们挥舞着铁钩,驾驭着战象在敌阵中横冲直撞。长鼻扫过,清军像落叶般被卷飞,象腿落下,清军像蚂蚁般被踩扁。 清军的阵型彻底乱了! 火铳手扔下鸟铳转身就跑,炮兵丢下火炮抱头鼠窜,那些还在勉强维持的步兵被冲过来的明军尾随蜂拥而入的明军骑兵乱刃砍翻! 李定国在高坡上看得分明,当即下令:“步兵方阵,全线压上!” 明军鼓号声齐鸣。 “杀!!!” 明军步兵齐声呐喊,向南岸压去! 陆安站在高坡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战象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清军像潮水般溃退。看见明军骑兵从两翼杀出,马刀挥舞间,人头滚滚。 他看见清军那面“孔”字大纛,在乱军中摇摇欲坠。 这是用战象精心设计的战术,如此轻易的举手之间,便将清军八千精锐打得落花流水。 而战场之中的孔有德,似乎还在试图挽回颓势。 他在乱军中高声呼喊,试图收拢溃兵。几个亲兵拼死护着他,一边砍杀冲过来的明军,一边朝后阵退去。 可就在这时候,一头战象冲了过来! 那战象长鼻一甩,正扫在孔有德头上,头盔被扫飞出去,他踉跄几步,差点栽倒! “王爷快走!”亲兵们拼死冲上来,架起他就往后跑。 孔有德被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地朝南逃去。头盔没了,帅旗丢了,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样子? 眼见主将一逃,清军彻底崩溃! “败了败了!” “快跑!” 清军扔下武器,扔下旗帜,扔下所有能扔的东西,发疯一样朝南狂奔! 明军全线掩杀。 战象和骑兵都在追,明军步兵也呼啸着冲锋,全线一路追一路杀,一路伏尸。 从大榕江追到严关,从严关追到山道,从山道追到平地。明军追了足足几十里,直杀得清军尸横遍野,追得溪谷里堆满了尸体,就连江水都被染红。 陆安跟着李定国,策马缓缓前行。 沿途横尸遍野,路边,山坡上,溪谷里,到处都是清军的尸体。 断掉的刀枪插得到处都是,尸首头颅滚在草丛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水面上漂着尸体,一层又一层。 “浮尸蔽江阿……”陆安喃喃道。 李定国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些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传令收兵。”他说,“追到严关为止,不必再追了。” 传令兵飞马而去。 李定国转过头,看着陆安。 “东平伯,这一仗,看明白了吗?” 陆安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晚辈受教。” 李定国点点头,微微一笑。 “走吧,与我一同,入严关。” ------- 注释: 《小腆纪年附考》(徐鼒撰):“兵未交而象阵前列,劲卒山拥,尘沙蔽日,马闻象鸣皆颠厥,有德众遂奔,掩杀大败。” “象亦突阵,孔师大奔,死亡不可胜计,横尸遍野。” 《永历实录·李定国传》(黄宗羲撰):“全州失,有德大惊,自将迎战于大榕江,复大破之,弃甲断骼遍于溪谷。有德走,闭城守,遂围之。” 第196章 名王 永历六年七月一日,午后。 桂林城郊。 严关既破,桂林门户洞开。 李定国大军在严关短暂休整后,立即于七月一日午后抵达桂林城郊。四万大军徐徐展开,绕城三匝,将桂林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安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放眼望去,只见明军旗帜遍野,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万士兵列阵城下,铁甲在阳光下耀眼生辉,军鼓声震天动地,整座桂林城,已被围得像铁桶一般。 城头上,清军旗帜稀稀落落,守军缩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 李定国策马来到阵前,看着桂林城,目光平静。 而与此同时的城头上。 孔有德也在城墙上瞭望。 他站在城楼上,扶着垛口,看着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明军,脸上面色惨白。 军威甚壮这四个字,他以前只用来形容过满清八旗。 可现在,他要用这四个字来形容那些他曾经瞧不起的“流寇”。 那些曾经的“流寇”阵列整齐,旗帜鲜明,士气高昂。他们在城外扎营,埋锅造饭,砍树造梯,在做攻城前的准备,一切都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孔有德长叹一口气,他想起昨日那一仗。 “王爷……” 身边一个亲兵过来低声道:“城里的青壮都征集上来了,但加上溃兵也只有五千上下,而且这些青壮都没打过仗……” 孔有德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南宁的援军还没到,柳州的援军还在路上,梧州的援军更是连影子都没有。而且就算他们来了,也不一定冲破李定国的包围圈?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传令!紧闭城门,发动百姓死守待援!再派人突围飞檄沈永忠、柯永盛、尚可喜、南宁、柳州、梧州,让他们加快速度!火速来援!” 亲兵们领命而去。 孔有德站在城楼下,抬头看着天空,目光空洞。 他心里清楚,那些援军,怕是来不及了。 …… 七月二日,李定国下令打造攻城器械,随后开始猛攻桂林。 云梯、冲车、撞木、飞梯,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明军士兵举着盾牌,顶着箭雨,一次次往城墙上冲。 桂林城内孔有德拼死守城。 他亲自登上城墙,督战指挥,滚木礌石,灰瓶金汁,箭矢火铳,所有能用上的守城武器都用上了,城墙下堆满了明军的尸体,但明军还是不要命地往上冲。 攻城战期间,陆安也立在李定国身边,望着这惨烈的攻城战。 他想起自己的土营,于是向李定国提议说:“王爷,晚辈麾下有一土营,擅穴地爆破。 若王爷准许,晚辈可让他们从全州赶来,我等有自家崩城墙之法,只需挖地道至城墙下,最多只需七日就可破此城!” 李定国沉吟片刻后,却是摇头道:“不必。” 陆安一怔,李定国则是望着着桂林城,目光沉静:“桂林城以后是咱们的地方,能少破坏一分,便少破坏一分。崩城后城墙崩塌,以后修复又要花多少钱粮? 况且清军援军不断逼近,故而此战需速胜,否则这十天半个月一过,恐迟则生变。” 说完这些,李定国又展颜一笑,自信道:“而且,东平伯放心,本王已有破城之法。” 见此情况,陆安只得不再多说。 …… 七月三日,明军继续猛攻。 桂林城摇摇欲坠。 孔有德站在定南王府的书房里,呆呆地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地图上,广西全境尽收眼底。全州没了,严关没了。 眼下随着明军进攻得越来越近,城内数千溃兵和民壮也渐渐不支,这桂林,马上也要没了。 他长叹一口气,随后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遗嘱。 “……吾自崇祯年间从登州东渡,归附大清,二十余载,大小百余战,未尝有此败绩。今桂林孤城,援军不至,城破在旦夕间。吾岂可复为俘虏?城破之日,吾当阖门自焚……” 他的手在抖。 写完遗嘱,他叫来儿子孔庭训。 “庭训,这是为父的遗嘱。城破之时,你……你带着这个,若能突围,便交给皇上。若不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孔庭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孔有德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随后孔有德开始收拾屋里的珍宝玩物,一件一件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屋子中央。 直至金器、玉器、字画、古玩,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着那些东西,孔有德苦笑了一下。 若这些东西,带不走了。 那便一起烧了吧。 …… 七月四日,午时。 武胜门。 明军架起云梯,开始最猛烈的一次进攻。无数士兵沿着云梯往上爬,前面的掉下来,后面的立刻补上去。 城头上,清军拼死抵抗,箭矢、滚木、礌石不要命地往下砸。 可明军太多了。 终于,有明军士兵爬上了城头! 先只是一个,随后很快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明军登上城墙,和清军展开肉搏。 就在这时候,城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孔有德的部将王允成成功被李定国策反,带着一群亲兵砍翻了守门的清军,从内打开了武胜门! “明军进城了!” “败了!” 城外的明军像潮水般涌进城门! 清军彻底崩溃! 有人扔掉武器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还在抵抗,转眼间就被明军团团围住,随即被乱刀砍死! 孔有德浑身浴血逃回自己定南王府里,他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随即站起身,看着满屋的珍宝,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字,那是顺治皇帝赐给他的“定南王”匾额。 他点燃了火折子。 火苗舔上那些珍宝,舔上那些字画,舔上那幅匾额。 火越来越大,越烧越旺。 孔有德站在火中,一动不动。 火光舔舐着他定南王府的梁柱,满城杀声轰然如雷。 孔有德将半生搜刮的金玉、珠玩、锦缎、宝器尽数堆在殿中,垒成一座刺目的宝山。 他额带箭伤,甲胄染血,拄剑而立,望着这堆曾最喜欢的俗世浮华,他忽然发出凄厉大笑,随即喃喃自语道: “某孔有德,辽东一卒,起于行伍。少随毛帅,卧雪辽东,原想一刀一枪,搏个功名,留名青史。 奈何因为一只鸡,致使命运多舛,帅死军散,登州无路,吴桥一叛,身不由己,从此堕入万劫不复。 渡海归清,凭火器悍勇,南征北讨,从恭顺王进封定南王,坐镇广西,手握生杀。这堆珍宝,是千里膏血;这顶王冠,是百城尸骨。世人骂我,某何曾不知!” “这一生,先负毛帅,再负明,以同胞之血,换异族之荣,今日李定国破城,桂林倾覆,大势已去。” 话落,他拔剑在手,寒光映火。 “某负人一生,罪孽满身,今日自了,不劳敌手,后世骂名,也坦然受之!” 烈焰骤起,吞没宝山,也吞没了这位清廷的末路汉奸藩王。 只留最后一句,随烟火散尽。 “来生不入乱世,不做将军,不做叛臣!” 孔有德本是辽东悍勇之士,早年投身东江总兵毛文龙麾下,以骁勇善战深得器重,被收为心腹义孙,赐名毛永诗,在皮岛一带屡挫后金,是明朝辽东防线的得力干将。 毛文龙被袁崇焕擅杀后,他顿失依靠,辗转投奔登莱巡抚孙元化,执掌精锐火器部队。 崇祯四年,他奉命驰援大凌河,行至吴桥遭遇大雪断粮,沿途州县闭门罢市、士绅冷眼相待,麾下士兵仅因偷食当地望族王象春家一只鸡,便被豪强逼迫处以“穿箭游营”的奇耻大辱。 一边是麾下为国赴死却饥寒受辱,一边是明末重文轻武、官绅欺压的凉薄世道。 走投无路的孔有德被部下裹挟哗变,发动吴桥兵变,事败后只能携红夷大炮与能工巧匠渡海降清,从此踏上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他降清后备受重用,随清军入关南征,镇压抗清势力,受封定南王镇守广西,至此,他已为清廷卖命半生,再无退路。 顺治九年,这严关一战大败亏输,困守孤城后自知罪孽深重、绝无生路,最终手刃妻妾、纵火自焚,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从抗金忠勇之将,到被逼投清的叛臣,再到穷途末路的藩王,一生皆被时局与抉择裹挟,终究在血与火中走向自我毁灭。 可叹世道复杂,很多人也并非是非黑即白。 很多事情,也被模糊了善恶对错,只有立场。 第197章 光复 当明军冲进定南王府之时,只看见一座熊熊燃烧的大殿。 有人在火中发现了几具尸体,孔有德、他的妻妾、还有他的心腹亲信。 他的儿子孔庭训,从后门逃跑时被明军抓获,此后将被押往贵阳处死。 孔有德只有一个幼女找不见,名叫孔四贞,似乎在乱军中被人救走,后来不知所踪。 桂林城,终于落入明军手中。 城外,李定国策马入城。 他勒住马,看着那座还在燃烧的定南王府,沉默片刻。 “传令,灭火。” “孔有德虽为汉奸,也算是一代枭雄,给他留个坟墓吧。” …… 孔有德死后,夺取桂林的西营缴获了许多火炮火铳,以及一直伴随孔有德定南藩的火器军工局技术人员。 至此,西营也终于首次拥有了能与清军抗衡的火器。 桂林全城投降后,李定国一面让部将收集劝捐,统计全城物资,一面也不愿就此停下休整太久。 在随之而来的桂林军事会议之中,李定国、冯双礼、陆安很快商议完成,确定采取:“稳定桂林、分兵略地、震慑残敌、安抚民心”的策略。 随后,西营大军在桂林仅仅休整两日,便即刻分兵进发。 首先李定国亲自驻守桂林坐镇指挥,并在桂林设立广西巡抚,以总兵徐天佑担任,恢复布、按二司及府县各级行政机构。 随后明军兵分三路扫荡广西残敌,其中南路攻平乐、梧州,切断清军逃往广东通道。 西路攻柳州、南宁,追歼孔有德余部线国安、全节等。 北路巩固全州、严关防线,防止湖广清军南下反扑。 同时李定国为了民心再三重申军纪保障,重申“兵行五要”,即不杀人、不放火、不奸淫、不宰耕牛、不抢财货。 一时间桂林百姓“不知有兵,入市输买”,为广西民心安定和后续收复创造民心基础。 而在广西清军方面,自孔有德败亡后,广西清军也没了主心骨,很快陷入全面崩溃和混乱。 先是平乐被明军收复,平乐乃是桂林以南门户,漓江与荔江交汇处,也是通往梧州的必经之路。 西营大军南下,清军守将府江道周令绪、知府尹明廷未及组织有效抵抗,西营一鼓作气攻克平乐,周令绪被斩,尹明廷被擒。 平乐之后柳州也随之被收复,柳州乃广西中部重镇,右江流域核心城市,是连接桂林与南宁的交通枢纽。 冯双礼负责率部进攻柳州,清右江道金汉蕙、守将全节闻明军至,弃城而走,明军兵不血刃收复柳州。 至此,广西中部清军防线彻底瓦解。 随之空门大开的南宁也很快被明军收复,南宁市广西南部首府,左江与右江交汇处,是孔有德部在广西的重要据点。 李定国派主力一部进攻南宁,清提督线国安不敢迎战,焚掠府库后逃往梧州。 明军和平收复南宁,当地土司与百姓纷纷归附。兵不血刃,传檄而定,南宁门大开,民众提酒迎王师,明军秋毫无犯,抚绥百姓。 明军随之朝梧州进发,梧州是广西东部重镇,浔江、桂江、西江三江交汇处,是广西与广东的门户,更是清军残部最后聚集之地。 八月初,李定国亲自乘胜挥军进攻梧州,清军线国安、马雄、全节不敢迎战,只得逃入广东乞怜于清廷平南王尚可喜。 八月中旬,明军兵不血刃进入梧州,广西全省宣告平定。 梧州为广西东部门户,控扼西江航道,清军失去梧州,则广西与广东联系断绝。 梧州收复标志着孔有德在广西的势力被彻底清除,大明军队复郡十六,州二,辟地将三千里。 从七月初四桂林破城,到八月十五日梧州收复,李定国仅用四十二天便收复广西全境,创下收复速度纪录。 期间明军共歼灭俘虏清军约一万五千人左右,孔有德部主力基本覆灭,仅余少量残部逃往广东,明军士气大振。 同时因为李定国下令无妄杀,抚安孑遗之黎庶,广西百姓壶浆以迎王师,广西民心归附,大明政权在西南的统治基础得到巩固。 至此广西全境收复,郡县望风归附,清军无一敢抗者,李定国传檄诸郡,抚安人民,招徕商贾,广西大定。 而随着桂林大捷和广西沦陷的战事情报不断传播,清廷“股栗战惧”,甚至出现“弃湘、粤、桂、赣、川、滇、黔七省与帝媾和之议”。 而因之前孔有德告急求援,致使湖广步步紧闭,沈永忠甚至还夺回了之前被李定国攻克的湖广永州。 故而面对湖广清军的卷土重来、步步紧逼,李定国在收复广西后决议再度北征湖广。 …… 永历六年八月十八日,桂林府衙。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桂林府衙的正堂地面上,形成片片金色的光斑。 陆安坐在西侧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却没顾上喝。 堂上,李定国高坐正位,冯双礼坐在他左侧下首。两侧还坐着十几员西营将领,有的陆安认得,有的只是脸熟。 靳统武站在李定国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朗声诵读。 “统计自七月初四破城至八月初十,我军在桂林、南宁、柳州、平乐诸府所得缴获及劝捐总额如下: 粮草桂林府库得粮三万二千石,南宁府库被焚毁,只得粮三千石,柳州、平乐等府合计得粮二万四千石,劝捐富户得粮四万八千石,共计十万七千石。” “白银桂林藩库得银十五万两,各府县库得银九万两,劝捐富商得银十六万两,共计四十万两。” “铜铁料桂林存铜料一万一千斤、铁料一万二千斤,各府收缴及劝捐合计得铜料六千斤、铁料一万五千斤,共计铜料一万七千斤、铁料二万七千斤。” “布匹桂林织坊及库存储布八千匹,各府合计得布六千匹,共计一万四千匹。” “盐巴桂林盐库存盐一万二千斤,各府合计八千斤,共计二万斤。” “药材桂林药局存药二千斤,各府收缴及劝捐合计四千五百斤,共计六千五百斤。” “战马缴获及收拢共计三千八百匹。” “火炮红夷大炮五十八门,佛朗机炮四十五门,虎蹲炮一百二十二门。” “火铳鸟铳四千七百杆,三眼铳五千九百杆……” “刀枪盔甲等兵器,尚未完成具体清点,粗略估计至少可装备上两万人。” 靳统武合上册子,退后一步。 堂上安静了片刻。 陆安心里暗暗咋舌。 这便是一省之地的积蓄,但其实也不算准确。 因为明军收复速度太快,很多地方的缴获、劝捐的结果都还没报上来,所以这只是目前的大致缴获。 这也是孔有德在广西经营了四五年,攒下的家底。 第198章 军匠 李定国环视众人:“诸位都听见了,广西全境收复,缴获颇丰,但我军不日便要北上湖广,这些粮饷物资,既要用于补充军需,也要留一部分安抚百姓、恢复民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安身上。 “东平伯。” 陆安起身客气拱手:“王爷。” 李定国道:“听闻东平伯最喜火器,不知道孔有德留在桂林和南宁的这些缴获的火炮、火铳,东平伯有没有兴趣?” 陆安心里一动。 他知道李定国这是在跟他商量分成了。 这次南下广西击败孔有德,缴获火器奇多,光是火炮就是上百门,还有近万支火铳。 但陆安知道,这些火炮火铳,对他和他的赤武营用处却约等于无。 红夷大炮太笨重,射速不足、精度不足。佛朗机炮倒是轻便些,可射程近、威力小。 陆安想要的火炮是拿破仑那等速射小铜炮,能提供火力覆盖压制,属于跨时代却能铸造出来的武器,所以这等笨重火炮他是看不上的。 而且陆安也已经计划好等回到重庆,他就打算着手推进此事,至少也要带着孙云球做个几门试验款出来。 只要军工代差逐渐拉开,等到下一次战事,陆安就不会再和清军公平对决,陷入泥潭死战了。 但眼下,湖广战事明显还没完,虽然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没意思,但是经过双桥之战的惨烈后,陆安还是想要有些火炮力量,所以如果有些轻便的虎蹲炮,那倒是可以聊胜于无的过渡一下。 而鸟铳则更不用说,目前孙云球督造的那些新造鸟铳已是能统一口径,比这些缴获的口径五花八门的破烂强多了。 甚至在攻破桂林后,陆安已经有了扩军想法,所以他还提前派人提前去传信重庆孙云球,让他再赶制鸟铳,准备好装备新兵。 于是陆安抬起头,坦然道:“回王爷,火炮火铳,晚辈都不需要。若王爷厚赐,晚辈只需二十门虎蹲小炮,作过渡之用便是。” 堂上诸将面面相觑。 只要二十门虎蹲炮?那上百门人人眼馋的红夷火炮、上万杆火铳都不要了? 李定国也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东平伯倒是爽快,既然不想要火器,那本王就好奇了,东平伯你想要什么?” 陆安微微一笑,恳求道:“王爷,孔有德留下来的一样东西,晚辈想全要!” 李定国目光一闪,心中开始隐隐有些不安了:“什么东西?” 陆安道:“孔有德的军工匠人!” 堂上又是一静。 李定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陆安知道他肉痛。 陆安不傻,这十七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才! 二战美军攻破柏林,先抢的是什么,抢的是“核与火箭”人才! 孔有德这伙人,当年吴桥发动兵变,攻破登州,缴获了明朝登莱巡抚孙元化(徐光启弟子)经营多年的全套火器制造体系。 什么铸炮匠人,药匠,操炮手,铸炮工坊的模具、测量仪器,全都被他们掳走了。 这些铸炮匠人掌握大炮铸造技术,还有许多药匠可以熟练制作火药,操炮手也是经葡萄牙人训练的火炮操作手,还拥有许多原本登州城内的铸炮模具与测量仪器等等。 后来孔有德降清,再被封定南王,镇守广西,这些匠人也就跟着他来到桂林。 孔有德部的火器制造技术在这个时代中的中华大地,也是处于领先地位的。 他在桂林设炮局,持续铸造红夷大炮、佛朗机炮,为清军在南部扩张不断提供火器支持。 所以这批匠人,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对于陆安来说,他们个个都是这个时代的宝贝。 只需能将其带回重庆,他和孙云球的军工局就将拥有四海内最顶级的军工匠人。 李定国此时是真的感觉到肉痛,甚至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多这句嘴,搞得现在骑虎难下。 他原本也是想把这批人送回昆明,便可在昆明设“军器监”实现火器自主量产,让他们为大西军铸造火炮。 那样的话,用不了多久,他们西营就也能像清军一样,火炮随便用。 可陆安开口了,而且是以放弃缴获的上百门门炮、上万杆铳的权利来换。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 他看看陆安,又看看冯双礼。 冯双礼沉吟后微微点了点头。 李定国轻叹一口气,笑了起来:“东平伯,你这眼光,可比本王毒多了。” 陆安拱手道:“王爷过奖,晚辈不过是觉得,火器再多,总有打完的时候,打完就没了。 可这些匠人在晚辈的军工局里,便能一直造,源源不断地造,日后若是西宁王和兴国侯需要,说不定我也能援助些新式火器过来。” 瞧见陆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定国也只能叹息一声,随之点点头。 “东平伯自入我军以来,从未提过任何要求,双桥一战,你两千人扛了四千多清军,死伤近半,却从未向本王抱怨过半句。刚才你更是愿意放弃这些火器,只取二十门虎蹲炮。” 他叹了口气:“罢了,这些孔有德的军工匠人,便都给你吧。” 陆安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当即起身,郑重行礼:“多谢王爷!” 李定国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头看向冯双礼。 “兴国侯,咱们之前商量的那档子事,你也来说说吧。” 冯双礼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看着陆安道:“东平伯,本次收复广西全境,缴获虽丰,但广西需要钱粮恢复民生,我军又要即刻北征湖广,同样需要钱粮,所以,咱们议了议,给你分了这些……” 见终于到了要分账的时候,陆安顿时坐直了身子,侧耳聆听。 冯双礼照着单子念道:“战马六百匹,这是我之前已经答应你的,照给。” “虎蹲炮三十门,比你刚才要的多了十门,算是我等的一点心意。” 见李定国闻言点点头,冯双礼继续念:“粮食二万八千石。” “盐巴八千斤。” “银子十万两。” “布匹五千匹。” “药材一千斤。” “铜料三千斤,铁料六千斤,合计铜铁料九千斤。”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陆安。 问随着每念一个数字,陆安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他带了两千多人南下,虽然双桥一战打得不错,但若要真论功劳杀敌数,他赤武营在西营这八万大军征战湖广、收复广西的全军里,连一成都占不到。 可李定国和冯双礼给他的这份分成,绝对不止一成。 这里头,怕是个人的人情成分很重。 第199章 北征 陆安当即起身,再次行礼:“谢过西宁王!谢过兴国侯!” 李定国摆摆手,笑道:“先别急着谢,还有呢。” 陆安一怔。 李定国道:“广西的流民很多,本王已经命人在流民中为你征集愿意去夔东的年轻百姓,如今已是得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不起来,于是侧头过去瞟了一眼数字。 “男丁八千有余,女子六千有余,共计一万五千人左右。” 陆安眼睛更亮了。 一万五千人口! 而且听李定国的意思,应该是以青壮为主,老幼不多。 这些人只要带去重庆,便能种地,能做工,能当兵,什么都行。 李定国见陆安喜形于色,当即也跟着笑道:“这些人我交给你,但口粮只能由你自己保证,本王这边,粮草也紧。” 陆安拱手点头:“应该的,王爷能赐这些人口,晚辈已经感激不尽。” 李定国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陆安坐回椅子上,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一万五千人,加上重庆原本的人口,这次南下收获满满,相信用不了多久,重庆就能真正成为一个根据地的样子了,而不是一座空城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李定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好了,客军的粮饷酬劳,到此为止。接下来,咱们说正事。” 陆安抬起头。 李定国一挥手,靳统武立刻带着几个亲兵,将一幅巨大的湖广地图搬了过来,挂在堂上。 那地图上,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湖广各府,岳州、长沙、宝庆、永州、衡州……全都在上面。北边还有一条红线,标注着“洞庭湖”。更北边,是武昌。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冯双礼和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围了过去。 陆安跟着起身,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地图上。 李定国转过身,看着众人,面色凝重:“诸位,咱们南下广西与孔有德作战的时候,湖广的沈永忠那家伙动作频频。”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永州位置:“咱们之前收复的永州,又被沈永忠夺回去了。” 他的手指往北移动。 “宝庆府也传来求援信,表示长沙的沈永忠一直在集结兵力,随时可能南下。”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所以,如今广西全境收复,咱们是时候北上了。” 众人都是呼吸急促,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打了几个月,他们从云贵打到广西,歼灭了孔有德主力、收复广西,而现在,是时候要再次北进收复湖广了! 然而冯双礼却忽然皱了皱眉。 “王爷……” 李定国道:“兴国侯有话直说。” 冯双礼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按咱们离开贵阳时的原定计划,该是三路齐出伐清,以此达到连绵攻势。 如今抚南王刘文秀已经从贵州出发,北攻四川南部门户叙州(今四川宜宾),可秦王那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秦王如今迟迟未动,咱们是不是再等一等秦王的后续兵马?” 堂上的气氛微微一凝。 陆安心里一动。 秦王,孙可望。李定国的义兄,也是西营实际上的最高统帅。 按照西营原计划,除了刘文秀要负责收复四川,牵制吴三桂和李国英的四川陕甘军外。 其他两路应该是李定国从广西北上,孙可望这时再从贵州出兵策应,配合李定国两路合击湖广。 可孙可望到现在都没动静。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等不了了,本王也不知道秦王为何还没从贵阳出发,也不知道他为何没有回信,但咱们等不了,也等不起。” 冯双礼询问:“为何?” 李定国沉默片刻,而此时旁边陆安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可是清廷的援军要南下了?” 李定国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东平伯说得对。”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声音沉了下来:“七月初四,咱们破桂林、孔有德自焚,听说这败报传到北京,清廷震动。 还听说那京师顺治小儿大发雷霆,决定派他们那个什么谨亲王尼堪率八旗精锐南下,收复湘桂,消灭我等。”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如今已经是八月十八,清廷的大军,应该已经在京师及京畿附近集结完毕,马上要南下了。”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正满洲八旗。 当年张献忠就是在四川被真正满洲八旗军打死的。 冯双礼脸色凝重,沉声道:“如今可知这尼堪……带了多少兵力南下?” 李定国面色沉重,摇头道:“只知道是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混合,对外号称十五万大军。” 他顿了顿,继续说:“根据我军探子传回的消息,实兵至少应当是六万人上下。” 堂上一片死寂。 六万八旗精锐南下,再加上沿途绿营汇合,他们西营顷刻间,将面临十万清军的军事压力。 而他们西营,从云贵带出来的兵加上沿途收编的,拢共也就八万多人。 而且到现在他们已经是征战数月,损兵折将,还需分兵驻守广西,以此防备广东的尚可喜。 所以能北上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已是不多了。 而且对方又是真正的八旗精锐。 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定国却面色不变,他转过身,指着地图,声音沉稳有力:“所以,咱们必须即刻北伐湖广!”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永州的位置:“趁着尼堪的大军还没到,先占据湖广的城池要点,以此获得战略主动权!” 他的手指往北移动。 “沈永忠在长沙,柯永盛在岳州,苏克萨哈也在岳州一带。这湖广长江以南只剩下这两股清军,加起来也就两万人,完全没有与我军匹敌的战斗力! 所以,咱们至少得趁着清军大军未到,先行收复湖广南部,以此获得战略选择权!”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抱拳:“请王爷吩咐!” 第200章 满城 黄河以北,京师。 当年顺治元年五月,清军入关,定鼎京师。 这座前朝的都城,迎来了他新的主人。 京师汉人逐渐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些操着满语、骑着战马的八旗子弟,正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审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顺治五年八月,清廷正式发布上谕:“凡汉官及商民人等,尽徙南城居住。” 这道清廷上谕,宣告了“满汉分城”政策开始实施。 京师内城,这座自元大都以来便是繁华之地的区域,将被清廷划为八旗官兵及家属的专属满城。 而原本所有汉人,无论官员还是平民,无论富商还是贫民,必须在十六个月内全部迁出。 搬迁时限为顺治七年初前。 补偿标准也是有的,那就是每间房屋给银四两…… 内城空置的房产,则由清廷统一收归“国有”,再按八旗方位与等级重新分配。 南锣鼓巷。 这条在明代便是达官显贵聚居区的古老街巷,也在这场巨变中换了主人。 原房主多是些明朝遗臣、勋戚、富商,在改朝换代下或被驱逐,或被迫贱卖房产,带着四两一间的补偿银,被驱逐往他处。 只有极少数人得以例外,譬如清廷的内翰林弘文院大学士、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洪承畴,他的府邸却是在跟着清军入关后失而复得。 至于京师满城空出的院落,则按八旗建制重新分配。 南锣鼓巷及两侧胡同,被划归镶黄旗满洲第三参领所辖的十八个佐领,形成了一佐领一胡同的聚居格局。 到顺治七年初,搬迁彻底完成。内城满城,正式成为满八旗的独立世界。 如今是顺治九年八月。 距离那场大驱逐搬迁,已是过去了两年多。 南锣鼓巷的每一个院落里,都住着新的主人,他们都是从辽东来的、从关外来的、从征战中来的八旗官兵及其家眷。 他们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安家立业,生儿育女。 南锣鼓巷,午时。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阿尔泰快步走在南锣鼓巷的街道上。 他穿着一身新袍服,腰系皮带,脚踩皂靴,步履匆匆。 午时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出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下颌刮得铁青,透着一股子旗人子弟特有的精悍。 沿途,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 “阿尔泰,去哪儿?” “阿尔泰,听说你要南下了?” 阿尔泰一一点头回应,脚步却不停。 他快步穿过几条胡同,最终在一座宅院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典型的京师四合院,坐北朝南,广亮大门,门楣上挂着木匾,虽无字迹,却透着几分气派。 门前两尊石鼓,已是被摸得光滑锃亮。台阶上干干净净,显然是刚刚打扫过。 阿尔泰推门而入。 迎面是一道影壁,青砖砌成,正中镶嵌着一块汉白玉,上面雕着福字。绕过影壁,便是外院。 东侧是倒座房,西侧是杂物间,正面是垂花门,通向内院。 宅子里偶有汉人阿哈低眉顺眼地躲避一旁,阿尔泰见了也不理睬,只顾快步走进去。 进了后边,瞧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弯着腰在院里扫地。这男子留着辫子,穿着灰色的短褐,背微微佝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这个阿哈(奴才)叫做阿福,是阿尔泰父亲崇祯九年跟着阿济格入关时抢回来的。 那年阿济格率军入塞,攻破昌平、顺义、房山等十余城,掳获人口牲畜无数。他父亲乌伦作为镶黄旗的白甲兵也参与其中,满载而归。 阿福便是那一批被掳来的汉人之一。 刚到辽东时的阿福才二十出头,是个壮实的小伙子。被掳到辽东后,先是在庄子上干粗活,后来因为识字会算数,被他父亲要到府里当差。 一晃十多年过去,当年的小伙子已经成了中年人,也从最底层的干粗活的奴才,熬成了管这宅子所有奴才的人。 阿尔泰记得,小时候阿福还偶尔教过他认汉字、背唐诗。那时候的阿福,时而还会露出几分书卷气,说话也文绉绉的,而现在,却只剩下恭顺。 “阿福。”阿尔泰道。 阿福放下扫帚,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少主子回来了。” 阿尔泰随口问道:“我阿玛在何处?” 阿福垂手道:“回主子,老爷在花园里歇着呢,今个天气好,老爷一早就去了花园,这会儿应该正在池塘边晒太阳。” 阿尔泰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他转身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分给阿尔泰父亲的宅子不算太大,但格局规整。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罩房一排。按规制,他父亲最后做到了牛录额真,属于正四品武官,应有房屋十五间。 但满城宅子不够,乌伦这个因年老退下来的牛录额真,自然也没那么多挑剔的,但这八九间还是有的。 再加上几个小妾、一众奴才,住得是个满满当当。 花园在后院西侧,不大,却布置得颇为精致。 一座假山,一汪池塘,几株垂柳,还有一小片竹林,池塘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有几尾锦鲤游来游去。 此时阿尔泰的父亲乌伦正悠然躺在池塘边的躺椅上。 他穿着一身松垮的绸缎袍子,敞着怀,露出胸口花白的毛。头发已经花白,胡子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但那双眼睛,只要看过的人,都会觉得其中透着一股子狠厉,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两个年轻的女奴跪在他身侧,一人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还有两个汉人小妾,一个坐在他脚边,替他捏着腿,一个在他身后,替他揉着肩。 乌伦脾气不怎么好,时常突然暴怒打骂,所以宅子里边的奴才脸上都带着恭顺,小心翼翼地服侍着。 阿尔泰走路这功夫,注意到池塘边,一个柔弱白皙的女子正蹲在那里就着池水洗瓜果。 对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照在她身上,能看见她的肩膀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道凸起的鞭痕。 阿尔泰见状皱了皱眉毛,但此刻在他父亲面前,阿尔泰不敢说什么,只得收回目光,走到躺椅前,躬身行礼。 “阿玛。” 乌伦睁开眼睛。 他瞟了阿尔泰一眼,嗯了一声,随手便接过旁边小妾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道: “如何了?这大军本来都要出发了,结果这样耽搁下来,想必这钱粮消耗可不小,宫里又迟迟没个具体的章程。” 阿尔泰垂手道:“阿玛,大军南下的事情今日就是定下了。” 乌伦眼睛微微一眯:“说。” 阿尔泰道:“南边传来消息,广西许多地方都沦陷了,宫里原定的‘经湖南进入贵州,同吴三桂、李国翰所统四川清军合攻贵阳’的作战计划,紫禁城彻底废弃了。” “如今皇上下令尼堪改变进军方向,先占湖广,然后进军广西,歼灭那残明蹦跶得最欢的李定国。 此后再收复广西,休整后再会合尚可喜、耿继茂部,从广西侧击云贵,西进贵州,彻底歼灭残明!” 乌伦点点头,缓缓道:“如此也好,先稳住湖广,再恢复广西,稳扎稳打,倒也不算错。” 话落,乌伦看了自己长子一眼,道:“大军陈兵京畿,之前耽搁数日,如今既然宫里已经议定,怕是不日便要火速南下,你今日最好提前准备,我也再去找梅勒章京聊聊。” 阿尔泰恭敬垂头应道:“是,阿玛。” 乌伦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骨,随后她招了招手,几个小妾和摇扇的女奴齐齐起身福了福,鱼贯退下。 乌伦准备抬步离开,却又忽然又停下,回头道:“这次南下,是个好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追忆:“我老了,该享福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已经向新任牛录额真和甲喇额真都提过你的名字。 这次南下,你更需要证明自己是我们镶黄旗的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回来之后,先成为旗里白甲勇士,我再在背后为你活动活动,如此以后若是旗里有了空缺,也就有了你的机会。” 阿尔泰垂首道:“儿子明白。” 乌伦点点头,转身带着一众小妾女奴走了,阿尔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 他们父子二人,从不怀疑这次南下的战事能否取胜。 毕竟大清入关以来,哪一次南下不是摧枯拉朽? 崇祯年间,他们从辽东入关劫掠整整六次,每次都是连战连捷,每次都是满载而归,而明国军队,却没有他们一合之将。 入关之后,更是如此。 多铎、阿济格、豪格、博洛、孔有德、谭泰、尚可喜、耿继茂不管是哪一路大军南下。 也不管是打李自成的顺军,还是打张献忠的西营,还是打弘光朝廷、隆武朝廷、永历朝廷的明军,都是手到擒来,轻而易举。 更别说这一次了。 领军的将是定远大将军尼堪,敬谨亲王,努尔哈赤的孙子,褚英的儿子,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麾下集结的是以满洲八旗为主,最高规格的机动力量,其中光宗室贝勒便有三人:多罗贝勒巴思哈(成亲王岳托之子)、多罗贝勒屯齐(舒尔哈齐之孙)、固山贝子扎喀纳(二贝勒阿敏之孙)。 固山贝子两人:扎喀纳、穆尔祜。 镇国公一人:汉岱(穆尔哈齐第五子)。 八旗固山额真八人:伊尔德、阿喇善、喇玛、赖赛、劳翰、罗硕、格善、索尔海。 更有完整的八个固山(旗),上三旗(镶黄、正黄、正白)和下五旗的精锐,八旗内虽然没有全部南下,但都各自出动许多旗内精锐。 而蒙古八旗中,还有固山贝子扎喀纳、穆尔祜率领的蒙古骑兵,整整近两万蒙八旗,擅长奔袭与侦察。 汉军八旗也去了数千人,负责攻城与火器支援。 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加上部分汉军八旗,总兵力可达到六万。 到湖广之前,还将会合沿途各地的绿营兵,负责后勤、运输与驻守。 到那时,他们南下总兵力可达十万。 十万八旗精锐,去打那些个残明的手下败将们,能有什么悬念? 第201章 小妾 见花园人都走了,阿尔泰随即也准备离开,可抬脚瞬间他却又停下。 因为他注意到池塘边那洗瓜果女子这才刚站起身来,她此刻抬眼见大家都走了,一时端着洗好的瓜果,不知该往何处去。 阿尔泰立刻开口道:“给我吧。” 话落,他走过去,接过女子手中的果盘。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女子转身要走。 阿尔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没忍住,开口道:“我这两日便要出征了,去湖广和广西打明人。” 女子的脚步顿了顿,身体忽然颤抖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着头,轻声道:“奴才祝主子大获全胜,安然归来。” 阿尔泰盯着她。 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朦胧柔光里。 这女子的皮肤很白,白如上好羊脂玉,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轻轻垂着。 阿尔泰再次注意到对方肩膀几道凸起痕迹,还有脸颊上的淤青。 “你等一下。” 阿尔泰快步走过去,把果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然后伸手轻轻掀开她肩膀上的衣衫。 女子浑身一颤,不敢躲。 衣衫下面,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像是刚鞭挞不久,新旧鞭痕交错在一起,把原本白皙的皮肤弄得一片嫣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衣衫,问道:“我阿玛又打你了?” 女子没有回答,头垂得更低了,睫毛轻轻颤动,却一句话也不说。 朱颜的父亲原本是大明翰林院检讨,正七品的官,不算大,却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清流中人。 放在前朝,那也是读书人里的体面人物。 可随着京师被攻破,清军入关夺下京师后,她父亲被举报说勾结明军,旋即被清军抄家,她也被发配为奴,几经辗转到了这家,被乌伦霸占成了女奴,实则小妾。 阿尔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朱颜的眼睛。注视着对方脸上的淤青和身上的伤口,阿尔泰心情复杂。 他自看见朱颜之后,就觉得这个汉家女子极为特别,与其他女子不一样,朱颜皮肤吹弹可破,琴棋书画样样都会,比他见过的本族女子还有其他汉族女子都要好。 但却被他父亲先一步收入,现在已禁止满汉通婚,所以朱颜名义上是府中女奴,实际上却是他父亲的小妾。 阿尔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会打败明人,拿下大功劳回来的。到时候等我立了功回来,做了白甲,我便讨个独立院子。到那时候,我便给阿玛说,让他将你分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定。 朱颜闻言还是木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尔泰再度检查了这花园眼下四下无人,于是大胆向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阿尔泰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 朱颜没有挣扎,也不敢反抗,就那么僵硬地任由他抱着。 片刻后,阿尔泰松开手。 他望着她的眼睛:“你等着我,我一定要得到你。” 说完这话,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朱颜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月洞门后,脸上没有感情,只有麻木。 …… 永历六年八月初。 广西全境收复的消息传遍南疆。 明军在李定国的指挥下,并未沉浸在胜利喜悦中太久。 八月的初一,李定国便留部将镇守广西各府,随即亲率大军从梧州出发,兵锋经桂林北上,直指湖广。 同一时间,陆安带着从桂林分得的物资、匠人和一万五千流民人口,经全州与休整完毕的赤武营残部成功汇合。 赤武营此时已是在全州休整完毕,之前双桥之战伤亡四成,随着非重伤员的逐渐归队,仍还缺编三成。 近二千人的队伍,加上新得的战马、虎蹲炮、粮草辎重,还有那两百多名孔有德的军工匠人,浩浩荡荡地跟在李定国大军后面,一同向北席卷。 八月初五,明军前锋抵达永州(今湖南零陵)外围。 永州地处湘桂走廊的北端,潇水与湘江交汇之处,是湖广南部通往广西的门户。 清军沈永忠自七月底从明军手中夺回永州后,便在此驻扎重兵,试图阻挡李定国北上的脚步。 永历六年,八月初七,天色微明。 李定国大军在永州城外列阵完毕。 城头上,清军旗帜稀落,守军战战兢兢。 城下,明军士气高昂,战鼓震天。 辰时三刻,总攻开始。 “轰!!!” 明军阵中,缴获自孔有德部的红夷大炮率先开火。 数十门大炮齐发,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迸溅,尘土飞扬。佛朗机炮紧随其后,子铳轮换,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城头,打得城头上清军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云梯队扛着长梯,冒着箭雨,朝城墙冲去。 从各营选出来的数百先登敢死队,他们身披重甲,嘴咬刀斧,沿着云梯向上攀爬。 城头上,清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灰瓶金汁,不要命地往下砸。 一个明军被砸中脑袋,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另一个明军被滚木扫中,连人带梯摔下去,但更多的人仍然前仆后继。 终于,有人登上了城头,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明军士兵挥舞着刀斧,在城头上与清军展开肉搏,缺口被逐渐撕开,越来越多的明军涌上城墙。 辰时末,突击死士乘机会登城,斩关落锁,夺取了城楼,城门大开,越来越明兵得以涌入。 永州,即将收复。 第202章 屠户 陆安站在李定国身侧,他举着千里镜,望着远处正在进行的攻城战。 千里镜的镜筒里,他能清晰地看见城头上每一个细节,明军士兵挥舞刀斧砍杀的身影,清军士兵少数负隅顽抗者,以及大多数投降溃逃者。 似乎是眼见永州城门已被夺,永州已经是明军囊中之物,李定国心情大好。 “东平伯觉着攻城该如何攻?”李定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和煦善意。 陆安放下千里镜,转身拱手谦逊道:“还请王爷指教。” 李定国骑在青骢马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缓缓开口。 “攻城之道,首在选时。辰时三刻,天色已明,守军一夜防我夜袭疲惫,正是精神最松懈之时,此时发起总攻,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陆安认真听着。 李定国继续道:“次在选点,你看那城墙……” 他抬手指向永州城的西北角,陆安顺着对方手指方向去看。 “那处城墙比别处矮了半丈,且年久失修,砖缝间杂草丛生,本王昨日便命人探得清楚,今日主攻方向,便选在那里。” 陆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那段城墙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李定国道:“攻城不是蛮干,哪里好攻,哪里难攻,哪里守军薄弱,哪里守军密集,都要事先探明,斥候不是只用来探路的,也是用来探城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次,在火力压制。孔有德那些火炮,咱们缴获之后,我便命炮手日夜操练,务求在攻城时能用得上。 今日你也瞧见了,这数十门红夷大炮齐发,打得清军抬不起头,城墙上弓弩火铳反击也便少了。” 陆安点头,永州不算什么坚城,陆安曾向李定国建议让他来尝试穴攻破城,但李定国始终觉得先挖掘地道时间要得太久,所以陆安也就不再坚持。 李定国微微一笑,继续道:“最后,在先登死士,攻城战,最难的是登上城头的那一瞬。 守军也会将最后所有力气都用在那一刻,所以,先登死士,必须是全军最勇猛、最不怕死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城头,那里还在厮杀。 “我从各营挑选了两百人,许以重赏。登城者,赏银百两,官升二级;战死者,抚恤加倍,荫及子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两百人,个个都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好汉。” 陆安若有所思,李定国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陆安听完郑重真诚道:“王爷倾囊相授,晚辈铭记于心。这一个多月来,王爷教晚辈行军布阵、选将用兵、料敌先机、临阵决断,这些,都是晚辈以前想学都学不到的。” 陆安这话说的有感而发,自从双桥一战之后,陆安随冯双礼到达严关北,陆安便一直跟着李定国成了赞画。 这一个多月时间,李定国对于他可谓是倾囊相授。 行军打仗、排兵列阵、以及谋略方面,李定国都是事无巨细,有机会都会向他展开详谈,可谓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第一个老师。 李定国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罢,转向陆安,目光柔和下来:“东平伯,本王见过不少宗室。有的畏缩如鼠,有的骄横如虎,有的只知道争权夺利,有的只知道醉生梦死空耗时日。像你这样愿意真刀真枪上战场、愿意虚心学打仗的,少之又少阿……” 李定国联想到自己打小入了张献忠的孩儿营,改名张定国,许多事情顿时浮现李定国脑海。 他突然叹了口气,拍了拍陆安的肩膀:“后生可畏啊……” 陆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城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他随之举起千里镜,朝那城门方向看去。 镜筒里,城门已经大开,明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而在城门洞外,有一群浑身浴血的士兵正在集结,其中一人格外显眼。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对明晃晃的板斧,斧刃上还在滴血。 他身上不知溅了多少敌人的血,整个人像个雪人,却浑然不觉,正咧着嘴大笑,露出满口白牙。 在他脚边,扔着一大串人头。 陆安忍不住道,“那人好生勇猛。” 李定国也寻着陆安的目光,举起千里镜看了看,随即笑了起来,他放下千里镜,对陆安道: “那人阎虎,是本王和兴国侯围攻靖州时新归附的,原本是个杀猪的屠户。” 陆安一愣:“屠户?” 李定国点头:“对,杀猪的。可这人有一身蛮力,两把板斧舞起来,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归附之后,每次有敢死队的活,他都抢着报名,这回已经是第四次参加先登死士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看他脚边那些人头,怕都是今日他在城头上砍下来的,这一仗,至少又斩首了七八级。” 陆安忍不住赞叹:“好一个勇士!” 李定国看着陆安,他思考了一会,忽然道:“东平伯可需要这样的人?” 陆安一怔。 李定国道:“你赤武营双桥一战,伤亡惨重,尤其是亲兵队和镇抚司,几乎打光了。你接下来你若要扩军,可能需要这样的猛将。” 陆安心里一动,他确实需要。 这一个多月跟着李定国,他学到了许多,也思考了许多。 作为后世人,陆安计划在未来固然要往更好的火器方向发展,但在这个冷热兵器交替组合的时代,近战肉搏依然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陆安随即又想到之前的双桥之战,双桥之战时,他手里就是一丁点预备队都没有,导致清军杀到将旗下后,只能让他的亲兵队和镇抚宪兵去顶。 所以陆安已是开始筹划组建一支铁甲军。铁甲军将负责集中突破,或者像双桥之战这般守住将旗,与敌人近战肉搏。 如此一来,铁甲军他也需要一个领头的人。 李定国笑道:“你若需要,本王便把他拨给你,反正本王帐下人才济济,不差这一个。” 陆安闻言心中大喜,当即拱手:“多谢王爷!” 李定国摆摆手,转头对身边的靳统武道:“去,把阎屠夫叫过来。” 靳统武抱拳:“是!” 他带着几个亲兵,策马朝城门方向奔去。 第203章 斗将 一刻钟后,远处,一队人朝帅旗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阎虎。 他此时身后跟着一百多号人,都是和他一起从城头上杀下来的突击敢死队,人人带伤,但脸上皆是带着兴奋。 来到离帅旗还有二三十步的地方,靳统武回头对阎虎说了几句什么,随后见阎虎点点头,将手里的板斧递给旁边的人,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串东西。 等走得近了,陆安才看清,那是一串人头,用麻绳穿成串成一串,少说也有七八颗。 那些人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 阎虎走到李定国马前,将那串人头随意往地上一扔,随后不等发问便瓮声瓮气地开口:“王爷!小人又砍了八个!加上上回的,该有三十多颗了!您说过,砍得多有赏钱,这回该给多少?” 他的嗓门极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说话间,他看也不看旁边的陆安,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李定国身边的几个亲兵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人还是这般没规矩,见了王爷也不先行礼,说话跟吆喝牲口似的。 李定国却是毫不在意,哈哈一笑:“好!本王记着呢,少不了你的赏钱!” 他伸手指了指陆安。 “阎屠夫,这位是东平伯。他颇为赏识你,想提拔你去他那做更大的官,不知你意下如何?” 闻言阎虎这才转过头,望向陆安。那眼神,说不上恭敬,也说不上轻蔑,就是直愣愣地看着。 他挠了挠头:“啥伯?王爷您封的?” 陆安差点笑出来,李定国也忍不住笑了,解释道:“东平伯是朝廷的封爵,不是本王封的。他是带兵的大将,麾下有数千精兵,若是你跟了他,他能给你的,肯定比本王给你的赏钱多得多。” 听了这话,阎虎这才正眼看了陆安几眼,打量了一番,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东平伯,跟着你有酒肉不?” 陆安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有的。” 阎虎眼睛一亮,又问:“我那些兄弟呢?也有?” 陆安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似乎都是些精悍的老爷们,于是点点头:“只要都是能打清军的好汉,那自然是来者皆有。” 阎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那成!咱愿意带着兄弟归附东平伯!”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陆安笑着点头:“好,你有多少人?可都愿意跟着我去重庆?” 阎虎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 数到一半他便数乱了,自然没了耐性,索性也不数了,大大咧咧地说:“应当一百二十多!都是靖州跟着咱一起投军的!去重庆算个甚!只要东平伯对咱们这些兄弟好,管饱管肉,管酒管赏,咱们天涯海角都愿意跟着东平伯去闯!” 陆安道:“那是自然,那你们此后便跟着我部吧,带上你所有的人,回头我让人给你们安排营帐粮草。” 阎虎点点头,也不行礼,也不道谢,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又回头,对陆安道:“对了东平伯,咱这些兄弟,有几个伤得重,你有郎中不?” 陆安闻言扭头对旁边冉平说了几句,冉平点头迈步子出来道:“我这就带郎中过去。” 阎虎咧嘴一笑:“那成!咱去告诉兄弟们!”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那群人里,不知说了什么,那群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定国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对陆安道:“东平伯,这人算是个猛将,但却只能是勇将。他一根筋,有些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也正是因为一根筋,打仗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拐弯。 所以让他带兵冲锋陷阵,那是一把好手,倘若让他独领一军、运筹帷幄,那便是难为他了。” 陆安点头:“多谢王爷提醒,晚辈明白,此人可为斗将,不可为帅才。” 李定国欣慰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远处,阎虎正被那群人围在中间,不知在吹嘘什么,又引得一阵阵大笑。 陆安看着那群浑身浴血却兴高采烈的汉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人,在这之前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今日还活着,却不知自己能否还能活到明日。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永州城。 城头上,明军的旗帜已经插满。 城门口,俘虏正被押解出来,一排排跪在地上。 城中,隐约传来大军的欢呼声。 李定国策马缓缓向前,他回头道:“走吧,东平伯,随我进城。” 陆安点点头,马蹄踏过满地狼藉的战场,朝永州城行去。 永州已下,再往北,便是衡州。 …… 衡州(衡阳)为湖南重镇,得衡州则湖南可图,长沙可下。 永历六年,八月中旬,李定国自永州北上,连克祁阳、耒阳等州县,逐步扫清衡州外围。 八月二十,明军大兵临衡州城下,清廷衡州守将闻风丧胆,不敢出战,弃城遁走。 八月二十二,李定国整军入城,沿途秋毫无犯,市不易肆,衡州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至此李定国“连克十六郡,辟地三千里”,湖广南部、广西全境尽复大明,明军军威大振。 消息传至京师后,清廷震恐,顺治帝哀叹“我大清用兵多年,未有如今日之挫”。 随着李定国控制湖广南部,收复衡州之后,长沙也成了清军前线,开始直面明军威胁。 面对李定国大军逐步向长沙步步逼近,此时湖广的清军也只剩下之前从宝庆北遁,退至长沙死守的沈永忠。 而他手里的长沙兵力也仅剩万余,且士气低落。 而此时整个湖广及周边省份,除长沙沈永忠的万余清军之外,也就只剩下从江北武昌赶来岳州驻防的柯永盛,但也只有区区数千人而已。 所以此时李定国主力北上,面对永州、衡州相继失守,广西的孔有德已死,从京师南下的援军又未到,这长沙显然已成孤城。 长沙清军又是闻风丧胆,毫无战心,沈永忠联想到到了清廷“不可浪战,移师保守”的密旨,将其曲解为清廷暗示可放弃长沙,避免更大损失。 加上湖广巡抚金廷献、分巡上湖南道张兆罴等也反对困守长沙,竟然提前让家眷准备逃跑,导致监司以下官员逃遁一空。 一连串的背景下,八月中旬,沈永忠正式下令放弃长沙,率部“昼夜兼程”北逃,沿途丢弃大量粮草、军械,迅速朝岳州撤退。 沈永忠企图与岳州的苏克萨哈、柯永盛汇合,在长江以南的岳州做困兽之斗。 清军企图在此死守,等待清廷尼堪大军南下。 而湖广长江以南的岳州,也成为了清军在湖广长江以南最后一个孤零零的据点。 随着清军放弃长沙,长沙城内顿时陷入无官无兵的状态。 听闻此事,李定国立刻派冯双礼、马进忠为前锋向北攻取长沙,两部大军不战而得长沙,至此湖广长江以南大部光复。 第204章 南下 永历六年。 九月长沙,湖广天气开始逐步转凉。 湘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江风从北边吹来,带上几分寒意。远处,岳麓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山顶的白云缠绕于山腰间。 长沙城外,明军大营连绵数里。其营帐如云,旌旗如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飘散于暮色里,混杂着江水的湿气,笼成一团薄雾。 长沙城外,李定国大帐。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足以容纳二三十人。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木桌,桌上铺着湖广地图,用炭笔和朱砂画满了箭头、圆圈和标记。 桌角放着几盏油灯,火光摇曳间,将帐内各部高层将领的影子都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李定国坐在正中的帅椅上,身披青色战袍,未着盔甲。此时他目光深邃,正低头注视着桌上的地图。 冯双礼坐在他左侧下首,身后站着他的核心部将关有才、狄三喜等人。 下边围着地图坐着一排李定国的指挥下马进忠、马宝、高文贵、靳统武等将。却都是一个个甲胄在身,腰板挺直,面容肃穆。 陆安则坐在李定国右侧下首,身后站着胡飞熊、刘坤、冉平等赤武营核心将领。 他的赤武营虽然兵少,但自双桥一战之后,在西营中的名声已是打响。 加上近来两个多月,陆安与李定国愈发熟络,此刻几乎与冯双礼平等就坐,也没有人面露异样,觉得这般不妥。 见人都到齐了,李定国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篷内的嗡嗡议论声顿时消散。 靳统武站起身,快步去门口与亲兵交代几句,嘱咐闲杂人等不可接近帅帐,随后放下帐帘,这才返回到地图前。 显然今日军议属于高层机密,不可外传。 随后靳统武拿起一根细木棍交给李定国,李定国指着图上长江以北的位置。 “诸位,据最新军情,清廷已命敬谨亲王尼堪为定远大将军,率满洲、蒙古、汉军八旗精锐,号称十五万大军,实际兵力约六万,其中满八旗约三万余,其余是蒙八旗和汉八旗。 其已于大半月前从京师出发,如今兵锋已是过了黄河,正不断南下,直奔湖广而来。” 帐内一片寂静,联想到满八旗之前赫赫兵威,都是感觉到一阵压迫感。 李定国的棍子往下移动,落在湖广的位置。 “据我猜测,其首要目标,便是收复我军脚下的长沙。按照清廷的部署,尼堪大军沿途抵达湖广前,将会合各省沿途绿营兵,且可能会与湖广的柯永盛、苏克萨哈,以及从长沙北遁的沈永忠残部,总兵力可达十万左右。” 他把棍子放下,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六万八旗精锐,十万清军。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沉默了片刻后,冯双礼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诸位,清军南下,不是一回两回了……” 冯双礼这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清军每次南部出现了绿营汉军无法解决的大敌,或者急于破敌平乱,就会大举南下,但无一例外都是大获全胜。 清军在入关前六次入寇大明劫掠,次次数十战全胜、满载而归就不说了。 崇祯十七年,清军的多尔衮率八旗入关,山海关大战,李自成的大顺军灰飞烟灭,那可是一统北方、拥兵数十万的大顺。 此后李自成在西安缓了口气还打算反打,清军又派阿济格和多铎南征,先灭李自成的大顺,再顺手覆灭了在南京成立的大明弘光朝廷。 顺治三年,清廷肃亲王豪格率军入川,西充一战,张献忠中箭身亡,他们大西军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同年,浙东明军反攻势如燎原,清廷便博洛率军南下,破绍兴、克金华,鲁监国被迫遁入海上,隆武朝廷覆灭。 每一次似乎只要清军发动八旗大军南下,都是手到擒来,每一次,他们的对手也都会灰飞烟灭……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李定国面色不变,静静扫视着帐中诸位表情。 冯双礼长叹一口气,他看向李定国:“咱们还需好好计议破敌之策。” 李定国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兴国侯所言极是不过,晚辈倒有些浅见。” 众人循声看去,是陆安。 李定国眼睛一亮:“东平伯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陆安此时已是朦胧想起来些许,他旋即站起身来到地图前,拿起靳统武放下的细木棍,在长江以北点了点。 “诸位请看,尼堪率六万精锐,号称十五万,从京师千里南下,所过州县,粮草辎重皆需沿途供应,六万人马,加上沿途汇合的绿营,还有数万民夫辅兵,拢共十几万人人吃马嚼,日费千金,月耗粮四五万石,这笔账,清廷算得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若有所思。 陆安继续道:“再者,满八旗、蒙古骑兵,长于北地平原野战,短于南国山地水网。 湖广之地,江河纵横,山林密布,与北方大不相同。更何况八旗兵在此处作战,水土不服,战力必打折扣,这也是为何每次八旗大军南下得胜不久,便需火速返回北方,便是因其不适应南方气候水土。” 陆安眼见李定国眼中赞许色愈发浓郁,知道自己说的话怕是正中下怀,当即拿着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京师到湖广。 “所以,晚辈以为,尼堪此来,必定求速战速决,他不会想要在湖广耗太久,因为耗不起。 他只想尽快找到我军主力,一仗定乾坤,以最快速度消灭我等,再顺势配合吴三桂和尚、耿两藩捣灭云贵,再凯旋回京。” 他放下木棍,看着众人:“既然如此,咱们便不可遂他心愿!” 李定国眼睛越来越亮,难能可贵的是,陆安竟然与自己想的相差极为相近,他当即拍手道:“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接过陆安手里的木棍,目光灼灼。 “东平伯所言,与本王所想大方向无差!” 他立刻指着长沙的位置。 “但有一点不同,我想要遂他心愿!尼堪要速战,咱们就给他一个速战的机会!” 他的木棍往下一划,落在衡州。 “本王计划,第一步主动放弃长沙!” 第205章 留战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放弃长沙?” 关有才实在忍不住道,“王爷,这可是大城!” 冯双礼也皱起眉头:“王爷,放弃长沙,会不会……” 李定国抬起手,压下众人的议论:“诸位听本王说完。” 他的木棍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我军先期主动撤出长沙,率军退至湘江以西,沿途坚壁清野,仅留少量部队佯守。尼堪大军抵达,看见一座空城,求战不得,必定以为我军怯战,望风而逃,从而持续拉长进攻锋线。” 他的木棍落在衡州的位置。 “届时,他必定挥师南下,追击我军。而衡州,便是本王为他选定的鱼饵,也是他将认为的致胜之点!却是我等为他量身定制的葬身之地!” 他的木棍在衡州周围画了一个圈。 “本王计划将在衡州城外设下口袋阵,精锐埋伏,诱其深入。待他一头钻进来,三面合围专打其七寸,从而歼之!” 李定国说完大致计划便停下,留给众人思考时间,帐内安静了片刻,便立刻嗡嗡讨论起来。 赤武营的数位将领也是交头接耳,在各自势力中互相讨论。 许久功夫,冯双礼第一个站起身,抱拳道:“王爷这是打算诱敌深入,先打七寸,聚而歼之!末将认为可行!” 冯双礼这么一说,就表明他冯双礼和他麾下部将都愿意遵从李定国这个大战略的,并愿意围绕这个大战略来接受调派,进行部署。 毕竟在张献忠死后,大西军形成了以孙可望为最高统帅的权力结构。 孙可望被推举为“盟主”,自称秦王,节制文武,掌握军政大权。李定国、刘文秀,和已死的艾能奇分别为西宁王、抚南王、定北王,地位虽高但需服从孙可望调度。 而冯双礼其实也是直接受秦王命令,故而,李定国对其无绝对指挥权。 但冯双礼这么一表态,关有才、狄三喜等人也纷纷起身:“愿遵王爷号令!” 马进忠、马宝、高文贵等将领也齐齐抱拳称可。 李定国见内部意见完成统一,当即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随后李定国又说:“不过,这等十余万大军交锋,细枝末节太多,刚才只是我一个粗略计划草案。 本王后续还需亲自勘察衡州地形,反复推敲,方能定下最后部署,好在尼堪大军尚在南下途中,咱们还有时间筹备。” 他说完转向冯双礼。 “兴国侯,本王明日便率主力南下衡州,安设官员,休整部队,并完善此计、勘探战场。你则率本部留守长沙,听本王号令一至,再行撤离南下与我汇合。” 冯双礼抱拳:“领命!” 李定国手撑在桌上,另一手拿木棍开始指点地图,说话间环视众将。 “在尼堪到来之前,我等大军也不能闲着,还需弄出大动静来,本王计划除主力外,再分兵三路,扩大战果、障目清军。” 众将闻言齐齐起身:“请王爷吩咐!” 川湘桂大反攻形势图 李定国指着地图,开始一一交代:“马宝,你率东路军,东进广东北部,攻阳山、连州,打通湘粤通道,威胁清军后方,若能联系上郑成功,便与他遥相呼应。” 马宝抱拳:“末将领命!” 李定国指着江西方向:“高文贵,你率中路军,由湖南进入江西,攻永新、安福,直逼吉安府城。需在江西招抚流民,恢复生产,尝试建立我大明政权,开辟江西战场,形成对清军侧翼威胁。” 高文贵抱拳:“末将领命!” 李定国最后指向岳州:“马进忠,你率北路军,移师北上,进抵湘阴、岳州。 先克湘阴,再直抵岳州城下,切断清军长江补给线,若有可能,便再攻湖广江北地区,为下一步我军北取湖北创造条件。” 他顿了顿,郑重道:“但需谨记,随时等我南下汇合号令,尼堪大举南下之前,切不可擅自与清军主力决战!” 马进忠抱拳:“末将明白!” 李定国交代完三路分兵,这才转过头,面向陆安。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欣赏和客气:“东平伯,关于你赤武营,虽然兵少,但双桥一战打出了威风。本王与兴国侯昨日商议过。 如今大敌当前,你若能留下助我军一臂之力,我军自是如虎添翼。当然,你若想先行返回夔东,本王自然也不能强留……” 李定国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帐内众人的目光,一时间也齐齐都落在陆安身上。 大家都知道,眼下虽然他们击杀孔有德收复了广西和湖广南部,但北地清军十万大军即将兵临湖广,大战将启。 此时、此刻、此地,一旦陆安选择留下来,那将与他们一同面对那满清的十万大军。 各色目光交织聚集下,却见陆安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抱拳道:“王爷,大敌当前,我等怎可先行返回夔东隔岸观火,坐视王爷、兴国侯与清军杀生杀死?”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晚辈愿率赤武营,与王爷一同迎战尼堪!不杀此贼,誓不回夔东!” 李定国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笑道:“好!好一个‘不杀此贼,誓不回夔东’!” 冯双礼也站起身,抚掌大笑:“东平伯有胆有识,本侯佩服!” 帐内众将也纷纷鼓掌,喝彩呼喊声此起彼伏。 就连马进忠、马宝这些与陆安不太熟悉的将领,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之前他们都认为这宗室是跟着过来打顺风仗捞好处的,但现在却愿意留在这里与他们共抗十万大军。 他们不得不承认,之前的确是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 在众人热烈的目光中,关有才、狄三喜等与陆安相熟并肩作战过的部将,甚至已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那眼神里,仿佛在想,若是他们拥护的那位躲在安龙空耗时日的永历皇帝,能有这位东平伯一半的胆气,该有多好? 李定国笑声落下,走到陆安面前:“东平伯,既然你愿留下,本王便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李定国开始说那话本就是在做姿态,他心里肯定是觉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况且这陆安的赤武营已经在全州休整过了一个多月,如今只要简单整编,战斗力便能恢复绝大部分。 更何况那尼堪沿途汇合各省绿营,到了湖广怕是有十万大军,有陆安在这里,一旦战事实在吃紧,还可以尝试让其去请夔东援军,也算是给自己多留了一个后手。 但是李定国却是不能强行要求人家留下,所以他刚开始才那般询问,但陆安给他的答复是让他喜出望外的。 他转身指着马进忠。 “你与马进忠同行,参加北路军,之前你攻破岳州,又从岳州南下,对那一带地形最熟。有你在,马进忠便多了几分把握。” 第206章 北路军 闻言陆安也是正中下怀,陆安本次南下已分到了很多粮食物资,现在辎重大队还有桂林李定国分他的很多男女百姓。 所以他也是计划要先发信给夔东,让刘体纯和李来亨派船来岳州,将这些物资人口先行接回去。如此陆安才好放开手,再掉头回去挣下一笔外快。 于是陆安说:“如此甚好!我正好呼唤三原侯与晥国公来岳州与我等会师,共同压迫岳州清军!他们若能来,岳州清军必不敢轻举妄动。” 听闻陆安张口就能叫来援军,李定国闻言大喜,随后沉吟片刻后道:“进忠,这一路上,若战略层面有了分歧,你便听东平伯的便是。” 马进忠一愣,随即点头:“末将明白。” 陆安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定国会把北路军的决策权交给他。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王爷抬爱,晚辈必当尽心竭力。” 李定国心中大定,如今北路若有夔东闯营相助,那便更有把握了。 此后,若是他们与尼堪大军的之后战事不顺,也有了一线可能能够求援夔东势力抄后。 想到此处了,李定国有又看向冯双礼:“兴国侯,之前在桂林本王给东平伯拨了一万五千百姓,都是从广西流民中招募的。 如今长沙一带,也是流民遍地。本王想让东平伯在长沙招募愿意去夔东的流民,再额外拨粮八千石,助他运送难民,你看如何?” 冯双礼笑道:“王爷宅心仁厚,东平伯得此资助,重庆必定兴旺,末将没意见。” 见自己付出果然有了回报,又有额外人口物资补助,陆安也是大喜,当即起身深深一揖:“多谢王爷!多谢兴国侯!” 李定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这时,李定国忽然想起一事,又扭头低声问:“秦王那边……可有回复了?” 帐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秦王,孙可望,大西军的最高统帅,李定国的义兄。 冯双礼是孙可望的嫡系,现在大军与贵阳的联络也都是冯双礼在负责。 冯双礼沉默了一下,道:“今日刚收到回复,秦王回信说正在召集军队,不日将东进湖广。” 李定国松了口气:“那便好,若有秦王大军相助,咱们胜算更大。” 李定国想了想又道:“本王此后会将咱们的战略谋划,都给秦王发去。如此他才好知晓我军计划,才好协同。”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愿……他能及时赶到。” …… 半个时辰后,帐外,夜色深沉。 陆安走出大帐,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远处,湘江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静静流淌。 走了一段路后,冉平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咱们真要留下再帮着去打尼堪?” 见陆安点头,冉平有些担忧:“那可是接近十万清兵……” 陆安笑了笑:“怕什么?李定国能赢。” 冉平一愣:“公子怎么知道?” 陆安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北方夜空,目光深远。 陆安转身,朝自己的营区走去,嘴上道:“相信我,咱们走吧,明日事情多,还需早些回去准备。 明日需马上着手在长沙招募流民,还需征募新兵,我们只有几日时间,新兵要从流民中择优选择,条件可以给好一些,让更多人来报名,咱们才好选。 优先招募青壮补齐原有两个千总部、骑兵司、军情司、亲兵队、镇抚司,若是青壮足够,咱们还需新编一个铁甲兵部队,嗯……就叫‘重甲司’吧,这个让阎虎去选。” “除此之外那三十门虎蹲炮也要用起来,虎蹲炮每炮配三人,也需先招募百人炮队用着,但这个炮兵选人,一定要是机灵的。 但咱们只有几日时间,先选好人便是,然后咱们就得与马进忠北上岳州。” 冉平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 永历六年九月,长沙街头 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王得贵站在长沙城内的大街上,仰着头,眯着眼,贪婪地盯着头顶那明晃晃的太阳。 头上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几只鸟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旋即消失在灰黑色的屋檐后。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这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街边摊贩炸油条的焦香,挑担子卖青菜的泥土腥气,远处飘来的马粪味,还有哪家铺子里飘出的酱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他舍不得停下,又使劲吸了几口。 真他娘的好闻啊…… 王得贵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这让他眼睛更酸了,他想哭。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活着出来的一天。 三个月前,他还是长沙街头的混混,靠着坑蒙拐骗混口饭吃,后来因为倒卖“净膏”赚得盆满钵满。 那段时间,他走路都带风,见谁都笑眯眯的,觉得自己终于要发达了。 结果那杀千刀的毛青皮,眼红他的买卖,硬是诬陷他私通明军。 私通明军! 他王得贵连明军的影子都没见过,私通个屁! 银子被抄了,人被扔进长沙大牢。 大牢里的人说等湖广各地涉及“净膏案”的案犯都押解到这长沙,就会将他们一同拉到菜市口砍头,警示众人。 刚入狱那阵子,王得贵天天数着日子过。 第一天,牢头送来一碗馊粥,他喝了,想着还能再喝几碗。 第三天,隔壁牢房送来一个新犯人,也是“净膏案”的,他凑过去打听,那人说还有七八个案犯在押解路上。 第十天,又送来好些个。 他每天掰着手指头算,算今天是第几个,大概还有几天能凑齐,自己又还有多少天活路。 那些日子,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梦见自己跪在菜市口,刽子手的大刀明晃晃地举起来,一刀下去,脑袋咕噜噜滚出去老远,眼睛还能看见自己的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 后来他渐渐地也不数了,不是他不怕死,而是心已是渐渐麻木了。 可谁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先是听说明军打进了湖广,然后又打进了广西,定南王孔有德也死了。 一时间,再也没有人理会他们,也没有新的净膏案案犯送过来,长沙衙门的人忙的脚不沾地,更是日日提心吊胆,便没空处理推进他们这些个案板上的鱼肉。 接着又听说明军打回了湖南,永州丢了,衡州也丢了。 再然后,清军的官老爷们开始慌里慌张地收拾细软,大牢里的牢头也不见了,连着好几天没人给他们送饭。 他们长沙大牢里的犯人饿得嗷嗷叫,把牢门摇得咣当响,也没人理。 最后,终于等到明军进城了。 再然后,大牢的门被撞开,几个明兵冲进来,问他们犯了什么罪。 当他们这伙人说他们的罪名是“私通明军”时,那明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私通明军?那你们他娘的就是咱们自己人啊!滚吧!” 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滚出来了。 王得贵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意憋回去,大步朝前走。 他想先去找他的舅舅。 舅舅是他在这长沙城里唯一的亲人,虽说和那舅娘都不怎么待见他这个外甥,但好歹是亲戚。 更何况他现在身无分文,衣裳还是牢里那件馊臭的破褂子,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和吃食的地方。 第207章 窘境 王得贵拐过两条街巷,径直来到舅舅的家门口,到了跟前,却见门关着,门上还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他愣了愣,拍了几下门,喊了几声“舅舅”,没人应。 隔壁一个卖菜的老头探出头来,瞅了他一眼道:“别喊了,早跑了。” 王得贵一愣:“跑了?跑哪去了?” 老头道:“清狗子要跑那阵,这家人怕明军入城劫掠,带着老婆孩子往北边去了,说是要去荆州投奔亲戚。” 王得贵呆立当场。 跑了。 舅舅也跑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毛青皮! 那个狗娘养的! 要不是他诬陷自己,自己怎么会蹲大牢?要不是他,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十几两银子又怎么会被没收?! 对,去找他算账! 王得贵恶狠狠地转身,朝自己以前摆摊的那条街走去。 那条街叫青石街,是长沙城里最热闹的街市之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挤得满满当当。他以前就在街口支个摊,做些给人心里安慰的活计。 待他走到青石街口,瞧见街上人山人海,似乎比往日还热闹。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几个人蹲在路边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客。 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大黄狗跑过去,嘻嘻哈哈地笑,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一切如常。 就像这座城市并未易主,就像清军从来没在这座城里待过,就像这座城本就属于明军治下。 唯一不同的是,街上多了许多穿着号衣的明兵,三五成群地往来巡逻, 王得贵环顾以前熟悉的这段街道,感慨了一阵,随即想起他今天是来找毛青皮算账的。 于是他快步来到街中间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那是他以前常来唠嗑的地方,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孙,人很和气。 “孙叔。”他凑过去呼唤了一声。 孙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惊讶了一瞬:“得贵?你去哪了?怎么好久没见着你?” 王得贵心说,差点你就得在菜市场参观老子被砍头了,但嘴上他也懒得解释,而是压低声音问:“孙叔,那狗日的毛青皮在哪?我要找他算账!” 闻言孙叔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赶紧把王得贵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小声点!找死啊你?” 王得贵一愣:“怎么?” 孙叔道:“毛青皮那小舅子,本来在清狗衙门里当差的,明军一进城,那小舅子就带着衙门里的人投降了。 明军正缺衙门人手,当场便委了他一个差事,现在那小舅子是衙门里风头正劲的人物。毛青皮跟着他舅子,也混了个差事,现在他是咱们这个长沙的快班班头,就管这片的治安!” 王得贵呆住了。 快班班头? 那狗日的毛青皮,不仅没跟着他那衙门小舅子倒霉,还飞黄腾达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破口大骂:“那个狗娘养的!他诬陷老子!害老子蹲了几个月大牢!他凭什么当班头?!他凭什么?!” 孙叔急忙逃开,免得祸及自己:“你疯了?小声点!?” 王得贵忍不住还想再骂,忽然瞧见远处街那头,毛青皮正带着几个官差大摇大摆地望这走过来。 对方此时腰里别着腰牌,走路带风,满脸得意。身后跟着几个穿短衣的差役,都是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 王得贵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他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 直到一口气跑出三条街,实在跑不动了,这才扶着墙喘大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来。 眼下身无分文。 无处可去。 仇人还当了官。 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也不知蹲了多久,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叫起来。 从牢里出来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一口东西,清军撤离之后,牢房也是很久没发食物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正愣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哎,你听说了吗?北城门那边在招移民百姓,愿意去重庆的都管吃管住!听说那边良田荒着缺人种!” “真的假的?” “我骗你作甚?很多流民都报名了,都说那边过去就可以分十亩好地!!” 王得贵听了几句,没往心里去,种地?他王得贵种地是不可能种地的。 “听说不光招百姓,还招兵!” “当兵?那可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谁去啊?” “你不知道?听说那重庆的兵,每天三顿饭!三天必见一次荤腥!入营就发全套甲胄!军饷可以选每月二石粮食或者二两银子!干满两年,愿意回家就回家,绝不强留!” “二两银子?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府衙那些老爷们亲口说的!” 王得贵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二两银子。 一个月二两银子。 他现在一穷二白,衣食无着,连今晚睡哪、吃什么的都不知道。要是能去当兵,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睡觉,避开毛青皮,还能攒些银子做本钱。 等攒够了银子,就回来做买卖。那时候毛青皮说不定也倒霉了,他再慢慢算账。 更何况,眼下明军大胜,既然是重庆的兵,眼下应该是得回重庆去了,怕是没什么性命之危。 而且那净膏不就是从重庆来的吗?他去重庆待两年,说不定还能找到货源,以后回来继续做这个买卖……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朝北城门走去。 长沙北城门外,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坐在地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啃干粮。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的,拎着包袱的,推着小车的,挤得满满当当。 王得贵粗略看了一圈,眼前少说也有上千人。 人群前面,摆着十几张大长桌。 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穿赤色甲胄的兵,桌上堆着纸笔册子。长桌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报名移民的,也有报名当兵的。 王得贵凑到一个人旁边,打听道:“这位大哥,这是干啥呢?” 那人瞅了他一眼,道:“你新来的?这是赤武营在招人,愿意去重庆当百姓的,那边几条队,过去报名就成。 愿意当兵的,这边几条队,不过难得很,人家要挑的。” 王得贵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撇了撇嘴,当兵有啥难的,也是他实在山穷水尽,要不谁愿意当兵。 但很快他又想起自己空空的肚子,想起今晚不知道睡哪里的绝境。 他咬了咬牙,走到当兵报名的队伍后面,排上了队。 第208章 北进 队伍很长,但走得也快。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赤色布面甲的兵,二十来岁,板着脸,不苟言笑。桌上放着纸笔,旁边放着石锁。 那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姓名?” 王得贵眯着眼赔笑道:“小人王得贵。” “可有特长?” 王得贵一愣:“特长?” “就是会什么擅长的,比如铁匠、跑得快、知马性、会骑马等等都算。” 王得贵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没有。” 那兵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叉。 “以前可当过兵?可使过什么武器?” 王得贵道:“没有。” 又是一个叉。 “举石锁。”那兵指了指旁边的石锁。 王得贵走过去,弯腰抓住石锁,使劲往上举。一个,两个,三个……举到十几个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只好放下。 那兵看着,又是一个叉。 他把纸转过来给王得贵看,上面一连三个叉。 “你都不合格,走吧。” 王得贵愣住了。 他以前最瞧不起的就是当大头兵的家伙,觉得那些都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苦哈哈。 现在他落难了,想来当这个他以前瞧不起的兵,结果人家还不要他? 他顿时急了:“军爷,军爷,您行行好,我几天没吃饭了,刚才属实没力气,您让我过了吧,我一定好好当兵,上阵杀敌!” 那兵不耐烦地摇摇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下一个。” 王得贵还要再说,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同样穿赤色布面甲的兵,也只有二十来岁,但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和气些。 负责考核这个兵看见他,立刻恭敬地叫了一声:“旗队长!” 被称为旗队长的人点点头,走过来,拿起刚才那全是叉的纸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和颜悦色地注视王得贵道:“你先别急,你再想想,你还有没有什么特长?什么都行。” 王得贵心里一暖,拼命回想。 他有什么特长? 坑蒙拐骗算不算?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绞尽脑汁,忽然灵光一闪:“小人识字!小人识字!” 旗队长眼睛一亮,立刻道:“你能识多少字?” 王得贵有些得意地嘿嘿一笑:“小人聪明,少说也识得……一千个字!” 旗队长点点头,对刚才那个兵道:“我听说上头后头回到重庆之后,要成立一个中军部,需要的就是识字多的人,他识字,算是特长兵,让他通过吧。” 那兵迟疑道:“可中军部还没正式要人,他这几项都不合格,这……” 旗队长道:“没事,让他来我旗队先做个火铳手,没问题的。” 这兵士听见长官发话,终于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王得贵看着那个圈,长出一口气。 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 定完这事,那旗队长转身就走,可不知为何只走了两步,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 对方突然回过头来,来到王得贵面前,突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你会是个好兵的。” 王得贵愣住了,他懵懵地瞧着那张方正的脸。 心想,这人……图什么? 咱们素不相识,他一个落难的混混,为什么这般相信我? 但他也知道这是自己上司,于是急忙挤出笑脸,点头哈腰道:“谢过官爷给我糊口的差事,我一定好好干!” 旗队长点点头,道:“如此最好,不过眼下我军马上要开拔,你入营之后先拿着腰牌跟着辎重辅兵走。等着上头让整编的时候,会来叫你统一训练,再正式入营。” 王得贵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还请问官爷贵姓?到时候小人好找官爷。” 旗队长道:“我姓李。”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 永历六年,九月中旬。 由陆安和马进忠组成的北路联军短暂在长沙停留数日,随即离开长沙,开始持续往北进军。 率湖广清军残部退守岳州的沈永忠紧急布防,试图阻止明北路军北上。 然而湖广清军数月来一败再败,陷师失地,面对夺取长沙后明军的数路齐出,更是毫无战心。 北路联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先行攻破湘阴,随后逐步攻略湖南北部、出宁乡、攻略常德,直至北进,抵达湘阴。 此后北路联军又连克湘阴、岳阳外围据点,击穿沈永忠在岳州南部组织的防线。 岳州清军经此连续打击,据点接连失守,岳州的实际兵力逐渐削减,仅剩万人左右。 同时岳州也成为清军在湖广长江以南的最后堡垒。 永历六年九月下旬,岳州以南官道。 秋色已深,官路两旁的稻田早已收割殆尽,只剩下齐整的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株晚熟的野菊,在田埂边开得金黄,却被行军的队伍踩得七零八落。 这支行进队伍在官道上绵延了十余里。 陆安勒马立于道旁一处土坡上,注视眼前缓缓北进的队伍。此时前锋已过,中军正行,后队的辎重车还在数里之外。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在那些士卒上,闪耀于刀枪之上,也照在那些黝黑的面孔上。 依旧是马进忠的部队在打头,对方的部队核心以陕甘人为主,其军中骨干跟着马进忠已是打了十几二十多年的仗。 这些人先是从起义农民军开始,再被收编成大明官军,再从官军到抗清义师,几经沉浮,却始终没有散,其中百战老兵比例很多。 后面跟着便是陆安还未完成整编的赤武营。 赤武营此前双桥一战伤亡四成,于全州休整月余后,轻伤员复员一成,如今缺编三成。 最前面的是胡飞熊和刘坤带领的第一、第二千总部,这是双桥之战打出来的老底子,虽然有伤亡,但骨架还在。 在原本战兵之后,官道上一片队伍稀稀拉拉,走得七零八落,便是新兵了。 这些是在长沙新募的青壮,但不全是长沙兵,也有许多是从李定国在桂林给陆安征集的那一万五千广西百姓中募的。 此时这些未经训练的新兵有的穿着破旧的短衣,有的干脆光着膀子,肩上扛着临时配发的长矛,三三两两地走着。 不时有人跑到路边的小沟里舀水喝,惹得带队的伍长、什长们一阵喝骂。 第209章 左将 更后头是百姓的队伍,那是从桂林带来的一万多百姓,加上长沙新征集的六千余流民,这些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加起来足足有两万余人。 他们背负着自家全部身家,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走得比新兵队伍还要慢。 辎重车夹在百姓队伍中间,吱吱呀呀地响,牛车、驴车、骡车,什么牲口都有。 这些百姓都是愿意跟着陆安去夔东和重庆的,在抵达岳州之后,陆安计划便要先将百姓和物资都先行运回夔东重庆。 然后赤武营则在岳州就地集训新兵,以此完成赤武营整编训练,然后再调转南下,与西营一同面对尼堪大军。 “东平伯。” 陆安回头,见马进忠策马上来,在他身边勒住缰绳。 马进忠年近五旬,身材魁梧,方面阔口,一部络腮胡须已经花白。此时他外罩锁子甲,马鞍上还挂着一支三眼铳。 虽是农民军出身,但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身上自有一股官军大将气度。 马进忠望着后头那乱糟糟的队伍,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马进忠字葵宇,陕西延安人。 崇祯初年陕北饥荒,马进忠聚众起义,自号“混十万”,纵横陕、豫、楚边境,成为“革左五营”农民军首领之一。 崇祯十年,他在汝州、洛阳一带活动时,被明将左良玉击败于高坡,遂率部投降,编入左良玉麾下。 因其骁勇善战,与金声桓、惠登相、王允成、李成名为左良玉部“外五营大校”。 后在弘光元年,左良玉病逝于九江,其子左梦庚率十万明军降清。 但马进忠不愿降清,于是拒不从命,率部南走,成为少数坚持抗清的原左良玉部将领之一。 此后,永历皇帝朱由榔在肇庆称帝,建立永历政权,马进忠率部归顺,成为何腾蛟麾下重要将领,负责镇守岳州,为楚军前锋。 永历二年八月,马进忠与清军战于麻河,大捷,斩首七千余级,收复常德,因功封鄂国公。这是永历政权在湖南战场的重要胜利,提振了南明抗清士气。 但可能是跟着何腾蛟的缘故,他也是不喜欢闯贼出身的忠贞营。 永历三年,堵胤锡率忠贞营至常德,马进忠因与忠贞营不和,焚常德城走湖南,与堵胤锡产生隔阂。 后来何腾蛟死了,清军攻占湖南,马进忠被迫退入湘西山区。逐渐与大西军孙可望、李定国等联合抗清,名义上受孙可望节制,但自己营伍仍然保持一定独立性。 陆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笑了笑:“鄂国公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兵太不像样子了?” “不敢。” 马进忠摇了摇头道:“东平伯在双桥打的那一仗,我听得真真的。两千多步卒,硬扛四千多清军步骑,死战不退,最后还能打赢。 这样的兵,就算现在不成样子,今后经过东平伯的手,要不了多久也是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 “只是什么?” 马进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东平伯,我马进忠是个粗人,说话直,你别见怪。” “鄂国公请讲。” “只是,东平伯,咱们当真要如此分配?” “那岳州毕竟猬集了万余清军,只留东平伯你麾下赤武营在岳州牵制真的可以吗?若是清军出城进攻该如何是好,我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先打打这岳州最好....” 对方说话间如此客气,陆安也是客气笑道:“鄂国公过虑了,五月我便已是带着夔东攻破过岳州,对这里熟悉。 更何况晥国公刘体纯、三原侯李来亨已回了信,他们已是顺江而下,即将与我军在岳州汇合,有我三军在岳州,那城里丧胆的万余万清军不足挂齿。” 马进忠迟疑道:“如果夔东再来兵马,咱们得有三万人,不如直接将这岳州攻下来?” 陆安不好告诉对方,岳州清军里边已经有自己的内应暗桩。 更不好说岳州周边包括城内,不管是府库还是能劝捐的富户,都已是被刘体纯刮得干干净净,攻下来也没什么利益可言。 特别是现在在尼堪大军不日将南下的档口,就连长沙李定国都将要放弃,更何况岳州,就算攻下来,后边肯定也是要放弃的。 于是陆安想了想说:“岳州还有一万多清军,如今在这长江以南唯一城池,就是为了等清军尼堪南下,我等若攻城,他们怕是要死守这长江南的唯一据点。 我军猛攻只会死伤惨重,何况,就算拿下此城也是收获不多,反而容易因此损兵折将,徒坏了西宁王的全盘计划。” 马进忠被陆安的话说服,于是点了头:“如此也对,那便按东平伯你说的办,到了岳州你带着夔东军压制岳州,我过长江北去湖广北部攻城略地。” 陆安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湖北空虚,咱们如此避实就虚,但还需记得西宁王给咱们约定的十月下旬南下会合,时间得拿捏控制。” 马进忠应了声,随后转过头来又看了一圈陆安的军队,随口道:“不过东平伯你这赤武营,老兵是能打的,可新兵太多了,百姓也太多了。若是清军出城突袭,你这队伍只怕要乱。” 陆安沉默片刻点头:“鄂国公说得是。” 马进忠见他听得进去,又道:“要不这样,咱们到了岳州,我先等夔东的人来,待到刘体纯、李来亨他们到了,我再过江去湖北。 你这队伍刚扩充,总得有友军在旁边策应,万一清军死心眼非要出城,咱们也好有个照应。” 陆安想了想也是,于是拱手道:“那便如此吧,多谢鄂国公。” 马进忠摆摆手,策马与他并排前行。 第210章 续顺 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变得开阔起来,远处的天际线处,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影子,那是岳州城墙的方向。 越往北走,路边的村庄越是破败,许多房屋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残存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看样子是清军察觉挡不住他们联军北上后,故而在岳州附近执行了坚壁清野。 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远远地躲在田埂后面,胆怯地望着这支北上的大军。 有胆子大些的孩子,跑近了看,也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按在草丛里不敢动弹。 眼见四周荒凉,马进忠叹了口气:“也是萧条了啊,我当年镇守岳州的时候,这里多热闹啊,洞庭湖的鱼,君山的茶,巴陵的纸,商船来来往往,岸上酒楼茶馆,日夜不休……” “鄂国公在岳州镇守过?”陆安问。 马进忠点点头:“永历二年,何腾蛟督师委我镇守岳州。那时候,我是真想把这里守住的。麻河一战,我带着弟兄们阵斩七千多清军,收复常德,当时,我还以为湖南的局面能稳下来。 但后来,湖广全境还是丢了,何督师也死了,我带着残部在山里转了半年多,这才开始与西营取得联络,有了粮草来源。”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我马进忠这辈子,打的胜仗不少,可地盘越打越小,兵越打越少,如今能恢复到如此水平,还是得靠秦王赏饭吃。” 陆安看着这位老将,心里有些感慨。 马进忠正还要说什么,忽然前方一阵急促马蹄声骤起。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名斥候快马奔来,马身上汗气蒸腾。 “报!!” 斥候在两人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启禀鄂国公、东平伯,我军前锋已逼近岳州城十里之内!岳州数门紧闭,城头有许多清军守兵正在加固城防。” “城防状态如何?” “小的凑近一箭之地看了,岳州城墙上储备了许多城防器械,应是早有准备!” 陆安与马进忠对视一眼。 据情报,目前岳州最高指挥官还是沈永忠。 岳州,已是这家伙在湖广长江以南最后的筹码了。 马进忠一拨马头,对陆安道:“东平伯,咱们去看看!” 陆安本来也是要去岳州进逼一番的,以此得到最新的情报。 所以听了马进忠的话马上点点头,也策马跟上,两人带着北路军,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前而去。 秋风吹过,官道两旁的野草瑟瑟作响。 永历六年九月下旬,北路明军进抵岳州城南。 …… 永历六年九月二十三,辰时三刻。 岳州城南城墙。 沈永忠双手撑着冰凉粗糙的城垛,指尖下意识地抠住砖缝。 他眯着眼向南望,视线越过城下新挖的壕沟、越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拆尽的民房废墟,落在五六里外的官道上。 那条官道,三天前还是清的。 现在,正被明军大军一寸一寸地吞进去。 明军先导的骑兵稀稀拉拉,约莫两三百骑,打着“马”字、“陆”字旗号,沿官道两侧散开警戒。 紧接着出现的便是对方步兵主力,其步骑开始大股逼近。 沈永忠是沈志祥的侄子,沈志祥原是明朝皮岛副将,崇德三年率部降清,崇德四年被皇太极封为续顺公,在降清汉人中地位仅次于孔有德等三顺王。 所以沈永忠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从皮岛一路撤到锦州,又从锦州跟着大清的旗号杀进山海关,什么样的军队都见过。 作为老将,眼前这支队伍到底有多少成色,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对方不是乱糟糟涌上来,而是一波一波,层层叠叠。前头是扛着各式武器的步卒,密密麻麻,再往后,烟尘扬起处,又是明军骑兵。 三千? 沈永忠心里估算着,至少有三千往上。 那些战马迈着小碎步往前走,马背上的骑手身形随着马背起伏,远远望去,像是麦浪随风翻涌。 两万多明军。 这是针对斥候哨探的情报,和沈永忠入目所及估出来的数字。 这多人黑压压铺在官道两侧的田野里,把去冬留下的枯黄庄稼茬子踩得稀烂,一面面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沈永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续顺公。” 有人在身后叫他。 沈永忠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是柯永盛和苏克萨哈,还有岳州知府和几个绿营参将,都站在城楼阴影里望着他。 苏克萨哈那满人的脸绷得紧紧的,倒是他身后站着个绿营参将,满脸络腮胡子,正伸着脖子往城外瞅,不知在琢磨什么,可能在想如何守住这城吧。 “续顺公,”柯永盛往前走了两步:“城外这阵势,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该守?该降?该跑? 沈永忠没让他把话说完,转身又趴回城垛上。他不想看那些人的脸,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比一个没战心。 这柯永盛是湖广提督,手里攥着武昌一带的绿营,岳州告急失陷的时候,他早早支援来了岳州。 可自从他来了,别管广西、湖广打成什么样子,他就没再挪过窝。 就缩在岳州城里不肯动弹,打的主意他沈永忠能不知道? 这湖广被长江一分为二,长江北是柯永盛负责的军事辖区,长江南是沈永忠负责的,柯永盛自然不愿意拿自己的兵来帮沈永忠补窟窿。 另一边的苏克萨哈,是从京师紫禁城特别派来监督湖广清军的,是正经八百的皇帝亲信旗人,可这几天天天往知府衙门跑,跟那个汉人知府凑一块儿嘀嘀咕咕。 还有城墙上这些人。 沈永忠扫视一圈。 靠城墙内侧站着的那几个,是他从长沙带出来的营伍,其他有宝庆逃出来的、永州逃出来的、衡州逃出来的。 一个个也都是蔫头巴脑的,这几个月他们湖广清军都是一败再败,被明军打灭了精气神,眼神也是躲闪。 此时见沈永忠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去摸刀柄、整衣襟,装出一副随时准备厮杀的模样。 装给谁看? 沈永忠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城外。 明军的队列还在往这边蔓延,最前头的步兵已经逼近到三四里外。 不知不觉,沈永忠又想起了孔有德。 李定国那厮刚刚突入湖广西南边境的时候,沈永忠就不断派人去桂林求援,孔有德那厮说什么来着? “湖广自有湖广的兵,本王守好广西便是给朝廷分忧。”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沈永忠湖广南部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别想拉我下水,咱们各扫门前雪。 那时候沈永忠气得摔了茶碗。 而现在孔有德已是凉透了,广西全境,两个月就全丢了。 李定国那家伙从靖州一路杀到严关,从严关杀到桂林,从桂林又杀回衡州,现在杀回长沙,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唇亡齿寒。 沈永忠咂摸着这四个字,嘴里开始发苦。他派兵去攻永州的时候,是真想策应孔有德,帮对方一把。 可永州刚下来没多久孔有德就死了,然后整个广西瞬间沦陷,然后明军回到桂林,再然后就是永州没了,衡州没了…… 第211章 索战 坐困长沙的沈永忠入目所及皆是毫无战心的一堆溃兵,他除了撤,没有其他的办法。 撤到岳州,本以为汇合了这边两个大佬,能把这烂摊子分摊给柯永盛和苏克萨哈。 结果这俩滑头,一个比一个会推。 柯永盛说他是湖广提督不假,可岳州严格来说不是他的防区,他是客军。 苏克萨哈更绝,直接说这岳州的防务,还得沈永忠这位续顺公来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 沈永忠在心里暗骂,主持什么大局?主持给朝廷背黑锅的大局? 来自京师的弹章他已经听说了。 “丧师失地”、“弃城而逃”、“畏敌如虎”全是弹劾他的。 哪一条都能要了他的命,摄政王多尔衮去年冬天死了,顺治小皇帝才十四岁,朝里现在也没了他沈永忠的靠山。 这场仗打完,不管岳州守不守得住,他都得完。 现在他追求的,只是说自己怎么完,是革职返家,还是人头落地…… “咳咳。” 沈永忠没法子,只能清了清嗓子,打算说些什么来振奋岳州士气,好挽回些为数不多的军心,保住岳州这个最后的长江南据点。 城墙上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沈永忠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吼: “区区两万明军罢了!!诸位大人都是沙场宿将!何故如此愁眉不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声音大得吓人,城墙上好几个正探头往外看的清兵都吓了一跳,皆是回头。 这话却不是沈永忠说的,他也在寻话音来源。 却见苏克萨哈身后,那个络腮胡子参将一步就跨了出来。 对方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正从左往右扫视着城墙上的将领们,扫到谁,谁就羞愧地别过脸去。 廖贵一。 沈永忠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人的来路。 岳州营参将,也是投降清军的明军,在朝廷没什么背景。 但据说岳州失陷后,对方救了苏克萨哈和岳州知府一命,至此之后苏克萨哈就对这人另眼相看,还往兵部递过折子,要给廖贵一请功升官。 “廖参将,你这话说的……”旁边有人开口了。 沈永忠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他从长沙带出来的一个副将,姓周,满脸褶子,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廖贵一。 “你岳州营一直蹲在这岳州城里头,又没南下和李定国明军交过手,只知道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说话倒是说得轻松!” “够了!” 沈永忠低喝一声,压住了周副将。 再看廖贵一,似乎却压根没把周副将放在眼里,转身对着苏克萨哈,单膝往地上一跪,抱拳道:“主子!” 这一声“主子”叫得又响又脆,城墙上好几个汉人将领脸上都不太好看。 一般来说汉人绿营将领面对满人,都是自称“臣”,不能自称“奴才”,只有汉八旗蒙八旗才可以。这是清廷刻意划分“自己人”(旗人)与“外臣”(汉人)的安排。 可廖贵一浑然不觉,梗着脖子往下说:“主子!奴才瞧了!今日城外明军看着人多,其实不过乌合之众!摆明了是吓唬人!” 他说着,抬手往城外一指:“奴才请命!容我带麾下岳州营出城杀他一阵!让那些南蛮子知道知道,咱岳州不是他可以随意招惹的!!” 此言一出,城墙上顿时尽皆哗然,刚才叫嚣的周参将也赶紧闭了嘴,哑口无言了。 “出城?这时候出城?” “廖参将,你疯了吧?城外两万人,你岳州营才刚重建,又有多少人?三百?五百?” “就是送死!送死也不是这个送法!” 但沈永忠听着却是心里一动。 他此时的确需要有人站出来提振士气,管他是死是活。可是他很快便看见苏克萨哈面色犹豫,看样子不想让廖贵一出去送死。 沈永忠立刻明白,苏克萨哈这是舍不得自己的心腹。 于是他赶紧快步上前,脸上已经换了副神色,只见他站到廖贵一身侧,冲着苏克萨哈拱了拱手: “奴才说句实话,主子别见怪,这岳州城墙,前些日子被明军用妖术劈塌了一大截,如今虽然拿石块堵上了,可那石头能顶多久?明军要真攻上来,一顿炮乱轰,那缺口第一个垮!” 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扫着其他将领。 周副将脸上的忿忿不平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另外几个跟着他从长沙逃过来的,也都是纷纷点头。 “所以奴才琢磨着,”沈永忠提高声音,“与其窝在城里等着挨打,不如趁明军立足未稳,派一支精兵出去杀一阵!让他们知道咱岳州城里不是好惹的,让他们心里嘀咕嘀咕这攻城的代价!” “沈公说得是!” “是这个理儿!” 反正不用自己出去,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沈永忠看见周副将也张了张嘴,虽然没出声,但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的讥讽,而是带了几分讪讪。 可苏克萨哈那张脸,却越来越黑。 “不行。” 他闷声闷气地吐出两个字,瞬间将所有的起哄都压了下去。 沈永忠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看着苏克萨哈,等着下文。 苏克萨哈没看他,只盯着跪在地上的廖贵一:“我问你,你岳州营着重建之后,还剩多少人?” “回主子,三百零七!” “三百零七,你怎么敢出城去冲两万人的大营?” “主子!” 廖贵一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急切:“奴才打算去叫阵索战,与明军来个一对一阵前单挑!只要奴才能胜!咱们岳州的士气不就起来了?就算胜不了,也要让明军看到我军敢战之心!” 苏克萨哈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廖贵一去送死。 自从那日对方救下他后,他已经将廖贵一当作此城内最信任的心腹奴才,加上岳州知府三人,算是劫后余生的小团体。 他们三个甚至还报了个收复岳州的大捷上去,但对于之前为何没守住岳州,三人统一口径是明军请了一个会道术的道人,给明军火药施了法,崩塌了城墙,导致岳州失陷。 这话对他们三个来说,虽然有点夸张,但的确是实话。 在城外他们找到了明军使用火药的痕迹,但火药炸城墙的法子他们都知道,单靠这火药,崩城威力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大! 半响,苏克萨哈犹豫道:“终究是太危险,城外两万明军,若那些南蛮子直接一铳杀了你该如何??” 廖贵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212章 决斗 “主子,”沈永忠赶紧上前打圆场,“廖参将也是一片忠心,想为咱岳州分忧。要不这样,让他多带些人?我也从长沙带来的人里头,再给他凑五百?” “不行!” 苏克萨哈一甩袖子,瞪了沈永忠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你沈永忠安的什么心,当我不知道? 沈永忠只得讪讪地住了嘴。 可廖贵一却恃宠而骄,反而不依不饶,又往前跪了一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主子!主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这条命就是主子的!今日若不出城杀一阵,奴才心里堵得慌! 主子您就让奴才去吧!奴才向主子保证,一定为主子争光!绝不让明军轻视我大清无人!” 他说话间抬起头,不知觉间眼睛竟有些红了:“奴才没法子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城外耀武扬威,奴才这心里......” 他抬手锤了锤自己胸口,砰砰作响:“难受啊!主子!” 苏克萨哈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克萨哈以前一直认为他们满人才算是勇敢好斗、不怕死的,却没想到这个廖贵一如此过之! 自己在救他小命,他都看不出来? 不过廖贵一这个人倒是个忠心的奴才,也算是有勇有谋,就是太一根筋了些。 眼见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城墙上静了下来。 沈永忠看见刚才还都在起哄的将领,这会儿也都不出声了,目光在廖贵一和苏克萨哈之间来回流转。 见城墙上群情如此,这廖贵一又是孤勇忠胆,一心求战,苏克萨哈也不好再一味压制,终于沉默半响后,他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你想去,就去吧,让对方知道我岳州仍有战心便可。” 后边这话是给廖贵一台阶下,暗示他出城若是情况不对,那便赶紧麻溜回来。 廖贵一却是似乎没听明白对方言外之意,赶紧又磕了个头:“谢主子!” 说罢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对沈永忠和其他将领一抱拳,声若洪钟: “诸位大人!廖某今日出城,不为别的,就为让城下那些明军看看,我大清岳州城里,有的是不怕死的汉子! 廖某此去,若是能赢了回来,便是赚了!若是战死城下,那也是为大清尽忠!廖某死后,诸位大人只需记得,曾有一个廖贵一,在岳州城下为大清流过血!” 话落,在所有人仰慕的灼热目光之中,廖贵一坦然一笑,随即转身大步往城下走。 靴子踩在城砖上,咚咚作响。 苏克萨哈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到底没再出声。 沈永忠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主子,你这位奴才......倒是忠心。” 苏克萨哈白了对方一眼,没接他话,而是盯着城下。 此时廖贵一已经下了城墙,正朝岳州营的驻地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什么,隔着远,他听不清。 “可惜是个汉人。”旁边沈永忠又补了一句。 苏克萨哈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沈永忠心里一凛,赶紧闭上嘴。 城下,岳州营的营门已经打开,一队队营兵正往外涌。 城墙上,十几双眼睛盯着那支队伍,目送他们穿过城门洞,在城外空地上匆匆列阵。 苏克萨哈手按在城垛上,指尖微微用力。 他想,若是这次廖贵一真能得胜,为这颓丧的岳州提振士气,给他张罗张罗抬旗的事情,似乎也不为过…… …… 岳州城墙五里外,明军大阵。 陆安勒住缰绳,胯下那匹从双桥缴获的广西马打了个响鼻,随即在原地踏了两步。 他举起远镜,这是孙云球在重庆新磨出来的,镜筒还给他缠了细麻绳防滑,镜片比先前那副又清楚了些。 镜头里,岳州城垛后清军人头攒动,盔缨在九月的阳光下晃成一片杂乱的色彩,他把焦点往下移,落在城墙中段。 那里,之前他用棺材炸药崩开的缺口,已是被乱石和土袋重新堵上了。新补的墙体颜色比两边旧墙浅得多,灰扑扑的一大片,像件打满补丁的旧袍子。 “堵是堵上了,”陆安放下远镜喃喃道:“可那缺口,怕是经不起几炮。” 马进忠在他身侧,也举着远镜在看。听了这话,他“嗯”了一声,又看了片刻,才把远镜放下,递给身后的亲兵。 “东平伯,您太抬举那帮溃兵了。那堆乱石头上也没了可站人的地方,直接进攻那里,我们的攻方优势会很大。” 他说着,眯着眼又往城头望了望,忽然笑了起来:“您瞧见没?城墙上那些人,感觉士气实在低迷。” 陆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墙上确实人影憧憧,可那些人影大多是贴着城垛站着的,脑袋压得低低的,偶尔才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瞅一眼,瞅完赶紧缩回去。 “士气不高。”陆安点了点头。 “何止不高。”马进忠把手一挥, 他顿了顿,又往岳州方向瞥了一眼:“等刘体纯他们到了,东平伯你带着夔东兵在这儿一堵,我带着人马过江,湖广江北的机动部队都被柯永盛抽调来岳州了,湖北那边现在空得很。 看老子给他搅得天翻地覆!等尼堪那老鞑子到了湖广,让他连一口吃食都征不到!” 陆安笑了笑,两人本次列阵只是给岳州清军军事压力,并不想冒着死伤与岳州清军死斗,这事上,两人已是定下了的。 “那就先扎营……”马进忠说着,抬起手来,正要往后吩咐扎营。 手刚抬到一半,僵住了。 “嗯?” 陆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岳州城门,开了。 不是偷偷摸摸开一条缝,而是两扇城门洞开,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还没落尽,一队人马就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 稀稀拉拉地出来约莫三百来人,扛旗的扛旗,举枪的举枪,出了城门也不列阵,就那么乌央乌央地往前涌,涌出两三箭地,才乱哄哄地停下来。 “这......” 马进忠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陆安:“他们这是......唱的哪出?” 陆安没答话,只盯着那队人马。 三百来人,旗号杂乱,可最前头那面旗,他认得。 岳州营。 旗下一人,骑着匹枣红马,正朝这边张望,隔得远,看不清脸。 “公子?这怕是……”冉平想到了什么,靠了过来,目光也盯着那队清兵。 陆安正要说话,就见那队清兵里分出两骑,朝这边奔来。 一骑在前,一骑在后。 前头那骑跑得飞快,马尾巴都飘起来了,直奔明军大阵而来。后头那骑跑出一箭地就勒住马,横枪立马,远远地遥望着明军这边。 “嘿,还真有不怕死的。”郝应锡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骑手,“这是来骂阵的?还是来投降的?” “投降不大可能。”马进忠眯起眼,“骂阵也得站近了骂,那人这一箭地就停住,骂给谁听?” 说话间,那靠近的清军骑手已是到了阵前。 明军前阵的枪兵们下意识握紧了长枪,但那骑手双手空空,没拿兵器,只举着一面白色小旗。 “让他过来。”陆安发话,前阵的旗队长听见了,一挥手,刀盾枪兵们闪开一条道。 那骑手顺着通道策马小跑,来到陆安和马进忠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行了一礼:“小的见过两位大人!” 马进忠上下打量他一眼,喝问道:“你是何人?” “小的是岳州营参将廖贵一大人麾下,奉命来给两位大人传话。” “传话?”马进忠眉头一挑,“传什么话?” 那骑手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我家大人说了,要跟贵军的赤武营斗将。” “斗将?”马进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第213章 单骑 反应过来后,马进忠顿时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直笑得马背上的鞍子都咯吱作响,笑了好一阵,他才抬手指着那传话骑手道: “斗将?现在都是什么年月了,还斗将?我随便派两个鲁密铳手过去,一铳就把你家大人打死,斗什么将?” 那骑手脸上笑容一时僵住,随即尬笑道:“大人说得是,可我家大人说了,他今日出城,不是来送死的,是来跟赤武营的勇将们切磋切磋的,您要是拿铳打他,终究有些不讲武德。” 马进忠笑声一收,眯起眼看着那骑手。 随后他侧过头,看着陆安,压低声音:“你们家廖大人要跟赤武营斗将?一对一阵前单挑?” “是。” “为什么非得是赤武营?” 那骑手笑了:“大人,这话小的可不敢乱说,不过我家大人交代了,之前赤武营与他在岳州交手过,之前是我家大人输了,如今他想要堂堂正正的交手一次。” 马进忠听了这话,又要失笑,随即面色一板张口就要骂 陆安却是挥了挥手制止了他,随后点头应承道:“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斗将,我们接了。” 那骑手眼睛一亮,赶紧行了个礼便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他一走,马进忠便转过头来,一脸不解:“东平伯,您还真要跟他斗将?这摆明了是咱们势大,这是城里的激将法,想给城里那帮人提提气,您派人去,若是稍有不慎输了,他们便达到目的了。” “我知道。”陆安点点头。 “那东平伯你还……” “无关紧要,咱们输不了,更何况我等本来也不打算攻城。” 话音刚落,陆安身后郝应锡已是迫不及待催马上前,他一抱拳,朗声道: “公子既应允了那狂妄之徒的索战,我赤武营自然必胜!还请公子让我出阵,我定斩了那家伙的脑袋回来祭旗!!” 郝应锡话音未落,旁边又蹿出一人,嗓门更加大得吓人:“你别去!让老子去,老子可立军令状!定将那不怕死的家伙砍成数段!拖回来喂狗!” 众人一看,是阎虎。 此人刚从永州跟过来没几天,现在暂时是陆安的亲兵之一,一张阔面上满是急切,两只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死死盯着陆安,生怕他不答应。 马进忠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陆安,笑道:“东平伯,您麾下这些猛将,倒是战心可用。” “公子......”冉平犹豫。 陆安侧过头,看见冉平。 冉平作为知情人,知道廖贵一乃是他们的暗桩,一时脸色有些古怪,目光在自己脸上和远处的岳州城之间来回转了几转,最后压低声音道:“这......该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旁人听得一知半解,可陆安听懂了。 陆安随即又往岳州城方向看了一眼,廖贵一那匹青马还在原地,马背上的人远远望着这边,看不清脸。 陆安收回目光:“冉平,你去。” “我?” 冉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陆安已是策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嘱咐了几句。 旁人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冉平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惊愕变成古怪,从古怪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委屈? 最后,冉平只能点了头然后一脸不情愿地勒转马头,往阵后去了。 不多时,冉平从阵后转出来,他已经换了一匹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雪亮,红缨随风飘着。 他策马往前,穿过前阵的枪兵,穿过阵前空荡荡的开阔地,朝那一箭之外的人影策马奔去。 马进忠举起远镜,目光随着那两人的身影越靠越近,最终在他们北路联军大阵,和岳州城墙上清军的中间开阔地带勒马停住。 此时两骑也来到两军视线交汇的中点,无论岳州清军还是城外明军,所有目光一时间都是交汇于两人身上。 马进忠举着远镜看,他忽然咦了一声:“那清将怎么......下马了?” 陆安没答话,只看着远处。远镜里,廖贵一确实下了马。他站在马旁,朝冉平抱了抱拳,然后翻身上马,也提起了枪。 两人隔着几十步,横枪立马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对话。 “这......”马进忠皱起眉,“怎么还不打?” “可能是在临阵叫嚣对骂吧。”陆安随口敷衍。 两人“叫嚣”了一段后,终于动了。 先是廖贵一策马前冲,枪尖一抖,朝冉平当胸刺去。冉平侧身一让,枪杆横扫,朝廖贵一腰间砸去。 廖贵一枪尾一竖,格开这一扫,顺势枪尖下压,朝冉平马腿刺去冉平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前蹄扬起,躲开这一刺,同时手中枪往下一探,朝廖贵一持枪的手腕挑去。 “好!” 马进忠忍不住叫了一声,他放下远镜,揉揉眼睛,又举起来:“这俩,都是练家子!” 旁边郝应锡也举着远镜在看,一边看一边点头:“那清将,招式扎实,一招一式都很有章法,不是什么野路子,冉平的枪更快,可那清将守得稳,不好破。” “对!” 马进忠应道:“你看那清将的枪,他刺出去的时候,腰马合一,是正经练过的。 难得呀!这阵前决斗,大多是临阵紧张,只能胡乱捅几下就往前冲的莽汉。可那清将不慌不忙,可见心理素质过硬!” 两人说话间,场中形势已是变了。 廖贵一枪势忽然一收,不再抢攻,而是策马绕着冉平转圈,枪尖时刺时收,时不时虚晃一枪。 冉平被他晃得有些乱,几次想抢攻,都被他躲开,反倒差点被他一枪刺中肩膀。 “这是要耗他体力。”观战的郝应锡道,“那清将的马比冉平的好,转圈不累,冉平得跟着转,转久了手就软了。” 马进忠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陆安:“东平伯,冉将军是您身边人,您不担心?” 陆安面色僵了一瞬,随后笑道:“我相信他。” 第214章 对手 说话间,场中,冉平似乎被激怒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往前一冲,直朝廖贵一撞去。廖贵一侧马躲开,冉平却不等他稳住,手中枪连刺三招。 上刺咽喉,中刺胸口,下刺小腹。三枪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廖贵一险之又险地躲开前两枪,第三枪实在躲不过,只能侧身一让,枪尖贴着他的肋下划过,把他战袍划开一道口子。 “好!” 明军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马进忠也松了口气,笑道:“这小子,倒是有两下子。” 可他话音未落,场中形势又变。 廖贵一被划了一枪,似乎也恼了。他不再绕圈,而是直接策马前冲,枪尖直取冉平咽喉。冉平挺枪去格,两枪相交,声音隔得远虽然听不见,但两军旁观者都可以想象得出。 场中廖贵一忽然矮身,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手中枪往下一探,朝冉平的马腿扫去。 冉平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再次扬起前蹄,可这一次,廖贵一的枪没有扫空,枪尖贴着马蹄划过,划出一道血痕。那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差点把冉平掀下去。 “不好!” 郝应锡惊叫一声。 马进忠也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场中,冉平死死夹住马腹,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握枪,勉强稳住身形。 廖贵一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策马直冲过来,枪尖朝他胸口刺去,这一枪又快又狠,避无可避。 冉平咬咬牙,索性不躲了,手中枪也朝廖贵一当胸刺去。 两马交错。 “锵!”又是一声脆响。 硝烟散处,两人已经错马而过,各奔东西。 两人勒住马,隔着几十步,互相望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又催动战马,再次冲到一起。 一时间枪来枪往,马打盘旋。 马进忠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厮杀多了,可这般阵前势均力敌的单挑,还真不多见。 毕竟统军将领核心职责是指挥而非决斗,主将更是军队灵魂,“运筹帷幄”远比“匹夫之勇”重要,冒险单挑对于优势一方来说,可能导致全军溃败,得不偿失。 真实战争是阵型、兵种、战术配合的较量,而非个人武力比拼。《三国演义》中的诸多单挑,也只是文学创作对历史的艺术加工,只为了塑造英雄形象。 但正是因为少,所以阵前双方才看得过瘾,马进忠瞧见那清将的枪法扎实,对方一招一式都带着老将的有条不紊,就好像对生死一点都不恐惧一般。 “这小子......”马进忠喃喃道,“倒是个硬茬。” “十几招了吧?”郝应锡问。 “不止,二十多了。”马宽说。 场中,两人已经打出了真火,两杆枪在空中舞成一片交错光影,战马的蹄声、枪杆的碰撞声、两人的喘息声。 忽然,廖贵一拔马便走。 “追!” 明军阵中有人替冉平大喊。 冉平也顺势追了一段,就是这一小段,廖贵一忽然在马上一个转身,手中枪往后一送,回马枪! 枪尖直奔冉平胸口而来。 “小心!” 马进忠不自觉脱口而出。 冉平身子猛地一侧,枪尖贴着他的胸口划过,又在他战袍上划开一道口子。他趁势一夹马腹,战马往前一冲,手中枪横扫过去,砸在廖贵一的枪杆上,把那回马枪荡开。 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又是数招。 终于,两人动作都慢了下来。 枪招慢了,马步慢了,连喘气的声音都粗重了。 马进忠透过远镜,能看见冉两人似乎都已经力竭,故而又交手几招后发现无法破敌,便各自往后一退,勒住了马。 两骑隔着几十步,互相望着,似乎又叫嚣了几句。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拔转马头各奔自家而归。 冉平往明军阵中跑,那清将往岳州城跑,两人各自打马,飞奔而回。 待到冉平回到阵前时,面目头上都湿透了。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亲兵赶紧扶住他,他摆摆手推开亲兵,走到陆安面前,单膝一跪: “公子......属下无能,未能斩杀敌将。” 这声音沙哑,带着喘息。 陆安立刻将冉平扶了起来:“无妨,亦是未坠我军威风。” 冉平被陆安扶起来,冉平在起身时候小声说道:“廖贵一说城陵矶码头可供我军占据扎营,他已提前备心腹接应,而且他有法子让清军不出城碍事,详细城内和湖北兵力布置图在这里。” 说话间,一张棉布悄然入手,陆安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对马进忠道:“马将军,咱们扎营吧。” 马进忠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去哪儿扎营?” “城陵矶。”陆安道,“那边有码头,方便接应刘体纯他们。” 马进忠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此甚好。” 他挥了挥手,身后传令兵飞奔而去。不多时,整个大阵开始缓缓移动,朝东北方向而去。 冉平跟在陆安身后,正要上马,知心朋友郝应锡催马靠了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的,冉兄弟。那家伙还是有点东西的,就算我上去,若没个几十招也拿不下他。” 旁边几个和冉平相熟的年轻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他:“就是,那清将看着就是个硬茬,能打个平手不错了!” “你最后那几下,我都看呆了,那回马枪,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下次让我上,把他砍了给兄弟出气!” 冉平听着这些话,脸上挤出几分笑,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只有阎虎,忍不住在一旁嘟囔道:“我就说了!还是该我去,我最多十招!不,五招!就能把那家伙的脑袋拧下来。”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冉平跟着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陆安那边瞟了一眼。 此时陆安骑在马上,背对着他,正和马进忠说:“鄂国公,我已提前派夜不收打探好了湖广长江以北清军的驻防虚实,待扎营后便将驻防图给你。” 闻言马进忠大喜,连连夸赞赤武营夜不收进展真是神速。 第215章 何苦 与此同时,岳州城墙上。 “明军撤了!明军撤了!” 许多人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沈永忠手按在城垛上,死死盯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明军大阵,朝着东边越走越远,看样子是要撤退了。 “撤了......”他喃喃道,“真的撤了......” 旁边,柯永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从城墙垛子上松开,在袍子上蹭了蹭,却见蹭下来的全是汗。 城下,吊桥正在缓缓升起。一队人马从城门洞里涌进来,是岳州营,前头那匹青马上,是廖贵一。 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战袍上划开好几道口子,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可他骑在马上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城门洞两侧,本来严阵以待准备守城的清军瞧见明军撤退,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 “是廖参将!” “廖参将回来了!” “让开让开,让廖参将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廖贵一策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面对城门口清兵的呼喊,他却不为所动,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城墙上,那些大人们正往下走。 刚才一直在观战的清军将领们也为之发出欢呼。 “廖参将!廖参将!” “好样的!” 死气沉沉的岳州清军兵将都在为他欢呼雀跃,高呼勇士! 脚步声响起。 沈永忠第一个从马道上冲下来,他跑得太急,差点在最后几级台阶上踩空,踉跄了一下,好在被旁边的亲兵扶住。 他推开亲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廖贵一面前,一把便抓住他的手:“廖参将!你真可谓是举国无双的肝胆猛将啊!” 廖贵一被他抓住手,却猛地抽回,翻身下马。 他谁都没看,只顾着大步往前径直来到苏克萨哈面前,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主子!奴才无能!奴才竭尽所能,也未能斩杀敌将,还请主子责罚!”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不肯起来。 苏克萨哈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这个廖贵一是真的忠勇无双,就是太过忠勇了,竟如此将自身性命置身度外。 苏克萨哈一直认为自己这么多年戎马生涯,内心早已是铁板一块,此刻却是忍不住大为感动,忽然觉得心里头有块地方,也跟着软了一下。 他弯下腰,双手扶住廖贵一的肩膀,把他拉起来:“廖参将,不可如此说。” “你单骑出阵,力战逼退数万明军!这是极大的功劳!” 廖贵一抬起头,满脸是汗,眼角竟有些湿润:“主子,奴才没能杀了那将......” “平手也不丢人!”苏克萨哈打断他,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更是以一人之力,逼退了数万大军!” 他说着,转向旁边站着的柯永盛:“柯提督,你说是不是?” 柯永盛本在发呆出神,瞧见满人这突然让自己搭话,瞬间明白是要自己做捧哏,当即连连点头道: “是!是!苏克萨哈大人说得是!廖参将此战,打出了咱们岳州的威风!明军为什么撤?就是怕了!他们瞧见咱们岳州城里,还有廖参将这样的猛将!” 他紧接着上前一步,赞许地拍拍廖贵一的肩膀:“廖参将,本官之前听苏克萨哈大人称赞你,心里头还存着几分疑虑,今日亲眼见了,只得感叹之前还是本官眼拙了!” 旁边,那个之前出言嘲讽的周副将,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过来,他站在廖贵一面前,脸上有几分讪讪: “廖参将,今日在城上周某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周某给您赔不是了。”他说着,抱了抱拳。 廖贵一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周副将言重了,咱都是给大清卖命的,自然是自己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周副将听了,脸上松快了些,又抱了抱拳,退到一边感叹对方的心胸豁达。 沈永忠这时候也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廖参将,今日这一战,您可真是给咱们岳州长了脸!本帅一定要给您表功,往兵部、往朝廷,好好表一表!” 见都在夸赞自己的心腹,奈何自己心腹也争气,着实也给自己长了脸。 苏克萨哈一时间心情大好,他点头道:“你放心,这功劳没人能抢得去!本官这就写折子,替你请功,不,请功还不够,本官要替你请旨,给你抬旗!” 抬旗。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抬旗,就是把普通汉人抬入汉八旗,这是天大的恩典,是多少清廷权利结构里的汉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廖贵一也愣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跪下去:“主子!奴才何德何能......” “起来!”苏克萨哈一把把他拉起来,郑重地一字一顿道:“你配得上!” 廖贵一被他拉着,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 旁边,柯永盛感慨地叹了口气:“我岳州有廖参将这等不可多得的猛将,明军就算再来,也得掂量掂量这攻城所付代价!” “对!” “说得是!”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表示赞同,就连那几个跟着沈永忠从长沙逃过来的,这会儿也都在点头,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廖贵一听着这些话,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笑容,可这笑容只持续了片刻,却又消失了。 只见他忽然又往前一步,再次跪了下去: “主子!奴才请战!” 苏克萨哈眉头一皱:“又请战??” “奴才想带着岳州营,出城扎营,以御明军!” “什么?!”苏克萨哈脸色一变。 廖贵一抬起头,满脸急切:“主子!明军虽撤,但看那架势怕是窥我岳州之心不死!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奴才愿带岳州营出城,在城外扎营,日夜监视明军动向! 他们若来,奴才便第一个迎战!他们若想攻城,便得先从奴才尸体上踩过去!” “胡闹!”苏克萨哈喝道,“你区区三百多人出什么城?城外无险可守,明军要真来,你三百人能顶什么用?” 廖贵一却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头: “主子!奴才这条命,是主子的!今日主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无以为报,只求为主子分忧!明军若真来攻城,奴才在城外,至少能给城里报个信,让主子早做准备!” 他说着,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主子,您就让奴才去吧!今日未能斩将,奴才心里不踏实!” 苏克萨哈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柯永盛和沈永忠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俱是骇然,不得不感叹自己麾下为何没有这等办实事的猛人。 沈永忠轻咳一声,上前一步道:“主子,廖参将此计......倒是可行。城外扎营,既能监视明军,又能给城里预警。明军若真来,咱们在城里,也好有个准备的时间……” 柯永盛也点头:“廖参将忠心耿耿,甘愿以身犯险,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苏克萨哈看看他们俩,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廖贵一,长长地叹了口气。 “廖贵一,你,这又是何苦阿……” 第216章 上船 永历六年,十月初三。 城陵矶码头。 长江在此拐了一个弯,与洞庭湖交汇,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轰响。 湖广九月的燥热已在开始褪去,十月的江风带着凉意,从北面吹来,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天是高远的,灿蓝色中白云舒卷。 码头上,人声鼎沸。 靠近江边的水面上,密密麻麻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络绎不绝的夔东兵帮着赤武营辅兵,将一堆又一堆的东西从岸上搬到船上。 此刻除了战船,都被充当了运输船,船舱里塞满了麻袋,甲板上堆着木箱,连桅杆之间的空隙都挂满了物资。 李来亨和刘体纯从夔东征调来的民船,平底、宽舱,专跑长江的,此刻一艘挨着一艘,船头抵着船尾,把码头外的水面挤得满满当当。 更远些的江面上,还有后续船队在往这边靠,船帆一片连着一片。 码头上,扛着麻袋的辅兵排成两条长龙,麻袋里装着粮食,有盐巴、有药材,有布匹等等。 “让一让!让一让!”码头吆喝声不断。 许多在长沙、广西新附的百姓,也将乘船到夔东和重庆去,去到那个据说有地种、有饭吃的地方。 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有的在清点物资,有的在打包工具,有的蹲在角落里,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有人扯着嗓子喊,一片忙碌喧嚣。 码头附近,一个向阳的小山坡上,却是一片安静。 山坡上几棵老槐树,枝叶虽然已经开始发黄,但还密密地遮着阳光。 居中摆着一张茶桌,几张凳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几碟点心。 冉平站在茶桌旁边,手里提着茶壶,给桌上的三个碗续上茶。 续完茶,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树荫边缘,眼睛望着山坡下的码头,又开始发呆。 茶桌边坐着三个人。 陆安坐在上首,背靠着槐树树干,手里端着一碗茶,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以及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帆影。 刘体纯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茶碗,可也没喝,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码头,一会儿看看陆安,脸上的笑一直没散过。 李来亨坐在刘体纯旁边倒是实实在在喝了几口茶,随后喝完便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公子,您这一趟,可真是......捞了不少好东西!哈哈哈!” 他说着又往码头方向望了一眼,眼睛都亮了:“那粮食,堆得跟山似的,那布匹,一匹一匹摞起来,比人还高。还有那些铜料铁料,打成刀枪能打多少?打成农具又能打多少?更别说还有这么多人口!”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之前刘体纯陪着您突袭岳州那一趟,拉回去那么多百姓和粮食,我和郝摇旗他们几个就已是笑得合不拢嘴,贺珍那家伙都觉得赚大发了。 那时候我就给他们四人强调说,幸好当初听了公子的话,要咱们南下湖广,要还窝在夔东那山沟沟里,或者去四川和西营清军争那些个空城,哪来这些好东西?” 他话落端起茶碗,冲陆安举了举:“公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碗,你这趟南下,是真给咱们夔东长了脸。” 陆安笑了笑,也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道:“三原侯言重了,我也是运气好,趁着西营兵威而已。” 李来亨听了,登时瞪大眼睛道:“公子,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我可是都听说了,双桥那一仗你带着两千步兵,硬扛了清军八千多步骑,那和那帮狗日的西营有毛关系?” 陆安失笑道:“哪有什么八千多?以讹传讹罢了,双桥那一仗,清军是步骑四千左右。” “两千打四千,那也是了不得!”刘体纯接过话头,随即恭维道:“这本事,我刘体纯自愧不如。” 李来亨也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公子您就别谦虚了,帮了西营这么多,好在西营还算上得了台面,知道多给些物资。” 陆安听了只是笑笑,喝了口茶,随即转开话题又道:“李定国和冯双礼都很大方,听说我等北路军要兵围岳州,更得知你们二位要来。 李定国特意嘱咐让人多拨了一批物资,说咱们夔东兵远道而来,不能空着手回去。” 刘体纯和李来亨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们二人作为前顺军、前闯将,天然对西营有些抗拒,前些年他们跟西营没少互相拆台。 此时此刻听到对方示好,终于还是松了口气,心中放下了些许。 李来亨轻咳一声,低声道:“李定国那家伙......倒是个会做人的。” 陆安知道他们的心思,以往夔东和西营两拨人各自打自己的,谁也不服谁。现在虽然都打着永历的旗号,可心里头那点隔阂,不是一天两天能消掉的。 陆安笑道:“当年的事,都是各为其主,现在大家都是大明的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刘体纯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西营今年抗清大反攻,打得比咱们狠,李定国那小子也确实是个将才。他要真不计较过去的事,咱们也是光明磊落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李来亨也点点头,又往码头方向望了一眼,感慨道:“而且西营这次出手也算大方,这批物资,光装船就得装好些天,等运回公子重庆,重庆那边可就真能活起来了。” 陆安听了这话,忽然朝旁边开口道:“冉平。” 冉平本站在树荫边缘,听见陆安叫他,几步走过来:“公子?” “把册子拿来。” 冉平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双手递给陆安。 第217章 分润 那是这几日的物资清册,记得密密麻麻的,每一笔进出都写的清清楚楚。 陆安接过册子,翻开,摊在桌上,挨着朗声道:“本次南征,我总共得了粮食两万八千石,盐巴八千斤,银子十万两,布匹五千匹,药材一千斤,火药三千斤、桐油一千五百斤、铜料三千斤,铁料六千斤,合计铜铁料九千斤。”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人口方面,我在广西得了百姓一万五千,在长沙又征得流民六千,共计两万一千有余。 我赤武营从中征募新兵一千七百八十,还剩百姓一万九千有余。这些百姓的粮食,是我们自己供给的,这一个多月来,消耗了七千八百石。” 他一边说,一边又算了算:“所以现在剩下的,是粮食两万零二百石,盐巴八千斤,银子十万两,布匹五千匹,药材一千斤,火药三千斤、桐油一千五百斤、铜料三千斤,铁料六千斤,铜铁料还是九千斤,百姓一万九千有余。”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刘体纯和李来亨。两人都盯着册子上的数字,眼睛都有些发直。 李来亨喃喃道:“两万石粮食......八千斤盐巴......” 夔东这五家,其实也就是几支盘踞夔东小据点的军阀。战斗力其实很高,地盘也是有,可那地盘穷得叮当响。 山地,种不出多少粮食;人口也是不足;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人没人。能撑到现在,全靠各家各户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 这也是几家仗着夔东天险,自保有余,但往往却出击无力的原因。 所以之前陆安重庆闹粮荒,几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直播这里几百石,那里一千石粮食。 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就这点物资粮食抠出来之后,自己地盘还得人人缩减口粮,否则就得饿死人。 像陆安册子上这些数字,对他们来说,属于是天降横财。 陆安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笑,开口道:“之前皖国公和我有言在先,此后我的收获,分出一半给你们夔东五家分润,平均的话,你们五家是一家一成。” 他把册子往刘体纯面前推了推:“这次缴获的所有物资人口,除了已经征募成兵的这些新兵、战马,还有军工局的工匠,其他的,等到了李来亨你的归州,你们一家先分一成走,其他一半送往重庆便可。” 此言一出,刘体纯和李来亨都愣住了。 刘体纯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忙摆手:“这如何使得!公子,这可使不得!” “您这趟南下,是你自己带着赤武营去打来的,咱们夔东五家谁也没跟着去,你现在分东西给咱们,那不是......” 他顿了顿却想不出合适的词,只能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公子您重庆也缺物资缺人口,这些东西你全拿回去,我们怎么能分?” 李来亨也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刘体纯说得对,公子这份心咱们就领了,东西您自己留着,重庆那边百废待兴,哪儿都要用钱用粮,咱们不能拿。” 闻言,陆安却是立刻摆起了脸色,他郑重道:“话不能这么说。” 他看着两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之前岳州那一仗,皖国公先到此处缴获了大批物资人口,不是也分了我一半吗? 那时候咱们便是说好了的,以后我有了收获,你们参与本战略行动的夔东五家,每家都有一成。”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出征前咱们也说好了,李来亨、郝摇旗负责在东翼守着夔东大门,兼顾随时策应湖广,袁宗第、贺珍帮我协防重庆,守住西大门,刘体纯与我一同出征,分成比例也是本就说好的。” 他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况且这次你们二位又带兵马顺江而下,到岳州来与我会师。 帮我护卫川东水师、再运输物资回重庆,这本身就是在帮我。你们拿这一成,实在是理所应当的。” 刘体纯和李来亨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他们夔东五家缺什么。 缺粮,缺盐,缺钱,缺铁,更缺人。 巴东、归州那些山沟沟里,能种的地都种了,能吸纳的百姓也都来了,可还是不够。 陆安说的这一成,看起来不多,但他们每人也都有粮食两千石,盐巴八百斤,银子一万两,布匹五百匹,药材一百斤、火药三百斤、桐油一百五十斤、铜料三百斤,铁料六百斤,百姓近两千。 这对他们每一家来说,这些东西虽不可能一口吃个大胖子,但却能让他们今年过得殷实许多。 自然也能让他们手里攒下些余粮,喘匀一口气。 而且除了粮食,还有其他重要的资源,也终于能空出手,做些之前一直想做却没能力去做的事情。 比如养养马,打造些耕具、兵器,造些水利风车之类的。 刘体纯犹豫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李来亨也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公子......你这......” 陆安看着他们,佯装生气地笑了笑:“怎么?嫌少?” “不不不!”刘体纯赶紧摇头,“不是嫌少!是......是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陆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们帮我的时候,我可没说过‘受之有愧’。”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我能在重庆站稳脚跟,是你们夔东五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粮出人,帮我撑起来的。” 他顿了顿:“当初重庆缺粮,眼看就要饥荒,也是你们几家从牙缝里抠出粮食,给我送过来。现在我有了些收获,分给你们,自然是应该的!” 对刚下重庆,夔东五家捐粮一事,陆安一直是心怀感激的。 他后来也是通过汪大海得知了贺珍大批贱价卖盐,以此换粮才给他凑出的那批粮食。 也知道了袁宗第自己大昌口粮减半,如此勒紧裤腰带,才给他凑了一千石、郝摇旗更是在自己地盘房县已经闹饥荒的情况下,还坚持拿战马去跟三谭了换了粮食给自己。 这些陆安都记着的,如果不是他自己重庆也是急需物资,他甚至都还想多扶持一下与自己亲近的这五家军阀。 刘体纯听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李来亨低头看着桌上的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陆安,眼睛里有了光:“公子,你这话......我李来亨记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说句实话,咱们这些闯将出身的人,打了半辈子仗,跟过李闯王,后边又跟着堵巡抚在湖广受了多少白眼。可像公子这样......把咱们当自己人的,真没几个!” 刘体纯也在旁边点头,随即两人忽然站起身,冲陆安抱了抱拳。 陆安连忙起身,将两人按回凳子上,自己也坐回去,苦笑道: “我分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什么恩情,是因为咱们是自家人,自家人自然不说两家话。”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你们几位帮我守住夔东,守住重庆,我才能安心在外,你们好了,我才能好。” 刘体纯和李来亨听了,都顿时心生澎湃,皆是重重地点头,自认为已算是这个势力团里的核心之人。 第218章 川中 李来亨抹了把脸,端起茶碗,一口气喝干。 喝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当即问道:“对了公子,你刚才说......让咱们护卫川东水师把物资运回重庆。你的意思是,你不跟咱们一起走?” 刘体纯也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问道:“公子,您还不回夔东?” 陆安点点头:“我不回去,这仗还没打完。”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都有些急了。 李来亨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公子!你莫非还不知道?我听说清廷派了十五万大军南下,这湖广马上就要成西营和清军的大战场了!你这时候还留在这儿......” 陆安摆手打断他:“没那么夸张,清军南下的兵马,真正满八旗三万多,加上蒙八旗汉八旗满打满算六万左右,加上沿途征调的绿营,勉强能凑到十万。”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就是因为清军要来,湖广大战在即,所以我更不能走!” 刘体纯皱起眉:“公子,您这是......想留下来打?” 陆安点点头:“对,李定国已是定下了如何打清军,这一仗,我想跟着看看,或许还会有别的收获。” 李来亨急了:“公子!那是十几万人的大仗!你跟着看看?这万一有个闪失......” 陆安笑了笑:“你放心,我有分寸。” 刘体纯和李来亨面面相觑。 刘体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可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咱们不放心。要不这样,我率部留下,让李来亨带兵回去?” 陆安摇头:“不用,你们回去,多了人反而容易生变。” 随后陆安看着两人,正色道:“不过你们回去之后,先把物资运回各自的地盘,安置好百姓。 然后陈兵在归州,整装待发。万一这边战事吃紧,我自然会派人回去求援,到时候,你们便可马上顺江而下。” 刘体纯和李来亨对视一眼,都明白了陆安的意思。 刘体纯点点头:“公子放心,回去之后,我就把兵整顿好,粮食备足,船备好,公子你一声令下,我即刻带兵顺江而下。” 李来亨也点头:“我也是,归州离这儿近,三天就能到。” 陆安笑了笑,端起茶碗:“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有备无患,放心了。” 陆安虽然记得这仗李定国是赢的,但是保不齐万一有什么意外,所以夔东援兵能随时准备支援自然是最好。 三人喝了口茶,气氛松快了些。 陆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说西营那边的抚南王刘文秀已是攻入四川了?情况如何?” 李来亨想了想道:“是的,那西营的刘文秀统兵约五万余北征四川,他们八月初九在叙府(四川宜宾)打了一仗,听说那一仗,清军的甲喇、牛录都死了十几个。” “八月中旬,西营的白文选部也从遵义北上,还从公子你的重庆借道路过,跟刘文秀那边南北呼应,然后同时发起了钳形攻势。 等我们收到你的信,开始准备顺江而下来这岳州的时候,听说那刘文秀已是打到嘉定、成都了,川西、川南,全让他收复了。 吴三桂、李国翰、李国英那些人,则都退到保宁城里头,不敢出来。” 陆安听了,点了点头:“如此一来,重庆就安全了。” 刘体纯也点头:“对,有刘文秀在川中、川南闹得越大,清军就越顾不上什么反攻重庆。更何况吴三桂那小子本事是有,可他现在军粮不济,哪还有力气来打重庆?” 陆安笑了笑。 他们在座三人都知道保宁李国英甘陕兵和吴三桂都不弱,特别是那吴三桂,作为前关宁军,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也正是这个问题,才导致陆安当时夺下重庆,他们也没法立刻发兵来攻。 那就是粮饷,毕竟四川百姓逃散一空,四川又大,各个地方都需要占有者驻军,导致甘陕汉中长途运粮食来,维持驻防四川的清军都很勉强。 若需要让吴三桂、李国英发起主动进攻的攻势,那必须得要清廷从其他地方调集粮食来才行。 毕竟再能打的军队也得吃饭。而一旦要主动发起攻势,那么就涉及到需要征发大量辅兵民夫等等,又得吃粮。 可四川的百姓早就跑光了,地都荒了,清军驻在四川,要粮没粮,要饷没饷,没有外来物资,哪还有力气出来打? 而现在刘文秀反攻,占了四川那么多地方,虽然那些地方也都是空城,可一旦占下来了,你就得守。 守城要兵,要粮,要饷,粮饷只能先从云贵运过来。 刘文秀那五万人,分兵守一圈,能剩下多少机动的? 这也是陆安暂时不打算反攻四川的原因,地大人空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不如发展一个生机勃勃的重庆更有用,至少单城驻军容易防守。 他心里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又聊了几句闲话,刘体纯和李来亨起身告辞,各自动身去巡查看他们营伍的扎营情况。 陆安送走他们,又坐回树下,望着山坡下的码头。 码头上依然人声鼎沸,一艘船刚刚装满移民,正在解缆,船夫们喊着号子,将船撑离岸边。 另一艘船正在靠岸,船上的水手往码头上抛缆绳,码头上的人接住,往桩子上套。 扛着麻袋的队伍还在流动,像永不停歇的河流,陆安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公子?”见陆安起身,冉平跟上来。 “去码头看看。”陆安道。 他开始沿着山坡往下走,冉平带着亲兵队跟在身后。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十月的江风带着凉意从北面吹来, 跳板又窄又长,搭在码头和船帮之间,人踩上去一颤一颤的。 不多时,陆安一行人已是来到了码头边缘,正围着一只刚撬开的木箱。 箱盖被撬开扔在一边,里面塞满了稻草,稻草中间,躺着一杆杆崭新的鸟铳。 冉平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杆,正翻来覆去地看。 陆安也拿起一杆,在手里掂量把玩。 铳管乌黑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铳床是硬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握上去不硌手。 扳机、火绳夹、照门,每一个部件都做得细致,没有毛刺,没有歪斜。 陆安把铳举起来,闭上一只眼,瞄了瞄远处的一根桅杆,准星和照门对得齐,三点一线,稳稳的。 他放下铳,又看了看铳管里,还是滑膛。 这是重庆军工局孙云球督造出来的火绳鸟铳,流水化作业,统一化公差。 “孙云球做得的确不错。” 冉平点头,随后在旁边赞叹道:“公子您看,这铳管铳床配合得严丝合缝,杆杆口径如一,比咱们之前缴获的那些强太多了,如此一来,都可以用定装弹药了。” 第219章 新铳 定装弹药将定量发射药和铅弹用纸壳包在一起,前线装填时直接咬开纸壳倒药、塞弹,省去了临阵分装药量的步骤。 射速能从一分钟一至二发,提到两到三发。 可前提是必须得要铳管口径统一,不然纸壳弹塞不进去,或者塞进去太松,漏气。 因此双桥之战中,那些来源五花八门的鸟铳都没法子用,导致火铳队整体射速不尽人意。 陆安将手里的铳翻过来,看了看铳口,又粗略看了下口径大小。 “这一批送了多少?”他嘴上问。 旁边一个押运的军工局恭敬恭敬上前道:“回公子的话,孙主事说了,这批一共送了八百杆。后续还有,正在加紧赶制,布面甲也送了三百领,刀盾、长枪各三百,足够公子补齐损耗。” 陆安点点头,将手里的铳放回箱子里,又拿起另一杆,重复刚才的动作,掂量、瞄准、看铳管。 八百杆,加上之前手里那些还能用的新造火铳。 他盘算着,这次可把之前东拼西凑的那些旧鸟铳都换下去。 如此一来,以后赤武营的火铳手,用的都是统一口径的新铳,也都能用定装弹药。 至于更好的燧发枪...... 燧发枪的难点在燧石打火的机构上,击锤簧的力道、燧石夹的角度、火镰的硬度,每一个部件都需要反复调试,不断试验。 不是光有点子想法就能马上造出来的,就算有了详细图纸也需不断试验,然后才能逐步量产替代,更何况手上没图纸,只有想法。 等回重庆再说吧,陆安如此想着,随后将最后一杆铳放回箱子里,示意旁边的人盖上箱盖。 “公子你原来在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安转过身,便看见马宽大步走过来,他来到陆安面前,抱拳行礼:“公子,两位都到了,在帅帐里等着。” 陆安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就走。冉平赶紧跟上,马宽也转身要跟着来。 陆安想到些什么,于是驻足回头道:“马宽。” “属下在。”马宽停住脚步。 陆安看着他道:“马进忠已经带着大军越过岳州,抵达长江北的嘉鱼县境了。现在岳州附近只有咱们赤武营,还有新来的三原侯、皖国公的兵马,你带着军情司的人还需警醒些。” 话虽如此说,但实际上他心想的是,如果岳州清军真要出城主动进攻他们倒是最好。 他手上赤武营虽不是满编,但还有李来亨和刘体纯的部队互为依靠,还得加上个通风报信的廖贵一…… 但保持谨慎准没错,如此想着,他往岳州方向看了一眼道:“毕竟清军不远,咱们大军这就地操练整编,别在这关头阴沟里翻船了。” 马宽闻言,心里一紧。 城陵矶码头距离岳州城墙不过二十里,而且中间还横着个清军的岳州营。 那个姓廖的清军参将就带着几百人,竟然还敢出城在十五里外扎营,跟个钉子似的钉在那儿。 前几天郝应锡瞧见那营盘,还嚷嚷着要带亲自骑兵去一个冲锋端了它,可陆公子也不知是怕了还是怎的,死活不准。 马宽点头道:“夜不收都撒出去了,明哨暗哨也都布置了,那岳州营的一举一动,咱们都盯着。” 听得此话,陆安摆手道:“岳州营是其次,不成威胁,主要是岳州府那边、还有其他东面、南面还需多设侦查点位,我赤武营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属下遵命!” 马宽一抱拳,随即打算再去巡查一圈,便在行礼后转身就走。 身后跟着的几个夜不收也赶紧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码头上的人群里。 陆安收回目光后抬步继续往营区去,冉平跟在身后,亲兵们散开在周围,不远不近地跟着。 码头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往前走,地势渐渐高起来,人群也渐渐稀疏。 很快,陆安便瞧见赤武营的营区,里面一排排帐篷整齐排列,炊烟从帐篷间升起,飘散在十月的风里。 还没走近,就听见营区里传出来的声音,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陆安脚步不停,穿过营门,走过一排排帐篷,前面就是中央圈出来的校场。 校场上,此刻黑压压站满了操练整编的士兵。 王得贵站在队伍里,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一动不敢动。 他作为补充进来整编的新兵,武器还未下发,树枝是当火铳用的,没有真铳,新兵只能练队列。 太阳晒在头顶,其实并不热,但一大早开始就是连续的操练运动,让他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痒痒的。 他想抬手擦一擦,可前面李旗队长正盯着这边,他不敢动。 “第三排!注意间距!” 李旗队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站在队列侧面,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说一边比划: “往前递进的时候,步子要不大不小,不要冒失,撞上前排阵型就乱了!阵型乱了,敌人的骑兵冲进来,你拿什么挡?” 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用树枝戳了戳那人的腿:“就是你,步子再迈大一点!腿抬起来!对,就这样!走一遍!” 那新兵绷着脸,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不对!!” 那新兵赶紧加快脚步,可一快就乱了,差点绊倒。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李队长立刻扭过头去:“笑什么笑?你比他强?来,你走一遍!” 那人赶紧收起笑容,绷着脸开始走。 王得贵趁这机会,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王得贵!” 王得贵手一抖,赶紧放下手,挺直腰板。 李队长已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累了?” 王得贵咽了口唾沫,绷着脸没敢答话。 队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开口指着远处—岳州的方向: “岳州城里,有一万多清军。他们想出来砍你们的脑袋!再过些日子,北边还有十万清军要过来,他们也想砍你们的脑袋!” “你们不想被砍脑袋,就得练!练到比他们强,练到比他们打得准,练到他们在你们面前站不稳脚!” 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肩膀抖了一下: “你们当中有些人,跟我说过,想吃饱饭,想活下去,想让家里人也能吃饱饭,也能活下去。” “这话我记得。”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可光想没用,得练!” “练好了,上了战场,能活下来。能活下来,就能吃饱饭。能吃饱饭,就能把这饷银带回家,给家里人买粮,买布,买他们想要的东西。” “练不好,上了战场,你就得死!” 第220章 整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看着你们死!陆公子也不愿你们死!” 校场上安静下来,王得贵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根树枝,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在长沙大牢里蹲着的时候,一天一顿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 想起舅舅跑了,那个天杀的毛青皮又在长沙当了班头,自己在街上走投无路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把树枝握紧了些。 “继续练!” 李队甲的声音又响起来:“第三排,往前递进!步子又小了!小了!” 王得贵跟着身边的人朝前迭进,这个动作他这几日反复练,现在腿是酸的,每迈一步都像有人在扯他的筋。 胳膊也是酸的,后背更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前进到一半,前面的人忽然慢下来,他差点撞上去。只得赶紧收住脚,可后面的人没收住,撞在他后背上,把他撞得往前一跄。 王得贵没敢回头,赶紧又跟上。 “间距!注意间距!” 李队甲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火气:“挤什么挤?中间留出空来!留出空来!你们是火铳手,不是挤在一堆等死!” 王得贵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可右边的人也往旁边让,左边的人也往旁边让,让着让着,队伍又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列练了一段时间,又是开始体能训练。 王得贵又开始跑,跑了一圈又一圈。 跑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只知道李队长喊“停”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旁边的人也都坐下了,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靠着旁边的人喘气。 王得贵躺在地上,望着天。 天很高,很蓝,有几缕白云飘着。江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他心中不断念叨着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来这赤武营当兵。 他原以为跟着赤武营直接就回重庆去了,哪知道入营后才得知,竟然还要继续留在湖广打仗。 而且这操练也太苦了,王得贵没干过什么体力活,从来都是靠嘴皮子讨口饭吃,现在更是觉得浑身肌肉都极度酸痛,骨头好似都要散架。 二两月饷…… 他想着那二两银子来提振自己,想着能用这二两银子买什么...... “起来!” 李队长的声音又响起来:“都起来!活动活动!别躺着,明天腿更疼!” 王得贵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跟着身边的人开始慢慢走动。 休息了一会,他们与其他校场的旗队一样,又开始进行队列训练。 他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迭进,手里举着那根树枝,眼睛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停? “快!快!快!” 队长的声音还在耳边炸:“步子大小要适中,要不然后面的人怎么跟?!” 王得贵咬着牙,把步子又迈大了些。腿一迈大就更酸了,可他没敢叫,只是咬着牙继续跑。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一把,那人站稳了,又继续。 王得贵正操练着,忽然觉得校场边缘有些喧哗。 他下意识地侧脸,往校场边上快速瞟了一眼。 那边,有一群人正从校场旁边经过。 那边前呼后拥的,有穿甲的,有挎刀的,中间走着一个人被簇拥着,也穿着甲胄,正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王得贵没见过陆安,可他见过那些穿甲的亲兵经常在营里走动,威风得很。能让那些亲兵跟在屁股后头的人,还能是谁? 陆公子! 王得贵心里一激灵,浑身的酸疼好似消散了许多。 他赶紧把头转回来,挺直腰板,将手里那根树枝举得端端正正,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眼睛盯着前面,可眼角余光一直往那边瞟。 陆公子有没有可能注意到我? 然后给我拨个好差事? …… 陆安在校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注视着那些新兵在队列里不断操练队列,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就要离开。 冉平跟上来:“公子,要不要去校场上看看?” “不用,让他们练。” 话落陆安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对冉平道:“你派人去给刘坤、胡飞熊和阎虎说一声,让他们抓紧训练。咱们时间紧,至少也要让队伍里的将兵互相熟悉,队列和作战动作也要熟悉。” 冉平点点头,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炭笔记下来。 陆安想了想,又道:“另外再吩咐下去,这几日新兵训练消耗大,特别是阎虎的重甲司,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些膘肥体壮的大汉,更是消耗大。 目前物资储备还算充足,所以这训练的日子里,全军每日中午那餐都需见到肉蛋。” 冉平又记下来,记完抬起头:“公子,每日都见肉蛋,这消耗可不少。” “消耗就消耗。” 陆安道:“新兵练得苦,特别是阎虎新组建的这重甲司,不吃好点撑不住,吃好了,练好了,上了战场才能活下来,活下来的人才是百战老兵。” 冉平点点头,把本子收好。 陆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对了,你去库里看看肉还有多少,要是够,今日饭便再添点。” 冉平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陆安摆摆手:“先别急,跟我去见了人再说。” 冉平应了一声又跟上来。 一行人穿过营区,来到帅帐前。 帅帐是最大的那顶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亲兵,看见陆安过来,赶紧把帐帘掀开。 陆安弯腰走进去,冉平跟在身后。 帐帘再度落下,外面的喧嚣声被隔绝了大半。 帅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是汪大海。 另一个年轻瘦弱许多,穿着身青色布衣,看着像个普通小贩,两人一看见陆安进来,立刻便起身行礼。 是陆安许久未见的刘效松。 第221章 发展 陆安摆了摆手:“不用客套了,都坐吧。” 两人立即谢过,随后重新恭敬坐下。 冉平来到门口,对守在帐外的亲兵低语几句,那亲兵点点头,走远了些。冉平回到帐内亲自站在门口,不准其他人靠近。 汪大海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公子,这是我从重庆军工局带来的军械甲胄数量。” 陆安接过来,展开看。 文书上记得清楚:鸟铳八百杆,布面甲三百领,刀盾三百副,长枪三百杆。后面还列着火药、铅弹、火绳等耗材的数量。 他快速看完,点了点头,把文书放在桌上:“嗯,我们之前在广西打了一场仗,有很多甲胄破损需要修补。今日完了,冉平会收集起来,你要带回去,让孙云球军工局修复。” 汪大海抱拳:“遵命。” 陆安又问:“重庆秋收后,情况如何了?” 汪大海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回公子,今年七月秋收,种稻、粟米、黄豆、小豆收成都很不错。 加上上次攻破岳州,皖国公送回重庆的一万左右百姓,贺知府很高兴,马上热火朝天地安排他们造籍落户,然后又组织新到百姓开垦恢复了许多废弃良田,分给他们耕种。 这次七月秋收后,贺知府已是张罗重庆百姓又种下了小麦、胡豆、豌豆、油菜。” 陆安听了,心里暗暗盘算。 重庆那边,从去年底他接手到现在,总算先把最火烧眉毛的饥荒问题解决了。 今年秋收不错,至少粮食算是可以自给自足了,再加上那新增的一万百姓开荒,人口、屯田,都在越来越充盈,明年耕种情况应该会越来越好。 虽然眼下这码头很快又要有一万流民从岳州运回去,但应该不会再有饥荒了,顶多是这些新人口刚到那阵子,因为垫粮的缘故,重庆府库余粮会紧巴些。 但只要他的地盘没经历战火,那就能随着一次次收获而持续恢复。 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汪大海嘿嘿笑了笑:“公子说的哪里话,咱们在重庆,有吃有喝,比在外头打仗的弟兄们强多了,辛苦的是公子。” 陆安笑了笑,没接话。 汪大海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刘效松,知道这位怕是要和陆公子谈些小心事。于是他便站起身来,冲陆安抱了抱拳: “公子若无他事安排,我想先去码头盯着装船。” 陆安点点头:“去吧,完了咱们再聊。” 汪大海应了声,随即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帅帐里安静下来。 刘效松刚才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直到等汪大海走了,他才站起身来,重新又给陆安行了一礼。 陆安摆了摆手:“坐下说话。” 待到刘效松重新坐下,陆安看着他,问道:“湖广这边,进展如何?” 刘效松回道:“回公子,自你上次交代之后,小人便带着几个人来了湖广。一开始是配合汪大海那边做净膏生意,后来净膏被清军禁了,便专心发展洪社的网络。” 他顿了顿,道:“如今在廖贵一和程家的协助下,岳州、长沙都已经有了咱们的分舵。 下一步,属下打算往武昌和荆州那边走,然后还有江南一带,都是富庶之地,也是长江沿岸,商路通达,容易扎根。” 陆安点了点头。 洪社在他计划中,以后专门用来在敌后发展势力、收集情报、打通商路、锄奸杀贼,用处是很大的。 之前之所以没发挥很大作用,只是困于他刚夺下重庆那会,实在穷得叮当响,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让刘效松带着少部分人先潜入湖广,慢慢生根。 现在,根算扎下去了,可以开展下一步了。 陆安道:“程家那边,我计划先把生产技术给他们,再让他们及时搭好工坊和工人。等这边湖广战事告一段落,平缓下来,便可以马上开始倾销。 到时候,他们的商路就是咱们的商路,他们的耳目就是咱们的耳目。” 他看着刘效松:“你那边,要多跟他们合作。” 刘效松点点头:“公子放心,程家那边自投效公子后,属下已经接触过多次了。程元福老爷子是个明白人,程小姐也机灵,都是可以合作的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不过最近程家希望能来与公子见一面,不知公子这边,能否让在下安排?” 陆安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你安排吧。” 刘效松应了一声。 陆安看着他,又道:“之前成立洪社的时候,我给你说过,重庆缺粮缺银,什么都缺,所以前期你们只能先潜伏着,慢慢发展。 如今我手上银子相对宽松许多,洪社也该发展得快些了。” 此言一出,刘效松顿时眉头一动,有些兴奋,随后就见陆安接着说: “不过你还需多往江西、江南一带发展。那是经济发达的长江下游,商贾云集,人口更稠密,油水厚,洪社要在那边扎根,以后才有大用。” “属下明白。” 话落,陆安开口道:“资金方面,我先给你拨付白银两万两,作为洪社的第一笔发展资金。” 两万两。 刘效松在湖广跑了这接近一年,就带着几个人从无到有,没什么钱没什么人。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为的就是看着自己亲领的这个锦衣卫组织持续发展壮大。 如今一旦有了两万两发展资金,自然很多事情也都可以推进着走了。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道:“属下明白,一定竭尽全力,为公子做成此事。给属下两年时间,属下定能渗透进长江沿岸各城!!” 陆安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心态很好,但是洪社毕竟是暗地里行事,很多人、很多外围人员,咱们给不了他们身份,更给不了他们权力,所以必须舍得花银子,该给的给,该赏的赏。” “属下明白。” 陆安随后沉吟说:“这两万两若是快用完了,你提前告知我便是,但需要记好账目,单独呈给我便是,洪社该要走上正轨了。” 刘效松重重点头:“公子放心,属下明白。” 第222章 秀才 永历六年,十月初九。 城陵矶附近,赤武营大营。 这日陆安从校场回来后,便径直进了帅帐。帐帘落下,他坐到案几后头,细细想着整训的事情。 刚才他已检阅过新组重甲司的训练,阎虎带着一百多号精选出来的雄壮大汉,加上原本阎虎带来的那百余先登死士,已是凑足了三百人,正在校场操练披甲冲锋、以及如何对抗骑兵。 重甲司新募选的一百多重步兵乃是从赤武营全军甚至是两万流民之中,由阎虎亲自抽选出来。 都是身强体壮的雄壮之士,但挑到最后,也仅仅挑出来一百多人而已,现阶段勉强只能凑足三百。 对于这三百重步兵,陆安计划将全部披挂双甲作战,外层用目前防御力最强的铁札甲。 内层则根据每个重步兵的承重能力,选择布面甲或者锁子甲,陆安计划之后返回重庆后,还将为他们加上面甲和铁手套。 如此一来,武装到牙齿,浑身没有弱点,只要不倒地、体能能坚持持续作战的情况下,便可以是战场上的人形坦克。 可问题是,他现在手里没有铁札甲。 他有些后悔。 当初在桂林分战利品的时候,只顾着要军工工匠、要人口、要物资,怎么就没想到要几百副铁甲? 歼灭了孔有德定南藩,收复半个湖广、整个广西,铁甲李定国那边倒是肯定有,可现在说却是晚了。 “刀倒是有了,斧头也好弄。”他自言自语,“可光有刀斧,没甲胄保护,冲上去也是被人捅成筛子。” 此刻陆安也没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之后战事能有所斩获了。如今,这名不副实的重甲司,也只能先穿之前各自的甲胄。 甲胄没想明白,陆安将手边的茶杯推开,又趴在案几上写写画画,开始研究重甲司的兵器到底用什么好。 长柄斧砍马腿好使,可挥起来太慢太重;大刀劈人足够,但破甲强差人意;短柄的刀斧,近身搏杀倒是利索,可对付骑兵又不够长。 正琢磨着,帐帘掀开了。 冉平走进来,抱了抱拳:“公子,之前程家推荐给咱们的赞画书生到了。” 陆安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哦?程家推荐的那个?请他进来吧。” 因为重庆和夔东士绅都逃光了,所以之前离开岳州南下去会合西营之际,陆安曾向岳州程元福要求推荐个赞画给他。 程元福当时说会从襄阳给他推荐个书生来,现在他回到岳州,那书生终于是来了。 冉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他领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陆安抬眼一看,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料子讲究,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缘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好裁缝的手,价格不菲。 腰间束一条双穗绦,绦上坠着一块羊脂玉的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脚上蹬着一双皂靴,靴面干干净净,连一点泥点子都没有。 对方一进来,目光就直直地落在陆安身上,嘴角微微一挑,便见他抬起手行礼,声音清朗自信道: “小生程大略,崇祯十六年廪膳生员秀才,见过殿下。” 崇祯十六年的廪膳生员秀才。 陆安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崇祯十七年是甲申年,那一年三月北京城破,崇祯皇帝自缢,清军入关。 在那之前考中的廪膳生员秀才,算是正正经经的明朝功名。因为甲申之后南边虽然还有科举,但很多人已经不认了。 这程大略特意点出“崇祯十六年”,无非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后来混的功名。 陆安顿时也给对方来个“曹操忘履迎许攸”,起身绕过案几也不穿靴子,就那么迎了过去:“可把先生盼来了,快请坐,请坐!”他一边说一边拉着程大略往座位上让,语气热络。 程大略被陆安拉着,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顺着对方的力道恭敬坐到客位上。 陆安顺势转向冉平:“阿平,你去沏一壶新茶来。” 冉平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且慢。” 冉平一愣,回头看去,程大略坐在那里笑道:“我难得来这岳州一趟,听说岳州的全鱼宴特别出名,晚宴就不要搞那般麻烦了,便吃这个全鱼宴吧,给我接风,正好。” 冉平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程大略,又扭头去看陆安。 陆安也呆了一瞬。 全鱼宴? 这段日子他一直跟士卒一起吃食堂,都是冉平负责的后勤做什么他吃什么,这书生刚一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吃全鱼宴?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程大略,程大略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看着冉平。 陆安沉默了片刻,便冲冉平点了点头:“先生初来,便去为程先生准备吧。” 冉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见陆安都发话了,便又咽了回去。 临走前他又看了程大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随后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程大略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陆安,笑嘻嘻地问:“殿下之前在宫里,莫非没吃过这全鱼宴?” 陆安哪在故宫吃过这东西,不过前世倒是吃过一次四川的全鱼宴,一桌子鱼,什么做法都有。 “吃过。”他点点头,“但不是这岳州的全鱼宴,也不是在宫里。” 程大略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今日殿下正好与我一起品尝品尝!” 话落他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这岳州,临长江、拥洞庭,水域辽阔,盛产银鱼、鳜鱼、鲥鱼、甲鱼、鲫鱼等二十七种淡水鱼。 而岳州全鱼宴,以洞庭湖二十七种水产为核心,按三十道标准菜配置组成,是这湘湖权贵待客的顶级宴席。风味传承楚地鲜辣清香、芡大油厚之特色,一鱼一味,一菜一格。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呐!” 他说得眉飞色舞,陆安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犯嘀咕,三十道菜? 冉平得去哪儿找这么多鱼?还得找会做这玩意的厨子?这顿饭怕是要折腾忙活死他。 第223章 定策 不过转念一想,这书生大老远从襄阳过来,几百里路,第一顿饭给人家接风,吃点好的也说得过去。 只是之后,可不能这样了。 于是他等程大略说完,便开口道:“今日为先生接风,理当如此。不过日后,恐怕先生还得与我们一样,去军中食堂与士卒一同就食。” 程大略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手一顿,茶杯停在半空,他抬头看着陆安,奇怪道:“殿下的意思是,殿下千金之躯,也会去和那些个大头兵同吃一锅饭?” 陆安点点头:“是的,不只是我,哪怕是我麾下所有领军将官,也没有开小灶的先例,都只能去食堂同吃。 但军官将领级别不一样,按级别各有餐补,每餐有额外的荤素可添,例如一条小鱼等等,会丰富些,但整体差异不大。” 他顿了顿,看着程大略:“如今先生来了,作为赞画,地位等同于千总,餐补等级亦是最高的。” 程大略听完,他盯着陆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拍手道:“妙!妙啊!” “殿下这是为了笼络士卒,让他们知道,殿下千金之躯却是愿与他们是同甘共苦,这一手实在是高!” 他连连赞叹后随即正色道:“既然小生已是决定用此生要辅佐殿下中兴大明,今后自然用心尽人事。 这激励士气的事情,我也愿意做,去食堂便去食堂,同吃便同吃,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安看着他,心里微微点头,这人虽然张扬,还好拎得清轻重。 他点头夸赞道:“先生高义。” 程大略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适才说要去食堂同吃,那这全鱼宴……” “今日是给先生接风,破例一次。” 陆安笑道:“日后先生想吃了,只得自掏腰包。” 程大略哈哈一笑:“成!那就如此说定了!” 两人正说着,帐帘掀开,一个亲兵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他将茶壶茶碗摆在案几上,又退了出去。 冉平却不见踪影,看样子是忙活全鱼宴的事情去了。 陆安端起茶壶,给程大略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斟了一碗:“先生喝茶。” 程大略端起碗,呷了一口,眯着眼品味片刻,点了点头:“好茶,是今年的新茶吧?” 陆安点头:“从广西带回来的,也不知是什么茶。” 说到广西,陆安当即补充道:“另外还有一事,我军应当要不了多久还会南下与西营协同作战,今日出了此帐,还请先生称呼我为公子便是。” 程大略在信中也见了程元福说的话,当即猜到这定王殿下怕是不想现在就和西营拥护的永历政权正面冲突,故而采取的迂回策略。 程大略连连点头:“殿下卧薪尝胆,厚积薄发,小生佩服!佩服!” 他随即拱手道:“既如此,小生以后便称殿下为‘公子’了。” 陆安应了一声,程大略便接着说道:“公子,有一言请恕小生直言不讳,襄阳皆是称小生为再世小诸葛,也是我家亲那程老爷信中陈明利害,言明殿下志在恢复我汉家大明,我这才愿意出关的。” 听了自吹自擂的话,陆安表情有点怪异,嘴上却还是顺着说了句:“先生高义。” 说完这个,程大略忽然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那卷轴用绸布包着,系着丝带,看起来郑重其事。 他将卷轴放在案几上,双手按住,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公子,针对公子眼下局面,小生心中有策,可与公子定策高谈一二……” 陆安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坐了坐:“先生请说。” 程大略却不急着打开卷轴,先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卷轴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程大略双手捧着,目光在卷轴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朗声道: “小生此策,名曰‘平天下策’,请公子静听……” “时逢永历六年,天下鼎沸如扬汤,群雄逐鹿似奔狼。然纵观寰宇,能成气候者,不过数家。 清虏虽据天下七八,然其根基未稳,满汉离心,且剃发苛政如虎,百姓怨望。 西营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辈,拥云贵之众,奉已失根本之永历,兵锋甚锐,然其本为流寇,出身草莽,号令虽齐,却无正统名分。 夔东十三家,据川东险地,兵精将勇,然夔东疲弊缺粮缺饷。 今公子以崇祯嫡子之尊,潜龙于川东,内掌赤武营,此乃天授之资也! 今公子之势,当以夔东诸家为臂,有西营诸将为翼,有重庆险地为根,更有崇祯嫡脉之名,可为天下士子百姓所望。 此乃天赐良机,不可失也! 因此公子欲成大业,必先固其本。重庆者,巴蜀之咽喉也,东接夔门,西控成都,南连云贵,北拒汉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此之时,宜行三策,以安根基。 其一,整军经武,严训夔东。夔东诸家之兵,虽勇而无纪,宜定军法,选精锐,练劲旅。 其二,劝课农桑,安抚百姓。重庆之地,历经战乱,民生凋敝。宜减赋税,轻徭役,开粮仓,兴水利。以农为本,方能足食足兵,令百姓安居乐业,使重庆成为富庶之基,以此为出兵点,兵食无忧。 其三,招揽贤才,广纳志士。此残明时刻,贤才埋没者众。有怀复明之志者,如王夫之、顾炎武之流,皆可礼聘入重庆。 更有懂军械、善谋略、通民生之贤士,皆当重用。公子广纳贤才,必能聚天下之智,成复兴大业。 然除此三点,最重要者,虽可联结西营共抗胡虏,同御强敌,然孙可望、李定国之众,本隶永历麾下,原非殿下天然腹心之盟也。 殿下欲破危局、统合残明遗旅,当先整合夔东诸部,顺江而下,进规江西、江南,据江南半壁以为根基。 待江南初定,殿下便可传檄四海,明揭烈皇嫡子之尊,以正天下正统;昭布复明之志,使海内忠义、四方抗清之士,咸归麾下。 凭此势力、大义、正统三者,方可与永历朝廷强弱并峙,逐而收拢残明诸部,一统臂指。待江南稳固,再西收川蜀之赤地,绥定云贵,徐徐光复中原半壁,以图兴复。 我等幕客,虽不才,然胸中有丘壑,腹有良谋。今献此策,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大明复兴,为殿下大业。 殿下当知,时不我待,机不可失。当此之时,若能依此策而行,不出十年,必能破清复明,重定天下!” 第224章 真假 程大略念完,将卷轴往案几上一放,随即目光炯炯注视陆安:“公子以为如何?” 陆安听完,沉默了片刻。 固本培元,借势而进,相机而定。 似乎跟隆中对有点像?刘备见诸葛亮,诸葛亮也是先分析天下大势,再给出三步走的策略,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成鼎足之势,最后图取中原。 只不过程大略这个“隆中对”,换成了他的重庆本地版,也是此时此刻的“岳州对”。 他看了看程大略,程大略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在等他的夸奖。 陆安想了想,开口问道:“先生此策,格局宏大,条理清晰,只是有几个地方还有待商榷,与我想的并非如一。” 程大略恭敬道:“公子请说!” 两人就此又聊了些许久,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直到帐帘掀开,冉平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抱拳道:“公子,全鱼宴备好了!” 陆安站起身来,冲程大略笑道:“先生,请吧。” 程大略眼睛一亮,跟着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还不忘确认:“都有些什么鱼?” 冉平边走边答:“银鱼、鳜鱼、鲥鱼、甲鱼、鲫鱼,拢共凑了十几样,做了二十多道菜。厨子是岳州城里做好送来的,说是做过全鱼宴的老师傅。” 程大略听得眉开眼笑:“岳州?” “怎么送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 “好好好!今日有口福了!” 三人出了帅帐,出了营区,来到营区外专门设立的一块帐篷区。 掀开帐帘,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帐篷里摆着一张大大的圆桌,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二十几道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银鱼蒸蛋、鳜鱼片、红烧鲥鱼、甲鱼汤、干炸鲫鱼,每一道都做得精致,摆盘也颇为讲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刘体纯、李来亨、刘坤、胡飞熊、阎虎,还有其他核心将领,都是陆安提前命人请来一起的。 见陆安带人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陆安摆摆手:“都坐下吧,今日给程先生接风,诸位都是赤武营的核心之人,还有三原侯、皖国公在位,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他将程大略带到身旁位置,自己在主位坐下,然后一一给程大略介绍在座的人。 程大略一边听一边点头,等介绍完了,他端起茶杯,站起身,冲众人团团一揖: “诸位将军!小生程大略,今日初来乍到,得公子厚爱,又有诸位将军作陪,实在荣幸之至!这一杯以茶代酒,小生敬诸位!”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菜过五味,程大略吃得眉飞色舞,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这银鱼蒸蛋,鲜!这鳜鱼片,嫩!这红烧鲥鱼,香!这甲鱼汤,浓!妙!妙不可言!”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众人方才才散了,各自回营休息,冉平领着程大略去给他安排帐篷。 陆安独自回到帅帐,坐在案几后头,揉了揉太阳穴。 不多时,冉平回来了。 他来到陆安面前,低声道:“公子,安置好了。” 陆安点点头。 冉平依旧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陆安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说吧。” 冉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我怎么觉着这个程书生,与程老爷那晚介绍的不太一样?” 陆安看着他:“怎么说?” 冉平皱起眉头:“程老爷信里说,这襄阳书生处事拘谨、谨慎,可今日这一看,张口就要全鱼宴,席间谈笑风生,一点也不拘谨啊。” 陆安沉默了片刻,也是点头:“我也感觉出来了。我也记得程元福说他是处事拘谨,可今日这程大略张扬得很。”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陆安摆了摆手:“算了,你先下去歇息吧。反正过几日程家要来与我见面,到时候由廖贵一安排。等见了程家人,我再问问便是,这两日,你看紧些他。” 冉平点点头:“公子放心,我明白。” 他抱了抱拳,转身出去了,帐帘落下,帅帐里只剩下陆安一个人。 …… 两日后。 城陵矶,赤武营大营。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整编新入营的新兵正在操练队列,此时新造鸟铳都已是全部发放下去了。 在军官的吼叫声中,部队一遍遍重复着队列作战动作,时而散开以队、伍作战,时而聚拢为百总局、把总司为战。 程大略立在陆安身侧,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指着校场上的人,正侃侃而谈说得起劲。 这时便见一个亲兵从营门方向快步走来,那亲兵来到冉平身边,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冉平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变得极为古怪。随即便抬起头,目光往程大略这边瞟了一眼,只一眼,便又收回去。 程大略察觉到那道目光,话音也为之一顿。他下意识转向向冉平,却见冉平已经移开视线,正凑到陆安耳边低语起来。 陆安听完,也转头往程大略这边看来。 程大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顿时干笑一声:“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安没答话,只是忽然笑了笑:“没什么大事,说是营门口有人求见。” 程大略松了口气,笑着问:“哦?是谁?” 陆安看着他,慢悠悠地道:“说是程老爷推荐的赞画,到了。” 霎那间,程大略的笑容凝固于脸上。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眨了眨:“这......这定是有学堂里的书生得知此事,也想拜入公子赞画房,这才信口乱说的!这种人,当乱棍打出便是!” 陆安却只是看着他,笑容不变:“不如咱们去看看?” 说罢,陆安抬脚便往营门方向走去。 程大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冉平带着亲兵已是跟了上去,只得一咬牙,赶紧跟上。 第225章 互补 营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也是年轻书生,二十五六岁模样,身量中等,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直裰,板板正正。 头上则戴着四方平定巾,巾脚齐整,腰间束一条素净的布绦,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却满是尘土,显然是赶了急路来的。 其怀里还抱着一堆卷轴书籍,用布包着。身后站着一个跟来的老仆,五十来岁背着个包袱。 那书生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脚下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直到察觉到脚步声传来,他才赶紧抬起头。 待他抬眼瞧见为首陆安,当即眼睛一亮,随即快步迎上前去,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襄阳增广生员秀才张奕夫,见过殿下!”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拘谨。 陆安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继续靠近,而是平静道:“起来吧。” 张奕夫闻言恭敬回应一句,随后才缓缓起身来,待到站直了后定睛目光这么一扫,却正好瞧见陆安身后那程大略。 顿时张奕夫便好似见了什么惊奇事般,他瞪大眼睛,看看程大略,又看看陆安,再转去看看程大略,嘴唇动了动,终于叫出声来: “师......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言一出,陆安和冉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程大略身上。 程大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张奕夫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都给你说了!给你说了!师弟!让你别跟着我来,殿下这里有我就足够了!” 张奕夫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满脸懵懂:“师......师兄你在说什么?我没收到你的信啊?” 程大略不答话,就想拽着他往外走。 “站住。” 陆安的声音不大,但程大略的脚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冉平已经大步上前,拦在两人面前,他看看程大略,又看看张奕夫,沉声道:“停下,没弄明白,你们谁都不许走。你们两个,都说说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我军大营?” 听得此话,张奕夫赶紧挣开他师兄的手,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朝陆安深深一揖,自报家门道:“小生向殿下告罪,小生乃是襄阳人士,家中为襄阳布商。 前几日收到程老爷第二封信,说殿下已回岳州,确认小生是否已出发。小生这才知道殿下需要军事赞画,急忙告别家人,收拾行囊,即刻赶来。” 他说完后顿了顿,将自己在路上准备了许久的开场白娓娓道来,语气诚恳:“小生自幼喜欢兵书,常以《武经七书》打基础,又以《武备志》习兵识,辅以《西法神机》等火器专著应,更爱通过《三朝辽事实录》等了解实战案例,戚少保的《练兵实纪》《纪效新书》等书更是翻过数遍,若能留在殿下麾下,一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光复大明!” 他说完,又是深深一揖。 陆安听完点了点头,他和冉平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 冉平转向程大略:“你呢,自个说说?” 程大略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已经想好说辞,正要开口。 此时陆安悠悠开口道:“刚才我可是问过他人了,胡言者,当乱棍打出。” 闻得此言,程大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还请殿下恕罪!是小子我孟浪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头也不敢抬:“小生是岳州程家的远亲,也是在襄阳做生意,与师弟同一学堂,师弟与岳州程元福认识,也是因小生的缘故。 之前是那远亲给我师弟的信,送到学堂来时师弟正好不在,便被小生收了。小生得知殿下需要赞画人才,便想着......便想着替我师弟走这一遭……” 他抬起头,满脸是汗:“小生的确没有任何加害师弟、加害殿下的想法呀!只是......只是小生这满腹经纶,饱读诗书,实在是想在殿下身边大展拳脚! 还请殿下恕罪!哪怕乱棍要打,打完也请留下小生在此处辅佐殿下!” 他说罢,又重重磕了个头。 张奕夫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茫然顿时变成了恍然大悟。 他喃喃道:“我还道是第一封信是那信使出了意外,所以才没送到......原来是师兄你......你......唉!” 他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安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大略,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张奕夫,心里也明白了全貌。 怪不得那天晚上,程开福开口要推荐襄阳书生的时候,程如瑜会忍不住打断他,怕是不想让这个张扬放浪的远亲来孟浪。 他想了想,此事倒没造成什么损失,全鱼宴也是大家一起吃的,于是他也想小事化了,便摆手道:“罢了,便不打了,起来吧。” 程大略身子一颤,起身后眼睛里满是惊喜。 陆安的目光在他和张奕夫之间来回游移:“至于赞画的人选……” 程大略顾不得失态,急忙两步上前:“公子!小人也是熟读兵法,比我这师弟还要多学两年!小人心中更是满腔忠君报国,实在想复兴大明,如此也能实现小生心中抱负!还请公子成全啊!” 他说着,又是郑重施礼。 张奕夫见师兄这副模样,他顿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开场白刚才已经说完了,此时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新鲜词儿。 纠结片刻,他只憋出一句:“小生也是......是真的想在殿下麾下赞画军务。” 说完,两人垂头等待结果。 陆安看着这两人之中,一个张扬大胆,嘴里滔滔不绝,一个拘谨严谨。 如此一来,倒是互补。 他笑了笑开口道:“无妨,都起来吧。既然来了,以后赞画房便你二人一起,但程大略你说到底是欺上瞒下,若要入赞画房,还需罚俸半年以做惩戒。” 程大略闻言大喜,与张奕夫一同恭恭敬敬地朝陆安行礼。 行完礼,程大略眼珠一转,凑到张奕夫身边,压低声音道:“我说师弟,我长你两岁,学问也多学两年。 更何况,虽然你我都是秀才,但我是廪生,你是增生,我比你高那么一点点……以后这赞画房,我为主,你为副,如何?” 张奕夫一愣,张了张嘴,想争辩,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确实只是个增生。 明代秀才分三档:廪膳生员,成绩最好,国家发粮食,叫廪生。 增广生员,次一等,叫增生。附学生员,刚考上的,叫附生。廪生比增生高,这是铁打的事实。 可他心里却是不服,师兄这冒名顶替的事还没完呢,怎么马上论起主次来了? 眼见这人不知如何拒绝,陆安瞧见了,当即说道:“无妨,一年后再定主次。一年后,我会按你们的表现来评定。” 他顿了顿,又道:“赞画房包吃住,月饷八两,有无异议?”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小生没有异议,见过公子。” 陆安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对了,张先生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晚些时候,让冉平带你在营里转转。” 张奕夫赶紧行礼:“多谢公子。” 陆安嗯了一声,带着冉平走了。 陆安一走,程大略立刻凑到张奕夫身边,笑嘻嘻地道:“师弟,你这一路可辛苦?走,师兄带你去安置。咱们师兄弟一场,往后共辅佐一君,可得好好相处。” 张奕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师兄......你真是......” “我真是怎么了?” 程大略一瞪眼:“我这是替你走一趟!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不是有我先替你挡着?你该谢我才对!” 张奕夫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第226章 柔光 数日后,暮色黄昏。 暖阳映江,恍如一片橘子海。 城陵矶码头往东二里,林子不密,疏疏落落地长着些槐树、榆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林外是江,江水浩荡,由西向东流去,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偶尔有归巢的水鸟掠过,在江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林子百步外,许多亲兵早已是背过身去,围成一个圈,将此地彻底隔绝。 林子边上,摆着一张小几。 几是寻常的榆木几,不高,上面放着两壶茶。茶壶是粗瓷的,正往外冒着热气,被十月的晚风一吹,散成袅袅白烟。 旁生一盆火,火盆里烧的是蜂窝煤,这会儿已经烧透了,煤孔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暖意融融,驱散了岳州江边的十月凉意。 陆安坐在几的这一边,手里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江面上。夕阳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眉眼间的锐利被这光一映,倒更突显出几分温和。 几的那一边,坐着程如瑜。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件秋香色披风,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里衣。 头发挽成了简单的纂儿,只插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暮色之中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侧脸的轮廓柔美,被夕阳勾出抹抹柔光。 江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远处有归鸟的鸣叫,一声两声时断时续。 更远处,码头上隐隐传来叫喊声,隔得远,听不真切,却反倒托显出这周遭宁静。 “所以我那不靠谱的堂哥,竟还差点骗到陆公子了?” 程如瑜声音好听,带着点笑意。 闻言陆安也笑了。 他当即放下茶碗,说道:“怎么可能?他可谓漏洞百出,就算程老爷没有发第二封信去与张奕夫确认,我也早就心存怀疑。 更是无论如何,也会与你们确认的,所以,他注定是没法子糊弄过去的。” 程如瑜听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哩,毕竟谁能骗得了带两千步兵大败八千清军步骑的东平伯呢……” 她说着,笑盈盈地望着陆安,陆安只觉得被她这么一看,心里莫名微微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望向江面:“没有这般多,也不知怎么会越传越多。” 双桥那一仗,明明只有四千多清军步骑,传到湖广、传到夔东,就变成了八千。 不过他也没打算辟什么谣,谣言有时候比真相更有用,能让赤武营的名头更响,自然能让更多人知道。 程如瑜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不过听廖参将说,公子你还要南下帮西营打清兵?” 陆安点头。 程如瑜脸上的笑意渐渐暗淡下去,眉头微微蹙起:“可我听廖参将说......北边要来很多清军,起码有十万人左右。而且其中很多都是真正的鞑子,还有蒙古人,个个杀人不眨眼......”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陆安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微妙变化,当即摆了摆手:“十万土鸡瓦狗而已,你放心,我有信心。” 然而这话却并未打消对方忧心,程如瑜不为所动,只是盯着他追问道:“公子,如今你就三千人左右,哪来的信心?” 陆安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前世虽然不专心学习,导致课业也只记得个十之五六,但历史这一遭他还是记得的,自然也知道李定国能赢,自己是去打顺风仗的。 “这......” 他顿了顿,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随口道:“这战场上的事情你们女子别管,反正我有信心便是了。” 程如瑜听了,嘴唇微微往下一撇,须臾之间露出几分不满。 可她并未再追问,而是轻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完茶,她放下茶碗,正色道: “这次是想给公子汇报一番,我们程家发去江南的船队已是返回来了,赚了些银子。如今银子到位了,我已准备好了生产工坊,也招募好了工人,就等着公子你一声令下。” 她顿了顿,快速瞟了陆安一眼:“但是公子一直没下令,这工人工钱都照给着的,再这么下去,这门路没收一两,倒先亏本了。” 陆安点点头,伸手探入囊中,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程如瑜道:“这些是净膏的成分和制造流程,还有蜂窝煤的对应材料和流程,你们可以先行对照着试验。 如此提前准备,等这湖广战事一旦平息,就可以马上量产,换个壳子即刻倾销。” 程如瑜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轻轻碰了一下。 陆安只觉指尖微滑,似乎触到一片冰凉柔软,那触感只是一瞬,程如瑜已是接过那几张纸,低头自顾自看了起来。 陆安移开目光,自顾自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程如瑜低着头,借着天边暮色,粗略地看了一遍这几张纸。看着看着,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这是谁研究出来的?写得这般细致,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连火候、配比都标好了。” 她忽然抬头瞧着陆安:“不会是公子你想出来的吧?” 陆安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程如瑜的眼睛更亮了,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纸叠好,收进怀里。 收好之后,她抬起头道:“我们已经和廖参将沟通好了,廖参将现在重新组建的岳州营,军官都是洪社的人。 那苏克萨哈又最是信赖他,岳州几个城门、码头的巡查调度,都是他在管。我们提前规划好了此后路线,并多方试过,很安全妥当。再加上刘老板的帮忙,更是万无一失。” 陆安点点头:“嗯,此事关系尔等安全,还是小心为妙。” 程如瑜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捧着。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落在那对还在盘旋的水鸟上。 那两只鸟飞得累了,落在江边的一丛芦苇上,紧紧挨着。 芦苇被压弯了,在风里轻轻摇晃,两只鸟的身影也跟着晃,却始终没有分开。 程如瑜看着那两只鸟,目光渐渐变得柔软。 她父亲程元福身体欠佳退居二线,她哥哥死后,程府后继无人,许多程家生意也只得由她来操持。 而这几年她也早到了出嫁年龄,生意往来更见惯了往来人等,其中或温文孱弱,徒有书卷气。或粗莽鄙陋,少几分风骨。 芸芸众生,皆如过眼云烟。唯独眼前这人,文可运筹帷幄,定天下方寸;武能披甲上阵,让强敌烟灭于阵前。 这般文武兼具、风骨凛然,却又温和儒雅,才是她心底真正的英雄,也是她此生入目所及,唯一所见。 她轻咬嘴唇,似乎正想说什么。 “公子!” 一个声音从林子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如瑜眉头微微一皱,转过头去。 只见冉平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快步走到陆安身边,低声道: “公子,鄂国公马进忠派人来说,他已集结部队,准备率军过江回咱这码头了。听说是西宁王那边来信了,要让咱们即刻南下衡州汇合。” 陆安点头站起身来,随后他转向程如瑜道:“程小姐,军中事急,不知可还有他事要说?” 程如瑜轻咬嘴唇,只得垂头轻摇。 陆安点头,随后转向冉平:“阿平,你好生护送程小姐去廖贵一那里,让他安稳送回岳州。” 冉平抱拳应道:“是。” 程如瑜也随之站起身来,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得知陆安马上要南下再作战,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最后,那许多话也被暂时压下,她只是轻声道:“那小女子这便走了,公子南下沙场之上,刀枪无眼,还请保重自身。” 陆安拱手还礼:“谢过程小姐挂怀,程小姐也是。不过往后若不是急事,亦可书信往来,让廖贵一或者刘老板转递便是,如此这般让你一个女子出城,终究是太危险了。” 这话一出,程如瑜脸上白了白。 她看着陆安,犹豫一瞬终于耐不住开口,声音微微发颤:“莫不是陆公子不愿意多看到我吗?”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陆安不好回答。 他看着程如瑜的眼睛,那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尽显明媚之色。 那里面有期盼,也有这个时代女子难得的勇敢。 片刻后,陆安并未说什么圣人之言,只是摇头笑道:“没有这回事,若我能见到程小姐,自然是一桩美事,刚才那般说也只是担心程小姐安危罢了。” 程如瑜脸上那抹白色瞬间褪去,红晕重新浮了上来,她低下头不知想着什么。 待她再抬起头时,眼睛又是亮着的:“如此,以后书信与你交谈便是。” 说罢,她转身,跟着冉平往林子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暮色里,陆安还站在原地望着她。对方背对着江,身后是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江水,是那对依偎在芦苇丛中的水鸟。 夕阳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程如瑜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撩起她的裙摆,暮色里,苗条的身影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勾勒出凹凸。 陆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渐渐远去,渐渐融入暮色,最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江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 远处,码头上隐隐传来号子声,那是有人在空出码头,准备迎接将要抵达的马进忠的船队。 更远处,江面上最后一点晚霞正在消退,暮色愈浓。 陆安转向江面,目光落在那一对盘旋的水鸟上。 那两只鸟一前一后,在江面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翅膀偶尔相触,又旋即分开,叫声清亮,仿佛在说着什么私密的话。 第227章 落墨 永历六年,十月二十八。 城陵矶码头。 清晨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只在天边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 码头上,一艘接一艘的船只正在离岸。 那是李来亨、刘体纯、汪大海的船队。 而马进忠的船队,已是在两日前从江北返回,带着从湖北各州县缴获的物资。粮食、布匹、铁器、甚至还有几门小炮。 码头上,辅兵们排成长队,正在把码头的物资往辎重队运输车上搬。 “快!快!快!” 有人在大声催促。脚步声杂沓,号子声此起彼伏,车夫的吆喝声、木箱落地的闷响声、战马的嘶鸣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将清晨的宁静撕得粉碎。 而在码头旁边的那片空地上,赤武营的营盘已是拆得差不多了。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倒下去,被辅兵们折叠捆好,装上驮马骡马。灶坑被填平,栅栏被拔起,只留下一片片踩得结实的黄土,和一地杂乱的脚印。 战兵们正在持械列队,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 新兵们站在队列里,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兴奋。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他们眼神比刚来时的懵懂,变得自信许多。 陆安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土坡上,望着正在集结的队伍,刘坤、胡飞熊、阎虎等人都林立在侧。 鼓号声和口令声此起彼伏,声音穿透晨雾,传出土坡很远。 陆安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段时间,诸位集训辛苦了。” 三人闻言抱了抱拳:“公子言重,都是分内之事。” 胡飞熊补充说:“新兵们练得最苦,可还是挺过来了,现在虽然还不能跟老兵比,但已经融入队伍,作战是不成问题的。” 阎虎斜眼了下自己的重甲司,回头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人是没问题了,只公子你说的铁札甲什么时候送来。” 陆安面色尴尬,只得推脱笑道:“很快,很快就会有的。” 话落,陆安再度看向开始行进的队列,一个月的时间,把三成新兵融入队伍,让新建的重甲司和虎蹲炮队完成初步训练,这已经不容易了。 剩下的磨合,只能到战场上去了。 远处,码头上传来一阵喧哗。陆安转头看去,只见一艘大船正在离岸,船头站着几个人,为首那人身材魁梧,甲胄鲜明,正是李来亨和刘体纯。 自从马进忠率部返回岳州长江南岸,本就完成了装船的李来亨和刘体纯便向陆安告别,开始西返回重庆夔东。 陆安站在土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看着他们船帆升起,看着船只缓缓离岸,驶入江心,顺流而下。 直至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黑点,在江天相接处慢慢变小。 而在他们离开后,赤武营将再度南下,配合李定国,迎战清廷南下的十万尼堪大军。 此次再度南下,全军目前共有有胡飞熊千总一部,以及刘坤千总二部,如此两个千总部,步兵主力营含镇抚司宪兵共为二千四百一十四人,如今已补充了三成新兵,完成整编。 陆安还有冉平率领的将旗卫队六十人,含旗号手传令兵,也已完成整编。 马宽军情司,仍尚未满编,但在得到冯双礼分拨下来的六百战马后,扩充后如今下辖夜不收三百二十。 郝应锡骑兵司,仍尚未满编,扩充骑兵后,如今下辖骑兵四百九十人。 新组建阎虎重甲司,但尚未满编,由阎虎担任把总,如今司内下辖重步兵三百。 新组建炮兵队,由冉平暂时担任把总,下辖虎蹲炮三十门,每门三人操作,一人负责瞄准与点火、一人负责装填火药与弹丸、一人负责固定炮身与搬运,炮兵队共计百人。 全军战兵共计三千六百八十四人,不含后勤辅兵民夫与土营。 “公子。”冉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安转过身。 冉平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廖贵一传信说,岳州城内那几位没有出城突袭的想法,只想安稳守着岳州,咱们可以放心通行。 他将列阵做防御状态,卡在中间,若是有变动的话,会向咱们快速挥舞红旗。” 陆安点点头。 冉平说完却没有退下,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双手递给陆安:“公子,廖贵一说......这是程小姐让他交给你的信。” 陆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信封,是普普通通的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还压着一个淡淡的痕迹,像是一朵小花。 他伸手接过,没有立即看,而是先和旁边的赤武营刘坤几人吩咐好事情。 等到众将都各自下去检查自己麾下行伍,周遭没有他人后,陆安才独自拆开信。 冉平识趣地退到一旁,望向码头的方向,装作检查军队休整的模样。 陆安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素白的笺纸,叠得整整齐齐。 笺纸的边缘微微有些卷起,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上过。封合处有一块淡淡的粉白,似乎是脂粉的痕迹,看样子这封信送出之前,已是在主人手中辗转揉捏了多时。 他展开笺纸。 字迹秀气,是程如瑜手笔: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墨痕晕染,笔锋迟难落。 那日江头一别,暮霭苍茫,归后日日,每临窗凝坐,江风穿牖拂袖,便恍觉君之身影,犹在目前。 闻君将匹马南行,志在复明抗清、重整汉家山河。小女子心虽百转牵缠,亦知军国大义,非儿女情长可阻。 然清人十万精锐势若虎狼,君虽拥赤武营健儿数千,亦众寡悬殊,胜负实难逆料。每念及此,小女子便彻夜难眠、辗转枕席,惟恐君有半分差池。 家父常道,君乃当世英杰,胸藏丘壑、腹有良谋,他日必能匡扶社稷、重整山河。 小女子如瑜,深以为然。 然纵是项羽之豪,亦有临危之刻;纵是天纵之谋,亦有失算之时。 每念此忧,小女子思绪纷杂,只得抚琴寄意,弦声急处,愿化作秋风,伴君鞍马扬尘。奈何曲终人寂,空庭寂寥,琴音绕梁,终不得见君颜。 只叹阵前凶险万端,万望君勿轻身犯险。小女子虽居深闺,亦日夜焚香祷祝,惟祈君平安早还。 临笺意切,思绪乱尽,不知所云。 望君千万珍重自爱,切莫轻涉险地。小女子远在岳州,亦当日日虔心祈福。 惟盼,安归。」 看完最后一个字,陆安放下信纸,久久未动动。 江风吹过,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码头的喧嚣声传来,提醒着他的部队还在不断集结中。 他扭过头,又望向二十里外的岳州。 在那里,岳州的城墙隐约可见,是灰蒙蒙的一道长线,横在天边,城墙里,是程府。 他想起那日在江边,她转身离去时回头的那一眼。暮色里,江边那风吹起对方的裙摆,苗条的身影在暮色里摇曳。 想起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期盼,有忐忑,有冲破俗世的勇敢,还有几分怕被拒绝的脆弱。 眼前朝阳正在升起,远处的岳州城墙被这光一映,竟显出几分温柔的轮廓。 天地大,山河破碎,家国复兴。 然爱恨,又需落墨几斗,才能书尽分毫。 陆安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眼神里,有东西在慢慢融化。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像心里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带着酥麻之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如今想来,他以前似乎没想过别的。 他站在那里,将信妥善贴身收好,随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岳州方向,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坡下走去。 “公子?”冉平立刻跟上来。 陆安说:“传令,” “一个时辰后,全军拔营南下。” 第228章 收缩 永历六年,十月底。 因清廷敬谨亲王尼堪率八万八旗主力南下,已初步进入了湖广北部境内, 故而纵横湖北的马进忠提前率部南下,与压制岳州的陆安汇合,随后在李定国的指挥下开始战略收缩,向南进军。 两部沿途南下途经长沙,此时长沙由冯双礼负责驻守,三部在长沙短暂会晤。 恰逢此时李定国信使来到,给陆安、冯双礼、马进忠带来了最新命令,其中要求冯双礼继续驻守长沙,待李定国命令一到,再即刻放弃长沙,然后执行抄后战略。 而李定国给马进忠也同样下达了类似命令,即先驻守湘潭,待他命令再放弃湘潭,然后抄后。 显然马进忠和冯双礼二部要被当成骄敌部队、兼抄后部队使用。 而陆安收到的命令则是即刻南下衡州,与李定国汇合。 陆安和马进忠率部离开长沙,临行前三人告别,冯双礼忧虑说秦王孙可望似乎正在召集他嫡系“驾前军”,但迟迟未从贵阳出发。 在冯双礼看来,按这个速度,秦王若要加入李定国的此番大战,怕是无论如何也是赶不及了。 陆安与马进忠告别冯双礼,离开长沙后继续南下。 十一月上旬,待到了湘潭,根据李定国指示,马进忠留驻湘潭驻防,控制了这湘江以北重镇,与李定国衡州主力、长沙冯双礼部、形成自北向南的三层防线。 也为诱敌设伏创造有利战略纵深,马进忠开始为放弃湘潭诱敌“南溃”而提前做准备。 而陆安则带着整编完成的赤武营继续南下,沿途都是明军收复的州县,在李定国手令下不断为陆安提供行进物资,直到与衡州李定国主力汇合。 …… 永历六年,十一月中旬。 衡州府以北,蒸水南岸。 十一月的湖广,天已冷透了,官道两旁的树木秋叶落尽。 密林之中,官道穿林而过,许多披甲亲兵于道路中央围成大圈散开警戒。 “衡州以北郊外丘陵起伏,道路狭窄,正是伏击绝佳战场,又兼林莽密布,利于伏兵隐蔽,分割清军首尾!” 李定国外罩铁甲,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乌光,此刻他看环顾四周,声音沉稳有力。 听到李定国的话,陆安环顾四周。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衡州以北十五里的一处丘陵。 北边一里许,是蒸水河,河水自西向东流去,汇入湘江。 南边十余里,是衡州城,城墙隐约可见。 西侧,则是起伏的丘陵和密林,林子里枯草齐腰,杂树丛生。 东侧则是自北向南的湘江。 而他们脚下这条官道,正是湘江江畔旁,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 这条官道约莫一丈来宽,能容两辆马大车穿行,而在官道两旁,还各有三丈有余的平坦开阔地,加起来共计八丈有余,合计约莫有后世二十七米宽左右。 而在这以官道为轴线的平坦开阔地两侧,便是陡峭的土坡了。 这土坡有二人高,坡度较陡,长了许多灌木杂树,难以徒手攀爬。 南北走向的官道从这片丘陵中穿过,两侧都是难以通行的陡坡密林,若要从此处向北向南过,几乎只能走这条官道,别无他路。 此等两侧地形夹持、封闭,大股军队没法轻易绕开,中间通道狭窄,兵力展不开,具备易守难攻的咽喉价值。 可谓是一处天然的小型隘口隘道。 陆安看了一会儿,对李定国道:“西宁王果真选了个好地方,此路口两边都是连绵密林陡坡,清军若要过,只能从此处走,守住这里,就等于掐住了咽喉。” 李定国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正是此意。” 他顿了顿,看着陆安:“东平伯,我希望你能率部驻守此处,扼制中伏清贼北逃的通道!” 听到对自己的安排,陆安毫不犹豫地点头:“晚辈遵命。” 他想了想,随后又问:“只是不知西宁王具体计划为何?我好提前分布兵力,看该如何守住这隘口。” 李定国一笑,站起身来:“别急,现在我就给东平伯说。” 他一招手,身后的统领靳统武便上前,将地图往石上铺了。 陆安立在对方身侧,扭头盯着那张本地的详细地图。 图很大,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块石头,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手写记号。 山川、河流、道路、村庄,还有数个用朱砂圈起来的红点,看得出,这是李定国带着人在此地跋涉近月,一寸一寸测绘标注出来的。 李定国没有马上看图,而是先开口道:“东平伯想必已经知道,我已提前发信,让冯双礼驻扎最北的长沙,马进忠驻扎中段的湘潭。” 见陆安点头,李定国微微一笑:“这便是层层诱敌,请君入瓮!” 他伸出手指,从地图最上方开始,缓缓往下划:“那尼堪率领大军南下,抵达岳州之后,必定先是谨慎行事,步步为营。咱们要做的,便是得一步步瓦解他的戒心。” “第一步,让冯双礼在尼堪抵达之前,主动放弃大城长沙,给他一个我军示弱、不敢正面接战的假象。” 陆安闻言点头。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会完全放下心来。” 李定国继续说:“待他南下收复长沙,马进忠再抢先一步,放弃湘潭不守,向南撤退。 如此一来,在尼堪眼中,便是他大清大军压境,我等望风逃窜,不战即溃。” 他顿了顿,手指又往下移:“但只靠长沙、湘潭示敌以弱还不够,我在衡州以北的衡山县,安排了先锋部。 实则是诱饵部队,将伪装成我军前锋,一旦接敌,稍战即退,佯装不敌,丢弃辎重,制造‘粮尽溃逃’的假象,进一步迷惑尼堪,加速他追击的速度。” “其后,我又在香草庵草场一线,安排了张胜率部,再做一次佯败。香草庵草场也是林深路窄、丘陵起伏。如此层层递进,尼堪追击南下的概率,便是极高了。” 陆安听得入神,渐渐觉得连续四场溃败,可谓是一环扣一环的心理博弈。 李定国说着,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一个地方:“这里!是香草庵草场。衡州城北三十余里,湘江左岸,我标为‘最后诱敌区’!” 陆安低头看去,那地方确实被朱砂圈了起来,旁边注着五个小字。 李定国的手指继续往南移,越过蒸水,越过他们脚下的这片隘口,直到最后停在衡州以北十余里的一个地方:“这里,是衡州城北的演武亭!” 陆安看着那个红圈。 李定国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待尼堪率军追过蒸水河上的草石桥,其十万大军必然拉得极长,如此一来,前军在衡州城下,后军可能还在遥远的衡山县。” 他指着演武亭:“所以待他先锋抵达此处,便是我等十面埋伏尽出之时!” 第229章 围杀 陆安仔细看着地图。 演武亭位于衡州以北十里左右,蒸水以南三里,湘江以西。 从地图上看,这地方北临蒸水,右靠湘江,形成一个“两面环林、两面临水”的地形。 蒸水和湘江在此交汇,河面宽约二十丈,无船难渡,特别是东边湘江,无桥无船,更是天然的屏障,彻底封死了清军东奔的通道。 “只要尼堪先锋到了演武亭……” 李定国目光一凝道:“我即刻发号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移动:“我亲率主力,自南往北猛攻其前锋。 同时,香草庵草场的张胜部,听到号炮便将杀出,从中截断清军长队,抢占那处战略要点。如此一来,清军首尾不能相顾,冲入演武亭的那部分,便成了悬军深入!” “届时,我主力从南往北攻,又有靳统武率我一部从西面密林穿出,向东攻!北面张胜部卡住其北遁官道,而东面又是湘江,无船难渡!” 他抬起头,看着陆安:“到时候,清军将进不得,退不得,四面被围!” 陆安深吸一口气:“西宁王步步珠算,晚辈佩服,竟然如此严密。” 李定国摇摇头:“但这还不够。” 他手指着地图西侧:“我已经让放弃长沙、湘潭,佯装撤退的马进忠、冯双礼率部秘密迂回至白杲,以此抄清军北归退路! 他们是整个计划的“外层合围环”,以求全歼南下清军!待这衡州战事开始,他们便作为最后一张大网,兜住丧师前军的大股清军。 如此一来,清军主力见前军被伏击,必然试图往北逃窜去湘潭,届时将会有撞上冯双礼马进忠的层层阻击,再被我军追击,两面夹击下其必死无疑!便可全歼此地十万清军!” 陆安听得心中凛然。 这已经不是伏击了,而是精心打造的天罗地网,意图将尼堪的十万大军拦腰斩断,再南北夹击一口吃掉。 他正要赞叹,李定国却忽然话锋一转:“但还有一个缺漏需补。” “便是这隘口?” “东平伯所言不差,我思来想去,若我是尼堪,仓促中伏后,必然会试图原路返回。” 他的手指往回移,停在伏击地点“演武亭”以北四里的草石桥的位置:“他会拼死抢渡这处来时的草石桥,然后北上进攻张胜部,以求突围。” 陆安看着那草桥的位置,又看看自己脚下的这片隘口,忽然明白了: “如此一来,一旦让清军穿过这石桥,突围北上,本在北面从中斩断清军首尾的张胜部,便有可能会被清军前队后队前后夹击?” 李定国赞许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他站起身,踩了踩脚下的土地:“所以我才沿着官道,最终寻到这处隘口。 此隘口在草桥那石桥以南一里,相对直接守石桥,更具主动进攻的灵活性。 而且,若清军后队过长,在此隘口设阻击点,还可两头围堵,即南守隘口北守桥头。 所以只要守住此地,便可配合北面张胜部,分别截断清军南北两部。如此一来,万无一失!” 他看向陆安:“但防御此地,人数不可太多,否则官道两旁的密林藏不住。而且最好能有许多火铳手,如此,便可在隘口官道两旁的丘坡陡坡上不断射击。” 陆安站起身来,抱拳道:“晚辈愿意率领赤武营,堵住此地,绝不让清军匹马北突!”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到时候战况会如何,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提前予我说。” 陆安正想开口说“没什么需要”,可这话到了喉咙,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嘿嘿一笑,道:“之前桂林,西宁王给过晚辈火药和虎蹲炮,其他军械装备倒是都不缺了,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李定国,斟酌着道:“只是那阎虎来了,晚辈麾下又新立了重甲司,目前还缺精良的铁札甲三百付,若西宁王方便的话......” 李定国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自己只是客套一句,这宗室竟真要东西,而且开口要的就是三百副铁札甲。 他看着陆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陆安也看着他,一脸无辜。 两人对视片刻,李定国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可真是机灵又务实!” “罢了罢了!若是以前,你张口就要三百副精良铁札甲,我肯定是没有的! 但如今湖广南部和广西的清军府库都被我军收缴,这些装备,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话落,他转向靳统武吩咐道:“去,带东平伯的人去领三百副铁札甲。要精良的,别给东平伯充数,免得他守不住这隘口,推脱说是咱们的甲不好,哈哈。” 靳统武抱拳应道:“遵命!” 陆安心中大喜,当即抱拳道:“多谢西宁王!” 随后他转头看向冉平:“阿平,你跟靳将军去领甲。” 冉平应了一声,跟着靳统武走了。 李定国看着冉平的背影,又看看陆安,笑道:“来,再看看,还有什么疑问?” 陆安也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他的手指顺着官道,从北往南缓缓移动:“清军自岳州南下,先遇长沙,冯双礼主动放弃,退守待命,这是第一层诱敌。” “清军继续南下,至湘潭。马进忠再弃城而走,向南撤退,这是第二层诱敌,也是马进忠冯双礼二部集中兵力,战略收缩。” “清军追至衡山,遇先锋部。先锋部稍战即退,佯装溃败,丢弃辎重,这是第三层诱敌,让尼堪确信我军已毫无战心,只能溃逃。” “清军追至香草庵草场,遇张胜部。张胜再败,溃兵退往蒸水和以南,这是第四层诱敌。” 他的手指越过蒸水,点在演武亭:“此时尼堪先锋已过草石桥,进入演武亭区域。此处北临蒸水河,东临湘江,西为密林,南为我军主力。 西宁王届时号炮一起,张胜卷土重来领伏兵自香草庵杀出,截断清军中段,让其前后军分离。 靳统武自西面密林杀出,侧击清军; 冯双礼、马进忠也将秘密转移至衡山县西北的白杲埋伏,一旦伏击开始便迂回夺回衡山县、长沙、湘潭,以此战略包围清军,全歼清军后队北溃之师!” 他顿了顿,手指往回移,点在自己脚下的这片隘口:“而尼堪若想北逃,必经草桥这座石桥。 此处是草桥以南最后的咽喉,我赤武营守在这隘道,如此可南守隘口,北控桥头,与北面张胜部形成南北分阻之势,将清军截为三段,首尾不能相顾,进退无路。” 李定国提前选定这衡州以北的演武亭为战场,是因为此处森林茂密,便于设伏。 又在演武坪周边山地等布下数重埋伏,形成十面埋伏包围网,安排三万主力在南面迎敌,另以他部埋伏于演武亭北两道、演武亭西一道林中。 这不是简单伏击,而是对尼堪完整的心理诱导,李定国算准了八旗亲王的傲慢,意图将一场遭遇战,改成了“请君入瓮”的围杀。 第230章 围歼 李定国没有硬拼,其计划完全依托衡州城北地形来设计,靠蒸水和湘江水域作为天然屏障,明军以水师封口,自然切割清军大军。 中段香草庵草厂,林莽丘陵、道路狭窄,伏兵骤出斩断清军前后,分割敌军。 而伏击中心的演武亭更本是封闭练兵场,入口窄、有垣堑,更是天然围歼场。 如此用一条狭长走廊把清军诱入绝地,节奏与时间线更是层层递进,以求合围绞杀,以形成一个完整的歼灭战。 目标不是杀尼堪一人,而是全歼这十万八旗精锐! 但这计划也高度依赖友军配合,否则仅仅依靠李定国的话,其自身嫡系兵力不足以同时完成“诱敌、合围、堵后路”; 陆安抬起头,看着李定国:“全盘如此,诱敌深入、前后夹击,环环紧扣,晚辈明白了。” “但晚辈仍有一顾虑。” “何顾虑?” “秦王孙可望,如今孙可望迟迟不出兵配合,我怀疑可能生变。”陆安记得个大概,但记不清细则,只能如此说道。 李定国听闻此事,眼中露出复杂之色,随即他摆手道:“无妨,这战略我已没计算他部出力,他现下也不可能从贵州出来赶上此战了,不会影响的。” 话落,李定国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 那里,蒸水河在晨雾中静静流淌,在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密林,一直延伸到天际。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东平伯,好好看看眼下我们脚下这块地方吧……” 闻言陆安也站起身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李定国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肃杀:“用不了多久,这里便将是举世闻名之地。” “这里将血流成河……”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儿。远处的密林里,不知什么鸟儿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在森然林里回荡。 陆安站在那里,望着北方,久久没有说话。 …… 永历六年,十一月中旬。 长沙城南。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剩无尽的灰白。 清军帐篷连绵不绝,从长沙城南门一直铺到天际线,铺到视野的尽头。 白的、灰的、褐色的帐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要将整座长沙城吞没。 十万大军。 八万八旗精锐,加上沿途征调的绿营,外加随军的辅兵民夫,将近二十万人汇聚于此,把长沙城南的田野、山坡、河岸全部填满。 旌旗蔽日。 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八种颜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流动的彩云。 帐篷间升起的炊烟汇成一道巨大的烟柱,直冲云霄。 上万匹战马被圈在临时搭建的马厩里,时不时发出长长嘶鸣。马粪、炊烟的气味混在一起,随着北风飘散。 营盘外围,是一道道深挖的壕沟和垒起的土墙。壕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土墙上每隔几步就是站岗清军。 更远处,一队队清军八旗骑兵弓刀俱全,鞍旁挂着箭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十万大军的帅帐设在营盘正中。 帐篷比普通士兵的大出数倍,用厚厚的毡布搭成,外面覆着一层油布,防雨防风。 帐顶插着一面巨大的纛旗,旗上绣着金色的巨龙,在风中张牙舞爪。 脚步声起。 一个三十多岁、身着贝勒服的将领大步走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哗啦作响。 他是爱新觉罗?屯齐,满洲镶蓝旗宗室,为清太祖努尔哈赤之侄孙、庄亲王舒尔哈齐的孙子。 他早年随清军入关征战、先后参与平定李自成、征讨四川、平定陕西回乱等。凭战功,在顺治九年时受封多罗贝勒。 此时,他在敬谨亲王尼堪南下大军中出任副帅,是清军湖广前线仅次于尼堪的第二号人物。 亲兵见是他来了,立刻掀开帅旗门帘。 爱新觉罗·屯齐弯腰走进帅帐。 帐内暖意融融,中央生着一盆炭火,火上架着一只铜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火盆旁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地图,地图旁边还散落着几只茶碗。 十余人围着长案或坐或站,有穿贝子服饰的,有穿甲胄的,有穿袍服的,在座的不是贝勒贝子,便是章京、都统一级的高级别将领。 众人本来都在互相各自交谈,见屯齐进来后纷纷抬头。 而坐在上首的那个人,四十多岁,浓眉虎目,罩着一身亲王服饰,内穿甲胄,甲片在火光里泛着乌光。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高大,比常人高出半个头。 和硕敬谨亲王,尼堪。 此刻尼堪抬起头,正瞧见屯齐脸上的神色,眉头便微微一皱:“多罗贝勒可是有紧急军情?” 屯齐点点头,大步走到长案前:“和硕敬谨亲王,据噶布什贤超哈(清军斥候部队)传来的最新情报,驻扎在湘潭的明军有了新动静。”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刚才他们帐内正在商议的,就是如何进攻湘潭。据噶布什贤超哈之前情报,湘潭有明军马进忠部,约一万五千人,距离他们所处的长沙不过百里。 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派多少人去打,目前都还未议出个结果。 尼堪目光一凝,立刻问:“湘潭明军如何了?” 屯齐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面色有些复杂:“湘潭明军也急匆匆撤退了。” “什么?” 帐内一阵骚动,这怎么他们大清勇士还没出击呢,明人怎么又跑了? 屯齐继续道:“据噶布什贤超哈来报,明军撤退得十分匆忙,营盘还在,帐篷没拆完,灶坑里还有余火。 他们临走前烧了不少辎重、带不走的器械,全烧了。火势很大,几里外都能看见烟。” ---------- 注释: 顺治十七年前,清军满八旗斥候部队还未改名为前锋营。 《钦定皇朝文献通考》:天聪八年,定巴牙喇营前哨兵为噶布什贤超哈。顺治十七年,定噶布什贤噶喇衣昂邦为前锋统领,章京为参领,置前锋侍卫、前锋校各官。 巴牙喇营前哨兵即为噶布什贤超哈,其后曰护军及前锋营。 第231章 抬旗 待屯齐说罢,尼堪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尼堪是清太祖努尔哈赤之孙,广略贝勒褚英第三子,封和硕敬谨亲王,为清军入关以来战功赫赫的宗室统帅,也是当今顺治皇帝的堂兄。 尼堪自天命年间开始随军征伐,至今已打了三十多年的仗,战功卓著。 他天命年间随八旗军征伐多罗特、董夔诸部有功,天聪初年任一等侍卫,随皇太极伐明攻锦州,多次破袭明军并获胜。 后来入关,他又破大顺李自成、南下擒南明弘光皇帝、西讨斩杀献忠、北征平大同姜瓖,大清入关后的每一场硬仗,几乎都有他的身影。 所以此次南征,顺治皇帝亲授他定远大将军印,赐御用鞍马服饰,命他全权负责湖广战局。 这次出动满八旗大举南下,朝廷的期望是先复湖广,再攻广西,最后与吴三桂、尚可喜、耿继茂合攻贵阳,一举荡平残明势力,恢复南方。 而他尼堪,志得意满,认为与以前那么多次南征一样,定是必胜。 帐内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又跑了?” “长沙明军才跑了,湘潭也跑了?” “这明军怎么回事?一触即溃?” “李定国那厮呢?不是说他很能打吗?” 议论声中,尼堪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多年的征战经历。 天聪年间随太宗伐明攻锦州,明军望风而逃;顺治元年随摄政王入关,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一触即溃。 顺治二年下南京,弘光朝廷的几十万兵马作鸟兽散;顺治三年入四川,张献忠大西军也被杀得溃不成军;顺治六年平姜瓖...... 三十多年,他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敌人。大顺的兵,弘光的兵,西贼的兵,姜瓖的兵,没有一个能挡住他麾下八旗的兵威。 如今,这些残明的军队,打打湖广的绿营、打打孔有德的汉军或许还勉强,可若碰到他们大清真正的八旗精锐,除了跑,还能做什么呢? 他嘴角一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帐内回荡,将所有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众人看着他,都不说话了。 尼堪笑了一阵收住声,扫视众人:“无胆明人!眼见我大军兵锋将至,都忙着抱头鼠窜!” 他一拍长案:“好!好得很!让他们跑!跑得越快越好!” 帐内的贝勒、贝子、都统、章京们先是一愣,随即都跟着笑了起来。 “王爷说得是!” “跑了好!省得咱们费手脚攻城!” “这残明军队,也就这点出息!” 笑声此起彼伏,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有人当即凑趣道:“王爷,咱们刚到长沙,还没扎稳营盘,这长沙的明军就跑了。现在湘潭明军也跑了,看来明军的确兵无士气,将无战心,依末将看,咱们不如乘胜追击!” 尼堪听得高兴,又是一阵大笑,笑完他收敛后,当即沉声道:“程尼!额色!” 两个将领应声出列。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英武,是超品一等伯、加梅勒章京程尼;另一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是都统额色。 尼堪看着他们:“你二人即刻率轻兵南下,先行收复湘潭,本王明日一早便亲率大军尾随而至!” 程尼和额色齐齐抱拳:“嗻!” 两人随即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火盆里的炭火扑朔迷离。 尼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帘上。 屯齐站在一旁,看着尼堪的笑容,又看看周围那些喜笑颜开的贝勒贝子、都统们,嘴唇不自觉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长沙的明军和湘潭的明军接连不战而逃,是好事。 但他想说,在来时他曾仔细研究过李定国东征进入湖广后的一系列战事,这样的人,似乎不会是一触即溃,毫无还手之力的懦夫。 他还想说,孙子兵法云,辞强而进驱者,退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明军这一路撤退,撤得反而让人生疑。 可这些话,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生生又咽了回去。 帐内气氛正热,士气高昂,众人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泼冷水,不但没用,反而会惹人嫌。 于是他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王爷,还有一事。” 尼堪此时心情大好,已是在想得胜班师回京后的事情,闻言回头道:“说。” 屯齐道:“那岳州参将廖贵一又派了人来,想要求见王爷你,被我拦下了。” 尼堪眉头一挑。 廖贵一,那个岳州的汉人参将。 他刚率大军到岳州的时候,苏克萨哈便特意带着那个人来见他,当着他面一顿猛夸。 说这奴才如何如何忠心,如何勇猛,如何出城与明军单挑逼退数万敌军,如何主动请命在城外扎营为岳州做前锋兵。 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让他帮个忙,陪着他苏克萨哈一起上个折子,给那奴才抬旗。 他当时听了,也觉得那奴才着实不错。但毕竟这也是初次见面,抬旗这种大事,哪能随便答应?便推说等打完仗再说。 这汉人抬旗是他们清廷最高等级的政治恩赏,都必须经皇帝特旨批准,流程严格且记录在案,普通满人甚至一般八旗官员均无权决定,堪称“天家殊荣”。 当时他推脱了,后来大军南下,他就把那事儿忘了。 “哦?”尼堪问,“他要做什么?” 屯齐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笑:“那家伙,说是怕我等从北方来,受不了南方潮湿,给咱们送了些东西来。” “送东西?” “对,茯苓、薏米、陈皮,这些说是祛湿的。还有鹿茸片、人参,说是滋补的。还有洞庭烧酒,说是驱寒祛湿,晚上睡前喝一碗,睡得香。” 屯齐顿了顿,扫了帐内众人一眼:“他说,所有贝勒、贝子、章京、都统,他都是备妥了的,每人都有,他派来的人说了,想亲手送进营内。” 听说有酒和祛潮湿的,帐内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这奴才,倒是有心!” “南方这鬼天气,确实潮得难受。晚上喝碗烧酒,正好!” 尼堪也笑了。 他想起那日在岳州城外,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汉人,一身奴才气,磕头磕得咚咚响,口口声声“奴才为主子尽忠”。那股子劲儿,比不少旗人都足。 有勇,有谋,还懂人情世故,这样的奴才,确实难得。 他哈哈大笑:“这奴才倒是有勇又机灵,罢了,今个浑身正好粘黏得很,便让他的人送进营来吧。” 屯齐点点头:“嗻。” 他转身要走,尼堪又叫住他:“等下。” 屯齐回过头。 尼堪笑道:“你让他的人回去带个话。” 屯齐问:“王爷要回什么话?” 尼堪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帐内众人,脸上带着施恩者的笑:“就说本王允了,今日就写信给苏克萨哈,陪他一同上折子,给他抬旗。”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恭维声:“那奴才这回可要乐疯了!” 尼堪摆摆手,笑道:“一个奴才罢了,忠心能办事的,自然就该赏,去吧。” 屯齐抱了抱拳,转身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帐内,笑声还在继续。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众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晃来晃去。 第232章 密林 永历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清军主力刚进抵长沙,明军守将马进忠便不战而退,放弃了长沙南边的湘潭。 于是尼堪再度收复湘潭,此时轻敌之心渐盛。 十一月,二十一日。 短暂休整后,尼堪率大军自湘潭启程南进,清军渡过湘江,向衡州方向进军,沿途未遇有效抵抗,沿途明军望风逃窜,不战而败。 十一月,二十二日。 清军进至衡州以北百里处的衡山县,遭遇明军衡山守军。 两军初次接战,明军稍战即大败,弃守衡山,丢弃辎重无数,随即向南溃退,败不可止。 官道上尽是丢弃的军械、旗帜、马匹,甚至有数头清军从未见过的珍贵战象,在田野间哀鸣徘徊。 清军连战连捷,尼堪轻敌之心更盛,更加相信大清兵威一至,迎面皆破,于是对左右道:“明人畏我如虎,此去衡州,必可生擒李定国!” 清军于衡山县短暂商议后,尼堪清军决定兵分两路,弃步兵主力、独率骑兵急驰追击。 尼堪将亲率满蒙八旗精锐骑兵近万人,轻装疾进追击,连夜急行军数十里,直扑衡州。 以此趁势收复衡州,斩杀李定国! 而副帅屯齐则将率九万步军、辎重、火炮主力,按原行进速度持续南行。 如此一来,屯齐统领的九万步军被尼堪远远甩在身后,前锋骑兵与主力之间也拉开了数十里的距离。 十一月,二十二日,夜。 尼堪正式率先锋部队万人满蒙精锐骑兵轻装疾进,其兵贵神速,连夜急行军数十里,沿途未遇有效抵抗,明军望风而逃。 十一月,二十三日,拂晓。 尼堪前锋进至距离衡州府以北三十余里处,于香草庵草场与明军张胜部遭遇,双方展开激战,尼堪督队进击,很快大破明军。 张胜部不敌,只得且战且退,最后演变成崩溃,沿途丢盔弃甲,并放弃战象四头、战马近千匹。 尼堪误认为明军前锋大举溃败,亲率这万人精锐骑兵继续乘胜追击,穷追猛打。 万人铁骑如潮水般涌过香草庵草场,向南狂飙而去,直奔演武亭而来! …… 衡州以北十五里,蒸水河以南一里。 官道自北向南穿林而过,在其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起伏丘陵中密林丛生,树木交错纵横,林间枯草齐腰,风一吹,沙沙作响。 树梢上,没有鸟,一只也没有。 在密林深处,起伏的丘陵背后,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枯草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条贯穿南北的官道方向。 王得贵蹲在丘陵后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林间清冷的空气,这空气里混着新鲜泥土的气息,还有枯叶的腐败气息,深吸一口,还能闻到身边战友身上散发出的汗味。 他们自从昨日深夜便已进入此地的伏击战场,随着今日伏击的作战简报随着中军层层下达,他们也被要求固定埋伏在此处,不准离开随意走动。 他紧张地四下张望。 如今他们整个旗队都蹲伏在这片丘陵之后,密林之下。 环顾四周,入目尽是耸动的人头,每个士兵都将头盔抱在怀里,镇抚队不准他们戴上铁盔,以免反光暴露。 所有人都蹲伏着,一动不动,如同一群等待猎物的猎手。 没有人说话,耳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得贵在这之前从未打过仗,甚至连架都没打过,从来都是以智取胜。 他此刻只觉着心跳如擂,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忍不住想吞咽唾沫,可喉咙发干,腿也不自觉地在打颤,一下一下地抖,怎么也止不住。 他只得侧过头,瞧见李旗队长正蹲在队伍最前面,目光不断扫视着自己旗队的人。 他们旗队那面绯红色的队旗此刻也伏倒在地,旗手的手紧紧攥着旗杆。 一旦出击号令响起,这面绯红色队旗将会随着大队一同立起来。 届时,便是作战厮杀的时刻了。 王得贵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他此时身上已是穿着一套崭新的赤武营布面甲,布面之下甲叶往往在行动时哗啦作响,好在这会儿蹲着不动,倒也没什么声音。 他腰间挎着一把腰刀,这是他的副武器,刀鞘上包着棉布,防止反光。他手里还握着火绳鸟铳,铳管也用布条缠了起来,只剩黑洞洞的铳口露在外面。 首发装填已完成,随时可以射击。 “你!” 一个低沉声音响起。 王得贵浑身一颤,差点吓得跳起来。 他抬头看去,李旗队长正用脚踢着他旁边的刀盾手,压低声音道:“刀露出来了,包起来!” 那刀盾手愣了一下,急忙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雁翎刀。刀身上原本包着的棉布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明晃晃的金属刀刃,在林间容易被阳光反射而刺眼。 他脸色一变,急忙将刀刃插回去,又扯了扯棉布重新裹好,又扯了根草绳系紧。 王得贵也赶紧低头,又把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刀包好了,铳包好了,甲也穿得齐整。 “啊啊……” 北面隐隐突然传来一阵阵吼叫声、惨叫声。 那声音隔着老远,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得出是人在喊叫,夹杂着战象和马匹的嘶鸣,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入耳朵,似乎越来越近。 王得贵下意识地伸长脖子,朝北面望去。 那边是香草庵草场的方向。 距离他们脚下这处隘口有二十里距离,那里有一支佯败的友军,也就是张胜部。 按照计划,他们此刻应该已被清军“击溃”,正沿着官道往南逃窜,要将清军引向“演武亭”埋伏圈。 王得贵想去看清军到哪了,但隔着起伏的丘陵和密林,他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那意味着清军越来越近。 王得贵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 注释: 《满文老档》:“尼堪亲率摆牙喇(护军)精锐骑兵兼程突进,步兵不能及,前后隔绝。” 《清世祖实录》“王(尼堪)止以精骑追贼,大军主力在后不至。” 第233章 蛰伏 林间,丘陵高处。 陆安趴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将整个身体伏着一动不动。他面前架着一只远镜,镜筒用布缠着,只露出镜片。 他盯着北面的官道。 在官道上,烟尘漫天。 烟尘下面,是许多正在溃逃的明军,张胜部那些分出来诱敌的人马此刻正沿着官道疯狂向南奔逃。 他们跑得极度狼狈仓皇,有人丢了盔,有人丢了武器,有人跑着跑着被绊倒,爬起来继续跑。后头不时有清军骑兵追上,随着刀光一闪,便有人惨叫着扑倒在地。 可他们大体还是沿着官道在跑,没有散开,也没有往两旁的山林里钻。 烟尘后面,是更浓的烟尘,那是清军的骑兵。 “公子,”旁边的程大略放下远镜,压低声音道:“清军骑兵三里了!要来了!” 陆安点点头,目光继续紧盯着镜筒里。 清军的骑兵越来越近。那些骑兵各个顶盔贯甲,骑着高头战马,手里举着马刀、长枪、弓箭。 他们呼啸着,呐喊着,马刀不时在空中挥舞起落,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全是骑兵。 陆安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移动远镜,往更远处扫去。 在那烟尘尽头依旧还是骑兵,一望无际的骑兵。 没有步兵。 连一个步卒的影子都看不到。 旁边的张奕夫一直咬着牙闷着没说话,此刻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放下远镜急促道:“公子,清军来的全是骑兵,没看见步兵主力!” 程大略也举起远镜,仔细看了一阵,道:“如此看来,肯定是清军想要乘胜追击,所以只派骑兵来追击,步兵被扔在了后头。 但公子您看,那些骑兵甲胄鲜明,战马膘肥,应当是清军里的精锐,满洲八旗、蒙古八旗的骑兵精锐怕全在这儿了!” 闻言张奕夫开心不起来:“可如果只有清军骑兵部队入瓮,清军主力都不在包围圈里,那就麻烦了。如此一来,若要全歼清军,便只能靠兴国侯和鄂国公抄后衡山县了。” 兴国侯冯双礼,鄂国公马进忠。 按照李定国的计划,这二人在放弃湘潭和长沙后,需要率部秘密迂回。 待伏击打响,他们将从西北方向截断清军衡山县的后路,与演武亭的李定国主力形成南北呼应,力争全歼这十万清军! 所以如果这埋伏圈能先歼灭尼堪的这些骑兵精锐,然后再与冯、马二部夹击清军的步兵主力,也是大胜,只是不算最完美的情况。 可如果尼堪的骑兵冲进埋伏圈,而清军步兵主力逃脱的话,那这场伏击就变成了击溃战,而非歼灭战。 眼见清军恍如巨浪拍岸的骑兵狂潮越来越近,陆安也顾不得思考其他,决定顾好眼下,于是最后一次环顾四周。 这片密林,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枯草、杂树、丘陵,一切如常。 只有越过层层起伏的坡地,才能看见里面藏着的赤武营战兵。 “咱们听西宁王号令作战便可。” 陆安回过头来继续沉声道:“清军马上要来了,发号令下去,口衔枚,马捂嘴。出声者,镇抚兵可当场格杀!” 程大略应了一声,趴着身子往坡下溜去给袁保下令。 片刻后,坡下传来细微的动静,传令兵正在用手势和旗语,将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陆安再度举起远镜,盯着北面。 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声音如同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随着声音逼近,大地似乎也开始微微颤抖,陆安能感觉到自己趴着的土坡在轻轻震动,碎石和土粒顺着坡面簌簌滚落。 近万大马骑兵,从北而来,将北边天地间染成一整片黑色,官道上,溃败的明军越来越近。 跑在最前面的,距离这隘口已经不足一里。 他们跑得踉跄,有人跑着跑着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惨叫、哀嚎、呼喊声混成一片,随风飘来。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陆安把身子压得更低,只露出一只眼睛,从枯草的缝隙里往外看。 第一批溃兵冲上了蒸水河上的石桥。 那石桥不大,长约十余丈,宽不过三丈,是这官道跨过蒸水的唯一通道。 溃兵们涌上桥头,挤成一团,有人被挤落桥下,惨叫着掉进冰冷的河水里。更多的人涌过去,踩着桥面狂奔。 过了桥,便是陆安所在的这隘口。 官道从桥头延伸过来,两侧先是几丈开阔地,再往两侧就是陡峭的土坡,那些土坡有三四丈高,坡面陡峭,长满荆棘杂树,难以攀爬。 溃兵们从隘口呼啸而过,朝演武亭方向狂奔而去。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紧接着。 马蹄声骤然变大,大到震耳欲聋。 第一批清军铁骑率先冲上了石桥。 打头的是一群披着明盔亮甲的骑兵,各式武器起伏翻涌,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战马的四蹄踏在桥面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他们冲过石桥,冲上官道,从陆安眼前隘口滚滚而过。 陆安趴在高处,透过枯草的缝隙往下看。 那些骑兵从他眼前十几丈外掠过,他甚至快要能看清那些骑兵脸上的表情,皆是狰狞,狂热,满面杀气腾腾。 他们的战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雾,马蹄踏起的尘土扬得漫天都是。 一个,十个,百个,上千…… 数不尽的骑兵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龙,从眼前隘口呼啸而过。马蹄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连趴着的土坡都在晃动。 尘土飞扬,几乎遮住了眼前视线,只能烟尘之中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极度密集,在官道上闪动。 马刀在尘土中闪光,盔缨在风中飘荡,战马的嘶鸣声、骑兵的呼号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喧嚣。 陆安的拳头捏紧了他死死盯着那些呼啸而过的骑兵一杆杆旗帜从眼前掠过,正黄、正白、镶黄、镶白…… 那是满洲八旗的精锐。 一拨又一拨,一队接一队,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清军骑兵的洪流终于渐渐变稀,直到最后一批骑兵从隘口掠过,朝更南边的演武亭方向奔去。 烟尘缓缓飘散落地,眼前视野渐渐清晰。 第234章 号炮 张奕夫趴在一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初次上阵的他脸色有些煞白,伴随着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抖动:“这......这是多少骑兵?两万?” 程大略明显胆子肥很多,他顿时眉头一挑,没好气地骂他:“两万你娘!我看是一万左右!” 陆安点点头道:“应该是九千左右,不会超过一万。” 话落,陆安举起远镜,往北望去。 在他们北面香草庵草场方向,估摸着还有数百左右清骑还停留在香草庵草场附近,似乎正在闹哄哄地收拾张胜部丢弃的那些战象、战马。 其中许多人围着那些珍贵战象试图缴获,那些战象被绳子牵引着,在田野里哀鸣。 程大略也发现了这一点,低声道:“如此看来,等会张胜的香草庵部队需要先击败那一千多骑兵,才能真正斩断清军中段。” 陆安点点头,又回到眼前隘口:“不只是他们,咱们也是。” 隘口以北的官道上,还有连成线的清军骑兵仍在官道上缓缓移动。 这些零散清军骑兵此刻都在往南赶,基本都是些掉队的,或者是被战利品耽搁了的骑兵。 他们有的单人独骑,有的三五成群,策马小跑,时不时往两边张望,不断结伴追赶南下的大队。 陆安正要说什么。 “轰隆!!!” 一声撕裂天际的炸响猛地从南边传来。 那声音太响了,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随后余音在丘陵间传播回荡。 南边,三里外! 演武亭,李定国的号炮! 眼见李定国发出信号,陆安猛吸一口气,当即蹦起身来放声高呼:“传令!郝应锡骑兵司出动!肃清隘口附近清军骑兵!夺占隘口!” “其余部队按计划部署,进入各自位置!!” 话落,紧接陆安身后的将旗随之从地上立起,在风中猎猎舒展开来。 紧接着,赤武营昂扬的号角声拔地而起! “呜———” 密林深处,无数绯红色的队旗同时立起回应将旗,像一片密林之中突然绽放的赤色浪潮。 潜伏了整整一夜的赤武营,动了。 号炮的余音还在天际与林间回荡,靳统武、张胜等伏击各部的集结的号角声也跟着从西边、更北边嘹亮传来,都在回应李定国! 衡州之战(未找到准确战役地图,只能按各种历史记载推测出最可能的) 密林之中。 王得贵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猛地一跳。 “集合!!集合!!!” 李旗队长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王得贵看见对方撑着腿从地上站起来,用力挥着手臂。 在旗队长旁边,那面一直伏倒在地的绯红色队旗也被队旗手呼啦一声竖了起来。 旗手是个精壮的汉子,此刻将这面队旗举得笔直,旗帜在拂晓晨风里展开,绯红色的旗面猎猎作响。 王得贵视线所及得密林中,无数绯红色的队旗正在从密林里竖起来。 四面八方,一片又一片的绯红,恍如春花,骤然在这灰褐色的林间铺天盖地地展开。 “还愣着干什么!”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王得贵回过神来,急忙抱起自己的鸟铳,朝李旗队长那边跑去。 四面八方都是乱哄哄的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耳边尽是甲叶哗啦哗啦响,混杂着密集脚步踏在地上,还有兵器、水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每一个绯红色队旗下面,都有黑压压的人头在号角声中各自聚集成团。 王得贵跑到李旗队长面前时,旗队长快速扫了一眼,粗略一点人数。待到眼见旗队五十三人都已到位,他立刻拔出腰刀,刀尖朝身后一挥: “跟我来!即刻就位!” 听得他话,队旗手手中那面绯红旗顿时朝身前倾斜四十五度,旗面在倾斜中呼啦啦地响,像是在给全队指引方向。 王得贵闻令赶紧抱着鸟铳就跟着旗子跑,脚下的枯草被他踩得沙沙响,他跑得飞快,视野之中其他旗队也都纷纷在集结号声中,带着各自麾下奔赴属于自己的阵地。 耳旁突然爆发出一阵马匹嘶吼,近得像是就在耳边,王得贵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就见许多骑手麻利地翻上自己坐骑,随着领头人呼啸一声,尽皆随之咆哮。 顷刻之间,足足四五百骑,便从侧翼的密林里冲出来!那些战马昂着头,喷着白气,四蹄翻飞,恍如离弦之箭,率先直直撞向隘口! 在是骑兵司的骑兵! 前方隘口处,此刻还有稀稀拉拉的清军骑兵,他们本在向南追赶大部队。 此时骤然听到莫名号炮一响,正勒马观看情况,却压根未曾料到,道路两侧的密林里会拦腰突然冲出一支骑兵! “杀!”那骑兵司郝把总的吼声最先响起,手中长槊挥舞。 骑兵司的铁骑从侧翼狠狠切进了那些清军散骑的队伍里! 铁骑突出刀枪鸣!只见马刀劈下、长枪突刺、铁器交鸣、血光迸溅! 隘口处清兵骤然被突袭,一一惨叫着落马,有人被撞得飞了出去,有人拔刀想抵抗,却被骑兵司数骑围攻,旋即被砍翻下马。 清军战马的嘶鸣声,垂死的惨叫声瞬间在隘口处乱成一片! 隘口处清军散骑本就人少,又是猝不及防,只一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活着的人眼见敌众我寡,再也不敢恋战,打马便往北逃,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郝把总的骑兵紧追不舍,一路往北掩杀而去,将那几十个散骑像赶鸭子一样往北撵,以肃清夺取他们隘口阵地的身后石桥。 瞧见骑兵司的人得手,赤武营披甲狂奔地各旗队响起热烈兴奋的欢呼声。 王得贵也跟着叫了一声,但脚下丝毫没停,他一边跑一边抬头看,前面的李旗队长和队里战友越跑越快,相比而言,瘦弱的他追赶得十分费力。 他大口大口喘气,一时胸口决裂。只觉得身上那套布面甲越跑越沉,压得自己肩膀生疼,手里的鸟铳也是越抓越滑。 第235章 瓮中 他们这支旗队的列阵点,在昨日黄昏大军到达密林正式开始蛰伏后,把总们便已告诉过他们。 从潜伏点到隘口阻击点的路线,李旗队长更是已带着他们走过好几遍。 哪里该拐弯,哪里该上坡,哪里该注意什么,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为的就是这个紧张时刻不会忙中出错。 王得贵紧跟着队旗,顺着熟悉的路线,先奔跑出密林,然后从后边往丘陵陡坡上爬。 这坡较陡,他手脚并用,一手抱着铳,一手撑着地,爬得满身是汗。 脚底下的土被他蹬得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后面的人脸上,那人骂了他娘,他也顾不上回头。 爬到坡顶,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昨日着重记了这棵树,李旗队长也说了,这就是他们旗队的地标。 李旗队长快步跑过去,没有马上让他们列阵,而是先看树枝。 为了防止认错,李旗队长昨日特意折了两根树枝吊在树上当记号。此刻那两根树枝还垂在那里,在北风里轻轻晃动。 确认了,这是他们这旗队列队防御段。 “列阵!列阵!” 旗队长高喊。 步鼓手闻声立刻吹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天鹅音尖锐短促,穿透力极强。 王得贵急忙抱着鸟铳,补入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们火铳手列在坡顶,最前面是刀盾手,然后是长枪手,此刻正一排排站好。 王得贵站在长枪手身后斜举着鸟铳,铳口朝上,等着下一步命令。 “近战兵前进十步!”李旗队长又是一声吼。 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手立刻迈步,朝坡下走了十步,随后在丘陵的下斜坡位置停下来。 如此一来,前排近战兵就把射界给让了出来,等会儿清军冲过来,火铳手也可以直接获得射界,不会被挡住。 而经过火急火燎的披甲奔进,此刻终于可以停下来,王得贵止不住地喘着粗气,他知道自己满背的大汗肯定已把里衣都浸透了。 此刻冷风一吹,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可王得贵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坡下。 他往左右看了看。 左边,右边,和他们一样的旗队几乎都在源源不断进入各自阵地。 一面面绯红色的队旗各自在坡顶展开,直至连成一线,大多数旗队已是列好了阵,但小部分还在进行调整。 他又伸长脖子,往坡下的隘口看了一眼。 在那平缓地带的隘口处,更多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已经列阵完毕。 新组的虎蹲炮队也到了,三十门小炮被正在架在在阵列之后,炮手们正忙着调整角度,装填弹药。 而率先突击隘口的骑兵司的那数百骑兵,已是追着清军散骑过了石桥,清军溃骑往北去了,这会儿只能看见远处的烟尘。 而骑兵司则开始收拢队伍,开始守着他们背后的北面石桥,以此达成南北立体防御。 眼见突击抢占隘口顺利完成,王得贵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时间只觉得耳边都是身边人的大口喘息声。 可大家还没喘匀呼吸,便突然听到南边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音太大了,像是几千几万人在同时吼叫,隔着两三里密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便是“轰隆隆”地火炮轰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连绵不绝。 而西面,同样的喊杀声也响了起来。 火炮声、号角声、战鼓声、喊杀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巨大嘈杂的喧嚣,隔着官道和密林不断随风传过来。 王得贵下意识地往南边看去。 隔着密林,他只听得到声音传来,看不清清兵阵型。 但他能看见官道尽头,清军竖起的旗帜正在剧烈晃动,面对突然遭到伏击圈,显然乱成一团。 王得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随即握紧了手里的鸟铳。 …… 此时此刻,演武亭伏击圈中央。 “轰!!!” 一发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裹挟无法阻挡的动能,狠狠贯进清军的骑兵集群! 顷刻之间,尼堪便看见十几个挡在这灰色轨迹前方的人影,立刻被碾为齑粉! 人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在血雾中翻滚抛洒。炮弹犁过的地方,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断肢、内脏、破碎的甲片、折断的兵器,铺满一地。 尼堪勒住胯下狂躁不安的战马,用力扯紧缰绳,强迫它安静下来。 胯下这匹来自察哈尔的草原马打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它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想逃离这可怕的地方,可主人死死压制着它,让它不得不站在原地。 尼堪喘息着抬起头,环视四周。 北面,号角声天鹅音连天,无数明军的旗帜正在丘陵间起伏跃动。 西面,同样杀声震天,更多的明军正在从密林里涌出,朝着他们呼啸冲杀而来。 南面,动静更大,此刻已在连绵大炮声轰炸中,发起了狂啸冲锋,在那汹涌人潮之后,明军起码部署了几十门红衣大炮和弗朗机,正对着他们不断轰杀。 南面应当是明军的主力。 而东面,则是湘江。 江水浩荡,河面宽达二十丈,波涛汹涌。 没有船,插翅难飞。 四面合围。 三面皆敌。 眼见如此,尼堪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从关外打到关内,从辽东打到这湖广,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此刻,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中伏了!这个念头好似阴云压城,尼堪勒马焦急环顾四周。 “轰!轰轰轰!”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又是数发炮弹径直撞入他们人群之中,顿时犁出数道血路,伴随卷起残肢断臂腥风血雨。 尼堪看到其中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一队正在调转马头的骑兵。 领头的那个牛录额真连叫都没叫出来,上半身便直接没了,只剩下半截身子还骑在马上,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轰!轰!轰!” 明军的火炮像是长了眼睛,一发接一发地砸进清军骑群之中。那些炮手显然早就标定了诸元,根本不用瞄准,只管往人群密集处装填打放打放。 硝烟弥漫,血腥冲天。 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兵惨叫着落马。骑兵群外围活着的人乱成一团,有的想往北冲,有的想往西跑,有的还在原地打转,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一时间旗帜东倒西歪,队形彻底散乱,到处都是惊恐的呼喊和濒死的哀嚎。 “敬谨亲王!” 一人策马冲过来,是超品一等伯、梅勒章京程尼。 此刻他的发辫散乱,脸上全是血污,眼睛里满是惊恐:“北面!西面!南面!全是明军!东面是湘江!咱们被围了!”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发炮弹砸过来,撞入密集人群之中。 尼堪的新战马惊嘶一声,差点把他掀下去。他只得死死勒住缰绳,强迫这马匹冷静下来。 尼堪也是久在战场的沙场宿将,深知将者,三军司命!故为将者切不可自乱阵脚! 耳边炮声忽然停歇了,紧接着…… “嗷————” 南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 战象! 不止一头!起码四十多头! 尼堪顿时扭头去看,就见数十头战象从南面明军阵后冲出来,象背上坐着驯象手,象脖子上系着红绸,象牙上还绑着利刃。 它们甩着长鼻,扇着大耳,迈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朝他们发起冲锋! 战象后面,明军的战鼓也同时轰然擂响! 这鼓声沉闷如巨人的心跳,节奏恍如暴风骤雨,连绵不绝。 “杀!” “杀!!!” 南边的明军动了,西边的明军也跟着动了。 黑色的、红色的、青色的浪潮,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已经开始与他们边缘的散骑接战。 尼堪深吸一口气,环顾身边的将领。 站在这里的,簇拥着他的几乎都是他们满清的宗室核心、皇家子弟。 其中就有一等伯程尼、镶白旗护军统领喀尔塔喇、都统额色、署护军统领都贝、护军参领恳哲、护军参领鄂克、绰特巴、署梅勒章京伊尔格德、护军参领崇古巴图鲁…… 就连他身旁随身的上百名王府侍卫亲兵,也无一例外,几乎都是他满八旗的宗室子弟或八旗勋贵后裔。 其中不少人这次南下,是为了证明自己战功,是为了镀金的。 而其他中下级的护军参领、甲喇章京等中高级宗室将佐,包括跟着追击的蒙八旗将领更是极多。 此刻骤然中伏,这些人也在看他,大家此刻脸上都带着惊恐、慌乱、不知所措。 他们需要他,需要一个能带着他们杀出去的统帅,尼堪感觉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重担。 他知道,他若是慌了,他这大清近万铁骑就完了。 第236章 隘口 眼见如此,尼堪当即策马扬蹄大吼一声:“我大清勇士,击贼无退者!” 这一声吼,极度自信!周围的将领们浑身一震。 “区区雕虫小技,也想困住我满洲铁骑?” 尼堪勒马而立,手中马刀高高举起:“看我等击穿明人防线!再与屯齐主力汇合!再来屠尽这些明人!!” 他的声音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身边慌乱惊恐的周围人心中。将领们的眼神开始变化,从慌乱变成坚定,从惊恐变成疯狂。 振奋士气后,尼堪深知时间紧迫,迅速下达命令:“程尼!你速速带两蓝旗和所有蒙古八旗,挡住南面明军攻势!待我原路折返!破开缺口,立刻回身随我突围!” 程尼抱拳,声音嘶哑:“嗻!” “额色!” 尼堪看向另一个方向:“你火速带两白旗勇士往西,挡住西翼明军!同样待我破开缺口,立刻回身尾随我突围!” 都统额色高呼:“嗻!” 两人拨马便走,各自领了命令去召集四旗。 尼堪环顾身边剩下的人,他身边还剩下两黄旗,两红旗,约莫四千精锐骑兵。 这是他最核心的力量,更是他们大清从关外带出来的老底子,其中还有不少,更是他们满清勇士的新生代翘楚!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围人狂笑高呼道:“哈哈哈,明人不敢与我大清正面匹敌!却妄图以这些下三滥的方法取胜!今日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不自量力!” 他勒转马头,马刀朝北一指:“八旗勇士们随我北冲!冲破北面明军防线,与屯齐主力汇合!到时候再回来,屠尽这些明人!” “杀!!” “屠尽明人!!!”周围八旗精锐将校齐声怒吼。 随着旗号变换,清军迅速分成三股。 南翼三千余骑,在程尼带领下迎向南面的明军; 西翼二千余骑,在额色带领下冲向西面; 而尼堪亲自率领的中军四千骑,马蹄如雷,朝北狂飙而去! 烟尘再起。 马蹄踏碎了满地的尸骸,踏碎了满地的鲜血。 尼堪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四千铁骑的怒吼。 此刻,他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不管程尼能不能挡住南面的明军,不管额色能不能顶住西翼的冲击。 他只知道,他必须冲出一个缺口。 必须活着回去。 必须带着声这帮八旗子弟们活着回去,然后带着屯齐的九万大军再杀回来,将这里所有的明人斩尽杀绝! 北面,那道隘口越来越近。 那里的明军,似乎已经夺占了一处隘口,组成了防线。 隘口与两侧陡坡连成一线,旌旗招展。 …… 蒸水南岸,官道穿林,隘口横拦。 这条贯穿衡州南北的官道,此刻横亘在赤武营与四千八旗铁骑之间。 官道宽不过一丈有余,勉强容得下两架大车通行,但在官道两旁,各有三丈有余的平坦开阔地。 那是历年车马行人踩踏出来的,地面坚硬,寸草不生。连同官道在内,这片平坦地带共计八丈左右(宽约二十六七米)。 八丈之外,便是平地而起陡峭的土坡。 那土坡足有三人来高,坡度较陡,约莫四十五斜面上长满了灌木和杂树。荆棘、野枣、不知名的藤蔓纠结缠绕,织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难以攀爬。 南北走向的官道从这片丘陵中蜿蜒穿过,两侧都是难通行的陡坡密林。若想从此处快速向北去往蒸水河上的石桥,只能走这条官道,别无坦途。 这是一处天然的隘口。 两侧地形夹持,大股军队无法绕开。中间通道狭窄,兵力展不开。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此刻,这隘口平地已经被赤武营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排,是密密麻麻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刀盾手蹲踞在前,左手挽藤牌,右手按刀;长枪手立于其后,长枪斜指于前,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近三十层近战人墙,每层近三十人,在此地层层交错,将此隘口堵得密不透风。 刀盾手和长枪手身后三十步,是陆安的将旗。 那面赤色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陆”字,醒目刺眼。 旗下,陆安身披铁甲,腰悬长剑,手持远镜,正盯着北面。 在陆安将旗周围,是阎虎的三百重甲司。 这些精选出来的雄壮大汉,此刻已尽数披上了刚从李定国处领来的精良铁札甲,甲片层层叠叠,乌光沉沉,把他们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其中大多铁札甲的里边,内层还额外披挂一层布面甲,如此达成披挂双甲的极致防御。 他们手持刀斧,各自原地坐在地上以节省体力,每个重甲兵沉默不语,等待着陆安命令。 重甲司旁边,是冉平暂时负责的虎蹲炮队。 三十门虎蹲炮分两列排开,炮口斜指北面天空。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有的在调整炮口角度,有的在检查引信。 虎蹲炮作为明代轻型前装火炮,由抗倭名将戚继光于明朝嘉靖年间创制,是一种轻型火炮。 因炮身低矮、形似猛虎蹲踞而得名。炮管长约两尺,重约三四十斤。此炮最妙之处,在于发射时炮身贴地,后坐力小,稳定性好,且弹道弯曲,可越障射击。 所用弹药多为霰弹,即用铁片、碎石子、铅子混合装填,一炮射出,覆盖数丈方圆。 有效射程在百步至二百步之间,最佳杀伤距离为五十步至百步。而三十步之内,中者无不立毙;六十步外,仍有相当威力。 特点炮轻、射程极近,类似后世迫击炮,是山地、隘口作战的利器。 陆安举起远镜,望向南面。 演武亭方向的杀声震天动地,李定国火炮的轰鸣已经暂时停歇。 陆安透过远镜,能看见清军的旗帜正在剧烈晃动,并渐渐分成三股。 一股往南,迎向李定国的主力。 一股往西,迎向靳统武的西面伏兵。 最大的一股,看旗帜似乎是两黄旗,两红旗,正在调转马头,朝他这个方向滚滚而来。 看样子他们就如李定国想,第一时间是试图原路北窜冲过这道隘口,再越过蒸水石桥,去与香草庵草场的后队会合,然后北上去找屯齐的清军步兵主力。 陆安放下远镜,深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冉平快步走过来道:“公子,虎蹲炮已经全部到位,均已瞄准标记好的轰击地点,霰弹已经整备待发!” 第237章 山呼 闻得此言,陆安快速回头扫视了一眼。 只见身后数步外三十门虎蹲炮已是在炮尾处各自挖好三四寸浅坑,前下二爪钉,后用双爪尖绊,前后箍抵炮身大箍之肩,并已是插好插销,确保发炮后坐力不退走。 炮手们各自蹲在炮后,手里攥着火把,眼睛盯着北面,引信已经插好,只等点火。 陆安点头:“听我号令发射!” 冉平应了一声,转身跑回炮队督战。 冉平刚走,战兵前密密麻麻地土营兵便也跟着从阵前如潮水般往将旗后褪去。 贾通天迅速过来恭敬汇报道:“公子,都准备好了!” 陆安点头,随后后:“即刻去阵后!” “遵命!” 贾通天带着他的人退到战兵阵型后,这也代表着隘口防御已是准备得七七八八了,陆安再度举起远镜,往南方官道望去。 南边滚滚而来的清军骑兵已开始逐渐加速,数千匹战马奔腾起来,蹄声如雷,烟尘漫天。 一面面旗帜在烟尘中起伏不定、若隐若现,正黄旗,镶黄旗,正红旗,镶红旗…… 那是满洲八旗里最核心的精锐,更是清军入关前后战无不胜的倚仗、安身立本的根本。 随着不断加速,对方最前骑兵锋锐已逼近入二里。 陆安沉默一瞬,随后深呼吸一口放下远镜,转身朝西侧的丘陵走去,坡上两个亲兵赶紧过来搀扶,助他爬上陡坡。 坡顶上是一片稍显平坦的地方,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隘口。 从这里望下去,官道、开阔地、陡坡、密林,一览无余。 赤武营的阵型尽收眼底,隘口处最前排的刀盾长枪,将旗下的重甲预备队,虎蹲炮队,还有两侧陡坡上密密麻麻的火铳手。 所有人都就位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 陆安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湘南十一月的冷风,他随即“蹭”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天,放声高呼: “建奴不过边外小族!却敢掠我姐妹为奴,杀我兄弟父母如猪狗,焚我祖屋,掠我家财,笑我大明无人! 今日我等列于这蒸水之畔,在这山河日月的见证下,将用敌血,祭奠千千万万因建奴汉贼而死的亲友袍泽,黎民百姓! 以此告天下万民,地无南北之分,人无老少之别,反虏杀贼,世人皆责! 今日!建奴已被我等团团包围!今日!便要他们血债血偿!任何胆敢迎面而来者,皆将被我赤武营碾为齑粉!!!” 陆安的声音在丘陵间回荡,随着百总、把总们的口述复述传到每一个角落。 隘口中央刀盾长枪手、重甲士率先齐声高呼。 “杀奴!” “杀奴!!” “杀奴!!!” 更远处,两侧陡坡上的阵列也尽皆咆哮。把总们、百总们把陆安的话一句句传过去,每传播一次,便会引来阵阵山呼海啸。 到最后仿佛整片密林都在随之吼叫呐喊。 陆安举起长剑,剑尖刺向天空:“铁血男儿自当提剑定国,安邦,佑民!史书将铭记我等功绩,传晓后世万载!诸君今日,随我一同!共筑荣光!驱除鞑虏!!!” “我赤武营——” 三千多人齐声回应。 “万胜!” “我赤武营——” “万胜!万胜!!!”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回荡不息,一面面绯红色的队旗随着晨光上下摇动,以此回应将旗。 狂风袭面,数不尽的旗帜皆在风中狂舞,如同一片燃烧火海。 赤武营将旗下。 初上战场的张奕夫也跟着兴奋地呼喊嚎叫,平日白净的脸上尽是潮红色。 旁边程大略眼见这一幕感慨道:“士气高昂,公子大才啊……” 陆安从坡顶望下去,望见那一张张仰起的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兴奋,有的狰狞,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火。 他忽然想起双桥。 那一仗,赤武营两千多步兵,硬扛了四千清军步骑死战不退,死伤近半,可他们撑住了。 今天,又是四千清军。 只不过这一次,他面对的更是清军八旗的精锐骑兵,但这次,却不再是以少敌多,李定国、靳统武、张胜都在抢攻。 陆安握紧了手中的剑。 南面,马蹄声越来越近,烟尘冲天而起,数不尽的骑兵覆盖了密林平坦官道上所有可见的地方,恍如黑云压城,遮住了半边天空。 清军来了。 陆安从坡顶下来,默默回到将旗下。他收起长剑,从亲兵手里接过远镜,往南望去。 四千铁骑,铺天盖地而来。 冲锋于最前面的是两红旗的骑兵,盔缨在风中飘荡。他们伏在马背上,身体压得极低,马刀横举,枪尖前指。 马蹄踏起的烟尘在他们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黄龙,遮天蔽日。 两百步。 “虎蹲炮!”陆安目光一凛,当即挥臂高呼,“准备!” 冉平闻令在炮阵之中呼喊,招呼三十门虎蹲炮微调炮身角度,确认射向与距离,炮手持火,距炮身五寸外安全位置,已是整弹待发。 …… 两侧陡坡上。 刚才王得贵跟着所有人一起高呼“万胜”,喊得嗓子都劈了,可他依旧停不下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这般撕心裂肺地呼喊过,也从未这样兴奋过。 上一次他如此亢奋,还是两年前在长沙城里骗了一个外地来的地主老财五两银子。那老财带仆人追了他三条街,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躲进巷子里捂着嘴笑了半天。 此时,王得贵侧过头,看见了旗队长。 李旗队长站在队伍最前面,一只手按着腰刀,一只手攥成拳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刚才吼“杀奴”的时候,李旗队长的声音最响,震得王得贵耳朵都嗡嗡的。 这会儿陆公子已经回隘口平地了,可他还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还没有从亢奋中缓过劲来。 王得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赤武营的一份子。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的琢磨生计,而是和身边这几千号人将命运连在一起。 第238章 虎蹲炮 他往南望去。 南边,数不尽的清军铁骑正从官道尽头涌出来。 先是一道黑线,然后是无数黑点汇成铺天盖地的洪流。那些战马跑得太快,快得就好似马蹄都没沾地,就那么飘着冲过来。 马背上的骑兵伏着身子,恍如奔来的怒海狂潮,皆是马刀横举,枪尖前指。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雷鸣,震得脚下的丘陵都在发抖,震得王得贵的牙关都在打颤,数千匹战马的呼吸在上空凝成一片白气,极度震撼。 一百一十步! 敌骑如黑潮翻涌,马蹄踏得黄沙四溅,裹挟着雷霆之势直扑平坦的隘口军阵,仿佛要将任何挡在眼前的物体通通撕碎!百步之距转瞬即至! 王得贵的手心全是汗。 他攥紧了手里的鸟铳,铳管上的布条不知觉间都湿了。 此刻将旗下号角声再度拔地而起,这是敌军已经逼近百步的信号。 李旗队长用嘴含住铁哨,用力一吹:“嘀!” 短促的哨音钻进王得贵的耳朵。 王得贵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和旁边同一排的所有火铳手一起,举起了手中的鸟铳。 黑洞洞的铳口朝南,对准那片奔腾而来的汹涌铁流,他的手不自觉地开始抖,只得绷紧肌肉,不让铳口抖得太厉害。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隘口平地忽然爆发出一连串巨响。 巨响震彻密林,只见隘口处数十炮口喷涌出丈余赤红火舌,浓黑硝烟瞬间炸开弥天雾障。 王得贵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就见数十道黑影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肉眼几乎不可察的弧线,然后那些黑影砸进了清军骑兵的集群里! “轰!轰!轰!轰!” 虎蹲炮每次发射都装填了百枚三钱小铅子做霰弹、一枚三十两实心弹做突破。 如此一来,每门虎蹲炮一次将发射百余小弹,配合大弹,形成“霰弹+突破”的复合杀伤,最擅长复杂地形克制密集阵型。 此时此刻,三十门炮膛中铁弹当先疾射,实心弹如惊雷贯阵。 清军首排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被生生洞穿,精铁胸甲崩裂如纸,马肋碎断、躯干倒飞,狠狠砸翻后队骑卒。 紧随铁弹其后的百枚三钱小铅子化作漫天铁雨,密如蝗蝻,大小弹丸齐出,轰声如雷,面杀伤密集敌军,横扫中弹处数步宽的骑阵! 大小铅子无坚不摧,贯甲入肉、穿骨裂筋,骑兵惨叫连天,战马被铁雨打得浑身血洞,惊嘶蹶蹄,前队铁骑瞬间倒伏成一片血肉狼藉。 冲阵的清军锋锐中炮者当场非死即残,断肢、甲片混着血雾飞溅,未中炮的后队骑兵收势不及,自相践踏,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原本势不可挡的骑冲,只一轮数十门虎蹲炮齐射,便被砸得七零八落,再无半分突进之势。 王得贵张大了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发炮。 清军的冲锋势头被颓然遏制!冲在最前面的二三百骑瞬间消失,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蹄,直接撞上了那些尸体和倒地的人马! 战马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骑兵从马上飞出去,跌落在地上,眨眼间便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清军骑兵集群眨眼间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八旗前段锋锐,此刻在地上挣扎、蠕动、抽搐。 可对方作为八旗精锐铁骑,显然不会被虎蹲炮一轮炮击就打崩…… 清军骑兵潮中爆发出阵阵怒吼,他们绕过那些尸体,越过那段炮击血地,从同伴的尸体上踏过去、越过、绕过。 旋即拼命打马重新加速,再次朝隘口冲来! 九十步! 八十五步! 八十步! 隘口中军处,一声长哨音撕裂空气! 那哨音拖得很长,王得贵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李旗队长也吹响了含在嘴里的铁哨:“嘀——” 这是射击的号令! 王得贵迅速对着瞄准目标扣动了扳机! “砰!” 鸟铳一股巨大后坐力撞在他肩膀上,撞得他身子往后一仰!眼前随着扳机扣下腾起一团白烟,刺鼻的火药味直冲脑门! 耳中则全是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几百响混在一起,耳中嗡鸣一片! 两侧陡坡上四百多支鸟铳同时开火! 铅弹破膛而出,带着尖利的呼啸,朝清军骑兵倾泻而去! 王得贵透过硝烟,模模糊糊看见清军冲锋的锋面,再度齐刷刷地倒下去一大片。 刚刚恢复冲锋的骑兵瞬间许多倒伏,人和马栽倒在一起,旗帜和人栽倒在一起,鲜血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这本至少又有上百骑在这一轮齐射中倒下,可后面的清军,还是像不怕死一样,继续往前冲! 他们越过同伴的尸体,绕过倒地的战马,从那片尸山血海里冲出来,继续朝隘口冲来! 七十步! 六十五步! 王得贵发射完后,便迅速蹲下重新装填,之前旗队长已是反复重复过上头命令,今日执行的蹲站轮射法。 他刚刚摸出定装弹药,还没咬开纸壳,便听见又是一声短促哨音加长哨音! 第二排火铳手齐刷刷将火铳平举,从他们这第一排的头顶上伸出去! “砰!”又是一轮齐射! 南边官道座机清军又是一片人仰马翻,又是上百骑倒下! 六十步! 五十五步! 五十步! 可清军跃过尸体还在保持冲锋! 那些冲锋在前的敌人满眼疯狂,咧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犹如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方此刻也是身陷死地,纵然明知前面刀山火海,也只能往前突破! 王得贵则心中大骂,他不明白这些满人为何这般不怕死不要命! 若是他自己,他肯定早就跑了。可这些人不跑,他们还在不断加速,好像只要冲到他们跟前,就能将他们杀得屁滚尿流一般! 四十步! 清军已经冲到了四十步以内!王得贵甚至能看清那些清军骑兵狰狞扭曲的面孔! 他的手开始抖,装填的动作也随之有些错乱,火药撒了一裤子,铅弹差点掉地上。 快!快!快!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装!快装!不然就来不及了! 第239章 铁蒺藜 陡坡上的李铁山死死盯着坡下,手心全是汗。 他当了很多年的兵了,从矿工到绿营再到赤武营,直到遇见了陆公子,才感觉有了人生目标。 双桥那一仗,他手持长枪奋勇冲锋,连杀数敌。 因此极度悍勇的表现,他被旗队长和伍长保举,又因为其他旗队有许多伤亡,有了旗队长的空缺。 所以当名单呈上去的时候,陆公子在他名字上画了圈,李铁山也就此直接实现了跨级升迁,一举成为了旗队长,手下管着五个伍,加上自己和一个队旗手一个鼓号手共计五十三人。 李铁山不知道陆公子见他们最新升迁军官时,有没有认出来自己,但李铁山只觉得人生有了目标。 但现在他有些担心。 透过硝烟和尘土,他死死盯着隘口平地中央那面将旗。 赤色的旗面,斗大的“陆”字,随风舒卷。 旗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刀盾手、长枪手、重甲士,还有那个穿着亮甲的身影。 清军骑兵集群完全不看两侧陡坡,只顾着直冲隘口而去。 南边官道、开阔地、所有能跑马的较平坦地方,视野所及的一切都被清军涂成了黑色。 这黑色如潮水汹涌而来,张着血盆大口,带着蛮荒冲撞的轰然气势,仿佛要把整个隘口明军瞬间碾碎贯穿。 三十步! 清军骑兵已冲至了三十步以内! 李铁山看到那些骑兵的脸,狰狞、扭曲、疯狂,眼睛瞪得老大,嘴里不知在喊着什么。无数马刀高高举起,刀刃随着马匹起伏。 二十五步! 他扭头看到隘口处,前排的刀盾手已是举起了盾牌,长枪手已经把枪尖对准了前方,可清军还在冲,还在加速,还在咆哮! 二十步! 隘口平地很危险,太危险了,李铁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他的多年打仗的经验来看,一旦清军铁骑以这种速度直接轰然撞入隘口步兵阵线之中。 那数千骑兵裹挟着如此马力动能,几乎可以直接冲散己方隘口的步兵方阵,瞬间突破己方防线。 而一旦隘口前步兵阵线被撕裂,陆公子在这种数量的骑兵集群面前,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那杆赤武营将旗会被踏碎。 李铁山紧张地盯着将旗旁边那面红旗,那是中军发令的信号旗。只要红旗朝前点一下,他们就要吹哨,指挥第三排继续射击。 李铁山紧张得大口喘息起来,可忽然!坡下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战马哀鸣! 那声音是清军骑兵的惨叫声、怒骂声、惊呼声,李铁山头皮一麻,赶紧扭头朝坡下看去。 随即便见清军骑兵的冲锋潮在二十步的距离上突然大片大片地摔倒! 不是一两个,不是一二十个,而是成片成片地倒下!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战马忽然前蹄一软,整个马头栽下去,把背上的骑手狠狠摔出去!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收蹄,直接撞上前面倒地的战马,也跟着翻倒!再后面的又撞上来! 摔倒者如麦浪般成片倒伏!人和马滚在一起,摞在一起,堆在一起! 李铁山先是一愣,随即猛然反应过来。 铁蒺藜! 土营那些弟兄,刚才抢夺隘口后,便在阵地前提前撒了无数铁蒺藜! 那些四角铁钉,不管怎么扔,总有一根尖刺朝上。 战马踏上去,蹄子被扎穿,吃痛之下必然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就算有的战马蹄铁厚,没被扎穿,踩到铁蒺藜也会打滑摔倒! 清军的冲锋被再次遏制! 清军骑兵冲锋狂潮被迫骤然阻滞,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怒骂,有人在大喊呵斥下令。 清军军官模样的人挥舞着马刀,高呼着让所有人跃过满地横尸,越过那些还在挣扎的伤兵,继续往前冲! 李铁山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长哨音,不是他的哨子,是旁边陈旗队长的。 他赶紧回头,随即便看见刚才他观察铁蒺藜的功夫,将旗旁边那面红旗已是朝前点过一下! 射击的命令! 李铁山急忙含住铁哨,用尽全身力气吹响:“嘀———” 尖利的长哨音穿透雷鸣般的马蹄声,以极快速度传遍整个旗队! 身后,最后一排火铳手齐刷刷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铅弹呼啸而出! 正在试图重整旗鼓的清军骑兵集群,再度被超过三四百发铅弹击中!又有上百马匹和骑兵哀鸣一声倒下,许多骑手应声惨叫落马! 可清军骑兵太多了,活着的人还是不断从尸山后面涌出来,绕过或者越过压住铁蒺藜的尸体,重新拍马加速,再次朝隘口的刀盾枪阵冲去! 十五步! 十步! 李铁山紧张地看了一眼将旗方向,越来越近了! 李铁山然后忍不住回头,冲着第一排火铳手大吼:“快快装填!” 此时此刻,赤武营将旗下。 陆安神情冷峻,他屹立于重甲司队列前面,冷冷看着二十步外那些还在冲锋的清军。 清军估摸着原本有四千左右骑兵,虎蹲炮第一轮轰杀三四百。 火铳手三轮轮射,加起来上千杆火铳齐射,但因为射程和命中率,加上多杆命中同一个目标的情况在,保守估计,火铳杀伤也在三四百以上。 加上铁蒺藜那一波,拢共加起来,清军直冲他们阻击阵地,承受新的伤亡已是超过一千。 可清军还在不屈不挠地迎面冲来,陆安不得不感叹,每个新生政权总是能有他朝气蓬勃的一段时间。 而现在,清军士气就在这个高昂的时段。 特别是眼前那些尊贵的八旗子弟,这些人的父辈从努尔哈赤起兵开始,几乎百战百胜,在满清强大气运之下,他们曾经的敌人都已化为枯骨。 此时此刻,迎面所来的许多八旗精锐们,或许在内心深处,甚至都不敢相信,他们有可能会战败。 陆安的目光越过那些疯狂的面孔,落在更远处那杆明黄色的王旗大纛上,那是清军指挥者的旗帜,正在骑兵集群之后晃动。 陆安快速瞟了一眼侧后方。 冉平负责的虎蹲炮阵地上,虎蹲炮手们正在以最快速清膛,然后装入火药捣实…… 三十门炮,只有数门装填完毕,炮口重新对准了清军的后方,再次发射前还需要时间装填。 可清军已经要马上冲到眼前了。 但好在,他已经通过虎蹲炮、火铳、铁蒺藜,层层卸掉了对方骑兵集群冲锋的恐怖冲击力。 眼下区区二十步的距离,战马就算全力加速,也蓄不出足够的冲击力,这个距离上撞进步兵阵列,不可能将他们隘口阵列贯穿。 思念至此,陆安当即深吸一口气,随即沉声道:“战鼓一通!天鹅音起!” 身后,中军将旗下的战鼓手猛地抡起鼓槌,狠狠砸在牛皮鼓面上! “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鼓响,于将旗下隆隆响起! 紧接着,喇叭仰天长吹。 “呜——!” 高亢的天鹅音拔地而起,划破隘口外混乱喧嚣。 第240章 血地 隘口平地,赤武营近战阵列。 胡飞熊听见那天鹅音,随之举起手中雁翎刀。 他此时全身披挂双层铁甲,站在阵列第五排的千总旗下。 前面是四排刀盾手与长枪手交错,圆藤牌上下拼叠,顿在地上,倾斜四十五度角,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壁。 长枪从盾牌缝隙间伸出去,枪尖朝前,枪尾斜着杵在地上,以做拒马使用,此刻密密麻麻像一片枪刺森林,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虹彩。 在这密集枪盾阵后,是二十多排候补长枪手、刀盾手,他们将在接战后朝前涌去,以随时补上队形缺口 藤牌、长枪前后交错,层层叠叠。 这赤武营八百近战步兵,此时便是排列成如此紧密的队形以堵住这平地隘口。 胡飞熊举起手中长刀,用尽全身力气狂呼:“呼!!!” 八百近战步兵齐声怒吼:“虎!虎!!虎!!!” 胡飞熊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疯狂震颤,耳中充斥的不再是两侧坡上火铳声,而是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以及那足以撕裂云霄的,无数建奴骑兵发出的恐怖嚎叫! 身后随之而来的天鹅号音与节奏沉稳的步鼓声交织,响彻湘南密林。 清晨阳光破晓,明军队伍中不时闪过金属的冷冽光泽,那是甲钉与兵刃反射的光芒。 所有士卒做完准备,皆是极目向前望去。 在前方。 奔驰的骑兵洪流,眨眼间已然近在眼前,排山倒海涌来,带着踏破山河的气势! “迎接撞击!!!” 胡飞熊的吼叫声瞬间被巨响淹没。 下一刻,轰!!! 最前排的明军铁甲枪盾阵,如同被巨浪狠狠盖头砸下! 前排许多人无数人连人带甲,被一匹匹高速冲来的战马猛地撞得倒飞出去数步远,沉重地砸落倒飞在地上! 整个阵列前沿,尽是人仰马翻! 长枪藤牌折断的噼啪声、战马的悲鸣、清军的怒吼、两方士兵临死前的惨嚎……彼此交织混杂。 胡飞熊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身前的盾牌上,撞得他整个人止不住的连续急退,他撞在身后士兵身上,那士兵又往后撞,一重重撞过去,一连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稳住! 有人被撞飞了,有人被撞倒了,有人被战马踏在蹄下,有人被长枪捅穿!鲜血在人群交锋线上肆意喷洒! 可阵列没有散! 活着的刀盾手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长枪手把枪尖狠狠捅进战马的胸膛,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拼命向前,填补那些被撞开的缺口。 清军骑兵贯入阵列,可他们之前被层层卸去马力后,已是没了足够冲击力,无法直接贯穿明军阵列。 因此他们堪堪撞入三五排阵列便已是强弩之末,停下来的清军骑兵很快便被长枪捅死,亦或被刀盾砍翻,转眼便在淹没于人海! 胡飞熊稳住身形,重新站稳,他快速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然后狂呼:“稳住阵型!反击!反击!!” 步兵身后,中军的战鼓也开始有节奏地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响,就是一次刺杀。 每一声鼓响,就是一次劈砍。 长枪手们按照操练了无数遍的动作,刺杀!收回!再刺杀!再收回! 枪尖捅进眼前人体,抽出。 再捅进,再抽出!血顺着枪杆往下流,直至湿透红缨,然后连珠般滴落在地! 刀盾手们挥刀砍杀,砍马腿,砍人腿,刀光闪烁间,鲜血喷洒! 不断有敌人被马刀砍中倒下,有清兵被长枪捅穿倒下,清兵也拼命朝前砍杀突刺。 双方活着的人皆状如疯魔,叫骂声嘶喊声嘈杂一片,充斥所有。 后续清军骑兵仍以狂猛之势朝前涌来,前排明军枪盾手直接迎击! 甲胄的金属碰撞声与刀锋破空之鸣交织,各式武器在空中狂乱挥舞。 成群的长枪如毒蛇般吞吐,清军前排马上骑兵面对无数长枪刺来无法辗转腾挪,齐刷刷跌落下马。 厮杀死斗持续加剧,双方阵型交错处尸体越来越多,都只能踩着死人的尸体继续厮杀,战马踏着主人的尸体无助奔走。 清军后排响起嘶吼,无数飞斧、投枪从前方人群头顶飞出! 胡飞熊听见几声闷响过后,数名长枪手扑跌在地,战力大减。 双方战线渐渐胶着,前排倒下一人,后面立刻被挤上一人填补。倒毙者层层叠叠,脚下血水漫溢,片片殷红已不见湘南土色。 胡飞熊砍翻一个冲进来的骑兵,抬头望了一眼。 清军还在往里面涌,可对方已是冲击力耗尽,完全冲不动了。 而赤武营阵列长枪如林,刀光如雪,随着稳住阵型开始稳步朝前推进,各种武器起落挥舞间,鲜血染红了整个隘口。 最前排,刀盾手们只顾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长枪手们则从盾牌缝隙间不断朝前捅刺。 试图冲阵的清军骑兵一个接一个被捅下马,被迫开始下马作战,与明军展开近距离死斗。 胡飞熊千总部步鼓手敲着稳定的鼓点,将阵列牢牢稳在原地。 这隘口阵列稳住了。 刚才那一波撞击,明军前排倒下超过上百,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了上去,活着的刀盾手把盾牌重新形成歪歪扭扭的一线。 清军骑兵尽管还在往前涌,可他们冲不动了。 这片隘口太窄,八丈多宽的通道,最多同时容纳二十来骑并行,前面的人冲不进去,后面的人就算拼命往前挤,也只能被人潮堵住。 那些骑兵挤在一起,你撞我,我撞你,马刀挥舞不开,长枪难以施展。有人被挤下马,瞬间被乱蹄踩成肉泥。 有人想往后撤,却被后面的同伴堵住退路,有人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往前冲,眨眼间便被三根长枪同时捅穿。 头上半空不停有飞斧投枪带着破空“呼呼”声落入明军阵线,旋即带来声声惨叫。 与之相对的,隘口两侧陡坡上,明军火铳声也一刻不停不断打放。 “砰!砰!砰!砰!” 铅弹从高处倾泻而下,暴雨般撞入拥堵的清军骑兵群里。 每一轮齐射,都伴随着数十清兵惨叫落马,带着大片人仰马翻。 此时此刻,那些鸟铳根本不用瞄准,往人最多的地方打便是,反正到处都是人,就算不中人也能中马。 胡飞熊心中大定。 这帮清八旗精锐,完了! 恰好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炮声! 胡飞熊抽空回头,就看见三十门虎蹲炮再次喷出火光! 数十道灰色的轨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越过他的头顶,越过前排厮杀的士兵…… “轰!轰!轰!轰!” 那些炮弹砸进了拥堵在隘口的清军骑兵潮里! 霰弹在半空炸开,无数铁砂、碎石、铅子恍如凌空银雨般倾泻而下! 顷刻之间,胡飞熊便看到清军骑兵最密集的地方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混在一起,清兵人潮之中有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人抱着断腿惨叫,有人被三四发铁砂同时击中,浑身冒血,当场毙命! 有人被四散飞溅的弹丸击中面目,却又未立即毙命,只得跪在地上徒劳的抓捂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放声哭嚎。 隘口处尸体摞着尸体,伤者压着伤者。 清军后队许多清骑想要抽身而出,打马便往后跑,却被后面的骑兵堵住,不断有人在人群用满语喊着什么。 身后虎蹲炮炮声还没停。 很快,便又是数十发发射,又是漫天铁砂! 清军又是成片的人倒下! 眼见胜利天平愈发向己方倾斜,胡飞熊眼睛大亮,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刀,用尽全身力气狂呼:“反推!反推!杀!!!” 身后,他的千总旗猛地朝前挥舞! 步鼓手抡起鼓槌,狠狠砸在牛皮鼓面上,不是稳定的节奏鼓,是急促的冲锋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催人向前! “杀!!!” 隘口处剩下六百余步兵齐声怒吼,盾牌前推,长枪前刺吞吐,刀光闪烁,旋起旋落在冬日朝阳下,泛起金属虹彩。 清军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被活活推着往后倒退!战马嘶鸣,人惨叫,鲜血喷洒! 每推进一步,脚下就多一层尸体;每推进一步,冲入隘口的清军就倒退一步! 赤武营炮兵阵地。 冉平站在虎蹲炮阵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隘口处尸体堆叠,清军骑兵被堵得严严实实,前有刀盾长枪,后有自己人拥挤,骑在马上根本动弹不得。 那些骑兵成了活靶子,被两侧坡上的火铳手一枪一个,被虎蹲炮一炸一片。 但隘口厮杀的双方已经绞在一起。鲜血飞溅,惨叫起伏,每次呼吸间,都有许多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 那些清军骑兵没了马力,大多数只得被迫下马步战。 冉平回过头,冲着炮手们大吼:“加快装填!装填完成后即刻发射!自由发射!往人最多的地方打!” 炮手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拼命地装填。有人往炮膛里倒火药,有人塞霰弹封土,有人插引信,只听见“咣当咣当”的声响。 “装填完毕!” “放!” “咚!” 又是一发炮弹腾空而起,砸进清军最密集的地方。 冉平攥紧了拳头。 狠狠地打,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第241章 屠戮 清军人潮之后。 镶黄旗旗人阿尔泰瞪大双目,正在大口喘息着,他已是觉得脑子快不转了。 当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还在抖。眼前的一切,跟他阿玛说的完全不一样,也跟他这一个月来见到的一切,完全不一样。 他阿玛乌伦是镶黄旗的老牛录额真,打过松锦,入过关,剿过西安顺军,跟着杀过四川西营。 族里长辈从小就告诉他明人都是废物,懦弱无能,见了我大清铁骑就跑。你只要上了战场,跟着猛冲猛打就是了,根本不用怕。 其他长辈也说明军如何如何废物,如何弱,听得好似只需要他们大清大军一到,明军就只会吓得腿打哆嗦般望风逃窜。 实际上,这次南下的确和他们老一辈说得一样,甚至也和他父亲说得一样。 他们大军所过之处,那些由他们委任的汉人官员和绿营将领都颤颤巍巍,而他们满八旗的旗人也总是仰着脖子。 南下很远,当他们到了湖广前线后,兵锋还未到长沙,长沙的明军就不战而逃,他们收复长沙后,当晚还在计划怎么攻打湘潭,湘潭明军又拔腿就逃。 到了衡山县,他们终于遇到了小股明军抵抗,但击败对方的难度却并不高于在野外打猎野鹿。 似乎他们大清铁骑一出动,明军就不可能有任何还手能力,只能土崩瓦解。 所以在衡山县,当敬谨亲王和副帅屯齐商议着步骑分离、乘胜追击,提出以最快的速度收复衡州擒杀李定国时。 这条建议立刻得到了他们满八旗绝大多数人的同意,在敬谨亲王召集人南下铁骑的时候,阿尔泰他们牛录也跟着踊跃报名。 他们脱离步兵炮兵辎重主力连夜奔驰,在今日拂晓又毫不意外的击败了一支明军。 他们追得那些明军丢盔弃甲,追得那些明军连他未曾见过的战象都不要了。 阿尔泰想,这刚到湖广没多少天,他已经算是四战四捷勇士了。 直到他们跟着敬谨亲王的大旗冲入这片密林,眼前周遭一切都变了,明人也不再懦弱无能。 对于敬谨亲王急流勇退要北返汇合主力的决定,阿尔泰十分认同。 但他不明白的是。 为什么!这隘口的明军这么猛! 四千多大清铁骑竟然会冲不破眼前数百步兵的方阵!! 现在,就在那双方争夺中心的隘口处,他入目所及,全是鲜血和尸体。 在那里,他们八旗勇士就像猪狗一样被随意屠杀,耳边炮弹的气流震荡呼啸而过,许多身上被霰弹命中的旗人哀嚎着四下奔走,在地上打滚,脸上身上尽是血肉模糊。 镶黄旗的,正黄旗的,正红旗的,镶红旗的,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旗人,一个一个的死在他面前,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有的还在呻吟,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眼睛瞪得老大,望着清晨天空。 刚才那一轮炮击,他亲眼看见二十几个其他牛录的旗人被炸死。那些弹丸打在人身上,人就烂了,打在马身上,马就倒了。 “下马!下马!爬坡!从侧面冲破明军防线!!” 甲喇额真的吼声将阿尔泰从恍惚中拉回来。 对,爬坡! 阿尔泰扭头看向隘口的左右两边,两边都是陡坡,坡上密林丛生,坡顶隐约能看见明军的人影旗帜连成一线。 虽然两侧地势不是平地,而是不缓的陡坡,但只要他们能冲上去,就能从侧面击败那些该死的拦路明人! 甲喇额真再度呼喊一声,随后带着他们几个牛录就朝着右边咆哮着冲过去。 阿尔泰紧紧跟着自己的牛录额真,这个牛录额真是他阿玛告老居家前推举上去的,和他家关系匪浅,现在这等危机时刻,肯定也能照拂自己一二。 心中如此想着,阿尔泰紧紧跟着牛录额真,牛录额真则带着麾下勇士跟着甲喇额真的大旗,数百人当即奔着右边陡坡冲过去。 牛录额真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冲!!只要冲上那陡坡,懦弱明人自己就溃了!” 话音未落,阿尔泰就瞧见三十多步外的陡坡上响起哨音,紧接着一排火光闪烁成一线。 随着坡上硝烟腾空,便听耳边一阵破空呼啸,阿尔泰下意识一缩脖子。 “砰!” 铳响! 阿尔泰看见牛录额真胸口爆开一团血花! 那团血花炸开的时候,他甚至能看清那些血珠在空中飞溅的样子。 牛录额真“啊”的一声惨叫,身体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往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地。 他徒劳地抓着自己胸口破裂的铁甲,铅弹显然贯入胸口,他嘴里“呜呜”哀鸣,血从嘴角涌出来,染红了胡子。 对方血溅了阿尔泰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 他愣住了。 眼前,更多的人被铅弹击中。有的倒在地上惨叫,有的当场毙命,有的捂着伤口打滚。 火铳声接二连三从坡顶传来,“砰砰砰”火铳声响成一片,伴随着响动,无时无刻都有人倒下。 阿尔泰大口喘气,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看见甲喇额真还在英勇地往前冲,并且已带着人冲到了那陡坡下。 那陡坡很陡,很斜的斜面,长满灌木和杂树。那些人咬着马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阿尔泰一咬牙,也跟着往前冲。 他刚冲没几步,便看见前那些爬到半坡的旗人,迎头撞上了明军的长枪。 那些明军长枪从坡上边捅下来,又狠又准,有人被捅中惨叫着滚下来。 有人被捅刺但没能破身上铁甲,许多人带甲摔落坡下,缓了一阵又爬起来继续攀爬。 明军刀盾手挥刀就砍,但破甲能力有限。他们旗人还在手脚并用往上爬,根本来不及躲和反击,只能凭借身上铁甲硬抗。 他们这部分旗人几乎人人披甲,但明军装备的长枪和火铳破甲效果都很不错,刀盾手破甲能力不行,大多只得辅助长枪手将他们披甲撞下陡坡。 一个接一个的旗人从坡上滚下来,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死了。尸体滚到坡底,堆成一堆,成了后来人的垫脚石。 阿尔泰站在坡底,周遭这入目所及的战争残酷让他浑身发抖。 他看见甲喇额真也被捅了一枪,哀嚎一声便从坡上滚下来,脸朝下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 都死了。 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 “用弓!用弓射死那些明人!” 有人用满语大喊。 阿尔泰猛地清醒过来。 对,弓!他阿玛特意为他准备的牛角弓! 他手忙脚乱地背上上摘下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此时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箭都搭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拉开弓弦。 “嗖!”的一箭飞出去,不知道飞到哪去了,他连看都没看清。 眼前,前面爬坡的旗人还在惨叫,尸体不断往下滚;隘口那边,炮声还在响,铳声还在响,喊杀声震天动地,到处都是死人。 阿尔泰大口喘气,手还在抖,他赶紧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开弦。 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射。 坡顶上的明军藏在密林遮蔽下,隐约朦胧,隘口那边的明军被自己人挡住,也看不见。 他能看见的,只有自己人尸体。 他的弓弦还在颤抖。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他阿玛对他说:“去吧,打完了这仗,回来你就是真正的巴图鲁了。” 真正的巴图鲁? 阿尔泰看着眼前这一切,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第242章 陡坡 陡坡之上。 王得贵刚装好一发弹药,他抬起头大口喘气,只觉得吸入的空气尽是一股子硝烟味道。 眼前这条陡坡,从坡顶到坡底,到处都是清军的尸体,其中也夹杂少部分明军的。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有的挂在灌木丛上,有的滚落在坡底,有的半截身子埋在落叶里。 可隘口两侧陡坡上,厮杀还在继续。 他看见坡下清军很多骑兵都翻身下马朝这里来,其中悍勇者三五成群,配合默契,刀劈斧凿,狼奔豕突地试图爬上来扩大突破口。 更可怕的是那些白甲兵中的弓箭手,他们使用的好似都是强弓重箭。 王得贵亲眼看到正在声嘶力竭指挥的百总,刚用刀格开一柄来自坡下长矛,那坡下一名清军白甲兵便已是拉满了弓弦! 嗖! 随着凄厉的破空声!那支重箭精准地钻入了百总面门! “呃啊!” 百总惨叫只发出半声便仰面栽倒,箭矢贯入他面门,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他被建奴狙杀。 接下来白甲兵又瞄上了其他指挥军官…… 王得贵担心地去看李旗队长,随即看到对方正带着旗队里近战兵,就守在坡沿往下半丈的位置。 那里坡度稍缓,是清军最容易爬上来的一段。十几个人拥堵在那里,长枪手在后,刀盾手在前,将那段斜坡守得严严实实。 一个清兵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爬得极快,手抠进泥土里,脚蹬在树根上,眼看就要偷偷上来了。 李旗队长突然从旁边闪出来,一刀劈在对方肩膀上。 便听“铛”的一声,却没能破甲! 身侧配合他的两杆长枪手嚎叫着突刺,枪头狠狠贯入对方两肋。 血喷出来溅了旗队长一脸,那清兵惨叫一声,手一松,骨碌碌滚下坡去,还撞翻了后面两个人。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上爬。 那些清兵像疯了一样,一批接一批地往上涌。有的人爬着爬着被长枪捅中,惨叫着滚下去。 有的人刚露头就被刀盾手砍中面目,脑袋开花,有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半坡,却被上面捅下来的长枪逼得往后退,一退就踩空,滚下去摔成一团。 长枪兵们几乎不用瞄准,只管往下捅就是了,下面全是向上攀爬的人,一枪捅下去,必中。拔出枪,再捅,动作机械重复,像在练习刺靶子。 可那枪尖上滴着的血,那枪杆上挂着的碎肉,提醒着所有人,这不是练习,这是在屠杀。 而刀盾手面对几乎全披甲的敌人,难以破甲,所以几乎都是守在上边不怎么出手。 他们更多是负责保护长枪手,偶尔有清兵从冒起来,他们就顶盾撞过去,将爬上来的敌人撞翻。 其中不乏也有倒霉的家伙,王得贵便亲眼看见一个刀盾手顶盾去撞人,结果对方一闪,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那刀盾手滚到坡底,还未挣扎着爬起,就被坡下七八个清兵围住,刀光闪烁间,凄厉惨叫后,便没了动静。 王得贵的心狠狠揪了一下,那是他认识的人。一起在岳州吃过食堂,一起挨过骂,一起蹲在树下吹过牛。 “王得贵!你他娘发什么愣!”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王得贵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的铳还没放。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快步往前冲。 坡沿就在前面,近战兵们正在厮杀,他挤到一个空隙位置,举起铳,往下探头。 一个清兵正咬着刀往上爬,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已经爬得很上来了,距离坡沿仅余两三步,李旗队长正正忙着对付另一边,没人注意到他。 那清兵看见王得贵,也愣了一下。随即,对方眼里闪过凶光,当即咆哮一声、双腿一蹬,便要冲上来杀他! 王得贵来不及想,直接扣动扳机! “砰!” 铳口几乎抵在那清兵的脸上! 巨力撞在王得贵肩膀上,撞得他往后一仰,眼前腾起一团白烟,耳边一时也是嗡嗡作响。 待到硝烟散去,王得贵睁开眼睛。 只见那清兵额头正中央,多了一个黑洞。那洞不大,只有拇指粗细,正往外汩汩地冒血,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滴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瞪着,瞪着王得贵,可那眼睛里已经没了光,只余一片空洞。 随后对方僵直了一瞬,然后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尸体砸落坡下,扬起一片尘土。 王得贵大口喘气,只觉得自己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愣着干什么!快回去装填!” 旁边李旗队长听到动静扭头见了便喊他,王得贵猛地清醒过来,转身就跑。 待他跑回相对安全的装填位置,靠着树便又是大口喘息。 第一次近距离杀人,他手止不住的在抖,抖得连定装弹药都拿不稳。 他不得已狠狠甩了甩手,想要驱散这该死的战栗,这才勉强将那纸壳塞进嘴里咬开。 火药倒进铳管,铅弹塞进去,通条捅实,动作间全凭操练了许多遍的记忆。 装填完,他抬起头,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战场。 坡沿那边,厮杀还在继续。 李旗队长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还在挥刀砍杀。 火铳手们分散在各处,有的跑上前去放一枪就跑回来,有的胆子大的甚至直接蹲在坡沿上装填,一边装填一边探头往下寻找目标。 不时有清军轻重箭飞上来,有的落空,有的命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一声滚下去,立刻被下面的清兵乱刀砍死。 可他们坡上明军依旧是明显上风,至始至终没让没有大股清军爬上来。 王得贵看见一个火铳手,就在他左前方三四丈的地方。那人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正在装填。 一支箭飞来,钉在他旁边的树上,箭尾还在颤。那人头都不抬,继续装填。 对方装完后站起来,跑到坡沿,举铳,瞄准,放。然后跑回来,继续蹲下,继续装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麻木。 王得贵忽然觉得,自己也该这样。 如此想着,手中火铳已经装填完毕,他又深吸一口气,抱着铳,朝前方坡沿跑去。 第243章 势颓 赤武营,将旗下。 陆安转头问:“情况如何?” 冉平正守在将旗不远处的虎蹲炮阵地上,听见问话,当即大声回道:“公子,三十门炮已经打了六轮!炮管烫得厉害,得降温歇一歇再打!” 陆安无奈点头,再度望回隘口。 在那里,清军的攻势已经明显弱了下来。 刚开始那波排山倒海的冲锋被虎蹲炮、火铳、铁蒺藜一层层压制,待到其最终撞上刀盾枪阵的时候,已然没了气势。 如今那些骑兵挤在狭窄的通道里,进退不得,被两侧坡上的火铳手持续射杀,又被虎蹲炮连番轰炸,还被隘口刀盾手和长枪手一寸寸往后推。 陆安又抬起头,往南望去。 在数里外南翼,杀声震天,李定国与两蓝旗蒙八旗的旗帜彼此交错混杂。 看样子李定国的主力还在猛攻清军的两蓝旗和蒙古骑兵。 但烟尘太大,陆安看不真切那边具体战况,但隐约能看见那些两蓝旗旗帜似乎正在往后退,并且越来越散乱。 程大略从旁边坡上滑下来,然顾不上拍身上尘土,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陆安身边,兴奋道: “公子,我看到了!西宁王的大军突破了南翼两蓝旗和蒙八旗的阵型,正在逐步杀散南翼清军!” 闻言陆安精神一振,转身也往高处去。上边两个亲兵赶紧过来拉他,陆安手脚并用地爬上坡顶,举起远镜,朝南望去。 镜筒里,南翼的战况一目了然。 伏击战场南面两蓝旗的旗帜已经散了,正蓝旗、镶蓝旗的旗号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倒下,有的还在勉强支撑。 蒙八旗各部的旗帜更乱,几乎看不见成建制的队伍,而明军的旗帜还在往前猛冲。 而南翼李定国部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座座巨大的黑影。 战象。 四十多头战象,正在明军阵前迅速推进,那些庞然大物甩着长鼻,扇着大耳,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所过之处,清军骑兵望风而逃。 战马害怕战象,根本不敢靠近。那些蒙古骑兵拼命打马想跑,可战象看着笨重,跑起来却不慢。 一头战象追上一匹战马,长鼻一甩,就把那骑手卷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另一头战象低着头冲进步兵群里,象牙上的刀一划,数个人顿时摔倒。 清军的南翼阵线正在崩溃。 陆安放下远镜,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 李定国准备了一个多月的埋伏,果然有备无患。南面有他三万多主力主攻,清军那点人根本挡不住。 他又举起远镜,转向西面。 西面的情况,似乎就没那么乐观了。 靳统武的旗帜与两白旗的旗帜绞在一起,彼此交错,分不清谁是谁。看来战况胶着,一时难分胜负。 陆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靳统武负责的西翼虽然也是起伏丘陵,但相比北面开阔得多,且没什么险要地点。 清军负责突破那里的,是两白旗的旗帜,而这次进入伏击圈的几乎全是清军之中的精锐,披甲率极高。 靳统武只有五千马步兵,人数上占优,但地形上若没便宜可占。万一被清军抓住空隙突破,那整个包围圈就将被撕开一个口子。 陆安站在坡顶,望着西面那片混战的战场,手心里全是汗。 靳统武,你可要顶住啊。 他深吸一口气,又举起远镜,看向隘口。 眼前他负责的隘口,清军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活着的清兵还在冲,可那气势,已经跟刚开始完全不一样了。 清兵撑不了多久了。 陆安攥紧了拳头。 …… 清军大纛下。 尼堪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时,他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尼堪额头上也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可他顾不上擦。 他身上那件亲王级别的精良甲胄,此刻已经破损了数处,胸口处凹进去一块;肩甲上裂开一道口子,那是被铅弹擦过;裙甲边缘也是缺了一块。 他全赖这身宝甲,才没有伤到皮肉。 尼堪抬起头,环顾四周。 刚才那轮冲锋,他带着身边最精锐的王府亲兵护卫冲了一次。 这些王府亲兵都是他从关外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几乎个个都是八旗中的白甲兵巴图鲁。 他们冲进人潮,挥刀砍杀,拼死往前寻求突破,然而也只冲了不到三十步,就再也冲不动了。 隘口平地处人潮太过拥挤,每一处缝隙都堆满了人。 明军刀盾手顶着盾,长枪手刺着枪,一层一层,一重一重,像一道永远撕不开口子的铁壁。 免得对方铅弹火炮齐下,他们作为进攻方每往前一步,就得付出许多人命的代价,每砍倒一个明军,更需要倒下更多清兵。 最后,王府亲兵们拼死把他拽了回来。 尼堪回来了,可他的亲兵,有好几个冲阵的都留在了那里。有两个是被长枪刺破札甲锁子甲缝隙,其余数个则是被明军连绵不绝的火铳打死。 此刻,那些人的尸体,正躺在明军的阵前被践踏、被鲜血淹没…… 尼堪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王爷!” 几个浑身是血的旗人宗室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扑倒在他的马前。 那是他派去冲击两翼陡坡的将领的随从,一个贝子的人,一个是备御的人。 那旗人抬起头,满脸是血,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贝子爷被明军火铳打死了,脑袋上一个大窟窿!恳哲备御被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呜呜呜......” 尼堪猛地抬头,朝两翼望去。 陡坡上,厮杀还在继续。 可那不是厮杀,而是屠杀。 他的八旗勇士们,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子弟兵,手脚并用,咬着刀弓着腰拼命往上攀。 可每爬几步,就会被坡顶捅下来的长枪刺中,惨叫着滚落,每露个头,就会被火铳铅弹打中,直挺挺地栽下去。 尸体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一个接一个,一叠接一叠。 坡底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新的尸体掉下去,砸在旧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尼堪的眼眶都要裂开了。 他几乎是打了一辈子仗,从关外打到关内,从辽东打到江南。他见过死人,见过敌人血流成河,见过尸山血海。 可他从来没见过他们堂堂八旗勇士,竟然像猪狗一样被明人屠杀,像蝼蚁一样被明人碾碎! 这些可都是大清的勇士!是满洲八旗的精华! “啊!!!” 他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啸完,他一夹马腹,就要往前冲,他要亲自去冲那陡坡,要亲自去杀那些明人! 第244章 亲王 “王爷!!!” 几个亲兵死死拽住他的马缰,战马被几人拽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差点将尼堪掀下去。 “王爷!不能去啊!太危险了!” “放开!”尼堪怒吼,“本王今日!!”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南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匹战马从烟尘中冲出,马上的骑兵狼狈不堪,有的头盔没了,有的甲胄歪斜,有的浑身是血。 他们冲到尼堪马前,滚下马,扑倒在地,哀嚎道:“王爷!南翼明军太多了!起码三四万人!还有很多战象!太厉害!南翼两蓝旗和蒙八旗溃败了啊王爷!” 尼堪浑身一震:“什么?!” 那骑兵抬起头,满脸血泪:“一等伯程尼......程尼也被明军大象踩死了!小的亲眼看见的!那大象一脚踩下去,程尼整个人就没了!”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尼堪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王爷!” “王爷!” 亲兵们惊呼着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尼堪稳了稳身形,狠狠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伸手从亲兵手里夺过远镜,朝南望去。 镜筒里,南面的战况一览无余。 两蓝旗的旗帜,没了。 蒙古八旗的旗帜,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明军“李”字旗淹没了原本负责南翼的程尼位置,此刻那“李”字旗正不断往北、往西漫卷过来。 其最前面的是那几十头巨大的战象,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甩着长鼻,一路碾过清军的尸体,朝这边推进。 象群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布满视野所及每个角落。 两蓝旗溃兵正在四散奔逃,南面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尼堪放下远镜,手都气得发抖。 他又回看眼下,眼前这隘口平地也久久攻不破,两翼陡坡更是不断有八旗精锐跌落而下,死活攻不上去。 如今南翼已崩,三面皆是明军,一面湘江。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征前,顺治皇帝亲自授他定远大将军印,赐他御用鞍马服饰,拉着他的手说:“此去,必一举荡平李定国,夺取南方!” 他想起了京师朝中那些大臣们恭维的话:“敬谨亲王战无不胜,此去必马到成功。” 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李定国不过癣疥之疾,大军一到,必望风而逃。” 可现在呢? 他这近万大清精锐,却被困在这片小小的丘陵里遭到明军围杀,四面楚歌,插翅难飞。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西面。 那里,两白旗的旗帜和明军的旗帜绞在一起,犬牙交错,一时难分胜负。双方似乎厮杀得难舍难分,战线来回拉锯。 西翼! 或许还有机会! 尼堪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北面既然死活攻不破,两侧陡坡也攻不上去,南翼又崩溃了,那只有再去西翼搏出一线生机! 只要能从西面撕开一个口子,冲出去,再往北与屯齐的步兵主力汇合,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当他回头,看到隘口和两边陡坡。 在那里,他的勇士们几乎都已经下马,正在和明军绞杀在一起。 如果他现在下令全军撤退往西,那前面正在厮杀的这些人,就会瞬间被明军从背后掩杀,从而眨眼间演变成一溃千里,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果不撤,等南面的明军合围上来,这里所有人也都得死。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鄂克!” 护军参领鄂克应声上前:“王爷!” 尼堪盯着他,目光如刀:“你即刻带着未陷入死斗能抽调的勇士,往西去!协助额色从西翼破开明军包围!” 鄂克一愣:“嗻!可王爷,您不一起去西面吗......” “本王的大纛不可退!!” 尼堪打断他:“前方我八旗勇士都已下马与明人厮杀交错,一旦全军后退、大纛后退,后果不堪设想!本王带着王府护卫在此坐镇,以镇军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尽快协助额色突破西面明军封锁!一旦突破,即刻吹海螺号三声!本王即刻带此地勇士飞奔而来!” 鄂克的眼眶顿时红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纛留下,坐镇阵中,那是把自己当成诱饵,当成靶子,当成吸引明军注意力的棋子。 大纛在,前面厮杀的勇士们就知道主帅没跑,就知道还要继续打,就不会崩溃。 可大纛在此,也是最危险的。 鄂克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地上,砸得“咚”的一声响。 “嗻!” 他随即赶紧爬起来,转身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喊,一边挥着旗子召集人马。那些还在后边没有陷入泥潭苦战的旗人们纷纷上马,有的干脆抢过别人的马。 一片混乱中,上千骑迅速集结起来,跟着鄂克朝西面狂奔而去。 马蹄声急促,烟尘再起。 尼堪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选择。 前面正在厮杀的旗人们,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看见了那些远去的友军骑兵,看见了身后大量减少的旗帜。 前方阵脚开始松动,有人不再往前冲,而是频频回头张望,茫然四顾。 尼堪看见了。 他赶紧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朝前冲去! “给我将大纛!前压!!” 护旗兵扛着那面巨大的亲王大纛,紧随其后! 金黄色的五爪金龙大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刺眼! 尼堪策马冲到阵前,举起手中马刀,用尽全身力气狂呼:“我大清勇士天下无敌!!” 他的声音穿透喧嚣,传进每一个清军士兵的耳朵里。 “今日随本王——” “屠尽明人!!!” 话落,他一马当先,朝隘口方向猛冲! 身后,上百王府护卫齐声怒吼,紧随其后保护尼堪! 那面金色的大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直地插进了最激烈的隘口战场! 前方厮杀的清军们回头,眼见那面大纛就在自己身后,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身先士卒。 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军心,瞬间被安抚。 那些还在厮杀的清军们怒吼着,咆哮着,疯狂地朝明军扑去! 刀光闪烁,鲜血喷洒!两军再次绞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尼堪冲在人潮之中,挥刀砍杀。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他只知道,必须撑住,必须撑到西翼传来海螺号声的那一刻。 撑住了,就能活。 撑不住,那就死! 刀光枪影中,那面金色的大纛,一时屹立不倒。 第245章 大纛 赤武营将旗下。 陆安放下远镜,目光却依旧追着那股往西移动的烟尘。 上千骑,那是清军中后段的全部精锐,此时对方正在快速脱离战场,朝西面靳统武的方向狂奔呼啸而去。 “公子……” 张奕夫凑过来,急促道,“看来清军察觉无法突破我军,只能转为去西翼寻找突破口了!” 陆安点点头,没有马上说话。 他快速扫视眼前的战局。 北面隘口,随着清军那上千骑被抽走,剩下的清军随着不断伤亡,已是不足千人了。 但眼前这些清兵一看就是精锐,几乎人人披甲,甲叶锃亮,手持利刃,进退有度。 在那些甲胄保护之下,更是两黄旗和两红旗的老兵,也是尼堪从北地带着南下的核心班底。 此刻,随着那面金色大纛不断前压,这些人虽然人数不多,却反而气势如虹,再度对着隘口猛攻不止。 隘口处,刀光旋起旋落、枪影往来吞吐,眼前血肉横飞。清军后队没能上前者纷纷朝前方张弓抛射,双方交错人头上箭如飞蝗。 胡飞熊的刀盾手和长枪手正在奋力抵挡。许多藤牌已被砍裂,长枪被折断,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眼前活着的明兵还在顶在隘口,堵住这清军仿佛触手可及的生路。 铳炮连绵间,每倒下一个明军,就有两三个清军被捅死打死,双方阵列交错间,每空出一个身位,就要留下一具新的尸体。 那些清军像疯了一样,迎着刀枪往前冲。有人被长枪捅中,还往前爬,有人身中铳弹,还往前冲。 对方都是自信满满的沙场老兵,此时在清军将领的激励下负隅顽抗。 可他赤武营也不是怂包,正在与对方正面硬刚相持。 陆安看到胡飞熊站在阵中千总旗下,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对方挥刀砍翻一个冲进来的清军,刀锋没入对方脖子甲胄缝隙。 胡飞熊嘶声狂呼:“稳住!稳住!敌军将溃!” 话声中,刀盾手们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拼命堵住缺口。身后长枪手们拼命捅刺,一枪接一枪,一枪接一枪不断吞吐,有人枪杆断了,便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 两军绞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尸体越堆越高。 但明军的阵线,始终没有垮。 赤武营将旗下。 陆安绷着脸,观察完双方厮杀阵线后,他已是看出来,虽然此刻北面残存清军攻势看起来极猛,但这些人已是强弩之末了。 那面金龙大纛还在不断往前压,虽仍在激励士气,但清军人数上的劣势、地形上的劣势、火力上的劣势,不是单靠统兵将领激励士气能弥补的。 等他们这口气泄了,便是溃败的时候。 但陆安,等不了太久,他已经开始担心起西面的靳统武会被突破。 想到如何破敌后,陆安转身欲叫冉平,却瞧见冉平在忙活着帮炮队装填,便随即叫过一个亲兵:“去,告诉冉平,炮队装填完成后,听我号令齐发!” 亲兵抱拳:“遵命!” 他转身便朝侧面的炮队阵地狂奔而去。 陆安又举起远镜,盯着厮杀中的修罗场。 隘口处,胡飞熊的阵列开始反推了。 那些清军冲得太猛,气力消耗太大,这会儿已经开始渐渐力竭。有人挥刀的动作慢了,有人捅枪的准头差了,有人喘着粗气脚步踉跄。 而明军这边,虽然也累,但士气正旺,一波接一波地往前压。 随着明军盾牌前推,长枪往来突刺,清军在短暂冲锋后逐渐开始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那面金色的大纛,也在往后退。 陆安看见侧面炮队阵地,冉平举起了那面红旗,代表炮队已经全部整备待发。 陆安深吸一口气。 时候到了! 陆安双目寒芒一闪,随即厉声高呼:“擂鼓!吹号!全军冲锋!” “火铳手自由射击!!” 身后,战鼓手抡起鼓槌,狠狠砸在牛皮鼓面上! “咚!咚!咚!咚!” 一时间,不再是有节奏的鼓声,而是鼓声如雷,密如骤雨!连绵不绝! 号角手仰天长吹! “呜——!” 高亢的号角声撕裂长空,传遍整个战场! 紧接着,陆安再次高声命令:“炮队齐发!覆盖压制隘口敌军!” 侧后方,收到命令的冉平猛地挥下红旗:“放!!” 三十门虎蹲炮同时点燃引信! “咚!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炮声在阵地炸响!三十团火光同时迸发,硝烟腾空遮蔽视线! 灰色的轨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越过明军头顶,越过厮杀的战线。 “轰!轰!轰!轰!” 炮弹狠狠砸进清军最密集的地方! 霰弹在清军人潮之中炸开,无数铁砂、碎石、铅子四散飞溅,恍如天女散花,形成团团死亡半径! 正在厮杀的清军,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清兵人潮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那面金色的大纛,也被铁砂击中!纛旗上顷刻之间多了十几个窟窿,就连护旗的亲兵倒下三四个,剩下的人拼命护着那面旗,不让它倒下去! 刚被激起一腔血勇的清军的阵线开始摇摇欲崩! “杀!!!” 隘口处,眼见陆安总攻信号,胡飞熊狂呼一声,立刻带队发起反冲锋! 刀盾手们持盾带头冲锋,长枪手们端着长枪,疯狂朝前突刺捅刺!火铳手们站在高处,一铳接一铳地往下打! 清军气势被硬压而回,开始节节后退! 陡坡上。 李铁山浑身是血,身上还插着两支箭,一支在左肩,一支在右肋。好在似乎都是轻箭,入肉不深,箭头被布面甲甲片卡住,并未伤到内脏。 他喘着粗气,探头往坡下看了一眼。 坡下,原本密密麻麻的清军,现在已是变得稀稀拉拉,似乎许多清军都不知往哪去了。 剩下的那些清兵死的死伤的伤,大致扫了一眼,此刻这段坡下剩下的清兵已不到百人,但还在徒劳地往上爬。 更远处,原本张弓搭箭朝坡上射击的清军弓箭手,此刻也不见了踪影,那些人要么被火铳打死,要么跟着那上千骑往西跑了。 中军方向传来隆隆战鼓声! 那鼓声连绵不断,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紧接着便是号角声高亢嘹亮,撕裂长空! 这是全军冲锋的号令! 李铁山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他一把抓住身上的两支箭,咬紧牙关,便听“咔嚓”一声箭杆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疼得他浑身一颤。 可他顾不上疼,狂呼一声:“全军冲锋!随我来!!” 话落他提着刀,便带着自己队伍朝坡下猛冲! 身后,旗队里的刀盾手和长枪手齐声怒吼,跟着他冲下去!许多旗队都和他们一样,如同一群猛虎,扑向坡下那些零散的清军! 那些清军本就残存不多,又猝不及防遭到明军反攻,瞬间被冲散! 李铁山一刀刺入清军的脖子缝隙,眼前鲜血喷射! 眼前中伏的清军披甲率奇高,李铁山的刀难以破甲,此时手中刀早已砍得卷刃,每每只能撞翻对方,再寻对方甲胄缝隙。 好在这两侧仰攻陡坡的披甲清兵经过连续作战,已是大多脱力。 身后的人跟着他冲下,砍、刺、劈、捅!坡下的清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杀散坡下敌人后,李铁山抬头朝隘口望去。 那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清军的旗帜,正在往后退。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枪影闪烁不休。 “走!”李铁山挥刀一指,“去隘口包抄!” 他带着人,朝隘口方向狂奔! 沿途,不断有零散的清军被他们撞倒捅杀,不断有从其他陡坡冲下来的其他旗队加入他们。 队伍越滚越大,陡坡下清军溃不成军,明军士气越滚越旺! 坡上,许多火铳手们装填好了,便跟在坡上同步奔跑,一边跑一边朝零散仍在抵抗的清军射击! 铳声不断,铅弹呼啸! 每一声铳响,就有一个清军倒下! 李铁山跑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和隘口对抗的金色大纛。 那面大纛旗还在试图往前压。 可它快压不住了。 它周围的清军,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第246章 石青 隘口平地。 胡飞熊挥刀砍杀,手臂传来来自金属碰撞硬物阻力感,面对披甲率如此高的清兵,单靠手中这刀难以有效杀敌。 在这隘口处,他们每砍翻一个清兵,都需要数名明军配合,费九牛二虎之力。 胡飞熊此时浑身上下全是血,脸上也糊着血痂,眼睛都快睁不开,可他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随着赤武营中军的战鼓声、炮声不断传来,清军冲锋势头已颓,只能被动抵抗防御。 胡飞熊猛地举起长刀,嘶声狂呼,随即再度带队猛冲,试图彻底击溃隘口剩余清兵。 隘口处,约莫还剩下五六百清军猬集成团,共同团结在清军大纛旗下。 他们和明军的近战兵绞杀成一团,无数武器在阳光下举起又落下,随着鲜血飞溅,在阳光下泛起诡异虹彩。 耳边惨叫起伏一片,激烈交锋中,双方皆是接连倒下。 一个清兵迎上来举刀格挡,两刀相交间,迸出刺耳脆响!胡飞熊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对方踹翻,然后一刀砍在对方脖子上! 而这一刀却没能破甲,胡飞熊被迫接连砍了四五刀,最后纯靠蛮力才将对方脖子撞断。 他驻刀蹲着连续大喘息,随后抹了一把脸,继续嚎叫着带着身后人往前冲。 在他旁边,一个长枪手被清军砍倒,又一个刀盾手冲上去,替那人报仇,刀光枪影中,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往前冲。 随着明军反攻,两方战线愈发参差不齐。 “咚!咚!咚!” 身后虎蹲炮的声音再次响起。 炮弹尖啸而至,砸进清军后队! 铁砂四散爆裂飞舞,爆炸区域血肉横飞,那些靠后未陷入交错泥潭的清军,瞬间倒下许多。 胡飞熊眼睛一亮,狂啸着带着人朝清军猛冲! 可前方那面金色的大纛,赶紧又往前压了过来,试图与明军交织成一团,以此躲避炮击。 大纛之下,是尼堪的王府亲卫,那里都是最精锐的八旗护军,人人披甲,甲叶锃亮,每人至少披了两层甲。 那些精锐的王府护卫冲进人群狂砍搏杀! 一个明军长枪手刺过去,枪尖捅在对方胸口,却只捅破一层甲,卡在第二层甲里!那双甲清兵一刀砍下来,长枪手软慢慢颓然倒地。 从两侧陡坡赶来的火铳手装填好,便在近处朝一个王府亲卫开火,“砰!”铅弹打在那亲卫胸口,打得对方连续倒退数步。 可那铅弹只卡在第二层甲里,未能深入皮肉,当那披甲清兵再抬起头时,便狞笑着朝火铳手扑过去! 眼见难以有效破敌,胡飞熊带着自己千总亲兵扑过去,数具身体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几人都是跌落在地,开始地面缠斗。 胡飞熊备用小刀捅进身下清兵的脖子,寻到那里甲叶缝隙,一刀进去顿时血喷三尺! 那亲卫惨叫一声,胡飞熊推开他的尸体,继续去帮其他人。 赤武营将旗下。 陆安紧紧盯着隘口处的战局。 两侧陡坡上,明军正像潮水一样席卷而下,那些绯红色的旗帜从密林里涌出来,一面接一面,一片接一片,朝隘口方向包围而去。 沿途零散的清军被这股洪流吞没、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隘口处,胡飞熊的部队正在和清军生死绞杀。 可那面清军金色大纛还在。 那大纛之下,一个浑身金甲的清军将领,正带着上百名铁甲护卫,与胡飞熊的人杀得难解难分。 那些人个个身披重甲,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枪刺上去往往也只迸一串火星。 他们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堵在阵线的最前面,任凭明军如何冲击,就是不退一步,如此吊着清军最后一口气。 陆安举起远镜,调了调远镜的焦距,将那个青甲将领的身影拉近。 那人四十多岁,颌下一部短须早已沾满血污。而他身上的甲胄,即便染遍征尘血渍,仍透着一股远超寻常将官的华贵气度,绝非普通八旗甲胄可比。 其甲胄以石青色为底,面料上以金丝织就蟒纹,虽经厮杀烟尘,依旧隐约可见华贵纹路。胸甲正中,是一尊蟒的浮雕,蟒目嵌着两颗暗红玛瑙,尽显宗室亲王的威严。 肩甲为铁叶护肩,边缘包金,衔接处缀着金黄色丝绦。臂甲上錾刻着简洁云纹,甲叶边缘以细金包边。 护心镜是巴掌大小的圆镜,虽沾血污,仍能看出打磨精良,是实打实的战场防护重器。 头盔更是华丽,为半球形铁胄,盔顶饰镂金火焰纹,甚至还嵌着一颗红宝石,下垂貂缨。 就连他胯下的战马也披着石青色马甲,上绣着蟒纹,马首也配有铁护面,只露双目。 阳光落在对方身上,显得极度醒目。 “敬谨亲王尼堪。” 陆安喃喃道。 尼堪没有选择去西翼突围,而是故意留下振奋士气。 够狠,可也够蠢。 “你留在这里,那就别走了。” 陆安猛地回头,看向身后一直蓄势待发的重甲司。 三百大汉此刻蹲坐在地上节约体力,人人都披着刚从李定国那里领来的铁札甲,甲叶层层叠叠,乌光沉沉。 他们手里各自握着长柄战斧、铁锤、重型斩马刀、狼牙棒等重型破甲利器。 最前面蹲着的那人,身量比旁人还要高出半个头,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 注释: 《皇朝礼器图式》谨按:本朝定制,亲王甲,石青,子锦表,月白绸里,中敷铁鍱,外布金钉,青倭缎缘。裳幅铁鍱四重。护肩接衣处,铁鍱十有四,周以金云龙,饰珊瑚、绿松、青金石各一,前悬护心镜。甲绦,金黄色。 “子锦”即锁子锦,是清代高级甲胄常用的华贵面料;“铁鍱”即铁甲片,保证防护性能。故宫博物院清代亲王甲胄实物,均遵循上述规制。 第247章 弑王者 “阎屠夫!”陆安放声高呼。 阎虎腾地站起来,瓮声瓮气道:“公子你终于想起咱了!兄弟们屁股都要坐出水儿来了!” 陆安哈哈大笑,随即伸手朝隘口方向一指,直直点向那团石青色光芒: “去!杀了那清军将领!那华丽石青甲便归你!斩杀清廷亲王的的大功也归你!!” 阎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团石青色铁甲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其周遭上百亮甲护卫围成一圈保护,围绕着那亲王和大纛旗,刀光枪影、闪烁不休。 阎虎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嘿嘿嘿嘿......” “老子杀了很多猪羊!杀了很么清贼山寇!还他娘从来没杀过清人的亲王!” 话落便见他毫不废话,猛地举起手中的两把战斧,斧刃朝天后纵声长啸:“兄弟们!杀清人亲王去啊啊啊!!!” 吼声未落,他便一把扣下头盔,发一声咆哮,便直直朝人潮中冲去! 他步幅极大,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其身后,三百重甲士眼见如此,顿时也跟着发出此起彼伏地怒吼,紧随其后冲杀而去! 重甲司每个重步兵也像阎虎一样,个个披着乌沉沉的重甲,举着重型兵器! 一时间,长柄战斧、重型砍刀、狼牙棒、铁骨朵纷纷亮出,势必将要撕碎眼前目标! “咚!咚!咚!” 战鼓连绵,恍如疾风骤雨。 阎虎咆哮着,自身本就身量极高,此时恍如一个肉蛋战车,便见其轰然一跃,竟直接撞入清军人流之中,将两个清兵撞倒在地。 刚一落地阎虎便手脚并用爬起来,手中双斧狂舞,一时间风生八面,身旁清兵尽皆哀嚎倒伏! 数个清军迎上来挥刀就砍,阎虎却不躲不闪,直接用身体直面刀锋。 便听“铛铛”数声,刀刃在三层甲上划过,只留下一道白印!阎虎狂啸一声,双斧齐下! 左右开弓后,周遭鲜血喷溅,染红阎虎一身,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往前冲! “杀!” 其余重甲兵紧随其后,跟随着阎虎身后鱼贯而入,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一时间重甲司撕开的缺口处残肢断臂齐飞,鲜血内脏横流! 赤武营重甲兵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见人就杀,遇人就砍! 那些清军虽也是披甲,但如今突围战斗厮杀到了现在,他们早已是筋疲力尽,油尽灯枯。 此刻在重甲兵生力军面前,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风卷残云地活生生撕开阵线! 清军的阵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溃! 胡飞熊的隘口部队眼见友军来援,顿时也士气大振! “万胜!万胜!!” 他们狂呼着,跟着重甲兵往前猛冲!刀盾手扔下盾牌,双手握刀,疯狂砍杀!长枪手端着长枪往来捅刺! 火铳手装填好,冲到近前,顶着清军的脸开火! 冉平担心误伤友军,高呼停炮。 清军阵型被突击后严重割裂贯穿,开始节节败退! 那面金色的大纛,也在往后退! 清军大纛下。 尼堪的护卫们慌了。 “王爷!顶不住了!快撤吧!” “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尼堪浑身浴血,那套华丽的石青甲上沾满了血污,有他自己的,也有身边保护他的亲兵的,更有明军的。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入皮肉,右肋也被捅了一枪,好在被甲挡住,只留下一道淤青。 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西翼。 那里还是没有海螺号声传来。 鄂克还没突破。 额色还在苦战。 他咬了咬牙,吼道:“不许退!本王在此,谁都不许退!” 他举起刀,又要往前冲。 可就在这时,便听前方传来一声咆哮,恍如猛虎下山般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尼堪猛然回头,当即便瞧见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正朝自己冲来! 那人浑身披甲,铁甲上沾满了血,手里攥着两柄战斧,斧刃上挂着碎肉。 在对方铁塔大汉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同样披着重甲的铁甲兵,像一群发狂的野兽,直直朝他面门直冲过来! 沿途的护卫冲上去阻挡,却被那巨汉一斧一个挨着砍翻! “拦住他!拦住他!!” 忠心的王府护卫们顿时发出惊叫,纷纷狂呼着涌上去保护主子。 可那巨汉根本不躲不闪,只顾着进攻,他像一头横冲直撞的暴熊,碾碎眼前一切阻拦,径直朝尼堪冲来! “铛铛铛铛!” 许多刀刃砍在甲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可那巨汉浑然不觉,只顾往前冲! “砰砰砰砰!!!” 耳旁两侧,一连串火铳爆豆声骤起,从两侧陡坡下来的明军火铳手纷纷朝清军醒目的大纛下射击压制。 大纛旗下许多王府护卫成了最醒目的靶子,许多护卫浑身爆开血花,哀嚎着倒地! 趁着铅弹覆盖大纛旗下,这旗下阻拦者为之一空的霎那间。 阎虎趁势已快要冲到了尼堪马前! 尼堪的护卫发出惊叫,皆是前去拼死抵挡,只见那巨汉双斧齐舞,一时间,迎面阻挡者尽皆哀嚎惨死。 “尼堪老儿受死!!”阎虎斩杀数人,发出如雷咆哮。 尼堪没有回答,他猛地挥刀策马,带着身旁数人朝那巨汉攻去! 顷刻间耳边又是几发火铳铅弹尖啸破空而来,尼堪身边护卫哀嚎扑倒。 阎虎快速闪身躲过前方数击,随即反手一斧砍在尼堪的马上! 那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将尼堪掀了下去! 尼堪重重摔在地上,头盔滚落,盔缨沾满了血污,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巨汉已是冲了过来,一脚狠狠踩在他胸口! 那一脚太重了,踩得尼堪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其余护卫大惊,尖叫着就要来救,却被尾随阎虎而来的其余重甲兵拖住。 阎虎低头看着他,如同看一头待宰的猪猡。 他哈哈大笑:“老子杀过很多猪羊,还没杀过清人亲王。” “今日,总算开荤了……” 残存护卫不顾眼前其他刀兵,疯了一般想要冲上来救援,可为时已晚。 战斧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下! “噗!” 尼堪的脑袋,齐颈而断!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巨汉弯腰,抓起那颗头颅,拎在手里。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的尸体,一步一步,朝最高处步步登去。 在那里,有一堆尸体堆成的小坡。 他走上去站到最高处,把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颗头颅上,照在那柄还在滴血的战斧上。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振臂狂呼。 “屠满人亲王者! 赤武营阎虎是也!!!” 第248章 溃亡 吼声如雷,在战场上空回荡! 霎那间,整个战场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万胜!!!” “万胜!!!” “万胜!!!” 明军将士们齐声狂呼!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又如巨浪滔天,一浪高过一浪! 绯红色的旗帜摇动狂舞,刀枪齐举,人人都为之疯魔! 仍在苦苦坚持的清兵愣住,他们看着那颗熟悉的人头,看着那面倒下的大纛,看着那个站在尸山上的巨汉…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武器,转身就跑。 溃败,像雪崩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清军! “跑啊!” “王爷死了!!” 活着的清军扔掉武器,扔掉旗帜,拼命往后跑,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只为能跑快一步! 明军狂呼后趁势掩杀! 鲜血染红了整条官道,尸体铺满了整个隘口! 残余的亲王护卫们如同疯了一样扑向阎虎,试图夺回尼堪的尸体和头颅。 可重甲士们早已围成一圈,把他们挡在外面,刀光斧影间眼前血肉横飞,那些尼堪的精锐王府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颗头颅,嘴里喃喃着满语,不知是不是在咒骂。 阎虎站在尸山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脚下的尸山血海,看着那些还在逃窜的清军,看着那面倒下的金色大纛。 他咧嘴笑了。 笑容里,有疯狂和满足,更夹杂着一点点疲惫。 他举起那颗头颅,对着太阳。 阳光照在那张曾经尊贵的脸上,照在那颗沾满血污的头盔宝石上。 满清的亲王。 他杀的。 …… 西翼战场,密林。 阿尔泰拼命打马,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明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身边和他一起逃的旗人越来越少。 刚才还有十几骑旗人跟着他,现在转眼之间便只剩三四个,剩下的都不知道是掉队了还是被追上砍死了。 他不敢回头看。 他只管打马,打马,再打马。 一刻钟前,他还跟着鄂克往西翼尝试突围。 那时候西面战场上正杀得难解难分。两白旗的旗帜和明军的旗帜绞在一起,刀光剑影,彼此不分上下。 鄂克带着他们这上千骑冲进去,想要尽快撕开一道口子,配合额色突破出一个缺口。 可明军太多了。 那些明军像疯子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他们冲进去没多久,便也深陷泥潭,再也冲不动了。 就在那时候,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万胜!万胜!万胜!” 那如浪潮般的声音太大了,大得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阿尔泰下意识地回头,只看见北面那面金色的大纛,正缓缓倒下。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大纛倒了。 敬谨亲王的王旗,倒了。 周围的人也看到了,那些正在厮杀的旗人,那些正在拼命的清军,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面倒下的旗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绝望。 “大纛倒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恐慌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两白旗的阵线开始松动,有人不再往前冲,而是频频回头张望。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刀,茫然四顾,有人开始往后缩,想要离眼前明军尽可能远一点。 就在这时,南面忽然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阿尔泰扭头一看,顿时就看见无数明军的旗帜从南面的密林里涌出来! 那是南面明军的主力,他们击溃了两蓝旗和蒙古人之后没有停歇,直接朝西面杀过来了! 前后夹击! 两白旗彻底崩溃了! 几乎所有人在同一时间都选择了逃跑,他们扔掉刀枪,扔掉旗帜,拼命往没人的地方奔逃。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只要能跑快一步,什么都顾不上了! 阿尔泰也跑。 他第一时间勒转马头,跟着溃兵一起往明军更少的西北方向跑。 他不知道往这西北方向能不能跑出去,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身后,明军的追兵越来越近。 “嗖嗖嗖!” 许多箭从身后飞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前面一个旗人的后背上。 那旗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去,瞬间被后面的追上来的明军砍成肉泥。 “嗖嗖嗖!” 又是许多箭飞来。旁边的旗人一个接一个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阿尔泰不敢回头,只顾打马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宽阔的河流。 蒸水河。 阿尔泰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河面宽约二十丈,水流湍急,深不见底,没有桥,没有船,过不去。 身后,明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在那里!有一个!” 阿尔泰回头,就看见十几个明军骑兵正朝这边追来。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手忙脚乱地开始脱甲。 头盔扔掉,肩甲扔掉,胸甲解不开,他急红了眼,直接拿刀割断皮带,把整片胸甲掀掉! 臂甲来不及脱,裙甲来不及脱,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转身,朝河边狂奔! “站住!” “放箭!!” 箭矢从身后飞来,从耳边划过落在水里,甚至有的贴着他的头皮飞过! 阿尔泰冲到河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扑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拼命游,拼命游,手脚并用。河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敢停,只顾拼命往前游。 身后,明军还在喊,还在射箭。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他前面的水面上,又一支箭扎在他身后的水里,离他不到一尺。 他疯了一样游,终于,他摸到了对岸的泥土。 他爬上岸,瘫倒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明军的喊声已经远了,他们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没再追过来。 阿尔泰躺在那里,望着接近正午的天空,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活下来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第249章 千金 一个时辰后,午后阳光映下。 隘口平地。 南面、北面、西面清军都已被击溃,明军趁势掩杀许久,几乎是全歼。 衡州伏击战已然结束。 硝烟散去,战场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满地的横尸,卷过折断的刀枪,吹过倒下的旗帜,发出呜呜声响,像无数亡灵在哭泣。 陆安坐在一处高坡上,正在与赞画房两位赞画讨论今日阻击战的得失。 其中今日之战,面对清军满八旗精锐难以破甲一事,更是重中之重,陆安思索着待到返归重庆,便要加强部队破甲能力。 话落环顾四周,隘口官道上,开阔地上,陡坡下到处都是尸体,绝大部分清军的,还有零散明兵的、人的、马的,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活下来的人在休息,贾通天带着辅兵正在打扫战场、并优先救治伤员。 辅兵们穿梭在尸体之间,将受伤的明军一个个抬走。他们躺在担架上,有的惨叫,有的呻吟,有的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更多的辅兵在搬运尸体,他们将清军的尸体拖到一旁等后续处理,优先将明军的尸体抬到另一边,等着辨认和收殓。 不时有人认出战友的尸体,扑上去痛哭。 火铳手们游走在尸体堆里,看见还没断气的清兵,就上前补一刀。 有的重伤清军躺在地上呻吟,看见他们过来,便拼命往后缩,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大概是求饶。 可明兵们听不懂,也不想听,一刀下去,耳边世界就安静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泥土味。 没有人大声喧哗,都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脸上都是大胜之后的兴奋。 南边,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来。 那是李定国的旗号。 陆安精神一振,顾不上和旁边的赞画房二人说话,起身就往坡下走。 冉平急忙跟在后面,带着亲兵们散开警戒。 那队骑兵奔到近前,勒住马。领头那人翻身下马,大步朝陆安走来。 李定国此时一身甲胄沾满了血污,脸上有汗有血,眼睛里更是布满了血丝。 陆安迎上去,郑重行礼:“见过西宁王。” 李定国点点头,正要说话,陆安已经转身从冉平手里接过一个托盘,双手呈上。 遮布掀开,里面是一颗人头和一顶头盔。 人头是尼堪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狰狞。 头盔是那顶亲王盔,盔顶的盔缨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盔上镶嵌的宝珠在阳光下依旧闪烁着温润的光。 李定国接过人头,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拿起头盔看了看,然后递给身后的将领们。 李定国心腹将领们兴奋围过来,一个个传看那颗人头,脸上都是露出兴奋、解恨、好奇的神情。 李定国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东平伯阵斩满清亲王,哈哈哈!” 他一时笑得极为畅快,为了这衡州伏击战,李定国准备整整快两个月,如今亲眼所见阵斩满人亲王,浑身上下霎那间也为之轻松了不少。 身后那些李定国的将领们也跟着高呼:“万胜!!万胜!!” 呼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惊起一群本在此地等候的乌鸦,扑棱棱飞向远方。 李定国笑了一阵收住声转向陆安,目光里满是欣赏:“东平伯,这颗头颅让给我如何?” 陆安笑了笑,恭敬道:“晚辈自然是没问题,但这颗头颅是阎屠夫斩下的,西宁王若是要拿去,还得给他些赏赐才合适,另外这套甲胄,我可是许给他了。” 话落,陆安笑着转身朝后面招手:“阎屠夫!过来!” 阎虎正蹲在一旁喝水,听见喊声,立刻放下碗,大步走过来。他身上的铁甲沾着血,脸上也有血痂,可精神头十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李定国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举起那颗人头笑道:“阎屠户,你阵斩满人亲王,本王决定赏赐你千金,但此后,这颗头颅我得带回去表功。” 阎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死人头有什么好的?王爷你要就拿去!只要不抢我的这甲就行!” 他说话间拍了拍自己身上这刚套上去的石青色甲,这甲便是尼堪的亲王甲,大小和他身量相比小了一圈,还需要改制才可以。 但做工极度精良,阎虎爱不释手道:“东平伯可是把这甲许给我了,你可不能抢!” 李定国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身后那些将领也都笑了。 陆安也笑了,他笑了一会儿,忽然想了起来,当即开口道:“东珠璀璨嵌兜鍪,千金竟购大王头……” 李定国眼睛一亮,仔细品味着这两句诗。 片刻后,他击掌赞叹道:“好诗!好诗!东珠璀璨嵌兜鍪,尼堪是建奴亲王,头盔上镶嵌着珍贵东珠,千金换取尼堪首级,哈哈哈!贴切!贴切!” 众将纷纷点头,有人甚至跟着念了起来。 昨夜为了今日的伏击,大家都是彻夜未眠,又打了这大半天的伏击围杀仗,早就疲惫不堪。 可此刻斩杀尼堪的喜悦,依旧是冲淡了所有人的疲惫。 这一战之后,虽然清军还有九万主力在北边没进入衡州包围圈。 但眼下被歼灭的近万骑兵,几乎是那九万人的所有骨干和灵魂。 剩下那些步兵、炮兵虽然数量多,但如今骤然失陷了主将,失了骨干精锐,士气必然大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大家开怀大笑,笑声里满是得意和畅快。 第250章 抽薪 可陆安还是心存忧虑,于是提醒道:“西宁王,刚才我们审问俘虏,清军北边九万大军由那尼堪的副帅屯齐统领,此时应当正在南下。 他们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收到这近万精锐和尼堪全军覆没的消息,咱们怕是没时间休整了。” 李定国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但又很快就展开,他轻松笑道:“无妨,没有那般快,可以就地先休整至明日。 我已让马进忠和冯双礼合计三万大军抄后衡山县,只要他们抄了后,清军的后路和粮道自然就被我军斩断。 届时,清军主将尼堪已死,前锋近万精锐尽墨,清军主力粮道被断,加上又被被咱们这衡州主力与冯、马二部南北夹击,就算他九万大军,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问题!” 陆安点点头,细细想来的确是如此。 屯齐那九万人,此刻应该还在衡山县以南以正常行进速度往南行进。 等他们收到尼堪战死的消息,军心一时间必然大乱。 此刻再发现衡山县后路被抄,粮道被断,此刻南有李定国的主力,北有冯、马的大军。 士气、粮道、夹击…… 数重压迫下,似乎除了败亡,没有第二条路。 好似的确大局已定,清军主力看样子难逃全军覆灭之危。 李定国环顾四周,正要开口下令让部队休整半日,然后再北上配合冯双礼和马进忠。 “传我命令下去,全军就地休......” “报!!” 数匹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马上的信使浑身是汗,满脸焦急。 他们冲到近前,立刻翻身下马,扑通跪倒在地:“报!兴国侯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信!” 李定国眉头一皱,接过信立刻拆开。 他看着看着,脸色顿时变了。 变得煞白。 周围众将察觉不对,纷纷问道:“西宁王?” “王爷?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李定国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敢置信地再度又看了一遍那信,手都在微微发抖。 片刻后,他抬起头,仰天长叹。 那叹息声里,有愤怒,有无奈,有绝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我义兄秦王孙可望......已强行密令冯双礼退师宝庆,还命令马进忠也跟着撤走,否则就不再供应粮草……” “此两部,根本没有去衡山县!” 此言一出,周围尽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冯双礼和马进忠没去抄清军主力的后路?那清军的后路怎么办?如何斩断清军粮道?如何南北夹击清军? 有人喃喃道:“那......那屯齐的九万大军......” 没有人回答他,陆安的脑子也一片空白。 他知道大致历史脉络,知道李定国会阵斩尼堪,知道这一战明军是大胜。 可历史的细枝末节,他没能死记硬背下来,他只记得模糊,他不知道孙可望会在这种时候给李定国来个釜底抽薪,更不知道冯双礼和马进忠会被调走,也不知道李定国会陷入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只知道,这下麻烦了。 没有人去斩断屯齐的退路和粮道,没有人会和他们衡州这部明军去南北夹击。 他们这四万多人,更是要独自面对屯齐的九万大军。 而且这四万多人,刚刚才打完一场伏击仗,疲惫不堪,伤员还没来得及救治。 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李定国不愧是名将,短暂被噩耗打击后,他迅速恢复为将者的理智,叹了口气道: “唉,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我军需要趁着屯齐主力收到前锋主帅尽墨消息、军心混乱之际,即刻进攻!” “如此,方能有一线歼灭清军主力的机会!” 诸将沉默。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刚打完一仗,还没来得及休整,就要去打另一仗。 而且是以寡敌众,以疲惫之师迎战屯齐九万生力军。 可李定国发话了,他们只能拱手道:“谨遵王爷命!!” 李定国转向陆安:“东平伯,如今我等攻守易形,北面局势紧迫,我军来不及休整了,时间就是一切。 我军将即刻北上进攻,你部几乎都是步兵,便留在此地打扫战场,帮忙救治我军伤员。我会留下靳统武带着随军大夫在此协助,我军后路,和驻防衡州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陆安知道时间紧急,此时此刻容不得废话,当即拱手道:“遵王爷之命!” 李定国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拍着肩膀道,目光里满是赞许:“今日你打得不错,挡住四千清军铁骑,阵斩尼堪!待我击败屯齐主力,我们再促膝长谈!” 说罢,他即刻翻身上马,一勒缰绳,他身后亲兵将领们也纷纷上马。 便听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烟尘再起。 李定国头也不回,带着他的人马,朝衡州北郊狂奔而去。 陆安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凉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 注释: 白杲市位于衡山县西北,是预定的包抄清军后路的关键伏击点。 《永历实录》:“会敬谨王率三贝勒、八固山,大举兵向湖南。时定国屯衡州,马进忠、冯双鲤(礼)屯长沙,前军下岳州。定国知至,与进忠、双鲤谋,令弃长沙,诱敌渡湘江。进忠、双鲤退伏白杲,须敌过衡山,乃绕出敌后,与定国夹攻之,可一战歼也。” 顾诚《南明史》记载:“不少南明史籍记载,当李定国部署衡阳战役的时候,原议由马进忠、冯双礼移军白杲市,定国主力驻于衡州。 等待尼堪大军过衡山县,马、冯二部抄至敌后,同定国部南北合击,以此一举全歼清军。 孙可望得知这一部署后,惟恐定国大功告成,密令冯双礼退师宝庆,马进忠也随之而走。” 而由于孙可望的拆台,后李定国虽击毙了清军主帅尼堪,却反而兵单势孤。 第251章 浓夜 永历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丑时。 衡州府以北,依山傍水的寻常村镇。 白日村镇不远处蒸水河方向的隆隆炮声、火铳声,还有山呼海啸般的厮杀声此刻早已平息。 但这村镇之上,每户人家还是门窗紧闭,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在窝里,不敢吠叫。 谁也没想到明清双方的大战就在他们村镇附近,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此刻镇上保长躺在炕上,尽管耳中的村镇已是一片死寂,看来蒸水河那边战事已结束。 但他依旧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梁,心神不宁。 咚咚咚…… 自家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在这保长的耳朵里格外清晰。 保长腾地坐起身,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睡在旁边的老妻也被惊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嘘,别出声。” 保长压低声音,先是独自摸索着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摸黑走到堂屋,从门缝里往外瞧,月光下,一个瘦小的黑影站在门外,佝偻着身子。 “咚……咚咚……”又是三下,声音更轻了,门外人似乎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保长眯起眼凑近门缝,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张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像十二三岁的孩童。 但他知道,这孩子叫文三儿,今年其实已是十八了。 “文三儿?”见是对方,保长顿时松了口气,拉开门的缝隙。 门外那黑影忙不迭地点头。 “文三儿,你这么晚来干啥?”保长转压低声音询问道:“今个明兵和清兵就在咱们附近打大仗呢,你还不赶紧把门锁好,出来乱跑干啥?!” 没等对方回答,保长就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这少年身上补丁摞补丁的单薄夹袄。 保长顿时心里一酸,他想起这文三儿本是沿途乞讨来的小乞丐,后来被郭书生收留,跟着镇上私塾郭书生做活计。 郭先生让他在学堂里帮着烧烧水、扫扫地、帮着磨墨打下手,管他一天两顿饭。文三儿就这么活了下来,虽说还是瘦,但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和吃食的地方。 可两个月前,药材铺的陈万三陈秀才因为和郭先生有前怨,诬陷郭先生私通“明贼”,导致郭先生被清廷砍了脑袋。 最后是文三儿一个人把郭先生的尸身带回镇上,将郭先生埋在了镇外的乱葬岗上。 从那以后,文三儿就白天在镇上城里去乞讨,晚上便回到那间已经没了郭书生的破旧学堂,蜷缩在角落里睡觉。 保长想起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愿多问,心里也猜到了这孩子这么晚来,多半又是饿急了。 “你等等。” 保长撂下这句话,也不等文三儿回应,便立刻转身往里屋走。 他摸黑进了里屋,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索,那里有几个陶罐,里面装着些今秋新收的粟米。 炕上,老妻被保长动静惊醒,撑着身子坐起来,点燃一豆烛火,压着声音问:“怎么了,你又拿粮食做什么?” 保长没回头,手在床底下继续摸,终于摸到那个陶罐,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拖出来:“哎,文三儿来了,多半又是饿得睡不着觉,给他一点儿吃食糊口吧。” 听到这话老妻皱起眉,脸上犯难:“你就是个保长而已,咱家又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老财主,哪能三番五次给他?给了他,咱们过冬粮食怕就得减……” 保长的手顿了顿,他也知道老妻说得对,今年年景不好,秋收的粟米本就比往年少,要熬过这个冬天,他们一家人也得精打细算。 可他的手只是顿了顿,随即还是咬牙继续掀开陶罐上的盖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粟米。 “哎……”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文三儿也是可怜,之前学堂那郭书生虽然死倔,可教咱们大儿可是没收咱束脩的。 现在郭书生死了,文三儿之前跟着郭书生,就跟他儿子一样,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唉……” 老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也想起那天全镇人亲眼所见,文三儿那个瘦弱的身子,拖着装郭先生尸身的竹篓,一步一步走回来。 她终究是妇道人家,心软了。 老妻叹了口气,也掀开被子下了炕,来到保长身边,也不说话,便伸手又从陶罐里又抓了一小把粟米,放进保长手里。 保长看了老妻一眼,没说话,随即找了个旧布巾,把两把粟米仔细包好,打了个结。 老妻又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咸菜疙瘩,也塞进他手里。 两口子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保长拉开门,门外,文三儿还缩在原地等着,月光把他的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保长默默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说:“我们余粮也不多了,这些你还需省着点吃。这几天附近在打仗,你若是柴火够,有了这吃食糊口,便别再轻易出门。” 文三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月光下,他的喉结动了动。 可却见他摇了摇头。 “今日我不要你们的粮。” 保长愣住了,随即苦笑道:“别嫌少,我也不要你还,你拿回去赶紧煮了,如此糊弄了肚子也好睡觉,快拿去吧。” 文三儿又摇头,这回摇得更坚定。 随即他就看见文三儿将脚边的一个大布囊费力地提起来,那布囊鼓鼓囊囊,看着分量似乎不轻,文三儿瘦弱的胳膊体也被坠得直抖。 他费力将布囊提到门槛上,咧嘴露出牙齿,笑了:“今天我不是来要粮食的,我是来给你们东西的。” 保长和老妻同时呆住。 保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寒酸的布包,又看了看文三儿脚下那个鼓囊囊的大布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神情复杂地将手里的小布包塞给老妻,然后弯腰去提那个大布囊。 入手一坠,真沉…… 保长只得将大布囊拖进堂屋,然后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蹲下身去解囊口的系绳,旁边老妻也好奇凑过来看。 这系绳一解,囊口散开,保长伸手进去一摸,软硬都有?他把布囊展开一看,两人顿时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布,而是一件衣裳。 一件上好的棉衣。 靛蓝色的绸面,还沾着大片黑褐色的污渍,保长看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那是血迹! 月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布囊里,照出了一堆白花花、黄澄澄的东西。 保长和老妻两个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银子。 好几锭银子,大的小的,摞在一起,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除了银子,还有乱七八糟一堆东西。 黑乎乎的肉干、巴掌大的皮水壶、鹿皮缝的干粮袋、火镰、荷包…… 保长哆嗦着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底下,手忽然碰到几个硬邦邦的小物件,他拿出来凑到月光下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小珊瑚,小玛瑙,还有几枚金戒指,在月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老妻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一把扶住门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保长也是浑身发抖,他活了大半辈子,最远也只去过衡州府城,哪见过这些东西? 那些小珊瑚小玛瑙,他只在衡州府城的珠宝铺子里隔着柜台远远看过一眼,伙计告诉他那是海里长的,比黄金还贵。 “这……这……”保长嗓子眼发干,说不出囫囵话。 文三儿有些慌乱地回头往门外望了一眼,黑漆漆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赶紧转身,又从门外又提进来另一个大布囊,这回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他将第二个布囊也提进堂屋,放在地上,直起腰来抹了把汗,咧嘴笑道:“保长,你们这段时间给了我很多吃食,这些都给你们。” 他指了指第二个布囊:“不过这一袋大多都是很贵很贵的衣服,你们只能先藏起来,最好等过几年你们缺银子用了,再去典当。” 说着,他蹲下身去解第二个布囊。 囊口一开,保长和老妻的眼睛又看直了。 绸缎衣服、棉袍、皮靴,混乱的挤成一团,室内烛火照耀下,能看出料子都是极好的那种,反正他们么未曾穿过。 还有几个小匣子,文三儿打开一个,里面躺着几件保长不认识的玩意儿,但有一个他认识,又是小珊瑚,比刚才那个还大一圈。 保长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文三儿的胳膊。文三儿胳膊细得吓人,隔着单薄的夹袄,能摸到骨头硌手。 “文三儿!” 保长声音都开始发颤:“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他这么一问,老妻也回过神来,赶紧慌忙转身去把门关上,插好门闩,然后靠在门板上直喘气。 文三儿使劲挣脱保长的手,往后躲了躲,目光飘忽不定道:“保长,这你们就别管了,我还有事!这些东西你们收好,今夜就当我没来过。” 说罢这话,文三儿也知道说得越多越坏事,急忙转身便往门口走。 临走时,文三儿最后看了老两口一眼,然后拨开门闩,裂开一条缝,整个人瞬间再度融进了外面无边的黑暗里。 “文三儿……”保长追到门口,再看街上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夜风吹过,保长站在门口愣了半晌,直到老妻拉他的袖子,两人才恍恍惚惚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 堂屋里,一灯如豆,火光飘忽。 保长赶紧去续了油灯,两口子蹲在地上,看着眼前这满地的东西,面面相觑。 刚续的灯下,他们看得更清楚了。 这两大袋东西里银锭大的有十两,小的也有二三两,拢共加起来加起来少说七八十两。 肉干是上好的牛羊肉干,黑红发亮。皮水壶、鹿皮干粮袋都是军用的样式,皮子鞣制得极好,还有荷包上绣着花…… 还有那堆小珊瑚小玛瑙,灯下一照,红的像血,白的像雪,都是他们从来没碰过的玩意。 老妻哆哆嗦嗦伸出手,碰了碰那些东西,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她看看那些银两,又看看那件带血的绸面棉衣,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挤出话来: “这些……这些怕不是那战场上尸……” “别说!” 保长猛地抬头打断了她。 老妻立刻闭了嘴,双手攥紧衣角,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两口子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老妻才又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当家的,现在咋办?” 保长盯着地上那些东西,胸口剧烈起伏。他一辈子本分,从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可这些东西…… 保长猛地站起来,走进里屋,蹲到床边,伸手往床底下摸,老妻跟进来,见他这动作便问他在做什么。 “床下不是有块砖有些松动吗?” 保长头也不回:“去拿家伙来,我挖个坑,先藏进去!” 老妻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去找镐头。 第252章 夜黑 半刻钟后,镇外。 夜色更浓。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天地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风停了,朦胧中连树枝都不再晃动,整个天地间恍如死寂。 偶尔有夜鸟从远处林子里扑棱棱飞起,发出一两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又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能听见湘江的流淌声,像有人在远处呜咽。 村子北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孤独地立在路口,树冠黑黢黢的一团。 文三儿摸摸索索地靠近树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发出声响。 他贴着树干站定,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像打鼓。 “狗蛋儿……”他小声呼唤一声,周遭没任何动静。 他再将嘴凑近树干,压着嗓子喊,“狗蛋儿……”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狗蛋儿……” “哎!” 旁边草丛里冒了个脑袋出来,将文三儿吓得一哆嗦,那人影凑过来,也是瘦小的一团,对方压低声音问:“文三儿?” 文三儿喘了口气:“是我是我。” 叫狗蛋儿的小叫花凑到跟前,埋怨道:“你挖坑藏东西怎么这般久?我都等你好久了。” 文三儿心虚地回头望了一眼镇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回头,小声糊弄说:“我……我寻了个好地方藏,所以耽搁了,你东西藏好了吗?” 狗蛋儿点点头,黑暗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牙:“自然是藏好了,我还做了记号,除了我谁也找不着,嘿嘿。” 文三儿应了一声,抬头看看天。那层薄云正慢慢移开,月亮快要露出来了。 “那咱们赶快走吧。” 文三儿拉了拉狗蛋儿的袖子:“看着月亮,最多还有一两时辰就要天亮了。咱们若是搞快些,说不定还能再来一个半来回!” 狗蛋儿想起日落下看见的那片战场,那么多尸体,横七竖八躺得到处都是,那些鼓鼓囊囊的褡裢、散落一地的马包、滚落在草丛里的皮囊…… 那些尸体身上,有摸不完的军粮食物,还有其他值钱好东西。 狗蛋儿顿时觉得浑身是劲,连连点头:“对!咱们快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火折子,也是今日下午从一个清兵身上摸来的。 他扭开竹筒,凑到嘴边猛吹了一口气。 火折子燃起来了,丁点儿大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出两张瘦得脱形、又脏兮兮的脸。 两个青少年弯着腰,随后便顺着白天记住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仿佛随时都江北无边黑暗吞噬。 只有夜风还在吹,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月黑风高的田野里游荡。 半个时辰后。 文三儿和狗蛋儿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枯枝败叶。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底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夜风中断续响起。 忽然,文三儿停住了脚步。 狗蛋儿差点撞上他后背,正要开口问,鼻子里却已是闻到一股味道。 这是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还带着腐烂前兆的微臭。 一阵风吹来,手中火折子摇摇欲灭,狗蛋儿另一只手便要去摸怀里其他火折子,却被文三儿按住。 “别点。”文三儿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亮了容易招人。” 狗蛋儿闻言点头,便把火折子吹灭塞回去,两人就这么站在黑暗里,等眼睛慢慢适应。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勉强照出前方的轮廓,黑黢黢的林子像一堵墙横在眼前,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什么东西,是很多。 扑棱棱。 一只乌鸦从林间飞起,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低沉的嗡鸣,在夜空中回荡。 那些鸟影在月光下盘旋几圈,又落回树梢,压得树枝吱呀作响。 文三儿舔了舔嘴唇,他扯了扯狗蛋儿的袖子:“走吧,小心点,别被发现了。还是老规矩,弄好了就在刚才那块石头那汇合,再去找地方藏好。” 狗蛋儿嗯了一声,两人猫着腰,钻进林子。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不,是尸体。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 有的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黑乎乎的血已经凝成冻状;有的蜷缩成一团,像睡着了,但身子僵硬扭曲,手脚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 更多的,是摞在一起的。 一匹马压着一个人,人的腿从马肚子底下伸出来,脚上的靴子不知被谁扒走了,露出青白的脚踝。 血腥味浓郁,混着粪便的臭味、马尸开始腐烂的甜臭味,熏得文三儿想咳嗽。 树梢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乌鸦。有的低头啄食尸体露在外面的肉,有的在枝头跳来跳去,踩得枯叶簌簌往下落,享受这饕餮盛宴。 文三儿也怕小声说:“分头摸,快一点。” 两人就此分开。 文三儿摸摸索索地往前走,尽量不踩到尸体。但尸体太多了,他躲得过这具,躲不过那具,脚底时不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他不敢低头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好不容易摸到他刚才来过的那片区域,文三儿松了口气。这里他熟,刚才他已在这摸过几具,他立刻蹲下身,开始新一轮的搜刮。 夜盲症让他看不清东西,借着月光让也只能看清眼前物体的大致轮廓,更多的只能靠手上的触感。 他的手先碰到一具尸体的脸,冰凉,僵硬,脸上有胡子,扎手。文三儿往下摸,摸到辫子,粗粗的,编得挺紧。 是清兵。 从始至终,文三儿都没摸到明兵的尸体,可能是今日白天大战完了后,得胜的明兵便优先救治了友军伤员,再将友军尸体都抬走,准备统一安葬了吧。 他绕过这具尸体,继续往前摸。摸到一匹马,马尸比人大得多,温热的体温早已散尽,皮毛冰凉僵硬。 文三儿他心中有些可惜,这地上很多很多马的尸体,这些马宰了吃肉不知道能有多少,但是如果明天明军再不收割这些马尸,肯定就得全部腐烂了。 文三儿绕过马头,摸到马背上的马包。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触感,文三儿顿时心里一喜。 今天白天明清打仗,清兵似乎都是骑兵,随身带的东西不便揣在身上影响作战,多半便是都塞在这马包里,他扯开马包的皮扣,手探进去。 肉干? 手指触到第一样东西,硬邦邦的,条状,表面有细细的纹路。文三儿掏出来凑到鼻尖,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直往鼻腔里钻。 羊肉干! 他一把塞进嘴里咀嚼。 牙齿撕开肉纤维的瞬间,咸香的汁液在舌尖炸开。文三儿眯起眼,嘴里大快朵颐,两颊鼓得老高,嚼得腮帮子发酸也舍不得停。 羊肉的香味、炭火的焦香、盐巴的咸味,在口腔十分美味。 他一边嚼,手上却是压根没停。又摸进去,硬疙瘩,好几个,大小不一,圆的扁的都有。 银子。 再摸,又是一个小布包,他解开,里面滑溜溜的几颗,好像是小珠子,不知道玛瑙还是珊瑚,看不清。再摸,又一个皮水壶,晃了晃,还有水。 随后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半块饼子,压得实实的。 第253章 摸索 文三儿将嘴里的羊肉干生生咽下去,喉结滚了滚,然后三两下扒下脚边那具清兵尸体的棉衣。 棉衣软和,虽然沾了血,但比他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袄强多了。他把棉衣铺在地上,袖子打了个结,做成一个包袱皮,然后将马包里摸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往里倒。 倒完了,他又把包袱系上,拖着往前走。 下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的位置有点奇怪,躺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飞的。文三儿摸过去,手刚碰到尸体便感觉不对。 滑的。 黏糊糊的,像摸到了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肉。 他缩回手,凑到月光下一看,只见满手黑红,腥臭味直冲脑门。 文三儿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的羊肉差点吐出来。他赶紧别过头,把手在草丛里使劲蹭,蹭掉了最厚的血污,然后绕过这具尸体,往下一具摸去。 下一具是个完整的。 文三儿先摸脸,没胡子,皮肤光滑,年轻。再往下摸,脖子,肩膀,胸口。胸口有硬块,是护心镜,摸到辫子发现也是清兵。 再往下,腰,胯,腿,脚。 摸到脚的时候,文三儿的手停住了。 靴子。 软皮的靴筒,摸着就暖和。他顺着靴子往上摸,估摸了一下大小,似乎跟自己脚差不多。 文三儿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始扒那只靴子。 尸体的脚僵硬了,靴子不好脱。文三儿便将尸体的小腿架在自己膝盖上,双手攥紧靴筒,使劲往下拽。 噗的一声,靴子脱下来。 文三儿差点摔个跟头,稳住身子后,赶紧脱掉自己脚上那双早就磨破底的单布鞋,把脚往靴子里塞。 脚趾头伸进去,触到一层柔软的皮毛,这靴子竟然还衬了皮毛! 他换好两只靴子,弯腰起身踩了踩,软和,暖和,大小正合适。脚趾头在靴子里动了动,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舒服”。 文三儿满意地笑了,然后再度蹲下身继续摸。 此时文三儿摸尸体也就摸出了窍门。 最好先摸腰,清兵腰带里常塞着零钱;完了再摸怀里,贴身的地方常有小包;最后再摸袖口,这里有时候会缝暗兜。摸完这具,摸下一具,摸完下一具,再下一具。 月光下,文三儿一具一具摸过去,摸到值钱的便往包袱里塞,摸到吃食就先往嘴里填。包袱越来越沉,坠得他胳膊发酸,愈发拖不动了。 但他舍不得停,这么好的机会,这辈子可能也就遇得到这一回。 也不知摸了多久,文三儿只感觉手里的包袱再沉可真拖不动了。 他估摸着该回去了,正准备再扒几件好棉衣,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呼喊。 他急忙伏低身子,趴在一具马尸后面,竖起耳朵听。 是人声,不止一个。还有火把的光,在林子那头晃来晃去。 “嗷!嗷!” 有人在怪叫,声音粗野,“滚!都给老子滚!” 扑棱棱,大片乌鸦被那些人惊飞的声音。 文三儿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定睛看去。 火光跳动中,三五个明兵举着火把在尸体间走动,一边走一边挥舞火把驱赶乌鸦。 那些乌鸦不情愿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在稍远的树上,等待机会下次下去享用。 忽然,其中一个明兵大叫一声,指着某个方向:“在那里!” 文三儿心里咯噔一下。 别是狗蛋儿! 他顾不得危险,蹲起来抻着脖子往那边看。便见火光晃动,那几个明兵围成一圈,手里拿着长枪,对着地上一起一落地戳,嘴里喊着:“戳死他!戳死他!” 文三儿看不清,急得手心冒汗。他又站起来一些,使劲眺望。 月光下,几个明兵围着的地方,不是人,是两三只野狗。 那些野狗应该也是被这里血腥味引来,此刻被明兵围住,龇着牙发出低吼。 明兵的长枪戳过去,野狗灵活地躲闪,一只野狗被枪尖划破皮,哀嚎一声,夹着尾巴往外冲,冲开一条路,另外两只跟着冲出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那几个明兵追了几步没追上,骂骂咧咧地回来,继续驱赶乌鸦。 文三儿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正要蹲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他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力就从背后撞上来,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地。脸砸进泥土里,嘴里瞬间啃了一嘴草根,手里的包袱也被甩落,动弹不得。 “什么家伙鬼鬼祟祟!”头顶响起一声暴喝。 文三儿心胆俱裂,拼命扭过头,看见一张圆脸凑得极近,火把的光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此时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可别被当清兵杀了! “我是村里的百姓!” 他扯着嗓子喊,“村里的百姓!路过的!路过的!” “百姓?” 那人声音里带着怀疑,文三儿顿时感觉后背一紧,自己整个人便被拎了起来,那人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竟就把他提溜起来。 一支火把被点燃,然后凑到他脸前,照得他睁不开眼。 那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瘦得皮包骨头,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身上那件夹袄补丁摞补丁,下摆短得盖不住肚脐,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麻秆。 “百姓?”那人半信半疑。 文三儿忙不迭地赶紧点头。 此刻文三儿适应了亮光,这才看见眼前圆脸壮汉,满脸横肉,下巴上胡子拉碴,穿着一身明军的赤色布面甲。 圆脸壮汉把火把往地上一扫,照见了文三儿脚边那个鼓囊囊的包袱。 壮汉一脚踢散包袱口,将那火把凑近。 银子,铜钱,肉干,皮水壶,干粮袋,荷包,还有滚落出来的小珊瑚小玛瑙在火光下闪着光。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当即冷笑一声。 “好个百姓。”他阴阳怪气地说:“百姓半夜跑到战场上,偷咱们大军的战利品?” 文三儿张了张嘴,还没想出怎么解释,不远处又响起一声惊叫。 紧接着有人高喊:“伍长伍长!这里还有一个嘿!要杀吗!?” 文三儿扭头去看,就见另一个火把燃起的地方,狗蛋儿已经被其他两个明兵按在地上,两条腿乱蹬,嘴里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一个明兵看他还在挣扎,抬手就是两拳砸在他后背,狗蛋儿惨叫一声,顿时软了。 圆脸壮汉喊道:“抓过来!一起审!” 四个明兵押着狗蛋儿过来,狗蛋儿两只脚拖在地上,还想逃,却被抓得死死的。 他被拖到文三儿旁边,两个明兵一松手,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起了哆嗦。 两人的“战利品”被摆在一起,火把照着,白花花的银子和零零碎碎的物件摊了一地。 圆脸壮汉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青少年,冷笑一声:“你们知不知道,偷窃我们大军财物粮草,是要砍手砍脚的?!” 狗蛋儿一听这话,脸刷地吓白了,他赶紧趴在地上咚咚磕头,脑门砸在泥土地上,砸得直响:“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文三儿没磕头,但也跪着没动。他抬头看看那几个明兵,也壮着胆子解释道:“求官爷开恩……我们两个也是几天没吃饭了,实在是饿急了,要不然,晚上也不会出来摸尸体找东西吃……” 圆脸壮汉哈哈一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你们可不止找东西吃。” 他抬脚踢了踢脚下的银子,银子骨碌碌滚出去,在月光下闪着光。 第254章 分行 文三儿被说得哑口无言。 圆脸壮汉当即冷冷道:“既然偷了我大军的东西,自然得接受处罚。” 两个少年哆哆嗦嗦,头垂得更低了。 圆脸壮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几个兵,忽然嘿嘿一笑,使了个眼色。那几个明兵会意,各自松开手,退后两步。 圆脸壮汉走上前,举起蒲扇大的手,文三儿和狗蛋儿都惊恐得下意识闭眼。 啪。 啪。 两人脑门上一人挨了一下,不重,像大人逗小孩玩的那种拍法。 文三儿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圆脸壮汉。 “这便是惩罚了!”圆脸壮汉咧嘴笑道,“算你们两个狗东西运气好,快滚吧!” 文三儿和狗蛋儿呆住,两人跪在地上,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息,文三儿才意识到对方真的放过他们。 他赶紧趴下去,脑门砸在地上,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狗蛋儿也旋即反应过来,急忙跟着一起磕,磕得比文三儿还响。 “谢官爷!谢官爷!” 两人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扭头就往回走。 谁料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暴喝:“站住!” 两人如同被雷劈中,定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们颤颤巍巍回过头,就见那圆脸壮汉还站在原地,火把的光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圆脸随即弯下腰,在地上的两堆“战利品”里挑挑拣拣,捡出了些肉干、饼子、又拿起棉衣将这些东西包起来,走过来一把扔给狗蛋儿。 “拿去!饿了就回去吃!” “滚吧,别再来了!再看到你们,老子打断你们腿!” 狗蛋儿抱着东西,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连连磕头:“谢过官爷!谢过官爷!” 他磕完头起身,拉着文三儿的袖子就要走。可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一下,还是没动。 狗蛋儿愣住,回头看着文三儿:“三儿?” 文三儿却是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圆脸壮汉,脚下像生了根。 “官爷。” 文三儿开口,声音有点抖:“这满地的清兵,都是你们杀的吗?” 圆脸壮汉没想到这小乞丐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 月光下尸横遍野,乌鸦在树梢起落,他的胸脯顿时挺了起来,朗声笑道:“就连那满人的王爷都是我们杀的!怎么了?!” 文三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砸地,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 “求官爷让我也当兵!我也要杀清贼!” 此言一出,几个明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响起哄堂大笑。 “哈哈哈!!” 一个明兵笑得直拍大腿:“就你?这骨瘦如柴的,风一吹就倒了,就你还能杀清兵?!” “小子,”另一个明兵笑着摇头,“清兵不是这么好杀的,那都是刀刀见血的主,你这样的上去,一刀就被劈成两半了。” 文三儿跪在地上,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我会拼了命去杀的!” 闻言圆脸壮汉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着文三儿,饶有兴趣地问:“你这骨瘦如柴的,为什么也想要杀清军?” 文三儿的头垂下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清贼杀了我……很重要的人。” 圆脸壮汉眉头动了动:“杀了你爹娘?” 文三儿垂着头,没承认,也没否认。 圆脸壮汉叹了口气,便当对方是默认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孩子,目光从他瘦削的肩膀移到细得像麻秆的手腕,从手腕移到那双明显不合身的新靴子,又从靴子移回那张脏兮兮的脸。 “你太瘦了……”他这样说,语气没那么冷了。 “就算来营内,也只能从辎重队辅兵当起。若是以后有特长,或者表现好,才可能当战兵。” 文三儿听见后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又磕了个头。 “我会努力的。” 圆脸壮汉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别高兴太早,我们是赤武营,来自重庆,你可要想好,真要跟着来?” 文三儿跪在地上没起来,又磕了个头:“我是个乞儿,只要能杀清贼,哪里去不得?” “哈哈哈哈!!”圆脸壮汉大笑起来,笑声粗犷,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那便去石桥那里报名吧!这几日打扫战场活重!正需要人!只要你勤快,混口吃食至少不难!” 文三儿又磕了下头,却没起身。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圆脸壮汉,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怎么?”圆脸壮汉挑眉,“还有事?” 文三儿咬了咬牙:“小子……还想要一把刀。” “要刀做什么?” 文三儿的手攥紧了:“与以前……割舍了结!” 几个明兵的笑声停了,都看向他。 圆脸壮汉抱着膀子,低头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注视他眼睛里那点幽幽狠光。 他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嘿嘿笑了,扭头与旁边几个明兵打趣道:“哈哈哈,有趣,有趣!” 说罢,圆脸也不多问,弯腰从地上清兵尸体旁边捡起一把小臂长的匕首。 那匕首带着皮鞘,刀柄上镶着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圆脸壮汉抽出来,刀身雪亮,刃口锋利。他举起匕首,对着月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又插回鞘里,随手扔给文三儿。 文三儿双手接住,匕首入手一沉。他随后又向对方磕了个头。 “我明日一早便去石桥投军!” 他抬起头,看着圆脸壮汉:“敢问官爷何名?今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圆脸壮汉哈哈大笑,笑声粗豪:“老子赤武营军情司夜不收!二局一旗队四伍伍长,郑开远!” 文三儿又磕了头,将这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他站起身,拉着狗蛋儿,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两人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开。 脚步不停间,他们已是远离了战场,血腥味在鼻腔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里枯草的清苦气息。 狗蛋儿看不清路,只得掏出火折子吹燃,丁点大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着两人脚下的路。 文三儿走在前面,一手握着那把匕首,低着头没说话。 狗蛋儿跟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文三儿,你真要去投明军?” 文三儿嗯了一声,然后他忽然回头,看着狗蛋儿:“你要一起去吗?” 狗蛋儿摇摇头。 “上一波我藏起来的好东西很多,我大概看了,光银子起码都是好几十两。我想等风头过去,租间铺子,做点小买卖……然后,活出个人样来。” 文三儿闻言点头,没再劝。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往镇子的方向赶。月亮已经偏西,天边隐隐泛起一丝灰白,那是黎明前的征兆。 老槐树还像来时那样立着,树冠黑黢黢一团,风停了,周围依旧静悄悄的。 两人来到树下,对望了一眼。 “我该走了。”文三儿说。 狗蛋儿点点头。 文三儿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我希望下次看见你时,你会过得很好。” 狗蛋儿也笑了,他知道一起乞讨的两人如今这一分开,或许,便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狗蛋儿伸手便在文三儿肩上拍了一下:“你也是!好好活着!” 或许是感觉到即将与熟悉的人离别,狗蛋忽然有些哀愁,他赶紧又补充道: “你别死了!若是以后不当兵了,你可以来衡州找我。当你再次见到我时,我一定会变得很有很有钱,到时候我请你吃肉!吃很多很多肉!” 分别时刻,虽知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句话、见的最后一面,但两人都不擅长告别,文三儿也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月光下,两张瘦得脱形的脸,两双年轻的眼睛,一个眼里有不舍,一个眼里是决绝。 随后他们默默别过头去,就此分道扬镳。 东方的天际,鱼肚白又亮了一些。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第255章 复仇 夜风吹过,带着田野里野草的翠露气息,一阵寒风吹来,文三儿裹了裹,将身子缩得更紧,但手里的匕首紧紧攥着, 他想起了郭先生。 郭先生教他认字的时候,手把手握着他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那才叫人。 郭先生给他讲书的时候,摇头晃脑,声音抑扬顿挫:“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文三儿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下去。待他再睁开眼时,已是来到药材铺门前,随即他开始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动静。 咚咚咚咚咚。 他连续拍门,拍门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亮。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和谨慎。 文三儿不答话,继续拍。 “来了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响动,房内人很谨慎的只裂开一条缝。 一张脸凑在门缝里往外看,尖嘴猴腮,小眼睛,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永远不满意的样子,是陈万三陈秀才。 当里面的人看清门外的文三儿,那张脸顿时皱成一团。 “文乞儿?” 他的声音里满是嫌弃:“你拍我家门做什么?我可没粮食给你!” 文三儿不答话,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举到门缝前。 银锭。 硕大的一锭,在蒙蒙亮的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银光。 那是他最开始从战场上摸来的最大一锭,起码十两,一直贴身藏着。 陈万三的眼睛瞬间直了。他的视线黏在那银锭上,喉结滚了滚。 文三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身子往下缩,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 “快……快……陈秀才救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我去战场,捡了好多银子,但被明兵捅了一刀……” 他说着,把手往肚子上一抹,再抬起来时,手上全是黑红色的血,那是昨晚摸尸时沾上的清兵的血,一直没洗。 陈万三的目光在银锭和文三儿肚子上的血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他的小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惊疑、贪婪、犹豫,最后定格。 “别急别急!”他忙不迭地说,“我这就开门领你进来救你!” 他缩回头,手忙脚乱地便去拔门闩。 “哐啷”一声闩划开,谁料刚被拉开一条缝,文三儿便连人带刃撞了进去。 猝不及防间,门板猛地拍在陈万三身上,将他撞得“哎呦”一声仰面摔倒。 文三儿裹挟着寒芒顺势扑倒对方,手中匕首已经出鞘,雪亮的刀身在昏暗的堂屋里闪了一下。 陈万三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文乞儿已是骑在自己身上。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匕首已落下来了。 噗!第一刀捅进肚子,棉袄被刺破的声音闷闷的,刀身没进去半截,温热的血喷出来,溅在文三儿手上、脸上。 “啊!” 陈万三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子猛地弓起,双手便要去推文三儿。 文三儿身形不大,被他推得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去。陈万三虽然是个酸秀才,但有身材优势,真要挣扎起来,他肯定压不住。 不能让他挣脱!文三儿咬紧牙关,拔出匕首,又接连捅下数下。 第二刀,捅在肋骨上,刀尖滑了一下,没捅进去多深,但陈万三的惨叫更尖厉了,双手乱抓,抓向文三儿的脸。 文三儿偏头躲过,拔出刀,再捅。 第三刀,捅在胸口。这回刀身进去很深,血涌得更凶了,热乎乎地淌了文三儿一手。 陈万三的眼睛瞪得老大,瞪着文三儿,他的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的双手开始乱抓,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是在文三儿身上无力地拍打。 文三儿手上没停,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一刀,又一刀,再一刀。 每一刀都用尽他全身力气,每一刀都咬牙切齿。直到他耳中再也听不见陈万三的惨叫,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响。 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挣扎,眼睛还瞪得老大,文三儿这才停下来。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从地上爬起,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手里的匕首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淌,连珠般滴在滴在地上。 “啊!!!” 一声尖叫炸开。 文三儿猛地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显然是刚被吵醒跑出来查看动静。 文三儿脑子里轰的一声,抓着匕首,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身后,尖叫声还在继续。 文三儿冲出药材铺,冲上街道,脚底下不知道踩到什么,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继续往前冲。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远处有几扇门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文三儿什么都不管,只顾着跑,往镇外跑,往石桥方向跑。 他跑过学堂,跑过保长家,跑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跑过田野,跑过小河沟。 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尖叫声。 然后他猛地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此时仰头看去,天已经亮了。 东方天际,一轮朝阳正在缓缓升起。朝霞铺满了半边天,金红交织,灿烂得晃眼。 晨光从云层边缘射出来,给周遭田野、河流、远处的林子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黑暗被彻底驱散,文三儿站在那儿,仰着头,享受了片刻霞光。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随后他转头看见旁边有一条小河沟,于是便走过去,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 河水冰凉,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缩手,就着河水使劲搓手上的血痂,血痂化成暗红色的水,顺着指缝流走。 手搓干净了,他又捧起水洗脸,洗完后对着河水照了照。 河面上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冷冽,带着河水的潮湿和远处田野的清香,直直灌进肺里。 他再度朝着来时的方向望过去。 那个方向,是镇子。 他看不见镇子,只能看见连绵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树影。 但他知道,镇子就在那边,学堂在那边,保长家在那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那边,药材铺也在那边。 那是承载了他许多记忆的地方。 有郭先生教他写“人”字的学堂,有保长一家偷偷给他吃食的深夜,有文三儿这个名字频繁出现的时候,也有陈万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都在那边。 文三儿站着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石桥在那个方向。 他不再回头。 晨光打在他背上,那影子瘦瘦的,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回头,一次也没有。 第256章 功败 李定国主导的衡州大捷,一战伏杀努尔哈赤之孙,敬谨亲王尼堪,同时斩杀清廷超品一等伯、梅勒章京程尼、副都统额色、护军统领喀尔他喇、护军参领恳哲等等清廷高级别宗室将领。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三四品级别的八旗贵族军官、噶布什贤章京、正三品前锋参领、甲喇章京级别的中上中下级清军骨干也是深陷伏中,全军尽墨。 衡州之战是清军入关以来,甚至努尔哈赤起兵以来,清廷从未有过的惨败。 待到消息传到京师后,清廷震恐。 顺治帝当场痛哭,随即“震悼罢朝”,开始尝试紧急调整对残明的战略,并委任副帅屯齐接替尼堪指挥大军,指定屯齐为新定远大将军。 并在次年,也就是顺治十年五月。 清廷正式任命洪承畴为五省经略,具体职位全称是:太保兼太子太师、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 之后又因江西寇患未平,清廷又命其兼领江西,并铸“经略大学士”印授予。 而衡州伏击战也完成了李定国“两蹶名王”的壮举,其一年内连杀清朝两位亲王,先杀孔有德,再斩尼堪! 残明快速收复湖南除岳州长沙以外的全境、广西全境和广东北部,“复地数千里”,残明军威大振。 同时两蹶名王大捷也令天下亢奋,心存明室的官绅百姓为之重燃希望,东南已退位的鲁监国旗下二张,张名振、张煌言也是重燃斗志,开始重新计划己方战略。 这也让清廷被迫重新评估残明实力,“从此不敢轻量李定国”,对南方战事心态也开始从锐意进取,逐步转为保守防御。 而自十一月二十三日,衡州伏击结束之后,李定国便带麾下直属四万主力北上追击清军屯齐主力。 而靳统武则与陆安率部在衡州战场俘虏清兵,安抚伤员,清理打扫战场,休整部队。 正在南进的屯齐部得知前方尼堪精锐近万铁骑被全歼、尼堪身死的消息后,清军顿时大哗,士气一落千丈,不敢再战。 清军主力随即在屯齐的率领下,火速往北突围撤退,沿途经过无人驻守的衡山县,慌忙退往长沙,避免被明军斩断后路和粮道。 李定国匆匆北上,却追击不及扑了个空。 最后眼见清军九万主力已经回到长沙坚城,李定国自身兵力不足,无法以劣势兵力围攻坚城,只得趁着兵锋正劲,快速收复周边湘潭等地。 随即在十一月底,在李定国察觉无法轻易取胜长沙清军九万主力后,再度南下不断扩大战果,乘胜收复衡州周边祁阳、耒阳、常宁等县,巩固湘南根据地。 随后李定国再度去信尝试协调马进忠、冯双礼与他汇合,意图继续与清军主力作战,并调派南路军马宝回防永州,巩固后部安全。 而在李定国追击清军屯齐主力的同一时间,孙可望也在不断从云贵汇集大军,试图亲自东征湖广取得战果。 孙可望在湖广西部辰州(今沅陵)指挥后续西营部队攻克辰州,击毙清辰常总兵徐勇,本可东进与李定国合击湖南清军,却按兵不动,坐观对方成败。 而李定国这边,当他得知孙可望终于出征湖广西部,于是欲乘胜北进,并遣使向孙可望协调,提议“合兵围歼”屯齐主力,并提出“北取湖北,东攻江西”的战略计划。 孙可望不理,并开始切断李定国所部的粮草供应。 除此之外孙可望还不断密令马进忠、冯双礼不可与李定国合军,以此拆解李定国战略部署。 冯双礼因系孙可望嫡将,只得听从。而马进忠因全赖孙可望云贵粮草行军作战,也只得听从协调。 到了十一月底,衡州大败快速传开后后,清廷周遭省份韩岱、伊尔德部都往长沙屯齐处支援。 为了避其锋芒,李定国开始率军向西部武冈移动,以持续尝试与孙可望会师,以此合军对抗清军屯齐主力部,彻底收复湖南。 另一方面李定国发信给衡州的靳统武和陆安,让其率机动兵力西撤,经祁阳、邵阳,与他一同前往武冈汇合。 武冈距离孙可望东征主力的辰州更近,李定国去武冈,是为了继续尝试与孙可望会师,争取恢复补给与兵力支持。 同时计划尝试依托武冈地形优势,与清军长期对峙。 衡州的陆安与靳统武在收到加急快马后,马上着手准备率部动身西进。 沿途他们带上衡州一战缴获的诸多战马、兵器、甲胄等战利品。 …… 永历六年十二月初九。 武冈。 赧水河从城西蜿蜒而过,冬日水浅,河面收窄大半,露出大片灰白的卵石滩。 河水清浅,流速迟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粼光,像无数片银箔在水面浮动。 两岸是连绵的丘陵,枯黄的茅草覆盖着山坡,被风吹得起伏似浪。偶有几棵老松挺立在坡顶,墨绿的树冠在灰黄的山野间格外醒目。 更远处,武冈城的城墙依山而建,青灰色的墙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河滩上,每隔数步便立着一个披甲执锐的亲兵。 靠近水边的几块大石旁,还有十余名亲兵散开成一个半圆,面向外站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持刀而立一动不动。 核心区域,靳统武和冉平各自靠在一块大石上,手按着腰间的剑柄,目光从河面上扫过,又落回不远处河边那两个人影身上。 赧水河边,陆安和李定国二人并肩而立。 李定国立在水边,外面套着皮甲,没有戴头盔,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颧骨微凸、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的脸。 陆安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也是一身戎装,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正在倾听。 “我义兄孙可望……” 李定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下河水诉说。 “他这个人,从小就是这般。在大西军中,他掌控欲便极强,容不得别人越于他前,也容不得别人拖了他后腿。义父在时,他还收敛些,义父去了,他便……”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 注释: 《行朝录》黄宗羲:“逮夫李定国桂林、衡州之捷,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万历以来全盛之天下所不能有,功垂成而物败之,可望之肉其足食乎!屈原所以呵笔而问天也!” 第257章 武冈 陆安与靳统武到达武冈之后,便赶上了李定国的军事会议,“李系”军事会议中,一如既往的依旧是一筹莫展。 如今数日过去,李定国伏杀尼堪,导致清军主力短时间群龙无首的大好机会,已转瞬即逝。 明军这边,反而因为孙可望的釜底抽薪,调走冯双礼和马进忠,导致李定国及他麾下这李系嫡系四万,反而在这大胜之后,还成了兵力劣势方。 更何况,孙可望调走冯双礼马进忠之后,还斩断了云贵一直提供给李定国的后勤支撑和粮草。 导致如今李定国大军顿足在武冈,心有余而力不足,想主动进攻也是寸步不得进。 之前李定国夺下广西全境和湖南南部,虽然缴获了许多粮食补给,靠着缴获能解决一部分大军消耗。 但是数万大军行军作战,还需数万辅兵后勤协同,单靠战胜缴获是不行的,且还不稳定。 所以以前明军都是靠云贵屯田存粮的不断支持,才能够安然在前线专心作战,现在孙可望出手斩断了这条线,李定国一时间也只能空有各种想法,却无法实施。 所以,李定国自从到了武冈,便一直不停地想要联系辰州的孙可望,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让两方重归于好。 但从这段时日的辰州的反馈看,孙可望是没有这个想法的。 陆安静静地听着,此时搭话说:“恕我直言,孙可望权欲重。谁若是威望超过他、或功高盖住他,谁就是他的假想敌,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结义兄弟。” 李定国“嗯”了一声,随即转过头,自言道:“你与冯双礼相处得不短。” 陆安点头:“是的,兴国侯和鄂国公也都是沙场宿将。” “冯双礼是孙可望的嫡系。” 李定国道叹息道:“其实在离开云贵,孙可望让我必须第一时间与冯双礼汇合,我就知道,孙可望派他来,名为助我,实为监军。 但我觉得也并未有何不妥,后来我甚至刻意将军情让他代为转告,以示态度。 可实在没想到,衡州之战,我调他和马进忠抄清军后路,却因孙可望一道密令,便撤了。 马进忠倒不是孙可望嫡系,可他粮草辎重全赖云贵供应,孙可望一断粮,他也只能乖乖听令。” 他说完,神情里透出一丝疲惫。 陆安一时间只感觉到十分自责,若非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导致以前学识记得不牢,否则之前他便可以先敲打一二此二人。 毕竟马进忠和冯双礼对陆安来说都是不错的协同对象,奈何,两人之上都有个孙可望在。 陆安叹息一声,实际上主要问题还是孙可望,他做一切事都以自己为尊。 抗清?复明?那都是其次。 只要他的“老大”地位稳,哪怕让清军多占几个府县,甚至一个省,他也舍得。 陆安沉默片刻,轻声道:“西宁王,这些你其实早就预感到了吧。” “是的。”李定国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河面,“可知道归知道,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随即被风吹散。 “我总想着,毕竟是结义兄弟。小时候一同入西营,一起跟着义父南征北战。 义父死在清军手里那天,我们四个跪在尸体旁发过誓,此生必报此仇,屠尽鞑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孙可望那时哭得最凶,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说此生不杀尽清贼,誓不为人,我们一直信他。” 陆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定国的侧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深深的失望,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仍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失望。 “衡州之战前,我给他去过信。” 李定国继续道:“我将伏击计划详详细细写在信里,如何诱敌、如何设伏、如何分兵合击。我说此战若成,可斩清军主帅,可全歼清军主力,可定长江以南半壁! 我说,请他发兵辰州,与我合击,一举全歼湖广清军!” 他苦笑了一声:“他回信,说他在辰州集结大军,不日东进,与我合兵。” “可他没来。”陆安道。 “他没来。”李定国重复了一遍,“非但没来,还将冯双礼、马进忠调走了。伏击圈开了个大口子,清军屯齐主力从那个口子逃了。我追到衡山县,追到湘潭,追到长沙城下,实在追不上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若冯双礼、马进忠按时抵达合围清军,我部四万人马,加上他们三万,七万对九万。 清军主力虽余九万,但主将被杀,士气全无,粮草被断。我军有绝对优势,大可一战! 若此时此刻,孙可望再从辰州出兵,两面夹击,屯齐必败!湖广、江西顷刻之间必复!” 他猛地转身,看着陆安,眼眶发红:“可他按兵不动!坐观成败!他就那么看着,看着清军从惊慌失措中稳住阵脚,看着屯齐把九万人马安然带回长沙,看着我到手的全胜局面一点点毁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远处警戒的靳统武和冉平听到动静,同时转过头,看向这边。李定国察觉到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纷乱情绪,声音又快速恢复了平静。 “失态了。” 陆安摇摇头:“西宁王不必如此。换作任何人,都会如此。” 李定国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什么?” “看出孙可望会如此拆台。” 李定国注视着陆安:“你来衡州时,劝我早做准备,那时我还觉得你多虑了,可后来……”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你比我看得透。” 第258章 义兄 陆安沉默一瞬,斟酌着措辞:“并非我看得透,只是……旁观者清。西宁王身在局中,对结义兄弟有情分,自然不愿往那方面想,我等旁观者便可更冷静一些。” “冷静一些。”李定国咀嚼着这四个字苦笑。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河边慢慢走。陆安随即跟上他,两人踩着卵石一路前行。 这几日在武冈李系诸将军议不断,却皆是难以推进,李定国也因为前后失据变得愁眉不展。 走了一段,李定国忽然停下,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用力朝河面甩去。卵石在水面上连跳了六七下,溅起一串水花,最后沉入河心。 “小时候若在江边,常玩这个。”他望着卵石消失的地方,笑道,“孙可望玩得最好,能跳十几下,我们总比不过他。” 陆安没有接话。 李定国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沉默良久,忽然道:“你知道吗,我收到他撤走冯双礼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错愕。” “我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后来又以为是军令传递出错,以为是他另有战略安排,总之,我替他找了一百个理由,唯独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直到后来,他又断我粮草……” “那天收到消息,说云贵的粮草停了。我起初还不信,以为是路上出了差错,派人去催。催了三回,回回都是石沉大海。后来,冯双礼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说……”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滚。 “说什么?”陆安问。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说孙可望有令,让我李定国部粮草,自即日起由彼自筹。云贵存粮,需留作他‘驾前军’东征之用。” “‘驾前军’。”陆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复杂。 那是孙可望的嫡系亲军,装备最精,粮饷最足,从不轻易动用。 孙可望宁可用他“驾前军”东征,也不愿把粮草分给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李定国部。 李定国望着河水,声音发苦:“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杀孔有德,斩尼堪,收复广西全境,收复湖广大半。 我麾下将士,死伤过万,活下来的许多带伤。我以为我是在为抗清大业拼命,我以为我是在为兄弟分忧,可在他眼里,我这是在抢他的风头,威胁他的地位。” 他转过头,长叹一声:“我至今还记得他当年跪在义父张献忠尸体前发的誓。他说,此生必报此仇,驱逐鞑虏。他说,我等兄弟四人,当同心协力……” 陆安静静地站着,等他的情绪平复。 风吹过河面,吹动两人的衣摆。远处,一队大营的哨骑正沿着河岸巡逻,马蹄声隐隐约约传来。更远处,武冈城的城墙上,旗帜在风中飘动。 良久,李定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陆安摇摇头。 “因为你不是我们西营的人。” 李定国道,“有些话,对自家人说不出口。靳统武跟着我许多年,这些事他都知道,可他不敢在我面前提。可你不是西营体系的人,自然不用顾及这些。” 他苦笑了一下:“而且,你是懂这些的人。” 陆安沉默片刻,忽然道:“西宁王,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可能,会和孙可望兵戎相见?” 李定国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盯着陆安目光复杂,其中有震惊、不解、抗拒,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陆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李定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开目光,望向涓涓流去的河水。 很长很长的沉默。 河水发出轻轻的哗哗声,远处,有鸟又飞回来了,在河面上盘旋了几圈,钻在对岸的芦苇丛中。 “不会。” 李定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绝不会。”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安,一字一顿道:“我绝不会带兵攻打孙可望,我们大西军残部,这些年死了太多人。 义父死了,艾能奇也死了,其他兄弟们死了一茬又一茬,活下来的就这么些。若此刻再内斗火并,清军必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到那时,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义父,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死去的兄弟?” 陆安沉默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 李定国在战场上往来无忌,在政治上却单纯得近乎天真。他信自己的义兄弟,信情义,信誓约,把许多话当真了。 而孙可望,早就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陆安叹息道:“孙可望变了。他不是当年那个跪在张献忠大王尸体前痛哭流涕的孙可望了。他现在是秦王,是‘盟主’,恐怕,有朝一日,还会想着……” 陆安话没说完,天光下,李定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执拗。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可我还是当年的李定国。” “我还是那个发誓要替张献忠大王报仇、要驱逐鞑虏、要恢复大明江山的李定国。”他缓缓道,“我不会变,自然也不会带兵去与他内斗,我会尽量避免的。” 陆安看着他,一时无言。 李定国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政客阴谋家、野心家,自然也就缺乏个人城府。他的性格底色是忠勇仁义、军事大才、重情重义、理想主义者,爱民如子,厌恶内斗。 其出身贫苦,治军宽厚,身先士卒,战场谋划极为缜密。又对结义兄弟讲情分,对永历朝廷讲忠义,不愿看到同室操戈。 所以对方军事上锋芒毕露,但缺点是其政治上、城府上近乎天真,不懂防备自己人。对结义之情尚存最后一丝体面,很多事宁肯自己退让,也不做挑起内斗的罪人。 胜不居功,始终以“联明抗清”大局为先。战败优先保全主力与百姓,不做无谓牺牲。对内部矛盾一忍再忍,并始终尽量回避内战。 孙可望则是为权力可以毁掉一切的政客,李定国是为信仰可以委屈自己的名将。 衡州斩尼堪后,李定国从“复明在望”的狂喜,跌入“兄弟相残、大局崩坏”的绝望。 但自始至终他也没有选择暴怒,然后报复,更没有选择与近在咫尺的孙可望展开内战。 两人各自叹息一声,继续沿着河边走,走了一段,李定国忽然停下,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来。 第259章 独一 陆安也在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河水。 “孙可望派人送信来了。” 陆安转头看他。 “三天之内,连发七封。” 李定国道,语气复杂:“说他率‘驾前军’不日将抵达沅州,他计划召开‘沅州会议’,商讨下一步湖广战略,召我前去议事。” 闻得此言陆安心一沉,脱口而出:“不可!” 李定国转头看他。 “西宁王,”陆安急道,“这定是孙可望要谋害你!沅州已是孙可望的地盘,‘驾前军’是他的嫡系亲军,如今对方这态度,你这一去,凶多吉少!” 李定国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毕竟是我义兄,事当不至此……” 陆安站起身,直视着他,“此事,请相信我!” 李定国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自称“陆公子”、疑似定王殿下的年轻人。他的眼神急切而真诚,没有一丝虚伪。 两人对视良久。 李定国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目光,望着河水。 “坐下吧。”他轻声道。 陆安重新坐下。 李定国望着河水,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陆安坐在他身边,一时也没有说话。 半晌,李定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这赧河水要流到哪里去?” 陆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赧水河蜿蜒向北,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山脉间。 “往北,汇入资江。”陆安道,“然后入洞庭,入长江,最后入海。” 李定国顿了顿说:“我小时候在陕西,除了黄河没见过这么大的河。后来先跟着义父连年征战,从陕西到中原、然后到四川,从四川到贵州,从贵州到云南,见过了金沙江,见过了澜沧江,见过了怒江。 每条河都不一样,可每条河都在流,一直往前流,从不回头。” 陆安静静地听着。 “哈哈,人要是也能像河水一样就好了。”李定国轻声道,“只管往前流,不用回头,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陆安苦笑了一下:“可惜人不是河水。” 风吹过,带起河面的涟漪。一片枯叶从岸边飘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随着水流慢慢漂远。 李定国看着那片叶子漂远,拉回话题道:“衡州之战,多亏了你。” 陆安微怔,随即道:“西宁王言重了,我也只是守住了该守的地方,真正伏杀尼堪的,是西宁王你的谋划。” 李定国坚持道:“没有你守隘口,尼堪也不会自己死。” 他转过头,看着陆安:“我李定国打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将领。有勇猛的,有精明的,有忠心的,有能打的。可能做到你这般的,不多。” 陆安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道:“西宁王谬赞了。” “不是谬赞。” 李定国道:“你是客军,千里迢迢从重庆赶来助战。双桥血战,你两千步卒抗四千清军步骑,死战不退。 之后你随我观战,虚心受教,谦逊好学。桂林分物资,你不要金银,只要匠人、物资、人口。衡州伏击,我把最险的隘口交给你,你也守住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数着,像在盘点。 “你或许之前不怎么懂打仗,不怎么懂练兵,不怎么懂后勤,但你懂火器,懂人心。你不贪功,不强争,懂取舍,知进退。 你在我面前面前勤学好问,在你部赤武营将士面前身先士卒,在夔东诸将面前团结合作,在清军面前死战不退。” 他顿了顿,直视着陆安的眼睛:“种种加在一起,这般的人,我李定国活了这么多年,却是独一无二。” 陆安当即谦逊回应。 李定国望着河水,继续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宗室……” 陆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 “那些宗室,我见过不少。” 李定国道,“大多是些酒囊饭袋,守着祖上的名头混吃等死。倒有几个有志气有骨气的,但也仅限于此了,终究能力平平,所图所做皆是纸上谈兵,可你不同。” “如何不同?” “你务实。” 他转过头,看着陆安:“就像你区区这般年龄,却好似已经历过很许多许多,也知晓很多,所以你知道要什么,知道怎么要,知道要了之后怎么用。 所以你也不争什么虚名,不贪小利,因此每一步都走得稳。”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说你不是宗室……你又只能是宗室……” “若非宗室,你凭什么能聚起并压制住夔东那些闯营悍匪?若非宗室,文安之凭什么替你百般掩护?若非宗室,你又为何对抗清大业如此热忱……” 陆安沉默。 “所以我说,”李定国道,“你是很特别,很特别的宗室。” “或者……” “我该尊称你为定王殿下?” 陆安抬起头,看着他,一时不清楚此时此刻,如此时局之中,他该如何处理。 风吹过,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定国摆了摆手,哈哈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你我都知道,再说就复杂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北方的天际。那边,武冈城的城墙若隐若现。 陆安点头,如今时局,对于李定国而言,他的“崇祯嫡子”身份对于内乱在即的西营来说,更是极度复杂、极度敏感。 陆安抛开纷杂不说,转而询问道:“那西宁王,你接下来如何计划?” “接下来……” 他对此早有构思想法,他叹息道:“我得先保住这支军队,保住广西、湘南的根据地。守住湘中枢纽,保留我们北伐的跳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然后……再不断尝试争取马进忠、冯双礼。用现有兵力与清军保持对峙,这是我们目前军事上的最优解,也是对湖广大局最后的挽留。” 陆安站起身,站在他身边。 “孙可望那边……” 李定国道:“我听你的不去沅州,我不去见他。” 陆安松了口气道:“如此最好。” 第260章 分甲 沉默片刻,半晌,李定国为难道:“说回正事吧,如今我军粮草断绝,东平伯你大老远来助拳我军,本该我等负责粮饷支出,但眼下,我等自身也是捉襟见肘...” 陆安知道李定国现在也是没了稳定粮饷来源,对方手上只有刚收入麾下的广西和大半个湖南,却也是都远远未到可以收粮税的时候,皆是在战后复苏中。 于是陆安拱手道:“无妨,我军今年自四月初出征,至此十二月,已经在外征战八月有余。 如今既然西宁王这边已转为战略对峙,我部也该回师防守重庆了,趁势在休整一番,我已经去信晥国公、三原侯与我在澧州汇合接应,我将北上与之汇合。” 李定国思索一瞬,随后点头道:“如此也好。” 他顿了顿,又道:“你回去的路上会经过常德、澧州一带。那边虽是我军控制区,但近来沿途已有清军哨探,须得小心。” 陆安道:“多谢西宁王提醒。” 李定国想了想道:“这样吧,我让靳统武率一千骑兵,护送你部到澧州,保你沿途安全,让你与刘体纯他们接上头。” 陆安一怔,随即拱手道:“西宁王厚爱,晚辈……” 李定国摆摆手,随后想到了与云贵孙可望渐渐疏远的关系,而他这四万多李系主力似乎将也渐渐要军政独立。 如此一来,以后若是与夔东势力交好,也算是好事。 于是他道:“至于粮草,我现在也紧。云贵那边断了后续,我手上那点存粮,要养四万多战兵和对应数万辅兵,还要应付接下来的战事……实在匀不出太多给你。” 他沉吟片刻道:“我给你拨两千石粮食,够你部前往澧州,还请东平伯见谅,再多,我也拿不出了。” 陆安心中一暖,郑重拱手:“这便足够了,多谢。” 李定国点点头,又道:“至于缴获……” 他望向远处,那里驻扎着他的大军,营帐连绵,战马成群。 “靳统武已经整理好统计上来,衡州一战,我们伏杀尼堪八千多满八旗精锐骑兵,缴获颇多。” 他缓缓道:“战马、铁甲、兵器,这次都缴获有不少。更何况东平伯赤武营在战场上出力极多,无论如何,也都该分你们一份。” 他转过头,看着陆安:“你说,战马、铁甲、武器这三者之中,东平伯和夔东那边,现在最缺什么?” 陆安心念电转。 缺什么? 其实陆安的重庆和夔东最缺的是粮食,然后是缺人。 可李定国这边,如今也是粮草断绝,自顾不暇,能匀出行军粮给他,已经是竭尽全力。 再要更多粮食,他也实在张不开嘴,至于人口,眼下粮食断绝不济,又兼风云变幻,陆安也没法子持续逗留湘南招募吃粮的流民。 至于铁甲,兵器,战马……马匹也就算了,毕竟人都不够吃,马匹只能暂时放弃。 那便是缴获的铁甲了,那些可都是八旗精锐的装备,每一副也都是原主从北地带下来保命的好甲,价值不菲。 若能带回去,赤武营的重甲司便能扩编,其余大部分也可以让给夔东五家,他们有了这一批八旗精甲,战斗力自然能提升一大截。 他权衡片刻,终于开口回道:“回西宁王,若要选一个,便是铁甲。” 李定国点点头,没有意外。 “我猜也是,你们赤武营的重甲司只靠我给的那三百好甲可不够,更何况夔东那边,刘体纯、李来亨他们,铁甲也缺得很。” 他想了想,便开口道:“这样吧,我给东平伯你分拨铁甲一千五百副。再给夔东诸位分拨铁甲一千副,一共是两千五百副。” 陆安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五百副铁甲! 当初他凑八百人收复重庆时,李来亨东拼西凑,也才给他分了二十副上好铁甲。如今李定国一开口,就是两千五百副! “多谢西宁王……”陆安一拱手。 李定国摆摆手,“不用道谢,衡州一战,虽然杀敌不过万,但几乎人人带甲,缴获的铁甲少说有六七千千副。 没人维护也是锈蚀,更何况你是客军,千里来助战,该得这些。”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得提前说清楚,这批铁甲里,基本都是战时破损的。刀砍的、箭射的、火铳打的都有,我管给不管修,你们拿回去,得自己修。” 陆安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拱手:“多谢西宁王!末将替赤武营将士,替夔东诸位,谢过西宁王!” 李定国摆摆手,望着北方的天际,声音低沉下去:“往后,我们各在一方。你们在川东,我在湘桂。 相隔千里,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可只要我等都在抗清,便还是同路人。” 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摆。 陆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刚刚“两撅名王”的对方,瞬间竟显得有些落寞。 此刻孙可望背叛、粮草被断,他的军队被困在武冈动弹不得。 “西宁王。”陆安轻声道。 李定国转过头看他。 陆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 “保重,来日方长,我们会再见的。” 李定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着,良久,李定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东平伯。” 陆安看着他。 李定国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深邃,像要看穿他的内心。 “你很特别。” 他缓缓重复道:“你不像宗室,又只能是宗室,我不知道甲申之变烈皇(崇祯)死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坚持到如今弱冠之年立起抗清旗帜,我也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也不知道你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可我相信……” 他声音低沉有力:“这残明的西南残壁有了你,必然会是另一副模样。” 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摆。 “去吧,只要同为抗清,我们总会再见的。” 陆安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西宁王保重。” 李定国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安转身,踩着卵石,一步一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261章 三足 永历六年。 在陆安跟随李定国东路进攻广西孔有德的同一时间。 刘文秀也于永历六年五月率西营主力五万余,在贵阳举行誓师大会,计划恢复四川,正式展开北路军的北伐四川攻势。 刘文秀入川作战后即势如破竹,六月,北路军攻克建昌,大破袁韬、武大定残部,迫其投降。 七月,北路军率军攻占嘉定(乐山),并祭奠抗清名将杨展之墓,抚恤其家人,尝试赢得川南藏匿山上的士绅支持。 八月初九,刘文秀亲率军攻克叙州,清军总兵南一魁阵亡,总兵马化豹孤身逃走,清军甲喇、牛录被刘文秀击毙数十人。 一时间清军在川南防线崩溃,刘文秀缴获大量粮草、弹药与马匹,其北路军士气大振。 九月初,刘文秀大军抵达成都附近,清军四川巡抚李国英、提督郑蛟麟被迫弃成都逃往保宁(阆中)。 九月初十,刘文秀进入成都。 至此,四川大部分地区已被明军收复,清军仅剩保宁孤城与川北少数清军据点,汉中的吴三桂被迫火速率部赶到保宁,以求保住这四川唯一仅存据点。 但北伐入川以来,连续胜利让刘文秀产生轻敌思想。 其认为四川巡抚李国英“望风而逃,士气不可用”,实则保宁清军在汉中吴三桂汇合后,清军主力仍有战斗力。 九月二十九日,刘文秀为了尽快收复四川全境,于是亲率主力五万余迫近保宁。 十月二日,保宁围城战开始。 因兵力有优势,所以刘文秀将保宁团团围住,并分兵封锁嘉蒙关、梁山关,切断清军西逃陕西、北退汉中的通道,意图在此全歼保宁清军。 但此举,也导致他分兵过散,故而攻城兵力不足。 十月三日,刘文秀与王复臣发生战前争议,讨虏将军王复臣建议:“集中兵力攻打城北薄弱处,破城后吴三桂必逃往陕西,如此一来,四川可全定”。 刘文秀拒绝,坚持要“四面围城,势必全歼城内清军”,以此拒绝正确战术。 十月八日,明军主力齐集保宁,刘文秀登上东北山头亲自指挥攻城,未留预备队,所有兵力投入攻城,意图一举攻破保宁。 而清军察觉明军将保宁团团围住,已经无路可退,被迫做困兽之斗。 吴三桂通过侦察发现明军张先璧部战斗力最弱,决定集中精锐先打张军,再击溃明军主力;李国英则命绿营改打八旗正兵旗迷惑明军。 十月十一日,黎明。 吴三桂、李国翰率军出城突袭,先击溃张先璧部。随即引起连锁反应,张部溃兵冲乱其余明军阵型,相邻的王复臣部被清军包围,王复臣力战不降,无奈自尽殉国。 刘文秀大军大溃,随后又犯致命失误,其撤退时部分士兵砍断浮桥,导致大批后续明军撤退部队无法渡江,或战死或溺亡,损失惨重。 刘文秀仅率少数亲兵突围,其抚南王金印都被清军缴获,明军阵亡将领包括王复臣、姚之贞、张先轸等。 一时间,四川局势逆转。 十月十二日至十五日之间,刘文秀收拢溃兵约万人,随后整队从保宁退往成都,又命曹勋、侯天锡守成都。 十月下旬,清军乘胜追击,陆续收复顺庆、潼川等地,四川战局急转直下。 十一月初,得知保宁惨败后,孙可望立刻召回刘文秀,刘文秀部署好四川残部防御后只得返回贵州。 其后孙可望在贵阳召见刘文秀,当面斥责其“轻敌冒进、丧师辱国”之罪,借机削弱刘文秀势力,巩固自身地位。 随后孙可望正式解除刘文秀的军事指挥权,削去“抚南王”爵号,降为“奉国将军”防止刘文秀拥兵自重,威胁自己的话语权。 十二月初,孙可望趁势将刘文秀原部拆散,并分散编入其他将领麾下,核心部队被孙可望直接吸收,自此刘文秀的“刘系”军事集团被孙可望彻底瓦解。 十二月中旬,孙可望将刘文秀送往昆明闲住,并派人监视其行动,禁止与旧部联系。 本次四川保宁战败,主要还是刘文秀作为主帅轻敌冒进,误判清军实力,未将吴三桂放在眼里,一心只想毕其功于一役。 其又在战术决策上失误,拒绝王复臣集中兵力攻城的正确建议,坚持四面围城、分兵把口,导致兵力分散,被清军各个击破。 而张先璧部原为大明降将,与大西军嫡系配合不佳,也成为清军突破口。 还有就是缺乏预备队,刘文秀所有兵力投入攻城,无后备力量应对清军突袭,导致溃败后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除此之外,还有后勤保障问题,四川地大人稀,遍地都需要防御,更需要从云贵千里迢迢送粮到四川维持大军消耗。 在这种后勤补给线太长,补给困难的情况下,也导致影响了决定刘文秀战略心态的重要因素。 所以刘文秀才会迫切的想要快速击败清军,收复四川全境,以此早些脱离后勤压力。 而对于四川清军吴三桂、李国英来说,保宁大捷后,清军也是无力继续推进,最后仅收复川北部分地区,未能继续南下占领四川全境。 主要原因是保宁之战虽胜,但清军也付出伤亡惨重的代价,而清军后勤补给极度困难。 陆安占据重庆后,四川清军补给全部依赖陕西汉中,需翻越米仓山、大巴山,道路崎岖,运输效率低下。 四川历经战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导致明清双方皆无法“以战养战”。更何况保宁之战消耗大量弹药、箭矢、马匹等军需物资,短期内难以补充 而刘文秀虽败,但仍收拢残兵仍有约万人,具备守城能力,除了刘文秀留下的残部,东面还有夔东势力守重庆,严阵以待。 清军担心深入四川后,遭遇刘文秀残部与夔东势力的联合夹击,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故而只能僵持顿兵在川北一带。 如此一来,西营控制了在川南、川西、川中广袤白地; 清军控制了保宁为首的川北; 而陆安与夔东势力则控制重庆为首的川东。 至此整个四川也形成“三足鼎立”的军事态势。 第262章 囚龙 永历六年,十二月。 贵州西南,安龙。 这座西南小城位于万山丛中,四面是连绵不绝的丘陵,枯黄的茅草覆盖着山坡,冬日里更显荒凉萧索。 安龙城方圆不过数里,城墙低矮残破,有些地段甚至坍了半边,露出里面的夯土。 城中也只有一两条像样的街道,两旁挤着低矮的瓦房和茅草屋,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泛着浑浊的光。 街面行人寥落,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两家卖盐巴粮食和粗布的铺子还开着,也是门可罗雀。 城北,原有一处千户所。 如今,这里便是南明永历皇帝的“行宫”了。 说是行宫,门外也只有一块简陋的匾额。 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地面铺着青砖,但大多已经碎裂,院子里有一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 这便是永历皇帝每日枯坐的地方。 午后,天光暗淡,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这里的空气似乎又冷又潮。 朱由榔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默默盯着池水发呆,空耗时日。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永历四年,两广失陷,他从南宁仓皇出逃,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依附大西军余部孙可望。 孙可望不愿让他去贵阳,而是将他安顿在这安隆所,又假惺惺地上疏请将此地改名为“安龙府”,说是“天子驻跸之地,当以龙为名”。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块遮羞布。 安龙。 安的是什么龙? 不过是把这条龙关进笼子里罢了。 朱由榔有时会想起当年在肇庆的日子,虽然也狼狈,但至少还有一座像样的行宫,有朝臣跪拜,有太监伺候,有御膳可吃。 可如今,所有的诏书,都要先送到孙可望那里,他盖了章,才能发出去。而他作为名义上的永历皇帝,想见什么人,也需向孙可望批准。 他想说什么话,要孙可望同意。他想吃什么,也要看孙可望派来监视他之人的脸色。 作为永历政权的皇帝,他也只有岁银八千两、米百石的用度。甚至连笔墨纸砚,若要用也得先写申请,也需等着孙可望的人批下来。 那些站在门口、守在墙角的侍卫都大多换成了孙可望的人。 永历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皇帝? 实际上,永历皇帝朱由榔也不是自己主动争取当皇帝的,而是在隆武帝朱聿键在福建汀州遇害,南明再陷君位真空。 在此群龙无首的危局下,他才被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等重臣推戴上位的。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当皇帝,若是可以,他只想当个安稳享乐的王爷便是。 实在是因为隆武帝朱聿键死在汀州后,这残明宗室死的死、逃的逃,轮到他头上时,已经没有别人了。 当那些大臣们跪在地上,哭天喊地,说陛下乃大明正统,当承继大统、中兴社稷。朱由榔也并不高兴,他坐在龙椅上,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道怎么当皇帝,以前也没人教他。这些年时局艰难,他也只知道先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这第一要务。 所以从肇庆跑到梧州,从梧州跑到桂林,从桂林跑到柳州,从柳州跑到南宁,从南宁跑到这安龙。 当了六年皇帝,跑了六年。 六年间,他没有主动下过一道北伐诏令。 哪怕如今收到李定国在广西、湖南连战连捷,杀孔有德、斩尼堪,“两蹶名王”,收复千里失地的大好消息。 他也只是被动的感觉到开心,只觉得或许短时间不用逃了。 他有时会想起隆武帝朱聿键(唐王)。那个在福州称帝的堂兄,敢亲征,敢守土,一心想着恢复大明,可最后呢,还是死在汀州城头。 他不理解。 为什么要死呢?活着不好吗? 而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只想活着。 就这么简单。 “陛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朱由榔转过头,便看见内阁首辅吴贞毓匆匆走来。 吴贞毓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吴卿。”朱由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吴贞毓快步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门洞处,一个孙可望的侍卫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来。 吴贞毓放低声音,凑近一步:“陛下,打听到了。” 朱由榔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侧脸过来。 “夔东那边……” 吴贞毓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的确出现了一个疑似定王的宗室,先是带着夔东的人马收复了重庆,这次陪着李定国南下湖广和广西的,也是他。” 朱由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定王。 朱三太子。 若真是定王…… 他其实早就该知道这些消息的,川湖总督文安之是他任命的,本该定期上疏汇报川东军务。 可那些疏文,一封也没到他手里,全被孙可望的人截了。 他只知道孙可望让他盖了个印,封了那个“陆安”一个东平伯。 东平伯?区区一个伯,连侯都不是,在孙可望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可随着湖广、广西的战报不断传来,那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衡州之战,东平伯部斩尼堪。严关大捷,东平伯随李定国观战,双桥一战,两千步兵破八千步骑。 所以听到风声的朱由榔才让吴贞毓想办法打听,今日也终于有了消息。 “陛下。” 吴贞毓又靠近一步,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急切,“你看,是不是让人去文安之那里好好去逼问一番?若真是定王……这可是大事。 宗室在外拥兵自重,与李定国交好,又有夔东诸将追随……我们不可不防啊,还需早做防备。” 朱由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吴贞毓一愣,不是他预想中的惊慌和愤怒,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漂来一根浮木。 “防什么防?” 朱由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我还想给他封王呢,他做一个区区东平伯,实在太寒酸了。” “这……这是为何?”吴贞毓结结巴巴地问,“陛下,那可是宗室在外,疑似定王,此人若是真的……” “就算是个假定王如何!?就算他只是个差得十万八千里的旁系宗亲又如何?朕照样给他封王!还得是两字王!” “这.....”吴贞毓呆住了。 朱由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环顾四周,低矮的院墙,碎裂的青砖,破旧的窗纸,远处靠在门框上的侍卫,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吴卿,你看看这里。” 吴贞毓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明所以。 “这千户所衙门,便是朕的宫殿,也是朕的囚笼。” 第263章 强藩 朱由榔的声音在发抖:“孙可望将朕关在这里,四面都是他的人。朕的起居,全在他的监视之下。朕要吃什么,要看他的脸色,要看他高兴不高兴!” 吴贞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痛哭流涕:“陛下!让陛下受此大辱,我等臣子该死!该死啊!”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泄了气。他的肩膀塌下来,又恢复了那个萎靡不振的模样。 他无奈摆摆手,声音疲惫:“起来吧。” 吴贞毓抽泣着站起来,袖子擦着眼泪。 朱由榔重新跌坐回石凳上,望着池塘那一池浑浊的死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朕终日惶恐不安,若是孙可望要废了朕,要杀了朕……怕哪天一觉醒来,脖子上的脑袋就不在了。” 吴贞毓站在旁边,垂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话,如今孙可望要杀永历,真的只需要一句话。 那些侍卫,那些监视的人都是孙可望的人,他们只要孙可望一个眼色,就能这把破椅子上的皇帝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如此一来,哪还有功夫去防什么千里之外的自家人? 沉默了很久。 风从院墙的缺口吹进来,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无奈叹息。 忽然,朱由榔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吴贞毓从未见过的兴奋? “吴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你可知道,曹操和曹丕为什么到死也没杀汉献帝?” 吴贞毓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措辞,“因为外边有个强藩刘备?” “对!” 朱由榔猛地站起来,枯瘦的手攥成拳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他就是不敢杀汉献帝。为什么?因为刘备在成都,因为孙权在江东,因为天下还有人认这个天子! 杀了汉献帝,刘备就能火速自立为王,孙权也就有了借口,天下人就会群起而攻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太久没有这样激动过。 “如今孙可望便是那曹操,朕便是那汉献帝!他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他要敢杀了朕,他拿什么令?凭什么令?所以他还不敢杀朕,至少现在不敢。” 吴贞毓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是啊,如今这永历朝廷,要兵没兵,要将没将,皇宫也是侍卫尽撤,仅留疲卒数十人,仅供洒扫。 日食脱粟,御膳至以草具进。宫室卑陋,服御粗恶,金币无所用。凡百章奏,可望一手握定,生杀予夺,任意恣肆。 就连马吉翔、庞天寿那些本该是天子近臣的人,也是早已暗中投靠了孙可望,通风报信,日夜监视。 这等关头,孙可望想杀永历,真的只需要一句话。 可如果外面有一个朱家人…… 一个真正的大明宗室。 手里再有兵,有地盘,那就不一样了。 孙可望此刻杀了永历,那个朱家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打出“为前君报仇”的旗号,号令天下抗清力量讨伐他。 到那时,孙可望就成了天下抗清势力公敌。 所以孙可望就会因此投鼠忌器。 他得留着永历这块招牌,哪怕这块招牌已经破破烂烂,哪怕这块招牌只剩一口气。 三国时,刘备崛起后确实让曹操更不敢杀献帝,曹操和曹丕若弑君,刘备肯定立刻会以“汉室宗亲、讨贼复仇”为旗号,团结全天下反曹势力,政治上对曹家父子极度不利。 但现在永历政权面对的,比汉献帝更为凶险,需要一个强藩的情况,也比三国时还要迫切。 毕竟三国时期曹操、曹丕从始至终都没有篡位弑君的想法,就算曹丕最后称帝也是走的和平“禅让流程”,献帝没有被曹操“随时可能被杀”的危机,自然对刘备这皇家强藩也没有迫切需求。 但按如今情势,以及孙可望的态度来看,孙可望比曹操更为狠厉凶残。 永历被孙可望软禁,其态度极为吝啬强制,朱由榔和吴贞毓都明白,那孙可望可能是真想篡位、甚至敢杀永历…… 他们需要外部有一个强藩制衡孙可望的野心,让孙可望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们。 想明白了这一层,吴贞毓点头称是,声音也沉稳了几分:“陛下圣明,臣愚钝,未曾虑及此处。” 朱由榔为自己的“灵活脑筋”感到一丝振奋。 他搓了搓手,在石凳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你下去帮朕好好想想,封他个什么王最合适,你下去拟几个封号来,朕再定。” 吴贞毓思索片刻后,还是犹豫说:“可是骤然之间直接封王是不是太过突然,若是对方不接.....该如何是好,而且对方毕竟是定王,若咱们直接封对方定王,岂不是承认对方正统。 可若是封对方其他王,这不接可能性可就大了,到时候咱们可能下不了台……” 朱由榔闻言沉默,他细细想来也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于是抬头说:“那爱卿你如何想?” “之前东平伯这爵位,对方是接了的,咱们不如顺着这路子先封侯?如此试探一二,不至于对方不接。至于封王的事,还可再观望一二,我等手里也好有后手。” 朱由榔点头,此时也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直接封王的话是太冲动了,若是对方不接,那就是公然与自己作对。 风险太大,不如先顺着封侯,如此表达善意,又可先试探一番。 于是他道:“如此也好,那就爱卿去草拟吧。” 吴贞毓应了一声:“臣领旨。” 朱由榔点点头,又坐下来。他刚坐稳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那件事……如何了?” 吴贞毓脸色一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院墙方向,那个侍卫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已联络好了刑科给事中张镌、内监张福禄等十八人。 不日将拟定密诏,派遣可靠之人携带前往广西,召李定国回师安龙勤王,以此摆脱孙可望的控制。”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送密诏之人,尚未确认。此事关系重大,非忠勇可靠之人不可托付,万一走漏风声……” 朱由榔的手微微发抖。 随后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带着颤抖:“这地方,朕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须得小心再小心,千万不可让孙可望的人察觉。” “臣明白。”吴贞毓躬身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朱由榔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又恢复了那个姿势,坐在石凳上望着池水,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是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被人用手护住,又勉强燃了起来。 而此时此刻,永历眼中的“强藩刘皇叔”,已是带着大军朔江而上,到了刘体纯治下的巴东县。 -------- 注释: 据《永历实录》《南明史》记载,永历被孙可望软禁安龙期间:“扈卫死亡溃散”、“文武止五十余人”、“岁银八千两、米百石”、“宫室庳陋,服御粗恶”、“章奏尽握,生杀予夺不上闻”、“稍忤其意,则击斩随之”。 第264章 汇报 巴东县坐落长江南岸,背倚巫山余脉,面朝滔滔江水。 冬日的巴东比重庆还要冷几分。江风从峡谷中灌入,吹得城头的旗帜随风舒卷。 不知是否是陆安的错觉,当他再度走在这巴东县街道上时,两旁的房屋看上去似乎已修缮了不少。 不少人家门口堆着柴火,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嬉笑声传出很远。 江面上停泊的几艘大船,那是汪大海的川东水师,自从运送了物资人口回重庆,汪大海便率领川东水师一直停留归州待命。 而之前陆安从武冈出发北上,沿途绕过长沙、岳州等清军势力区域,被靳统武带着上千骑兵护送了半段,随后直达澧州。 在澧州,陆安遇见了收到他书信前来接应的李来亨和刘体纯二部,还有汪大海川东水师。 三部接上头后,便溯江而上返归刘体纯的巴东县。 沿途得知陆安返归夔东风声的郝摇旗,也是匆匆交代好自己房县防务,便马不停蹄跟着赶到巴东。 此时船上的川东水师士兵正在搬运物资,吆喝声此起彼伏。更远处,赤武营并未下船扎营,显然陆安打算与诸位会晤之后,便要离开巴东,继续西归重庆。 “东平伯,文督师在里头等着了。”刘体纯从门内探出头来。 陆安点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县衙。 这县衙原是明朝旧制,三进院落,规模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文安之入驻此地之后,将正堂改作了议事厅,两侧厢房充作他与书童办公之所。院中那棵老樟树还在,此刻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摆了几张椅子,本是夏日遮阴的地方。 此刻虽是寒冬,但树下烧着陆安送来的蜂窝煤,还是暖烘烘的。 文安之坐在上首,头上戴着一顶暖帽,露出花白的鬓角。 他今年已六十有二,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脸上的皱纹比陆安上次见时又深了几分。 刘体纯作为夔东十三家盟主和此地的主人,进来后便默默坐在文安之左手边。 郝摇旗则坐在他下首,李来亨最年轻,坐在末位,今日几人在自己地盘上行走,都没穿铁甲,只带着随身武器。 陆安一进门便立刻向文督师行礼,文安之便和煦笑道:“此番南下湖广、广西,东平伯一路辛苦。” “晚辈应当的。” 陆安躬身回礼,随后又朝赶来的郝摇旗见礼,“益国公久违了。” 几人寒暄几句,各自落座。 文安之命人上了茶,是巴东本地的粗茶,茶汤浑黄,入口微涩,但在这里,能有热茶待客已是上宾之礼。 文安之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陆安:“东平伯此去南下,接连转战湖广、广西,历时八月有余…… 老夫枯坐巴东,只听得耳畔捷报频传,却不知详细。今日正好,请东平伯为老夫细细道来。” 陆安知道这是文安之想要让自己亲口汇报南下战绩,于是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道:“督师,此次南下,末将率麾下赤武营二千余,与皖国公先下岳州。 随后自岳州南下与李定国冯双礼部协同,于双桥与清军一战,克孔有德定南藩步骑四千余,战后冯双礼赠我战马六百。” 文安之微微颔首,刘体纯和郝摇旗、李来亨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桥之战他们都是早有耳闻。 不管怎样,两千多人对四千多清军步骑,而且对方还是孔有德定南藩的百战部队,这放在夔东诸将中,也找不出几个能做到的。 “其后晚辈随李定国南下广西……” 陆安继续道,“严关大捷,我随在李定国左右目睹战象破敌,清军溃不成军。桂林城下,清廷定南王孔有德自焚而死,广西全境收复。” 他说得不疾不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桂林之后,李定国分兵,晚辈随其北上长沙,长沙会议,定下衡州伏击之策。” 陆安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十一月二十三日,衡州以北蒸水隘口。李定国设伏横着演武亭,晚辈率赤武营扼守隘口,断尼堪北逃之路。” 几人顿时侧耳倾听,双桥之战大多已经传开,倒是前不久发生的衡州大战他们还不清楚细节。 “衡州伏击战,尼堪率数千精锐骑兵冲击我部隘口,我部虎蹲炮、火铳、铁蒺藜齐出,刀盾长枪阵硬抗冲锋,激战半日,清军死伤过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最后末将命重甲司出击,重甲士冲入敌阵,阵斩了那尼堪。” “好!”郝摇旗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两眼放光!“阵斩满人亲王!痛快!痛快!” 李来亨和刘体纯也是满脸兴奋,眼中也闪着光。 文安之捋着胡须,笑吟吟地点头:“东平伯此次南下,当真是大振我军威。逼死孔有德、阵斩满人亲王,这是自建虏入关以来,未有之事也。” 文安之心里很高兴,他认为陆安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夔东诸家主心骨。如今能够率先做出表态,率先撅弃前嫌,去和西营联合作战,共同抗清,这便是他最开始希望看到的。 陆安摆手道:“此乃李定国运筹帷幄之功,晚辈不过趁着兵锋而已。” 他谦虚过后,继续往下汇报:“衡州之战,全歼尼堪所率八千精锐骑兵。毙敌包括超品一等伯、梅勒章京程尼,副都统额色,护军统领喀尔他喇,护军参领恳哲等高级将领数十员。三四品八旗贵族军官,更是难以计数。”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战后清军大哗,士气一落千丈。屯齐率九万主力仓皇北撤,李定国趁势收复湘潭、祁阳、耒阳、常宁诸县。 至此,湖南除岳州、长沙外,全境收复。广西全境、广东北部,亦返归我大明。”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至于缴获,战马数千匹,铁甲数千副,兵器、旗仗、辎重无算。金银珠宝之类,末将没有细数,大多交给李定国充作军资了。” 陆安看了在座几人一眼,又补充道:“还有一事,衡州之战后,李定国虽斩尼堪,但孙可望釜底抽薪,调走了冯双礼、马进忠两部,又断了从云贵来的粮草供应。李定国孤军难进,只能率部西撤武冈,与清军形成对峙。” 说到这里,陆安语气沉了下去。 文安之也为之长叹一声,捋须的手停了下来。 第265章 穷匮 “孙可望此人……”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文人的克制:“昔年联明抗清,朝廷寄以厚望。不想其心怀叵测,如今更是已失了大义。没想到又在国难当头之际,为一己之私,毁此良机,真乃……” 他顿了顿,终于找到一个他觉得合适的话:“真乃鼠目寸光!不识大举。大好河山,半壁恢复之机,竟坏于此等宵小之手。 读书人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今外侮未除,而墙内先斗,岂不痛哉!昔日光武中兴,尚知重用岑彭、冯异。 南宋偏安,亦赖张俊、韩世忠协力。今孙可望以一己之私,坏天下大局,此真所谓‘亲者痛,仇者快’也!” 文安之摇头叹息,忍不住引经据典起来。 刘体纯沉默不语,郝摇旗皱着眉头,李来亨也皆是一脸愤懑。 “督师所言极是。” 陆安点头道,“我此次虽斩获颇丰,但粮草物资,李定国他那边有四万多人要维系,又被孙可望断了粮道,比我们更难。” 他说着,便转向在座诸将:“所以这次回来,粮食和基础物资,没有额外缴获可分润给诸位的。” 闻言刘体纯立刻摆手惶恐道:“东平伯客气了,岳州前后分的两批之中的一半,我们几家都已是分了。别的不说,光是粮食我们五家每家便得了七千石。” 郝摇旗也是五家之一的受益者,当即站起来,朝陆安拱手一揖,声如洪钟:“东平伯高义!两次物资,刘体纯和李来亨在归州便分流送了一份给我房县。 共计收到七千石粮食、盐巴三千斤、银子两万六千两、布匹一千二百匹、药材三百斤、火药四百斤、桐油等各种油二百斤、铜铁料一千斤、百姓两千有余、更有三眼铳、弓、弦、弩、刀枪盾牌、各种小炮……” 他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数字,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漏了什么。 “实不相瞒,共计得的物资,我郝摇旗都记得清清楚楚!” 郝摇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感慨,“这是我郝摇旗驻扎房县之后,让麾下儿郎军民,吃的最饱的一年了……” 这话从一个久经沙场的宿将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又显得十分辛酸。 夔东十三家条件都差不多,山区贫瘠困苦,只能勉强保存维持手下这些残存兵马而已。 收到这一笔意外之财,虽然郝摇旗没有一下子富得流油翻身当地主,但至少也是重重的缓了一口气了。 陆安立刻起身回礼:“益国公不必如此,去年我重庆初创,益国公宁可卖马也要为我等筹措粮食,以解我重庆饥荒,此恩此情,我铭记于心。只是我重庆如今也是百废待兴,否则还想再多分些给诸位。” 郝摇旗连忙摆手,声调又高了起来:“不少了!不少了!我房县那地方,三天两头跟湖广清军干仗,军粮耗费大,屯田又是十三家里最慢的。 你那批物资一到,我麾下军民至少这一年能吃饱穿暖,跟清军对峙,人人手中也有了武器。我还用铜铁打了不少耕具、锅具,房县的农耕也恢复了不少。”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陆安微微一笑,重新落座。 “诸位,”他的语气一转,变得郑重起来,“我说起物资的事情,并非为了邀功,也不是哭穷,而是有一件事,要跟诸位说清楚。” 几人闻言都是神色一凛,皆看向他。 陆安刚开了个头:“这没有额外带回来……” 结果话还没说完,李来亨便和刘体纯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在赶到澧州之前,就已经听到西营孙可望和李定国互相掣肘,导致清军主力安然撤回长沙的事情。 而在澧州与陆安接头后他们便先着重观察了,这次陆安随军辎重队并没有大批物资和随行移民,所以当时两人也就猜到了这次陆安怕是空手而归。 于是李来亨不等陆安说完,便抢先给他台阶下:“无妨无妨!今年东平伯南下,收获颇丰。不管粮食还是其他物资,如今我等几家手头都已宽裕了不少,喘匀了一口气,更是已知足了。” 李来亨说罢便转头看向刘体纯和郝摇旗:“晥国公、益国公,你们说是不是?” 刘体纯点头,沉稳道:“三原侯说得不错。” 郝摇旗也跟着道:“正是,东平伯空手而归又如何,不必放在心上。我房县无功而受如此多物资,倒是心中有愧……” 陆安看着三人,心中微暖,他笑道:“诸位让我把话说完,我这次并不是空手而归。”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李定国虽然麾下粮草物资不济,但他给了我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铁甲。”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李定国给我拨了一千五百副铁甲,又额外为你们夔东五家共分了一千副,加起来,便两千五百副。” “多少?!”郝摇旗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扶。 “两千五百副铁甲!” 陆安重复了一遍:“而且都是衡州之战缴获的八旗精锐装备,其中种类繁杂,大多是精铁札甲、锁子甲、布面甲,都是从北地来的上等货色,不过……”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郝摇旗稍安勿躁:“因为是衡州战场缴获的,所以或多或少都有破损,需要修补才能使用。 有的是战场上刀砍箭射的,有的是甲片松动,有的是皮带断裂,有的是被火铳打穿了,都需要拿回去得自己修。” “修?修什么修!” 郝摇旗两眼放光,声音都在发抖,“有铁甲就不错了!还管它破不破?我房县那些兵,好多连甲都没了!!” 刘体纯虽然稳重些,但也是满脸喜色,他们是老行伍了,最清楚甲胄的重要性。 毕竟战场之上披甲士兵对上不披甲的杂兵,那就是一个打好几个的差距。 而他们夔东诸家,这些年东拼西凑,缴获的甲胄早就破的破、烂的烂,修补再修补,有些甲片上补了七八个洞,都快成补成百衲衣了。 所以得知有这么些好成色的甲胄,刘体纯、郝摇旗、李来亨三人都极为兴奋,对于他们来说甲胄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甚至比战马还要珍贵。 毕竟战马还得不断吃粮食,还得好吃好喝养着,稍有不慎就掉膘,更不能让其生病。 相对而言甲胄只需要修复好,然后下发给士兵,此后就只需要要求士兵负责除锈维护,他们负责日常检查就可以了。 而铁甲如此重要,他们之前也不是没尝试过自己打造,但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主要原因便是刘体纯、郝摇旗、李来亨,包括现在还在重庆协防贺珍、袁宗第都一样。 就是这几十年年年打仗,几乎没有在一个吃饱穿暖的地方安然休整过,手上物资也优先保证麾下军民温饱去了,根本没法子去搞铁料发展铁匠。 自造甲胄也就如此耽搁了,如今大家手上的甲胄基本都是前些年缴获的,其中很多已经是修补再修补,还有很多已被废弃。 而陆安带回来这批甲胄虽然也是破损待修复的,但既然是那些南下八旗精锐的,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 注释: 《续明纪事本末》《南明史》:“(李来亨)屯田自给,然山地硗薄,岁收不足,屡遣使向南明永历政权乞粮,未果”;“夔东诸部,饥寒交迫,至有士卒逃亡者,皆因缺粮故”。 《小腆纪传》:“刘体纯遣死士潜出巫峡购盐,为清军所获,死者过半,盐仅得数十斤”。 《南明史》:山区纺织业落后,仅能生产少量粗麻布,“粗布仅供蔽体,军装、帐篷仍需外部输入”;“刀枪锈蚀,甲胄破损,无以修补;农具短缺,屯田难兴”。 《小腆纪传》:夔东无医无药,伤兵死者十之七八,瘟疫起时,日死数十人。 第266章 风华 随后陆安接着说道:“我麾下只有一个新立的重甲司,六百人需要配双铁甲。所以我从中选了九百副,其余的一千六百副,便都分给你们三家。” “一千六百副!” 李来亨更加兴奋:“那一家便能分三四百副!” 郝摇旗也是兴奋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 刘体纯毕竟老成,兴奋过后,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东平伯,你自己只留九百副?若是六百人要双甲,岂不是得要一千二百副?” 陆安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他心里清楚,他手上可不止这两千五百副。之前守衡州隘口时,李定国还提前拨给了他三百副铁札甲。 加上这两千五百副,他手里一共是两千八百副。 只不过,在离开武冈得到甲胄后,阎虎就不断询问自己,在从陆安口中得到重甲司此后将要扩编到六百人的承诺后。 阎虎当天就带人跑到辎重队,从两千八百副里,将最好的铁札甲和锁子甲挑走了,以此补齐了六百套双甲。 陆安只是摆手,轻描淡写道:“我赤武营有火器,有这些手头上铁甲已是足够了,剩下的甲,还是给你们吧。” 文安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捋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年轻人,不贪功,不争利,懂得取舍,知道团结。夔东诸家能有一个这样的主心骨,是大明之幸。 “既然如此,”文安之笑道,“东平伯便让几位国公去分甲吧,老夫在这里等着。” 见文安之发话了,陆安也就起身朝刘体纯三人道:“三位,请随我来,咱们去辎重队看看。” 三人也是早就等不及了,皆是快步跟上,四人带着一堆心腹随从哄笑着出了县衙。 霎那间,院子里安静下来。 文安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叫人来换,就那么端着,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棠梨树出神。 过了许久,陆安回来了。 “分完了?”文安之笑问。 “分完了。”陆安在他旁边默默坐下,“郝摇旗抢了四百副,刘体纯拿了三百,李来亨三百。剩下的六百副,说是留给在重庆协防的贺珍和袁宗第。” 文安之点点头:“皖国公和三原侯倒是实诚,还多给了郝摇旗一些。” 陆安笑道:“是的,本说好了五家平分,都不能坏了规矩,但是郝摇旗那一直在和清兵打仗,自然更加迫切需要。” 文安之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指着那院子中的老棠梨树道:“东平伯,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树下坐着,是商量什么吗?” 陆安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树。冬日里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天空。 陆安答说:“晚辈记得,是商议如何才能收复重庆。” 文安之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那时你刚到夔东不久,孤身而来……” “却没想到,短短一年有余,你收复了重庆,又在在湖广、广西立下赫赫战功,阵斩满人亲王。 如今坐在这里,给夔东诸将分铁甲,出手间,一家便是三四百副。” 他摇了摇头,感慨万千:“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许多将领起起落落,像你这般,不到两年之间从无到有的,未曾见过几人。” 陆安连忙道:“督师过奖了。小子不过是乘了西营李定国的兵势,侥幸而已。” “侥幸?哈哈。” 文安之笑眯眯地看着他:“八佰人收复重庆、双桥血战、衡州隘口阵斩尼堪,算不得什么侥幸……” 陆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文安之摆摆手,不让他辩解:“老夫不是在夸你,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如今有了重庆,有了赤武营,有了夔东诸家的支持,又得了李定国的赏识和这批铁甲,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陆安沉吟片刻,认真道:“如今当先巩固重庆,我离开大半年,重庆那边虽有人在守,但许多事情还需我回去好生梳理。” “此后呢?” “此后,当再择良机,主动出击!” 文安之捋着胡须,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道:“如此当早些巩固重庆,或许,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陆安心中一动,顿时察觉文安之似乎是话里有话。 “督师可是有其他情报?” 文安之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定西侯张名振、兵部左侍郎张煌言,已派人传信给我。” 陆安一怔,张名振、张煌言也是鲁监国政权下的名人,并称东南二张。 其中张名振是孤忠先锋。张名振死后,张煌言接过对方遗愿,也成为了残明文武双全的孤臣典范。 当南明政权瓦解、满目颓丧,大势已去的背景下,张煌言也是百折不挠坚决抗清,至死不渝。 两人此时依旧在东南海上联络组织抗清力量,主要在浙东、江南、福建沿海活动。 “他们说什么?”陆安来了兴趣。 文安之道:“他们说,他们想要恢复东南战场,意图在长江搞牵制行动。在浙东、江南响应李定国的西南攻势,牵制江南清军,使其无法增援湖南、广东。 他们将尝试突袭清军长江防务的漏洞,以此减轻李定国的压力。” 陆安眉头微皱,思索着这个消息的分量。 张名振、张煌言作为鲁监国势力下,其存在本身就是对清军的一种牵制。 如果真能在长江上搞出动静来,清军必然要分兵应对,到时候李定国那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晚辈知道了。”陆安点头道,“我返回重庆后,当好生休整、屯田、备战。若是长江上有机会,晚辈自当配合。” 文安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其实文安之心里还藏着半句话没说出来。 张名振、张煌言这次派人来,说牵制行动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们还向文安之打听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他们听说夔东出了个“定王”,便向文安之询问是不是真的? 如今东南鲁监国自从被清军攻破舟山后,只得去郑成功那寻求庇护,更是被迫自己摘除了“监国”名号,沦为普通王爷。 张名振、张煌言作为退位鲁系的核心人物,虽然受了永历政权册封,又与郑成功势力牵扯,但地位却一直游离尴尬。 而文安之给二张的回复是:此子雄才大略,文韬武略,是个中兴之君。虽然他文安之没法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定王。但可以确认的是,对方肯定是大明宗室之一。 他甚至在回信中为了验证自己之前的猜想,还暗示张名振、张煌言去打听打听弘光朝、隆武朝是否有重臣保护过什么宗室晚辈。 如此便可验证他之前的猜想,窥一斑而知全豹。 但这些话,他暂时不打算跟陆安说。 “如此甚好。”文安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你回去之后,好生经营重庆,蓄势待发吧。” 陆安当即恭敬应下,随后他想到重庆事情繁杂,于是起身郑重拱手道:“若督师无他事,重庆事务纷杂,晚辈便先告辞启程了。” 文安之点头,随后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县衙大门。 门外,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寒意。江面上,川东水师载着赤武营,人声隐约可闻。 更远处,巫山的群峰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陆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朝文安之深深一揖。 “还请督师一定保重身体,往后才可亲眼一观这大明复兴。” 文安之闻言欣慰地望着眼前这年轻宗室,江风吹动文安之花白的鬓发,吹动他身上的旧棉袍。 老人的背微微有些驼了,但站在那里,依然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他只是笑着点了下头,算是应了,陆安再度施礼后便转身离开。 文安之呆望着陆安背影,只见对方步步生风,朝气蓬勃。 这个一年前还只是个“疑似宗室”的年轻人,如今却已能在夔东诸将中一呼百应、并在湖广和广西渐渐声名鹤起。 院子里,微风吹拂,文安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棠梨老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老人忍不住喃喃:“我已老态龙钟,幸而少主风华盖世阿……” 第267章 封候 永历七年,二月。 重庆,朝天门码头。 长江与嘉陵江在此交汇,泾渭分明,冬日的江水瘦了不少,露出两岸灰白的江石。 码头上熙熙攘攘,川东水师超二百艘大小船只正在陆续靠岸停泊,水师士兵们忙着帮辎重队卸货,吆喝声、号子声、船板吱呀声混成一片。 朝天门码头正中那块最宽敞的平地,此刻却被单独空了出来。 全副武装的亲兵队面朝外站立,将闲人隔开,人群也分成了几拨,皆是站在码头上。 靠近江边的一拨,是刚从船上下来的人,陆安站在最前面,身后则是刘坤、胡飞熊、阎虎、郝应锡等赤武营将领,个个风尘仆仆。 码头上方的一拨,是迎接的人。 贺道宁站在最前面,大半年不见,人却似乎瘦了一圈,看样子在重庆的日子比在大宁当二世祖时要忙上许多。 他身后站着便是他父亲贺珍,贺珍此时脚蹬牛皮战靴,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副久经沙场的老将派头。 右边是袁宗第,两人身后,站着各自的亲兵,约莫百十号人,个个虎背熊腰十分精悍。 但大家此时已经是寒暄过了,眼下都不再说话,而是默默望着人群中央站着那人。 此人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的卷轴,站得昂首挺胸笔直,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不时往贺珍和袁宗第那边飘,如同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这便是秦王府主事官,依旧是最开始来重庆传旨那人,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重庆了。 当湖广、广西战事捷报传回后,秦王孙可望和永历皇帝都点了头,要给陆安晋封侯爵。 而对于去闯营两次都全须全尾回来的秦王府人才,这次宣旨的差事自然又落在了他头上。 谁料当主事官到了重庆才知道,那正主儿东平伯还没回来,歧侯贺珍和靖国公袁宗第倒是在。 可这两人一听说他是来宣旨的,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袁宗第当着他的面跟贺珍说:“孙可望又派人来了,上回是伯,这回又是什么。封来封去,都是他家那点恩典,好像这天下的官都该他封似的。” 主事官没法子,只能尴尬地当作没听见。 他就这么在重庆等了好几天,吃的是粗茶淡饭,出门就有“人”跟着监视。 好不容易等到陆安回来的消息,他赶紧跑到码头来迎接,想着当着众人的面宣完旨,交了差,赶紧回贵阳去。 谁料他刚到码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贺珍的人挡在了一边。 贺珍的亲兵瓮声瓮气地表示:“等公子忙完了再说。” 于是这秦王府主事官就这么捧着圣旨,站在码头上,看着一群人寒暄、叙旧、搬物资,足足站了大半个时辰。 此刻,眼见人群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主事官赶紧深吸一口气,高声说了要宣旨,众人看过来,主事官捧着圣旨走上前去,在陆安面前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绫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念国步之艰难,痛神州之板荡。尔东平伯陆安,忠勇夙著,才略兼优。 顷者率师南下,协剿湖广、广西逆虏,于岳州、双桥、衡州诸役,屡建奇功。斩获甚众,阵毙伪敬谨亲王尼堪,夺其旗仗甲胄无算。全军而返,劳绩懋著。 兹以覃恩,特晋尔为东平侯,锡之敕命。尔其益励忠贞,恪守臣节,整饬士伍,用固岩疆。钦哉!” 主事官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笑眯眯地看着陆安,等他接旨。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 贺珍抱着膀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袁宗第也是双手叉腰,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主事官身上。 贺道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刚到重庆的赞画程大略和张奕夫嘀嘀咕咕,交头接耳也不知在说什么,赤武营的将领们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 主事官这边宣旨完,见周围人都是冷冷盯着他,持续冷场,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只得陪笑道:“还请东平侯接旨。” 陆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默默看了看主事官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对方的脸,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不知秦王殿下看在我等南下湖广、广西的份上,本番可有物资补助?” 主事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作为第三次来这闯营龙潭虎穴的西营人,已经对眼前这个宗室行事了如指掌。 知道对方务实,不重虚名,要跟他谈条件,得拿实在东西。 所以他在离开贵阳前便也是做了不少准备,与秦王更是面谈沟通好了的, 主事官脸上的笑容当即更殷勤了几分,忙道:“东平侯放心,秦王殿下早有安排。殿下听闻东平侯喜欢铳炮,特别备好了火药六千斤、铜铁料四千斤,共计万斤,随时可以发往重庆。” 此言一出,陆安身后诸将顿时面露喜色,阎虎虽然不懂火药铜铁有什么好,但看大家都高兴,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陆安脸上也是一喜,六千斤火药,四千斤铜铁料,正是他眼下最缺的东西。 回重庆的路上他已经计划过,这次回来后,他是肯定要与孙云球好好研究一番火炮火铳的。 这其中又数火炮最为要紧,他想争取研究出来拿破仑那等速射炮,取得战场上军工代差。 所以火药和铜铁这些东西不愁多,正是他急需的。 他正要开口致谢,可那主事官话锋一转,又接着道:“只是……” 这个“只是”一出口,码头上气氛骤变。 眼见贺珍放下抱着的手臂,眯起了眼睛。主事官额上的汗更密了,但他不得不把话说完。 “秦王殿下也有顾虑……”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语速加快:“数月前抚南王在四川保宁战败,导致现在四川全境未能收复,保宁清军依旧对四川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秦王殿下的意思是,若是东平侯能与我军四川几部兵马形成同攻守,联防川北清军,他手上这些物资,自然优先供给东平侯,可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给物资,可以。 条件是现在四川西营兵力不强,川北保宁还在清军手里,重庆兵马须与西营在四川的部队达成协同防御的同盟,以此共同对付保宁的清军,保存他们西营在川中、川西、川南的地盘。 换句话说,孙可望的东西,不是白给的。 第268章 协防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狗屁!”贺珍第一个开口,声如炸雷。 他大步走上前来指着主事官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东平侯在湖广、广西拼死拼活,杀尼堪、灭清贼,他孙可望在背后使绊子、撤军队、断粮草,如今还好意思跟老子们谈条件?!” “你回去告诉孙可望!” 袁宗第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老子袁宗第打清贼,用不着他施舍!老子在夔东打了十年,没吃过他一粒米,没穿过他一根线!就他那些破铜烂铁,留着给自己垫棺材板吧!” 主事官被两人夹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插不上话。 袁宗第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你们西营那点破事,老子都懒得管。但老子告诉你,重庆有我和贺珍在,用不着你们来指手画脚!陆公子放心出去打仗,这重庆,老子替他守得铁桶一般!” 主事官被骂得抬不起头,也不敢还嘴,只好转向看似更礼貌的陆安,小心翼翼地问:“东平侯……您看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安身上。 陆安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主事官,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孙可望的条件,他听明白了。 就是要求联防四川,协同防御保宁清军。主要是去年北征四川新的刘文秀败了,他的嫡系在四川元气大伤,现在防御成都等地的都是收拢的西营溃兵。 所以孙可望不放心,才想要他们川东能够在万一清军南下的时候,能够出兵协防。 可反过来想,这件事其实对重庆、夔东也不是坏事。 四川地广人稀,村镇十室九空。他眼下这点兵力,守重庆一城还可,哪有余力去占四川那些空城? 那些地盘,在西营手里,总比在清军手里强。西营好歹还在抗清,清军若是占了四川,顺江而下,重庆就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至于孙可望……此人虽然私心重,但至少在清军势大、两方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还不至于莫名其妙跟重庆翻脸,双方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合作。 这笔账,算下来不亏。 陆安想通了这些便抬起头,看着主事官说道:“你回去转告孙可望,既然说好一同抗清,自然要协同防御,如若川北保宁清军大举南下,我重庆必然出兵相助。”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重庆安顿妥当之后,便会去与你们在四川的白文选取得联系,共同商议联防布置计划。” 主事官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东平侯深明大义,为国为民,下官佩服!下官即刻回报,相信物资不日就会启运!” 他正想再客套几句,说什么“东平侯忠勇可嘉”、“秦王殿下必会欣慰”之类的话,袁宗第却已经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袁宗第一把拽住主事官的胳膊,像拽小鸡似的把他往码头边上拖:“话都说完了,还不快滚?再啰嗦,老子把你扔江里喂鱼!” 主事官只得跟着上船,陆安还是转头对冉平说:“你去送送吧。” 冉平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他比袁宗第客气得多,扶住主事官的胳膊,帮他整了整被扯歪的官袍。 主事官连声道谢,头也不回地逃上了船。 码头上,众人看着那艘船缓缓离岸,渐渐远去。 贺珍收起笑容,走到陆安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你真要跟西营那些人联手?” 陆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回来的袁宗第,轻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话落,袁宗第和贺珍应了,各自带着人浩浩荡荡往重庆府衙走去。 朝天门码头离府衙不远,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穿过几条街巷。 路上没走几步,贺珍便开口了。 “公子,不是我说,你真没必要跟四川那些西贼协防。” 贺珍加快两步,与陆安并肩,侧过头来说:“不是我吹,重庆有我和袁宗第在呢! 之前刘文秀那废物在保宁大败,咱们哥两个听说这消息,次日就带着各自兵马赶来这重庆坐镇了,就是怕那清军乘胜追击,波及到公子你这重庆。” 陆安心中一暖。 他出发南下之前,跟刘体纯还有其他四家说好的是,袁宗第和贺珍只派一千多人来协防重庆便是。 可后来刘文秀在保宁大败,两人担心清军趁势东进,二话不说就带着更多兵马赶来固防。 陆安当时带着重庆主力人在湖广,重庆这边战兵却因此莫名其妙保持在五千以上,全是这两个人在替他撑着。 陆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贺珍和袁宗第,郑重拱手道:“多谢二位,这大半年来,若不是二位在后方坐镇,我也不可能安心南下。” 贺珍连忙扶住他:“公子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说谢便是见外了。” 袁宗第也摆手道:“就是,谢什么谢?陆公子南下湖广广西,咱们夔东几家也跟着沾光了不是。 再说了,光是收到陆公子你带回来的那些物资都够我们麾下军民过一个肥年了,该我们谢你才对。” 袁宗第一边说,一边跟着陆安往前走,嘴上却没闲着,又提起保宁之战的事。 袁宗第的声音里满是不屑:“说起来,西贼那帮人真是废物,刘文秀北伐四川,水陆并进,整整数万大军,军容那般鼎盛。 直接吓得那李国英不敢迎战,放弃成都,弃城逃往川北保宁。这四川战局到去年九月底,刘文秀本已收复四川八成以上土地,清军仅存保宁一座孤城。” “西营控制了南至遵义,西至嘉定,东至重庆,北至保宁一大片地区,这四川战局一片大好,眼瞅着就要全境收复了,结果呢?” 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保宁一战,功亏一篑!那刘文秀莽夫一个!王复臣劝他‘围师必缺’,给清军留条退路,免得狗急跳墙。 他不听!非要四面围城,还切断了清军所有退路,把吴三桂和李国英那几些清兵逼到了绝路上。 结果又因为兵力分散,战线拉得太长。他又急着‘毕其功于一役’,不等白文选的援军到达就发动总攻。数万大军,气势如虹,结果在保宁城下被吴三桂和李国英打了个灰飞烟灭!” 第269章 同敌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好好的局面,就这么葬送了!你说他不是废物是什么?” 贺珍在旁边摇头,他对此态度没那么激烈,只是叹息一声:“可惜了,刘文秀这个人,打仗还是有本事的,就是太急了,若是稳扎稳打,四川早就是西营的了。” 陆安听着两人的话,沉默不语。 刘文秀在保宁大败后,孙可望便把他调回贵州软禁了。刘文秀原本手下那些“刘”系嫡系人马,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全归了孙可望的嫡系。 如今四川那些守军,全是些东拼西凑溃兵败将,士气全无。 成都、叙州、泸州、嘉定、雅州等等虽然还在西营手里,看着地盘不小,其实都是空架子,所以那孙可望才想着在重庆这边再买一道保险。 刘文秀此后的命运比他们目前知道的更惨,其被孙可望以战败罪调回贵州软禁。从此心灰意冷,他那些刘系嫡系也被孙可望彻底消化。 一个与李定国、孙可望、艾能奇齐名的张献忠义子,就这么被自己人雪藏了。 三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是进入了重庆城的主街。 陆安瞧见重庆府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不如太平年月繁华,但比陆安离开时已经好了不少。 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青布,米铺前有人在卖粮买粮,一些几个孩童在巷口踢毽子,看见陆安一行人披甲戴盔走过,好奇地张望着。 看样子,陆安不在的这段时间,随着他不断将物资运送回重庆,贺道宁已是将城市恢复了不少基层商业。 陆安看着这一切,心中稍慰。 他嘴上解释道:“岐侯、靖国公你们方才说的我都明白,孙可望这个人,我也信不过。 但眼下四川地广人稀,以咱们夔东现在的兵力、民力、物资储备,守住重庆、巴东、房县这些地方勉强足够,哪有余力去占四川那些空城?就算占了,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去养那边的百姓。” 他转向贺珍,又看看袁宗第:“那些地盘,在西营手里,总比在清军手里强。西营再怎么说,也是同一抗清阵线的人。清军若是占了四川,重庆就又是直面清军兵锋了。” 两人闻言想了想皆是点头,也知道陆安说的是实话,没再反驳。 他们夔东这几家,穷了这么多年,如今有了多余物资,好不容易缓了口气,确实没能力去跟西营争那些个四川空城白地。 陆安总结道:“所以,跟四川的西营协同防御,不是帮孙可望,是帮咱们自己,川北保宁的清军,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贺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公子说得是。” 袁宗第眨眨眼,当即表忠心说:“我觉得公子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欸!反正我袁宗第认的是公子这个人,不是他孙可望那个王八蛋。” 贺珍也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公子放心,重庆有我们在,出不了事。” 陆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三人继续往前走,身后是赤武营的核心将领等浩浩荡荡穿过重庆城的街道,往府衙而去。 一行人踏进府衙大门,穿过仪门,便到了府衙正厅。 正厅宽敞,能容三四十人议事。正中悬着一块匾额,匾下是一张花梨木的公案,案上摆着笔架、砚台和几本摊开的簿册,是贺道宁日常办公的地方。 贺道宁手脚麻利地张罗着,命人上茶,又搬来更多的凳子给大家坐。他重庆府衙的差役们端着茶壶茶碗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赤武营的将领们纷纷风尘仆仆地坐下来,有的揉着肩膀,有的捶着腿,有的捧着茶碗大口大口地灌。 阎虎一个人边占了半张条凳,两条腿伸得老长。 程大略和张奕夫坐在角落里,一个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自己从未来过的重庆,另一个正襟危坐,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安坐在公案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接过贺道宁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武冈出发到澧州,从澧州到巴东,从巴东到重庆,这一路水陆兼程,返程走了两个多月,终于是回来了。 他正打算开口说话,余光忽然瞥见正厅侧门边有个人影一闪。 是刘向婉。 对方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藏在墙后,只露出半张脸,往正厅里张望。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满屋子的人,所以最终还是缩回墙后,脚步声又急促地远去了。 陆安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转向袁宗第和贺珍。 “靖国公、歧侯……” 陆安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的人听到了却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陆安继续说:“在巴东时,我已经跟李来亨、郝摇旗、刘体纯说好了,这次回来,没带回其他物资,但是带回来不少铁甲。” 袁宗第和贺珍对视一眼,顿时都兴奋地坐直了身子。 陆安看着二人:“郝摇旗那边战事频繁,便分走了四百副,刘体纯和李来亨各拿了三百副。如今我手上还剩六百副,便是给二位准备的,均分便是每家三百副。” “三百副?!” 两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顿时两人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三百副……” 贺珍喃喃道:“我等这……怕是受之有愧啊。” 陆安东下后,两番送回大量物资人口回夔东,分到他们袁、贺两家手里的,都是和郝摇旗一样的数目。 各有粮食数千石、盐巴两千斤、布匹若干,还有人口、银子、药材、铜铁料。 这些东西虽然不能让他们一夜之间富起来,但至少今年他们麾下的军民能吃饱穿暖,不用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 如今陆安又要给他们送来了三百副铁甲…… 贺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百副铁甲,那就是三百个铁甲步兵。 他麾下那些老兵,不少还穿着残甲,有的甚至只有一件棉袄,这三百副铁甲发下去,这战斗力便能提升一大截,若是再配上好刀好枪…… 他不敢往下想了,怕自己想得太美,醒来发现是做梦。 袁宗第也反应回来,他见贺珍如此说,声音也变得拘谨起来,连忙拱手道,“这么多铁甲,我袁宗第也是受之有愧啊……” 第270章 僵局 陆安连忙摆手,示意对方坐下:“靖国公言重了,二位为我固防重庆,有了二位坐镇,这大半年我才能安心南下,这些铁甲,是你们理所应得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甲都是从北地南下的清军八旗精锐身上扒下来的,都是上等的好甲,铁札甲、锁子甲、布面甲皆有。 只是那衡州战场上刀砍箭射,或多或少有些破损,拿回去后还需得自己修补,便是甲片松了的要重新铆,皮带断了的要换新的,被火铳打穿的也得找铁匠补。” “那是自然,有了精良铁甲,这些都不是事。” 贺珍也跟着道:“正是,公子肯分给我们,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修补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两人嘴上说着“受之有愧”,手却不自觉地搓着,一副恨不得立刻就去搬甲的模样。 陆安看他们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二位不必客气,郝摇旗、刘体纯、李来亨他们都拿了,你们若是不拿,倒显得与我见外了。” 袁宗第和贺珍对视一眼,知道再推辞就是矫情了,便齐刷刷站起来,朝陆安深深一揖。 “那便多谢公子了,我等便却之不恭了!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往后公子但有差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我袁宗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袁宗第声如洪钟。 见被袁宗第抢了先,贺珍也紧随其后跟着表态。 陆安起身还礼,又请二人坐下。 三人重新落座,茶又续了一回。袁宗第捧着茶碗,心情大好,话也自然多了起来。 “公子,你刚回来,眼下这四川情况有些复杂。” 陆安当即做倾听状道:“还请靖国公详说。” 他放下茶碗郑重道:“说简单也简单,川北保宁是清军的,如今只剩下李国英的人马;川东夔东是咱们的;川中、川南、川西,那是西营的地盘,成都、叙州、嘉定、泸州、雅安,也都是他们西营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如今四川可谓是三足鼎立,看起来剑拔弩张,其实安静得很。 我们的探子打探到,因保宁清军补给线太长,从那保宁到汉中几百里山路,运一斤粮食上去,路上要吃掉三斤。 所以那老小子吴三桂眼见咱们和西营都没了动静,便又带着主力返回汉中就食了,保宁如今又只留李国英的上万守军。” 贺珍在旁边点头附和:“正是,眼下四川赤地百里,除了公子的重庆粮食能自给自足以外,其他两家都只能靠外部千里迢迢运送粮草来维持驻军。 吴三桂要等汉中和甘陕的粮食,西营也是要从云南贵州运粮,现在大家可以说是谁都都没力气发起大举进攻。” 陆安听着,若有所思道:“如此看来眼下四川是个僵局……” “是僵局,也是大家喘息之机。” 贺珍道,“反正四川大家都打不动了,只能耗着。吴三桂那家伙兵多,耗不起,所以他先退回汉中就食了。 西营那边,刘文秀败了之后元气大伤,孙可望又不肯给他们多拨粮草,听说成都等地物资也是不多。” 贺珍嘿嘿一笑说:“所以我说,公子这一回来,咱们也该好好歇歇。今年咱们各家都有不少富裕粮食,日子比往年好过多了。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再耕种收获,等到秋收后,咱们就比他们都有底气,到时候不管是往西收复四川、还是东下湖广皆由公子你发话!” 陆安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如此也好,咱们还是需要优先积蓄力量。 所以咱们接下来首要职责还是重庆、夔东巩固好,把队伍练好,如此有了足够的粮草、足够的甲仗、足够的火药,咱们才有底气趁机而动。” 袁宗第跟着表态道:“一切听陆公子安排!从今天起,我袁宗第唯公子马首是瞻!” 贺珍见稍有不慎,又被被袁宗第这油腔滑调的家伙抢了先,赶紧也麻溜跟着站起来,斩钉截铁道:“正是!我贺珍也是如此,公子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陆安随之起身道:“二位言重了。” 三人又聊了几句闲话,说了说各自防区的情况,交换了一下清军和西营的动向。 茶喝了一阵窗外已经是过了正午。 袁宗第看看天色,站起身来:“陆公子你刚回重庆,事务想必很多,我们两个便不多打扰了。” 贺珍也跟着站起来:“是啊,公子忙完早些歇息,我们在重庆也待了小半年了,大昌和大宁那边积了不少事,也该带着麾下儿郎回去看看了。” 陆安也站起来:“二位这就要走?” 袁宗第开玩笑笑道:“该回去了,我们拿了公子三百副铁甲,心里痒痒,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让那帮崽子们都穿上。” 贺珍也笑道:“正是,如今手头多了富余物资,大宁那边还有些田地盐场也可以发展一番,我得回去盯着。” 陆安点点头,随后便道:“那我就不留二位了,往后有什么事,随时派人送信来。” 两人应下后,陆安当即转头叫了一声:“阿平。” 冉平从身后应声而出。 陆安说道:“带靖国公和歧侯去辎重队,将那六百副铁甲交割清楚。” 冉平点头:“遵命。” 袁宗第和贺珍朝陆安拱手作别,跟着冉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两人的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声音渐渐远去,逐渐消失在府衙门外。 正厅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第271章 劳顿 陆安环顾四周剩下的人,冉平、刘坤、胡飞熊、袁保、郝应锡、马宽、阎虎、程大略、张奕夫、贾通天,还有留守重庆的贺道宁、孙云球。 众人围坐在一起,茶已经凉了,府衙差役又提了一壶热茶上来。 陆安的目光在刘坤身上停了一下。 刘坤坐在靠窗的位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的右胳膊吊着的布带已经去了,虽然已能动弹,但使不上大力气。 他眼睛也是能看清东西了,但右眼总是眨巴眨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着,眼皮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有些大小眼。 双桥血战时,刘坤在西翼带着步卒硬抗清军骑兵冲阵,才受了这些伤,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命大了。 陆安心中叹了口气,他开口点名道:“刘坤、胡飞熊。” 两人应声站起来。 “在!” 陆安看着他们,沉吟片刻道:“这次南下作战,我发现一个问题,咱们的伤兵救得不够及时,战场上受的伤,还需赶快包扎一止血,避免伤口化脓等等。” 陆安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我打算组织一支随军的军医队,隶属于后勤辎重队,平时跟着部队行动,战场上第一时间救治伤员。 轻伤的当场处理,重伤的先止血,然后抬下去继续治,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伤亡率,保住咱们的老兵。” 胡飞熊眼睛一亮:“公子这个主意好!这次衡州之战,我手下有个伍长,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 要是当时有人能给他缝上再处理一二,说不定还有继承概率能活,结果等仗打完靳统武那边才派来他们的大夫,人已经不行了。” 刘坤也点头赞同:“双桥那次也是,我身边好几个弟兄,伤得不算重,就是流血太多,若是有人能及时给止血,不至于死。” 陆安转向贺道宁:“道宁,重庆城内如今有多少郎中大夫?” 贺道宁面露难色道:“公子,重庆城这一年多涌入了两万多百姓,可懂医术的,满打满算不到十来人,其中真正能看刀伤箭疮的,怕是不超过五个。 况且这些人如今都在城里开馆坐诊,街坊百姓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指着他们,若是都调到军中去,城里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几位郎中大多也都是上了年纪,跟着部队行军打仗,恐怕身子骨也吃不消。” 陆安皱了皱眉。 贺道宁说的是实情,重庆如今百废待兴,城里城外三万多百姓,加上赤武营的将士,医疗人才本就捉襟见肘,要从里面抽调人手组建军医队,确实困难。 他想了想,道:“这事我来想办法。战场上的伤,无论是止血、缝合、去腐、生肌,下次出征前我都会先一步准备好。” 正堂中其余几人纷纷点头称是。 陆安不再就此多说,继续安排正事。 “胡飞熊、刘坤,靖国公和歧侯领了铁甲就要撤防了。他们一走,重庆的防务就得我们自己接过来。你们二人安排一下,重庆主城、江北城、照磨山军营,都要接防妥当。” 胡飞熊和刘坤齐声应道:“是!” 陆安又道:“胡飞熊,你负责重庆主城。城门、城墙、仓库都要布防,夜间巡逻不能断,其余士兵白天操练不能停。” “末将明白!”胡飞熊拱手。 “刘坤,”陆安看着刘坤,“你身上有伤,江北城和照磨山大营那边地势平缓些,你先去那边驻守,好了些再换防。” 刘坤沉默片刻,低头道:“属下遵命。” 两人领了命,转身出去了。 陆安又转向贺道宁,指着坐在角落里的四个人:“道宁,这四位是我这次从湖广带回来的,以后就是咱们重庆和赤武营的自己人了。” 他先指了指程大略和张奕夫:“这位是程大略程赞画,廪生出身,这位是张奕夫张赞画,增生出身,二位都是读书人,以后在赞画房帮我参赞军务。” 程大略和张奕夫当即站起来,拱手为礼打招呼,贺道宁连忙还礼。 陆安又指了指贾通天:“这位是贾通天贾参将,土营的。” 贾通天站起来,嘿嘿一笑,两人见礼后,贾通天嘿嘿笑着坐回去。 陆安最后指了指阎虎:“这位是阎虎阎把总,重甲司的,衡州之战,就是他阵斩了尼堪。” 贺道宁和孙云球、汪大海顿觉惊奇,于是和阎虎一问一答聊了几句。 陆安见几人聊得热络,笑着摆手打断:“行了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认识,今日都累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他转向贺道宁:“道宁,你带着他们四位各去城中寻一处宅子,派些人手替他们打扫规整出来,让他们能安然入住,家具被褥什么的,从府库里支取。” 贺道宁拱手道:“遵命。” 他随即转身对四人笑道:“四位,请随我来,城中正好有许多空置的院子,可以给你们配三进的,宽敞得很,收拾收拾便可以住了。” 四人在贺道宁的带领下,说说笑笑地出了正厅。 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安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衡州到澧州,从澧州到巴东,从巴东到重庆,一路上马不停蹄,如今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 正堂的人大多也是舟马劳顿,如今刚刚抵达重庆更是身心俱疲。 于是在陆安表示今日暂且如此,不做其他安排了。 等他准备一番后,再开后续会议,众人于是纷纷告退各自下去歇息。 正堂之中渐渐只剩下陆安一个人了。 他挥退守在身旁的亲兵,让他们在府衙内不必跟着,各自去歇着,陆安自己则沿着府衙后院的回廊慢慢往后面走,想着去好好泡个澡再说。 当他走过圆拱门,便见水汽从门里飘出来,陆安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湢室。” 这是洗澡的地方,平日住在这里的人谁先来便是谁用,倒也没什么讲究。 此刻就见门突然从里面开了,刘向婉带着丫鬟从里面走出来。 她手里还提着一只木桶,桶里冒着热气,水汽氤氲,将她半张脸都遮住。袖子也是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陆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尴尬道:“刘小姐?我以为这里没人,抱歉,我待你洗完再来。”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公子留步。”刘向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间带着急促。 陆安停下脚步回过头,就见刘向婉已经把木桶放下了。 “这……这是为公子准备的。公子千里迢迢征战归来,必然是风尘疲乏,这澡盆热水已经加好了,旁边那净膏也准备好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陆安透过对方身影注意到,湢室里面热气腾腾,一只大木桶摆在正中,桶里装满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艾叶。 桶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块净膏,旁边还叠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巾,以及一件换洗的棉袍。 陆安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刘小姐,这……太劳烦你了,实在谢过。” 刘向婉依然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都是小女子应该的。” 她说完这话,像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赶紧红着脸提着空木桶,快步从陆安身边走过。 陆安转过头,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模糊。 陆安站在湢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便摇摇头,推门走了进去。 热水氤氲,艾叶的清香沁人心脾。他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第272章 人才 次日清晨,重庆府衙。 冬日的阳光越过嘉陵江,越过城墙,照进府衙的院子里,庭中树枝头的芽苞已经鼓了起来,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冬日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正堂里,贺道宁已经在开始办公了。 他坐在公案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摊着大摞大摞的账册和文书,手里正在纸上写写算算。 听闻脚步声,贺道宁抬起头,见是陆安,连忙站起来拱手:“公子来了。” 陆安笑笑,随即在他对面坐下,“吃过饭了?” “吃过了吃过了。” 贺道宁重新坐下,将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又将那摞账册往陆安那边推了推:“公子,昨晚冉平把湖广带回来的物资账目给了我,我又连夜核了一遍,还需得跟公子当面禀报。” 两人说话间,冉平寻到陆安,替他端来食堂做的吃食,陆安便在这里边吃边点头:“你说。” 贺道宁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用手指着上面的数字,一条一条地说。 “公子离开后,去年咱们秋收了一部分,托老天爷的福,收成不错。”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口口相传之下,本来避难上山的百姓又陆续有人下来归籍,到去年秋收前,咱们重庆非全职兵的百姓,已是达到了一万五千左右。”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而汪大海又接连往重庆运了两次物资,其中湖广、广西流民很多。两股加起来,接近两万人。如今咱们重庆的百姓人口,已经恢复到三万五千左右了。” 陆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万五千人,若是再加上赤武营这些不事生产的全职战兵,也就是说陆安麾下达到了四万军民左右。 而前年年底他刚收复重庆时,城里只剩下八千多百姓。 这短短一年半,人口翻了四倍还多,虽跟太平年月的重庆没法比,但至少,这座江边山城已经开始逐步恢复生机了。 陆安欣慰地问:“来了这么多百姓,府库存粮还够吗?” “这正是我要与公子说的。” 贺道宁翻到另一页,语速加快了些,“收到难民后,我立刻安排发动他们恢复重庆周边废弃的田地,跟着播种。 如今重庆有超过两万五千百姓已经分到了各自田地,都在从事屯田,其余万人左右则在涂山工坊、铜元局军工局、码头、綦江煤矿,还有随军民夫、以及做城内各种营生。” 他顿了顿,眉头又微微皱起:“耕种规模虽然铺开了,但由于新来百姓的田地还未到收获的时候,所以去年秋收,主粮也只收了近四万石。” “四万石?还是很多了。”陆安有些意外。 贺道宁苦笑了一下:“公子别高兴太早,四万石听着多,可咱们现在有三万五千张嘴要吃粮,再加上赤武营的将士、战马的饲料,这点粮食根本不够。 如果按每个老弱妇孺青壮每年消耗三石半来算,哪怕不算赤武营战兵,这三万五千百姓一年都得消耗十二万石粮食。 所以在新来百姓种下的屯田没收获前,咱们府库要垫付接济新来百姓,粮食实际上是入不敷出的。 好在公子让汪大海两次共计运回来三万五千石粮食,加上很多之前的百姓,在收粮后手头也有了些余粮,如今府库勉强能撑过去,但还是紧巴得很。” 陆安点点头,听到贺道宁如此说,他没有太担心。 “紧巴无所谓,不会闹饥荒就行。新来的流民太多了,总得让他们先吃饱,才能站住脚、安下心,如此才能自主的劳动生产。” 贺道宁道:“饥荒倒是不会,我算过了,今年春收那一波,之前屯耕的新百姓就都能有所收获。 到那时候,若没有其他新入百姓,咱们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走上正轨了,甚至府库还能因此充裕不少,从而供给战兵军粮。” 陆安点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贺道宁随后又翻开一本账册,念道:“除了粮食和人口,公子让汪大海带回来的物资,我也清点核对过了。 两次共计带回盐巴一万五千斤,银子十一万两,布匹六千匹,药材一千五百斤,火药两千一百斤,菜油、猪油、桐油等各类油脂约一千斤,铜铁料共计六千斤。” 念完这一长串数字,贺道宁也忍不住笑了,脸上也舒展开来:“公子南下湖广、广西这一趟,咱们重庆的库房算是充实起来了,别的不说,光是这些物资,就够咱们花一阵子了。” 陆安心里也在盘算,这些东西加上之前存下的家底,还有孙可望答应给的六千斤火药、四千斤铜铁料。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他在这个阶段好好发展他一直想尝试突破的军工造物了。 陆安道:“嗯,有了这些物资,咱们可以好好恢复一下民生设施,我也会再让孙云球那边放开手脚搞军工。” 话落,陆安又想起什么:“我昨日回来,看到城内恢复了不少商铺。” 贺道宁点头:“布店、米店、铁匠铺都开了好几家,听说还有人寻到了之前废弃酒楼的旧址,他们准备收拾出来,不日就将重新开一家小酒楼。” 陆安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商业恢复,城市才能活起来。” 他想了想,又道:“我有个想法,咱们在城里也许新设一个官办的粮店和布店,以适中的价格买卖粮食和布匹。 一来可以平抑物价,防止其他人囤积居奇,二来百姓若是手头紧了,也能有个官办的地方能让百姓买卖平价粮。” 贺道宁连连点头:“公子这个主意好,以前各地就都有官仓官店,后来战乱一起,都废了。如今咱们重新办起来,对稳定民心和物价大有好处。” 陆安点头,随后又道:“还有,以前刚复重庆,物资粮食紧张,所以赤武营、预备役的军饷都是用粮食结算的,如今城里商业慢慢恢复了,也该换回银子了。 我打算开一个官办的钱庄,以后将士们的军饷都存在里头,随用随取,不收存银利息,还可以给一些微博利息给存银者,如此也是给他们存个方便,我们也有了活动资金。” 贺道宁想了想,觉得可行:“这样也好,将士们手里有了银子,可以在城里买东西,商业也能跟着活起来,只是这钱庄的规矩得定仔细。” “嗯,官办粮店、布店、钱庄你都筹划一下,让府衙组织人早些开起来。” 贺道宁嘴上应了,随后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成自己的待办事项。 陆安看着他写了几行字,嘴上道:“如今咱们这些物资都有了储备,往后若是有什么急缺的东西,你记得及时跟我说。我们湖广、江西、江南那边商路都已在恢复,若是有急缺的物资,我可让汪大海购置回来。” 贺道宁放下笔,当即迫切道:“公子这么一说,还真有一个东西急缺!” “什么东西?” “会读书写字、会算学的人才!” 陆安一愣:“收复重庆后,百姓里能读书写字算学的,不是都被你招募到府衙了吗?” 贺道宁一听这话,顿时苦了脸,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唉声叹气地诉起苦来。 “公子你是不知道啊!当时重庆人口本来就不够,读书识字的更是没几个。基本上认识几十个大字的,都被我挑走了,可如今……” 贺道宁掰着指头数:“涂山工坊要人管账管后勤,綦江煤矿要人记账管后勤,整个重庆府的钱粮、水利、管商、赋税、行政、兵防后勤、户籍、屯田、筹饷,哪一样不要人? 而且公子一带战兵走,重庆预备役的城防也需要我来管控,如今又加了公子说的官办米店、布店、钱庄,这些事情,也全压在我一个人头上,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第273章 三人 贺道宁指着桌上一摞摞册本,语气中满是无奈:“这些账册,底下那些个半吊子管不了,所以每一本都需我来把控。 这里头便有预备役的、涂山工坊的、军工局的、煤矿的、屯田的、军需的、户籍的,现在又要加米店、布店、钱庄,我一个人的确忙不来……” 陆安听着,陷入了沉思细细想来,贺道宁说的确实是实情。 这个重庆知府,要管一座城池的事情,以前人口少,还都是重庆本地百姓,现在人口激增,外地人口涌入,事务也增加了多项,管的事情的确太多了。 预备役、民政、财政、工坊、煤矿、屯田、户籍、商业,几乎所有的非军事事务,都压在贺道宁一个人身上在统筹。 而他府衙那些差役,本来大多也是从百姓里挑出来的几个识字的人,算不得什么正经得读书人、官吏。 陆安点头:“你说得对,你这个班子的确需要补充些新鲜血液了,至少也得先把预备役的事情分出来。” 贺道宁见陆安松了口,连忙趁热打铁道:“公子,这其实也好解决。眼下超过两万百姓流入重庆,我可以从中再挑一批识字算学的,补充进府衙,不求很厉害,但求能帮我分担些杂事……” “不行。” 陆安摇头否决:“这些人我有用。” 贺道宁一愣:“公子要做什么?” 陆安道:“我打算在赤武营新设炮兵队和中军部,如此一来都需要大量识字和算学之人。炮兵要算角度、测距离,中军部要管内务、文书、传号令,这些事,不识字、不会算学的人干不了。” 贺道宁的脸又苦了下来:“那……那府衙怎么办?这里民生、基建、后勤……” 陆安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大略在高谈阔论“岳州对”时,曾跟他提过三个人。 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 这三人他在后世也是如雷贯耳,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被称作“华夏思想启蒙之父”。 他们如今都还是抗清志士,只是随着局势恶化,一个个皆已心灰意冷、隐姓埋名藏了起来。 若是能把他们请到重庆来…… 陆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三位大佬,随便来一个,想必都能各自独挑大梁,自然能把贺道宁从这堆烂账里解救出来,分担许多压力。 而且他们如今名望,或许也能跟着些读书人?如此便可号召一番,陆续将读书人充实重庆府衙和军中。 只是难点也是极大,这三位如今音讯难寻?就算找到了,若是路途遥远,对方愿不愿意来,还是个未知数。 陆安想了想,觉得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他打算让刘效松派人去尝试寻一寻。 于是陆安开口对贺道宁说:“你先别急,重庆是我们的基本之处,自然是需要人才来辅助你的,这府衙缺人的事我已经知晓了,我会尽快想办法,你再坚持坚持。” 贺道宁见陆安发了话,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应承下来:“那……那就辛苦公子了。” “辛苦你了,还需再坚持坚持。” “属下应当的。” 陆安点头随即又问道:“如今物资充足,重庆的民生如何恢复,你可有章程?” 贺道宁闻言,精神一振,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给陆安。 “公子还未回之前,我也不敢擅自做主。但重庆恢复章程的事,我却是早就琢磨好了,只等公子回来定夺。”他说着,展开文书,一条一条地念起来。 “我打算分几个方面来办,头一件,也是如今要紧的,还是农业基础修复。” 他指着文书上的第一段:“咱们如今有了物资储备,水利得先修起来。南岸、江东那些沿江的灌溉渠坝,战乱中损毁得厉害。 我打算开春后就组织百姓将水田区域的引水沟、简易堤坝都修好。城外那两万多亩水田,全指着这些沟渠过活。田地的排水沟也得清理,开春后雨水多,防着内涝。” 见陆安点头,贺道宁继续说。 “第二件,耕地清理与平整。” “水利修复的同时,我计划组织百姓把南岸、江东、江北熟地里的杂草、碎石都清理掉,把地平整好。 还有一些目前没能恢复屯耕的地,那些地虽然距离城墙不远,但无一例外都荒得厉害,我打算用深耕加草木灰施肥的法子改良土壤。城里的草木灰都攒着呢,正好派上用场,估摸着两个月,能把城外那批荒得厉害的地都收拾出来。” “第三件,农具。” 贺道宁翻过一页,“涂山工坊那边既然公子已经下令不做净膏了,只生产些蜂窝煤自用。所以我打算在工坊生产农具和其他工具,再招一批铁匠学徒,打造锄头、镰刀、犁铧、水车这些农具。如此供应屯田和商业的更多满足,” 陆安听着,微微点头,贺道宁做事细致,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这重庆如今四万军民,虽然恢复了不少元气,但底子还是太薄,的确需要方方面面都利用起来。 “第四件,劳动力。” 贺道宁道:“我打算再派人去周边山区,派些之前下山已归籍的百姓回去,再尝试尝试将之前逃难山上的百姓再招些回来。 我们依旧给他们承诺返乡即分地,提供粮食种子农具,赋税也是只收一成,没有别的苛捐杂税,估摸着一年下来,还能招回来几千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这次新来的百姓多,我打算从老农里挑些有经验的,给新户办个春耕培训,教他们怎么育秧、怎么轮作、怎么施肥。好歹要尽快将地种下去,不能荒着。” 陆安点头。 “第五件,城防。” 贺道宁继续道:“我计划之后趁着农闲,组织百姓参与城防修复,加固城墙。男丁每参加一天,补贴口粮。” “第六便是清剿近郊匪患。”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需要战兵赤武营配合,重庆周边还有些土匪,趁咱们不注意就下山抢掠,公子带着赤武营战兵东征后,綦江那边的煤矿就遭过进攻,也是后来靖国公派了人马去驻守才逐步恢复运行。 所以我建议在赤武营整编后,轮番派部队出去清剿,扩大咱们周边的耕地范围,也为春耕创造个安稳环境。毕竟百姓在地里干活、綦江煤矿生产,不能老提心吊胆的。” 陆安道:“这个我来安排,赤武营整训后正好需要练兵,顺带便将周围零散流寇土匪收拾了。” 贺道宁点头,他合上文书,最后道:“除此之外还有副业,我想组织妇女、老人纺织布料,若有富余的粮食,鼓励百姓喂猪、鸡、鸭,改善改善军民生活,也让大家肚子里有点油水。”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陆安:“公子,需要做的章程大致就是这些,您看有什么要改的?” 陆安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贺道宁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该有的都有了。 陆安把文书递回去:“很好,就按这个办。” 贺道宁接过文书,脸上露出喜色:“遵命!” 陆安站起身来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树,枝头的芽苞在阳光下泛着青色,春天快来了。 如今清军还在川北虎视眈眈,孙可望在湖广内斗,李定国在湖南进退两难。 重庆这点家底,放在天下大局里,不过是一粒沙。 陆安沉默了一会,随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274章 昙花 返回重庆月余后,陆安也陆续得知了湖广南部战局的变化。 在十二月中旬,孙可望已是率领五万驾前军到达沅州。 孙可望以“沅州会议”为名召李定国,意图拘捕控制李定国。李定国又得他人密信证实孙可望本次会加害自己。 当他确认孙可望置大局于不顾,蓄意谋害自己之时,不胜愤慨,对部下将领说: “不幸少陷军中,备尝险艰,思立尺寸功,匡扶明室,垂名不朽。今甫得斩名王、奏大捷,而猜忌四起。 且我与抚南弟(指刘文秀)同起云南,一旦生误,辄遭废弃。忌我,当必尤甚。” 于是李定国连夜离开武冈,返回永州本部,至此他开始与孙可望公然决裂,以此避免与孙可望直接接触。 二十年左右情同手足的兄弟情谊,也终于被孙可望一笔勾销了,原大西军领导集团之间的裂痕,使联明抗清以来前所未有的复兴良机变成昙花一现。 十二月下旬,李定国被迫收缩防线,只能放弃北复湖广计划,转取“巩固湘南、屏障广西”的防御战略,随即率领主力退守永州、衡州,与清军形成对峙。 其后李定国开始分兵部署“湘桂防线”,巩固湘南,在永州整训自己的嫡系军队,并派兵确认控制之前占据的广西,确保湘桂通道安全。 孙可望追到武冈后扑了个空,随后孙可望野心暴露,开始自称“国主”,设六部百官,同时准备进军宝庆,争抢战功,以证明自己。 永历七年,一月初,李定国主力退至永州,与屯齐清军形成长期对峙,残明反攻势头彻底遏制,转入战略性防御。 一月中旬,孙可望在武冈召开军事会议,公开指责李定国“作战不力”,试图削弱其兵权,李定国拒赴会,孙李矛盾再度公开化。 二月上旬,孙可望派杨武率部赴永州,名为“增援",实则监视李定国,双方险些火拼,李定国察觉孙可望杀意,开始筹划避祸广西。 恰逢二月中旬,屯齐清军进攻永州外围,李定国指挥马宝部击退清军,但他也意识到“湘南难以久守”,且与近在咫尺的孙可望的内斗快要不可避免。 于是在二月二十日前后,李定国召集自己“李系”的军事会议,决议“全师入桂”,保存抗清有生力量,避开孙可望愈演愈烈的威胁。 而广西为李定国经营之地,民众基础较好,大军后勤有保障。而且若可从广西东进广东,便可与郑成功会师,形成新的抗清局面。 所以李定国开始制定“粤东攻略”计划,计划从广西东进广东,与郑成功会师,再收复华南。 此计划中,李定国开始联络广东抗清义军王兴、陈奇策等部,约定共同举事。 当月下旬,李定国率部约四五万人放弃永州,经永明越龙虎关撤入广西,驻师柳州,从此避免与孙可望见面,大西军正式分裂为“孙系”与“李系”两大阵营。 二月底,屯齐清军主力兵不血刃重新进占永州、衡州,湖南大部重归清廷控制。 孙可望眼见李定国率部离开广西,顷刻之间,清军收复湖广大部。 而此时此刻,湖广也只剩下清军与他孙可望嫡系。 于是孙可望决定亲率十万大军(含调来的白文选、冯双礼、马进忠部)进至宝庆,欲与屯齐决战,抢占夺取湖广的抗清头功之名。 二月中旬,明清双方宝庆之战帷幕拉开。 清军屯齐率清军主力六万由永州北上,驻岔路口,准备与率军十万的孙可望决战。 但孙可望骄纵轻敌,营地未设坚固防御。而冯双礼、马进忠部也因之前内斗事件导致局势崩摧,故麾下士气低落哀叹不已。 宝庆大战,孙可望将十万大军分散在周家铺一带,左山、右山、中路各部署约三万人,后方仅留一万人设防。 清军主力突然集中攻击冯双礼部,利用骑兵优势快速穿插,分割包围,冯双礼部将领姚之贞、张先轸等战死,冯双礼率残部突围,其他溃兵也随之冲乱了中路孙可望的驾前军阵型。 清军趁势猛攻,孙可望驾前军溃散后,右山白文选部被迫也随之撤退。 至此,孙可望“十万大军,一朝尽溃”。 孙可望仅率少数亲兵逃往峒江,再狂奔至武冈。之后见清军追击猛烈,又放弃武冈,退往靖州,试图在湘黔边境收拢溃兵、稳住阵脚。 到了湘黔边境,孙可望眼见此时明军军心已彻底崩溃,根本无法组织防御,无奈只能又放弃湖南,率残部退回贵州境内的镇远、偏桥。 其在整顿残兵败将后,最后于同年四月前后,正式返回大本营贵阳。 至此,湖南战场局势彻底糜烂,局面也无法挽回。残明也错失收复湖南全境的最佳时机、战略优势丧失。 西营在云贵养精蓄锐多年,才厚积薄发的川湘桂大反攻,也正式结束。 贵阳方向,孙可望在李定国转移广西后,并未趁机北伐,反而在贵州“大兴土木”,开始提前图谋篡位。 孙可望为打压李定国,封锁贵州至广西的粮道,“禁止粮草、军械流入李定国军中”,并派部将刘镇国驻守都匀,监视李定国动向。 湖广方面,随着清军停下脚步开始构建防线,与明军形成湖广与广西、贵州的对峙。 七月,孙可望在贵阳召开军事会议,企图调动李定国部回贵州“听调”,再度被李定国拒绝,双方矛盾已无可挽回。 ------- 注释: 顾诚《南明史》:“可望怒且惧,遂自贵阳帅兵出。将至湖南,欲夺定国兵柄...将见可望,至紫阳渡,刘文秀之子密遣人走报定国,言可望俟其至,即收杀之。” 《永历实录》:“可望出兵至沅江,命张虎督兵复辰州,连书催定国相会,意欲图之。时人至沅州,见可望,探知其意,密书报定国,令勿来,来必不免。” 第275章 贰臣 与此同时,自顺治九年孔有德在桂林兵败自杀、尼堪在衡州被斩,顺治帝“震恐,欲弃西南七省”,经洪承畴力谏,决定以“招抚为主、军事为辅”经略西南。 此后经过清廷满洲贵族集团经过一番商议,决定派遣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洪承畴,以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名义总督军务。 授予其“太保兼太子太师、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五省”大权,再授“便宜行事,节制各省督抚、提镇”的权力。 军事上,洪承畴主张“筑垒坚守,步步为营,不轻易野战,待残明自乱”,计划优先巩固残明据点,切断南明各部联系。 政治上他主张“招抚流亡,修复城防,广积粮草”,恢复地方统治秩序,逐渐蚕食瓦解残明民心。 并请求任命屯齐正式接替尼堪统辖湖南清军,驻守长沙,以此“专防李定国”。又请京城下令让尚可喜、耿继茂固守广东,防止李定国东进,“以此形成夹击之势”。 顺治十年二月,清廷正式颁布《招抚南明余孽谕》。 其中对“残明投诚者”实行“官复原职、既往不咎”,重点招抚南明将领、地方官。 洪承畴还亲自写信给李定国、孙可望、马进忠等,以“裂土封王”诱降,虽未成功,但加剧了残明内部猜忌。 …… 顺治十年,二月。 济南往江南的官道上,。 驿道两旁远处山峦起伏,笼罩在层层薄雾中,看不真切。 一座驿栈立在官道旁,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这驿栈不大,但平日里往来的行脚客商、递送公文的驿卒,都在这里歇脚打尖。 然而今日,这驿栈门前官道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兵丁,他们背对着驿栈,面朝四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和山野。 更远处,零散骑手沿着驿道来回逡巡。 驿栈内外,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 所有的行脚客人都已被赶了出去,掌柜的和几个伙计缩在灶房里,大气都不敢出,只敢颤颤巍巍做好自己的事情。 驿站二楼最好的房间之中,两人站立,一人坐着。 房间不大,坐着的那人,穿着一件常服袍子,外罩一件毛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暖帽,露出花白的辫子。 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仿佛能看透人心,神情顾盼之间也带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这便是洪承畴。 太保兼太子太师、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可便宜行动…… 这一长串头衔,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地方大员肃然起敬,如今却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的桌面最上面那份刚刚拆开,墨迹未干,是朝廷的加急公文。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武将的戎装,站得笔直。 “经略大人,属下已经提前查探清楚了。重庆那边的确有个自称崇祯嫡子‘定王朱慈炯’的人,在前年十二月从白含贞手里收复了重庆。那些夔东闯将,如今有部分已经名副其实地聚聚集于此人旗下。” 张勇顿了顿,观察着洪承畴的脸色,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 “去年孔有德和敬谨亲王被杀,这个定王朱慈炯也表现得极为活跃。听我们俘虏的明兵说,似乎就连敬谨亲王,也是被那定王朱慈炯麾下部将所杀。” 说话这人名叫张勇,四十出头,他原本也和马进忠一样,是左良玉的部将。 只是后来他没有与马进忠一样抗清,而是选择了降清,如今被洪承畴亲自选拔保举,称其“智勇兼备”,升为经略右标总兵,是洪承畴最倚重的核心将领之一。 听到张勇确认这个消息,洪承畴顿时陷入沉默。 张勇以为他在犹豫,便又往前凑了一步:“经略大人,此子可谓胆子极大,那些西贼拥立残明永历皇帝,他还敢蹦上蹦下,跟着那西营打仗。 属下想的是,不如以此在西营处挑拨离间,以此来离间夔东与西营、永历之间的关系。 若能再现之前小伪唐王、伪桂王内斗的局面是最好,如此,我等便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他说完,自觉此计甚妙,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谁料洪承畴听了却是猛然抬起头,双目精光迸射,像两道冷电打在张勇脸上。 “愚不可及!” 这一声冷哼,霎那间让张勇浑身一凛,脸上的得意之色也顷刻间消褪。 洪承畴盯着他,目光冷厉,像是在看一个说错了话的孩童。张勇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垂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洪承畴的声音阴冷:“离间?挑拨?你莫不是以为这个定王跟残明的福王、唐王、桂王是一回事?” 张勇不敢接话,垂手站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洪承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他声音放缓了些,但依然冷峻: “如果此子只是个唐王或者杂七杂八的王也就罢了。唐王和永历那桂王,不过是一个级别的人物,多冒出一个两个来也无伤大雅,这等残明宗室,便可如你说那般挑拨挑拨,但若是崇祯嫡子的定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那份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勇抬起头,明白了些许。 洪承畴松锦大败被俘之初,也曾绝食明志,但在范文程等人的劝说和皇太极的招降下,他最终还是选择保全性命,开始为清廷出谋划策。 而在多尔衮入关后,他亲眼目睹大明灭亡和清军统一的进程。 加上清廷将他立为汉臣投降而被重用的“活招牌”,他最终也从被动投降转变为主动效忠,积极投身于清剿南明中。 同时,洪承畴为了摆脱“贰臣”骂名,在这过程中,也试图通过建立不世功勋,改变自己在历史上的评价。 洪承畴叹了口气,随即靠在椅背上,缓缓道:“如今李定国在湖广广西这么折腾一阵,残明虽然又被压制回去,但相较以前声势更大。 如今朝廷派我以太保兼太子太师,经略五省,全权负责平逆。唯一目的,便是尽快平定那些抗清反抗势力,稳住江南川楚。” 他神情变得冷冽:“所以,任何可能燃起海内抗清风潮的变子,都将是我的死敌。” 第276章 浪潮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那定王朱慈炯是崇祯帝嫡子,更是残明法统上的‘正统’。那安龙永历帝不过是神宗旁支、桂藩继位,这法统远弱于崇祯嫡子,可谓天差地别! 这个名号,可不是什么普通藩王,是能让这全天下汉人抗清势力自动归心的旗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旁边的张勇和赵良栋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一旦让天下人知道还有崇祯嫡子活着,而且就在那重庆明军之中……” 洪承畴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股寒意:“我大清‘为明复仇’的外衣,便会被直接撕碎。更何况……你设想的离间,在定王这个正统面前,完全不成立。” 说着洪承畴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夔东那些闯贼们,已经抛弃永历,效忠那定王了…… 李定国奉明正朔,他抗清核心也本是那为张献忠报仇、然后再‘复明’。那定王是嫡系正统,所以,你看那定王在湖广广西时跟那李定国眉来眼去的样子! 不难猜,一旦此后水到渠成,李定国只会率全军归附,不可能与那定王对立!” 他转过身,面对着张勇:“而那永历帝本人法理上毫无竞争力,又无嫡系军队,只要一个扯他虎皮当大衣的孙可望。他只能退位,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本,你此举结果不是离间,而是这残明势力彻底整合!” 他皱眉道:“届时那重庆定王、西南李定国、浙闽郑成功、舟山二张、夔东诸家,如此多的散沙连成一体,这抗清浪潮将席卷长江以南……我等平叛大业,会直接崩盘。”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张勇:“这种‘离间’将是满盘皆输,我绝不会做。” 张勇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他不敢擦,垂着头,声音发涩:“还是经略大人看得明白,是属下鼠目寸光,险些坏了大事,属下知错。” 洪承畴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也是为朝廷着想,只是虑事不周罢了,往后遇事多想,再开口。” “是。”张勇躬身应道,退了半步,站回原位。 洪承畴重新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不好办呀,突然冒出个这么个疑似定王出来,若是在四川平地,或者在湖广、江浙,我必然上报朝廷,无论如何也要集中大军先将其绞杀!! “但偏偏对方在那夔东重庆……” “这等地方,易守难攻,夔门天险,重庆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是强攻,需先收复四川和夔东诸地,再用数万大军和足够粮饷围攻。 如今局面,粮草不足,将士疲惫,是不可能劳师远征去围剿坚城的,况且残明诸多势力环伺,稍有不慎,我等便是全军尽墨。” 张勇犹豫道:“那该如何是好?”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说道:“我将即刻密报京师,禀明此事。既然现今别无他法,也只能先做三件事。” “敢问经略,何事?” 洪承畴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封锁消息,不准扩散,不准上报时夸大,先把消息摁死在川渝局部,我们要尽可能遏制其扩散。”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若消息扩散而出,我等也只能对外一口咬定,此乃川中奸徒、流寇余孽假冒皇子,蛊惑愚民,图谋不轨。绝不给对方任何正统名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我等到了武昌,更要看好了此子!密切监视他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出手!” 张勇和赵良栋齐声应道:“是!” 洪承畴重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喃喃道:“局势难入手啊……” 他休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又转向张勇询问:“其他方面勘察得如何了?” 见不用说那令人头大的“定王”了,张勇顿时精神一振,朝自己负责此事的部将赵良栋使了个眼色。 赵良栋三十出头,陕西人,自幼弃文习武,以勇力闻名。顺治二年从军,初任宁夏水利屯田都司,顺治五年随孟乔芳讨河西回乱,擒丁国栋,擢高台游击。 顺治八年,他随着张勇征秦州、巩昌,败叛将贺珍、武大定,崭露头角。 此时洪承畴任五省经略,张勇被荐为经略右标总兵,赵良栋也作为张勇麾下副将水涨船高,随他护送洪承畴。 赵良栋向前一步,拱手道:“回经略大人,属下已经先行一步去查探了两月,并派谍报人员与地方官员核实了湖广、江西、广西等地清军防线与残明孙可望、李定国、夔东十三家郝摇旗、李来亨以及土寇、苗贼的分布情况。”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湖南抗清主力与湖北流寇威胁并存,这是属下汇总的各方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关系,以及各处关隘的地形、城防、守军数量。 部分情报已经与地方官员核实过,还有部分来自谍报人员的线报,虽不能完全确准,但大致可信。” 洪承畴接过来看了,随后赞许的看了赵良栋一眼。 此前刚传出风声要他南下经略五省,待这事情有了眉目后,洪承畴便马上就让张勇派人去先提前了解情报,负责安排此事的便是赵良栋。 洪承畴接过文书,翻开细看。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不时在某处停留片刻,眉头微皱,又继续往下看。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洪承畴合上文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孔有德、敬谨亲王这么一败,短时间朝廷难再大举进攻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湖广的位置:“如今之计,唯有安武昌而奠中州,固全楚以巩江南。须是摒弃冒进,以守为战、广示招徕、开垦田亩……” 张勇和赵良栋齐声应道:“经略英明。” 待到洪承畴停下,赵良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经略大人,还有一事。” 他的声音恭敬:“属下从江南返回的时候,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听闻后主动接见了属下。他特别询问了经略大人的身体状况,然后让属下将这封书信交给经略大人。” 洪承畴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微一动。 第277章 渐起 江西、江南总督马国柱。 当时天聪八年的后金首次开科取士,马国柱便是那十六名举人之一,也是八名汉人习汉书者之一。 马国柱以诸生身份入值文馆,与范文程、宁完我等人共事。 后来皇太极设科取士那年,马国柱中为举人,仍留文馆任职,获赐朝衣一袭,免人丁四名,后来汉军旗制定,隶正白旗。 顺治元年马国柱随清军入关,授左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升宣大总督。 顺治四年,他升宣大总督,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后调任总督江南、江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操江、统辖南河事务,驻南京,成为清廷首任两江总督。 马国柱和洪承畴两人年龄相仿,联系自辽东开始,由来已久。 如今洪承畴出任五省经略,马国柱又任江南江西总督,两人在长江中下游军事、围剿、粮饷筹措等方面,必然要形成上下协同的关系。 毕竟江南、江西、湖广,长江中下游防线,缺了哪一环都不行。 洪承畴拆开信,展开细读。 信的开头,是马国柱的客套问候:“兄台甫启,久未通函,殊深驰系。闻兄台膺五省经略之命,南下督师,弟不胜欣喜。 兄台文武兼资,久历戎行,此番出镇,必能廓清西南,以纾朝廷南顾之忧…… 兄台沿途舟车劳顿,未知体力如何?弟年逾五十,近日腰腿时觉酸软,每忆昔年与兄台同值辽东之日,恍如隔世……” 洪承畴嘴角微微翘了翘,马国柱这人最会说话,明明是公事,非要先扯一通私交,把人捧得舒舒服服。 他快速略过这些没有营养的内容,继续往下看:“……近月以来,弟在江南、江西严加盘查,捕获东南张名振、张煌言逆党探子数十人。 据其供称,海逆正密谋在长江沿岸举事,欲乘我军新败、人心浮动之际,发动大规模进攻……” 洪承畴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张勇和赵良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洪承畴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张名振、张煌言那些东南鲁逆,最擅长的就是在长江上做文章,对方陆军不强,但擅长水师,有许多船。 而他经略的五省,湖广、江西,全在长江中游。中游不稳,下游也难安,反过来,下游若是出了乱子,中游也好不了。 洪承畴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取纸来草草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如此不妥,便将那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他沉吟片刻,落笔写道:“惠书奉悉,如睹故人……” 他写了一长段寒暄,随后停笔想了想,又继续写道:“东南逆氛,老夫在都中已有所闻。张名振、张煌言辈,惯以水师飘忽,乘隙而动,今春江水将涨,或是其用兵之时……” 写完之后,洪承畴放下笔,将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随后洪承畴呼唤了一声,门外心腹立刻推门进来,他嘱咐几句,那心腹将信小心地收入怀中,倒退数步出了门。 洪承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这才发现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叫人换,就那么端着,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官道上的兵丁还在站岗,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 “张勇。”他忽然开口。 “标下在。” 洪承畴没有回头:“你觉得,那个定王……是真的吗?” 张勇一愣,没想到洪承畴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张勇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属下……不敢妄断,只是,崇祯帝的几位皇子,在甲申之变后都下落不明。 有人说隐姓埋名了,有人说那弘光假皇子案便是,也有人说死在了乱军中,更有人说被忠臣救了出去……到底哪个是真的,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又道:“但此人能在夔东站稳脚跟,能让刘体纯、郝摇旗那些闯贼听命于他,又跟李定国眉来眼去,能在衡州斩了敬谨亲王。 不管他是真是假,这人都不可小觑,标下如今就怕……这日后尾大难除。”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远处,刚才下去的心腹带着骑兵从官道上驰过,马蹄声急促而沉闷,渐行渐远。 “是真是假……” 洪承畴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到了这节骨眼,真假还有什么要紧?天下人信他是真,假的也是真的。天下人信他是假,真的自然也是假的……” 他转过头,看着张勇目光幽深:“当年崇祯帝自缢煤山,三个皇子不知所踪。天下人找了这么年都没找到,如今忽然冒出来了,哈哈,有趣、有趣……” 张勇沉默着,没有接话。窗外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响。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变得果决:“明日一早启程,加快速度,争取月底之前赶到武昌,沿途不要再耽搁了。” 窗外狂风渐起,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洪承畴没有关窗,就迎着狂风如此站着,一动不动,恍如一尊石像。 …… 永历七年,三月。 东南张名振、张煌言在舟山基地被清军攻灭后,再度尝试在长江试探,以此配合李定国西南攻势,牵制江南清军,使其无法增援湖南广东。 此战张名振率水师二百艘、战兵四千,以张煌言为监军,从舟山过、途径东海、长江口、吴淞口、镇江,首次试探清军长江防务漏洞,为此后大规模入江奠定基础。 此举迫使清廷抽调兵力加强长江防线,减轻了西南门李定国的压力。 其水师路线全程沿长江南岸逆流而上,沿途避开清军主力,以游击战术为主,重点打击清军江防薄弱环节。 而同一时期,李定国也在广西短暂休整后发动了肇庆战役。 其目标是与金厦郑成功夹击广东,计划先行攻占广东门户肇庆,再与郑成功会师,以恢复广东,进而威胁江南。 此次战略计划中,李定国率主力约三万人围攻肇庆。 清军则以肇庆总兵许尔显率数千人驻守,并不断求援。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率援军从广州、福建赶来支援。 三月十四日,李定国经封川县攻占开建和德庆州,首先扫清肇庆外围。 三月二十五日,李定国率大军进抵肇庆城下,完成对肇庆的包围。 三月二十六日,李定国率部从东、西、北三面强攻,清军炮箭齐发,城南守军出城反击,夺得明军云梯百余架。 三月二十九日,李定国改变战术,准备挖掘地道攻城,在城北堆土袋为工事,用鸟枪压制城上清军。 然而地道还未成,尚可喜、耿继茂援军便相继抵达。反观己方盟军郑成功迟迟未有出兵,李定国顿变孤军奋战,转而腹背受敌。 四月中旬李定国无奈主动撤围,退回广西,此次肇庆战役失利 肇庆战役期间,李定国分兵占领四会、广宁,切断清军粮道,还派小股部队袭扰广东沿海,与郑成功部将取得了联系,并不断催促郑成功出兵协战。 却得知郑成功因与清军金砺部作战,无暇西顾,未能按约会师。 第278章 庆聚 永历七年,五月,重庆。 春收刚过,江风里还带着麦稻的清香。 城外连绵的水田里,新插的秧苗已经返青,片片嫩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田埂上,许多屯田农民眯着眼望着属于自己的那片绿,喜不自胜。 今年春收,亩产比去年多了两成,家家户户的存粮都收获许多。有人家已开始计划下半年再添些鸡鸭养,也有人家琢磨着把漏雨的屋顶翻修一遍,还有人家在商量着给儿女说门亲事。 城里更是热闹。 随着去年赤武营东征湖广、广西,所得物资、金银、百姓的输入,重庆城内主干道大街两旁的铺面,零散又有几家开了张。 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青布和蓝布,米铺的伙计站在门口张罗。 杂货铺的货架上更是摆满了盐巴、酱料、针头线脑,还有从湖广贩来的粗茶等。新打的锄头、镰刀、菜刀也锃光瓦亮,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最热闹的是那家新开的小酒楼,说那是酒楼,其实更像行脚小客栈,门口却挂着红布幌子,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 据说是从成都逃难来的一个厨子开的,如今重庆城内仅此一家。 街上人流变多,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背着背篓赶集的,还有些孩童在巷口踢毽子。 朝天门码头上,更是繁忙。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大多是从下游回来的商队,有去夔东的、有去从长江下游返回的川东水师。 路边的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此时重庆府衙院子里,人声鼎沸,重庆府衙和赤武营文武都齐聚一堂。 前段日子陆安主要是帮着贺道宁在忙活重庆基建、春耕春收、以及安顿流民的事情。 除此之外,陆安也经常自己待在房间里写写画画,试图回忆起脑子里那尽可能多的军工细节。 而如今春收春耕已是结束,汪大海也从下游返回,同时还带回来两头老牛。 听说这是郝摇旗去襄阳清军那抢的其中两头,拉不动地了,便送到归州,让汪大海顺道带回重庆给陆安开荤。 陆安得知后,为了放松一下,顿时提出要安排人为大家搞个不一样的盛宴,以此庆祝去年南下湖广广西得胜归来,以及今年重庆春收圆满结束。 提前两日陆安便给冉平吩咐了许多,冉平当即带着府衙厨子风风火火开始搞,今日一大早更是从天蒙蒙亮便开始切菜准备。 待到弄完已经是大中午,此时此刻,在府衙后院,赤武营、重庆府衙、军工局核心人物们济济一堂。 冉平让人把两口铁锅放在正堂中央的两大桌上,随后将炭火风炉塞到锅底下,点着了炭。 锅里红亮的汤底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上,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众人围过来,伸长脖子往锅里看。 只见那汤底红亮浓稠,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牛油,油面上浮着花椒、食茱萸、八角、桂皮、草果,还有姜片和葱段。 汤底翻滚着,把香料的味道一层一层地释放出来,香得人直咽口水。 “公子,这是什么?”阎虎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你们就叫他火锅吧。”陆安笑道。 众人稀里哗啦地坐下来,两张大桌拼在一起,前院坐了满满当当十几个人。 陆安带头道:“先吃火锅,今日下午晚些还得议事。” 众人早就等不及了,见陆安已经开动,顿时纷纷动筷子。 阎虎第一个夹了一片牛肉,学着陆安的样子在锅里涮了涮,裹上蒜泥,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这……” “好吃?” “太他娘烫了!” 旁边胡飞熊鄙夷了一眼,学着模样尝了一口顿时说:“好吃!” 他常年行军作战,吃的是冷硬干粮、风干咸肉,风餐露宿。这一大口滚烫鲜香的牛肉下肚,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散到四肢百骸,浑身的毛孔随之张开。 随后他一拍桌子,满脸通红,“这吃法滚烫鲜香,麻而不燥,辛而不烈!” 阎虎瞧见了,赶紧又夹了一大筷子牛肉,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牛蹄筋,在锅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东西有嚼头!越嚼越香!” 作为二世祖的刘坤高低跟着他爹刘体纯见过些世面,吃得文雅些,但筷子也没停。 他夹了一片牛肚,在锅里涮了涮,裹上蒜泥细细品味,点头道:“牛油醇厚不腻,花椒麻香清雅,食茱萸辛香开胃,牛骨汤鲜醇回甘,这味道层次比寻常菜肴猛烈丰富些。” 袁保和郝应锡两个二世祖更是吃得满嘴流油,郝应锡夹了一片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四溅,烫得直咧嘴,还舍不得吐出来:“这萝卜比肉还好吃!吸了汤的味道,鲜得不行!” 张奕夫坐在角落里,起初还有些矜持,但吃了两口之后,也顾不上斯文了。 程大略却是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妙啊!这等既有宴席菜肴的油腻厚重,又有市井吃食的热乎鲜活,麻、辛、鲜、香、醇,五味俱全。炭火慢煮,可谓越吃越有滋味。” 张奕夫也跟着点头,筷子却没停:“确实…确实好吃!” 孙云球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研究:“这汤底的红色,是食茱萸的颜色?还有这牛油,怎么炼得这么清亮?” 冉平已经得了真传,一边吃一边解释:“公子特意吩咐过我们,牛油要小火慢熬,将油渣撇干净,才能清亮。食茱萸要炒出香味,但不能炒糊,糊了就苦了,花椒要好的,麻味才足。” 贺道宁吃得最斯文,但碗里的肉也没断过。他夹了一片白菜,在锅里涮了涮,咬了一口,感慨道:“这般围炉而坐,边煮边吃,热热闹闹的,真好。” 无论出征还是返回重庆,在座的每个人都管着各个方面的事务,平日难得今日这般放松。 众人难得有说有笑吃了一个多时辰,锅里的汤底添了三次,案上的菜碟换了两轮。 众人各个吃得满嘴流油,脸上都泛着红光,连一向冷着脸的袁保都吃成了香肠嘴。 阎虎吃饱后最开心,搂着贾通天的肩膀,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 下午稍晚,众人休息片刻后,正式移步正堂议事。 正堂里,众人坐定。 陆安坐在上首,众人面带红光,腰杆依然笔直,皆是望着上座。 陆安环顾一周,见众人脸上都还带着火锅的余韵,当即笑了笑,开口道:“今日我们一是为了庆祝,二是有几件军政要事需宣布。” 第279章 金瓜锤 陆安先从袖中取出一沓图纸,递给旁边的孙云球:“云球,这是我计划研发的一种轻型速射火炮,你先照研究琢磨琢磨,晚些我们再一起合力推敲。” 孙云球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图纸上画着一门炮的草图,这炮短小精悍、炮管带喇叭口与圆炮尾,架在双轮高木架上,紧凑倾斜、机动凶悍。 看着与寻常的红夷炮、佛朗机炮都不一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写得很清楚,有的地方却很模糊,许多数字都只是一个含糊区间。 还有一些地方涂涂改改,显然是陆安反复思考后还是无法确定下来的。 孙云球看了半晌,抬起头面露难色:“公子,这……有些混乱复杂,卑职只能下来先仔细琢磨推敲一番。” 陆安点头:“靠你了,军工局如今的首要目标,便是攻坚这造炮技术!” 陆安心中清楚,他给孙云球的图纸,是根据记忆中十八世纪纵横欧陆的拿破仑四磅炮画的。 但他前世并非什么专业军工匠人,对造炮的流程记不清详细,只记得个大致的外观样子和此炮核心优势。 关于造炮,他也只记得关键的结构设计、弹药配套、机动适配、高射速,其他则多是浮于表面的东西。 所以陆安将他所能想起来的所有东西都一并写上去了,东一句西一句。如同一堆散落的珠子,如何把它们穿成串,便只能全靠孙云球这个专业人才了。 孙云球将图纸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郑重道:“公子放心,卑职一定竭尽所能。前两个月军工局主要是在修复赤武营去年磨损损坏的布面甲、铁甲、鸟铳。 如今人手也腾出来了,卑职回去就召集工匠,一起细细研究这图纸。” 陆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再度转向众人,正色道:“接下来,我说一下咱们人员变化。” 闻得此言,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赤武营将新设中军部,负责协调统计各部军务、文书、粮饷、功过记录。” “中军部将由冉平负责。” 冉平向前一步,拱手道:“遵公子之命!” 陆安点头,让他归位,接着继续道:“除此之外,再新设炮兵队和军医队,炮兵队目前也由冉平暂时兼领。” “至于军医队……人员还未到位,暂时不论。” 陆安看向贾通天,“后勤部分,除了军医队还有土营、辎重队,贾通天你将在土营之外再兼领后勤辎重队。” 贾通天腾地站起来,拱手道:“遵公子之命!小老儿别的不行,研究土木、管管物资还是能干的。” 陆安示意他坐下,继续道:“至于作为主力的两个步兵司保持不变,胡飞熊、刘坤你们两个步兵司、袁保的镇抚司、阎虎的重甲司。 以上四部都将招募新兵完成整编,但我们资源粮饷有限,除整编外,不额外扩招。” 胡飞熊、刘坤、袁保、阎虎依次起身应命。 “骑兵司和军情司……” 陆安看向郝应锡和马宽,“咱们养不起太多马,目前人数不变。但你们二部骑兵还需加强训练,马宽你那边要多派探子出去,随时掌握川北清军和川中云贵的动向。” 郝应锡和马宽起身应道:“遵命!” 人事安排说完,陆安对旁边的冉平使了个眼色。冉平见状立刻转身去了后堂,不一会儿,便带着四个个亲兵抬着一个木架出来。 木架上摆着几样东西,两柄小巧的金瓜锤,一把长柄斩马刀,一杆长枪。 还有一副全副武装的铁甲,那铁甲比寻常的铁甲多了两样东西,铁手套和铁面具。 众人顿时猜到这是军队要更新装备,赶紧都离座围了上来。 阎虎动作最快,一把抄起一柄金瓜锤,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那锤头只有不足一拳大小,浑圆如瓜,表面铸着瓜棱纹,柄长不过一尺有余,通体精铁打造,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他握在手里挥舞了两下,虎虎生风,又试着往桌角上敲了一下,咔嚓一声,桌角应声碎裂,顿时引起贺道宁破口大骂。 阎虎眼睛却亮了:“这小东西,破甲正好用!锤头小,分量足,砸在甲上,里面的人骨头都得震碎!” 陆安此时点头介绍道:“衡州一战,我军围堵隘口,面对的清军披甲率极高,我军与之厮杀,刀砍不进去,枪难刺透,全靠缠斗和火铳才得以撑住。” “回到重庆后,经赞画房带着亲兵队与军工局协同试验,也是认为刀类兵器因威力、形制所限,刃薄力弱,冲击不足,仅能划伤甲片表面,难透铁甲。” 诸将围上前,逐一检视桌上短锤、透甲枪等物。陆安静候片刻,待众人稍静,方继续说道: “故赞画房建议,为破重甲,长枪手、刀盾手、火铳手的副武器须弃用刀剑,以短柄锤替代原有雁翎刀。” 言罢,陆安举起一柄约小臂长的短锤示于众人。此锤估重仅两斤左右,柄上还缠有防滑绑带,可缚于臂,以防挥砸时脱手。 明末金瓜锤 锤击之效,专克坚甲,即便未能碎甲,重击之下亦足以令敌骨折肉陷,瞬间丧失战力。 此锤制式与陆安见过的影视作品中战锤却是不同,影视作品中脑袋大的锤都是艺术的夸张加工。 实际如今军中素有“锤不过虎”之说,意指锤头绝不大于虎口,否则过沉难挥,反损实战。 “这是我们试验过多次,又在军工局多番实验后定下的样式。锤头小,分量重,可作为专门用来破甲的副武器。 我已决定全军陆续列装,火铳手、长枪手、刀盾手、重甲兵,每人腰间挂一柄,作为制式副武器。” 胡飞熊从阎虎手里接过金瓜锤,在手里掂了掂,又试着挥舞了几下,满脸喜色: “公子,这东西好啊!衡州那一仗,我带的步兵司堵隘口,好多弟兄刀砍卷了刃,枪刺弯了尖,就是杀不死人。要是有这小锤子,早就把那些清兵砸成肉饼了!” 他赞叹了几句,又将锤子传给旁边的刘坤。刘坤接过来,单手掂了掂,又双手握柄,做了个砸击的动作,点头道:“分量刚好,不轻不重。单手能用。” 众人传看了一圈,都赞不绝口。 第280章 斩马 待诸将观毕短锤,陆安又道:“长枪手所用长枪之前皆是缴获的,经过亲兵队和军工局研究,计划改良为更容易透甲的长枪。 此改良长枪威能需更容易透甲,由孙云球研究实验造出,让他来说说吧。” 孙云球恭敬对着陆安一礼,随后向前拿起新式长枪说道:“根据军工局研究,改良长枪将如这杆样枪一般采用四棱锥形枪头,截面呈扁平六边形,脊部高厚,两刃极薄,形成‘剑脊’结构,增强穿刺时的抗压强度与穿透力。 再采用三段式淬火,尖端淬火,中脊仅淬火至保持韧性,銎部不淬火增强与枪杆结合力。 枪头重量控制在一两八钱以内,增强破甲力。枪头以熟铁为基体,刃部将尝试嵌入炒钢,平衡强度与锋利度。 枪杆会选用白蜡木,此等木材密度高、韧性强,长度控制在一丈二尺(3.8米左右),适合利用长度方阵齐刺。骑兵枪则为九尺(约2.8米),兼顾灵活性与冲击力。 尾部加装铁镦,增加前后配重,刺击时更稳定,枪杆中部缠防滑绳,做浸桐油处理,防止刺击时打滑,增强握持力。” 听孙云球说完几人顿时去围着长枪挥舞把玩了一番。 陆安笑着注视兴奋的诸将,之前赤武营碍于物资不足,工匠不足,无论刀枪、盾牌都是用的参差不齐的缴获的装备。 现在从湖广广西带回了许多铁料,西营孙可望那边还会再送来一批,眼下至少足够了。 而且马宽带着人还在綦江、武隆发现了之前兵灾荒废的铁矿。其矿种以赤铁矿、菱铁矿为主。 他已计划在整编部队清除周遭匪患之后,再让贺道宁组织百姓尝试恢复生产。 但铜却是没在重庆附近找到,如今还是只能靠外部输入。 看完了长枪,有人指着木架上的斩马刀问:“公子,这长得像陌刀的,也是要全军装备吗?” 陆安摇头:“这是我让军工局试制的斩马刀,用的是云南那边的工艺。计划只列装给重甲司的重甲兵,作为主武器使用。” 桌上这款乃云南斩马刀,直承唐代“陌刀”遗风,专为克骑而铸。其制沿袭宋代“斩马刀”技略,其刀身缩短、刀柄加长,更侧重双手劈砍,尤适重甲兵发力。 刀身长三尺、宽寸余,属重心靠前之破甲器型。以百炼花纹钢锻造,刃口极硬,可直劈骑铠马腿,刀身挺直窄刃,刃体前宽后窄,重心聚于前三分之一处。 此设计虽牺牲部分灵活,却极大增强劈砍贯力,宜双手持握猛斩,尤擅破清骑铁甲,一击即可破防。 斩马刀关于柄长、刃长形制变化极多,目前无高还原度图片,此图仅限参考,文中按记载 其柄极长,足四尺,甚至已超三尺刃长。柄以硬木为骨,外包浸油麻绳防滑,柄尾镶铁镦,既可平衡刀重,又可在近身时用以砸击。 整体观之,重心前倾,专为斩马裂甲而生。 使用劈砍时双手分握,借腰腹发力,攻击范围可达两米开外,远超寻常骑矛马刀,可先敌一步断马腿。 唯一缺点就是太贵了,陆安算了下材料,只能给重甲司的五百重步兵装备,还得是一批一批逐步慢慢换装。 但这些付出又是必要的,在如今冷热兵器交替混杂的时代框架下,除非能立刻列装搭配刺刀的燧发铳,否则火器部队脱离长枪、刀盾、重步等近战抗线兵种,依旧无法独立作战。 甚至就算是全列装的燧发枪部队,直面清军八旗骑兵集群的冲锋,一旦被近身冲入,也容易快速崩盘。 毕竟火器的本质是远程杀伤输出,近战抗线战兵则是这个时代战场阻挡、控场、兜底的生存基础。 脱离长兵重步的物理迟滞、白刃掩护,再犀利的全火器部队,都弥补不了当下射速空窗的死穴。 一旁的阎虎一听说出“重甲司”三个字,立刻迫不及待地过去一把抄起那柄斩马刀。 那刀长五尺有余,刀身修长,刃口雪亮,刀背厚实,柄长一尺半,可双手握持。 他双手握着刀柄,耍了几个刀花,刀刃破风,发出呜呜声响。他又双手握刀,做了个横扫的动作,刀锋划过空气,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好刀!” 阎虎两眼放光:“这长度,敌军骑兵迎面冲来,我定可以先斩杀他马!再砍他的人!” 孙云球在旁边笑道:“不止,我们在军工局试验过,这锋刃打造极利,也可直接破甲。普通的铁甲,一刀下去,便能砍开一道口子。” 阎虎哈哈大笑,他将斩马刀扛在肩上,得意洋洋地说:“那今后我们重甲兵,有长柄斩马刀,又有金瓜锤,全是破甲的!怕对上的也都是敌军精锐吧?” 陆安点头笑道:“怎么?怕了?” 阎虎脖子一梗,声音拔高了八度:“怕?老子杀的就是精锐!满人的亲王我那天也杀了 !他身边那些精锐护卫我也杀了不少,其实也就那样!再来个几百个,我照杀不误!” 众人都笑了。 陆安没有告诉他们的是,此刀也是南明时期后期,郑成功“铁人军”之标志利器,锋锐程度可达人马俱碎。 其迅疾挥砍马腿之能,配合铁盔铁面的骇人威势,冲锋时有如“疯狗突袭”之势。 荷兰人曾描述铁人军“手持装在半人长木棍上的战剑”,正是对此长柄斩马刀的直观记述。 而郑成功的铁人军和岳飞的背嵬军类似,都是专门克制北方重装铁甲骑兵。 岳飞是为了打金国铁浮屠、拐子马;郑成功为了克制满清八旗重甲、纛甲骑兵。但都是“长柄重刀低头斩马腿”破重甲。 陆安等他笑完,又道:“话虽如此说,但你们重甲兵,我还有其他加强。” 他指了指木架上那副全副武装的铁甲:“我打算将你们重甲兵的外层甲都送到军工局改良,每副铁甲都加上铁手套和铁面具,形成极致防御。” 冉平和孙云球把木架上的铁甲取下来,展示给众人看。 那铁甲是缴获的满洲八旗最精良的那批铁札甲,甲片细密,已是被军工局修复好。 但此时这副甲还多了两样东西,用细小的铁片连缀而成的铁手套,套在手上可以活动手指,刀剑砍上去也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一个铁面具,铸造成人脸形状,眉眼鼻口俱全,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缝隙,戴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铁铸的神像。 铁手套和铁面具都用皮带和皮扣固定在甲胄上,可以拆卸,也可以调整松紧。 阎虎只觉得今日像是过年一样,先吃了火锅,然后又瞧见自己重甲司装备越来越好。 这诸多幸福接踵而至,他感到一阵炫目。以前在李定国麾下,大家作为先登敢死队也基本手头都是有啥用啥,与现在比,则显得上不得台面了。 此刻他一把抱住那副铁甲,像抱着心爱的姑娘,爱不释手地抚摸起来。 他先摸了摸铁面具,又摸了摸铁手套,又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皮扣和皮带,嘴里念念有词:“好东西……好东西啊……” 他忽然抬起头,两眼放光地看着陆安:“重甲司都是这般装备?” 陆安有些心痛,但经过权衡利弊下他依旧决心优先打造精锐重甲兵,如此和火铳火炮配合,才能形成精兵路线的职业军队。 陆安故作洒脱道:“重甲司六百人,每人都是这个配置。双层铁甲,铁手套,铁面具,六百个铁人主武器长柄斩马刀、配副武器金瓜锤。” 阎虎兴奋得满脸通红,抱着铁甲不肯撒手:“六百个铁人!哈哈哈!公子,你就等着看吧! 下次打仗,我阎虎带着这六百铁人,直接杀到紫禁城将那顺治假皇帝揪下来!” 胡飞熊在旁边看得眼热,酸溜溜地说:“阎虎,你这甲也太好了吧?又是双层甲,又是铁手套铁面具的,我们步兵司的弟兄们可还穿着布面甲呢。” 阎虎嘿嘿一笑,两人笑闹成一团。 陆安笑着摆手:“主力步兵司的装备我后续也会想办法改善,但不是现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火炮,再把重甲司完善好,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 注释: 荷兰殖民者于《热兰遮城日记》中曾述:“郑军士兵手持长柄大刃,一挥即可斩断马腿,我方骑兵难以近身”,所指正是此云南斩马刀,其形制特质,本质是为在“重甲步卒抗骑”战术中,极致强化“破防、斩马、广域攻击”之核心需求。 据明末清初王睥《兵仗记》载:“斩马刀,一名砍刀,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下用铁钻”。 然刃柄比例存有实战争议,部分学者认为“三尺刃配四尺柄”过于极端,或损挥砍之灵。 然郑成功纪念馆藏复制品实测显示,借“刀柄贴腰”发力技巧,兵士可在0.8秒内完成从守到劈之动作,反较普通腰刀快0.3秒。 另2018年福建博物院复刻之云南斩马刀,采用“百炼钢夹钢”工艺,刃口硬度达hrc56,可于三米内斩断三毫米铁板,完全复现史料“人马俱碎”之载。 第281章 夜香郎 顺治十年,开春,武昌。 夕阳西沉,将长江染成一条暗金色,从西天一直铺到脚下。 江面上,几艘江船正缓缓靠岸,船工的号子声在暮色中也显得有气无力,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来来去去。 武昌汉阳门码头后面,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棚屋区。 这片区域从汉阳门码头一直延伸到鲇鱼套码头,沿着白沙洲、金沙洲的江岸铺开,耷拉在武昌城门外。 武昌是清廷江运和商贸的枢纽,也是湖广省会,每日有上千人在码头上讨生活,扛包、卸货、撑船、拉纤。 但现在人多活少,活计多的时候,这里的人还能糊口。活计少的时候,饿肚子便是常事。 棚屋是贫民们用竹竿、茅草、破船板搭起来的,高脚架在江岸的斜坡上,防止江水上涨时淹没。 一间棚屋挨着一间棚屋,中间仅留出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个人对面走过都要侧身。巷子里污水横流,垃圾遍地,臭气熏天。 这片地方,武昌城内的人叫它“草棚子”。 许顺拐进草棚子,连续转了好几个弯。直到巷子越来越窄,头顶的棚屋几乎要碰在一起,只露出一线天。 暮色昏黄光照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他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污水坑,直至在一间破烂的棚屋前停下来。 棚屋的门是用几块破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关不严实。许顺掀开一块当门帘用的旧麻布,弯腰钻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棚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顶破洞处漏下来的丁点光,照在角落里的一堆破棉絮上,映出光下密密麻麻飘散烟尘。 棉絮里蜷缩着一个人,形同枯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侧躺着,身子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时断时续的喘息声,时不时剧烈地咳嗽几声。 “爹……” 许顺轻轻叫了一声,见对方没反应他便蹲下来将把手放在那人的额头上,手上立刻感觉到滚烫。 那人没有反应,还在咳。 许顺正要再叫,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妇女光着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糊。 她抬眼瞧见了许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顺子,你来了。” 许顺站起来,叫了声“娘”,随即又问:“爹怎么样了?” 他娘看了一眼草席上的男人,她蹲下来,将男人身上的破棉被往上拉了拉,声音低低的:“断药半个月了,这几日他都疼得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咳,咳出来的东西……”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我今日去码头做活,换了些米糊,煮了给他吃,他也只吃了一口便吃不下去了。” 许顺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若是再不去医馆,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可那医馆说,前阵子湖广一直打仗,药材转运难,同样的方子得涨一倍……” 说到这里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起头,看着许顺,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那……还有银子吗?” 许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他摸了摸身上,将所有的钱都翻出来,加起来不到一钱,他将那些钱交到他娘手里:“这是我身上所有的。” 他娘接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点银子,连一剂药都抓不起。 许顺也知道,这点银子什么都做不了。 他咬了咬牙说:“我讨到的那夜香郎的工作,虽然辛苦些累些,但工钱还算不错,我再干个三四天,便可求粪头提前预支我些,应当够爹去看病了。” 夜香郎,就是黎明天亮之前清除大街污物的“粪夫”。 在武昌要做这活计,必须在城里租一间屋子,因为他们要赶在城门开启前,将城内主要街道长街、司门口、总督府周边的污碎之物、垃圾清理干净,然后用木桶担到城外粪场,再转卖给乡下农户作肥料。 官府、军营、商铺集中区的活儿最多,也最累。他们需日日夜清,鸡鸣即起,月落方归,日夜颠倒。 熬夜、辛苦、脏臭,所以工钱还算是诸多活计中不错的。 许顺好不容易才讨到这个活计,为此,他还倾尽所有在武昌城里租了一个隔间。 他娘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尽力了,只得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随即她蹲下来,从墙角的水桶里舀了半盆水,拧了一块破布,开始给床上男人擦拭身体。 “也是你年少冲动犯了那事,还有那月娘,也是个负心女人,不管不顾跟着其他男人跑了,”她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要不然还可以做些针线活,说不定咱家还轻松些。” 月娘是许顺的妻子,在许顺跑路前,许顺将所有银子给了她,托她照顾好家中爹娘,结果她爹生了重病后月娘就跑了,走的时候将家里最后那些值钱的东西也都一并带走了。 许顺沉默了,默默站在棚屋里,看着他娘佝偻的背影,看着他爹缩在破棉絮里的枯瘦身体,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娘,我先走了。” 他说:“关城门之前得赶回去,过几天我凑够了钱便马上回来。” 他娘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 许顺转身掀开麻布帘子,弯腰钻出了棚屋。外面的暮色更沉了,巷子里几乎看不清路。 他踩着满地污水和垃圾,快步朝城门的方向赶去。 武昌城门将在日落时分关闭,这段时日城内夜里也不太平,似乎有势力在争抢为数不多的地盘,常有青皮混混打架斗殴,前几天还当街砍死了好几个人。 他加快脚步,终于在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之前,进了武昌城门。 第282章 饥苦 许顺在武昌城内租下的隔间,位于筷子巷深处的一栋老宅子里,这宅子原是前朝一个士绅的私宅之一。 可如今,那士绅早不知逃去了哪,宅子被一个姓钱的房东买下来,又隔成了十几间小屋,专门租给住不起独门独户的穷苦人家。 许顺住的那间,又在宅子最里面、最角落的一间。原来是柴房,后来改成了住人的屋子。 一扇窄门,进去就是一张床,床旁边也只有一条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的过道,便是这隔间的全部面积。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要用盆接着。墙角有一个破米缸,一个缺了口的陶罐装水,两件换洗破旧衣服叠在床尾。 许顺推开虚掩的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床边坐下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米缸,空的。他又摸了摸身上,也是一文钱皆无。 他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那一小块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此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索性躺下来,闭上眼睛打算熬到天黑,只能等今日干完活,再想办法找粪头预支一点工钱裹腹。 或许饿久了,也就不饿了。 他一直等到天黑透了,城里的人家都关了门、熄了灯,街上变得静悄悄的,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从床底下摸出两干活的工具,然后轻轻锁好门,扛着工具,快步往粪头老孙头那儿赶。 老孙头在司门口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赁了一个小院,每天晚上,他手下的粪夫都到这儿领每人负责的区域。 许顺到的时候,院子里已是站了十几个人,皆是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的汉子,有人坐在地没精神地发呆,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在小声聊天。 许顺注意到,队伍里似乎多了几张生面孔。 老孙头坐在一张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上面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负责的区域。 他一个一个地叫人分配净扫任务,没叫到的便在旁边等着。 轮到那几张生面孔的时候,老孙头都给他们分了区域。 许顺心里开始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说什么,等着老孙头叫自己的名字。 人都分完了,老孙头合上册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转身便要回屋。 “孙头……”许顺急赶紧叫住他,弓着腰谄媚道:“小人的呢?” 老孙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烦:“你的什么?” 许顺小心道:“小人今天分哪里的活计?” 老孙头“啧”了一声,摆摆手:“许顺啊,不是我不照顾你,你看,来了新人,活儿就那么多,得分着来。你先回去歇着吧,有活儿我再叫你,以后没叫你的时候,你便不用再来了。” 许顺愣在那里,脑子嗡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孙头,我这……我干得好好的,怎么就……” 老孙头注视着他,眼神里有一些许顺看得懂的东西。 许顺想起来前几天,老孙头就跟他提过,说最近活儿多,手底下的人要“表示表示”。 许顺知道那是要孝敬的意思,可他手上拮据,便想着拖一拖再说。 却不知道这一拖,就把活儿拖没了。 老孙头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也没办法,你先回去吧。” 话落,他便转身进了屋,门在许顺面前关上了。 许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工具,孤零零的站了很久。 许久后,许顺只得木然地转过身,扛着工具走出了小院。 街上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惨白。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回到了筷子巷口。 他没有回那间隔间,而是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将木桶放在自己脚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石阶上坐了大半夜,直到露水打湿了衣服,才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隔间。 他将木桶塞到床底下,和衣躺在床上,确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最后只得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破洞,看着月光从洞口移过去,又移过来。 许顺饿得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他想着早去机会更多,于是立刻爬起来洗了把脸,便出门去尝试找其他活儿。 他先去了码头,却见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等活儿的力夫,皆是举着手围着工头、牙人(中介)转。 不远处有个新工头跳上站板,扯着嗓子喊要人。这话刚出口,呼啦一下,几十个人涌上去,挤成一团。 许顺被人群挤到外面,等他挤进去的时候,工头已经点完了人,挥着手赶剩下的人:“够了够了!明天再来!” 他在码头待了半天也是没找到活干,最后迫不得已又去了粮行、布庄、茶馆、酒楼……想寻个糊口的差事,但到处都人满为患。 以前四川来的流民本来就多,去年湖广广西也是接连打仗,导致这相对安稳的江北武昌流民也是越来越多,如今一个活儿出来,便是几十个人抢。 他忙活了一整天,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但最终也是什么都没抢到。 直到太阳快落山,许顺颓然坐在码头上,望着江面上最后一抹余晖发呆。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腿软得发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只得来到市场边上,找了一桶凉水,趴在那儿喝了一肚子水。 水灌进空荡荡的胃里,撑得他难受,同时又饿得更厉害了。 他只得拖着步子往回走,回到筷子巷那小隔间内,身心俱疲地躺下。 谁料他刚躺下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拍门声。 “许顺!许顺!” 是房东钱老头的声音。 许顺的心一沉,他赶紧蒙着被子闭上眼睛装睡,不敢出声。 “许顺!开门!” 钱老头又拍了几下,声音越来越不耐烦,“该交租子了!你都拖了半个月了,再不交,我就把东西都给你扔出去!” 许顺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用被子蒙住头。 钱老头拍了很久,似乎以为里边没人,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顺听着脚步声远去,却还是蒙着被子,将自己藏在这破被子之中不敢出来,不知不觉间,他眼泪流了下来。 他蜷缩在床上无声地哭着,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他想到了死。 死了就不用挨饿了,也不用看人脸色,更不用在码头上跟几十个人抢活。 可是他棚户区的爹娘怎么办? 两天未曾进食的他肚饿难耐,只得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哭了多久,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拍门声。 许顺以为是那钱老头又回来了,只得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这回的拍门声不一样,又急又重,不像是一个老头的手劲。 “不在?” “不对,我看见他进去的。”门外两个陌生男声在说话。 话音未落,便听“哐啷”一声,门竟然被对方一脚踹开了! 许顺大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抬眼便看见门口站着四个人。 当头一个人,二十多岁,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他身后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胖子,穿着商贾常见的灰绸袍子,手上戴着几个金戒指,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瘦公子旁边是两个家仆模样的壮汉,穿着青布短褐,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家伙。 四个人立在门口,一时间也是看见了蜷缩在床上的许顺,五人面面相觑。 许顺也看着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完全不认得这些人,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来找他,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那胖子先开口了,态度十分和气,脸上笑眯眯地问:“你可是许顺?” 许顺木然地点了点头。 胖子转头对那瘦公子点点头,说:“刘老板,便是他了。” 那瘦公子向前一步,正要说话,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顺去看,就见钱老头听到动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他一看见被踹坏的门,登时脸都气绿了,他迅速来到跟前,跳着脚指着那些人骂:“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踹坏我宅子的门!老子我报官抓你们!” 话落,他又一眼看见许顺还蜷缩在床上,顿时又炸了毛,指着许顺的鼻子骂: “好你个许粪夫!原来你在里边!我刚才一直拍门,你为何不给我开门!?是不是拖欠了房租不想给我!” 许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那瘦公子从袖子里滑出一锭碎银子,随手扔给钱老头。 银子不大,约莫一二两,但在钱老头眼里,那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这些银子给你修好这门,” “再给这许顺抹平了租子,可够?” 瘦公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从容。 第283章 贵人 钱老头接住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眼睛顿时亮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咬了咬,确定是真银,脸上的怒容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 “爷,够了够了!” 他连连点头,赶紧将银子揣进怀里:“这银子怎么都够了!那啥……我马上去叫人修门,你们聊你们的!” 说完,他生怕对方反悔让他找多余的银子,便一溜烟跑了。 屋内外顿时安静下来,院子里其他租住隔间的人也都听到动静,偷偷在往这边张望。 许顺呆呆坐在床上,和门口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为什么帮自己给租子,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坐着呆望对方四人。 瘦公子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而一笑问:“看你这样子,你没吃饭?” 许顺木讷地点了点头。 “起身。” 瘦公子的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我带你去吃饭。” 听到“吃饭”两个字,许顺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但又犹豫了,他压根不认识这些人。 “敢问……老爷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瘦公子随意一摆手:“你可称呼我为刘老板。” …… 半刻钟后,街边一家馄饨馆。 许顺坐在桌前,面前摞着四个空碗,第五碗馄饨刚端上来,他埋头就吃,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停。 馄饨是菜肉馅的,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一口气吃了四碗,肚子撑得滚圆,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那个笑眯眯的商贾此刻已是走了,可能忙其他事情去了。 许顺面前只剩下刘老板和那个家仆坐在对面,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吃。两人自己没吃,也没有催促半句,就这么安静等着他。 许顺吃了五碗馄饨,这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种两天没吃东西的虚浮感消失了,脑子一时清明了不少,身体里也有了力气。 刘老板见他吃完了,当即问:“还要不要加?” 许顺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恭敬垂头应道:“不加了、不加了,小人吃饱了。” 刘老板点头,当即叫过小二结了账,随后带着他出了馄饨馆,又走到街对面的一家客栈,给他开了一间房。 这客栈不大,但房间干净整洁,被褥是新的,桌上还备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刘老板站在给许顺安排的房间门口,说:“今日时间来不及了,城里马上便要宵禁,你今日便在这里歇息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许顺站在房间里,看着那雪白的被褥、桌上的点心、窗台上的花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对着对方便连连磕了数个响头,连声音都带着哭腔:“我与刘老板素不相识,不知刘老板为何如此待我?” 刘老板将他扶起来,笑道:“我很欣赏你,今后想让你来我这里做事,你可愿意?” 许顺身子一软,当即又滑落下去再度跪下磕头,这回磕得更重:“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刘老板再次把他扶起来。 许顺迫不及待地问:“不知刘老板要我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可以去做!” 刘老板笑道:“不急,今日太晚,你先歇息吧,明日我会让人来找你,为你安排其他,到需要你时,我自会找你。” 许顺连连点头。 话毕,刘老板去客栈柜台结了银子,便带着家仆走了。 许顺关上门,先是不敢置信地呆站了许久。 随后他反应过来,又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摸了摸那雪白的被褥,又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还凑到窗台上去闻了闻花瓶里的野花。 他叫小二烧了水,然后舒服地洗了个澡,他已记不清上一次用热水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当他躺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包裹里。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也不知道那个刘老板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找他?要他做什么事? 如此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这一觉睡睡得极为舒服。 次日一早,许顺以为刘老板会来带他去做事,结果来的却只有昨日那个家仆。 许顺点头哈腰地跟着,家仆也没有带他去做什么活计,而是又将他带到城中一处二进的宅子。 宅子在粮道街附近,闹中取静,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家仆告诉他,这宅子是刘老板为他们租下的,让他以后不要再回筷子巷那个狭小隔间了,就住这里。 另外刘老板还说了,许顺爹娘在城外棚屋区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今天便让将他们二老接进来,一起住这二进院子。 许顺呆住了。 随后家仆没有过多解释,又带着没缓过劲的许顺去了成衣铺,从头到脚为他买了两身新衣服,棉布的中衣,青绸的袍子,还有一双百层底的布鞋。 许顺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前,几乎认不出自己。 然后家仆又叫来两个下人,陪着他去城外草棚子,客客气气将他爹娘接进了城。 待到他娘一进那宅子,腿就软了,扶着门框不敢迈步,嘴里一直念叨“天菩萨保佑。” 他爹躺在担架上,被下人抬进了一间朝阳的大屋子。 屋子里有床、有被褥、有桌椅,窗户上糊着新纸,亮堂堂的。他娘坐在床边,摸着那雪白的被褥,一脸不敢置信。 简单安顿好了后,家仆又组织那两个下人,带着他爹去了医馆。 医馆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头,搭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说这病拖得太久了,得慢慢调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才能见好。 家仆当场往医馆柜上存了五两银子,说以后他爹娘来抓药,便从这里扣。不够了再告诉他,他再来添便是。 他娘见了顿时哭了,又要给对方下跪,许顺也要跟着跪,却被家仆拦住了,只说这是刘老板的意思。 做完这一切后,家仆也没让许顺做什么,只是让他往后在宅子里,好生调养段时间身体。 许顺默默站在宅子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树上的红花,看着干干净净的青砖地,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娘,还有他爹脸上恢复的些许血色,一时只觉得眼眶发酸。 他拉住要走的家仆,急切地问:“刘老板什么时候让我做事?我已经准备好了。” 家仆只是说:“刘老板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在这之前,刘老板给你定的额外月银是三两,这宅子和医馆都是刘老板送给你的,不在此内。” 三两。 许顺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那粪夫,一个月也不过几钱银子。 三两银子,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此后,日子一天天过去。 许顺住在宅子里,每天吃饱睡好,气力也渐渐恢复了。 他娘给他爹煎药、熬粥、擦身子,他爹的病也一天天好起来,如今能坐起来了,也能下床走几步了,咳嗽也渐渐少了。 许顺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发呆,想着那个刘老板到底要他做什么。 第284章 名单 直到过了一个月,那家仆终于来了。 “许顺,刘老板要见你。” 许顺赶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家仆离开。 他们穿过半条街,来到武昌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家仆带他上了二楼,推开一个雅间的门,让他进去,随后自己合上门走了。 雅间里顷刻之间只有他一人。 许顺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街景,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刘老板要跟他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会不会辜负对方。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刘老板走进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袍,显得比上次见时更加沉稳。 许顺“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刘老板,小人的命是你救的,小人的爹娘也是你养着的,您有什么吩咐,小人粉身碎骨也会去做!” 刘老板将他扶起来,笑道:“不必如此,坐下说话。” 许顺哪里肯坐,推让了几句,才在刘老板的示意下,挨着椅子边坐了半个屁股。 刘老板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许顺扭头看去,就见上次那个笑眯眯的商贾探进半个身子,朝刘老板恭敬点了点头。 刘老板当即站起来,对许顺说:“你等一会儿。” 许顺应了一声,便见刘老板和商贾一起出了门,顺手将门带上了。 许顺不敢乱动,如坐针毡地坐在椅子上,等了片刻,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而此时此刻的门外,商贾的声音压得很低:“程氏商行提供的消息已经验证,的确是在镇江,那些不开眼已经仿出来了,咱们是否需要……” 刘效松打断道:“先汇报公子知,由公子定夺,那姜斋先生的事情如何了?” “有眉目了,根据长沙分舵那边许多消息互相佐证,对方应当就在湘南左近,似乎是因为清廷侦缉甚紧,藏在了瑶人的山上。 这些地方是瑶族(少民)聚居区,他变姓名、穿瑶民服装,甚至学瑶语、扮瑶人贩夫,在零陵、郴州、耒阳、常宁一带东躲西藏。” 刘效松点头,语气很平:“公子着重说了,此人极为重要,你安排一下,我将长江事情安顿好后,便马上带队亲自去请,哪怕软硬兼施,也要带去重庆。” 商贾应道:“明白。” “还有事?” 商贾又道:“还有一事,有个青皮之前在男院(男伶)讨过生活,皮囊很不错,颇为俊俏,见过的人都说他貌比潘安。” 刘效松问:“为人和能力如何?” 商贾迟疑了一下:“利欲熏心,寡情薄义,但长得面如冠玉、且身姿轩昂,又巧舌如簧,最能骗得那些女子团团转。” 刘效松忽然笑了:“人不错嘛,是个人才,镇江那知府小妾的路子用他正合适,你安排我们见面。” 商贾应道:“是。”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刘效松便抬步往回走。 回到屋内,刘效松看了许顺一眼,许顺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不敢露出任何异样。 刘效松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开口道:“听坊间传闻说,在九年前的一个雨夜,你跟着一个武昌青皮大哥去争抢赌档生意,你一个人拿着一把刀,在一个晚上,便杀了整整十三人……” 闻得此言,许顺的心猛地一缩。 这些事,他藏在心里快十年了,从未对人提起过。 如今被刘老板一语道破,他知道对方后台肯定不简单,此时也肯定是瞒不住了,更何况,他也不想瞒。 “回刘老板的话,是的。” 他低下头,似在回忆:“那时候小人才十几岁,年少不知事,跟了那大哥。 大哥为了抢赌档地盘,让我们想办法干掉对方一伙,并扬言成了的人便能当二把手,所以我想搏一搏上位,便杀了他们。 “后来官府通缉我,我就逃去外地躲风头,等到清廷占了这武昌,我才敢回来。” “回来之后我才知道,我走这段时间,我爹生了重病,我娘子受不了,也拿着能带走的东西跟着别人跑了。 而之前我跟着的那个青皮大哥,也在我回来前争地盘被他人打死,我一无所有,只得从头开始……” 他说着说着,神情愈发落寞,但很快稳住了。 刘效松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注视他,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我行走江湖也是许久了,一个人或许强壮些、或狠厉善斗些,但也最多能敌三四个人罢了。 也就是说,一个人若没有披铁甲,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十几个人的。 所以我想知道是,你区区一个人,就拿着一把刀,是如何杀掉对方整整十三人的?” 许顺抬起头,迎着刘老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鄙夷,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知道,如果他想在刘老板手下做事,这个问题必须回答,而且必须说实话。 “为了杀光对方,我提前半年销声匿迹,然后再加入了对方帮派,与他们混熟,在他们手下,我做得比他们那些老打手还好。” “待到那天雨夜,那大哥做寿请来帮派所有人喝酒,我在吃酒的时候找到机会下了药。等他们都被迷晕,我便将门阀锁了,用刀把他们都捅死了。” 刘老板听完,终于点头。 他没有评价,没有问细节,只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许顺此时已猜到了些许,他当即站起来,胸口起伏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开眼的人挡了刘老板你的路?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刘老板抬起头,注视着他。 “我是做长江上下游私盐买卖的。”他语气平淡,仿佛这话已在嘴边说过千百遍。 “如今想在武昌把牙行、青楼暗门子的生意,尽数攥在手里。可偏有几家老板不肯服软,处处与我作对,还纠集青皮无赖的,杀伤了我不少人手。” 说罢,刘老板自袖中摸出一张素纸,缓缓展开,数行墨字赫然在目。 “这是名单,会有人与你一起行动。” 许顺伸手接过,低头一瞥。纸上不仅写着姓名,连身份、落脚之处、常去街巷都一一标注。 “这些人……” “都杀了。” 三字轻淡,却如冰刃入喉。许顺肩头微震,不再多问一句,只将纸笺仔细折起,贴身藏入怀中。 刘老板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期待。 “若是失手,”他声音压得极低,“你爹娘,我会替你养着。” “只是做事需谨慎。” “你与我们才能长久。” 许顺猛地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浊气,一字一顿,吐得沉稳而狠绝。 “刘老板放心,我不会失手。” 第285章 商品 永历七年,五月。 重庆,江北照磨山下,赤武营大营。 此时天还未大亮,照磨山军营已经喧闹起来。 山脚下,连绵的军营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营帐整齐排列,营帐之间是宽阔的校道,铺着碎石和粗沙,下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灰。 校道两旁竖着旗杆,赤武营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中间一个斗大的“陆”字。 更远处,是骑兵的马场,数百匹战马正在晨光中悠闲地吃草,马蹄声清脆。 赤武营在重庆城内招募新兵,如今整编已经完成。 此刻,新旧士兵各部都各自在演武场上操练。 许多人正在练习队列、空心方阵变换、结阵冲锋、对抗骑兵等等,各级士官扯着嗓子喊口令,士兵们闻令而动,阵型在号令声中时聚时散。 点将台上,陆安负手而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照磨山赤武营军营的点将台,建在演武场北侧的一个高坡上,用青石垒成,台上竖着一面将旗。 站在台上,便能将整个营区校场尽收眼底。 但今日,距离点将台最近的那一片校场却被特意空出来,并未有人操练。 这边隔离出来的校场区域上摆了许多长条桌,桌上铺着白纸,摆着笔墨砚台和算盘。 数百名士兵或是百姓打扮的人正坐在桌前伏案疾书,有的在写字,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咬着笔杆发呆、痛苦得抓耳挠腮。 这是赤武营为了吸纳识字、算学人才的招考日。 考生来自三个渠道,一是赤武营军中识字会算学的士兵;二是从辎重队;三是重庆新旧百姓中新招募的识字算学之人,加起来也有二百余人。 他们要通过两门考试,识字和算学,成绩合格者,可以选择进入新设的赤武营中军部或炮兵队。 校场四周,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岗,维持秩序。 但点将台上的陆安却是没有功夫关心考场上,他放下手中的密信,长长地叹了口气。 信是洪社从武昌送来的,他看完之后,眉头紧锁,半晌没有说话。 旁边站着一个穿青布短褐的精瘦汉子,是洪社的人,对方刚从长江下游赶回来送了这信,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如今那些仿造的净膏,卖得如何了?”陆安问。 那洪社汉子恭敬地回答道:“回公子的话,以镇江为源头,那‘肥皂’在江南、江西和浙东都传开了。 仿品价格卖得不高,一钱不到,现在富裕些的小民也开始跟着买了。程家那边汇报说,咱们的净膏已是没什么优势了。市面上现在至少还有七八家在仿,有的仿得比咱们的还白,还硬。” 陆安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净膏,作为他提前使用现代工艺造出来的肥皂,从重庆流出去,只要被江南那些胰子坊、油坊拿到手,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仿造出来。 毕竟那些做胰子的手工业作坊主都是世代传下来的手艺,鼻子一闻、手一摸、眼一看,就能把这配方猜个八九不离十。 摸上去油润、硬实、可切块,便可以判定主体是油脂类。 遇水起泡、去油污能力强,便可以判定是油脂加碱反应过的东西。 对方不需要搞明白什么“皂化反应”,只需要把油熬热,加碱水一直搅,等它结块。靠试错几次甚至数十上百次配比,就能做出功能几乎一样的仿品。 这个时期的工匠,最擅长的就是凭经验火候加反复试配,更何况做肥皂比做酱、做酒、做胭脂简单得多。 陆安从一开始就知道,净膏不存在长期技术保密的可能,毕竟技术壁垒太低,完全无法垄断。 他当初做这个,也只是为了快速解决重庆的粮荒,用净膏换银子,用银子买粮食。 如今重庆的粮荒已缓解,净膏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所以陆安才放心大胆的将技术给了程家,就是想能挣多少挣多少。只是没想到,那些胰子商仿造得这么快。 旁边的冉平嘟囔了一句:“那些家伙仿造也就罢了,叫净膏多好听,非要新取个名字叫‘肥皂’,真难听。” 一听这话,陆安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从“皂荚”和“肥油”各取一字,形象又直白。可在这个时代,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有些恍惚。 “你下去吧。”陆安对那洪社之人说:“我知道了,你告诉刘效松和程家,既然有仿造款了,已经生产出来的那些净膏便便宜处理了吧,我会研究下以后做什么。” 那洪社成员恭敬地应了一声,退下了。 陆安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身后远处连绵的照磨山,陷入了沉思。 净膏不行了,蜂窝煤本身运输成本和受众群体,从始至终,也不是他的主力产品,蜂窝煤从来都没赚什么大钱,也一直都没大批量售卖。 如今,他需要找到一个新的商品,能像净膏一样,利润丰厚,又能维持走私商路,源源不断地将物资输入重庆。 但这理想化的适合商品,必须是能卖给清廷治下,中上层士绅官商权贵的东西。 毕竟这个时代,中下层百姓能吃饱就不错了,核心需求也只剩下柴米油盐布这些基本生存物资而已,其他的需求都被忽略,也没有那个购买能力。 所以只有清廷治下那些中上层喜欢的东西,才是有商业溢价的,商品利润也才会可观。 可做什么呢? 他前世是个文科生,喜欢看历史书,尤其比如拿破仑、戚继光、郑成功这类中外名人传记。 可这些东西对造玻璃没有帮助,造现代水泥?他连水泥的配方都记不全,只知道石灰石加黏土高温煅烧,具体比例、温度、工艺,一概不知。 造卷烟?他倒是大概知道怎么做。 可那东西说到底,还是让百姓伤身体的东西,一旦开始,这条路便停不下来,他实在不想开这个头。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这时候,一个亲兵上了点将台,拱手道:“报公子!通过文化考试合格的,一共有一百六十一人。” 陆安的思绪被对方声音拉了回来。 一百六十一人,比预想的多一些。 “那边开始分吧。”陆安说,“让他们自己选炮兵队还是中军部。” 亲兵点点头,下去传令了。 第286章 抉择 陆安想了想又扭头看向冉平,对他说道:“中军部和炮兵队,现在都是你在带,你下去监督一下吧。中军部还好,都是文书内务的事,慢慢上手就行。 但是炮兵队麻烦些,如今样炮还没出来,我操典都是理论上,况且也还没写完,很多东西还是模棱两可。” “之前那些虎蹲炮不用了吗?” “之前那些虎蹲炮守隘口还好,但射程还是太近了,暂时放弃吧。而且之前的虎蹲炮队那些炮手,在岳州招募得太仓促,素质参差不齐。 今日之后加上新招的炮手,你需要根据表现成绩,淘汰些人。若是遇到比较出众的人才,也可早些提拔上来,如此你会轻松许多。” 冉平点了点头,抬脚要走,临了又停住,转过身来问:“公子,炮兵队需要提拔的人,有什么特质最重要?” 陆安想了想。 他想起拿破仑选择炮兵的标准,炮兵是技术兵种,重技术,轻出身。 一个好的炮手,不光要会装填、会点火,更要会算角度、测距离、判断弹道。 “炮兵重技术,轻出身,我那炮兵操典快写完了。到时候射击要涉及数理、测地、制图、弹道、弹药构造等,可能会用到一些几何定理,都是浅显的数学逻辑。 以后咱们的炮兵,得是能决定战场主动权、打破僵局的关键力量,不是红夷大炮那种单纯只管发炮的支援部队。” 冉平呆呆地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清澈的茫然。 那些什么数理、测地、弹道、几何定理……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陆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说简单点,第一,要有胆识与决断,敢打敢冲,灵活应变,毕竟是玩火药的,胆子小了不行。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这些速射炮属于新玩意,炮手学习能力必须得强,你看一个人机不机灵,就看他学东西快不快。” 冉平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点将台。 陆安看着他的背影,又开始思索其它的。 此时此刻,校场上。 随着点将台上命令下达,长条桌已是撤了大半,只剩下的几张。 在桌子前,通过考核的“知识分子”们排成了数条队伍,正在重新登记。 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亲兵,负责登记姓名、籍贯等。考核通过者手里捏着成绩单,有的喜形于色,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东张西望。 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井然。 王得贵排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他从长沙跟着赤武营一路走到现在这重庆,衡州那一仗,他跟着杀了人,回来路上他还做了好几晚噩梦,但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后来李旗队长因为作战英勇,又升了百总,留下王得贵还在旗队里当普通火铳手。 所以得知这次要扩编中军部和炮兵队后,王得贵毫不犹豫就报了名。 他在长沙街头混饭吃的时候,看过不少杂七杂八的书,茶馆里说书的、街头卖字的、旧书摊上翻烂了的,他都能蹭着看几眼。 字认得不少,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认字量足够应付考核。至于算学,他就差一些了,但勉强也是及格了。 两门综合下来,都是过了考核标准。 来之前,他已从李百总那里打听清楚了,中军部管文书、粮饷、内务、功过记录,不直接上阵杀敌。 而且安全、体面,还能接触到大人物。 炮兵队则要上前线,操炮放炮,危险大,但据说公子很看重炮兵。 王得贵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他王得贵是个聪明人,当然选中军部。又安全又体面,还能在上级面前露脸,傻子才去炮兵队。 队伍走得不快不慢,前面的人一个个登记完,然后拿着号牌走了。王得贵百无聊赖地往前挪,终于看清了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个子比王得贵还要小一圈,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褐,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 王得贵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犯嘀咕,这瘦猴一样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战兵的,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或许对方只是个民夫? 这时候,他前面那人已经排到了登记桌前。 负责登记的亲兵提笔又蘸了些墨,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小人没正经名字,大家都叫我文三儿。”前面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亲兵笔下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纸上写了“文三儿”三个字。然后接过对方的考核结果,扫了一眼道: “你算学、识字都是甲等,中军部和炮兵队,你选一个吧。” 那人犹豫片刻后问了一句:“敢问官爷,中军部和炮兵队,哪个能杀清贼?” 亲兵耐心地解释:“中军部只管内务文书、粮饷账目,不负责杀敌的。” 那人想也没想,一口咬定:“那小人选炮兵队!” 排在对方身后的王得贵听见这话,嘴角顿时一撇。 “傻子一个……”他低声嘟囔着。 那人很快领了炮兵队的号牌,转身走了。王得贵和他擦肩而过,瞥了一眼对方那张瘦得脱形的脸。 王得贵没在意,随即往前迈了一步,昂首挺胸站到了登记桌前。 亲兵头也没抬:“姓名。” 王得贵立刻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谄媚:“回官爷的话,小人叫做王得贵,得失的得,贵人的贵。” 亲兵笔下没停,写了“王得贵”三个字,然后接过考核结果,扫了一眼。 “你是算学丙等、识字甲等。中军部和炮兵队,你选……” “中军部!” 亲兵话还没说完,王得贵就忙不迭地抢答道:“小人选中军部!” 亲兵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中军部”三个字,然后从旁边抽出一块号牌递给他。 “拿着,去后面领被服和装备,等会先别归营,到中军部报到,冉大人要训话。” 王得贵双手接过号牌,点头哈腰地道了谢,转身挤出队伍,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中军部。 安全,体面,还能在上头人前露脸。 他王得贵,终于要出人头地了! 想到这里,王得贵下意识偷偷往点将台上边的人影望去。 此时此刻的点将台上。 陆安扫视了一阵下边的登记工作,见冉平在场中来回走动,一切有条不紊。他估摸着还要一两个时辰这里才能结束,便不打算等了。 孙云球今日又派人来催,说军工局那边有东西要他去看,但陆安一直忙着其他事情,所以拖到了现在。 陆安让人给冉平嘱咐了几句,随后对身后的亲兵说,“走吧,去军工局。” 他转身下了点将台,十几个亲兵连忙跟上,一行人骑马出了照磨山军营,沿着江边的大道,往江岸方向疾驰而去。 第287章 各坊 一个时辰后,重庆南岸,重庆军工局。 陆安一行人骑马到了军工局门口,远远就看见孙云球带着几个老师傅站在军工局门前等候张望。 军工局的门楼是今年新修的,青砖砌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重庆军工局”五个大字,笔力遒劲,不是陆安的丑字,是程大略自告奋勇的手笔。 门楼两侧各立着一根旗杆,挂着赤武营的军旗,并用石墙围了起来,还安排了哨兵,立了闲人勿进的牌子。 孙云球神态多有疲惫倦怠之色,在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工匠,都是干练打扮,有的腰里别着铁尺等工具,他们临时得知陆公子要来,满手油污还没来得及洗。 见陆安勒马停下,孙云球连忙迎上前来,拱手道:“见过公子。” 孙云球身后的工头们也跟着纷纷行礼。 陆安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笑着拍了拍孙云球的肩膀:“云球,又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孙云球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没办法,炮作坊那边盯着,走不开,公子里面请。” 一行人穿过哨兵把守的门楼,走进军工局。 如今的军工局,在加入孔有德那批军工枪炮匠人后,已是比陆安刚收复重庆时大了数倍。 青砖灰瓦的工坊一间挨着一间,规矩铺展开来。工坊之间是石板路,路旁挖了排水沟,沟边种着桑树,绿意盎然。 按照陆安的提议和孙云球的规划,军工局分成了五个作坊,分别是甲作坊、铳作坊、炮作坊、器作坊、药坊。 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孙云球带着陆安先经过铳作坊。 铳作坊的院子里堆着一摞摞修好的鸟铳,靠墙整整齐齐码着。 几个工匠正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摆着拆散的铳管和零件,有的在清理枪膛,有的在更换火绳机,更多的则是在装定装纸壳弹。 孙云球边走解释道:“铳作坊现在人不多。去年从湖广带回来的那批鸟铳已经全部修好了。如今赤武营的火铳手,每人配好了铳,我们担心损坏,还造了火铳百杆做备用。 所以这里生产新铳也就没那般迫切,只是平时训练火铳有损耗,才送到这里来修。 定装纸壳弹的生产倒是没停,药坊那边做火药,这边装弹,正常做,每个月能产数千发。” 陆安点点头,没有多停留。 旁边是甲作坊,也是冷冷清清的。 几个工匠正在修补布面甲上的破洞,用锥子穿针引线,把新的铁片缝进夹层里,角落里还堆着几十副修好的铁甲。 陆安问:“重甲司的铁甲改良都完成了吗?” 孙云球边走边说:“改良的铁面具、铁手套都完成了,甲作坊前阵子忙得很。 公子从衡州带回来的那批铁甲,不管铁札甲还是锁子甲皆是不同程度的破损,工匠们修了三个月,才算修完了。 现在重甲司那六百副双甲也全部配齐了,如今甲作坊就是日常维护,所以人少了一半,多余人手我都调去炮作坊,给那些器作坊的工匠打下手帮忙了。” 陆安应了一声,跟着孙云球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条石板路,前面是药坊。 还没走近,陆安已经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 药坊的院子最大,里面搭着好几个棚子,棚子下面摆着石臼、木碾、筛子,工匠们正埋头干活,还有些负责品控的人时而坐下检查品质,时而站起来巡查。 “药坊的人不多,但很忙。” 孙云球说:“主要是给火铳手配定装弹药。公子从湖广广西带回来许多火药,库存倒是够用。但定装弹药的消耗量大,现在半个月实弹训练一天,但持械训练一天就要用掉上数百发,所以药坊一直没停过工。” 过了药坊,前面就是器作坊了。 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像上百个铁匠在同时开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味和炭火气。 器作坊是五个作坊里最大的一个,占了整整一个院子。 院子里搭着二三十个铁匠炉,炉火烧得通红,铁花四溅。每个炉子旁边都有两三个工匠,一个掌钳,一个抡大锤,一个打小锤。 大锤变形,小锤修形,一片叮叮当当之声。 院子里摆满了半成品,金瓜锤的锤头堆在筐里,柄还没装;斩马刀的刀坯摞成小山,等着后续持续锻打、淬火、打磨。 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给刀坯开刃,磨石飞转间,火星四溅。 更远处,一排水槽里泡着刚淬过火的刀身,热气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器作坊现在很忙。” 孙云球担心陆安听不清楚,便提高了声音,在周遭打铁声中喊着说:“金瓜小锤要全军列装,火铳手、长枪手、刀盾手、重甲兵,每人一柄。 好在这锤子武器工艺要求不高,但全军近四千战兵,现在也只打了两千多柄,还差些。” 他指了指旁边那堆斩马刀的刀坯:“如今这里斩马刀更最麻烦,这东西又长又重,工艺复杂,打一柄便要费极多功夫。 更需许多师傅递打、千锤百炼、材料消耗也大,否则无法达成‘一刀挥铁甲、军马为两段’的效果。 好在是重甲司六百人,一人一柄,可我们忙到现在,也才打了不到两百柄。每个月产量也就三四十柄,急不来,所以甲作坊多的工匠我才都调来帮忙了。” 陆安走到一堆打好的金瓜锤旁边,弯腰拿起一柄,在手里掂了掂。 锤头浑圆如瓜,不足一拳大小,表面铸着瓜棱纹,柄长一尺有余,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他把锤头往旁边的铁砧上轻轻一敲,“当”的一声脆响,铁砧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陆安赞了一声,随后把锤子放回去,转头问孙云球:“金瓜锤和斩马刀,全部完工要什么时候?” 孙云球掰着指头算了算:“金瓜锤还好,这个月内、最迟下个月中旬,就能全部打完。 斩马刀就不行了,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半年才能全部打造完成,而且是最少半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公子,你得让人多送些铁料来,这斩马刀太耗材了,加上损耗,没有两三千斤铁料打不住。” 陆安听了,心里一阵肉痛。 几千斤铁料,这还不算金瓜锤的用料。他想起郑成功,对方一直在东南沿海收保护费,富得流油,才养得起那支铁人军。 自己这点家底,养六百个重甲兵就已经勒紧裤腰带了,再多一百感觉都养不起了。 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如今赤武营整编完成,我打算过几日就让刘坤和胡飞熊带战兵轮番去肃清周围贼寇。 优先去肃清重庆东南那綦江和武隆的,那两处都有成熟铁矿,只是荒废了,一旦恢复,咱们铁料就能供应上了,你先持续打着,能打多少打多少。” 孙云球应了一声,带着陆安继续往前走。 过了器作坊,前面就是炮作坊。 第288章 工艺 刚进这炮作坊门,陆安就到感觉不一样了。 炮作坊的院子比器作坊还大,人更多,但里面此刻静悄悄的,没有打铁声,也没有吆喝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摩擦声和低沉讨论声。 院子里搭着好几个木棚,棚子下面摆着大大小小的炮管、炮架零件、模具和工具。 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规格的铜锭、铁锭和锡锭。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一排火炮。 那是炮作坊之前研制失败的实验样炮,作为实验推敲,此刻作为警示,暂时还未融了重铸,这大大小小好几门,一字排开,裂痕交错,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每门炮旁边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失败的缘由,“沙眼过多”、“炸膛碎裂”、“炮身变形”、“壁厚不均”、“受力失衡”等等。 有的木牌上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裂纹的位置、走向,一笔一划都透着数月试错的艰辛。 炮作坊内,众工匠瞧见孙云球带着陆公子来了,纷纷停下讨论,朝陆安躬身行礼。 陆安抬手温声让他们随意,然而这些工匠多来自孔有德的铸炮造铳团队,属于俘虏从良转正。 此刻虽见陆安很客气,但他们还是拘谨地垂手立在一旁,忐忑地等着对方检视这几个月的制炮进度。 陆安缓步走过去,弯腰看向最近的一门样炮,那是一门铸铁炮,炮身布满细密裂纹。 旁边木牌上写着:“铁为白口铁,性硬且脆,试射膛内冲力一起,即刻炸裂。” 他又走到第二门旁,这门是铜锡青铜炮,却因锡料配比失当,炮口微微鼓胀变形,木牌上记着:“铜七锡一,锡料过少,青铜硬度不足,连射数发,炮口受热变形。” 第三门是熟铁锻打炮,炮管上不是砂眼,而是一道道细微的锻接缝隙,木牌写着:“锻合不严,管壁存隙,试射炸膛,不堪野战。” 陆安轻轻摇头,直起身来,眼底对这些试错已是了然。 孙云球连忙上前,引着他走到最边缘的一门炮旁,这是军工局最新的实验样炮。 与前面那些残次品截然不同,最新的炮身匀称,线条流畅利落,通体泛着青铜独有的温润光泽,炮管光滑无裂,更无半点儿砂眼。 “这是最新的样炮,按公子给的图纸,这是反复修改后,眼下最贴合,最成型的一门。” 孙云球抚摸着炮身,随即又皱起眉,“然而,依旧达不到公子要求的射速,离每刻四十发的射速还差不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细细讲解起这数月的艰辛推进:“起初咱们踩了不少坑,先是材料的问题,送来的生铁多是白口铁,硬脆杂质多,一受膛压就裂。 而纯铜太软,根本不能铸炮,之前试铸纯铜炮完全是走了弯路,据新来的制炮师傅说,西洋红夷铸炮向来用铜锡。” 陆安点头,他这时候也才回忆起,好似拿破仑的速射炮的确也是全铜炮。而事实上,全铜炮相对铁炮和铁芯铜体来说,铜炮安全性最高,急射后温度更低,耐用性强。而铁芯铜体炮优势只是成本更低、重量轻上二三成的样子。 他拍了拍身边的炮身,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后来根据不断研究实验,咱们弃了复合结构,回归红夷野战炮的正途,用铜锡青铜整体铸造。 滇铜配滇锡,按铜八锡二的配比熔炼,如此硬度与韧性刚好平衡,既耐压又不易变形,重量也能接受,能适配公子要求的野战机动。” “我们现在铸铜时还在铜水表面加盖木炭,隔绝空气,减少气孔沙眼,这才铸出这般无裂无砂的炮身。” 陆安微微颔首,心里清楚,这些看似简单的改进,在当下的南明,已是破天荒的突破。 他给出的只有记忆中拿破仑炮的模糊图纸和核心思路,真正把纸上谈兵变成实物的,还是孙云球和这些登莱火器局出身的工匠。 孙云球接着说起铸造工艺的弯路,语气里满是感慨:“然后传统泥模太粗糙,全靠工匠手感,炮壁往往一边厚一边薄,膛内受力不均,连射定崩。 炮耳位置也全凭估算,俯仰失衡,根本没法精准瞄准。而且若是铸完直接风冷,内里受力积攒,炮身暗藏裂纹,试射几发也会碎。”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工匠们,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敬意:“多亏了这些老师傅,他们不愧是孙元化大人当年在登莱培养出来的,很多已是那些老师傅的二代传承。 得了老一代真传后,还跟着葡萄牙人也学了几手西法的铸炮,可与我们铸炮法相配合,又懂规矩、愿创新。 他们给我提议说用白泥、细沙、桐油和糯米浆制模,用木规、吊线精准卡炮壁厚度、定炮耳位置,不去凭手感估算。 如此铸好的炮也不直接风冷,而是埋进木炭小火坑,文火慢烘七天退火,慢慢降温消弭内里的受力。这般下来,炮身壁厚均匀了,炮耳位置准了,再也没出现过无故炸裂的情况。” 陆安听罢,当即转身看向那群恭立的工匠,朗声笑道:“诸位师傅这数月技术攻坚,日夜不休,辛苦了!本月参与制炮的师傅,每人加工钱二两! 到这个月末由孙云球统计,对这门样炮有突出贡献者,额外赏猪肉五斤、母鸡两只,再发一匹布!”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跪地磕头,声音激动得发颤:“谢公子恩典!谢公子恩典!” 他们世代为匠,向来被视作贱役,何曾有人这般看重他们的手艺、体恤他们的辛劳,一时间满工坊都是感恩的呼声,皆是亢奋。 孙云球笑着看着这一幕,等工匠们平复情绪,他才又说起眼下最棘手的炮膛精度: “以往造炮,炮膛全靠凿子粗略修形,内壁凹凸不平,气密性极差,炮弹与炮膛间隙忽大忽小,要么卡壳要么漏气,射程近、装填慢,速射根本无从谈起。” 他指向院子角落的一台装置,那是木支架架着一根长铁杆,前端装着熟铁包钢的镗头,后端连着脚踏转轮与传动齿轮: “这是我参照西法镗炮工艺,做的脚踏式旋膛装置,匠人脚踏转轮带动镗杆旋转,再配合推拉,加水加金刚砂打磨,比纯手摇省力十倍,效率也高得多。 这般打磨后,炮膛内壁光滑,口径统一标准,气密性大幅提升,射程和装填速度都上来了。” 陆安上前细看,心中感慨,任何超越时代的技术,从不是什么张嘴闭嘴一说就成了的。 更不是一蹴而就的,因为每一步、每道工序都需突破当下的技术壁垒。 第289章 造炮 他转头问:“云球,你估摸着,还需多久能出真正完善的成品火炮?” 孙云球面露难色,叹息道:“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还有三个关键难关没攻克。” “哪三个?” 孙云球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铺在旁边的石桌上,笔记上密密麻麻写满数据、画着图纸,圈注的地方全是核心难题。 “第一个,炉温。” 他指着笔记上的熔炼记录,“咱们眼下的风箱火力不足,炉温温度不足,铜水熔不匀,杂质除不尽,废品率居高不下。加大风箱、换青冈木炭,温度还是上不去,达不到铜锡充分熔合的温度。” 陆安闻言沉吟片刻,回忆着前世看过的传记里边关于炼钢铁的记载,开口说:“试试改良反射炉,用陶土砌筑,炉膛与坩埚分开,火焰绕过坩埚集中加热,如此热量才不流失。 再把单人风箱改成四联活塞联动大风箱,四人协同鼓风,持续供氧提温,青冈木炭只选干透的硬炭,不用杂柴,如此炉温可以稳得很高,刚好够铜锡合金充分熔合。” 孙云球听到后眼睛一亮,连忙掏出笔,在笔记上飞快地记下来。 这就是孙云球时不时遇到难题,就希望陆安能来军工局指导指导的原因。 孙云球觉得陆公子很奇怪,有时候陆公子说的话能让人顿时茅塞顿开,让他们这一两百号人少走许多弯路。 但有时候陆公子又显得对基础技术知识十分匮乏空白。 这是个自相矛盾的个人能力,孙云球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这就是帝王教育吧,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他记完了,又赶紧抬头问:“公子,反射炉的砌法……您知道具体怎么砌吗?” 陆安想了想,摇了摇头:“大致是炉膛和坩埚分开,火焰从炉膛烧过来,绕过坩埚,再从烟道出去,具体尺寸比例我不知道,你们得自己试验。” 孙云球点头,连忙提笔飞速记录,笔尖沙沙作响:“第二个,炮架。” “公子要求这炮是野战炮,需得两三匹马就能拖动,适配西南山地,可传统炮架又笨又重,还没法灵活俯仰,只能固定防守,难以有效随军机动。” 陆安顺着拿破仑炮的炮架结构回忆,随后说道:“炮架用重庆本地楠木、青冈硬木,削薄减重,受力关键处加铁箍加固。车轮做半人高,轮辐加粗,适配山地泥泞地形。 俯仰机构再用铁制齿弧配螺杆,工匠锻铁打造,再做分体式设计,炮身、炮架、车轮拆分,如此渡江翻山时分散运输,战场快速组装,轻便又灵活。” 孙云球不停点头,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笔记上,生怕遗漏。 记完他又提问道:“第三个,还是射速,这炮我们试了许多优化关窍,但始终达不到公子要求的一刻钟四十发的速度。” 对于这个问题,陆安陷入深思后许久后才说:“优化了火炮后,你们还可以尝试再从弹药进行优化,要实现速射,四成靠炮,三成靠弹药,三成靠专业炮组成员。 你们这边,可以再从弹药标准化入手,第一,炮弹用铁模统一铸造,打磨成固定尺寸,公差控制在一分以内,炮膛炮弹严丝合缝。 第二,火药避免粉状火药结块受潮,再用麻布做成定量药包,再将火药与炮弹绑定在一起。如此一来炮手不用现场称量、不用铲药,直接塞一体化药包炮弹,全程一步到位。 拿破仑横扫欧陆时期,火炮均采用三部件一体化弹药包,由火药、木质底托和炮弹用带绳捆绑,大幅提升装填速度 第三炮组操作成员我也将在样炮出来后开始操练,并有对应操典简化炮手操作流程,炮组将分工明确,装药、装弹、点火,以此流水线作业,达成机械化快速装填,如此才可能达到一刻钟四十发射速。” 孙云球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陆安一眼,其他工匠也是忍不住议论纷纷,眼神里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不敢置信。 一刻钟四十发的射速,那是更换子母弹的佛朗机炮都达不到的射速,和红夷大炮比起来更是天壤之别。 陆安最后沉声总结,定下核心标准:“咱们要造的速射野战炮,核心就是轻便、精准、速射、机动、不炸膛! 必须所有尺寸都写死,炮长、口径、壁厚,差一分都不行,炮耳位置、退火时长,严格按规矩来。 先把样炮造出来,后续再推行流水作业,每个工序专人检验公差,不合格立刻返工,务必做到精益求精,宁缺毋滥!” 陆安停顿后,转头看着孙云球:“云球,我知道这些东西很难。但你记住,这炮造出来,咱们赤武营的战斗力才能上一个台阶,如此方能独步天下。” 孙云球合上笔记,郑重地点头:“公子放心,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着炮作坊的工匠们朗声道:“等到这炮样出来,能达到效果,炮作坊的人每人额外赏银三两! 额外有突出贡献的再加!再给全炮作坊给带薪假十日!并组织在城里酒楼大吃一顿!”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谢公子!” “公子万岁!” 有人激动哄笑,有几个老师傅偷偷抹眼泪。在登莱和在孔有德手下的时候,他们从来没被人这样看重过。 陆安在欢呼声中笑着对孙云球说:“云球,我相信你。明日我便要去泸州,与西营商量四川联防的事,我希望回来的时候,这造炮之事能多有突破。” 孙云球深深一揖,声音朗朗:“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不辜负公子的期望!” 陆安点点头,转身走出炮作坊。 身后,欢呼停止后,顿时响起密密麻麻的工匠讨论声。 陆安走在军工局的石板路上,江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田野的清香。 风这么一吹,陆安他心里想着很多事情,净膏被仿造了,得想新商品。 斩马刀还要数个月才能打完,速射炮的难题还有一堆,明天还要去泸州跟西营的人沟通…… 但他不觉得累。 重庆有了人口,有了粮食,有了军队,有了军工。虽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第290章 姜斋 永历七年,夏。 湘西,永州府零陵县境内,深山。 云台山藏在南岭余脉的深处,山高林密,常年云雾缭绕。 从山脚往上走,要先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杉树林,再翻过两道山梁,沿着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山路,走上大半个时辰,才能望见山顶那座破败的庵堂。 庵堂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清了,当地的瑶人只叫它“云台庵”,石头垒的墙,茅草盖的顶,漏风漏雨,早年间还有几个尼姑住着,后来人跑光了,只剩下一座空壳子。 从云台庵往东,翻过一道山脊,再沿着溪涧往下走四五里,便是盘家瑶族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溪流两岸的坡地上,吊脚楼依山而建。 这片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是瑶人世代居住的家园,也是逃亡者的天堂。 此时此刻,一个三十多岁的瑶人背着竹篓,沿着山道默默走着。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衣,打着赤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被荆棘划得伤痕累累的小腿。 头上缠着一块青布头巾,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似乎与当地瑶人没什么两样。 他此刻垂着头走路,脑子不知在想什么,竹篓里装着大半篓刚挖野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他今日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才找到了这片野姜地,挖了整整一个下午。野姜是瑶人常吃的佐料,辛辣开胃。 他低着头,默默走着,山道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鸟叫一声接一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林子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是他的瑶洞,洞口朝南,下方对着着溪谷,冬暖夏凉。 他在洞里住了快一年了,用石头和泥巴砌了半堵墙挡住洞口,留了一个窄门,再编了一扇竹门挡风。 洞里隔成两间,外面煮饭堆柴,里面睡觉读书。虽然简陋,但比云台庵那边自在些。 瑶人加快脚步,绕过一棵大樟树,进了洞口外院子,很快他便察觉到了氛围不对。 他的小十九正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见他回来了便呆呆地望着他。 瑶人瞧见小十九此刻脸色很不对,嘴唇发白,眼睛瞪得溜圆,浑身都在发抖。 见此情景,瑶人的心猛地一沉,当即有了猜测。 但他没有停步,也没有慌张,只是放慢了脚步,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的目光从小十九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左边的竹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瑶人面色不变。 他默默来到洞口外放下竹篓,弯腰把里面的野姜倒出来,堆在地上。 然后蹲下来,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开始一块一块地清洗野姜上的泥土。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小十九蹲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话还未出口,便听林里窸窣响了几声,十几个人影便走了出来,将他们一大一小二人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中等身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头上留着辫子,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使用。 他身后跟出来的人都是同样的打扮,个个身强力壮,目光锐利,一看就都不是什么善茬。 带头那人来到瑶人面前,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敢问,可是壶先生?” 瑶人头也没抬,继续洗姜。 那人也不恼,又换了个称呼:“还是该叫您姜斋先生?” 瑶人洗姜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动作。 那人见对方还是不答,顿时笑了笑,第三次开口:“或者……我该叫您王夫之?” 王夫之洗姜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刚洗干净的野姜,水滴从指缝间滴落。 他沉默了很久。 壶先生,取“壶中天地”之意,暗示与世隔绝,躲避清廷耳目。 姜斋,则是他在耶姜山隐居时以野姜充饥时取的号,寓意“与野姜为邻,食野姜活命”。如今藏身在这瑶区,他用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号。 而王夫之,却是他的本名。 三个名字,三段人生,如今被人一口气说出来,一瞬间,他已经知道来人是有备而来。 王夫之低下头,继续洗姜。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还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腔调,“我只是个瑶人罢了,你们若要抓王夫之,便是来错地方了。” 那人笑了,害怕对方误会,语气更加客气:“姜斋先生误会了,我等非是清贼的人。 我等皆为洪社成员,更是一心抗清者。如今留这辫子,也是因为在清廷治下好掩人耳目罢了。” 瑶人的手停下。 洪社?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他听出了那人话里的意思,如果不是清廷的鹰犬…… 他抬起头松了口气,他不会去想对方是不是骗他,毕竟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对方若是清廷爪牙也没必要骗他,直接抓他走了便是。 这是王夫之第一次正眼打量那个人,那人三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个个面无表情,默默地围成一个圈,将这洞口外的空地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不是乱糟糟地站着,而是彼此呼应,进退有据,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有人手按刀柄,有人背靠大树,有人居高临下,守住各处要道。 都是狠角色。 王夫之在心里暗暗判断,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也不是乌合之众。 他王夫之了口气,回头把手里那块洗好的野姜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又拿起另一块,开始慢慢地搓掉上面的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能找到这里来,看来花了不少功夫。” 那人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姜斋先生说的是,花了不少功夫,也花了不少银子。从衡州到耶姜山,从耶姜山到这云台山,先生的藏身之术,当真了得。” 王夫之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找我做什么?”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我等主公点名,想要请先生助我等一同抗清。” 王夫之忽然笑了。 “抗清……”他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发出一阵苦笑。 “曾几何时,我每个日夜都在想这个事情,都在想如何抗清。 从南岳举兵开始,再到投奔永历、弹劾奸臣、流亡江湖,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想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抗清?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山鸟,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鸣叫。 可笑着笑着,王夫之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像被人骤然间掐住了喉咙,他颓然垂落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野姜,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又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们走吧……” 他把野姜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的背似乎微微有些驼,但站在那里,依然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气,像是一根韧竹般,弯而不折。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王而农的心已经死了。 我在永历朝廷任行人司行人的时候,因弹劾王化澄、陈邦傅那等奸臣权臣,险些遭他们谋害的时候、在看在瞿式耜殉难的时候,我的心就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人,声音更轻了:“无论你们主公是哪一方,我都没那个心力再帮他抗清了。” 说罢,他迈步往洞里走。 王夫之一生颇为波折,他字而农,号姜斋,是湖广衡州人,出身书香门第,年少有才名,二十四岁中举。甲申国变后(崇祯上吊死后),他投身抗清。 他曾在南岳举兵,兵败后投奔永历朝廷任行人(掌管传旨册封),因弹劾权臣险些遇害,眼见永历朝政败坏、桂林陷落,瞿式耜殉难,王夫之心灰意冷,最终决心隐遁,开始长达数年的流亡生涯。 而自永历四年起,他为了躲避清廷追捕,便辗转于湘南荒山与瑶族聚居地,改名换姓、昼伏夜出,在清廷搜捕下艰难藏身,坚守明臣气节。 他避世不出,一边躲避缉捕,一边暗中观察时局,在极端困苦中,坚持不肯屈身仕清。 而在这一年,他仍在努力融入瑶族社群,学习瑶语瑶俗,以“瑶人”身份掩护,避免被清廷察觉。 并走访瑶族聚居区,寻找反清义士,试图组织力量响应南明抗清行动,梦想在南岳方广寺举兵般,再次反清。 但在历史上,王夫之至此之后都未能再起势,只得一直在湘南各地流徙避难。 直至清廷剿灭天下抗清势力,清廷大势已定,他才最终心死,随后返回衡阳石船山下筑草堂隐居,终身不剃发、不仕清。 他闭门著书近四十年,穷尽心力研究经史、哲学与政治,写下《读通鉴论》《宋论》《黄书》等数百万言巨作。 以笔墨存故国精神、传经世之学,被后世尊为船山先生,成为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至康熙三十一年完发而终。 “先生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比之前那个说话的人更沉稳。 王夫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那若是定王殿下相请呢?” 第291章 出山 王夫之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站在洞口,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头上那块青布头巾,吹动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衣,吹动洞口那扇歪歪斜斜的帘子。 定王。 定王朱慈炯。 烈皇崇祯嫡子。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近来下山打听到的消息。 说是一年多前,夔东那边出了一个自称“定王”的人物,带着夔东十三家那些闯将,收复了重庆。 后来又听说对方带着兵马南下湖广、广西,攻破岳州后,又跟着李定国一起作战。 双桥之战,力克数倍敌军、衡州之战,阵斩满清敬谨亲王尼堪。 他以为那是谣传。 因为这些年来,他听过太多谣传,有的说隆武帝没死,有的说永历帝要北伐,关于朱家三个皇子,更是到处都在谣传说出现立旗。 可到头来,却都是空欢喜一场,他已学会了不信,因为总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可万一是真的呢? 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见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子,却穿着一件略显华贵的蓝绸袍子,头上也是辫子,他站在那儿,不卑不亢与王夫之坦然对视。 那人朝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在下刘效松,定王麾下洪社总舵。” 王夫之盯着他,目光如刀:“定王?你说的是哪个定王?崇祯皇帝的几个皇子,甲申之变后就下落不明了。 有人说是被李自成带走了,有人说死在了乱军之中,也有人说是被忠臣救了出去,这么多年了,冒出来的‘皇子’没有十个也有五六个,你怎么证明你那个是真的?” 刘效松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先生问得好,定王是真是假,小人不敢妄断,但小人只知道一件事……” “何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川湖总督文督师,已经归于殿下麾下。夔东晥国公刘体纯、益国公郝摇旗、三原侯李来亨、靖国公袁宗第、歧侯贺珍皆已归于殿下麾下!!” 王夫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文安之! 那个老匹夫! 其人天启朝中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院检讨,后因不满魏忠贤专权,乞养归乡。 崇祯二年召他去任南京国子监司业(正六品,副校长),后历任多官,并纂修先朝实录。 崇祯十二年升南京国子监祭酒(从四品,校长)。后遭首辅薛国观弹劾,削籍罢官,居家至明亡。 后来甲申之变后,弘光(福王)召他为詹事府詹事,他说他年迈不去。隆武(唐王)召他为礼部尚书,他推脱说战乱道阻,不肯动身。 如今成了川湖总督,又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忠君爱国的老臣,他怎么可能认一个假皇子? 还有刘体纯、郝摇旗、李来亨,那些闯贼出身的家伙。 手里都有兵有地盘,一个个都是人精,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归附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除非……是真的。 想到此处,王夫之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攥紧了手里的野姜。 刘效松见状趁热打铁,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诚恳而急切:“殿下听闻姜斋先生大名,特别让我等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先生,护送先生去重庆,共举抗清大旗! 至于殿下是真是假,抗清大业是真是假,先生何不亲眼一观?” 王夫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洞口,暮色快完全蔓延过山谷。远处溪涧的流水声隐隐约约,近处竹林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他的书童小十九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王夫之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沉了数年,忽然看到头顶有一线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真是假,是日光还是水面的倒影,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游上去看一看。 “既然是定王殿下亲自相邀……”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在宣告天地:“那前路纵然是刀山火海,我王夫之!也当披发仗剑相随!”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刘效松闻言松了口气,当即深深一揖,身后那十几个人齐刷刷拱手朗声道: “我等恭迎先生!” 王夫之摆了摆手,转身大步走进洞里,声音里带着三年未曾有过的爽利:“十九!收拾东西!” 小十九愣了一瞬,赶紧跳起来应了一声“是”,随后跟着钻进洞里。 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照出洞壁上斑驳的水痕和裂缝。 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条破棉被。一张用石头垫起来的桌板,上面摊着许多书和写满字的纸,墙角堆着几个瓦罐,里面装着剩下的粮食和盐巴。 王夫之站在洞里,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件东西上掠过。 他走到桌前,将那些手稿一张一张地收拢起来,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塞进怀里,然后拿起桌上所有的书。 “都带上。” 小十九手忙脚乱地接过来,直往背篓里塞。 王夫之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中摇晃,照出洞壁上他的影子,瘦瘦长长的,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 他回头吹灭了灯。 洞里陷入黑暗。 他转身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洞外,刘效松和那十几个人站在洞口,等着他。 王夫之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夜风里野姜的辛辣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堆还没洗完的野姜,忽然弯下腰,捡起一块,在衣袖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呛得他眼眶发酸。 “走吧。”他说。 一行人踏着暮色最后一缕光,沿着山道,往山下走去。 王夫之走在中间,小十九背着竹篓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回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洞口。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王夫之忽然停下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云台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看不见庵堂,看不见瑶洞,也看不见那堆没洗完的野姜。 第292章 泸州 永历七年,八月,四川南部,泸州。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江水自西南奔涌而来,撞上城外江边岸石,溅起片片白浪,然后折向东北,浩浩荡荡地朝重庆方向流去。 泸州码头是川南最大的长江码头,青石砌成的台阶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江边,宽可并行数辆马车。 码头上桅樯如林,泊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有西营的战船,有重庆川东水师船,也有渔民的乌篷小船。 码头上,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员中年将领着一件半旧的铁锁子甲,外罩青布战袍。 这便是白文选,大西军前军府都督。在刘文秀保宁兵败后,湘南战事告一段落之后,孙可望便又让他调回四川,以镇嘉定,节制四川诸军,扛起了西营在四川的防务重担。 他身后站着七八员将领,都是西营留在四川防守的骨干。 分别是西营的驻扎嘉定(乐山)的征虏左将军祁三升、驻扎雅州(雅安)的总兵刘镇国、驻扎泸州的援剿后将军郑守豹、还有驻守川西曹勋、驻守成都的侯天锡、驻守叙州(宜宾)等地的塔新策等人。 这些将领有的穿铁甲,有的穿皮甲,有的只是布袍束带,但个个身形彪悍,目光如鹰,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此刻,他们正在送别两个人。 陆安站在码头边,他身后站着冉平和几十个亲兵,都是赤武营的精锐,个个腰杆笔直,默默紧跟陆安。 他们川东水师的船已经泊在码头边,船头插着赤武营的旗帜,正在江风中等待载他们返回重庆。 而刘体纯站在陆安旁边,他为了不在老对手西营面前丢面,这次来泸州,还特意穿上了最锃亮的那套铁札甲。 这次他是作为夔东代表来参加这次军事会议的。 三天前,陆安带着刘体纯来到泸州,与西营诸将会商四川防务。 这几乎可以说是在李自成、张献忠死后,闯系与西营第一次坐下来,心平气和的面对面谈合作。 三天时间里,双方各自各自交了底。最终在今天上午的军事会议上,达成了联防同盟,将共同防御川北清军李国英、吴三桂。 此刻,会议结束,陆安和刘体纯便要启程返回。 白文选并排走在陆安旁边,正在亲自送陆安、刘体纯上船。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快,像是在刻意迁就身边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感慨地说:“实在感谢东平侯和晥国公愿意摒弃前嫌,来到这泸州与我等军议。”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自抚南王保宁惨败、主力退回云南后,我留守四川的西营残部,便无力再主动进攻川北清军了。兵力也是捉襟见肘,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实在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陆安笑了笑,放缓脚步,与白文选并肩而行:“白将军客气了,你们把清军死死锁在川北保宁一隅,让其不得南下染指川南和我等川东,这对我等也是大大的有利。抗清本就是同一阵线,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都该懂。” 陆安说到这里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再度向这些西营将领承诺道:“白将军放心,若是清军大举南下,我自当与晥国公等夔东兵马提兵来助。” 刘体纯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当即快走两步,粗声粗气地接话表态道:“陆公子说得不错!若是那川北李国英、吴三桂真敢南下进攻,意图收复全川,我自当马上叫上李来亨袁宗第贺珍他们火速来援! 正好趁势杀他个片甲不留,省得再去进攻那保宁城,直接顺势收复全川!” 他说得豪气干云,大手一挥,像是已经看到了清军溃败的场景。 白文选听了,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陆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实话不瞒东平侯,在东平侯到泸州之前,西宁王和兴国侯已经来过信,对东平侯和晥国公赞不绝口。当时我还不甚相信,但西宁王眼光高得很,能让他夸赞的人,这世上没几个。” 他上下打量了陆安一眼,笑道:“今日相见,再看,果真是名副其实。” 陆安摆摆手,对这些恭维话并不在意。 他心里清楚,西营这些人愿意跟他坐下来谈,不是因为什么“名副其实”,而是因为他们需要重庆的兵力和夔东的支援。 刘文秀保宁一败,西营在四川的家底几乎打光了,四川防线空虚,剩下的这些残兵败将,能守住川南就不错了,根本无力北伐。 这时候,川东的赤武营和夔东十三家,便成了他们另一道保障。 而对陆安来说,协助西营守住川南,同样至关重要。 四川如今赤地百里、地广人稀,他没有余力去占那些空城,与其让清军占了去,不如让西营守着。 至少,西营还在抗清。 这三天的会议,他带着刘体纯,把联防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敲定了。 因为川中成都等地实在贫瘠空虚,故而最后敲定要将核心防线牢牢钉在岷江、长江、沱江三大水系的咽喉处。 第一道防线将以嘉定为中枢,祁三升亲率主力驻守,控扼岷江航道,堵住清军从保宁经绵州、眉州南下的陆路。 叙州作为侧翼,控守金沙江与岷江交汇处,死死护住川滇联络通道,防止清军迂回切断后路。 第二道防线以重庆为支点,依托长江干流布防水师,封锁江面,又可从嘉陵江北上进攻顺庆,然后突袭保宁,又可防保宁清军顺江东下,也防湖广清军西窜入川。 川西的雅州、建昌则作为侧翼屏障,仅留少量兵力驻守,避免清军从川西山地绕袭。 第293章 联防 如此一来,若是清军从保宁大举南下,西营将先一步将保宁以南、嘉定以北的川中空城,也就是成都等地彻底坚壁清野,拆毁村寨,带走剩余百姓。 让清军即便南下也无粮可掠、难以推进,以此拉长清军补给线。 然后西营各川南据点之间靠长江水路快速联络支援,首尾呼应,牵制清军,保住川南根据地。 等待夔东诸家挥师西进支援,待到夔东与西营合兵,再在川南与清军寻机决战。 此刻,走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这里的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一行人走到码头边,陆安的船已经准备好了。船工们收起了跳板,水手们在船头船尾各就各位,只等人上船。 白文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陆安,郑重地拱手客套道:“东平侯,此番盟约一成,川南川东便是一家。往后有什么事,派人送个信来,我等必当全力相助。” 陆安还礼,笑道:“白将军放心,往后互通有无,互相照应。” 刘体纯也上来与白文选拱手作别,又与其他将领一一招呼。 祁三升、刘镇国、狄三喜等人纷纷还礼,有的说了几句客套话,有的只是默默地抱拳。 陆安转身,正要上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文选一眼。 陆安想了想,还是打算问问:“白将军,有一件事,我想问问。” 白文选道:“东平侯请讲。” 陆安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保宁之败,抚南王刘文秀被调回贵州软禁。我听说,他手下那些兵马,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归了秦王嫡系?” 白文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沉默了片刻,白文选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东平侯,这件事……抚南王兵败,自有军法处置,我等不好议论。” 陆安没有再追问,只是叹息道:“是我多嘴了,白将军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上跳板,上了船。刘体纯跟在后面,脚步沉重,上船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好久未见的这些西营将领。 船工们收起跳板,解开缆绳。船身轻轻一晃,开始离岸。 陆安站在船尾,望着码头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白文选还站在那里,身后的将领们也没散。 江水滔滔,船行渐远。 码头上,白文选站在江边,望着那艘船渐渐变成江面上的一个小点,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白文选望着江面,转头道: “派人传信给秦王殿下,就说川东夔东与我等联防已成,可将铜铁火药物资运往重庆了,至于具体的盟约内容,我将随后详细呈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白文选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完全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才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码头,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在风中飘动的旗帜,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长江上,陆安的船顺流而下,朝着重庆的方向驶去。 刘体纯站在船头,望着两岸连绵的山峦,忽然开口:“公子,你方才为何突然问白文选那刘文秀的事?” 陆安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船栏,望着远处的江面,没有立刻回答。江风吹过来,十分惬意凉爽。 过了好一会儿,陆安才说:“只是提醒他。” “提醒什么?” “既然他先提到李定国,那我也顺便提醒他刘文秀的事,以孙可望不能容忍李定国大胜太过耀眼、又不能容忍刘文秀战败,这般行事方式是不可能长久的。” 陆安转过头,看着刘体纯,“只是暗示一下,他在四川扛着这副担子,不容易。但他得知道,如果真有一天到了绝路,他不是只有孙可望一条路可走。” 刘体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公子,你这心思,比我想的深。” 陆安哈哈笑了。 船行江上,两岸的山峦缓缓后退。 陆安环顾沿江两岸,皆是田地荒芜,百姓寥寥无几,和书中的天府之国简直天壤之别。 陆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四川,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才能让百姓安安心心地种几年地,收几年粮食。” 陆安想尽快看到那一天,但有些事情只能一步一步来,急则满盘皆输。 …… 在陆安返回重庆后,陆续得知了清廷任命的五省经略洪承畴已是正式入驻武昌,开始经略西南五省。 洪承畴计划先安湖广,后平云贵,严防重镇,互为犄角,以“剿抚并用”瓦解抗清势力。 内政方面,其开始着手整饬吏治,恢复生产,争取清廷的民心,同时调兵遣将加强湖广防御。 而在军事方面,洪承畴建议增派八旗精锐至湖广南部、广东,加强对广西李定国、川东夔东、东南郑成功的军事压力。 又任命陈泰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兵镇守湖南,牵制孙可望集团。 而其招抚政策也同步全面实施,其中对郑成功以高官厚禄诱降,试图解除东南沿海威胁。对西南清廷发布“赦罪诏书”,招降南明官员和将领,成效显著。 其中郑成功集团此刻正在进行海澄保卫战,清军猛攻海澄,郑成功亲率将士死守,以火炮、火铳重创清军。 清军伤亡万余人,被迫撤退,郑成功得以巩固闽南抗清基地。 在顺治帝下诏书招抚后,清廷许诺封郑成功为海澄公,允许保留军队,镇守福建沿海。 而郑成功以“不剃发、不登岸、不受调遣”为条件谈判,实则为缓兵之计,趁机扩军备战。 结果双方未达成实质性协议,和谈破裂。 当洪社将武昌洪承畴的各种情报送到案头后,陆安陷入许久深思。 洪承畴之所以被后世视为大奸臣,核心在于其失节降清与助清灭明两大罪状。 他本是明朝兵部尚书、蓟辽督师,深受崇祯信任。 松锦兵败被俘后,但却背弃崇祯帝的信任,接受皇太极笼络,叩头归降,彻底打破传统儒家“君为臣纲、有死无贰”的忠义底线。 更可恨的是,与同样被迫降清,却只出人不出力的祖大寿等人不同。 洪承畴降清后,反而主动为清廷献策,深度参与灭明与统一全国的进程,成为清廷“以汉治汉”的核心干将。 可笑的是,在其如此为清廷肝脑涂地,当他寿终正寝后,还是被他的满人主子乾隆列入《贰臣传》甲编,获清廷官方“大节有亏”的定性。 更遭后世唾骂的,还是他降清后残害同胞的行径。为博取新朝信任,他毫无底线地镇压抗清力量,经略江南时瓦解南明抵抗、招降旧部,一度主导剿灭江南义军。 经略西南时,更是全力攻打李定国等南明势力,亲手摧毁故国最后的存续希望。 他以他对明朝官场与军事的了解,化作击向同胞的“最锋利的刀”,其一生功绩皆建立在毁灭故国、践踏民族大义的基础上,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成为“贰臣”的典型代表。 所以陆安在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在这个大汉奸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手书一封,正式给刘效松下了命令,让其择良机刺杀这个老汉奸。 第294章 财路 而另一方面,自清廷保宁大捷后,吴三桂、李国翰固守川北保宁、汉中一线,因大战后兵力损耗和粮草不济,未敢轻易南下。 清廷方面为嘉奖保宁大捷,给吴三桂晋封平西亲王,李国翰加太子太保。 同时东南鲁王系的残部也有动作,张名振张煌言再度发起第二次长江行动,其率领原鲁系残部,以战船四百艘、兵力四千,联合沿海抗清义军再度袭扰长江沿岸据点。 其先行抵达长江口崇明岛及附近沙洲,围困崇明城,准备以崇明为基地准备后续大规模长江。 在攻下崇明岛后,二张并未大规模进入长江,而是谨慎地派了小股部队牵制清军、建立前哨情报网络,为下一次大规模行动铺垫。 其游击部队劫掠清军粮船,牵制清军对广东的增援(此时李定国正进攻新会),焚毁清军粮船五十余艘,缴获粮草万石,长江沿岸清军震动。 更是逼迫清廷江宁(清廷已改南京名为江宁)戒严三日。 但由于二张部队水军有余陆战不足,更是缺乏攻城重武器,未能长期占据据点,撤退时遭支援而来的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江南提督管效忠追击,损失兵力数百、战船三十余艘。 但作为东南二张的主动进攻,此次再入长江牵制清军兵力,分散清廷对西南的军事压力,缓和了永历政权旗下西营的压力。 而与此同时,广西的李定国也在新会战役中,其亲率数万精锐抵达新会城下,采取挖地道、大炮轰城、伐木填壕等战术强攻。 广东境内义军纷纷呼应李定国,其中就有罗锦奈起义、周金汤克石城,击毙清军参将应太极、遂溪守备陈琪反正、潮州郝尚久反正…… 而新会守将吴进功为坚守,竟将城内老弱妇孺驱赶到城墙“人盾”,李定国顾惜百姓下令停炮,攻势受挫。 天不遂人愿,恰逢李定国大营流行怪病,“死者十之三四”,战斗力锐减。 此时此刻,清廷靖南王耿继茂又率八旗精锐驰援,与尚可喜军形成夹击之势。 李定国紧急求援,此时郑成功正在借着与清廷和谈从而休整,李定国背后的孙可望也拒绝派主力支援,反而在后方设防牵制。 最终清军发起总攻,李定国军“兵无斗志,遂大溃”,被迫退回广西南宁,本次东征广东彻底失败。 广东义师后因李定国援军不至,依次遭清军围攻,有些城破殉国遭到清军屠城,有些逃散山上继续进行游击, 而贵州的孙可望那边软禁永历帝,派开始严格禁止从官自由出入,每年仅拨白银两千两、米六百石,账簿上竟记为“皇帝一员,后妃几口”,极尽羞辱。 并且在贵阳做筹备,于贵阳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分封百官,私定朝仪,为篡位提前铺路,甚至为其家族立太庙,拟国号“后明”。 永历政权军国大事皆由贵阳裁决,永历帝仅为“橡皮图章”,“调兵催饷,皆不上闻”。 而永历帝朱由榔不甘傀儡命运,与内阁首辅吴贞毓等十八位大臣密谋,遣林青阳、周官持密敕赴南宁,意图召李定国“统兵入卫、护驾南迁”。 结果因马吉翔、王爱秀向孙可望告密,孙可望大怒,派郑国赴南宁追查。 两月后,郑国将吴贞毓等十八人逮捕,严刑逼供,最终以“欺君误国、结党乱政”罪名,将十八人全部处死,史称“十八先生之狱”。 在孙可望要求下,永历帝又被迫下“罪己诏”,孙可望进一步巩固了其在永历政权独裁统治。 …… 永历七年,九月。 重庆,府衙。 陆安从泸州回来已有许久,但这几天里,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新招的中军部和炮兵队等着他过目名单,“炮兵操典”陆安还没完成,陆安打算在操典中用许多快速的办法计算弹道,其中便涉及到数学知识。 但如何才能让炮组成员最直观的学习到这些,便是陆安绞尽脑汁的事情。 还有军工局那边,孙云球派人来催了两次,说是又有几个技术难题需他去一趟。 故而陆安忙得脚不沾地,连刘向婉送来的莲子羹都凉了也没顾上喝。 终于,在他又去军工局折腾了大半天之后,此刻,陆安总算能坐下来喘口气了。 他刚在府衙后堂坐下,茶刚泡上,又得知川东水师从下游回来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汪大海就进了门,便先朝陆安行了礼,陆安随意摆手,让他好生坐下休息。 汪大海知道陆安的性格,便在旁边自顾自找了椅子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公子,这是这次从下游带回来的物资清单,按公子说的,主要购买铜料,但也只有八百多斤,近来江西湖广那边铜价涨得厉害,一斤好铜要价不低,还抢不到。” 陆安皱了皱眉,翻看着桌上那份清单。铜料、铁料、硝石、硫磺、布匹、药材……每一样的数量都不如预期。 净膏被仿造后,程家那方面进项就急剧下滑,如今能换回来的物资自然也就少了,并且有开始断绝的趋势。 “下次还需着重换些铜料回来。”陆安合上清单,抬头看着汪大海,“最近造炮需要多备,军工局那边,铜料消耗需求很大。” 汪大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现在净膏收益已经没了,江南市面上到处都是仿品,咱们的卖不动了,若是想换铜料,只能拿真金白银去买了。” 陆安叹了口气。 他手上还有些银子剩余,但也不多了。去年他从湖广、广西带回来的十多万两银子,这半年多便已被他花得七七八八。 赤武营军饷要银子,水师也要银子、军工局买铜要银子,处处都是张嘴的窟窿。 幸好如今重庆粮食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给出去的军饷许多也是被士兵存在官府钱庄里,如此也是可以抽动一二,否则他是真的拮据。 至于铜铁方面,孙可望那边送的那批铜铁料和火药快到了,加上上次缴获的铜铁,虽然不富裕,但应当足够造出几门炮来了。 “算了,我手上银子不够了,先暂时停止购买物资吧,还需留着给军饷,先不用买了。”陆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汪大海应了一声,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公子,程家那边托我问一句,如今净膏工坊停了,不知接下来如何安排,那些工匠是遣散还是留着?” 陆安接过信,没有拆开,放在桌上。 他开口道:“我已经想到要向清廷治下的权贵士绅们倾销什么产品了。但如何营销,我还没想好。 有个商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到重庆,待我与他沟通一番再说吧。” 第295章 郎中 汪大海见陆安如此说,便点头称是,不再深问。 陆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即又问:“洪社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汪大海是刘效松策反过来的,加上要和下游洪社与重庆之间往来联系,自然也是洪社里边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与刘效松联系密切。 汪大海当即回答说:“刘效松在武昌、荆州、长沙、岳州都已经站稳了脚跟。 牙行、暗门子、青楼、地下赌档,他都插了手,虽说不是全控制在手里,但别人该交的保护费、该布得网络布得差不多了,底下消息来源也愈发稳定。” “嗯,最近发展如何?” “最近他正往江南、镇江那边发展,我给他介绍了几个认识的盐枭,如今都在南京做生意,已是搭上了关系。” 陆安点了点头,汪大海将 贴身密信呈上来。 陆安拆开密信得知,廖贵一那边更是顺利,对方靠着苏克萨哈和尼堪生前的联名信,加上“赫赫战功”。 京城满人那里大多点了头,正式给他抬了旗,入了汉八旗,自此成了八旗自己人。 如今苏克萨哈还给他升了官,廖贵一成了岳州总兵,湖广军事地位仅次于湖广提督柯永盛,是二把手。 而且因为背靠苏克萨哈这棵顺治心腹的大树,廖贵一在湖广汉人军将圈子里风头无两,就连洪承畴也对他客气有加,见了面也要称一声“廖总兵无双猛将”。 有他在湖广照拂,以岳州为中心的上下游,刘效松的地下产业发展得顺风顺水,几乎没什么人敢查。 陆安松了口气,之前南下湖广、广西的那些缴获,随着扩军、军饷、重甲司装备、火炮研发、流民安置,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了,手上的银子也是不多了。 这些暗线分布铺垫好,如此才好随时开展军事进攻。 “另外,” 汪大海继续道:“洪社筹集了郎中十几余名,其中有一个叫陈士铎的,医术极为出众,据说在江南有‘神医’之称。人已经到了重庆,和其他郎中一同,都在府衙前院候着,等公子你训话。” 陆安眼睛一亮:“神医?” “正是。” 汪大海点头,“刘效松说,此人精于外科,尤其擅长刀伤、箭疮、骨折、脱臼,正是军中急需的人才。 而且还听刘效松说,此人除了外科还擅长郁症、虚劳、积劳成疾、外感风寒、瘟疫瘴气、癫狂等。” 陆安喜上眉梢,军医队的事,他念叨了半年,如今终于有了眉目。 十几个郎中,若每人再带四五个徒弟当下手,加上一个医术高超者带队,一支几十人的军医队就有了,如此赤武营的伤兵存活率便能提高许多。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见他们。”他说。 汪大海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安见对方表情,顿时察觉不对。 汪大海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说:“公子,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这十几个郎中,不全是自愿来的。 因为实在没有郎中愿意离开故地,千里迢迢来咱们这重庆,所以刘效松没办法,为了凑人,他就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有的是被骗来的,还有几个是欠了赌债还不上,被洪社的人连哄带骗。” 陆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年头,行医的,尤其是医术好的,更愿意待在富裕的江南,或者相对安稳的北地、中原。 谁会愿意跑到重庆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来,给军队当随军郎中? 况且这还是明清战场前线,毕竟刀枪无眼,战场上死人比活人多,一个不留神,自己的小命也得搭进去。 刘效松的做法虽然不地道,但也是如今没办法的办法,只得事急从权。 陆安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 汪大海见陆安没有怪罪的意思,松了口气,又聊了几句别的,便起身告退了。 陆安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他得想办法让那些个郎中安心留下来,心甘情愿地给赤武营的将士看病,否则,这些人心里有怨气,迟早要跑。 大概想了下如何做,陆安便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走,去前院。”他对周围冉平等人呼唤一声。 此时此刻,府衙前院,一片嘈杂。 十几个郎中打扮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着柱子,有的蹲在树荫下。 他们年纪不一,有白发苍苍的中老年者,也有三十出头的壮年,还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穿着也各不相同,有的穿着绸袍,像是体面的坐堂大夫,有的穿着粗布短褐,像是走街串巷的铃医还有两个穿着僧袍,像是庙里的僧医。 他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四处张望,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忍不住唉声叹气。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郎中蹲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一个穿绸袍的中年郎中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棵树,一脸的生无可恋。 院子中央,本来路过回府衙的刘坤此刻正被几个郎中围着。 刘坤路过这前院,本想去库房领些东西,结果被这几个闲得发慌的郎中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一拥而上,就问刘坤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这几个郎中胆大,在这院子里等了大半天,实在无聊,好不容易来了个病人,正是证明自己技能的时候,哪能放过? “将军,你这眼睛是怎么伤的?”一个老郎中凑近了,眯着眼看刘坤的右眼。 刘坤右眼半眯着,眼皮时不时抽搐一下,看起来比左眼小了一圈。像是一个眼睛睡觉,另一个眼睛放哨。 他被几个郎中围着,有些不自在,但见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郎中,心头也是想把大小眼的毛病根治了。 “之前双桥大战的时候,被砸的。”刘坤赶紧说出自己的病情,话落又补充道:“现在能看见,就是睁不大,老抽,而且我觉得越来越严重了。” 老郎中伸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上下左右转动眼珠,沉吟道:“瞳仁未损,目系无恙。只是眼睑肌肉受损,气血瘀滞,经络不通。需以活血化瘀之法,内服桃红四物汤,外用针灸通络,每日一次,连针半月,或可见效。” 刘坤听对方说得如此专业,当即一喜,就要叫人去拿纸笔记下方子。 谁料旁边一个中年郎中闻言却是摇头道:“不妥不妥。眼睑肌肉受损,针灸恐伤及经络。 依我看,当以推拿按摩为主,每日以拇指按揉睛明、攒竹、鱼腰、丝竹空诸穴,每穴按揉百息,使气血通畅,肌肉自复。” “推拿太慢,半月未必见效!”另一个年轻郎中突然叫道。 “不如用熏洗之法,以艾叶、红花、透骨草煎汤,趁热熏蒸患眼,每日两次,每次半炷香。热力透入,活血化瘀,比推拿快。” “熏洗易烫伤,不妥不妥。” “针灸易伤经络,也不妥。” “推拿太慢,更不妥。” 三个郎中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谁也不服谁。 刘坤站在中间,左眼眨巴着,右眼半眯着,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期待加迷茫。 “诸位大夫,可有定论……”他忍不住开口。 老郎中打断他,继续跟旁边的人争论,“老夫行医三十年,治过的眼疾不下百例,你们这些小辈懂什么?” “行医三十年怎么了?”中年郎中不服气,“您那是治老百姓的毛病,将军这是战场上的伤,能一样吗?” “就是就是,”年轻郎中也帮腔,“战场上的伤,得用猛药,您那桃红四物汤太温吞了,得加丹参、三七……” 第296章 医者 三人又吵了起来。 刘坤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挣扎,静静任由他们争吵出个结果。 这时候,一个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中等,面容不胖,眉目间似乎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文气,但指节粗大灰黄,一看就是常年摆弄药材的人。 “将军,请让我一观。” 待到刘坤应了一声后,只见他不急不慢地走到刘坤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刘坤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就着天光仔细看了看他的右眼。 “将军受伤之后,可曾用过什么药?” 刘坤想了想:“就用金疮药敷过外面的伤口,里头没管它。” 年轻人点点头,又伸手在刘坤的眼眶周围轻轻按了按,从眉头按到颧骨,从眼角按到太阳穴。 对方按得很轻,但每一下都落在穴位上,力道精准,刘坤只觉得一阵酸胀,右眼不自觉地快速眨巴了几下。 “眼睑肌肉没有坏死,只是血瘀阻滞了经络。”年轻人收回手,平静地说,“针灸可行,但不宜直接针刺眼睑,恐伤及睛明穴。当以远端取穴为主,取合谷、太冲、足三里,配以局部按摩。”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将军受伤后气血两亏,当辅以内服补气活血之剂。不能用桃红四物汤,里面有川芎,上行头目,将军这伤在头部,用川芎反而容易加重血瘀。 当以黄芪、当归、赤芍、丹参为主,黄芪补气,当归养血,赤芍丹参活血,气行则血行,血行则瘀自去。” 老郎中听了,捋着胡子想了半晌,点了点头:“有道理,远端取穴,避开眼睑,稳妥。” 中年郎中也点头:“黄芪为君,当归为臣,赤芍丹参为佐使,这个方子开得不错。” 年轻郎中更是直接拱手:“先生高见,在下佩服。” 几个郎中对这个年轻人表示信服,纷纷让开,不再争论。 刘坤眨了眨眼,见吵闹的几人竟然达成一致,顿时心中大喜。 他赶紧转向眼前这个年轻郎中,打算让对方将刚才说的那一股脑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都写出来,自己也好按着来,把这毛病根治了。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安带着几个亲兵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 “公子来了!”冉平当即呼喊了一声。 十几个郎中闻言齐刷刷地站起来,有的作揖,有的躬身,有的跪下行礼,乱糟糟的一片什么都有,但都颤颤巍巍、恭恭敬敬。 陆安站定,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微微着客气抬手道:“诸位先生不必多礼,请起。” 郎中们纷纷站起来,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打量陆安,有的满脸紧张,有的惶恐。 这些人大多是被半骗半强制送来重庆的,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陆安知道,这个时候,要让对方安心,必须怀柔。 于是陆安开口道:“诸位先生千里迢迢来到重庆,助我等抗清,实在忠心为国! 来了重庆的诸位,每人都会分到一处宅子供居住,若有家眷要接,也可以写明地方,我们可以安排接来。 诸位大夫往后在行伍之中,包吃包住,月饷三两,需在行伍中待够两年。 两年期满,可以自行决定去留,而无论去留,届时两年后都将额外再给十两银子,作为这两年的年终奖。” 此言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每月三两?” “两年后可以自己决定走不走?” “还送宅子?” 郎中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如释重负。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被强制留下来,一干就是一辈子,如此便没了自由,更没了盼头。 他们本就不是自愿来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想着等找到机会就跑。可现在,陆安给了他们一个两年期限。 两年后,去留自便,而且还送宅子,给月饷,包吃包住,还有个不菲薄的年终奖。 站在这里的大多不是什么大医馆的出名医师,此刻听到这里这待遇,自然比他们在各自坐堂还强。 “殿下英明!”一个老郎中率先跪下来,磕了个头,“我等愿意跟随殿下抗清!” “殿下英明!” “我等愿意抗清!” 十几个郎中齐刷刷跪下来,磕头高呼。刚才那些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表情,此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认同。 陆安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们起来,随后目光扫过人群,温和句:“陈士铎是哪位?” 那个刚才给刘坤看眼睛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站出来,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回殿下,小人便是陈士铎。” 陆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对方二十七八岁,面容不胖,眉目间带着一股沉稳之气,手指修长有力。 他点了点头,语气欣赏到:“听说你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外科。今后,赤武营的军医队便由你来带队,我会为你请一个太医院院使的官职。” 正六品太医院院使! 院子里又炸开了锅,郎中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羡慕和震惊。 刚到重庆,这还什么也没干,就看了个小兵将的独眼,就封了六品官太医院院使? 这要是干出点名堂来,那还得了? 虽然现在永历政权这官比不得前朝,但作为出诊郎中来说,只要你有了太医院这名号,等到两年过后自己开个医馆,也可自报是太医院出身。 有了这层镀金阅历,那不用说,以后十里八乡都是远近闻名的,当可力压群医,这坐台看诊费用自然水涨船高。 陈士铎也愣住了,他本以为,能在这里混口饭吃捱过去就不错了,没想到对方一见面就让自己当这些中老郎中的头头,还封官。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起来,他来重庆的经历,颇有些戏剧性。 他本是浙江人,世代行医,自幼随父学医,博览医书,尤其擅长外科。成年后虽然年轻,但在当地小有名气,人称“小神医”。 前几个月,有个盐商手下慕名而来,说是有个大疾,要请他去诊治,若是医好了,赏银二十两。 他动了心,便跟着盐商派来的人走了。结果到了地方考验了医术之后,绕来绕去,最后他就被带到了重庆。 还好临走的时候,那个假盐商倒是给他家里送了二十两银子,说是给他家的“安家费”。 但陈士铎心里还是不舒服,这做法,跟绑票有什么区别? 可此刻,站在重庆府衙的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平侯,听着他许诺的待遇和官职,年轻人顿时涌起一种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慨。 来重庆,真好。 他当即指着刘坤道:“属下一定尽力!这个月,属下就先把这独眼龙治好!” 刘坤本来在旁边打算等着陆公子说完,他再去要方子,听见这话,顿时炸了毛:“老子能看见!老子不是独眼龙!” 陈士铎不管他,自顾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热情地询问:“将军,你右眼比左眼小了一圈,眼皮老是抽,看东西久了就酸,对不对?” 刘坤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打算先把眼睛看好再骂对方,于是点头。 “这叫眼睑痉挛,是外伤导致的肌肉损伤和经脉压迫。”陈士铎说着,已经走过来,伸手去拉刘坤的胳膊。 “这病需要尽快治疗,虽不致命,但拖久了,右眼会越来越小,最后睁不开,到时候就真是独眼龙了。” 刘坤被吓了一跳,赶紧跟着他去仔细看眼睛。 院子里,二十几个郎中还在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笑意。刚才的愁云惨雾,此刻已经散了大半。 陆安站在院子中央,笑着招来一个府衙的人说:“去叫贺知府来,给诸位大夫安排住处。” ------- 注释: 陈士铎,浙江绍兴山阴人,其尤精通外科,所著《洞天奥旨》为外科重要典籍,主张外证内治,对疮疡痈疽、跌打损伤、战创瘀肿等均有特效治法。还兼通妇科、儿科与脉学、本草,擅长处理乱世中常见的创伤感染、时疫流行、虚劳亏耗等病症。 除此之外,陈士铎对郁症、虚劳、积劳成疾、外感风寒、瘟疫瘴气、癫狂等也颇有造诣。 他一生著述极丰,所著医书便有《内经素问尚论》、《灵枢新编》、《外经微言》、《本草新编》等等超三十种医书。 据《山阴县志》《洞天奥旨》《辨证录》记载:山阴陈子远公,儒而医者也。少习举子业,屡试不第,遂弃儒从医,以良医济世为勉。 其治病也,不泥古方,不徇时俗,辨证论治,多奇中。余尝见其治一伤寒病,诸医束手,远公投以白虎汤,一剂而愈。又治一妇人崩漏,诸医皆用止血药,远公独用补血药,数剂而痊。 第297章 生民 永历七年,十月,重庆。 秋风吹过长江,带着上游江谷里的凉意。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新种的麦子刚露出头,大片新生。 庞可大今天起得格外早。 天还没亮透,他便已是从床上爬起来了。他的屋子是去年新分的,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足有一间半,前面是灶台,后面是卧房,虽然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干净敞亮。 窗户纸上糊的是新纸,透光,不像以前那些破房子,大白天都黑咕隆咚的。 他蹲在灶台前,用火折子点着了柴火,烧了一锅水。 水开了,他舀了一瓢,倒在木盆里,兑了些凉水,洗脸刷牙。然后从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米,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小火慢慢熬。 粥熬好的时候,外头天已是大亮了。他端着一碗粥,蹲在门口,一边喝一边看街上的光景。 他单独搬来这条街巷不长,也就二三十户人家,但几乎都是陆公子收复重庆时就在重庆的老人。 去年新来的那些流民,则大多安置在城北和城南,还有江北城那边,他们这边没怎么动。街坊邻居都认识,见了面总要打个招呼。 “庞小哥,这么早就起来了?”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笑着问。 庞可大咧嘴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王婶知道庞可大的木讷性子,也不在意,依旧笑着嚷道:“今天你家办满岁酒,我一会儿也过去帮忙。” “好,麻烦王婶了。” 庞可大今年二十有六,还没娶上媳妇。他妹妹庞小妹嫁了人,妹夫叫郑义,是个很能干的人,如今已在他们预备役里当了个旗队长。 去年妹妹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天满周岁,如今他们三人都在努力,生活富足了些许,也打算办个期扬(抓周)酒。 庞可大将粥喝完,洗了碗,换了件他认为最体面的衣服,出了门。 他的新家离妹妹家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他到时,院子里已是忙开了。 郑义蹲在墙角杀鸡,鸡脖子上的毛已经拔了,露出白花花的皮。他一只手攥着鸡头,另一只手拿刀,在鸡脖子上划了一下,血喷出来,滴在地上的碗里,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庞可大赶紧过去蹲下来帮忙。 庞小妹又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娃娃,娃娃穿着一身新做的红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看见庞可大便伸手要抱。 “让舅舅抱。”庞可大接过娃娃,在怀里颠了颠,娃娃咯咯笑起来,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庞小妹擦了擦手,转身回屋去了。屋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街坊邻居陆续来了,有的提着一点鸡肉,有的拎着拳头大的猪肉,有的抓着一小袋粮米。 保长和甲长也来了,他们跟郑义关系很好,坐下来便喝茶聊天,郑义笑着给他们续茶,又招呼大家坐下。 快到中午的时候,期扬(抓周)开始了。 这年头也没个其他娱乐,街坊邻居都很兴奋地围过去看。 庞小妹抱着娃娃出来,将他放在布上,布上摆了一张大案,上面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满了各种物件,每一样都代表一种前程。 娃娃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抓哪个。 围观的人群都跟着起哄,娃娃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好!” 保长第一个叫起来,“抓了草纸,以后准是个读书人,中状元,做大官!” “连中三元!连中三元!”甲长也跟着吆喝他所知道最好的话。 庞小妹笑得合不拢嘴,郑义站在旁边,搓着手,激动满脸通红。 庞可大站在人群前面,看着外甥抓着那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们只摆了两桌,两桌都在院子里。菜不算丰盛,但每桌都有半只鸡、一尾鱼、一道蛋菜,其他皆是素,加上些散酒,吃得大家满嘴流油,十分满足。 庞可大喝了两杯,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席散的时候,已是下午了。客人陆续告辞,庞小妹抱着娃娃回屋哄睡觉,郑义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吃着剩菜,好似想着什么。 庞可大坐在他旁边。 郑义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说:“大舅子,我和阿妹商量了,打算帮你张罗一下亲事。” 庞可大愣了一下,顿时有些窘迫起来:“亲事?” 郑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嗯,我们存了点银子,现在新入重庆的人口多,其中也有适龄的姑娘。若是咱们够得上,我们就打算帮你把这事情定下来了。” 庞可大连忙摆手:“不急,不急。你们也是好不容易生活好些,存了些银子,便先存着吧。” 这时候,庞小妹从屋里出来了,看样子娃娃已在里边睡着,她听见两人的对话,接口道:“还是得找,哥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庞可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心里其实也很期待讨娘子这事,但他银子不够,也不好开口要妹妹一家帮忙。 对方攒下的这些银子,基本都是妹夫挣的。去年庞可大和郑义包了很多地,又去参加了预备役,预备役还有份额外的补助。 郑义在预备役里干得很不错,甚至被升了个预备役旗队长,连带着还有额外的月钱,这才攒下来的。 “娶媳妇应该要不少银子吧。”庞可大低头犹豫。 郑义察言观色,见他没拒绝,便鼓起勇气说:“现在种田地换银子换得不多。我打听了,那赤武营战兵现在每月月饷不错。 我现在如果作为预备役旗队长过去,至少也能做个伍长,月饷便是……” “不行!” 话还没说完,庞小妹就打断了他,声音又急又脆:“不想活了?不准去!就在预备役里守城挺好的。” 郑义一下子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吃菜。 庞可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娶媳妇要银子,他嘴巴又笨,没法子,只能靠银子。 郑义也是想挣些银子,他一直是想还庞小妹嫁给他时,庞可大作为兄长没要聘礼的人情。 他默然不语,只是感激地端起酒碗,跟郑义碰了一下。 两人喝到天黑,各自睡了。 第二天,庞可大早早起来,揣着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两多银子,往城内市场走。 此时重庆秋种已经忙完了,地里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战兵在重庆操练驻扎,所以他们这些预备役也只需要半个月去参加一日的集训即可。 因此庞可大打算拿银子去买些鸡崽子来养,争取养大了卖鸡蛋,以此多挣些银子。 市场离他家不远。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扯着嗓子吆喝。 卖布的支着摊子,五颜六色的布匹挂在竹竿上,随风飘动;也有卖早点的铺子门口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香气飘出去半条街。 庞可大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几只鸡崽子,用竹笼装着,提在手里。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一队威风凛凛的披甲亲兵从街那头过来,纷纷簇拥着一个人,往码头方向去。 旁边的百姓见了甲士中间那人,都跟着朝那边弯腰行礼,那人则一直笑着对周围点头。 对方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布袍,腰里挂着剑,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庞可大认出了那个背影。 陆公子。 他赶紧跟着旁人退到路边躬身行礼,注视那队人马从眼前经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从陆公子收复重庆,他们的好日子就来了。现在只要肯干,便都能吃饱,田税也只有区区一成,比前朝轻了不知道多少。 他默默地祈祷了几句,希望陆公子能继续百战百胜,长命百岁。 随后提着鸡崽子,转身回了家。 第298章 王夫之 「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 「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 「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 ———《读通鉴论》、《鹧鸪天?自题》、《船山自定稿》 朝天门码头。 离开城内市井后,陆安带着冉平和亲兵队风风火火地赶到码头。 此时一艘从下游来的船刚刚靠岸,船工们正在搭跳板。 船舱里走出来几个人,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衣,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头巾,脚下穿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山野之气。 对方身量中等,偏瘦,肩膀微微内收,是常年伏案读书留下的体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皮肤也是有些粗糙黝黑了。 陆安知道对方此时只有三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冒出几根白发。 看来数年的流亡生活,在对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此时王夫之也发现了那队甲士簇拥着的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方正迎面而来。 在他看来,那年轻人细皮嫩肉,眉目清朗,虽然穿着一身并不华贵的布袍,但那股子从容气度,不是寻常人装得出来的。 他神情一紧,当即快走两步,弯腰就要跪下去:“草民王夫之,见过殿下。” “先生请起!” 陆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托了起来,笑道,“另外在如今时局,还请先生唤我为‘陆公子’。” 王夫之闻言,微微一笑,直起身来。 来重庆的船上,王夫之已反复推敲思量过这位“定王殿下”的所作所为。 对于隐姓埋名的做法,他仔细想过,现在的确不适合公开定王身份,毕竟一旦公开大张旗鼓树立旗帜,便容易与永历朝廷围绕正统内斗。 更何况俗话说,枪打出头鸟,你低调行事,清廷那些个官员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看见了。 若是明目张胆要做跳得最高那个出头鸟,自然也容易招致清军倾尽国力来围杀。 “如此,草民知道了。”他哈哈一笑,拱手道,“见过陆公子。” 陆安笑道:“先生舟车劳顿,我在城中酒楼设宴,为先生接风……” 谁料话没说完,王夫之便笑盈盈地摆手道:“草民不饿,草民更希望能先参观一番陆公子这重庆,再一观公子的军队。” 陆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个务实的人,不图虚礼,不看排场,这刚到重庆,便迫不及待地想先看实在的。 “既然如此,”陆安侧身一让,“那便先陪先生一观这重庆军政。” 随即两人见礼,一行人进了城。 今日正好是赶集的日子,几日来有点闲钱的都来集市买所需物件,主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两旁店铺开了许多,布庄、米铺、铁匠铺、杂货铺、酒楼,一家挨着一家。虽然铺面都是不大,多是夫妻店,货品也算不上丰富,但有股子朝气蓬勃劲儿。 王夫之恍惚间忍不住放慢脚步,左顾右盼。 卖布的摊子前,一个妇人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手里攥着一块青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布织得稀,不值这个价”。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笑着说不贵不贵,这是湖广来的新织布,结实着呢。两人你来我往,最后还是成交了,妇人掏出攒的银钱,数了又数,才递过去。 卖包子的铺子门口,几个孩童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 掌柜的掀开笼盖,热气腾地涌出来,包子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孩童们围作一团,使劲吸鼻子。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人群中穿过去,肩上扛着草把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光。 王夫之从未来过重庆,但也是知道自从张献忠入蜀之后,这里便经过各路军队轮番兵灾易手。 传闻中重庆已是成了“百姓十不存一,虎狼入城食人”的空城。可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座正在逐渐活过来的城市。 这些百姓虽然还都很瘦,脸上依旧还带着菜色,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饱含一种这个世道不可多得的东西。 那是对明天的期待、对生活的信心。 陆安带着王夫之徐徐穿过街巷,最终登上了临江门城墙。 临江门是重庆的西北码头城门,下面是滚滚长江。 站在城墙上,便整个重庆城尽收眼底,城内的街巷房舍,城外的田野村庄,远处山峦起伏,大江势大如奔,宁静壮丽,一览无余。 陆安从冉平拿过一个单筒望远镜,递给王夫之道:“先生请看。” 王夫之接过望远镜去看,镜筒里的世界被拉近了,远处的山、江、田、人,一下子放大数倍,涌至眼前。 在对方放眼一观的同时,陆安也指着江北的方向开始同步解说道:“那边是江北城,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经开垦出来了,先生请看,沿江那一片,全是田地。” 王夫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望远镜里,江北岸的冲积平原上,成片成片的田地铺展开去,一望无际。 田埂纵横交错铺在大地上。有些田里还有人在劳作,弯着腰,不知道在忙什么。田埂上,几个孩童赶着一头耕牛,还带着一头小牛犊子,慢悠悠地走着。 “南岸那边也是。”陆安又指了指江南区域,“那边如今也是种满了庄稼,江东那边则开垦得晚一些,但今年春上也种下去了,长势不错。” 王夫之移动望远镜,从江北看到江南,从江南看到江东,又从江东看回江北,他的嘴微微张着,半晌没有说话。 陆安在旁边解说:“重庆城周边的南岸、江北、江东,之前多为抛荒之地,但开垦条件较好,水源充足,离城墙近,是我等屯田首选。 如今这城区以外数十里,较好耕种的田地十几万亩,不管是江岸冲积阶地还是浅丘平坝,都大部恢复了耕种。” 他顿了顿,也兴奋道:“前月已秋种下去,待到明年,只要没有战乱波及,肯定又是一次大丰收。” 陆安随后又指着西南方说:“就连璧山那边的水源充足、土壤肥沃的平地,我们都已有些百姓自发过去开垦了。” 王夫之放下望远镜,深深地看了陆安一眼。 他的声音愈发赞许:“我虽未到过重庆,但也听说过此地因为几路大军轮番占据、各种易手,百姓早已十不存一。能恢复到这个水平……陆公子真是绝世大才。” 陆安笑着摆了摆手:“先生谬赞了,都是知府衙门的管理和百姓的汗水罢了。” 听到对方如此谦逊,王夫之嘴上没有接话,心中却是觉得观感大好,更是觉得下山来这重庆,是来对了。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他看到了田埂上劳作的百姓,看到了水渠边洗衣服的妇女,看到了赶着车的老人,看到了在田埂上奔跑的孩童。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将接下来的话缓缓吐出: “听闻陆公子带着麾下赤武营去年南下湖广广西,攻破岳州;双桥一战,公子两千人战胜孔有德定南藩八千步骑;衡州更是力阻八旗精锐、阵斩尼堪。” 他看着陆安,目光灼灼,“我想仰瞻一番陆公子的军队。” 陆安伸手点头:“先生请移步。” 第299章 义勇营 一行人下了城墙,乘船渡江,来到江北的照磨山。 照磨山军营依山脚而建,从山下望去,营帐连绵,旌旗如林,哨楼上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目光如鹰往来巡视。 王夫之一进军营,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被动地跟着走,而是主动地看、主动地问。 他走到校场边上,看着数百名刀盾手和长枪手此刻在操练队列。百总们扯着嗓子喊口令,士兵们闻令而动,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看了很久,忽然转头问陆安:“公子,是如何练的?” “按步兵操典练的。” “那你这军队的操典,是谁编的?” 陆安道:“是我草拟,再由诸位将领一起完善的。” 王夫之感慨不已,但没有过多追问,而是继续往前走。 火铳手的靶场上,数十火铳手正在打靶。他们排成三排,不断迭进迭退,时而排成三排蹲站射击。 一个百总举着小红旗站在旁边,吹了铁哨,第一排射击,铳声如爆豆,硝烟腾起;射击完毕,第一排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第二排射击完毕,第三排上前。 阵列转换之间,轮换流畅,循循迭退。 “公子,你们都是用实弹打靶操练?”王夫之有些心疼,“这般浪费?” 陆安笑道:“对于士兵而言,实弹打靶是必须的,但我们也不是每日这般练。 实弹每个士兵半个月只练一次,轮流着来,如此每次消耗的火药铅弹,才能都在我们预算控制之内。” 王夫之点头,心里暗暗赞叹。他见过不少军队,有的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实弹训练了。这支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装备充足、训练有素、是真正见过血的。 他继续往前走,又看了骑兵司的骑兵集群训练,看到了一种骑墙战术。 王夫之随口一问,就听陆安说,这是从益国公郝摇旗三堵墙骑兵那改进增强的战术。 已被他改名为骑墙战术。 王夫之听了后续详细介绍后,顿时越来越兴奋,往前继续走,很快他又看了军情司的夜不收演练、土营的工事构筑、每一处他都看得很仔细,问得很详细,陆安也一一作答。 最后,陆安又把重甲司调了出来。 六百人,皆身披双层铁甲,内穿锁子甲,外罩铁札甲,头戴铁盔,脸覆铁面具,双手戴着铁手套。 六百个铁人站在校场上,浑身看不到肉体露出,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浑身泛着冷光,杀气腾腾。 “列阵!突!!!” 阎虎站在队伍最前面,一声令下,六百人同时迈步,由慢到快,由走到跑,最后变成狂奔。六百副铁札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震耳欲聋。 “虎!” 阎虎举刀高喊,六百人同时应和,声浪如雷,直冲云霄。 王夫之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六百个铁人发起冲锋,从眼前呼啸而过,他一直觉得振奋不已。 待到冲到场边,阎虎下令停止。六百人齐刷刷地停下来,他们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张汗津津的脸,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满脸横肉的。 王夫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向陆安,目光里满是感慨。 “草民曾与管嗣裘、夏汝弼等人在南岳方广寺举兵,当时召集数百名乡里青年、猎户、农民与义士,算是知兵……”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赴永历朝廷,结识堵胤锡、章旷、瞿式耜等,也是近距离观察过他们的军队。”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试图调和何腾蛟与堵胤锡的矛盾,主张联合农民军抗清,也提出过一些建议给他们。” 当时,张献忠陷湖南时,王夫之便组织乡勇守城,亲撰《守城议》,提出火器布防三叠法与粮秣轮储制,但未被采纳。 王夫之指着校场上正在整队的赤武营将士,声音忽然高了几分:“然,我见过如此多军队,今日一观陆公子的此军,这赤武营才可谓是精兵!” 陆安笑道:“姜斋先生谬赞了。” 王夫之没有笑。 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列队离开,看着他们整齐的脚步声、锃亮的甲胄、沉甸甸的武器,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几年隐姓埋名积攒下来的郁气,在这顷刻之间好似都一扫而空。 灰蒙蒙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进来,带着让人舒服的感觉。 王夫之在被护送前往重庆途中,其实也是在不断思考着这个定王殿下的真假。 故而他路过巴东时,还特意要求先拜会文安之。其后在巴东县衙内,他与文安之对谈整日,并得知了文安之对这定王殿下的前后种种猜测。 文安之对他说,此子十之八九就是定王,若不是,也定是其他重要的大明宗室。 对此,王夫之深以为然,毕竟根据此前种种,对方拥有如此见识,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百姓。 而若对方若只是一个士绅商贾的后辈读书人,在这江山沦丧之际,为何又要挺身而出。 普通权贵也不可能对弘光朝、隆武朝、永历朝如此多朝政秘辛之细节有着顶级掌权者的视角。 所以王夫之认同文安之的看法。 而如今眼见这“定王”恢复的重庆,和其组建的精兵,王夫之认为此时此刻,他也没必要再去试探对方的身份真假了。 有驱逐建奴、中兴大明之志,还有重庆地盘、强军在手,既然铁定是大明宗室,那么对他来说,便是足够了。 而王夫之,只需再度启程,为这抗清大业,燃烧自己的一生。 想清楚这一切,王夫之转过身面对陆安,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草民既然来了,便决定要助公子抗清,收复旧山河。”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如火焰般炙热:“不知道公子可有什么想要我做的?” 见对方终于定下这话,陆安大喜,当即扶住对方笑道:“先生肯来,已是重庆天大的幸事。而我正有一事,想请先生担纲。” “何事?” “兵事,先生有兵马义军筹措经验,又是文武双全大儒,熟知后勤文书等。” 陆安顿了顿,道:“如今我这赤武营作为战兵,诸般已经完备。但我还有一预备营,原本叫预备役,如今打算改名为义勇营,目前无人领军。 此营虽如今战斗力比不上战兵营,但在我战兵出征或者人手不够时,便需肩负守城重任,并与重庆知府衙门协同。 至于平日如何操练、如何精进,戍守时如何调度,都需要一人来统筹。” 他看着王夫之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想姜斋先生可当此任!” 王夫之愣住了。 他本以为,他自己初来乍到,陆安会先让他做些文墨差事,或者参赞军务,慢慢再委以重任。没想到,一上来就把一个预备营交给了他。 预备营,也是战兵出征后重庆的安危防线,陆安若是再像去年那样率兵南下,重庆的安危就全系于他之手,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想起了他起义失败后,去永历那,也只是给了自己一个行人官职(负责传旨)的差事,这过来就是预备营文武主将。 而在月前的山上,他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一天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整了整衣冠,郑重就要跪下行臣面见皇子礼: “草民谢过殿下信任!从今日起,这义勇营,草民一定使尽浑身解数,将其打造得如同战兵一般骁勇善战,断然让这清贼不敢窥伺重庆!” 陆安连忙将他扶起来道:“先生请起,往后不必行此大礼。” 王夫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激动,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浑身上下也好似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力量。 第300章 新炮 重庆,铜元局军工局。 烈日当空,硝烟弥漫。 “清膛毕!” 装填手抱起一体弹药塞入炮口。 “装填毕!” 推弹手紧握长杆,用力压实。 “推弹毕!” 铁锥刺破药包,引信插入火门。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放!!!” “轰!!!” 炮响撕裂宁静,一门新炮喷出巨大火舌,炮身猛地后挫,在地上犁出深痕,浓烟腾起,笼罩炮位。 远处山坡标靶区腾起烟尘。 “复位!复位!返归白色地线!” 文三儿厉喝。 炮组成员喊着号子,快速将炮身推回原位。 “清膛毕!” “装填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放!!!” 火光再闪,巨响复鸣。 如此往复循环,这门新炮仿佛不知疲倦般,在炮组娴熟操作下,连续不断的连绵射击,短短一刻钟时间(约14分钟),连续猛轰近四十炮左右,此时炮身烫如烙铁,却依旧无炸膛迹象。 而远处山坡上的目标靶场的稻草人,已是支离破碎了许多。 陆安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里处那山坡标靶点。 陆安身后站着冉平、袁保、刘坤、胡飞熊、阎虎、郝应锡、马宽、贾通天、陈士铎,还有新来的义勇营主将王夫之。 贺道宁、程大略和张奕夫站在稍远处,一个伸长脖子张望。孙云球则站在火炮旁边,挂着厚重眼袋,但精神却是抖擞。 就在离他们大约二里的地方,是一片特意清理过的靶场,靶场上密密麻麻插着上百个稻草人。 此时新造出来的火炮还在连绵不断的发射。 这炮不大,炮管修长,通体泛着青铜的光泽,架在两轮炮架上,炮架是青冈木制的,关键处包着铁箍,车轮有大半人高,辐条细密结实。 整门炮看起来轻巧灵便,和那些笨重的红夷大炮完全不同,六名炮手站在炮旁,为了活动操作自如,皆是未着甲的,各自穿着厚棉袄,袖口扎紧。 几个辅兵抱着弹药箱、水桶等候,点火手握着点火铜杆,炮长文三儿蹲在炮尾,不断指挥着发射。 他不断举起小红旗,频繁挥下。 此刻装填手又从弹药箱里取出一个绑定好的一体弹药,塞进炮膛,在用推弹杆捣实。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点火手穿刺火药包,让用来点火的空心铜杆凑近火门…… “轰!” 一声闷响,炮身再度猛地一退,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白烟。一枚黑乎乎的实心炮弹破膛而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直飞向靶场。 眨眼之间,铁球砸进了稻草人堆里,连续炮击下,那些稻草人断的断、倒的倒,碎片和稻草飞上半空,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铁球落地后后弹起来,又往前滚了一段,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直到撞上后面的土坎才停下来。 “好!”郝应锡第一个叫出声来。 炮长文三儿没有停,嘴里不停叫喊。炮组其余五名炮手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清洁炮膛、装药包、捣实、瞄准、点火。 每一次循环,也不过数息功夫,炮声连绵不绝,一声接着一声,在长江以南来回回荡。发 炮的硝烟一团一团地腾起来,直至将炮位笼罩在白茫茫的烟雾里。 赤武营诸将和刚来的王夫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短短不到一刻钟,那门炮便起码已经打了整整三十多发,靶场上的稻草人此时已面目全非,东倒西歪。 有的被铁球直接命中,碎成齑粉,有的被弹跳的铁球扫断,上半截飞出去老远,有的被溅起的碎石和泥土打得千疮百孔。 炮长终于举起了黄旗,六名炮手停下来准备开始进行短暂停止,随后在炮组简单地进行降温后,便马上恢复射击。 又是一刻钟过去,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半个时辰内这门火炮共计连续射击了接近七八十发。 最后在那炮组炮长的检查过后,炮组再次拿出水桶和拖把开始进行全方位降温,一时间只见水刷清膛,蒸汽嘶嘶。 孙云球不放心,也前去察看火炮连射后的情况。 其他人则没动,王夫之站在陆安身后,眼睛瞪得很大。 他见过火炮,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炮,一刻钟打近了四十发,而且每一发都得很准,竟然还不炸膛。 他转过头,震惊地看着陆安:“陆公子,这炮简直又快又准,如此隔着两里还能如此精准,若是列阵对敌,对方肯定是承受不住如此轰击!可谓军工利器啊、军国利器啊!” 郝应锡更是兴奋得直搓手,哈哈笑道:“太猛了!我跟着我爹南征北战,也是见过大炮无数,还没见过可连续发炮半个时辰、近百发还不炸膛的!此后我军必然天下无敌!” “可不是嘛!”阎虎粗声粗气地接话,“这玩意儿要是拉到战场上,管他什么八旗铁骑,一顿轰过去,我再带着我们重甲司冲上去,对着乱砍乱杀,给他娘全杀成肉泥!” 胡飞熊也是点头发表自己看法:“衡州那一仗,要是有这炮,清军骑兵根本冲不到隘口跟前。” 刘坤的右眼已被陈士铎治好,此时也是不眯了,他快速眨巴了两下,开口算:“一门火炮一刻钟便是三四十发,若是搞个十门炮齐射,三四百发炮弹打过去,就算命中一半也有二百发,管他什么阵型,都给他打散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陆安也是胸中激荡。 这军工局造炮花了他如此多的银子、铜铁料、人力物力,还有孔有德那一流火器军工团助阵。 如今依然是用了这么多个月的试错突破,这才终于造出了他理想的样炮。 孙云球在样炮旁边观察许久后,见无问题,便马上招呼众人过去。 陆安向前去,其他十几个核心成员也跟着呼啦啦围上来,将那门炮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的蹲下来看炮架的结构,有的伸手摸炮管,有的探头往炮膛里张望,有的拉着那瘦小炮长问这问那。 阳光破云而下,落在这门新铸铜炮上,镀上一层冷冽而厚重的铜光。 第301章 炮长 孙云球站在炮旁,轻抚炮身,满脸皆是欣慰。 他的黑眼圈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眼窝深陷,这几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此时精神却是异常亢奋。 他再度用手稍试温度,只觉炮壁极烫,但仍远未到炸膛边缘。 面对其他诸将七嘴八舌的询问,陆安笑道:“云球,你来给他们介绍一番这炮吧。” 孙云球应了一声,随后清了清嗓子蹲下来,用手比划着炮管的长度:“此炮乃是我们军工局经过十个月推敲实验,最终完成的合格样炮,如今炮管长半丈,炮管加炮架,不算弹药,总重千斤。” 拿破仑铜炮的本色是青铜的红铜色/暗金色,随使用与时间会变为深褐色或蓝绿色铜绿。 郝应锡有些惊讶,“那岂不是三匹马就能拉走?” “正是。” 孙云球点头:“平地行军由马拖拽,一个时辰能走近三十里。山地丘陵,也能走十八里。要是路不好走,还能将炮身和炮架拆开,用人抬过去。到了目的地,炮组也能快速组装,然后推进阵地,展开极快。” 他站起来,指着炮架上的铁制齿弧和螺杆:“这是俯仰机构,摇这个把手,炮口便能上下调节,再配合炮架左右转动的角度,想打哪就打。” 程大略凑过去,试着摇了摇把手,炮口果然缓缓抬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孙云球又指着炮膛:“这炮用的是全铜造法,我们也是试了几十炉,废了许多根炮管重融,这才摸出门道来。” “射程呢?”王夫之兴奋问。 孙云球精神一振,指着靶场:“根据实心弹直射实验,标准有效射程二里内都能打。 若是追求极致有效射程,可调高炮口角度近战仰射,最远能打三里。但这个距离牺牲了准度,故而准度略有偏差,但仍可算是有效射程。” 他顿了顿,又道:“而霰弹的有效射程是二百步,过了这个距离,铁弹虽然还有,但散了,杀伤力大减。” “若是超过这个距离内呢?”有人问。 孙云球想了下决定将这个问题交给参与实验的人来说:“炮长,你来说吧。” 这个炮组的炮长是个很瘦弱的人,姓文,从衡州一路跟来投军的。 因为其在诸多炮手之中学得最快,人也很机灵,陆安写的的炮兵操典也属他最能倒背如流。 加上如今炮兵队一个军官都没有,所以冉平便将对方提拔成了副队长,除此之外,对方也是一个炮组的炮长。 文炮长恭敬道:“遵命,我们拿这炮试过多次,霰弹这东西,打出去就是一篷铁砂子,扇面一样散开,最宽能覆盖十丈。 十丈之内,管你人还是马,全可打成筛子,最适合对付冲锋的步兵和骑兵。” “但至多是二百步,也就是从这儿到那边那棵大樟树的距离。要是敌军冲到那个位置,一门炮一發霰弹打过去,对面至少倒二三十个。但若是超过两百步,分散而出的子弹就太散了,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王夫之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成千上万的清军骑兵集群冲锋,赤武营的火炮一字排开,霰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出去,铁砂子像暴雨一样倾泻。 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马匹嘶鸣,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被绊倒,又被更后面的踩过去……他的后脊梁感到一阵发凉。 刘坤问:“射速呢?刚才我数了,一刻钟足有三十八发,这是极限?还是说能更快?” 文三儿赶紧答道:“一刻钟四十发左右,是我们炮组的正常速度,但若是急了,豁出去不要精度,只求火力覆盖和压制,一刻钟能打四十多发,五十发也能尝试突破。但那样炮管热得快,打不了多久就得歇。” 孙云球这时插话道:“如此射速已经很厉害了,主要还是因为这炮用的是公子设计的绑定弹药,药包和炮弹一体,不用称药、不用分装,塞进去压实就能打。 而其中药包装填入膛压实后,只需用锋利金属杆穿刺火药包,暴露引火位置,即可随时点燃,确保速射之能。” 这时候孙云球拿出一个一体化弹药来看,众人围着点头。 这改进后的定装弹药由三部分构成,底部是装满改良火药的火药包,中间是木质托盘,最上层则是炮弹,三者由布带与绳索牢固捆绑,形如一体。 使用时,整个填入炮管,不仅装填迅捷,发射时火药爆炸的威力亦能轻易崩断束带,将炮弹以数百里每小时的速度轰向敌阵。 孙云球接着说道:“而装填流程也被简化为六步,瞄准、清洁炮膛、装药包炮弹、压实、穿刺、点火发射、复位。 但对炮组成员的默契度、熟练度、配合度要求很高,文副队长他们也是这些日子日以继夜的操练,才能有如此娴熟。” 王夫之点点头,又问:“这炮,你们造了多少门?” 孙云球无奈笑道:“如今只有这一门样炮,但有了这一门工艺成熟的样炮,量产便会快许多。” 他说罢便转头看着陆安,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这大半年,他最清楚军工局花了不少银子、费了不少物料。 此刻见陆安却是没有说话,只是蹲着绕看新炮,仔细看了看炮架上的铁箍、车轮的辐条、炮管。 他站起来,走到炮尾,蹲下来瞄了瞄,又站起来,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对比着与自己记忆中的形制有什么区别。 山坡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他。 陆安转过身,看着孙云球,点了点头。 “达标了,就这样吧,便开始量产吧。” 孙云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陆安又问:“这火炮的流水化生产,可有研究好?” 孙云球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属下还未捋顺,这铸炮的工序太多,模制、熔炼、浇铸、退火、镗膛、组装……每一道都要人手,每一道都要时间。 流水化生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好在目前最难的样炮弄出来了,我们能边生产边摸索,捋清楚生产流程。” 第302章 中兴炮 停顿一下,孙云球接着道:“不过我已经在炮作坊下令统一弹药规格,制作铸铁弹丸模具,批量生产表面打磨光滑的标准化实心弹,误差严格控制在上下五钱(约15克)之内。 确保与炮管的精密贴合,而且炮组瞄准手要配备的那象限仪,也是可以先做出来。” 象限仪可精确测量仰角,并制作了标注不同仰角对应射程的射程表,每个炮组装备,可大幅提升命中精度,不再单纯依赖炮手的经验。 闻言陆安赞叹一声,这些都是他给孙云球提过一嘴的事情,再由对方来实施推进。 可以说,在这整个研发制炮过程中,陆安扮演的是提出大致构想与方向的引领者角色。 而将这些构想最终转化为具体工艺并实现突破的,则是孙云球和军工局这些真正的行家里手。 陆安也知道制炮流水化的难度,毕竟是十八世纪的欧洲,用了上百年才建立起完整的火炮流水生产线。 而他给孙云球的图纸上,也只写了一些模糊的概念和方向,算是来自后时代半张卷子的答案。 要把这些东西变成现实,更多还是靠孙云球和那些工匠自己用时间不断摸索。 陆安说道:“那便边生产边摸索。” 孙云球应了一声,随后询问道:“公子计划第一批造多少门?” 如今的样炮已完全达标,已是实现了重量、射速、威力与机动性的平衡。 自然不管流水化生产捋顺没有,都需要先给赤武营装备上再说,免得下次作战战败,让这些军工技术胎死腹中。 “自然越多越好。” 孙云球大概算了下,迟疑道:“但是目前铜铁料皆是不足了,特别是铜料,之前从湖广广西带回来的,还有云南送来的铜料已被消耗了近半。” “那能造多少门?” “五门。” 陆安叹了口气,只得说:“那第一批便先造五门吧,但是年前必须装备军队。也就是说,你们还需要再生产四门。” 孙云球盘算了一下,如今到年前还有两个月,炮作坊里能上手的师傅工匠有上百个。 若把铳作坊那边的制铳工匠也叫过来打下手,加上学徒应该人手是够了,再加班加点的话,两个月造四门,应该是能行。 “属下领命!”他拱手道。 刘坤站在旁边,两只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开口提议道:“这炮如此厉害,该有个响当当的名字!” 众人一听,纷纷附和。 “对!得有个名字!” “公子来取一个!” “就叫‘无敌炮’得了!”阎虎大大咧咧地说。 “你这是什么破名字!”胡飞熊笑骂道,“要取就取个威风的!又得有些底蕴!”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都看向陆安。 陆安他想了想,独自走到炮前,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的炮管。 这门炮,是仿照十八世纪拿破仑四磅轻型野战炮造的,但“拿破仑炮”这个名字,如今显然是不能用。 叫什么好呢? 他抬起头,看了看如今这里站着的人,冉平、刘坤、胡飞熊、阎虎、郝应锡、马宽、贾通天、王夫之、程大略、张奕夫、孙云球,还有不远处那些满手油污、满脸黑灰的工匠们。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在武冈,李定国站在赧水河边跟他说过的话。 中兴。 大明中兴,华夏中兴。 “就叫中兴炮吧。” 他随即想到这是四斤炮弹的炮,又补充说:“这是初代炮,全名便为中兴炮-四型。”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中兴炮!好名字!” “中兴大明!好!” 王夫之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跟着欢呼。他看着陆安,又看着那门炮,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眶有些发热。 中兴。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相信大明可以中兴。并且一步一步地做,一件一件地做,每做成一件事,这中兴的希望便能大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笑着走上前去。 “陆公子,”他拱手问道,“我也想试试这中兴炮,不知可否?” 陆安笑道:“先生请便。” 王夫之大喜,卷起袖子就往下走。程大略和张奕夫对视一眼,也好奇跟了上去。三个人像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围着新炮转来转去。 文三儿见上头几人要试炮,害怕对方搞坏,便主动开始教他们装填、瞄准、点火。 程大略抢着要当点火手,张奕夫非要自己装弹,王夫之蹲在炮尾瞄了半天,说角度不对要再调。 其他五名炮手站在旁边,时不时出手帮一下。 “轰!” 不一会,一发炮弹飞出去,偏了老远,砸在靶场边上,溅起一蓬泥土。 “偏了偏了!”程大略喊道。 感受到这种将摧枯拉朽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感觉让王夫之精神亢奋,他当即亲撸起袖子,又要去搬弹药箱的炮弹。 “再来一发!” “先生,这个我来……”装填手想拦。 “让开让开,我自己来。” “轰!” 陆安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四门中兴炮,年底就要造出来。然后训练炮组,修改操典,编入军队。 等明年开春,赤武营就有了真正的炮兵。到那时候,再跟清军对阵,他的把握就更大了。 陆安最后在脑海里捋了一遍参数,炮身加炮车共计千斤,由三匹骡马拖拽机动,射速每分钟二至三发,每刻钟可达约四十发。 其核心优势和发射流程,也可精炼为快速部署、精准瞄准、首发试射、次发调校、三发压制、四发五发连绵不绝。 直射有效射程二里,抛射最大射程三里,炮弹为三斤五两铸铁实心弹。 这基本达到了陆安记忆中拿破仑时代4磅野战炮的水准。 至于法军威震欧陆的6磅、8磅乃至12磅炮,这后两者虽射程更远,但射速不足4磅炮的,重量却是激增,更适合攻坚。 而6磅炮相较于4磅炮,射程可再提升些许,堪称攻坚与轻型野战最均衡的选择。 于是陆安当即向孙云球明确了下一步研发六型中兴炮的方向。 第303章 石头 永历七年,十一月下浣。 重庆,府衙,此刻院子里聚了一堆人。 今日没有议事,也不是看新炮试射,院子里没有弥漫火药味。此刻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惊叹声和窃窃私语。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几十块各色石头。 那些石头有大有小,小的如鸽卵,大的如拳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颜色有豆绿、油绿、墨绿、黄色,白色、红色等等,还有几块红得发紫的,这些颜色不像寻常石头的灰扑扑,而是通透润泽,如同凝固了的油脂。 胡飞熊蹲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绿石头,凑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对这些玩物一窍不通,无端看了半晌,只能撇了嘴递给旁边的袁保。 袁保跟着袁宗第走南闯北,也是见了很些世面。 他接过那块绿石头,对着阳光照了照,眉头皱起来迟疑了半天,吐出四个字:“这是……假玉?” 陆安笑吟吟地笑着摇摇头:“不是玉,这是翡翠。” “翡翠?” 贺道宁接过来,问道:“翡翠不是鸟吗?‘翡翠明珠帐’、‘翡翠兰苕’,诗里写的那个?” 陆安差点笑出声来,忍住了:“那是一种翠鸟,羽毛很漂亮,这种石头也叫翡翠,因为颜色和那种鸟的羽毛差不多。”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趣。刘坤挤过来,抓起一块白色的,对着阳光看了半天:“这玩意儿值钱吗?” 陆安没有直接回答,笑着说:“现在不值什么银子的,你们先看看,若是有喜欢的我一人送你们一块。” 这下可热闹了。 阎虎人高马大,挤到最前面,一把便要去抓那最大的,那是一块被雕成白菜形的绿翡翠,通体翠绿,绿得发亮。 他攥在手里,粗大的手指和那翠绿的石头放在一起,倒是颇为合适。 “这个好欸!绿油油的,又大,我要这个!”他咧嘴笑道。 见对方真不客气,陆安顿时一阵心疼。 胡飞熊抢了一块紫色的,翻来覆去地看:“紫色好,贵气!” 郝应锡挑了一块白色的,通透得像冰块,对着阳光照,光从石头里透过来,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红。 “这东西,跟玉也差不多嘛。” 刘坤站在旁边,手里也攥着一块,是淡绿色的,不大,但很润。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目光在石桌上扫来扫去。 王夫之对这些东西比他们懂一些。 他拿起一块黄色的,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又对着阳光看了看,缓缓道: “我在江南时,见过零散富商佩戴这种石头,但不多。但江南士绅皆以和田玉为正统,这种石头,只被唤作‘碧石’或‘翡翠石’,只当作寻常玩物,不似玉那般贵重。” 见终于有人知晓这玩意,其他人顿时七嘴八舌询问这玩意到底和玉有何不同。 王夫之当即摇头晃脑道:“夫玉者,天地之精,石之美而具五德者也,然品类异而质性殊,不可不辨。 和田之玉为软玉,产于中土,其色尚白、青、黄、墨,温润而泽,如脂如膏,不耀不扬,内蕴光华。 叩之其声清越以长,缜密以栗,体虽微硬而性韧,温厚近人,是为君子之玉,合于中庸温恭之德。” 说罢王夫之又举起手中翡翠道:“而这翡翠乃硬玉,出自西南蛮荒缅甸,其色繁艳,绿、紫、红、黄,鲜莹晃耀,光彩外发,通透而露锋芒。 质刚而脆,色浓而阳,声清而短,外耀而内劲,近于刚烈明丽之象。” 他放下那块黄翡,又拿起一块白的,摇头道叹息道:“不过当今这翡翠终究没多少人喜欢,所以并不值钱,如今权贵士绅还是更喜欢真玉,这翡翠大家只觉得是石头,可见其地位。” 陆安点头,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这翡翠也是直到清朝中后期才真正火起来。 当时清廷的乾隆皇帝喜欢,慈禧太后更喜欢,有了名人效应后,从宫廷到民间,从贵族到富商,人人以佩戴翡翠为荣。 可在这个时代,在康熙、乾隆还没登场的时代,翡翠确实还只是“石头”,不被主流认可。 但正因为如此,才有机会。后世翡翠市场总额高达上千亿至两千亿,其中高端收藏级便占了一半。 一旁汪大海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这玩意也略有耳闻,此时他扭头问:“公子莫不是想要卖这些假玉给清廷下边的权贵士绅?” 陆安点头说:“我想尝试一下。” 陆安心里想着,现在翡翠确实不火,处于“石”的地位而非“玉”,在中华大地上也只有少部分人喜欢,没什么市场。 远远没达到乾隆时期鼎盛时,一块翡翠千金的地步,但也因此市场弹性会很高。 陆安也是想了很久,研究了许久做什么贸易产品,才能够持续为重庆输入物资。 首先如今这战乱年代,普通百姓能保持柴、米、油、盐、布的基础需求消耗就不错了,根本没有其他消费能力。 只有中上层的士绅权贵才有消费能力,所以陆安提供的东西需要具有对标客群的吸引力。 相对而言,烟草毕竟对全民身体有逆,陆安不想开这个头;水泥无钢筋配套,三纯水泥脆性极大,反不如青砖结实;做玻璃又无高纯石英砂、缺退火工艺。 陆安甚至还考虑过让程家成立可以存银给利息的钱庄,但是综合打探之后才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如今明末清初社会流动性不大,外来者无本地宗族、乡党、士绅背书,而此时金融业务又只面对富裕士绅权贵,压根就没有什么大众百姓存银的说法。 所以钱庄这玩意高度依赖地缘、血缘、业缘构成的关系网络,也就是熟人社会。 不是新钱庄给些利钱,那些有银子的人就会放心大胆来存的。 更何况陆安让人打听发现,此时钱庄行业早就有抱团的商会了,叫做钱业会馆。一个新钱庄要开业,需要进入当地钱业会馆才可,否则就会遭到整个行业的攻击打压,根本不可能允许你破坏规则之人进来搅局。 所以综合考虑下来,陆安最后考虑尝试下翡翠。 翡翠和容易被仿造的净膏不一样,翡翠原材料只有西南缅甸有,基本就不会有被随意仿造的可能。 而且溢价空间可以做到很高,产品属性也导致其运输成本低,而且适配中上层士绅权贵。 而且这玩意虽然现在不值钱不火,但根据历史上经验来看。 这玩意在乾隆朝提出“翠分九品”后,有了乾隆亲自参与鉴定,翡翠瞬间就从石头变为皇家御用玉,一瞬间完成身份跃升。 翡翠也很快成为权贵新宠,在上层社会形成佩戴翡翠的风尚,后期慈禧太后更是极度痴迷翡翠,一度是“无翠不欢”。 在大量翡翠制品进入宫廷后,也就成为权力与财富的象征,受到士绅权贵全民追捧,翡翠价格暴涨,一时可谓是“一寸翡翠一寸金”。 所以陆安认为这个东西他是可以尝试的,毕竟现在尝试的成本也不高。 陆安看了一眼站在石桌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绸袍,胸前戴着一块小小的翡翠吊坠,这是他身上唯一显眼的东西。 他站在人群外面,此刻面带微笑,正注视着那些武将们挑挑拣拣自家的东西。 这是寸世玉,腾冲寸家的少东家。 第304章 名人 陆安客气拱手笑道:“寸公子千里迢迢来重庆辛苦了。” 见对方如此客气,寸世玉连忙还礼,恭恭敬敬地道:“陆公子客气了,公子看得起我们腾冲寸家,千里迢迢派人来寻我们寻求合作,家父亦是极为看重。 家父得知公子竟然喜欢翡翠,并有大力推广的意思,更是让我带上这些上好翡翠来见公子。” 腾冲寸家在明洪武年间随军南迁,世代定居腾冲和顺乡。 明代弘治、正德年间,寸家的先祖就开始逐渐经营翡翠贸易,马帮往返于腾冲与缅甸之间,将缅甸的翡翠运进大明。 如今几代人下来,寸家在翡翠行当里根基深厚,只是如今翡翠市场依旧不温不火,寸家自然也没到后世那般大放异彩的时候。 后世寸家玉以工艺精湛、品质卓越、诚信经营著称,成为“腾冲五大名玉”之首,出品的翡翠以“工艺细腻、形象逼真、气韵高雅”而享誉国内外,甚至被缅甸国王高价购买作为贡品。 但此时翡翠在明末是小众奢侈品,远未普及,所以寸家也仅仅是个普通家族。 陆安笑道:“寸公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公子请讲。”寸世玉连忙躬身。 “若是我这边销路能起来,不知你们寸家能提供多少货源?” 寸世玉谨慎地说:“缅甸翡翠矿如今出产还算稳定,边境也算太平,腾冲是翡翠进入我大明的唯一通道,我们寸家通过马帮往返于腾冲与缅甸之间,经营翡翠贸易多年。 来重庆虽路途遥远,但这东西不怕风吹日晒,体积也不大,运输倒不是什么难事。” 他快速盘算了一下,回答道:“若是销路好,我们一个月能提供百块左右的手镯、吊坠等成品。” 陆安又问:“那若是提供坯料呢?” 寸世玉眼睛一亮:“坯料供应就好说了,你们自己切、自己磨,就是你们会费些功夫,但胚料比成品产量多。我们一个月能提供的料子,你们自己加工,起码能做二百件。” 陆安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一个月二百件,一年两千多件,不多,但够了。 这玩意儿,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他笑道:“如此也够了,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得以稀为贵。” 寸世玉跟着赔笑了一阵,但随即收敛了笑容,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小心翼翼说道:“陆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寸公子请说。” 寸世玉斟酌着措辞:“家父与我寸家也是知道,如今中原、北地、江南,都还是以和田玉为贵。 读书人、士绅、权贵,追求的也都是和田玉的温润内敛、洁白无瑕。这翡翠……对他们来说颜色太艳,太透,太亮,和传统中庸之道不太相符,陆公子打算如何将我们这个‘异类’发扬光大?” 这个问题,陆安之前想了很久。 后世翡翠为什么火?一是乾隆喜欢,二是慈禧喜欢。满清皇室带头,上行下效,便变成了奢侈之物,受到全民追捧。 名人效应,自古以来就是最好的营销。 既然历史已经证明了它的成功路线,那么陆安便打算尝试复刻一番这个路线,毕竟这个成本不高,就算失败了,也可以忽略损失。 而在此乱世中,有钱人购买玉石古董的核心用途除了把玩攀比,也是为了紧急避险,毕竟钱庄会垮、田地也拿不走。 所以特别是小件便携的玉石、古董与黄金一样能成硬通货。 比如民国时期,“翡翠大王”铁宝亭在北平东交民巷遭抢劫,丢失翡翠镯子8只,汉玉镯子3只,珍珠20余两,金条30条,这些都是他随身携带的“应急资产”。 伪满洲国覆灭时,国兵在“小白楼”疯抢字画,其中米芾《苕溪诗》、李公麟《三马图》等小件珍品被很快变卖。 这些玉石古董并没有因为乱世跌价,相反在民国乱世中,有钱人购买玉石古董的核心用途如出一辙,都是因为法币、金圆券急剧贬值。 所以一块好玉、一件小古董,逃难时需要钱时便能换一条生路。就好比1948年上海通货膨胀,一块和田玉佩可换三百斤大米,而一麻袋金圆券只能买一粒米。 更何况官员、权贵之间送礼,送玉石、字画比送金银更安全、更体面。 1930年代,宋子文就曾以一块清代玉石如意送给蒋介石,价值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 想着这些,陆安说:“我打算营销一番,但我首先需要一批精美好翡翠作为样品,从而打开销路。” 寸世玉点头,对于陆安的身份他们寸家已经提前打听过许多,所以还是很希望能通过对方的身份和人脉打开局面。 而对此行,寸家也是早有准备,寸世玉赶紧招了招手,几个仆人又从外边抬着几只大木箱过来,重重放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 木箱打开,里面铺着棉花和软布,仆人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 “这是翡翠山子。”寸世玉拿起一块巴掌大的摆件,雕的是山水人物,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绿白相间,“最好的工匠雕的,费了三个月的功夫。” “这是瑞兽摆件。”他拿起一只麒麟,通体翠绿,栩栩如生,“这是貔貅,这是龙龟,这是马上发财……” “这是杯、碗、壶、瓶、香炉、笔筒。”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石桌上很快摆满了,“这是朝珠、扳指、簪钗、手镯、戒指、耳环、佛像、佛珠……”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阎虎看着石桌上的琳琅满目,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翡翠白菜,最后还是坚定的撇了撇嘴,喜爱地又抚摸了一圈自己的大翡翠。 陆安看了看这一桌子的翡翠制品,无奈地笑了笑:“寸公子,我如今手头上银子不多,可能买不了这么多,你们可先多给我留一些手镯、吊坠、扳指便可。” 寸世玉摆摆手,笑道:“陆公子客气了,这些都是我们寸家的存货,不碍事。家父临走前交代过,公子富有一城,银子自然短不了我们。 若是公子愿意,我们可以赠送一批给您。然后我会留一个人在重庆,此后公子从这批货里卖出一块,我们记一笔,一月一结便是。” 陆安没想到对方如此有诚意,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这样对他来说最好,不用占压资金,卖多少付多少,毫无风险。 他当即点头,“如此最好!那我先挑一批。” 寸世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安蹲下来,开始在那一堆翡翠里挑挑拣拣。 他前世没怎么接触过翡翠,但也知道一些基本的。他拿起一块手镯,对着阳光看,通透,没什么瑕疵,绿得正。 放下,又拿起一块吊坠,雕的是观音,眉眼慈祥,线条流畅。再拿起一枚扳指,素面的,没有任何雕饰,但颜色极好,浓绿得发黑。 陆安注意到众人围着看热闹,便开了口,说院子里的人一人要送一个,多得自己用月饷给。 于是院子里的人再凑过来看稀奇,各自挑挑拣拣。阎虎又去挑了一枚扳指,套在大拇指上,举起来给胡飞熊看:“怎么样?” “跟你的手指头比,太小了。”胡飞熊笑道。 阎虎不服气,“等我瘦下来就能戴了。” “你还能瘦下来?”胡飞熊哈哈大笑。 郝应锡挑了一枚吊坠,雕的是一个什么动物,栩栩如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刘坤挑了一只镯子,淡绿色的,润得很。 第305章 东西 王夫之也跟着挑了一块素牌,这素牌什么雕饰都没有,就是一块光溜溜的翡翠,白中带绿,像一汪清水。 他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着,没有说话,但看那样子,是喜欢的。 陆安挑了半天,挑出了十几件,手镯、吊坠、扳指、耳坠等,都是些精致小巧的,方便携带,也方便送礼。 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正要招呼寸世玉来清点,一抬头,便注意到了院子游廊处刘向婉的一抹倩影。 对方罩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披风,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 此刻正站在月亮门旁边,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往院子里偷偷张望。 她虽然好奇这前院得动静,但院子里都是男丁,她也不便肆意走动。 陆安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挑出来的那堆翡翠,随后想到对方这几月一直送他各种小玩意,又是给他每日负责朝食。 想到此处,陆安便从自己那一堆里挑了个最好看的翡翠平安扣吊坠。 这平安扣比铜钱大一圈,通体淡绿,绿得匀净,没有一丝杂质。平安扣的形状也很简单,外圆内圆,像一个扣子,寓意平安圆满。 他拿起来对着阳光最好检查着照了照,通透得很,光从中间穿过去,把整个平安扣照得温润无比。 陆安随即扭头拿着那枚平安扣,朝刘向婉走过去,院子里的人都在低头看翡翠,也没人注意到他。 只有刘坤有所察觉地抬起头,注意到陆安往月亮门那边走,又看见月亮门后面露出半个身子的妹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安走到月亮门前,刘向婉看见他过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从墙后面走出来,垂着头,脸微微泛红。 陆安把平安扣递过去:“刘小姐,这个送你。” 刘向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平安扣,淡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接过,平安扣落在她掌心之中,凉滑沁人。 “这是……”她的声音很小。 “翡翠平安扣,寓意一生平安、万事圆满。”陆安接着说,“作为这些日子你忙前忙后,还有送那些东西给我的回礼,还望刘小姐不要嫌弃。” 刘向婉的脸更红了,她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瞧了陆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多谢陆公子。”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呢喃。 她有些局促地赶紧施了一礼,告了声退,便赶紧快步往里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在回廊里越来越远,裙摆蹭过门槛,似乎是打算快些回去试试。 此时陆安背后的刘坤,站在石桌旁边,手里也正攥着一只镯子。 他本也是想给自己妹妹挑一只的,但此刻瞧见公子送了,便赶紧偷偷把那只镯子又放回桌上。 “刘坤,你不给你妹妹挑一只?”胡飞熊低着头在旁边问。 刘坤嘿嘿笑:“不用了。” 胡飞熊没多想,念叨两句,又埋头去挑别的。 陆安走回来,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些翡翠,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笑眯眯的寸世玉,心情大好。 陆安道:“寸公子,这批货,我便收下了,回头我安排人跟你的人对接,卖一件结一件的账。” 寸世玉拱手恭敬道:“公子爽快!那在下就静候佳音了。” …… 时光荏苒,重庆秋收后主粮入库后,府库丰盈,王夫之与陆安商议后,带着义勇营与战兵赤武营又进行了一次为期五日的联合拉练。 而在今年城外十余万亩田地的主粮秋收后,重庆府库也终于收回了之前安置新移民垫付的粮食。 至此,之前来自湖广、广西的新移民手里也有了余粮,他们正式在重庆安定下来,不再需要官府接济。 与此同时,江南方面。 早在顺治二年冬,东林魁首、文坛泰斗钱谦益便辞官返回常熟,表面归隐,暗中联络反清义士,与柳如是共谋抗清,以红豆庄为秘密联络点。 永历二年,钱谦益因反清活动泄露被清廷怀疑并逮捕,押往南京监狱,后经柳如是奔走营救获释。 永历三年,钱谦益致书桂林留守瞿式耜,以“楸秤三局”作喻分析天下形势,提出“急着、要着、全着”战略建议,并向对方暗报江南清军布防与可策反清军将领信息。 瞿式耜上奏永历帝称钱谦益“身在虏中,未尝须臾不念本朝,规划形势了如指掌”。 永历四年,钱谦益不顾六十七岁高龄,多次亲赴金华策反总兵马进宝反清,虽未成功,但与对方建立长期秘密联系,为后续接应郑成功北伐埋下伏笔。 永历六年,李定国克复桂林后,永历朝廷以腊丸书授钱谦益官职,钱谦益秘密接受,继续向残明军队传递清军情报。 而在永历六年冬季之时。 钱谦益便在江南秘密联络复明志士,“迎姚志卓、朱全古祀神于其家,定入黔请命之举”,开始秘密谋划联络西南西营势力、鲁王麾下残存势力、占据金门厦门的延平郡王郑成功势力,共同实现东西夹击清军。 永历七年七月,姚志卓抵达贵州孙可望处,向永历帝上疏。 姚志卓此行,代表着钱谦益等清廷治下江南抗清义士,他们提议号召西南明军进攻湖广、东南二张和郑成功突袭江南,从而东西并举,夹击清军,一举收复长江以南。 姚志卓获孙可望召见慰劳赐宴后东返,正式开始负责联络东南海上势力。 同年八月,收到回信的定西侯张名振与监军张煌言率五六百艘战船从福建北上,抵达长江口崇明一带沙洲,先一步建立前进基地,准备东西并举攻势。 而孙可望为配合攻势,计划任命刘文秀为“大招讨,都督诸军,出师东伐”,并开始正式商议决策,以实施东西会合战略。 从而与二张、郑成功等东南海上力量配合作战,实现东西夹击,会师南京。 第306章 攻势 同年,十二月初。 重庆,府衙正堂。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照得堂前的青砖地面一片亮堂。 正堂里众将围坐一堂,冉平、刘坤、胡飞熊、袁保、阎虎、郝应锡、马宽、贾通天、陈士铎,一个不缺;义勇营的王夫之坐在右边上首,旁边是贺道宁、孙云球、汪大海等人。 赞画房的程大略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而张奕夫则站在堂中,手里捧信,正在朗声念道: 「东平侯亲启,自甲申国变,神州陆沉,我等转战海上,誓死抗清,迄今十载矣。每念先帝殉国,江南腥膻,未尝不中夜起坐,涕泪交颐。 前岁西南大军云集,两蹶名王,军威大振,东南亦皆亢奋。 今我等已定东西并攻,不日秦王东征,命刘文秀率步骑六万、战船二百,出湘入江,直指常德。 我等亦将率舟师五百余艘、水陆兵数千,自浙海北上,以作延平郡王(郑成功)先锋,当此东西并举,南北呼应,此诚恢复江南、祭拜太祖高皇帝孝陵之良机也! 闻公以宗室之胄,拥节巴渝,练兵整武,威震川东。衡州一役,阵斩尼堪,天下侧目! 我等虽远在海上,亦闻风而慕,恨不能执鞭随镫。今大举进攻在即,愿与公东西并进,会师江南。 若公能率师东下,我等当以水师西上与公会合。届时水陆并进,首尾相衔,清军虽众,必当瓦解。 江南膏腴之地,衣冠文物之邦,久沦于腥膻。必当人心思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其时也。 公若有意,乞早示期,我等当整顿舟师,以待公命。临楮神驰,不胜翘企之至。 定西侯张名振、兵部左侍郎张煌言顿首再拜。 永历七年十一月,吉日。」 张奕夫念完最后一个字,当即合上信纸退回座位。 堂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像炸开了锅。 刘坤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若是西营真的要再次大举进攻湖广,那这次肯定是个好机会! 上次衡州之战,便是那孙可望拖后腿,坏了咱们大事没能全歼清军主力。这回他愿意主动出兵,和张名振、张煌言、朱成功东西并击,清军顾此失彼,咱们趁势东下,自当大有可为!” 贺道宁也是马上跟着赞同道:“刘坤说得有理,公子去年从湖广、广西带回来的缴获,这不到一年更是已是消耗得差不多了。 如今秋收主粮已入府库,这粮食倒还够,但铜铁料、布匹、药材、硝石硫磺,府库里的存量却是不多了。若是有机会能主动出击,能从下游补充一批物资回来,自然是最好。” 他说的是实情,重庆这大半年人口增加了、军队扩充了,军工局日夜不停地造炮造甲,每天消耗的物资也是个惊人的数字。 更别说去年从湖广带回来的银子,如今已经更已被陆安花得个一干二净。 商路方面,下游净膏的收益也是断了,翡翠的销路又还没打开。 重庆的财政如今只能说是自己有屯田饿不死,可慢慢恢复,但要说想更快的发展,自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马宽坐在角落里,抱着膀子,皱着眉头。他是军情司的,最是清楚敌情。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公子、诸位,我有个担心,信里说的东西并击,听着是好事。 但出兵的是孙可望,不是李定国。孙可望这家伙,咱们在衡州领教过了。 他说大举进攻,未必是真打。就算真打,打到一半会不会又撤兵?李定国上次便是被断了粮草,自顾不暇,这次能不能配合得上?变数太多了。” 这话一说,堂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衡州之战的教训,大家都还记得,大好局面,被孙可望这厮给毁了,现在他又表示要派数万大军大举东征,很难不让人持怀疑态度。 郝应锡赞同道:“马宽说得有理。孙可望那人,信不过。” 刘坤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了看陆安。 阎虎倒是大大咧咧地开口了:“管他孙可望打不打,咱们自己打就是了!衡州那一仗,没有他孙可望,咱们不也斩了尼堪?” 胡飞熊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这次是东西并击,东南二张、延平郡王那边要和孙可望东征军两头开花,若是孙可望半路撤了,清军腾出手来对付咱们,那可就麻烦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各执一词,程大略和张奕夫低着头,不时也互相耳语几句。 陆安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听着麾下不同声音。 这封信,其实陆安已经收到两日了,这两日,他反复思量,权衡利弊。 钱谦益等江南潜伏义士的计划不可谓不大胆,联络东南明军和西南明军东西并击,水陆并进,会师江南。 若能成功,江南半壁可复,东南局势将彻底改观。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计划成败的关键,不在东南,而在孙可望。 还有那刘文秀,被孙可望软禁了一年多,之前还被孙可望剪去了羽翼,如今放出来带兵,是真心重用? 这些事,陆安想了很多天。 但反过来想,这次的机会对于陆安来说,却也的确难得。 陆安有个优势,就是张名振、张煌言的名声陆安在后世听说过,其本来是鲁王系的骨干,也是铁了心忠厚抗清的人物。 舟山被清军攻灭后,他们护送鲁王(朱以海)逃难,舟山军因失去舟山根据地、粮饷无着而被迫依附郑成功。 对于掌控闽海(厦门、金门)郑成功而言,二张是“寄人篱下的盟友”,不是郑成功的部下。 他们更像是“寓公”、“客军”,以盟友身份驻郑成功地盘。 郑成功不直接指挥二张军队,二张不接受郑成功的人事、财政、军令任免。其始终保持军队独立、指挥自主、政治自主,仅在抗清战略上协同、物资上求助。 舟山残部陆军不强,甚至可以说很弱,但其水师依旧实力不俗,他们既然来联络,那么陆安还是想协调一二的。 而重庆这边,如今赤武营已经整编完成,第一批中兴炮也已是快要完工。 义勇营已有了王夫之领军,在配合夔东诸将、四川西营,完全能守住重庆,而重庆府库里也有足够的出征军粮。 更何况,让陆安倾向出兵的原因还有几点。 第一是如今川北吴三桂李国英大军坚壁清野,他们难以进攻川北,就算攻下来也是空地没用,进攻川北收益太低; 二是好协调的李定国部还在广西,陆安难以协调,只能暂时放弃; 三是重庆新人口此时已彻底吸收了,重庆今年秋收主粮后,也还需要更多人口; 第四是整体发展物资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如铜铁布匹之类,特别是铜,限制了造炮材料,更是急需要从外部获取; 第五是程如瑜反复提到的,镇江那模仿净膏的肥皂商家,若是能顺手惩戒是最好。 况且翡翠也还没打开销路,不管怎么样都需去下游搏一搏。 而相对富裕的江南是个好目标,若能得胜满载而归,那么重庆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可以打。 陆安放下茶碗,抬起头。 堂中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过来。 只见陆安缓缓开口:“我已经给定西侯张名振、兵部侍郎张煌言回了信。表示我军将配合他们,发动针对江南地区的攻势。 但是我提了一个条件,他们的水师需要在九江与我们汇合,护送我军东下,我们约定在九江汇合的时间,是明年正月初十。” 第307章 兵出 陆安这一开口,一时便给这次会议拍了板,在座的将领们顿时再不说不出兵了。 胡飞熊第一个站起来:“公子既然定了,那咱们就干!” 汪大海也点头:“正月初十,还有一个多月,此处到九江,正常行船二十天左右,我等还需尽快出发。” 马宽虽然还有些顾虑,但见陆安已经拍了板,便也是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还在思索着什么。 陆安扫了一圈堂中诸将,随后便对旁边的程大略点了点头。 程大略站起来与张奕夫一起,将一张大幅的长江地图铺在堂中的大桌上。 地图是用几张大纸拼接的,从重庆一直画到出海口,赞画房二人将沿江的城池、关隘、水寨、港口都一一标注清楚。 红色的箭头从重庆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向东,在九江处与另一组黑色箭头交汇,然后继续东进,直到长江口。 另一组箭头则从湖广西部出发,指向常德、岳州方向,再折向东。 程大略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朗声道:“此次出征,根据定西侯的书信,舟山军计划发动各式战船五百至六百艘,总兵力含水师主力数千名战兵。 而云贵西营方面,西营那边计划由前抚南王刘文秀率马步军六万、战船二百余艘,先进攻常德,然后沿江东进,与定西侯会师,或直接进攻湖广进行多点开花,届时一西一东,清军将左右难顾。” 他顿了顿,把木棍移到重庆的位置:“经过赞画房研判,我军部署如下。 将先行顺江而下,全军将先出重庆、归州,出归州后进入长江主线。过宜昌荆州一带,然后途经岳州、武昌,直达九江。 在九江与舟山军水师汇合,然后与舟山军协同合战,再继续东进,沿途经安庆、芜湖、南京、镇江、苏州、松江、杭州、宁波,视清军防务薄弱之处,相机而攻。” 众人围在地图前,目光顺着那根木棍移动。从重庆到九江,三千多里水路,沿途要经过岳州、武昌两个清军重镇。 其中武昌更是洪承畴的五省经略衙门所在,还有湖广提督柯永盛在,更是有水陆兵马数千,沿江炮台林立,可不是个好过的关。 张奕夫指着武昌的位置,面露忧色:“我们与张名振约定的汇合地点是九江,在这之前,有几个棘手的问题。 入海口南京、镇江的清军水师部队,将由舟山水师大军直接压制,这个无需我们操心。 九江水师则也会在我们和舟山水师汇合后共同压制,舟山军水军极盛,这方面战斗力也不用担心。 但这武昌水师和沿江炮台,则需要我们自己解决……”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汪大海作为水军主将,面对武昌江防,也是犯了难,沉默不语。 武昌是湖广的咽喉,洪承畴、柯永盛坐镇于此,沿江筑有炮台,水陆兵马数千。 赤武营的川东水师规模不大,硬闯武昌,损失必然惨重。就算强行闯过去了,到了九江也是疲惫之师,还怎么跟张名振会师东进? 堂中又安静下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陆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武昌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细作处理,不用担心。”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堂中诸将听了,却都松了一口气。公子既然说安排了,那就是安排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洪社在湖广的经营,但已经大概朦胧知道了,公子在清廷之下已有细作组织。 只是他们大多都不知道廖贵一已经是岳州总兵,入了汉八旗,连洪承畴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而武昌那边,刘效松也成功站稳了脚跟,牙行、青楼、赌档,到处都是他的人。 如今既然公子说“安排了”,那武昌水师的问题,想必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 陆安没有对此多解释,而是顺势接过话头接着说:“路线便是如此,本次出征,我军将出动赤武营全军,配土营、军医队,再混合辅兵三千,共同东下。水陆并进,船队从朝天门出发,沿江东去。” “贺道宁、汪大海。” “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需尽快准备好物资粮草,在十二月十五之前完成出征准备,船只也要统一检修,粮草要装舱,火药炮弹要清点筹备,一应物资,宁多勿少。” 贺道宁拱手道:“下官领命!”汪大海也抱拳道:“川东水师的事,公子放心。” 陆安点点头,转向右边上首的王夫之。 王夫之此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他来重庆已经几个月了,这里虽然不是什么繁华大城,但始终能够吃饱穿暖,比山里隐居要好很多,他此时脸颊两边也终于长了些肉,不再是刚来时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王先生,”陆安客气道,“义勇营便留守重庆,我等战兵营出征后,这重庆数万百姓的安危,便托付给先生了。” 王夫之站起来,郑重拱手:“公子放心,今日我王而农人在城在!公子只管放心去搏杀,重庆有我守着,出不了乱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陆安看着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王夫之举过兵,在永历朝堂上参赞过多年军务,对城防守御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这一个多月,他把义勇营操练得像模像样,城防部署也逐项检查修缮,该补的补,该加固的加固,重庆交给他与贺道宁配合,陆安确实放心。 更何况,四川还有白文选的西营部队互为犄角,川北李国英和汉中吴三桂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短时间内不大可能大举南下。 就算清军真来了,四川的联防同盟还在,重庆也不是孤城。 退一万步来说,依靠重庆这山城的坚固程度来说,哪怕清军数万大军围攻,内部粮草充足情况下,守个几个月半年不成问题。 陆安站起来,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每一个人都看着他,眼睛里有战意,有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的手一挥,他声音不大,但如金石坠地:“诸将听令,即刻下去准备!十二月十五,全军出征!” 堂中诸将齐刷刷站起来,声如雷震:“遵公子命!” 窗外,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扑棱棱掠过屋檐,朝着长江的方向飞去。 远处,嘉陵江和长江在城外汇合,涛声隐隐,像是大地在擂鼓。 正月初十,目标九江,会合舟山军。 此次东征,赤武营全军出动有胡飞熊千总一部,以及刘坤千总二部,如此两个主力千总部,含镇抚司宪兵、中军官书手,步兵主力营共为二千四百七十二人。 还有冉平率领的将旗卫队六十人,含旗号鼓手、传令兵。 马宽军情司,下辖夜不收三百二十。 郝应锡骑兵司,下辖骑兵四百九十。 阎虎重甲司,下辖铁甲重步兵六百人。 炮兵队设炮兵队官一人,由冉平担任,配副队官一人,配五门四型中兴炮,预备八个炮组,每组六名炮兵,辅兵不计,计三十二人,其余炮手留驻重庆守城。 全军战兵共计三千九百七十四人,不含军医队、土营、后勤辅兵民夫等。 永历七年底。 孙可望正式主推“北线长江会师”,意图与张名振部联合,从武昌顺江东下,攻取南京。 而广西李定国则继续专注“南线广东会师”,仍意图与郑成功联合,先取广州,再“建瓴东下”。 而针对两条战略,永历敕谕也只是表示:“朕业分遣藩勋诸师先定楚粤,建瓴东下。漳国勋臣(郑成功)亦遣侯臣张名振等扬帆北上”。 表面协同,实则两路各自为战。 第308章 聚首 永历七年,十二月底。巴东。 长江在巴东这一段两岸山势逐渐陡峭如削,江水被挤压成一条窄窄的碧带,急急地往东奔去。 得知陆安已决定南下策应张名振、张煌言、刘文秀的西东攻势后,与陆安交好的夔东五家闻讯纷纷赶到巴东聚首。 此刻巴东县衙新的门大敞着,里头烧着蜂窝煤,一张方桌摆在堂中央,桌上搁着一只黄铜炭炉,炉上架着一把陶壶,壶嘴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茶香混着炭火的烟气,在堂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文安之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只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他今年已六十有三,精神倒还好,只是脸上的皱纹又比去年深了几分,鬓边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但他近来精神抖擞,此刻注视满堂的夔东将领,嘴角挂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欣慰的东西。 陆安坐在他右手边,堂中其余五人,分坐两侧。 郝摇旗一碗茶下肚,再将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满脸得意: “我这几个月,得了公子赠予我的的那批铁甲和武器装备,还有各种物资,手下的弟兄们总算有了人样。上个月我从房县出发,狠狠突袭了一次那襄阳的清军!” 他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嘿,你们是没见着,那襄阳清军被我打得抱头鼠窜,缩在城里不敢出来!我估摸着,我这一下很是打痛了他们,我房县那边至少能安生大半年!” 陆安笑道:“益国公勇猛,可喜可贺。” 郝摇旗摆摆手,嘿嘿笑着:“勇猛不敢当,都是公子给的物资救了我,我这房山兵马这战斗力才能起来了,对了……” 郝摇旗随即眼睛一转道:“我这次突袭襄阳清军,缴获了不少火药,我分一半,也就是八百斤给公子,算是先还部分公子的人情。东西我已让人搬到码头上了,公子记得带走。” 陆安心中微动,八百斤火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在这马上东下出征的时候,火药他可是嫌少不嫌多。 “益国公厚意,我就却之不恭了。”陆安拱了拱手:“此次南下,火药正是急需,等我回来,再与益国公好好叙叙。” 郝摇旗哈哈一笑:“公子客气什么!你给了我们多少东西?八百斤火药算什么?要不是你,我房县那帮弟兄到现在连破棉袄都没得穿呢!” 他这话说得敞亮,但旁边坐着的四个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随着陆安名气渐起,其他同为夔东十三家联盟的人,诸如党守素、王光兴等人也都是听到了许多风声苗头。 这几个月来,这些人纷纷派人来向刘体纯袁宗第他们打听过多次,但都被他们给糊弄过去,害怕别人再来掺和。 而几人也都是默默憋着一股子气,想要趁着自己好不容易占住的先机,先把自己新皇心腹这个事情落实了。 而他们还不知道的是,其实几个月前万县那边的三谭也是有所察觉,其在秋收后主动给重庆送来千石粮食。 且那谭文还主动护送粮食而来,并与陆安在重庆对谈,暗示他们三谭也是一心为大明的忠臣赤子。 此刻听到郝摇旗这般卖弄的话,刘体纯端着茶碗,面无表情地吹着浮沫,像是没听见。 袁宗第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李来亨、贺珍也是斜眼去瞟郝摇旗。 四人皆是翻了个白眼:可真是显着你了…… 李来亨咳了一声:“郝摇旗,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郝摇旗皱了眉毛:“你说。” “你那房县,太远了。要是近一些,咱们几家还可以合军一股,一起进攻,甚至帮你直接将那襄阳攻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可你那房县,周遭也没个水路什么的,我们大军支援实在难走。我茅麓山归州的水师到了归州就上不去了,总不能把船扛过神农山(神农架)吧?” 袁宗第赶忙点头附和,脑袋在炭火映照下晃了晃,瓮声瓮气地接话:“就是,咱们这里其他四家都在长江左近,那贺珍的大宁就算不在长江边上,也是有大宁河连着长江的。 哪家若是有难或者要出击,都能互相照应。你那房县,离最近的河道也要走好几天山路,中间还隔着神农山老林,得绕着走。真要是被清军围了,我们想救你都来不及。” 贺珍也点头:“袁将军说得对,房县那个位置,守住了是块好地方,可就是离我们太远,咱们几家要是想联合作战,你那边总是脱节拖后腿。” 郝摇旗被三人轮番一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 房县不算偏,但确实没水路,确实隔着神农山老林,离着夔东其他人和重庆也的确有段路程。 他闷闷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叹了口气。 刘体纯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此刻他看了看郝摇旗的脸色,又看了看其他三人,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了。 “郝摇旗,我倒是有个主意。” 郝摇旗神情一动,抬起头看他。 刘体纯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说:“正好陆公子要兵发下游,西营孙可望、东南张名振也要同步发起攻势。 咱们夔东不如陪着陆公子一起顺江而下,先攻下宜昌,再攻荆州,攻下来之后……” 他看了郝摇旗一眼,“便由郝摇旗你来驻扎!” 第309章 难料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袁宗第一拍大腿:“好主意!” 贺珍也点头:“宜昌、荆州都是大城,可比你那房县强了百倍!要是能打下来,让郝摇旗驻扎,咱们几家的地盘就真正连成一片了。 到时候咱们五家和陆公子上可控巴蜀,下可引荆襄,进可攻,退可守,比现在各自为战强多了。” 李来亨也兴奋起来:“对!宜昌就在三峡东口,咱们的水师可以直接开到城下,打下来之后,我们夔东和湖广就连得更近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仿佛宜昌、荆州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郝摇旗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犹豫,思索过后,又从犹豫变成了心动。 深思熟虑后,他也觉得这个事情可以搞,他们五家经过这两三年休整和上次东征物资输入,虽然算不得兵强马壮,但已是有了能够主动出击的能力。 更何况不管是宜昌还是荆州,都是他现在占据的房县一隅比不了的,若是占据宜昌荆州,身后还有上游的其他四家作为后劲,他们在座六家也算可以真正连成一体了。 “要是真能打下宜昌……”他顿了顿,“我郝摇旗当然愿意驻扎,房县那地方,也确实离诸位兄弟远了些。要是能在宜昌站稳脚跟,咱们几家就真能连成一体了。” 他说完,看向陆安。 堂中五个人,八道目光,也都齐刷刷落在陆安身上。 瞧见院子里五人都是进攻欲望强烈,文安之坐在上首,也是抚须而笑,满怀期待。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炭炉上那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的茶水上面。 陆安沉吟许久,他记不大清楚这次孙可望主动提出东征结果是什么了,但根据最后的结果来看,这次应当结果不算好。 而这次陆安挥师东下,主要还是想配合张名振张煌言进攻江南,联络江南抗清义士,从清廷处获得人口物资而已,属于精兵南下。 如果夔东五家也要出动,那性质就变了,那就是大举进攻。 需要耗费许多人力物资,而且必须稳步推进,必须配合孙可望和刘文秀的攻势。 如果孙可望那边出了岔子,夔东五家劳师远征,耗费粮饷不说,万一要独立对抗湖广清军,孤军作战遭到围攻,那损失可就大了。 陆安开口道:“我认为此战略可行。” 五人的眼睛都亮了。 陆安继续说:“如果让益国公占据宜昌,便可掌控长江三峡东出口,切断清军川鄂间的调动通道,形成‘上控巴蜀、下引荆襄’的战略支点。 咱们便可依托三峡天险构建防御屏障,同时获得东进江汉平原的前进基地。控制长江黄金水道,发挥我们夔东水师的特长,切断清军水上运输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好的。” 郝摇旗咧嘴笑了,刘体纯点头。袁宗第和贺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李来亨更是直接站起来。 其他几人便各自都展开激烈讨论,纷纷商议着自己手上能够抽调出多少部队、多少粮食来进行这次联合进攻。 而陆公子的部队又需要等多久,他们的部队才能集结完成。 “但是……” 陆安这两个字一出口,堂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五人齐齐看向他。 “可以准备,但不是现在。”陆安的声音很冷静。 刘体纯皱了皱眉,问道:“公子,这是为何?” 陆安解释道:“我已经在回信中告诉张名振、张煌言,正月初十在九江会师。这日子定了,不能耽搁。所以我明日就要继续南下,如此才能赶在正月初十之前到达九江,这是其一。” “其二,现在我们夔东和重庆物资和人力储备底子还是不够。而湖广也是这两年遭了许多兵灾,夺下湖广诸城其实没太大油水。 我等拿着手上这点积蓄,劳民伤财去进攻湖广,若是有刘文秀主力配合进攻,我等打顺风仗还好。但若是碰到硬岔子,我们就算赢了,这伤亡损失算下来,也怕得不偿失。 他明着说:“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我担心孙可望那边会出问题。”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静。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他们其实也有这个担心。 陆安继续道:“孙可望去年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到了,衡州之战大好局面,被他一人之力毁了。 这次他主动提出东征,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咱们这里在座的谁也没个准数,若是他那边出了问题,我们夔东劳师远征,徒劳耗费粮饷不说,万一独立对抗湖广清军,那可就危险了。” 李来亨咬了咬牙,泄气道:“公子说得对,孙可望那人,信不过。” 袁宗第也点头,叹息一声:“衡州那一仗,要不是他撤了冯双礼、马进忠,清军主力早就被全歼了,此人私心太重。” 郝摇旗叹了口气,他虽然粗豪,但这些事他心里也有数,故而没说话了。 刘体纯沉默了片刻,问道:“那公子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征?” 陆安想了想,道:“我麾下赤武营明日就会继续南下,你们可以商议好出兵规模,准备好粮草。 待到孙可望派的那刘文秀知带着六万大军出兵后,你们便可火速集结,顺江东下,与他同出。 到那时候,我与舟山军在江南牵制清军,如果而刘文秀六万大军进攻常德一带,你们兵出宜昌,如此三路并进,湖广、江西可定。” “甚至战局可观的话,我还可能带着舟山军回攻湖广,与你们汇合同时进攻武昌、荆州、宜昌。” “总结来说,就是我们如今进攻湖广宜昌、荆州是可以的,但却不能让咱们夔东孤军作战,最好是与友军配合,也就是等孙可望、刘文秀那西营大军出动了咱们才出动。如此三路齐下,才能避免我们夔东湖南单独面对清军。” 堂中安静了片刻,刘体纯第一个点头:“公子说得有理。” 袁宗第、贺珍、李来亨也纷纷点头,郝摇旗虽然有些着急,但也不得不承认陆安的顾虑是对的。 文安之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回忆往事的沧桑:“陆公子说得有理,孙可望此人……老夫打过不少交道。 此人权欲极重,眼睛里只有自己,抗清复明,在他那里不过是手段,不是目的。此番主动提出配合东西并攻,未必是真心想恢复江南,倒更像是想做给天下人看而已,最后如何,实在难料。” 第310章 东出 次日清晨,巴东码头。 天还未大亮,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雾气,但码头上已是热闹起来了 在巴东中途休整一日的赤武营军官士兵此刻排着队登船,一时只听脚步声杂沓,川东水师的水兵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缴获自重庆水师、岳州水师,加上汪大海自由船只,如此组成的近两百艘大小船只此刻泊在码头边,船头插着赤武营的旗帜,在晨风中呼呼作响。 陆安站在码头边,夔东五家和文安之都来送行。 李来亨走在最前面,拱手道:“公子,你此去若需要我等援军,便即刻派信来归州!我李来亨点齐兵马,火速南下支援,绝不含糊!” 刘体纯也走上前来,郑重拱手:“三原侯说得对,公子但有需要,我与李来亨离下游最近,即刻便可兵发。” 袁宗第和贺珍也跟着表态:“我等也在大宁、大昌整兵备战,若是公子重庆有警,或是要南下宜昌,我等也可即刻出兵。” 郝摇旗最后一个走过来道:“我这便返回房县,马上整顿部队,等到那刘文秀兵出湖广常德,我等即刻兵发宜昌!” 闻言陆安一一拱手还礼,笑道:“谢过诸位,我此去江南,若能有所收获,回来再与诸位分润。” 五人连忙摆手,连称不敢。 刘体纯道:“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们得了公子多少东西?哪能再要分润?” 夔东五家都很感动,这种感动就像是他们开了一个小酒楼,因为规模小,老板就亲自出去挥汗打拼挣银子,就是为了回来在给他们这些留守酒楼的小二厨子们发工钱。 袁宗第也道:“就是,公子只管去,重庆有我们看着,出不了事。等到那西营刘文秀兵出湖广,我们也即刻跟着东下湖广,到时候再与公子汇合,同攻湖广!” 陆安笑了笑,转向文安之。 文安之此时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慈祥:“江南虽富,然东平侯还需小心,清廷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张名振、张煌言在海上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有什么斩获,你此去,能打则打,不能打便走,莫要逞强。 我已是去信张名振,舟山虽然陆军受损,但是水师依旧强劲,长江之上,少有敌手,若是有危险,他们水师也能护送公子安然返归。” 陆安点头:“督师放心,晚辈省得。” 文安之点点头,退后一步。 陆安转身,大步走上跳板,上了船。他站在船尾,再度朝码头上的六人拱手作别,六人也齐齐拱手还礼。 “离岸!” 汪大海得了陆安命令,大吼一声,随着一声令下,船工们收起跳板,解开缆绳。船身轻轻一晃,缓缓离岸。 陆安站在船尾,望着码头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 夔东五人站在码头上行注目礼,文安之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船队驶出巴东码头,顺江而下。 两岸的山势越来越陡,江水越来越急。前方,就是夔门。 夔门,长江三峡的西大门。 两岸山峰拔地而起,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江面宽不过数十丈,江水在这里被挤压成一道急流,咆哮着冲过峡谷,声若雷鸣。 船队驶入夔门。 船头的旗帜被江风吹得笔直,江水在船底翻滚。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先照到山顶,然后慢慢往下移,最后照亮了整个峡谷,直至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 陆安屹立于旗船之上,望着那些站在码头上送别的人变成一个个看不清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朦胧晨雾里。 他这才转过身,面朝东方。 面朝那个他前世曾去过、也曾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地方。 许久后,脚下船队终于出了夔门,江面豁然开朗。 两岸的山势渐渐平缓,江水也不再那么急了,朝阳阳光驱散了江面上的薄雾,照得整个江面一片金黄。 陆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江水的腥味。 “公子,”冉平走过来,“舱里准备好了,您进去歇歇吧。” 陆安点点头。 船队继续东下。 前方,江水茫茫,仿佛没有尽头。 …… 数日后,岳州下游。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面宽阔,水流放缓。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枯黄的苇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芦花漫天飞舞。 长江两岸是低矮的丘陵,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缓缓东行。 赤武营的川东水师两百多艘战船铺满了江面,桅樯如林,旌旗如云。 船队前后绵延数里,浩浩荡荡,气势不凡。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船大多是上游常见的平底沙船和渔船改造的战船,吃水浅,船身窄,适合在川江的急流中航行,但到了下游宽阔的江面上,便显得有些单薄了。 船队前方数里,是岳州府。 岳州府坐落在洞庭湖与长江的交汇处,控扼江湖咽喉,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刻,城头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沿江的码头上,战船列阵,水师将士严阵以待。 清廷的岳州总兵廖贵一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目光如鹰,紧紧注视着江面上那支缓缓逼近的船队。 岳州知府高翼辰在旁边忧心道:“廖大人,贼船众多,怕是有两百多艘。” 廖贵一冷哼一声:“多有什么用?都是些江船、渔船,吃水浅,火炮少,能打得过咱们的岳州水师?” 眼见这个旗人新贵似乎很想表现自己,高翼辰生怕对方真不要命,又要出城去表现,急忙试图让对方冷静道: “但是咱们岳州水师本就重建不久,这月又被洪经略抽调了不少去拱卫武昌,苏克萨哈大人也是发了话,夔东贼来势汹汹,咱们守好岳州便是……” 廖贵一如今已经抬了旗,是旗人,地位比高翼辰这等普通汉人文官高许多,但两人都属于苏克萨哈嫡系。 廖贵一沉默片刻没有回复,随后扭头吩咐说:“传令下去,沿江炮台做好准备,水师战船出港列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开炮!” “是!” 命令传下去,城头上的旗帜挥动,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战船起锚,炮台装弹,士兵们各就各位,紧张而有序。 半个时辰后,明军船队在岳州以东数里处停了下来。 明军船队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攻城,而是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明军船队开始缓缓转向,绕过了岳州城,继续往东。 廖贵一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立刻转过身,对身后的高翼辰说:“贼船不敢攻岳州,想绕过咱们直接去武昌,我将带水师精锐亲自出击,掩杀其尾!” “大人!咱们战船只剩下几十艘,贼船有近两百艘……”高翼辰吓了一跳,赶紧试图阻拦这个莽夫。 廖贵一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贼船虽多,土鸡瓦狗而已!水师自然也不如咱们精良,咱们有炮台掩护,怕什么?传令!” “是!” 岳州水师的战船从码头鱼贯而出,一共三十余艘,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岳州水师中“精锐”战船,船头还架着许多佛朗机炮。 船队顺流而下,借助水势,速度极快,很快便追上了明军船队的尾部。 “开炮!” 廖贵一伟岸身姿站在旗舰上,一声令下,船头火炮齐发。 炮弹呼啸着飞向明军船队尾部,落进水里,激起冲天水柱,但遗憾的是都没能命中。 明军船队显然没想到岳州水师会主动出击,顿时一阵“慌乱”。 船队尾部几艘小船试图转向迎战,但船小炮少,根本不是对手。一艘粮船被炮弹击中,船身倾斜,浓烟滚滚;另一艘运兵船被火铳手密集射击,甲板上的士兵纷纷落水。 高翼辰紧张眺望,就见明军船队尾部乱成一团,几艘小船被击沉,其余的开始加速逃离。 岳州水师持续追击,逐渐越来越远,直至被远处山体遮盖了战场。 第311章 奇珍 一刻钟后,山体遮盖的江边。 此时明军水师大部分已往东去了,只留下几艘船在末尾停下游弋。 廖贵一跟着陆安的亲兵上了船,走进船舱,他首先便看见船舱里的木箱,其中一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铺着棉花和软布,软布上躺着许多色彩鲜艳的石头。 有绿的,有白的,有紫的,有黄的,在船舱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 廖贵一拿起一块,对着舱门的光线照了照。那块石头通体翠绿,通透得像一汪凝固的春水,里面没有一丝杂质。 他看了半晌,放下,又拿起一块白的,白得像羊脂,润得像凝脂。 “好东西。”他喃喃道,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站起身来后,廖贵一听到周遭自己嫡系停下来,赶紧下令:“开空炮!放空铳!声音搞起来!” 岳州水师的“洪社精锐战船”开始对着天空放炮、放铳,枪炮声连绵不绝,在山那头的岳州城里都能隐隐听到。 小船到了岸边的空地上,士兵们将一些破碎的木料和湿布匹堆在一起点燃,浓烟滚滚,远远看去,像是战船燃烧后的残迹。 几艘明军船只靠过来,一行人登上静静地泊在江岸边这艘“俘获”船上。 陆安看到周围漂着一些燃烧的木板和破碎的船帆。岸上,洪社成员,也是廖贵一的亲兵正在往火堆里添柴,让浓烟持续不断地升起来。 不多时陆安便见到了廖贵一。 此刻,这位英勇无敌的汉八旗新贵、岳州总兵,脸上没有半分威严,反而带着几分谄媚和恭敬。 廖贵一低声说:“公子,这便是那三箱翡翠?” 陆安点点头,随后自顾自指着这打开的木箱。这箱子里摆着数十件翡翠制品,手镯、吊坠、扳指、平安扣,件件精美,绿得匀净,白得温润,紫得高贵。 船舱里光线昏暗,但那些翡翠在微弱的灯光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光。 “这一箱是给你留着的。”陆安盖上箱子,推过去。 “你从中选一些,送给苏克萨哈那些人,记得好生夸赞一番,就说你抢了这船,我们如何如何前仆后继地想要夺回。 让他们都尽量推广开来。满人刚入关不久,还没养成喜欢玉的习惯,但他们喜欢新奇的东西。这些翡翠,颜色鲜艳,通透亮丽,与和田玉的温润内敛完全不同,可能能够入他们的眼。” 廖贵一连连点头,伸手摸了摸那只木箱。 陆安又打开第二只和第三只木箱。这两箱更大,里面装的翡翠稍多,摆件、器皿、佩饰,琳琅满目,有十几二十件。 “这两箱,”陆安指着它们,“是拿给你当战利品献给京师的。到时候一定也要好生吹嘘一番,就说这是从我们明军船上缴获的,是明军从西南运来的奇珍异宝,价值连城。 那些满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你只要吹得够响,他们就会觉得这东西珍贵。” 廖贵一眼睛亮了,搓着手赔笑道:“属下明白了,公子这是想让以后满人拿真金白银来换这些石头,所以先给他们点甜头。” 陆安点头:“正是,若他们能喜欢,这玩意儿就会被冠上‘皇宫御用’的标签。 我这边也还会找其他些名人来推崇营销,到时候名头起来了,一块石头说不定就能换几百上千石粮食。” 廖贵一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好生吹嘘一番,就说抢下这船的时候,明军前仆后继想要来夺,拼死拼活,最后还是被属下一番血战才给抢下来。 京城那些个没见识的满人,都是些土包子,刚从苦寒辽东来,听了定然会好奇这是什么奇珍异宝,值得明军这么拼命?到时候他们自然就会想要看看把玩。” 陆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岸边的浓烟还在升腾,岳州水师的战船还在对着天空放炮,铳炮声此起彼伏,好似过年般热闹。 “武昌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廖贵一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已经与刘老板对过了,武昌那边,新来的五省经略洪老贼这段时间一直在武昌加固防御,沿江炮台加修了好几座。 那武昌水师也抽调汇集了不少长江上下游的各地水师,我岳州水师也被抽调了,我在其中派了些得力心腹混杂其中去动手脚。” “兵力如何?” “武昌现在柯永盛有水陆兵马七千左右,战船百艘,其中还有几艘楼船,不好对付。” 陆安皱了皱眉。 重庆水师大多是上游船,吃水浅,虽然有两百艘上下,但多是小船,火炮不多。武昌水师在长江中游,吃水适中,战船百余艘,还有部分楼船,船坚炮利。 如果江面上打起来,对方还可以依托沿江炮台,赤武营的川东水师很难取胜。 “不过……” 廖贵一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恭敬笑容:“公子大可放心,前阵子我帮着刘老板,也将洪社的人安插在了武昌府衙和柯永盛的军队里。 上次收到公子的暗杀命令,我和刘老板也是筹划了很久,这次正好是一个机会!”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洪社已经准备好了破袭计划,由刘老板手下一个很厉害的杀手队队长发动,那人姓许,已是出色完成了多次刺杀任务,是个狠角色。 等公子抵达武昌的时候,他们便会趁机发动暗杀,到时将那洪承畴老贼一并除掉!” 陆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就好。” 陆安的声音不大,但很谨慎:“我会在江面等待合适时机再去武昌,至少也得等个清晨薄雾天。 所以你还有时间,你提前派人去武昌叮嘱刘效松,本次行动要稳妥,如何收场需提前做好准备。洪承畴那老狐狸不是一般人,身边护卫森严,一个不小心便要阴钩里翻船。” 廖贵一肃然道:“公子放心,我会再派人去武昌,以求万全。” 话落,廖贵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陆安:“这是属下收集的沿江驻防兵力图。” 廖贵一恭敬道:“从岳州到九江,还有镇江、南京,这沿江清军的驻防情况、兵力部署、炮台位置、水师营地,都标注在上面了。 有些是属下打听到的,有些是刘老板那边弄来的,汇在一起,互相佐证,整体应该八九不离十。” 陆安展开看了一眼,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关隘、水寨、炮台,还有兵力数字和将领姓名。 他点了点头,将图纸收入怀中。 “你做得很好。”他说,“等这次事成,论功行赏,少不了你那一份。” 廖贵一连忙拱手:“属下不敢居功,都是公子运筹帷幄。” 陆安摆摆手,站起身来:“那便这样吧。你这‘突袭’也不能搞太久,再拖下去容易生变,你赶紧收兵回城,免得惹人怀疑。” 廖贵一应了一声,然后恭敬施礼,躬身就要走。 “等等。”陆安叫住他。 廖贵一停下来,转过身。 陆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廖贵一。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红木雕花,精致得很。 “这里有翡翠的花佩和耳坠,” 陆安说,“你代为转交给程如瑜。让她看看,看她能否在岳州、长沙的士绅圈里打出些名头来。程家生意做得久,那些湖广士绅的太太小姐们要是喜欢上了翡翠,是最好的。” 廖贵一双手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恭敬道:“属下一定亲手送到程小姐手上。” 陆安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出船舱。 廖贵一跟在后面,送他上了小船。 小船划开水面,悄无声息地驶向明军船队的方向。岸边的浓烟还在升腾,岳州水师的炮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稀落了。 廖贵一回到自己船上,对身边的洪社亲兵说:“传令下去,收兵回城。就说我军大获全胜,击沉贼船十余艘,还缴获了明军私运江南的奇珍异宝!” “是!” 身后,浓烟还在升腾,火光还在燃烧,但一切都在渐渐平息。 第312章 经略 数日后,武昌。 五省经略衙门坐落于武昌城的中轴线上,坐北朝南,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气势恢宏。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经略五省等处地方军务”几个大字,笔力遒劲。 此刻,衙门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洪承畴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堆公文,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眉头紧锁。 一个幕僚正站在他面前,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正在汇报:“大人,根据江南传回来的消息,已经证实了。” “之前舟山残寇张名振联合张煌言、刘孔昭,以数百艘战船,目标似乎是配合西贼的‘东西合击’的计划,牵制我军在湖广、江南兵力。 目前海逆已夺下崇明岛,在此处休整,完备粮草、补给,已有作为金厦海逆前锋,西进长江、呼应西南的迹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战船有五六百艘,含主力战船、运输船、警戒船,其中有许多大海船,船上搭载了数千战兵,我们长江一带水师难挡。” 洪承畴“嗯”了一声,没有抬头,而是随口问道:“马国柱怎么说?” 幕僚拿起另一份奏报,念道:“根据江西江南总督马国柱奏报,他称张贼可能会以狼山为突破点,马总督正在尝试构建长江入江口防御,阻止舟山余寇进入长江。” 洪承畴抬起头,叹了口气。 “难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我军水师实力不足、江防分散、装备落后。张名振这些舟山余寇凭借水面水师优势,战术灵活,可把握时机。若是集中力量突入长江,马国柱那边怕是挡不住。” 幕僚点头称是,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良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拱手道:“见过经略,汉八旗的廖贵一派了兵马入城,送来了急报。” 洪承畴抬起头:“什么急报?” 赵良栋道:“廖贵一称,他们在岳州以东突袭了夔东贼的水师,大获全胜。击沉贼船十余艘,缴获了些珍贵物资上呈朝廷。如今贼船已经越过岳州,往武昌方向来了。” 洪承畴眉头一挑。 廖贵一,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对于这个廖贵一,洪承畴是客气有加,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廖贵一傍上了苏克萨哈,苏克萨哈又是如今顺治帝心腹。 之前苏克萨哈率先告发多尔衮生前密谋篡逆,成为顺治帝肃清多尔衮势力的关键人物,由此获得顺治帝的高度信任与重用。 然后此人一年内擢升为议政大臣、巴牙喇纛章京(皇帝贴身侍卫统领),进入清廷权力核心。 如今已是成为顺治帝核心心腹圈层,军事行动直接向顺治帝汇报,如今驻守湖南岳州这等核心区域,与洪承畴的五省经略部队协同。 但洪承畴知道,苏克萨哈还带着监督湖广地区汉人,直接向顺治皇帝奏报的任务。 所以洪承畴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给自己树立如此强大的政治敌人的。因此他也是跟着苏克萨哈一起,对那廖贵一赞赏有加。 但之前虽然苏克萨哈对那廖贵一那般赞不绝口,还非要给廖贵一抬旗,但对于廖贵一的战绩,洪承畴却是耳听为虚,总觉得是打了折扣的。 如今听说对方岳州水师被抽调了不少来武昌,却还敢主动突击夔东贼的水师,此刻也觉得这家伙至少是个敢战的家伙。 “廖贵一倒真是一员猛将。”洪承畴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敷衍。 听到经略夸赞那廖贵一,赵良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在陕甘平定了米喇印、丁国栋起义,亲手擒获了首领丁国栋,也是当地耳熟能详的猛将。 他跟着洪承畴南下湖广,是想要有所作为的,奈何到了湖广,这风头全被廖贵一抢了,光芒也被对方遮盖完了。 他赵良栋跟着洪承畴鞍前马后,却没什么人知道。 “经略大人,”赵良栋向前一步,“根据廖贵一快马的情报,那支夔东贼船队若是顺流而下,快的话,明日就要到武昌了。” 洪承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江南防备舟山残寇的事,就让马国柱这个江西江南总督去头疼吧。” 洪承畴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咱们得准备好,你去叫柯永盛来,我们再去巡视一下水师和沿江炮台,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将这夔东水师拦在武昌以西!” 赵良栋精神一振,拱手道:“属下领命!”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洪承畴站在堂中,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大人,”幕僚低声道,“廖贵一的战报,可信吗?”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信不信,有什么要紧?”他放下茶碗,声音平静,“苏克萨哈信他,皇帝信他,那就够了,至于咱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廖贵一的战报有没有水分,跟咱们守不守得住武昌,没有关系。” 幕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洪承畴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外走。 “走,去江边看看。”他说,“夔东贼要来,就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这夔东的水师,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313章 薄雾 永历八年,正月初。 武昌,寅时,薄雾。 雾从江面上升腾弥漫,如同巨大的白绸铺天盖地地漫开。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浓,从江心漫到岸边,从岸边漫到城墙脚下。 将整条长江、整座武昌城,都裹进了一片混沌的苍白里,朦胧而虚幻。 武昌城内,五省经略衙门后堂。 洪承畴睡得并不安稳,这两日他一直在等,等那支从上游下来的夔东水师经过武昌。 但根据探子报说,那支夔东船队过了岳州之后便慢了下来,走走停停,像是在等什么,昨日也是一整天都泊在江心没动。 洪承畴今日梦见自己在江边站着,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人,一下一下,越来越近。他想喊下人来,却喊不出声。他想跑,腿迈不动。 “大人!大人!” 急促的拍门声把他从梦中拽出来。 洪承畴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进来。” 烛火摇摇晃晃,照出一个亲兵焦急的脸。 “什么事?” “赵良栋赵将军称有紧急军务求见!” 洪承畴心中一凛,顷刻之间睡意全消。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 “叫他进来。” 赵良栋已经等在门外,他甲胄齐全,腰间挂着刀,脸上带着快步而来的喘息。 他一步跨进来,急忙拱手道:“经略大人,夔东贼动了!” 洪承畴系扣子的手一顿:“说清楚。” 赵良栋道:“夔东贼的水师在江上等了两天没动,今日这破晓时分起了薄雾,他们便趁雾出发了。探子报,船队已是过了白沙洲,最多一个时辰就要到武昌城下。” 洪承畴的眼睛眯了起来。 夔东贼,倒是会挑时候。 薄雾弥江,江防炮台的视野受限,炮手看不清目标,命中率大打折扣。 他们选在这个时候通过武昌,就是要削弱江防炮的优势,过了岳州之后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也是为了等这一天。 “心思缜密,不是寻常草寇。”洪承畴心里暗暗想了一句,手上动作却更快了。 “马上去叫柯永盛!”他一边穿靴子一边下令,“让江防炮台和水师做好准备。然后你跟着我,去黄鹤楼远观!” 赵良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洪承畴穿好衣服,戴上暖帽,抓起桌上的远镜,风风火火带着随从亲卫出了门。 门外,薄雾将武昌笼罩入一片朦胧之中,远些的人影都看不真切,只看得到一片模糊轮廓。 从经略衙门到黄鹤楼,他们打着火把快走,雾气湿漉漉的,沾在衣服上、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洪承畴走得很快,亲兵们举着灯笼在前面照路,昏黄的光在雾中只能照出数丈光圈。 一路上,不断有传令兵和各路辅兵、武昌营、提督标营的士兵往来调动,不断从身边跑过,脚步声急促。 城墙上传来吆喝声、号角声、脚步声,整座武昌城因为明军即将抵达而被惊醒,嘈杂起来。 黄鹤楼在武昌城墙内,也是武昌蛇山临江制高点,正对长江主航道,江面一览无余,是武昌城最佳观察点。 洪承畴登上楼时,天刚蒙蒙亮,雾气比山下淡了一些,但江面上依然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他登上顶层,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 洪承畴举起远镜来,朝西边江面望去。 远镜里,白茫茫一片。虽不算浓雾,但薄雾叠加,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调了调远镜,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在雾气最淡的地方,隐约看到了西边江面来了许多模糊的影子。 一个、两个、四个、十几个…… 越来越多的影子从雾中浮现出来。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像一群从长江上游里浮上来的幽魂。 洪承畴神色凝重,他数不清有多少艘,远镜的视野有限,只能看到江面的一角,但仅那一角,就有几十艘船。船队前后绵延,看不到尽头。 “夔东贼……哪来这么多船?”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震惊。 赵良栋站在他身后,也举着一只远镜在看。他看了半晌,放下远镜,低声道:“大人,都是小船,之前岳州陷落,岳州水师的船被夔东贼缴获许多。” 洪承畴没有说话,目光从远镜里死死盯着那些船影。 武昌水师不过百艘战船,但质量上,武昌水师有楼船,有佛朗机炮,有沿江炮台掩护。 只要城墙上的江防炮在,明军船队就别想轻易通过。 正想着,远镜里忽然出现了新的动静。 明军船队中,分出了一支船群。 有二十艘中型船只从主队中驶出来,后面还跟着三十艘左右丁点大小船,排成攻击阵型,朝着武昌码头加速驶来。 “他们要强攻码头!”赵良栋脱口而出。 洪承畴放下远镜,扭头朝城墙方向望去。 城墙上,柯永盛的提督大旗已经升起来了。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图案,但那面旗子的位置,就是指挥中枢。 旗子下面,和城墙下边不断有号角声和警铃大作,营区本在休息的士兵不断往来奔走,士兵们正在快速就位,甲叶碰撞,脚步声杂沓。 江防炮台旁边,炮手们已经赶到。 洪承畴稍稍松了口气。 “传令柯永盛,调集守军向码头增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江防炮台,瞄准敌船,听我令开炮。” “是!”传令兵飞奔下楼。 黄鹤楼上,旗帜挥动,信号传到临江城墙上,洪承畴担心薄雾柯永盛看不真切,于是又派了亲兵去不断传令。 城墙上柯永盛还在不断调兵遣将,一队队士兵从城墙上下来,沿着街道向码头方向跑步前进。 码头上,水师战船也在起锚,船帆升起,船桨划水,准备做好战斗准备。 洪承畴举起远镜,继续观察江面。 那五十艘明军船越来越近了,二十艘中型船只排成横队,船头的火炮已经推出炮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武昌城墙。 后面那三十多艘小船速度更快,正快速朝着码头方向猛划。 “船炮不少。”洪承畴心里默默估算着。 他放下远镜,嘴角微微翘起。 明军这些船炮看着不少,但都是小炮。而他们武昌城墙上的江防炮台上的大炮,虽然只有十几门,但是射程远、威力大。 一炮便能砸穿一艘中型船的船底,如此对射起来,明军占不到什么便宜。 第314章 暴起 只要江防炮开炮,明军这五十艘船就是送死。就算他们侥幸夺下码头,武昌水师近百艘战船也已在水营里准备好了,随时蓄势待发。 此后洪承畴便计划依托江防炮台,步步为营,把明军拖入消耗战。 到那时候,夔东贼的主力船队被牵制在武昌城下,下游的九江、安庆就能腾出手来…… 洪承畴正在心里盘算,忽然听到城墙上传来一阵惊叫骚动。 不是战斗的呐喊,也不是火炮的轰鸣,而是杂乱无章的、带着愤怒和惊慌的骂声。 “怎么回事?”洪承畴皱眉,举起远镜朝城墙上看去。 远镜里,城墙上江防炮台旁边乱作一团。 炮手们围在炮旁,有的在探头往炮口里看,有的在蹲下来检查火门,有的在互相推搡争吵。一个炮长模样的军官急得直跺脚,嘴里不断骂骂咧咧。 “去问!” 洪承畴放下远镜,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情况?为何江防炮迟迟不发炮?” 他一个亲随应声急忙飞奔下楼。 城墙上,骚动越来越大,骂声、争吵声混成一片,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洪承畴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很快亲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大……大人,大事不好!” “说!” “炮手发现……发现面朝江面的十几门江防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动了手脚!炮口里被人砸进了楔形铁件,卡死了!不进弹药!而且点火的火门也被熔铅给堵死了,根本点不着!”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铁青。 锻打的楔形铁件,从炮口砸进去卡死,这招阴毒至极。炮管外观完好,炮口朝向江面,看着一切正常,但里面被铁件死死卡住,火药装不进去,炮弹塞不进去。 就算强行装填,点火必炸膛,整门炮报废。 火门被熔化凝固的铅堵死,却更为隐蔽。这种手脚外观根本看不出来,火炮照样对着江面,但火门被铅封死,点火杆根本捅不进去,炮膛内火药无法引爆。 城内有明军细作! 对方肯定是在今夜,在那明军船队到达之前,趁着深夜和薄雾破坏了十几门炮。 这种手脚,没有军队里的内应,没有周密计划,根本做不到。 “柯永盛是怎么搞的!” 洪承畴的声音变得阴冷:“竟然让明军细作混入军中,把江防炮破坏成这样!” 赵良栋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他是武将,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江防炮废了,武昌城就失去了最坚固的屏障,也失去了对江面的控制。 明军船队可以肆无忌惮地从江面上通过,百艘武昌水师便要独自面对数量优势的敌船。 话音未落,便听江面上传来轰隆隆的炮声。 那二十艘明军中型船只开火了。船头的火炮喷出一团团火光,白烟在雾中翻滚闪烁,炮弹恍如密集雨点,呼啸着扑向武昌城墙和水营方向。 有的砸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碎石。有的落在水营里,激起冲天水柱。有的掠过码头,将岸边的一排木棚打得稀烂。 “轰!轰轰!” 炮声连绵不绝,震得黄鹤楼嗡嗡作响。 亲兵们纷纷上前,挡在洪承畴身前:“大人!危险!请大人离开黄鹤楼!” “让开!”洪承畴一把推开亲兵,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江面。 那二十艘炮船正在不断逼近,三十多艘小船紧随其后。 而在那五十艘船的背后,江面上更远处,明军的主力船队已经开始加速,他们不是在等炮船攻下码头,而是在趁乱通过武昌! 宽阔的江面上,明军大概有两百艘左右船只,此刻正排成数列纵队,顺流而下,浩浩荡荡。 船帆在雾中若隐若现,前面的船已经快到了武昌城下,中间的正在加速,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跟着往东去。 明军不打算在武昌恋战。他们的目标是下游,是九江、是安庆、是江南。 “来不及了!”洪承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马上让柯永盛带水师出征,还击明军!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是!” 亲随飞奔下楼。 洪承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举起远镜,朝武昌水营方向看去。 水营里,战船正在起锚,水兵们匆匆忙忙地往船上就位。 柯永盛的旗船上升起了帅旗,水师总兵站在船头,挥着令旗指挥调度,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 就在此时,轰!轰!! 两声巨响从水营方向传来,震得黄鹤楼都在剧烈颤抖。 洪承畴手中远镜猛地一抖。 武昌水师船群中,两艘战船几乎同时爆发出剧烈的冲天火光。那火光不是被炮弹击中后的燃烧,而是从船体内部炸开的,火药爆炸了! 烈焰冲天而起,火光照亮了半边江面。爆炸的冲击波将两艘船的甲板掀飞,桅杆折断,船帆燃烧,碎片和人体被抛上半空,又四散纷飞,随后甩落入水。 相邻的几艘船被飞溅的火星引燃,火势迅速蔓延,船上的水兵惊慌失措,受到波及的水兵身上都是火,凄厉哀嚎着跳入江水之中。 其他有的跳船逃生,有的拿水桶灭火,有的站在原地发愣。 洪承畴的远镜几乎要从手里滑落。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爆炸的火光中,水营里忽然暴起一阵喊杀声。几十个穿着清军号衣的士兵抽出刀来,对着身边的人无差别乱砍乱杀。 那些被友军袭击的士兵毫无防备,有的被一刀砍倒,有的惊慌失措地逃跑,有的试图抵抗却被友军乱刃斩杀。 清军想要反击,但骤然遭到袭击,对方又身着统一衣服,压根不知道如何分辨敌我,水营之中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从一个码头传到另一个码头。 细作。 不是一两个,是一批。 他们混在柯永盛水师里、混在他们从长江各地调来的水师里,潜伏了不知道多久。 洪承畴的手在发抖。 他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松锦之战被俘,降清后被人唾骂,经略五省背负天下骂名,他以为自己已是不会再愤怒了。 但此刻,看着武昌水营在自己眼皮底下被炸成一片火海,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 “柯永盛……”他的声音极度扭曲,“这个废物……” 江面上,那三十多艘明军小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它们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猛地加速,直冲进陷入混乱的武昌水营,船上的船夫奋力划桨,小船恍如离弦之箭。 洪承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那些是火攻船!” 他猜对了。 那三十艘小船冲进水师船群后,没有接舷跳帮,没有发射火器,而是瞬间先后燃起了熊熊大火。 船上堆满了干草、油脂、松香,一点就着。火焰从船头烧到船尾,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撑船的水手在船即将撞上清军战船的时候,纷纷跳进水里,快速往回游。 顷刻之间燃烧的小船像一颗颗火流星,撞进已经陷入混乱的武昌水师船群。 清军战船有的被直接撞中,火势瞬间蔓延。有的拼命躲避,却在慌乱中互相碰撞,搁浅在岸边。 有的试图用长杆推开火船,但推开了这艘,那艘又撞上来。 水营之中武昌混合水师的火势越烧越旺。 水营里一片鬼哭狼嚎,燃烧的船帆从天而降,落在相邻的船上,引燃新的火点。 武昌水营士兵们有的跳进水里逃生,有的被烧死在船上,有的在岸上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沉没。 半个水营,变成了一片火海。 第315章 刺杀 洪承畴站在黄鹤楼上,一动不动,凝成一尊石像。 他的远镜还举在眼前,但他的手在抖,镜筒里的画面晃得厉害。他放下远镜,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赵良栋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双手攥成拳头。 “大人,”赵良栋的声音发涩,“我带标营去支援柯永盛,迅速平乱!” 洪承畴闭眼,随后点了点头。 赵良栋转身,大步流星地下楼去了,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楼下。 洪承畴独自站在黄鹤楼上,望着江面上那片燃烧的火海。 洪承畴面色阴冷,心中暗骂柯永盛那个无能废物。 他在武昌得知到夔东贼要来进攻的风声后,便提前聚集了荆州、岳州、黄冈、九江的水师过来集合,就是为了能集中力量在武昌拦住明军。 那岳州水营在被抽调之后都还能主动进攻夔东贼的水师,并小有斩获,这柯永盛却如此督管不力,让武昌水营被明军渗透得千疮百孔。 时间不断流逝,洪承畴扭头去看薄雾中的江面,明军水师已经从武昌过了大半,都往下游去了。 而武昌水营则是燃起了熊熊大火,近一半的水师船只被明军破袭、小船撞击开始燃烧,后续船只又与前面船只接触,跟着燃起来。 好在在赵良栋带着标营乘船赶到后,开始逐步压制平息骚乱。 那些水师里边的明军细作眼见无法继续造成混乱,便合力夺了一艘船往那二十艘明军炮船的方向逃了。 洪承畴叹了口气,他扭头再度看向江面,江面明军船队的主力,正在从火海旁边缓缓通过。 超过两百多艘船,顺流而下,船帆在雾中被水营火光照耀,半赤红半幽蓝。 明军那二十艘炮船还在不断对城墙射击,加剧武昌混乱,掩护主力通过。 三十多艘火攻船的船夫已经游回了己方船队,被拉上船。那些逃出来的细作也纷纷在帮助下与明军炮船汇合。 洪承畴借着对方船上的光亮用远镜去仔细看了,那些细作水兵穿着的衣服好似来自各个营伍,但主要是柯永盛的武昌水营号服。 武昌水师,完了。 至少一半的战船被烧毁或重创,剩下的也在混乱中失去了战斗力。 水师水兵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就算把残船收拢起来,没个一年半载也恢复不了元气。 江防炮台,也完了。 十几门临江大炮被破坏,不再对江面构成任何威胁。 而他,五省经略,坐镇武昌,手握七千水陆兵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军船队从眼皮底下溜走。 洪承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被江风吹散。 “走吧。”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又老了好几岁,“去水营看看。” 他转身,走下黄鹤楼。 亲兵们跟在后面,这个时候,周围人都察觉到洪承畴正在爆发边缘,这是要去找柯永盛兴师问罪,故而谁也不敢在此刻说话。 楼下的雾比楼上还浓上几分,十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面目。 洪承畴自顾自走在前面,脚步沉重,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幕僚和亲兵们紧紧跟在左右后面,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街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往水营方向赶的援军和运送物资的民夫。 各种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有挑着水、推着伤药的辅兵民夫往来奔走,小跑着经过,偶尔有人认出洪承畴这行人,连忙畏惧地让到路边。 洪承畴没有理会任何人,只顾着低着头往前走。 他带着亲随走出黄鹤楼下的那条街,快到江边,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高。 一个跛腿民夫推着独轮车迎面走来,车上装着几捆麻布,码得高高的,挡住了那推车人的脸。 对方似乎也没注意到前面的洪承畴,害得洪承畴的亲兵往路边让了让,顿时引得那亲兵当即出声怒骂。 独轮车经过洪承畴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洪承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推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灰布短褐,头上包着破头巾,脸上满是灰尘。 对方此刻蹲下来,似乎在检查车轮,轮子卡在石板缝里了。 洪承畴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民夫的手太白了,推独轮车的人,手掌应该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那只手虽然沾着灰,但骨节匀称,皮肤细白,不像干粗活的手。 洪承畴的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就在这时,却见那民夫已是站了起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正在冒烟的震天雷! “动手!!!” 那“民夫”嘴里大吼一声,将震天雷朝猛地洪承畴扔过来。 与此同时,旁边巷口突然涌出七八个百姓打扮的人,有的端着崩弦强弩,有的举着三眼铳,冲过来就对着他们一通劈头盖脸地打放。 事发突然,洪承畴周围幕僚都是惊叫连连,披甲亲兵皆是高呼“保护经略大人!” 洪承畴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耳边一阵破空声音。 “嗖!嗖!嗖!” 强弩的箭矢破空而来,近距离又快又准。三眼铳的火药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白烟腾空,眼前一片弥漫混乱。 洪承畴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全是亲随幕僚的惨叫声和惊呼声。 一个披甲亲兵扑到他身前,被一发火铳射穿铁甲,捂着伤口软软地倒下去。 另一个亲兵被三眼铳的铁砂击中脸部,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惨叫凄厉。 而那震天雷也在人群中央轰然爆炸! 铁砂、碎石、瓷片四向飞溅,如同一把无形镰刀扫过人群。几个亲兵被炸倒在地,有的当场没了声息,有的还在挣扎呻吟。 一个幕僚被碎片击中眼睛,惨叫着捂着脸跪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洪承畴被亲兵们护在中间,被人群推搡着往后退。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又被一个亲兵扶住。 “大人快走!”那个亲兵喊道。 洪承畴正要往后躲,一抬头,便见护在他身前的几个亲兵都被射倒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空档。 “嗖!!” 前方寒芒一闪而至。 洪承畴只觉得腹部传来凉意,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支弩箭,贯入他的腹部。 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洪承畴低头,看着那支箭。箭簇没入衣袍,只露出半截箭杆。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里衣、中衣、外袍,在石青色官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剧烈的刺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拿刀在腹部搅动。 眼前天旋地转开始发黑,黄鹤楼的影子、江面的火光、巷口的刺客全都搅在一起。 耳边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大人!大人!” “抓刺客!” “别让他们跑了!” “快叫大夫!” 洪承畴躺在地上,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最后的清醒时刻,他看见那些刺客在巷口高呼一声,扔了手中武器,转身混入了街巷之间,瞬间消失于街头巷尾。 对方路线规划得清清楚楚,动手时机掐得毫厘不差,连撤退的路线都预备好了。 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洪承畴闭上眼睛。 周遭黑暗,好似要吞没他的一切。 ------ 注释: 《武备志》:震天雷者,状如合碗,顶一孔,容药三斤,铁线缚之,外以纸糊数十层,油涂。用时燃线抛之,炮碎火发,铁屑四飞,着人马皆糜烂。 第316章 东方 长江,武昌段。 雾未散,但已是薄了许多。 江面上,两百来艘明军战船正在加速通过武昌。船帆鼓风,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密集的“哗啦哗啦”声。 陆安站在旗船的船尾,举着远镜,朝武昌城方向望去。 远镜里,武昌城城墙码头上解释晃动的身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看不清细节。 只看得到人影像蚂蚁一样来回跑动,江防炮台旁边乱糟糟的一团,有许多人往来奔走。 水营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黑烟和白色的雾气搅在一起,升上灰蒙蒙的天空。 隔着这么远,他听不到那边的喊杀声、爆炸声、哭嚎声,但那些火光和浓烟告诉他,洪社应当是得手了。 陆安放下远镜,眉头微皱。 但武昌城里的刺杀,他看不到。 洪承畴到底死没死,他也不知道。 一切都像这江面上的雾,看得见,摸不着,道不清。 “公子!” 汪大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压制武昌的那些儿郎们都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三十多艘火攻船,烧了清军至少四五十艘战船!清军水营一片火海,那些洪社兄弟在水营里炸了火药桶,清军水师彻底乱了!” 他咧嘴笑道:“咱们的人损失不大,火攻船的水手都游回来了,安排进去的洪社兄弟也被我们炮船接应走了,有些受伤的,我已是先行送到军医船上了,陈士铎在那边正忙着照看。” 陆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在刘效松的刺杀计划书中,那些城内内应也是提前准备了地窖藏身处的,不藏个一两个月,他们是不会出来的。 他转过身,又举起远镜,再度朝武昌方向看了一眼。雾气正在一点点消散,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一角。 武昌水营的火光持续燃烧,浓烟还在滚滚升腾,在金色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公子,” 汪大海凑近一步:“咱们要在武昌这儿等等吗?等雾散透了,看看洪承畴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若是那老贼死了,咱们说不定还能趁乱杀个回马枪,再突袭武昌……” 陆安放下远镜,摇了摇头。 “不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果断。 “武昌终究是集结了许多清军兵马,就算城门大开我们也难攻入,更何况,这雾要散了。”他指了指东边天际那一抹越来越亮的金色。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行程已经落后了,定西侯他们在九江等着咱们,咱们已是迟了。” 汪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陆安说得对,行军打仗,最忌瞻前顾后。定下了计划,最后便要按计划走。临时起意擅改主意,往往会出大乱子。 “传令下去,”陆安转过身,面朝东方,“所有船只,全速前进!目标,九江!” “是!” 汪大海大步走到船头,扯开嗓子喊:“全速前进!目标九江!” 命令从旗船传出去,旗手挥动信号旗,各船依次回应。船帆调整角度,船桨加速划水,整支船队加快了速度。 江风大了些,吹散了最后的薄雾。阳光从云层后倾泻下来,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武昌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前方江面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急。两岸的景物飞速后退,芦苇荡、稻田、村庄、山丘,皆一掠而过。 陆安站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望着身后那条渐渐模糊的地平线。 武昌城的影子已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烟痕,证明那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突变。 他不知道洪承畴死没死。 如果死了,清廷在湖广的经略体系将遭受重创,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赤武营东下的道路会更顺畅,江南的战局也会因此发生变化。 如果没死…… 陆安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公子,”冉平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江风大,喝口茶暖暖。” 陆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还有多久到九江?”他问。 冉平道:“汪大海说,顺风顺水,后天一早能到。” 陆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随即他默然转过身,面朝那日出东方。 ...... 永历八年,正月。 由定西侯张名振、兵部侍郎张煌言、诚意伯刘孔昭等部组成的舟山军余部乘船分批进入长江口,正式开启本次东西并攻的长江东面攻势。 舟山军残部由崇明岛出发,入长江口,突破清军在狼山、福山的江防(长江入海口的第一道屏障),随后沿江而上,连续突破江阴、靖江等江南重镇的江防,清军猝不及防,水师不敌,节节败退。 舟山军继续西进,突破孟河、杨舍、三江等江防要塞,兵锋急速西指,攻克圌山(镇江门户),分兵留守后,抵达瓜州、南京,完成对长江下游清军江防的全线突破。 其后舟山军留下部分海船压制南京段清军水师,其余主力船只持续西进,急速往九江而去。 明军船队行处,沿途召集流民,许多两岸心怀故明之人、或是生机无着的流民受到号召,沿途加入明军船队。 一时江南、江西、浙地一时俱乱,长江南北抗清义士潜流暗涌,清廷驻江南文武官兵,无不惶惶。 ------ 注释: 清廷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奏疏(顺治十一年):海寇联艘深入,自崇明直入京口,狼、福、江阴、靖江等处,防江官兵望风奔溃。 张煌言《上延平王书》:我师纵横江上,凡三阅月,烽火达于九江,两岸遗民,争来迎附,日以千计。 第317章 遗孤 就在明军大举进攻之时。 江南暮春,烟雨濛濛,裹着一处不起眼的小村落。 此处既无高门大宅,亦无商旅往来,不过是寻常百姓耕织度日之地,在飘摇的乱世江山里,渺小平凡如尘埃。 但此刻,村内四处皆是散落的杂物、奔逃的村民、撞破的房门。 今日衙役带着数名清兵涌入村中,喊着上头官府和军队的命令称:明军新近大举出动,军粮告急,要在此地战时紧急征粮,后年的田赋要一并预征。 对这村里的人来说,地里收成本就微薄,这点存粮便是全家熬过今年的活命根,真若交出去,不用等兵祸,老弱妇孺便得先得饿死。 于是村里零散年轻人站了出来,拦着、争着、护着,想保住那点口粮。 可赤手空拳,哪里是清兵和衙役的对手,几句话不合,便是棍棒相向,站出来的人一个个接连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蜷缩呻吟。 衙役对百姓藏粮的路子,早摸得门儿清。他们挨家挨户,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木门直接撬开,柜箱尽数翻倒,锄头挥向院角,挖开地窖。墙壁被敲敲打打,疑心有夹层便拆去墙砖。 柴垛被扒得四散,猪圈牛栏也伸手摸索,但凡能藏下一斗米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粮食被一袋袋拖出,村内百姓的抱腿哭求,只换来更多呵斥与踢打。 领头的清兵则更熟悉这些操作,不单单是搜粮。银钱、布匹、牲口,凡看得上眼的,一并顺道掳走,毫无顾忌。 这江南之地,百姓反清的怨气本就积压得深重。自剃发易服令下,毁衣冠、背习俗,屈辱早已刻在骨里。 再加连年征派、盘剥不止,一层恨压着一层,早已到了临界点。 如今连最后一口活命粮都将要被夺走,村内青壮年们再也按捺不住,为了全家不饿死,纷纷抄起锄头、扁担,红着眼要反抗。 可衙役带着这些清军对付这般百姓反抗,根本不留半分情面,不服的棍棒乱打,直至瘫倒在地。 敢顽抗的,直接绑在树上示众,杀鸡儆猴。若有敢动手伤兵的,当场便拔刀砍杀,在这些兵爷眼里,把人打成重伤、半死不活,都已经算手下留情的“轻罚”。 小小的村落里,此刻哭嚎、怒骂、棍棒皮肉声、兵刃出鞘声交织混杂,一片人间惨状。 清兵们哈哈大笑、大肆喧哗,不时传出发现藏粮、银钱的欢呼,配合着村民哭嚎交错回荡。 此刻村内,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中。 这民宅不大,一进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墙是用碎砖和泥土垒的,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两样。 正房里,供着两个灵牌。 灵牌是用上好柏木做的,擦得锃亮,前面摆着香炉和供品。 香炉里的香已燃尽,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香签,插在灰白色的香灰里。 万家豪跪在他爹娘的灵牌前。 一张俊朗面目棱角分明,他膝盖跪在硬邦邦的砖地上,似乎已跪了很久。 门外,惨叫声、哭喊声、砸门声、清兵的叫骂声,依旧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他听到了,但充耳不闻,背对着门口,依旧一动不动地长跪在灵牌前。 一条土黄色、肥硕精悍的黄犬一直挡在屋内门口,脊毛炸起,全神戒备着门外的混乱,喉间压着低沉呜吼,忠实地护卫着它那年轻的主人。 这狗是万家豪从小养大的,黄狗白面,名唤“大龙”,极通人性,最懂护主。 万家豪此刻依旧跪着,眼睛望着灵牌上那两个名字。 那是他的爹娘,父亲万世荣,母亲林氏。 外面的惨叫声又凄厉地高了几度,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哭喊:“不要!不要!求求你们……” 万家豪听出了这声音,是隔壁刘家姑娘的哀嚎,他拳头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他随即深吸一口气,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的声音低沉。 “你们临终前嘱咐我,此生不许拔刀、不许从军、不准碰兵戈,便在这村子里打猎种田,安度余生。” 他顿了顿,沉默诉说:“这些年,我听了爹娘的话,但日子却依旧越来越难过……” 他抬起头,看着灵牌,目光坚定如铁。 “现在,若不出手,村子里会有更多人遭难,在这世道,总需要有人挺身而出。 若每个人都只为了自己着想,那这世道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若总有人需要舍命为这苍生一搏,为什么不可以是孩儿我呢?” 他想到了遗孤爹娘的音容面貌,声音忍不住带着哽咽,但心中极度坚定。 “儿子已经决定了,若世道如此,当有人为这世道讨个公平,若许多人要死在这条路上,儿子便愿意成为这其中之一。” 他再磕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后他站起来,来到灵牌前,伸手抚摸着那些木牌上的刻字。手指从“万世荣”三个字上划过,又从“林氏”上划过。 他的眼睛有些朦胧模糊,但很快又变得清晰,门外混乱还在加剧,官兵快要搜查到这里了。 他转过身,拉开墙角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他们祖辈翻过无数遍的。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摞在桌上,又从箱子底下翻出几本手抄的册子,《辛酉刀法》、《戚家拳谱》、《狼筅法要》、《短刀术》、《戚家刀法》。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有些是世代珍传,有些是他自己抄的。 他把这些书收成一摞,用一块旧布包好,系了个结,放在桌上。 然后他弯腰,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五尺来长,一尺来宽,黑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 盒盖上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一个模糊的“万”字。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盒子里铺着黄绸,绸上躺着一柄刀。 戚家长刀。 此刀乃是当年戚继光专为克制倭寇、适配鸳鸯阵所铸的实战利刃。 戚家刀刃身修长微弯,取倭刀之长却不盲从其形,刀背宽厚、镐线凌厉,重心略靠后更合汉家握持发力,刀尖圆浑内敛而非倭刀那般锐峭逼人。 直柄顺手,全长四尺有余,一眼望去锋刃内敛杀气,既存倭刀的凌厉,更具明军兵器的沉雄规整。 戚家刀 万家豪轻抚刀身,一时间感念许多。他轻轻将刀提起并抽出,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轻轻的嗡鸣。 锋刃内敛,杀气内藏。既存倭刀的凌厉,更具戚家军的沉雄规整。 “祖辈用此刀守卫东南沿海,随戚将军剿倭寇、靖沿海。戚将军死后,戚家军逐渐分崩离散,万历蓟州之变后,祖辈对朝廷心灰意冷,带此刀封存,隐归此地。” 他抬起头,凝望父亲的灵牌,目光如炬:“今日!儿子便用祖辈此刀,屠尽鞑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儿子答应父亲,只救苍生,不仕权贵!” 话落,他起身将刀插入鞘中,背在背上。旋即又将那包书挎在肩上,并带上了所有盘缠。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灵牌,再度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白面黄犬过来舔了舔主人脸上隐约泪痕,万家豪宠溺地抚摸自己的爱犬,呢喃道:“傻狗,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出这门吗?” “大龙”呜咽一声,摇着尾巴,像是在回应。 ------- 注释: 《嘉定县志》“顺治十一年三月,海寇(明军)入江,官军(清廷)征粮,民不堪命。西乡百姓聚众抗粮,知县李传勋遣兵往捕,杀伤十余人,始散。” 《丹徒县志》“顺治十一年,张名振三入长江,镇江戒严。清军逐村搜粮,掘地三尺,民藏粮者,以通贼论,鞭笞至死。” 第318章 孤刀 万家豪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推开房门。 院外的景象,比他耳中听到的要惨烈得多。 数个衙役清兵散在村子里,有的在踹门,有的在翻墙,有的在院子里往外搬粮食,有的在树下看守着被绑起来的村民。 两个村民被吊挂在村口的大槐树上,脸上全是血,衣服被扒了,光着膀子,冻得浑身发紫。一个衙役举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嘴里骂骂咧咧。 “说!粮食藏哪儿了?!” 被绑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头垂着,嘴角的血往下滴。 街那头,有清兵围着隔壁刘家姑娘。 刘姑娘衣服被撕破了,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清兵笑着,像猫捉老鼠一样,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万家豪立在自家院门门槛处,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右手死死攥着腰间戚家刀的刀柄。 大龙便守在他脚边,此刻黄犬感觉到了危险,身躯紧绷,一双眼死死盯着那些施暴的清兵,低吼声越来越沉,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最先发现万家豪的,是一个刚从邻院窜出来的清兵。那人穿着棉甲,腰挎铁刀,手里还拎着一只刚抢来的母鸡,鸡毛散落了他一身。 他瞥见万家豪提着长刀、一身布衣却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口,脚边还守着一条呲牙的黄犬。 他先是愣怔了片刻,待眼神扫过那柄裹着布鞘的长刀,瞬间露出凶光。 他随手将母鸡往泥地上一扔,“噌”地拔出腰刀,扯着嗓子大吼:“快来人!这儿藏了个带刀的明逆!” 喊声瞬间划破村落周遭,原本四散劫掠的清兵衙役纷纷转头,纷纷丢开手里的粮食与杂物,从院内、街边、树旁纷纷聚拢过来。 大龙猛地向前半步,挡在万家豪身前,对着众清兵厉声狂吠,声震残村,毫无惧色。 不过眨眼间,村里清兵衙役便将万家豪团团围住,兵器出鞘的脆响、脚步踩踏泥地的声响乱作一团,眼神里满是轻蔑。 为首的是个绿营哨官,脸上带着久经杀伐的狠戾,眯着眼上下打量万家豪,目光在那柄长刀上停留许久,语气阴恻恻地开口: “你是这村里的人?背着刀在这儿杵在这,连条狗都敢对着爷叫?是想造反不成?” 万家豪依旧沉默,没有半句辩驳,只是缓缓抽出藏于鞘中的戚家长刀。 刀身出鞘的声音极轻,是寒铁与木鞘摩擦的细碎声响,却似一股冷意瞬间漫过周遭的空气,让喧闹的清兵衙役们莫名一静。 那绿营哨官常年混迹军中,识得好刀,眼神瞬间闪过一丝贪婪,又带着几分忌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沉声道: “倒是柄好刀!识相的就把刀交出来,爷饶你一条小命,不然今日就让你横尸此地!” 万家豪始终未发一言,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已然摆开了戚家刀的起手式。 脚边的大龙,也同时伏低身子,作势欲扑。 见他拒不服从,绿营哨官脸上瞬间转为暴怒,朝着身旁两个清兵使了个眼色,厉声喝道:“不知好歹!砍了他!杀了那狗吃肉!” 围来那两个清兵应声而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其刀法粗野狠辣,显然是沙场老手。 左侧一人挥刀直劈万家豪头顶,刀风凌厉,意欲一刀毙命! 右侧一人则横刀扫向他的双腿,招式刁钻,专攻下盘,配合得极为默契,招招都是沙场取人性命的狠手。 “大龙!” 声出,便见万家豪脚边大龙猛地扑出,恍如离弦之箭,一口死死咬住其中一兵小腿,狠狠往旁一拽! 那兵卒脚下骤然失衡,招式一歪,扫空在地。 万家豪见有隙,身形疾动,先是侧身沉肩,避开了劈头而来的刀锋,右手腕翻转,戚家长刀自下而上迅猛一撩,刀锋精准划过右侧兵卒的手腕。 便听“啊”的一声惨叫,眼前血光骤然迸现,那兵卒的右手被割断,腰刀瞬间脱手飞出。 不等另一人反应,万家豪持刀的手腕再转,刀锋横斩,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青芒,正中那兵卒的脖颈。 那人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泥地上。 大龙松开口,旋即又退回主人身侧,对着倒地的清兵凶狠呲牙,警惕六路。 不过一个照面,两名清兵便一伤一死,干净利落。 绿营哨官脸色骤然大变,原本的轻蔑荡然无存,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知遇上了硬茬。 慌忙朝着身后剩余的清兵衙役嘶吼:“都过来!这小子硬茬子,还有条凶狗,一起上!” 村里剩下的一个清兵两个衙役不再轻敌,闻声立刻举着腰刀、铁尺,从三个方向蜂拥而上,围杀而去。 其中一衙役还特意挥铁尺先砍那狗,意图先除掉这碍事的黄犬。 可那大龙极为灵动,也不与铁锋硬拼,只绕着衙役腿侧绕圈往来窜动,扰得衙役挥砍频频落空,只觉身形不稳、招式散乱。 万家豪身形一突,骤然闯入其余二人围攻,在其中辗转腾挪,恍如灵蛇穿梭,一片刀光流转间,皆直奔清兵的要害之处! 劈肩、割喉、刺腹!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倒在万家豪这一人一狗刀口下。 见此情景,剩下一个衙役早已没了最初的嚣张,一时魂飞魄散,转身便往村外逃。 那哨官见手下不是逃就是死,也吓得面色惨白,再也顾不上刚才威风,转身便跟着逃之夭夭,转眼便没了踪影。 大龙黄毛身上沾了几点血污,伸舌吐着粗气,却依旧昂首盯着村外逃兵消失的方向,继续守着主人。 村子安静了下来。 周遭哭喊声停了,惨叫声停了,只剩下风吹过屋顶茅草的沙沙声和村民压抑的呜咽声。 村民自门缝、窗棂、土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张望,直到确认清兵已然远遁,才敢一个个踉跄着走出家门。 村长颤巍巍地走到万家豪身前,目光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又落在对方正缓缓拭去刀上血污的手上。 老人嘴唇哆嗦许久,终是挤出几句颤抖的话语:“万……万家的娃,你闯下滔天大祸了!杀了官兵,这清兵此番逃去,必去而复返,定会回来报复的啊!” 万家豪看着他,声音平静:“周伯,你们快去山上避灾吧,带上粮食和衣服,能带多少带多少。” 村长急得连连跺脚,思来想去,也只得如此,又忙追问:“那你呢?你不与我们同去?” 万家豪轻轻摇头,语气冷冽如冰:“我要追上去,将他们斩尽杀绝。” 村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无言。 半晌才又叮嘱:“杀退他们后,定要来山上寻我们,我会为你留下记号。” “我不上山。” “那你要去往何处!?” 万家豪将刀还鞘,理了理背上的行囊,抬眼望向东方天际。 “游历天下。” 他声音沉稳:“遇一奸邪,杀一奸邪,能除多少清虏狗贼,便除多少。” 说罢他迈步前行,行至两步,忽驻足回首。 他望着这座村落,低矮的石屋木舍、倾颓的土墙院墙、村口苍劲的老树、树下斑驳的古井,一一映入眼帘。 这里是他生养之地,是他跪别双亲、长大成人的故土。 目光收回,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携着身旁黄犬,大步而去。 夕阳将一人一犬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土路上,愈行愈远,愈淡愈轻,终是消失在村口暮色之中。 村长拄着拐杖立在原地,望着那渐远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 恍惚间,他忆起许多年前。 彼时自己尚是稚童,也是这般黄昏,一个背刀的男人携妻带子踏入这村中,恳求一处安身之地。 那人,是万家豪的爷爷。 从此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离开。 第319章 二张 “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 ———张煌言被清廷抓捕,面对清廷浙江提督张杰、浙江总督赵廷臣轮番劝降,张煌言坚持拒绝,仅一心求死。 十年横海一孤臣,佳气钟山望里真。鹑首义旗方出楚,燕云羽檄已通闽。王师枹鼓心肝噎,父老壶浆涕泪亲。南望孝陵兵缟素,看会大纛纛龙津。 ————张名振,金山遥祭孝陵诗。 …… 永历八年,正月初十。 九江,长江江面,炮声隆隆。 从拂晓开始,长江江面上的炮声似乎便没有停过。 江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船,东西两支水师此刻已是汇合一处。 从西边来的是川东水师,从东边来的,是舟山水师。 舟山水师战船极多,且船型比川东的船大得多,有的船身长达十余丈,船头高高翘起,船舷上架满船炮,船帆鼓满了风,气势汹汹。 这些船常年在海上漂泊,船身被海水和日晒侵蚀得斑驳陆离,但每一艘都透着一种久经风浪的老练和沉稳。船头插满了“张”字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东西两部合在一起,四五百多艘船铺满了江面,一时间桅樯如林,旌旗如云,前后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九江临江城墙上,清军守将面如土色。 他们如今困守九江,也早就收到了消息,东边,张名振、张煌言的舟山水师突破了长江口,狼山、福山、江阴、靖江、孟河、杨舍、圌山,一路势如破竹,沿途江面清军江防被突破,水师节节败退。 西边,川东水师突破了武昌,五省经略洪承畴遇刺,生死未卜,武昌水营被焚,江防炮台被破坏,武昌水师损失惨重。 两路明军,一东一西,像两把钳子,将他们九江夹在了中间。 九江城里,文武官员吵了整整一夜。 主战的认为应该主动出击,趁明军立足未稳,杀他个措手不及。主守的认为明军势大,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固守待援。 这吵到天亮,也没吵出个结果。 最终达成的共识还是不敢去挑衅明军,以免触怒对方大举进攻九江,惹得九江文武徒增麻烦,反倒有生死危险。 于是,当明军船队出现在江面上的时候,九江城里已是定下了不出击、不挑衅、不招惹的路子。 他们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守城,他们只需要保住九江。 明军若要过江,便各走各的路,如此他们过路,九江文武也可以保住项上人头。 因此九江沿江炮台仅仅是象征性地打了十几炮,炮手们便报告“炮口过热,无法继续射击”,随后便停了。 九江水师剩下的几十艘战船龟缩在码头上,连锚都没起。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刀出鞘,箭上弦,但谁也没有出城作战的打算。 川东水师的炮船也对着城墙轰了一阵,舟山水师的大船在江心摆开阵势,炮口对准了码头和炮台。 两部轰了大约半刻钟,见清军没有出战和进攻的意图,便停止了炮击。 两部船队汇合后互相打了旗语,随后缓缓通过九江江面,没有停留,继续往东。 九江城头的清军将领望着江面上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支船队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走了就好,只要不是留在这九江和他们杀生杀死就是最好。 一个时辰后。 两支船队已是彻底脱离了九江江防区域,进入彭泽附近的长江段。 江面在这里宽阔了许多,两岸是低矮的丘陵和连绵的芦苇荡。 冬日的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的碎金。远处本有渔民的乌篷小船在捕鱼,远远望见有浩浩荡荡的船队开来,吓得赶紧往岸边划。 川东水师的旗船上,旗手挥动信号旗,打出“停泊”的旗号。 各船依次回应,船帆落下,船桨收起,船队缓缓减速,在江岸边平坦处抛锚。 不远处,舟山水师的旗船也靠了过来。 两船相距数十丈时,同时减速,水手们抛出缆绳,将两船固定在一起。船工们搭上过板,铺上防滑的麻布。 陆安此刻已经等在了甲板上,身后是冉平、汪大海、刘坤、胡飞熊、袁保、阎虎、郝应锡、马宽、贾通天,还有赞画房的程大略和张奕夫。 众人甲胄齐全,腰悬刀剑,站得笔直。 过板那头,两个人走了过来。 当头一人,五十多岁,一张方脸上留着短须,目光沉稳,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战袍,外罩铁甲,头上没有戴盔,而是用一方青布包头,露出花白的鬓角。 这便是如今舟山残部的领军者,定西侯张名振。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只有三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眉目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文气,套着一件轻便的皮甲,腰里挂着一柄长剑。 这便是兵部左侍郎张煌言。 两人迈过过板,踏上川东水师的甲板,一眼便瞧见了被人群簇拥的陆安。 陆安站在甲板中央,没有穿什么华丽的衣袍,但站在一群身经百战的将领中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张名振和张煌言对视一眼,同时整了整衣冠,然后便率先跪了下去,行了面见皇子之礼:“定西侯张名振、兵部左侍郎张煌言,见过殿下!” 明朝严格维护皇族等级制度,大臣见皇子必须行跪拜礼,核心为四拜,重要场合需跪叩,体现君臣尊卑秩序。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张名振、张煌言此时心情也是极为激动,他们本对于真的能见到传说中的定王殿下,也是万万没想到的。 他们二人在与云贵孙可望达成共识之后,就已经决定要按照钱谦益等人的“楸枰三局”计划,配合东西攻势。 “楸枰三局”是钱谦益提出的复明战略计划,以围棋棋局作喻,规划了全着、要着、急着三层递进的战略步骤,旨在联合西南孙可望、东南郑成功等势力,东西夹击收复长江流域,重振残明江山。 其以棋理喻兵法,分阶段实施,先取江南财赋之地,再定四川稳固后方,同时策反降清将领扩大力量。 第320章 合军 而张名振、张煌言给重庆发信希望这定王殿下能配合,也是顺手而为。 其实他们心底,压根没抱太大希望,毕竟重庆距离江南太远,沿途还有武昌这等江防重地,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说来就来了。 而在确认对方要挥师顺江而下后,两人也是仔细商议过多次。 两人原是鲁王系的人,而鲁监国已经因为舟山被攻陷而主动退位,取消了监国身份,自降为鲁王。 自此,二人虽作为鲁王朱以海政权的核心支柱,但与其他政权也就没任何政治冲突了。 因此两人得知崇祯嫡子定王朱慈炯尚存,态度也是经历了极大变化。 第一,定王血统至上,定王朱慈炯作为崇祯第三子、未早夭的第二子,又是嫡子,是明朝法理上的核心顺位继承人,远超鲁监国(明太祖十世孙)和桂系永历的宗藩地位。 而二张毕生以“大明”为旗帜,也非为一家一权,若是这朱慈炯的身份真实,那他们当然甘当臣子。 陆安快步上前,一手扶住一个,将二人托起来:“二位快快请起!” 张名振站起身来,目光在陆安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煌言也站起来,看向陆安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感慨。 陆安看着二人,恭敬道:“定西侯、张侍郎,晚辈在重庆时,便久闻二位大名。东南海上、天下忠义之士,无不敬佩二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张名振连忙拱手:“殿下言重了,我等海上残卒,苟延残喘,何足挂齿。” 张煌言也道:“殿下千里来援,我等感激不尽。” 陆安摇头,正色道:“不是言重,天下板荡,忠义之士或降或逃,能如二位这般,数载如一日,穷极所有而抗清者,几人?” 张煌言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这话触动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地拱了拱手。 张名振也是眼眶微红,但他毕竟是武将,不习惯在人前流露太多情绪。 于是他咳了一声,坚持谦逊道:“殿下实在对我二人夸赞太过……” 事缓则圆,人缓则安。 这段时间,陆安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此刻笑道:“我等并肩抗清,还需摒弃内斗之因,二位前辈,以后唤我陆公子便是。” 张名振和张煌言对视一眼,瞬间也想起了许多猜测。 于是他们同时拱手:“既如此,我等便也先如此称呼了,陆公子。” 陆安还礼,随后侧身一让:“二位请。” 一行人走进船舱。 舱里已经摆好了座椅和茶水,简简单单,但干净整洁。 陆安请张名振和张煌言上座,二人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陆安坐了主位,二人分坐一侧。 张煌言捧着茶碗,喝了一口,感慨道:“没想到公子真从川东之地千里赶来这九江,配合我等江南攻势。说实话,当初给公子发信,我等并未抱太大希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的确没想到陆安真的会来。 陆安放下茶碗,正色道:“抗清为一体,何来遥远一说?二位在东南苦战,晚辈在川东,虽相隔千里,但都是为同一件事拼命。既然有机会东西并击,晚辈岂能坐视?” 张名振点头,目光在陆安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公子,文督师可好?” 陆安道:“文督师身体康健,上月还在巴东与夔东诸将议事,托我向二位问好。” 张名振和张煌言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在来之前对对方定王身份还是有过怀疑。 但那文安之却是言之凿凿地说对方极有可能就是定王,就算小概率不是定王,那也肯定是大明宗室。 并且还在回信之中,具体说了此子为了抗清势力之间不内讧,所以目前自称陆公子的事情,让二人忍不住感叹此宗室心性极佳。 他们二人心里知道,文安之那家伙是弘光、隆武都请不出来的人物。 也是如今永历朝廷危在旦夕,这才自告奋勇出任川湖总督,他既然认定了陆安,那陆安的身份应该不会有假。 而更让二人打消顾虑的是,是他们听说那避世的王夫之也去了重庆辅佐此宗室。 众所周知,王夫之与永历朝廷已故的瞿式耜、堵胤锡等大明重臣交往密切,更是熟悉北方与南方的大明诸事。 而且王夫之此人又性格刚毅,在永历朝廷桂林时候,就曾三次上疏揭露大学士王化澄“误国”,敢于直言真相,不会因政治压力和利益歪曲事实。 如今,就连这人都去了重庆辅佐这宗室,两人更是对其定王身份深信不疑。 而如果对方定王身份是真,二人也会考虑在适当时机拥立对方为新帝,并以其为核心重构这残明抗清体系。 这并非背叛已经退位的鲁王,而是忠义精神的升华,在“大明正统”面前,个人恩怨、派系利益都将让位于正统和大义。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公子,我等在舟山时,便曾听到大江南北都在传言说,公子麾下有一员猛将,阵斩了敬谨亲王尼堪?” 陆安点头:“是我麾下重甲司把总阎虎,那日在衡州隘口,尼堪率残部突围,阎虎带三百重甲士冲阵,于乱军中将尼堪斩杀。” 张名振倒吸一口凉气,阵斩满人亲王,这是自明清交战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公子麾下,果然藏龙卧虎。”张名振由衷地赞了一句。 陆安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甲板边缘,望着江面上那支浩浩荡荡的舟山水师。 “定西侯……” 陆安环顾江面那些大船,感慨道,“贵部水师才是真鼎盛,船坚炮利,气势恢宏。方才在九江城下,那些船一摆开阵势,清军便再也不敢妄动。” 张名振走过来,来到对方身边,也望着自己的船队,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自豪,又有几分苦涩: “公子谬赞了,这些船,大多是甲申之变前的老船,修了又修,补了又补,比不得以前鼎盛时候。” 张名振瞧见陆安看着他们大船十分好奇,于是又笑着指向远处几艘最大的船,一一介绍:“公子请看,那边几艘是水艍船,长十丈,宽两丈,可载百人。 那边是犁?船,比水艍略小,但速度快,适合追击。那边是沙船,吃水浅,适合在内河航行。还有福船,我们有十余艘,但都留在下游了。” 陆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些大船在江面上稳稳地停着,船身被海水侵蚀得斑驳陆离,一看就是久经风浪的老船。 第321章 舟山军 “陆军呢?”陆安问。 张煌言走过来,接口道:“说来惭愧,自永历五年舟山那最后据点失陷后,我等作战陆兵所存不多,仅余不足四千。” 实际上舟山陆军比张煌言说的更难,舟山陆军极为散乱,战斗力也不高。 其来源也很杂,有浙东义师骨干钱肃乐、张国维等组织的抗清义军残部,有四明山王翊、王江等部抗清力量残部,有浙东沿海卫所、水师的旧部,还有石浦游击张名振的世袭部属。 此外还有一些海上武装,如阮进、黄斌卿等原郑芝龙系水师的残部,以及沿海招募的渔民水手,形形色色的各残部组成了舟山陆军,武器装备上也是五花八门。 所以,舟山军可谓是长于水战,短于陆战。上了岸,离开了战船的支援,战斗力便更是大打折扣。 陆安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无妨。”他说,“我赤武营擅长陆战,贵部擅长水战,我等水陆配合,各展所长,正好互补。” 张名振和张煌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慰。 陆安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冉平说了句什么。冉平点点头,随后走进舱里,不一会儿便捧出两个红木小盒子出来。 陆安接过盒子,分别递给张名振和张煌言。 “今日初次相见,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二位笑纳。” 张名振和张煌言也没想到陆安见面先送礼,客气接过后,张名振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翡翠,通体翠绿,通透得像一汪春水,雕成了一只卧虎的形状,栩栩如生。 张煌言的盒子里是一块白色的翡翠,雕成了一枝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 张名振拿起那块翡翠,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在手里掂了掂,迟疑道:“这……不是玉?” 旁边张煌言研究了一下,迟疑道:“这是翡翠?” 陆安笑道:“正是翡翠。” 张名振和张煌言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皆是不知初次见面,为何要送这种他们不太熟悉的石头。 他们抬眼看了看陆安,却见陆安腰间也挂着一块翡翠,是一枚平安扣,淡绿色,润得很。 两人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什么符号?或者是一种皇家习惯?又或者是当年从紫禁城里带出来的遗物? 想到这里,二人自然也不好多问,当即郑重拱手:“谢过公子厚赐!” 陆安摆摆手,笑道:“一点小玩意,不值什么,二位喜欢就好。” 陆安伸手,几人重新落座,茶又续了一轮。 陆安端着茶碗,沉吟片刻,恭敬地问道:“定西侯、张尚书,不知如今我们两部合军,后续有何计划?” 张名振放下茶碗,正色道:“不瞒公子,我们昨日刚收到孙可望的回信。孙可望表示他已经任命刘文秀为大招讨出师东伐,目标计划第一步,便是先取常德。 所以我等打算与公子的水陆军联合后,便马上继续东下,先去与压制下游清军的诚意伯刘孔昭会合。” 他顿了顿,又道:“届时我们三部水师汇合,这长江之上,清军便没有水师可以阻拦我们。我们可以在江南往来破袭,进攻清军防御薄弱之处,或者防御不严的城池。” 张煌言接口道:“是的,待到上游刘文秀率部开始进攻湖广的消息传开,清军必然分兵应对。 此后,长江沿岸必然有隙可乘,我们便可尝试进攻南京、镇江、扬州这些大城!若能攻下其中一两座,天下震动,江南响应,如此大事可成!”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高了几分。 陆安对那刘孔昭略有耳闻,依稀记得对方是诚意伯刘伯温的后代,于是问:“刘孔昭部现在何处?” 张名振道:“刘孔昭率大船留在南京左近,压制清军水师。我们的海船太大,进不了长江中段,只能留在下游。等我们到了南京附近,便能与他合兵。” 陆安点头,又问:“江南敌军情况如何?” 张煌言道:“清军水师分驻各处,不是我们水师的对手,如今有了公子水师汇合,更是如此。 如今长江口的狼山、福山、江阴、靖江等地,我们都已突破。江南的水师也被刘孔昭压制于南京码头内,出不了港。 九江的水师今日公子也看到了,龟缩在码头不敢动。武昌的水师被公子烧了大半,短期内恢复不了。” 他顿了顿,神情轻松道:“可以说,此刻的长江江面上,是我们的地盘。” 话落,旁边张煌言补充道:“但清军陆军实力尚存。南京、镇江、扬州等地,都有重兵驻防。 而江南的清军主力陆军,则以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江南提督管效忠、南京满人巴山三人为主。 根据南京城内义士偷偷传给我们的消息,马国柱和管效忠这两人正在不断调集江南绿营汇合南京。 我们水师虽强,但陆战兵力不足,攻坚能力有限,所以……” 他看着陆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好在,如今又公子的赤武营与我们合为一股。而且我们作为先锋,其后还将有延平郡王将从金门、厦门大军尾随而来,如此汇合之后,大势可期!” 陆安点头当即起身对二人施礼道,“既然如此,时不我待,早一日东下,便早一日抓住战机。” 张名振和张煌言同时站起来,拱手道:“公子所言极是!” 三人有沟通许多配合细节,在一个时辰后,张名振和张煌言告辞,返回自己的旗船。 过板撤去,缆绳解开,两船缓缓分开。信号旗挥动,各船起锚,船帆升起,船队开始缓缓移动。 张煌言站在旗船的船尾,望着陆安的旗船渐渐远去。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翡翠,指尖摩挲着花瓣的边缘,凉滑舒适。 “你认为……” 他忽然开口:“他是其他宗室,还是真就是定王?” 张名振站在他旁边,抱着膀子,也在望着那个方向。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思许久后才缓缓道:“我和文安之想的一样,他大概率就是定王。就算不是定王,也十成十是大明宗室,而且不会是什么旁系末支宗室。” “为何如此肯定?” 张名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认为,他为何肯千里迢迢从川东来九江,与我们会合?” 张煌言想了想,疑惑道:“为了抗清?东西并击,共图大事?” 张名振摇了摇头。 “如果是个普通军阀,带着他麾下夔东兵马,在湖广四川打一仗,不比跑这么远来帮我们强?” 张煌言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张名振说得有道理。 张名振的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反复琢磨,觉得是咱们信里的有一句话,打动了他,才让他迫不及待要来。” “哪句话?” “祭拜孝陵。” 张煌言一怔,随即睁大了眼睛。 张名振点点头,缓缓道:“咱们在信里说,咱们想要祭孝陵(朱元璋墓,现明孝陵),那是太祖之地,他是因为这个来的,不是因为地盘,利益也是其次,是因为祭拜孝陵。” 张煌言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翡翠,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叹啊……” 第322章 永载 张煌言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他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甲申之变时,他才十二岁,一个半大的孩子,从京城里逃出来,东躲西藏,隐姓埋名……” 他没有说下去,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又转为一声长叹。 张名振也沉默了,张名振是武进士出身,张煌言是科举文举人出身。 两人都是这大明文武出身,也是如今除延平郡王朱成功(郑成功海贼家庭出身)、西营(流寇出身)、夔东(流寇出身)这些抗清势力外,这四海之内,最后成建制的正牌大明官军,也是天下士绅最后的希望。 张名振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海上漂泊,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还有船,有兵,有粮,有同袍。 可那个孩子,那个烈皇嫡子,孤苦伶仃在乱世中流离了十年,躲过了李自成,躲过了清军,躲过了无数想要杀他、抓他、利用他的人。 如今他长大了,有了兵,有了地盘。 也终于从一个小娃娃成为了扛起复明大旗的能干宗室。他收复重庆,破岳州,阵斩尼堪,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比隆武帝还出色……” 张煌言喃喃道:“别说宗室,就是整个抗清势力,也未见能出其左右者。” 张名振点头:“是啊,隆武帝好歹还有郑成功的支持,还有两广的地盘。此子赤手空拳,从夔东那些闯将手里起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啊、不容易。” 两人沉默了片刻。 张名振忽然道:“他现在不愿意公开身份,是不想与永历政权内讧,可等到天下收复了,这正统之位,终究还是要争的。” 张煌言转过头,看着他。 张名振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忧虑:“我们之前拥立过鲁王,虽说鲁王已经主动退位,自降为王爷,明言不争大统了,如果以后这定王殿下真的成了大事,我们这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煌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鲁王殿下已退出了权力旋涡,他自降为王爷,不问政事,只求安度余生。 定王殿下若真是胸怀天下之人,不会为难他,也不会为难我等。”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们抗清,为的是‘大明’,不是为的哪一家哪一姓。只要他这崇祯嫡子,是真能扛起复明大旗之人,我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至于以后的……” 他望着遥远江面,声音变得悠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张名振听了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跟着面朝东方,望着船队前进的方向。 船队浩浩荡荡,顺流而下。四五百艘战船,铺满了江面,桅樯如林,旌旗如云。 船帆鼓满了风,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密集的声响。 前方,是南京,是镇江,是扬州,是江南。 …… 张名振,字侯服,南京人,崇祯末为台州石浦游击,南明鲁监国政权的定西侯,舟山抗清的擎天之柱。 他自崇祯十七年石浦举义起,便以孤臣孽子之心守护大明残脉,迎鲁王监国、诛黄斌卿定舟山为基业,率水师纵横东海。 永历五年舟山陷落,清兵尽屠舟山军民,他家中妻儿老母与兄弟一门三十余人尽遭屠戮,国恨家仇集于一身,未曾稍懈抗清之志。 后张名振三入长江震撼清廷,金山遥祭孝陵时题壁“十年横海一孤臣”,字字泣血。 此后到永历九年,他再复舟山,然积劳成疾、郁愤攻心,卒于军中,临终前连呼先帝数声,遗言将所部尽数托付张煌言,嘱其“莫让大明火种熄灭”,终以54岁之龄,魂归他一生守护的东海怒涛。 正如后世文学对其一生的概括与升华:“身似孤舟,心如砥柱;潮来是我,潮去亦我”。 张煌言字玄箸,号苍水,浙江鄞县人,崇祯十五年举人,最后官至南明兵部尚书,是与岳飞、于谦齐名的“西湖三杰”之一。 他投笔从戎于顺治二年,与钱肃乐等奉鲁王监国,随张名振三入长江,顺治十六年更是与郑成功联军北伐,兵临南京城下,震动江南。 郑成功兵败后,他独率残部坚守浙东沿海,以悬岙岛为据点,在绝境中,苦撑抗清危局数年。 康熙三年,张煌言见复明无望,他解散部下残存义军,隐居于悬岙岛(今象山南田岛),该岛不产粮食,日常所需只能以寺庙和尚名义前往舟山购买。 清浙江提督张杰从叛徒处探知张煌言藏身海岛及购粮规律,遂派兵潜伏于舟山普陀、朱家尖一带,截获张煌言派去买粮的人,得知他具体藏身地点。 七月十七日夜半,清军渡岛突袭,张煌言猝不及防被擒, 被押至杭州弼教坊时,张煌言拒不下跪,昂首望吴山叹曰“好山色,可惜沦为腥膻”,赋绝命诗“我年适五九,复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从容就义,年仅45岁。 而他的妻儿此前也在镇江遇害,而他至死未闻噩耗,唯以丹心一片,映照南明抗清史上最后一抹残阳,永载史册。 第323章 未至 川东水师和舟山水师的联合船队浩浩荡荡沿着安庆、池州、南京长江一线行进,沿途再度汇合刘孔昭的大船水师。 其水师规模一度突破六百艘,包含大中小各式船只,清军长江江防被彻底纵横贯穿,沿途零散清军水师也无可敌者,只能龟缩。 明军本次东西并进声势极大,也是在钱谦益等江南浙东复明人士多番联络下才得以发动,江南复明人士期望残明军队会师长江,从而收复江南。 故而在明军大肆活动之际,长江南北的抗清义士也是风起云涌,互相沟通串联,不断向重舟联军提供消息,一时间清军江南内外皆敌,风声鹤唳。 清廷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紧急进行军事调动,其先派遣总兵王璟、副将张恩达分别集结各地水军,准备在南京码头集结,随时等待机会反击。 同时马国柱与江宁巡抚周国佐上疏求援,并让江南提督管效忠召集江南所有机动绿营部队集结。 逐渐形成以两江总督马国柱督标营、管效忠绿营为首的江南机动部队。 后清廷闻得军情紧急,又快马下旨,让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临时节调江宁(南京)八旗兵,让其暂归马国柱调度,至贼寇退去方止。 同时,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浙江总督赵国祚联合开始肃清境内明军义军和细作,破获平一统(永历授讨虏前将军)、阚名世(永历授威远将军)等潜伏内地的复明志士。 他们审讯后报告清廷:“海寇跳梁,逼入内地,若非内有奸徒暗通线索,何敢狂逞至此?” 并在地区内推行严格的连坐法,鼓励告发“通海逆夔东贼”行为,遏制反清思想传播。 而在这江南清军严阵以待之时。 陆安和二张的重舟联合部队与刘孔昭汇合之后,已是在长江下游徘徊了数日,其不断在南京、镇江、扬州等地往来寻机。 但由于清廷马国柱带着满八旗和督标营,与江南提督管效忠带着的绿营作为机动主力,将整个江南沿江重镇守得密不透风。 一时间,重舟联军虽水师仍可畅通无阻,但难以寻到可乘之机。 而这时,噩耗也陆续传至。 原定计划为东线张名振、张煌言率水师自东向西突入长江,直逼南京。 西线则由孙可望命刘文秀统兵先攻常德再沿江岳州、武昌自西向东,会师中流,割绝南北,一举收复长江流域,占据半壁江山,再图合兵北伐,逐清复明。 但事实证明,孙可望的政治野心与权力算计,并不单纯为了逐清复明。 他坐镇在贵州不愿亲征,其自立之心日益膨胀,加之上次他在湖广作战,十万大军败于清军屯齐之手,心有余悸,故而只愿坐镇黔滇掌控朝政,不愿亲自统兵东下。 所以他起用因保宁战役失利被废的抚南王刘文秀挂帅,计划若对方战败则可进一步彻底瓦解其“刘”系嫡系。 若胜,则为自己自立积累政治资本,但同时他内心又极度矛盾,担心刘文秀等将领在前线建功后威望过高,威胁自己地位。 而对于刘文秀而言,孙可望又让自己挂帅出征,刘文秀联想到若是战败,便又会又被孙可望打压怪罪。 可若是大胜而归亦不可,届时,他将是第二个李定国,故而刘文秀对出征态度消极,对出任大招讨东征更是极度不情愿。 而且刘文秀已经察觉到,孙可望有篡位自立想法,所以刘文秀担心自己东进后,孙可望会发动宫廷政变,因此在天柱屯兵毫无东进之意。 …… 永历八年,正月二十。 镇江附近,长江江面。 夜已深。 舟山军的旗船是一艘福船,船身宽阔,甲板平整,舱室高大,是这支联合船队里最大的几艘船之一。 此刻,船舱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长条桌上铺着地图,茶碗里的茶早就凉了,谁也没心思喝。 舱里的人分成两拨,泾渭分明。 左边是舟山军的将领,以张名振为首,张煌言、刘孔昭分坐左右,后面还站着几个总兵、参将、游击,个个面色凝重。 右边是赤武营的将领,以陆安为首,刘坤、胡飞熊、袁保、阎虎、郝应锡、马宽、冉平、贾通天等等依次而坐,程大略和张奕夫坐在陆安身后,正在低头记录。 张煌言刚把最近的军情说完,船舱里便陷入了死寂。 “刘文秀那边……” 张煌言顿了顿,看了张名振一眼:“至今没有出兵的消息,天柱方面传来的线报说,抚南王屯兵不前,毫无东进之意。” 刘孔昭冷哼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早就料到了!西营那些人,嘴上说要东西并击,心里想的是怎么当乱臣贼子!他要是真心抗清,衡州之战就不会撤冯双礼、马进忠了。” 张名振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张煌言继续道:“两江总督马国柱那边,动作很大。他和江南提督管效忠集结了江南主力,在南京伺机而动,时刻盯着我军动向。 清廷已经下了旨,让马国柱临时节制南京满蒙八旗兵两千,归他调度,直到我等退去。” 他顿了顿,又道:“目前马国柱、管效忠、南京巡抚、南京满蒙八旗四路合起来,已有满汉兵万余人。 而且浙江、江西的绿营正在筹措粮草准备出征,到江南只是时间上的事情。” 作为如今舟山军领军者,张名振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带着一股子疲惫:“如此一来,只靠咱们东路一路,要破开清军防线,难了。” 刘孔昭叹息一声,随后掏出一份今日刚收到的消息道:“延平王那边也来了新消息,说广东战事胶着,他不能按计划出兵作为我军后劲、协同我军水陆攻破江南了。” 此言一出,船舱内顿时议论纷纷,诸将皆面色阴霾,沉默不语。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张煌言只感觉胸口一股子郁气难平,他半晌才平复心情,转而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 “延平郡王后续兵力若不来,我等东线水师虽能压制清军,但加上陆公子兵马,我们陆战步军也不过八千,与南京清军比起来没有兵力优势。 而且清军还在不断汇聚,浙江、江西的绿营都在往南京赶。咱们多耽搁一日,危险便更多一分。”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张名振才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后才艰难地挤出来。 “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金厦延平郡王后续兵力不来,西南刘文秀毫无出兵迹象。 咱们力量不足,清军水陆援军又是不断汇聚,多耽搁一日,清军就更多一分胜算。咱们无法形成有效压制,还是准备撤兵吧……” 撤兵。 这两个字一出口,舱里的气氛像被抽空了一样。 舟山系的将领们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有的闭上眼睛,有的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他们心里都清楚,张名振说的是实情。孤军深入,后援不继,粮草将尽,再拖下去,就不是撤兵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走得掉的问题。 张名振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张煌言沉默不语,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地转着圈。刘孔昭也是胸口起伏,愤气难疏。 舟山系的将领们唉声叹气,有的低声交谈几句,大多皆是无奈摇头。 而赤武营的将领们,却没有人叹气。 所有人也都没有说话,而是纷纷将目光都落在他们的统帅陆安身上。 第324章 进退 陆安坐在那里,今日联合军事会议,船舱内氛围尽是颓丧,所以陆安也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从南京移到镇江,从镇江移到扬州,又从扬州移到长江口,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着。 船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陆安抬起头,在这一片唉声叹息中显得格外清晰:“晚辈认为,虽然云贵援军和延平郡王援军来不了,但咱们还是可以尝试打打看的。” 此言一出,赤武营的将领们腰杆都直了几分。舟山系的将领们齐刷刷地看向陆安,眼神里带着惊疑。 刘孔昭第一个开口,语气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直接:“请恕在下无礼,咱们在座的人都是大老远来这江南,也都是想为收复江南出力的。 但定西侯方才说的没错,我们水军如今还能从容离开长江,但清军水军也在不断集结。如今陆地上我军没有优势,再晚,怕就不能从容离开了。” 他看着陆安,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过来人的倚老卖老。 刘孔昭是明朝开国功臣刘伯温(刘基)的直系后裔,为第六代诚意伯,也是明朝最后一任诚意伯,是刘伯温的第十三世孙。 刘孔昭在历史上争议较大,其负面评价极多,他在南明弘光朝廷时,为夺取爵位据称迫害亲叔刘莱臣,在弘光朝党同伐异,与马士英、阮大铖勾结,加剧南明内斗,是妥妥的勋贵奸臣。 但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是复杂的。 刘孔昭正面评价也同时存在,刘孔昭在南明灭亡后,他还坚持抗清十余年,儿子也为抗清身死。 刘孔昭最终不知所终,后世猜测要么殉国,要么远走海外,反正至终没有降清。 陆安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容晚辈自大一句,我麾下所部有些战斗力。若是碰上马国柱、管效忠的部队,再加上诸位舟山军配合。晚辈自问,有取胜把握! 我们若是能击败清军在江南的主力机动力量,至少便可以在清军其他省份援军汇集之前,从容进攻其他城池了。 如此一来,也不会徒劳无获的撤离,让江南、江西、浙江这次呼应我们的抗清义士心寒。” 刘孔昭当即摇头,语气更重了:“陆公子太过夸大了,马国柱和管效忠加上那驻南京的抚标营,合计麾下上万,此外还有南京的驻防满八旗。 难啊!就算同公子说的,我等侥幸获胜,又需要死伤多少儿郎?伤亡之后,可有余力收复其他州县?” 陆安张了张嘴,在斟酌如何劝说。 他手上确实有整合后的赤武营、又有崭新的炮、有完备的重甲司,但这些在刘孔昭眼里,大概只是“夔东来的客军”而已,他说能打,人家凭什么信? 张名振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声音疲惫但不容置疑:“陆公子有心抗清杀敌是好事,也与我等一样。但如今我等联军孤立无援,清军水陆援军不断向南京靠近,此地的确不可久留。” 张煌言也跟着点头,补充道:“定西侯和诚意伯说得是,更何况还有一事,不可不让公子知道…… 如今延平郡王不来,咱们这次出征的粮草也不多了。满打满算,已经不足大半月。若是继续耽搁在此地,恐怕就没有时间返回金门、厦门的余地了。” 舟山军原本势力据点是在浙东舟山一带,但其舟山于永历五年被清军攻灭后,二张迫不得已护送鲁王去了郑成功的金厦避难,此后作为客军借驻在金厦。 而这次东西攻势他们进攻长江,粮草以及各种物资也是由郑成功拨下来资助的。 原本按计划,他们作为郑成功先锋,如今只需要等待郑成功后续部队带着粮草赶到,但如今援军不来了,粮草自然是没有了。 陆安沉默了,他看看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个人,他们是三种表情,但态度是一致的,那就是打不了,只能撤。 他本想再劝说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这些坏消息接踵而至,陆安手里没有详细的作战计划,也没有确切的敌情数据,没有说服他们的筹码。 他叹了口气,暂时不再说什么。 张煌言看出了陆安的不甘。他与张名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向陆安,语气显得极度温和: “公子放心,我和诚意伯、定西侯已经商议好了。不管怎样,既然这次进入了江南,我们还是想要与江南义士、父老们表示我等抗清决心!” “我们准备明日遥祭太祖陵寝!” 张名振也点头,对陆安解释道:“我们已经提前侦查过了,镇江金山寺一带清军防御薄弱。此地扼守南北漕运与长江航运咽喉,便于水师进退与物资补给,而且距南京有四五日陆地行程。 在此地遥祭,可向天下人传递我等抗清决心!此举亦可彰显我大明未亡,如此告诉天下人,告诉这次配合我们的江南义士!我们是来了的!以此争取反清力量支持,呼应江南父老期待。” 陆安看着三人,知道他们心意已决,一时只能应下。 “既如此,明日遥祭,晚辈自当前往,但晚辈还有一小事希望定西侯、张侍郎、诚意伯答应。” 三人闻言纷纷正色,却听见陆安只是希望三人能在明日遥祭的时候佩戴他送给三人的翡翠。 三人顿时摸不着头脑,张名振使了个眼色,其余二人顿时明白这可能是紫禁城遗物或者烈皇一脉某个人的喜好,也没什么影响,三人当即点头应诺。 散会后。 舟山军的将领们陆续走出船舱,甲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张名振走在最后,拍了拍陆安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想到对方收到自己信后便大老远过来,最后徒劳无获,也是心生愧疚。 而他却是毫无办法,只是叹了口气,羞愧地转身走了。 陆安带着赤武营的将领们,踩着过板,回到自己的旗船上。 两船之间的缆绳解开,过板撤去,船队缓缓分开。 舟山军的旗船上,闹腾了一阵,似乎是在安排明日突袭镇江金山,然后遥祭的事情。 川东水师的旗船上,灯火却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陆安一上船,脚步便快了。 他大步走进船舱,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给亲兵,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赤武营水陆将领们说: “所有人,来船舱开我们自己的会。程大略、张奕夫,你们速去将江南地图拿来!” 此言一出,赤武营诸将精神为之一振。 “公子这是要打?”阎虎粗声粗气地问。 “你少说两句,听公子吩咐。”胡飞熊推了他一把。 船舱里,长条桌已经铺好了。程大略和张奕夫手脚麻利地把江南地图展开,四角用茶碗压住。 地图上标注着南京、镇江、扬州、江阴、常州、苏州、松江,河流、山川、城池、道路,密密麻麻,是赞画房在将要下江南时,便提前标注绘制的。 陆安站在桌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地图上扫过。 赤武营的将领们分入两侧,甲叶铿锵,刀剑碰撞,一片杂响。等所有人都坐定了,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安身上。 陆安抬起头,环顾一圈自己嫡系诸将。 “舟山军要撤了。” 他的声音不大,似乎没带情绪:“粮草不足,后援不继,他们不想打,也不能打。定西侯、张侍郎、诚意伯,都是为大局着想,不是怯战,这一点,你们心里要有数。” 诸将点头。 陆安顿了顿,又道:“但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阎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公子说得对!老子从重庆跑了上千里路来,一仗没打就回去?丢不起那人!” 第325章 金山寺 永历八年,正月二十一日,夜。 游弋长江的重舟联军突然出动,突袭焚毁仪真、镇江、瓜州清军战船数十艘,并控制金山与瓜洲间江面,彻底横截长江。 舟山军并派出斥候夜不收进逼镇江府哨探,此时,清军在镇江府中驻防兵不足两千,顿时震动,清廷文武官惶惶不可终日。 镇江知府紧急向南京主力求援,称海寇与夔东贼大举出动,疾向镇江而来。 而舟山水师带头遮蔽长江段,游弋仪真、镇江、瓜州一带,防备清军水师来袭,过程中小船频繁出击,接连俘获、焚毁清廷漕运盐船数十艘,火光烛天,照耀江岸。 正月二十一日,凌晨。 镇江以东,金山脚下,长江南岸。 天还未亮,雾气刚从江面上升起来,笼罩上岸边的芦苇荡和乱石滩。 数百名舟山士兵从船上跳下来,踩着齐腰深的江水,咬着武器,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岸。 他们是舟山军的精锐,长年在海上作战,水性极佳。 当明军士兵出现在山下的时候,守兵才猛地惊醒,有的抓起刀枪,有的撒腿就跑,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战斗不到一炷香就结束了,金山岸边江防和金山寺被攻克,守兵死的死、逃的逃,沿江的十几门大炮和火药,尽数落入明军手中。 消息传到船上时,天刚蒙蒙亮。 张名振站在船头,望着金山方向升起的信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下去,全军缟素,登金山,遥祭孝陵。” 命令传下去,各船忙碌起来。披上白色的麻衣,头上缠着白布。刀剑上缠着白绫,枪杆上系着白幡,船头的旗帜也换成了白色,一片素白。 巳时,金山。 张名振和张煌言率先登上岸。 他们穿着一身青色的袍服,头戴纱帻,腰系角带,脚蹬黑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眉目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这是明朝士大夫的常服,在满清推行剃发易服数年后,代表着与之对立文化载体。 再后面是刘孔昭,穿着素白的麻衣,头上缠着白布,脸色凝重。 陆安与刘孔昭并肩走着,穿着一件白色的麻布袍子,腰间系着白带,头上缠着白巾。 四人身后的将士们,白压压地站了一片,人人缟素,鸦雀无声。 岸边金山上的金山寺中,已被麻利地设好了祭坛,祭坛用黄土堆成,高三尺,宽五尺,上面供着两块牌位,一块写着“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另一块写着“大明毅宗烈皇帝神位”。 牌位前摆着香炉、烛台、果品、酒馔,香烟袅袅,烛火摇摇。 张名振来到祭坛前,整了整衣冠,带头跪了下去。 三军齐跪。 数百参与突击的将士和诸将的亲兵们也齐刷刷地跪下,甲叶和刀剑碰撞的声音在晨风中清脆地响了一阵,随即归于沉寂。 “拜——!” 声音在空旷的江岸上回荡。 三跪九叩。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实实在在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名振磕下去的时候,额头沾上了黄土,张煌言磕下去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刘孔昭磕下去的时候,神情肃穆。 陆安磕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待到磕完最后一个头,张名振站起来,退到一旁。 张煌言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朗声宣读祭文: “维永历八年正月二十一日,大明兵部左侍郎张煌言,偕定西侯张名振、诚意伯刘孔昭、东平侯陆安,谨以牲帛醴齐、粢盛庶品,致祭于太祖高皇帝、烈皇崇祯皇帝之灵曰: 乾坤板荡,社稷丘墟。自甲申以来,神州陆沉,胡骑横行,腥膻遍野。烈皇殉国,龙驭上宾。 江南沦陷,衣冠化为左衽。煌言等海隅孤臣,草间残卒,泣血椎心,枕戈待旦,十有四年于兹矣。 今者,西连巴蜀,东结舟山,会师江上,进次金山。瞻望孝陵,松楸在目;追怀先帝,涕泗交颐。 致高皇帝百战而得天下,岂忍见其社稷为犬羊所据?烈皇宵旰以图恢复,岂忍见其陵寝为樵牧所侵? 煌言等虽才疏力薄,然志在恢复,誓不俱生。愿仗高皇帝在天之灵,烈皇殉国之烈,三军效命,百姓归心,驱除鞑虏,还我河山。生为明臣,死为明鬼,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谨告!” 张煌言念完最后一个字,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他将祭文投入香炉前的火盆中,黄绫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被江风吹起来,飘飘扬扬地飞向天空。 三军恸哭。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带头,哭声从队伍的最前排蔓延到最后一排,从金山上蔓延到江面上的船队。 舟山军的士兵来源复杂,许多都是浙东地区、江南地区的抗清义军,他们被清军击溃后也不愿为清廷压迫,所以哪怕翻山越岭横海而出,也要向东逃跑汇入舟山军中。 此时这些将士们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有的仰天长啸,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胡须里;有的抱着刀,把脸埋在刀柄上,无声地流泪。 哭声震野,江水为之呜咽,江面为之不波。 有人烧纸衣,有人烧纸钱,有人烧纸扎的牛马,火焰在晨风中忽明忽暗,灰烬在空中飞舞,落在诸将和将士们的白衣上、头发上、脸上。 陆安跪在人群中,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没有流泪,他只是周遭一切,哪怕周遭氛围都到这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哭声渐渐平息,张名振又带头遥拜西边南京方向的孝陵,礼毕后,众人爬起来环顾周遭。 他们所处这金山寺始建于东晋永和年间,初名泽心寺,唐代因开山得金而更名为金山寺,宋真宗赐名龙游寺。 金山寺素有“寺裹山”之称,建筑依山而建,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浑然一体。位于长江咽喉要道,兼具寺庙与军事要地双重属性。 南宋建炎四年,黄天荡之战期间,梁氏作为韩世忠妻子,在此金山寺妙高台亲自擂鼓,以鼓声指挥宋军水师作战,将金兀术十万大军围困黄天荡达48天。 《宋史》明确记载:“梁夫人亲执桴鼓,金兵终不得渡”。 南宋又有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途经镇江时借宿金山寺。 岳飞向住持道岳禅师讲述当晚奇梦,说梦见“两犬对言”(两只狗说人话聊天)。 道岳禅师大惊,解为“狱”字(“犬”字边,两犬相对为“狱”),警示岳飞此行凶多吉少,劝其归隐山林,莫去临安。 岳飞不听,后果然在临安被构陷,死于风波亭。 而《白蛇传》中许仙白娘子与水漫金山寺,也正是此地。 第326章 题诗 张名振站起来,走到金山寺的墙壁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笔,让人磨了墨,随后便在墙上题诗。 他的笔力遒劲,书法极好。 “予以接济秦藩,师泊金山,遥拜孝陵,有感而赋。 十年横海一孤臣,佳气钟山望里真。 鹑首义旗方出楚,燕云羽檄已通闽。 王师枹鼓心肝噎,父老壶浆涕泪亲。 南望孝陵兵缟素,会看大纛祃龙津。” 写罢,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煌言走上前去,接过笔,略一沉吟,当即便在旁边和了一首。 “汉坛左钺授宗臣,飞翰传来消息真。 壁垒象横开北极,艅艎流断接南闽。 双悬日月旄幢耀,百战河山带砺新。 从此天声扬绝漠,还应吴会是临津。” 张名振看了,点头道:“好一个‘双悬日月旄幢耀’!” 刘孔昭也跟着叫好,但他自己憋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好讪讪地笑着。 张煌言却是并未停下,笔不停挥,眨眼间,便又和了一首。 “钟阜铜驼泣从臣,孝陵弓剑自藏真。 犹闻雄雉能兴汉,岂似乾鱼仅祭闽! 天入金、焦锁钥旧,地过丰、镐鼓钟新。 何人独受耑征诏,赐履繇来首渭津。” 众人拍手叫好,还没反应过来,张煌言接着又写一首。 “飞椎十载误逋臣,喋血凭谁破女真! 霸就鸱夷原去越,兵联牛女正当闽。 投鞭不觉江流隘,传檄兼闻铙吹新。 正为君恩留一剑,莫教龙气渡延津!” 在众人目光之中,张煌言思如泉涌,一口气便为张名振和了六首诗,这才搁下笔。 周围的将士们虽然大多不懂诗,但见几位主将连连叫好,也跟着鼓掌欢呼。 刘孔昭苦思冥想了好久,终于叹了口气放弃了,他拱手道:“本伯才疏学浅,实在做不出来,惭愧,惭愧。” 众人都说不妨事。 话落,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与舟山军诸将士不约而同地看向陆安。 赤武营的将领们也满心期待地看着他们的陆公子,心想陆公子平日里虽然不作诗,但毕竟是定王殿下,该有些家学渊源吧? 陆安本还在想着其他事情,此时才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已交汇至自己身上。 他也没预料到今日如此一大早起来起来,竟然还得临场作诗,额头顿时渗出了细汗,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 他前世是个文科生,诗词歌赋多少记得一些,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该吟什么? 明之后就是清,清之后只剩下民国可用,这诗词可选范围太小。 他急得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陆安灵光一闪,深吸一口气,接过笔,用自己这几月跟着张奕夫练过的书法,在这金山寺壁上写道: “北望中原涕泪多,胡尘惨淡汉山河。 盲风晦雨凄其夜,起读先生正气歌!” 念完,他自己心里叹了口气。这首诗是好诗,但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可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张煌言见了,微微一怔。这首诗的格调和他平时读到的诗不太一样,用词也略显直白,但那股子沉郁悲壮的气韵,却扑面而来。 张名振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拍手叫好:“好诗!公子这首诗,悲而不颓,壮而不躁。‘盲风晦雨’正是我等在海上漂泊、屡败屡战的写照。 ‘正气歌’乃文天祥所做,也是其一生奉行的信念。在南宋灭亡的黑暗乱世里,唯有文天祥这样的孤臣气节,才能照亮山河。” 张煌言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公子说得极是。我素来仰慕文天祥,他的《正气歌》也是我平生最爱的文章。 今日登金山、祭孝陵的全部意义,就是为天地存正气,为华夏守纲常!公子这首诗,正是道出了我等的心声。” 其余舟山军、赤武营诸将虽然也听不太懂,但见舟山两位主将都在夸赞,当即觉得公子这诗对得好,纷纷欢呼起来。 大家都在夸赞,但陆安却是垂下头,面色极为压抑复杂。 只有陆安自己心里知道,这首诗不是他写的,而是三百多年后柳亚子的《题张苍水集》。 这诗词创作的时候,正值清末反清革命思潮高涨时期。 此时作者柳亚子年仅17岁,却已展现出强烈的民族革命意识。他加入同盟会与光复会,成为坚定的反清革命者,视张煌言为民族英雄与精神偶像。 他16岁开始系统搜集南明史资料,对张煌言等抗清志士事迹烂熟于心。 而张煌言留下来的诗文在清代长期被列为禁书,只因其中充满反清思想与民族气节。 1901年,章太炎(章炳麟)整理传抄稿本排印出版《张苍水集》,才使这部尘封近三百年的民族精神文献得以重见天日。 柳亚子读到此集后,深为张煌言“起兵慷慨扶宗国,岂独捐躯为故王”的精神所感动,遂写下这组题诗。 诗中“盲风晦雨凄其夜”不仅是自然环境描写,更是对当时国内的隐喻,满清统治腐朽,民族危机深重,帝国主义瓜分汉地。 “胡尘惨淡汉山河”既是对南明历史的感慨,也是对清末现实的批判,革命党人在黑暗中苦苦寻找救国之路,张煌言的忠义精神也成为他们的精神灯塔。 而历史上张煌言在被清廷俘虏后,于杭州狱中反复抄写文天祥《正气歌》,并创作《放歌》明志。 张煌言《放歌》中“予之浩气兮化为风霆;予之精魂兮变为日星”与文天祥《正气歌》精神一脉相承。 柳亚子正是看到了这种精神契合,才将张煌言与文天祥并列,完成了从南宋到南明再到清末的精神链条构建。 一首诗,连接三个时代的精神。 历史,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此时此刻,众人见陆安垂头不语、面色尽是压抑痛苦。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对视一眼,以为他是因为祭拜孝陵想起了死在京城的崇祯皇帝,故而心中感伤,三人只得同时叹了口气。 张煌言走上前来,想要安抚一番,于是语气温和道:“公子不必感伤,南京距此地一百二十余里,镇江府派人去求援也需时日,南京清军赶来至少需要四到五日。 我等计划在此地设醮三日,请僧人道士进行祭祀活动,祈求太祖在天之灵保佑大明复兴,超度阵亡将士。咱们还有时间,公子可以多在这里待几日,再祭一祭孝陵。” 第327章 五日 陆安却并不在乎什么祭拜孝陵,而是抬起头,注视着这首诗的主人公。 对方此刻正淡笑着注视自己,历史上许多事情再度涌入脑海。 自清军南下,二十六岁的举人张煌言投笔从戎,拥立鲁王朱以海监国,从此开始近二十年孤忠抗清之路。 他告别家人退守舟山,父亲被清廷逼迫写信劝降,他回信明志“宁为赵苞,不为徐庶”,与亲人彻底划清界限,此后十九年未再相见。 永历五年舟山失守,他率残部漂泊海上,与张名振四入长江、三攻镇江,一度连下安徽二十余城,却因朱(郑)成功战略分歧与清军围剿,每次都功败垂成、损兵折将。 直到永历十五年,永历帝被吴三桂缢杀,永历十六年郑成功病逝、鲁王薨逝,他的三位精神支柱相继倒塌。 眼见复明大业彻底无望,他率部退至南田悬岙岛,困守孤岛,粮草断绝,只能靠渔猎勉强维生。 直到康熙三年,张煌言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便解散部众隐居荒岛,却被旧部徐元、张安出卖,在夜半遭清军攀岭突袭被俘。 押解至杭州后,浙江总督赵廷臣与故明降官轮番劝降,许以高官厚禄,他闭目不语,挥笔写下绝命诗“我年适五九,偏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 清廷见劝降无果,在镇江秘密处死他的妻子董氏与长子张万祺。 其后九月,张煌言被押往弼教坊刑场,他拒跪受戮,昂首望吴山叹“好山色,可惜沦为腥膻”,随后南向再拜后从容就义,年仅45岁。 这位南明最后孤忠,生前壮志未酬、骨肉离散,身后仅由友人黄宗羲等人收殓遗体,刻进历史年轮。 想到这,一时陆安有些失态。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紧紧注视着面前还活着的张煌言,目光又越过张煌言,如火炬般直视张名振、刘孔昭。 他目光灼灼,每个字都像钉子一般钉进在场人耳朵里。 “五日!” “给我五日!与我并肩击败江南清军!攻破镇江!” 此言一出,赤武营的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公子说得对!打他娘的清贼!” “五日足以破贼!”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人与舟山诸霎那间呆住。 …… 一刻钟后,金山脚下。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身后是金山上还在焚烧的纸钱灰烬,随风飘散,落在他们的肩头。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烟火气,吹得他们的袍角摆动。 刘孔昭走在最前面,他脚步很快,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走了几十步,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停下来,转身看着张名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埋怨。 “定西侯,你为何真许诺了要等五日?那镇江也是漕运大城,城中还有近两千清兵。 咱们之前又不是没有攻过镇江,哪有那般容易攻下?就算攻得下,又要死多少儿郎? 更何况南京清军也差不多便是五日就到,若是到时候拖住了我们,那可就难走了!这些都是舟山破灭后的老底子,不多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名振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等刘孔昭说完了,他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诚意伯,你看不出来吗?这位陆公子若是不打打看,恐怕是不能接受空手而归这事实的。 我看出来了,他一定要打镇江。他是我们叫来的援军,我们不能让他孤军在此。” 张名振顿了顿,随后看着刘孔昭和走过来的张煌言,随后反问了一句:“而且,你们不会没看出来吧?” 张煌言和刘孔昭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刘孔昭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埋怨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看出来了,他肯定是定王。” 张煌言也点头:“诚意伯说得对,方才祭拜之后,他吟诗时那般难过,我说我们会在金山设醮三日,祭祀太祖在天之灵保佑大明复兴。 他忽然便看着我,瞬间竟如此这般失态.....这......肯定是想起了死在京师的烈皇,想起了孝陵的祖辈,唉……” 张名振点头:“就是因为他是定王,刚刚祭拜祖先,有着恢复山河的心志,所以才想努力这一把,他不想空手而归,不想对不起他父皇和孝陵先祖。” 刘孔昭的脸色依然不好看,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下来:“这我理解,可江南那马国柱和管效忠的军队若是来了,我们几部合军可也是不占优势的,到时候恐难收场啊。” 张名振又叹了口气:“没法子了,今日对方思念先祖,年轻人情绪念头这刚起了,我等老臣是劝不过的。 我们又不能让他孤军在此,为今之计,只能让陆军下船,上岸扎营,建起营垒。 我们反正还要在金山设醮三日,等到第三日,我们再去好好劝他一番,到时候看他能否冷静一些,愿意撤军。” 刘孔昭皱眉道:“若是他非要大举进攻镇江,而且就算南京清军来了也不走,非要打呢?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张名振一时无言。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们如今水师仍是优势,可以让我们陆军沿江扎营,与水师结为一处。 若是定王真的要与清军一战,我们也只能尝试一二。就算战败,我们至少可以保证水路这条生路,可以安全护送他撤离。” 刘孔昭张了张嘴,又要说什么。张名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便如此吧。” 三人继续往下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江风吹过来,带着金山上纸钱焚烧的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身后,金山上还隐隐传来将士和金山寺僧人的哭声和诵经声,在江风中飘飘荡荡。 遥祭孝陵是此时残明政权合法性的宣示,表明张名振、张煌言等人坚持奉明朝为正统,与满清政权势不两立。 同时又是军事震慑,此次行动是南明军队自南京沦陷后,首次大规模进入长江腹地,对清军江南统治造成严重冲击。 同时其身着汉族服饰、举行传统祭祀仪式、题诗明志,都是对满清“剃发易服”政策的文化反抗。 只是历史上,因援军失期,此次行动未能实现攻取南京的战略目标。 故而历史中的张名振、张煌言祭拜三日后,便在清军赶到前,无奈被迫东撤,返回崇明岛。 ----- 注释: 《镇江市志》《南疆逸史》《张苍水集》:凌晨至傍晚,设三献礼,三军哭祭,声震江左,两岸百姓观者皆泣。 张名振亲读祭文,泪如雨下,将士无不感泣,使江南民心复思大明” 第328章 三日 自永历八年,正月二十一日起。 重舟联军登金山寺遥祭南京孝陵后,舟山陆军便下船沿江建立营垒,并夺占了金山江边沿江炮台,以此巩固水营基地。 此后,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设醮三日请僧人、道士举行祭祀活动,祈求明太祖在天之灵保佑南明复兴,超度阵亡将士。 遥祭活动被清军视为严重挑衅和威胁,靠近金山寺的南京、扬州、镇江、仪真相继戒严。 清军水师陆军紧急调动,但面对金山沿江炮台和优势的重舟联合水师,清兵也不敢载兵沿江轻进金山,以免船毁军灭。 于是清军以陆军开路,由两江总督马国柱亲领督标营、江宁满城驻防满八旗,与江南提督管效忠合兵朝东向镇江进发。 而当江南心怀大明的士绅与百姓得知明军大规模登陆金山后,立刻“壶浆涕泪亲”,镇江、仪征、扬州一带百姓纷纷前来慰问,并提供情报,表达对明朝的怀念。 设醮遥祭期间,张名振等人依旧在金山寺等待上游下游消息,但连续三天得到的消息却还是之前那般。 刘文秀按兵不动、金厦延平郡王也是未发一兵。 二张和刘孔昭最终无奈,于是来到已在南山北山脚下扎营的赤武营处,试图再度劝说陆安撤军。 镇江城西南,南山北麓。 赤武营的大营扎在镇江南城外,南山西北角的一片缓坡上,背靠青山,面朝镇江。 其营帐连绵,旌旗招展,沿途路口要道各有哨兵把守,盘查严密。这时正在正午,炊烟升起,缕缕飘散于冬日天空中。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带着亲兵三人骑马来至营门前,勒住缰绳。 营门口的哨兵认出了他们,通告了之后,不多时陆安的亲兵出来拱手道:“定西侯、张侍郎、诚意伯,公子不在营中,但特意留下话来,若几位来,还请先到帅帐稍候,他便马上回来,属下已派人去通报了。” 三人点头应下,随后下了马,亲兵引着他们穿过营区,一路上的士兵纷纷让路,甲叶铿锵,刀枪林立。 赤武营的营地扎得规整,营帐排列整齐,通道宽阔,排水沟挖得深浅一致,二张和刘孔昭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暗赞叹。 陆安帅帐在营地中央,是一顶大帐,青布围子,牛皮顶,帐前竖着一面黑底红边的大旗。 亲兵掀开帐帘请三人进去,随后又与人端上茶来,此后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一半,帐内光线暗了几分。 刘孔昭端起茶碗,也不喝,只是用手捂着,低着头率先开口,语气有些着急。 “根据夜不收回报,南京的清军已是到了半途,最多再过两天就到这镇江了,咱们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让他跟着咱们一起撤离了,不能再拖了。” 张名振坐在上首,双手捧着茶碗,沉默不语。张煌言坐在他旁边,手放在桌上,也是低着头若有所思。 张名振放下茶碗,缓缓道:“诚意伯你说话有时候还是太急,一会儿还是由我来说吧,我好好劝劝他。” 刘孔昭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先好好劝劝,这定王殿下想有些战功想要表现自己,这是极好的,也是难能可贵的。但若一味冒险,将全军置于险地,则是不智了,咱们也都是为他好。” 张煌言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或者,我们可以先听听他有什么具体计划再说。毕竟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此子在沙场上也是颇有谋略。 其收复重庆、攻破岳州、双桥之战、衡州斩王,皆是大捷,应当也不是那般莽撞之人。” 刘孔昭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毕竟是宗室,又如此年轻,能有多少经验?战场上刀枪无眼,他还能比咱们三人更懂?咱们在浙东、舟山打了多少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张煌言道:“陆公子连战连捷,想必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刘孔昭哼了一声:“收复重庆、攻破岳州,想必是趁敌不备,可如今从南京来的那马国柱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咱们在浙东、舟山吃了他多少亏?妥妥的一个老狐狸! 至于双桥、衡州大捷,怕是李定国出力更多,算不得他什么独当一面的大胜。” 张煌言张口欲再说,旁边张名振摆了摆手打断了二人争执。 “好了,一会儿我先来试探一番,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两人听了,皆是点头应了。 与此同时。 在镇江城墙之外数里,几间破旧的茅屋后面。 这一带是城西南城外的菜地,有菜农在田间地头搭了几间茅屋,放农具、歇脚用。 冬日里菜地荒着,茅屋空着,菜农不知道逃哪去了,正好被赤武营的土营征用了。 茅屋里边看着破破烂烂,背后却别有洞天,同时茅屋也可以遮挡镇江城墙守军的视线。 茅屋背后的地上,此时已是挖了一个竖井。 竖井口不大,方圆不过数尺,井壁上钉着木梯,一级一级地伸向黑暗深处。井底有烛火在晃动,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陆安蹲在井口旁边,探头往下看。 贾通天从井底爬上来,浑身是泥,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 他手脚并用,攀着木梯,几下就翻出了井口,拍拍膝盖上的土,朝着陆安咧嘴一笑。 “公子,你就放心吧。咱们土营都是专业的,那些个宋元王侯将相的墓,又是机关又是瘴气,咱们每每都能全身而退,挖个区区地道而已,小意思。” 陆安皱眉道:“你们还是谨慎些,毕竟这是第一次在护城河下面直接挖地道,万一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贾通天嘿嘿一笑:“小问题,小问题,特别是公子你给咱们说了那些法子之后,我在重庆时已带着土营去綦江、武隆的铁矿附近反复操练过多次。 怎么支撑、怎么排水、怎么防塌,都练过好多回了,完全没问题,陆公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吧。” 他说着,还怕陆安不信,于是快步走到旁边一张破桌子前,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是贾通天自己画的挖掘示意图。 图纸已被他们土营画得很精细,该有的都有了,城墙、城门、护城河、运河,各种数据也是一目了然。 第329章 穿濠 贾通天指着图纸,侃侃而谈道:“这镇江的护城河有三面,只有北面临长江的地方没有。经过咱们这几天观察,最好突破的地方还是西边这条运河段。”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条线:“咱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是城西运河转弯处的地方。 从这儿开竖井,垂直下挖到地下水位以下,再水平往城墙方向掘进,地道从护城河底以下穿过,高度低于河底至少一丈,防止渗水坍塌。”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支撑,咱们已经完全按照工兵守则上要求的,用木板加木柱密集支撑洞顶,每隔十步设一根‘保险柱’,形成一条稳固的地下通道。 等过两天地道挖到城墙地基正下方,就在城墙薄弱处开一个药室,将咱们土营改良过的陶瓮推进去。 陶瓮里装满火药,引线接入竹筒,一直延伸到安全距离,到时候只要点燃引线……” 他两手一摊,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哈哈大笑:“轰然巨响之后,这区区镇江城墙,至少崩开三丈缺口!爆破瞬间我军便可趁乱冲入城内,镇江即刻攻破!” 他说完,得意地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正在忙碌的土营弟兄们。 他看到不远处,他的副手麻九正带着人往竖井里运送木板和木柱。 麻九腰间别着他那宝贝宋代斧头,指挥着手下把木板一根一根地递进井里,嘴里喊着号子,井上井下配合默契。 听贾通天说得头头是道,陆安也是轻松了许多,他扭头问看着那口竖井,又看了看城墙的方向,问道:“那还需要多久能完成破城准备?” 贾通天回头看了一眼图纸,又扯过他们每两个时辰更新一次的进度距离表,嘴里盘算了一下,这才抬头道:“属下还需要三天。” 三天。 陆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亲兵从菜地那头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公子,舟山军的定西侯、张侍郎和诚意伯来了,已是在帅帐等候。” 陆安点点头,他知道这三人多半是来催他的。 于是陆安转身对贾通天说:“三天我等不了,南京清兵要来了,让土营弟兄们晚上轮班干,我们最多还有两天时间。” 贾通天咬了咬牙,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认真,他一拍胸脯:“属下遵命!两天,一定完成!完不成,公子拿我脑袋顶账!” 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谁料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贾通天。 “对了,你再让人准备一些做法事、摆法坛的东西。” 贾通天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法事?法坛?公子要这些做什么?” 陆安哈哈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欲盖弥彰!”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贾通天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他看了看身边的听到动静过来的麻九,麻九也是一脸茫然。 “法事?”麻九嘟囔道,“公子要超度谁?” 贾通天把图纸一卷,揣进怀里,没好气地说:“超度你!赶紧干活,两天之内完不成,咱俩的脑袋就得被公子拿去做法事了!” 麻九缩了缩脖子,转身朝竖井那边喊:“都给我麻利点!晚上加夜班!成了请你们吃鸡,谁偷懒,老子把他埋井里!” 赤武营大营,帅帐。 陆安快步赶回营地,远远就便看见帅帐的帘子已被掀开,帐内有说话声,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对旁边冉平说。 “去叫程大略和张奕夫,让他们把东西准备好,该汇报咱们战略计划了。” 冉平应了,转身快步往赞画房的营帐走去。 陆安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帅帐。 走进帐帘,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先后站进来。 张名振拱手道:“公子回来了。” 陆安还礼,笑道:“让三位久等了。我去城西南看了看地形,来晚了,恕罪恕罪。” 陆安请三人落座,自己在主位坐下,冉平回来后照例站在身后,面无表情。 三人重新落座,亲兵又给陆安上了一碗茶。 陆安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他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果然短暂寒暄后,张名振便迫不及待地先开口了:“公子,设醮遥祭三日已时结束了,这几日,我们一直在等上游和下游的消息。 但刘文秀那边,依旧是没有出兵动静,延平郡王那边,也没有后续兵力要来的意思。” “不知公子的夜不收可曾哨探到,根据江南义士给我们传递的消息。 两日前,清廷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得知我二部突袭金山、遥祭孝陵后,害怕我们威胁镇江,已是亲率督标营,会同江南提督管效忠,合兵近万,水陆并进,沿江岸向着镇江而来。” 他放下茶碗,看着陆安,目光里带着试探。 陆安笑了,笑的得十分从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自然是知道的,根据我军军情司夜不收回报,清军预计还有两日到达镇江外围。” 张名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 “不是我舟山军不敢战,是的确不能战。公子,咱们心里都清楚,就算这次侥幸惨胜,面对江南诸多坚城。以及浙江、江西源源不断赶来的清军援军,我们依旧是没法子的。” 他这番话,张煌言和刘孔昭都深有同感,纷纷点头附和。 张名振抬起头,无奈地望着陆安,终于问出了今天来的核心问题。 “所以,公子打算何时撤军?” 他说完这话,又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公子及麾下所部返回夔东的沿途安全问题不用公子担心,我们三人已是商议好了。 如今清军水师已不足为惧,我们舟山军计划利用水师优势,将清军水师压制回南京,然后护送公子安然过了九江武昌再说。” 陆安站起身来,对着三人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诸位好意,晚辈谢过。” 他直起身,嘴角带着笑意,“不过,晚辈这里已经有了破敌的计划,不妨先听一听?” 帐帘掀开,程大略和张奕夫走了进来。程大略手里捧着一卷图纸,张奕夫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两人向帐中四人行礼,然后便在长条桌旁站定。 陆安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面面相觑。 刘孔昭皱了皱眉,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这沙场之事,终究不是纸上谈兵……” 张煌言抬手打断了他:“不差这点时间,咱们听听公子的计划也无妨。” 张名振看看张煌言,又看看刘孔昭,最后点了点头。 ------ 注释: 《镇江府志》:“咸丰三年,太平军于镇江城西运河段掘地道,穿濠底,直抵府城西南角,炸塌城墙数丈”。 《太平天国史》:太平军攻南京时,“于仪凤门外静海寺开掘地道,穿外秦淮河底,直抵城墙基下”,以木板与松木柱支撑洞顶,避免渗水坍塌。 第330章 狂徒 陆安当即对程大略和张奕夫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来到帐中一侧,掀开盖在一副大木架子上的布帘。 一副巨大的地图露了出来,地图用几张大纸拼接而成,从南京一直画到镇江,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桥梁,标注得密密麻麻。 红蓝绿黄四色的箭头交错纵横,是赞画房这几日跟着陆安在镇江附近测绘观察地形,这才绘制的。 “请。”陆安对三人做了个手势,自己率先换坐到地图前。 赤武营的将领们也陆续走进来坐下,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对视一眼,也跟过去。 程大略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上的镇江城,开始讲解。 “诸位请看,镇江,位于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是南北漕运的核心咽喉。南北物资中转、粮饷输送,皆系于此。 镇江漕粮转运、商货集散、兵运补给,三合一,其战略地位,在江南诸城中仅次于南京。” 他的木棍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其次清军占据镇江,作为江南要津,城内常设粮仓、武库,囤积大量粮米、兵器、盐铁、布匹。 我等本次入长江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切断漕运、劫掠清廷漕运库存,而镇江,正是战备储备最充足的地方。” 程大略说到这里,陆安挥手打断了一下,随后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张名振。 张名振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情报清单,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字,张煌言和刘孔昭也都好奇凑过来围在一起看。 “根据我的情报……” 陆安的声音不紧不慢:“镇江为清廷漕运咽喉,漕船北上必经,如今正月,正值中转漕粮与各种物资集中抵达。 江宁、苏、松、常、镇等府的漕船,都在正月内过淮,皆需先在镇江集结、渡江、补给。湖广、江西的漕船也需在二月内过淮,经长江至仪征、镇江入运河北上。 镇江也为重要中转节点,每日数百艘漕船停靠西津渡,中转仓昼夜装卸,短期留存储量可达十万石。” 张名振的手微微发颤,他看到了情报上的数字,上边写着粮食至少十万石以上,盐七八十万斤,铜铁数万斤,布匹数万匹。 这些都是南方要运往北方的东西,也都是要运去京师供给那些满清贵族的物资。 此刻因为明军横断长江,斩断水运,故而一时间全部囤积在了镇江的府库、漕运码头仓库里。 其实三人也收到不少消息,知道南京、扬州、镇江一带物资储备很多,几乎是清廷集合了这半年整个长江以南的漕运物资。 但却没有如此详细的情报,此时看见如此详细的数目,顿时也是心动了。 张名振张煌言更是激动,他们舟山军自从舟山被攻破后,就没了后方基地,这几年,他们粮饷基本都是靠延平郡王那边施舍。 而武器装备自然也是很久没有换过了,基本都是之前舟山时代残存剩下的,此时见了如此数量的物资,一时心怀期待起来。 “这……”张煌言的声音有些发干,“公子,这些情报从何而来?为何如此详细?可信吗?” 陆安不好说这是廖贵一和洪社共同哨探出来的,只是说了一句:“准确。” 刘孔昭盯着那张纸,他是刘伯温的后代,是见过世面,但自从南明败退逃离江南以来,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物资了。 见三人终于心动,陆安当即趁热打铁道:“我也知道定西侯、张侍郎、诚意伯麾下难以为继。所以我的打算是,若是成功攻破镇江,这批物资,我们双方当平分。 而且不止一个镇江而已,若是击败南京出来的清军,再攻破镇江,这镇江、扬州、仪真、南京,短时间皆可以任我们驰聘!” 仪真、扬州,甚至是南京。 张名振倒吸一口凉气。 别的他不敢想多了,光是镇江内这十万石粮食,平分就是五万石。盐七八十万斤,平分就是三四十万斤。铜铁数万斤,布匹数万匹…… 有了这些,舟山军就能在浙东重新站稳脚跟,就能组织起江南义军,就能再度召集流散的义士,甚至……甚至有可能重新收复舟山,重建基地。 张煌言与张名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动。 但刘孔昭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如此美梦自然是极好、极美的,但这镇江也是坚城,不好打啊!更何况还有南京来的上万清军。” 陆安对程大略点了点头。 程大略的木棍移到了镇江西面,那里标注着一支红色的箭头,正从南京方向不断向东移动。 “根据情报,南京清军共计近万人,由两江总督马国柱和江南提督管效忠率领,沿江边官道水陆并进,预计后日中午时分,将抵达镇江外围。” 张奕夫将清军的进攻锋线贴在了地图上镇江西面的位置。 程大略继续道:“根据我们赞画房反复推演,届时清军可能会尝试集中进攻我两部中的一部,或是与镇江守军内外夹击。 因此,赞画房建议,我军最好以南山山坡坡地列阵,以逸待劳,但不宜固守,还需保持灵动性。 而贵部在金山寺旁沿江阵地挖掘壕沟,设置鹿砦、拒马,凭借沿江营垒固守。” 闻言张名振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提问:“既然知道清军可能会进攻我们其中一部,为何不两军一同列阵,而是一方背江,一方据山,如此分成两部分被动防御?” 程大略微微一笑,木棍在地图上点了点:“因为这是我们的诱敌计划,分开列阵,将清军诱至我们两部中间,从而南北夹击。” 刘孔昭摇头打断道:“说是夹击,那若是清军拖住其中一部,集中力量进攻另一部,又该如何?” 旁边张奕夫当即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刘孔昭,声音不大但极度坚定:“关于此种情况,我们二人也有推演,若是如此,也无妨。” “为何无妨?”刘孔昭追问。 张奕夫一字一顿道:“若我军是被清军主攻的目标,我军也能力胜清军! 若贵军沦为被主攻目标,则我军会快速击溃当面弱敌,然后与贵部南北合击!” 刘孔昭先是一呆,随即哑然失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无语:“狂妄!哪来的两个狂徒书生?!” 第331章 战意 张煌言伸手按了按刘孔昭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自己沉吟片刻,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就算如你们所说,贵部能够快速击败清军,可若是清军直接不攻我等呢?” 张煌言盯着程大略质问:“若是马国柱那老狐狸选择直接列阵立营,便压制于我两部不远距离上立下营壕。 如此一来,清军既不让我们进攻镇江,也不让我们退走,就在这里等待江西、浙江的援军汇聚,再来围歼我等,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刘孔昭连连点头:“对!这才是最麻烦的! 马国柱那老狐狸,人老成精,最擅长的就是耗!他不跟你打,就围着你,等咱们粮尽人疲,自己就垮了。” 程大略和张奕夫对视一眼,程大略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关于这种可能性,我们也有过预想,但推演后,结论是不会有这种可能性。” 三人齐声问道:“为何?” 程大略挺直了腰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来自赤武营那独特自信:“因为镇江将在后日城破!若清军不攻,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从容进驻镇江!背城而战!” 帐内安静了一瞬。 这两个赞画说得太过离奇、太过自信,导致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们对视了许久,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张名振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陆安,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但依然带着犹豫。 “公子,虽然这计划有理有据,但都是建立在公子贵军超强的战斗力和攻城能力之上。 然容老夫自夸一句,老夫自认为清军南侵以来,也算是历经多次战阵了,实在是……实在是难以认同这计划。” 刘孔昭也摇头:“我也是,这两狂生嘴上有理有据,实则却与信口开河没什么区别。” 张煌言想要调和一二,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帅帐里安静了下来。 赤武营的将领们站着,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中都很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统帅。 陆安站了起来。 他缓缓来到地图前,转过身,面对三人。他的目光从张名振脸上扫到张煌言,从张煌言扫到刘孔昭,又从刘孔昭扫回来。 那目光像火一样热。 “我们重庆需要物资,舟山军也需要物资。我们需要战胜清军,需要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来告诉江南清廷之下的复明士绅、告诉天下人,大明还没有亡,抗清的火还在烧,而且愈演愈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或许诸位没有和我们协同作战过,所以不相信我等,这是很正常的人之常情。 但诸位可知?岳州,我们也是这样攻下的。湖广的战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二张和刘孔昭:“我想告诉诸位的是……” “我军,从来都没打过顺风仗!” “所以请诸位相信我。” 张名振张了张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说话不急不躁,但那股子坚定自信的劲儿,却根本不像他见过的其他年轻人。 他想起了那些战报,岳州、双桥、衡州,一份接一份,从西边传过来,每份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收复重庆、攻破岳州、双桥血战、衡州斩王……一个宗室,从夔东的穷山恶水里杀出来,短短两年,打出了别人一辈子的骄人战绩。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张煌言。张煌言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刘孔昭,此刻刘孔昭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没有再说“撤兵”那两个字。 张名振深吸一口气,他转向陆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公子,我们会加固金山寺下的沿江营垒,为公子保证生路。” 这话一出口,张煌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孔昭本想再出言反驳,但看着陆安那双燃烧战意的眼睛,看着满帐赤武营将领那种平静而坚信的神情。 他知道仅靠自己的反对,已是无法挽回了。 他索性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呼地站了起来。 “罢了罢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心里的那口多年郁气吼出来:“既然决心要在这镇江痛快杀贼,那我刘孔昭自当浴血奋战!大不了把这条老命交代在这里!” 陆安看着三人,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容里带着感激。 陆安当即朗声笑道:“镇江一战若胜,江南义士、乃至天下义士,将尽皆为我等欢呼亢奋!” 帐帘被风吹动,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图上,照在那些红蓝箭头上面,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远处,镇江城的轮廓在冬日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还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 注释: 《镇江府志》:“镇江漕粮正兑八万石,加耗三万石,漕运规模庞大。 府城临江带河,漕运所经,盐商、米商、布商云集,民多以商贸为业,日用百货皆自川、楚、赣顺江而下,转销南北。” 《明实录》记载:“镇江府,漕运咽喉,商船辐辏,市井繁华,为江南北商贾之会,舟楫之盛,甲于天下。” 第332章 督标 永历八年,正月二十五日,暮。 由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亲率督标营、江宁昂邦章京巴山所率领的满蒙八旗兵。 以及江南提督管效忠提督标营外加江南各部集结而来的绿营,此时已抵达镇江西南武岐山附近,距离镇江金山寺只剩下不到六十里。 此时,镇江以西,武岐山腰。 太阳快要落山,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武岐山不高,但地势险要,扼守着从南京往镇江的官道。 谁占了这座山,便掌握了这一带的制高观察点。 山腰上有山村,有数十户人家,石头木头垒的墙,多是茅草盖的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村子不大,但位置极好,山下便是官道的咽喉,往东便是镇江,往西便能望见南京来的路。 此刻,武岐山半山腰的一个村庄里,浓烟滚滚。 村口几间茅屋在燃烧,火舌舔着干枯的屋檐,噼里啪啦地响,黑烟升上灰蒙蒙的天空,被风吹散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村内火铳声像爆豆一样噼里啪啦地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和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嘈杂一片。 村中的土路上、屋舍间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 百姓家的门紧紧闭着,窗户用木板钉死,屋里的人蜷缩在墙角,捂着孩子的嘴,大气都不敢出。 明军夜不收,分散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有的趴在屋顶上,借着屋脊的掩护,往下放铳;有的蹲在墙头后面,从豁口处往外射箭。 有的藏在巷子深处,等清军斥候冲进来,冷不丁地扑出来捅刀子。 他们人数不多,但占据先机,地形熟悉,配合默契,将刚进村的清军斥候打得晕头转向。 但好景不长。 双在方僵持混战一刻钟后,清军的人越来越多。村西头突然涌出来数十名清兵,举着刀枪,呐喊着冲过来。 明军夜不收队伍一看情形不对,领头的呼啸一声,打了个呼哨,便带着人往东撤。 他们从屋顶上跳下来,从墙后闪出来,从树杈上滑下来翻身上马,打马便要朝东边撤退。 马蹄踩在土路上,许多人还回头放了铳箭,也不看打没打中,只当是阻碍身后追兵。 村西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悖啰声,紧接着,数十个清兵从村西面的坡地上涌出来,有的穿棉甲,有的穿布号衣,气势汹汹支援而来。 清军斥候游骑紧追不舍,双方又在村尾厮杀了一阵。 一个夜不收被弓箭射中肩膀,踉跄了几步,被同伴扶住拖着上马跑了。另一个夜不收被清军马兵追上,一枪刺入后背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但大部分明军夜不收还是撤出来了,他们穿过村子,策马狂奔,身后,清军的悖啰声还在响,清军马兵穷追不舍。 明清马兵你追我赶,不多时明军便和清军马兵散骑,一同消失在往东的山路尽头。 就此,这武岐山半山腰的村子,彻底落入了清军手中。 督标营刀牌手匡家劲喘着粗气,迈动双腿跟着汛长往前狂奔追击。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甲,棉甲外面套着布号衣,手里提着一把刀,背上背着一面藤牌,藤牌上还画着一只虎头,只是虎口的红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他们是督标营的步兵汛,前面那些骑马追出去的是督标营侦查的斥候马兵,他们跟不上,也不想跟。 所以跑出村子数十步后,汛长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停下。 “停!停!别追了!” 汛长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狡黠。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稀稀拉拉的步兵,嘴里骂了几句脏话,随后便朝旗手挥了挥手。 那旗手把汛旗举起来,在原地画着圈。 匡家劲看到旗号,赶紧朝汛旗靠拢。其他步兵也纷纷聚拢过来,在汛旗下简单整队。 有人喘着气弯着腰,有人拄着刀站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转眼就被汛长一脚踹起来。 匡家劲站好了,把刀挂在腰间,藤牌背好,抬头往东边看。 这处山村在武岐山的半山腰,视野极好。山下是连绵的丘陵和田野,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山脚下西边南京蜿蜒而来,向东边镇江方向延伸而去。 汛长自顾自爬上了旁边视野最好的树上,往山下观察,匡家劲也跟着伸长脖子往东边张望。 这处山村处在山腰,视野极好,所以刚才那些明军夜不收才拼命想要逗留此地,就是想着能够更多的哨探清军主力的位置和动静。 而此时在西边官道上,他们的清军诸部主力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中,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东边更远处,是镇江方向。 但太过遥远什么匡家劲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明军,有好几千明军,对方在金山寺、在镇江等着他们。 他这里什么也看不到,但想想明天就能看到了。 眼下,随着他们清军骑兵游骑和散队齐出,明军夜不收难以抗衡,接连放弃许多观察哨点,只能短暂突破哨探一阵,便都如潮水般往东面撤退。 山下官道和两侧原野上,到处都是明军散骑夜不收往东撤退的黑点影子。 这时候汛长从树上爬下来,匡家劲急忙收回目光。 汛长刚才爬上去看地形了,几个亲兵殷勤地扶着他,七手八脚地殷勤替他拍掉身上的树皮和枯叶。 汛长往四周张望了一番,这处山村,似乎只剩下他们了。 村子的房屋低矮破旧,茅草屋顶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村里有十几户人家似乎没有逃走。 但此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用木板钉死,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随即被手捂住,变成闷闷的压抑呜咽。 汛长眼珠转了转,神色之间忽然变换了几下,随即便听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上头命令,让我们协助马兵将明军驱离此村,然后占据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下的兵丁们,声音忽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但我怀疑,仍有明军藏在村子里,兄弟们,跟我搜!” 这话一出,兵丁们哪里不明白? 明军已经撤了,这村里剩下的全是百姓。这里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有上官盯着,正是闷声发财的好时候。 兵丁们的眼睛都亮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刚才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贪婪的光。 汛长满意地点点头,当即点了十几个手下,让他们守在山村外围,负责放风站岗。 然后快速手一挥,带着剩下的人,呼啸着冲进了村子。 匡家劲被点名,留在了外围。 他靠着村口一棵大树,将藤牌放在脚边,刀横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回望着村子里的方向。 那里破门声此起彼伏。 他听见一扇扇木门被踹开,里面传来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声。 然后是狂笑声,叫骂声,翻箱倒柜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鸡鸭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哀嚎。 匡家劲回过头来。 他坐在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饼很硬,像嚼沙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要黑了,西边的最后一抹红正在逐渐消失。 过了许久,村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一些。砸门声停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也少了,但女人的哀嚎声还在继续,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匡家劲把那没吃完的半块饼塞回怀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他忽然听到旁边有脚步声。 他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抽刀在手,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绕过几棵槐树,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对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嘴角有血。她一手捂着肚子,正在踉踉跄跄地正往村外跑。 此时此刻女人也看见匡家劲,便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救命……救命……”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喊哑了嗓子,“里边杀人了……人都被杀光了……救命……” 匡家劲只是看着她。 对方的手很凉,在发抖,她的眼睛很大,满是恐惧和哀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匡家劲先是扭头看了一眼村内,村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再出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察觉到他兵力的目光,身子一僵,手立刻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着挤出四个字:“求你了,别……” 可话没说完,匡家劲便是一刀鞘砸了下去。 刀鞘砸在女人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女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缓缓闭上,身子一软,往下倒。 匡家劲随即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拖着她往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什么人关注了。外围放哨的兵丁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吃东西、喝水、笑着聊天。 有人看见匡家劲拖着女人回来,咧嘴笑了几句。 匡家劲面无表情,把女人拖进了最近的一间院子。 院门已经坏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碎了,石磨倒了,晾衣架断了,衣服散了一地。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女人拖进堂屋,扔在地上。 而武岐山下,清军的主力营地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 注释: 江南一带马国柱督标营等绿营兵劫掠成常态。而活跃在长江东南的张名振、张煌言明军是南明极少数军纪严明、不劫掠百姓的部队,形成强烈反差,因此二张才可一直依赖江南浙东复明义士。 《江南通志》:“顺治八年,江宁、苏州、常州三府,民逃田荒者过半,皆因营兵劫掠所致。督标营兵每至村落,名曰‘征粮’,实则洗劫,男子被掳为奴,女子强征为妾,财物尽掠,房屋多焚。” 《南明史》:“清初江南绿营,以马国柱督标营为核心,其劫掠规模远超南明杂牌官军,且有组织、成体系,是江南百姓‘宁遇海贼,不遇督标’的核心原因。” 《吴江县志》“顺治十年,督标兵过境,索粮无度,不从者即杀。村民诉于县衙,县令曰:‘督标乃朝廷精锐,吾不敢管。’” 第333章 三股 永历八年,正月二十六日,黎明。 镇江城南,南山北麓,赤武营大营。 此时,天还未亮透。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营区里辎重队伙房在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雾气和粥香,在营区上空飘荡。 士兵们在士官组织下正在整理甲胄、擦拭刀枪、检查火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帅帐里,燃着灯火。 赤武营的将领们已是到齐了。刘坤、胡飞熊、袁保、阎虎、郝应锡、马宽、冉平、贾通天,分坐两侧,腰悬刀剑锤,个个面色凝重。 舟山军的三位主将也到了,带着舟山军诸将一同参加这最后的战前协同会议。 程大略和张奕夫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细木棍和一卷卷最新的情报。 张奕夫清了清嗓子,在地图前,举着细木棍敲在地图上:“最后重申一遍!根据今日凌晨夜不收最新回报,清军距离镇江已不足二十里。 全军需要在巳时五刻之前做好战斗准备,各自进入本部作战区域。” 他停顿片刻,木棍点在地图上西边官道的位置。 “根据夜不收抓到的清兵舌头交代,本次南京清军大举出动,其军队队伍构成为三部分。”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木棍上。 “第一股,是清廷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麾下督标营,约两千人左右。其中八成为步兵,由长枪兵、鸟枪兵、刀藤牌手、弓弩手,其步兵披甲率约为五成。 因是总督督标营,战斗力和装备比一般绿营兵更高,除步兵外其余两成为马兵,披甲率约为八成,是马国柱的亲随精锐。” 程大略在旁边配合着将一面写有“马”字的蓝色小旗,插在地图西边官道二十里处。 “第二股,” 张奕夫继续道,“由江南提督管效忠的提督标营核心组成,除了提督标营外,管效忠麾下汇集了从江南各府县抽调的驻防绿营部队,基本都是以各式步兵为主,配少量骑兵,数量约五千人上下。” 程大略将一面更大的“管”字旗插在“马”字旗旁边。 “第三股,” 张奕夫的声音沉了下去:“乃是江宁昂邦章京瓜尔佳·巴山。此人乃是满镶黄旗满人,专门统帅南京的驻防满八旗,是南京满军的最高军事统帅。 他所率的南京满八旗为左翼四旗,即镶黄、正白、镶白、正蓝,有八旗兵约两千人。其中以骑兵为主,武器装备装备也是这三部之中最精良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根据舌头口供,清廷已下旨意,巴山这两千八旗兵暂归两江总督马国柱协调指挥,但根据我们赞画房推断,这股八旗兵马国柱应当不会轻用。” 程大略将一面“巴”字旗插在最前面。 三股清军组成说完,帐中立刻是一片议论声。 张奕夫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三部合计,步骑约九千人。除此之外,因为我军威胁镇江,清军追求行军速度,故而火炮还在后面,尚未跟上,所以清军没能携带火炮部队。 而除开陆战部队外,清军还有这段时日集结起的长江水师,水师来源于各沿江船只,数量约莫三百艘上下,将在清军陆军抵达镇江的同时,同步抵达仪真江面。” 他的木棍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仪真到镇江江面。 “届时,整个江南地区的清军水陆主力,都将集结于镇江以西。南京方面,清军只留下了南京巡抚周国佐的抚标营千余人留守。” 话落,程大略将最后两个旗子也扎上,南京最后剩下的巡抚抚标营被象征性的插在最西边南京方向。 帐中安静了一瞬。 张奕夫放下木棍,环顾众人,声音有些局促,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清军行进路线和兵力,与之前赞画房所料不差。所以赞画房依旧建议坚持原方案,即分别固守舟山、赤武两处阵地,引诱敌军主动进攻。 待我军击破当面之敌,即刻再度背击另一股,以求此战全胜!” 他顿了顿,目光从赤武营诸将脸上扫到舟山军诸将脸上。 “不知各部还有何疑问?” 赤武营的将领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刘坤和胡飞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阎虎不知嘟囔了什么,被郝应锡推了一下,不吭声了。 见此情景陆安开口说:“战前会议阶段,有问题需及时询问。 下去之后,各级千总、把总、百总,直至旗队一级,都需要组织所部进行战前简报,并激励士气。别到时候囫囵说不清楚,底下士兵也不知道今日所战为何目的。” 听了陆安说话,赤武营的几个把总和百总纷纷举手提问。 有的问清军骑兵的具体数量,有的问两处阵地之间的距离,张奕夫和程大略一一作答,答不上来的,军情司夜不收把总马宽也在帮着补充。 问了一圈,赤武营这边没有更多疑问了。 陆安转向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 三人见状对视一眼,张名振带头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复杂。 “我们的沿江营垒已经准备好了,壕沟、拒马、鹿砦、胸墙,都按计划设好了,火炮也架上了船上,由诚意伯带着,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支援陆地。” 话至于此,他顿了顿,看了张煌言一眼,又补充道:“我们还准备了五百精锐,到时候若是战局糜烂,我们可以向东突击,驰援贵部。” 陆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五百精锐,向东突击驰援。 说得冠冕堂皇,但真正的意思,那不是来支援的,而是来接他的。 二张和刘孔昭的意思是如果陆安这边战败不可逆转,如果赤武营被击溃,如果一切都像他们担心的那样发展。 那么,这五百人是来突围将他接上船的。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时间在这里纠结这些,只是默默站起身来,对着三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请定西侯、张侍郎、诚意伯相信我。” 陆安昂首挺胸,自信道:“此战,就让我们赤武、舟山二部携手而胜,搅得这清廷江南天翻地覆!!” 他目光从张名振脸上移到张煌言,从张煌言移到刘孔昭,又从刘孔昭移开,环顾整个帅帐。 帐中坐着十几个人,赤武营的将领们,舟山军的将领们。 陆安看到了刘坤沉稳如山的目光,看到了胡飞熊跃跃欲试的眼神,看到了阎虎攥紧的手,看到了贾通天还在角落里翻看老道士传给他的玄学书,临时抱着佛脚。 但同时,陆安也看到了张名振眼里的复杂,张煌言眼里的期待,刘孔昭眼里的犹疑,还有那些舟山军将领们…… 特别是坐在这里的舟山军诸将,舟山军来源复杂,其中许多核心将领都是江南、浙东的溃军头目、或者是被清军击溃的义军头目。 他们都曾被清军击溃,此后他们又不愿降清,不得已漂泊出海投靠了舟山军,逐渐形成了杂乱的舟山军。 他们算不得什么精锐,更都在清军手下吃过许多亏、许多败仗。 第334章 希望 陆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朗声道:“我知诸位心中或有疑虑、或有担忧,十余年来,清军势大,我大明屡战屡败,国土日蹙,将士凋零。 诸位能从江南、浙东、舟山一路杀出来,漂泊于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数年而不降,数年而不散,仅此一条,便是天下忠义之士的楷模。” 帐中安静极了,舟山军诸将听了这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但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我们打了十几年,越打越弱?为何清军越打越强?” “不是因为将士不勇,不是因为器械不利,不是因为粮饷不继,是因为我们各自为战,各保一方,从未真正联手打过一场仗。”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 “但今日不一样!” “今日!我们赤武营四千将士在此,舟山军四千将士在此,川东水师、舟山水师在此! 清军远来疲惫,我们以逸待劳!清军不知我们虚实,我们却对他们了如指掌!”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镇江城的位置上。 “镇江城中,有粮十万石,有盐七八十万斤,有铜铁数万斤,有布匹上万匹!这些东西,够我们重建大军、重振旗鼓、卷土重来! 这些东西,是清廷从江南百姓身上刮来的,是民脂民膏,是长江以南父老的血汗!我们不能让它们运到北方去养清人!”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目光炙热。 “今日一战!不为别的。为粮,为饷,为兵器,为士气!为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还没有亡!抗清的火还在烧!且还在这镇江城外,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手臂一挥,像一杆旗帜在风中展开。 “诸位!今日杀贼破城!与我并肩放手一搏!搅他个清廷江南天翻地覆!!” 赤武营的将领们率先腾地站起来,甲叶铿锵,彼此抽出刀剑碰撞,齐声高呼:“杀贼破城!杀贼破城!” 声浪在帅帐中回荡,震得烛火摇摇欲熄。 舟山军的将领们先是压抑了一段,随即也被这股子气势感染了,陆续有人跟着起来响应。 帐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这些在海上漂泊了多年的舟山将领们、那些被清军追着打了十几年的残兵败将们、 那些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还在陆地上和清军拉开架势打一场的人们,他们拳头攥紧。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人对视一眼。 在三人的眼中,也有了一种很久未曾有过的东西,那是热血涌上头顶的感觉,是胸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种被重新点燃的感觉。 他们已经有三年没有在陆地上和清军拉开阵势打过大仗了。 自从永历五年舟山陷落,他们陆师尽丧,惟余水师残部,寄食于金厦。 原本的舟山陆师重甲兵、炮兵,几尽全灭。残部只剩水师,更没有受过陆上结阵、步炮协同的训练。 整整三年,他们彻底丧失了陆上基地与成建制的陆战兵力,全军转为靠水师的流动作战,仅敢小规模登岸袭扰、烧粮、祭陵,再也没有能力和清军打陆上主力会战。 三年了。 此时三人对视之间,都觉得自己心中有一股子气想要冲出来,他们此刻也明白了,他们遭受了太多挫折和失败。 虽然哪怕到了现在,三人依旧还未完全相信陆安和那两赞画的话。 但他们知道一个事情,他们需要这样的希望。 也需要有一个人,能用极度坚定的话语告诉他们,他们一定能破敌,也一定能够胜利。 就像这里的每个人,每天都在不断重复告诫自己、催眠自己,那句一定能抗清成功一样。 张名振深吸一口气,转向陆安,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公子,沿江阵地和清军水师,就交给我们了!” 张名振心中已经下了决定,既然定王带着军队,大老远赶来支援。 并且已是下定决心要在这里与清军拉开阵势打一场,那么他们舟山军自然也不能抛下定王和他的嫡系,而自己不管不顾的远走高飞。 张名振快速与张煌言对视一眼,却见张煌言也对自己点了下头。 他们都知道,也都做好了最坏打算,如果战败,他们就会派精锐救出定王,然后带着水师将对方再度送回九江,甚至直接跟着自己去金厦也是可以。 就是他们如此损兵折将,又徒劳无获,回去肯定要勒紧裤裤腰带,怕是自此之后起码得再蛰伏舔伤几年了。 见所有人都做好了作战准备,刘孔昭长叹一声,随后将所有首鼠两端抛之脑后。 他咬牙果断也站了起来,一拍胸脯,甲叶哗啦作响,大笑道:“别的不说,我定让那清军水师尽沉于今日!一艘也跑不了!” 陆安对着三人拱手,然后转向旁边的汪大海。 “川东水师需与诚意伯协同共击清军水师,军事紧急,今日具体作战,不必告知我。” 汪大海肃然拱手:“遵命!” 陆安环顾帐中,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然后举起右臂。 “诸位,今日杀贼破城!” 帐中所有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杀贼破城!”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图上,照在那些蓝红箭头上面,照在那些写满数字的情报纸上,照在一张张激动而红润的脸上。 帐外,天光乍破,镇江府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第335章 开入 镇江之战 永历八年,正月二十六日,午时。 镇江以西,长江以南,官道。 最先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是旗帜。 先是一面两面,随后是数十上百面,在冬日的阳光下猎猎飘扬,像一片移动的颜色森林。 旗帜下面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晃动刀枪,枪尖和刀刃反射着阳光,随着大军怒海狂潮的涌动,而闪烁着菱光。 清军马步兵协同而来,骑兵的马蹄声沉闷如滚雷,从远及近,大地都为之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成群结队的清军斥候从镇江以西的官道上涌出来。 先是散骑,数十骑,百骑,他们像潮水的前锋,飞快地向东奔驰。 大队清军步兵排成整齐的方阵,长枪如林,刀盾如墙。在战兵背后是辎重队,马车、驴车、独轮车,载着帐篷、粮草、弹药,随着前进吱呀吱呀地响。 步兵两翼是清军各部骑兵主力,加起来能有近两千骑,其中满八旗下骑兵最为雄武,马匹膘肥体壮,骑手甲胄鲜明,浩浩荡荡。 出现在西边天际线的清军越来越多,直至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官道上,原野里,山坡上,到处都是清兵。密密麻麻,滚滚向东而来,如同一股不可能阻挡的洪流。 最终,清军大军在距离金山寺四里处停了下来。 随着停下,清军大军海螺号声此起彼伏,行伍之间令旗上下挥舞,各部开始整队。 骑兵勒马,步兵立定,辎重车停下。方阵变横阵,横阵变纵队,纵队又变方阵,在不断的旗语变化和号令声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调试齿轮。 充当战场触手的清军斥候从人潮军阵中飞驰而出,向前方、向两侧、向后方等四面散开,一时铁骑突出刀枪鸣。 舟山军和赤武营的夜不收游骑也游弋奔走,企图窥探更清楚的清军布置,并监视对方行动,然而清军也是同样的想法。 两军之间的四里空地上,明清双方负责侦查的散骑开始纠缠游斗。 清军斥候和明军夜不收在这片空地上你来我往,各自时聚时散、时冲时退。 有时三五骑追着一个人跑,有时十几骑搅作一团,刀光闪烁间,铳箭声断续。 双方皆是想要突破对方情报遮蔽网,以此更深入哨探对方虚实,但又都在同时试图阻拦对方突破,从而哨探到己方。 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又上马;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踩过去,再也没起来,尘土飞扬,原野上,喊杀声和马蹄声混成一片。 清军帅旗下,一队披甲骑兵飞奔而过。 领头的马国柱勒住缰绳,旋即举起远镜,朝东边望去。 马国柱如今已五十出头,他身材高大,一双老眼精光内敛。 他是文臣出身,但此刻骑在马上,腰杆挺直,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沉稳。 远镜中,对面明军的营垒清晰了许多。 金山脚下,沿江一线,舟山军的营地依江而建,胸墙、壕沟、拒马、鹿砦层层叠叠,营墙后面隐约可见士兵涌动的身影和飘扬的旗帜。 而在镇江城外以南的南山北麓,赤武营的阵地在山坡下铺开,没有营垒,没有壕沟,只是简单地列阵。 见此情景,马国柱的眉头微微皱起。 马国柱是辽阳人,隶汉军正白旗,天聪八年中举,属如今清初少见的文臣出身封疆大吏。 他崛起于文治,崇德三年任都察院理事官,顺治元年随清军入关,授左佥都御史,旋任山西督抚,以抚剿并施平定李自成余部与地方叛乱,展现出军政双全的能力。 顺治四年,马国柱升任兵部尚书兼江南江西河南总督,成为清朝两江首任总督,坐镇江宁(南京此时被清廷改名为江宁),统筹江南清廷文武大局。 马国柱军事方面也是战功赫赫,其战绩包括击败金声桓、李成栋叛军,围剿皖南山区抗清武装,以及严密布防长江沿线。 在此之前,马国柱已多次挫败张名振、张煌言的舟山军,同时对辖区内百姓实施严管与经济控制,确保清军粮饷供应,是江南清军的最高军政决策者。 而今年,他正处于两江总督位置上的权力巅峰,但他,已经开始考虑让自己急流勇退了。 他已经为大清做了许多,以后就该他安享晚年了。 “总督大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国柱刚放下远镜下了马,便扭头便看见江南提督管效忠正快步走过来。 管效忠四十出头,身量高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留着短须,浓眉大眼,目光凶狠。 管效忠走到马国柱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又朝旁边的江宁昂邦章京巴山行礼。 管效忠立刻禀报道:“水师已是到了仪真,但不敢再往前了,海逆的水师混合那川东贼的水师,太多势大,我们单靠水师怕是难以取胜。” 马国柱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个消息他早就料到了,当初镇江被围的消息传到南京,有人提议兵贵神速,乘船水陆疾进,但都被他和巴山、管效忠否决了。 原因很简单,清军水师不占优势,而明军水师优势明显。 如果明军水师突然袭击,清军水陆大军有可能全部葬身长江。所以他们最后还是选择谨慎地从官道一路推进过来,稳扎稳打。 马国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又停下了,他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朝巴山行了一礼。 “江宁昂邦章京可有指示?” 巴山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此时马国柱、管效忠两人都下马了,却依旧并没有下马。 他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国柱和管效忠。 巴山四十来岁,一身簇新的镶黄旗甲胄,甲片上錾着精美花纹,头盔上插着高高的红缨。 瓜尔佳.巴山是满洲镶黄旗人,世居哈达,世管牛录额真(佐领)出身,祖父巴岱在后金初创时率众归附。 他崛起于军功,天聪五年大凌河之战中,他曾单骑冲入明军阵中夺回阵亡将领遗体,勇冠三军。 崇德年间累迁至甲喇额真,顺治初年任江宁昂邦章京(南京八旗驻防最高长官),率满洲八旗精锐镇守南京满城,与马国柱、管效忠形成满汉协同的江南防务体系。 其曾多次与马国柱合兵围剿地方抗清势力,如顺治六年会剿六安州残明义军,阵斩义军张福寰,以铁腕镇压著称,是江南清军的军事威慑核心。 此时巴山确实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既然京城下旨,让我听马大人协调作战,共击海逆和川东贼,那便听马大人战略行事便是,我没什么想说的。” 第336章 遥观 马国柱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又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管效忠。 他命令道:“传令水师,让他们就在仪真待命,不要轻举妄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贸然出战。” 管效忠应了一声,招手叫来一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兵当即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管效忠回过头,却见马国柱又已是举起了远镜,继续眺望明军的阵地。 于是管效忠也举起远镜,跟着观察。 四里外,明军的阵地一目了然。 明军分成了两股。 一股在金山寺下的临江区域,依托江岸建立防御工事。 那里有壕沟、胸墙、拒马和鹿砦,防御工事许多,且是密密麻麻,营墙后面江面上便是水师,水师上边似乎还有许多船炮口对着岸上。 其中营中旗帜飘扬,大多是“张”字旗和“刘”字旗。 此刻那明军察觉到他们清军出现在战场后,其还在不断调整阵地,其士兵们也在营墙后面来回走动。 对方甲胄反射着阳光不多,星星点点的,披甲率一成不到。 管效忠大致预估了一番,和斥候抓到的舌头所说相差无几,对方总兵力就是大约三四千人。 另一股明军则是在镇江城南的南山山脚下,依托山坡的起伏列阵。 这股明军没有营垒,没有壕沟,只是简单地排成几个长阵,从山坡上一直铺到山脚下。 但对方的甲胄颜色统一,都是赤红色,他看了,对方布面甲居多,铆钉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光,远远看去,像一片赤红色的地毯铺在灰黄的山坡上。 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陆”字。 管效忠放下远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明军这架势看着奇怪,五日前就摆出了进攻镇江的架势,但看这模样和镇江的消息,又是围而不攻,不知在发什么呆。” 巴山也放下远镜,冷笑一声,接话道:“怕就是不敢打镇江,又舍不得走,才这么犹豫纠结。 他们兵力本就是弱势,特别是那临江的舟山军,刚才我的人突破屏蔽层突上前去看了,对方披甲率很低,只有两成不到。就这,竟然看见我大清大军而来,还不抱头鼠窜?” 马国柱没有立刻接话,他举着远镜,目光在南山脚下的“陆”字旗上停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远镜,缓缓开口:“我看,他们还是想打。但并不想直接进攻镇江,而是想先围点打援,先击败我们三部再说。” 巴山顿时被马国柱这话给气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可思议:“先打我们?就他们那些杂兵,他们怎么敢的?” 马国柱对着这位满人将领,不好说重话。他指着南山脚下的那股明军,语气尽量显得恭敬平和,显然每个字都经过了心中斟酌。 “临江的那股,肯定是舟山军,所以披甲率不足,装备破破烂烂。 但南山下的那股明军,根据舌头说的,就是重庆的那什么‘赤武营’,如今观之,明显精锐得多。 至少根据我的观察,他们都有统一的暗红色甲胄和铁甲,披甲率可能接近十成十,且看起来火铳不少,阵列严整,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管效忠闻言又举起远镜仔细看了看,喃喃道:“是‘陆’字旗。” 马国柱思索片刻,随即点头道:“之前上游只说是夔东水师南下,未说是哪一部,就连其过武昌、突袭武昌水陆的时候,也未曾打出旗号,如今才打出来……” 马国柱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听舌头说,那姓陆的人自称定王,占据了重庆,然后南下湖广广西,破岳州,在双桥打了孔有德的定南藩,最后在衡州斩杀敬谨亲王的,也是他。” 巴山一愣,这大军东进,前面开路的都是管效忠的绿营兵和马国柱的督标营。 他们八旗兵都是在最后边悠哉悠哉地押尾,所以斥候战的时候,他手里情报也没二人这么及时。 此刻他听了这话,也猛地举起远镜,朝南山方向看去。 远镜里,“陆”字旗在风中猎猎飘扬,清晰得刺眼。 他放下远镜,咬了咬牙,脸上顿时泛起青一阵白一阵的色彩,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原来是那家伙!”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正好!他不在川东龟缩,还敢来江南,今日正好将其一网打尽!砍了他的头送去京城,为那敬谨亲王的无头尸身祭拜!” 巴山的声音极大,显得失态激动。 马国柱知道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尼堪在衡州被斩杀后,清军后来收复衡州,也只找到了他的无头尸身。 之后那具无头尸身被送回京城,紫禁城里嚎啕大哭,顺治皇帝还宣布为他这位堂兄罢朝三日,以表哀悼。 尼堪的亲人被迫找人做了一颗黄金头颅给他安上,才得以下葬。 这件事,满洲亲贵圈子里人人引以为耻。 而对于在南京驻防的巴山来说,他虽然与尼堪关系算不上很亲,但是他们堂堂大旗亲王被斩杀,却已经足是一件他们全族都极为丢脸的事情。 马国柱神情变换了一下,斟酌了用词,这才温和地开口。 “主子,不用生气。镇江这两股明军,如今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但以我看,此时还是不要擅自出战为好。” 听了这话,巴山顿时皱眉,扭头质问道:“为何?你莫不是怕了不成?” 马国柱摇头,指着明军的两个阵地,耐心地解释:“这两路明军今日太过奇怪,为了以防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还是不要盲目擅自进攻为好。 毕竟现在镇江完好无缺,乃是铜墙铁壁铁板一块。反而是这两股明军,被我们和镇江夹在中间,该主动进攻的,是他们才对。” 巴山闻言,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马国柱说得有道理。 他按捺住冲动,又问:“那按你的意思,我们就如此呆看着不成?” 马国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 “不是呆看,而是等待时机。” “如今我们三部合兵,共九千余人,虽然有兵力优势,但还不算碾压式的优势。 依我看,既然镇江无碍,我们便也在身后立营扎寨,凭借工事与其对峙,如此对方也不敢大举攻城,镇江更是无虞。” “那何时才能拿下那些明贼?” “若是明军胆敢进攻镇江,我们正好前后夹击明军,明军必败! 若是他不攻,则我们等到对方粮草断绝,浙江、江西的援军抵达,届时又有四五千人马赶到。而那时明军自然再也拖不起,我们也更有兵力优势,如此以逸待劳,方可十拿九稳。” 管效忠在旁边连连点头。 他也觉得明军的种种行为有些奇怪,他们有主场优势,时间也在他们这边,没必要火急火燎地去进攻,最好等援军到了再慢慢打,如此一来最为稳妥。 巴山见两人都是这个想法,又扭头看了一眼镇江方向。 镇江城墙上,清军旗帜林立,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他们三部赶来支援,为的就是防止镇江失陷,防止城中那批从江南各地汇集而来的漕运物资落入明军手里。 那些粮食、盐、铜铁、布匹,是整个长江以南输送而来的,要运到京城去供皇室和八旗享乐、供养军队的。 如今既然镇江无碍,那自然也没必要着急。 “既然如此……”巴山点了点头,“那便让那川东陆贼的脑袋再放一阵子,我过几日再去砍了他!” 听见对方同意了,马国柱连忙恭维了几句,抬起手正要下令扎营,忽然听见管效忠发出一声呼喊。 “主子、马大人,你们看,那是在干什么?!” 马国柱和巴山齐齐看去。 随即便看见那南山山脚下,赤武营的阵地后方,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个高台。 那台子用粗木搭成,高约两丈,台面上铺着木板,四角挂着黄布幡。 几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在往台上走,穿着青布道袍,手持拂尘。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更是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天师袍,袍子上绣着八卦和龙凤图案,头戴金冠,手里似乎持着木剑,正在那手舞足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