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第1章 孤鹰岭的回响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审判我!去你妈的老天爷!” “砰——!” 枪声在孤鹰岭的山谷间炸响,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回音。这里,是他祁同伟英雄篇章的首页,如今,也成了他亲手写下的终章。 是的,在组织程序走完之前,他依然是那个名震汉东的公安厅长,是档案里光芒万丈的缉毒英雄。 “砰…砰…”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还有两声枪响? …… 当意识再度回归,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率先涌入感官。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岩台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那熟悉的天花板。 为何时隔近三十年,他对这里的一切——从床头的柜子到墙角的桌椅——依旧记忆犹新? 因为这里,是他旧有信念彻底崩塌,又被现实强行重塑的炼狱。他用三颗子弹换来了公安部的嘉奖,赢得了“缉毒英雄”的赫赫威名,却依然无法撬动权力的一丝缝隙,调到他心爱的人身边。那时他才痛彻地领悟:英雄,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件趁手的工具。 省公安厅一位姓王的副厅长带队前来慰问。若是当年那个满怀热望的年轻祁同伟,必定会激动万分,以为终于用鲜血和生命叩开了命运的大门。 但如今,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在宦海沉浮中浸淫半生、遍体鳞伤的魂灵。他只消一眼,便能看穿王副厅长那满脸亲和笑容下的冰冷敷衍。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套话,甚至连形式都懒得走心。慰问过程变成了不断的摆拍、拍照。至于他未来的安排、生活上的需求,对方只字未提。 这极不正常的冷淡,当年的傻小子浑然不觉,但现实很快就会给他上一课,用最残酷的方式。 副厅长前脚刚走,特护病房的电话后脚就响了起来。 祁同伟清楚的记得,这是梁璐打来的。 说实话,这个女人并不丑,甚至堪称美丽。五官秀美,体态优雅,以二十年后的标准看,其出身与气质也属顶尖。在汉东大学时,她曾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与后来那个被嫉妒与怨恨熬干了风采的黄脸婆判若两人。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自己是一双被别人玩坏的破鞋的现况;无法掩盖她利用父亲的权力对他进行胁迫的事实,更无法改变他祁同伟,根本不爱她那份高高在上的“恩赐”。 他接通了电话。 电话听筒里,传来梁璐故作柔美的嗓音:“喂~同伟,你好点了没?刚才王叔叔来看你,说你恢复得不错,真好。我用羊肚菌给你煲了鸡汤,待会就给你送来。” 多年的夫妻(哪怕是表面夫妻),让他对她了如指掌。他立刻听出了那声音里潜藏的目的性——每次她有求于他,或是要彰显“所有权”时,都是这般腔调。虽然此刻的声音更年轻柔美,却依然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引发生理上的不适。 “呕——” “同伟?你怎么了?快按铃叫医生!我昨晚就到了岩台招待所,现在让司机送我过来,马上就到!” 这具身体正值重伤虚弱,一旦干呕便难以抑制,更是牵扯到了伤口,剧痛瞬间袭来,让他冷汗淋漓。 一旁负责照料他的缉毒队同事小张慌忙上前,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急道:“祁哥,祁哥你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祁同伟一边剧烈地干呕,一边却猛地抓住小张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呕…不是…‘叫’…是‘请’…请医生…过来。” 小张忙不迭地点头,他这才松手。无论身份如何变迁,他祁同伟待人以诚的底色从未改变,对乡亲下属如此,对陌生人亦是如此,从没有因为身份地位而改变。 医生赶来,又是一阵折腾。待病房重新恢复安静,祁同伟躺回床上,开始冷静地思索未来的道路。 九十年代,遍地黄金。若下海经商,凭借超越时代的眼界,他自信能富甲一方。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决。没有权力守护的财富,不过是空中楼阁,是权贵们予取予求的钱袋子。 路,还是要从政路上走! 重活一世,他定要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绝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既然决定从政,便面临两个关键抉择:是否继续留在政法系统?是否留在汉东? 这本质上是一个问题。留在政法系统,就必须扎根汉东。他对这里的人事脉络、大案要案了如指掌,这是巨大优势。但此时,恩师高育良尚在汉东大学教书,整个汉东政法系统仍是梁璐父亲梁群峰的天下。 记忆中,高老师日后得以步入政坛,吴老师与梁璐的关系是契机之一,而自己那“惊天一跪”娶了梁璐之后,也成了高育良与梁群峰之间沟通的桥梁。 若继续在政法系统,梁群峰就是他无法逾越的大山。双方地位悬殊,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格,只能作为附庸,沿着上一世的轨迹前行,顶多是走得稍微顺畅些、远些。 而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政法系统的天花板太低了。即便走到巅峰,也不过是他老师高育良的位置——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至于高老师曾触手可及的“高李配”,他绝无可能。高老师好歹还有过主政一方的履历,而纯粹的政法系统出身,是致命的短板。 这个系统极具封闭性,外人难进,里面的人也难出,越到高位越是如此。 除非他甘愿蹉跎岁月,等到梁群峰退休,乃至其影响力彻底消散之后再图发展。可政治生命中的时机何等宝贵?一步慢,步步慢。他怎能将整整十年的黄金时光,蹉跎在无尽的等待中? 上辈子那般天崩开局,他尚且能搏到公安厅长之位,堪称“胜天半子”。如今老天爷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要人定胜天! 他要走的,是那条更艰难,却也更广阔的道路。 上一世此时的自己,无人脉,无资源,无贵人指点,高老师也未从政,视野局限。他只能凭着农村娃的倔强,闷着头向前冲,妄想以卓越表现脱颖而出,鹤立鸡群,却最终头破血流,被迫屈服。 现在的他明白了:鹤立鸡群不是最优解,最优解是离开那群鸡。 他决定:报考北京大学的经济学博士。 梁家在汉东一手遮天,能轻易将他这个小小的缉毒警察牢牢按死在这个身份里。但只要他主动放弃这个公务员身份,梁家在规则内便奈何不了他。而一旦离开汉东,梁家规则外的影响力也将大打折扣。 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未来从政便可进入地方党政系统,实现从“条条”(职能部门)到“块块”(地方政府)的关键转变,未来的发展空间与可能性,将呈指数级增长。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想到这里,他顿觉天地为之一宽。 至于能否考上……他有着绝对的自信。上一世,他亲历了改革开放、加入世贸的完整浪潮,虽身在政法系统,但眼界与阅历早已超越常人。所欠缺的,无非是系统的理论知识。他正思忖着去哪里寻些经济学著作来恶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陈海和侯亮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关切。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曾经的恋人,陈海的姐姐——陈阳。 另一个,则是手提保温桶,脸上挂着得体微笑,眼神却意味深长的——梁璐。 第2章 快剑斩情丝 陈阳的视线牢牢锁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着恋人身上层层缠绕的绷带,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海和侯亮平还没毕业,都还是政法系的学生,见到梁璐进来,虽然不耻梁璐的所作所为,但都唤了一声梁老师。 梁璐微微点头,挤开三人,自顾自的走到病床前,笑盈盈的说道: “我听说同伟立功受伤了,就代表汉东大学来慰问一下。”她语气自然,仿佛一个辅导员代表全校前来慰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祁同伟看着面前的梁璐,他在汉东浮沉这么多年,蠢人见过,坏人也不少,又蠢又坏倒是不多,一般都是二代三代居多。 蠢人可以过自己的小日子,坏人可以活的很滋润,但是又蠢又坏的人,没有强大的背景托底,早就被现实磨得粉碎。 赵瑞龙算是一个,梁璐也算一个,梁璐的两个哥哥也是。 她从小在大院中长大,容貌出众,自高中至大学始终是众人瞩目的校花。对她而言,只要是她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直到遇见祁同伟。 曾经一位老师热烈追求她,却在借助她家中资源出国后,毫不留恋地分手离去,留下她独自在国内面对流产的伤痛和流言蜚语。这段经历令她对男性产生怨恨,也让她转而将目标锁定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是她身边最出色的男性:英俊挺拔、学业优异,更是汉东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几乎是全校女生心中的理想对象。梁璐向来只拥有最好的,男人也不例外。她决心征服他,以此向那个抛弃她的人证明——离开你,我梁璐依然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和陈阳的爱情,她这种人坏的简单,她受了伤,就看不得美好的东西。 而现在既然决定跳出汉东这个圈子,那自然不用惯着梁璐。祁同伟抬眼,声音平静却冰冷: “梁老师,我喜欢年轻的,对快四十岁的老女人没有兴趣,你别浪费时间了。” 之前祁同伟虽然拒绝,但他的身份和素质,让他从来都是礼貌拒绝。 而现在,“老女人”三个字像一根针,当着陈阳的面,狠狠扎进了梁璐心里。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 祁同伟却直接打断她,继续道:“我家三代单传,我爹说我起码要生一个儿子。” 梁璐面色苍白,她流产后已经不能生育,祁同伟这句话无疑是故意在她伤口上撒盐,伪装的温柔再也维持不住,满脸怨毒的恨声道: “你少自作多情,希望你回到岩台,继续好好工作。”继续二字咬的很重,显然是要继续针对他到底了。 说罢,就摔门而去。不一会就听到砰的一声,显然是将保温桶丢了。 侯亮平开口道:“祁学长好样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你和陈阳姐好好的,她非要横插一腿。” 陈海比较老成,面露忧色,担心祁同伟的工作调动会再起波澜。 陈阳上前轻轻握住祁同伟的手,哽咽着说道:“疼吗?” 话未问完,泪水已抢先滚落:“看我说的什么傻话,中了三枪,怎么会不疼。” 陈海走上前来,说道:“姐,你也别太难过,医生说了,祁学长这次不会留下后遗症的。这次立下大功,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陈阳只是摇头,只是一味的哭泣。 祁同伟早就看清了一切,摸着陈阳的脸,毕竟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初恋,他真真切切的爱了她七年。 已经快20年没见她了。 但时过境迁,那点爱意他早就埋在心底,现在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必然要快刀斩乱麻,抓紧时间复习经济学知识。 他收回手,冷声道:“陈阳,我们分手吧。” 陈阳身躯一颤,把脸埋在被子,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 陈海又惊又怒:“祁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去不了京城?所以就要和我姐分手?” “你是不是在心里埋怨我爸?怪我爸不在分配工作的时候帮你?”陈海问道,他从见过陈阳之后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了,“我心里也不舒服。可他那个老顽固,总觉得到哪里都是贡献……” 祁同伟看了一眼陈阳,笑着说道:“一方面是我得罪了梁家,他们肯定不会放我去北京的。一句‘地方人才会重点培养’,部里没有强力人物推进,肯定就不了了之了。” “更关键的是,没有正当理由。” 陈海和侯亮平一愣,正当理由? “地方也需要人才,总不能只要地方上有人出了头,就是被部里掐尖调走,那怎么行。地方不要发展吗?上面工作不要下面配合的吗?” 陈海下意识的反驳:“可我姐在北京呀。” 祁同伟嗤笑一声:“以什么理由调过去?谈恋爱吗?” 陈海愣住了。 他想起那条解决夫妻分居两地的政策——那本是为有实际困难的家庭开设的通道,却往往成了有权势者运作的捷径。 后来的侯亮平,便是借此调去了北京。可现在的祁同伟和陈阳,连这张“通行证”都没有。 他俩别说领证了,连正式见家长都没有。 陈阳的哭声低了下去,肩膀仍在微微颤抖。 过去的祁同伟或许会被陈岩石那套“公正无私”的说辞所蒙蔽,但如今的他早已看清本质。 他转向陈海,语气沉稳:“陈海,你马上要毕业了,有些真相,也该让你知道了。” 陈海被祁同伟的严肃震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什么……真相?” 祁同伟勉力撑起身子,目光如炬:“你父亲口口声声说工作不分贵贱,职业不分高低,工人农民最光荣,所以不愿意帮我调动工作,那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这个农民的儿子,司法所的小小缉毒警上门提亲?” 陈海下意识辩解:“他是怕你们婚后异地,我姐会受苦!。” 祁同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觉得你姐优秀吗?” “你什么意思,我姐当然优秀了?” 祁同伟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她是那种千里挑一的优秀人才吗?” 陈海皱着眉头:“这……” 一旁的侯亮平插话道:“学长,你是在嫌弃陈阳姐吗?” 祁同伟摇头,继续追问:“亮平,陈海,你们在学生会,应该清楚,中央部委每年从汉东大学招多少人?” 侯亮平沉吟片刻:“不到十个,有时只有三五个。” “那当年,最高检为什么会挑走成绩平平、来自文学系的陈阳? 病房里一片寂静。 祁同伟不等他们回答,径直揭开答案:“因为你父亲有位老战友在最高检担任实权副厅长,他家里有个儿子,和你姐年纪相仿。” 陈海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阳,陈阳却避开弟弟的目光,哭声不知何时已然止歇。 是啊,刚开始去北京不知道,祁同伟读研2年,工作一年半,她在北京待了3年半,父亲当初执意让她北上的用意,她怎会毫无察觉? 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陈阳生在京州,长在京州,社会关系都在京州。她资质寻常,也并无远大抱负。你父亲千方百计将她安排进北京,无非是想借这段可能的联姻,为你将来的仕途铺路。” 陈海身形一震,彻底愣在原地。 第3章 陈岩石的谋算 病房里,陈海年轻的脸因愤怒而涨红。他对祁同伟那番关于父亲的尖锐剖析感到无法接受,下意识地大声反驳:“你胡说!” 祁同伟此刻并无意与他争辩。他平静地看向陈海,抛出一个简单直接的验证方法:“你现在就给你父亲打电话,告诉他你看到我立功受奖,深受鼓舞,毕业后也决心申请去最艰苦的一线岗位。你看他是否同意。他若同意,我向你道歉。” 陈阳下意识想要阻止,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海一把抓起病房的电话,按下免提键。在等待接通的间隙,他仍倔强地瞪着祁同伟:“你等着瞧吧,我爸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电话接通,陈岩石严肃的声音传来:“喂,我是检察院陈岩石,哪位?” “爸,是我,陈海。”他语气激动,“我刚和姐来看过祁学长了,他真是英雄!身中三枪,一个人端了毒窝!我和亮平商量好了,毕业后也要向他学习,申请去最艰苦的山区一线!” “放屁!”陈岩石的怒斥瞬间从听筒里炸开。他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着声音问:“……亮平在你身边吗?” 陈海一愣,虽不解其意,仍下意识回答:“不在,他买烟去了。” 确认后,陈岩石的声音再次拔高:“我和你妈年纪都大了,你姐又在北京,你得留在身边尽孝!一线太危险,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整天为你担惊受怕!” 他话锋一转,点破现实:“再说亮平,你以为他能去一线?他的去向早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他和钟小艾见了家长,钟家自然会安排——先在检察院过渡,等结了婚,就能以解决夫妻分居的名义调去北京。真去了一线,再想往北京调动就难了,钟家绝不会同意!” 陈海下意识地看向侯亮平,只见对方低下了头——这显然是早已知道的内情。 陈岩石的训诫还未停止:“一线岗位多,晋升难,不拿命去拼难有出头之日。我们就你一个儿子,怎么能让你去冒这种险?我们当年枪林弹雨里走过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们这一代不用再拼命吗!” 他放缓语气,转为“务实”的规划:“听话,到省院来。院里办的才是大案要案,比在一线拼命更重要,也更适合发挥你的才能。” 最后,他终于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病床上那个他一直提防的人,语气里充满了定性式的贬低,“是不是祁同伟怂恿你的?我就知道!他怨恨我不帮他调动,就想拉着你一起去山区,他心里不平衡!我早说过,他这种农家出身的孩子,骨子里自卑又敏感,急功近利,心术不正!你少跟他接触!” “我还有个会,具体回家再谈。”电话被匆匆挂断。 陈海握着话筒,怔在原地。谁都明白在省院发展前景更好,但这些充满现实算计的话,从那个终日把“奉献”挂在嘴边的父亲口中说出,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幻灭。 在原本的时空里,这一幕并不会发生。年轻的陈海自信有能力,会以为留在检察厅全凭自己本事。 即便陈岩石退休,其留下的余荫也足以庇护他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坐上反贪局长的位置。 然而,更关键也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二十年近乎真空般的顺境保护,竟让他始终奇迹般地保持着初入职场时的天真与理想主义。 这直接导致了在《人民的名义》故事开局时,他在未获省委明确许可、甚至未曾深思此举政治后果的情况下,就试图仅凭最高检的电话通知,直接逮捕一位正厅级省会城市副市长、重要城区的一把手。 从最后结果上看,他或许是正确的;但在波谲云诡的官场生态中,政治规矩往往凌驾于单纯的结果正确之上! 他当时的举动,在政治上堪称极不成熟,如果不是老季及时制止,几乎引火烧身。 这恰恰是被保护得太好的结果。年轻时过于顺遂,未必是福。 如今,便由祁同伟来为他补上这迟来的一课。 陈海虽天真,却不愚笨。父亲言辞与行为之间过多的矛盾,对他冲击巨大。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对祁同伟说,黑着脸冲出了病房。 “陈海!”侯亮平喊了一声,未能叫住他,不放心地追了出去。 陈阳一脸担忧,看看跑出去的弟弟,又望望病床上的恋人,进退两难。 在祁同伟眼中,无论是现在还是二十年后回望,陈阳都是个好姑娘。 她善良、顾家,出身优越却无纨绔习气,性格温柔,在知晓父亲的打算后,她一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确实不能怪她。一个性格温顺、在既定轨道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孩,总不能为了爱情,彻底背离父母。 若还是当年那个年轻的祁同伟,必会想尽办法与她相守。 但对如今的祁厅长而言,陈岩石正被梁群峰打压,未来还将与赵立春对立,其本就不多的政治资源必将倾注于儿子陈海一身。 这段关系,已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最关键是,如今的祁厅,对陈阳已无情爱。 昔日的白月光,终究成了衣襟上一粒干涸的大米饭。 他放缓声音,轻声道:“陈阳,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很难幸福,不必再做无谓的坚持了。” 陈阳泪如雨下,最终点了点头,掩面离去。 前世的祁同伟,也正是感知到了陈阳这份挣扎与为难,才在绝望中向梁璐的权力屈服——既然爱情注定不可得,不如将全部身心投入对仕途的追逐。 终于暂时理清这两段感情纠葛,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移动着,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祁同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刺痛传来,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现在,他可以心无旁骛,将全部的意志和精力,投入到人生的下一场,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场战斗——备考北京大学经济学博士。 那将是他跳出汉东这片泥沼,真正迈向更广阔天地的新起点。 第4章 主动出击 政治的精髓,在于团结尽可能多的力量,分化尽可能少的对手。 祁同伟靠在病床上,冷静地审视着自己所处的棋局。 眼下,他明面上的敌人是梁家。但他心里清楚,梁家不是一个完全整体,这里不是说梁家有什么内部矛盾。而是说利益不一致。 但他真正彻底得罪的,其实只有梁璐一人。她区区一个大学辅导员,所能倚仗的,无非是父亲梁群峰的权势。而梁群峰贵为省政法委书记,自有其政治盘算和派系经营,对于女儿的任性妄为,他未必全然赞同,却也采取了默许的态度——毕竟,一个寒门子弟的前途,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可政法委书记的权势何其煊赫,哪怕只是不经意流露的些许倾向,也足以让他在汉东寸步难行。 二十载宦海沉浮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将身边的人脉逐一梳理。 侯亮平、陈海?关系尚可,但仍是学生,无力相助。赵立春?地位太高,时机未到,而且他比梁群峰小10岁,职位也比梁群峰略低,绝无可能为他这个无名小卒去开罪如日中天的梁家。高小琴姐妹?此刻恐怕还未成年。 思来想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他的恩师——高育良。 高老师此刻仍是那位清高的学者,让他正面对抗梁家自是绝无可能,祁同伟也无意将他拖入这泥潭。但对于他当下最紧要的目标——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高老师在学术上的指点和人脉的引荐,却能提供至关重要的帮助。而以高育良此时的人品与风骨,尚可信任,值得一托。 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毕其功于一役。若此次落榜,再等一年,在彻底激怒梁璐的前提下,他将面临的打击只会更加酷烈,且报复绝不会等他痊愈出院。 身处绝对的弱势,若还被动等待,无异于坐以待毙。越是弱小,越要主动出击,将命运的主动权抢回自己手中。 此刻,他身上这层“孤鹰岭英雄”的光环,便是唯一能做文章的筹码。他记得清楚,明天,《人民公安报》的记者将会到来。这份公安部的机关报,是直达天听的渠道。既然在汉东省内已借不到东风,他只能将目光投向更高的地方,借力打力。 翌日上午,采访如约而至。《人民公安报》政法部丁主任(副处级)亲自带队,另有文字记者、摄影记者随行。汉东省公安厅则由宣传处王处长全程陪同,规格严谨而得体。 例行慰问与采访流程进展顺利。祁同伟的配合堪称完美,他思路清晰,对答如流,连久经沙场的丁主任都暗自诧异。以往采访这类基层英雄,对方多是朴实内敛,需要记者耐心引导方能渐入佳境,挖掘出动人细节。 可眼前这位祁同伟,虽情绪饱满,言语恳切,却总让人觉得他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过于圆熟、周全,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英雄,倒像是位深谙宣传之道的领导。这种感觉颇为奇特。 抛开这丝异样感,采访的超高效率总是令人愉悦的。丁主任心情不错,盘算着结束后可以带团队去林城的名胜采风,这也是记者工作的组成部分嘛。 采访临近尾声,丁主任依照惯例,和蔼地问道:“小祁,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对今后的工作,个人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吗?” 来了! 祁同伟心中凛然,虚与委蛇大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按照标准剧本,此时他理应慷慨陈词,表示要回到原岗位继续奋斗,为公安事业奉献终生。如此,便是宾主尽欢,圆满收场。陪同的王处长连庆功宴的酒店都已订好。 但祁同伟岂会按剧本演出?这是他唯一能直通部委、掌握主动的机会,他必须行险一搏。 他眼帘低垂,虎目中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泪光,声音低沉而沙哑:“领导……我,我打算伤好后,就提交辞职报告。”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 丁主任伸出去准备握手道别的手,悬在了半空。但他经验何其老到,手腕一翻,顺势便搭在祁同伟的肩上,语气愈发温和:“同伟同志,这是怎么了?是生活上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还是在工作中受了什么委屈?”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处长,“有什么情况,也可以跟王处长反映嘛。” 王处长心里咯噔一下。宣传系统消息灵通,祁同伟那点“英雄难过美人关”的遭遇,他岂会不知?一个汉东大学的高材生、研究生,被发配到偏远乡镇的缉毒一线拼命,背后缘由,讳莫如深。 他从不曾小觑这个年轻人,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想通,成了梁家的乘龙快婿?届时身份便截然不同。 但这些台面下的东西,绝不能在部里来的领导面前摊开。他只得顺着丁主任的话,谨慎地附和:“是啊,小祁,生活上有什么难处,组织上一定尽力帮你解决。”他刻意将范围限定在“生活上”,对于“工作”的安排,只字不提——那绝非他一个宣传处长能做主的。 祁同伟自然不会天真到将底牌和盘托出。指望青天大老爷仗义执言,是弱者才有的幻想。一个《人民公安报》的部门副主任,尚无能力为他主持公道。此事若真被捅破,恐怕还未传出汉东,就会被梁家的人脉网络悄然按下。 子弹,唯有悬于枪膛引而不发之时,威慑力才最大。 于是,他只是紧抿嘴唇,将满腹的委屈与不甘化作无声的沉默,神情倔强而落寞。 丁主任久在部委,主管政法口报道,什么风浪没见过?眼见王处长只谈生活、回避工作,心中立刻雪亮,此事必有隐情。 但他毕竟只是公安报政法部的主任,又不是部里督查审计局的主任,深谙“不痴不聋,不做阿翁”的官场哲学。 他不动声色地稍稍后退半步,将“舞台”让给王处长。若能内部平息,他乐得装一次糊涂;若这年轻人忍不住吐出些猛料,那对他而言,无论是挖到独家新闻,还是置换来一些政治资源,都是一笔意外之财。 王处长见祁同伟不语,丁主任观望,压力全到了自己这边。他深吸一口气,祭出了组合拳: “小祁啊,你刚刚立下大功,名声已经直达部里,厅里正准备把你作为重点苗子来培养,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能轻言放弃呢?”——这是画饼。 “你这边刚立功就要辞职,传出去,你们司法所的所长、指导员肯定要挨批评。我听说,所里领导一直很器重你吧?”——这是道德绑架。 “厅里这次的嘉奖和奖金,我回去就帮你申请,特事特办,尽快发下来。小伙子精神点,买几身好衣服!”——这是利诱。 “我听说你家境一般,父母供你读书不易,做事要多为他们着想,可不能冲动啊。”——这是强行共情。 “你看,你伤势未愈,情绪也不稳定。这样,我给你批三个月假,好好休养。辞职的事,以后再说,好吧?”——这是缓兵之计。 一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可谓滴水不漏。 祁同伟见好就收,适时地表现出被说动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好的,领导。我听您的安排。” 这正是他此役想要达到的初步目的。 第5章 再见高育良 丁主任和王处长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病房门轻轻合上。 祁同伟疲惫地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复盘方才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 这场看似简单的对话,实则处处考验着他对分寸的极致把握。重伤初愈的身体本就虚弱,事前长达一小时的密集采访已耗尽他大半精力,而与王处长后续的周旋,更需要全神贯注。 他清楚地知道,打压他祁同伟本非王处长的本意。即便祁同伟不计后果的乱说一气,至多不过让厅里领导对王处长有少许微词——一个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情绪偏激些,王处长控制不住也情有可原。 至于逼得一位部里挂号的英雄萌生去意?这责任更落不到王处长头上。毕竟辞职手续尚未启动,自有其他层面的人前来“做工作”。 而让部里的丁主任看了场“家丑”,需要为此善后的资源,也轮不到王处长自掏腰包。 因此,王处长愿意付出的耐心和资源,绝不能超过“厅里领导稍有微词”这个代价的阈值。 如今看来,王处长付出了什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劝慰,一笔提前发放的奖金,三个月无关痛痒的病假——这些于他而言,算得上损失吗? 倘若他祁同伟当时不知进退,坚持不松口,耗尽了王处长的耐心,或是让对方误判了他的真实意图——譬如,认为他是铁了心要调往北京与陈阳团聚——那局面便会急转直下。一旦撕破脸皮,便再难转圜,这绝非祁同伟想要的结果。 他对这个时期政法系统中高层干部们都不了解,对王处长的脾性、底线也不熟悉,方才的试探,无异于走钢丝。所幸,一切顺利。 他暂时保住了警服,依然在体制的羽翼之下,更赢得了三个月自由支配的宝贵时间,可以心无旁骛地备考。那笔提前发放的奖金,更是雪中送炭。 山区基层的工资微薄,他每月到手不过620元。工作一年半,省吃俭用,加上不时寄钱回家,存款仅四千余元。而此次立功的奖金是一万元,这是明文规定,无人会克扣。 手握这一万四千元,足以支撑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潜心学习。待考学之事落定,再谋他法筹措资金。眼下,时间才是最昂贵的货币,绝不能浪费在蝇头小利上。 本来祁同伟还想着要不要寄点钱回家给父母,父母思想传统,上辈子没有子女,让他愧疚良多,这辈子有机会再孝顺一次,他是很愿意付出的。 但转念一想,这个钱寄回去父母也只会存起来,还是要把钱花在刀刃上。便绝了这个念头。 他托同事小张买来《政治经济学教材》、《西方经济学》等书籍,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将书本知识与脑海中未来十数年的经济变革相互印证,重新解构、融合。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理论根基绝难与科班出身的学子相比,那超越时代的视野,才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优势,是他能够剑走偏锋的依仗。 在特护病房学了三天,期间经常有小护士过来,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收走他的书,不让他学习。 毕竟他年轻英俊,又有英雄的身份,小护士们年轻慕艾,不说一定和他发生什么,就是单纯的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天,祁同伟继续在病房看书,正聚精会神读到深处,手中的书册再次被人抽走。 “小林护士,我才看了不到半小时,不信你问小张……”他无奈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那位眉眼带笑的小护士,而是一位气质儒雅、神色端凝的中年男子。 “高老师?”祁同伟微微一怔。站在他床前的,正是他的恩师,汉东政法大学政法系主任、教授高育良。 他分明记得,前世此时,高育良一直在京州教书,并未前来林城探望。 高育良应了一声,目光已落在手中那本《西方经济学》上。他细细翻阅着书页上祁同伟留下的批注与思考痕迹,神色专注。良久,他才将书翻回原处,递还给祁同伟。 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颔首赞许道:“不错,同伟。你这次是真的进步了。” 重生前,他和高育良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师徒相疑到近乎反目的地步了,多久没有得到老师的赞许了。 祁同伟心头微暖,笑道:“我们的政治课也是您上的,为人民服务嘛。”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我指的不只是这个。我更欣慰的是,你在经历这些变故之后,能沉下心来读书。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祁同伟闻言,不由愣住。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上一世,面对沙瑞金带来的重重压力时,自己每每因急躁而被高育良批评的场景。 高育良语重心长,继续道:“同伟,你的能力与志气,我从不怀疑。但行事过于操切,于仕途而言,未必是福。你的出身我清楚,机会来之不易,能有一个机会就想牢牢抓住。这份心气,有时是动力,但更多时候却会成为你的破绽。要知道很多时候,急不如缓,动不如静。” 这些道理,前世高育良也曾多次教诲,奈何彼时他心气已浮、羽翼渐丰,全然听不进去。此时听来,倒是有了不同的理解和感悟。。 祁同伟收敛心神,回到最初的问题:“老师,您怎么来岩台了?是有什么学术会议吗?”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祁同伟心下了然。按照前世轨迹,高育良若是来岩台出差,断不会不来看他。此次行程有变,多半是梁璐在吴老师那里说了些什么,才促使老师专程赶来这一趟。 “你和梁璐,彻底摊牌了?”高育良问道,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肯定。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惋惜,也带着几分决断:“也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汉东你不要再待了,束缚太多、发展也受限。我有个师兄在震旦大学法律系当教授,我推荐你去他门下读个博士。好男儿志在四方,眼光要放长远,莫要只盯着汉东这一亩三分地。”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俨然是早已准备好的:“这是我的推荐信,招呼我已经打过了。” 祁同伟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沉默良久。前世,他与高育良一同走上歧路,对不起许多人,但细细想来,这位老师却从未亏待过他。 然而,他最终还是抬起头,迎向高育良那严肃却难掩关切的目光,语气坚定: “老师,我不去沪上。” 第6章 推荐信 高育良眉头微蹙,语气温和的劝诫道:“留在汉东困难重重,而且去沪上读博士,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他拿起祁同伟床头的《西方经济学》,指尖轻敲书脊:“同伟,你要懂得转变思路,就如你现在读的西方经济学所说的:不要被沉没成本束缚。你那个所谓的金饭碗,不值得留恋。你在孤鹰岭用命换来的功勋,会永远记录在档案里,这才是你真正的资本。” 他的目光深邃,语重心长:“及时抽身,方为上策。待你震旦博士毕业,分配工作时,都是正科起步。这比你在汉东苦熬要强得多。” 祁同伟微微一笑。不愧是多年师徒,连想到的破局之法都如出一辙。对前世的他而言,这确实是最优解。但对重生归来的祁厅长来说,这只能算次优。 从政,沪上终究不及京城——那是政治中枢,部委云集,人脉与平台的层次不可同日而语。论学校,震旦也远不如北大,无论是大师云集的学术氛围,还是同窗构成的人脉网络。而就专业而言,正值改革开放的激荡年代,经济学对国运的影响力,已远远超过了政法。 想到这里,祁同伟坚定地摇头,不等高育良继续劝说,他举起了手中的《西方经济学》,目光灼灼: “老师,我也打算读博,但我想要考的,是经济学博士。” 高育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跨度实在太大。他原以为弟子研读经济学只是为了拓宽知识面,没料到竟是打算“改换门庭”。 他倒不是有什么门户之见。祁同伟苦读政法六年——四年本科,两年硕士并提前毕业——在专业上已有深厚积累。加上自己的推荐信和这次的功劳,进入震旦攻读法学博士本是水到渠成。 那封推荐信是写给同为法学教授的师兄看的,而祁同伟的功绩,是让师兄拿给震旦大学法学院看的。 可若要转投经济学,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便难有用武之地。这毕竟不是二十年后学阀林立的时代,如今的学者大多还保有风骨,招收博士弟子看重的是学术传承,而非后世那般视作廉价劳力。经济学教授择徒,必会严格考察其专业基础。 高育良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想学经济?” 祁同伟对此早有准备,他坐直身体,神情郑重:“老师,这次在孤鹰岭缉毒,我亲眼看到了那个制毒村的真实面貌。那些村民固然可恨,但细究之下,又何没有可怜之处呢?全村老少,几乎都卷入了制毒贩毒的链条。究其根源,是极度的贫困让他们铤而走险。我意识到,光靠抓,是抓不完的。唯有让地方经济发展起来,让百姓有正当的致富门路,才能从根源上铲除毒品滋生的土壤。这才是治本之策。 我愿意从头开始,为国家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 高育良凝视着弟子坚定的面容,眼中渐渐浮现出欣慰之色。作为一名教师,还有什么比看到学生在实践中找到毕生志向更令人喜悦的呢? “纸笔有吗?”高育良忽然问道,语气已然不同,“这封信,我为你重写。” 他一边顺着祁同伟的指引寻找纸笔,一边谆谆嘱咐:“学习不能闭门造车。沪上你还是要去,留在汉东变数太大。我会请师兄为你引荐一位经济学的老师给予指导。即便一次考不上,也可来年再战。” 他铺开信纸,语气温和而坚定:“人生的路很长,你还年轻。既然已经确立了志向,便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不要和以前一样急躁了。” 祁同伟递上自己做笔记的钢笔,信纸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高育良伏案疾书,写下开头后却顿住了笔,显然在斟酌用词。 祁同伟心中一块巨石悄然落地。高育良的突然来访本不在计划之内,但结果却远胜预期。他原本打算也是等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之后,去拜访高育良,请他引荐一位汉东大学的经济学教师,助他梳理知识体系。 之后他便打算返回祁家村,避开纷扰,一边苦读,一边凭借超前视野撰写一篇关于国内地方经济发展的论文作为“敲门砖”。 而高育良此刻的安排,无疑更为周全。汉东大学的经济学实力本就不强,且若与知名学者交往过深,难免走漏风声,横生枝节。老师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确是恩重如山。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心头涌起一阵暖流。 仔细一看,信封竟然没有封口,高育良做事沉稳,显然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不封口的意思显然就是他也可以观看。 高育良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却不以为意,继续凝神书写。 另一边的祁同伟轻轻抽出信纸,老师那风骨遒劲的钢笔字跃然纸上: 大愚兄: 见信好。 今向您郑重推荐我的学生祁同伟。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近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现任我省基层干警。 同伟在校期间品学兼优,历任学生会主席,以全优成绩提前完成硕士学业。其理论功底扎实,思维敏捷,尤擅辩证分析,实为可造之才。 日前,他在缉毒任务中身负重伤,仍孤身端掉制毒窝点,荣获公安部嘉奖。这份胆识与担当,在年轻干部中实属难得。 我以学术信誉担保,同伟为人正直,治学严谨,必不负震旦栽培。假以时日,定能在法学领域有所建树。 唯有其做事稍显急切,亦望君不吝教诲。 相关材料已备齐,烦请兄多多关照。具体事宜,待他赴沪后面陈。 顺颂 教安 弟育良 某年月日 看着这封饱含深情的推荐信,祁同伟不禁感慨:还是这时候的感情最为诚挚,高老师还没踏入政坛,自己也没有屈服于现实,两人都尚未被权力异化。 这一世,他与老师的缘分,不知将走向何方?只希望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第7章 震旦 火车在铿锵的节奏中一路向东,窗外的景色从汉东的丘陵起伏,逐渐变为江南水乡的平畴沃野。刚刚伤愈的祁同伟靠窗而坐,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宏观经济学》教材中。车厢里混杂着烟草、汗水和食物的气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时用笔在书页边缘做着笔记,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抵达上海时已是傍晚。走出熙攘的火车站,一股热浪裹挟着这座城市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比汉东更快的节奏,更稠密的人流,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海风咸味与汽油味的混合气息。外滩方向传来的轮船汽笛声悠长而遥远,虽然此时的上海甚至还不及二十年后京州的繁华,却已经初现国际化大都市的雏形,沿街的商铺招牌上开始出现英文,行人的衣着也更加时髦多元。 祁同伟无暇细细品味这座城市的魅力,他按图索骥,换乘了两趟公交车,直奔震旦大学。 在绿树掩映的红砖建筑里,祁同伟见到了王大愚教授。王教授与高育良年纪相仿,气质却更为疏朗随和,眼神中透着学者特有的明澈。 祁同伟恭敬地递上高育良的推荐信。这次的推荐信和上次不同,高老师在病房写完信后,特意去护士站要了胶水仔细封口,所以他并不知道信里的具体内容。 王教授接过信,仔细地阅读起来。他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而变化,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偶尔还会发出会意的轻叹。读完信,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取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祁同伟: "育良在信里,可是把你夸成了一朵花啊。"王教授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说你不仅有勇有谋,在缉毒战斗中表现出色,更有超越年龄的深思熟虑,是块难得的璞玉。"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同伟啊,法学和经济学终究是两个路子。育良说你立志于此,我自然要尽力相助。” 祁同伟赶紧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王教授。” 王大愚摆了摆手,拿起热水瓶给祁同伟到了一杯水,道:“你先坐一会,我去准备一下,稍后便回。” 说完就离开了办公室。 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还是震旦这样的高等学府,要是换成一般人,要么四处张望,要么坐立难安,但祁同伟只是安静地坐着,稍作休息后,便从背包里取出《微观经济学》教材,继续专注地学习起来。 大约过了近一个小时,王大愚提着一个包回来了,看到祁同伟仍在专心读书,他不禁暗暗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祁同伟见王教授回来,连忙站起身。 王大愚摆手让祁同伟坐下,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祁同伟面前:“这里面是一万块钱,是育良在信里特意交代,让我转交给你的。他知道你刚参加工作,家里也不宽裕,出来求学,处处要用钱。” 祁同伟一怔,紧接着连忙推拒:“王教授,这不行。高老师已经帮我很多了,这钱我不能要。” 王大愚却态度坚决,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拿着。这是你老师的一片心意。他特意从汉东汇过来,就是怕你不肯收,让我务必转交。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以后学业有成了,再好好报答他也不迟。现在,安心收下,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见祁同伟还在犹豫,他笑道:“你要是实在不安,以后回汉东,亲自还给他便是。但现在,你得听我的安排。” 祁同伟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只得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郑重说道:“谢谢王教授,也请您代我谢谢高老师。” “这就对了。”王大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不多时,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神情专注的年轻讲师敲门进来。 “来,介绍一下。”王教授指着来人对祁同伟说,“这是沈毅,我们经济系的青年教师,理论基础非常扎实,我请他先帮你梳理一下经济学的知识框架。” 他又对沈毅交代:“小沈,这是小祁,祁同伟,从汉东来的,育良教授的高足,准备报考经济学博士。你帮他摸摸底,看看从哪里入手最合适。” 沈毅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祁同伟,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祁同志,请跟我来。" 他带领着祁同伟来到一间安静的小教室,与祁同伟简单寒暄后,便直接进入了正题。在随后的辅导中,沈毅很快发现,祁同伟对西方经济学的经典理论掌握得确实粗疏,一些基本模型和公式也需要从头讲起。 然而,当话题从书本转向现实,谈及国内正在推进的价格闯关、乡镇企业崛起、国企改革困境时,祁同伟的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他思维极其活跃,常常能跳出经典理论的框架,结合他在基层的见闻,提出一些看似大胆却直指核心的见解。 他对宏观经济运行的直觉,对改革难点的判断,以及对未来发展趋势的某种“预感”,都让沈毅感到惊讶。 “祁同志,你的理论功底需要系统性地加强,”沈毅坦诚地说,“但你对现实经济的感知力和洞察力,非常罕见。这很难得,很多埋头书本的人,恰恰缺乏这种‘地气’和视野。” 祁同伟心中了然,这所谓的“感知力”,正是他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视野所带来的。他需要的,正是沈毅这样能帮他快速搭建理论框架的引路人,以便将脑中那些模糊的“预感”,转化为严谨、可信的学术表达。 辅导结束时,沈毅合上笔记本,由衷地说:“和你讨论很有收获,能碰撞出不少新想法。接下来,我们一边帮你打基础,一边可以试着把你的这些想法系统化,或许能形成一篇很有价值的入门习作。” 他递给祁同伟一份书单:"这些是必读的基础教材,你先抓紧时间看完。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 沈毅走了以后,祁同伟回到招待所住下,望着窗外陌生的上海夜景,手中握着那装着一万元的信封,心中已彻底安定下来。高育良的倾力相助,王大愚的周到安排,沈毅的悉心指导,为他扫清了求学路上最大的障碍。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他自己,在这有限的三个月里,杀出一条通向北大的道路。 第8章 梁家 九五年的沪上招待所,设施简单,却收拾得整洁干净,房间也宽敞。只是价格实在令人咋舌——一晚便要52元,几乎抵得上他三日的工资了。这本不在祁同伟的计划之内,但王教授既已安排妥当,他实在不好推辞这份心意。 翌日清晨,王教授门下一位硕士研究生便寻到招待所来。按照王教授的嘱咐,带着祁同伟在校园周边寻访合适的住处。接连看了几处,最终选定了一处价格适中、环境清静、离震旦不过十分钟脚程的屋子。 月租200元,在这个年代算不得便宜。若是从前那个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祁同伟,定会选择每月80元的工厂宿舍——尽管那里喧哗吵闹,下夜班的工人们总是吵得人不得安睡。 但现在的祁厅深知,钱的作用,就是花在它应该花的地方,而不是一味节省储蓄。 此时的租房市场尚不活跃,若不是凭着王教授的背书,这些精明的沪上房东,未必愿意将房子租给一个没有上海工作的外乡人。 沪上的排外,可是由来已久。 安顿下来后,祁同伟重新过上了学生时代那般纯粹的两点一线生活。王教授替他置办了些饭菜票,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食堂用罢早饭,随后便一头扎进图书馆,借着震旦大学丰厚的藏书潜心研读。每日上午或下午,待沈毅得空,便会来为他梳理知识体系,答疑解惑。 这两个月里,祁同伟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经济学的养分,水平突飞猛进。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州市,梁家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梁群峰膝下二子一女。除了幼女梁璐在汉东大学任辅导员;长子梁瑜任省监察厅办公室副主任,次子梁瑾任汉东省监狱副监狱长。二人皆在副处级的边缘岗位上徘徊,年届四十却仍无建树。以他们的年纪和梁群峰的背景,说一句“烂泥扶不上墙”也不为过。 虽然三人确实都是天资平庸,但这其中,也有梁群峰刻意压制的缘故。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此时的梁群峰,竟与陈岩石有几分相似,始终维持着刚正不阿的形象。梁家的日子过得朴素,远非外人想象的那般锦衣玉食。 这倒也不难理解。是有极大一部分官员,在自己尚有晋升机会的情况下,是真能做到,百亿手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但是其中又有多少人,能在确定自己晋升无望,铁定去政协人大的情况下,能够保持初心呢。 梁群峰显然不在此列。他已年近60,现在中央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的大势下,晋升无望,他心底那股压抑多年的欲望便开始蠢蠢欲动,甚至盘算着要“变本加厉”、报复性地补偿自己。 此刻的他,正处在这样一个危险的转变期。 从前梁璐几乎借不到父亲的半点光。以她硕士毕业的学历,虽能力有限,但做个照本宣科的讲师还是绰绰有余的。为何至今仍是个普通辅导员?正是梁群峰亲自致电校领导,压下了她的晋升。 当然,梁璐自己也不甚在意——讲师的工资不过多出200来元,却要比辅导员辛苦得多。 当年欺骗梁璐的那个老师,人品固然卑劣。但若梁群峰真是个滥用权力、呼风唤雨的人物,那人又怎会一出国就甩了梁璐?按他那般性情,本该死死抱住梁家这棵大树才是。 无非是被梁群峰的面具蒙蔽了双眼。甚至那个出国留学的名额,也是他骗得梁璐怀孕后,怂恿梁璐要挟老梁得来的。 虽说当时的出国热潮正盛,可真正润出去的,多半还是中产阶层,甚至30年后就连中产都不润了。 梁群峰打了一辈子鹰,临了却被只家雀啄了眼。 自那时此,梁家再无宁日。 不患寡而患不均。梁璐能仗着身孕讨要好处,两个哥哥虽没这个本事,却也能借子邀宠——日日带着两个孙子在老爷子面前晃悠。 梁群峰极疼爱这两个孙儿,却怎么看两个儿子怎么碍眼。可毕竟是亲生骨肉,总不能把他们抓起来。 后来梁瑜、梁瑾看出父亲不待见他们,索性自己不来了,只让两个儿媳带着孩子登门。这下老梁彻底没辙了。 加之升迁无望,若再不放宽些,家中怕是要生出更多事端。他终于松了口,替两个儿子办了几桩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交易。 这口子一开,便再难收住。况且动用权力办事,确实别有一番快意。梁群峰不禁暗想: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如今两兄弟时时盯着梁璐。只要她踏进梁群峰的省委别墅,两兄弟后脚必到。梁璐要将祁同伟发配山区,两兄弟就讨要工程;梁璐要阻止祁同伟调岗,两兄弟就索要职位…… 一唱一和,倒是相得益彰。 那日梁璐从林城回来,气冲冲地闯进梁群峰的别墅。梁群峰尚未下班,保姆冯阿姨泡的茶还没放凉,两个嫂子便带着孩子来了。 梁璐白了她们一眼。她向来骄纵,从不在意旁人感受,此刻正在气头上,更是口无遮拦:“大嫂二嫂消息真是灵通。冯阿姨这差事倒是轻松,做一份工,能挣三份钱。” 梁瑜、梁瑾两家并不住在省委别墅。省委大院不比普通小区,能让保安通知,两位嫂子每次都能来得这般及时,定是冯阿姨通风报信。 冯阿姨讪讪一笑,为梁璐两位嫂子奉上早已备好的茶,便低头退下了。梁大小姐脾气大,每回都要刺她几句,有时甚至破口大骂。 但是没办法,总不能为了自尊,连钱也不要了吧,她们给的钱就不是钱吗? 两个孩子自顾自玩耍去了。姑嫂三人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多是两个嫂子捧着梁璐说话。 梁璐心神不宁,爱搭不理。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中暗恨:不过是仗着老爷子的宠爱罢了。 等老头子走了,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傍晚时分,梁群峰下班回家,见客厅里坐着的三人,顿觉头痛——准没好事。 梁璐不管不顾,开门见山:“祁同伟太不识抬举!爸,您能不能把他这次的功劳抹了?让给别人也行!” 第9章 阴谋 梁群峰听着女儿这番不过脑子的要求,眉头深深锁紧,却没有立刻发作。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着镜片,借此平复心绪,也让自己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小璐,”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做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你这个要求,太孩子气了。” 梁璐刚要反驳,梁群峰便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道:“我刚刚收到消息,公安部正在酝酿将祁同伟这次的事迹,作为全国公安系统的一级英雄模范进行表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两个儿媳,目光最后落回梁璐脸上:“这意味着,他此刻不再仅仅是一个汉东省的英雄,更是一面公安部要树起来的旗帜。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去动他,不是打我们汉东省自己的脸,而是去打公安部的脸。你觉得,你父亲我有那么大的能耐,有这个必要去顶这个雷吗?” 他打了个生动的比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就好比,家里养了条狗,你馋了,想宰了吃肉。可偏偏这时候,上面的领导听说了,说过几天要来看看这条‘功勋犬’。你怎么办?你非但不能动它,这几天还得给它加点好伙食,把它养得精神抖擞。等领导看过了,风头过去了,是清炖还是红烧,还不是随你心意?” 听到这里梁璐的面色才稍稍放缓,不甘心的瘫倒在沙发上。 梁群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要记住,在体制内,有时候‘等’就是最好的策略。他祁同伟现在风头正劲,我们非但不能打压,表面上还要适当给予肯定。等到这阵风过去了,热度消退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农村孩子,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他顿了顿,又举了一个更贴近的例子,旨在彻底说服梁璐:“你看看他们那个司法所的所长,叫……对,张克勤。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国政法大学高材生,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结果呢?就因为不懂规矩,得罪了人,在山沟沟里的司法所一待就是十几年,这辈子眼看就到头了。祁同伟比他如何?无非是多了个英雄的名头。可这名头,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催命符。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它从护身符变成催命符的那一天。” 梁群峰这番连消带打,既有高层信息的威慑,又有生动比喻的疏导,更辅以现实案例的佐证,彻底将梁璐镇住了。她虽然任性,但并不愚蠢,深知父亲口中“公安部表彰”的分量。那股非要立刻将祁同伟碾碎的冲动,渐渐被一种对更高层级权力的敬畏所取代。她撇了撇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坚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梁璐悻悻地说道,“那就让他再得意几天。”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家庭风波,被梁群峰老练地化解于无形。既然梁璐没有求得梁群峰办事,两位嫂子自然也就没有了开口索要好处的由头,这场“围猎”暂时偃旗息鼓。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当晚,两位嫂子回到各自家中,将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丈夫。梁瑜听后,只是骂了几句妹妹任性、父亲谨慎,便也作罢。但梁瑾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省监狱系统工作多年,梁瑾见识了太多社会的阴暗面,也结识了无数三教九流的人物,心思远比兄长更为阴狠缜密。他听着妻子的叙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第二天,梁瑾亲自找到了梁璐。他没有在父亲的别墅里谈,而是将梁璐约到了一家僻静的茶馆。 “小妹,祁同伟那小子让你受这么大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梁瑾呷了口茶,笑嘻嘻地开口。 梁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爸的话你没听见?现在动他,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明着来当然不行。”梁瑾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我们可以来暗的。我认识几个人,可以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保证让他身败名裂,以后在你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梁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爸说了,不能动作太大。” “放心,我有分寸。”梁瑾得意地笑了笑,“他不是要去公安部领奖吗?我们不能让他带着伤去,或者犯太大的错,那样目标太大,容易引火烧身。我的办法,更巧妙,更……诛心。” “什么办法?”梁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梁瑾凑近些,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准备给他安排一场‘艳遇’。找个漂亮妞儿,演一出仙人跳。只要拍到几张光屁股的照片,捏在我们手里,他祁同伟以后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你的五指山。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到时候,别说让他低头,就是让他跪下来舔你的鞋,他也得照做!” 梁璐皱起眉头,有些怀疑:“他?坚贞不渝得很!一般的美人计,恐怕迷不住他。” “嘿嘿,”梁瑾阴险地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坚贞不渝?无非是诱惑不够大,或者……手段不够硬。我手里有‘高级货色’,保证是他没见过的类型。如果软的他不吃,那就来硬的——一杯下了药的酒灌下去,他还不是任我们摆布?等照片一拍,证据确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英雄?到时候就是狗熊!” 这番恶毒的计划,精准地戳中了梁璐内心深处那点扭曲的占有欲和报复心。她想象着祁同伟未来那副屈辱狼狈、任由自己拿捏的模样,一股快意涌上心头。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头同意了。 “好!就这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梁瑾见妹妹上钩,这才图穷匕见:“这事我来安排,人手、路子我都熟。不过,小妹,你也知道,哥在监狱系统,清水衙门,办这种事也是要打点的。而且,最近有件事,非得老爸点头不可……” 原来,梁瑾早已收受了一份重礼,答应为某个特定的人运作升迁,但这需要跨越系统,必须梁群峰这个级别的领导出面打招呼才能办成。 一场肮脏的交易,在茶香袅袅中达成。梁璐答应,会想办法和梁瑾一起说服父亲,办成那件事。 计划已定,梁瑾立刻动用了他在岩台的关系网,精心挑选了几个“办事牢靠”的老手,并物色了一名风尘之中颇具手腕的女子,许以重金,布下了这个桃花陷阱。他们详细策划了接近、引诱、下药、拍照的每一个环节,只等祁同伟回到岩台,便立刻收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梁瑾派去的人在岩台蹲守了整整一个星期,却连祁同伟的影子都没见到。他们去了祁同伟工作的司法所打听,得到的回复永远是“祁同志休假了,还没回来”。去他常去的几个地点蹲守,也一无所获。 负责蹲守的人心下起疑,通过一些灰色渠道,花了点钱,终于从司法所内部一个口风不严的工作人员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祁同伟因立功受伤,省厅特批了三个月的长假,根本就没回林城! 消息传回梁瑾这里,他气得砸碎了一个茶杯。精心布置的陷阱,猎物却压根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三个月长假?”梁瑾面色阴沉,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没回那个穷山沟的老家,也没在京州出现……这小子,能跑到哪里去?” 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个刚刚立下大功、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年轻干部,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符合常理。祁同伟的“消失”,像一片阴云,悄然投在了梁瑾的心头,让他隐隐感到,这个农村来的小子,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10章 祁同伟的下落 梁瑾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派往岩台的人再次传回消息——祁同伟依然不见踪影。三个月长假已过去大半,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当时的铁路系统尚未联网,购票也无需实名,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查一个人的行踪,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这件事是背着老爷子梁群峰做的,梁瑾更不敢动用官面上的力量大张旗鼓地去查,只能依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关系,效率低下,范围有限。 为什么他对梁璐的事如此急切,倒不是兄妹情深。而是因为马上就要换届了,这时候进行人事调动更加容易,一旦错过这个节点,调动就要付出更多的政治资源,到时候老头子不一定会同意。 他不知道的是,一但换届结束,梁群峰确认无法更进一步,只能在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退休,然后就要去人大或者政协的时候,心态急转直下,其实会更好说话。 就在梁瑾现在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却出现了。 汉东大学教师宿舍里,梁璐正与吴惠芬对坐饮茶。 电视剧上因为演员的问题,陶慧敏的脸还是太权威了,会让人误以为是两代人,忘年交。 但其实陶慧敏比祁同伟大10岁,高育良的年纪也就比祁同伟大13岁,吴惠芬和梁璐是真正的同龄人。 此时的梁璐,与剧中后期那个在吴惠芬面前有些气短、需要仰仗高家关系的形象截然不同。她出身优越,年纪与吴惠芬相仿,在两人的交往中,向来是处于主导和倾诉的一方。 而吴惠芬,这位研究明史的学者,骨子里浸淫着对权力格局的敏感与向往,加之丈夫高育良正处在从学界转向政界的关键节点,她对梁璐这位“闺蜜”更是格外看重,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迎合。 “惠芬,你说那个祁同伟,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梁璐抿了口茶,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甘,“一想到他让我这么没面子,我心里这口气就顺不下来!非得给他个深刻的教训不可!” 吴惠芬放下茶杯,宽慰道:“小璐,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动这么大的气?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还能飞出汉东省不成?迟早会出现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梁璐恨恨道,“我梁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要是连他都收拾不了,我以后在汉东大学还怎么待?” 吴惠芬看着梁璐,心中念头飞转。她深知梁群峰在汉东的能量,也清楚高育良若想顺利步入政坛,梁家是现阶段唯一能借重的“强力人物”。 而且近来隐约感觉梁群峰的作风似乎不像过去那么“刚正”了,越是这种模糊的转变期,越不能得罪梁璐这根连接梁家的纽带。任何可能引起梁璐不满的风险,都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为了进一步安抚梁璐,也为了表明高家与梁家是“同一阵线”,吴惠芬决定透露这个无关紧要,却能显示诚意的信息。 她压低了些声音,装作带着自嘲的口吻说道:“小璐,你也别太心焦。这都不算啥,育良前几天还往沪上震旦大学汇了一笔钱,数目不小,有一万块呢。我问他用来干什么,他怎么也不说,说不定是在外面养了小三了,我才该发愁呢。” “沪上?一万块?”梁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她虽然不知道祁同伟考博士的具体计划,但直觉将“沪上”和“祁同伟的消失”联系了起来。她立刻起身:“惠芬,我忽然想起有点事,先走了。” 吴惠芬假装挽留,看着梁璐匆匆离去的背影,露出一抹掌握一切的微笑。 离开高家,梁璐马上联系了梁瑾,将“高育良往沪上汇了一万块”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沪上?!”梁瑾眼中精光一闪,仿佛迷雾中终于看到了灯塔。“我明白了!这小子肯定是跑到上海躲风头,或者……另有所图!”他立刻下令,让之前派往林城蹲守的人手,立刻转道奔赴上海,依托他在上海的一些灰色关系,查找祁同伟的下落。 然而,信息的传递和人员的调动都需要时间。当梁瑾安排的人手风尘仆仆赶到上海,开始在震旦大学周边以及可能的落脚点展开搜寻时,他们再一次扑空了。 此时的祁同伟,在沪上经过两个月心无旁骛的苦读,已经悄然返回了林城市岩台山区的司法所。他深知,自己在经济学理论上的积累,绝非两三个月就能弥补与那些科班出身、积淀多年的竞争者之间的差距。这两个月的学习,或许将他的经济学素养从及格线的“60”提升到了良好的“70”,甚至触摸到了“75”的门槛,但距离北大经济学博士要求的“95”分以上的顶尖水准,依然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真正的优势,不在于对现有理论的熟练掌握,而在于超越时代三十年的视野和对未来经济脉络的精准把握。因此,他的策略并非一味埋头书本,而是要将这种超前视野,转化为一份能够打动招生导师的“敲门砖”。 他选择将论文的落脚点放在自己最熟悉、也最能体现“理论联系实际”的岩台市。以上海为背景固然能写出更宏大的文章,但仅凭两个月的短期接触,难免会引人怀疑,缺乏根基。而岩台市,特别是其下辖的贫困山区,是他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情况熟悉,数据相对容易获取,更能体现他“从实践中来,到理论中去”的思考过程。他计划写一篇关于岩台市,特别是贫困山区经济发展路径探索的论文,结合乡镇企业发展、特色农业培育、劳务输出与引导返乡创业等议题,提出一些在当下看来颇具前瞻性,但在未来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建议。 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地知道,公安部的表彰即将下达。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和舆论高地。他必须善加利用这份即将到来的“东风”,为自己营造更有利的态势。如何利用这份表彰做文章,甚至关系到下一步的关键布局,他心中已有初步的谋划,只待时机成熟。 回到岩台市,祁同伟并没有急着回岩台县公安局销假,而是在在市里租了一个小房子,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所有时间全部投入到论文的构思和资料收集中。他在这个小房间里蛰伏着,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时机,也警惕着可能来自暗处的风波。 他知道,梁璐必然对他进行打击报复,此时的岩台县禁毒中队,肯定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虽然有几个领导和同事对自己很好,但是对于此时的自己来说,远离他们才是最好的报答。 第11章 面试通知 在岩台逼仄房间寂静的夜里,祁同伟完成了他的论文终稿。 题为《岩台市贫困山区经济发展路径探析——基于乡镇企业与特色农业联动的视角》的论文终于完成。这篇凝聚了他大量实地观察与超前视野的心血之作,或许在纯粹的理论深度上未必登峰造极,但其切中时弊的问题意识、对基层困境的深刻体察,以及那些源于未来经验、颇具操作性的建议,足以让任何一位有眼光的学者眼前一亮。 他将这份手稿仔细誊抄,与王大愚教授帮忙争取到的、两位震旦大学经济学教授的亲笔推荐信一同封入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的李一清教授! 这位经济学界的泰斗,不仅以其对市场经济的深入研究而闻名,更是能影响国家经济方针的重要智库成员。更关键的是,他门下弟子众多,其中不乏当下及未来政界的翘楚。 1997年我国博士生录取正式确立了初试加复试的“单轨制”方式,而现在还是推荐免试招收博士生的形式,需要两位同专业教授的推荐。 这两位教授都是王大愚教授帮忙联系的,祁同伟也是通过了震旦经济学教授的考察才拿到,其中有一位甚至有意将他收入门下,被他以北大是他从小的梦想婉拒。 寄出信件的第二天,祁同伟搭乘颠簸的长途汽车从市里返回岩台县缉毒中队。 归队后的见闻,宛如一幅基层官场生态的微缩浮世绘。 那些嗅觉灵敏、已知他得罪了大人物的同事,眼神闪躲,避之不及;个别被暗中打过招呼的,则在他身影出现后不久,便悄悄溜到角落拨打电话;真心钦佩其英勇的战友,由衷为他归来感到高兴;而一些精于算计的,则揣度着他高学历加上此次功劳,或许能捞个副中队长,便开始提前示好、言语奉承。 然而,他们所有人的预期,都远远低估了即将到来的这场表彰的规格与影响。 就在祁同伟归队后的次日——这也是祁同伟计算好的时间,一份来自公安部的加急文件抵达省厅,旋即层层下达至岩台这个偏远山区。 他被正式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称号,并需于一月后赴京参加隆重的表彰大会。 也正是在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的同时,梁瑾安排的那批人,在经历了岩台扑空、沪上追寻的周折后,终于凭借着地头蛇的通知,像嗅到气味的猎犬般,再次回到岩台这座偏僻的山区县城。 可当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摩拳擦掌准备再次布下那个卑劣的“仙人跳”陷阱时,却愕然发现,目标再次消失了——祁同伟已接到通知,悄然离开岩台,前往省城京州,在省公安厅的统一安排下,为进京受奖做前期准备和相关培训了。 九十年代的通讯极为不便。一部手机售价高达五千元,入网费还需五千,每月固定套餐费用一百五十元,这还不包含高昂的通话费。 纵然祁同伟深知移动通讯在未来信息传递和人脉网络构建中的重要性,面对这笔足以瞬间掏空他所有积蓄(包括高育良给的那笔钱)的巨大开销,也只能理性地暂且搁置。 这会让他资金的容错率过低,难以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其他更需要用钱的关口。 而那些受梁瑾驱使、混迹于底层的喽啰,自然更不可能配备如此昂贵的通讯工具。 因此,当梁瑾费尽周折将“目标已转往京州”的消息传递到岩台时,祁同伟早已置身于省公安厅的宿舍内,深居简出,在公安厅办公室的指导下专心准备进京事宜。 京州是梁家经营多年的大本营,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无处不在。祁同伟对此心知肚明,故而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他谢绝了一切所谓的“接风宴”、“庆功酒”,无论是泛泛之交的同事,还是昔日同窗的邀请,一律婉拒。 即便是一位大学时代同寝四年、关系深厚、且与梁家绝无瓜葛——这方面有上一世的证明——的老同学真心相邀,他也硬着心肠,以需要静心准备为由坚决推辞,哪怕因此让对方感到不快。 在祁同伟的价值排序里,所谓的“面子”、“人情”乃至短暂的友情,在关乎前程命运与人身安全的根本利益面前,皆可舍弃,无足轻重。 正如他前一世可以为了向上攀爬而做出那惊世一跪、哭坟、锄地等种种抛开尊严的举动一样。 这一世,他同样绝不会因一时抹不开的情面,或是贪图表面的热闹,而让自身暴露于任何一丝不可控的风险之下。哪怕这种风险在旁人看来只是微乎其微的“想多了”。 他阅览和研究过太多案例卷宗,深知多少精心布局毁于一时的侥幸、疏忽与所谓的“不好意思”。 这种极致到近乎偏执的谨慎作风,同样贯穿在他对北大博士招生关键环节的安排上。 他早已料想到,若能通过初筛,面试或进一步联系的通知,极大概率会通过电话进行。 若按某些戏剧化的蹩脚桥段,可能会将联系方式留成岩台缉毒中队的公开电话,弄得人尽皆知,平添波折; 或是留高育良家的电话,然后不幸被吴惠芬接听,甚至被恰巧在场的梁璐听闻,又会横生枝节。 在他看来,这种“咎由自取”的磨难毫无意义,是成熟政治家必须避免的低级错误。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观察,他基本确认了震旦大学那位年轻讲师沈毅的人品与可靠性。 于是,他坦诚相告了自己的部分计划与顾虑,获得了沈毅的理解与支持。最终,他留给北大招生办的联络方式,是震旦大学经济系办公室的电话,并明确注明由沈毅老师转达。 在这个固定电话为主流的年代,由他人转接通知是常态。他与沈毅、高育良之间,已然形成了一个简单而有效的保密链条:沈毅接到北大通知后,会拨打高育良的系主任办公室电话,确认环境安全后,再告知情况;高育良则会通知祁同伟,由祁同伟择机在安全环境下,主动给北大回电。 就在他将推荐信与论文寄出整整二十天后,午后,他接到了高育良的消息。来到办公室的电话房,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同伟,来我办公室一趟。” 祁同伟放下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拨出去一个电话,大声聊了几分钟,便离开了电话房。他知道,决定他能否跳出汉东这片泥沼的第一个关键回音,或许已经到了。 整理了一下衣着,祁同伟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迈步向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方向走去。 第12章 赴京 祁同伟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谨慎地环顾四周后,走到墙角的留声机前,熟练地选了一张黑胶唱片放上。悠扬的爵士乐在办公室里缓缓流淌。 高育良见状不禁失笑:"你这是来我这抓特务来了?" 祁同伟微微一笑:"老师,小心使得万年船。" 高育良不以为忤,正色道:"说正事。北大的李一清教授亲自来电话了,要你五天后去参加面试。"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真不错,竟是李教授亲自致电。往常这类事务都是招生办联系,这说明李教授对你很感兴趣。"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不无感慨:"没想到你竟能入李教授的青眼。他可是国内经济学界的泰斗,门下英才辈出。你若能拜入他门下,那可真是虎入山林,龙回大海了。" 祁同伟恭敬地欠身:"都是老师教得好。" 高育良回头瞥了他一眼:"我可没教过你经济学。" "但老师教会我做人的道理、学习的方法,这些是让学生受益终身的。"祁同伟语气诚恳,"若不是梁璐逼迫太甚,学生真想继续在老师门下深造。您身上的人品和学识,是学生一辈子都学不完的。" 高育良忍俊不禁,指着祁同伟摇头:"你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肺腑之言。"祁同伟正色道。 前世在育良书记门下二十年,他早已深谙这位老师的脾性,方才那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果然,高老师虽然故作严肃,眼角细微的纹路却泄露了他的愉悦。现在的高育良虽然成熟,但比起二十年后那个深不可测的育良书记,终究还带着几分学者的率真。 高育良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说说正事。五天后面试,十天后就要去公安部领奖,现在省厅肯定不会放你单独行动。" 公安部这次的颁奖并非单一活动,而是一个为期五天的大型会议,一级英模的颁奖仪式只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这种规格的活动,通常由副省长、公安厅长亲自带队,纪律严明,绝不会允许他这样的小角色擅自离队——哪怕他是受表彰的主角之一。 但政治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如此重要的活动,请假却只需获得负责组织赴京的省厅办公室批准即可,甚至副主任就能做主。 高育良沉吟片刻:"省厅办公室的金明副主任是汉大校友,我帮你打个招呼。"说着便要伸手去拿电话。 "老师且慢。"祁同伟连忙阻止,"来您这儿之前,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高育良的手顿在半空:"你和金副主任很熟?"他并不奇怪祁同伟有金明的联系方式——毕竟曾是学生会主席,有些校友资源不足为奇。他关心的是交情深浅。 祁同伟连忙解释:"老师误会了,我和金副主任并无深交。我是打电话回老家了。" 高育良脸色一沉:"胡闹!这时候打电话回老家有什么用?这是关键时刻,不要孩子气!" "金副主任立场未明,请他帮忙恐会打草惊蛇。"祁同伟冷静分析。 高育良仔细一想,不禁暗自点头。虽然同是汉大校友,互相行个方便本在情理之中,但此事涉及梁群峰——那可是金明顶头上司的上司。在如此敏感的问题上,金明的态度确实难以预料。 领导的事就没有小事。 他毕竟还未正式步入政界,思虑难免不够周全。 "那...不如给李教授去个电话,说明你要参加颁奖无法离队?他应该能理解。"高育良又提议。这种推荐面试并非统一招考,教授的自主权很大。 祁同伟依然摇头:"变数太大。" 其实他心中另有计较,只是不便明说。 "这几日邀我外出赴宴的人异常之多,"祁同伟不再卖关子,压低声音,"我肯定梁家肯定是想让我离开省厅宿舍有所图谋,故而一直坚守不出。他们想必已经等得心焦了。今天来之前,我特意用办公室的电话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故意大声说父亲旧疾复发,想回家探望但实在走不开..." 他微微一笑:"现在,这个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梁家人的耳朵里了。等我回到省厅宿舍,应该就会有人主动批假。" 高育良愣住了,半晌才叹道:"你小子...鬼点子真不少!" 祁同伟笑道:"老师曾在课堂上讲授《韩非子》,说法家讲究''法、术、势''。学生自身无势可倚,只能借梁家的势了。" 高育良皱眉思索——自己在课上教过这些?好像是讲过《韩非子》... 官场之上,"势"是一门大学问。聚沙成塔,成就堂皇大势是本事;善于借势也是本事。善于借自己人的势不算什么,是能借对手的势为己用才是最高明的。 有些官二代只会借父辈余荫,所以他们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父辈的高度,更别说超越了。 高育良细想片刻,终究没被祁同伟唬住,笑道:"我哪里教过你这些?今天我是被你上了一课。" 接着略过此事不提,仔细交代了祁同伟面试的注意事项和技巧,祁同伟一一记下。 傍晚时分,祁同伟方才离开汉东大学。刚回到省厅宿舍,还未坐下,便被金明副主任派人请去。 在金明简朴的办公室里,这位副主任热情地泡了杯茶,先是例行公事地关怀近况,又亲切地叙了番校友情谊,这才切入正题。 "小祁啊,这里我可得批评你了。"金明故作不悦,"听说令尊身体不适,怎么不及时汇报?我们办公室的职责就是要解除同志们的后顾之忧嘛。" 祁同伟配合地露出惶恐之色:"我父亲的腰疼是老毛病了,不打紧的。" "你外出工作也很久了,这样吧,我给你批个假,回去看看。"金明大手一挥。 "这...恐怕影响不好,同志们会有议论..." "我在假条上写明是出差便是。" "可马上就要进京了,怕耽误大家..." "你独自前往北京会合即可。" "回家时间难以确定,担心买不到返程车票..." "我给你批个条子,确保你能买到票。" 祁同伟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下:"那...好吧,多谢金主任关照。" 他千恩万谢地离开副主任办公室,拿着特批的购票条和出差证明,回宿舍取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一溜烟地赶往京州火车站。 购票、进站、上车,一气呵成。一个小时后,祁同伟已经安稳地坐在开往北京的列车上。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有闲情欣赏起窗外飞逝的风景。 漆黑的夜里,铁轨延伸向远方,也延伸向他精心谋划的未来。 第13章 面试 列车在晨曦中缓缓驶入北京站。祁同伟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车站, 一九九五年底的北京城扑面而来。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但整座城市已然苏醒,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过长安街,清脆的铃声响成一片。远处,建国门外的国贸一期已拔地而起,彰显着新兴的商业活力,但更多的仍是灰扑扑的矮楼和胡同里升起的炊烟。街边的报摊挂着各式报纸,喇叭里播放着新闻,一种厚重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笼罩着这座古老而又正在急速迈向现代化的都城。 与上次去沪上求学不同,此行时间紧迫,祁同伟无意租房。他在离北大校园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了一家设施简单但颇为洁净的招待所住下。 安顿下来后,他便开始了近乎闭关的生活。除了必要的吃饭和休息,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反复模拟面试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恶补经济学理论,而翻看最多的,还是他自己写的那篇论文,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论点,都在心中咀嚼了无数遍。 到了面试当天,他特意起早,换上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英气勃勃。提前一个小时,他便来到了北大校园,循着指示找到约定的地点——竟直接是李一清教授的办公室。 与他预想中人头攒动、竞争者云集的场面截然不同,办公室门外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这种异乎寻常的安静,反而让气氛更显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微加速的心跳,抬手敲响了门。 “进。”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办公室异常宽敞,却显得颇为凌乱,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中外文书籍、学术期刊和装订成册的资料,有些书堆甚至侵占了一部分走道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墨水的独特气味。 靠窗的巨大书桌后,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伏案疾书,他身形清瘦,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脸上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倦容,但那双透过老花镜片望过来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正是经济学界的泰斗、国家智库成员,李一清教授。 李教授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没有寒暄,更没有让他坐下,开口便是与他温和形象完全相反的尖锐和直接: “祁同伟是吧。我看过你寄来的论文,”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的经济学功底,极其粗浅。整篇研究,也流于表面、缺乏深度。现在,给我一个招你的理由。”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他预想了许多可能的问题——论文是否代笔、跨专业的原因、某个具体的经济学原理……却唯独没有准备应对这样全盘的否定。 或许是因为重生带来的信息优势让他产生了些许傲慢,又或许是李一清亲自通知面试给了他过度的自信,他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 毕竟,如果他的论文在李教授眼中如此不堪,为何还会给他面试机会? 此刻,直面这位国家智库级别学者的犀利评判,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坐井观天。在这等学识渊博的大家面前,他那点凭借超前视野堆砌起来的“拙作”,恐怕真的难入法眼。 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机会就在眼前,自己能站在这里,身上必然有某种自己未能察觉、却被李教授看中的特质。 找到它,就能鲤鱼跃龙门;找不到,之前所有的隐忍、谋划、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冷静!必须冷静!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定了定神,迎着李教授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保持的平稳:“我的研究生导师高育良教授曾经说过,教授们招收学生,大致有两种类型。” 他小心翼翼思地斟酌着措辞,同时观察着李教授的反应,见对方并未露出不耐,才继续道:“一种是传承学问的‘弟子’。他们往往天资聪颖,基础扎实,对学术抱有纯粹的热忱,灵气十足。他们的使命是继承老师的学脉,将学派思想发扬光大。这是弟子型的学生。” “而另一种,”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则是能在特定领域提供助益的‘助手’。他们或许在学术上天分不足,但他们在政治、经济实践、或是其他层面,拥有独特的资源和视角,能够为老师的研究提供来自不同层面的、鲜活的素材与印证。这是……助手型的学生。” 他再次抬眼,见李一清教授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中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这给了他一丝勇气。 “我私下做过一些了解,李教授您是近年来招收在职博士生最多的导师之一。”他这句话说得颇为大胆,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试探,“我猜想,当下正值国家经济体制面临深刻变革的关键时期,教授您作为国家智库的重要成员,需要对大政方针提供建议。” “除了需要‘弟子’们协助您完成繁重的资料整理、数据核算和理论构建之外,同样迫切需要来自不同地域、不同职业、不同社会阶层的‘助手’,为您提供多元化的、接地气的现实视角。” “您之前招收的学生,有来自地方政府的官员,有大型国企的领导者,也有国家部委的司局长。他们提供了体制内、管理层的视角。那么,”祁同伟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筹码,“您是否需要补充一个更为基层、甚至带有些许底层色彩的视角?比如,从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在贫困山区工作、甚至与最危险的毒品犯罪打过交道的治安工作者的角度,来审视当前的经济政策,它们在基层的真实运行状态,以及它们对普通民众,尤其是对农民群体的实际影响?”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以及书桌上老式座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李一清教授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良久,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叹道:“你有一位好老师。” 随即,他语气一转,变得干脆利落:“你这个‘助手’,我收下了。” 祁同伟心头狂喜,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教授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一愣。 “但我现在手下的‘弟子’也不够用,很多基础工作缺人。你不能在职读博,必须脱产。什么时候能办好辞职手续过来?”李一清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安排起来,“我会让你师兄先给你补补课,你这基础……太差了。” “啊?”祁同伟一时没跟上节奏,“教授,您……不用再考察一下了吗?”他原本准备的经济学知识一点都没用上。 李一清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带着学者特有的直白和些许揶揄:“就你那点可怜的经济学底子,有什么好考察的?抓紧时间吧。明年开年我有个大型课题要启动,你正好能用上。到时候别给我掉链子就行。” 祁同伟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他连忙应承:“是!教授,我明白!我一定尽快!”他随即汇报了行程,“四天后我在公安部有个表彰大会,一共需要大约一个月时间回汉东处理工作交接和离职手续。一个月后,我准时到北大报到!” 李一清点了点头,想起震旦教授推荐信里提过的立功之事,没想到竟然会在公安部表彰,便问了一句:“一级英模?” “是的。”祁同伟恭敬回答。 李教授抬眼又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中多了一分赞许,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抓紧时间。” 祁同伟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恭敬地行礼后,退出了办公室。 轻轻带上房门,走在北大古朴的校园里,祁同伟感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从心头移开。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下,在他眼中变得格外明媚。这一步踏出,他终于挣脱了汉东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沼,前方是海阔天空,是真正可以任由他这条潜龙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 他没有在校园过多停留,径直回到了招待所。路上,他特意买了一瓶二锅头,一只油光发亮的烤鸭,外加一包花生米。 中午,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就着简单的吃食,将那瓶辛辣的白酒喝得一滴不剩。这是庆功酒,也是告别过去、迈向新生的壮行酒。积压了太久的前世郁结与今世谋划,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酒意上涌,他倒在床上,很快便陷入了黑甜无梦的沉睡。 这是这么多天,他睡得最踏实、最香甜的一觉。 第14章 颁奖前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下午三点躺下,再睁开眼时,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借着微光看表,才凌晨四点。除了近段时间高强度学习消耗了大量脑力,重伤初愈的身体急需恢复也是重要原因。 睡了近十三个小时,人并未感到神清气爽,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困倦包裹。 祁同伟知道,此时若再睡去,只怕一天都会昏沉。他果断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部分混沌。换上运动服,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招待所,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绕着院子开始慢跑。 他的身体素质向来极好,这次刻意控制了速度,慢跑了一个小时,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身体微微出汗,仍觉意犹未尽。 但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果断停了下来。回到房间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最后一丝疲惫,只觉得通体舒泰,精神为之一振。 清晨五点多,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他来到招待所附近的报刊亭,买了最近一个月的人民日报、经济日报等几份主流报纸,厚厚一叠抱回房间。 前段时间埋首于经济学理论,无暇他顾,现在必须尽快补上对时政经济动态的课。 他采用了一种高效的信息筛选方法:先快速浏览所有报纸的头版标题和各大版块要闻,用笔圈出与宏观经济政策、体制改革、市场动态相关的报道;接着重点阅读圈出的文章,特别关注数据、政策表述的细微变化以及重要人物的讲话精神;最后,将其中有价值的信息要点简要记录在笔记本上,并标注出可能与自己论文方向或未来研究相关的切入点。 两个小时下来,他对近期的经济大势和政策风向已有了粗略的把握。 放下报纸,出门简单用了早餐,祁同伟决定出去走走。既是为了放松紧绷的神经,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年代的北京城,实地感受一下经济的脉搏。 他没有选择天安门、故宫、长城这些游客如织的景点,而是去了更能反映市井生态和工业风貌的地方——潘家园旧货市场、闻名遐迩的北京第一棉纺织厂,以及当时正蓬勃发展的秀水街市场等等。 他仔细观察着市场里的交易方式、人流结构,留意着工厂大门进出物流的频次与规模,与自己书本上学到的知识、以及脑海中未来的图景相互印证,倒也兴致盎然,丝毫不觉枯燥。 或许是他四处乱看的模样与普通游客或市民迥异,这一路上,竟先后引起了三位便衣民警的注意,先后拦下他查验身份证。 得知他便是即将受奖的一级英模后,几位民警无不肃然起敬,均郑重地向他敬礼。 这一幕被周遭群众看在眼里,纷纷侧目,私下揣测这是哪位下来微服私访的“领导”。以至于当祁同伟想向摊主或路人了解些具体情况时,对方无不神色紧张,回答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位大妈趁机向他反映街道管理的问题,弄得他哭笑不得,只好匆匆离开,换个地方继续观察。 在潘家园闲逛时,他无意中瞥见了陈阳、陈海、侯亮平和钟小艾四人。他们正有说有笑,神情惬意。祁同伟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此时已是九五年岁末,大学课程接近尾声,陈海经历家庭真相的打击后,估计是随侯亮平来京散心,陈阳本就供职于最高检,钟小艾家就在北京,四人凑在一起实属正常。 祁同伟内心毫无波澜,既无上前打招呼的意愿,也无冷嘲热讽的兴趣,这些于他而言都已毫无意义。他悄然转身,汇入人流,陈阳四人对此毫无察觉。 次日,祁同伟再次来到潘家园,陈海等人果然不在,想必是去了其他景点。他这次沉下心来,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更深入地观察这个市场的运行模式、管理制度、摊位租金、货品来源、交易规模乃至人流量变化,收获颇丰,感觉此行不虚。 这样自由观察与思考的日子总是短暂。五天时间一晃而过,他必须前往公安部报到了。仔细收拾好行李,祁同伟离开了这家招待所,心中莫名觉得此地是他的“福地”,暗忖日后若再来京城需要住宿,首选便是这里。 来到公安部,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与安全检查,他来到了部里的招待所。汉东省参加表彰大会的队伍已基本到齐,房间也已分配完毕。他找到负责会务联络的省厅办公室副主任金明领取钥匙。 金主任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容,语气亲切:“小祁,来了?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家里都安顿好了吧?” 祁同伟神色如常,笑着回应:“劳金主任挂心。我到了京州市火车站站,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父亲一切都好,我就没回去了。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天安门,趁着这次有机会,我就提前到京城了。这次自作主张,没及时向您汇报,我向您检讨。” 金明哈哈一笑,摆摆手:“年轻人嘛,可以理解。我当年第一次有机会来京城,也是下了火车就直奔天安门去照相留念,生怕去晚了似的。”他递过一把钥匙,“这是你的房间钥匙。这次会议规模大,参会人员多,安排的是双人标间,你和宣传处的王处长一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服从组织安排。”祁同伟接过钥匙。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祁同伟便告辞离开。 办公室的门刚一关上,金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暗自啐了一口:“小狐狸,真会算计!” 祁同伟购买赴京火车票的条子,是他写给铁路公安系统一位副局长的。梁瑾找他,他问了才知道,这小子从他办公室拿到批条后,不到一小时就踏上了北上的列车。这分明是利用了他的渠道,却把他蒙在鼓里。自己想卖梁公子一个人情没卖成,反而像是被这小子耍了一道,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哼,估计是跑来北京私会陈阳了吧?”金明恨恨地想,“耍这种小聪明,就算成功一百次,也改变不了你和梁家之间云泥之别的实力差距。等这阵风头过去,有你受的!” 门外,祁同伟握着冰凉的钥匙,脸色同样沉静如水。这个金明,绝对已经倒向梁家了!他对自己没有返回老家而是直接来京的消息毫不惊讶,这本身就不正常。 临近大会,办公室事务繁杂,自己并未迟到,他一个省厅办公室副主任,怎会有闲心特意关注自己的具体行程?他在铁路局的关系,怎么会为了一张火车票的核销情况,专门向他汇报?除非他主动联系。 之前他主动给自己批假,就已让祁同伟心生疑虑,但当时还存有可能是别人请托或者施压。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他主动向梁家献媚,有意为之。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但是,小爷不陪你们玩了。” 第15章 颁奖晚宴 宣传处的王处长,正是先前《人民公安报》丁主任来访时全程陪同、并特批了三个月假期的那位。祁同伟对他印象尚可。入住房间后,王处长看似随意地提点了一句:“同伟,这次你的房间安排,是省厅副厅长、办公室主任亲自过问的。” 祁同伟立刻心领神会——区区一个房间分配,何至于劳动副厅长亲自安排? 这必然是金明的小动作被上面察觉了。领导特意安排与相对中立的王处长同住,既是一种保护,也是对金明等人的明确警告:在大会期间,谁都不要节外生枝。 看到祁同伟了然的神情,王处长微微点头,接着说道:“我这次宣传任务很重,每天都会忙到很晚才回来,你休息你的,不必管我。” 这话意在避嫌,祁同伟自然明白。 果然,在大会正式开幕前的几天里,王处长始终早出晚归。白天在走廊偶遇也仅是点头示意,晚上归来则是默然洗漱后就寝。 祁同伟乐得清静,在完成规定的集体活动后,便独自窝在房间里看书读报。这双人间,硬是让他住出了单间的自在。 时间一晃而过,庄严的表彰大会正式开幕。红旗招展,警徽闪耀,来自全国公安系统的代表齐聚一堂,气氛隆重而热烈。 当然,会议期间,祁同伟只需正襟危坐,在适当时机与其他代表一同“啪啪”鼓掌即可。 大会进行到第四天下午,是备受瞩目的“十大英模”颁奖环节。祁同伟本以为自己已能平静面对,但当那首庄严、激昂的《人民警察之歌》奏响时,看着台上鲜红的旗帜与闪耀的警徽,回想起孤鹰岭的枪声与鲜血,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还是猛地冲上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知道,属于政法系统干警祁同伟的篇章已成为过去,至此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按照日程,明天上午举行闭幕大会后,下午各省队伍便可返回。因此,当晚公安部设下了盛大的庆功晚宴。并非那种带有交谊舞会的西式宴请,而是传统的中式圆桌宴席,领导们会逐桌向英模和代表们敬酒致意。 晚宴上,祁同伟并未与汉东省的代表团坐在一起,而是与其他几位“一级英模”同席,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前列。 不出意外的话,这大概是桌上绝大多数人此生所能到达的最靠前的位置了——当然,祁同伟除外。 宴席刚开始不久,gw委员、公安部部长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来到了他们这一桌。英雄们见状,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 部长目光炯炯,声音洪亮:“同志们,你们是公安战线的骄傲,是全体干警学习的榜样!你们用热血和忠诚守护了万家灯火,党和人民感谢你们!这杯酒,我敬大家!” 众人闻言,无不心潮澎湃,纷纷举杯。部长竟也极为豪爽地一饮而尽。随行的领导们见状,自然也是纷纷干杯,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英模们激动不已,个个挺直胸膛,大声表态:“为人民服务!”“绝不辜负部长期望!” 就在这热烈激昂的时刻,桌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哭声。所有人都诧异地转头望去——不是别人,正是祁同伟。 只见这位在孤鹰岭身中三枪都未曾退缩的缉毒英雄,此刻竟是满脸悲戚,虎目含泪,嘴唇翕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哽咽难言。 同桌的英模们一脸错愕。部长随行人员中,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心里暗自嘀咕:“不会是激动过头了吧?想表演个‘士为知己者死’?这戏……有点过了啊。” 部长脸上却不见丝毫愠色,反而更加温和,他看向祁同伟:“小祁同志,是吧?孤鹰岭身中三枪的硬汉子,流血不流泪,怎么在这里哭起鼻子了?” 部长所在本就是全场焦点,汉东省代表团那边也立刻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不少人瞬间脸色大变。这是全国性的大会,规格极高,各省市自治区带队领导众多,汉东省的公安厅长并没能紧随在部长身边。 带队的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许宏,座位更靠前些,离祁同伟这桌不远,看到此景,也是心头一紧,面色骤变,连忙离席快步赶了过来。 只听祁同伟带着哭腔说道:“部长,我不怕流血……我就是伤心,以后……以后恐怕不能再和战友们并肩作战了……” 匆匆赶到的许宏厅长听到这话,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心中又惊又怒:“宣传处小王怎么办的事?!连个小年轻的思想工作都没做好?在这种场合出这么大的纰漏,对老子的仕途、对汉东公安的形象,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语气极力保持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小祁!你胡说什么!厅里正准备对你重点培养,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若不是部长就在身旁,他几乎要厉声呵斥。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话里话外已是封官许愿,只求祁同伟立刻闭嘴。 然而,刚才还和颜悦色的部长,此刻却把脸一板,沉声道:“让他说!” 许宏如同被掐住脖子,立刻噤声,只能眼睁睁看着祁同伟,额角渗出冷汗。 整个宴会厅霎时间安静下来,尤其是汉东省代表团那边,一些人已是两股战战。宣传处的王处长和金明副主任,更是抖若筛糠,面如死灰。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报告部长!我……我已经考取了北京大学李一清教授的经济学博士研究生。回去之后,就准备提交辞职报告,专心读书了。” 周围能听到这番话的人全都愣住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展开。 部长面色不变,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毕业后自愿选择从基层干起,想必是热爱公安事业的。怎么现在突然要去学经济呢?” 一旁的许宏厅长心猛地一沉。 祁同伟没想到日理万机的部长,竟然真的仔细看过他的履历,连毕业院校和基层经历都记得如此清楚。 他稳住心神,将自己在岩台山区所见到的贫困现状、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富民方能根治犯罪”的思考,将自己的心路历程,清晰而恳切地再次陈述了一遍。 部长听罢,脸上露出动容之色。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经济发展,确实是我们国家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李一清教授是经济学界的泰斗,你能拜入他门下,是很好的机遇。希望你学有所成,将来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与期许:“你的‘一级英模’称号,是我亲自点的头。我看过你的材料,有勇有谋,是颗好苗子。” “本来想着,让小章关注一下你,如果汉东省用不好你这样的人才,就把你调到部里来锻炼。” 一边的一位陪同人员轻轻颔首,正是公安部人事管理局的章局长,今天上午的会议章局长还上台发言了,祁同伟印象深刻。部长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继续说道:“现在你有更好的发展,也好!记住,无论在哪里,都不要辜负了自己的才华和这份初心!” 祁同伟闻言,猛地一怔,抬头望向部长,眼中充满了意外与复杂的情绪。 第16章 颁奖晚宴(续) 到了部长这个层级的人物,自然无需在他这样的小人物面前假言敷衍。他说了解过,那便是真正仔细阅过自己的档案;他说曾考虑调任,那就定然是确有其事。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祁同伟心中炸开。前世在汉东那个大染缸里浸淫太久,他早已摒弃了“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天真。 重生以来,他虽是被迫应对,手段尽出,所用的计谋虽非堂皇大道,却也谈不上卑劣。但他也清楚,未来若有必要,即便是阴谋诡计,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也绝不会排斥。 就连这次在颁奖晚宴上的“真情流露”,也是他精心计算的结果。 他算准了,在此等公开场合,高层领导的一言一行都具有政治风向标的意义。在“一切为经济发展让路”的宏大叙事下,部长绝不可能否定一个英模追求经济学深造的“积极向上”的行为,反而必须顺势肯定,以此彰显系统对人才培养的开放态度与对国家战略的坚定支持。 一个公安系统的英模,考取了北大泰斗的经济学博士——这是多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佳话! 至于此举是否会搅动汉东政法系统内部的一池浑水,那又与他何干?在部长看来,你们失去的或许是拿捏一个小人物的快意,而他,得到的却是一个顺应时代潮流的政治表态机会。 这都是祁同伟的推算! 他清楚,部长对此中内情未必知晓,即便知晓,作为绝对的上位者,也无人敢将此事归咎于他。梁家若因此事更加记恨,也只会将怒火倾泻在他祁同伟头上,咒骂他狡猾、阴险、无耻。 这正如古往今来,许多人宁愿将亡国之祸归咎于奸臣妖妃,也不敢直面君王的过失一般,是同样的心理。 祁同伟自认已将一切算计在内,唯独没有算到,部长竟真的如此看重他,甚至曾有意将他调至部里栽培。 这个意料之外的真相,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结。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上一世。如果那时,自己能再多坚持一段时间,不那么快地向梁家屈膝,在长期被压制、不得重用的情况下,一旦被部里关注到,一纸调令下来,那时的梁家,还有什么理由阻拦? 毕竟,汉东省没有让人才得到应有的待遇,而且还有来自更高层、堪称“通天”的力量干预。 可是,自己那“惊天一跪”之后,借助梁家的资源火速提拔,在外人看来,包括在部长看来,岂不是正享受着地方的“重用”与“培养”? 部长自然不会再横加干预,只会认为人尽其才。 如果……如果上一世能再等一等,再熬一熬,哪怕只是多熬一年半载,人生是否会截然不同?或许职位未必有后来那般显赫,但至少,能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挺直腰杆做人吧? 在那个“类人群星闪耀”的汉东泥沼里待得太久,他似乎早已忘记了正常做人、正经做事该是什么模样。 祁同伟感到一阵恍惚。重生以来,他虽然早早定下了继续从政、转向地方体系的战略,但具体该如何行走这条路,内心始终存着一丝疑虑,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逃避这个问题——是重蹈覆辙,不择手段?还是重起炉灶、堂堂正正? 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走大路、正路呢?可前世二十年的仕途生涯,明确的告诉他,走小路更快、甚至更远! 上一世他彻底堕落的根源,也正是在于立下赫赫战功后,依然在缉毒队蹉跎岁月,让他绝望地认定“英雄只是权力的工具”。 此刻,这个心结却被部长几句朴实无华的话语悄然化开。他发现,原来只要认真做事,问心无愧,总会有志同道合之人看见,总会迎来云开月明的时刻。 难道重生一世,还要像上一世那样,永远躲在阴影里,依靠算计和依附前行吗?难道凭借堂皇正道,凭借实打实的功绩与能力,真就走不到理想的彼岸吗?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下定决心,此生要走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一条正大光明的阳关大道。 决心既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而碎,心胸豁然开朗,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 部长带着勉励的笑意离开了,继续他的敬酒之旅。汉东省公安厅长许宏也面色复杂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心境的变化,便被同桌英模们七嘴八舌的询问淹没了。 这些战友,个个都是业务能力顶尖的硬汉,但在学习考试方面,北大博士的光环对他们而言,实在是过于耀眼。从恢复高考直到后世祁同伟重生,也极少有学子在能考入清北的情况下选择警校,更遑论在职警察跨考上北大顶尖专业的博士。 有人好奇他怎么在工作之余坚持学习,有人打听北大博士考试的科目,有人关心他未来的打算,而更多的人,则是发自内心地敬佩他、为他高兴,端着酒杯就过来“咚咚咚”地碰杯。 这是一群多么纯粹可爱的人啊! 刚才心事重重,他仿佛与这个热烈的群体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此刻心结解开,几杯诚挚的烈酒下肚,他彻底融入了进去。他也只成了片刻的焦点,话题很快又回到了他们最熟悉的领域——那些惊心动魄的抓捕、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绞尽脑汁的案情分析…… 祁同伟热情地加入讨论,分享着基层的见闻,毫不违和。 多久了?多久没有经历过如此纯粹的酒局了?只有肝胆相照的战友,只有酣畅淋漓的交谈,没有利益交换,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发自内心的欢笑与祝福。 在这片毫无保留的、带着警营特有粗犷气息的真诚中,祁同伟再一次醉倒了。 ……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公安部招待所的宿舍里了,这次没有向上次一样睡很久,看了一眼表,才不到十点。 一抬头,一双炯炯有神、带着血丝的眼睛,正紧紧的盯着他。 第17章 回京州 祁同伟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同屋的王处长不知何时已站在房中,正死死地盯着他。 “王处长,您这是……?”祁同伟稳住心神,平静地问道。 王处长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祁,我帮你申请奖金,给你特批了三个月的假。自问,我没有得罪过你吧?” 祁同伟没有去纠正只是申请提前发放奖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王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祁同伟脸上依旧挂着笑:“王处长,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昨晚只是向部长汇报了我个人的决定——辞职,去读书。关于梁家,我可半个字都没提。” “你连辞职都不该提!”王处长几乎是厉声喝道,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更显急促,“你辞职跟部长有什么关系?你够得着跟他汇报吗?你要离职,完全可以先跟我说,我自然会帮你妥善安排,何必闹到那种场合?!”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下脸,紧紧盯着他反问:“那之前,您怎么不说可以帮我安排?” 王处长被他问得一窒,下意识地扭过头去,避开了那道目光。 祁同伟见状,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冰冷:“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插手,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王处长强撑起来的气势。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无奈和一丝抱怨:“我……我一个小小的处长,怎么跟梁家斗?我也只是想明哲保身罢了!你又何必……何必非要牵连到我?再说……” “王处长!”祁同伟猛地提高声调,打断了他,目光灼灼,“我一个连副科都不是的基层小干警,又该怎么和梁家斗?!”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大人物欺凌我的时候,你们冷眼旁观,我反抗的时候,还要小心不能把血溅到你身上吗” “不如让我跪着等死好了!!!” 王处长嘴唇嚅动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解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倒在自己的床上,两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同伟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拿起脸盆毛巾,去水房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脸庞,也冲淡了方才那番对峙带来的情绪波动。回到房间,他仿佛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存在,径直拿起桌上的报纸,靠在床头,专注地阅读起来。 对于王处长可能面临的处境,他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他看得很清楚,王处长之前那点所谓的“帮助”,其实不值一提,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上面安排他与自己同住,本意就是希望借助这层看似友善的关系,让他这个“引子”能安抚住自己,确保在大会期间不出纰漏。 然而,要真正安抚一个人,总要付出些实质的东西——真诚的态度、实际的资源帮助、或是未来的承诺。 可王处长呢?他既不想付出任何代价,更不愿与祁同伟交往过密,以免引起梁家的不快。于是,在开局抬出副厅长敲打、表明“不要搞事”的态度后,他便立刻采取了“避而远之”的策略。 他或许还暗自得意,以为祁同伟出身农村,上次在《人民公安报》丁主任面前都没敢直言,这次面对部长这等滔天人物,估计连话都说不利索,定然不会出事。 这几日,他恐怕还在为自己的“机智”和“稳妥”沾沾自喜。 如今事情发生了,虽然就事件本身而言,对王处长并无直接处罚,但他之前那种刻意疏远、不作为的态度,必然已被许多有心人看在眼里。在领导看来,这就是他的失职——上级交给你的“维稳”任务,你显然没有完成。这个评价,他逃不掉。 祁同伟知道,王处长是那种机关里常见的“老好人”,力求不得罪人、不站队。但正因为秉持这两个“不”,往往伴随着另一个“不”——不做事。 这倒未必是主观上的懒惰,而是这种生存哲学决定了他很难有所作为:不站队,意味着没有强有力的上层支持;不得罪人,意味着对同级和下属缺乏必要的威慑力。 这样的人,往往是单位里兢兢业业的“老黄牛”,是维持运转的支柱,但提拔升迁,却很难轮到他们。 这次的事件,对王处长来说,说大不大,不会违反任何明面上的纪律条文,也不会受到任何正式处分;但说小也不小,必然会影响到他在关键领导心中的印象和评分,或许就此断送了本就渺茫的晋升之路。 但祁同伟对此毫不在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虽然刚刚下定决心此生要走阳关大道,但是阳光大道又不就是当圣母。 学习了半个小时,到晚上十一点,祁同伟准时关灯休息,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一夜无话。 …… 第二天上午,大会举行了隆重而热烈的闭幕式。会上,部长在做总结发言时,还特意提到了祁同伟,他声音洪亮地说道: “……我们的队伍,不仅是打击犯罪的铁拳,也是培养人才的沃土。就像这次荣获一级英模的祁同伟同志,不仅在缉毒战场上表现英勇,更不忘追求进步,凭借自身努力考取了北京大学的经济学博士!这充分说明了我们公安干警综合素质的高水准,也体现了我们国家尊重知识、鼓励学习的大好环境!希望同志们都能像他一样,永葆学习热情,不断提升自己,为国家和人民做出更大贡献!” 一时间,台下众多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祁同伟所在的位置。目光中有羡慕,有好奇,但很少看到惊讶——显然,他这位“要读书的英模”的事迹,在短短一夜之间,已经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在参会的各级人员中传开了。 在传播八卦这件事上,中国人的效率从来都是不分年龄、地位和性别的。 会议结束后,吃过午饭,祁同伟跟随汉东省公安厅的大部队一同返程。一路上,队伍里几乎没人主动与他交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时有人偷偷对他指指点点,伴随着压抑的窃窃私语。 祁同伟对此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拿出经济学书籍,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 他这般宠辱不惊、争分夺秒学习的姿态,反而引来了更多的低声议论和几声惊叹。几位年纪稍长、家有儿女的女性,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看看人家……要是我们家那小子能有这一半用功……” 列车抵达京州时,已是傍晚时分。祁同伟依旧像没事人一样,提着行李住进了省公安厅的单身宿舍。 他马上就要辞职,所有人都知道他马上就要辞职,但只要辞职报告一天没有正式递交,就没有人能以任何理由不让他住在这里。 放下行李,他第一时间来到电话亭。首先拨通了高育良教授家的电话,将自己已被北大录取的消息告知。 电话那头,高育良闻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中充满了欣慰,两人约定第二天下午在汉东大学详谈。 接着,他又往震旦大学经济系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告知沈毅老师不在,祁同伟便请对方帮忙转告沈毅:“请告诉沈老师,就说祁同伟考上了。”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宿舍。这次他没有立刻看书,而是拿出纸笔,静静规划起接下来的行程。他与李一清教授约定的报到时间还有一个月的假期,扣除在公安部等待开会的4天、会议及返程耗费的5天,还剩下21天。 他计划明天先去拜访高老师,然后返回岩台县,办理辞职和工作交接手续。 他给这项工作留出了两周时间。按理说,正常的辞职流程两周肯定不够,但如今他这事已经“通天”,想必会特事特办。 梁家那边,在这种已成定局、众目睽睽的小节上,估计也不会再设置障碍,那样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如果时间还有富余,他就回一趟老家,看看父母。重生以来,忙于破局和备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想到此,他心中泛起一丝温暖的涟漪。 第18章 梁家晚宴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昨天晚上,当祁同伟还在颁奖晚宴上和英模们拼酒时,梁家的别墅里却已吵翻了天。 梁瑾在屡次抓不住祁同伟行踪后,虽愤懑难平,但钱已收下,事情不能不办。 他再次找到妹妹梁璐,一番花言巧语,又是赌咒发誓,终于说动梁璐先帮他在父亲面前说项,把收钱要办的那桩人事调动落实。 至于祁同伟,“他总要回汉东工作的,到时候自有办法抓住他的把柄,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拿捏?” 梁瑜见弟妹二人频频围着父亲转,生怕自己吃亏,也紧随其后,伺机想捞些好处。 当时,梁家正举行家庭聚会。梁群峰独坐主位,他的老妻去世得早,多年来也未曾续弦。 三个儿女围坐一旁,孙辈们在旁嬉闹。席间在众人刻意奉承下,倒也显得其乐融融。梁群峰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对儿女们那点心思了如指掌。 年届六十一的他,深知自己仕途已无更进一步的可能。起初对儿女所求并不上心,如今却也渐渐想用亲情来填补权力欲消退后的空虚。 他已倾向于答应儿子的请托,却还想再“抻一抻”,让他们知道来之不易,才会更加珍惜——一点驭下亦驭亲的小小技巧。 此时,梁瑾正让小儿子给爷爷表演刚学的节目,梁群峰被孙子的童真逗得开怀大笑。 餐厅门被轻轻敲响,保姆冯阿姨推门禀告:“书记,有您的电话,说是省厅许厅长秘书打来的,有急事。” 梁群峰笑容微敛。这个时间电话打到家里,必有要事。他起身走向书房,餐厅里的气氛随着他的离开陡然降温。 梁瑜、梁瑾慢悠悠地喝着酒,梁璐和两个嫂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两个孩子吵着要再开一瓶可乐。 约莫十分钟后,梁群峰沉着脸回到餐厅。众人连忙起身,他却并未落座,目光扫过三个儿女:“老大老二、小璐,你们来书房一趟。” 说完转身便走,三人面面相觑,赶紧跟了进去。 书房内,梁群峰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待三人站定,开门见山:“刚才许厅长的秘书来电话,”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祁同伟在今晚公安部的表彰晚宴上,当着部长的面,宣布自己已考取北京大学李一清教授的经济学博士,并提出辞职。部长当场表态支持,并给予了勉励。” 梁璐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爸,他那样对侮辱我,怎么能轻易放他走?” 梁群峰脸色一沉:“胡闹!部长亲口表了态,定下了调子,谁还敢在这种事情上耍小动作?” “我不管!”梁璐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地顶撞,“您当初答应过我,等祁同伟回来就帮我料理他!部长又不是您的直接领导,您何必……” “闭嘴!”梁群峰怒斥,一掌拍在书桌上,“不知天高地厚!你妈走得早,我真是把你惯坏了!你以为部长仅仅是公安部长?他还是国w委员,是实打实的副g级领导,比你爹我高出整整两级!他开口定了调子的事,我为了这点儿女私情去顶牛、去打他的脸?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这小子……也真是够谨慎,够能忍。明明早就考上了,硬是憋着不说,直到找到这个机会,让部长亲自开口为他背书。后生可畏啊!” 他转而看向两个一直沉默的儿子,语气转为考校:“即便部长不开口,单单是他考上了李一清教授的博士,你们说,我该不该放他走?” 梁瑜性子较直,抢先嘟囔道:“一个破老师,我见得多了,要不是部长开口,谁搭理他?” 梁瑾则多疑些,犹豫着说:“爸,祁同伟这么不给咱们家面子,就算放他走,也不能让他太痛快吧?至少……档案里……” 梁群峰叹了口气,虽然早就知道两个儿子资质平庸,但还是忍不住惋惜,但还是开口问道:“你们知道李一清教授的身份吗” 梁璐抢着开口:“不就是一个老师吗,他能和高层见面,不就像高老师能联系到你一样,他高育良有什么权力?您也不是一定要听他的!” “愚不可及!”他不等梁璐反驳,又转向另一个话题:“你们知道为什么宣传系统重要,为什么宣传部长基本都能入常吗?” 他目光扫过三个子女,语重心长的说道:“除了掌握舆论导向和定调子之外,更关键的是,他们掌握了上级了解下情的重要通道。任何层级的领导,为了不被下属蒙蔽,都必须掌握多条信息渠道——下属的汇报、心腹的打探,还有就是宣传系统的报纸、内参和电视新闻。” “一项政策,一个干部,一项政绩,有没有宣传系统大力推介,在领导心中的分量天差地别。像李教授这种能经常面见最高层领导的智库首席,他本人就是一条极其重要的信息通道,而且他的分量,远非高育良可比。他若在某些场合不经意地提一句,或许不会直接把我怎么样,但产生的间接影响难以估量。”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一旦因此引起高层关注,下令了解一下情况,很多事情是经不起细查的。最终,祁同伟还是会走,而我们却要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既然结果无法改变,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害无益的方式?这是成熟的政治家绝不会做的蠢事。” 他最后告知了他们许厅长那边的实际安排:“许厅长的秘书说,厅里准备把祁同伟调到省厅禁毒总队,担任政治部主任科员,明确为正科级。然后为他办理停薪留职手续,支持他在职攻读博士学位。” “我电话里已经同意了。” 这个安排,既给了部长面子,全了爱才的名声,也在制度框架内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可谓滴水不漏。 第19章 祁同伟的真正目的 梁璐的尖叫划破了书房的宁静,她精致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不行!我还没让他付出代价,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还升职?!那我这两年费尽心思打压他算什么?我会在汉东大学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她被愤怒彻底冲昏了头脑,开始口不择言:“许宏是怎么搞的?简直不把我们梁家放在眼里!谁允许他擅自给祁同伟升职的?” “闭嘴!”梁群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无法无天!许宏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他是和我一样的副省级干部,汉东省公安系统的一把手,执掌着十万公安干警,不是你的保姆!” 他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他和我不是一条线上的,他是省长的人。虽然按规定要接受政法委的领导,但我见面都要称一声‘许宏同志’。” “你们搞的这些事,让他在部里很被动,已经对我表示不满了。刚才只让秘书给我打电话就是明证——虽然秘书说他在晚宴上抽不开身,但这其中的意味,你们难道不懂吗?” 见梁璐还要争辩,梁群峰冷冷打断:"再说,祁同伟是汉东大学研究生毕业,按规定毕业就可以直接定副主任科员。现在他立了大功,给他定主任科员是理所应当。现在部里都知道了这些事,虽然祁同伟保留了表面的体面没有明说,但这些老狐狸谁看不明白?现在给他定主任科员,是在弥补,是在给你擦屁股!" 他环视三个子女,语气愈发严厉:“再说,他过个两三年,北大博士毕业,有李一清教授的推荐,进入国家部委,肯定是主任科员起步。现在这个主任科员,停薪留职又不给他发工资,对他来说又算什么?” “这个主任科员,不是他要的,而是我们要发给他让上面看的。” 梁群峰没有说出口的是,停薪留职读博和辞职读博还是有着一些区别的。停薪留职,工龄连续计算,更重要的是在官场叙事中,这被视为组织对人才的培养和认可,是一段光彩的履历。 而辞职考研则意味着个人选择,往往暗示着与原单位的矛盾,会带着“外来户”或“半路出家”的标签。 这就好比离婚,即便全是对方的错,在外人第一印象中,总会带着异样的眼光。 难道还能见人就都解释一遍吗? 李一清教授当然明白这一点,但他一看祁同伟的履历,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基层必然处境艰难,所以他主动开口让他辞职,不让祁同伟尴尬。 作为北大教授、学界泰斗,北大多少壮劳力他抓不到? 而且他有足够的自信——我李一清的学生,还会安排不好工作吗? 梁群峰自然也懂这些,但他此刻绝不会说破,免得对梁璐的情绪火上浇油。况且他和李一清想法一致,认为这两点影响并不大。有李一清的背书,祁同伟在新单位工作一段时间后,这些标签自然就会消失。 而宦海浮沉二年的祁同伟,也知道这些。他从来不是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那这次早早布局,冒险谋算,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当面试通知到来时,高育良就曾建议他与李一清教授商量延迟面试时间。 他拒绝了。 这完全是个正当请求,起码可以多出十天的准备时间。如果李教授后续有会议或调研安排,甚至可能延长更久。而对只学了三个月的祁同伟来说,多一天准备就多一分把握。 他放弃了有更高几率考上北大的机会,选择在晚宴上直面部长,承担“不必要”的风险——他也清楚,只要考上了,哪怕没有部长的表态支持,梁群峰也不会阻止他离开汉东去读书的。 而祁同伟仍然坚持准时面试和晚宴发难,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前方有一个难得的机遇在等待着他。 现在是1995年底,他将于1996年9月入学,预计1998年或1999年7月毕业。而就在1997年3月,《新录用国家公务员任职定级暂行规定》将正式实施。 在此之前,硕士毕业统一授予副主任科员(副科级),博士毕业统一授予主任科员(正科级)。但新规实施后,硕士毕业一般定为12级,博士毕业定为11级。 从表面看,12级对应副主任科员,11级对应主任科员,似乎是文字游戏、没有区别。 但实际上,这里暗藏玄机——主任科员是11级工资,而助理调研员也是11级工资。 虽然工资一样,但是主任科员是正科级,可助理调研员却是副处级! 在体制内,从正科到副处这一关向来是最难跨越的门槛之一。多少优秀干部在正科岗位上蹉跎十年甚至更久,就是因为缺少这样一个关键的晋升机会。 基层单位副处职数有限,往往一个位置有十几个正科在排队等待。除了能力和政绩,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部委职位够,但是工作年限也是最基础的要求,破格提拔可遇不可求。 但若他以主任科员身份停薪留职深造,再加上立功表现,以及北大和李一清的背景,毕业后定级为助理调研员可谓水到渠成、十拿九稳。 这样可以让他直接跨过正科到副处的门槛,至少能节省两到三年的奋斗时间,完全值得他冒险一搏。 上辈子不就是急于在50岁前跨过副省级的门槛,才进退失矩,才做出讨好李达康、锄地讨好陈岩石一系列的愚蠢行为吗? 当想明白这一点时,祁同伟才真正意识到,即便离开汉东,离开熟悉的人脉网络,仅凭重生的视野,他同样能在新的天地里开创一番事业。 书房里,梁群峰看着仍然愤愤不平的子女,语重心长地继续教导:“什么是政治?面对你要对付的人,把他不需要的好东西给他,明明是在打压他,他却有苦说不出。”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拿这个主任科员来说,表面上是给了他好处,实际上却是断了他日后借题发挥的路。祁同伟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节外生枝!” 梁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父亲凌厉的目光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梁瑾则是若有所思,眼珠一直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梁璐仍然紧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但也不敢再出声反驳。 第20章 两个说客 翌日清晨,祁同伟在省厅食堂简单用过早饭,正准备返回宿舍继续研读经济学资料,便在走廊上被金明副主任“偶遇”了。 "小祁,起得挺早啊。"金明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手续上的事要跟你谈谈。" "好的,金主任。"祁同伟面色平静地应道,心中已然有数。 走进金明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祁同伟注意到窗台上的绿植有些蔫黄,文件柜里的卷宗堆得有些凌乱。金明并未立即让座,自己先在大班台后坐下,这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祁同伟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金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小祁啊,这次的事情,闹得动静不小。既然部长开了金口,厅里也不会留你,但你也要懂得分寸,知道感恩。"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祁同伟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稳,才慢悠悠地继续说:"厅里对有功之臣,向来不会亏待。你将调任省厅禁毒总队担任政治部主任科员,明确正科级,同时给你办理停薪留职手续。这个安排,许厅长是顶着一些压力的,也是看在你确实立过功的份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他"闹事"的不该,又强调了厅里的"宽容"与"恩典"。 祁同伟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谢谢金主任提醒,也请代我转达对许厅长和组织的感谢。我一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安心学业,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他刻意在"培养"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听得金明眼角微跳。金明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讽刺的意味,但祁同伟的表情诚恳得无懈可击。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金明将调令和停薪留职申请表推了过来,"手续都在这里,你尽快填好,交给政治部。档案关系,厅里会按规定转到禁毒总队,等你博士毕业再说。" "我明白。"祁同伟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他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博弈在更高层面已经结束了。 "还有,"金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梁璐同志那边...毕竟同事一场,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这话几乎是赤裸裸地为梁家转圜。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误解的坚定:"金主任,我一直很感激汉东大学和公安系统对我的培养。我去读书,是为了追求知识,更好地报效国家。其他的事情,我并不关心,也没有精力关心。" 他既没有答应"过去",也没有否认"同事一场",只是明确划清了界限。这种超然的态度,反而让金明一时语塞。 关键是他现在也没有能力对梁家动手,但以后若是有机会踩梁家一脚,他绝对不会手软。 "好,好...你有这个觉悟就好。"金明摆摆手,"去办手续吧。" 祁同伟起身,微微颔首,拿着文件从容离开。金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难拿捏。 ...... 午后阳光透过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办公室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祁同伟如约而至,高育良早已泡好一壶碧螺春等候。 与金明办公室的压抑不同,这里的氛围要轻松许多。红木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法学典籍,窗台上的文竹青翠欲滴。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亲自给祁同伟斟茶,"手续都办妥了?" "差不多了。"祁同伟双手接过茶杯,将上午的谈话客观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金明这个人,惯于看人下菜碟,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同伟,你这次在北京的举动,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兵行险着啊。" 祁同伟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老师,我当时确实存了借势的心思。但我认为,这并非单纯的冒险。一方面,我需要一个''干净''的离开方式;另一方面,我也想在更高的层面,为可能遭遇不公的基层同志,争一个''理''字。部长的高度和胸怀,让我相信,他会理解并支持这种积极向上的选择。" 高育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欣赏的不是祁同伟的"冒险",而是这番话中展现出的"政治智慧"——将个人诉求包装在组织原则和积极进取的外衣下。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高育良肯定道,"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这本就是政治艺术的精髓。不过,切记,这类手段可一不可再。真正的立身之本,永远是自身的实力和实实在在的贡献。"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去了北大,拜在李一清教授门下,是你的造化,也是巨大的挑战。"高育良的语气严肃起来,"经济学领域水深浪急,学派林立。你那点突击来的知识,在他们面前恐怕不够看。切记戒骄戒躁,沉下心来打牢基础。你那些来自基层的见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可以作为特色,但绝不能替代系统的理论训练。" "我明白,老师。我会从头开始,虚心学习。" "嗯。"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李一清教授不仅是学术泰斗,在政策领域也有极深的影响力。你既要学好专业知识,也要用心体会他的治学理念和处事之道。这对你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谢谢老师!"祁同伟这次的道谢带着更多真情实感。 "不必谢我。"高育良摆摆手,走到窗前望着校园,"同伟,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看着你即将跳出汉东这个圈子,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我很欣慰。"他转过身,目光炯炯,"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初心。梁家的事,就此翻篇吧。你的战场,已经不在这里了。" 祁同伟注意到老师语气中的踌躇满志,显然已经做好进入政界的准备。而自己与梁家的矛盾几乎不可调节,这对他的选择没有影响。但是知识分子的清高,倒是让他的内心颇为煎熬。 所以主动开口调和。 "老师放心,"祁同伟将早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心思都在学业上,其他的,无暇也无意顾及。" 又聊了片刻,祁同伟起身告辞。高育良送他到办公室门口,望着弟子挺拔的背影,不禁想着:同伟性格越发沉稳,前途也是可见的好,芳芳马上也快上大学了,不如撮合一下他俩?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斩断了——既然选择倚仗梁家,就不该与同伟结亲,让彼此关系生刺。 走出汉东大学,午后的阳光正好,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这次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档案直接调到省厅,省去了回岩台办理手续的麻烦,时间突然充裕了许多。 也是时候回老家看看父母了,重生这么久,还没好好见过二老。 第21章 祁家村 心里一旦起了回家的念头,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挠得人心头发痒,一刻也不愿多等。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祁同伟就踏上了返乡的路途。火车轰鸣着穿越平原,换乘的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最后一段路,他搭上了一辆满载货物的拖拉机,在飞扬的尘土中紧紧抓住栏杆。 当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十二月底的祁家村,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萧索。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大多还是低矮的土坯房,只有零星几栋红砖瓦房点缀其间。泥土路冻得硬邦邦的,深深的车辙印像是大地的皱纹。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柴火气息,与他记忆中二十年后那个整齐划一的新农村判若两地。 他的归来,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研究生,如今更成了乡亲们口中"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还立了一等功——前些日子县里敲锣打鼓送来的"一等功臣之家"牌匾,至今仍是全村热议的话题。 "同伟回来了!" "听说在京城见了天大的领导!" "祁老栓家祖坟上冒青烟喽!" 乡亲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眼神里满是质朴的羡慕与敬畏。祁同伟笑着回应每个人,将从省城带来的糖果点心分给大家。这些在城里不算什么的东西,在乡下却是难得的稀罕物。 他心里明白,当年自己能读完大学,除了父母咬牙坚持,也少不了乡亲们你一把米、我几个鸡蛋的帮衬。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快到家时,父母已经听到动静早早等在门口,看着比上辈子年轻许多的父母,祁同伟也是红了眼眶。 良久,应付完热情的邻居们,家里终于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祁同伟开始打量这个二十年前的家,按照元时空的时间线,明年屈服于梁家后,梁璐就花钱将这个房子拆了,建了新房。父母当时很开心,但是他却对新房子无感。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墙上,"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被擦得一尘不染。母亲笑着打趣:"你爹天天都要擦一遍,宝贝着呢!" 父亲顿时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反驳:"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却又忍不住补充:"这是同伟拼命挣来的荣誉,能不珍惜吗?" 母亲顿时红了眼眶,非要看他的伤口,祁同伟只好解开衣襟露出子弹的疤痕。 轻抚着儿子身上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疤,老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祁同伟连忙安慰说已经痊愈,不会留下后遗症。 又说自己立了功现在是主任科员,和镇长一个级别时,父母又是心酸又是骄傲。 父亲开玩笑跟母亲说:"现在就是镇长了,过个十年二十年还不得当县长?到时候你就是戏文里的老太君了!"这话终于逗得母亲破涕为笑。 在家的日子简单而充实。他绝口不提未来的具体规划,只说要去北京深造。白天,他脱下在城里穿的整洁衣裳,换上父亲那件打着补丁的老棉袄,抡起斧头劈柴。 他要将家里整个冬季的柴火都准备好。 锋利的斧刃划过木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木屑在冬日的阳光下飞舞。这体力活让他久未劳作的身体感到酸痛,却也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也不阻止父母在邻里乡亲面前“炫耀”自己。他回家这些天,总有亲戚邻居过来串门,母亲会拿着那张刊登他英雄事迹的《人民公安报》,指着上面的照片,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一遍遍地向来访的乡亲讲述儿子如何英勇抓坏人、如何受到大领导接见。父亲则会在一旁吧嗒着旱烟,看似沉默,眼神里的自豪却掩藏不住。 祁同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或者继续手里的活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理解,自己是父母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精神寄托。如果不让他们分享这份荣耀,他们的人生会失去很多色彩。至于这种“炫耀”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比如会有乡亲上门求助——他并不太担心。 上一世,他因自身处境不顺,对乡亲们的请托往往来者不拒,有时是出于扭曲的补偿心理,有时是为了经营"祁家帮",最终埋下祸根。但这一世,他既决心走正道,自然会妥善处理。原则之内、符合政策的,能帮则帮;超出界限的,坚决不碰。 他有信心能把握好分寸,既能守住底线,又不至于让乡亲们寒心。 望着村里泥泞的道路、破旧的校舍、冬日里无所事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乡亲,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凭借超前的眼光,他脑子里装着许多可以帮助家乡脱贫的点子——特色种植、农副产品加工、劳务输出……但他深知"上赶着不是买卖"的道理。 农村宗族社会人情复杂,你若主动送上门去出主意,成功了未必念你的好,一旦过程中出现任何波折或失败,所有的怨气很可能都会集中到你身上,反而成了仇人。、 必须等到村里真的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或者有眼光的人主动意识到问题,前来求助时,他再勉为其难答应,效果才会最好,也才能真正落地。 "不急。"祁同伟望着远处荒芜的坡地,暗暗思忖,"等我先在北大站稳脚跟,等寒暑假有时深入调研,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在家待了七八天,陪着父母说话干活,走走亲戚,祁同伟便准备动身了。 没有等到一个月假期完全结束。父母虽有不舍,但知道儿子是去京城奔前程,都全力支持。母亲连夜烙了他爱吃的葱油饼,煮了二十个鸡蛋,非要他带上。 离家的那个清晨,霜色浓重,田野里白茫茫一片。父母和几位近亲一直送到村口。 "到了北京,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父亲话语简短,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儿啊,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母亲眼眶泛红,替他整理着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 "就一个多月我就回来过年了,别担心。"祁同伟笑着安慰道。 背起简单的行囊,他转身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没有回头,怕看见母亲抹眼泪的样子。寒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的心是暖的。 离约定时间提前近二十天,祁同伟再次来到了京城。新的征程,已经在前方等候。 第22章 师兄蒋帆 再次到达京城,这次没有了上次的紧迫,但是祁同伟行动上却未敢有丝毫拖延。 当晚依旧入住那家曾被他视为“福地”的招待所,次日清晨便早早前往北大。 不到八点,他已等候在李一清教授的办公室门外,此时李教授尚未到来。 祁同伟倒是没有将经济学的书籍拿出来阅读,这时候这个地方拿出书本,难免有作秀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醉心于学习的人,刚开始调子起的太高,后面可能收不了场。 于是,他只是在门口静心等候。 八点整,李一清教授就提着一个简朴的公务包到了。 祁同伟看到,连忙上前打招呼:“教授早上好,我是祁同伟,我已经处理好了私事,特来报道,请您吩咐。” 他和李教授只有面试时的一面之缘,祁同伟怕教授不记得他了,连忙自我介绍,免得气氛尴尬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祁同伟?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记得给你批的假期是一个月,这连一半都还没到。” 说着,他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进来说。” 再次踏入这间办公室,心境已与面试时大不相同。祁同伟也有心情慢慢打量:约四十平的空间,对面的书架整齐有序,而办公桌及周边书架虽略显凌乱,却自有章法,显然是经常翻阅所致。 李一清到办公桌后坐下,将公文包放到桌上,招呼祁同伟坐下。边接着说道: “手续办理得还算顺利?” 祁同伟毕恭毕敬的坐下,说道:“单位对我有机会到您门下深造,也感到与有荣焉,所以算是特事特办、开了绿灯。” 祁同伟没有交浅言深,将过往全部说出来,只是谨慎的说了一些套话。 李一清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说道:“目前我这边也没具体任务给你,你先安顿下来再说。”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一清喊了一声进,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朴素但十分整洁的青年讲师提着一个热水瓶走了进来。 他熟稔地放下水瓶,开始为李一清沏茶,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祁同伟。 李一清指向祁同伟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祁同伟同学,他提前过来了。你帮他安排一下住宿,办理临时出入和借阅证件。” 又向祁同伟介绍来人:“这是蒋帆,系里的讲师,也是我原来的……弟子,你叫他师兄就行。” 似乎是想起了祁同伟面试的那一番“弟子助手论”。 “蒋师兄您好,麻烦您了。”祁同伟连忙与他握手。 蒋帆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道:“祁师弟,久仰大名了。” 祁同伟面露困惑:“师兄太客气了,这话从何说起?” 蒋帆却没有回答,对着李一清说道:“老师,那我先带他去安顿?” 李一清点头。 获准后,祁同伟满腹疑问地随蒋帆离开办公室。蒋帆显然心思通透,刚出门便主动解惑: “老师近来多次提及你,我也早就想认识你了。” 祁同伟疑惑不减,继续开口问道:“老师提到我?” “是啊,”蒋帆笑道,“说你很有灵性,这十来天提了好几次,我都要嫉妒了。” 祁同伟更困惑了,遂将面试时论文被贬得一文不值、以及自己的“弟子助手论”娓娓道来。 蒋帆听罢哈哈大笑:“你被老师骗了!他对你的论文赞不绝口,已经带着我们围绕这篇论文开了好几次组会。他说你视角独特、切入点精准、分析方法得当,最关键的是提出的解决方案切实可行。” 他正色道:“老师还说,这篇论文稍作修改,作为博士毕业论文都够格了。” 祁同伟怔住了,万万没想到教授对自己的论文评价如此之高,下意识反驳: “可我用的都是基础经济学理论,连硕士阶段的内容都很少......” 蒋帆神色一肃:“师弟,你想错了,经济学的本质是解决或者解释国民经济问题,而不是东拼西凑,堆砌一堆晦涩的术语、公式,写些毫无作用的论文发表在期刊上。真要是那么做,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番话如电光石火般击中祁同伟,他身躯微震,诚挚道:“多谢师兄指点,受教了。” 蒋帆摆摆手:“客气了,师弟也不要妄自菲薄,你那套弟子助手论也有一定道理,但是老师也不是什么学生都收的,真要想了解不同视角,派我们去做个调研不就行了,哪还需要专门收个学生?” 祁同伟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上次面试时,老师虽给了一个月假期,但语气明显希望我越快到位越好。为什么今天到了,却没有任务给我?” 蒋帆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你的事老师跟我简单说过。你想啊,这马上就要放寒假过年了,你正式入学得到明年九月份。现在系里、课题组,能有什么非要你一个还没入学的博士来帮忙的急事、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钦佩:“老师之所以要求你一个月内办完手续过来,说白了,就是把他‘李一清’这面大旗,暂时借给你用一下,帮你从原单位顺利‘离职’而已。老师多么通透的一个人,一看你的简历,名校硕士毕业却去做基层干警,立了大功却急着考经济学博士,还能猜不到你在原单位可能处境不太顺利?有了他这个‘限期报到’的要求,你那边任何想卡你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祁同伟闻言,心中一震。其实以他的心智和城府,早该想到这一层,但前世二十年的经历让他习惯以恶意揣度他人动机,实在难以一开始就以善意理解李教授的举动。 毕竟,他考李一清的博士,虽然称不上怀揣恶意,但也难称纯粹。 祁同伟突然想到,上辈子自己投身黑暗,身边尽是赵瑞龙、陈清泉这样的恶人;现在自己心向光明,身边就全是好人了,这到底是近朱者赤,还是物以类聚呢? 见祁同伟仍在思索,蒋帆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明白了吧?走,先带你去安顿下来,研究生宿舍应该还有空位,我来给你找个安静的房间。” 第23章 新室友 蒋帆办事极为利落,很快就帮他在校内的研究生楼办好了临时入住。九十年代中期的研究生宿舍条件与后世不同,罕有双人间或单人间,多是四人间。 房间虽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推窗便能望见校园里冬日里略显萧瑟却依然雅致的景色。 宿舍里已有三张床位有人使用,只剩下靠门的一张还空着。祁同伟将简单的行李放下,蒋帆在一旁帮忙,顺便介绍情况: “这间宿舍的四位都是经济系的研究生,是院里王靖教授的学生。这会儿估计不是去导师那儿帮忙,就是在图书馆自习。”他进一步解释道:“你现在还没正式入学,直接申请宿舍不合规矩。这间宿舍有空位,我和他们的导师王教授相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先暂住在这里。等明年开学,再正式申请新宿舍,和老师今年新收的师弟们住在一起。” 安顿好行李,蒋帆又带着他去办理了临时的校园一卡通和图书馆借书证。 踏入北大图书馆,那浩瀚如海的藏书、静谧肃穆的学习氛围,让祁同伟深深沉浸其中,感受着这座顶尖学府深厚的学术底蕴。 蒋帆显然对经济学经典著作和基础教材极为熟悉,想来是经常协助李教授指导新生的缘故。 他在密集的书架间轻车熟路地穿梭,不多时便抱来厚厚一摞书,不由分说地塞到祁同伟怀里——朱善利著的《微观经济学》、哈尔?瓦里安的《微观经济分析》、雅诺什?科尔奈的《短缺经济学》、古扎拉蒂的《经济计量学》,以及几本国内知名学者的前沿著作。 “喏,这些算是给你开的‘入门书单’,”蒋帆看着祁同伟抱着那一大捆书略显吃力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得庆幸现在是快放假的时候来的。要是平时开学期间,这几本热门教材,书架上早就被借空了,想看都得排队预约呢!” 他接着认真嘱咐道:“趁着放假这段时间,图书馆人少清静,你正好静下心来把这些基础打牢。老师常教导我们做学问要‘先把桌子腿垫平’,理论基础不扎实,后续的研究就是空中楼阁。你虽然那篇论文展现了不错的洞察力,但经济学的系统训练绝不能忽视。明年四月还有博士入学的正式笔试和面试,若是考得太差,老师脸上也无光。书上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我办公室就在老师办公室旁边。” (注:当时博士生招生由各高校自主组织考试,但若导师已提前决定招收,通常不会被刷下。) 祁同伟先将这沉甸甸的一摞书抱回宿舍,然后挑选了《微观经济学》和一本由北大经济学院院长主编的《政治经济学》教材,重返图书馆潜心学习。 中午在食堂用餐,北大食堂果然名不虚传,物美价廉。下午他继续埋首书海,直到闭馆,才收拾书本返回宿舍。 此时,三位室友都已回来,有的在洗漱,有的仍在灯下学习。 作为初来乍到者,祁同伟主动上前打招呼,态度谦和:“三位师兄好,我是祁同伟,李一清老师新招的博士生,明年才正式入学,现在先过来熟悉环境,往后请多多关照。” 靠门边那张床位上,一名原本正倚在床上看书的男子抬起头,略显诧异地问:“你是李教授的博士?不是硕士吗?”他放下书,解释道:“你要是博士,按规矩该我们叫你师兄才对。” 祁同伟一愣:“你们不是王靖教授的博士生吗?” 那靠床的男子答道:“我叫李文博,那边在刷牙的是王晓峰,在泡脚的是周松寒。我们都是王靖教授的硕士生,研二。” 正在刷牙的王晓峰闻声,含着满嘴牙膏沫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北大的博士名额可比硕士紧俏多了!一个教授通常只能带一两个博士,不像硕士名额相对宽松。我们导师现在门下就有五个硕士,我是研二的,他们两个研三,还有两个研一的师弟不住这。不过嘛,”他耸耸肩,“我自己是不打算继续读博了。” 正在泡脚的周松寒打量了祁同伟几眼,目光扫过他床边那几本基础教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都读博士了,怎么看床边放的都是我们硕士一年级才看的入门书?” 祁同伟不想隐瞒,坦然相告:“我硕士是在汉东大学读的,专业是政法。” 周松寒闻言,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转过头去,不再说话,继续专注地泡他的脚。 李文博和王晓峰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对他笑了笑,便各自回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宿舍里原本尚算融洽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疏离。 祁同伟心里明白,他们显然是把他当作“关系户”了——一个地方大学政法专业的硕士,看的还是经济学基础书籍,尚未通过正式的招生考试,却能提前得到李一清教授这样泰斗的认可,获得博士生的预备资格。 在才华与关系的天平上,他们显然倾向于相信后者。 此时尚是九十年代中期,学历贬值的现象远不如后世严重。能考入北大的研究生,无一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堪称“天之骄子”,甚至带点“天子门生”的意味,内心自有其清高与骄傲。 祁同伟能感觉到,李文博和王晓峰对他个人未必有多少排斥,但他们与周松寒同窗两载,情谊更深。既然周松寒已表明了冷淡的态度,他们也不好表达出明显的亲近。 对此,祁同伟并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洗漱、整理,然后拿出书本,在属于自己的书桌前安静地学习起来。往后几日,他保持着规律的作息,白天大多泡在图书馆,遇到不解之处,便去请教蒋帆师兄。蒋帆总是耐心解答,让他获益良多。日子就在这充实的求学中悄然流逝。 一晃半个月过去。这天,祁同伟如常在图书馆埋头苦读,蒋帆寻了过来: “师弟,老师有事找你。” 第24章 国企调研 祁同伟一路小跑,来到李一清教授的办公室,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喘匀了气后,才抬手轻轻敲门。 “进。”门内传来李一清熟悉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办公室的陈设依旧,但这次李一清并未端坐在办公桌后,见他进来,便起身走向会客沙发,并示意祁同伟也坐下。 李教授先是关切地询问了祁同伟近期的生活与学习情况,祁同伟一一作答。教授随即考校了几个经济学概念和近期阅读的感悟,祁同伟均对答如流,显示出扎实的学习成效。 李教授轻轻点头,随后,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开口道:“好你个小祁,胆子不小啊。” 祁同伟心中微微一凛,他身上秘密不少,但凭借多年公安生涯练就的心理素质,肯定不会被人一诈就全倒出来,还是冷静地反问:“李老师,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最近可老实了。” 李一清笑骂道:“最近老实我倒是听蒋帆说了,那就是以前不老实喽?” 这是祁同伟故意放在话里的钩子,李教授果然抓住了,顺势接着说道:“昨天我去zn海参加一个经济工作座谈会,丁部长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说我挖走了他们公安部的好苗子,搞得我措手不及。” 祁同伟闻言,立刻想要解释,李一清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好小子,没想到你扯我的虎皮,都扯到部长面前去了。看来你在汉东惹的麻烦不小啊,连我的名头都未必能完全罩得住?来,具体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祁同伟尽量以客观、中立的语气,将自己在汉东的经历,包括与梁璐、陈阳的情感纠葛,工作上的打压以及自己的心路历程,向李一清教授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刻意揣摩丁部长可能借此进行政治表态的想法,只解释若梁家从中作梗,担心一个月内无法按时返校报到,耽误老师安排的事务,想着若丁部长能要是能说一句话,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清楚,丁部长对他的赏识是真实的,但到了那个级别的政治人物,已不能用简单的好坏来衡量。 而且从老师的描述来看,丁部长选择在会议期间、当众提及此事,显然是将此事作为公安部支持经济建设、鼓励人才多元化发展的一种政治姿态。 李一清听罢,轻叹一声:“公权力的私用,古今中外都难以完全禁绝。”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的事情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人民日报社的社长散会和我打过招呼,以你事迹本身的传奇性,回头估计能在《人民日报》上占个小豆腐块报道一下。也算是你的‘护身符’了。” 祁同伟有些吃惊,没想到还能上《人民日报》,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李一清接着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既然已经离开了汉东,这些事情就要放一放,我不说什么大度、放下的废话,但是你不能一直沉浸在里面,心中装满了怨恨,人就会变得偏激,对你以后得发展是不好的。” “谢谢老师,我明白。”祁同伟诚恳地点头。 李一清满意地颔首,随即转换了话题:“昨天的经济座谈会,重点还是讨论国企改革。我看你之前的论文,在这方面有些独特的观察。谈谈你的看法?” 祁同伟谨慎地开口:“老师,这么大的国策,我哪敢妄加评论?而且我了解得也不深入。” “就我们二人,但说无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李一清鼓励道。 祁同伟心知此时不是藏拙的时候,略作思索后说道:“对于那些关系国计民生的大型央企,我不太了解。但我在汉东读书六年,有位大学同学是京州罐头厂的子弟,父母都是双职工。九十年代初,国企改革刚开始时,当时主持改革的是京州市长赵立春——听说马上要接任市委书记了。他的改革手法相当激进…” 他描述了一些当时某些地方在“抓大放小”背景下出现的现象,比如简单追求改制速度、对资产评估审核不严等。“当时似乎只要完成‘私有化’就是政绩。那个厂的厂长通过各种运作,将一个原本经营尚可的厂子报成严重亏损,最终实现了管理层收购。当时很多工人举报他侵吞国有资产,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最后不了了之。奇怪的是,私有化后,还是那个厂,设备、产品都没大变,除了工人待遇福利大幅下降,其他似乎没什么改变,报表却突然‘盈利’了。问起来,就说完全是‘市场经济比计划经济好’,我对此是持保留态度的。” 李一清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然后问道:“那么,你对国企改革本身是持否定态度吗?” “不完全是,”祁同伟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我属于支持改革,但主张慎重的‘保守派’。一方面,我认为改革需要精细操作,避免‘一刀切’,尤其要防止优质的国有资产在改制中流失;另一方面,我认为关乎民生基本保障和公共服务的国企,即便暂时亏损,其社会价值也决定了它们不能轻易私有化。” 他联想到后世某个城市将所有医院私有化后出现的混乱局面,当地人不得不去外地看病,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李一清说:“这都是改革过程中难以避免的阵痛。老人家说过,矫枉必须过正。如果改革的支持力度不够大,阻力会更大,效果也可能不彰。你站在下岗工人的角度,看到的是不公和损失;但若站在国家经济转型的全局高度看,这些改革确实在很大程度上盘活了存量,为国民经济注入了新的活力。” 祁同伟感慨道:“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这句话是他前世听闻,深感共鸣,此刻不禁脱口而出。 没想到,李一清神色反而变得严肃起来:“同伟,你要警惕,不要陷入西方鼓吹的那种孤立主义或个人至上主义的陷阱。他们到处宣扬个人权利绝对高于公共权利的思想,苏联老大哥某种程度上就是受了这类思潮的影响。 被这种思想荼毒过深,就会将个人与国家这个命运共同体人为地割裂、对立起来,这是非常危险的。” 他进一步阐释:“就拿你刚说的纺织厂例子来看,个别案例可能存在不公,但更多数的国企在当时确实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完全依靠财政输血维持,成了沉重的包袱。财政的钱来自哪里?归根结底是全体人民创造的财富。这相当于用大家的钱去养活一部分效率低下的企业。” “如果只顾及部分工人的眼前利益而维持现状,国家的重点基础设施建设、科技创新投入、国防现代化这些关乎长远发展和全局利益的投入从哪里来?我们难道不应该为下一代的发展创造条件吗?” “你看看南美一些国家,盲目效仿选举政治,政客为了短期选票,上台就滥发福利,透支未来,最终把经济搞得一团糟。” “我们国家拥有全球罕见的政策连续性和稳定的执政体系,敢于为了长远利益承担一时的误解甚至骂名,这是非常难得的。普通民众一时看不清全局,可以理解。但你作为未来的经济学者——将来很可能也会步入政界,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眼光一定要超越个体和局部,要看到整体,看到长远。” 祁同伟心悦诚服地低下头:“谢谢老师教诲,学生明白了。” 李一清满意地点点头,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明年我需要提交一份关于国企改革的专题报告,计划去几家正在改制的企业实地调研。国家经委那边提供了几个备选企业,原本定的是去沪上的一家。现在,我改主意了。”他看着祁同伟,“你们汉东也有一家在备选名单里,就去京州看看吧。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就动身。” “调研结束,你正好可以直接回家过年,还省了你一趟路费。”他略带幽默地补充道。 “汉东的企业?”祁同伟有些意外。 “你应该听说过,汉东省国营第一纺织厂,厂长叫蔡大风。” 大风厂?! 第25章 二回京州 祁同伟确实未曾料到,离开京州尚不足半月,他便又要回去。他已竭力想要避开京州,避开汉东这个是非之地,却总因各种缘由一次次重返。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暗中拨弄着命运的轨迹。 汉东省国营第一纺织厂,即后世那个风波中心的大风厂,曾是他、赵瑞龙与侯亮平、沙瑞金双方角力的主战场之一。 他原以为此生不会再与这个地方产生交集,却没想因缘际会,这么快就又回到了这里,而且是以“国企改革调研员(临时)”的身份。 这个头衔是李一清教授特意为他申请的,挂靠在课题组名下,还能领一份津贴。 列车飞驰,蒋帆看着若有所思的祁同伟,笑着打趣:“怎么,和这第一纺织厂渊源很深?” 祁同伟自然不能吐露心中真实所想,便答道:“我一位师弟的发小,就是第一纺织厂厂长蔡大风的儿子。” 蒋帆本只是随口一问,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哦?这人怎么样?你接触过他父亲吗?” 此时的祁同伟还不认识蔡成功,他巧妙地援引典故:“历史书上教过我们,‘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同理,我朋友的朋友,也未必是我的朋友。” “那你说这个干嘛?” “回头我把这层关系摆出来,”祁同伟解释道,“他们若是有心,自然会拉着我师弟来找我。到时候,观察对方的态度,总能看出些端倪。” 一旁闭目养神的李一清教授此时睁开眼,开口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蒋帆,在人情世故的把握上,你要多向同伟学着点。” 蒋帆点头称是,转而对着祁同伟感叹:“师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年纪比我小五六岁,处事却比我老成多了。” 祁同伟笑了笑:“基层锻炼人呀。蒋师兄,你要不要也找机会下基层磨练一下?” 蒋帆连连摆手,笑道:“免了免了,我这辈子就打算抱着北大过了,哪儿也不去。” 这次调研临近寒假,又是临时决定,故而只有他们师生三人轻装简行。李教授门下还有一些部委推荐培养的在职博士,他们不脱产学习,平时来得少;另有些学生正忙于毕业论文,此次也未能同行。 火车抵达京州站,刚下月台,便看见一块醒目的接站牌,上面写着“欢迎李一清教授莅临考察”。李教授此行并非暗访,他非纪委官员,也无此必要,行程已通过国家经委与汉东省方面打过招呼。 出站人流如织,祁同伟和蒋帆一左一右护着李一清教授,朝牌子方向挪动。走近了才发现,牌子下面站着一位熟人。 “高老师,您怎么在这儿?”祁同伟有些意外。 来人正是高育良。 祁同伟连忙向李一清教授介绍:“老师,这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系主任高育良教授,也是我硕士阶段的指导老师。”接着又向高育良引荐李一清和蒋帆。 高育良快步上前,热情地与李一清和蒋帆握手,口中连道“久仰”。寒暄后,他侧身向李一清介绍同行人员:“李教授,这位是我们汉东省经委的万庆丰副主任,这位是汉东大学经济系的付思淼教授,这位是省经委的褚琴干事。接下来主要由褚干事负责与各位对接具体事务。” 褚琴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举止干练,落落大方。 众人简单寒暄后,便乘坐省经委安排的车辆前往招待所。接风宴早已备好,李教授不饮酒,但凭借万副主任和高育良恰到好处的引导与烘托,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宴席结束后,李一清回房休息,祁同伟送高育良离开招待所。 走在招待所外的林荫道上,高育良对祁同伟语重心长地说:“同伟,我这次主要是来作陪,尽地主之谊。李一清教授是经济学界的泰山北斗,学识渊博,饭桌我和他沟通片刻,都觉得受益匪浅。” “你能拜入他门下是天大的机遇,一定要珍惜,潜心学习,虚心求教。” 祁同伟恭敬回应:“我明白,一定会跟着李老师认真做学问。” 送别高育良,祁同伟返回酒店。他刚回到自己房间,蒋帆便说李教授留言叫他过去。 走进李教授的房间,只见教授眉头微蹙,开门见山道:“我原本听你提过这位高老师,以为是个敦厚通透的学界同道,没想到今日一见,倒是有些‘见面不如闻名’了。”李一清年近七旬,身为北大资深教授兼社科院学部委员,平时接触的都是高层领导和顶尖学者,评论起祁同伟的老师来也毫不客套。 “学术底子还是有的,”李教授客观评价,“但听他言谈,对政法学界一些连我都知晓的最新学术动态似乎并不熟悉。长此以往,恐怕真要沦为所谓的‘行政型学者’了。” 祁同伟轻声补充了一句:“高老师……确实有转入政界发展的意向。” “难怪,”李一清恍然,带着一丝惋惜,“言谈间功利性略显急切,但旧式知识分子的那份清高又还未完全褪去。在这种状态下贸然转入政界,前途未卜啊。” 祁同伟想起前世高育良的结局,心中暗叹,李教授的眼光果然毒辣,几乎一语成谶。 “好了,同伟,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李一清结束了这个话题,“明天我们早些起来,先去汉东省经委调阅第一纺织厂的相关档案卷宗,做到心中有数再下厂调研。” “好的,老师。”祁同伟点头应下,退出了房间。 回到房间,祁同伟简单洗漱后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同室的蒋帆早已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偶有远处的车灯划破黑暗。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李一清教授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言谈间展现出的深厚学养与敏锐判断,以及在接人待物中表现出的从容气度,都让他深深折服。这不仅仅是一位在书斋中皓首穷经的学者,更是一位能够经世致用、影响国策的智者。 他想起李教授对高育良一针见血的评价,对国企改革鞭辟入里的分析,还有那份不怒自威却又不失温厚的师者风范。与这样的导师朝夕相处,若还抱着混个学历、拓展人脉的浅薄想法,不仅是浪费这难得的机缘,更是对自己的辜负。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袭来,他也安心的进入梦乡。 明天还有的忙呢。 第26章 纺织厂的现状 当晚,当祁同伟在京州招待所里沉入安稳梦乡时,汉东省的许多角落却依然灯火通明,暗流涌动。 已近深夜,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厂长蔡大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京州市政府大楼走出。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进了那辆厂里的黑色桑塔纳——这是这个年代国企领导的标配座驾。 驾驶座上的是他的儿子,厂销售科副科长蔡成功。倒不是蔡大风没有专职司机,只是在这个敏感时刻,显然还是自家儿子更值得信赖。 蔡成功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低声问道:“爸,回家吗?” 蔡大风用力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不,去厂里。” 蔡成功点火掉头,向着纺织厂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爸,赵市长那边怎么说?”蔡成功忍不住问道。 蔡大风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京城来的这位专家,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如果这次调研应付不好,市里很可能会直接叫停咱们的改制计划。” 蔡成功手一抖,车子险些蹭到路边的马路牙子。 “好好开你的车!”蔡大风呵斥道。 蔡成功赶紧握稳方向盘,不甘心地追问:“市里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咱们送了那么多钱,您在京州这么多年,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候吗?” “成功啊,你要分清关系的从属。”蔡大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你们销售科科长逢年过节都来家里送礼,能说是他养着我吗?你们年轻人爱看港片,那里面的商贩要给小混混交保护费,我这也差不多。我交的那些钱,不过是买个平安,让他们别来找麻烦罢了。真出了大事,这些人靠不住的。” 蔡成功年轻气盛,闻言重重捶了下方向盘,恨恨地骂了句脏话。 蔡大风没有理会儿子的无能狂怒,继续闭目养神。纺织厂离市政府不远,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一进办公楼,蔡大风立即让蔡成功通知所有厂领导到会议室开会。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才熄灭。 ...... 次日清晨,省经委的褚琴干事准时来到招待所,陪同李一清一行用过早餐后,便前往省经委查阅资料。 在经委档案室里,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的全部资料都被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包括近五年的财务报表、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职工名册与工资发放记录、原材料采购清单、产品销售台账、库存明细、设备清单与折旧情况,以及历次改制讨论的会议纪要等。 资料之齐全,几乎是有求必应。 李一清教授此行依托国家经委的关系,代表着更高层面的意志。因此,汉东方面对他们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倒不是说下面不会欺上瞒下,但显然在这件事上,汉东经委将其视为一个向高层展示工作成效的窗口,表现得格外配合。 祁同伟仔细翻阅着这些装订整齐的资料,从表面上看几乎无懈可击。虽然经委方面很大方地提供了所有资料,却要求只能在档案室内查阅,不允许带走或复印。 在这方面,祁同伟就远不如蒋帆经验丰富。只见蒋帆有条不紊地将资料分类整理,用便签标注重点,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数据。祁同伟只能在一旁协助查找、递送文件。 李一清教授只是粗略地翻了翻主要报表,便不再细看,转而与经委的领导们闲聊起来。天南海北,从宏观经济到地方风情,似乎全然不把调研当回事。只有当蒋帆整理出汇总摘要时,他才会走过来扫上几眼。 临近中午,资料整理还不到五分之一,李一清便摆摆手:“走吧,先去吃饭,下午直接去纺织厂看看。” 祁同伟趁无人注意时,低声请教:“老师,资料还没看完,不用继续了吗?” 李一清微微一笑,声音也压得很低:“越是藏着掖着的档案,里面暴露的问题就越多。相反,像这样大大方方给你看的,即便有问题,也早就处理干净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现场看看实际情况。” ...... 下午,一行人来到了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也就是后来闻名的大风厂。 车队刚驶入厂区大门,就看到以蔡大风为首的一众厂领导已列队等候。蔡大风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西装,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身旁站着儿子蔡成功,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皮夹克,眼神灵动却带着几分浮躁。 欢迎仪式相当隆重,厂区主干道上悬挂着红色横幅,工人们穿着整齐的工装分列两旁鼓掌欢迎。 随后的座谈会上,蔡成功代表厂方详细汇报了纺织厂面临的困境:累计负债高达六百万元、拖欠职工工资五个月、仓库产品积压严重、市场份额持续萎缩......一连串数据都在说明同一个问题——改革刻不容缓。 李一清耐心听完后,问道:“如果完成私有化改制,你准备如何带领纺织厂走出困境?” 蔡大风显然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答道:“我们计划利用现有厂房设备,转型建设服装加工厂。一方面可以仿制沿海地区的流行款式,快速打开市场;另一方面可以承接外贸订单,利用我们熟练工人的优势......” “这些举措现在也可以推进,”李一清追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私有化之后才实施呢?” 蔡大风对答如流:“现行国营体制下,工人端着铁饭碗缺乏积极性,销售人员的激励措施难以到位,很多决策需要层层上报审批,常常错失市场良机。这些问题只有在改制后才能彻底解决。” 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李一清不时点头,又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后,便结束了座谈会。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决定在厂招待所住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一清带着两个学生在厂区里随意走动,时而走进车间与老师傅聊天,时而在食堂与工人们一起吃饭,时而在宿舍区与家属们闲话家常。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让厂领导们忐忑不安,一再叮嘱职工们“不要乱说话”。 第三天下午,祁同伟刚从车间回来,招待所的服务员便告诉他:“祁同志,有个自称侯亮平的人在门口等你。” 第27章 熟人 祁同伟略感意外,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招待所门口。只见侯亮平穿着一件时兴的皮夹克——和蔡成功的那件款式一样,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亮平?”祁同伟出声招呼。 侯亮平闻声抬头,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祁师兄!真是你啊!我听成功说北大来了个姓祁的调研员,就猜是你!” 他熟络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可以啊师兄,不声不响就考上了李一清教授的博士,这可是我们都不敢想的事!” 祁同伟微微一笑,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运气好而已。你怎么会来这里?” “嗨,我这不是放假回京州嘛。”侯亮平语气轻松,“蔡成功,就这厂子厂长的儿子,是我发小,铁哥们儿!他知道你是我师兄,非要拉我过来叙叙旧。” 又互相寒暄几句,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师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改制对他们老蔡家,可是天大的事,成败在此一举了。你在李教授身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或者说……有没有能帮着递句话的机会?” 祁同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亮平,我刚刚入门,只是跟着老师学习,做些辅助工作。老师的想法,我哪里能知道?即便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一个学生能多嘴的。”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的优越感,说道:“师兄,这就是你不对了。不管是帮忙在李教授面前美言几句,还是透露一点点倾向,这都是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嘛。小蔡那边都说了,绝不会让你白忙活,必有重谢。” “重”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已初现倨傲的脸,祁同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孤鹰岭上,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逼他走入绝境的侯亮平。那时他代表着法律与正义,此刻,他倚仗的则是身份与背景带来的俯视感。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轻声反问:“重谢?亮平,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侯亮平脸色微变,立刻摆手:“师兄言重了!这怎么能是贿赂?这是朋友间的互通有无,在各取所需的地方行个方便。你能提供蔡家急需的信息或帮助,蔡家自然也能在你需要的地方提供支持。毕竟研究生的津贴,实在不算高。”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侯亮平:“我若是收了这钱,你我之间,还能算是朋友吗?或者说,当你向我提出这个‘交易’的时候,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说完,他不等侯亮平回答,转身便走,留下侯亮平一人愣在原地,脸上青红交替,最终也悻悻离去。 回到住处,祁同伟没有丝毫隐瞒,将侯亮平来访以及“重谢”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李一清,并据此提出自己的判断:“老师,蔡家如此急切地想要打探消息甚至施加影响,这是否本身就说明,纺织厂的改制背后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李一清听后,只是淡然一笑:“再看看,不急着下结论。所有愿意承包国有企业的,本质上都是看到了其中的利益空间。急切,是他们的常态,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定论。” 翌日,调研小组分头行动。祁同伟独自一人来到纺织厂那庞大却显得有些空旷的仓库区,核查积压产品的具体情况。 正当他仔细记录着布匹的品种和数量时,一个带着香风的身影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北大的祁调研员吧?真是年轻有为呢!” 声音娇媚,带着刻意的甜腻。 祁同伟抬头,看见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紧身的枣红色毛衣,勾勒出丰润的曲线,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呢子长裙,脸上化着与工厂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妆容,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正大胆地直视着他:“我是厂宣传部的干事,李晓倩。” 然而,祁同伟的目光却骤然一凝。他认识这个女人——确切地说,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梁璐的二哥,梁瑾暗中包养的情妇!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是在大风厂工作。她的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祁同伟的高度警惕。 “李干事,有事?”祁同伟的语气平淡而疏离。 李晓倩却仿佛感觉不到他的冷淡,笑靥如花地又凑近了些,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京城来了位年轻的专家,特意来看看。”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在祁同伟脸上流转,手指不自觉地卷着垂在肩头的发梢,姿态妖娆。 “祁调研员一个人查仓库多闷啊,晚上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味道很正,不如我请你吃个便饭,也顺便向你汇报汇报我们厂的宣传工作?” 原来之前梁瑾就是打算利用这个女人对祁同伟设下“仙人跳”的圈套,只因他当时警惕性极高,行踪难定,才让他们未能得逞。 如今祁同伟刚好送上门来,他们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李晓倩,原本是纺织厂的挡车女工,丈夫因盗窃厂里物资赶上“严打”风头,被判刑入狱。她去探监时被时任省监狱副监狱长的梁瑾看上,略施手段,而这李晓倩本身在厂里就与车间主任不清不楚,也就半推半就地跟了梁瑾。 之后便被调到了宣传科坐办公室,从此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厂里也无人敢管。 此刻的祁同伟,虽然不确定李晓倩与梁瑾此时是否已经勾搭上,毕竟二舅哥的情妇也不会主动给他介绍,他前世知道她的存在也是五六年后了。 但一个动机不明的女人主动贴近,本身就足以让他拉起最高级别的警报。 “多谢李干事好意,不过我们调研任务很重,晚上还要整理资料,实在抽不出空。”祁同伟果断拒绝,语气不留情面。说完就把她晾在一遍,自顾自的工作。 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然而,祁同伟低估了对方的难缠。 从那天起,李晓倩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黏上了他。祁同伟要去车间,她“正好”要去采访工人;祁同伟去查阅档案,她“刚好”要去整理宣传材料。 作为厂里的干部,她总能找到看似正当的理由出现在祁同伟周围。祁同伟要完成调研任务,活动范围相对固定,无法彻底避开,但他始终严守界限,绝不给她任何单独相处或私下接触的机会。 这样的纠缠,又持续了三天。 …… 晚上,京州市某高档宾馆的套间内。 事后,梁瑾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他们调研快结束了,一旦回了北京,下次不知猴年马月再来。你必须抓紧时间!” 李晓倩裹着被子,嘟着嘴抱怨:“那个祁同伟,该不会是个杨伟吧?老娘暗示得那么明显了,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根本不接招!” 梁瑾听到那两个字,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李晓倩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梁瑾掐灭烟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找个没外人的机会,你把衣服扯乱,露点肩膀什么的,直接扑上去抱住他,大喊非礼!先把他的名声搞臭再说!” 原本的计划是拿到照片慢慢拿捏,如今时间紧迫,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种更直接但也更下作的手段。 “那……那我的名声不也完了吗?”李晓倩有些犹豫。 梁瑾嗤笑一声,语气刻薄:“你在纺织厂还有什么名声?谁不知道你老公在坐牢,你自己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你以为那些工人背后怎么议论你的?” 李晓倩脸色一白,嗫嚅道:“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梁瑾不耐烦地打断,“又不是让你真脱光!把戏做足就行!公安、检察院这边都有我们的人,到时候人证‘确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那个老师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最看重脸面,会为了一个学生这点‘风流债’大动干戈吗?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看着李晓倩依然犹豫不决的脸,抛出了诱饵:“事成之后,我给你买一部bp机!汉显的!” 第28章 风波 这天的调研安排在纺织厂一处相对偏僻的成品仓库。祁同伟正独自清点着最后一排货架上的积压布匹,四周寂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阵熟悉的香风袭来,李晓倩扭着腰肢,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堆着刻意柔媚的笑。 “祁调研员,这都快结束了,您就给个面子嘛。就吃个晚饭,我保证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她声音甜得发腻,身体若有若无地试图靠近。 她内心还是存着一丝侥幸,若能私下解决,自然比闹得人尽皆知要好,她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实在经不起再次打击了。 祁同伟头也没抬,冷淡道:“李干事,我说过了,没空。请你不要打扰我工作。” 接连被拒的羞辱和梁瑾那边的压力,让李晓倩把心一横。她瞅准祁同伟低头记录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猛地伸手将自己的衬衫领口用力扯开两颗纽扣,露出小片肩膀和内衣肩带,同时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扑了上去,死死抱住祁同伟的手臂,尖声大叫起来: “非礼啊!救命啊!祁调研员耍流氓!!” 她的尖叫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到来。就在隔壁相连的库房通道口,三道人影闻声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李一清教授、蒋帆和陪同他们了解厂区布局的大风厂一位姓王的副厂长。显然,他们刚才就在隔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当然是祁同伟早就安排好的。梁瑾派个女人过来,除了男女关系那点破事,还能做什么? 李晓倩脸色瞬间煞白,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哭喊:“他……他对我动手动脚……” 王副厂长是个明白人,一看这情形,再联想到这几天的风言风语,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他抢先一步,厉声呵斥道:“李晓倩!你胡说八道什么!人家祁调研员是北大的高材生,李教授的得意门生,前途无量!会看得上你?他会当着自家导师的面,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吗?!” 他不等李晓倩辩解,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厉,却巧妙地将事件性质引向了另一个方向:“我看是你自己心思不正!前几天就看你天天缠着小祁老师,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想用这种不要脸的手段,逼着人家就范,好攀上这根高枝是不是?!你这简直是给我们大风厂丢人现眼!” 这番话看似在骂李晓倩,实则是为了迅速控制影响,将事件定性为“女工单方面的痴心妄想和胡闹”,避免牵扯更深。 李一清教授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在这里争论是非。蒋帆,去打电话,报警。” 王副厂长还想打圆场:“李教授,这点小事,我们厂保卫科就能处理,何必惊动公安……” “我说,报——警。”李一清脸色一沉,目光如电扫过王副厂长,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学术牛耳的气势瞬间展露无遗。 蒋帆立刻应声:“是,老师!”转身就去寻电话。 王副厂长被李一清的气势慑住,不敢再说话。 厂里的宣传部长闻讯赶来,他是少数知道李晓倩与梁瑾特殊关系的人之一,见状心知不妙,连忙快步跑回宣传部办公室,拨通了梁瑾的电话。 梁瑾接到电话,又惊又怒,一边暗骂李晓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边赶紧动用自己的关系网,联系了光明区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 不多时,三名民警赶到现场。带队的是位年纪较大的警官,他显然在来时已得到某些暗示,了解了基本情况和“上面”的意图。 他先是简单询问了情况,然后态度明确地对李晓倩说:“这位女同志,你涉嫌诬告陷害,捏造事实诽谤他人,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其目的很明确:一是拖延,将人带走,离开李一清的视线范围,方便后续操作;二是将事件局限在李晓倩个人行为上,迅速切割,防止火势蔓延。 李一清何等人物,一眼就看穿了这套把戏。他没有理会那老民警,直接对陪同的省经委褚琴干事说道:“褚干事,麻烦你立刻联系你们张主任。我要问问他,汉东省的治安环境就是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在国有企业内,就有人敢如此公然诬陷诽谤京城来的调研人员?!” 褚琴不敢怠慢,立刻走到一旁拨打电话。 光明区公安局这边显然压不住场面了,消息很快反馈到梁瑾那里。梁瑾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求助父亲梁群峰。 电话接通,梁群峰听完儿子的叙述,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怒火:“蠢货!手法粗糙不堪就不提了!攻击敌人为什么不选他最虚弱的时候?非要选在李一清就在他身边,能第一时间给他撑腰的时候动手?!要是李一清不在,就算闹到公安那里,他一个学生,人生地不熟,怎么翻盘?!” “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他过年总要回家吧?等他落了单,有的是时间和办法!现在这么一闹,打草惊蛇,以后还怎么下手?!” 他骂完,重重挂断电话,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李一清教授还在现场,必须立刻安抚,否则事情闹大,传到省委主要领导那里,他也会非常被动。 他沉吟片刻,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经委张主任的号码,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张主任吗?我梁群峰。有个情况跟你沟通一下。有个企业找到我,说一直很仰慕北大李一清教授的学术成就,想给李教授的课题组捐赠二十万元科研经费,表达一下心意,支持国家的经济学研究。另外……” 他顿了顿,说道:“关于省监狱副狱长梁瑾的工作安排,我觉得老干部局那边综合处有个副处长的岗位,需要他这样的年轻干部,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李教授的意见?” 这番话里的交换条件,已经再明显不过。 很快,张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褚琴这里,褚琴又将梁群峰的意思委婉地转达给了李一清。 李一清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冷静的祁同伟,用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祁同伟心中明镜一般。梁群峰这是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来平息事端:二十万科研经费是给祁同伟的补偿与安抚;将梁瑾调到一个无实权、无前途的闲职,算是对其行为的惩罚,也是给他祁同伟一个交代。 这已经是对方在当前局面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微微点了点头。固然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李一清教授地位虽高,毕竟是学者而非手握行政权力的官员,不可能真的为了一个学生(哪怕是很看重的学生)的这点“未遂”的风波,去和汉东省一个实权派副省级领导彻底撕破脸、死磕到底。 能让梁瑾受到惩戒,让对方投鼠忌器,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并且能得到一笔可观的赔偿,这已经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李一清看到祁同伟点头,心中对这个弟子的沉稳和识大体又多了几分赞许。他对着褚琴,也对着在场所有人,缓缓说道:“既然相关方面已经表明了态度,也愿意承担责任,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希望类似不愉快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第29章 调研结束 那场未遂的“仙人跳”风波,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过后,表面迅速恢复了平静。无论是李一清一行,还是厂方乃至汉东方面,都极有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调研工作按部就班地继续推进。 在随后的几天里,李一清带着祁同伟和蒋帆更深入地走访了厂区的各个角落。他们不仅与管理层座谈,也深入到车间一线,与老师傅、普通工人交谈。祁同伟注意到一个叫王文革的老师傅,技术精湛,对厂子有着深厚的感情,言谈间满是对过往辉煌的怀念与对现状的忧虑;还有一个名叫郑西坡的工会小干部,有些文化,喜欢写写画画,对厂里的经营和管理有自己的看法,却人微言轻。 这些鲜活的面孔,让祁同伟对这家工厂的理解不再仅仅停留在冰冷的数据和前世的记忆上。 调研接近尾声。在李一清教授下榻的招待所房间内,师徒三人对连日来的所见所闻进行最后的梳理与总结。厚厚的笔记、报表和访谈记录摊满了茶几。 “综合来看,”祁同伟整理着思路,率先开口,“抛开那些债务和积压问题,单从资产价值、设备状况、工人技术基础和市场份额来看,汉东第一纺织厂,其实算得上是‘资大于债’的优质国有资产。远未到非改制不可的地步。” 他回想起座谈会上的情形,继续说道:“蔡厂长他们反复强调工人积极性不高,销售没有动力。但仔细分析,问题的核心,恐怕不在于普通工人和销售员,而在于管理层自身的积极性。他们对工厂的‘归属感’严重不足,似乎只有让工厂‘归属于’他们个人,才能激发出他们口中所谓的‘积极性’。” 蒋帆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补充道:“那么,对于这类处于中间状态——优质的不用改,彻底烂掉的必须改——像第一纺织厂这样‘可改可不改’的国企,我们该如何看待和处理?” 祁同伟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的看法是:改。” 他详细阐述理由:“如果维持现状,不改制。员工端着‘铁饭碗’,缺乏危机感,懒散作风难以根除。更重要的是,管理层在现有体制下,容易滋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缺乏魄力对企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和创新。同时,国企的编制和僵化的管理制度,也使得管理层对员工的有效管理和约束力不足。长此以往,企业会持续低效运转,看似在维持,实则是在不断消耗、‘吸血’国家的资源。” 蒋帆提出一个设想:“不能通过更换一群更有能力、更有作为的管理层来解决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师兄,我们在讨论宏观经济政策时,不能依赖于小概率的个体案例。那种能够戴着镣铐跳舞、在僵化体制内依然能创造出卓越效益的国企管理者,凤毛麟角。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寻找这种能人上。” 此时,一直静静聆听的李一清教授开口了,他的视角更为宏观:“不错,同伟说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的目光不能只局限于国企内部。你们看看窗外,看看整个中国——外面的民营企业已经生机勃发,如同雨后春笋。它们机制灵活、成本控制更严、市场反应更快、服务意识更强……正在不断地侵蚀、挤压传统国有企业的市场空间。” 他语气凝重地指出:“像第一纺织厂这样的国企,现在看或许还是‘优质资产’,但它的市场价值是在不断贬值的。如果现在不及时通过改制盘活,引入灵活机制,再过几年,恐怕想出手都没人要了,彻底烂在手里。面对这种趋势,我们不能被‘沉没成本’所束缚,该做出决断时就要果断。” 蒋帆若有所思:“那……按照这个思路,我们这次调研,岂不是反而支持了蔡大风他们的改制方案?我们就这样不管了吗?” 李一清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深邃的笑容,他看了看两位学生,语重心长地说:“面对宏观的整体,我维持刚才的判断,这类国企改制利大于弊。但是,具体到我们遇到的这个个案,既然深入了解了,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我们搞经济研究的,整天与数字、模型打交道,但心里要始终保持一份‘温度’,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冰冷、只认效率最大化的‘经济机器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的打算:“在遵守市场规律和改革大方向的前提下,尽可能为这家厂子,为那些依赖它生存的工人,争取一个更稳妥、更公平的未来。” 调研的最后一天,与汉东省经委以及大风厂管理层的正式意见交流会上。李一清教授详细陈述了调研团队的发现,他首先客观分析了纺织厂面临的挑战与机遇,肯定了改制的大方向。然后,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建议”: “在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改制程序规范透明的前提下,为了更好调动广大职工的积极性,共享改革成果,同时也为了对受改制影响的职工进行合理补偿与安置,我建议,在最终的改制方案中,将预留用于职工持股的比例,从原计划的30%,适度提高到49%。” 这个比例意味深长,它意味着在改制后的新公司里,职工集体将成为非常重要的股东,对企业的重大决策拥有显著的话语权,能够有效制约大股东(很可能就是蔡大风等人)的为所欲为,更好地维护自身权益。 汉东省经委的领导深知李一清话语的分量,而且此事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影响,所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表示:“我们完全尊重并支持李教授的专业建议!这个调整有利于改制工作的平稳推进和企业的长远发展。” 蔡大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个比例显然大幅压缩了他未来可能获得的个人利益和控制权。但在李一清的目光和经委领导的态度面前,他咬了咬牙,也只能挤出一丝笑容,硬着头皮表示:“我们厂领导班子……也同意这个方案,相信这能更好地凝聚职工的力量。” 坐在李一清身后的祁同伟,听到“49%”这个数字时,心中微微一动。他记得前世,大风厂改制后工人持股恰好就是49%。 显然,前世国家经委在审批时,或许也是基于类似的考量,否定了原来更低的比例。 但此时的祁同伟,并没有觉得他们此刻的努力是“多此一举”。他望着导师沉稳的背影,心中安定:只要是正确的事,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事,由谁来做,在哪个时间点做,又有什么关系呢? 重要的是,它被做了,而且做对了。 第30章 特色农业 调研结束,时序已近岁末。寒风吹过京州火车站,月台上行人匆匆。李一清教授和蒋帆即将启程返回京城,祁同伟则准备直接返乡过年。 送二人来到站台,临上车前,李一清突然停下脚步,转向祁同伟问道:“同伟,那二十万科研经费,你打算怎么安排?” “老师,这是企业捐给课题组的经费,自然该由您来统筹。”祁同伟恭敬地回答。 李一清笑骂一声:“我还能真要你的钱不成?” “我听老师安排。”祁同伟微微躬身。 李一清沉吟片刻,神色渐肃:“我知道你志不在学术。若这是你蒋师兄,这笔企业捐赠的钱不像国家经费需要层层审批,做几笔账就能转到他个人账户。但你将来要从政,金钱方面必须慎之又慎,不能给未来埋下任何隐患。”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这样吧,寒假期间,你好好构思几个选题,作为博士论文的备选方向。收假后我们确定一个合适的,专门为你设立一个课题组。这二十万经费,百分之十作为你的劳务费,其余全部作为课题组经费。无论是购买数据、订阅期刊,还是请人协助研究,都要用在学术上,每一笔开支都要清清楚楚。” “博士毕业通常需要三年,但我看得出你一心从政。这十八万经费,不要用来享受,不要买车买房,就当是买你一年的时间。提前毕业的论文要求更高,你要全力以赴,不得有半点懈怠。” 祁同伟深深鞠躬:“谢谢老师栽培。” 火车在汽笛声中缓缓驶离站台。祁同伟目送列车远去,随即提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再回祁家村,这次不如上次热闹——毕竟时间相隔不久,新鲜感已褪。但年关将至,外出务工的年轻人陆续返乡,整个村庄洋溢着温馨的烟火气息。 傍晚到家,祁同伟刚端起饭碗,没吃几口,一群年轻人就寻上门来。 “同伟哥回来了!”“同伟哥!”“同伟叔!” 祁家在村中辈分较高。见众人来访,祁同伟匆匆扒完饭起身相迎,祁父祁母忙着倒水招待。 天色已暗,虽都是成年人,但在长辈面前总有些拘谨。祁同伟披上棉袄,领着众人走进寒冷的夜色中。 堂弟祁同华迫不及待地问:“哥,听叔说你一个人端了个毒窝?毒窝长啥样?快讲讲!” 正在上高中的侄子祁兴德挤上前:“同伟叔,你真考上北大了吗?” 祁同华白了侄子一眼:“同伟哥考上北大不是理所当然吗?”转头又比划着手势,“听说毒贩还有枪?你是怎么制服他们的?” 同族的堂哥祁同军也好奇道:“同伟,现在是什么级别?听说和乡长平级了?” 祁同伟笑着逐一解答,随后关切地询问众人的近况。除了祁兴德还在读书,其他人都在京州工地做水电工,虽然辛苦,但收入比务农强得多。 “好家伙,比我的工资还高啊。”祁同伟适时称赞。众人连连摆手说“不能比”,脸上却洋溢着掩不住的自豪。 靠自己双手挣钱,当然值得骄傲。 祁同军爆料道:“同华这小子,正在和工地食堂老板的闺女处对象呢,吃饭都不要钱,挣得比我们多。” 祁同伟惊讶地看向堂弟,倒是让这小子吃上软饭了。 不过倒也不奇怪——同华身材高大,相貌俊朗,有他五分的英气,只是少了知识和阅历沉淀的气质。迷倒个小姑娘,确实不难。 祁同华顿时脸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完整:那食堂老板不简单,承包了附近十几个工地的食堂。他家闺女是个泼辣能干的姑娘,前些年家境尚未殷实时就在工地帮厨。遇见同华后主动追求,同华这个纯情小伙哪经得住这般攻势,最终半推半就地成了。 祁同伟仔细想来,前世这两人好像最终修成正果了,生了个大胖闺女,日子过得红火。 众人说笑间,夜色渐深。约好次日一同上山玩耍后,便各自散去。 翌日清晨,薄雪铺地。一行人说笑着往村后山上走。冬日的山野别有一番韵味——落叶乔木褪去繁华,露出遒劲枝干;常绿松柏在严寒中更显苍翠。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覆着枯叶的山径上投下斑驳光影。 “看,野兔!”祁兴德突然指向灌木丛。一道灰影倏忽而过,激起阵阵惊呼。 越往深山走,生态越发原始。 行至半山腰一处向阳坡地,祁同伟停下脚步。这片坡地土壤呈特殊的微红色,与周边明显不同。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细细揉搓——疏松肥沃,富含腐殖质。 “这里往年长什么?”他问。 祁同军答道:“都是些野茶树,没人打理。春天有人来摘点自己喝,味道还不错。” 祁同伟仔细察看那些野生茶树——叶片肥厚,色泽深绿。他摘下一片茶叶咀嚼,初时苦涩,而后回味有一丝甘甜,余韵悠长。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他想起在查阅汉东省农业资料时看到的记载:与汉东接壤的邻省,虽然整体不是茶叶主产区,但南方一带的碧螺春、雨花茶等特色品种却享有盛誉。这些地方通过精准定位、差异化发展,在小众市场闯出了一片天地。 眼前的这片山地,其地理环境、土壤特性、气候条件,与那边颇有相似之处——都处在北纬30度左右的茶叶黄金种植带,都是酸性红壤,都具备适宜的温度和湿度。 “或许,我们能在这里种出金叶子。”祁同伟喃喃自语。他强压激动,不动声色地向同华详细了解这片山地的产权归属、种植历史。 “哥,你对这个感兴趣?”祁同华疑惑地问。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们知道江苏的碧螺春吗?就那么一小片产区,却能做成全国知名的品牌。咱们这里的环境条件,说不定也能培育出独具特色的茶叶。” 他仔细观察着山坡的朝向和周边的植被:“你看这向阳坡地,日照充足;周边有松柏环绕,能调节小气候;这红壤土质,正是茶树最喜欢的酸性土壤。若是能引进优良品种,科学管护,打造我们祁家村自己的茶叶品牌……” 可是,这些都要资金,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呢? 第31章 决心 突然,祁同伟灵光一闪,他想到了那笔课题经费——如果能以"汉东丘陵地区特色茶产业发展模式研究"作为博士论文方向,那么课题经费就能名正言顺地用于产业调研、品种改良和技术引进。这既符合学术规范,又能实实在在地带动家乡发展。 随后,祁同伟不动声色的继续说着茶叶的事,专门采了一些带回家。 下山后,大家各回各家,祁兴德的爷爷祁春旺是祁家村的村长,兴德回到家,兴致勃勃的和爷爷说起山上的事情,祁同伟自然是话题的中心。 说道茶叶,祁兴德说道邻省有个村子就靠茶叶发家致富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直在旁边抽旱烟老村长祁春旺,顿时上了心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祁春旺就叩响了祁同伟家的木门。进了屋,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同伟,你昨天在山上说的那种茶叶,到底是个啥情况?仔细跟叔说说!” 祁同伟虽早有此意,却故意面露难色,推辞道:“春旺叔,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在期刊上看到的,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再说了,咱们这的山地、气候跟人家那边未必一样,万一水土不服,种不出来,或者种出来卖不掉,赔了钱,乡亲们还不得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 祁春旺用力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斩钉截铁: “你娃子只管把你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种不种,怎么种,这是村里决定的事,不用你担责任!真要出了岔子,有我祁春旺顶着!” 祁同伟仍是摇头,语气诚恳:“春旺叔,话是这么说,可这主意毕竟是我起的头……”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祁父开口帮腔道:“同伟,你春旺叔在咱们村主事二十多年,经历的风浪多了,什么时候让乡亲们吃过大亏?你既然知道些门道,就说出来让大家伙儿参详参详,成不成另说,总归是个希望。” 在父亲和老村长情真意切的再三劝说下,祁同伟这才仿佛被说动,他请祁春旺坐下,然后“勉为其难”地将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先详细介绍了邻省那个村子种茶的成功经验,包括他们选择的品种、种植的坡向、管理的要点;接着,他重点推荐了经过他初步判断可能适合汉东丘陵地区气候土壤的“云雾毛尖”品种;最后,他提议,可以先请县农业局的专家前来实地考察,做个科学的评估。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地点出了两个最关键、也是最现实的难题:“春旺叔,想法是好的,但有两个坎儿不好过。首先是前期投入。茶苗、有机肥、开垦梯田的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如果只是小打小闹种上几亩地,改变不了咱们祁家村的穷面貌;可要是想形成规模,搞个几百上千亩茶山,这笔启动资金从哪儿来?咱们村的情况您最清楚,集体账上没钱,家家户户也都不宽裕,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其次,也是更要命的,是销路。种得少了,形不成产业,一点茶叶自家喝或者送人还行;可要是真种成了千亩茶山,到时候茶叶一茬一茬地下来,这么多茶叶往哪儿卖?卖给谁?总不能都堆在家里自个儿喝吧?销路打不开,种得越多,亏得越惨。” 祁春旺听得极为认真,掏出烟袋,一袋接一袋地抽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更深了。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望向祁同伟:“同伟,你在外头见识广,认识的人多,读书也多……这两个难题,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想想?” 祁同伟心中早有计较,却仍连连摆手,姿态放得很低:“春旺叔,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学生,还在念书,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这些实际问题,还得靠村里和镇上想办法。” 祁春旺看着眼前这个全村最有出息、如今更是成了北大博士生的年轻人,心里清楚他肯定有想法,只是不愿轻易承诺。他在祁家村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亲眼看着村子因为地处偏僻、土地贫瘠,一年比一年落后,周边的村子都流传着“好女不嫁祁家村”的说法,这让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一股不甘心的劲头。 送走祁同伟后,祁春旺立即召集了村委会全体成员。当他在昏暗的村委会办公室里,郑重地提出利用后山荒地发展茶产业的设想时,小小的会议室顿时像炸开了锅。 “种茶?我的老村长哟,咱们祖祖辈辈都是种玉米、红薯,靠天吃饭,哪会侍弄那金贵玩意儿?” “万一赔了怎么办?现在虽然穷,但种点粮食好歹还能勉强糊口,要是把钱都投到这没影的茶山上,到时候血本无归,大家连饭都吃不上咋办?” “我倒是听说茶叶值钱,要是真能成,倒是个出路。可这启动资金就不是个小数目,从哪来?难道去抢银行?” “……” 村干部们吵得面红耳赤,各有各的担心。祁春旺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直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用烟杆敲了敲桌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咱们祁家村现在是什么光景,在座的都清楚。年轻力壮的后生,一个个都想方设法往外跑,村里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和妇孺娃娃。地越来越瘦,人越来越老,再不找条新路,再过十年八年,祁家村怕是真的要从地图上消失了!这茶山,是风险,但更是机会!是咱们祁家村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挺直腰杆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种茶的事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祁家村的每个角落,成了家家户户炕头上、饭桌边最热的话题。 不少村民按捺不住,跑到祁同伟家打听具体情况。 祁同伟顺势而为,将“云雾毛尖”的市场前景和潜在收益,在事实基础上适当往高里说了一些,描绘出一幅美好的蓝图,听得村民们心里痒痒的,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然而,当回到现实,面对那遥不可及的启动资金和未知的销路时,很多人又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打起了退堂鼓——现在村里还有不少人家,连孩子的学杂费都要拖到学期末才能交齐,哪来的闲钱去搞什么前途未卜的茶山? 祁春旺展现出了惊人的魄力和决心,他连续召开了三天的村民大会,白天在地头说,晚上在打谷场讲,掰开了揉碎了给大家分析利弊。 他用自己的信誉担保,用祁家村的未来做赌注,最终,在大多数村民将信将疑、少数人坚决反对,但更多人选择相信老村长的情况下,村里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勒紧裤腰带,想办法向农村信用社申请贷款,也要把这茶山搞起来! 决议通过的第二天,祁春旺就开始了他的“化缘”之路。 他天天往镇上跑,软磨硬泡地围着镇长转,讲述祁家村的困境和茶山的希望。镇长最终被这位老村长的执着和对村民的责任感打动,亲自跑到县里,从农业局请来了两位专家。 专家们来到祁家村的后山,仔细勘察了土壤、坡度、水源和光照条件。经过几天的详细分析,他们给出了一个让所有祁家村人都振奋不已的结论——祁家村的后山土壤呈微酸性,常年云雾缭绕,昼夜温差适中,确实是非常适合种植“云雾毛尖”的优质区域! 消息传回村里,村民们高兴得像过年一样,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层层梯田上绿意盎然、茶香四溢的未来。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降临在这个贫瘠的山村。 然而,资金问题依然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就在离过年只剩七天的时候,祁同伟却突然收拾行装,离开了祁家村。对村民们的询问,祁父祁母只是含糊地解释“孩子学校那边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除夕了,贷款的事还没有着落,村里弥漫着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氛。 大年二十九,祁同伟回到了祁家村,他顾不上先回自己家,背着行囊,径直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踩着积雪,敲开了祁春旺家的门。 “春旺叔,”祁同伟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却格外明亮,他将布包郑重地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四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这是我回去后,向我的导师李教授极力争取到的科研经费,一共四万块!” “咱们……咱们不用急着去借那么多债了!” 第32章 离开 祁同伟带回的四万块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祁家村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是腊月二十九晚上从村长祁春旺家传出去的。那晚祁同伟敲开村长家门时,村里已有几户人家瞧见了。第二天一早,整个村子便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听说了吗?同伟从北京带回来四万块钱!” “四万?我的老天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说是给他那个什么课题组的经费,专门用来支持咱们搞茶山的。” “这不明摆着是同伟自己掏腰包吗?什么课题组会给咱这穷山沟拨钱?” “要不怎么说同伟有出息呢?人家在京城认识的都是大人物!” “同伟这孩子,仁义啊!” 除夕当天,原本该是忙年夜饭、贴春联的时候,可祁家村的家家户户,谈的全是这四万块钱和即将开垦的茶山。过年的喜庆氛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事”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期待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祁同伟倒并非故意要制造这种轰动。这四万块钱,确实是他精心计算、权衡之后的结果。 根据他的初步估算,开垦百亩茶山,购买优质云雾毛尖茶苗,加上前期肥料、简易道路修整,硬性成本大约在八万元左右。祁家村百来户人家,在村长的动员和茶山未来收益的吸引下,挤一挤,凑个两万元是有可能的。 剩下的六万缺口,原本计划全部依赖信用社贷款。 但现在,他带来了四万。这样一来,村里只需贷款两万即可,利息压力大减,项目风险也陡然降低。 为什么不直接拿出六万甚至八万,彻底免去村里的债务呢? 祁同伟有他的考虑。 一方面,如果全部由他(或课题组)包揽,村民们便成了纯粹的“受益者”,而非“参与者”。 没有投入,就没有切肤之痛;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不会被珍惜。 让他们自己也投入真金白银,甚至承担一部分贷款,他们才会真正将茶山视为自己的事业,才会在后续的开垦、种植、管理中倾注心血。 这种“共同投入、风险共担”的模式,更能激发内生动力。 另一方面,他也要考虑“可持续性”,这次是茶山,下次呢? 他不能也不应该成为村子无限的“提款机”。树立一个“辅助者”而非“救世主”的形象,更有利于长远的乡村治理。 大年三十上午,祁春旺披着旧棉袄,又来到了祁同伟家。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 寒暄过后,老村长将红纸包推到祁同伟面前,表情郑重:“同伟,这四万块钱,是咱们村的大恩。村委会和几个族老商量了,茶山算村集体财产,但给你家记三成的份子,这是认股书。你别嫌少,这里头人工、土地折算下来,你家出这四万,占三成,合情合理,村里没人会说闲话。” “春旺叔,”祁同伟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这钱,是北大的课题组,支持农村特色产业研究的经费。它姓‘公’,不姓‘祁’。我拿来给村里用,是经过学校批准的,前提就是这笔钱必须用于集体生产建设,不能转化为任何个人的股份或收益。我要是拿了这三成份子,那就是侵占科研经费,是犯错误,要出大问题的。” 祁春旺一愣,他显然没想这么深:“这……这是村里大家同意给的,也算犯错误?” “算。”祁同伟点头,“而且是很严重的错误。春旺伯,我的路还长,不能在起步阶段就留下这种隐患。这股份,我绝不能要。” 祁母听到会影响儿子前途,立刻也坚定了:“他大伯,同伟说得对,这钱咱不能要。孩子的前程要紧!” 祁春旺皱着眉头,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他提出给股份,固然有感谢的意思,但更深层的用意,是想把祁同伟这位“能人”更紧密地绑在祁家村的战车上。 有了股份,就是利益共同体,以后茶山遇到技术难题、销售关卡,祁同伟自然得更卖力地帮忙。 可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那……”老村长磕了磕烟灰,退而求其次,“这钱算村里借课题组的?等茶山有了收益,连本带利还回去?” “也不用。”祁同伟摇头,“课题组要的是研究数据和成果,不是经济回报。只要茶山真的搞起来,过程资料完整,就是最好的回报。您就把它当成国家对我们村的扶持款,心里别有什么负担,带着大家把事干成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祁春旺知道再劝也无用。他叹了口气,将红纸包收回怀里。 “股份你不要,村里不能没表示。”老村长想了想,“这样,等茶山搞起来,需要人收茶、记账、管仓库。这活轻省,但需要可靠的人。就让你爸你妈来干,工分照算。这个总不犯纪律吧?” 这回祁同伟没有拒绝。父母年纪渐长,重体力活干不动了。能有个相对轻省又能为集体出力的活计,既能补贴家用,又能让他们在村里挺直腰杆,是好事。他点了点头:“谢谢春旺叔照顾。” 祁春旺摆摆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没送出去股份,他心里的石头却没落下——绑不住祁同伟,以后茶山真遇到难关,还能不能指望他像这次这样尽力? 村长走后,祁家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却未停止。 祁母有些惋惜:“三成份子呢……一年要是挣个几万,咱家也能宽裕不少。” 祁父瞪了她一眼:“头发长见识短!同伟的前途是几万块钱能比的?他在北京跟着大教授,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为这点小利沾上污点,值当吗?” 祁同伟安抚母亲:“妈,钱这东西,够用就好。您和我爸辛苦大半辈子,以后就该享享福。茶山真做好了,村里好了,咱们家还能差了吗?何必非要那点股份,落人话柄。” 他看得明白。今天他若收了这三成,短期内看似占了便宜。可长远呢?茶山若真如他所料,发展成千万级的产业,这三成的分量就太重了。 到时候,村里眼红的人不会少,即便慑于他的身份不敢明抢,但闲言碎语、离心离德是免不了的。父母还要在村里生活,何苦让他们陷入这种境地? 他要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背景,一个进退自如的位置。只有这样,他将来拒绝一些不合理请托时,才能理直气壮;也只有这样,他未来的政敌,才找不到“以权谋私”、“侵吞科研经费”这类致命的攻击借口。 重生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白”二字在政治生涯中的分量。有些捷径,走着走着就成了绝路。 春节在走亲访友和茶山的议论声中过去。大年初七,很多外出打工的人还未动身,祁同伟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 村口,父母和不少村民都来送行,比他立功第一次回来还多。 祁春旺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同伟,放心去读书。茶山的事,叔一定带着大家干出个样来,不辜负你这番心血!” “春旺叔,您多费心。有事随时联系。”祁同伟笑道。 他又看向父母:“爸,妈,你们保重身体。茶山的事,量力而行,别累着。” 祁母抹着眼角,连连点头。 家乡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去北京完成他的新征程了。 第33章 毕业 作者君没读过博士,祁厅的博士生涯只能跳过了o(╥﹏╥)o 时光如白驹过隙,在未名湖畔的晨读与图书馆的夜灯交错中悄然流逝。 两年半的光阴,对于潜心向学的祁同伟而言,是一段被高度浓缩、充盈着知识汲取与关系编织的宝贵旅程。 在李一清教授近乎严苛却也倾尽全力的指导下,他凭借那份超越时代的视野赋予的独特问题意识,以及重生后锤炼出的惊人专注与毅力,硬是将通常需要三到五年的博士生涯压缩至两年完成,提前一年戴上了那顶沉甸甸的博士方帽。 毕业典礼上,当流苏从帽檐右侧拨向左侧时,他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学有所成的欣慰,更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清明。 他从李一清身上汲取的,远不止那些精深的经济学理论与政策分析框架,更是一种于宏大处着眼、于精微处着手的思维格局,一种将学术理想与现实国情审慎平衡的智慧,以及一位真正心系国运的学者那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深沉情怀。 不过,在北大最大的收获,可能还不是学问本身。 真正让祁同伟深感不虚此行的,是围绕在李一清教授这座学术高峰周围,那一片堪称“藏龙卧虎”的人际网络。 李教授作为长期参与国家高层经济决策咨询的顶级智库核心,其门下弟子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学术传承范畴。 有像蒋帆这样扎根学术的未来之星,更有大量由中央部委或地方省市选送、旨在培养高端政策研究能力的在职博士。 这些师兄们,大多已年过四十,身处关键岗位,最低也是实权处级,其中厅局级干部比比皆是,更有几位是祁同伟前世在新闻中听过名字、未来确然跻身省部乃至更高序列的大人物。 前世身为汉东一隅的厅官,他的视野难免局限于本省派系纠葛,对李一清门下究竟汇聚了何等能量,并无清晰认知。 今生置身其中,方才惊觉这片池水之深。 他巧妙地利用了自己“小师弟”的年轻身份,以谦逊好学、踏实肯干的姿态主动接近。 整理资料、协助处理一些课题事务性的琐碎工作、在研讨中提出一些兼具基层视角与未来洞察的“灵光一现”…… 祁同伟年纪小,资历浅,姿态放得低,做事又靠谱,慢慢地嵌入这个高端圈层的边缘。 所谓的“香火情”,便一点点积累起来。 他从不奢望如那些修仙小说一样,一入门便得师兄们倾囊相授、鼎力扶持。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身处官场之上的他们,行事自有其分寸与权衡。 所谓情谊,大多时候意味着在不动摇自身核心利益与政治立场的前提下,于关键节点给予一丝善意的提点,或是在合规范围内提供一次公平的机会。 这便足够了,祁同伟清醒得很,牢固的同盟从来不是单靠同门名分就能维系,它需要价值的互换与未来的共鸣。 他今日种下的因,在未来展现非凡价值与可期前景时,能够迅速将这份浅浅的同门之谊催化为更紧密的协作。 这就像汉东省后来若隐若现的“汉大帮”,其核心纽带也绝非仅仅是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校友身份那般简单,那更像是一个以高育良等人为核心、因政治利益与晋升路径高度关联而自然形成的政治组织。 难道所有汉大毕业的学子都能加入汉大帮吗?笑话! 同理,李一清门下这个以学术传承为底色、却因共同导师的崇高地位与政策影响力而衍生出特殊联系的关系网络。 唯有持续证明能力、做出成绩,才能真正被视为这个网络中值得投资的一员,至于那种休戚与共、不遗余力的深度绑定,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更重大的共同利益方能达成。 博士生涯临近尾声,选择去向成为摆在面前的最大问题。 一位颇为欣赏他的师兄,即将赴任某地级市市长,前任秘书年纪到了外放出去了。 他看中了祁同伟思路清晰、办事稳妥、且背景干净无派系牵扯的优点,诚挚邀请他随行担任秘书。 这无疑是一条颇具诱惑力的捷径,贴身秘书的岗位意味着极近的距离与深厚的信任,若能辅佐领导打开局面,日后自然水涨船高。 然而,祁同伟经过数个夜晚的深思熟虑,最终还是婉拒了这番好意。 其一,地级市的平台虽能锻炼具体事务处理能力,但格局视野终究有限,他重生归来,志在高远,若是留在国家部委,能够系统性观察、理解整个国民经济运行的宏观脉络与顶层设计逻辑,这是前世局限于汉东所严重匮乏的视野高度。 其二,地级市平台低,那位师兄刚刚履新,不好给他直接解决副处的级别,只能先按正科,虽然两年内承诺会解决副处实职。 其三,他在完成博士论文之时,除了祁家村的茶山之外,也在汉东各地调研,在96年高小琴姐妹到杜伯仲的饭店打工之前,将她们截了下来,接到北京,资助她们继续学业。 前世与高小琴那段在扭曲环境中生长出的畸形感情,以及那个被迫隐藏于香港、无法相见的儿子,始终是他心底难以释怀的隐痛与遗憾。 今生既有机会重来,他决意给她们一个清白、安稳的成长环境,尽管此时她们年仅十五,他只是以资助人与监护人的身份远远关照,并无他念,但这份牵挂让他不愿在此时远离京城。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国家经委。 这里,堪称李一清教授学术影响力在实务部门的最大延伸,不少师兄已在此担任要职,形成了天然的支持氛围。 在经委面向北大的专项招录中,他凭借出色的表现以及李一清教授的强力推荐,顺利被产业政策司录用。 选择产业政策司而非更对口的企业改革司,是他基于对未来二十年经济发展重心的预判: 国企改革的高潮将渐次平复,而产业政策的制定、新兴产业的培育、全球产业链格局的应对,将成为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战场。在这里积累的经验与视野,对于他未来可能的主政一方,无疑具有更大的战略价值。 入职当天,国家经委宽敞明亮的报告厅内坐满了本届新录用的青年才俊,空气中弥漫着略带紧张的兴奋感。祁同伟坐在靠前的位置,神情平静,目光沉稳地望向主席台。 主持入职仪式的办公厅主任以洪亮的声音宣布: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国家经委常务副主任,钟正国同志,为大家致欢迎辞!” 第34章 师门聚会 祁同伟心中平静无波。 于他而言,这并非什么猝不及防的遭遇。既已决定踏入国家经委,事前详尽梳理人事脉络,是最基本的功课。 台上那位气度沉稳的常务副主任钟正国,他自然知晓——侯亮平那位尚未正式过门的“准岳丈”。 但这层关系,对他并无妨碍。 一来,他与侯亮平并无明面上的实质矛盾,且以侯亮平如今“准女婿”的微妙身份,断不敢为此等小事在钟正国面前多嘴。 二来,如今的祁同伟,也并非毫无依仗的浮萍。 上午的入职典礼刚结束,新鲜感夹杂着隐约的兴奋,弥漫在新同事之间。众人随着人流说笑着走向食堂,都想尝尝部委大厨的手艺。 祁同伟也和两位刚认识的同伴边走边聊,姿态放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略显嘈杂的走廊: “祁同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在台上主持仪式的办公厅主任韩慎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视。 新同事们纷纷侧目。 祁同伟迅速反应,几步小跑至韩慎跟前,恭敬微躬:“主任,您叫我?” 韩慎脸上带着公式化却透着一丝亲近的笑意,随意道:“中午别跟大部队挤了,来小食堂,陪我吃个便饭。大师傅的红烧鱼,算是一绝。”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位新人听清。 祁同伟立刻应道:“好的,主任。” 这便是信号。 在体制内,关系的亲疏远近,往往体现在这些细微的场合选择上。若是血缘至亲,同在一单位反而要刻意避嫌,日常恨不得形同陌路;而这种基于校友、同门的渊源,却可正大光明地示于人前,成为一种无形的身份标识。 韩慎,这位手握办公厅实权、在经委深耕多年的正厅级干部,正是李一清教授数年前招收的在职博士,堪称李门弟子在经委内的“大师兄”与天然召集人。 此刻他当众点名邀饭,其意不言自明——既是向祁同伟释放接纳的信号,也是向周围人,尤其是那些明眼人,标示出祁同伟的“来历”。 小食堂环境清雅,包厢内一张圆桌已近乎坐满。 祁同伟随韩慎踏入时,桌边众人——多为上午典礼时坐在前排的司局长、核心处长们——纷纷起身致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粗略一扫,这一桌人虽不敢说占了经委半壁江山,却也聚集了若干要害司局的副职与实权处长,能量不容小觑。 居于主位附近的几位,祁同伟认识。 企业改革司副司长孔海丰,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综合司副司长贾图南,儒雅随和,嘴角常噙笑意;投资与规划司副司长夏小军,身材敦实,说话中气十足。 这三位,皆是他确认分配至经委后,李一清教授曾特意引他见过的“师兄”。 其余几位面生的,观其气度坐次,显然也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成员,或许并非李门弟子,但必然是与韩慎等人关系紧密、利益协同的伙伴。 这里需厘清一个逻辑: 并非成为李一清的门下,便自动能跻身此类圈子的核心;恰恰相反,正是因其本身已具备出色的潜力与岗位重要性,才有机会被所在部委或地方推荐,得以投入李一清门下深造。 这份师生关系,更多时候是对其已有资质与未来前景的一种确认与加持,是锦上添花,而不是点石成金。 因果不能倒置。 韩慎引祁同伟入席,简单向众人介绍了这位“新来的小师弟”,顺便提及其孤鹰岭的往事与北大李教授门下的出身,言辞间颇为嘉许。 众人也纷纷出声附和,祁同伟自谦道:“和各位领导为国家大政运筹帷幄相比,不值一提。” 语气不卑不亢。 席间是工作餐,无人饮酒,以茶代酒,气氛倒也松弛有序。 韩慎特意指了指席间一位中等身材、笑容可掬、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对祁同伟道:“同伟,这位是你直接领导,产业政策司行业一处的宁高远处长,以后要多向宁处学习。” 祁同伟连忙向宁高远欠身问好。 宁高远笑眯眯地点头回应,眼神里带着打量与些许好奇。 这顿午餐,祁同伟并非主角。 他被韩慎带来,更像是一枚引入新鲜血液的符号,一次增强组织内部认同感与凝聚力的日常仪式。任何一个有生命力的非正式团体,都不能只在有事相商时才聚集,日常的互动、氛围的营造、信息的无形交换,同样至关重要。 席间大部分时间,是韩慎、孔海丰、贾图南、夏小军等几位核心人物在闲聊,话题偶尔涉及部委内部某些动向、政策风向的微妙变化,或是高层会议的某些精神传达。 祁同伟恪守本分,多数时间只是专注倾听,偶尔在话题涉及自身或被问及时,才谨慎而清晰地应答几句。 他注意到,不仅是他,桌上其他一些级别稍低的成员,也同样在认真聆听、细细咀嚼那些看似随意的谈话。 对这些身处中枢却又并非决策顶层的人来说,这样的场合正是他们感知政策温度、把握内部动向、乃至调整自身工作重心的重要窗口。 这或许是他们融入这个圈子后,除却可能的晋升助力外,所能获得的最直接、也最珍贵的收益之一。 午餐约莫四十分钟后结束。 众人散去前,韩慎将祁同伟叫到一旁,低声道: “下午培训结束后别急着走,对面春回酒楼,听松阁,咱们师兄弟几个简单聚聚。” 祁同伟心领神会,点头称是。 下午的入职培训按部就班。 培训结束后,祁同伟先回临时宿舍稍作整理,换下一丝不苟的西装,选了件质感不错的休闲夹克,又从行李中取出一个朴素的锡罐——里面装着今春祁家村茶山首次采收、精心炒制的极品云雾毛尖。 这才不慌不忙地前往约定的酒楼。 他到得最早,包间内空无一人。这在意料之中。 他并未急躁,唤来服务员要了一壶滚水,静静坐在窗边等候,看着窗外街景华灯初上。 约莫半小时后,韩慎才与孔海丰、贾图南、夏小军三人谈笑风生地联袂而至。 祁同伟立刻起身相迎。 这回的称呼悄然变了: “韩师兄,孔师兄,贾师兄,夏师兄。” 这自然是因为中午的时候,韩慎已经给晚上的聚会定了调子,是师门聚会,他自然顺杆而上,以师兄相称 不然他自然会以职务称呼,毕竟前世的育良书记多次叮嘱,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第35章 “北大派” 韩慎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挥手招呼大家随意。 祁同伟自然敬陪末座。 几位师兄先是惯例般询问了他入职初日的感受,祁同伟的回答得体:“一切都好,正在努力适应学习。” 寒暄过后,祁同伟起身,用自己带来的茶叶,为众人一一沏茶。 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韩慎作为办公厅主任,接待经验丰富,对茶酒之道尤为敏感。 他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轻嗅其香,抿了一口后,眉头微挑,略带诧异: “咦?这酒楼什么时候换了茶叶?这毛尖……香气层次不俗,回甘也好,不像寻常货色。” 祁同伟微笑着接口: “韩师兄,这可不是酒楼的茶。这茶叶,算是我的‘毕业论文’。” 接着,他便将祁家村如何在他的建议与课题经费支持下,艰难开垦茶山,引进云雾毛尖品种,村民们如何倾注心血,直至今年春天才首次迎来微薄但品质极佳的收成,娓娓道来。 故事里既有乡土的情怀,也有学术与实践结合的影子,更透着一股创业维艰的感慨。 这番话果然引起了在座几位师兄的共鸣。 李一清教授治学严谨,要求极高,他们当年攻读博士时,哪个不是脱了一层皮?毕业论文更是反复打磨,殚精竭虑。 祁同伟这番将论文写在家乡土地上的经历,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倾注心血、寻求突破的过程,瞬间勾起了大家的共同记忆。 席间气氛顿时活跃不少,几位师兄也分享起自己当年做论文的种种趣事与艰辛。 祁同伟适时插话、提问,态度恭谨而真诚,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融入了这场怀旧与交流之中,不再是那个仅仅旁听的新人。 待这股怀旧的暖流稍稍平复,祁同伟起身,再次为韩慎续上茶水。 他语气自然,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 “韩师兄,师弟这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想请您帮个忙。” 韩慎脸上缅怀的神色微微一顿,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祁同伟神色不变,声音平稳: “明年产量上来了,我怕销售跟不上,老师那里我都求着他定了5斤,咱们部委能不能消化个十斤二十斤,给老乡帮个忙。” 他刻意将请求限定在采购少许的范围内,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韩慎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借经委采购的“金字招牌”和稳定渠道,为家乡茶叶背书,打通销路甚至提升品牌价值。 但祁同伟不说破,他亦乐得装糊涂。 采购些办公用茶,对办公厅而言,确属小事一桩,只要茶叶质量达标、价格合理,采购哪里的不是采购?更何况这茶品质确实不俗。 而且采购来也不一定要用于重要接待,还可以内部自用嘛。 于是,韩慎又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似乎在重新评估,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茶是不错,清冽回甘,有特色。这样吧,回头我让行政处的同志关注一下,上会的时候可以提出来议一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初步认可,又保留了程序上的严谨性,未作任何当场承诺,但其中的倾向性,在场众人都听得明白。 祁同伟立刻举杯,以茶代酒: “那我先代家乡的乡亲们谢谢韩师兄关照!” 推广家乡茶叶是表层目的,但更深层的意图,在于“请韩慎帮这个小忙”。 他深知人际交往中一个微妙的心理:拉近彼此距离、建立信任的有效方式,并非一味地付出与讨好,有时恰恰在于适时地、适度地向对方提出一个对方力所能及、且乐于施予的请求。 这个请求不能过重,以免造成负担;也不能太轻,显得毫无意义。 它像一根轻柔的丝线,在接受的瞬间,便在双方之间系上了一个小小的、正向的联结。对方应允帮忙,便等于在你身上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投资”,心理上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亲近与认可。 而茶叶采购这件事,对韩慎而言举手之劳,对祁同伟和家乡却意义重大,正是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请求”。 今夜之后,他在韩慎乃至这个小圈子里的身份,便不再仅仅是一个新来的“李教授弟子”,而是一个“懂得分寸、念及乡情、并且我们帮过一点小忙的师弟”。 目的达成,祁同伟就不在现眼,而是专心做好服务者的工作,上菜了,给师兄们倒酒,催菜,敬酒,还有牢记身份做好捧哏 酒过三巡,韩慎借着酒意,说道:“同伟来了经委,我们的实力再次壮大,以后估计有人说我们是北大派了” 在坐的都是人精,岂会不知道韩慎的隐喻,祁同伟一个28岁的助理调研员,算得了什么,而在经委这么大的部委里面,没有一个一个副主任级别的核心,算什么派系呢 显然,这是韩慎要再进一步了 但是,在组织部明文下达之前,韩慎肯定是不会明言的。 甚至,连这样的暗示都不应该有。 孔海丰、贾图南、夏小军都是顶顶的聪明人,闻言都很振奋:“是啊,同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当了一回工具人的祁同伟,连连摆手,说道:“师兄们过奖了” 紧接着说道:“酒快喝完了,我去前台再拿一瓶” 说完变识趣的退了出去 矮胖的夏小军眯着眼睛:“小师弟是个聪明人呀” 韩慎笑着说道:“老师门下哪有简单角色” 贾图南皱着眉头说道:“师兄你太不谨慎了,这种事不应该说出来,连我们都不该说” 韩慎说道:“无妨,已经定下来了,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了,过几天就会下文件” 同伟身上我们的烙印太重了,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几个要聚在一块太扎眼了,也是接着同伟的名义,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商量 …… 祁同伟来到前台,并没有要酒,更没有喧宾夺主的结账,而是到酒店门口抽了半小时的烟,之后,贾图南出来了,找到祁同伟:小师弟不地道,说是来拿酒,没想到跑外面躲酒来了,该罚 祁同伟以不胜酒力讨饶 这也是现在手机还没普及,不然就不用贾图南亲自出来找人了 祁同伟回到酒桌,自罚三杯,酒桌回复了一开始的其乐融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36章 介绍对象 入职培训的日程表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祁同伟拎着简单的公文包,正式走进了国家经委产业政策司行业一处,空气中弥漫着文件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茶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一处负责重化工业——钢铁、有色、建材等,这些构成国民经济脊梁的庞大产业,在这里,副处长只是最基层的“官”。 若在县城,副处已是许多人政治生命的终点与天花板;但在部委,这个层级却宛如县城里的股级干部,是庞大行政机器中开始承重运转的初级齿轮。 行业一处算是个“大处室”。一位处长,两位副处长,加上七名具体干事,满打满算十个人。相比其他只有六七人的小处室,已属兵强马壮。 若想到他们面对的是全国产值以千亿计、产业工人数以百万计的重化工业巨兽,这十个人便又显得渺小而精悍。 一个十人的处室,要担起全国范围内的产业规划蓝图绘制、宏观政策条文拟定、重大项目审批准入、行业运行监测预警与调控建议……桩桩件件,牵一发而动全身。 也正因如此,在部委工作,尤其是核心业务司局,最能锻炼人所谓的“宏观视野”——你看到的从来不是一厂一矿的得失,而是整条产业链的起伏,乃至与国际市场波动的共振。 处里除三位领导外,七名干事分为两个小组。一组专攻钢铁,由常务副处长直接带领;另一组兼顾有色金属与建材。 具体到某一省份的行业数据梳理、某个重大项目的初步评估报告,往往就是由组内某一位干事独立负责起草。虽然后续必然要经过层层审核、上会讨论,但那份初始报告的质量与倾向,常常为整个决策流程定下了最初的基调。 祁同伟初来乍到,毫无“一鸣惊人”的幼稚想法,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将自己沉入浩如烟海的行业简报、政策汇编、历年经济数据与分析报告中,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一切养分。 他态度谦逊,手脚勤快,交给他的任务无论巨细,总是完成得条理清晰、准时稳妥。 处里的同事们对他的到来,反应平淡得近乎自然。 没人因为他一来便是“助理调研员”(副处级)而多投去异样的目光——在藏龙卧虎的部委,什么样的背景与破格提拔他们没见过? 何况祁同伟的晋升路径清晰合理,有功勋、有学历、有导师加持,挑不出毛病。自然,更不会有人因此而刻意逢迎。 能坐在这里的,谁身后没点渊源?大家更看重的是实际能力与做事是否靠谱。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人都太忙了。计算器按键声、电话铃声、翻阅文件的沙沙声,以及不时响起的、就某个数据或表述的简短讨论声,构成了办公室白日的背景音。 夜幕降临时,灯光常亮,加班是常态。在这种高效而务实的气氛中,人际关系反而简单——你能分担工作、能拿出靠谱的成果,便是最好的名片。 几个月下来,祁同伟已飞快地融入了这个集体。虽不敢自称业务骨干,但已是钢铁小组里值得信赖的中坚力量。 他起草的几份行业运行简讯和项目初核意见,逻辑清晰、数据扎实,连一向要求严苛的常务副处长看过之后,也只是略作修改便予以放行。 这日,难得手头稍闲,小组里那位风风火火的热心大姐阮玲玲便凑了过来。阮大姐是处里除了祁同伟之外仅有的两位助理调研员之一,业务能力出众,为人更是爽利。 “小祁啊,”阮玲玲端着茶杯,笑容满面,“姐可观察你很久了,工作没得说,踏实!就是这个人问题,也得抓紧啊。我家那口子有个表妹,刚北师大毕业,现在在师大附小教语文,文文静静的,模样那叫一个俊!跟你就特别般配。怎么样,姐给你们牵个线,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也行嘛!” 祁同伟闻言,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感激交织的笑容: “阮姐,您这关心,让我心里暖烘烘的。真不是我不识抬举,主要是我这刚稳定下来,处里工作千头万绪,正是需要扑下身子学习钻研的时候。现在谈这个,怕是分心,也耽误人家姑娘。” “再说,”他语气微顿,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从前在汉东……唉,总得等自己心里过去了,才好去考虑新的开始,不然对谁都不公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这话说得委婉又诚恳,既肯定了阮玲玲的好意,又摆出了目前以工作为重的正当理由,还隐约透出点“曾有情伤未愈”的意味,让人不好再强劝。 阮玲玲听了,果然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也是,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成,姐不勉强你。等你啥时候想通了,随时跟姐说!好姑娘多的是!” 阮玲玲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祁同伟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有许久未曾去看望那对安置在北京的姐妹了,工作一旦忙起来,时间便过得飞快。 想到便做。周末,祁同伟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来到了北大附中。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能在这里读高中,还是当初李一清教授看在祁同伟的面子上,帮忙牵线安排的。 请门卫通传后,不多时,两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的少女便从校园里小跑着出来。 一年多不见,她们长高了不少,青涩之气稍褪,已有了少女初成的亭亭模样。阳光洒在她们光洁的额头上,洋溢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气息。 “祁大哥!”高小琴眼睛一亮,率先喊道,笑容明亮。高小凤稍慢半步,也轻声叫了句“祁大哥”,眼神里也带着欣喜和细微懊恼。 “好久不见,”祁同伟笑着打量她们,“看起来还不错。学习跟得上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我们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高小琴嘴快,带着点娇嗔,“都多久没来看我们了?电话也没有一个。” 高小凤也小声补充:“姐姐前几天还说呢……” 祁同伟心下微微一软,尤其是对高小琴,前世复杂的记忆与情感难以完全抹去,语气不自觉地更温和了些:“我的错,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以后一定常来。走,带你们改善伙食去,想吃什么?” 他习惯性地抬手,似乎想揉揉高小琴的头发,但手到半空,意识到她们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弱无助的小女孩,便自然转而指了指校门外的方向。 这个细微的、下意识的区别对待,却让旁边的高小凤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悄悄抿了抿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高小琴则浑然未觉,或者说乐于接受这份特殊的亲昵,开心地报出几个菜名。 …… 短暂的周末插曲过后,生活再次被工作填满。 周一上午,祁同伟正在整理一份关于某地钢铁企业技术改造项目的初审意见,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慎的联络员,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徐力。 这位大师兄前段时间正式升职为经委副主任兼办公厅主任。 “小祁,忙着呢?”徐力笑眯眯地敲门。 祁同伟立刻起身,热情地迎上去:“徐哥!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省得您跑一趟。” 徐力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主任找你,是私事。” 私事?祁同伟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随徐力离开了办公室。 来到韩慎那间宽敞却并不显奢华的副主任办公室,韩慎正站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听到动静转过身。 “主任。”祁同伟恭敬道。 “同伟来了,坐。”韩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来坐下,语气随意的说道:“下周末,钟副主任的女儿结婚,不大办,就请些亲近的同事朋友,我记得他女儿和女婿,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算起来和你还是校友。” “到时候,你陪我一起过去一趟吧。” 第37章 紧迫 周日是侯亮平与钟小艾婚礼的正日子。周三晚上,祁同伟正在部委宿舍里对着台灯,梳理一份关于钢铁产业区域布局调整的汇报材料初稿。 走廊里传来宿管大妈略带口音的喊声:“小祁!楼下有人找——” 祁同伟有些诧异,放下笔起身。这个时间,谁会来部委宿舍找他? 下楼一看,昏黄的门厅灯光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却依旧腰背挺直,正是高育良。 “高老师?”祁同伟快步迎上去,又惊又喜,“您怎么来北京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高育良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儒雅微笑,但眉宇间比几年前在汉东大学时,明显多了几分经事的沉稳与隐约的意气风发。 “省里组织了一批副厅级干部赴美研修公共管理,现在来外交部接受培训,顺便还能参加侯亮平和钟小艾同学的婚礼。我是他们的老师,现在还是亮平的领导,也接到了邀请。” 他如今已是汉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正是侯亮平的顶头上司。 祁同伟恍然,按照前世记忆,这位老师即将与李达康等人一同赴美,归国后便会履新吕州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开启真正的仕途快车道。 那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跨越。 “原来如此,老师一路辛苦。”祁同伟点头。 高育良打量了一下略显朴素的宿舍楼道,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亮平的岳父是你们经委的钟副主任。到了他这个级别,家里办事讲究分寸,不好大操大办,估计请的也都是些亲近的人。亮平大概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隐隐点出了侯亮平如今攀上的高枝,以及祁同伟可能“不够格”接到请柬的微妙处境。 知识分子初尝权力滋味后的那点不自觉的“媚上”与比较心理,悄然流露。 祁同伟只是笑了笑,神情平静无波:“我师兄也是经委的副主任。他和我提了,后天会带我一起过去。” 高育良闻言,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顿了半秒,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深切的欣慰。“哦?是韩慎主任吧?今年刚提的?好,好啊!”他连连点头,语气真诚了不少,“同伟,看到你现在在经委也能扎下根,老师很高兴。” 他知道韩慎与祁同伟的这层师门关系,祁同伟每年回汉东都会去看望他,但从不主动炫耀北京的人脉网络,尤其是这种新近变动的关系。 “都是老师当年教导得好。”祁同伟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题一转,“老师您马上就要去美国考察学习了,等您学成归来,必定要被组织重用了。” 高育良脸上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自得,但旋即被矜持的谦虚掩盖:“哪里的话,都是组织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嘛。出去学习,也是开阔眼界,回来更好为人民服务。” 师生久别重逢,自然聊起许多旧人近况。祁同伟问候了吴惠芬老师,高育良笑答一切都好,依旧在研究她的明史。 高育良说着,留意了一下祁同伟的表情,才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梁璐老师也结婚了,对象也是汉东大学的,叫肖钢玉,你应该有印象吧?” 肖钢玉? 祁同伟微微一怔。这个名号他可太“熟悉”了——前世那个见风使舵、锱铢必较的“小人”!梁璐嫁给他?呵,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听说过,不太熟。” 高育良又提到了陈海和侯亮平,称赞他们已是省检察院的业务骨干,前途一片光明。 祁同伟适当地露出一丝自嘲:“老师您现在深受重用,陈海和亮平又比我年轻五六岁,照这个势头,恐怕再过几年,成就就要超过我这个师兄了。” 高育良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刚才提到你吴老师研究明史,我倒想起个说法。同伟,你知道在明朝,进士及第后的官员晋升,也大致分为上、中、下三等吗?” 祁同伟端正了神色:“学生不知,请老师解惑。” “最上等,自然是入选翰林院。清贵无比,只要不犯大错,将来入阁拜相、位列三品四品是寻常之事。放在今天,大抵相当于……”高育良略一沉吟,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那是最顶层的储备梯队。 “中等者,或入六部观政学习,或授御史、给事中之职,掌监察谏议,贴近中枢机要,历练实权。这条路,稳扎稳打,是堂皇正道,不少名臣便是由此登上顶峰。” “最下等,便是直接外放地方,做一县之令。起点低,事务杂,想要出头,难上加难。”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中带着期许与点拨:“上等之路,非有大机缘、大背景不可企及,常人难想。而你如今,正走在这‘中等’的道路上——身处国家经委要害司局,参与宏观决策,接触核心信息。这是一条根基扎实的堂皇大道!明朝亦有不少能臣循此路走到位极人臣。你既在此道,便不必眼热旁人看似在‘下等’路上起步快、升迁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至于像侯亮平、肖钢玉他们……在古代,或可类比‘外戚’之流。借姻亲之势,固然可能一步登天,迅疾显赫。然则,福祸相依,依附太深,则身不由己之处甚多。其中冷暖得失,怕也只有局中人自己知晓了。” 这番话,既是宽慰,更是提点,将古今仕途奥秘轻轻揭破一角。 祁同伟心中凛然,郑重道:“学生明白了,谢谢老师教诲。” 师生二人又聊了些各自工作生活的近况,夜深后,祁同伟将高育良送至招待所才返回。 回宿舍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吹拂,祁同伟的头脑却异常清醒。高育良的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明代进士的身份,远比今日的博士金贵,他们是预备官员,而自己不过是吏罢了。 所以他们有资本按部就班,等待水到渠成。而自己呢?若想超越前世的轨迹,在重生时的那个年龄点——四十七岁——成功“进部”,跻身高级干部序列,仅仅“按部就班”是绝对不够的。 一股久违的紧迫感,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最近这几个月,是不是太过安逸了?大学的象牙塔气息似乎还未散尽,经委内“北大派”师兄弟们的照拂,又给了自己一种虚幻的安全感。竟然让他有些淡忘了重生之初那种与时间赛跑、向命运夺路的狠劲与决绝。 这几个月,只是按部就班地“熟悉环境”、“学习业务”,对于一个部委新人来说,这或许算得上优秀。 但对于一个志在改写命运、攀登更高峰的人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完全不够! 他需要更主动,更有力地破局。 首先,必须设定一个清晰而迫近的目标:一年之内,解决副处级的实职岗位,不能仅仅挂着“助理调研员”的虚衔。 这要得益于他早年在汉东的布局。除了顺利获得“助理调研员”的级别外,最大的隐性好处此刻显现——他是“停薪留职”来读博的,工龄连续计算,从未中断。 这意味着,他与那些应届毕业考入部委、需要一年试用期的同事截然不同。他无需经历转正阶段,只要出现副处实职的空缺,理论上他便具备直接参与竞争的资格。 前提是,他必须有足够亮眼、让人无法忽视的实绩! 常规的勤恳工作、完成分内事务,显然不足以支撑如此破格的目标。 需要非常规的机遇,或者……自己创造机遇! 第38章 达康书记 第二天,祁同伟踏入办公室,一股无形的凝重便压了上来。 主管钢铁业务的副处长江明位置空着,而同组的阮玲玲,虽将手中资料翻得飞快,一副埋头苦干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透着一股心神不定的焦灼。 没等祁同伟细品,处长宁高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屈指在他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同伟,来我办公室一下。” 祁同伟起身跟上。在行业一处,唯有处长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两位副处长都与他们在大办公室共同办公。 他随手带上门,宁高远已从柜中取出茶叶罐。 “尝尝,你老家的云雾毛尖,确实不错。”热水冲下,茶香氤氲。 “处长喜欢就好,回头我让村里再寄些新鲜的来。”祁同伟接过茶杯。 “那感情好。”宁高远笑笑,示意他坐下,切入正题,“有个事和你通个气。江明要动了,去政策研究与法规处当处长。他空出来这个副处的位置,厅里意思是原则上从咱们处内部解决。” 祁同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专注听着。 宁高远续道:“处里够得上条件的,你们一组的你和阮玲玲,二组的助理调研员吴忠,级别都够,机会最大。另外,二组的周林,虽然还是主任科员,但前阵子牵头起草的那份《建材行业发展白皮书》,分量不轻,也算是有力竞争者。” 原来如此。祁同伟恍然,难怪今早的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事儿就这么个事,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心里有个数。”宁高远话点到为止。 “谢谢处长。”祁同伟诚声道谢,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座位,那股刻意压下的纷乱思绪才翻涌上来。他刚到经委,根基尚浅,消息闭塞,若非宁高远告知,恐怕要等到公示才后知后觉。 看阮玲玲那状态,怕是上班前就已得了风声。 表面看,自己资历最浅,来部委不过数月,寸功未立。便是主任科员周林,也有白皮书傍身;助理调研员吴忠,更是积攒了三年资历。 可若真这么想,便是天真了。体制内的提拔,从来是“先定人选,再找理由”。 所谓先射箭再画靶。 想提拔他,可以说“干部年轻化”、“高学历人才”;想提吴忠,便是“资历深厚,堪当重任”;想提周林,则是“贡献突出,破格使用”;即便是阮玲玲,“优化班子性别结构”也是堂堂正正的理由——当然,她本身能力也足够过硬。 这次提拔,决定权在产业政策司党委。他的老师李一清门下,在经委系统职位最高、影响力最大的是韩慎,但主要影响在办公厅和企业改革司。 在产业政策司党委会,韩慎的影响力恐怕有限。 宁高远特意找他,意图隐隐浮现:或许是希望他能动用在更高层面——比如经委层面——的关系,而这条线,显然系在韩慎身上。 但祁同伟清楚,韩慎此刻必然已知此事。若对方有意相助,早该有所暗示。至今风平浪静,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韩慎暂不想主动插手,要么就在等他祁同伟的态度。 这不是摆架子、故作清高。如果韩慎主动伸手,意味着他视祁同伟为值得栽培的“自己人”,这是机遇。若没有,则选择权回到了祁同伟自己手里——是暂且蛰伏,避免过早树敌;还是主动出击,争夺这个宝贵的位置? 若选择后者,主动去求韩慎,就必须想清楚: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又能给韩慎带来什么? 不把这两笔账算明白就贸然上门,与孩童讨糖无异,非但可能落空,更会徒留轻浮印象。 心思百转,祁同伟最终压下了即刻行动的冲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文件上。 沉住气,再看看。 一个上午在表面的平静下流过。韩慎没有找他,他的秘书徐力也没有出现。 午饭时,食堂里遇见阮玲玲,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前几天还热络地要给他介绍对象的大姐,此刻已形同陌路。 下午办公,偶尔抬头,视线与阮玲玲在空中无声相撞,又各自默契地滑开,只余纸张的翻动声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下午三点 笃笃笃! 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办公室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去——门口站着的人,并非祁同伟潜意识里期待的徐力,却是一张让他心头猛然一跳的、意料之外的面孔。 李达康。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只见李达康步履带风,三步并作两步便到了阮玲玲桌旁,未语先笑,双手热情地伸了过去:“阮主任,您好您好!各位领导下午好!我是汉东省经委副主任李达康,上半年为了咱们省那个重点钢铁项目,没少来打扰大家!” 阮玲玲起身,脸上挂起了标准而略显疏离的笑容:“李主任,您可是给我们全委都留下深刻印象了。那会儿您恨不得在我们走廊支张床,好几个司局的同事都说,您快成我们经委的‘编外人员’了。” “阮主任这话我可不敢认!”李达康作势板脸,语气却更显亲切,“我们汉东省经委,那不就是国家经委伸出去的胳膊腿儿吗?我啊,是‘编内’,根正苗红的‘编内人员’!” 一席话逗得办公室里响起几声轻笑,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瞬。祁同伟也不禁嘴角微扬,这位日后的“达康书记”,此时虽只是副厅,但当年给省领导当过大秘的功底犹在,场面话确实说得漂亮又自然。 阮玲玲笑意也真切了几分:“您这大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又是为哪个项目冲锋陷阵?” 李达康立刻敛了笑,换上诚恳神情:“上次是省里催得急,底下几百号工人等着开工,我是真没了法子,只能到各位菩萨跟前‘哭诉’,求着咱们娘家人多关照汉东这个‘穷亲戚’。给大家添了麻烦,我在这里郑重检讨!”说罢,竟真的微微鞠了一躬。 “哎唷,李主任,这可严重了!”阮玲玲忙虚扶一下,“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地方发展,谈不上麻烦。” 祁同伟冷眼看着,心中明镜似的。李达康身段如此柔软,固然有其性格和从政艺术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这间办公室所代表的平台太高。 否则,一个副厅级实职干部,何须对一群最高不过副处级的办事人员如此谦抑? 难怪前世听闻,赵德汉一个小小处长,就敢让副省长在门外苦等一个多小时,缘由大抵相通。 无论如何,李达康这番连消带打的做派,成功地将上次“死缠烂打”留下的些许负面印象,化解于无形。 又寒暄了几句,李达康开始与处里其他人逐一握手,不出意外,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每个人的姓氏职务,口称“主任”,一个不落。 轮到祁同伟时,他脚步微顿,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已投向阮玲玲,显然准备用一句漂亮话请她介绍。 祁同伟却已主动伸出手:“李主任您好,我是行业一处新来的祁同伟,请多指教。” 阮玲玲在一旁顺势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展示自家人才的意味:“李主任,小祁可是你们汉东走出来的人才。公安系统的一级英模,后来转学经济,是北大李一清教授的高徒,咱们委里很看重的培养对象。” 李达康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握住祁同伟的手更紧了些,力道扎实:“祁主任!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果然是家乡的骄傲。以后汉东的发展建设,还盼着祁主任多关心、多支持啊!” 祁同伟笑容得体,回答滴水不漏:“李主任您太抬爱了。汉东是经济大省,发展一直备受委里领导关注。有国家的好政策,有省里领导们带领,未来一定更好。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小喽啰做什么?” 第39章 起风了 李达康此行入京,缘由与高育良并无二致——都是参加部委组织的短期集训,为不久后的赴美研修公共管理做准备。 当年金山县修路风波,易学习与王大路替他扛了雷,其中虽有二人公心,亦不乏来自上层的压力权衡。路通之后,李达康顺理成章接任县委书记,几年后,被赵立春一纸调令安排到省经委做了副主任。 此番学成归国,他将履新汉东省经委常务副主任。 此时的经委尚不似日后发改委那般位高权重,常务副职仍是副厅,却无疑是重要的历练台阶与跳板。再往后,便是奔赴吕州,解决正厅职级,与那时也已更进一步的老师高育良搭班子。 他今天来国家经委,并非揣着某个亟待审批的具体项目。人情练达如他,深谙关系之道贵在平日“烧香”,而非事到临头才去抱的“佛脚”。 临时抱佛,多半要被“佛”一脚蹬开。 因此,即便培训日程紧凑,他还是硬生生挤出这个下午前来走动。这与高育良傍晚得闲时顺道来访不同,李达康此刻出现,是需要专门请假的。 他也无法晚上来——那时经委早已下班,即便有人加班,夜间造访也显得唐突且不合规矩。 在处长宁高远办公室坐了约莫一刻钟,李达康便礼貌告辞。 应该是去了其他有联系的司局,继续他精准而高效的“感情投资”。 祁同伟收敛了因李达康突然出现而泛起的些微波澜,重新将心神沉入眼前的文件和报表。 直到下班时分,徐力终究没有出现。 心底那丝隐约的期待,化作一抹极淡的失望,旋即被更冷静的思量覆盖。 另一边,阮玲玲似乎悄然松了口气。平日里总要晚走片刻整理手尾的她,今日竟卡着下班点匆匆离去,步履间透着一股急于奔赴某处的急切。想必是动用自己的关系网络打听风声、寻求支持去了。 机遇悬于头顶,无人能真正安坐。 祁同伟仍保持着惯常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桌面,将未完成的思路简单标注,才随着稀疏的人流离开办公楼。 他没有径直去找徐力,更不会冒失地去寻韩慎。 他需要回到那间安静的宿舍,一个人,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可能路径、所有需要预先支付的“代价”与可能换回的“支持”,在脑中那杆无形的秤上,仔细地过一遍,称量清楚。 刚踏进宿舍楼,思绪的绳结尚未理清,宿管大妈那带着口音的喊声便又从楼下传来。 祁同伟再次下楼,看到的仍是高育良,身边却多了个笑容可掬、眼神热切的李达康。 “高老师,李主任,你们这是……” 高育良笑着解释:“达康主任从你们委里一出来就提到你,我说你是我的学生,他非要拉着我过来,说一定要请你吃顿便饭。” 李达康立刻接话,语气热络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祁主任,国家经委门槛高,我们下面的人平时仰望都难。好不容易知道有您这位‘自己人’在里面,哪能放过这个近水楼台的机会?一定得请您赏光,让我们也沾沾光,汇报汇报工作。” 祁同伟连道不敢。 三人说笑着,走进了不远处的春回酒楼,依旧是二楼那间僻静的包间。 几杯清茶下肚,气氛渐熟。李达康状似随意地提起话头:“祁主任,今天下午在你们一处,感觉气氛有点……微妙?是不是委里最近有什么风声或者大动作?” 祁同伟心中微动,略一沉吟。副处长出缺这事,在经委内部算不得绝密,且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相关司局处室都可能随之微调。 这李达康仅在处里待了不到半个下午,竟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这份观察力,让祁同伟暗自敬服。 他本不欲交浅言深,但一旁的高育良温和劝道:“同伟,如果不是特别紧要的机密,达康主任也不是外人。他长年在地方经济一线打拼,经验丰富,看问题的角度或许能给你些不一样的启发。” 祁同伟转念一想,此事本身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且或许能从局外人那里听到些不同视角。便将处里副处长即将出缺,以及自己面临的竞争局面,简略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李达康听罢,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极具说服力的进攻姿态:“祁主任,这是个关键时刻!依我看,该动就得动。你在上面有关系,这时候不用,更待何时?机会不等人,该争的,一定要争到手!” 他的建议直接、务实,带着地方干部特有的果敢与对“关系”的毫不避讳,充满了主动进攻的意味。 高育良则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后,才缓缓开口,目光带着师长特有的审慎与长远考量:“同伟,达康主任的话,有其道理。不过,你毕竟刚到经委不久,根基尚浅。有时候,退一步稍作观察,示人以沉稳踏实,未必是坏事。锋芒过早过露,容易木秀于林。你的最大优势是年轻,是北大博士的学历背景,是李教授的门庭,来日方长。此次即便不成,只要稳扎稳打,做出几件漂亮扎实的成绩,下次机会再来时,你的分量自然就不同了。关键在于,要看清……哪条路对你的长远发展最有利。” 他的建议更显持重圆融,着眼于长远的政治生态适应与个人成长节奏,透着学院派初入仕途者的谨慎与步步为营的智慧。 两人观点迥异,却都源于各自深厚的阅历与生存哲学。 祁同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面上露出受教的神色,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决断。 他举起茶杯,向二人敬道:“高老师,李主任,谢谢两位领导的点拨和关怀,学生受益匪浅,一定会认真考虑,审慎行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两条现成的路,他暂时都不会完全照走。 李达康的“攻”略显急躁,高育良的“守”又过于保守。 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自身独特价值、积极争取机会,又不至于显得莽撞冒进或完全依赖他人荫庇的路。 这需要更精巧的运作,更精准的发力点,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手法。 而且,高老师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祁同伟如今最大的依仗,并非年轻,也非北博士的学历光环。 他最大的、无人能及的底牌,是那领先于这个时代整整二十年的视野与洞察。这才是他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平地上起高楼的根源。 入世谈判、互联网浪潮、亚洲金融危机、全球产业转移、国内大基建序幕……未来二十年的经济画卷在他脑中早已勾勒出模糊而宏大的轮廓。到底哪一处波澜,哪一个契机,可以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刻,被他巧妙地引为己用,化作叩开晋升之门的砖石? 饭毕,在酒楼门口客气地送别二人,祁同伟独自转身,走回暮色渐沉的部委大院。 深秋的晚风已有寒意,掠过空旷的道路,卷起路边法国梧桐树上残存的枯黄叶片,发出簌簌的、干燥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起风了。 该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材料,重新审视那些数据与报告了。答案或许不在关系与言辞中,而在那些枯燥的文字与数字背后,未曾被发现的缝隙里。 他要去找到它。 第40章 《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祁同伟的宿舍里,堆满了从处里带回的过往材料,这些文件,都是他经处长宁高远点头后借回,用于课余时间加深对业务理解的。 此时的文件管理虽不如后世那般森严,但他依然恪守着必要的程序。 他将那一摞摞厚重的卷宗、简报、项目批复记录在书桌上摊开,像展开一幅幅褪色的经济作战地图。 今夜,他的阅读方式与往日截然不同。 过去,他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在每一个数据、每一段批示、甚至每一个修改痕迹上细细研磨,力求理解其背后全部的决策逻辑与博弈过程。 但今夜,他不再俯身于那些细微的沟壑。他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局。 他将材料按照省份、行业、申请时间、最终批复结果快速分类。很快,几份来自不同省份、时间相近的钢铁项目申请引起了他的注意。 案例一:辽省,老工业基地改造配套项目,申请扩建年产30万吨特种钢材生产线。当地国企负担沉重,技术设备老旧,但项目与国家和省里的产业调整方向契合度较高。批复结果:原则同意,给予部分政策性贷款贴息。 案例二:沿海某省,民营钢铁企业申请新建中型炼钢项目。企业效益好,资金充足,技术引进方案先进,但该区域产能已近预警线。批复结果:暂缓审批,建议优化方案或寻找区域外合作。 案例三:中部资源省,依托本地铁矿资源申请新建钢铁联合企业。资源禀赋突出,能带动贫困地区就业,但环境评估存在争议,且全国产能布局考量下并非最优选。批复结果:经多次补充材料和协调,最终有条件通过,但环保标准要求极高。 案例四:另一资源类似省份,几乎相同的条件,申请时间晚半年。批复结果:不予通过。 祁同伟的手指在这些批复意见上缓缓划过,眉头渐渐锁紧。 条件相似,甚至后者的准备材料看起来更充分,但结果却截然不同。 他轻轻摇头。这并非简单的“贪污腐败”可以解释,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人治”烙印。 审批的尺度,往往随着“人”的因素而浮动:地方攻关的力度、经办人员对材料打磨的用心程度、上报时机的巧妙(是否撞上政策的“风口”或“红灯”)、乃至一些微妙的“平衡”艺术。 ——有时,一个原本卡线的项目,因某种人情或压力得以通过,便无形中为后面条件更优者关上了大门,因为再开,就等于对政策的反对了。 此时的产业政策,尽管已有不少“通知”、“决定”、“暂行规定”,但多是针对具体问题或行业的“补丁”,缺乏一个贯穿全局、清晰透明、具有长期稳定预期的系统性框架。 审批者的自由裁量权过大,地方的预期不稳定,产业的升级与退出也缺乏硬性的、公认的标准。 系统性框架…… 祁同伟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宿舍里踱了两步。 前世的信息碎片在飞速拼接。他记得,大约是在2005年前后,国家出台了一份里程碑式的文件——《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这份目录将成千上万的产业门类清晰划分为“鼓励类”、“限制类”和“淘汰类”,为全国的投资、审批、政策扶持乃至企业战略,提供了一个统一、透明、可预期的“指挥棒”和“负面清单”! 对了,就是它!从此,中国的产业政策管理开始真正步入“系统化、清单化、透明化”的新阶段。 现在才98年!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改委)要到2003年才会由原国家计委和体改办等机构合并组建——今年体改委刚刚降格为体改办。 现在的国家经委在未来机构改革中也会解散,部分职能和人员将汇入新生的发改委。 那么……这个本该在七年后、由发改委牵头出台的《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其思想雏形和前期研究,能不能在现在,由国家经委率先提出、甚至启动研究呢? 完全可能! 祁同伟迅速回忆经委的职能“三定”方案。其中明确包括:“研究拟定产业政策,指导产业结构调整……制定调整产业结构的有关政策……”。 提出建立系统性的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正是履行这一核心职能的题中应有之义,甚至是前瞻性的升华! 一旦这个建议被采纳,哪怕只是启动前期研究,都意味着产业政策管理思维的一次重大跃升,这对于正在深化改革开放、急切需要提升经济治理现代化水平的中国而言,其意义不言而喻。 而作为这个划时代建议的最初提出者……祁同伟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哪怕后续庞大的起草、论证、协调工作与他无关(那需要更高级别的领导和专家团队),但“建议发起者”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在他的档案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将成为他政治履历中一个极具分量的“原创性贡献”。 上级在评价他时,将不仅仅看到“英勇”、“勤奋”、“学历高”,更会看到“具有前瞻性战略思维”、“善于发现体制机制关键问题”。 这样的评价,如同“孤鹰岭身中三枪”象征的忠诚与勇气一样,将成为伴随他整个政治生涯的闪光标签,价值不可估量! 热血上涌,祁同伟立刻抓过纸笔,准备写下建议的标题。 笔尖即将触纸的刹那,他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幽灵般浮现:要不要再等几年?等自己职位更高、影响力更大时再提出?那样,或许能从这个“大创意”中获取更直接、更巨大的个人政治收益……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感到一丝羞愧。 他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重生一世,难道只是为了更快地往上爬吗?这个目录的构想,若能早日实现,将对国家的产业升级、资源优化配置、减少审批寻租产生多么积极的推动作用!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如果能为国家和人民做一点实实在在的贡献,哪怕个人晋升的步子因此稍慢半分,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这样宏大的政策工程,即便几年后自己到了处长甚至更高的位置,在其中多半也还是辅助角色。 现在提出,虽然个人直接掌控力弱,但“首倡之功”同样珍贵,或许更能助他打破眼前的困局,赢得上级的青睐。 利弊之间,并非简单的得失算计。 而且自己还有那么多关于未来的筹码握在手中,只有最拙劣的牌手,才会把大牌一直死死攥在手上。 现在,就是打出这张牌的时候。 念头通达,再无滞涩。祁同伟铺平信纸,深吸一口气,用沉稳有力的笔迹写下标题: 《关于率先研究制定系统性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推动产业政策管理迈向系统化、清单化、透明化的初步建议》 这份建议书,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点子”。 它需要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有国内外经验的对比借鉴、有初步的框架构想、有可行的实施路径设想。必须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有力,论证扎实。 否则,递上去只会被视为年轻人不切实际的“拍脑袋”,反而暴露轻浮。 祁同伟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但他手头宿舍里的资料,对于构建这样一个宏观政策建议来说,远远不够。 时间紧迫,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毫不犹豫地起身出门。 他直奔徐力在委内的宿舍,这位韩慎副主任的大秘,同样住在委里的宿舍楼。 深夜敲门固然冒昧,但事急从权。 开门的徐力脸上带着倦意和诧异,听完祁同伟言简意赅的请求——并非求官,而是为了查阅历史档案以便撰写一份“重要的政策建议”,需要临时借用一号档案室钥匙。 来找徐力,是因为档案室也被韩慎分管,徐大秘自然能找到人。 关键的是一号档案室并不涉密,都是一般材料,他相信徐力应该不会拒绝,事实也果然如此。 徐力审视着祁同伟眼中燃烧的迫切与清醒,没有多问,掏出手机,给档案室值班人员打了个电话——手机虽然贵,但是副部级的联络员还是要配备的。 “谢谢徐哥!”祁同伟拉住徐力的手,紧紧的握了握。 那一夜,国家经委档案室角落的一盏灯,亮至天明。翻阅卷宗的窸窣声、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与窗外渐渐泛起的灰白色晨光交织在一起。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祁同伟写下最后一个字。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面前的信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提纲挈领,数据确凿,论证层层递进。 最初的五页思路,已被充实、调整、锤炼成一份虽然简短却极具分量的政策建议初稿。 他没有回宿舍洗漱,闭上眼睛细细思考了半个小时后,直接来到了韩慎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外。 笃。笃。笃。 第41章 选择 “进。” 韩慎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祁同伟推门而入时,韩慎刚在办公桌后坐下不久,手中正摊开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 见祁同伟进来,他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惯常的、略带公式化的笑容:“坐。听说你昨晚在档案室待了一宿?这是没睡?” 祁同伟在对面坐下,脊背挺直,神色郑重:“是的,韩主任。琢磨了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写了份建议,想请您帮忙把把关。” 说着,双手将那份薄薄的信纸递了过去。 韩慎接过,神态依然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打趣:“好,那我就来看看,咱们北大的后进才子,又有什么高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标题上时,脸上的轻松笑意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了,随着视线逐行下移,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身体也不自觉地从靠在椅背上的闲适姿态,慢慢调整为正襟危坐。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翻回开头,又极其认真、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完,他才长长地、仿佛要将胸中震动都吁出去一般,舒了一口气。 “你这个建议……”他抬眼看向祁同伟,目光复杂,有惊叹,也有更深沉的审视,“切入点准,格局大,看得透彻,也想得长远。不愧是老师都另眼相看的得意门生。” “主任过誉了。”祁同伟语气平静。 韩慎点了点头。 祁同伟此刻仍称“主任”而非“师兄”,显然是想将接下来的谈话框定在公事范畴。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 “这份建议很好。交上去,你们行业一处那个副处长的位置,必然是你的了。”他点明了知晓此事,也表明了态度——之前不主动插手,是价值未到;如今祁同伟展现了足够的价值,他自然不吝支持。 “多谢主任栽培。”祁同伟欠身。 韩慎手指轻轻敲着那份建议书,话锋一转:“这份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听主任安排。”祁同伟将球踢了回去,姿态摆得很低。 韩慎笑了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这儿有三个法子,你听听。” “第一,你把报告带回去,交给你们宁高远处长。他也算是我的人,不会贪你的功劳,会按程序报给产业政策司,再由司里递到委党组会。你给你们司露了大脸,加上我在适当时候说句话,司里肯定会力推你坐上那个副处位置。” “第二,我直接将这份建议递到委主要领导甚至党组会,绕过产业政策司,效率更高。那个副处,照样是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祁同伟,缓缓说出第三个选项: “第三,这份报告的署名权归我。我另外找机会,用别的功劳补偿你。那个副处,我依然保你拿到。” 说完,他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淡:“你怎么选?” 祁同伟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冷静反问:“主任希望我怎么选?” 韩慎似乎很欣赏他这份直接,笑道:“我希望你选第三个。” “多谢主任爱护。”祁同伟立刻接道。 “哦?”韩慎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问,“我怎么爱护你了?说说看。” 祁同伟思路清晰,语速平稳:“第一个法子,功劳的大头会落在产业政策司,甚至主要归功于分管司领导钟副主任。这对我们整体的‘盘子’而言,增益有限。” 他点明了产业政策司是钟正国的地盘。 “第二个法子,功劳虽然能留在我们这边,但越级上报是体制内大忌,何况连越两级,绕过了直接分管领导。即便副处到手,我今后在产业政策司也必将举步维艰、寸步难行。高层领导看在眼里,也会觉得我不懂规矩,恃才傲物。” “第三个法子,”祁同伟微微加重了语气,“功劳在我们内部流转、消化。我为……我们这边做出了看得见的贡献。”他在这里隐去了“北大派”的具体字眼,但意思已然到位。“主任您自然不会亏待我。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 韩慎听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点头:“同伟啊,你是真敏锐,一点就透,看得明白。”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郑重,如同做出承诺:“这份功劳确实不小,你现在还接不住。你把署名权让给我,我保你三年之内,稳稳坐上处长位置。期间只要你自身不犯原则错误,该有的资源、该铺的路,我都会给你补上。” 他拿起茶杯,似乎觉得此事已定:“那行,就按第三个法子办。建议书留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让徐力帮你请半天假。” 然而,祁同伟并没有起身离开。 他迎着韩慎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主任,我选第二个。” 韩慎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以他的城府和地位,自然不会失态,只是眼中的笑意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静。 “说说你的理由。”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祁同伟心中早已思量透彻。 可是,以他的学历背景,加上这次献策的“名声”,未来几年按部就班,只要稳扎稳打做出成绩,晋升处长同样是水到渠成,而且根基扎实,走得堂堂正正。 若接受韩慎的“保送”,看似捷径,实则根基虚浮。 他的威望将完全来源于韩慎的提携,而非自身的才干与成绩。从此在经委,他将很难摆脱“韩慎的人”这个标签,独立性大减,几乎形同依附。 韩慎只是师兄,并非血亲。对方首要考虑的,自然是其自身政治势力的巩固与扩张,这份建议书若以韩慎名义提出,将成为韩慎一项重要的政策资本。 但祁同伟不愿意。 上辈子,他依靠梁群峰的力量快速升至正处;梁群峰退居二线后,他为何那般急切、甚至不惜闹出“哭坟”的笑话去攀附赵立春?根源就在于根基不稳,没有拿得出手的、属于自己的硬核政绩和班底,下面人不服,他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晋升,只能不断寻找新的大树依附。 后来去陈岩石那里“锄地”,亦是这种路径依赖的延续。 一旦形成“依附—晋升—再依附”的循环,就会陷入恶性泥潭:依附导致自身根基薄弱,根基薄弱又遭遇晋升瓶颈,迫使你去寻找更强的依附……如此往复,最终身不由己,尊严尽失。 看看赵东来。他能坦然拒绝自己乃至李达康的一些不合理要求,凭的是什么?是扎实的专业能力,是沙瑞金中央就知道他是刑侦专家的那份“硬通货”,是下属真心的服膺。这才是稳如磐石的根基。 韩慎给出的第三条路,比之前世攀附梁家看似体面、高效许多,但内核依旧。 他祁同伟,今生决意走一条不同的路。 他没有直接回答韩慎关于理由的追问,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主任,这份目录一旦开始研究起草,未来正式实施,必然会大幅压缩经委,尤其是各业务司局现有的自由裁量权和审批空间。委里的高层领导们……真的会支持吗?” 第42章 后生可畏 韩慎拿着那份建议书,来到了经委大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我有个小学弟,产业政策司的祁同伟,写了份东西。我觉得,有必要提请召开一次临时的主任办公会讨论。”韩慎开门见山,言辞直接。 这既因大主任素来脾气温和、注重实干,更因他作为办公厅主任,本就是大主任毋庸置疑的“自己人”。 没有哪个一把手,会用一个不是自己人的办公厅主任。 大主任接过,仔细翻阅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赞许:“思路很新,格局不小。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你确定要为此开主任办公会?” “确定。”韩慎语气肯定。 大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拿起笔签批:“那就开吧。” …… 经委的小会议室内,几位副主任均已落座,低声议论着这次临时召集的会议主题。有人猜测是上级新精神需要传达,有人觉得可能是某个重大政策面临调整。 没人会想到,会议的源头,竟是一个副处级岗位的竞争,和一份刚入职年轻人的建议书。 不一会儿,大主任和韩慎一同走进。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大主任在首位坐下,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现在开会。” 随即示意自己的秘书和徐力,将祁同伟那份建议书的复印件分发到每位副主任手中。 “大家先看看。十五分钟后,我们开始讨论。” 时间在纸张翻动和偶尔响起的低声惊叹或沉吟中流逝。 十五分钟后,大主任环视众人:“都谈谈看法吧。” 钟正国率先开口,眉头微蹙:“我不同意搞这个什么指导目录。全国情况千差万别,搞‘鼓励’、‘淘汰’的分类,不就是一刀切吗?这会严重束缚地方手脚,扼杀基层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不符合我们一贯倡导的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原则。” 他分管产业政策司,对此反应最为直接。 另一位与钟正国关系较近的副主任随即附和:“确实要多斟酌。现行办法虽然灵活,但正能照顾到不同地区的特殊困难和实际需求。搞个僵化的目录,怕是弊大于利。” 也有持支持态度的声音响起: “我看不然。目录化、清单化管理是国际通行做法,能增加政策透明度,稳定企业预期,减少地方寻租空间,长远看有利于规范市场、优化结构。” “是啊,现在项目审批尺度不一,地方跑部前进,我们也疲于应付。有个清晰标准,对上下都是解脱。” “这是提升经济治理现代化水平的有益尝试,方向是对的。”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交锋,一时难分高下。 钟正国再次发言,这次将矛头指向了建议者本身:“这个祁同伟,如果我没记错,是和韩慎主任同校毕业的吧?才来经委几个月?本职工作是否已经完全熟悉了?就急于提出这种全局性、颠覆性的建议?而且——” 他刻意顿了顿,“这份建议,似乎没有经过产业政策司内部的任何讨论程序,就直接报到了韩主任这里?韩主任也是惯着他。” 这番话,既点了祁同伟与韩慎的师门关系,又批评了祁同伟不够踏实、好高骛远,更隐晦指责韩慎破坏程序,护短越权。 韩慎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祁同伟同志年轻,写了点思考,请我帮他看看,提提意见。是我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主动拿过来请主任和各位同志审议的。” 钟正国紧追不放:“即便如此,一个年轻同志的初步思考,缺乏对各省市复杂情况的深入调研,也没有经过业务司局的集体研究,就直呈主任办公会讨论,程序上是否欠妥?是否会助长某些不好的风气?” 他依然紧扣“越级”和“程序”问题发难。 韩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再纠缠程序细节,而是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这正是我请示主任,直接召开主任办公会,而非等到下次党组会议再提出的原因。” 钟正国目光一凝:“韩主任有何高见?” 韩慎环视在座诸位副主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祁同伟,一个刚进经委几个月的年轻人,都能提到要搞《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他略作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万一,计委的同志,先提出来了呢?” 会议室霎时间鸦雀无声。 在座的都是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的人物,他们并非看不到目录可能带来的好处,但人性使然,下意识会抗拒任何可能削减自身权力边界的变革,并为这种抗拒寻找各种“正当理由”。 然而,“计委”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们从部门利益的局限中惊醒。 国家计划委员会(今年刚更名为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与经委职能多有重叠,两者之间的竞争与合作关系微妙而悠久。 如果让计委抢先提出并主导了这样一份纲领性的产业政策文件…… 这就成了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 两方都不做自然是最优解,但是万一对手先做了,不仅失去先机,更可能在未来的政策制定和审批权限中陷入全面被动! 韩慎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如同最后一块砝码:“如果按部就班,先交产业政策司讨论……各位,司里人多口杂,万一走漏了风声,被计委那边侦知,抢先一步向上面汇报……” 是啊!自由裁量权小了,好歹规则还是自己定的,可如果连规则制定权都丢了…… 钟正国的脸色变了。他沉默数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我同意,立即启动《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研究起草工作,此事宜早不宜迟。” “附议。” “同意。” “确实有必要。” 表态之声接连响起,再无阻碍。 大主任见状,说了这次会议的第三句话,一锤定音:“好。责成办公厅牵头,抽调各相关司局业务骨干,立即组成起草小组,尽快拿出初步方案。注意保密纪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韩慎,最后落在建议书复印件上,难得地加了一句: “那个祁同伟,也让他参与进来。年轻人,后生可畏啊。” 韩慎颔首。 确实啊! 当祁同伟在他办公室,冷静地问出“目录一旦起草,经委的审批权限肯定会缩减,经委上层会同意吗”之后,紧接着,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关键的低语: “可是,万一……计委先提出来了呢?” 那一刻,韩慎心中的震动与决断,正如现在会议桌上发生的一切。 后生可畏! 第43章 进击的阮玲玲 祁同伟上午并没回宿舍补觉。 一来,他担心万一上午的主任办公会需要临时找他问询细节——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不得不防。 二来,高强度用脑后的疲惫与事态落定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虚亢”状态,大脑皮层依旧活跃,睡意全无。 索性,他吃过早饭,便径直回到了办公室。 同事们见到他满眼血丝、神情亢奋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但随后看到阮玲玲也顶着一副类似的、明显睡眠不足的“尊容”进来,大家便也心照不宣地“理解”了——副处长职位空悬,这两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怕是都彻夜难眠、各显神通去了。 祁同伟此刻心思根本不在此处,并未注意到,从他进门起,阮玲玲的目光就如探针般,在他身上反复逡巡。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直到临近午休,徐力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祁同伟的心,随着徐力一个几不可察的肯定眼神,骤然落定。 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猛然袭来,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 牛马们都清楚,熬夜加班和熬夜上网,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徐力作为上午唯二列席主任办公会的秘书,深知祁同伟那份建议书在会议上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也清楚这个年轻人此番立下的“功勋”分量。 两人平日关系就不错,此刻徐力更多了几分主动结交未来潜力股的心思,语气格外和善: “同伟,看你累得够呛。下午别硬撑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宁处长那边,我帮你打招呼。” 祁同伟确实到了极限,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跟着徐力离开了办公室,连食堂也没去。 他这一走,却让一直紧盯他的阮玲玲心里“咯噔”一下,愈发焦躁起来。 “这小祁……跟着徐秘书走了?是韩主任要见他?还是已经私下约了哪位领导午饭?”她暗自揣测,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坐立不安。 午休时,她特意在食堂留意,没见到祁同伟的身影,更坐实了她的猜想。 回到办公室,往常大家都会趴在桌上小憩片刻,可祁同伟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阮玲玲自己昨晚拉着丈夫分析形势、商讨对策到半夜,躺下后又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此刻本该困倦,却被一股强烈的竞争焦虑烧得神经亢奋,身体疲惫不堪,意识却异常清醒,陷入一种典型的失眠性焦虑。 “一顿午饭吃这么久?看来是相谈甚欢……难道领导已经给了他准信?”她越想越心慌。 下午上班已过了一个多小时,祁同伟依然没有出现。阮玲玲死死盯着那个空位,手心微微出汗。 “这小子,下午都不来了?肯定是请假了!”她按捺不住,想去处长宁高远那里打探一下,却发现宁高远的办公室门紧闭,人也不在。 “难道……中午他们是一起吃的饭?”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乱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办公室门口传来动静。处长宁高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本该在党校学习的副处长江明。 阮玲玲精神一振,立刻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投向宁高远——江明提前回来,难道是副处长的人选已经定了? 然而,宁高远并未宣布人事任命,只是扫视一圈,开口道:“全体,到小会议室开会。” 等一组的人到了会议室,发现二组的人也悉数在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宁高远无视了弥漫的紧张气氛,开门见山:“紧急通知:委里即将启动一项重大专项工作,保密级别很高,期间不允许联系外界。由韩慎副主任总牵头,我们产业政策司主导,经济运行局、企业改革司、投资与规划司、政策法规司等多个司局协同参与,可以看作是一次‘封闭攻坚会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下这些精兵强将:“我们处,除了我和江处要参与外,还需要抽调两名核心业务骨干。初步想法,两个小组各出一人。人选你们小组内部自行商议,今晚下班前把名单报给我。” “处长,具体是什么内容啊?”有组员忍不住问。 宁高远摇头,语气严肃:“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你们更不要打听。这次保密纪律是铁律,打听到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犯错误。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这突如其来的“会战”内容,有人猜是应对国际金融动荡的紧急预案,有人猜是涉及重大产业重组布局的顶层设计…… 阮玲玲的心却活络起来,江明被临时从党校叫回,说明这次“会战”规格极高,也意味着副处长的最终任命,很可能会推迟到“会战”结束之后。 “我一定要拿到这个名额!”她瞬间下定了决心。 如果在这次高规格的保密任务中表现出色,无疑将为竞争副处长添加一枚极重的砝码,甚至可能一举锁定胜局。 她瞥了一眼祁同伟依旧空着的座位,心中稍定:“这小子跑去跑关系,到现在都没露面,怕是中午没少喝。这种临时紧急任务,通知下来,他也未必赶得及反应……我得快刀斩乱麻!” 她立刻行动起来,先是找了一组内另外两名同事,一番推心置腹的沟通,核心意思无非是:她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处理复杂情况能力更强,代表一组出战最稳妥;祁同伟毕竟年轻,刚来不久,这么重要的保密任务,让他去恐怕难以胜任。 万一出点差错,影响的是整个一组的声誉和未来机会。 那两位同事与阮玲玲共事日久,关系更近,本身也觉得阮玲玲确实更合适,也不忿刚来的新人就骑在他们头上,很快便被她说服。 搞定了组员,阮玲玲立刻去找副组长江明,想趁祁同伟不在,把名额敲定下来。 “江处,我们一组内部商量了一下,觉得我去比较合适。您看是不是就把名单定下来,早点报上去?” 阮玲玲语气带着惯有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江明面露难色,他即将离任,实在不想得罪任何一方:“这个……是不是等小祁回来,大家一起再议议?” 阮玲玲早有准备,立刻道:“处长要求下班前报名单,小祁要是赶不回来,难道我们就不报了吗?再说了,一组的事情,最终还不是您江处拍板?就算搞民主投票,组里同事也觉得我更适合。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不在,就耽误全处的安排吧?” 江明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噎得有些无言,又不想担责任,只得采取拖延战术:“这样吧,既然组里倾向你去,我们就定下你去。我现在手头还有工作,名单我晚一点一块交。” 这就是要使拖字诀了。 下班之前,祁同伟要是回来了,自然是他和阮玲玲斗法;要是没回来,那也没法说他江明的不是。 但阮玲玲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此刻她的心情复杂:之前怕祁同伟在外面活动,生怕他不回来;现在又巴不得他千万别在下班前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下班铃声响起,祁同伟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阮玲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名额,暂时算是攥在手里了。 她暂时没心思去关心二组的战况,但消息还是主动传了过来。 二组的吴忠和周林,为了这个名额争得不可开交。吴忠是老实肯干的“老黄牛”,资历硬但缺乏亮眼成绩;周林则年轻锐利,有关系有成果,是强劲的对手。 两人争执不下,据说一直闹到了司领导那里。 阮玲玲默默祈祷,希望是能力相对平庸的吴忠胜出,这样她的压力会小很多;但理智告诉她,关系更硬的周林,胜算可能更大。 晚上,她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打听最终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定了,是吴忠。” “真的?!”阮玲玲抑制住兴奋,追问道,“周林那边……没再活动?” “活动了,他计委那个司长叔叔亲自打电话来说情。但据说上面综合考虑,还是定了吴忠,估计是觉得吴忠更稳重踏实,适合保密攻坚任务吧。” “领导英明!”阮玲玲挂了电话,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吴忠能力一般,这次“会战”,正是她大展身手、拉开差距的绝佳舞台!而原本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祁同伟意外“缺席”,周林意外“落选”…… 真是天助我也! 第44章 钟家婚宴 体制内的节奏有其独特之处。 除非是特殊时期或上级死命催办,否则再紧急的事情,往往也会在固有的程序与人性化考量间,被熨帖出一种不疾不徐的步调。 这次封闭会战虽被定为重大任务,但祁同伟周四提交建议,敲定大致人员名单已是周四晚间。 会战地点选在哪里?后勤保障如何安排?需要调用哪些数据库和历年卷宗?抽调人员的分工、保密协议的拟定、临时办公设备的调配……林林总总,皆需方案,皆待审批。 若真铁了心催逼,周五晚上或许也能勉强就绪。 但,明天不就是周末了么? 这次封闭攻坚,预计周期半月以上,被选中的核心人员,大多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 难道不该“人性化”地留出一点时间,让他们安排一下家事,安抚好后方?毕竟这是国家经委,不是国家纪委。 于是,经委上层很“人性化”地将封闭集合的时间,定在了下周一。 周五早上,祁同伟走进经委大楼,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氛围与昨日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彻底颠倒了过来。 昨日那无处不在的焦躁与彼此戒备的紧张感,已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过度的、近乎补偿性质的“热情”,同事们见他进来,笑容格外亲切,打招呼的声音也格外响亮,言语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集体对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急于弥补。 祁同伟略一思索,便哑然失笑。 都是一群活在现实中的普通人罢了。争夺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手段正当;可一旦尘埃落定,那点隐秘的、可能伤害到同僚的情愫便会悄然浮起,促使人做出一些友善的姿态,以求心安。 他索性坦然受之,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落寞的“受伤”神情,更引得几位同事心底那点歉疚感发酵。 嗯,阮玲玲大姐塞过来的小饼干,味道不错。 周五平稳度过。 周六,祁同伟独自梳理了一下关于产业结构目录的初步构想框架,并简单收拾了行李,周日上午,他如期来到了侯亮平与钟小艾举办婚宴的酒店。 听闻婚礼办了两场,汉东一场,京城一场;眼前这便是京城的第二场,规模显然更为克制。 祁同伟自忖与这对新人关系泛泛,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往新人家里凑。 他心底倒掠过一丝莫名的惋惜:可惜了,没机会见识一下这种级别大员的府邸,不知是否也如高老师家一般,讲究些风水,缺一块“泰山石敢当”? 他特意提前了一些到达。 这是大领导嫁女的场合,绝非寻常亲朋聚餐,可以背着手大咧咧进去当宾客。 祁同伟在酒店大门旁稍远处站定,摸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点燃,慢慢吸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陆续到来的车辆和宾客。 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提前到来、出来透口气的客人,丝毫不显突兀。 很多时候,一支烟,便是化解尴尬、融入环境的最佳道具。 等了片刻,高育良的身影出现。祁同伟立刻掐灭烟头,上前招呼。 “高老师。” “同伟,到了?一起进去吧。”高育良微笑道。 “我等一下韩慎主任,他让我在这儿碰头,您先请。”祁同伟解释道。 高育良了然地点点头,先行步入酒店。 不多时,韩慎抵达,祁同伟快步迎上。 “师兄,早。”此时场合,一声“师兄”比“主任”更显亲近。 韩慎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煦:“走,看看钟主任今天给咱们预备了什么好菜。” 两人步入酒店,来到二楼的宴会厅,厅不大,只摆了四张圆桌,布置得素雅得体,不见大红大紫的装饰,唯有一条恭贺新婚的横幅,以及一张放大的、笑容甜蜜的结婚照。 新人尚未到场,但主人钟正国已在厅内招呼先到的宾客。 韩慎一到,钟正国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了过来。 “韩主任,欢迎欢迎!您能来,小女这场婚礼可是蓬荜生辉了。”钟正国热情地与韩慎握手,目光随即落到祁同伟身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这位就是祁同伟同志吧?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韩主任可是没少跟我夸你,说你是经委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未来可期,未来可期!” 祁同伟连忙欠身:“钟主任过奖了,都是领导们栽培,韩主任提携。” 韩慎被安排在主桌,祁同伟自然没资格坐在那里。 其余三桌,一桌是钟家至亲,一桌是侯家亲友,还有一桌则是经委内与钟正国关系较近的司局级同事。 祁同伟与那桌经委同事并不相熟,寒暄几句后,见离开宴尚早,便踱步到侯家亲友那桌,寻高育良说话。 不一会儿,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新人到了。 侯亮平与钟小艾并肩走入,陈海跟在一旁,陈阳倒是并未出现。 两人衣着得体而不夸张,侯亮平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脸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春风得意;钟小艾则是一身剪裁精良的红色中式喜服,面容娇美,笑意盈盈。 众人纷纷起身,新人一路走过,不断有宾客凑上前说着恭喜祝福的话,两人也一路含笑点头,回应着“谢谢”。 走到高育良这一桌时,侯亮平的目光与祁同伟相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微微沉了下去。 高育良率先开口,笑容温煦:“亮平,小艾,恭喜你们。佳偶天成,白头偕老。” 话语朴实,却满是师长真诚的祝福。 祁同伟也面带微笑,语气平和:“亮平,小艾,祝你们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姿态也无可挑剔。 钟小艾神色如常,微笑着点头致谢:“谢谢祁学长。” 侯亮平却只是略显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婚礼虽从简,但必要的仪式并未省略。 毕竟,若完全变成一场普通聚餐,反而更惹人议论。新人很快被引去后台,做最后的仪式准备。 宾客们重新落座,话题自然围绕着这对新人展开,无非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类的喜庆话。 仪式即将开始。 忽然,主桌那边一阵响动,以钟正国为首,韩慎等数人纷纷起身,快步朝宴会厅门口走去,旁边有小声议论传来:“经委大主任来了!” 祁同伟见状,便准备起身返回经委同事那桌。 恰在此时,侯亮平从后台方向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地直奔他这一桌。 侯亮平先是对桌上的亲友和高育良强笑着打了招呼,随即转向祁同伟,脸上虽然还挂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这一桌的人都听得清楚: “祁学长,真是不好意思。”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歉意,“我岳父这边要求一切从简,规模严格控制。” “我家亲友这边,只安排了一桌,位置实在有限,您坐的这个位子……是留给陈海的;等回头,我一定单独摆酒,向您赔罪。 第45章 钟家婚宴(续) 原来是因为这个。 祁同伟恍然,难怪这位学弟从刚才见面就脸色不佳。 他正待开口解释自己是随韩慎前来,却见侯亮平微微抬起了下巴,那丝刻意维持的歉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嘲讽与居高临下的意味,声音也压低了些,却更显尖锐: “反正……你在这儿也坐了不短时间,该见的领导想必也见到了。目的,应该也差不多达到了吧?” 祁同伟脸色倏地一沉。 这是把他当成厚着脸皮、专程来大领导面前“混脸熟”、“刷存在感”的钻营之徒了。 联想到上次在大风厂,侯亮平就曾一脸理所当然地试图用钱换取内幕消息,口称“各取所需”。 如今攀上高枝,这份骨子里的傲慢与对“规则”的功利理解,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被钟家的权势滋养得愈发膨胀。 侯亮平声音虽不大,但作为今日主角,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吸引着全场目光。 此刻,不少人已停止交谈,视线投向了这一角。 祁同伟心中瞬间掠过拂袖而去的念头。 但此刻离席,打的不是侯亮平的脸,而是主人钟正国和带他前来的韩慎的脸。 然而,步步退让,也绝非他的性格,重生以来,他自认脾性已磨平许多,但侯亮平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轻慢与侮辱,若再无反应,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在汉东大学时,侯亮平还算个热心肠的学弟,家境优渥带来的些许优越感虽在,尚不惹人厌恶。 可钟家泼天的权势,像一面放大镜,将他性格中那点因出身差异而产生的隐秘傲慢无限放大,更在这段“虽非入赘,胜似入赘”的婚姻中,催生出一种扭曲的、急于确立自身地位与价值的攻击性。 理解其心态不难,但理解,不等于要无限度忍让。 高育良眉头微皱,正欲开口解释,祁同伟已平静出声,声音清晰稳定: “亮平,你误会了。”他目光坦然地看着侯亮平,“我是随单位领导一同过来的。那边桌上都是司局领导,我不太熟悉,所以过来和高老师说几句话。” 他句句属实,却刻意未提“韩慎师兄”,此时不提,合情合理,毕竟没人会天天把关系挂在嘴边。 他随韩慎前来,说是“随单位领导”,毫无问题。 然而,在侯亮平先入为主的预设里,祁同伟这番解释,不过是黔驴技穷的狡辩与挽尊。 一个“钻营者”,被当场拆穿后,还想扯“单位”的大旗遮掩?你若真是随单位领导同来,岂会与同席的经委同事“不熟”?定是从高老师那里得了消息,硬凑过来,此刻被我揭穿,还想用单位名义搪塞! 攀上钟小艾,侯亮平内心自是得意的。 可恋爱是风花雪月,谈婚论嫁便是现实碰撞。两家门第的巨大悬殊,早已化作无形重压,令他喘不过气。 汉东的婚礼,岳父未曾出席,且严控规模;北京的这场,更是只给他家一桌的名额。 为拟定这一桌名单,他与父母绞尽脑汁,头疼不已。高育良是必请的,这是他所能触及的地位最高的领导之一,更有师长和教授这层皮,不显功利。 陈海是共同好友,不可或缺。 再加上至亲父母,名额所剩无几;许多想借此机会攀附或见证的亲友都被父亲硬着心肠回绝,背后没少落埋怨。 连就在北京工作的陈阳姐,都未能列席。 而在他人生如此重要却又憋屈的时刻,却看见这个这个出身低贱,却比他优秀的人,与自己的师长谈笑风生,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 他不想再忍。 他觉得,面对这样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物,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忍。 此刻的祁同伟,不过是岳父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一个舔着脸凑上来的不速之客。 我就是要当众撕开他的伪装,逼得他颜面扫地,灰溜溜地滚蛋! 一股夹杂着压抑许久的憋闷与急于证明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侯亮平嗤笑一声,声音不再压低,带着明显的讥诮: “祁学长,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就没意思了。”他环视一下周围投来的目光,似乎很享受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今天经委这边到场的领导,哪一位不是我岳父亲自邀请的?难道……我岳父还会亲自邀请你?他认识你是谁吗?” 祁同伟心中微微摇头,火候,差不多了。 他本还想再多引逗几句,让这位膨胀过度的学弟吐出更多不堪的言辞,将“仗势欺人”、“浅薄张狂”的标签焊得更死一些。 没想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一句话便到了这个地步。 不能再加码了。 若侯亮平出的洋相再大些,钟家面上太过难堪,难免会迁怒于他,现在这个程度,刚刚好。 在场明眼人皆已看出,侯亮平是个得意忘形、仗势压人的“凤凰男”,而他祁同伟,从头到尾只解释了一句,始终保持着克制与礼貌,是无辜受辱的“小白花”。 他正准备开口,说出“我是随韩慎副主任前来”这句话,为这场小小的闹剧画上句号。 宴会厅门口,一阵爽朗的笑声与寒暄声由远及近。 以钟正国、韩慎为首,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面容和蔼、气度雍容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经委的大主任。 韩慎眼尖,一眼看到站在侯家亲友桌旁的祁同伟,立刻笑着招手,声音洪亮,足以让半个宴会厅的人听清: “同伟,过来!主任正好提到你。”他转向身边的大主任和钟正国,笑着介绍,“主任,这就是刚才您提到的,我们产业政策司的祁同伟同志。” “巧了,他跟钟副主任的乘龙快婿还是汉东大学的校友呢!我想着年轻人多认识认识,就带他一起来沾沾喜气,见见世面。” 钟正国也笑容满面地冲侯亮平招手:“亮平,你也过来。” 大主任笑眯眯地看着走到近前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对钟正国笑道:“汉东真是人才辈出!小祁是汉东输送给咱们经委的优秀人才,小侯更是青年才俊,前途无量。未来是他们的天下,我看咱们这些老家伙,得早点给你们年轻人让路喽!” 祁同伟面带谦逊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主任您过奖了,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 同样被赞为“优秀人才”、“青年才俊”的侯亮平,站在岳父和大主任面前,却脸色苍白、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第46章 余波 在场众人哪个不是久经世故的人精?侯亮平那片刻的失态,早被尽收眼底。 钟正国面不改色,依旧维持着主人翁的从容气度,对侯亮平温和地说道:“好了,亮平,你去后台看看小艾准备得怎么样了。贵客们都到了,仪式也该开始了。” 侯亮平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朝后台走去。 那原本意气风发的挺拔背影,此刻却难以掩饰地透出一丝僵硬与狼狈。 祁同伟深知此时绝非自己出风头的时候,并不出声。 待大主任、钟正国、韩慎等领导在主桌落座后,小声和韩慎打了个招呼,然后安静地回到了经委同事那一桌,敛目垂首,一副等待仪式开始的乖巧模样。 这一桌上的司局长们,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掠过,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交谈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氛围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整个婚礼仪式流程精简,在主持人的引导下按部就班进行,透着一种克制下的温馨。 只是细看之下,那位春风得意的新郎官,偶尔会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少了些发自内心的松弛。 仪式中段,钟正国邀请大主任上台致辞,大主任微笑着摆了摆手拒绝。 待仪式礼成,开始上菜时,大主任端起酒杯,向新人及全场宾客致意,浅酌一杯后,便以“还有工作”为由,起身告辞。 主桌众人自然陪同相送,直至酒店门口。 宴席的菜式并不奢华,多是看上去精致一点的家常菜,但入口才知厨艺非凡。 后来才听说,是饭店主厨特意将自己的师父——一位早已退隐的国宴级老师傅——请出山来掌勺。 宴罢,宾客陆续离场。 钟正国携一双新人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与每一位客人握手道别,说着“招待不周”、“怠慢了”之类的场面话。 轮到祁同伟时,他由衷赞道:“今天的菜味道真是绝了。不知道是请了哪位大师傅?等我将来结婚,也想厚着脸皮请韩师兄帮忙,看看能不能请动这位师傅。” 钟正国与韩慎闻言都笑了起来,连声道:“好说,好说!年轻人有眼光!” ---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酒店门口恢复了宁静。 钟正国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丝毫不减,转身对陪同在侧的新婚夫妇温声道:“跟我进来。” 他领着二人走进一间空无一人的小休息室,反手关上门。 室内灯光柔和。 钟正国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安静的空间里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此刻的神情。 对于仪式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他自然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场他嫁女的婚礼,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都逃不过他有意或无意的关注。 侯亮平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认错般的急切:“爸,我……” 钟正国抬起夹着烟的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看侯亮平,而是转向女儿,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询问天气:“小艾,你们和亮平这位祁学长,祁同伟,以前在学校,可有过什么矛盾或过节?” 钟小艾正为父亲突然的严肃和单独谈话感到疑惑,闻言更是不解:“矛盾?没有啊。祁学长比我们高几届,读研的时候还带过我们课题小组,一直挺照顾我们这些学弟学妹的。亮平,是吧?”她下意识地看向丈夫,寻求佐证。 侯亮平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总不能把之前在汉东,试图帮蔡成功用钱“买”祁同伟内幕消息的腌臜事说出来。 有心在其他事情上编排几句,可妻子“一直挺照顾”的定调已然出口,更关键的是,在钟正国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他实在没有勇气当面撒谎。 他见到这位岳父,心底深处总有些发怵。 只能咬紧后槽牙,硬着头皮道:“是……没有。但是爸,今天这事……” 钟正国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好,我知道了。” 他将只抽了几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 “你们好好过日子。”他丢下这句话,目光在女儿担忧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女婿那掩饰不住的惶然。 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钟小艾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 她在后台准备,后来的仪式、敬酒、用餐,一直无人向她提及门前那场小小的交锋。 此刻父亲特意提起“祁同伟”,显然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亮平,”她转身,秀眉微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爸爸怎么会突然问起祁学长?” 侯亮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腹憋屈,却也知道瞒不过去,只得将仪式前自己如何“请”祁同伟离开座位,简单说了一遍。 钟小艾听完,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怒火:“侯亮平!今天这场合,是我爸、是我们钟家做东!你怎么能连状况都没搞清楚,就去赶我爸单位的同事?” “他……他当时不是坐在我家亲友这桌吗?”侯亮平犹自试图辩解。 “那你也不能直接去赶人!”钟小艾气结,“就算他坐错了,开席时没他的位置,到时候难堪的是他!你急着出什么头?逞什么能?” “我……我这不是怕他目的得逞,利用咱们婚礼来钻营攀附吗!”侯亮平声音也高了起来。 “他用得着吗?!”钟小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是韩副主任的亲师弟!是人家正大光明带过来参加婚宴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自己来的,侯亮平,祁学长以前在学校帮过你不少吧?你怎么对他有这么大成见?” 侯亮平最怕妻子追问这个,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看爸……也没怎么生气嘛。”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钟小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没怎么生气?我爸已经气得不行了!你以为我爸是什么级别、什么阅历的人?遇到点事就像市井小民一样拍桌子骂人吗?以他的工作强度和要处理的事情,要真是那样,一天到晚除了骂人就不用干别的了!” 她盯着丈夫,一字一句道:“他遇到蠢人做的蠢事,从不会浪费口舌。他只会给这个人打上一个‘不堪大用’的标签。” “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再也别想从他手里得到任何真正的机会和资源了。明白吗?” 侯亮平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声音有些发干:“不……不会吧?爸他……毕竟是自家人……” “怎么不会!”钟小艾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我们才刚结婚!你就在我爸做东的婚礼上,借着他的势,去赶他亲自邀请的客人——哪怕你是无心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以后遇到更复杂的情况,涉及更大的利益,他怎么敢培养你、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我……我不知道他是爸请来的……”侯亮平试图抓住这根稻草。 “那更说明你蠢!”钟小艾毫不留情,“连基本的背景情况都不打听清楚,就贸然行事,这不是蠢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蹙眉思索着:“爸刚才特意问我们和祁同伟有没有矛盾……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把你们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再给我说一遍!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许隐瞒!” 侯亮平在妻子凌厉的目光下,不敢再耍小聪明,只得将自己如何开口,祁同伟如何回答,自己又如何讥讽,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 听完,钟小艾的脸色更白了三分,喃喃道:“完了……人家从头到尾,回话滴水不漏,姿态摆得端正,一点破绽都没有。爸问我们有没有矛盾,就是想确认,这个祁同伟今天来,是不是本身就带着要激化矛盾、故意让你难堪的目的,现在……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错全在你。” 侯亮平此刻也慌了神,急道:“那……那你快去跟爸解释!就说……就说是我和祁同伟一直不对付,是他故意的!” 钟小艾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侯亮平,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种推脱责任、把私人矛盾摆上台面的做法,对付那些没背景、没能力向上沟通的普通人或许可以。可祁同伟是吗?他有韩副主任这条线,甚至可能已经入了大主任的眼!这事一旦被他那边捅开,我们钟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接连被打击,侯亮平也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你们家!你们家!张口闭口就是你们钟家!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一家人?”钟小艾冷笑,心中充满了失望与疲惫,“一家人就不会做出这种让全家丢脸、让我爸难堪的蠢事!” 新婚的喜庆红妆犹在,狭小的休息室里,一对新人却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尤其是在国家部委这样的人精聚集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发酵。 上午婚礼上那场不算冲突的冲突,到了下午,经委的中高层干部之间,已然近乎人尽皆知。 无需一个星期,恐怕整个经委大楼都会流传开这样一个评价:钟副主任家的那位乘龙快婿,眼高于顶,仗势欺人,偏偏还……有眼无珠。 此时“凤凰男”这个词尚未流行,但众人心中描绘出的形象,大抵相去不远。 阮玲玲在家中最后检查着为封闭会战准备的行李,也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听说了这场风波。 她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忍不住跟在民政部任职副处长的丈夫八卦:“哎,你说,钟副主任做事那么精明干练的一个人,怎么挑来挑去,给女儿找了这么个……啧。”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副处长在家也要拖地,他头也不抬地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阮玲玲把一件衬衫用力按进行李箱,撇撇嘴:“我看啊,小祁这次没拿到咱们处里那个名额,说不定就是这位‘驸马爷’在钟副主任那里吹了歪风!” “你就是想太多。”丈夫失笑,站起身,“名额是你自己争取的,程序合规。祁同伟没赶上趟,就是时运差了点。” 阮玲玲不同意:“你以为名单交上去就算定下来了吗?韩副主任要是真想替他争,你觉得你这名额能这么稳当?” 丈夫懒得跟她继续分析这些没有答案的官场人际关系,转身去洗拖把:“行了,别瞎琢磨了。你安心去完成你的‘攻坚会战’,家里有我。” 阮玲玲看着丈夫的背影,眼珠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百无禁忌的调侃语气: “哎,我说……等我这次‘会战’凯旋,光荣完成任务回来……那你可就不一样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丈夫随口问。 阮玲玲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一字一顿道: “到时候,你可是既干过副处长,又干过副处长的人了。” 第47 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阮玲玲拖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硕大行李箱,吭哧吭哧地走进了用作此次封闭作战驻地的内部招待所。 大厅里已有几位先到的男同事,他们的行李大多简朴,一个公文包加一个手提袋便是一切,体积不到她这庞然大物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阮玲玲瞥了一眼,心里略有点不好意思,但随即自我宽慰:女同志嘛,出门在外时间长,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换洗衣物、还有备着熬夜的零食点心,自然要多带一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招待所门口的安检阵仗,让她微微吃了一惊。 两名身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手持金属探测仪,对每位进入者及其行李进行仔细检查。轮到阮玲玲时,探测仪在她箱子的锁扣和支架处“滴滴”作响。 “同志,请打开箱子,配合检查。”工作人员一丝不苟。 阮玲玲一边开箱,一边心里嘀咕:上次参加类似封闭任务还是几年前,那时候移动电话远没现在普及,安检也就是走个过场,哪像现在这般严格? 不过,安检越严,说明任务越重要,保密级别越高。 这么一想,她反而隐隐有些兴奋——任务越重大,完成后自己的功劳簿岂不是也能添上更重的一笔? 安检耗去不少时间,等阮玲玲终于拖着箱子找到分给她的双人间时,离规定的集体会议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 她几乎是把箱子“扔”进房间,扫了一眼环境:房间倒是干净整洁,基本设施也齐全。 但有过类似经验的阮玲玲很清楚,在接下来的至少两周里,这房间对她而言,恐怕只是个每天深夜回来短暂躺倒的“宿舍”,绝大部分时间,都将在会议室和临时办公点里与如山的数据和文件搏斗。 同屋的是经济运行局的一位女同事,两人在委里组织的活动中打过几次照面,算是点头之交。对阮玲玲来说,整个经委系统里她叫不出名字的女同事,恐怕不多——这都是她平日里苦心经营的信息网络。 她匆匆洗了把脸,便赶往大会议室,一路上遇到不少熟面孔,大家交换着眼神和压低声音的猜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跃跃欲试的气氛。 大会议室通常是举办全委大会的地方,气势恢宏。 但此刻,主席台上那排长桌被撤去,只留了一个简洁的报告台。 阮玲玲知道,在这种封闭攻坚模式下,这里将是未来半个月的“神经中枢”——任务部署、思路碰撞、阶段汇报、激烈争论,都将在这个空间里发生。 一推开门,声浪便扑面而来。会议室里已经聚集了七八十号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气氛热烈得如同清晨喧嚣的菜市场。 阮玲玲眼睛一亮,毫不费力地便挤进人堆,迅速融入了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圈子。 她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先和众人一起猜测这次“攻坚”可能涉及的领域——是应对国际经贸摩擦?还是梳理重点产业布局?接着又和几位来自不同司局、同样处于晋升关键期的同事,交流着对此次抽调人选“含金量”的看法,顺便还得应对其他同事对她“即将高升”的调侃与羡慕。 她笑靥如花,应对得体,忙得不亦乐乎,心里那点因竞争带来的焦虑,在这种熟悉的人际漩涡中,似乎也被暂时冲淡了。 终于,时钟指向上午九点。 领导们并未准时现身,一位办公厅的副厅长带着几名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进来,车上堆满了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打印机热气和油墨味的文件材料。 “安静!大家安静一下!”副厅长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领导们正在开一个短会。大家先领取材料,抓紧时间阅读。稍后,会给大家做详细的任务说明和部署。”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阮玲玲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一份厚重的材料递到她手中。她迫不及待地展开封面页,目光急切地扫向标题—— 《关于编制〈国家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试行)〉,促进产业优化升级与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总体方案及初步框架(内部讨论稿)》 下方还有几行简短的摘要,阐述了编制此目录对于明确产业发展方向、优化资源配置、规范投资管理、提升政策透明度与可预期性、应对国内外经济环境深刻变化等方面的重大意义。 大动作! 阮玲玲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这绝对是关乎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国民经济布局的顶层设计!其分量,远超她之前的任何想象。 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这玩意儿,天然就该是产业政策司的主导领域!如果真是这样,作为产业政策司核心处室的骨干,她能发挥的作用、接触的核心环节、乃至可能做出的贡献,都将远超预期! 要是其他司局主导,像吴忠那种老好人,做好辅助配合工作也就够了。但若由产业政策司主导,吴忠那点按部就班的能力和专业深度,恐怕就有些不够看了。 到时候,谁才是真正的核心骨干,一目了然! 还好……周林那个关系硬、能力也不差的家伙没进来。 周林? 阮玲玲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为什么要搞如此高规格、高保密的“封闭作战”? 通常这种政策研究,搞个跨司局的“联席会议”或者“联合课题组”不就行了?如此兴师动众,严密封锁,只有一个可能——抢时间,争主动!要赶在潜在竞争对手(比如计委)前面,把纲领性文件的核心框架和主导权牢牢抓在手里! 要知道,这一般可都是计委长期规划和产业政策司的活! 周林偏偏找了计委的关系去运作……在这种敏感时刻,撞到枪口上,能让他进来才怪! 天助我也! 一股混合着狂喜与野心的热流冲上阮玲玲的头顶,她强行按捺住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深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材料上,逐字逐句,贪婪地阅读、消化…… 大约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韩慎副主任为首,七八位司局级领导鱼贯而入。 阮玲玲迅速抬头扫视,心下了然:韩慎是总牵头人,而与会司局中,只有产业政策司来的是正司长——秦重庆司长本人!其他司局,来的都是副职。 果然是我们司主导!我的机会,真的来了!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坐在不远处、同样来自产业政策司二组的吴忠。只见吴忠手里捏着材料,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明显带着一丝苦相。 阮玲玲心里更是愉悦了几分,看来这位老同事,也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挑战。 她的目光最后扫向门口,领导们已基本就位,最后走进来一人,身影比前面那些领导明显年轻、挺拔许多,侧脸轮廓有些熟悉。 阮玲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看去—— 祁同伟?! 那个本该在副处长竞争中“黯然出局”、此刻理应在外围观望甚至沮丧的祁同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经委最高级别的保密攻坚会议上? 阮玲玲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跌入冰窟,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他怎么混进来的?! 是了……韩慎副主任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他要加个人进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有无数的“工作需要”、“专业补充”、“培养青年骨干”之类的理由可以动用。 内幕!黑幕!不公平! 阮玲玲内心在无声地尖叫、抗议。祁同伟根本没有经过处里的正式推选程序!这完全不符合规定! 但她更清楚,自己绝不敢、也不能闹。 在体制内,上级领导尤其是项目总负责人,拥有毋庸置疑的人员调配权,韩慎有一万种合理合法、甚至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祁同伟的加入。 她只能强行安慰自己,试图找回一点心理优势:祁同伟才来经委几天?业务还没摸熟呢!这种涉及全局的宏观政策制定,他能发挥多大作用?顶多就是来学习、来打杂的!最终的硬仗,还得靠我们这些老业务骨干!对,一定是这样! 台上,韩慎已经走到报告台后,轻轻敲了敲话筒,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同志们,”韩慎的声音沉稳有力,“下面,我简要说明一下本次专项工作的总体要求、纪律原则和初步分工……” 他言简意赅地阐述了编制《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重大战略意义和紧迫性,强调了保密纪律和工作要求,随后开始宣布各司局的初步任务分工: 产业政策司作为牵头司局,承担总体框架设计、核心分类标准拟定、重点行业条目梳理等核心任务;经济运行局负责提供基础数据支持和运行情况分析;政策法规司负责研究法律法规衔接问题…… 阮玲玲竖着耳朵,听得无比认真,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每听到一项由产业政策司主导的任务,她心中的底气就足一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此次战役中大展身手、奠定胜局的身影。 各位副司长也依次上台,就本司局承担的具体任务做了更细致的说明。 等到最后一位副司长讲完,阮玲玲以为接下来就是韩慎主任做一些鼓舞士气、强调纪律的总结陈词,然后大家就可以各就各位,投入战斗了。 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想立刻回到分配给产业政策司的临时办公区域,开始工作。她要用实际行动,让那个靠关系挤进来的祁同伟明白,在这种真刀真枪的硬仗面前,走后门是没用的!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然而,主持会议的办公厅副厅长再次走上台,对着话筒说道: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编制工作的最初建议发起人——产业政策司行业一处的祁同伟同志,上台为大家简要介绍此项工作的最初构想、核心思路,以及他对目录框架逻辑的一些初步思考,为大家接下来的深入讨论提供参考和启发。” 掌声,在会议室里有些迟疑、有些错愕地响了起来。 阮玲玲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建议发起人? 祁同伟走上报告台,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阮玲玲那张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阮姐,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第48章 会战结束 祁同伟此刻自然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出什么风头。 按常理,在这种集体攻坚的重大任务中,什么最初建议发起人,哪有机会单独发言,都是领导和集体功劳。 能获得一个单独上台发言的机会,这本身,就是韩慎师兄给予的、超出常规的回报与认可。 这次《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提案,韩慎作为总牵头人拿走最大的组织功劳,产业政策司作为主导司局拿下核心的业务功劳,已然是板上钉钉。 此刻将他这个“发起人”摆到台前,当着所有抽调精英的面予以介绍,就是对他那份建议书价值的公开肯定,是将一份沉甸甸的“首倡之功”稳稳地安放在了他的履历上。 风头,今天已经出够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张扬,而是谦逊与融入。 因此,他的发言极其简短。 重点感谢了韩慎副主任的信任与提携,感谢了产业政策司领导与同事的培养与帮助,对目录编制的核心意义只做了简单概述,对自己最初的思考过程则一字不提,丝毫没有长篇大论、宣示“主权”的惹人厌烦之举。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他便在掌声中利落地走下台。 这次,他没有回到前排可能为他预留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产业政策司人员聚集的区域,非常自然地坐在了阮玲玲旁边的空位上。 阮玲玲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大脑仍有些空白,刻意扭过头,盯着前方的空处,对他视而不见。 台上,韩慎开始做最后的动员部署和纪律强调。 祁同伟在桌下,偷偷伸出手指,轻轻捅了捅阮玲玲的胳膊。 “阮姐?”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阮姐?见到我……开心不?” 阮玲玲猛地转过头,杏目圆睁,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恼怒、挫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祁同伟似乎还想说什么,台上韩慎的讲话恰好结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祁同伟也立刻端正坐姿,跟着大家一起用力鼓掌,一脸认真。 领导们率先离场,随后,与会的骨干们也纷纷起身,按照事先分好的小组,前往各自的临时办公区域,真正的攻坚战,即将打响。 走廊上,人群分流,祁同伟快走几步,跟上刻意加快脚步想甩开他的阮玲玲。 “阮姐,别走那么快嘛。” “阮姐,我们组办公室在哪边来着?” “阮姐,你带那么多行李,我要缺什么能不能找你借呀?” 阮玲玲充耳不闻,脚下生风。 直到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阮玲玲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因为激动和些许委屈,脸颊微微泛红,她瞪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纯良”的年轻人,一字一顿,低声斥道: “你——还——我——的——小——饼——干!”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可笑,气鼓鼓地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开。 祁同伟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得逞般的笑意。皮这么一下,逗一逗这位平时风风火火、此刻心绪难平的大姐姐,也算是为接下来注定紧张枯燥的封闭日子,提前注入一点轻松的调剂。 然而,这点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高强度的工作洪流之中。 进入真正的“作战”状态后,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精密齿轮,在庞大的政策机器里高速运转。 数据搜集、案例分析、国内外经验比较、条款拟定、观点辩论、文稿修改……白天连着黑夜,会议室里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 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眼圈发黑,再也没人有闲心开玩笑、逗闷子。 阮玲玲也以惊人的速度调整好了心态。 她是个务实的聪明人。当“目录编制建议发起人”这个光环稳稳落在祁同伟头上时,她就明白,行业一处那个副处长的职位之争,其实早已尘埃落定,再无悬念。 继续纠结于此,除了内耗,毫无意义。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发起人”的身份,会不会是韩慎为了提拔自己人而运作的结果?但转念便释然了。 即便真是如此,那又如何?在体制内,能获得上级领导的认可与支持,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真正投入到工作中后,阮玲玲不得不抛开那点残存的成见,客观地评估祁同伟。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除了在部委工作经验和对某些具体业务流程的熟悉程度上稍显青涩外,其看待问题的宏观视野、切入角度的新颖独特、分析逻辑的清晰严密,都显示出远超其年龄和资历的出色素质。 慢慢地,阮玲玲心中那点不甘,转化为了对现实的接受,以及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务实目标: 既然此次晋升无望,那就全力以赴,在这次高规格的任务中积累扎实的功绩、提升能力,为下一次机会蓄力。 至于二组的吴忠,更是早早就摆正了位置,兢兢业业地做好分内的辅助工作,毫无争锋之心。 在这次攻坚中,祁同伟并未将自己最初构想中的条目或观点视为不可触碰的“私有成果”。 相反,他开放地接受讨论、质疑和修改。 许多他提出的条目在集体讨论中被调整、细化甚至删除;同时,其他同事也补充了大量他未曾想到或思考不深的内容。 他虚心接受那些合理的修改,并从中汲取养分。 即便发现某些修改条目存在细微的逻辑瑕疵或执行隐患,他也从不指出来以彰显自己的“高明”,而是选择视而不见。 一方面,这容易得罪具体经办的同僚; 另一方面,他清醒地认识到,这次集结八十多名精英、耗时半月的封闭攻坚,其最终目标并非产出一份完美无缺、可直接推行的“终稿”,而是快速拿出一份主体完备、无明显硬伤、足以抢占政策先机的高质量“成稿”。 而这份成稿之后,还将上报更高层级、面向相关部门及地方征求意见、乃至国务院最终批转等漫长而复杂的流程。 届时,所有细节都将在更广泛的论证和博弈中被反复打磨,现在这些小问题,自然会在后续流程中得到修正和完善。 此外,通过这次高强度协作,祁同伟也近距离观察了师兄韩慎的工作风格。 他发现,韩慎确实是一位极其优秀的“执行统帅”和“协调高手”。 他能精准把握上级意图,将宏大的战略目标分解为清晰可行的阶段性任务;他能高效调动各司局资源,化解跨部门协作中常见的推诿与摩擦;他主持的协调会议节奏明快、务求实效,能迅速凝聚共识、拍板决策;对于工作中出现的突发问题或瓶颈,他总能迅速找到关键节点和负责人,推动解决。 在祁同伟看来,韩慎或许尚未完全展现出独当一面、主持全面工作的魄力与格局,但其卓越的协助执行、组织协调和资源整合能力,已足以胜任一省常务副省长这类需要高超“操盘”技巧的关键岗位。 十五天,在几乎与世隔绝的高强度脑力风暴中倏忽而过。 当韩慎在总结大会上做完慷慨激昂又饱含勉励的结束陈词,宣布本次封闭攻坚任务圆满完成时,祁同伟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攻坚队伍就地解散,众人带着满身疲惫和厚厚一摞成果文件,各自返回。 祁同伟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宿舍,倒头便睡,而韩慎则顾不上休息,带着那份凝聚了众人心血的《指导目录》及详细编制说明,紧随大主任之后,前往更高层级进行汇报。 与此同时,关于此次“秘密行动”的各种消息、细节、乃至八卦,也开始在经委大楼内不胫而走,迅速传播、发酵。 阮玲玲拖着那个似乎比来时还要沉重几分的行李箱,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中。 推开家门,系着围裙的丈夫正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守着砂锅,煲汤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 连日来的压力、劳累、竞争失利的委屈、以及任务完成后的空虚感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嘴,万千情绪涌到嘴边,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带着浓浓沮丧和撒娇意味的抱怨: “老公……我们……我们都干不了副处长了……” 正拿着汤勺尝咸淡的丈夫,转过头,哭笑不得。 第49章 李一清的教导(上) 会战结束快一个星期了。 祁同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副处长任命公示,反而先接到了恩师李一清教授的电话,让他周末抽空去北大一趟。 再次踏入熟悉的燕园,祁同伟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仿佛从喧嚣逼仄的权力竞技场,暂时回到了可以自由呼吸的精神家园。 敲开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看到伏案疾书的李一清时,祁同伟最后一丝紧绷也消失了。 三年过去,老师除了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角白发多了几根,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灰色夹克,依旧是那张堆满书籍文件、显得有些凌乱的大书桌,就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都一如往昔。 李一清正低头写着什么,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祁同伟也不见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墙的小茶几旁,拿起热水瓶,又伸手去够茶叶罐。 打开罐子,他却愣了一下,随即惊讶地“咦”了一声:“老师,您这云雾毛尖……还没喝完呢?” 罐子里,正是他去年特意从祁家村寄来、品质最好的那批明前云雾毛尖,如今只剩小半罐了。 李一清这才从稿纸上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明知道我不怎么爱喝茶,硬是塞给我十斤!我这得喝到猴年马月去?” 祁同伟嘿嘿一笑,舔着脸道:“那……我帮您分担点?带点回去喝?免得放久了走味。” 李一清被他气笑了:“合着你就是这么孝敬我的?我花钱买你家乡的茶,最后还给你小子拿走?” “老师您买的?我记得是送的呀!”祁同伟装傻。 “少来!市价折算,我花工资买的!”李一清板着脸,眼里却藏不住笑意,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拿走拿走!看着就来气!” “好嘞!谢谢老师!”祁同伟从善如流,立刻找个小袋子,毫不客气地装了一小半。 看他那“贼不走空”的得意样,李一清摇摇头,思路也被打断了,索性合上钢笔帽,起身走到靠窗的会客小沙发区坐下,招呼道:“行了,别鼓捣了,过来,咱爷俩聊聊天。” 祁同伟端着刚泡好的、清亮碧绿的茶汤走过来,在李一清对面坐下。 李一清又瞪眼:“就给自己倒?我的呢?” 祁同伟一脸“委屈”:“您不是说……不爱喝吗?” “再不喝,不都便宜你小子了?”李一清哼道。 祁同伟只得屁颠屁颠地又跑回去,给老师也恭恭敬敬斟上一杯。 李一清接过,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咂了一口,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竟觉得比平时喝的时候多了几分清冽回甘,似乎……有点滋味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那点玩笑神色缓缓收敛,换上一种略带审视的平静,开口道:“前天,你韩慎师兄来了一趟,跟我说了说你最近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那是上位者惯用的、令人不自觉紧张起来的停顿。 “你……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祁同伟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老师这是在“引蛇出洞”,让他主动“交代”。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嬉笑: “老师,您都知道了?我要当副处长啦?” 李一清到底没绷住,被他这“没正形”的样子逗得笑骂一句:“你一个小小的副处长,够得上我专门过问?” “不小了老师!”祁同伟一本正经地比划,“在我们老家,副处长要是放下去,那都是副县长级别的领导了!” 李一清知道他这个弟子心思深沉,口风极紧,也不继续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你搞的那个《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提得很好。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如果真能顺利推行,对我们国家产业政策的规范化、透明化、科学化,会是很大一步推动。就凭这一点,也不枉我教你这两年。” 祁同伟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都是老师教导有方,学生只是将老师平日讲的道理,结合实际做了点思考。” 李一清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 “将计委‘拉进来’做文章,借他们的势来促成此事……这也是我教你的?” 祁同伟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老师,我……” 李一清抬起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是批评你。我知道你出身寒微,背后没有家族荫庇,想要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做成事情、打开局面,‘借势’是必要的手段,甚至可以说是一门艺术。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也很擅长。” 他如数家珍般,将祁同伟这几年的“借势”之路轻轻点出: “入学前,你先借‘孤鹰岭英雄’的势和我这块招牌,请动公安部长开口,为你离开汉东扫清障碍;又借部长表态的势,顺利办成停薪留职,保住了级别和履历的连续性;到了经委,你借办公厅和师门的势,为家乡茶叶打开销路……这些都是你的本事,看得清、抓得准、用得巧,对此,我从未说过你什么。” 祁同伟心中默默补充:还有更早的,借梁家急于迫害自己的“势”,反向操作,从金明那里骗到了假期,才得以赴京面试。 李一清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 “这次,你又借了计委这个潜在对手的‘势’,成功地让经委内部迅速统一思想、高效推动目录编制,达成了你的目的。从方法本身看,无可厚非,甚至很高明。” 他站起身,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仿佛又回到了北大讲堂,面对着他那些求知若渴的学生。午后的阳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是书籍的地板上。 “同伟,我今天想再教你一个道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越是锋利、越是好用的工具,越需要谨慎、节制地使用它。” 第50章 李一清的教导(下) 祁同伟挺直腰背,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的意思,不是担心‘过刚易折’。而是说,当一件工具过于锋利、过于顺手,用起来效果立竿见影时,它很容易让人产生依赖,甚至成瘾。你会不自觉地优先选择它,因为它省力、高效、见效快。但这样一来,很多真正需要下苦功夫去夯实的基础、需要耐心去理顺的关节、需要直面去解决的深层问题,就可能被暂时掩盖、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李一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前段时间,我参加了一个关于国际新闻传播的研讨会。会上谈到,当今的国际舆论场,很大程度上被yt势力集团所掌握。他们非常擅长利用‘受害者叙事’、‘政治正确’等一套成熟的舆论武器,来绑架话语、影响决策、攫取利益。你觉得,长期依赖这种‘舆论战’,对他们自身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祁同伟愣住了。他重生前的2017年,世界对yt集团的“反y”浪潮虽未全面兴起,但苗头已现,他自然知道后来的一些演变。 不等他回答,李一清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 “对于yt集团而言,这武器太好用了。原本需要通过艰苦谈判、利益交换、甚至自我革新才能解决的问题,比如可能要付出‘100块钱’的成本,但是利用强大的舆论机器进行压制、扭曲、公关,可能只需要‘1块钱’,甚至更少。所以,他们会一直用、反复用、变着花样用。”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问题并没有被真正解决,只是被掩盖了,被暂时压制下去了。下一次同样的问题爆发,可能需要‘2块钱’才能继续掩盖。成本会不断累积、递增。” “终有一天,他们会发现,用舆论掩盖问题的代价,远超过‘100块钱’,甚至可能完全掩盖不住了。到那时,他们再想回头,用正常、建设性的途径去解决问题,往往为时已晚,积重难返,代价将是毁灭性的。” 他顿了顿,举了另一个更宏观的例子: “再比如美国。它现在依靠金融霸权、美元周期收割全球财富,太容易、太舒服了。相比之下,发展实业、搞制造业升级,就成了‘苦哈哈’的累活。所以它有强烈的产业转移冲动,部分实体产业已经在流向欧洲、日韩等地。我们正在积极谈判加入世贸组织,如果能抓住这波全球产业转移的机遇,将是我们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最大历史窗口。” 祁同伟心中震撼,老师对国际大势的判断,竟如此精准,直指核心! “而美国呢?”李一清目光悠远,“过于依赖金融这种‘轻松钱’,轻视乃至放弃实体产业的根基,短期内也许风光无限,但长远看,必然要承受产业空心化、创新能力下降、社会结构撕裂的反噬。这几乎是历史的必然。” 他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同伟脸上,语重心长: “国家、群体如此,个人,更是如此。” “你喜欢明史,嘉靖皇帝,是玩弄权术平衡的高手,大明朝两百年,在帝王心术、制衡臣下方面,能超过他的恐怕没有。可他沉湎于此,将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维持个人权位和派系平衡上,对国计民生的真正困局却敷衍懈怠。最终,海瑞一纸《治安疏》,‘嘉靖嘉靖,家家皆净’,将他钉在了昏君的耻辱柱上。权术成了他最大的依赖,也成了他误国误民的根源。” “你善于‘借势’,这是你的优点,是你的敏捷之处。但我担心你尝到甜头后,沉湎于此,将‘借势’‘用计’当成了唯一的路径依赖,反而忽视了为官做事最根本的‘笨功夫’、‘实功夫’。” “曾国藩的人品功过暂且不论,但他‘结硬寨,打呆仗’的方法,这种注重基础、不求奇巧的作风,值得你深思和学习。古来名将用兵,固然有出奇制胜、鬼神莫测者,但无一例外,其军纪、后勤、练兵这些最基本的‘硬功夫’,都扎实无比。你不能因为自己有一把‘好用的快刀’,就畏惧、甚至放弃了去打磨那些更费时费力的‘基本功’。” 祁同伟听得心潮澎湃,又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醒。老师的教诲,字字珠玑,直指他内心深处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隐患。他重生以来,凭借先知先觉和信息差,屡屡“借势”破局,确实有些过于顺畅,甚至隐隐有了“万事皆可借力”的惯性思维。 但他此时心神震动,嘴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反驳:“那……霍去病就不会‘结硬寨’……” 李一清闻言,哑然失笑,抬手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抬杠!” 他显然不屑于反驳这个极端的特例,接着说道: “你背景单薄,又亲身经历过权力不公的碾压,心中有紧迫感,做事急切一些,完全可以理解。但该下的苦功、该打的根基,一点都不能省!‘借势’虽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之道,但万万不能只会这一招。我怕你被‘借势’带来的快捷收益迷住了眼,不再愿意在枯燥的政策研究、复杂的基层调研、艰难的协调沟通这些‘基本功’上投入心血。长此以往,根基虚浮,即使一时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个擅长在各方势力间辗转腾挪、借力打力的‘官僚纵横家’,看起来八面玲珑,实则无根之木,难当大任,一旦风浪起,最容易折戟沉沙。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官僚纵横家…… 无根之木……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祁同伟心上。上一世的自己,在汉东那个大染缸里,后期何尝不是越来越依赖于攀附、站队、交易?离真正的“做事”,反而越来越远。李达康依赖“gdp”和“甩锅”,短期政绩耀眼,长远隐患深重;沙瑞金依赖绝对的权威和高压,短期内能扭转局面,但后遗症呢?高育良老师,何尝不是过于依赖所谓的“政治智慧”和“汉大帮”,最终走入歧途? 老师在自己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可能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候,把自己叫来,不是庆贺,而是冷静地为他梳理思想,敲响警钟。这分明是看到了他潜在的危机,在为他修剪可能长歪的枝杈。 这才是真正的良师!不仅授业解惑,更在乎传道树人! 祁同伟心中激荡,猛地站起身,走到李一清面前,毕恭毕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定当时时反省,不忘根本!” 这一躬,发自肺腑。 李一清泰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云雾毛尖,又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的急切,根子上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靠山,心里不踏实,总想抓住点什么,尽快站稳脚跟。你韩师兄这次来找我,除了说工作,还专门问了问你的个人情况。”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笑眯眯地问: “同伟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跟老师说句实话……” “可谈对象了?” 第51章 政治继承人 专门来问?祁同伟心念电转,瞬间捕捉到了话里的深意。 他与韩慎如今关系亲近,对方又是自己的直属领导,若真想为他牵线做媒,直接开口便是,哪里需要通过李一清传话? 李一清见弟子如此敏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道:“不错。你韩师兄此番前来,确有深意——他想将你当作他的政治继承人来培养。” 政治继承人。 这五个字,分量非同一般。 它远非寻常心腹或门生故吏可比,意味着更深层次的信任、更彻底的捆绑,以及倾尽全力的培养。 这就好比梨园行里口传心授的关门弟子,武学门派中承继衣钵的真传之人。 在许多看重传承的行当里,真传弟子在师父心中的地位,往往比亲儿子还要紧要。 固然也有“子承父业”的例子,但若儿子天资不足、志趣不投,强行扶植,往往导致门庭凋敝、传承断绝。 而政治,恰恰是对天资、心性、韧性要求至高的“行当”之一。 它要求从业者具备出色的沟通协调能力、敏锐的局势判断力、坚韧的心理承受力,以及统筹全局的视野。 各项素质不能有明显短板,还需在一两处有超越常人的突出长板,方能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若亲生儿子不成器,又当如何?女儿二十出头适龄婚嫁,可一个人是否具备政治天赋,往往要到三十岁以后,经历实务打磨,才能真正显现。 二十多岁便能崭露头角的,多半是政治世家悉心培育的子弟,人家自有门路与资源继承。 至于幻想通过联姻将两个政治派系“合并”的,更是近乎笑话。合并之后,谁主谁从?关系如何平衡?利益如何分配?在早已告别严格人身依附的现代政治生态中,又如何服众? 最关键的是,这类联姻往往发生在不同系统之间。一旦老一辈退下,人走茶凉,又如何对另一个系统持续施加有效影响力?结果多半是树倒猢狲散,原有势力被本系统内其他派系悄然吸收、消化。 那么,有没有同一系统内的派系“联合”呢? 也有。 但是两个同系统内较大派系的公然合流,极易引发更高层面的警惕与制衡。 例如梁群峰退休后,高育良便带着梁家的精干力量,整体投效赵立春麾下,可视为一种另类的、同系统内的“政治联姻”。 而赵家后来的结局,有目共睹。 因此,所谓强强联姻,更多时候只是巩固政治联盟的附加象征,添头而已。 嫁出去的女儿,某种程度上便是“泼出去的水”。 而有儿子继承,又暂时没有政治联盟需要点缀,女儿自由恋爱也是常态。 正如侯亮平与钟小艾的结合,将他们安置在相对超脱、不易犯错的纪检、检察系统,既全了亲情,又不影响儿子未来的资源布局。 故而,选择政治继承人,顺序大抵如此:首选悉心培养、证明堪用的亲生儿子;次选根基浅薄、便于掌控的女婿;再次,才是身家清白、能力突出、值得信赖的下属。 虽然顺序最后,但是往往第三类才是主流。 梁群峰择定高育良,高育良一度属意祁同伟,赵立春大力提携李达康,皆暗合此理。 为何不强行将庸碌之子推上高位?因为守不住。 上一辈苦心经营的人脉网络、积累的政治人情、乃至结下的恩怨对手,若继任者没有相应的能力、眼界与地位,非但无法承接,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被虎视眈眈者分食殆尽。 这便如《九品芝麻官》中,周星驰父亲临终留下半块饼,言说现任户部侍郎曾欠他过命之恩。等周星驰真持饼上门,对方就还了一百个饼。 地位悬殊,昔日人情便只能折价兑现,此乃现实法则。 更深一层看,宦海浮沉一生,手握权柄日久,骤然退休,岂甘寂寞?浇花钓鱼之外,那份对影响力延续的渴求,对自身政治理念能否传承的关切,对身后评价与家族安宁的顾虑,皆真实存在。 正似《狂飙》中的黄老,退居二线,仍要“栽培”一个高启强。他们需要有人在朝中持续发声,维系其政治遗产的温度与效力。否则,难道仅凭一年一度礼节性的慰问,就能保万事无忧? 有些小说说的“老爷子在,家族不倒”,原因竟然是可以拄着拐杖去堵现任领导的门。 笑话! 读者老爷们前途无量,若您是某企业老总,一位已退休多年的前副总跑来办公室,以“当年有功”为由,要求安排他而子担任财务总监,您会搭理吗? 一位退休政治人物真正的影响力,恰恰在他政治继承人的地位,以及他对“政治继承人”的影响力强弱。 一旦他离世,这种影响力往往便难以为继。 武侠世界中,对于前任掌门之子,现任掌门多半敬而远之,妥善安置便是情分,核心权柄则断难交付。 祁同伟知晓韩慎只有一子,并无女儿,便出言询问。 李一清道:“他儿子志不在此,醉心科研。不过他夫人那边有位外甥女,刚大学毕业,听说模样标致。你若愿意,不妨见上一面。” 老师略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倘若彼此确实没有眼缘,自然不强求。但同伟,你需明白,若你决定走上韩慎为你铺就的这条路,接受他作为政治引路人的安排,那么你的婚姻,便很难再是纯粹的个人私事,完全自主。” 祁同伟默然颔首。 他理解这其中的逻辑:既受人大力栽培,承其政治衣钵,但是若倾力培养你,你却转身娶了别的领导女儿,任谁都会心生疑虑,不敢托付。 他沉思片刻,抬起头,神色认真地看向老师: “老师,在您看来……韩师兄,是个好人吗?” 这话问得似乎有些孩子气,却又异常严肃。毕竟,总不能直白地问:韩慎贪了没? 李一清神色肃然,沉吟少许,郑重答道:“据我所知,到现在为止,是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先见一面吧。” 韩师兄既然通过老师递了话,于情于理,这个面总是要见的。至于最终如何抉择,倒不必急于一时。 李一清看了眼窗外:“那就定在今天下午吧,约在附近的雕刻时光咖啡馆吧,那儿清静,也适合你们年轻人说话。” 他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对了,那姑娘叫何情。” ps:女主出场了。本来设置的女主是高小琴姐妹的,但是写到现在祁厅已经崭露头角,再等7年等大学毕业再结婚就不合适了,而大学期间结婚那时候也不可能。 哎,本来是为了那点醋包的这顿饺子,现在还有点舍不得,读者老爷们说我要不要单独写个番外,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姐夫,别开灯,我是姐姐。 第52章 何情 祁同伟提前一刻钟到了“雕刻时光”咖啡馆——这家开在海淀学院路附近的咖啡馆,在京城颇有名气,是不少文艺青年和高校学子偏爱的地方。 木质书架、暖黄灯光、空气里漫着咖啡与旧书的味道。 他没急着点单,只向服务生示意“还在等人”,便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是深秋疏朗的街道,行人匆匆,祁同伟的思绪却比窗外的景色要纷杂得多。 韩慎抛来的橄榄枝,分量极重。 政治继承人……这意味着若他点头,未来数年内,他在经委乃至更广层面的发展,都将得到韩慎系统的资源倾斜与保驾护航,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农村子弟而言,这无疑是条肉眼可见的捷径。 可他心底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抵触。 前世,他攀附梁家,依附赵家,甚至试图巴结陈岩石,每一次看似风光的上位,背后都是更深的人身绑定与代价付出。他像一株藤蔓,必须不断寻找更强壮的树干才能向上攀爬,一旦依附的大树倾倒或将他舍弃,他便即刻失去支撑,摔得狼狈。 重生归来,他发愿要活成一棵树,或许起初矮小,但根须扎在土里,枝叶向着光长。 这次《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献策,便是他尝试靠自己的“干”与“识”立身的第一步,效果显著,也让他尝到了“凭自身价值赢得尊重与机会”的踏实感。 若此刻应下韩慎,成为其“继承人”,固然能迅速获得庇护与推力,但从此,“祁同伟”三个字的前面,恐怕会永远被加上“韩慎的人”这个前缀,他的晋升、他的决策、甚至他的人际交往,都可能被置于韩慎派系的整体利益框架下考量。他将获得力量,却也交出了部分自主。 拒绝,意味着可能失去韩慎未来几年的鼎力支持,甚至可能引起对方的不满。 在经委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失去一位实权副主任的青睐,前路必然平添许多阻力。但此次献策展现的能力,以及他脑中那些尚未动用的“先知”,都是他的资本。 慢一点,或许更稳。 利弊的天平,在他心中反复摇摆,最终,那渴望独立自主、掌握自身命运的本能,微微压过了对捷径的向往。 正凝神思索间,面前的桌子被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祁同伟倏然回神,抬头望去。 一位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外罩浅咖色呢子大衣的姑娘已在他对面落座。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气质温婉娴静,眼眸清澈,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与些许羞涩打量着他,唇边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容貌,竟有几分他臆想里古典美人的模样,只是更添青春的鲜活。 祁同伟怔了怔,心底莫名滑过一句不合时宜的感叹:这个妹妹,我好像见过的…… “祁师兄是吗?你好,我是何情。”女孩伸出手,声音清脆悦耳,主动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祁同伟立刻站起身,与她轻轻一握。 她的手微凉,柔软。“何师妹你好,我是祁同伟。”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方才内心的波澜。 两人重新落座。祁同伟将桌上的饮品单推过去:“师妹想喝点什么?” “都可以呀,”何情偏头看了看单子,笑容里带点俏皮,“不过要加糖,我不喜欢太苦的。” 祁同伟了然,招来服务生,点了两杯拿铁。 等待的间隙,何情手掌托腮,笑道:“论起来,你是我姨父的师弟,我是不是不该叫你师兄,应该叫师叔呀?” ——她笑起来真好看,打一拳应该会哭很久吧? 祁同伟连忙摆手,也笑了:“咱们各论各的,叫师兄就挺好。” 何情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点小女孩分享秘密般的雀跃:“我姨父那人眼光可高了,我妈一直托他给我介绍对象,他总说没有合适的,拖着不办,你是第一个哦!” 祁厅的嘴角比上一世孤鹰岭的大狙还难压。 …… 与此同时,北师大家属楼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何情的父亲何士弘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大好看。他年近五十,相貌端正,依稀可见何情眉眼间的影子,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满是不赞同。 “小情才二十二,刚毕业,急什么相亲找对象?我又不是养不起她。”他声音闷闷的。 母亲林婉仪容貌与姐姐林景仪有几分相似,更显温婉些,此刻瞪了丈夫一眼:“不小了,先接触接触看看嘛,又没让你立刻嫁女儿。” “那也要先跟我商量商量!”何士弘提高了些许声调。 坐在一旁的韩慎妻子林景仪,气质更为干练,她笑着打圆场:“妹夫,消消气。她姨父还能害小情不成?这个小祁,是真的优秀。” 何士弘显然在家是被“压迫”惯了的,气势弱了些,但还是嘟囔道:“我连那什么小祁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林景仪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道:“小祁是七零年的,比咱们小情大六岁,正合适;北大李一清教授的高徒,学问人品都没得说;能力更是出众,在经委表现突出,靠自己的本事,马上要提副处长了;家庭也简单和睦,父母都是朴实的农村人,没那么多复杂关系。” 林婉仪最关心实际,插话问道:“长得怎么样?” 林景仪立刻笑道:“个子高高大大,模样很俊朗,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跟我们小情站一块,绝对般配!” 何士弘仍不放心,嘀咕道:“学经济的,心眼都多,小情那么单纯,别被哄了去……” 林景仪“啧”了一声,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几张剪报:“我做事能不打探清楚?告诉你,这小祁不光有才,还是个大英雄!为了追捕毒贩,身中三枪,差点把命都丢了,得了公安部的表彰!这觉悟,这胆识,人品能有什么问题?你看看,报纸都登了!” 林婉仪闻言,立刻凑过去看:“我看看,我看看……哟,是挺精神的,模样真俊!小情肯定喜欢这型的……” 何士弘被堵得没话说了,躲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 留下姐妹俩头挨着头,对着报纸上的照片和报道小声讨论起来。 “这枪伤……不影响以后吧?”林婉仪有些担心。 “报纸上说了,恢复得很好,没伤着要害。就是可惜了,现在只能生一个,不然他俩的孩子,不知道得多好看……” 何士弘在边上越听越不是滋味,终于愤愤然起身,丢下一句“我看书去”,躲进了卧室。 …… “啊?” 咖啡馆里,何情听完祁同伟轻描淡写提及的往事,惊得轻呼一声,捂住了嘴。她那双漂亮的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师兄,你真的中过枪?要不要紧?肯定……肯定很疼吧?”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 祁同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带着点历经风浪后的淡然:“都是过去的事了,皮外伤,躺了两个月就活蹦乱跳了。” 何情却好像更难受了,雾气凝聚成珠,顺着睫毛滚落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师兄你真厉害,也……太不容易了。”她抽了抽鼻子,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 ——果然,她哭起来更好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把这种罪恶的念头甩开,温声安慰起眼前的女孩。 他本就不是笨嘴拙舌的人,几句话便逗得何情破涕为笑,氛围重新轻松起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直到窗外华灯初上。 吃过晚饭,祁同伟将何情送到北师大门口,何情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往里送了。 “学校里熟人多,被看到该不好意思了。”她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在路灯下格外动人。 祁同伟从善如流,目送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校园树影深处,才转身离开。 回经委宿舍的路上,他的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彻底加入韩师兄的阵营,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而另一边,何情刚用钥匙打开家门,迎面就对上三双直勾勾的、写满探究的眼睛。 “呀!爸爸、妈妈、大姨,你们……怎么都在呀?”何情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 林婉仪一把将女儿拉过来,按坐在沙发上,迫不及待地问:“乖女,快跟妈说说,感觉怎么样?那祁同伟,人到底如何?” 何情看着父母和大姨殷切的眼神,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 她一只手叉着腰,微微仰起小巧的下巴,脸上绽开明媚又带着几分娇憨的笑容,语气里是少女特有的自信: “放心吧妈妈——” 她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的。 “哪有男孩子会不喜欢我的呀?” 第53章 谈话 林婉仪伸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何情光洁的额头,笑骂道:“鬼机灵,别打岔。妈问的是,你对人家小祁本人感觉到底怎么样?” 何情揉了揉并不存在的痛处,眼睛弯成月牙:“感觉很好啊。不然我怎么会和他聊一下午?您女儿又不是那种故意吊着人的坏女人。” 她掰着手指细数,语气里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欣赏:“他长得又高又帅,说话也好听,懂得多又不卖弄,关键还是个大英雄呢!跟学校里那些要么夸夸其谈、要么呆头呆脑的男生可不一样。” 余光瞥见一旁父亲何士弘的脸色似乎又沉了下去,她立刻话锋一转,挽住父亲的胳膊,语气甜得能沁出蜜来:“当然了,在我心里,爸爸才是最帅、最厉害的!谁都比不上!” 何士弘被女儿这么一哄,脸上那点阴云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宠溺。 “我去洗澡啦,明天还要上班呢!”何情见好就收,像只轻盈的蝴蝶,翩然飞进了自己的卧室。 林景仪冲着卧室门扬声问:“你们下次约了什么时候见面没?” 何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些雀跃:“约啦!下周末去逛故宫!祁师兄说来北京好几年,还没正经逛过呢,我给他当讲解员!” 何士弘刚缓和点的脸色,闻言又是一黑。 林景仪瞧着妹夫那副“自家白菜即将不保”的郁闷样,忍笑告辞。 回到自家,韩慎还在书房看书,儿子在研究所忙,通常住宿舍不回来,见妻子回来,他放下书,颇有些急切地迎上去:“怎么样?” 林景仪白了他一眼,一边换鞋一边说:“以小情的相貌人品,你说怎么样?哪有她拿不下的男孩子?” “我是问,她对小祁怎么看?印象深不深?”韩慎追问。 “没信心我敢把小祁推给小情?小心妹夫真跟你翻脸。”林景仪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韩慎道:“有时候两个都优秀的人,未必就一定能合得来。” 林景仪似笑非笑:“就像你跟当年那个谁是吧?” 韩慎苦笑:“没影的事,陈年老醋还提。” 林景仪哼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正色道:“你对这个小祁,是不是有点过于看好了?感觉跟找女婿似的。” 韩慎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我们没闺女,小情从小看到大,跟亲闺女也差不多。找个合适的‘继承人’也不容易。” “祁同伟的未来,是肉眼可见的广阔,他来经委时间短,跟我们、跟其他派系的羁绊都还不深。我现在不下手,你信不信,要不了多久,老钟、老吕、老严他们,肯定都会动心思拉拢他。”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哦,老钟那边,估计暂时是不会下手了。” 林景仪立刻想起最近的传闻,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钟主任那女婿,真在婚宴上赶人了?我前阵子忙课题,也是后来才听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韩慎点头:“我当时陪老钟去迎大主任了,没亲眼见,但后来多方印证,八九不离十。” “你说老钟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么挑了这么个女婿?”林景仪不解。 “老钟儿子自己争气,他对女婿的期望,大概就是背景清白、为人老实、听话就行。哪知道这位这么……沉不住气,也没眼色。”韩慎摇摇头。 “那咱们这个小祁,不会也……”林景仪有些担心。 “不一样。”韩慎语气肯定,“小祁是有真本事的。而且,你以为各个派系找‘政治继承人’是过家家?那是要经过重重观察、考验的。哪有像我这样,觉得合适就赶紧推自家晚辈去接触的?正是因为他目前底色干净,潜力又明摆着,才值得我主动一点。” 林景仪想了想:“可他不就是提了个好建议吗?” “那不是普通的提案。”韩慎神色严肃起来,“那份《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的构想,有高度,有全局视野,站在了整个产业乃至国家经济治理现代化的层面,这说明他有战略眼光。这一点虽然优秀,但在部委里,一些深耕多年的技术型干部也能做到。”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关键在于,他能敏锐地把握住经委和计委之间微妙的竞争关系,并巧妙地将这种‘潜在威胁’转化为推动事情进展的杠杆,这就截然不同了。前者,说明他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干吏’;而后者,显示他具备成为独当一面的‘能臣’的潜质。” 林景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韩慎继续道:“以他目前展现的悟性和能力,只要稍加点拨,给予足够的信任和信息支持,他已经能给我带来超乎预期的反馈了,这样的人,值得下注。” “所以你就‘卖’外甥女?”林景仪斜睨着他。 “这怎么能叫‘卖’?”韩慎失笑,“最终不还得看他们自己相处得如何吗?我们只是搭个桥,提供个机会。感情的事,谁能强求?” --- 另一边,祁同伟回到宿舍,冲了个澡,习惯性地坐到书桌前,准备继续研读材料。然而,今晚那些平日吸引他的政策文件、经济数据,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字句明明在眼前,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何情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听到他受伤时瞬间蒙上水雾的担忧,说起故宫时轻快的语调……画面一幅幅在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惊醒,察觉自己竟对着空气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将那些影像驱散。“不行,祁同伟,你重生回来是干什么的?是为了登高望远、施展抱负,是为了做点实实在在的贡献,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怎么能轻易被儿女情长扰了心神?”他暗自告诫自己。 可另一个念头又顽皮地冒出来:“进部之后,将来是不是有机会去‘海里’看看?故宫就在海旁边……下周末去故宫,该穿什么好呢?不能太正式,显得拘束;也不能太随便,不够重视……她穿白色挺好看的……” “嘿嘿……”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声清晰的“啪”! 祁同伟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胡思乱想! --- 第二天,祁同伟顶着一圈淡淡的疲惫阴影来到办公室。 阮玲玲一眼就瞧见了,凑过来闲聊:“小祁,昨晚没休息好?瞧这眼圈。” 祁同伟面不改色,点头道:“是啊阮姐,昨晚看书,新到的茶叶可能太提神,泡浓了,结果上床后精神得不得了,后半夜才睡着。” 阮玲玲笑着摇头,说些注意身体的套话。 没过多久,人事司打电话来,通知祁同伟过去谈话。 看着祁同伟离开的背影,阮玲玲低下头,暗暗啐了一口,心里嘀咕: “还看书喝浓茶呢?怕是激动得睡不着吧!” “这小子……消息真灵通啊。” 第54章 礼物 人事司在国家部委中的角色,虽不如地方组织部那般手握全面干部任免大权而显得超然,却也是毋庸置疑的核心司局之一,掌管着本系统内人员的考核、调配、晋升等关键环节。 祁同伟自入职以来,除了最初报到,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与人事司打交道。 谈话地点在一间简洁的办公室,对面坐着的是人事司一位姓王的副司长,态度客气而严谨。 谈话内容并无太多意外,主要是例行公事的程序性沟通,确认个人基本情况,简述拟任职务的工作要求,强调组织纪律和廉洁自律,并征询个人意见和想法。 祁同伟的回答也中规中矩,态度端正,既表达了感谢组织培养,也表示了会尽快适应新岗位、努力工作的决心。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气氛平和。 离开人事司,回到行业一处办公室,阮玲玲便像嗅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小祁,哦不,祁处,是不是该请客庆祝一下呀?” 祁同伟打了个哈哈,含糊道:“阮姐别拿我开玩笑,还没影的事儿呢。” “你就装吧!”阮玲玲压低声音,白了他一眼。 果然,第二天,经委内部的公示栏贴出了拟任公示,祁同伟的名字赫然在列,拟任产业政策司行业一处副处长。 阮玲玲这下更有理由了,再次凑到祁同伟桌边:“祁处,这回板上钉钉了吧?请客!必须请客!” 祁同伟指了指公示文件,苦笑道:“阮姐,公示期呢,低调,低调点好。等公示期结束再说,成不?” 阮玲玲却不依不饶:“你进咱们行业一处快四个月了吧?咱们同事对你怎么样?是不是挺照顾的?让你请个客,那是答谢宴,感谢同事们的关照,可不是什么升迁宴,不犯忌讳!” 祁同伟被她这逻辑弄得有点无奈:“阮姐,你怎么就老盯着我这顿饭不放啊?” 阮玲玲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瞪他:“因为你骗了我的小饼干!” 祁同伟当然知道这只是个由头,根本原因还是副处长这个位置尘埃落定,阮玲玲心里那点竞争落败的不甘和失落需要找个渠道宣泄一下,“敲”他一顿,既是玩笑,也是一种微妙的心态平衡。 但现在大张旗鼓请客确实扎眼,他只好连连许诺:“好好好,阮姐,等公示期一过,我一定请咱们处里同事出去好好吃一顿,地方您挑,行了吧?” 好说歹说,才算暂时安抚住这位心思百转的大姐。 --- 周末,秋高气爽。祁同伟提前到了故宫午门外的售票处,买好了两张门票。 不多时,何情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她今天换了打扮,上身是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内搭白色棉质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裙,配着白色短袜和棕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背上挎着一个看起来比日常手袋稍大一些的帆布包。 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书卷气,又比上次多了几分活泼。 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约定地点的祁同伟,脸上绽开笑容,小跑着过来,微微喘气:“祁师兄,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祁同伟微笑看着她跑近,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何情在祁同伟面前站定,平复了一下呼吸,忽然狡黠地眨眨眼:“祁师兄,这是我们第二次正式见面哦。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呀?” 祁同伟被问得一愣,有些窘迫地摇头:“这个……真没有。”他光想着见面,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我就知道!”何情理直气壮地说,随即献宝似的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东西,“但是我准备了哦!看,当当当当——这是我给你织的围巾!天气转凉了,第一次织,你不许嫌弃!” 她展开手中的围巾,是沉稳的灰色,毛线质地柔软,只是针脚明显有些疏密不均,款式也是最简单的基础款,甚至带着点……老气。 但颜色和质感,倒符合祁同伟的审美。 “你低头,我给你戴上试试。”何情兴致勃勃。 祁同伟顺从地微微低下头。 何情踮起脚尖,将围巾绕过他的脖颈,仔细地打好一个结,动作轻柔。 “好啦!”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我就知道你戴上一定合适,有点……嗯,老干部的稳重气质!” 她随即扬起小脸,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下次见面,要记得给我准备礼物哦!” 话刚说完,她似乎觉得围巾摆得不够正,又自然而然地凑上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处的褶皱。 这个动作让她靠得很近,祁同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何情似乎也突然意识到这个举动有些过于亲昵,抬眼时,发现周围好像有路人投来的目光,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 她倏地收回手,转身面向故宫入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走啦走啦,我带你去参观紫禁城!我可是做了功课的!” 祁同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可爱的耳尖,抬手摸了摸颈间柔软温暖的围巾,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迈步跟了上去。 九十年代末的故宫,游客还不像后来那般摩肩接踵,更显出一份皇家宫苑的肃穆与空旷。 秋阳透过古柏洒下斑驳光影,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在湛蓝天空下沉淀着厚重的历史气息。 何情果然是个称职的“讲解员”,她专挑些有趣的野史轶事或民间传说来讲。比如走到坤宁宫附近,她便说起明朝某位皇帝惧内的传闻,讲得绘声绘色,眉眼生动。 祁同伟因为之前投高育良所好,确实认真研读过一阵明史,这次为了见面,又特意温习了一些宫廷建筑和历史典故,此刻便也能接上话头,从官制、礼仪或是建筑规制等角度,补充一些相对靠谱的背景知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开心。 --- 傍晚,何家。 何士弘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有些诧异地问妻子:“婉仪,沙发上闺女给我织的那条围巾呢?我看她织了快两个月,昨天瞅着好像快收尾了?” 林婉怡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头也没回:“哦,那个啊,她今天带出去,送给小祁了。” 何士弘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愤愤的、无声的叹息,仿佛有无形的怨念在头顶凝聚。 恰在此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何情哼着歌儿进了家门。 一抬眼就看到父亲乌云密布的脸,她笑容稍稍收敛,悄悄向母亲投去询问的眼神。 林婉仪忍着笑,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围巾的动作。 何情眼珠灵动地一转,立刻换上最甜美的笑容,凑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爸爸~你是不是在找围巾呀?那个……我织完发现,手艺实在太差啦,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我怎么能把那么丑的东西给我最帅的爸爸戴呢?所以我就……就先拿给祁师兄‘试戴’一下,反正他不嫌弃。我现在有经验啦,马上!马上就给您织一条更好、更暖和的!保证比那条好看十倍!” 何士弘对着女儿的笑脸,实在板不起脸来,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们这才见第二面,你就这么……这么主动。爸爸是怕,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他不会珍惜。” 何情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父亲:“爸爸,一个人会不会珍惜他的爱人,和他得到这份感情的‘代价’有多大,并不完全相关。更重要的,是他本身的人品和心性。在人品这方面,我相信祁师兄,也相信姨夫不会害我。” “那可说不准……”何士弘嘀咕。 “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珍宝呀,”何情语气轻快却坚定,“我把我的心意明明白白展示给他看,如果他也喜欢我,自然会用他的心意来回应我。如果他不喜欢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有全世界最爱我的爸爸妈妈呀!”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只有品质不够好的东西,才需要精美的包装来掩饰;只有掺杂了太多算计的感情,才需要欲擒故纵的技巧来维系。我喜欢他,就想对他好,就这么简单。” “那……也不用这么快嘛,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何士弘还是有些不甘心。 “我感觉……”何情微微蹙眉,思索着说,“祁师兄的内心好像是封闭的。我得主动一点,用力一点,才能快点把门撬开一条缝,如果慢慢来,我怕那扇门又合上了。爸爸,你别担心啦!”她忽然笑起来,带着点小得意。 “别忘了,你女儿可是有心理学第二学位的哦!” ps:实在是不擅长写感情戏,这段会加速过掉回归正常剧情。 第55章 交心(二合一) 这段感情的发展看似太快,但并非无迹可寻。 英雄,本就容易赢得女性的倾慕;若是这英雄身上还带着悲情色彩的伤痕,便更易激发女性与生俱来的怜惜与保护欲;倘若这位“悲情英雄”还兼具了俊朗的外貌与充足的情绪价值,那么他所散发的吸引力,几乎是致命的。 这个时代,物质崇拜虽已悄然抬头,却远未如后世般泛滥成灾。 而何情自幼成长的环境、所接受的教育,并未给“拜金”留下多少土壤。 她的喜欢,始于对英雄传奇的好奇与敬佩,陷于他俊朗的外形,终于相处时的轻松愉快。 可以说是始于人品、陷于颜值、终于才华,顺序不同,但是简单、纯粹,因而也来得格外热烈自然。 对祁同伟而言,历经前世那般复杂纠葛、算计与背叛的感情,他内心深处早已对所谓“爱情”不抱过多幻想。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湖已如古井,难再起波澜。却未料到,会猝不及防地遇见这样一个……仿佛汇聚了所有美好想象的女孩。 她明媚、真诚、聪慧又不失俏皮,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幽谷的阳光,确实让他那自以为沉寂的心湖,泛起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的涟漪。 祁同伟从前世到今生,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既然心动已生,利弊也权衡过,此刻心意渐明,他便不会再犹豫徘徊。 他又不是真的二十出头、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谈个恋爱还要瞻前顾后,先跟姑娘偷偷摸摸培养几年感情,再像闯关似的忐忑不安去见家长。 他既然决定接受这份可能开启的感情,并认真考虑与之相关的未来,那就要全面布局,主动推进。 当然,贸然直接上门拜见何情父母,在此时显然太过唐突失礼。 但不见面,同样有提升好感、表达诚意的方法。 于是,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一步——去找韩慎。 午休时间,祁同伟叩响了韩慎办公室的门。 韩慎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刚用午餐回来,正端着茶杯慢饮。 见到祁同伟,他面上丝毫不见曾经推荐过外甥女的痕迹,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只笑吟吟地问:“同伟,找我什么事?” 祁同伟也笑得坦然:“主任,这次找您,是为了点私事。” 韩慎故意板起脸:“既然是私事,你还叫我主任?” 既然内心已选定祁同伟作为政治继承人,他自然要不断加深、夯实这份虽非同窗却更显亲厚的师兄弟纽带。 “姨父。” 祁同伟从善如流,脸不红心不跳地喊了一声。 “噗——咳咳咳!”韩慎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为维持形象硬生生咽回大半,反而呛得自己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祁同伟连忙上前,关切地替他拍背:“姨父,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可得去医院瞧瞧,不然我跟何情该担心了。” 韩慎咳得更厉害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指着祁同伟,哭笑不得:“你小子……!” 祁同伟一脸无辜:“怎么了,姨……” “别!”韩慎赶紧抬手制止,“打住!少在这儿顺杆爬。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要是就为了来套近乎,赶紧回去,我还想午休呢。” “别啊,y……”祁同伟眼看韩慎又要瞪眼,立刻改口,笑容诚恳,“师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何情……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下次见面,我想给她准备个礼物。”祁同伟问得直接。 他一个标准的“钢铁直男”,哪里知道年轻女孩的心思,问最了解她的长辈,是最快捷有效的途径。 而且他措辞极有分寸,即便刚才玩笑似的喊了“姨夫”,此刻对何情的称呼依然是规规矩矩的“何情”,没有任何亲昵的别称,连“何师妹”都不用。 他深知,在关系未完全明朗前,过度流露“拱到白菜”的姿态,只会引起对方长辈的反感和警惕。 韩慎闻言,倒是乐了:“好家伙,你这是小偷跑到警察面前打听逃跑路线了?” 祁同伟也笑:“没这么严重。”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韩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 祁同伟神色自然:“我自然是备了厚礼来的。” 韩慎瞥了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笑骂:“你不会是来我这儿玩刘邦‘贺万钱’那套把戏吧?我可不是吕太公,刘邦能骗到吕雉,你这点心思,可骗不走我家宝贝。” 祁同伟正色道:“我自然知道您对何情的珍视。万钱岂够?我是来给您献‘隆中对’的。” “隆中对”三字一出,韩慎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敛。 诸葛亮未出茅庐而三分天下,他向来看重祁同伟那份超越年龄的视野与洞察。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祁同伟却没有立刻展开,反而问道:“同伟想先知道,‘主公’之志。” 此话看似戏谑,但韩慎明白,很多时候,重大的决定、核心的默契,往往始于看似随意的试探,甚至最终就以这种半玩笑的方式达成。 古语说,君择臣,臣亦择君。接下来的对话,将直接关系到祁同伟是否真心愿意、以及以何种姿态,踏入他韩慎的政治传承序列。 韩慎沉吟片刻,慎重答道:“自然是为国为民,更进一步。” 作为上位者,他掌握着主动权,这句看似冠冕堂皇却毫无破绽的话,既是表态,也是将球踢回给祁同伟,等待他先亮出筹码。 祁同伟追问:“在哪里进步?” 韩慎微笑:“自然是在经委,恪尽职守,不负重托。”依旧是不落话柄的官面文章。 祁同伟也笑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探讨未来的意味:“若是……经委不在了呢?韩主任届时又当何去何从?” 这话问得可谓大胆,甚至有些“犯忌”。但韩慎并未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驳斥“经委怎会不在”,也没有陷入“经委必定存在”的辩论。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沉声道:“说出你的理由。” 祁同伟不答反问:“师兄以为,当前国家面临的最大机遇是什么?” 韩慎不假思索:“自然是积极谈判,争取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 他简要阐述了wto的规则与中国“入世”可能带来的巨大机遇,思路清晰。 祁同伟点头表示认同,却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国的武装力量由中央j委直接领导,为何还要设立一个国防部?” 韩慎不假思索:“为了对外交往的需要。国防部主要承担国防方面的外交、宣传等职能,与其他国家的国防部门对接,这是国际通例下的必要设置。” “正是如此。”祁同伟接过话头,“其他国家都有国防部,若我们没有,在国际交往、对等谈判中就会凭空增添许多麻烦。因此我们设立了一个职能相对‘虚化’的国防部,以满足形式需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那么,一旦我们成功‘入世’,面对其他国家普遍设立且职权重要的商务部,我们难道也要设一个‘虚化’的商务部来应对吗?” “当然不会。”祁同伟自问自答,“与国防部情况不同,国际贸易将是未来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之一,一个实权、高效的商务部至关重要。很可能会以现在的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为核心,整合相关职能,组建新的商务部。这是大势所趋。” “而我们经委的其他职能将会和体改办,以及计委并成一个新的大部门。”祁同伟引导着思路,“事实上,从这次制定《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就能看出,我们与计委在产业政策、投资管理等方面的职能存在大量重叠。上层会长期容忍这种职责交叉、资源内耗的局面吗?合并、重组,建立一个更统一、高效的综合经济管理部门,恐怕是必然的结局。” 祁同伟看着韩慎,问出了核心问题:“到那时,师兄您,该何去何从?” 韩慎不知不觉已坐直了身体,他一个刚从正厅升上来不到4个月的副主任,日常忙于具体事务和司局协调,虽然对高层动向有所嗅觉,但如此清晰、具象且逻辑严密的顶层机构改革推演,仍带给他不小的冲击。 而且这绝非信口开河的臆测,而是基于现实矛盾和未来需求的理性判断。 韩慎的才能,或许不能说是点“偏”了,但至少绝大部分是点在了卓越的执行力、协调力和稳妥的守成之上,这从上次封闭会战的组织便能看出。 这些能力足以支撑他走到今天,但若想再向上突破,仅凭这些或许还不够,最多可能止步于常务副职。 但韩慎岂会甘心?到了这个级别,没有人会轻易满足于天花板。 他定了定神,问道:“依你看,商务部何时会组建?” “我认为,下次换届时,可能性最大。”祁同伟给出了明确的时间点。 那就是2003年,还有五年左右。韩慎内心默算,这与他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 体制内的晋升,上层关系固然重要,但如果你足够优秀,优秀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某个关键岗位非你莫属,那么,许多潜在的竞争者、关系户,往往会明智地转向其他目标。 毕竟,重要的岗位不止一个,何必去啃最硬的骨头?正如这次行业一处的副处长之争,那些背景更硬的人,并未在这个位置上过多纠缠。 “那么,”韩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祁同伟,“你认为,我应该朝哪个方向努力?是未来的‘新部门’,还是‘新商务部’?” 祁同伟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对别人人生的重要选择给出具体建议。 如果他听从了,一旦后续遭遇挫折,很容易下意识地美化那条未曾走过的路,从而心生怨怼; 如果他不听,那么“不听”这个行为本身就可能埋下嫌隙的种子——若他成功了,或许会觉得你不过如此;若他失败了,则可能怨你当时劝得不够坚决,甚至怀疑你是否在背后看笑话。 两不讨好。 韩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但此刻他心神被这番宏论所震动,下意识地想要从祁同伟这里得到一个更确切的答案,仿佛那样才能让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于是他换了个问法:“你呢?你自己更倾向于去哪个部门发展?” 这其实是一个问题。祁同伟既然有意成为他的政治继承人,未来自然要与他处在同一体系或紧密关联的部门,否则“继承”便无从谈起。 韩慎是想从祁同伟的个人选择中,窥探他的战略倾向和风险评估。 “我无所谓,”祁同伟语气轻松却笃定,“我都可以。” 他神情放松,眉毛微微上挑,强大的自信好像都要发出光来,感染着韩慎。 刚刚说到了刘邦和诸葛亮,现在好像又看到了兵仙韩信的影子。 就像韩信在刘邦面前夸口:我多多益善。 “您若决定去未来那个可能权力更集中、机会也更多的新综合部门,我就在那里跟着您深耕;您若是选择商务部这条更专业化、与国际接轨的路径,我也可以寻找机会下到地方,利用商务部的信息资源和人脉优势,在招商引资、对外开放上做出一番成绩。” 好像什么都没回答,又好像什么都回答了。 韩慎知道,这已是祁同伟目前能给出的最明确的表态了。 他不再追问,靠回椅背,陷入沉思。 多年来,他勤恳敬业,成绩斐然,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清楚,“战术上的勤奋”掩盖不了“战略上的懒惰”。 祁同伟今日一席话,几乎是为他勾勒了未来五年的政治路线图,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权衡。 祁同伟却在此时再次开口,脸上带着完成交易的轻松笑意:“师兄,我这份‘礼’,够大了吧?” 韩慎长长舒了口气,点头道:“够大,够大。”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本包装精美的英文原版书,“小情喜欢文学,尤其爱读名著。这本《百年孤独》英文版,是我之前托出国同事特意带回来的,本来想等她生日时送她。现在,归你了。” 祁同伟接过书,指尖拂过封面,笑容加深:“您这回礼不够呀,姨父。” 韩慎对他再次变化的称呼已不在意,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笑着点了点他:“小情父母那边,我会帮你沟通。只要小情自己愿意,他们绝不会成为你们的阻力。这总行了吧?” 祁同伟笑容依旧,却摇了摇头:“还是不够,主任。” 又换了个称呼。 韩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听懂了祁同伟的弦外之音,祁同伟已经展现了足以匹配“继承人”身份的远见和价值,现在,轮到他韩慎拿出相应的诚意和保障了。 要么,展现他的实力,要么,追加他的承诺。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 韩慎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而深远地看着祁同伟,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也有我的人脉和派系。娶了小情,我可以向你保证——” “四十五岁之前,助你‘进部’。” 第56章 见家长 公示期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祁同伟正式履新产业政策司行业一处副处长。 他依约做东,请了处里一组的同事一顿丰盛的晚餐,气氛融洽。 不久后,韩慎也以私人名义设宴,邀请了经委内几位同出北大门的干部小聚,席间谈笑风生,虽未明言,但祁同伟座位却在韩慎旁边,他作为韩慎师弟且备受看重的“自己人”身份,已在圈内悄然确立。 接下来的几个月,祁同伟谨记李一清老师的教诲,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具体的业务工作中。 他仔细研读过往项目卷宗,参与处内各类报告起草和讨论,甚至主动承担一些繁琐的数据核对与调研联络工,一点一滴,他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养分,也在实务操作中不断印证和修正自己的宏观思考,根基渐渐扎实。 他与何情的感情,也在时光的浸润中稳步升温。 他们常常在周末牵手漫步于公园或校园,会在告别时自然而然地轻轻拥抱。 但关系始终停留在纯洁而温暖的阶段,未曾逾越。 这并非祁同伟无力推进,而是他乐于如此:一是当下的社会风气相对含蓄,他尊重何情和潜在的舆论环境;更重要的是,他真心享受这份感情自然生长、心灵慢慢靠近的过程。 那是一种脱离了单纯欲望、更为深沉熨帖的满足感,他仿佛在弥补前世缺失的某种纯粹,也格外珍惜何情那份不掺杂质的明媚与真诚。 新年过后不久,一个寻常的约会日,何情难得地显露出几分羞涩,低头摆弄着衣角,声音细细的:“祁师兄……我爸妈说……想请你到家里吃顿饭。” 祁同伟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见家长这一刻,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甚至泛起一丝久违的紧张。 无他,关心则乱罢了。 看着平日里无论面对领导、同事还是复杂工作,总是显得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祁师兄,此刻竟也流露出些许紧张神情,何情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像只偷到油吃的小狐狸,一双大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拉起祁同伟的手,轻轻摇晃着,试图安抚他:“别紧张嘛,我爸妈人都很好的。妈妈特别温柔,说话轻轻柔柔的;爸爸看起来严肃点,其实心肠最软了……” 祁同伟哪里会真放心?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将来有个何情这般娇憨可爱的女儿,哪个敢上门来“拱白菜”的“猪”,他非得先把那“猪皮”扒下来看看不可! 他定了定神,问道:“第一次上门,该带些什么礼物?你爸妈喜欢什么?” 何情起初摆摆手:“不用不用,人去就好了呀。” 但架不住祁同伟一再认真追问,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道:“那……给妈妈买个粉色的发卡吧,她最近好像喜欢那个颜色。给爸爸……带一盒巧克力?他喜欢吃甜的。” 祁同伟闻言,有些呆滞地看着她,半晌,才哭笑不得地说:“小情,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何情被他点破,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眉眼间全是狡黠与亲昵。 祁同伟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带她去百货商店买了粉色发卡和巧克力,交到她手里。 他心里清楚,指望这小妮子给出靠谱的“攻略”是不成了,还得找军师。 “姨父,在忙吗?” 又是熟悉的午休时分,熟悉的副主任办公室,祁同伟敲门进去。 韩慎如今对这个称呼早已免疫,头也没抬,笔下不停:“说。” 非工作时间,两人都有意无意地淡化上下级标签,拉近“家人”关系。 祁同伟直接道:“姨父,小情爸妈约我这周末去家里吃饭。” 韩慎停下笔,脸上露出笑意:“好事啊,看来小情在家没少给你说好话。” 祁同伟却一脸“严肃”:“姨父,现在,是您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韩慎故作茫然:“什么承诺?” 祁同伟作势要站起来:“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您亲口答应,帮我摆平小情父母的!” 韩慎笑出声:“没忘没忘。放心,到时候我让你大姨过去,帮你打打助攻,敲敲边鼓,保准让你顺顺利利。” 祁同伟诧异:“您不去吗?” “我就不去了。”韩慎摆摆手,语气有些微妙,“我跟小情她爸爸……嗯,有点小小的‘历史遗留问题’,我去了,说不定反而帮倒忙。” 祁同伟眼睛一转,嘿嘿笑道:“那您给我透个底,小情爸爸最喜欢什么样的人?毕竟,最了解你的人,往往就是你的‘敌人’嘛。” 韩慎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说道:“她爸爸是大学教授,典型的知识分子,最不喜欢夸夸其谈、油嘴滑舌那一套,就欣赏诚恳、踏实、有真才实学的人。” 祁同伟立刻接道:“明白了,就是跟您……反着来就行。” 韩慎:“……你小子!”作势要起来打他。 祁同伟敏捷地跳开一步,两人的刻意营造下,办公室里一时间充满了类似长辈与晚辈斗嘴的“和谐”气氛。 玩笑归玩笑,祁同伟接着问正事:“那我到底该准备什么礼物?” 韩慎认真想了想,建议道:“给你未来丈母娘,可以去友谊商店挑一块质地好、花色雅致的丝巾,既实用又显心意。给她爸爸……带瓶好酒吧,他是好酒之人,不过嘴巴也刁。” 祁同伟思忖,丝巾好办,好酒却难寻。 未来老丈人既然懂酒,普通货色恐怕入不了眼,最好有点年份或特色。 他眼珠一转,又凑到韩慎跟前:“姨父,您看……这好酒,您是不是再支援一瓶?您肯定有存货。” 韩慎斜睨着他,不说话。 祁同伟脸皮极厚,继续游说:“姨父,您先支援我一瓶,回头等我和小情事成了,我保证从……咳,从我未来老丈人那里,想办法‘拿’三瓶更好的还您!” 韩慎被他气笑了:“嘿!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行了行了,滚吧,酒我给你准备。” 祁同伟目的达成,麻溜地道谢闪人。 --- 见面的日子转眼就到。祁同伟换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郑重地围上何情织的那条灰色围巾,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深吸一口气,敲响了何情家的门。 门很快开了,一位容貌秀雅、气质温婉的美妇人出现在门口,眉眼间与何情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添岁月沉淀的柔和风韵。 祁同伟立刻微微躬身,礼貌问候:“您好,打扰了,我是祁同伟。” 林婉仪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容格外亲切:“是小祁啊,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祁同伟一边进门,一边下意识地接话:“应该的,应该的。您是……小情的表姐吧?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也在,没给您准备礼物。” 林婉仪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表姐?哎呀呀,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我哪有那么年轻哟,我是小情的妈妈!” 祁同伟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懊恼,语气诚恳:“啊?真没看出来!阿姨您太年轻了,我一时没看出来,实在抱歉。” 林婉仪被他逗得更是开心,连声道:““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祁同伟跟着林婉仪走进客厅,还没落座,就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带着审视甚至些许“不善”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不用看,肯定是未来老丈人何士弘了。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刚才一紧张,光顾着讨好未来丈母娘,却忘了韩慎的提醒——这位最讨厌“油嘴滑舌”! 他暗自调整呼吸,准备以最诚恳的态度应对。然而,他很快发现,何士弘的目光似乎并不完全聚焦在他的脸上,反而……更多地停留在他脖子上? 不过,他老盯着自己的脖子看干什么,夸丈母娘两句,总不至于要做了自己吧? 实在是没有想到,何晴女士竟然离开了,希望她一路走好。 也希望各位读者老爷和家人永远身体健康。 ps:实在是没有想到,何晴老师竟然离开了,希望她一路走好。 也希望各位读者老爷和家人永远身体健康。 从本章起,女主何情也要改名。 取这个名字就是蹭何晴老师的美人光环的,现在不行了。 现在谈恋爱发糖还好,后面暧昧期甚至更后面做点什么就没法写了,一个是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有一个就是一些读者老爷看着也膈应。 名字想了两个: 一个是何田田,取自“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另一个是何弦,取自和弦的谐音。 请各位读者老爷,有兴趣参与的在上面两句话上留言,我会在选择留言数量多的那一个作为女主的名字。 另外,和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今天只有一章了,主要是我的写作陷入瓶颈了。 我本来是想写祁同伟在部委再待一段时间的,但是高估了自己,我没法把部委的工作生活写的有趣。因为关于部委的影视书籍太少,了解的渠道也少,问ai就是你好,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让我们换个话题再聊聊吧。 一直都靠我的臆想在写,不接地气。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一直认为,绝大部分难题,在本层次都是无法解决的,只能跳到更高的维度才能解决,我之前剧情一直也是这么设计,但是在部委,不能乱跳,容易把书跳没了。 很多读者老爷的留言看的我是心惊肉跳,但是也不敢删,我一个小小写手,哪里敢删老爷们的留言。 所以只能拉快剧情,加速转到地方了,这段剧情有点虎头蛇尾了,请读者老爷们见谅。 我本来早都设计好的一个剧情,就是产业结构调整目录生效,祁同伟去下面督查钢铁产业,遇到“马科长”的事件,选行业一处负责钢铁行业,也是为了这个,现在只能删掉了。 可怜我的头发,掉的一点价值都没有。 回头我把大纲理顺了会加更。 第57章 女儿奴 (应各位读者老爷的投票,本章开始女主角改名叫何弦。) 正在祁同伟暗自忐忑,不知何父那紧盯自己脖子的目光究竟是何意时,何弦从厨房里轻快地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毛茸茸的家居服,看起来格外软萌可爱。 手里捏着一只刚剥好、油亮诱人的大虾。 一眼看到祁同伟,她眼睛一亮,噔噔噔小跑过来:“祁师兄,你来啦!”声音里满是雀跃。 她举起手中的虾,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大姨烧的油焖大虾可好吃了,你吃……” 话没说完,她敏锐地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转头一看,妈妈林婉仪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了然而欣慰的“姨母笑”; 再看向爸爸何士弘……唔,脸好像比刚才更黑了一点,而且目光……怎么老是落在祁师兄的脖子上? 何弦眼珠灵动地一转,几乎在瞬间完成了判断。 她举着虾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在空中划了个半圆,身体也跟着轻盈地转向何士弘,声音甜度瞬间上调:“——你吃不着哦现在!爸爸,你吃虾!”说着,就把虾直接送到了何士弘嘴边。 何士弘依旧黑着脸,目光像是钉在了祁同伟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上,对女儿递到嘴边的虾视而不见。 何弦不气馁,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撒娇:“爸爸,你吃嘛,可香了!” 何士弘的脸色终究缓和了一点点,带着点不情愿,又带着点对女儿的无奈,张嘴接过了那只虾。 祁同伟连忙抓住这个空档,恭敬地问候:“叔叔好,我是祁同伟,今天来打扰了。” 何士弘慢慢嚼着虾,目光总算从祁同伟脖子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何弦用纸巾擦了擦手,微微皱眉,好像在忍受着什么,看看祁同伟脖子上的围巾,心下已然明了。 她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回自己卧室,很快又拿出来一条围巾。 这是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针脚明显比祁同伟脖子上那条要均匀密实一些,款式也更简洁大方。 她走到何士弘身边,不由分说地往他脖子上一套,然后退后两步,像个小裁缝似的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看,这是给您织的新围巾!比师兄那条好看多了吧?也更配您的气质!” 祁同伟这下彻底明白了——原来未来老丈人刚才那“死亡凝视”,是酸自己戴了他女儿亲手织的“第一版”围巾! 这醋吃得……有点可爱,倒是让他背后微微冒汗。 何士弘感受着脖颈间柔软的触感,又看看女儿那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心的表情,终是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对祁同伟道:“坐吧。” 祁同伟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只挨了沙发前沿一点点。 坐下后,祁同伟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将那瓶用锦盒装着的茅台酒双手递给何士弘:“何叔叔,听说您喜欢品酒,我给您带了一瓶窖藏十年的茅台,希望您能喜欢。” 何弦在旁边小声惊呼:“哇,这酒肯定很贵吧?” 何士弘的目光也被酒瓶吸引,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标签和品相,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他很快收敛,摇头道:“你刚工作没多久,哪有什么积蓄,不要这样破费。这酒……拿回去退了吧?要是退不掉,叔叔帮你找人转手,绝不会让你吃亏。” 这种年份的茅台,在懂行的人眼里确实不愁出路。 祁同伟笑容诚恳:“叔叔您放心,真没花钱。这酒是我从我们韩主任他书房里‘顺’来的,嘿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韩慎今天虽然人不在,也体现了他的价值。 何士弘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喜色,连声道:“好,好!这酒……那我一定要好好尝尝!”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快意。 一旁的林婉仪刚好给祁同伟端了茶过来,闻言不由莞尔:“都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记着呢?” 何士弘像是被点了炮仗,低声愤愤道:“怎么能忘?当年他仗着先娶了大姐,我追你的时候,他可没少在后面给岳父大人出馊主意!层层设卡,考题刁钻!我评职称写论文都没那么费劲过!” 林婉仪美目一瞪:“怎么?娶我这么难,你不乐意是吧?” 何士弘气势顿时一矮,讪讪道:“没有的事,怎么可能不乐意……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那变脸速度,看得祁同伟心里直乐,又不敢表现出来。 这时,在厨房忙活的林景仪也炒好了一个菜,擦着手走出来,看到祁同伟,热情地打招呼:“小祁来了啊!快坐快坐,别客气。” 林景仪与林婉仪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干练。祁同伟连忙起身问好:“阿姨您好,打扰了。”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叫“嫂子”或者叫“大姨”都不合适,最终还是选择了稳妥的“阿姨”。 接着,他从手提袋里又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长条盒子,打开后是两条质地、款式完全相同,只是颜色不同的真丝丝巾,一条是优雅的宝蓝色,一条是柔和的藕荷色。 他分别递给林婉仪和林景仪:“这是我给您二位准备的一点小礼物,希望不要嫌弃。” 他事先就知道林景仪今天也会在,礼物当然要必须准备双份。 虽然可以从韩慎那里打听林景仪的喜好,但是送不一样的,哪怕价值相同,也可能因个人喜好产生比较,引发不必要的微妙情绪。 送一模一样的东西,既显公平周到,也避免了比较,是最稳妥的选择。 林氏姐妹接过丝巾,触手柔滑,色泽雅致,果然都很喜欢,嘴里说着“太破费了”、“下次不许这样”,手上却已动作利落地比划起来,三言两语间就愉快地分配好了颜色。 林婉仪要了藕荷色,林景仪选了宝蓝色,然后便一起笑着回厨房继续忙碌了。 何弦凑到祁同伟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师兄,你从姨父那里‘顺’酒,就没顺便‘顺’点别的?比如我妈喜欢的?” 何士弘看着这“漏风”的小棉袄,对妻子的维护一时压过了对女儿的疼爱和对韩慎的“旧怨”,忍不住道:“你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净往外拐?你妈白疼你了!” 何弦转过身,理直气壮地对父亲说:“哪里往外拐了?祁师兄的钱,以后还不是都归我管?我这是提前为自家财政开源节流!” 她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充,“再说了,能从姨父那里‘打秋风’,爸爸您心里其实挺开心的吧?” 何士弘沉默了。 他转过头,转移话题,对祁同伟再次示意:“小祁,坐,别站着。” 祁同伟重新坐下,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坐姿。 何士弘对何弦说:“小弦,你去厨房给你大姨和妈妈打打下手,我和小祁聊聊工作上的事。” 何弦知道这是爸爸要支开自己,进行“男人间的谈话”,虽然有点不放心,但也明白需要给他们单独沟通的空间。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临走前不忘对何士弘叮嘱:“爸爸,你可要好好聊,不许欺负祁师兄哦!” 何士弘瞪她一眼,何弦吐了吐舌头,蹦跳着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何士弘简单问了问祁同伟的工作情况,问题都很基础:工作是否适应,领导是否关照,同事关系如何。 祁同伟一一作答,语气平实,既不夸大困难,也不炫耀顺利。 问完这些,何士弘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小弦她……非常喜欢你,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了,你……不要辜负她。” 祁同伟神色一肃,立刻就要开口保证。 何士弘却抬手制止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无奈的柔软:“我们就小弦这一个孩子,当年她妈妈生她的时候,吃了大苦头,我心疼坏了,顶着压力一直没再要第二个。” “所以从小难免有些惯着她,导致她性子有时不够坚毅,做事也容易犯懒、拖拉。”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祁同伟脖子上的灰色围巾上,声音低了些:“你现在戴的这条围巾……本来,是她去年早早就说要织给我的。” 祁同伟心下恍然,原来何弦是把原本要给父亲的第一条围巾,转送给了自己。 他顿时感到一丝尴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何士弘继续道:“后来她说要重新给我织一条更好的,可这丫头,年底小学里事多,回来就喊累;过年那阵又光顾着玩,拖拖拉拉,织了不到一半就丢在一边。”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反而带着心疼,“直到前几天,我们跟她说要请你来家里吃饭,她像是突然上了发条,连着几天熬夜赶工,今天总算织好了,你可看到了,她手指头都被织衣针戳红了好几处……她是怕我因为这点小事情,心里不痛快,对你印象不好。” 祁同伟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他刚才注意力全在应对何父上,还真没仔细看何弦的手。此刻回想她递虾时那纤细的手指,似乎确实有点异样。 一股混合着感动、怜惜与责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时,厨房里传来林婉仪的声音:“老何,开饭了!过来帮忙端菜!” 何士弘止住话头,起身轻轻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接下来的饭桌上,气氛与初时截然不同。 何士弘仿佛换了个人,不仅频频给祁同伟夹菜劝酒,还主动挑起各种话题,从时政经济到历史文化,竟与祁同伟聊得颇为投缘,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架势。 茅台酒也开了,醇香四溢,何士弘品得眯起了眼睛,连说“好酒”。 饭后,见何士弘已有了几分醉意,面色微红,祁同伟适时地主动起身告辞。 何弦送他下楼,走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少女挽着他的胳膊,兴奋又好奇地问:“师兄,你到底和爸爸说了什么呀?他后来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真厉害!” 祁同伟停下脚步,借着路灯柔和的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师兄不厉害,是你爸爸……他足够爱你。” 所以,他愿意为了你的快乐和选择,放下最初的挑剔和“敌意”,去尝试接纳和认可你所爱的人。 --- 另一边,林景仪也告辞回家了。 林婉仪扶着微醺的丈夫回卧室休息,一边帮他换衣服,一边轻声问:“还当你是小伙子呢?酒要少喝一点,这小祁,还不错吧?” 何士弘闭着眼,含糊地嘟囔:“马马虎虎……也就还行吧。” 林婉仪失笑:“也就还行?那你还跟人家聊得那么热火朝天,酒都喝光了。” 何士弘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柔软,甚至隐隐有些哽咽: “那能怎么办……闺女不就认准他了吗?我还能真当那个恶人,让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叹了口气,“明天……我给爸打个电话聊聊,老头子最疼小弦这个外孙女了……” 林婉仪看着丈夫明明不舍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柔软。 她撇撇嘴,心想:都一个德行。你以为当年我爸后来对你那么好,所以开始的那些“刁难”,就全是姐夫出的主意?傻子,姐夫不过是帮咱爸背了黑锅罢了。 这些女儿奴啊,护起犊子来手段层出不穷,可真到了女儿铁了心的时候,一个个又都溃不成军,只想方设法帮着铺路、生怕孩子受委屈。 都凑一家来了。 第58章 挂职 见家长这关顺利通过后,祁同伟度过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平凡而温馨的时光。 何弦像一束毫无阴霾的阳光,彻底照亮了他的生活。她热情而明媚,单纯却不乏主见,对世界抱有最大的善意,又懂得恰到好处的小情趣。 祁同伟几乎沉溺在这种纯粹美好的恋爱感觉里,他从未想过,世上真有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存在。 与她相处的每一天,都仿佛带着甜意,连带着他整个人在工作之余,都似乎隐隐冒着愉悦的“粉色泡泡”。 然而,平静向来是短暂的。 四月初的一个上午,祁同伟正处理文件,韩慎的秘书徐力过来,将他请到了副主任办公室。 略作寒暄,韩慎便切入正题:“部里最近有个‘青年干部基层实践锻炼计划’,主要是选派一批有潜力的年轻干部到地方挂职,接地气、长才干。名额很紧俏,我帮你争取到了一个,机会难得,你准备一下。” 祁同伟闻言,略感意外:“主任,我才刚进经委十个月,资历尚浅。争取到这个名额,您费了不少心思吧?” 韩慎点头,语气坦荡:“既然说了要好好培养你,有机会自然要为你争取。这种下派挂职,只要不犯错,回来之后通常都会被视作重点培养对象,晋升是水到渠成的事。” “谢谢主任栽培。”祁同伟先道谢,随即问道,“不知道挂职地点定在哪里?” 韩慎道:“其他人的具体去向还在协调,你的已经基本确定了——汉东省,道口县,挂职副县长。” “汉东?”祁同伟的眉头瞬间蹙起。 “怎么?有什么问题?”韩慎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事已至此,且关系更近一步,祁同伟不再隐瞒,将自己当年在汉东公安系统时,与梁家的矛盾,以及被迫离开汉东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之前关系未到,他不会主动向领导诉苦,那只会显得自己是个“麻烦”;如今涉及切身利益和潜在风险,必须坦诚。 韩慎听完,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小子……还是个‘祸水’?” 祁同伟苦笑:“主任,祸从天降,我也是被逼无奈。” 韩慎沉吟道:“这倒是有点麻烦。本来以你的资历,这次挂职轮不到你。我看了分配给我们经委的名额,有汉东省的,想到你博士论文就是研究汉东地方经济,以此为理由,强调你对汉东有深入研究,加上符合‘高学历人才交流’的政策倾向,才把你推上去的。现在地方……恐怕不好改了。” 祁同伟心念急转。他现在自然不再是当初那个无根无基的穷学生,梁家明面上不敢对他怎样。 但他下去是为了“镀金”,积累基层经验,为未来铺路。 若梁群峰暗中使绊,有的是合规合法的方法,可以折腾的他欲仙欲死,甚至留下不良记录。 而且现在梁群峰还有几年就退二线了,一个官员,如果他不想升了,做事不说毫无忌惮,起码顾忌少了很多。 虽然上次和梁家接触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但这次部委与地方的人才交流名单,梁群峰作为分管副书记,必然会看到。 届时,难免不会想起往事,自己的境遇很大程度上就捏在对方一念之间。 将主动权交到昔日的对头手中,绝非明智之举。 韩慎自然可以动用关系,找足够分量的人给梁群峰打招呼。 但那样级别的人情,用在一次为期半年的挂职“小事”上,性价比实在太低。并非韩慎舍不得为祁同伟投入,而是同样的资源,或许能在更关键的时刻——比如跨越正处到副厅的门槛——发挥更大作用。 现在用,得不偿失。 祁同伟思索片刻,问道:“主任,这次挂职大概多长时间?有没有具体的任务或项目指标?” 他知道,很多部委干部下挂,会带着特定项目或协调任务,那样目标明确,干扰相对少些。 韩慎摇头:“就半年。这次没有硬性任务,主要是深入基层调研,了解实际情况,回来交一份有分量的调研报告即可。主旨是让你们接接地气,开阔视野。” 祁同伟闻言,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次下去,不挂‘副县长’,改挂‘县长助理’。” 韩慎眼睛一亮:“嗯?可以!” 县长助理听起来像秘书,但实际上是明确的副处级岗位,通常是年轻干部提拔副县长前的过渡职位。 关键在于,县长助理一般不分管具体政府职能部门,主要职责是协助县长处理综合性事务,参与调研、协调、文稿等,权力边界相对模糊,责任也相对较小。 而副县长则不同,无论分管科教文卫、农林水利等哪个口子,一旦分管,就有明确的职责和权限,需要承担相应的领导责任。 虽然主要责任通常由当地党政主官和班子承担,但作为分管领导,难免被具体事务缠身,也更容易在具体工作中被人找到“可操作”的空间。 短短半年,熟悉情况就要两三个月,真想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且能算作自己成绩的事情,时间非常紧迫,且极易触动既有利益格局。 在有梁家虎视眈眈的背景下,强行推动工作,风险太高。 若真是下去任职,县长助理比副县长在资历和话语权上确实差一截,祁同伟或许会咬牙选择副县长拼一把。 但仅仅是半年的挂职锻炼,两者的“镀金”效果差别并不大,反而“县长助理”这个位置更超脱,更利于他贯彻“多看多听多思考、少直接介入具体矛盾”的挂职策略。 同时,以他资历尚浅为由挂县长助理,也能堵住一些认为他“火箭提拔”的议论。 韩慎看着祁同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一直欣赏祁同伟的战略视野和审时度势的能力,这番“以退为进”的考虑,既降低了潜在风险,又切实可行。 让他更加确定他之前的选择是对的。 “这个调整,我看可以。”韩慎点头,“我去协调一下,问题不大。” “谢谢主任。”祁同伟松了口气,又问,“对了,主任,这个道口县的县长是谁?有什么背景和履历吗?我提前做些功课。” 韩慎回想了一下,说道:“之前我主要留意了一下县委书记的情况……我看看资料。”他翻了翻手边的备忘,“县长叫易学习。他之前的履历……有点意思,他原来在金山县当县委书记,因为一些事情……算是犯了错误吧,被平调到道口县当县长了。” 第59章 易学习 易学习? 这是在前世,沙瑞金空降汉东之后,火箭提拔的干部之一。 从一个县委书记,连越两级,直接出任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京州是副省级城市,市委常委便是正厅级,而且是极具分量的实权正厅。 当时他自己已深陷泥潭,自顾不暇,自然没有心思去仔细研究这位政治新贵的详细履历,只隐约记得此人风评极好,以刚正和实干著称。 却没想到,易学习竟然曾担任过道口县的县长,更没想到,如今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产生交集。 挂职的事情就此定下,接下来便是略显仓促却有条不紊的准备。 部里的正式通知很快下达,挂职职务果然按祁同伟的建议调整为了“县长助理”。 时间定在四月中旬出发,为期半年。 离别前夕,祁同伟和何弦在一起。 没有去什么浪漫的餐厅,只是在她家附近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慢慢走着。 春夜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但路旁已有新叶抽芽,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气息。 “半年……好久啊。”何弦挽着祁同伟的胳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袖,声音闷闷的。 “很快的。”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微垂的眼睫,“我算过了,半年,差不多就是到国庆后。中间如果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而且,我们可以写信。” “写信?”何弦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那多慢呀,现在不都打电话了吗?” “打电话当然也要打。”祁同伟笑了,耐心解释,“但写信不一样。有些话,写在纸上,感觉更郑重,也更有意义。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写下来,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给你写第一封。”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而且,听说那个地方山水不错,我还可以在信里给你寄点礼物,或者夹一片当地的叶子、花瓣。电话里可做不到这些。” 何弦被他描绘的画面吸引,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但眼眶还是微微泛红:“那说好了,你要经常写!一周……不,至少五天就得写一封!” “好,我尽量。”祁同伟点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依偎过来的温暖,“你也要给我写。告诉我学校里又有什么趣事,阿姨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叔叔又买了什么新书……什么都行。” “嗯!”何弦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鼻音,“那你也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太累着。还有……不许看别的女孩子!” 祁同伟失笑,收紧手臂:“眼里心里都是你,哪还看得见别人。” 夜色渐深,两人在路灯下依依惜别。 何弦一直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家,心里已经盘算起要去买哪种好看的信纸和邮票了。 ---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来。按照组织程序,祁同伟先到部人事司报到,领取了相关文件、介绍信和注意事项。 人事司一位副处长与他进行了简短谈话,强调了挂职锻炼的意义、纪律要求和安全问题。 随后,由人事司一位正科级干部陪同,前往汉东省。 抵达汉东省城后,先在省委组织部办理了衔接手续。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接待了他们,态度客气但程序严谨,验看了部里的公函和祁同伟的个人材料,确认无误后,开具了给吕州市委组织部的介绍信。 整个流程规范、高效,透露出体制内对上下级干部交流的成熟运作模式。 吕州市委组织部的程序也大同小异。 一位副部长出面,与祁同伟和陪同的部委干部见了面,寒暄几句,表示欢迎和重视。 也是这位王副部长,亲自送祁同伟前往道口县,这也是破格了。 一般县长履新也就是副部长送任。 车子离开市区,驶向道口县方向。 道路逐渐从宽阔的柏油路变成略显颠簸的省道,两旁不再是密集的楼宇,而是连绵的农田和起伏的山丘。 祁同伟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情有些复杂。 王副部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给祁同伟介绍着道口县的基本情况:人口、面积、主要产业、去年的经济指标等等。 语气客观,但隐隐能听出道口县在汉东省下辖县区中,经济排名并不靠前,属于需要“加快发展”的地区。 “祁助理是从国家部委下来的高材生,见多识广,这次到我们道口,一定能给县里的发展带来新思路、新气象。”王副部长笑着说道。 祁同伟谦逊地回应:“过奖了。我是来学习、来锻炼的,主要任务是深入基层调研,向地方的同志们学习实际工作经验。还请您和县里的领导们多指导。” 约莫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道口县城。 县城的规模不大,主干道两旁多是五六层的楼房,显得有些陈旧,但街道还算整洁。 车子径直开进县委县政府大院,院子里的建筑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风格,方正、朴实。 得到通知的县委县政府各级领导已经等在楼下。 县委办主任张国庆却告知,李书记上午接到市委通知,有紧急会议,已经赶往市里了。 “李书记特意交代了,让我向祁助理表示欢迎和歉意,他开完会回来,再召开全县领导干部大会。”秘书客气地转达。 祁同伟表示理解。 体制内工作,上级的会议自然是第一优先级。 然后,张国庆又说道:“易县长说一时开不了大会,他先去楼上工作了。” 祁同伟愕然。 他算是第一次领教了这位易县长的刚正和实干。 虽然说他和王副部长都只是副处,但一个是京城来的,一个是深处要害部门组织部,一般人都不会如此冷遇。 王副部长倒是面色如常,显然是习惯了。 县政府办的人便领着两人,来到了县长易学习的办公室外。 敲门,得到一声沉稳的“请进”后,几人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一张宽大的旧办公桌,后面是塞满书籍和文件的书柜,对面放着两张待客的木头沙发。 办公桌背后,是一幅巨大的道口县城市规划地图。 易学习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皮肤是常年奔波在外的微黑,眼神锐利而专注,透着一种实干者特有的精气神。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易县长,这位就是从国家经委来挂职的祁同伟同志,挂职县长助理。这是部里和市里的介绍信。”王副部长上前一步,递过文件,同时介绍。 易学习放下笔,站起身,接过介绍信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掂量出分量的审视。 “祁同伟同志,欢迎你来道口。”易学习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带着地方干部特有的、略偏硬朗的口音,他伸出手。 祁同伟立刻上前两步,双手握住易学习的手:“易县长,您好。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今后还请您和县里的同志们多指点、多帮助。” 第60章 密谈 易学习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互相学习,你是部委下来的,平台高,视野广,肯定能给我们带来新思路、新帮助。” 他又转向市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打了个招呼,王副部长的反应也只是点了点头,笑容很浅,显得颇为冷淡,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祁同伟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易学习和这位市里的王副部长之间,显然有些说法。 但他初来乍到,不宜多问,更不宜表现出过多好奇,只是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易学习看样子原本是想和祁同伟多聊几句,深入了解一下这位部委来的年轻干部,但或许因为王副部长在场,气氛有些微妙,他便收住了话头,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礼貌地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会面。 祁同伟也随之告辞离开。 走出县长办公室,王副部长果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和早已等候在走廊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聊了起来,两人低声交谈,神色熟稔,显然关系不错。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罗向东则快步上前,对祁同伟热情地说:“祁县长,我带您去安顿一下。” 罗向东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显得很会来事。 他亲自领着祁同伟下楼,穿过县委县政府大院,来到后面一排相对安静的家属楼。 “条件有限,委屈祁助理了。”罗向东打开一间位于二楼的一室一厅套房。房间确实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 但打扫得很干净,窗户明亮,床铺被褥也都是新的。 “这里很好,很安静,谢谢罗主任费心。”祁同伟真心说道。他对住宿要求不高,干净整洁、能安心看书休息即可。 罗向东见他没有丝毫挑剔,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又带他去看了食堂和办公室。 食堂是县里机关干部统一用餐的地方,此时还没到饭点,略显冷清,只能看出桌椅摆放整齐,卫生状况尚可。 办公室则位于县政府办公楼二楼,和几位副县长的办公室在同一层。 房间大小适中,桌椅、文件柜、电话一应俱全,同样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书架上、桌面上空空如也,显得有些冷清。 “祁助理,您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罗向东说道。 “已经很好了,罗主任安排得很周到。” 罗向东又从楼下秘书科叫来一个年轻男干事。 介绍道:“祁助理,这是县政府办秘书科的小罗,罗学军。这段时间就由他暂时负责给您当通讯员,跑跑腿,联络联络,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 罗学军看起来二十出头,满脸青涩,穿着略显宽大的深色夹克,站得笔直,见到祁同伟,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躬身:“祁县长您好!我是罗学军,去年刚从吕州师范学院毕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请……请领导多指教!” 别拿县长助理不当县长,这小罗显然也很上道,称呼直接用了“县长”。 祁同伟被他紧张的样子逗乐了,主动伸出手,温和地笑道:“别紧张,我也是去年才参加工作,按说咱们还算同期呢。” 罗学军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伸出双手和祁同伟握手,连声道:“不敢不敢,哪能和您比,您是部委领导……” 罗向东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插话道:“那祁县长,您和小罗先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先问他。政府办那边还有些杂事,我先去处理一下,您有事随时叫我。” “好的,罗主任您忙。”祁同伟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 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依旧有些局促的罗学军。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罗,坐,别站着,咱们随便聊聊。” 罗学军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祁同伟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开始了看似随意的攀(tao)谈(hua)。 “小罗是本地人?” “是,祁县长,我就是本地人,家是道口县城关镇的。”罗学军老老实实回答。 哦,本地人,熟悉情况,人脉关系应该都在本地,所以大学毕业也不想着留在吕州。 “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学的汉语言文学。” 基础文笔和公文写作应该有一定功底。 “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谈对象了吗?”祁同伟问得更家常了些。 罗学军脸上又露出些羞涩:“我爸在县医院工作,是外科医生。我妈在城关镇街道办上班。对象……谈了一个,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城关小学教音乐。” 县城里标准的“婆罗门”家庭了,医生和街道干部,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关系网不错的家庭。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规矩懂,人情世故多少明白点,但也有一定束缚。 聊了几句家常,祁同伟冷不丁地突然问道:“罗向东主任……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罗学军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是我堂叔。”他怕祁同伟误会,又急忙补充道,“祁县长,我是通过正规考试招录进来的,笔试面试都过了的。” 祁同伟莞尔。这年头,正规大学毕业生还是比较金贵的,尤其是回到家乡县城,通过考试进入政府办,倒也不算稀奇。 他点点头,表示相信,语气依然温和:“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有个熟悉的长辈照应着,是好事。” 罗学军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祁同伟开始问一些更具体的问题,主要是县里的人事情况:几位副县长各自分管什么口子?大概是什么时候上任的?之前在哪里工作?县委那边,除了书记李多海,几位副书记、常委大致是什么情况? 罗学军果然不愧是“世家子弟”,对这些信息掌握得颇为清晰,虽然表达上还有些稚嫩,但谁管什么,何时来的,大致履历,都能说得八九不离十。 这显然不是普通刚工作一年的干事能轻易搞清楚的,必定有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 祁同伟心中暗自满意。这个小通讯员,背景相对清白,脑子清楚,对县里情况熟悉,又是新人还没被官场习气完全浸染,暂时用着正合适。 他又问了问县里主要的经济产业、财政状况、几个重点乡镇的特点。 罗学军也能说出个一二三,虽然深度有限,但框架清晰,看得出平时对县里工作比较上心,或者家里人也时常谈论。 “不错。”祁同伟赞了一句,随即吩咐道,“小罗,麻烦你去一趟档案室,把最近一年县委、县政府下发的正式文件、会议纪要,还有去年全年的以及今年一季度的主要经济数据报表,都找一份复印件给我送过来,我先熟悉熟悉情况。” “好的,祁县长,我马上去办!”罗学军立刻起身,干劲十足地去了。 整个上午,祁同伟就在办公室里,翻阅着罗学军陆续送来的文件和报表。 数据很枯燥,文件大多是程式化的通知、汇报、安排,但他看得很认真,试图从中拼凑出道口县真实的运转图景、矛盾焦点和发展瓶颈。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饭,饭菜味道一般,但分量足。 他注意到,县长易学习也在食堂用餐,独自一桌,吃得很简单,很快吃完就离开了,期间几乎没和什么人交谈。 县委书记李多海则不见踪影。 下午刚上班不久,就得到通知,县委书记李多海从市里回来了,要召开全县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大会。 大会在县委礼堂举行。李多海坐在主席台正中,他五十来岁年纪,身材有些发福,头顶微秃,脑门在灯光下显得油亮,一双眼睛不大,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自然带着几分严厉,甚至有些凶相。 市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也坐在台上。 会议由县委副书记主持。 首先,由王副部长宣读了市委组织部关于祁同伟同志挂职县长助理的通知,并简单介绍了祁同伟的基本情况,强调了部委干部下基层锻炼的意义,要求县里妥善安排,支持其工作。 轮到祁同伟发言时,他走到台前话筒边,言简意赅: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好。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安排我到道口县挂职学习。我深知自己基层经验不足,对县里情况不熟悉。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我将以一名学生的态度,虚心向各位领导、同志们学习,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尽快熟悉情况,努力完成组织交办的任务,为道口县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微薄力量。恳请大家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多指导、帮助,谢谢大家!” 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没有半点部委干部的架子。 最后是县委书记李多海讲话。他先是强调了市里会议的重要性,要求各级各部门认真贯彻落实。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祁同伟的到来:“祁同伟同志是从国家经济主管部门下来的优秀年轻干部,学历高,啊~见识广。他的到来,啊~为我们道口县班子增添了新鲜血液。县委对此高度重视。希望祁同伟同志尽快融入道口,发挥专长,啊~为县里的经济发展多提宝贵意见。同时,各级各部门也要积极支持、配合祁助理的工作,为他开展工作创造良好条件。” 话虽如此,但李多海的语气和神态,总给人一种程式化的、甚至略带忧虑的感觉,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只是凭着多年的会议经验发挥罢了。 而县长易学习,全程坐在台上,面无表情,没有发言。 大会结束后,李多海紧接着又召集了县委常委会(五人小组)会议,显然是要关起门来,先在小范围内统一思想,传达或研究上午市里会议的核心内容。 祁同伟这个挂职的县长助理,自然没有资格列席这样的核心会议。 他送走王副部长,平静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继续埋头于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资料和数据之中。 下班去食堂吃过晚饭,他拿了一些资料回到住处,继续研究。 —— 另一边,夜幕降临后,罗学军在县医院副院长父亲罗向文的带领下,提着两瓶不算特别贵重但也不失体面的本地酒,敲响了县政府办主任罗向东的家门。 罗向东刚吃过晚饭,正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见堂兄和侄子联袂而来,对他们的来意心知肚明,客气地寒暄了两句,便引着两人进了相对私密的书房。 关上书房门,隔绝了客厅的电视声响。 啪嗒两声,罗向东摸出香烟,先递给罗向文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书房里很快弥漫起淡淡的烟雾。 “学军,今天下午,祁县长都跟你聊了些什么?怎么聊的?你原原本本跟我说说。”罗向东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问道。 罗学军有些紧张,但在父亲和叔叔面前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下午与祁同伟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祁同伟问了哪些问题,自己是如何回答的,甚至连祁同伟的表情语气,都尽量描述清楚。 罗向东安静地听着,手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 直到罗学军说完,他才轻轻弹了弹烟灰,眼睛眯得更细了些,看向罗向文:“向文哥,听见没?学军这小子……有点城府嘿。” 罗向文皱着眉,深深地吸了口烟,没接话,只是脸色略显凝重。 罗学军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白天的表现可能哪里出了纰漏,但又不太明白,求助似的看向父亲。 罗向文将快燃尽的烟头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这才抬起头,目光严肃地看向儿子:“你向东叔之前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对祁县长要‘毫无保留’。易县长的事情,你下午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罗学军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可……可向东叔您不是……县长的人吗?”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跟着二叔罗向东的,罗向东是易县长的人,那自己天然也该是“县长这边”的,有些关于易县长的事情,不该轻易对外人说,哪怕对方是县长助理、自己的服务对象。 罗主任脸上依旧是那副常见的、笑眯眯的表情,但话语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顿,清晰而冷静地砸下来:“我是县长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罗学军被问懵了:“可是……整个政府办,谁不知道我是您的人啊?” 罗向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是祁县长的联络员,你只能是他的人,听懂了吗?” 罗学军还是有些转不过弯,困惑道:“可是……祁县长不是只挂职半年就要离开了吗?我们……用得着这样吗?” 罗向东看着侄子那尚未完全开窍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却更加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学军啊,你别怪叔说话难听。出了这个门,这话别人不会跟你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想着脚踏两只船?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我都没这个资格,你凭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罗学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 罗向东话锋一转:“祁县长的公开履历,你看过吧?” 罗学军讷讷地回道:“看过……来之前,向东叔您让我看过。” “说说,你有什么看法?”罗向东追问。 罗学军刚被严厉批评,此刻胆子更小了,嗫嚅道:“我……我哪能评价祁县长……” “这时候胆子又变小了?”罗向东瞪了他一眼,“说吧,在这书房里,就咱们爷仨,有什么不能说的?” 罗学军这才鼓起勇气,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份履历:北大经济学博士、公安部一级英模、国家经委核心司局干部、29岁的副处级……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嗯,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总结得挺到位。”罗向东难得夸了一句,但随即脸色又是一肃,转向罗学军,语气加重,“这样的一个人,他29岁达到的级别,我罗向东在机关里熬了大半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摸到边!为了你能有机会和他扯上关系——哪怕只有半年,能留下点香火情,你知道我和你爸,背后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你塞到他跟前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侄子:“要是他是县委书记助理,而不是县长助理,你以为这种近水楼台的好差事,轮得到你一个刚工作的小年轻?” 罗学军被这番连敲带打说得冷汗都快下来了,噤若寒蝉。 一旁的罗向文副院长,这时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学军,你记着,接下来这半年,你就做两件事。” 罗学军立刻竖起耳朵。 “第一,服务好祁县长。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当成你亲爹我一样敬着、顺着。哪怕——”罗向文特意停顿了一下,强调道,“哪怕他问起今晚咱们爷仨在这书房里说的这些话,你也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不许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听懂没有?” 罗学军用力点头:“懂了,爸。” “第二,”罗向文继续道,“就是‘学’和‘记’。这种层次的人物,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思考问题的方式,甚至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有学问。你要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丝一毫的真本事,就够你受用一辈子!白天祁县长的一举一动,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处理了什么事,你都要留心,晚上回来给我原原本本记到本子上。不是让你当间谍,是让你自己反复琢磨,他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这么做?换成你会怎么做?差距在哪里?” “而且,从明天开始,祁县长的所有消息,都不要跟我还有你向东叔透露一个字。” 罗向东此时又恢复了平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接话道:“好好学着吧,小子。别说祁县长那样的真龙了,就我和你爹这两个在道口县混了半辈子的老家伙,都有你学的。” 罗学军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重重点头:“是,向东叔,爸,我明白了。” 另一边,县委大院那间安静的宿舍里。 祁同伟看了一段时间的材料,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他起身用暖水瓶里的热水简单洗漱了一番,驱散了些许疲惫。 又重新坐在桌前给何弦写信 亲爱的何弦同学: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我已于今日安抵道口县,一切顺利,勿念。 道口县是个和睦的小县城…… 也遇到了新的同事,县委李书记像个严肃的教导主任,易县长像个村长,还有分配给我的通讯员小罗,是个和你一样岁数的大男孩,小心思都写在脸上…… …… 盼回信。 顺颂 春安 祁同伟 于道口县委宿舍灯下 (又及:围巾我带着,夜凉时很温暖。) 第61章 大办实体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在机关食堂简单用过早饭,便来到了办公室。 小罗已经提前到了,不仅把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连茶杯都洗得干干净净,泡好了茶,温度适宜。 祁同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继续翻阅昨天未看完的资料。 他是从中央部委下来“镀金”的,虽然不至于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但也绝没打算放下身段,去搞什么低姿态的一一拜访。 体制内都是聪明人,或者说是“政治生物”。 过分降低姿态,除了可能换来表面的客套和背后的轻视外,往往并无实际益处。 他敢断定,如果他此刻低眉顺眼地去一一拜会那些县委常委、副县长们,不但不会赢得真正的尊重,反而可能在多年以后,成为这些人酒桌上的谈资—— “嗨,你说那个谁,就国家经委下来那个祁县长,北大的!博士!现在听说都已经是xx级的了?当年在我们道口挂职的时候,对我那可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哥’‘主任’地叫着……” 那个“xx”的级别,或许还会随着说者酒精含量而适当“膨胀”。 背后的议论祁同伟倒未必在乎。 但人性微妙,很多时候,你越是身份背景显赫却表现得谦卑,某些人反而可能暗生一种畸形的满足感,甚至不自觉地想“拿捏”你一下,以满足其内心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类似“穷书生意淫大小姐”般的心理补偿。 而当你保持你适当保持自己的高傲,他反而会展现自己的谦卑。 更重要的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并非在道口县做出多么显赫的政绩,而是“接地气”、完成调研、平稳度过这半年。 某种程度上,有点“无欲则刚”的心态,对于和当地干部“打成一片”的热情,自然也淡了许多。 小罗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眼神飘忽,祁同伟只当没看见,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材料。 没看多久,县委办的一位干事过来敲门通知:“祁县长,李书记通知,上午九点在县委大会议室召开全县一季度经济工作分析会,请您准时参加。” 祁同伟点头表示收到。 八点五十,他拿起笔记本和钢笔,提前五分钟来到了会议室。 会场颇大,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县里副县级以上的领导,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各乡镇的党委书记、乡镇长基本都到齐了。 会议室里嗡嗡作响,熟人间低声交谈,烟雾缭绕。 祁同伟按照桌上的铭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就感受到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好奇、打量、乃至些许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没去回应这些目光,只是低头翻开笔记本,做好记录的准备。 没等众人议论开来,会议室门口一阵响动,县委书记李多海和县长易学习前一后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祁同伟也随大流站了起来。 李多海一边走向主席台正中,一边随意地挥挥手:“坐,都坐。” 一阵桌椅板凳的摩擦声后,会场安静下来。李多海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 “啊~同志们,现在开会!” 台下响起一阵钢笔脱帽、圆珠笔按键、笔记本翻页的细微声响。 “昨天我去市里,参加了全市一季度经济工作暨财政收入分析会。”李多海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甚至有些沉郁,“咱们道口的情况,很不乐观!发展进度已经远远落后了!和去年同期比,gdp增长才1.3%!这叫增长吗?这叫原地踏步!照这个速度,啊~再过两年,都要被金山县给超过去了!”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加重:“金山县是什么情况?那是我们吕州出了名的落后县、贫困县!要是真被他们超过去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对得起县委县政府的信任吗?对得起人民群众给你们发的这份工资吗?老百姓在背后都得戳咱们脊梁骨,骂我们不作为!”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gdp发展,是当前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金山县那个李达康,为什么能一路高升,现在都到省经委当副主任了?啊~不就是因为gdp搞得好嘛!” 似乎意识到话语不太合适,李多海咳嗽了一声,喝了口水,找补道:“当然,我不是说我想当什么经委副主任。我是说,我们要向人家学习,学习那种敢想敢干、千方百计谋发展的劲头!要充分调动主观能动性!” 他挺直腰板,声音拔高:“经县委研究决定,从今年第二季度开始,在全县范围内,动员和组织县直各行各业,大力创办经济实体!这是县委、县政府为迅速扭转我县经济落后局面所采取的重大举措,是全县上下必须全力以赴的大动作!必须全党动员,全民动手,认真搞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易学习,补充道:“哦,易县长今年主要精力放在组织劳务输出这项重点工作上,‘大办实体’这项工作,就由县委牵头,各分管领导具体负责抓。” 易学习仿佛没听见,头也没抬,继续写着什么。 李多海收回目光,继续部署:“具体要求是:凡是由县财政供给或补贴的所有县直党政机关、人民团体和事业单位,今年至少要兴办一到两个经济开发项目!国家明文规定不许兴办经济实体的特殊单位,也要积极组织超编人员,想办法创办经济实体!” “我们的方针是:大中小项目一起上!工业型、农业型、科技型、服务型一起上!集体、股份、合作、个人一起上!兴办、领办、租赁、承包一起上!总之,怎么有利发展就怎么干,怎么快见成效就怎么干!” “县委决定,在全县开展‘兴办实体、富民强县’竞赛活动!每月一检查、一评比、一通报,结果要在县电视台公布!” 他环视会场:“现在,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讨论一下,集中集中思路。” 会场一阵短暂的沉默。财政局局长小心翼翼地问:“李书记,这个……创办实体,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县里财政现在也紧张……” 县委常委、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支持县里发展大局,各单位肯定要克服困难,适当筹集部分资金。具体出多少,可以根据各单位实际情况,再研究商量。” 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各单位自己想办法“集资”。 这无疑是件得罪人的事,李多海自然不会亲口说,但由张国庆说出来,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书记的意思。 涉及到要从自己单位、甚至可能从个人腰包里掏钱,会场的气氛明显冷了下去,没人再轻易开口。 李多海见状,缓和了一下语气:“当然,也不会让大家白出。出资可以折算成股份,等实体盈利了,按股分红嘛!只要项目选得好,经营得当,说不定大家还能发家致富呢?你们看人家广东三水,一个‘健力宝’搞得多红火!” 他说了个不大好笑的笑话,但台下还是响起一阵配合的、略显干涩的笑声。 李多海摆摆手:“当然,全靠大家集资也不现实。县里会协调银行和信用社,做好配套贷款的准备。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散会之后,各单位一把手要亲自抓,一周之内,把各自的创办实体计划书报上来!” 随后,会议又讨论了几项其他工作,便宣告结束。 俗话说,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这个“大办实体”的决策,显然在昨天的县委五人小组会议上就已经拍板定调了,今天的大会,不过是传达部署,统一思想,施加压力。 祁同伟在台下全程安静观察,听得津津有味。 这算是亲眼见识了这个“唯gdp论”盛行年代,基层追求经济增长的一个生动缩影。 李多海的思路,简单粗暴,带着强烈的时代烙印和急功近利的色彩。 尤其听他举“健力宝”的例子,祁同伟心中微微摇头,这位书记,显然想的太过简单,并非深谙经济规律和市场风险的干将。 不过,这事与他这个挂职的县长助理关系不大。 他打定主意不插手,不显能,只当是个观察样本。 回到办公室,他准备继续埋头于文件和数据中。 他计划先把面上的材料吃透,然后就去下面各个乡镇实地转转,搜集第一手情况,早点把那份挂职调研报告的初稿弄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早动笔? 他想着,回头可以把初稿寄给李一清老师,请老师帮忙把把关,润色提点一下。 有老师的指点,这份报告的质量和分量肯定能更上层楼,拿下头名不成问题。 刚看了没几页材料,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临时通讯员小罗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踌躇和紧张,站在办公桌前,支支吾吾地开口: “祁县长,我……我有个事情,想跟您汇报一下。” 第62章 投名状 祁同伟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明显比昨天更紧张几分的罗学军: “哦?什么事情啊?坐下慢慢说。” 小罗没敢坐,只是低着头,声音比昨天更谨慎:“祁县长,对不起……昨天我、我太紧张了,您问我的好些问题,我都没讲清楚,可能还有些遗漏。我回家之后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有些情况应该向您补充汇报。” 祁同伟也不去刨根问底他是否真的“紧张忘记”,只是略微点头,示意他继续:“那你说说看。” 罗学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在耳语:“主要是……关于易县长的事情。我听到一些……风声和流言,因为不知道真假,怕误导您,所以昨天就没敢提。” “什么流言?”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倾听的姿态。 在体制内混过的人都明白,所谓的“流言”、“风声”,很多时候就是事情的真相披上了一层“非官方”的外衣。 就像你看到一个深水池塘边立着“禁止垂钓”的牌子,却没有护栏也没有看守,那意思往往不是真的不让钓,而是:“你可以钓,但出了事,后果自负。” 流言也是如此。 “我听说,”罗学军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易县长以前的靠山,是原来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费廉章部长。而费部长……和现在咱们汉东省的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书记,是……是政敌。” 祁同伟目光微凝。这就解释得通了。易学习和李达康年纪相仿,起步时职位甚至隐隐压过李达康,原来是组织部的关系。 要知道,县委书记和县长虽同为正处级,但权力、地位和发展前景的差距,绝非一星半点。 中央党校招收的学员,除了高级别的省部级干部和特定领域的理论骨干,唯一的处级学员便是县委书记,这足以说明其特殊性。 但后来金山县修路出事故,易学习站出来“顶罪”被免去书记、降任县长,这逻辑就有些牵强了。 如果是正常的工作失误或主动担责,以李达康后来的上升势头和官场常见的“投桃报李”,怎么会对这位昔日“扛雷”的搭档不拉一把?那不符合基本的政治伦理和声誉考量。 “那这位费部长,现在是什么情况?”祁同伟追问。 罗学军神色复杂,声音几不可闻:“费部长……前几年,被‘双规’了。” 一切豁然开朗。所谓的“顶罪”,不过是政治斗争失败后,一种相对体面、留有“担当”名声的粉饰罢了。 真正的根源,在于靠山倒了,对手得势了。 易学习作为“费系”旧部,自然受到牵连和打压。 李达康这种明哲保身的性格,不可能、也不敢去强力推荐一个背后政治派系要压制的人。 祁同伟仔细回想前世的记忆碎片。 总的来说,易学习后来的形象是偏正面的。在被压制这么多年,他似乎并没有沉沦或摆烂,而是兢兢业业地工作,确确实实为当地做了些事情,也守住了廉洁的底线。 无论是因为赵家人盯着不敢越轨,还是他本性使然,“论迹不论心”,他确实做了实事。 至于后来沙瑞金空降后,他凭借多年积累的基层实干“痕迹”和一幅地图、一包茶叶进行的精准政治投机,显然是看穿了沙瑞金来汉东的任务。 这在祁同伟看来也无可厚非。 政客不是圣人,在波谲云诡的汉东政坛,能保持相对清白并抓住机会,已是难得。 前世记忆中,易学习算是汉东那潭浑水里,为数不多能让他觉得还算不错的官员了。 现在看,易学习在道口县近乎“孤臣”的形象,其根源就在于此。 他的刚正和实干,或许最初有形势所迫或自我保护的成分,但如果一个人能将这种姿态坚持十几年、几十年,那假的也成了真的,装一辈子,那就是他的本色。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罗学军:“还有别的要补充吗?” 罗学军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关于县政府办的罗向东主任,我昨天说的也不全。” “嗯,你说。” “罗主任以前是城关镇的副镇长,一直……不太得志。是易县长来了之后,发现他办事还算稳妥,才一手把他提拔到县政府办主任位置上的。还有他儿子叫罗立平,前几年参军去了,听说今年可能会复员回来。而且……已经和县财政局刘副局长的女儿定了亲事。” 祁同伟深深地看了罗学军一眼,他没有对这番话做任何评价,只是温和地说道:“小罗,麻烦你件事。去帮我买些信封和邮票回来,再挑一些有吕州特色、或者咱们道口本地风光的明信片,好看一点的。” 罗学军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连忙点头:“好的,祁县长!我马上去办!” 等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后,才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领导愿意让他帮忙办这种略带私密性质的差事,这通常是一种接纳和认可的信号。 这一关,看来是勉强过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小跑着下楼,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在县邮局工作的一个老同学,让他帮忙预留一些品相好、有特色的明信片和邮票。 办公室内,祁同伟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 看来,小罗家那位在县医院当副院长的父亲,或者他那位在政府办当主任的堂叔罗向东,昨晚没少给他“上课”。 今天这番“补充汇报”,勉强算是一份投诚的“投名状”了,虽然内容未必有多隐秘,但态度摆出来了。 他这边只是短期挂职,对“通讯员”的要求本就不高,主要就是跑腿联络、熟悉情况。 既然对方主动递了“投名状”,表达了靠拢的意愿,那就先用着。 再换一个,谁知道背后又是哪路神仙?说不定还不如这个好歹有点“家学”、懂点规矩的县城青年。 反正也不会完全信任他。 一次性的毛巾,不用过于较真。 第63章 汉东顶级二代的一天 清晨八点整,梁瑾(梁群峰的儿子、梁璐的二哥)准时来到汉东省老干部局的办公室。 省老干部局是归省委组织部管理的,他向来按时上班。 八点二十分,他已悄然离开单位,来到京州希尔顿酒店行政套房,开始一天的睡眠。 当然,他外出的理由是去慰问老干部去了。 门童显然认得他,恭敬地引领他走向专用电梯,直达行政楼层那间长期包下的套房。 汉东某煤矿集团的一位公子哥,长期包下了这间行政套房,但是这位公子哥从来没有踏足过这个房间。 一直是梁瑾“借”住。 前年开业的京州希尔顿,代表着这座城市最新的奢华标准。 厚重的遮光窗帘能将白昼彻底隔绝,埃及棉的床品柔软贴肤,中央空调恒温恒湿。 梁瑾脱去外套,将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几乎瞬间就被倦意和舒适淹没。 这tm才叫生活,比起几年前在监狱系统那种枯燥乏味、苦兮兮的日子,眼下简直是天堂。 下午五点,生物钟将他准时唤醒。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另一套熨帖的休闲装,对镜整理了一下发型。 看着镜中那张因长期昼伏夜出而略显苍白、但精心保养下仍不失俊朗的脸,梁瑾满意地挑了挑眉。 他们兄妹几个外形都不错。 来到地下车库,他按下钥匙,一辆崭新的红色保时捷boxster(986)闪烁了一下车灯。 也是那位煤矿公子哥“借”给他的。 这些暴发户,买了许多车,又开不过来,只能自己屈尊纡贵帮他磨合一下。 从0公里到现在,磨合了两年了,可惜一直没到最佳状态,只能继续。 别瞧不起人家,就这,多少人想借还没这门子呢! 在九十年代末的内地城市,这样一辆造型拉风、声浪澎湃的跑车,无疑是街头最扎眼的风景。 梁瑾坐进低矮的驾驶舱,享受着真皮座椅的包裹感,随手从副驾拿起一部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 拨号前,他略一思索。 ktv?有点腻。会所?太安静。还是去夜总会吧,人多,热闹,纸醉金迷的气氛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刻意压低的、谄媚的声音:“瑾哥,您休息好了?晚上怎么安排?兄弟们可都候着呢!” “皇冠夜总会,老地方。”梁瑾懒洋洋地说,“给我安排几个‘好货色’,这次别tm再拿那些风尘味儿冲鼻子的小姐糊弄我。” “瑾哥您放心!”对面立刻保证,“这次我亲自筛的,绝对是真大学生!学生证我都验过,还特意找了套高三数学卷子让她们现场做,保真!有两个做题还挺溜!” 梁瑾笑骂一句:“艹,你小子现在有点东西!行,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他戴上副雷朋墨镜,发动引擎。保时捷低沉的咆哮在地下车库回荡,引来远处几个酒店工作人员侧目。 梁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轻踩油门,车子如箭般窜出。 驶上街道,傍晚的京州华灯初上。 保时捷充沛的动力和精准的操控感,每一次换挡时引擎的嗡鸣,以及路人不由自主投来的、混杂着好奇、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都像毒品一样刺激着梁瑾的神经。 他故意在车流并不密集的路上频繁变道、加速,享受着其他车辆纷纷避让的感觉。 然而,在这份熟悉的兴奋与掌控感中,一丝阴霾却顽固地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老头子梁群峰,还有几年就要彻底退二线了。 他现在所享受的一切:这间希尔顿套房、这辆保时捷、那些呼之即来的跟班和女人、乃至在圈子里说话的分量……所有这些,都只是梁群峰手中权力的附赠品。 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而且使用权快到期了。 一旦老爷子退居二线,影响力开始衰减,他的“江湖地位”必然断崖式下跌。 等老爷子彻底退休,树倒猢狲散,现在围着他转的这些人,还能剩下几个?那些“借”来的奢靡享受,恐怕也得一一“归还”。 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发紧,烦躁不已。 他下意识地猛踩了一脚油门,引擎发出更为暴躁的嘶吼,仿佛要将那份隐隐的忧虑彻底甩脱。 皇冠夜总会门口灯火辉煌,霓虹闪烁。 梁瑾毫不客气地将保时捷横停在正门最显眼的位置,将车钥匙随手抛给快步迎上来的门童,在一众目光注视下,施施然走进了电梯。 顶层的专属包厢极大,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真皮欧式沙发,大屏幕背投电视正在播放着香港的mtv,角落甚至还有一张标准的斯诺克球桌。 九十年代末,这种规模和档次的私人娱乐包厢,在汉东堪称顶级。 梁瑾先让人送来“早餐”,确实是早餐,因为他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精致的粤式点心,冒着热气的鲍鱼鸡丝粥,进口水果拼盘,摆满了红木圆桌。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跟班们站在旁边,汇报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 饭毕,真正的“节目”开始。 几个跟班领着七八个年轻女孩鱼贯而入。 她们确实大多带着学生气,面容姣好,衣着打扮刻意往清纯方向靠拢,但眼神中多少有些紧张、好奇或跃跃欲试。 梁瑾身子早被酒色掏得有些虚,反而越发喜欢这种未经世事、甚至带着些抗拒感的“新鲜”,这能给他带来更强的征服欲和心理满足感。 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他,温言软语,小心奉承;跟班们在一旁插科打诨,变着法儿吹捧。被青春肉体和谄媚话语包围,梁瑾暂时忘却了烦恼,有些飘飘然。 带着众人去包厢附设的保龄球道玩了一会儿。 保龄球在当时还算新鲜时髦,女孩们大多笨手笨脚,惊呼娇笑不断,又不需要太大体力,正适合梁瑾显摆和手把手教学。 晚上八点,夜总会真正热闹起来。 震耳欲聋的舞曲透过厚重的门板隐隐传来,梁瑾的包厢里也开启了狂欢模式。 洋酒开了一瓶又一瓶,人头马xo的金色液体在水晶杯里摇晃,灯光被调到最迷幻的模式,音乐震天响,男男女女在有限的空间里扭动身体,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酒过三巡,梁瑾起身去外面上洗手间,在走廊里瞥见了一个让他瞬间倒胃口的身影——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 对方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款式新潮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同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往另一个大包厢走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闪过一丝厌恶。 梁赵两家谈不上多大矛盾,但两个兴趣相仿的公子哥在同一个地盘上混,抢风头、抢“资源”的事情没少发生,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晦气!”梁瑾心里暗骂,早知道这厮今晚在这儿,就该换个场子。 没想到,赵瑞龙看到他,眼珠转了转,竟主动撇开随从,笑着走了过来。 梁瑾不愿输了气势,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哟,这不是赵大老板吗?怎么,今天生意不忙,有空来这儿体验民间疾苦了?” 他刻意咬重“老板”二字,在他们这个圈子的价值观里,经商赚钱是“下九流”,远不如手握实权的官宦子弟清贵,这是他常用来戳赵瑞龙痛处的话头。 出乎意料,赵瑞龙这次没恼,反而笑容更深了些,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梁副处长,在老干部局待久了,看来消息是不太灵通啊。有个‘老朋友’的消息,听说了没?” 梁瑾皱眉:“谁?” “祁同伟啊!”赵瑞龙一字一顿,观察着梁瑾的表情,“就那个……你玩‘仙人跳’反被他‘调动工作’的祁同伟嘛!人家现在可风光了,从国家经委下来,挂职副处,回咱们汉东了。跟你一个级别哟!人家可比你小十来岁吧?后生可畏啊!” 梁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瑞龙仿佛没看见,继续“好心”提醒:“部委的副处嘛,在京城可能不算啥,但在咱们汉东挂职,那分量可就不一样咯。毕竟,‘京官’嘛!”他故意把“京官”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调侃,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梁瑾的肩膀,“得,您继续玩,我就不打扰梁副处长体验生活了!” 说罢,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扬长而去。 梁瑾站在原地,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几年前那场“仙人跳”,本意是收拾祁同伟,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使得自己被调到了老干部局,这事在圈子里早已成为笑谈。 虽然自己现在乐在其中,但毕竟大跌颜面。 如今这个“笑话”的主角,居然又回来了,而且摇身一变成了部委下来的挂职干部? 这简直是在他脸上又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以后在这个圈子里,真就抬不起头了。 他阴沉着脸回到包厢,狂欢的气氛瞬间冷却。 跟班们面面相觑,一个机灵的连忙关掉音乐,女学生们噤若寒蝉,众跟班忙凑上前询问。 梁瑾憋着火,把赵瑞龙的话简单说了。 很快,一个消息灵通的跟班便出去打电话打听,回来后将祁同伟挂职道口县县长助理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瑾哥,这口气不能忍啊!”一个跟班率先嚷道,“那小子当年就害您……现在又跑回来耀武扬威!” “就是!得让他知道知道,汉东是谁的地盘!” “可他是部委下来挂职的干部,身份敏感,以前那些私下里的手段……恐怕不好使了。”有人迟疑道。 众人七嘴八舌,有的叫嚣要给祁同伟颜色看,有的则担心惹上麻烦,吵得梁瑾脑仁疼。 “都tm给我闭嘴!”梁瑾低吼一声,包厢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向平时主意最多、也是电话里说给女学生做卷子的那个狗头军师,“你说,怎么办?” 被点名的军师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凑近低声道:“瑾哥,私底下的手段不好用,咱们可以用‘官面上’的手段啊。” “官面?你还会这个?”梁瑾斜睨他。 “我不会,有人会啊!”军师阴恻恻一笑,“祁同伟现在在道口县挂职,归谁管?道口县委书记!咱们想办法联系上这个县委书记,把‘意思’递过去。他们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官油子,整治个把下来镀金的年轻干部,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保证让那小子灰头土脸,还挑不出毛病!” 梁瑾有些意动,但想起老爷子的警告,又犹豫了:“上次老头子发话了,让我别再招惹他……” “瑾哥,此一时彼一时!”军师压低声音,“咱们不用老爷子直接出面。您只要想办法让那个县委书记知道是您,梁副书记的公子,对祁同伟有‘看法’。他只要确认了您的身份,再给他画个饼,许点好处,他还敢打电话去跟梁副书记求证不成?” “你这个‘欺上瞒下’,有点东西哈,但是老头子要是发现了呢?” “只要做得巧妙,老爷子那边未必知道。就算……就算事后知道了,瑾哥,以他们老一辈的脾气,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真要知道了你和他之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难道还会胳膊肘往外拐?估计会亲自动手摁死他,永绝后患!” 梁瑾盯着军师,眼中光芒闪烁,旋即,他又警惕地盯着军师:“你这套‘拖人下水’的把戏,玩得挺溜啊。以前没少在我身上用吧?” 军师吓得一哆嗦,连忙赌咒发誓:“瑾哥!天地良心!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我这点小聪明,还不都是为您着想嘛!” 梁瑾将信将疑,但眼下确实无人可用,也缺个能出主意的。 他压下疑虑,仔细思量起来,祁同伟一个毫无根基的泥腿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进了部委,不到一年,能有什么深厚背景? 他那个老师虽然厉害,但都毕业了,再说我们不是也没用腌臜手段嘛! 现在不动手,等他翅膀硬了,以己度人,梁瑾绝不相信祁同伟会放过报复自己的机会。 更何况,老爷子权力“保质期”将过,到时候可就过期作废了。 干了! 一旦下定决心,梁瑾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今晚的玩乐兴致早已烟消云散,他起身打算离开,回去好好谋划如何联系那位道口县委书记。 一个跟班见状,谄笑着提醒:“瑾哥,今晚这账……” 在坐的跟班都有能力结账,梁瑾的身份也能挂账,但是在坐的坏种们享受的是另一种快感: 深更半夜,一个电话,把某个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也算个人物、正沉浸在温柔乡或酒桌应酬中的老板、厂长之类的人,从被窝或酒桌上提溜过来,让对方毕恭毕敬地等在包厢外,连口水都不敢讨要,最后乖乖掏出钱包或支票本结清巨额账单。 这种对他人时间和尊严的肆意支配,才是权力带来的、让他们沉迷的“小小任性”。 梁瑾本来想摆手拒绝,今天没这心情。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脑子里再次冒出那四个字: 过期作废...过期作废! 于是他改口道:“行,我想想……这次该轮到谁了?” 他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敲着,脑海里闪过一张张或巴结、或畏惧的面孔。 忽然,他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个名字,据说生意做得不错,也挺会“来事”。 “最近,听说大风服装厂搞得风生水起的,就让那个蔡成功过来结账。” 第64章 问策 接下来的日子,祁同伟按部就班。 他将手头现有的文字材料消化得七七八八后,便在小罗的陪同下,先在县政府所在的城关镇进行实地调研。 他走访了镇上的几家小工厂、手工业作坊,查看了农贸市场和主要的商业街,也和城关镇的几位主要干部开了几次座谈会,了解本地人口、就业、税收、土地等基本情况。 他听得多,问得细,不断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补充进那份刚刚成型的调研报告草稿。 至于道口县下辖的其他乡镇,他打算等“五一”假期过后再下去跑。 一来时间更充裕,二来也能避开春耕最忙的时节,不给基层添乱。 他与县里其他领导的关系,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状态。 楼道里碰见,点头微笑,客气地称呼一声“x书记”、“x县长”或“x局长”,仅此而已。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在不少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来去匆匆的“过客”。 一周时间倏忽而过,县委再次召开专题会议,听取各单位关于“兴办实体”的具体方案汇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热烈又暗藏紧张。 公安局和法院联合申报了一个“罚没物资公开拍卖公司”,美其名曰“规范流程、阳光操作、实现国有资产增值”;教育局雄心勃勃要办个“校办印刷纸厂”,解决办公经费不足;科技局联合卫生局,打算依托县医院搞个“中药饮片加工厂”;县政府办公室的方案是升级改造县委招待所,搞成“集餐饮、住宿、会议于一体的综合性宾馆”;下面各个乡镇更是八仙过海,什么砖窑厂、面粉加工厂、皮革鞣制厂……五花八门。 每个单位的汇报人都把自家计划吹得天花乱坠,数据详实,前景诱人,仿佛只要资金到位,立刻就能财源滚滚,成为道口县的利税大户和就业支柱。 县长易学习坐在李多海旁边,眉头从会议开始就没舒展过,越拧越紧,几乎能夹死苍蝇,但他全程保持着沉默,只是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而县委书记李多海则截然相反,听得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对那些计划大胆、投资额高、预计效益“显著”的单位,他不吝赞美之词,高声表扬“有魄力、有思路”;对于几个相对保守、规模较小的方案,则毫不留情地批评“思想僵化、小富即安”,甚至当场拍桌子,斥责相关单位一把手“缺乏担当,愧对组织信任”,逼着他们回去“重新研究,扩大规模,必须马上拿出新方案!” 会场气氛随着李多海的喜怒而起伏,被表扬的暗自得意,被批评的噤若寒蝉,汗流浃背。 最后一个乡镇汇报完毕,李多海照例做了一番总结性点评,无非是“抓住机遇”、“解放思想”、“大干快上”之类的鼓动话语。 祁同伟以为会议即将在又一轮假大空的号召中结束,正准备合上笔记本。 不料,李多海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边缘里的祁同伟身上,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洪亮: “祁助理啊,你是国家经委下来的高材生,又是北大的经济学博士,见多识广。听了我们县里同志们这些热火朝天的计划,不知道你有什么高见?给我们指点指点,提提宝贵意见嘛!” 会议室里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祁同伟,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祁同伟心中一怔,完全没料到李多海会在这时突然点他的名。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连连摆手: “李书记您太抬举我了。我这次来道口,就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对县里的具体情况还了解不深。伟人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各位同志刚才汇报的方案,都经过了充分调研和论证,我实在提不出什么新的看法。” 李多海脸上笑容不变,却故作不悦地摆摆手:“祁助理,年纪轻轻,不要学我们这些老油条,搞什么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一套嘛!有什么好的想法、新的思路,大胆提出来!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畅所欲言,一起商量,也算是给我们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启发启发思路!” 祁同伟心下警惕更甚,但面上依旧滴水不漏,继续给在座众人戴高帽,同时把自己摘得更干净:“李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的方案已经非常完善,考虑也很周全。我之前一直在学校读书,到了经委接触的也主要是钢铁等重工业政策,咱们道口县既没有这方面的资源,也没有相关产业基础。我确实是门外汉,不敢班门弄斧,就不献丑了。” 李多海哈哈一笑,显得十分“体谅”,却又步步紧逼:“谦虚!太谦虚啦!祁助理,我可是听说,你前几年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帮着老家的乡亲们搞起了茶山,现在你们祁家村的茶叶都卖到京城去了,乡亲们都快奔小康了!这说明你有想法、有办法、有带领群众致富的真本事嘛!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呀!你现在既然到了我们道口,就是我们道口的一份子,道口县31万老百姓,也都是你的‘娘家人’嘛!有什么好点子,可不能藏着掖着!” 这话说得漂亮,却把祁同伟架在了火上,点明他“有成功经验”,又用“娘家人”的道德帽子扣下来。 祁同伟面上笑容愈发灿烂,仿佛真的被李多海的“热情”和“信任”所打动:“李书记您这么一说,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既然书记信任,那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结合咱们道口的实际情况,琢磨琢磨。有了一点点不成熟的想法,再向书记您和各位领导汇报!” “好!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子闯劲和责任心!”李多海显得十分满意,又说了些鼓励的套话,给与会者打了最后一针鸡血,这才宣布散会。 祁同伟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和几个面熟的局长、乡镇长点头致意,寒暄两句,步伐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眼神锐利。 不对劲! 第65章 确认敌我 他这次重返汉东,本就带着十二分的警惕,打定主意“多看多听少说、不做事不出错”,平稳度过这半年镀金期。 对于任何可能担责、卷入是非的事情,他本能地极度排斥。 更何况,以他的判断,李多海主导的这场“大办实体”运动,急功近利,风险极高,他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凑上去“献计献策”? 李多海今天这番突如其来的“器重”和“请教”,显得十分刻意。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确定,李多海是单纯看中他“部委高材生”和“成功经验”的光环,真想榨取点“智力资源”为道口gdp添砖加瓦,还是……背后另有隐情,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想要设套构陷于他? 不急。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以及李一清、高育良两位老师的谆谆教诲,让他学会了在迷雾中最重要的品质之一:耐心。 一动不如一静。 不管李多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什么图谋,着急的都不会是他祁同伟。 他的基本盘在经委,他的编制在部里,最多半年他就拍屁股走人。李多海若真想做什么,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时间站在祁同伟这边。 等一等,对方的意图自然会慢慢浮出水面。 当然,必要的防范意识绝不能少。 他叫来小罗。 “小罗,县委这种专题会议的会议记录,一般多久能整理出来下发?” 罗学军略一思索:“一般两到三天吧,书记重视的会议可能快一点。” “好,到时候记录出来了,你提醒我一下。”祁同伟吩咐道。 他要仔细观看,确保会议记录里,不会出现任何扭曲他发言、给他埋雷的字眼。 第二天上午,李多海果然又把祁同伟叫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这次,李多海亲自起身,给祁同伟泡了杯茶,态度比昨日更加亲切。 祁同伟自然是做出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样子,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 李多海先是和蔼地询问他生活上是否习惯,有没有什么困难,在道口感觉如何。 祁同伟一一客气作答,感谢组织关心,表示一切都好。 寒暄过后,李多海示意他喝茶:“祁助理,尝尝这茶叶怎么样。” 祁同伟依言抿了一口。 茶叶确实普通,甚至有些粗涩,但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这茶……滋味醇厚,回甘不错,别有风味!” 李多海闻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就是山里自己种的土茶,上不得台面,一直是县里自己人喝喝。祁助理是京城见过大世面的,能得你一句夸奖,我这心里都踏实不少。” 祁同伟心下警铃微作,但面色不变,只是笑着自嘲:“李书记您可别寒碜我了,我在京城,喝得最多的就是茶叶店里的高碎,哪有什么见识。” 李多海又顺着话题夸了他几句年轻有为、不忘本之类,见祁同伟始终不接话头,便主动将话题引了过去。 “祁助理刚才也说咱们这茶叶不错,说明我们道口的水土气候,还是适合种茶的。你帮着老家搞茶山是行家里手,依你看,咱们县要是引进一些好的茶叶品种,大力发展茶叶种植和加工,搞个特色产业,有没有搞头?” 祁同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李书记,这我可真不敢乱说。种茶是个技术活,土壤酸碱度、海拔气候、品种选择、田间管理、加工工艺……门道多了。这得问农业局的专家,他们最专业。” 李多海笑呵呵地点头:“那是自然,专业的事肯定要问专家。我已经让农业局组织人手去调研了。如果专家也说可行,祁助理,到时候你这个‘茶山专家’,可得给我们多出出主意,献言献策啊!可不能推辞!” “一定,一定。如果真有可行性,我一定尽力。”祁同伟笑道。 又过了两天,李多海第三次将祁同伟请到办公室。 这次,他直接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了过来。 “祁助理,看看。这是县农业局和林业局联合组织的专家小组,经过实地勘察和取样分析,出具的初步可行性报告。结论是,咱们县店前乡一带的土壤和气候条件,非常适宜种植优质茶树,尤其是适合制作绿茶。” 祁同伟接过报告,翻看起来。 报告做得有模有样,数据表格齐全,论证过程看上去也挺严谨,结论明确指向店前乡具备发展茶叶种植的潜力。 他看得很认真,逐页翻阅,时而停顿思索。 但实际上,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报告的具体内容上,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李多海接连出招背后的逻辑链条。 几分钟后,他合上报告,抬起头,脸上带着适当的认真和请教的神色:“李书记,这份报告看起来挺扎实。那您下一步的打算是?准备先试点搞个多大规模的茶山或者茶园?” 李多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咂了一口,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我的想法是,先搞个小规模的试点,积累经验。我看,就先在店前乡选个合适的村子,搞个二十亩左右的示范茶园看看。如果茶树长势好,茶叶品质达标,市场反响也不错,到时候再总结经验,逐步扩大规模。祁助理,你觉得呢?” 祁同伟点点头,表示赞同:“书记考虑得周全。” 李多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报告往祁同伟面前又推了推:“那这件事,祁助理,就麻烦你多费心,结合这份报告和你的经验,重点研究一下,回头拿个具体的试点实施方案计划书给我看看。不用太复杂,把选址、品种、预算、预期效益、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措施列清楚就行。” “好的,李书记,那我先拿回去仔细研究研究,再去店前乡实地看看。”祁同伟接过报告,答应得干脆。 走出县委书记办公室,穿过空旷的走廊,回到自己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关上门,笑了起来。 果然,阴魂不散。 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李多海这番看似合情合理、步步为营的操作,背后必定有梁家的影子,是冲着他祁同伟来的。 刚才在李多海办公室,一切对话听起来都那么正常,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具有潜力的农业项目。李多海表现得通情达理,甚至有些“过于”稳妥——只搞二十亩试点,徐徐图之。 但恰恰是这份“稳妥”和“通情达理”,暴露了他的真实立场! 李多海今年五十三了。 在这个年龄,在这个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如果短期内没有拿得出手的、足够分量的政绩,他的政治生涯很可能就此到头,黯然退居二线。 以他之前在“大办实体”动员会上那副急不可耐、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的激进姿态,他哪里会有耐心搞什么“二十亩试点”、“积累经验”、“逐步扩大”? 等这二十亩茶苗刚种下去,等他所谓的“逐步扩大”见效,恐怕李多海自己早就不知道调到哪里,或者干脆回家抱孙子去了! 一个仕途末期、迫切渴望最后冲刺一把的县委书记,绝不会把花精力在在一个周期长、见效慢、初期规模微不足道的茶叶试点项目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多海突然变得“通情达理”、“目光长远”,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茶叶项目”本身,或许根本无关道口县的发展,而是另有所图。 “嘿……”祁同伟低笑一声,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燃起一丝久违的锋芒。 就知道这次汉东之行,不会那么风平浪静。 也好。 平静的海面,永远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水手。 一个仕途将尽、试图通过站队表忠心来换取最后资源的小小县委书记,加上一个阴魂不散、只会背后耍弄阴私手段的纨绔子弟…… 就让你看看,重生归来、师从名门、历经沉淀的祁同伟,如今拥有怎样的手段和心性。 这场戏,既然对方拉开了帷幕,那他祁同伟,也不介意陪他们好好演上一场。 只不过,这剧本的走向,恐怕不会如某些人所愿了。 第66章 来客 确认了潜在的敌意来源和对手的意图,祁同伟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韩慎办公室的电话。 他将自己近期的观察、与李多海的几次接触、那份茶叶项目报告的蹊跷,以及基于李多海性格和处境得出的判断,清晰、有条理地向韩慎做了汇报。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警惕,也直言了对方可能设套的推测。 他丝毫没有“自己独自解决”的愚蠢想法。 既然选择了加入韩慎的派系,寻求庇护和支持本就是应有之义。 单打独斗、逞英雄式的“独狼”心态,在体制内是最要不得的幼稚病。 电话那头,韩慎安静地听着,中间几乎没有打断。 直到祁同伟说完,他才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回了一句:“好的,同伟,情况我知道了。县里的事情,你先自己处理,把握分寸。” 这个回答,并未出乎祁同伟的意料。 他从来不曾天真地以为,成为韩慎的“政治继承人”就能高枕无忧、万事由“家长”出面摆平。 太子尚有被废的风险,何况一个尚未完全证明价值的“继承人”?他需要不断地展现自己的能力、心性和价值,才能换取韩慎持续的资源投入和政治庇护。 这次主动汇报,首要目的是让韩慎了解情况,心中有数。 万一梁家后续动用更高层级的力量施压,或者李多海背后的动作超出县级层面,就需要韩慎这个级别的力量下场干预,为他挡住来自上方的压力。 这是“背景”和“靠山”最核心的作用——防止“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种无限升级的麻烦。 至于道口县内部这个级别的政治漩涡,显然被韩慎视为对他的一次实战考验。 考验他在复杂且暗藏敌意的基层环境中,如何运用智慧、手段和规则保护自己,甚至反向制衡的能力。 韩慎不直接插手,既是锻炼,也是观察。 而这,也正是祁同伟想要的。得到韩慎会在必要时于更高层面介入的默示承诺,他已经心满意足。剩下的,是他自己的战场。 接下来,需要冷静谋划。 首先要明确主次矛盾。 他的核心任务,永远是顺利完成半年挂职,带着一份漂亮的调研报告和“接地气”的评价,安全返回经委,为下一步晋升夯实基础。 在此前提下,如果机会合适,再考虑对李多海乃至梁瑾进行反击。 而像个愣头青一样不顾后果、扩大矛盾,甚至影响自己的主要任务,绝非成熟干部所为。 梁家日薄西山,而他旭日初升。 时间永远是他的朋友。 基于此,他定下的第一步策略核心就一个字:拖。 双方实力对比悬殊。 他一个外来挂职的县长助理,无人事权、无财权、无根基,手头只有个小罗勉强算半个自己人。 而这个年代的县委书记,权力高度集中,尤其是在县内,说一句“百里侯”甚至“土皇帝”并不过分。 祁同伟记得前世有新闻报道,某个县委书记接母亲来县里时,竟公然指着界碑说:“妈,往东这一百里,都是您儿子我的!” 虽然后来此人落马,但彼时县委书记的权势可见一斑。 好在目前敌明我暗。 只要不让李多海察觉自己已经看穿其意图,对方大概率会沿着预设的“茶叶项目”陷阱继续推进,而不会另起炉灶,使用更激烈、更不可控的手段。 挂职时间已过去半个月,祁同伟的目标是至少再拖上一个月。 届时,挂职期过去近四分之一,时间压力会更多地向急于“完成任务”的李多海倾斜。 优势在我! 于是,祁同伟开始了极其“认真负责”的“前期工作”。 他带着小罗,频繁出入农业局、林业局的办公室,拉着相关的干部、技术专家反复讨论:店前乡的土壤样本分析是否足够全面?ph值、微量元素数据有没有季节性变化?所选茶苗品种的抗寒性、抗病虫害能力在本地表现如何?引种的外地品种是否需要适应性驯化? 他数次前往店前乡,实地踏勘可能作为试点的地块,和乡里的干部、村里的老农座谈,询问当地种植历史、劳动力情况、灌溉条件、交通状况。事无巨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当然,在这些“公事”中,巧妙地掺杂了他自己那份全县经济调研需要的素材和信息收集,一举两得。 最关键的是,他必须保持着极高的“汇报频率”,以打消其戒心。 几乎每隔一两天,祁同伟就会主动去找李多海“汇报进展”,内容详实,细节丰富,态度积极,充分展现出一位年轻干部接到重要任务后,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热情”和“严谨”。 李多海每次都会耐心听取,不时点头,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对祁同伟的“深入细致”和“科学态度”大加赞赏,并一再表示“不要有压力,放手去调研,县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每次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同款满意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背后的心思,南辕北辙。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九号。 下午,祁同伟在办公室整理着几天来的调研笔记和收集到的数据,准备明天再去李多海那里做一次阶段性汇报,然后就安心等待“五一”三天短假的到来。 (注:1999年时,“五一”黄金周尚未实行,法定假期为三天。) 假期太短,他不打算折腾回北京,计划回一趟老家祁家村看看,然后今年过年之前就不回去了。 正思索间,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小罗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神色:“祁县长,外面传达室有人找您。” “谁啊?”祁同伟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材料。 “他说他叫徐力。” 祁同伟猛然抬头,眼神一凝。 徐力?韩慎的大秘书?他怎么突然跑到道口县来了?难道是韩慎有什么极其重要或紧急的事情,需要徐力亲自跑一趟传达? 他立刻合上笔记本,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县政府大门旁的传达室门口,徐力穿着件半旧的风衣,脚边放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正和门卫说着什么。 祁同伟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离着还有十几米就扬声道:“徐哥!您怎么……” 话音未落,只见徐力身后,传达室的墙边,一个娇俏的身影突然跳了出来。 她似乎有些疲惫,发丝被风吹得略显凌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落入了星子。 在看到祁同伟的瞬间,那张明媚的脸庞上瞬间绽开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阳穿透阴云,仿佛让这简陋晦暗的传达室都骤然明亮了起来。 她高高举起手中一个粉色的、厚厚的信封,清脆的声音带着开心和得意: “邮差小何,向您报道!” “这是何弦同学给你的回信!” 第67章 变数 县委书记办公室。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缭绕。 李多海握着电话听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近乎谄媚的恭谨: “……是,是,梁处长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都在按计划走。” “对,就是那个茶园项目。我先放低姿态,让他放松警惕,以为就是个小打小闹的试点。等他把具体的实施方案、计划书老老实实交到我手上,签了字,我立马就召开常委会或者专题会,把规模从二十亩,直接扩大到三百亩!到时候他的首倡责任肯定跑不掉!”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阴冷:“而且,品种就定他老家的那个‘云雾毛尖’。他不是靠着这个在家乡立了功、出了名吗?等咱们道口这三百亩‘云雾毛尖’产了茶,我就用最低的价格往外抛售,专门冲击他老家茶叶的市场!让他祁家村的茶叶卖不动,让那些指望茶叶过日子的乡亲,指着他的脊梁骨骂!骂他为了自己当官、出政绩,把老家人的饭碗都给砸了!”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李多海连连点头,语气更加笃定:“销售不出去?或者产量达不到预期?那更好了!到时候我再暗中安排几个‘有苦说不出’的‘茶农’,去市里、甚至省里上访,就说这个项目是‘拍脑袋工程’,是挂职干部好大喜功、坑害地方!保证把他那点还没立起来的‘官声’,搞得臭不可闻!” “茶山搞成?梁处长,这您一百个放心!想成事千难万难,想坏事还不容易?从选种、育苗、田间管理到采摘加工,哪个环节不能出点‘意外’?他祁同伟就在道口待几个月,等项目启动了,他人一走,这茶山是好是赖,产量多少,品质如何,后期怎么经营,还不全凭摆布?我让它失败,它就是成不了!” 他听出对方的关心,接着说道:“对我的影响?感谢梁处长体谅!我李多海在道口抓了这么多项目,经济工作这么复杂,一两个项目出点问题,太正常了!我最多负个‘领导责任’,做个检讨,无伤大雅!关键是他祁同伟不一样啊!他年轻,学历高,有部委背景,前途远大!这种‘眼高手低’、‘脱离实际’、‘损害群众利益’的标签一旦给他打上,那就是他政治生涯上一个洗不掉的污点,对他未来的晋升是致命的!”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算计:“说白了,梁处长,我是快退休的瓦罐,能得个副市长就心满意足了,他是刚出窑的细瓷器,前途远大。同样的磕碰,瓦罐裂道缝还能凑合用,瓷器有了裂痕,那可就不值钱喽!这买卖,划算!” 李多海在“副市长”三个字上面稍微加重了一点音量。 说到最后,他试探着问:“对了,梁处长,不知道……梁书记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想……能不能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汇报汇报工作?”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笃笃”敲响,不等李多海回应,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就推门急匆匆走了进来,张口欲言:“李书记,有……” “出去!”李多海脸色骤变,一手死死捂住话筒,猛地转头对张国庆厉声低喝,眼神凶狠。 张国庆被吓得一哆嗦,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李多海几乎要吃人的表情,嘴唇嗡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敢再说,慌忙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多海深呼吸两下,迅速调整表情,对着话筒又换上了那副谄媚的语调:“不好意思,梁处长,一点小事,下面人不懂规矩……您接着说。” “好的好的……梁书记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太正常了,理解,完全理解!那……您看五一假期怎么样?我专门抽时间去省里拜访您一下?”他满怀期待地问。 “哦……您五一要去慰问老干部啊?节假日都不休息,真是太辛苦了,令人敬佩!那……那就等祁同伟那边把计划书签字落实了,我再去拜访您?好好好……那我等您消息。您先挂,您先挂。” 听着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李多海才慢慢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顾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门外,张国庆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电话似乎挂断了,连忙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来。”李多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张国庆推门进来,还没站稳,李多海就劈头盖脸训斥:“你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没有!我跟上级领导通重要电话,你也敢直接闯进来?” “书记,对不起,对不起!”张国庆连忙俯身认错,趁李多海训斥的间隙,急声插话,“实在是事出紧急!书记,国家经委的韩慎副主任,派他的秘书徐力同志来了!还……还带着韩副主任的外甥女!人现在就在县委接待室等着呢!” 李多海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一种混合着紧张、猜测的复杂神情。 他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嘴里下意识地念叨:“韩副主任的秘书?还带着外甥女?来我们道口干什……”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被什么击中,脚步猛地顿住,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缓缓转过头,盯着张国庆,声音有些发干:“来找祁同伟的?” 张国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闻言连忙点头:“是,是的。祁助理已经过去接待了。” 李多海突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仿佛灌了铅。 他稳了稳心神,又低声问:“你看……祁同伟和韩副主任那位外甥女,是什么关系?” 张国庆是他绝对的心腹,对他的某些谋划也隐约知情,此刻便也压低声音,谨慎地回答:“看那姑娘的神态举止,还有祁助理的反应……像是一对儿。” 李多海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不死心地追问:“那姑娘……长的怎么样?” 他倒并非起了什么龌龊心思,而是想通过这个判断祁同伟在韩慎那边的真实分量。 如果韩慎的外甥女相貌平庸甚至不佳,那祁同伟与之结合,就更可能是某种带有利益交换色彩的“联姻”,甚至是近似“赘婿”的地位,哪怕孩子姓祁,实际分量也可能打折扣。 但张国庆的回答彻底打破了他这点微弱的希望:“那女娃……长的跟画里的仙女似的,标致得很,气质也好。” 李多海沉默了,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 --- 县委接待室。 气氛与书记办公室的阴郁截然不同。 县长易学习正陪着徐力说话,态度客气而不失分寸,易学习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询问着旅途是否顺利,对道口印象如何。 另一边,何弦正拉着祁同伟的袖子,仰着小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路上看到什么有趣的景色,到火车上的趣事,再到“祁师兄你好像瘦了一点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语速快得像欢快的小溪。 祁同伟这些天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应付李多海的“器重”,假笑几乎焊在脸上,肌肉都有些僵硬。 但此刻,看着何弦鲜活明媚的脸庞,听着她清脆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他只觉得心头那层无形的硬壳瞬间融化,笑容从眼底深处自然流淌出来,温暖而真实。 他甚至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这时,李多海带着张国庆,脸上重新堆起热情得体的笑容,大步走进了接待室。 “徐处长!欢迎欢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李多海抢先伸出手,和徐力紧紧握在一起,力道十足。 祁同伟见状,也站起身,为双方引见:“徐哥,这位就是我们道口县委书记李多海同志。李书记,这位是韩慎副主任的秘书,徐力处长。” “李书记,易县长,打扰了。”徐力松开手,笑容标准,语气平稳中带着适当的亲切,“何小姐临时起意,想来汉东走走看看,韩主任让我顺路送她过来。没想到惊动了两位领导,给县里添麻烦了。” “徐处长太客气了!何小姐能来我们道口,是我们的荣幸!道口虽然是小地方,但也有些山水风光、民俗特色值得一看。回头我让办公室整理一份详细的游玩指南送过来,供何小姐参考。”李多海笑容满面,话接得飞快,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何弦拉着祁同伟衣袖的手,又迅速移开。 徐力微微颔首,继续道:“祁同伟同志是我们韩主任很看重的年轻干部,这次到道口挂职锻炼,韩主任一直关心着他的成长。还希望李书记、易县长在工作上多指导,生活上多关照。” “那是一定,一定!”李多海和易学习几乎同时应声。李多海更是接话道:“祁助理年轻有为,踏实肯干,来了之后很快就进入了角色,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新思路,是位非常优秀的同志!韩主任真是慧眼识珠啊!” 易学习在一旁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又客气寒暄了几句,徐力看了看手表,说道:“部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我就不多打扰了,得马上赶回北京。祁助理,你送送我?” “好的,徐哥。”祁同伟会意,对李多海和易学习道,“李书记,易县长,那我先送送徐处长。” “好,好,徐处长贵人事忙,我们就不留您嘞,一路顺风!”李多海连忙道,亲自将徐力和祁同伟送到了接待室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他一张老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微微凝滞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阴霾。 第68章 太冷了 祁同伟匆匆把小罗叫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带何弦去自己办公室稍坐,自己则快步追上已经往外走的徐力。 两人并肩走在县委大院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徐哥,这么急吗?一路奔波,要不在这边休息一晚再走?”祁同伟主动开口,语气诚恳。 徐力笑了笑,脚步未停:“马上‘五一’了,办公厅节前杂事多,主任那边也离不开人,我得连夜赶回去。” 祁同伟点点头,随即切入正题,语气带着适当的关切与探寻:“还没问您,这次您亲自跑一趟,是韩主任有什么特别的交代吗?” 他心下思忖,若只是单纯送人,以韩慎的人脉和林家、何家那边的资源,完全可以找到更合适、更不引人注目的途径,实在不必劳动身边的大秘亲自奔波数百公里。 至于专门来给他这个挂职助理“站台撑腰”,祁同伟还没天真到那种地步——不久前韩慎在电话里的态度很明确,县一级的博弈需要他自己解决。 到了韩慎这个级别,说出来的话不说君无戏言,也不至于朝令夕改。 徐力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温和:“这次啊,还真就是小弦闹的。” 他是韩慎的绝对心腹,韩慎的儿子见面都要喊哥的,私下里对何弦的称呼随意了些,透着亲近,倒不用像刚才在县委接待室那样喊何小姐。 “小姑娘想来看你,说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不放心,就去缠着主任,非要主任派我送她。说不派我来,她就不走,还要去找她外公告状。” 祁同伟愣了一下。这段时间他身处道口这个小小的政治漩涡,神经紧绷,习惯性地权衡每一件事背后的利弊得失,竟完全没往这个最单纯、最直接的原因上想。 他以为何弦只是徐力此行的“借口”或“幌子”,却没想到,她本身就是“目的”本身。 “这丫头……”祁同伟摇头失笑,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暖意和歉疚,“真是给徐哥添麻烦了,大老远跑这一趟。” “谈不上麻烦,这也是我们做秘书的分内之事。”徐力摆摆手,说得云淡风轻。 有时候,处理好领导的‘家事’、‘私事’,比处理好公事还重要。 “那……主任还有其他什么交代吗?”祁同伟再次确认。 徐力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带着点促狭:“交代嘛……主任倒是骂了你几句,我就不给你原样复述了,免得你脸上挂不住。” 祁同伟哑然,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两人已走到县委大院门口。徐力停下脚步,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好了,就送到这儿吧,我走了。你在道口,自己多保重。” “徐哥,你们怎么来的?回去的票买好了吗?”祁同伟关心道。 “这次算是私事,没惊动地方上的同志。我带小弦坐火车到的吕州,又从吕州坐长途汽车过来的。回去也一样,火车票已经托人买好了,晚上从吕州发车。”徐力解释道。 正说着,小罗抱着一个文件袋,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布包,从办公楼里小跑着出来。 祁同伟招手让他过来,转头对徐力说:“徐哥,巧了。小罗正好有份文件要送到吕州市政府,得马上出发。让他开车顺路捎您到吕州火车站吧,比挤长途车方便,也快些。” 说着,他又从小罗手里接过那个布包,递向徐力,“这是吕州本地和道口的一点土特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些山货、糕点。您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鲜,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祁同伟面色诚恳,拿的东西也很有分寸,既不算贵重犯忌讳,又透着人情温暖。 徐力略一犹豫,看着祁同伟真诚的眼神,还是笑着接了过去:“行,那这回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县委办安排的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开了过来。 徐力临上车前,脚步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似乎有话想说,又有些犹豫。 祁同伟察言观色,立刻道:“小罗,你先在车上等一下。” 小罗识趣的上车,坐在副驾驶位上。 徐力这才压低声音,对祁同伟说道:“按理说,我这一趟过来,亮明了主任的态度,梁家那边的小动作,应该会收敛甚至停止了。但是……”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我在办公厅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尤其是一些干部子弟。有些人……脑回路比较‘清奇’,和正常人的思维不太一样,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不计后果。你还是不要完全放松警惕,以防万一。” 这话说得含蓄,但祁同伟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和提醒。 梁瑾那种纨绔,未必会按照常理出牌,也未必会完全顾忌韩慎的这次“表态”,他们平时无法无天惯了,缺乏敬畏,遇到阻力有可能不收手,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我明白了,多谢徐哥提醒。”祁同伟郑重点头,心中那根弦并未因何弦的到来和徐力的现身而有丝毫放松。 徐力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摇下车窗,与祁同伟挥手道别,约定回京再聚。 桑塔纳缓缓驶离县委大院,拐过路口,消失在街角。 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祁同伟才蓦然转身,几乎是以一种与他平日沉稳步伐不符的急切,快步往回走,目标明确——他那间位于二楼的、小小的办公室。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渴望回到那个临时栖身的、堆满文件资料的狭小空间。 手触到门把,轻轻一拧,推开。 刚关上门,一股混合着阳光、尘埃和淡淡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温软馨香的身体就带着一阵轻风扑进了他怀里,撞得他微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 低头,正对上何弦仰起的小脸。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表情认真得有些可爱。 “师兄,”她声音清脆,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撒娇,“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冷呀?我觉得我需要抱团取暖!” 祁同伟闻言,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四月底的午后,春末夏初的阳光正烈烈地照耀着道口县城,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 可他的目光落回怀中人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眸时,所有理智的、客观的判断瞬间消散。 他只感觉到怀里真实的、温热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存在,驱散了这些天萦绕心头的算计与阴霾。 他收紧双臂,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纵容,低声回应: “嗯,是太冷了。” 第69章 假期安排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脸颊微烫,才依依不舍地稍稍分开。 祁同伟拉着何弦在沙发上坐下,小小的双人沙发,两人并肩而坐便显得格外拥挤。 何弦却似乎很享受这种亲密,两只手自然地环抱住祁同伟的胳膊,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侧,仰着脸,雀跃地和他说话,眼神亮晶晶的,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祁同伟侧头看着她,心中一片柔软,轻声问:“怎么突然就跑来了?” 何弦立刻嘟起嘴,佯装不满:“师兄你这话问的……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怎么会不想?”祁同伟立刻否认,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每天都在想。” “那你还问!”何弦得了满意的答案,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来,自然是因为想你呀!这还用问吗?” 祁同伟被她理直气壮又直白的话语击中,心里又甜又软,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细腻微红的脸颊,语气带了点无奈的宠溺:“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何弦脸蛋更红了些,带着点小得意和羞涩:“早点告诉你了,那还叫惊喜吗?” “傻姑娘,”祁同伟失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你今天来,我确实特别开心。可你要是提前一个星期告诉我,我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能多开心一个星期了。” 何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颊绯红,娇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师兄……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祁同伟看着她那双仿佛浸润了水光的清澈眼眸,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心头一悸,竟有些不敢直视那过于直白、热烈的眼神。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岔开话题问道::“怎么想起来非要徐哥送你?徐哥可忙的紧。” 何弦闻言,脸上露出狡黠又得意的笑容:“我聪明吧?我以前去看外公,有时候爸妈没空,都是徐哥接送我。这次我说想来找你,让徐哥送,姨父一开始还推三阻四,说什么徐力工作忙、不合适之类的。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徐哥送!我就磨他,说他要不让徐哥送,我就不走了,还要去跟外公告状!最后他拿我没办法,只好答应啦!” 她晃了晃脑袋,一副“我聪明吧”的小表情:“顺便嘛,也给师兄你……嗯,狐假虎威一下!” 她扬起小脸,一副“快夸我机灵”的表情。 祁同伟看着她娇憨又带着点小狡黠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满是宠溺:“你啊……姨父这么做,其实也是想锻炼我。” “我不要!”何弦立刻皱起秀气的眉头,语气带着娇憨的不讲理,“他要锻炼你,我才不要呢,锻炼很辛苦的。” 天边的日光灿烂,但是祁同伟却觉得,何情的眼睛像闪着星星,而人间的月色都落在了他眼底。 心潮涌动,难以自抑。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两片微微开启、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 唔……甜的。 关系在这一刻无声地迈进了更深的层次。 温存片刻后,两人又说了一些废话,看看时间,已近傍晚。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情绪,牵着何弦的手站起身:“走吧,带你去我们机关食堂体验一下生活。虽然比不上京城和家里的饭菜,但也算别有风味。” 食堂里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人不多。 祁同伟打了几个相对清爽的菜,和何弦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 何弦对什么都好奇,尝了一口本地特色的腌菜,被酸得皱了皱鼻子,又忍不住再吃一口,模样可爱。 祁同伟笑着看她,只觉得连日来的紧绷和算计,都在她鲜活的笑容里被悄然熨平。 正吃着,小罗拿着文件袋回来了,显然是送完徐力后直接来了食堂。 祁同伟招手让他过来一起吃,顺便问了下送徐力到吕州火车站的情况。 小罗一一答了,说徐秘书已经顺利上了火车,让他转达谢意。 饭后,祁同伟带着何弦前往县委招待所。 招待所的条件自然无法与京城的酒店相比,但罗向东显然提前打过招呼,安排的是最好的一间套房。 房间朝南,宽敞明亮,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独立的卫生间里,热水器也能保证随时有热水供应。 “条件简陋,委屈你了。”祁同伟看了看环境,对何弦说。 “不委屈呀!”何弦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看着楼下安静的院落和远处隐隐的山影,“这里挺干净的,也安静。而且,离你近呀!”她回头,对着祁同伟嫣然一笑。 祁同伟心里暖洋洋的,又叮嘱了她几句,比如锁好门、有事打电话到办公室等等,才有些不舍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宿舍休息。 第二天一早,何弦昨日旅途劳顿,还在招待所睡懒觉。 祁同伟则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准时上班。 他依旧保持着“积极”的工作状态,主动去李多海办公室“汇报”茶叶项目的“调研进展”。 然而,这次李多海的态度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份热情似乎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不再急切地催促,反而语重心长地提醒祁同伟:“祁助理,这个茶叶项目是试点,一定要把前期工作做扎实,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考虑到,计划要周密,不能急于求成。慢一点没关系,关键是要稳。” 祁同伟心中雪亮,知道这变化多半与昨日徐力的到访有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表现得更加“干劲十足”,连连保证一定会深入调研,做出最稳妥可行的方案,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明天就是“五一”假期,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里都弥漫着一种节前特有的松弛氛围。 大家手头不紧要的工作能放的都放一放,心思早已飞到了假期安排上。 祁同伟也没有再下乡,而是留在办公室,静下心来整理和补充他那份调研报告草稿。 中午,他去招待所接了何弦,两人没在食堂吃,而是去了道口县城一家颇有名气的特色饭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主打本地土菜,祁同伟点了几道不油腻又有特色的菜,何弦吃得津津有味。 吃饭间隙,祁同伟问何弦:“‘五一’三天假,你想在道口附近玩玩,还是去吕州市里转转?我陪你。” 何弦放下筷子,用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我来之前查过啦,道口这边好像没什么特别想玩的景点,吕州城里估计假期人也不少,闹哄哄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师兄,我想去你老家看看茶山。” 茶山?茶叶都下市了。 但是祁同伟看到何弦的小脸,红的都快滴出水来,那还能不明白面前女孩的心思呢? “行,那就去看看茶山。” 第70章 见家长三 祁家村所在的这片山区,过去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 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得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养分,种下的庄稼总是蔫头耷脑,收成微薄得可怜。 年轻人留不住,大多卷起铺盖外出打工,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守着几亩薄田和日益破败的老屋,日子过得紧巴巴,暮气沉沉,连狗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转机,始于几年前祁同伟牵头鼓捣起来的茶山。 在祁同伟解决了启动资金的难题后,整个祁家村憋着一股狠劲,闷着头往山上冲。 村民们把那些嫩绿的茶苗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老村长祁春旺,更是几乎长在了茶山上,一天不去转上几个小时,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一回他感冒发烧,硬是躺了一天没上山,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还没亮透,就披着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山,把茶垄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株都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病仿佛都好了一半。 人心齐,加上祁家村独特的高海拔湿润小气候,原本制约发展的穷山恶水,反倒成了孕育好茶的天然温室。 更关键的是,祁同伟帮着打开了销路,让“祁山云雾毛尖”这个名字渐渐走出了大山。 这片茶山,真就成了祁家村能下金蛋的“母鸡”。 附近村镇不是没眼红想跟风的,可种出来的茶叶,无论色泽、香气还是口感,总比祁家村的差了一截。 祁家村那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成了难以逾越的“护城河”,模仿者们折腾一阵,见成效不彰,也就渐渐熄了心思。 村里成立了茶叶合作社,统一种植、管理、加工、销售,收益归集体,村民按劳动记工分。每年盈余,扣除必要的预备金和风险金,剩下的全部按工分值折算成现金发放。 祁同伟的父母,因为儿子是“大功臣”,被安排了给收来的鲜叶过秤的轻省活计,工分还拿最高档。对此,村里没一个人说闲话——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没有祁同伟,哪来这漫山遍野的“绿色银行”? 如今的祁家二老,早已脱去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苦相。 生活安逸,收入稳定,在村里备受尊敬,几年下来,两人气色红润,身形也圆润了些,眉宇间尽是舒心。 村里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平整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村口,取代了记忆里泥泞颠簸的土路;路两旁,许多人家都盖起了崭新的二层小楼,贴着光亮的瓷砖,铝合金窗户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即便是一些还保留着的老屋,外墙也粉刷得整洁,屋顶换了新瓦。 --- 三十号中午,祁同伟的堂弟祁同华家。 祁同华去年结了婚,娶了工地食堂老板的闺女,今年刚得了个大胖闺女,刚办过满月酒。 祁同伟的母亲李爱华过来帮忙,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孙女,爱不释手,笑得合不拢嘴。 祁同华的母亲,也就是祁同伟的婶子,一边择菜一边笑着问:“嫂子,同伟现在谈朋友了没?这么出息的小伙子,在北京肯定不少姑娘喜欢吧?啥时候也让你抱上孙子?” 倒不是说婶子重男轻女,她对这个孙女也宝贝着呢!但是那一代不管孙子孙女,都叫孙子。 李爱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还没呢。我都急死了!你说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个人问题一点不着急。” “那咋不给他安排安排相亲?”婶子热心道,“咱村里镇上有好姑娘的人家,可都惦记着同伟呢!我听说前阵子还有媒婆上门?” “可不是嘛,门槛都快踏破了。”李爱华摇摇头,语气却带着为人母的骄傲和一丝无奈,“但我想着,同伟现在大了,有出息,有见识,见的世面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他的事,他自己有主张。我们不能像他小时候那样,啥都替他做主喽。” “爱华——爱华!”外面突然传来祁父祁春海略显急促的喊声,由远及近。 李爱华抱着孩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咋了?喊这么急?” 祁春海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喜、紧张和忙碌的神情,额头甚至冒了点细汗。“快!快回家!把咱家那间客房好好收拾一下!” “收拾客房干嘛?来客人了?”李爱华不解。 “刚同伟打电话到家了!”祁春海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他说……他晚上要带个女同学回来!住一晚!” 李爱华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啊?啥女同学?” 旁边的祁同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提醒道:“大妈,这还不明白?我哥这是带未来嫂子回来啦!” “未来……嫂子?”李爱华猛地回过神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怀里的小孙女差点没抱稳,连忙递给旁边的婶子,双手在身上无意识地擦着,脸上瞬间涌上巨大的喜悦和慌乱,“哎哟!这……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对对对!客房!客房要收拾!” 她急冲冲地就往自家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念叨:“我上个月刚弹的新棉花,缝了两床新被子,一直没舍得用,正好铺上!房间也要好好擦一遍,玻璃也得擦……” 祁春海跟在后面,又是高兴又是埋怨:“这小子也是,晚上来人,中午才打电话!我现在去镇上集市,这个点哪里还能买到好肉?” 镇上的集市和城里不同,屠户一般都是凌晨杀猪,天不亮就把分好的猪肉运到集市摊位上。 什么部位的肉数量有限,去得晚了,好的五花肉、前腿肉早被抢光了,只剩下些边角料,甚至可能摊子都收了。 李爱华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果断道:“你别去集市了!去找老四,把咱家猪圈里的猪杀了!” “啊?”祁春海一愣,“家里那头猪才抓回来多久?喂了还不到俩月,顶多四十来斤,还是个仔猪呢!” “仔猪就仔猪!肉嫩!”李爱华一挥手,“赶紧去!回头再去买一头补上就是!第一次上门,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怠慢!” 祁春海一想也是这个理,一咬牙:“行!我这就去找老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祁家小院热火朝天。 祁春海请来了屠户老四和两个帮忙的汉子,在院子一角搭起了简易的台子。 那头半大的猪被拖出来时,还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杀猪是件大事,也是技术活,放血、褪毛、开膛、分割……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腥气和水汽。 李爱华在旁边陈算着,这块排骨留着红烧,那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好做扣肉,猪肝猪心可以爆炒,猪骨头熬汤最鲜…… 另一边,在两个闻讯赶来帮忙的邻居大嫂的帮忙下,也开始了彻底的大扫除。 客房里的家具被擦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亮得能照人,新弹的棉花被褥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堂屋、厨房、院子,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平时难免的灰尘、蛛网,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院角那几盆半枯的花,都被仔细修剪浇水,焕发出些许精神。 鸡圈里最肥的一只老母鸡也未能幸免,被祁春海利落地宰杀、褪毛,准备炖一锅香浓的鸡汤。 整个小院,充满了忙碌而喜悦的喧嚣,仿佛要过年一般。 祁同伟带着何弦回到村口时,太阳已经西斜。 他今天……可耻地“早退”了。 当然,他是向县长易学习正经报备的。 易学习一脸笑容,摆摆手就批了。 两人刚走进村子,就有眼尖的孩子飞跑着去祁家报信了。 当祁同伟领着何弦走到自家院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父母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最整洁、最得体的衣服,站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院子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局促。 院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刚才忙碌过的水迹和淡淡烟火气,但一切井井有条。 祁同伟发誓,就算过年大扫除,家里也从来没干净到这种程度——连墙角堆柴火的地方,柴禾都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何弦今天穿着简约大方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浅色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的美丽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艳丽,而是端庄大气中透着灵气,眉眼舒展,笑容明朗,有种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的“国泰民安”感,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长相和气质。 果然,李爱华的目光一落到何弦身上,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眼神里的喜欢和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何弦的手,上下打量着,连声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快进屋坐!” 至于旁边那个好久没见的儿子?嗯,暂时被选择性忽视了。 祁同伟摸了摸鼻子,无奈又好笑地跟在后面。 何弦显然深谙与长辈相处之道,嘴甜又贴心。 进屋坐下后,没一会儿就和祁父祁母聊得热火朝天。 她认真听李爱华讲村里的变化,夸祁春海把院子收拾得整洁,还说自己早就听说祁家村的茶山和云雾毛尖特别有名,一直想来看看。 言语间既大方得体,又不失晚辈的乖巧,哄得二老眉开眼笑,紧张感去了大半。 聊得正热络,何弦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两个精致的盒子,双手递给李爱华和祁春海:“阿姨,叔叔,第一次见面,我也不知道带什么好,就准备了一点小礼物,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二老一愣,连忙推辞。祁春海更是耿直:“闺女,这可不行!按咱们这儿的老礼儿,你第一次上门,该是我们给你准备见面礼才对,哪能收你的东西?快拿回去!” 李爱华也连声附和:“是啊闺女,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我们老两口在家干活,用不上这些,你带回去给你爸妈用。” 何弦却坚持,她眨了眨大眼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认真:“叔叔阿姨,这是我精心挑选的礼物,代表我的心意。你们要是不收,就是觉得我眼光不好,挑的礼物不合心意。” 两老急忙解释,祁同伟也在一旁劝说。 好说歹说,二老才忐忑又感动地收下。 打开一看,给李爱华的是一对做工精致的足金耳环,样式古朴大方;给祁春海的是一块沉稳的机械手表,质地一看就很好。 两样礼物确实价值不菲,且十分实用贴心,足见用心。 收下重礼,二老心里更是过意不去,也更认定了这个未来儿媳的诚意和分量。 李爱华拉着何弦的手更紧了,祁春海搓着手,嘴里念叨着“太破费了”,脸上却笑开了花。 眼看天色渐晚,李爱华和祁春海又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 眼看快到晚饭时间,两老又钻进厨房开始忙碌。 按照本地风俗,未来儿媳第一次正式上门,通常是自家人吃饭,不会叫亲戚朋友作陪,以免给女方太大压力。 邻居们也识趣,只是远远地张望几眼,低声议论着祁家小子带回来一个多么漂亮、多么有气质的姑娘,没有过来打扰。 但孩子们可没这么多顾忌。听说村里来了个“特别特别漂亮,像仙女一样”的大姐姐,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好奇地跑到祁家院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瞧。 何弦看到孩子们,笑着招手让他们进来,从包里拿出一大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分给他们。 祁同伟见状,也赶紧回屋,从带回来的行李里翻找给家里孩子买的糖果和零食。 一群小毛头得了糖果巧克力,更是围着何弦不肯走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姐姐,你好漂亮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 “你也很可爱。”何弦笑着给她多拿了一块巧克力。 “姐姐,你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吗?”一个稍大点的男孩问。 何弦忍俊不禁,又递过去一块。 “姐姐……” 孩子们每说一句天真烂漫的童言童语,何弦就笑着给他们发一块巧克力,气氛欢快极了。 这时,一个憨头憨脑、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吸了吸鼻子,看着何弦,又看看旁边一脸笑意的祁同伟,忽然大声问道: “漂亮姐姐,你是同伟叔的媳妇吗?那我是不是要叫你婶婶呀?” 何弦正分着巧克力,闻言手一抖,“一不小心”,给了小胖墩三块。 等祁同伟提着零食和水果篮子从屋里出来时,就看见一群小萝卜头正围着何弦,叽叽喳喳地叫着: “婶婶!我还想要一块糖!” “婶婶,你明天还在吗?” “婶婶……” 何弦被围在中间,手里还拿着巧克力,抬头看向祁同伟,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脸上带着三分无辜、七分狡黠的笑意,小声说: “他们……非要叫我婶婶,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第71章 见家长(完) 刚杀的猪肉,肌理纤维还在微微弹动,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 用最新鲜的猪肉、猪杂,配以山间采来的菌菇、地里现拔的萝卜青菜,柴火大灶猛火快炒,或是文火慢炖,除了盐和少许自家晒的干辣椒,几乎不放任何多余的调料。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杀猪饭”,却迸发出一种城市里任何精细烹饪都无法比拟的、直击灵魂的浓烈香气——那是土地、劳作、新鲜食材与人间烟火最直接的碰撞。 何弦吃得赞不绝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连连夸赞:“阿姨,叔叔,这肉太香了!汤也鲜得不得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 “这个猪血也好嫩!” 每一句真诚的夸奖,都让祁父祁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一分,心里的欢喜更添一重。 晚饭后,又是一番忙碌。 烧热水洗漱,换上带着阳光和棉花清香的新被褥。 何弦躺在铺得厚实柔软的床上,闻着被子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听着窗外隐约的蝉鸣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狗吠,这一天的奔波和热闹带来的疲惫涌了上来,她带着满足的微笑,很快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而另一边,被母亲“冷落”了半天的祁同伟,此刻终于迎来了父母的“特别关注”,气氛堪称“三堂会审”。 主审官李爱华率先开口,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这闺女……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祁同伟早已料到,坦然回答:“她是京城人,是我在经委那位韩慎主任的外甥女。她父母都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教授。” “教授?!”李爱华和祁春海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韩慎是他们儿子的大领导、靠山,这已经让他们觉得高不可攀了,没想到未来亲家还是“教授”!这种书香门第、高知家庭,对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两口来说,冲击力着实不小。 原本就对何弦万分满意,此刻更是被这“家世”震得有些手足无措,既觉得脸上有光,又隐隐生出一种“咱家是不是高攀了”的不安。 副审官祁春海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儿子,小声嘀咕,语气复杂: “村里人都说,同华那小子娶了食堂老板的闺女,算是‘吃上软饭’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同伟,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论起‘吃软饭’的本事,你堂弟拍马都赶不上你啊!” 这话说得糙,但透着一种农民式的的直白幽默。 李爱华到底更心疼儿子,闻言立刻掐了祁春海一下,瞪眼道:“瞎说什么呢!什么软饭不软饭的!那是咱儿子有本事,有出息!人家姑娘才看得上!这叫……这叫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她努力想了个文绉绉的词,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接着,李爱华又事无巨细地问了起来:姑娘多大年纪?属什么的?现在做什么工作?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身体怎么样?……祁同伟一一耐心回答。 听完所有信息,李爱华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感慨道:“好,好啊。以后啊,妈算是再也不用为你个人问题操心了。这闺女,模样、性格、家世,样样都没得挑。能看上你,是你小子的福气!你得记住,一定要好好待人家!听见没有?” 祁同伟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笑意和释然,也跟着傻笑点头,心里却蓦然泛起一丝酸楚。 他想起了上一世,父母每次见到他时,那种强装欢笑却难掩忧虑的眼神,想起他们为自己那段扭曲婚姻的揪心与无能为力……再看看眼前父母因为何弦而由衷绽放的喜悦和安心,两相对比,恍如隔世。 再想起何弦那毫无保留的明媚与真诚,他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熨帖得更加温暖而坚定。 然而,李爱华的脸色很快又严肃起来,盯着祁同伟,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跟我说,小弦送的那耳环和手表,大概值多少钱?” 祁同伟无奈:“妈,你们就安心收着。这是小弦的心意。回头我自然会用其他方式补偿回去的。” “你补偿是你的事。”李爱华却异常坚持,“我现在问的是这东西值多少钱,这是咱们家该知道的礼数,你就说个大概。” 祁同伟拗不过,略一估算,报了个相对保守的数字:“大概……八百块左右吧。” 李爱华点点头,神色了然:“比我想的还要贵些。看来这孩子实诚,买的都是顶好的东西。” 她转向祁春海,果断吩咐,“他爸,你明天一早,再去信用社取八百块钱出来。” 祁同伟连忙阻止:“妈,真的不用!小弦她不会收的!” 李爱华白了儿子一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谁说直接给她了?我能那么傻吗?把钱放在给她的见面红包里,一起给她,不就行了?” 她又想了想,对祁春海补充道:“取八百八十八吧,和今天取出来准备包红包的一千块放一起好,凑个吉利数。” 祁春海点头:“应该的。” “记得取新钱,票面要整齐的。”李爱华细心叮嘱。 “晓得。”祁春海应承着。 看着父母三言两语,就将这样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祁同伟站在一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踏实。 这就是他的根,是他无论走多远、爬多高,都永远可以汲取力量和温暖的地方。 --- 第二天,阳光晴好。祁同伟带着何弦去参观村里的茶山。 沿着新修的山路蜿蜒而上,满目青翠。 一垄垄修剪整齐的茶树依着山势铺展开去,像给群山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绿毯。 晨雾还未散尽,氤氲在山谷间,阳光透过薄雾洒下,给茶叶上的露珠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茶香。 何弦兴致勃勃,像个好奇的孩子。她蹲下身触摸茶叶的质感,听祁同伟讲解采摘的标准和时节,还跟着学了几个简单的炒茶手势,虽然笨拙,却乐在其中。 站在半山腰眺望,整个祁家村的新貌尽收眼底,白墙黛瓦点缀在青山绿水间,宁静而充满生机。 祁同伟还用何弦带来的相机拍了一些照片。 两人在茶山流连了大半天,直到日上正午才下山。 下午,祁同伟便送何弦踏上了返程。 一方面,两人尚未结婚,按照乡间习俗,姑娘在男方家住久了难免惹人闲话;另一方面,何弦此行原本的计划就是顺路来道口看他,紧接着还要随父母去成都探望外公林老爷子,行程安排得很紧。 临别前,李爱华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红包,塞到何弦手里,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闺女,一路顺风。以后有空了,常和同伟回来看看!” 何弦这次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来,甜甜地笑道:“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我一定常来!” 双方约定日后有机会再来,依依惜别。 上了前往吕州转火车的大巴,祁同伟看着何弦小心翼翼收好红包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她:“小财迷,这次怎么收得这么爽快?也不客气一下?” 何弦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狡黠:“我为什么要客气?这不是师兄你让阿姨叔叔给我的‘彩礼’吗?” 祁同伟打趣不成,反过来被她打趣了,也跟着何弦一起乐呵呵的笑。 是啊,哪怕重生以来心智已然成熟,前世带来的敏感与潜意识里的自卑,偶尔仍会如幽影般浮现。 但身边有这样一个心思纯净、眼里心里满满都是自己、爱得热烈又坦荡的姑娘,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束最明媚的阳光,驱散了那些阴霾,让他整个人都从内而外,变得更加舒展、自信。 在京城火车站,祁同伟将何弦安全交还到早已等候的何士弘、林婉仪夫妇手中。 何家三口接着就要转乘晚上的卧铺火车前往成都。 祁同伟也不多作停留,送走何弦后,自己也准备直接回道口县继续工作。 因为双方行程都紧,这次见面也只是在站台上短暂寒暄。 何士弘对祁同伟的态度客气而略显矜持,林婉仪则热情许多,问了问道口的情况,叮嘱祁同伟注意身体。 回程的卧铺车厢里,何士弘略带紧张地问女儿此行见家长的细节。 林婉仪则笑眯眯地拿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当着他俩的面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簇新的百元大钞,边缘整齐,散发着油墨香,数了数,整整一千八百八十八元。 “放心吧!”林婉仪看着丈夫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看看女儿一脸轻松甜蜜,笑着将钱重新包好,塞回何弦手里: “哪有你女儿搞不定的长辈?” (感情戏要告一段落,要回到道口县勾心斗角了,) 第72章 拖下水 回到道口县的祁同伟,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他一面继续完善那份关于道口县经济社会发展的调研报告,一面也开始真正着手撰写那份被李多海“寄予厚望”的茶山项目计划书——当然,是以一种极其严谨、甚至略显缓慢的节奏。 同时,与何弦的书信往来也成了他每日工作之余的温馨惯例。 临别前,祁同伟与何弦商量,将她的相机留了下来。 他会时不时拍下道口县城的街景、县委大院的一角、招待所窗外的夕阳,或者食堂里偶遇的一只慵懒的猫,随信寄去,让她也能“看见”他所在的环境。 下乡调研时,他也会拍一些照片——破旧的校舍、亟待修缮的水渠、田间劳作的农民……这些影像,既是调研的直观佐证,将来也可能成为报告里有说服力的素材。 向李多海的“汇报”也仍在例行公事般地进行。 某次汇报中,祁同伟“诚恳”地表示:“李书记,我这次五一回了趟祁家村,实地看了看我们村的茶山,和村里的老把式、合作社的负责人深入聊了聊。感触很深,也发现我之前根据资料设想的方案,有不少脱离实际的地方。特别是关于种植密度、田间管理和初期投入的估算,需要大幅度调整。所以,之前的草案我准备推倒重来,结合实地看到的情况,再重新起草一份更稳妥、更符合本地实际的操作方案。” 李多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模式化的笑容,听着祁同伟的陈述,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最初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祁同伟年纪轻、资历浅,挂的又是“县长助理”而非“副县长”,想必在部委根基不深,下来镀金而已。 自己仕途将尽,急需一个有力的支持作为晋升助力,顺便给这位上面来的年轻人挖个不大不小的坑——上面干部“不接地气”、“好高骛远”导致项目受挫,这种事情太常见了,谁也说不出他李多海什么不是,还能向梁家卖个好。 然而,徐力的突然到访,尤其是韩慎那位明显与祁同伟关系匪浅、气质出众的外甥女何弦的出现,彻底搅乱了他的棋盘。 祁同伟背后站着的,显然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分量的“山头”。 若按原计划坑了祁同伟,项目烂尾,祁同伟固然会沾上一身污点,可他李多海难道就能置身事外?韩慎那边一旦迁怒,他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拿什么抵挡? 可另一边,梁家,尤其是那个跋扈的梁瑾,又是他能轻易得罪的?最初就是他凑上去,接下了这桩“买卖”。 现在想缩回去?梁瑾岂是善罢甘休之人? 他现在如同被架在了火上,左右都是炙烤。 既怕得罪了祁同伟背后的韩慎,又惧梁瑾的报复,内心深处,甚至生出一种鸵鸟般的逃避心理:恨不得祁同伟就永远这样“深入调研”下去,那个计划书永远停留在纸面上,两边都不得罪,时间拖过去或许就能不了了之。 于是,面对祁同伟“推翻重来”的说辞,李多海面上丝毫不显,反而一脸“理解”和“支持”:“嗯,同伟同志这种严谨务实、一切从实际出发的态度非常好!调研就是要深入,方案就是要反复打磨。不急,不急,我们宁可慢一点,也要把基础打牢。县委充分信任你,你放手去干!” 就这样,“五一”收假后,祁同伟又在“深入调研”和“反复打磨”中,度过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半个月。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五月中旬一个闷热的下午,李多海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他的心头便是一沉。 果然是梁瑾。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居高临下的质问:“李书记,这都多久了?我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茶山,还搞不搞了?” 李多海手心冒汗,脸上却努力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释:“梁处长,您听我说,事情……有点变化。祁助理那边,最近……嗯,部委韩慎副主任的秘书,亲自来了一趟道口,还带着韩主任的外甥女,看起来和祁助理关系……很不一般。所以这个事,咱们是不是……再斟酌斟酌?从长计议?” 他尽量将话说得委婉,点明祁同伟如今“背后有人”,希望梁瑾能知难而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随即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接着便是“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李多海握着话筒,呆立片刻,才缓缓放下。 他瘫坐在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忐忑。 梁瑾什么都没说,这种沉默比怒骂更让人心悸。 他现在只盼着,这位梁二公子能就此偃旗息鼓,自己哪怕攀不上梁家这艘船,只要别因此翻船淹死,就谢天谢地了。 可惜,事情往往不会朝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因果一旦种下,便难轻易消弭。 --- 省城,某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梁瑾狠狠将手机掼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抓起面前的水晶杯,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刺激却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包厢里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凝滞。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在聪明人看来,得知祁同伟背景不弱后,梁瑾最理性的选择应是主动示好,化解旧怨。 毕竟,多个有潜力的朋友,总比多个有背景的敌人强。 然而,人并非绝对理性的机器。 情感、好恶、性格,尤其是长期骄纵养成的傲慢与狭隘,往往主导着行为。 就像高中时,谁都明白拼命学习是改变命运的最优路径,尤其是家境普通的人,但真正能做到心无旁骛的又有几人? 甚至越是家境普通的学生,反而越容易沉迷于游戏,逃避现实的艰辛。 梁瑾也是如此。 理性上,他或许模糊地知道怎样做“正确”,但他骨子里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一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随意拿捏的“泥腿子”,如今竟能和他站在同一层面,甚至可能凭借更硬的背景让他吃瘪。 这严重刺痛了他那建立在父辈权势之上的、脆弱的自尊。 他就像校园里那些小混混,当一个曾经成绩差、家境贫寒、与他有过节的同学,突然凭借努力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哪怕过去的过节是他挑起的,他也很难心平气和,反而更可能变本加厉地排挤、欺辱对方,通过打压对方来重新确认自己那虚幻的“优越感”。 对于可能的后果?老师的和稀泥,父亲的“擦屁股”,让他有恃无恐。至于对方未来可能的报复?他要么想不到那么远,要么下意识地轻视对方,认为“泥腿子”翻不了天。 他现在的愤怒,很大程度上源于一种无力感——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地通过李多海给祁同伟使绊子了。 祁同伟背后站着人,就像他和赵瑞龙冲突时,警察往往只会和稀泥,而不会偏帮任何一方。尽管他不愿承认,但潜意识里,他已经将祁同伟划入了“需要正视”的范畴。 他的坏心情就是他这个小圈子的“晴雨表”。见他连续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臭骂了几个跟班,包厢里气氛凝重,人人自危。 直到他发泄得差不多了,心情似乎稍缓,那位“狗头军师”才觑准机会,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瑾哥,什么事惹您这么大火?是不是道口那边……” 梁瑾阴沉着脸,把李多海的话复述了一遍。 军师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压低声音道:“瑾哥,警察两不相帮,那是因为他们是中立第三方,没必要为了您或者赵瑞龙得罪另一边。可这个李多海不一样啊!他已经下了手,鞋都湿了,这时候想上岸,哪有那么容易?” 梁瑾斜睨着他:“接着说。” “警察能中立,是因为您的压力,有赵公子那边顶着,互相制衡。可李多海呢?他已经站过队了,祁同伟一旦知道他曾想坑自己,还会帮他‘顶’吗?不秋后算账就不错了!”军师分析得头头是道,“更关键的是,赵书记和梁书记都在汉东,影响力是实打实的。祁同伟的关系再硬,那也是在京城,山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祁同伟挂职半年就走,可他李多海还得在汉东混下去,他敢得罪您吗?” 他观察着梁瑾的脸色,继续煽风点火:“只要您态度再强硬点,逼他二选一,告诉他,要么把事办了,大家还是‘朋友’;要么,就把他的计划告诉祁同伟,我们这边也会全力报复他……嘿嘿,他自己掂量掂量,到底该站在哪边!我敢打包票,他最终还得乖乖听您的!” 梁瑾听完,脸色果然好转了一些,他嗤笑一声,拍了拍军师的肩膀:“你小子,拖人下水这套,玩得是真溜!不去当老鸨可惜了!” 军师讪笑着,指了指旁边陪酒的女学生:“我这不是……正在干着嘛。” 梁瑾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包厢里的气氛终于活络了一些。 军师见他心情好转,才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瑾哥,不过话说回来,祁同伟现在有靠山,咱们是不是……得收敛点?免得真捅出大篓子。” 梁瑾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就给他个教训,起码让我出了这口恶气,我和赵瑞龙斗了这么久,你见赵书记亲自下场说过什么?我老子又说过什么?不都是小辈之间的玩闹嘛!” 狗头军师心里嘀咕:您二位是仕途无望,家里大人自然懒得管小孩扯皮。可祁同伟那边……明显是重点培养,这能一样吗? 但他见梁瑾这态度,哪敢说出来,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 第二天上午,道口县委。 李多海挂断梁瑾再次打来的、措辞更加直接甚至带着威胁意味的电话后,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在椅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时的贪念,果然将自己拖入了进退维谷的泥潭。 现在,退路已被梁瑾堵死。 除了硬着头皮往前走,他别无选择。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按下内部通话键,让秘书去请祁同伟过来。 当祁同伟敲门进来时,李多海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惯常的、带着长辈般关怀和领导期许的笑容。 他甚至还起身,亲自给祁同伟泡了一杯茶,态度比以往更加“亲切”。 “同伟啊,坐。”李多海示意祁同伟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山新的计划书,进展怎么样了?” 祁同伟照旧汇报:“李书记,我正在结合实地见闻,重新梳理框架,补充细节。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李多海耐心地听完,眯起眼睛,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同伟啊,你的认真和严谨,我都看在眼里。不过呢,有句话叫‘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这么一个人埋头苦干、闭门造车,也不是个办法。容易钻牛角尖,也容易忽略一些实际执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他顿了顿,观察着祁同伟的表情,继续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呢,先把目前已有的思路、框架,整理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初稿来。” “我们上会讨论讨论,给你出出主意。” 第73章 图穷 政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决斗场。 遇到阻碍便头脑发热、押上所有筹码正面硬撼的,那是莽夫所为。 在己方处于相对劣势时,合理地拖延时间,消耗、挤压对手的战略窗口和耐心,本身便是一种高明的策略。 兵法上,这叫“缓兵之计”。 但当拖延到了极限,无法再继续,而己方依然处于劣势时,一味的示弱与退让,只会让对手更加肆无忌惮,步步紧逼。 这时候,就需要适时地、清晰地展现出自己的底线与强硬姿态,告诉对方:我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李多海提议将茶山计划“上会讨论”,表面看合情合理,彰显民主与集思广益。 但祁同伟心知肚明,一旦进入那个由李多海牢牢掌控的会议程序,所谓的“讨论”很可能瞬间变成“走过场”。 李多海完全可以利用他在会上的绝对权威和人事优势,快速推动计划通过,甚至当场拍板定调。 届时,整个项目就将被纳入正式的行政流程,如同被推上既定轨道的列车。而他祁同伟,将彻底失去对事态的控制,从“计划提议者”变成“被动执行者”乃至“责任承担者”,真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因此,所以他绝对不能上交计划书! 心念电转间,祁同伟敛去了这一个月来刻意维持的、那种带着些许青涩与干劲的年轻干部伪装。 他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直如松,原本微微前倾表示聆听的姿态悄然改变,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显得从容甚至有些疏离。 他迎着李多海的目光,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李书记,我觉得,现在上会讨论不合适。” 李多海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带着长辈式的劝导:“同伟啊,你不用有顾虑,会上大家只是帮忙参谋参谋,完善细节嘛,最后还是以你的方案为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蓦然停住。因为他发现,对面沙发上的年轻人,姿态早已不复之前的恭敬与局促。 祁同伟身体舒展地坐着,目光沉静却炯炯有神,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透出来。 那不是一个初出茅庐、渴望领导肯定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李多海下意识地停住了劝说的套话。 祁同伟却接着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来汉东挂职,最初定的就是副县长。是我自己专门向韩慎主任请求,才改成了县长助理。”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多海, “就是为了不分管具体事务,不直接介入具体工作。不做,就不会犯错。” 李多海眉头微皱,还想用惯常的话术安抚:“年轻人不要这么……这么暮气沉沉嘛,要敢于担……” “李书记,”祁同伟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是梁家哪位公子或者小姐联系您的?梁瑾?还是梁璐?” 李多海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祁同伟,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祁同伟故意展现出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近乎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和梁家那点陈年旧怨,不是你这个级别、你这个位置应该掺和进来的。” “你想拿我当梯子,小心摔断了自己的腿。” 徐力的到访,何弦的亮相,已经为他做了最直接的背景背书。 此刻,他必须展现出与这份背景相匹配的底气和强硬。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多海也不再伪装。他脸上的和蔼彻底消失,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祁同伟,声音低沉:“所以,你之前一直是在跟我演戏?” 祁同伟目光毫不退让,坦然回应:“彼此彼此。” 李多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疲惫,语气也软了下来: “祁助理,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梁家找上门,我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哪有资格、哪有胆量拒绝?” 祁同伟心中冷笑,暗骂一句“老狐狸”。 这是想甩锅,把自己摘成“被迫胁从”的可怜角色。 他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多海,等着他的“表演”。 见他不为所动,李多海继续“推心置腹”:“其实,这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只要……只要你能让梁家那边高抬贵手,不再给我压力,我自然乐得清静,何必非要开罪于你呢?大家相安无事,把这半年平安度过,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让他主动去找梁家说和?那岂不是等于向梁瑾低头认输? 若真如此,他祁同伟重生这一遭,步步为营走到今天,岂不是白费功夫?他绝不可能走这一步。 见祁同伟沉默不语,李多海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说法:“或者……如果你能帮我顶住梁家这边的压力,让我不至于难做,我也可以选择两不相帮,保持中立。你们上面的神仙打架,我这个小土地,实在经不起折腾。” “怎么帮你顶?”祁同伟开口,语气平淡。 李多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很简单。只要我能……更进一步。有了更硬的靠山,或者更稳固的位置,梁家自然也要掂量掂量。” “副市长?”祁同伟挑眉。 “难道还能是人d政x吗?”李多海反问,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渴望。 祁同伟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可以。” 李多海脸上却不露喜色,接着道:“那你什么时候安排我见见韩慎主任?” 祁同伟嘿嘿直笑。 李多海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你还想和我玩缓兵之计呢?”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李书记,你想让我帮你牵线搭桥,见韩主任。那你联系梁家,见到梁副书记本人了吗?” 李多海语塞。他当然没有直接见过梁群峰,联系他的始终是梁瑾。 梁群峰那个级别,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你连梁副书记的面都见不到,却要我安排你见我的韩主任?”祁同伟摇了摇头,“李书记,这恐怕不合适吧?” 李多海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硬了几分: “这能一样吗?一来,你有拖延时间的‘前科’,我不敢信你;二来,若是韩主任能调来汉东……哪怕只是有这个风声,我也愿意等!” 他这话倒有几分实情。 梁家的“政治许诺”对他而言是“现管”,虽然未必能直接兑现副市长,但在汉东地界的影响力是实实在在的。 而韩慎远在京城,许诺的“副市长”更像一张遥远的、未必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要求先“兑付”,本质上是缺乏安全感——怕祁同伟半年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独自承受梁家的怒火,到时候他连京城的门在哪开都不知道。 但祁同伟清楚,跨系统为一个县委书记运作副市长的实职,难度极大。 有一些人认为县委书记任不入常委的副市长是明升暗降,就是大错特错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含金量够高了吧?这些人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人下一个职位就是副市长。 对于这个级别荣誉加身的干部,一个两个还好说,总不能大规模明升暗降吧? 大部分县委书记,都无法升任副市长,一部分甚至上一级的人d政x副职都没有机会。 李多海也是如此。 他此刻提出这个难题,无非是想把压力和责任推回给祁同伟,同时进一步表明自己的“被迫”立场:看,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帮不了我,所以我只能继续听梁家的。 你找麻烦不要找我李多海,找梁家报复吧! 想得美!祁同伟心中冷意更盛。 你李多海既然选择了下场,影响了我的前程,还可能拿了梁家的好处,现在想用一句“被迫”就撇清所有干系,把仇恨都转移到我与梁家之间? 指使者固然可恨,但执行者,难道就清白无辜? 他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态度,让李多海心生忌惮,在未来可能的行动中“投鼠忌器”。 如果你表现得柔软,对于李多海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权衡利弊到冷血地步的“政治生物”而言,他只会一边假惺惺地流泪,一边下手更快、更狠、更无所顾忌。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李书记,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不错,尤其是记仇。别人若拿刀捅我,我不光要打断他拿刀的手,那柄刀子,我也想一并折断。” 李多海瞳孔微缩,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看来,是没得谈了。你不肯帮我,梁家那边又不会放过我,我总得选一边站。” “确实没得谈。”祁同伟点头,不再多言,直接站起身,不再看李多海阴晴不定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了县委书记办公室,连最基本的告别礼节都省了。 门砰地关上。 祁同伟知道,表面的和气已经撕破,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第74章 匕现 县委书记的权力,在规则内主要体现在对人、事、财三方面的掌控:他可以调整干部的职位分工,可以决定或影响重要事务的推进方向,可以审批或卡住项目的预算经费。 然而,这三样,对祁同伟的制约都极其有限。 第一,他的编制和人事关系在国家经委,李多海根本动不了。 第二和第三,限制权力和不给资源,本质是“不让你做事”,但祁同伟现在的核心策略恰恰是“不主动做事”。 你限制一个不想动的人,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至于规则外的手段,李多海不敢用。 倒不是完全怕撕破脸,而是一旦动用这种手段,事情会完全脱离他所能控制的范畴,后果难料,风险极高。 所以,祁同伟现在反而有些好奇,在这种“常规武器”几乎失效的情况下,李多海还能在规则内玩出什么花样来对付他? 李多海的“反击”来得很快。 第四天,县长易学习带队下乡调研劳务输出情况,李多海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县委工作会议。 会议议题原本是讨论几项常规工作,但在接近尾声时,李多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对了,祁同伟助理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调研店前乡茶叶种植的可行性吗?听说前期工作做了不少。正好今天相关部门的同志也在,祁助理,要不你简单介绍一下初步想法?大家听听,也算提前有个了解。” 一切都显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领导临时起意,关心一下挂职干部的工作进展。 祁同伟调研茶山在县里并非秘密,很多人知道。 这看似是要强行将议题纳入讨论,甚至可能顺势推动。 但祁同伟此刻绝不会让此事含糊过去。 他立刻起身,凭借这段时间查阅的资料和实地见闻,结合祁家村茶山的成功经验与潜在风险,侃侃而谈。 从道口县与祁家村截然不同的土壤成分、气候差异、水源条件,讲到品种引进的适应性风险、初期投入与回报周期的不确定性,再到可能对本地农业结构产生的冲击、市场销路尚未打通等问题……引经据典,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明确:“综合以上分析,我认为,在目前条件下,在道口县大规模推广茶叶种植,尤其是作为集体经济重点项目上马,时机尚不成熟,风险大于机遇,不建议仓促推进。” 真的适不适合不重要,他只要表明他认为不适合就行。 李多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表示赞同,也未提出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祁助理调研很深入,提出的问题值得重视”,便结束了会议,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这次试探性的“推动”好像被祁同伟轻易地挡了回去。 又过了几天,小罗神色不安地来到祁同伟办公室,压低声音告诉他:“祁县长,最近县里……有些风声不太好。都在传,说您……得罪了省里的大人物,上面有人要……要‘整’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祁同伟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很快,这股“风声”便化作了实际的阻力。 当他再去相关局委查阅资料、索要数据,或者想去某个乡镇实地走访时,开始频频遇到“软钉子”。 “祁县长,实在不好意思,您要的那个年份的经济数据,档案室正在重新整理归档,暂时调不出来,您看能不能过段时间再来?” “祁助理,您问的这个情况,负责的同志今天下乡了,可能得明天才能回来,要不您明天再打电话问问?” “祁县长,不是我们不配合,最近上面检查多,局里人手都扑在迎检材料上了,实在抽不出人陪您下去调研,您看能不能自己先去转转?不过最近雨多,路可能不太好走……” 总之,各种各样的“客观理由”接踵而至,核心就一个:拖延、推诿、不配合。 有人或许会想,祁同伟都下来调研一个多月了,那份挂职报告还没写好初稿吗? 实际上,一份想要出彩、有分量、能体现个人水平和价值的调研报告,绝非一日之功。 它需要不断打磨框架,反复填充、核实、更新数据,甚至需要追溯十年、二十年前的发展脉络和关键决策背景。 这些海量的资料和历史数据,不可能短时间就全部掌握。 而且,很多深层次的问题和实际情况,必须通过与不同层面、不同岗位人员的深入沟通才能获得第一手信息。 现在这种处处碰壁的局面,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祁同伟无法获得充分、翔实、有深度的素材,最终只能交出一份流于表面、内容空泛、结论平庸的“应付式”报告。 而这样一份报告,对于顶着“北大经济学博士”、“对汉东经济有独到研究”、“被部委领导重点培养”等光环的祁同伟来说,无疑是失败的。 这等于直接打碎了他精心营造的“高知实干”形象,打击他此次挂职的核心目标——积累有分量的基层政绩。 可以说,李多海这一手,抓住了祁同伟当下的“七寸”。 然而,得知李多海的“杀招”后,祁同伟非但没有焦虑,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失望。 就这? 他还以为这位在县委书记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老江湖”,能有什么更精妙、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看来,如果李多海真是手腕高超、算无遗策的人物,又怎会卡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多年难以寸进? 规则内,他对祁同伟制约有限;规则外,他不敢轻举妄动。 剩下的,也就只有利用主场优势和人事影响力,进行这种程度的“软抵制”了。 这完全在祁同伟的预料之中。 常规的破局方法,自然是去找他的直接领导、县长易学习。 易学习虽然被李多海排挤压制,主要精力放在劳务输出上,几乎成了“孤臣”,但无论如何,他仍是县政府一把手、县委副书记。 在县内,没有人敢公然阻止县长了解全县的经济运行数据和材料,李多海也不行。 只要易学习肯出面,以自己要资料的名义,祁同伟可以得到几乎所有他想得到的数据。 但祁同伟清楚,请动易学习这尊“佛”出手,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 以他目前一个挂职助理的身份和掌握的资源,恐怕很难开出能让易学习心动的价码,必须要惊动韩慎。 这是祁同伟暂时不愿意的。 因此,祁同伟没有选择这条看似直接、实则困难重重的路。 他选择了……等待。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祁同伟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按时吃饭,准点休息,大部分时间待在办公室里。 他没有再四处碰壁去索要资料,也没有急着下乡镇。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对着笔记本和已有的有限材料,不断梳理、完善着自己那份调研报告的理论框架和行文逻辑,将能想到的观点、角度、可能的论述脉络一一记录下来,等待填充血肉的时机。 小罗的态度始终如一,对他保持着尊敬,办事也依旧勤快。 这份“不变”,在微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难得。 时间悄然流逝,来到了六月末。 祁同伟等待的“东风”,到了! 他的老师高育良,在美国完成了半年的公共管理研修,如期归国。 并且,他的职务发生了重要变动:从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调任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得到消息的当天下午,祁同伟将罗学军叫到了办公室。 他看着眼前这个经过几个月历练、眼神已比初见时沉稳一些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罗,”祁同伟声音平和,“你的造化来了。” 罗学军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微笑道: “帮我约一下罗向东主任。” 第75章 《道口干部》 对于老师高育良的仕途履历,祁同伟自然烂熟于心。 这位亦师亦父的引路人,是他此次重返汉东最大的依仗之一,这一点毋庸置疑。 然而,如今的高育良,虽已贵为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实权副厅,但其根基与晋升路径,在很大程度上仍与梁群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尚未完全脱离“梁系”的烙印。 此刻贸然请求高育良出面,直接与梁瑾乃至其背后的梁群峰正面对抗以破局,显然不合时宜,也超出了高育良当前的政治处境和能力范围。 但这并不意味着,高育良这张“牌”就无法打出,关键在于如何“借势”,如何将这份关系转化为切实可用的资源,而非简单的武力支援。 傍晚时分,祁同伟在小罗的引领下,来到县城一处相对僻静的居民区,走进一栋普通的二层民房。 “祁县长,这是我爸妈给我准备的婚房,刚过户到我名下没多久,还没开始装修,平时空着,也没几个人知道这里。”小罗一边开门一边低声解释。 县里那几个像样的饭店茶馆,都是熟面孔常去的地方,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房间内陈设极其简单,白墙水泥地,只有几件最基本的旧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建材气息,确实是一副等待装修的毛坯模样。 祁同伟走进去时,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罗向东已经等在里面了。 见到祁同伟,罗向东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三分精明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祁县长,您来了。” 小罗见状,识趣地准备退出去带上门。 “小罗,你也留下,一起听听。”祁同伟却温和地开口,叫住了他。 小罗愣了一下,看向二叔罗向东。罗向东眼神微动,随即点头:“祁县长让你留下,是看重你,好好听着。” 一番简单的寒暄客套过后,罗向东主动切入正题,试探着问:“不知道祁县长今天特意约我到这里,是有什么指示?是不是……需要我联系一下易县长?” 他以为祁同伟是想通过他,向易学习传递什么信息或寻求支持。 祁同伟摆摆手,笑容不变:“罗主任误会了,今天不找易县长,就找你。” 罗向东心下更是疑惑,面上却不显:“那祁县长有什么吩咐?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配合。” “谈不上吩咐,是想请罗主任帮个忙。”祁同伟语气诚恳,“我那份挂职调研报告,有些部分,需要罗主任鼎力相助才能完成。” 罗向东闻言,立刻露出为难之色:“祁县长,您要的那些全县经济数据、项目材料,没有易县长或者分管领导的明确批示,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实在爱莫能助啊。程序上过不去。” “数据和面上的材料,不劳罗主任费心。”祁同伟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我也跟罗主任透个底。我的授业恩师高育良教授,刚刚调任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道口县的相关数据,如果需要,我会请高老师帮忙,从市里的层面协调调阅。这点渠道,还是有的。” “高书记?!”罗向东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 作为县政府办主任,市里主要领导的变动他自然关注,新来的高育良书记他当然知道。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空降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年轻挂职干部的“授业恩师”!他迅速在脑中搜索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履历——九十年代初,汉东大学……没错!两人确有一段履历时间重叠! 只是祁同伟后来北大博士、公安部英模、国家经委干部的经历太过耀眼,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更早的汉东大学背景。 再加上高育良今日才正式到任,信息尚未完全消化串联,若非祁同伟亲口点破,他一时确实难以将这两条线精准对接。 罗向东心中瞬间翻江倒海。 这位祁县长,上面有国家经委韩副主任的关系,现在又在吕州市委有了高书记这层过硬的关系! 这是何等深厚的背景?难道他这次下来挂职,竟然有人专门为他“保驾护航”? 若真如此,那这位年轻人的分量,可就太可怕了,简直是“太子”级别的人物! 高育良的靠山是梁群峰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也不是罗向东这个级别的人可以知道的。 看到罗向东脸上的震惊与迅速变换的神色,祁同伟大致能猜到他心中所想。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对方充分意识到自己可利用的资源与潜在的“背景”,从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心理优势。 他并不点破,任由对方去想象、去高估。 罗向东勉强收敛住激荡的心神,语气更添几分恭敬,甚至带上了试探:“没想到祁县长和高书记还有这层渊源,真是……失敬失敬。看来李书记那边的些许……‘小风波’,对您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了。那……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祁同伟笑了笑,不接关于“风波”的话茬,转而问道:“罗主任在机关多年,也是领导。依你看,一个干部要想在工作中脱颖而出,得到上级赏识,应该怎么表现?” 罗向东一愣,连忙摆手:“祁县长折煞我了,在您面前,我哪敢称什么领导。” “罗主任不必自谦,咱们就是简单交流一下看法。”祁同伟语气平和。 罗向东略一沉吟,谨慎答道:“我觉得……工作嘛,首要的是细心周到,踏实肯干,不出纰漏,让领导放心。” “嗯,罗主任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也是政府办大管家的本分。”祁同伟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这可以看作是‘战术上的勤奋’。但有时候,仅仅做到这一步,并不足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罗向东眼神一凝,一旁的小罗更是屏住了呼吸。 罗向东自然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请祁县长指点。” 又对一旁静立做服务的罗学军,认真的说道:“学军,你要好好聆听,祁县长这等人物的心法,可是万金不换的。” 罗向东这句话,看似教育后辈给后辈一个存在感,其实就是另类的拍马屁。 祁同伟看向罗学军,语气带着提点后辈的意味:“分内之事,当然要全力以赴做好,这是立足之本。但领导们日理万机,视野和需求是不断变化的。如果你只满足于做好领导交代的、你分内的事,领导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你也就成了一个‘好用’但‘可替代’的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罗向东身上,也是说给小罗听:“就像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经济学博士,擅长宏观经济和产业政策。那么,即便我把道口县的经济调研报告写得再漂亮,数据再详实,分析再透彻,在上级领导看来,这也不过是‘发挥专长’,‘理所应当’,不会带来任何额外的‘惊喜’。” “所以,”祁同伟声音沉稳,揭示自己的意图,“我这次的挂职调研报告,绝不能仅仅是一份出色的‘经济调研报告’。那样太单薄,也太‘符合预期’了。它必须是一份‘政治调研报告’,经济部分只能作为其中一个支撑章节,甚至只是一个引子。我要通过这份报告,展现出我对基层政治生态、干部队伍、治理结构的深刻洞察和分析能力。这样,领导才会看到,我祁同伟不仅是一个‘技术型’的经济干部,更是一个具备综合素养、有政治头脑、能看懂复杂局面的‘综合性’干部。这,才是超越预期的‘惊喜’。” 听完这番话,罗学军脸上已露出醍醐灌顶般的震撼和敬仰,看向祁同伟的目光更加炽热。 而罗向东,初时亦有触动,但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迅速从感慨中抽离,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思索祁同伟这番话的真正目的,以及自己需要付出什么。 半晌,罗向东干笑两声,奉承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祁县长年纪轻轻,格局眼光却如此深远,佩服,实在佩服!只是……您这‘政治调研报告’的宏大构想,我区区一个县办主任,怕是……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啊。” 他提前把话堵死,姿态放得很低。 祁同伟笑了。 这是人精,一听话风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罗主任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具体需要什么。”他收敛笑容,语气变得清晰而有力,“我计划撰写的这部分内容,标题暂定《道口干部》。” 罗向东眼皮跳了一下。 “内容将涵盖,”祁同伟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道口县各级干部(从副科到正处)的群体构成分析:性别比例、年龄结构、教育背景、籍贯分布、进入干部队伍的渠道。” 罗向东的脸色开始变得严肃。 “还有,”祁同伟继续道,“干部的主要‘政绩’与真实效益评估,是否存在‘盆景工程’、‘数据注水’;本地政治家族的脉络与联姻关系;非正式的关系运作网络(同乡、同学、战友等);在某些重大决策或人事变动中,可能存在的‘票’的流向与‘网’的形态;以及……”他稍作停顿,“近五年来,涉及道口干部的、已查实或传闻中的纪律问题线索汇总。” 听到这里,罗向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而一旁的小罗,也听出了这番话背后隐含的惊心动魄,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祁同伟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最后补充道:“当然,报告中所有人名、地名,都会进行技术化处理,使用化名。 这份报告也绝不会公开发表,只会作为内部研究资料,递送给经委的相关领导参阅。” 罗向东并没有被这“化名”和“内部参阅”的承诺安慰到。 在这小小的道口县,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有些事、有些人,哪怕只用代号暗示,明眼人一看便知。 一旦他提供了这些核心信息,就等于亲手撕开了本地那层心照不宣的帷幕。 届时,他以及他背后的家族,在道口县几十年经营的人脉网络,将遭受毁灭性打击。他不仅会成为众矢之的,更可能被彻底排斥出这个“圈子”,再无立足之地。 自古以来,便有“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之说。 如今虽无“胥吏”之名,但基层政治生态中,本地干部通过姻亲、同乡、同学、战友等纽带结成的稳固网络,其韧性与排外性,与古时并无二致。 祁同伟要做的,就是为这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秩序森严的“乱麻”找出线头,并试图将其结构暴露于阳光之下。 罗向东沉默了许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艰涩地开口:“祁县长,我……佩服您的胆识和抱负。但是,请恕我直言,我实在无法帮这个忙。我自己,我的家族,都深陷在这个网络之中。一旦我做了这件事,我们罗家……在道口就再无容身之处了。这是断根绝脉的事情。” 祁同伟点点头,表示理解:“罗主任的顾虑,我明白。所以,我并非空口白牙要求你冒险。我准备了交换的筹码。” 罗向东警惕地抬眼:“什么筹码?” “让你们罗家,实现阶层跃升、更进一步的可能。”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 罗向东身体微微一震,眼神更加锐利。 祁同伟不疾不徐地说道:“高育良书记新到吕州,正是用人之际,身边想必缺乏信得过的、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我打算,向高老师推荐小罗,去做他的秘书。罗主任,你觉得这个筹码,分量如何?” “秘书?!”罗向东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身后的罗学军更是呼吸骤然加重,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死死盯住祁同伟。 祁同伟继续加码,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平稳:“高老师今年四十二岁,已是实权副厅,走的又是学院派提拔的正统路子。以他的年龄、能力和背景,未来正厅是起码的,冲击副部大有希望,甚至……更上层楼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看了一眼激动得微微发抖的罗学军,“小罗若能成为高书记的秘书,只要不出大错,未来解决副处级是水到渠成。 至于再往上能走多远,就要看他的悟性和造化了。罗主任,这笔交易,算不算为你们罗家打开了通往更高层次的大门?” 这个条件,诱惑力太大了!多少基层家族,耗尽几代人的心血和资源,就是为了能“更进一步”。 如今,一个直达市委常委、未来可期的领导秘书岗位,就像一座金光闪闪的阶梯,直接摆在了面前。 十个人里,恐怕有九个半都不会犹豫。 然而,罗向东在最初的剧烈心跳之后,却陷入了更深的犹豫。他脸上阴晴不定,嘴唇嗫嚅着,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头对罗学军道:“学军,我烟抽完了,嘴有点干。你去……给我买包烟,再带瓶水回来。” 罗学军向来机灵,此刻当然明白堂叔叔这是要支开自己。 但事关自己可能一飞冲天的前程,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尝试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叔,你抽我的,我这儿有。” 罗向东脸色一沉,瞪了他一眼,语气加重:“我要抽中华,去!” 罗学军被堂叔严厉的眼神慑住,不敢再坚持,只得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等小罗的脚步声远去,罗向东才重新坐稳,从罗学军留下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仿佛要借尼古丁压下心中的纷乱。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祁县长,我儿子罗学景,今年就要从部队转业回来了。这小子,打小就机灵,办事也勤快,在部队还立过功。您看……高书记秘书这个位置,能不能……让他去试试?” 祁同伟心中了然。 果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更何况只是堂兄弟。 罗向东有自己的亲儿子,面临如此关键的晋升机会,私心终究占了上风。 祁同伟笑了笑,语气却异常坚决,不留丝毫余地:“罗主任,恐怕不行。高老师是学者型的领导,对身边人的素质要求很高,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他眼的。别说一个大专都没考上的,就是小罗这个吕州师范本科,其实也仅仅是勉强够看。” 现在县里有点见识的政治家族,子弟都是能考学的拼命考学,哪怕只是大专;实在读不进去书的,才会送去部队,指望将来转业回来安排工作。 话一出口,祁同伟自己心里也犹豫一下。 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太伤他了? 果然,罗向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再次重重吸了一口烟,然后狠狠地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简易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希冀:“祁县长,真的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吗?” 祁同伟摇摇头,语气放缓,但立场不变:“如果对象换成罗学景,我能做的,最多是帮他安排一个市里相对不错的单位职位,比如政法委下属的科室,或者别的局委办。但秘书岗位,绝无可能。这不是通融的问题,是硬性条件不符,高老师那边绝不会同意。” 罗向东沉默了。 仅仅安排一个市里的普通工作,与他所期待的“秘书”职位带来的巨大政治红利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了。 这笔交易,瞬间变得不再“划算”。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讨价还价:“祁县长,如果只是安排学景去,那……这个筹码,我觉得还不够。能不能……再加一点?” 祁同伟收敛了笑容,平静地看着他:“罗主任,这就是我认为公平合理的价码。只是你儿子……底子薄了些,接不住这份厚礼罢了。” 罗向东咬了咬牙,豁出去般说道:“如果我不接受这个交易呢?” 祁同伟淡然一笑:“那我只能表示遗憾。道口县这么大,我相信,愿意做这笔交易的人,不止罗主任一个。总有人,能看到其中的机会。” 罗向东心中一寒,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深吸一口气,反将一军:“我也可以……把你的这个‘打算’,悄悄泄露出去。到时候,你想找别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祁同伟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那你,罗向东主任,就是要选择独自一人,站在我的对立面了。” 罗向东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祁同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是的,如果他选择对抗,他将孤立无援。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在面临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时,哪怕是罗向东是为了整体的利益,也只会选择切割,而不会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甚至还会在背后笑他愚蠢。 罗向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找别人肯定不会有我们这么合适,说不定会引起李多海书记的警惕。” 祁同伟仿佛看穿了他最后的思想斗争,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更具杀伤力:“所以,我刚才坚持让小罗在场旁听。”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罗向东的心理防线。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年纪快到了,跟的领导易学习自身难保,也没有能力帮他更近一步,而他的大伯,小罗的亲爷爷,是之前道口的副县长,人脉丰厚,就连他也是得到了大伯的帮助才走到这一步的。 祁同伟来道口近两个月,自然是知道这些。 他无法拒绝,一旦拒绝,就是和大伯一家彻底撕破脸。 罗向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妥协的疲惫与一丝认命。 “……我明白了。”罗向东的声音干涩无比,“需要我……怎么做?”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罗学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烟和水,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忐忑。 他看看一脸灰败的二叔,又看看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祁同伟,欲言又止。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罗学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温和而鼓励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从未发生过: “小罗啊,去想办法,考个汉大的政法系研究生。” 第76章 见高育良 第二天,祁同伟便带着小罗去了吕州。 高育良刚刚履新,他这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职位,与祁同伟那种挂职镀金不同,是实打实的权力核心。 市委大楼里,前来拜访、汇报工作的人络绎不绝,办公室外的走廊几乎没断过人。 即便如此,高育良还是抽空见了祁同伟。 再次见到高育良,他依旧是一派儒雅风度,但眉宇间比起之前在京城见面时,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那是手握实权、大展拳脚时才有的自信与从容。 他让市委办临时配备的联络员给祁同伟泡了茶,自己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笑着指了指略显空荡的四周: “同伟啊,刚到吕州,千头万绪,什么都还没理顺,连像样的茶叶都找不出几罐,你可别嫌老师怠慢。” 祁同伟也不见外,接过茶杯,笑道:“我看老师您倒是乐在其中。这一步跨出来,老师的未来也更加的海阔天空了。” 高育良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其实在汉大教书做学问,也没什么不好的。” 祁同伟顺势接道:“我也没想到我又有机会在老师门下学习历练了。” 师生二人寒暄几句,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看向祁同伟,切入正题:“同伟,这次特意过来,不只是为了看看老师吧?有什么事情,直说无妨。” 祁同伟便将梁家通过李多海给自己使绊子,以及“茶叶项目”背后的蹊跷,清晰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高育良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光亮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沉吟道:“梁家这几个孩子……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做事太没分寸。”他顿了顿,看向祁同伟,“我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梁书记提一提?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如今正式踏入仕途,且身居要职,高育良的底气显然比当初在汉东大学时足了许多。 那时提及梁家,他多是避而不谈,此刻却主动提出可以居中转圜。 然而,祁同伟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老师,不用。您现在正是站稳脚跟、打开局面的关键时期,不宜因此事与梁书记产生任何可能的龃龉。” 他看得很明白,梁群峰处于即将退居二线的敏感时刻,对权力的掌控欲和警惕心都空前强烈,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对其权威的试探或挑战。 这就像一位寿元将尽的暮年雄狮,领地意识最强,也最易暴怒。 而高育良此时若站在其子梁瑾的对立面,哪怕只是出于调解,也难保梁群峰不会心生芥蒂——我还没退呢,你就开始不维护我梁家的“自己人”了? 日后又如何能指望你庇护我的家族? 听到祁同伟的拒绝,高育良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轻松。 他确实是真心想帮忙缓和,但若能不与梁家产生任何潜在对立,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这个学生,总是这般识大体,懂进退。 “那你这次过来,总不会只是专程来给老师道贺的吧?”高育良笑意更深,指了指祁同伟,语气带着长辈对得意晚辈的亲近与调侃,“说吧,还有什么‘麻烦’要丢给老师?” 祁同伟嘿嘿一笑,也不再绕弯子,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如何利用罗向东获取道口县深层政治生态信息,撰写那份名为《道口干部》的政治调研报告,以及——推荐罗学军。 高育良听罢,手指虚点了点祁同伟,笑骂道:“你现在连老师的主也敢做了?秘书人选都替我物色好了?” 祁同伟在一旁只是笑,并不接话,一副“学生知错但下次还敢”的惫懒模样。 高育良摇了摇头,神色却认真起来:“不过,你这想法倒是不错。那份报告若能写好,确实能让你在部委领导面前展现出超越年龄和专业的政治洞察力,对你今后的发展大有裨益。”他稍作停顿,看向祁同伟,“就刚才外面那个小伙子?叫进来我看看吧。” 祁同伟心中一喜,知道老师这是答应了,连忙道:“您同意了?谢谢老师!” 高育良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连‘掀屋效应’都用到我身上了,我能不同意吗?” 所谓“掀屋效应”,鲁迅先生早有精辟论述: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祁同伟先抛出与梁家矛盾的“屋顶”,让高育良下意识以为他要请托调解这棘手的麻烦,心中已预作权衡。 随后再提出仅仅安排一个秘书人选的“开窗”之请,相比之下,自然显得容易接受得多。 这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高育良的法眼。 但他对这个前途无量的得意弟子,总是多几分宽容和宠爱之心,些许无伤大雅的小算计,反而显得学生机敏,他并不真的介意。 祁同伟将候在门外的小罗叫了进来。 罗学军显然十分紧张,进门时脚步都显得有些僵硬,站在办公室中央,垂手而立,呼吸都放轻了。 高育良打量了他片刻,语气平和地开了口,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多大了? 哪里人? 大学在哪里读的,学的什么专业? 结婚了吗? 小罗面色稍有古怪,还是一一恭敬作答。 高育良点了点头,神色未变,接着道:“同伟把你的情况和我说了,你现在继续在道口县好好工作,积累经验。今年年底,我会让人把你调到市委办来,这期间,多看、多学、多思,沉稳做事,耐心等待时机。” 小罗闻言,脸上瞬间涌起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连连鞠躬:“是!谢谢高书记!谢谢祁县长!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要知道,一下子就成为高育良的贴身秘书是不可能的。 他太年轻,刚毕业才二十三岁,资历、能力、心性都还需打磨。 更重要的是,若此时直接调任,意图过于明显,简直是把梁群峰当傻子看待,还不如直接请高育良出面调和矛盾。 等过几年,梁群峰彻底退下,影响力消退,而他也历练得更加成熟稳重,那才是真正的机会到来之时。 若能一直紧跟高育良的步伐,说不准以后市长都要喊他一句罗处长呢! 第77章 离开道口 给罗家吃下定心丸后,祁同伟便着手将那份宏大的框架,一步步填充为血肉。 他并未亲自出面去触碰那些敏感的脉络,而是将所有需要了解的问题,分门别类,精心设计成一份份详尽的表格。 这些表格,经由小罗之手,悄无声息地带回给他的堂叔罗向东。 罗向东拿到表格时,手都是抖的。 每一个空格,都像是一个等待填写的潘多拉魔盒,里面装着道口县几十年盘根错节的秘密。 他只能在深夜书房,锁紧房门,就着昏黄的台灯,凭借记忆和在位置上几十年积累的“见识”,一笔一划,谨慎万分地填写。 有些数据需要核实,他便动用自己尚能运转的关系网,旁敲侧击,力求准确,却又不敢留下任何查询痕迹。 每隔不固定的时间,祁同伟便会与小罗在“毛坯婚房”碰头。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祁同伟会根据罗向东上次提交的内容,提出更深层次的追问。 罗向东往往需要再次回忆、补充,有时甚至要进行二次核实。 白天的祁同伟,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依然会不时出现在各局委办的门口,面带微笑,客气地提出查阅某份档案、调取某个数据的请求。 然后,无一例外地,收获各种程式化的歉意和拖延。 他从不恼怒,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转身离开,背影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无可奈何”的最佳注脚。 李多海确实一直在关注。 有句话说得透彻:在体制内,如果你不想晋升,那你几乎就是“无敌”的。 祁同伟虽非无欲,但他挂职助理的身份、明确的上归口,以及“不主动揽事”的策略,确实让李多海在规则内感到无处着力。他动不了祁同伟的编制,拦不了他挂职期满离开,常规的穿小鞋、卡资源,对一個本就无意在本地做出显绩的人来说,威力大减。 而且他清楚,祁同伟不是易与之辈,生怕他又翻起什么浪花。 李多海现在是真后悔了。 当初鬼迷心窍,想借梁家的梯子最后搏一把,没想到梯子没搭稳,自己却悬在了半空,上下不得。 他现在早就不奢望从梁家那里得到什么副市长许诺了,只求两边都别记恨他,能让他平安落地,便是万幸。 因此,他对待祁同伟的“压制”,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握着一个微妙的“尺度”。 对梁瑾,他要有个交代:你看,我发话了,下面人确实没给他行方便,他这趟挂职肯定不顺。这力度,在梁瑾那个圈子里,足以让他吹嘘——“姓祁的攀了高枝又怎样?在汉东地界,我一句话,他连像样的材料都凑不齐!” 对祁同伟,他则心存侥幸:这位爷背景硬,下来主要是刷履历。只要报告能勉强交差,上面有人说话,这点小挫折影响不了大局。自己虽然给他使了绊子,但没下死手,没触及其核心利益和人身安全,他背景再大,应该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工作不顺”就兴师动众,回头来死磕自己一个快退的县委书记吧? 基于这种判断,李多海选择了“维持现状”。 既不过分刺激祁同伟,以免他真的动用背景反击;也不放松对下面人的“暗示”,以免梁瑾那边无法交代。 他就像走钢丝一样,战战兢兢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去,祁同伟早点走人,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各怀心思中,悄然滑过了三个月。 祁同伟的挂职期,仅剩下不足一个月。 那本名为《道口干部》的厚厚初稿,早已在他宿舍的抽屉里悄然成型,涵盖了他从宏观数据到微观案例,从显性规则到隐性网络的全方位剖析。 他没有丝毫耽搁,将精心整理、加密的初稿,通过可靠渠道寄给了韩慎,并附上恳切的信件,请韩主任审阅,并方便时代为转呈李一清老师指点。 至于高育良,在报告最终成稿前,其中的核心判断和部分敏感内容的处理方式,祁同伟已专门去吕州当面做过汇报和请教,得到了老师的首肯与点拨。 现在,他只等北京方面的回音。 在得到老师的认可后,他便准备立刻抽身。 无论如何,道口是李多海经营多年的地盘,自己一个外来者,即使再谨慎,待得越久,不可预知的风险就越大。 夜长梦多,早日离开是非之地方为上策。 次日,一份来自省经委的正式借调函,摆在了李多海的办公桌上。 函件以省经委常务副主任李达康的名义发出,称因有大型钢铁项目急需与国家经委方面协调,特借调熟悉情况、专业对口的祁同伟同志前往省经委协助工作,时间紧迫,请予支持。 理由充分,程序合规,发文单位级别更高。 李多海纵使心中疑虑陡生,也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拒绝,更没那个胆量扣留。 他只能压下心头那丝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大笔一挥:同意。 或许……祁同伟走了也好,自己夹在中间的煎熬日子,总算能看到头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祁同伟的离开悄无声息。他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几件衣物,一些必要的书籍和私人用品,还有颇为厚重的几卷胶卷。 没有欢送会,没有领导相送,只有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罗学军,帮他提着一个包,送到了县委大院门口那辆即将载他前往省城的面包车旁。 “祁县长……”小罗声音有些哽咽。 这几个月,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领导的智慧、坚韧与深不可测,心中早已满是崇敬。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静而有力:“记住我的话,沉住气,多学习。汉大政法系的研究生,一定要想尽办法考上。” 说完,转身上车。 面包车驶出道口县城,将那个困了他数月、也让他窥见基层政治运行真实肌理的小城,远远抛在了身后。 第78章 动手 重返汉东省城,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祁同伟径直来到省经委气派的办公楼,在副主任办公室见到了李达康。 比起上次见面,李达康更显精干,眼神锐利,动作干脆,那股子急于事功、雷厉风行的气质一如既往,甚至更为强烈。 他起身与祁同伟用力握了握手,笑道:“同伟同志,欢迎回来助阵!” 两人落座,李达康迅速切入正题。 所谓的钢铁项目协调确有其事,但难度和复杂程度远不及他语气中表现的那么迫切,更多是涉及一些程序衔接和文件往来。 祁同伟心领神会,这既是给他一个体面离开道口的台阶,也是让他在省经委短暂“亮相”、加深与李达康联系的契机。 他收敛心神,依据政策和过往经验,条理清晰地与李达康沟通起来,很快便捋顺了要点。 正交谈间,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随即一个穿着时髦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子不请自入,嘴里亲热地喊着:“李哥,忙着呢?” 祁同伟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凛。 赵瑞龙。 重生近四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与这位汉东另一顶级纨绔正面相遇。 他面上波澜不惊,沉稳地停下话语,静待李达康介绍。 李达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松开,笑着起身:“瑞龙来了,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家经委下来挂职的祁同伟同志,经济学博士,年轻有为。同伟,这是赵瑞龙,赵立春书记的公子。” 赵瑞龙听到“祁同伟”三个字,眼神倏地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勾起,显然立刻将这个名字对上了号。 他伸出手,态度随意中带着审视:“哦——祁处长,久仰大名啊。” 祁同伟起身,不卑不亢地与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赵先生,幸会。” 感受到祁同伟的沉稳与疏离,赵瑞龙也不在意,转向李达康。 祁同伟识趣地表示自己先出去整理一下材料,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门刚关上,赵瑞龙便凑近李达康,下巴朝门口方向扬了扬,语气带着八卦与试探:“李哥,这就是那个……扫了梁家脸面的那位?看起来挺稳当啊,不像梁瑾说得那么……嘿。” 李达康坐回座位,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就是他。这位可不简单,国家经委重点培养的苗子,李一清教授的得意门生。听说,和韩慎副主任的外甥女关系也很近。韩主任在京城,也是能量不小的人物。” 他看向赵瑞龙,带着提醒的意味:“瑞龙啊,你和他没什么过节吧?” 赵瑞龙哈哈一笑,摆摆手:“哪能呢,我都不认识他。就是梁瑾那小子,这些天到处嚷嚷,说什么已经狠狠整治了这位‘京官’,让他灰头土脸;话都传到我耳朵里了,看样子挺得意。” 李达康“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道:“你知道就好,他们的事,你少掺和。” 赵瑞龙眼珠转了转,笑着应了,心里却活泛开来。 当晚,赵瑞龙特意打听到梁瑾常驻的场子,径直找了过去。 在喧闹的包厢外走廊,他“恰好”堵住了正被跟班簇拥着的梁瑾。 “哟,梁副处长,巧啊!”赵瑞龙笑得灿烂,语气却带着惯有的挑衅,“我今天去省经委,嘿!你猜我碰见谁了?” 梁瑾一见他就没好气,冷哼道:“谁啊?” “祁同伟!”赵瑞龙一拍巴掌,故作惊讶,“人家就在省经委办公楼里,谈笑风生呢?我看他满面红光,精神头足得很,挂职快结束了吧?看来一切顺利,圆满收官啊!” 梁瑾脸色一沉,强撑着嗤笑道:“他?我早就收拾过他了!在道口,他下去调研这几个月,我打过招呼,屁材料都没看不到!估计连份像样的报告都写不出来!” “就这?”赵瑞龙早就听过说了,闻言更是夸张地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梁副处长,我的梁大公子,谁不知道挂职就是镀层金、走个过场?调研报告?那玩意儿谁真看啊!也就你拿这个当个宝似的说事。” 梁瑾被噎了一下,正要梗着脖子反驳,说祁同伟现在有靠山…… 赵瑞龙却抢先一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周围跟班听见,字字如刀:“我知道,祁同伟找了个好靠山嘛,而梁书记……又快退了?”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梁瑾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慢悠悠道,“这人啊,一退,味儿就变了。现在别说他打了你一巴掌,就是他再想打你左脸一巴掌,你不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该把右脸凑过去,让人家打得顺手点?” “赵瑞龙!你tm少在这放屁!”梁瑾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 赵瑞龙却笑得更开心了,指着梁瑾,对身边看热闹的跟班们说:“你们看,你们看,他急了!” 他转向梁瑾,摇头晃脑,模仿着某种腔调,“人家都打了你脸,你还在那儿想:‘我的脸肯定把他手震疼了吧?’回头不痛不痒地蹭人家一下,还自我安慰‘我反击了’。啧啧,梁副处长,你这境界,颇有阿q遗风啊!以后我也不叫你梁副处长了,叫你‘梁阿q’得了!你们说是不是?” 赵瑞龙的跟班附和着哈哈大笑。 说完,不等梁瑾暴跳如雷地扑上来,赵瑞龙带着一阵放肆的大笑,领着自己的人扬长而去,留下梁瑾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白。 回到包厢,梁瑾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将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酒瓶、杯子、果盘——统统扫落在地,乒乓作响,碎片四溅。 跟班们噤若寒蝉,缩在角落。 赵瑞龙的话,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戳破了他一直不愿面对、拼命用虚假战绩掩盖的脓包。 老头子要退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这段日子,不光梁群峰敏感,梁瑾同样也敏感多疑,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一种看待“秋后蚂蚱”的怜悯或讥诮。 如果不对祁同伟做点什么实质性的、能让圈子里看得见的“狠事”,那么“梁阿q”这个耻辱的外号,恐怕真会坐实。 随之而来的,将是威严扫地,跟班离心,现有的奢靡享受和“江湖地位”如沙堡般崩塌。 面子丢尽,里子也将不保。 发泄过后,冰冷的恐惧和暴戾的冲动交织。 他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李多海的电话,时间已近午夜。 李多海从睡梦中被惊醒,听到听筒里传来梁瑾几乎失去理智的咆哮:“李多海!祁同伟离开道口了?你怎么不汇报?!” 李多海心里一咯噔,睡意全无,连忙坐起身,小心解释:“梁处长,消消气。是今天刚接到的调令,省经委直接下的,李达康主任亲自签批……我,我也没办法拦啊。而且,这几个月,下面确实没给他提供任何帮助,估计他也觉得待不下去,没什么收获,所以才……” “调研报告有个屁用!那就是走个流程!”梁瑾粗暴地打断他,“这对他能有什么影响?我要的是让他难堪,让他吃亏!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 李多海苦着脸:“梁处长,当初这个……您也是默许的啊。” “我不管!”梁瑾声音尖厉,“你必须给他来个狠的!立刻!马上!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咔嗒”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李多海握着忙音的话筒,呆坐床头,后背冰凉。 第二天,梁瑾的电话果然又追了过来,追问进展。 李多海只能硬着头皮推脱:“梁处长,祁同伟现在人在省城京州,我……我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实在是鞭长莫及啊。他在道口,我还能使点劲,这离开了……” 他企图用距离当挡箭牌,盼着梁瑾能知难而退。 此刻的他,恨不得立刻与这桩麻烦彻底切割,祁同伟离开简直是天赐良机,他怎会再主动掺和进去? 然而,他低估了被彻底激怒、陷入恐慌的纨绔子弟,那股不计后果的偏执与能量。 梁瑾根本没耐心听他的辩解,直接挂断了电话。 李多海刚放下电话,长舒一口气,以为又能拖上一阵。 两天后的下午,李多海的妻子打电话过来: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突然来到县里,带走了李多海媳妇一个远房表弟——同时也是县里一家颇具规模的建筑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被以“协助调查”名义,请去了省城。 然后,彻底失联。 第79章 谋划 有些上级,总是不讲道理的。 比如《西游记》里那个让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去除掉唐僧师徒的九头虫;再比如,此刻正攥着李多海把柄、步步紧逼的梁瑾…… 一般来说,这类领导提出全然不合理的要求,大抵可分三种: 打个通俗的比方:领导让你去破解wps的会员。 第一种,领导是个“傻福”,对工作的真实难度、所需资源与潜在风险,缺乏最基本的认知,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成。 第二种,领导是个“变态”,纯粹以刁难、打压下属为乐,享受掌控与折磨的过程,目的就是让你难受。 第三种,领导是个“小人”,心知肚明事情难办,但醉翁之意不在酒,要是是你承担风险和损失——他是想让你自掏腰包,给他充个年费会员。 眼下的梁瑾,大概算是一和三种的结合体。他对彻底搞垮一个已有相当背景的年轻干部所需的手段层级与反噬风险,认知严重不足;同时,他又精准地拿捏住了李多海最致命的七寸,逼他冒险。 李多海底子不干净。 或者说,在这个时代的基层官场,像他这样身处要职多年的人,很难做到绝对的、经得起最严格审视的“干净”。 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人情往来中的模糊地带、亲属经商的擦边球…… 或许在当时的环境下被视为常态,但一旦被摆上专案组的台面,用放大镜乃至探针去细查,任何一处污渍都可能演变成溃堤的蚁穴。 李多海推掉了下午所有安排,厚重的办公室门紧闭,窗帘也拉上了一半。 他独自坐在弥漫的烟雾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堆成了小山。 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县里一个不上台面的建筑公司小老板,竟然被省检察院反贪局直接带走“协助调查”? 这不合常理。通常这种级别的企业,即便有问题,顶多顶多是市纪委,或者市税务、审计部门先介入。 省反贪局直接下场,就像用高射炮打蚊子——若非最近亲历了梁瑾与祁同伟之间的暗流,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诈骗了。 但现在,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诈骗,是来自梁瑾赤裸裸的警告,也是精准掐向他咽喉的手指。 他没有选择了。 为了自保,他必须彻底站到祁同伟的对立面,并且要拿出“成绩”来。别无他路。 他将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叫了进来。 这是他的绝对心腹,“绝对”到什么程度?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多海如果“进去”了,张国庆绝无可能安然脱身。 张国庆听完李多海阴沉着脸的叙述,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倒不是害怕去做“坏事”——这些年,替领导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早已轻车熟路。 他恐惧的是,这回要彻底卷入两个明显都有深厚背景的派系斗争漩涡之中。 这已不再是县里内部的倾轧,而是被更高层面的力量裹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当听到李多海那个远房表弟已经被省反贪局带走的消息时,张国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自己的小舅子,就在那家公司挂着副总呢。 于是,县委书记和县委办主任,两个本应谋划全县发展大局的人,此刻却像黑社会团伙策划作案一样,开始密谋如何构陷一个他们惹不起、却又不得不去惹的年轻人。 “首先,还是尽量在规则内想办法。”李多海嗓音沙哑,定了调子,“能不违法,尽量不违法。找找他工作上的纰漏。” 张国庆苦笑:“书记,您也看到了。祁同伟这个人,精得跟猴似的,滑不留手。他下来这几个月,除了您‘安排’的那个茶叶调研,几乎不主动碰任何具体事务。所有请示汇报,流程规范,记录清晰;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想从工作上抓他把柄,难。” “那就只能用规则外的手段了。”李多海掐灭烟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惜,他现在人不在道口了。” “是啊,”张国庆顺着话头,说出了他惯用的套路,“要是在道口,办法就多了。比如,可以安排人在他宿舍‘意外’发现点东西……现金、贵重物品,或者……某些违禁品。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李多海听了,几乎气笑了,指着张国庆:“动动你的脑子!他祁同伟前途远大,下来挂职就这么点时间,就‘腐败’了?他一个县长助理,不分管具体业务,谁给他送钱?送他钱图什么?他不是你以前随便拿捏的那些没背景的泥腿子!可以随便抓起来!” 张国庆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委屈道:“我……我以前也没陷害过这个级别的啊。” “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李多海烦躁地挥挥手,“晚了!我问你,你现在有本事把现金塞进京州省经委的招待所房间里?还是有能耐把‘违禁品’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你要真有这通天的本事,干脆一步到位,放把狙击枪进去得了!” 张国庆讪讪地笑:“书记您说笑了,我哪有那东西……” “你也知道是说笑!”李多海压低声音,语气森然,“他是韩慎副主任未来的外甥女婿!动他,必须做成铁案,一击必中,不能有任何闪失和反转的可能。否则,扳不倒他,我们自己就得先陷进去,死无葬身之地!” 张国庆愁眉苦脸:“我想想,我想想……韩主任……外甥女婿……证据……” 他无意识地反复嘀咕着这几个词。 李多海原本焦躁的目光,却因张国庆这无意识的念叨,倏地一亮,仿佛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等等……你倒是提醒我了。”李多海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找到突破口的阴冷光芒,“男人……尤其是年轻的男人,最容易在哪方面出问题?” 张国庆愣了一下,试探道:“……女人?” “对!女人!”李多海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韩主任的外甥女再漂亮,那也是远水。哪个猫儿不偷腥?你不偷?” 他瞥了张国庆一眼。 张国庆只能尴尬地笑。 “东西我们运不过去,也放不进他的房间,”李多海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加快,“但是,‘人’可以送过去啊!只要安排妥当,制造机会,抓他个‘生活作风问题’的现行!年轻干部,血气方刚,一时把持不住,犯这种错误太常见了,也最容易让人相信!而且,一旦这事坐实了,闹开了,韩主任那边还会把外甥女嫁给他吗?这桩姻缘一断,他最大的靠山之一就算不稳了!到时候,墙倒众人推……完美!” 张国庆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眉:“书记,这主意好是好。可是,找谁去呢?从道口派人过去,太显眼了。环境也陌生?怎么制造‘自然’的机会?逗留时间久了,住宿、行踪都是破绽,经不起查。” 李多海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打电话给梁处长,让他安排个人。” 第80章 火中取粟 权力,在某种意义上,确实部分表现为对资源的使用和对信息的获取。 那些在京州纨绔圈子里近乎人尽皆知的“公开秘密”——关于梁璐与祁同伟之间的龌龊旧怨,以及梁瑾“仙人跳”未成反被“流放”老干部局的糗事——对于远在道口、信息渠道相对闭塞的李多海而言,却如同隔着一层厚重且模糊的毛玻璃,始终未能窥见清晰的全貌。 因此,当他在极度焦虑中,将自认为苦思冥想出的计策在电话里和盘托出,试图向梁瑾证明自己“仍在积极想办法、仍有手段可用”时,他期待的嘉许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梁瑾近乎气急败坏、夹杂着耻辱与愤怒的痛骂。 “李多海!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屎?!这种下三滥的烂招也敢拿到我面前说?还‘保证让他身败名裂’?我告诉你,这招不要用!想都别想!再提这个我让你先‘裂’!” 李多海被这劈头盖脸的咆哮骂懵了,握着话筒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耳膜嗡嗡作响。 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在基层官场阴暗角落里屡试不爽、看似能“一招致命”的经典套路,为何会触了如此大的霉头。 他一边唯唯诺诺地连声道歉,一边在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的脑海里拼命搜索:到底是梁公子觉得手段太低端,配不上他的身份?还是嫌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电话那头的训斥与咆哮如同疾风骤雨,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将李多海残存的那点侥幸和自以为是的“机智”冲刷得干干净净。 早在电话刚接通,听到李多海说出“仙人跳”几个字,又传来梁瑾陡然拔高的怒骂时,张国庆就头皮一紧。 他立刻屏住呼吸,用最轻缓的动作拧开门把手,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重新带紧了房门。 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张国庆才敢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他虽然不清楚电话那头的梁公子为何会为“仙人跳”三个字暴怒如雷,但领导被上级如此训斥的尴尬场面,作为下属撞见了总归不是好事,避之大吉才是明智之举。 等到办公室里那持续不断的咆哮声终于渐歇,又过了好一会儿,估摸着里面该“风平浪静”了,张国庆才调整好面部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恭敬中带着关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再次敲门进去。 李多海脸色铁青,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暮气,瘫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比刚才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分。 他面前的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塞满了扭曲的烟蒂,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雾。 见李多海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情绪似乎从暴怒转向了麻木的颓唐,张国庆才觑准时机,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书记,梁处长那边……是觉得‘仙人跳’这法子……不合适?是……不想亲自动手沾上腥膻,怕留下把柄?还是单纯不让用?” 李多海动作迟缓地揉了揉发胀刺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干涩,透着无尽的疲惫:“不让用。很明确,就是不让用,提都不能提。” 张国庆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和更深层的猜测,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到了他们那个级别的公子,见得多了,都玩的花?这种互相之间的生活作风有着什么默契?” 李多海烦躁地用力一摆手,仿佛要驱散眼前令人窒息的烟雾和迷茫:“谁知道呢!别瞎猜了,猜这些没用的!现在是想办法!想办法!”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张国庆,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必须想出个能交差的法子!”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这句古人总结的、浸透着官场生存智慧的金玉良言,哪怕到了今天,依然被许多人奉为圭臬,自然有其深刻的“优越性”。 此刻,什么都不做的祁同伟,在李多海眼中,就像一只蜷缩起来、浑身尖刺的刺猬,让他无处下口。 两人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在“不能动用非常规手段”、“祁同伟人已离开道口鞭长莫及”、“又必须造成足够‘狠辣’、能让梁瑾满意的打击效果”这几个互相矛盾、几乎无解的前提条件下,他们思来想去,提出的每一个方案,就被迅速否决。 提议一个,自己先摇头否定一个。 办公室里只剩下香烟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两人沉重而焦灼的呼吸。 最后,李多海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进椅背,脸色灰败得如同窗外暮色,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走到绝路的疲惫、悔恨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我今年五十三了……明年要是再上不去,这辈子就彻底到头了,只能在处级里打转,然后去人大政协养老。所以我才……才起了贪心,想抓住梁家递过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声音哽了一下,像是饿狼的嘶吼:“现在好了,别说往上爬,连想求个平安落地、全身而退……都成了奢望……” 张国庆听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某种镜像。 “梁瑾抓着我的小辫子逼我往前冲……我要是能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把事情办成了,梁家或许能拉我一把。可现在,祁同伟滑不溜手,我抓不到他任何实质把柄……”李多海眼神空洞,继续喃喃自语,像是在剖析给自己听,“一旦我用了不合规的阴招、狠招,事情闹大,祁同伟背后的人真要报复的时候……梁瑾,梁家,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丢出去顶罪!就像丢一块用过的抹布!” 说到这里,李多海竟真的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混合着脸上的油汗与烟灰,显得格外狼狈凄惶:“现在我是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 忽然,他语气一变,带着一股扭曲的怨毒,咬牙切齿地低吼起来:“还有他祁同伟!他一个天之骄子,部委重点培养的对象,前程似锦!就算……就算在我这儿吃点小亏,犯点小错,又怎么样?顶多耽误他半年一年!他背后有那么大的靠山,马上就能爬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这一次?为什么非要逼得我无路可走?!” 他神经质地念叨了半天,猛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就在这粗暴的擦拭动作之后,他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浑浊绝望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豁出一切的狠毒光芒。 “都不给我活路……”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张国庆被李多海眼中那疯狂的光芒吓得一哆嗦,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强压着心悸,颤声提出最后一个或许能挽回的希望:“书……书记,我们……我们能不能想办法,直接联系一下梁书记本人?把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上去?梁公子年轻气盛,但梁书记……梁书记总该顾全大局吧?这么往死里得罪韩主任那边的人,肯定不是梁书记的本意啊!” 李多海猛地盯住他:“直接联系梁书记?你还有这个渠道?” 张国庆咽了口唾沫,急声道:“我们……我们可以试着打他办公室的公开电话,就说有关于梁公子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亲自向梁书记汇报!也许……也许秘书会通传,也许有一线机会能联系上呢?” 李多海听完,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迅速熄灭,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不行。从梁瑾的行事作风来看,梁书记……恐怕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讲道理的人。他或许会制止梁瑾,但是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印象!梁瑾到时候只要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我们为了升官主动献计、诱导他做的……你觉得,梁书记是会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卒?” 他惨然一笑:“他不会保我们的。他只会用更快的速度,把我们清理干净,送出去顶罪。” 张国庆的脸色彻底白了,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冰冷的手铐和暗无天日的牢房在向自己招手,双腿都有些发软。 李多海将张国庆的恐惧尽收眼底,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和自己绑在了同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国庆,我们没得选了。要想有一线生机,能‘平稳落地’,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张国庆声音发颤:“什……什么办法?” “火中取栗。”李多海眼中狠光闪烁,“把梁家……彻底拖下水!逼他们不得不卷入其中,让他们之间‘神仙打架’!” “可……可事后梁家怎么会放过我们?”张国庆难以置信。 “所以,”李多海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我们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梁瑾自己绝对无法一手遮掩、压不下去的地步!闹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是在替梁家办事!是在不惜一切代价,执行梁家的意志,打压他祁同伟!” 他喘了口气,继续阐述那疯狂的计划:“只有这样,把梁家的‘面子’和‘招牌’彻底绑在我们身上!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梁家为了维护他们‘不抛弃自己人’的政治声誉,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跟着梁家办事不会当替死鬼……或许,仅仅是一丝可能,他们才会为了自己的颜面,不得不出手……保住我们!至少,是暂时保住我们!” “前途是别想了,平稳落地还有一丝可能!” 张国庆听完,脸上血色全无,又渐渐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眼神剧烈挣扎、变幻。 他知道,这是在赌命,赌赢了或许有一线生机,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但正如李多海所说,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张国庆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狰狞和恐惧催生出的狠厉,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沉重无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字: “……干!” 第81章 来电 与此同时,祁同伟在京州的日子,却过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深居简出”。他大部分时间待在省经委安排的临时住处,偶尔去单位处理一下项目协调的收尾工作,几乎不参与任何不必要的社交应酬。 这种低调,既是对自身安全的谨慎,也是一种“尘埃落定”前的蛰伏。 当挂职的最后一天终于过去,他踏上返回北京的火车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汉东景色,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 这半年,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如今总算平安度过,且收获远超预期。 火车抵达北京站,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站台上、跳着脚向他招手的何弦。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他快步走过去,刚想给她一个拥抱,却瞥见何弦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徐力。 徐力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对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同伟,一路辛苦。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祁同伟心中了然,知道韩慎必有要事。他先安抚地握了握何弦的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便随徐力直接赶往国家经委。 再次踏入韩慎副主任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祁同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处其中,那份属于“自己人”的底气与背后有人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相比于在道口时如履薄冰、处处算计的境遇,这里才是他目前真正的底气所在。 韩慎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下去这半年,基层的水,尝出什么滋味了?” 祁同伟恭敬地回答:“主任,滋味很复杂。看到了书本和政策之外的真实图景,也更明白了基层工作的艰难与复杂,收获很大,教训也不少。” 韩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徐力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并带上了门。韩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正是祁同伟寄来的《道口县经济社会发展与基层政治生态调研报告(初稿)》。 “你的报告,我仔细看了。”韩慎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也送给老师看了。” 祁同伟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韩慎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老师看了之后,说——‘经济部分嘛,差强人意,框架清晰,数据也算扎实,但多少有点新瓶装旧酒,离不开你们经委那套分析范式,没什么亮点。’” 祁同伟心头一紧,但神色不变,只是更认真地听着。 “不过,”韩慎话锋一转,笑意更深,“老师紧接着说,‘但后面那部分《道口干部》有点意思。这小子不光盯着地面上的树干枝丫,还懂得蹲下去,扒拉泥土,看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甚至试图捋清楚,养分和毒素是怎么通过这些根须偷偷输送的。视角刁钻,材料挖得深,分析也有股子狠劲,不像个刚从象牙塔里出来、满脑子模型的博士写的,倒像个在基层官场泥潭里打过滚、吃过亏、也琢磨透了不少门道的老油条写的。’” 祁同伟连忙欠身,脸上适当地露出受宠若惊和惭愧的神色:“老师过誉了……” 他嘴上谦逊,心中却着实松了一口气,甚至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 李一清先生眼界何其高,“差强人意”四字,放在他那里,对于一篇挂职调研报告的经济部分,已算是及格线以上的肯定了。 而《道口干部》能获得如此评价,更是远超预期。 韩慎摆摆手,打断了他程式化的谦辞,显然更关注实质:“我和老师的看法一致。这份报告的价值,确实超越了一次常规挂职锻炼的成果。它不仅仅是一份经济报告,更是一份难得的、来自一线的‘政治生态切片’观察,对理解县域治理的真实复杂性和干部行为逻辑,有独特的参考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祁同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告知重要决策的意味:“所以,我觉得这份报告值得让更多人看到。我提前把报告,整理了一份,送给了大主任。”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能听到“咚”的一声。“大主任他……看了?”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看了。”韩慎肯定地点头,脸上笑意收敛,换上一种郑重其事的神情,“大主任看了之后,沉思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说——”韩慎语调严肃起来,“‘这样的报告,不应该只锁在抽屉里。应该让我们一些习惯看报表、听汇报的司局级、甚至更高级别的干部们也看一看。在上面待久了,也要实际了解一下基层的政治生态,接接地气。我看,有内参的价值。’” “内参?!”祁同伟这次是真的吃惊了。内参是直通更高决策层的重要内部刊物,能在上面刊发文章,意义非同一般。 “对,”韩慎的语气不容置疑,“大主任已经批示了,让政策研究室牵头,以‘青年干部基层观察与思考’为栏题,将报告的核心内容,特别是关于基层政治生态的部分,择要整理、润色,准备在下一期的相关内参上刊发。”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中带着明确的提点与肯定,“这不仅仅是刊发一篇文章,这是对你这次挂职工作,对你观察和分析能力的高度认可,也是让你的名字有机会进入更高层的视野。这个分量,你要清楚。” 祁同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站起身,向着韩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这全是仰仗主任的信任和提携,以及李老师的悉心指点。我必当更加努力,绝不辜负这份期望。” 韩慎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 “笃笃笃。” “进。”韩慎道。 门开了,徐力领着行业一处的阮玲玲走了进来。 阮玲玲先是向韩慎问好:“韩主任好。” 韩慎点点头:“什么事?” 阮玲玲转向祁同伟,语速稍快,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急切:“祁处长,有您的紧急电话,打到我们处里了。是一位自称罗学军的同志从汉东吕州打来的,说有非常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第82章 姜还是老的辣 祁同伟的眉头倏然紧锁。 罗学军?紧急情况?他心念电转,立刻将征询的目光投向韩慎。 韩慎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已收敛,神色转为肃然。 他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对祁同伟道:“快去接。” 祁同伟匆匆跟随阮玲玲离开。 他没法直接用韩慎办公室的电话回拨——他既不知道罗学军此刻在何处,也不知道来电号码。 他快速来到行业一处办公室,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按下了重拨键。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迅速接起,那边传来罗学军明显带着急促喘息和紧张的声音:“喂?是……是祁县长吗?” “是我,小罗。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祁同伟的声音沉稳,试图安抚对方。 “祁县长,出大事了!就在今天上午,李书记突然召开了常委会!”罗学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快,“会上直接拍板,说……说是根据您当初的调研建议和初步规划,决定立刻在店前乡上马一个两千亩的标准化茶园项目,作为县里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头号工程’!已经……已经有人去动员,听说涉及征地,有不愿意的,可能要……要强推!” 祁同伟眼神一厉:“我当初在会上明确表示了反对,认为条件不成熟!县委应该有会议记录!” “会议记录……”罗学军的声音带着愤怒,“档案室……档案室昨天夜里电路老化起火,‘意外’烧掉了不少文件,偏偏……偏偏最近几次相关会议的记录本都在里面,说是……都烧毁了!李书记还私下找了当时参会的那几个局长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说是‘高层之间的较量’,让他们‘别瞎站队’,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时间久了‘记不清’会上具体讨论了什么,‘看风向再说’……” 现在还没有推进全面信息化办公,所以会议记录都是以纸质的形式保存。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火龙烧仓了。 不要觉得匪夷所思,就是十年后,依然发生了篡改会议记录对抗审查的事件,不要说制度还不像后来那么完善的现在了。 祁同伟追问:“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们……他们根本没避着人!”罗学军急促道,“各种风声在县委大院都传遍了!李书记这次……像是根本不怕人知道!” 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 李多海这是狗急跳墙,要硬生生把“倡议者”的锅,通过这种伪造的“集体决策”和“意外”证据缺失,扣死在自己头上。 这是要自损一万,来伤敌一千了。 一旦项目启动,他祁同伟都脱不开干系。 若项目失败,更是现成的“不接地气、脱离实际”的罪证。 “好,我知道了。小罗,你不要主动打探。听到已经传开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祁同伟快速吩咐。 “我明白,祁县长!” 挂断电话,祁同伟面色平静地回到韩慎办公室,将罗学军的汇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韩慎静静听完,指节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看不出喜怒,只问:“你怎么看?” 祁同伟早已理清思路,沉声道:“李多海这是被梁瑾逼到绝境,索性把桌子掀了。” “他故意把消息通过小罗传递给我,就是表明自己已经被梁家逼的没有退路了,让我们做出选择。” “要么,我们联系他,接过梁家的压力,或者直接直接联系梁家,不管是利益交换还是……” 祁同伟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是以势压人也好,了结了这场风波,他都可以全身而退,这是他的第一目的。” 韩慎闭口不言,对他的那句“以势压人”置若罔闻。 祁同伟接着说道:“要么,我们对他的威胁不做反应,毕竟我确实是明确反对过的。” “那他就控制事态不断发酵,表现出坚决执行梁家任务的姿态,到事情不可收拾的情况后,到时候在无法实证的情况下,博弈就会上升到纯粹的关系和背景比拼。不管结果如何,梁书记为了维护整个派系的权威和稳定,尤其是在他即将退下来的敏感时期,反而很可能被迫‘认下’李多海的站队,至少是暂时保住他,之后他估计应该就要提前退休。” “不管我们怎么选,对李多海本人并无实质好处,甚至是断送政治生命,我推测,是梁瑾掌握了他足够致命的把柄,逼得他只能不计后果,哪怕自毁前程,也要把我们双方都拖下水,搅浑水,他才有一线生机。” 韩慎微微颔首,含笑问道:“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联系梁群峰还是等事件发展?” 祁同伟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主任,我认为可以稍缓,先让李多海先动一动。” 说罢,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侧夹层里,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平稳地放在韩慎光洁的桌面上。“主任,这是我预留的另一手。下去挂职时,我留了个心眼,把小弦的相机带在身边。所有我正式参加的会议,会后当会议记录整理好送来让我签字确认时,我都……顺便将相关页面拍摄了下来。”(第72章) 县委正式的会议记录,并非当场签字,而是由县委办整理誊抄后,分送各位参会领导审阅签字。 这给了祁同伟操作的空间。 虽然李多海狡猾,特意选在易学习出差时召开关键的小范围会议,但祁同伟的谨慎,让他拿到了更原始、更无法抵赖的证据。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一旦李多海发动,将‘采纳我建议’的脏水泼过来,并且造成一定影响后,我们就可以适时抛出这些照片。这不仅能够彻底洗清我的污名,更能反过来将梁家置于‘滥用影响力、逼迫地方违规操作、打击报复干部’的尴尬境地。届时,我们可以借此筹码,从梁家手上换取更大的利益。” 韩慎目光落在那信封上,脸上缓缓绽开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有对祁同伟未雨绸缪、思虑周详的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洞悉世情的意味深长。 “准备得确实周全。”韩慎的声音平和,却像蕴含着某种重量,“不过,同伟,这一次,事情发展的轨迹,应该不会完全按照你预设的棋局走下去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韩慎扬声道。 徐力推门进来,神色如常,但通报的内容却让祁同伟心中一震:“主任,汉东省委梁群峰副书记的专线电话,请您接听。” 韩慎似乎毫不意外,对祁同伟点了点头:“过来,一起听听。” 祁同伟立刻走到办公桌侧后方,屏息凝神。 徐力将电话转了过来。 韩慎拿起那部特殊的红色电话听筒,语气平和,带着适当的客气:“梁书记,你好。有什么指示吗?” 听筒里传来梁群峰低沉而稳重的嗓音,带着官场上层对话特有的、既亲切又保持距离的腔调:“韩主任,客气了,哪有什么指示。是有这么个事情,觉得应该跟您通个气,沟通一下。就是关于那个……从你们经委下去挂职的祁同伟同志待过的道口县,他们那个县委书记李多海,今天下午,因为涉嫌严重违纪,已经被省检察厅反贪局正式立案侦查,并采取了强制措施。” 韩慎面色不变,语气略显感慨:“哦,是这样啊。这是你们地方的事务,我们部委充分尊重地方党委的处理。” 梁群峰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主要是考虑到,祁同伟同志在道口挂职期间,表现还是很不错的,年轻有为,专业扎实。这次道口县主要负责同志出事,可能对基层工作有些影响,但不会影响组织上对挂职干部的客观评价。我们汉东这边一些同志也觉得,像小祁这样有中央部委视野、又接触过基层实际的优秀年轻干部,很难得。不知道过几年,韩主任舍不舍得放他下来,到地方上,担任更重要的职务,锻炼锻炼?” 补偿。 这是明确无误的补偿,也是划下道来——李多海我处理了,事情到此为止,后续我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再推动祁同伟到汉东挂职。 过几年,就是三年内,再久梁群峰就要退了。 挂职,以祁同伟的能力,三年内应该会晋升到正处,副厅过于招摇了,根基不稳,而正处下去挂职,还是梁家提出的补偿,应该就是县委书记,而不会是县长了。 韩慎笑着回应,滴水不漏:“梁书记爱才之心,令人感佩。同伟同志还年轻,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未来的工作安排,肯定要服从组织大局和个人发展需要。您的建议,我们记下了。感谢梁书记对经委年轻干部的关心。” 梁群峰:“呵呵,应该的。那就不多打扰韩主任工作了。” 韩慎:“好,梁书记再见。”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韩慎放下听筒,看向祁同伟,目光深邃。 祁同伟立刻明白了。 梁群峰提前知道了,而且出手快、准、狠,直接以“涉嫌严重违纪”为由,拿下了李多海。 原本在李多海和祁同伟的推演中,梁群峰身处高位,日理万机,不可能时刻关注儿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更不会过早介入一个县城层面的风波。 梁瑾近期种种跋扈行径,与人冲突、替人“打招呼”屡见不鲜,只要不插出惊天大娄子,根本到不了梁群峰的案头。 不会真以为省委副书记每天就是喝茶看报吧? 是了,应该是梁瑾拿李多海把柄的时候,被梁群峰知道了。 事实也确如祁同伟猜想的。 当梁瑾动用省反贪局的关系,直接带走李多海的远房表弟进行“协助调查”时,这个动作的力度和指向性,就已经越过了某种界限,足以触发梁群峰办公室的警报。 梁群峰必定是在那时就已经关注,并迅速掌握了事情的全貌。 他立刻判断出,任由李多海在梁瑾的逼迫下继续疯狂表演,只会将梁家拖入一个不必要的、且可能难以控制的政治泥潭,尤其是在他即将退休的敏感时刻。 于是,他果断出手,掐灭了所有火苗。 姜,还是老的辣!老辣得近乎冷酷,也高效得令人心悸。 李多海妄图通过“掀桌子”来逼使两边博弈、自己从中苟活的算计,在更高层级、更冷静现实的政治权衡与危机处理面前,幼稚得像一场拙劣的闹剧,瞬间就被更高维度的手掌轻易碾碎。 而他本人,也成了这场短暂风波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祭旗的牺牲品。 姜还是老的辣啊! 祁同伟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凛然。 他再次看向端坐椅中的韩慎——这位师兄,同样不是省油的灯。 他仅仅通过自己刚才描述的、李多海异常“高调”的举动,就敏锐地预判到,梁群峰很可能已经关注并即将下场干预,所以才说出了“事情可能不会按照你的预设发展”那句话。 韩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看到了?棋局之上,并非只有对弈的双方。有时候,风暴的走向,往往不取决于起风的人。” 祁同伟身躯微微一震,肃然点头:“是,主任,我明白了。” 他知道,这是师兄在提点自己。 自己重生以来,凭借先知先觉和信息差,许多谋划布局看似顺遂,一步步皆在算中,这固然是优势,但也无形中让自己产生了某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心态,潜意识里小看了那些真正在权力巅峰浸淫数十年的老牌政治人物的嗅觉、决断力和掌控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啊! 韩慎顿了顿,看向祁同伟:“这件事,到此为止。对于你梁书记的提议,还有你未来的发展,你有什么想法吗?” ps:2026,祝大家的新年计划都会像祁厅长一样心想事成。 第83章 规划 祁同伟一直坚信,战术上的勤奋,无法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对于决定自身命运的晋升之路,长远的职业规划,无疑是战略中的重中之重。 重生以来,他从未停止过对此的思考与推演,腹稿几经修改,日益清晰。 此刻面对韩慎的询问,他没有急于作答,而是再次沉入思绪,仔细梳理每一个环节的可行性与潜在风险,也在组织语言。 韩慎也不催促,端起温热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平和地等待着,给予他充分的思考空间。 约莫三分钟后,祁同伟抬起眼,神色谨慎而认真地开口: “主任,就我个人目前的设想,一个比较理想的路径是:我继续在产业政策司扎实工作两年左右,进一步深耕专业,积累人脉;然后,争取调往对外经济协调司,并在该司解决正处级职务;在对外经济协调司工作大约一两年后,借助这次梁书记‘欠下’的人情或者说‘默契’,寻求外放机会,在汉东省担任县委书记岗位。在基层主政几年,磨练全面领导能力后,争取在三十五岁左右,回到部委,解决副厅级。” 韩慎放下茶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追问:“那么,再往后呢?” 祁同伟闻言,露出一个坦诚又略带无奈的笑容:“主任,再远的,就不是我现在能精准规划的了。形势比人强,未来的变数太多。只能到时再看机遇,走一步,看三步。” 韩慎微微颔首,对他的务实表示认可,随即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去对外经济协调司解决正处?留在你熟悉的产业政策司,按部就班,岂不是更加顺理成章,阻力也更小?” 祁同伟对此早有深思,流畅答道:“主任,在现在级别低、选择余地相对较大的时候,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多接触不同的领域,全面锻炼自己。把路走宽一些,未来的机会也更多。” 锻炼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为未来的‘可能性’铺路。 越往上走,关键岗位越稀少,竞争也越呈现出综合性。 举个例子,如果像上一世按部就班局限在政法系统内,到了省部级层面,可能选择面会非常窄。 甚至政法系统为数不多的岗位,也面临着党政系统的冲击。 前世2013年开始,公安系统强化跨界任用趋势,公安部出现无公安系统履历的一把手,各个省份也陆续出现地方党政干部出任公安厅长的情况。 但如果能在职业生涯早期,有意识地将履历‘刷’得更丰满、更多元——既懂国内产业,又通国际经贸;既有部委机关宏观视野,又有地方主政经验——那么未来,无论是竞逐部委的副部长,还是地方的副省长、重要城市的党政一把手,抑或是大型央企的负责人,甚至是一些专业性较强的要害部门领导岗位,在这些关键岗位出缺时,他都拥有资格参与角逐。 祁同伟这一世主动跳出熟悉的政法系统,就是为了博取更高的上限。 他不选择看似晋升更快的金融系统,也是出于对长远稳健的考虑——前期透支的“快”,后期可能需要加倍偿还。 至于此次瞄准对外经济协调司,除了为履历补上“国际视野”这块关键拼图外,祁同伟心中还存着一个时间节点的考量——2001年,那是一个必将载入史册的重要年份。 他必然要从中捞取政治资源。 韩慎自然明白“国际视野”这个标签在高级干部选拔中的分量,但其在现在这个时代的门槛之高、适应性之难,他也心知肚明。 很多优秀的国内干部试图贴上这个标签,却因水土不服而折戟沉沙,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几乎是海归人才的专属领域。 “有把握吗?”韩慎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如炬。 祁同伟迎上韩慎的目光,眼神笃定,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自信:“主任,请您放心。语言关、思维关、业务关,我早就做好万全准备。您看我表现。” 韩慎注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祁同伟至今的表现,确实从未让他失望过,他自然也会交付更多的信任。 他转而问道另一个关键节点:“那么,对于去汉东当县委书记,你又是如何考虑的?虽然届时梁群峰应该退了,但他在汉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县委书记是要实实在在做事、出政绩的岗位,与这次挂职不同。对方若存心在规则框架内,用合理合规的方式给你制造些障碍,也足以让你举步维艰。这个岗位固然重要,但以你这次调研报告展现出的基层政治洞察力和在上层留下的印象,我完全可以安排你去其他省份,为何非要回汉东?” 祁同伟对此显然也深思熟虑过,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主任,您说得对,县委书记需要独当一面,挑战巨大。但我选择汉东,并非盲目。按照目前的趋势,梁群峰安排的政治遗产继承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我的老师高育良。今年梁书记转岗政协,等两年后正式退休前,会集中最后的资源,全力推动高老师再进一步,担任某个重要城市的市委书记,而吕州的可能性最大。” 他稍稍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如果这个判断成真,我会设法争取到高老师主政的市下辖的县担任书记。有高老师在,已经退休、影响力逐渐消散的梁家,很难对我造成实质性阻碍。关键在于,有了上级市委书记的完全信任与支持,我可以最大程度地排除干扰,放开手脚,真正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政绩来。” 他也没有把话说死,毕竟重生产生的蝴蝶效应,可能改变许多事:“当然,如果届时高老师未能顺利主政一方,或者情况有变,那么一切自然听从主任您的安排,换个更合适的省份历练。汉东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最优备选。” 韩慎听完,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明确清晰的规划,且步步为营,根基扎实,不错。”韩慎最终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我暂时没有更好的意见,就按你设想的路径,先一步步走吧。” 祁同伟心头一暖,郑重道:“谢谢主任的栽培和信任!” 韩慎摆摆手,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带上了几分家常的随意:“好了,正事就谈到这儿吧。小弦那丫头,估计在外面等得脖子都长了。别让她久等。明天准时来上班,先去政策研究室,配合他们把你的调研报告最后整理、润色好。大主任点了头,咱们就得抓紧,让这篇东西,早点登上内参。” 第84章 三年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一晃便是三年。 (部委的剧情还是略过,愿各位读者老爷在三年后,都能成为现在理想中的自己。) 这三年间,世事流转,个人的轨迹也在既定的规划中稳步向前。 事业上,祁同伟在产业政策司的两年,是沉心静气、夯实地基的两年。 他沉入具体的行业研究、政策草拟与协调沟通之中。他撰写的几份关于特定产业升级路径与风险规避的报告,数据翔实,见解独到,不仅在本司获得好评,更曾得到分管部领导的亲自圈阅,认为“问题抓得准,建议有操作性”。 这份扎实,为他赢得了“稳重可靠、专业突出”的标签,也为他下一步的调动积累了足够的资历与口碑。 真正的契机出现在2000年。 凭借对国际经济形势的持续关注与超越时代的敏锐嗅觉,他在一次内部研讨会上,对可能蔓延的金融危机影响及国内产业的应对策略,提出了一套系统且颇具前瞻性的研判。 这份研判报告几经辗转,最终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虽未公开言明,但其核心观点与后续高层的一些未雨绸缪之举隐约契合。 这份“精准的眼光”,成为他职业生涯中一个隐形的、却分量极重的砝码。 借此东风,并在韩慎的运作与自身能力的背书下,2001年,祁同伟如愿调入对外经济协调司,并顺利晋升为政研综合处处长。 这个岗位处于国内与国际经济政策对接的前沿,尤其是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前后那段波澜壮阔、又暗流汹涌的日子里,至关重要。 祁同伟凭借其经济学的扎实功底、对国内产业的深刻理解,以及那份被验证过的“国际视野”,在参与相关规则对接研究、应对潜在摩擦预案制定等工作中,确实发挥了难以替代的“桥梁”与“预警”作用。 他不仅快速适应了新岗位,更迅速成为了司内的骨干之一。 经济上,祁同伟在金融危机可能波及国内股市、市场恐慌情绪蔓延的某个低点,他向何弦家中坦诚说明,借了一笔不算巨大、作为“启动资金”。 随后,他利用对几个关键板块和个股在危机中后期反弹规律的模糊记忆,进行了一次精准而短促的操作。 获利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全部收益,在北京当时尚不算绝对热点的几个区域,购置了四套房产。 购入后,他第一时间向组织如实申报了这些财产来源与现状,手续完备,来源清晰。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用信息差获取个人财富。 他深知,对于志在仕途的人来说,金钱绝非越多越好。 不是他没有能力或机会攫取更多——以他的眼界,获取更多利益并非难事——而是他清醒地认识到,“适可而止”的智慧。 哪怕是来路清除干净的财富,也会引人侧目、招致嫉恨,更可能带来无穷麻烦。 领导同事若闻风而来,“请教”投资之道,帮与不帮,都是祸端。 他虽然将收益全部买房,但是在他眼中,京城房产固然是长期看涨的优质资产,但若论收益,远不及某些尚未崛起的科技公司股权。 可他仍选择了房产,因为不动产天然具有“踏实”、“稳定”、“不易变现挪用”的属性,能最大程度规避“借钱投资”、“代人理财”等是非。 即便如此,他在部委“靠炒股在京城买了四套房”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毕竟,在公务员合法收入渠道相对有限的当时,股市是少数被允许的“财路”之一。 一时间,前来“取经”、“探讨”的同僚乃至上级络绎不绝。 对此,祁同伟早有准备。 他一律坦诚相告:自己并非炒股高手,只是碰巧基于专业判断,预感到金融危机可能带来的极端市场波动,进行了一次冒险的“抄底”,纯属运气。 他也向一些同僚展示过自己那特意保留的、包含了几笔失败操作的交易记录,以证明自己并非“股神”。 越是亏过钱的股民,越容易沉浸在“我比他知道得早肯定赚更多”的事后诸葛亮心态中。 看了祁同伟那“粗糙”甚至有些“外行”的操作记录,不少人反而释然,甚至带着几分优越感地“指导”起他来,临别还不忘叮嘱: “下次再有这种‘金融危机’的判断,千万提前吱声,老哥带你做把大的!” 祁同伟总是含笑应允,心下却早已决定,股票账户从此休眠,再不沾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次足矣。 生活上,则是另一番温暖平实的景象。 挂职归来不久,祁同伟与何弦便水到渠成,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礼分别在祁家村和京城举办,简单而隆重。 除了恩师高育良出席外,祁同伟婉拒了几乎所有前世的“故人”,包括高家姐妹。 他今生志存高远,不想在私人情感领域留下任何可能的纠葛与隐患。 何弦的明媚与全心全意,早已填满了他感情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韩慎家族的背景与期望,也让他必须言行检点。 婚后,他仅带着何弦以普通朋友礼节探望过高家姐妹两次,此后便渐行渐远,各自安好。 次年,他们迎来了爱情的结晶——一对玉雪可爱的儿女。 岳母林婉仪和大姨林景仪就是双胞胎,何弦家是有这方面的基因的。 岳父何士弘欣然为姐姐取名,先提议“祁悦歌”,取“弦歌未绝”之意,雅致非常。 然而祁同伟听到“弦歌未绝”四字,脑海中瞬间浮现的却是“怀瑾握瑜,弦歌未绝”的完整句子,只觉晦气,便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最终定名“祁怀音”,仍是紧扣父母情缘(弦动生音),寓意怀抱佳音,福泽绵长。 弟弟就跟着姐姐,取了祁怀远的名字。 因小姑娘眼睛又黑又亮,家人疼爱地唤她“小葡萄”,弟弟都说贱名好养活,被亲爷爷取名铁蛋。 他并无什么“政治血脉必须延续”的执念,此生奋力攀登,更多的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与抱负。 对于儿女,他只愿他们健康快乐,按照自己的心意成长,无论未来选择哪条道路,他都会是坚定的支持者。 如同姨父韩慎的儿子选择潜心科研,在祁同伟看来,亦是很好的人生。 如今,母亲李爱华常驻京城帮忙照料“小葡萄”和“铁蛋”,父亲祁春海一年也有大半在此;岳母林婉仪虽未退休,也时常过来搭手,享受天伦。 就连一向矜持的岳父何士弘,因为外孙女的原因,来祁同伟家的次数也明显增多。 祁同伟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恋家”了。 上班时盼着下班,推开门,两个软糯的小人儿跌跌撞撞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爸爸”,瞬间便能洗去所有疲惫与算计。 何弦有时下班早,也会假装吃醋,和儿女争抢他的怀抱。 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 但这“冢”,他甘之如饴。 这天,祁同伟被叫到了韩慎的办公室。 三年过去,韩慎在经委的根基与威望愈发深重,但仍是副主任。 办公室的陈设依旧,只是窗边的绿植更加葱茏。 韩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事务性的决断: “梁群峰马上要从政协副职的位置上彻底退下来了,相关程序已经在走,组织部那边的沟通我来做。你准备一下,手上的工作尽快完成交接,然后去道口正式担任县委书记。” ps:祁厅正式开始当家做主了。 第85章 送任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推进。 但与三年前那次“挂职”不同,此番调任是实打实的职务变动。 对外经济协调司政研综合处处长,是司内承上启下、极为关键的岗位,不可能长期虚悬,等待他“镀金”归来。 他的组织关系、人事档案,都将正式转入汉东省,成为省管干部序列中的一员。 然而,他与一般意义上“放下去”的干部又有所不同,他的“根”依旧深植于国家经委的土壤中,他的下一站,一大半还是要回来的。 此番外放,是历练,是攒足地方主政的资本,也是为下一次起跳蓄力。 离任前,对外经济协调司的司长专门找祁同伟谈了一次话。 这位司长对祁同伟在入世前后表现出的敏锐与实干颇为欣赏,言语间不无惋惜: “同伟啊,国家刚打开大门,正是用人之际。你熟悉规则,又有国际视野,留在司里,平台大,接触面广,能发挥的作用可能更直接,也未必就比去基层慢。下去千头万绪,不容易啊。”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话锋一转,语气又转为真诚的肯定:“不过,你那份内参报告我仔细看过,能洞察基层政治生态,这也是极为难得的。你有这个心气和能力,到地方上独当一面,也能打开另一片天地。好好干,道口虽小,舞台不小,期待你做出成绩!” 辞别司长,接下来便是更难的告别——辞别妻女。离家那日,“小葡萄”似乎也感知到爸爸要出远门,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不走”。 何弦红着眼圈,为母两年也成熟了很多,努力笑着安抚女儿,又细细为他整理了行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一切小心,家里有我。” 祁同伟亲了亲女儿柔软的脸颊,又用力拥抱了妻子,转身踏上南下的列车。 抵达汉东省城后,在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的陪同下,祁同伟先来到吕州市。 他拜会了如今的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和市长李达康。 李达康依旧精力充沛,作风凌厉,会见中,他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经济发展议题,对道口县的资源禀赋、产业结构短板、以及可能的发展突破口,显然做过一番深入调研,谈起来头头是道,甚至给出了几个颇具“李达康特色”的大胆设想。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急于事功、追求显绩的劲头。 而在高育良的办公室,氛围则截然不同。 七年时间,高育良完成了从学者到一方主政者的华丽蜕变,如今端坐在市委书记宽大的办公桌后,气度愈发雍容沉稳,眉宇间透着志得意满的从容。 从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起步,短短时间内,历经省检副检察长、吕州市政法委书记、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直至今日的市委书记,可谓一路疾驰,顺遂非凡。 这份际遇,足以让任何人自矜。 而祁同伟的轨迹同样惊人,七年时间,从一个基层缉毒干警,到即将主政一县的县委书记,速度丝毫不逊色。 师生二人对视,眼中皆有感慨。 寒暄许久,话题自然还是转入工作。 高育良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而关切:“同伟,这次回来,身份不同,意义也大不一样。” 祁同伟坐姿端正,如同当年在汉东大学的课堂上聆听教诲。 高育良继续道:“你那篇《道口干部》,能登上内参,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你的名字和分析,已经进入了相当层级领导的视野。他们对你的初步印象是:懂经济,更难得的是,对基层政治生态有超出年龄的深刻洞察。” “现在,你恰好要去你‘洞察’过的地方主政,这就像一场特殊的‘考试’。考得好,政绩突出,那便是‘知行合一’、‘理论联系实际’。” 他略微停顿,目光深邃:“倘若……成绩不尽如人意,甚至出了纰漏,虽然不至于一棍子打死,但难免会给人留下‘纸上谈兵’、‘眼高手低’的印象。” “想扭转,就需要花费数倍的气力。所以,道口这几年,对你而言,至关重要,只许成功,不能有失。” 祁同伟郑重颔首:“老师指点的是,这一点,韩主任也反复叮嘱过,学生一定谨记于心,全力以赴。” 高育良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相信你心里有数。在道口,放手去干,也要记住,你不是孤军奋战。有什么困难,遇到什么阻力,及时跟我沟通。于公,我是市委书记,支持下属区县工作是分内之责;于私,我是你的老师,能拉一把、扶一程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祁同伟闻言,心头暖流涌动,他站起身,向着高育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一躬,饱含真情:“从汉东大学到现在,这么多年,学生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老师的教诲和扶持。给老师添麻烦了。” 高育良上前扶起他,语气温和而有力:“师徒一场,亦是缘分,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看了看时间,笑道,“好了,公事暂告一段落。今晚到家吃饭,你吴老师也在吕州,听说你要来,特意下厨做了你以前爱吃的红烧肉,说要给你践行。明天再送你上任。” 祁同伟微感诧异:“师母也在吕州?” 他记得吴惠芬老师通常仍在汉东大学任教,并不常驻吕州。 高育良解释道:“她原本昨天要回京州的,听说你今天到,特意多留了两天。” 祁同伟连忙道:“让师母费心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对吴惠芬的观感都颇为复杂,总觉得她过于精明计算,对权势的依附心太重。 但此刻,这份关切与亲近,他必须得体地接受并表示感谢。 又回忆了一些大学时期的生活之后,祁同伟又接住高老师的话头:祁同伟捕捉到高育良话中另一个关键信息,略带疑惑地确认:“老师,您刚才说明天送我去道口上任是……” 按照惯例,县长上任,通常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陪同即可,县委书记上任,规格提升,一般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出面。 若是情况特殊或地位重要的县,也可能由市委副书记送任。 但由市委书记亲自送一个县委书记赴任,除非是去“救火”处理极其复杂混乱的局面,否则极为罕见,道口县显然未到那般地步。 高育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对,我送你。你那篇内参,省里领导看过也觉得很有价值,后来在省里的内参上也转载了。你和县里关系微妙,我亲自去一趟,也是给你压阵,帮你快速站稳脚跟、理顺关系,减少不必要的内耗。” 他看向祁同伟,眼中含着深意:“你这次出成绩越快,高层领导对你的评价越高。” 祁同伟心中震动,这次没有再说道谢的话。 有些情分,记在心里,远比挂在嘴边更有分量,他深深点头,将情分牢牢记下。 当晚,在高育良吕州的住所,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吴惠芬热情周到,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席间回忆往事,谈论当下,仿佛回到了汉东大学那段纯粹的时光。 吴惠芬言谈间对祁同伟的现状和未来不无赞赏与期许,表现得极为亲近自然。 祁同伟面上应对得体,心中却如明镜。 上一世,他娶了梁璐之后,在梁群峰退休之前,吴慧芬对梁璐还有自己也是现在这样的亲近;而梁群峰退了之后,她的架子就慢慢端了起来。 到梁群峰影响力彻底消散,她对祁同伟不说驱之如下仆,也不差多少了。 当然,高老师和她离婚了之后,态度倒是又改回来一些。 翌日,阳光明媚。 在高育良、省委组织部处长以及市委组织部长的陪同下,祁同伟再次回到了道口县。 第86章 敲打 道口县城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清晰,与三年前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变化确实不大。 街道依旧,楼房依旧。 然而,在这个全国各地你追我赶、日新月异的时代,“变化不大”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退步。 当别人都在奔跑时,原地踏步便意味着被远远抛在身后。 全县领导干部大会在县委礼堂举行,气氛庄重。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首先宣读了省委关于祁同伟同志的任职决定,并介绍了其履历,强调了省委对道口县领导班子建设的高度重视,对祁同伟同志寄予厚望,希望道口县在新班子的带领下,能够开拓创新,取得新的更大发展。 紧接着,市委书记高育良发表了重要讲话。 他指出,道口县近年来发展相对滞后,产业结构单一,干部群众求新求变的愿望迫切。省委、市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由年富力强、视野开阔、兼具中央部委宏观视野和基层挂职经验的祁同伟同志担任县委书记,这充分体现了上级对道口县发展的高度关心和大力支持。高育良书记强调,县委班子要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全力支持祁同伟同志开展工作;全县各级领导干部要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市委的决策部署上来,凝心聚力,共谋发展。他要求,道口县要抢抓机遇,立足实际,找准定位,在产业发展、乡村振兴、民生改善等方面实现新突破,努力开创高质量发展新局面。 最后,新任县委书记祁同伟作了表态发言。他表示,完全拥护、坚决服从省委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大会结束后,高育良与省组织部的同志未作停留,勉励祁同伟几句后便乘车离去。 道口县,正式交到了祁同伟手中。 他走向那间位于县委办公楼三楼东侧、最为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三年前,这里是李多海运筹帷幄、也是与他虚与委蛇的地方;李多海倒台后,易学习入驻;如今,它的主人换成了祁同伟。 推门而入,办公室显然被精心打扫布置过,窗明几净,文件柜整齐,宽大的办公桌泛着深色木料的光泽。 他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挂职时,站在那张办公桌前,谨慎地应对着李多海审视的目光和充满陷阱的话语;而今,他坐在办公桌后,成为了这间办公室、这座大院、乃至这个县三十多万人口的主事者。 时空交错,角色转换,一时不禁有些感慨。 没等太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应声而开,县委办公室主任罗向东侧身而入,又迅速而轻巧地关上门。 他比三年前略见清瘦,眼角细纹更深,举止也更加沉稳小心。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适当距离站定,微微躬身:“祁书记,您找我?” 祁同伟从座位上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罗主任,又见面了。” 罗向东连忙双手握住,用力不大却透着恭敬:“是,是。我也没想到,祁书记您这么快……又以这样的身份回到道口。” 他的语气复杂,夹杂着惊讶、敬畏,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坐。”祁同伟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沙发,自己先走过去坐下。罗向东小心地在侧面的单人沙发落座,只坐了前半部分。 祁同伟开口,语气平淡,好像就是普通的闲聊:“我听说了,你当上了县委办主任,担子不轻。不过……”他话锋微转,像是随意闲聊,“怎么没进常委班子?” 以县委办主任的常规配置,这不太多见。 罗向东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些:“本来……易书记是有这个考虑的。但是……自从您那份调研报告出来之后,我在县里的处境就比较……微妙。易书记后来综合考虑,为了班子稳定和工作大局,就没再坚持提名我进常委。” 这个情况,祁同伟当然知道。 罗向东作为当初的信息提供者,难免会受到猜忌和排挤。 易学习在自身根基不算特别牢固的情况下,选择优先保证班子表面和谐,舍弃罗向东,是符合其稳健风格的政治选择。 但祁同伟还是要问。 “哦。”祁同伟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已知事实。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接着问:“那么,罗主任,现在回头去看,当初……答应做那个交易,后悔吗?” 后悔吗? 罗向东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与怨怼。 后悔?何止是后悔!堂侄罗学军的前途再光明,那也是罗学军的,是堂哥一家的!自己这三年来在道口如同陷入泥潭,明明升了官,却处处受制,人前笑呵呵,人后冷刀子,那种憋屈和孤立无援,只有他自己知道。 副县级咫尺天涯,眼看年龄门槛将至,若非祁同伟突然杀回来、易学习调走,自己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去个清闲局办养老,甚至可能因为“历史问题”被提前“安排”! 肠子都悔青了!无数次深夜,他都恨不得时光倒流。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高育良现在是吕州的市委书记,堂侄罗学军虽然还没有成为高育良的秘书,但是已经解决了副科级待遇,前途正好;祁同伟现在是道口的县委书记,牢牢抓着他的生死。 “祁书记……”罗向东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看您说的……都是为了工作,为了道口的发展嘛。学军那孩子能有今天,多亏了您当年的举荐和高书记的栽培,我们罗家感激不尽。” 祁同伟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和强自镇定的样子,笑了笑:“我准备,在常委会上,正式提议,增补你为县委常委。” 尽管心中有所预料和期盼,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祁同伟口中清晰地说出来,罗向东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眩晕般的惊喜猛地撞向胸口,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 “啊!”他下意识地轻呼出声,身体前倾,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红光,“多谢书记栽培!我……我一定……” “罗主任,”祁同伟轻轻打断了他即将喷薄而出的表忠心话语,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色转为一种平静的严肃,“这次提你进常委,不是为了补偿你什么。” 罗向东激昂的情绪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一滞。 他心底那点隐秘的、认为祁同伟欠他、该补偿他的念头,被这直白的一句话刺穿。他脸上肌肉僵硬,勉强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书记……您哪里的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不是最好。”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从来不觉得,我欠你们罗家什么。当初的交易,银货两讫,清清楚楚。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信息,你们——具体说,是小罗,得到了通往更高平台的推荐。现在,高书记已经是吕州市委书记,小罗跟着他,前途远大。这笔买卖,你们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罗向东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内心:“至于你,罗向东主任,不妨扪心自问:如果不是我,李多海会倒得那么快?易学习有机会接任书记?” “张国庆如果不是跟着李多海进去了,位置空了出来,以你之前的履历、人脉,易学习能能顺理成章推荐你做县委办主任?最多,恐怕也就是个镇长、局长到头了。以你的年龄和易学习的处境,副县级?你想都别想。”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罗向东的心坎上,将他内心深处那点因为处境艰难而滋生出的怨怼与自怜砸得粉碎。 小罗的爷爷,他那位退下来的副县长大伯,也曾冷静地给他分析过类似的话,他理智上认可,但情感上总难全然接受。 每次来到县委办主任的办公室,想着前任、前前任都是常委;和其他县交流,他们的县委办主任也是常委,怨恨难免吞噬理智,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来 此刻被祁同伟毫不留情地当面点破,剥去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只剩下赤裸裸、冷冰冰的现实。 罗向东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发凉。他低下头,不敢与祁同伟对视,喉咙发干,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微颤:“是……祁书记说的是……” 恐惧攫住了他。在这个背景深厚、心思缜密、对道口往事知根知底的新书记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毫无秘密可言。 更让他心头发慌的是,祁同伟刚刚给了他进常委的许诺,他毕生的梦想刚刚有了希望,立刻就要破灭了,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膝盖发软,几乎有些膝盖发软、站立不稳。 看着罗向东瞬间苍白惶恐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祁同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换了一口气,语调放缓,但内容依然清晰有力:“所以,我不欠你什么。相反,这次提你进常委,是对你有恩,明白吗?” 峰回路转!罗向东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又剧烈搏动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巨大的惊喜再次夹杂着难以置信席卷而来。还能上?书记的意思是……还能上? “明……明白!书记的恩情,我罗向东铭记在心,没齿难忘!”他急忙表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烈的压迫感:“我在道口这段时间,你要全身心为我服务,为我做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保留,任何事情,不能对我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我问的,你要答;我没问但该我知道的,你也要主动报。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书记,我向您保证!”罗向东几乎是赌咒发誓,此刻别说忠诚,就是要他立刻去冲锋陷阵,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 “很好。”祁同伟靠回椅背,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但话里的严厉却更重,“记住,我能让你上来,就能让你下去,还能让和你的前任张国庆一样进去,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罗向东冷汗涔涔,却不敢去擦。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眼前的年轻书记,绝对有这个能力和手段。 “好了,”祁同伟神情松弛下来,露出温和的笑意,“就这样吧。罗主任,坐。” “现在,先和我介绍一下现在县里领导班子的情况。” 第87章 常委会 来到道口县主政,对祁同伟而言,最大的优势在于无需经历“熟悉情况”的阶段。 三年前的挂职调研,早已让他对这里的政治生态、经济瓶颈、人事脉络乃至诸多“水面之下”的规则了然于胸。 但也正因为如此,上级对他的期待值也被无形中拔高。 那份内参报告塑造了他“洞察深刻”的形象,如今他亲自掌舵,若不能迅速打开局面、拿出亮眼成绩,“纸上谈兵”的质疑便会如影随形。 他没有其他新上任领导那种“先调研三个月”的从容余裕。 时间,是他此刻最稀缺的资源。 (这里,便无需点明某位沙姓书记了。) 道口县所有现任县领导的公开履历、大致背景、工作风格,他来之前早已通过档案和各方渠道摸清。 一些更隐秘的派系渊源、个人恩怨或潜在问题,恩师高育良在他赴任前也已私下提点过。 因此,罗向东刚才的汇报,并未带来多少新信息。 然而,听取罗向东的汇报依然必要。 这本身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仪式:通过让罗向东系统梳理并汇报情况,既能加深双方“自己人”的绑定感,增强罗向东的心理依附;也能从罗向东汇报的详略、侧重、乃至无意中流露的情绪,判断其信息掌握程度、分析能力以及——是否存在刻意的隐瞒或修饰。 综合听下来,罗向东的表现中规中矩。 在他这个县委办主任职权范围内该知道的情况,基本都能说到;一些更深层、更敏感、或许需要特殊渠道才能获悉的动态,他便语焉不详或直接不知道。 这是一位能力平庸、但还算踏实、勉强可用的“大管家”,与祁同伟之前的判断相符。 即便如此,祁同伟依然决定,要推他进常委。 理由很实际:一来,常委会是关键决策机构,多一个绝对听命于自己的常委,就多一分掌控力。 他对其他常委尚不熟悉,信任需要时间建立,而罗向东的“把柄”和“恩情”都握在自己手中,是目前最可靠的选择。 二来,这也有“千金买马骨”的考量。 道口官场谁不知道,罗家当年因协助祁同伟而遭受排挤? 虽然祁同伟此前已通过推荐罗学军给予了超额回报,但如今他履新归来,非但没有避嫌,反而继续力推力挺处境尴尬的罗向东,这传递出的信号再明确不过:我祁同伟,念旧情,重回报,不会亏待跟着我做事的人。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毕竟,一个被认为“刻薄寡恩”的领导,很难真正聚拢人心。 翌日,祁同伟县委会议室召开了县委常委会。 这是祁同伟作为道口县委书记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他没有搞什么的惊人之举,会议按标准流程进行,沉稳而有序。 环顾椭圆会议桌,面孔大多熟悉。 县长徐洪斌是生面孔,三年前从邻县副书记调来,与易学习搭了几年班子;副书记姜飞是从市区某区副区长岗位调任;宣传部长赵涛是由下面镇党委书记提拔上来。 其余常委,三年前便已在此,只是位置或有些许变化。 例行公事的开场白、对前期工作的客套肯定之后,祁同伟话锋一转,进入了实质议题。 “首先,”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道口县过去几年的经济发展状况,市委是不满意的。这正是上级派我来的主要原因之一。我虽然三年前在这里挂职过,但毕竟时间短,很多深层次情况,肯定不如在座各位,多年深耕于此的同志了解得透彻。”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给大家布置第一个任务。除徐县长、姜飞副书记外,所有正科级及以上领导干部,包括各位常委、副县长、各局委办、各乡镇党政一把手,必须在一周内,提交一份关于自身分管领域或所在单位的详细报告。” “内容要求:现状总结,优势亮点要写清,短板不足更不能回避,面临的困难要具体,改进的思路和可行性措施要明确。此外,所有副处级领导干部,还需要附上一份你对全县整体经济发展的个人看法和建议,不限形式,但求实在。” “县委办随后会下发正式通知。所有报告收齐后,我和徐县长、姜副书记会逐一审阅。报告质量最高、提出问题精准、建议切实有效的同志,县委将通报表扬,成绩直接计入年度考核评优。”他补充道,“哦,人武部周政委那边,涉及军事,常规工作报告即可,经济发展建议部分不作硬性要求。” 祁同伟心中对道口的发展方向已有雏形,但他更深知,再完美的蓝图,最终要靠人去执行。 政策落地,往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执行者的能力、态度至关重要。 这次看似普通的“要材料”,实则是他面向全县中层以上干部发出的一张“考卷”。 他要通过这份“笔试”,快速筛检出那些有思路、有干劲、文笔和总结能力尚可的干部。 对于“笔试”优秀者,他还会进行“面试”——亲自谈话,进一步考察其谈吐、应变和忠诚度。 他要从中挑选出可用之才,有心气、能做事、且愿意向他靠拢的人,然后将其安置在关键岗位上,逐步搭建起属于自己的、能打仗的执行团队。 “第二项工作,”祁同伟看向县长徐洪斌和统战部长刘兴旺,“请徐县长牵头,统战部刘部长配合,对全县的产业家底、政府债务、可利用资源——包括潜在的海外侨胞、台胞关系等,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数据要准,情况要明。摸清家底,我们才能知道手里有什么牌,该往哪个方向发力。这项工作尽快启动,拿出初步报告后,我们班子再集中研究,确定突破口。” 徐洪斌和刘兴旺闻言,均点头应承。 这是常规动作,也是必要前提,无人有异议。 “最后,还有一件事。”祁同伟语气放缓,“自从林副县长调任市政协后,我们县委常委班子一直维持在10人,不符合奇数决策的组织规范。我认为,有必要尽快增补一位常委,健全班子结构。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或合适人选推荐?” 他的话音刚落,县委副书记姜飞便目光转向列席会议、坐在后排记录位置的罗向东,率先开口,语气平稳:“罗向东主任担任县委办主任以来,工作勤恳,处事稳重,协调各方做得不错。我个人认为,他是增补常委的合适人选。” 县长徐洪斌端起茶杯,垂目吹了吹茶叶,没有立即表态。 祁同伟将目光转向组织部长王虹,问道:“王部长,组织部门这边,是什么意见?” 王虹是十一位常委中唯一的女性,年过五十,身材微胖,穿着色调偏暗的套装,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组织工作形成的审慎与挑剔感。她放下一直记录的钢笔,抬头迎向祁同伟的目光,声音清晰但略显刻板: “祁书记,罗向东同志工作确实认真负责。但是,”她话锋一转“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罗向东同志今年已经56周岁了。这不符合中央和省委近年来大力提倡的‘领导干部年轻化’导向,从班子结构优化和长远发展考虑,我们组织部认为,推荐更年轻一些的同志进入常委班子,可能更为合适。” 祁同伟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哦”了一声,追问道:“那么,组织部是否有更合适的人选推荐?” 王虹似乎早有准备,回答得不疾不徐:“书记刚提出这个议题,我们组织部还需要一些时间,对符合条件的干部进行更全面的考察和比选,目前暂时没有成熟的具体人选。” 祁同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总结道:“既然组织部还需要时间考察,那这个议题就暂且搁置一下。大家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议吗?” 会议室静默片刻。 “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祁同伟率先起身,拿起笔记本,迈步离开了会议室。 第88章 调令 第一次常委会就这样结束了,毫无波澜,和李多海时期的不一样,没有激烈的交锋,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一个流程。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将笔记本放下,松了松领口,便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继续埋首于堆积的县情资料和待批文件之中。 他需要尽快消化更多细节,将脑海中的宏观认知与具体数据、个案对接起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罗向东,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祁同伟从文件中抬起头,略显诧异:“怎么是你?因为会上的事情,来讨颗定心丸?” 他以为罗向东是担心常委增补之事受阻,前来探听口风。 罗向东连忙摆手,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一角,解释道:“哪能啊书记,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这是县委办初步筛选出的、适合担任您联络员的几个年轻干部的基本资料,我先拿过来给您过过目,看您有没有初步意向。” 祁同伟恍然,点了点头:“哦,这事我都忙忘了。先放那儿吧,有空我看。” 县委书记的联络员,不同于挂职助理时期的通讯员,事务繁杂得多,既要安排日程、准备材料、传递信息,也要协助处理来访接待、沟通协调,是真正的“大秘”角色。 有了专职联络员,像罗向东这样直接敲门汇报的情况就会大大减少,凡事都需先经过联络员这一关。 罗向东放下资料,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书记,您这边刚才觉得是谁会过来?” 祁同伟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语气平淡:“还能有谁?自然是组织部长王虹。” “您和她有约?”罗向东有些不解。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讥诮的笑意:“不需要约。所有人都清楚,我上任后第一个正式提议就是增补常委,虽然没有提议,但目标指向明确。” “她在常委会上公开提出了不同意见,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都该主动来找我这位新任书记说明情况、沟通想法。这是最基本的政治规矩和职场情商。” 罗向东讪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祁书记,王部长这个人……有点特殊。她哥哥是林城市计委主任,她表哥在隔壁省担任副省长,家里是有根基的。而且……您之前那份调研报告,把她所在的家族列为了道口的政治网络之一,虽然用了化名,但听说去年她哥哥的竞争对手拿这个做了些文章,多影响了她哥哥的晋升……加上我年纪确实偏大……” 祁同伟抬起一只手,制止了罗向东的进一步分析,声音冷静:“这些我知道,但是这时候,理由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在祁同伟的预判中,以他背后部委的根基、市委书记高育良的力挺以及县委书记的权威,只要王虹是个理智的、懂得权衡利弊的干部,最迟下午,她就该主动登门,或解释、或沟通、或委婉地表示“重新考虑”,最终在下次常委会上“顺应”书记提议,提出增补罗向东。 这才是常规的、平滑的权力磨合剧本。 然而,祁同伟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下班,桌上的电话安静如常,门外也未曾响起期待中的敲门声。 王虹没有来。 祁同伟放下笔,靠进椅背,眉头微蹙。 他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出王虹是怎么想的。 在道口县这一亩三分地,他就是最高权威,说的不好听,县长都是祁同伟的下属。 她一个组织部长,哪里来的底气,在公开唱了反调之后,连个解释沟通的姿态都不做?是真的自恃背景深厚,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另有依仗,准备和他打擂台? 这不合理啊。 除非她脑子不清醒。 祁同伟不再等待,他叫来罗向东,直接吩咐:“明天一早,让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来我办公室一趟。既然王部长‘忙’,那我就先和常务副谈谈工作。” 意图清晰: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我绕过你,直接与你副手沟通,逐步架空你在关键人事领域的发言权。 今天的常委会上,副书记姜飞已经表达了靠拢的姿态,回头可以让姜飞多分管一些组织人事方面的协调工作,再联合常务副部长……他倒要看看,王虹能硬气到几时。 --- 与此同时,王虹家中。 下班回到家,王虹面上还残留着常委会上一丝不自觉的紧绷笑意。 可当她打开家门,看到儿子歪斜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电视频道,那股从会上带回来、混杂着烦躁与隐隐不安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这哪有一点人民警察的样子?!”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严厉。 儿子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坐直了些,不满地嘟囔:“妈,上班累一天了,回到家还不能放松会儿?所里又没什么大案子……” “你这个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有什么资格喊累?”王虹火力全开,“你在城关镇派出所,怎么下班到家比我还早?到点就走了?领导看了怎么想?能有什么好印象?我当年,哪天不是最后一个离开,最早一个到?你……” “妈!”儿子不耐烦地打断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你更年期到了?你去烦我爸吧,我回房间看专业书了!”说完,起身“砰”地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 王虹被噎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立刻转向正在厨房忙活的丈夫刘亚:“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工作不上心,个人问题也不上心!都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刘亚在县里一家国企担任部门主任,临近退休,单位事情不多,下班也早。 他早已习惯了妻子近年来愈发频繁的急躁和数落,闻言只是叹了口气,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温和地劝慰:“你急什么?他姐不是说了,周末安排她单位一个新来的同事和他见见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心太多也没用。” “我没用?我操心还错了?”王虹像被点燃的炮仗,跟在丈夫身后继续数落,“你看看这家,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操心?你……” 餐桌上,气氛沉闷。 吃完晚饭,刘亚提议出去散步消食。 走在小区略显陈旧的林荫道上,晚风微凉,王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话题不由自主地又转到了白天的工作。 刘亚脚步顿住,侧头看她:“祁书记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你给驳回去了?” “怎么能叫驳回去?”王虹立刻反驳,“他只是提议增补,又没直接提名罗向东。我作为组织部长,从干部年轻化的角度提出不同看法,合理合规。” 刘亚皱了皱眉:“所有人都知道罗向东就是祁同伟的人选,你耍这个文字漏洞有什么意义?” “易书记在的时候,这种事情每次提前跟我通气。”王虹语气里带上了不满,“他一来就上常委会,哪有半点要商量的意思?他这算什么?搞突然袭击吗?我凭什么不能发表意见?” “你呀!”刘亚摇头,语气加重了些,“易书记跟祁书记能一样吗?易书记上面没人,做事求稳,那是没办法!就算那样,他定了调子的事,你最后不也得执行?这个祁同伟,上面是通着天的!连之前的李多海都说弄进去就弄进去了,你跟他较什么劲?” “上面有人怎么了?”王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压抑了一天的怒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爆发出来,“我表哥还是副省长呢!我怕他?我一不贪二不占,也不想再往上爬了,到年龄安稳退休,他能把我怎么着?还能把我撤了不成?” “祁书记毕竟是领导,你这样拂他的面子,以后你的工作不好做。”刘亚劝道。 两人说着说着就激起了火气。 “你这是赌气!你这是更年期到了,我不跟你吵!” “你说谁更年期?谁脑子不清楚?”王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刘亚!你一个国企的小主任,连正科级都不是,你也想教我做事?” 这一夜,夫妻分床而眠。 第二天一早,王虹顶着微微浮肿的眼睑来到办公室,脸色阴沉。 刚坐下没多久,就得知常务副部长被祁同伟叫去谈话的消息。 她知道自己无法和县委书记正面抗衡,昨天在会上发言,一半是出于对祁同伟“不按常理出牌”的不满,对他影响自己哥哥升迁的怨恨; 另一半则是那种长期被易学习“尊重”惯出来的,也是她的家世给她的底气。 她原本的算计是,祁同伟事后肯定会找她谈话,只要对方给个台阶,沟通一下罗向东的必要性——比如强调稳定过渡、熟悉情况等,她自然会“从善如流”,在下次会议上主动推荐罗向东。 可是,昨晚和丈夫大吵一架,郁气结胸;今天一早,祁同伟不仅没找她,反而直接召见她的副手,这摆明了是要敲打她,甚至开始布局架空她! 中午食不知味。 下午,县委办通知书记办公会。 小型会议室里,气氛比常委会更加凝重。 祁同伟布置了几项近期重点工作后,话锋一转,明确指示县委副书记姜飞,今后协助他多关注和组织人事方面的协调联络工作;也要求纪委书记,对全县干部队伍纪律作风情况进行一次摸底梳理。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王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祁书记,关于昨天常委会上提到的增补常委事宜,我回去后慎重考虑了一下,有些想法想跟您汇报。” 祁同伟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微微颔首。 这是滑跪了吗?倒也是识时务。 王虹避开他的目光,看着桌面,语速较快地说道:“我认为,副县长石跃平同志年轻有为,政绩和口碑都不错,之前转岗的林副县长就是常委兼任副县长,由石跃平同志接替进入常委班子,既能优化班子年龄结构,也能加强政府工作力量,是比较合适的选择。”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陡然一静。 祁同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却在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古井寒潭,目光缓缓转向坐在一旁的县长徐洪斌。 石跃平是徐洪斌从的得力干将,是他的人。 王虹提名石跃平?这是……县长和组织部长联手,要给自己这个新书记一个“下马威”?要联手造反,抢夺人事主导权? 甚至夺取常委会的主导权? 祁同伟瞬间警惕了起来,脑海中瞬间思虑万千,他们背后是谁指使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后手吗? 徐洪斌在听到王虹提名的瞬间,也是明显一愣,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此刻感受到祁同伟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扫来,他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开什么玩笑! 眼前这位祁书记,背景深不可测,手段更是早有传闻,他疯了才会去挑战对方的权威,尤其是在这种明显属于书记“禁脔”的人事安排上! “王部长这个提议……我觉得不太妥当。”徐洪斌立刻开口,语气坚决,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撇清的急促,“石跃平同志确实不错,但毕竟还年轻,资历尚浅。增补常委是为了健全班子、更好开展工作,罗向东主任经验丰富,熟悉县情,协调能力强,我认为他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王虹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透心凉。 她看着徐洪斌急于表态的样子,再感受着祁同伟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昨晚争吵的憋屈、今早被敲打的愤怒、更年期激素带来的情绪失控…… 所有不理智的因素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清晰的认知——她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她高估了自己的份量,误判了徐洪斌的态度,更严重低估了祁同伟的权威! “祁书记……”王虹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徐县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罗向东主任……确实更合适。” 祁同伟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杀机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然大家有了初步共识,那就等组织部按程序完善考察材料,下次常委会再议吧,散会。” 他率先起身离开。 王虹呆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她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拥有过“机会”。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那点背景、资历和别扭情绪,不堪一击。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王虹这个人,能力本就不算出众,更多是靠家庭关系和性别平衡政策走到今天。 如今看来,不仅能力有限,政治头脑和情绪管理更是成问题。 今天她能因为私怨和情绪,做出如此不智的挑衅,明天就可能因为别的莫名其妙的原因,在更关键的组织人事问题上捅出更大的娄子。 很多时候,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组织人事,是县委书记权力的核心命脉,哪怕她现在已经服软投诚,也绝不能交在这样一个不稳定、不可控的人手里。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市委书记高育良办公室的号码。 三天后,市委组织部的调令文件下发至道口县委: “经市委研究决定,王虹同志不再担任道口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职务,调任吕州市气象局,任副局长。” 第89章 碰头会 王虹的风波,在祁同伟眼中不过是履职初期一个迅速掠过的小小插曲,他并未过多纠缠,便丢在一边。 市委组织部的动作很快,迅速调派了一位区里的女副区长郭宛秋来接任统战部长,原统战部长刘兴旺则顺理成章地转任组织部长。 郭宛秋的调任,明显还是平衡班子性别结构的考虑,对她个人而言算是捡了个“便宜”,进入了县委核心层。 新上任的组织部长刘兴旺态度鲜明,在随后的常委会上主动提议并推动增补罗向东为县委常委,议案毫无悬念地获得一致通过。 至此,祁同伟基本完成了他在道口县政坛的第一步棋:初步掌控常委会。 十一名常委中,人武部政委周强天然与书记保持一致;罗向东是铁杆自己人;副书记姜飞已表露投诚之意;组织部长刘兴旺的转任得益于此番调整,自然要靠拢;新任统战部长郭宛秋承了情,也需要有所表示;纪委、政法委、宣传等党委系统的常委,在现行体制下通常也倾向于与书记立场协同。 最关键的是,县长徐洪斌到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任何试图挑战书记权威、争夺主导权的迹象。 但在祁同伟看来,徐洪斌有没有这个“心思”并不重要,让他没有这个实力才重要。 就像古代的功高震主,有没有造反的心思并不重要,只要有了造反的实力,就是功臣的原罪。 初步掌控常委会,只是提供了施政的制度保障,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迅速打开工作局面,做出实实在在、能被上下认可的政绩。 道口县底子薄,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硬着头皮从国家经委拉几个大项目过来,固然能快速提升gdp数据,但这种明显“输血”式的政绩,在明眼人看来,水分太大,含金量不足。 农业方面,周期长,见效慢,风险高,且受自然条件制约大,同样难以在短期内彰显其治理能力。 因此,大规模推动工农业发展,并非他当前的首选重点。 这两块并非不管,而是按常规路径稳步推进,不作为其树立个人权威和核心政绩的主攻方向。 他的工作重点,清晰地锚定在两个方面:党建与第三产业。 首先是党建。 这绝非很多人想象中“开开会、喊口号、发发文”的形式主义。 在县委书记的职责谱系中,党建涵盖党的政治建设、思想建设、组织建设、作风建设、纪律建设和制度建设,是统揽全局、凝聚人心、保障方向的根本性工作。 抓好党建,既是对他此前那份内参报告中“洞察基层政治”能力的有力证明,也是优化营商环境、重塑政治生态的前提与基础。 道口县目前面临的一个棘手遗留问题,正是党建松弛、作风涣散导致的恶性循环。 李多海执政末期,为了抓住晋升的尾巴,不顾实际“大办实体”,虽然其本人很快落马,但许多仓促上马的项目已成沉没成本。 继任者易学习虽然勤奋,但是一直不擅长经济。 三年来,那些宾馆、纸厂等项目相继烂尾或倒闭,不仅未能产生效益,反而让县里各局办、乡镇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 易学习某种程度上是替李多海背了锅,但作为一把手,项目确实是在他任内失败,加之他上面无人支撑,最终被调离。 而各级单位负债累累,直接导致公务员和事业单位人员工资经常被拖欠或打折发放。 这个时期公务员工资本来也不高,还无法保障,“吃拿卡要”、消极怠工、甚至利用职权牟取小利的风气便悄然滋生蔓延。 老百姓办事难、意见大,上访事件层出不穷,干群关系紧张。 这就是祁同伟要抓的“第一把火”——以党建为抓手,正风肃纪,提振士气,重建秩序与信任。 他再次召集了书记碰头会,除了五人小组外,还特意叫上了宣传部长江朝坤。 会议开始,祁同伟就开门见山: “第一个议题,政府这边要尽快补发拖欠的所有公务员工资,并确保今后按时足额发放。” 他知道,不给马儿吃草,光想让它快跑是不现实的。 工资都发不齐,强行推行廉政纪律,只会引发基层普遍的抵触和消极对抗,工作效率必将大打折扣,这对于想要做事的祁同伟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县长徐洪斌面露难色:“祁书记,我也想发。一直拖欠工资,下面意见很大,我也头疼。但县财政现在……确实非常紧张。历年的窟窿不小,税收增长缓慢,刚性支出却一点不少。” 祁同伟追问:“如果一次性补发所有拖欠工资,然后保证全额发放,县里现有的财力能支撑几个月?” 徐洪斌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挤一挤,补发之后再维持半年左右的全额发放,应该可以。但问题是,下一次税收集中入库还要等差不多八个月,而且……县里总得留点备用金应付突发情况,各项必要的运转经费、民生支出也不能完全停摆。” 他列举了几项主要的财政支出方向。 “银行方面还能拆借周转吗?”祁同伟问。 徐洪斌摇头:“难。县里之前为那些实体项目贷的款还有不少没还,信用评级受影响,上级银行不肯增加授信额度。” 祁同伟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果断道:“工资先发,按时足额发。这是稳定队伍、推进工作的基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徐洪斌闻言,心头一松,立刻点头:“行!有书记您这句话,我回去就安排财政局落实。大家拿到足额工资,干劲肯定不一样,都得念书记的好。” 他顺势恭维了两句,既然祁同伟愿意主动接过最棘手的财政压力,他乐得配合,绝不会做那个卡着工资不发、得罪所有人的“恶人”。 “好。”祁同伟转向新任组织部长刘兴旺,“刘部长,接下来要建立一套‘县长热线’系统。把电话号码印成海报,贴到每个村委会、社区宣传栏。标语就写——”他顿了顿, “有问题,直接跟县长谈。” 话音刚落,徐洪斌便苦笑着接口:“祁书记,您这是……要累死我啊?全县三十万人,真有事都打这个电话,我别的啥也别干了。” 祁同伟摆摆手:“不用你亲自接。刘部长,你安排成立一个专门的‘县长热线办公室’,可以招聘一些劳务派遣人员,经过培训后负责接听、记录、分类。所有反映的问题,按照职责分工,转交到相应的局办或乡镇,并要求他们在7天之内必须给出初步回应或处理意见。能办的,要明确办理时限;暂时不能办或不符合政策的,也要给出合理解释。热线办每月要汇总分析投诉热点和办理情况,对反复被投诉、推诿扯皮、解决不力的单位,要通报批评。这项工作,由徐县长你来牵头总抓。” 这就是一个模仿后世12345的简化版,不过这个时期,效率不及以后,他也不照抄后世的三个工作日给回复了。 徐洪斌听完,眼睛一亮。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县长热线”不仅是收集民情、解决问题的手段,更是一个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工程,能极大改善政府在群众中的形象。 做好了,对他个人的官声和上级领导的观感都大有裨益。 他当即表态:“好的,祁书记,我一定把这事儿办扎实!让它真正成为连接政府和群众的桥梁。” 祁同伟点点头。 他当然清楚“县长热线”的政绩所在。 但这个点子是他提出的,他作为县委书记、班子的班长,最大的功劳自然记在他头上。 但他没必要“吃独食”,将具体运营和政府层面的协调完全抓在自己手里。 一则,老百姓们反应的事情,大都是局办、乡镇的,本来就是政府层面,由县长牵头名正言顺;二则,让徐洪斌有实实在在的参与感和获得感,有利于后续工作的配合;三则,在上级看来,一个懂得分工协作、不揽权的班子主官,印象分更高。 至于名称,叫“书记热线”指向不明确,且“县委书记热线”读起来拗口,沿用“县长热线”更顺耳,也符合惯例。 他又转向刘兴旺:“组织部要配合做好热线办人员的选配和培训工作,确保接线规范、记录准确、转办及时。” 刘兴旺连忙应下:“书记放心,我亲自盯这件事。” 祁同伟的目光随即落在纪委书记秦文瑞身上:“秦书记,纪委这边也要同步跟进。如果发现有群众因为通过热线反映问题而遭到打击报复的,不管涉及到谁,纪委必须第一时间介入,从严从快处理,不要让县长热线成为面子工程!” 秦文瑞神情一肃:“明白,书记。我们一定做好监督保障,绝不让反映问题的群众寒心。” “好。”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接着问道:“另外,秦书记,上次我请你牵头对全县干部的纪律作风情况进行一次摸底梳理,现在进展如何?” 秦文瑞早有准备,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简要报告:“初步的梳理已经完成,正打算向您做专题汇报。” 祁同伟直接问:“有个人生活作风方面问题比较突出的吗?” 秦文瑞略微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有。” “作风最糜烂的是谁?影响最坏的。”祁同伟追问,目光锐利。 秦文瑞翻了一下报告,报出一个名字:“店前乡的乡长,侯宗。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他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有证据的就有五六起,在乡里影响很坏。” “经济问题呢?贪不贪?” “也贪。不过数额……相比其他一些干部,倒不算特别巨大。”秦文瑞如实回答。 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做出了决定:“那就先从他下手。抓党风廉政,除了保障公务人员待遇,也需要‘杀鸡儆猴’,立威!” 秦文瑞有些不解:“书记,为什么选这个侯宗?经济问题比他严重的,大有人在。” 作为纪委书记,他手里自然掌握着更多线索。 很多时候,纪委对某些干部的情况心知肚明,只是引而不发,等待合适的时机或上级的明确指示。 这几乎是官场常态——就像《人民的名义》中,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多次向李达康汇报副市长丁义珍的问题,却被李达康以各种理由压下; 又或者如李达康本人,其前妻欧阳菁受贿证据确凿,也沙瑞金以“已提前报备离婚”为由轻轻带过。 动与不动,往往不在于问题本身,而在于政治考量和时机选择。 祁同伟冷静地解释道:“如果仅仅是为了抓党风廉政,自然选个贪腐数额最大、性质最恶劣的典型。但我们现在是‘组合拳’,既要整肃纪律,也要对外展现我们优化营商环境、重塑政治生态的坚定决心。选个个人生活作风最差的,更具有传播效应嘛。”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立刻明白了祁同伟的意图。 俗话说:“搞黄色是第一生产力”。 这类桃色新闻自带传播爆点,更容易形成社会舆论焦点。 到时候,只需在宣传上稍加引导——比如暗示其滥用职权为情人谋利,甚至可以编造一个“投资商因商业竞争与其情人发生冲突,遭其利用职权打击报复,愤而拨打县长热线举报”的戏剧性故事。 再配合徐洪斌公开表态“高度重视营商环境,对害群之马零容忍”,宣传效果便能事半功倍,将“抓廉政”与“优环境”两个主题巧妙捆绑,最大化舆论影响。 祁同伟环视众人:“对于这个问题,大家有什么意见或需要补充的情况?” 这是在询问在座各位是否与侯宗有极深的利益牵扯,若有,此时提出,人选问题也可以酌情商量。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祁同伟一锤定音,“先集中力量把‘县长热线’建立并运转起来,让它有一定知晓度。过一段时间,等热线接到的关于干部作风、营商环境的投诉有所积累,再顺势对侯宗采取措施。宣传部要提前做好准备,把握好宣传的尺度和分寸,既要形成震慑,也要避免过度渲染低俗细节。” 宣传部长江朝坤认真记下,点头称是。 县长徐洪斌也补充道:“‘县长热线’本身的宣传也要到位,特别是要强调对举报人的保护,明确打击报复的严重后果,打消群众的顾虑。” “徐县长提醒得对。”祁同伟肯定道,“江部长,这方面要配合好。” “好的,书记。”江朝坤再次应承。 “关于党风廉政建设,就先部署到这里。”祁同伟结束了第一个议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与会众人,语气转入下一阶段的谋划: “接下来,我们重点讨论一下,道口县第三产业发展的具体规划。 第90章 第三产业 道口县的第三产业,或者说服务业,是其现阶段可能实现突破的领域。 金融、教育等产业门槛太高,绝非道口所能触碰。 祁同伟将目光投向了旅游业。 此时,全国范围内对旅游业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后世,但日益增长的休闲出行需求已然存在,市场潜力初显。 祁同伟直接切入主题:“我之前调研时看过,道口的山水资源其实不错,马陵山、罗马湖、还有那个明清古镇,湖景温泉,底子都有。但为什么旅游业一直不温不火,形不成气候?” (因为月牙湖的原因,吕州原型是最有可能是徐州,那么道口县最有可能是新沂。) 县长徐洪斌对此感触颇深,接过话头:“书记,咱们的资源放在全省、全国看,确实不算突出,缺乏像京州古城、吕州月牙湖那样的知名度和独特性。没有‘名牌’,吸引力就有限,现在主要也就是周边县市和吕州城区的一部分人偶尔来转转,留不住人,更谈不上消费。” “就说那个温泉,哪有京州汤山‘千年圣汤’那样闻名全国。” 祁同伟笑了笑,打了个比方:“京州的盐水鸭出名,京城的烤鸭也出名,但难道其他地方的人就不吃鸭子了?关键不在于有没有‘天下第一’的招牌,而在于能不能做出特色,让人愿意来,来了有得玩、有得吃、有得看,觉得值。” 他略作停顿,抛出了酝酿已久的计划:“名气可以打造。我通过一些关系,联系上了《康熙微服私访记》剧组,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他们明年开拍的第四部,会将一部分外景戏放在道口取景,并且在剧情台词中,会明确提到‘道口县’。”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眼睛都是一亮。《康熙微服私访记》是当下最火的电视剧之一,辫子戏风头正劲,连重播收视率都很高。如果能搭上这趟车,对道口的知名度无疑是巨大的提升。 虽然祁同伟对辫子戏没有好感,但是现在社会风气就是如此,他也不会因此拒绝。 不管黑猫白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 副书记姜飞立刻笑着附和:“还是书记渠道广、思路活!有这部国民热剧带一带,咱们道口的名字就算打出去了,肯定能吸引不少游客慕名而来!” 徐洪斌也振奋道:“到时候剧组来拍摄,我们一定全力做好后勤保障和配合工作!” 祁同伟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配合是应该的。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跟制片方那边谈了一下,他们需要需要支付一笔20万元的赞助费。” 20万差不多是一集电视剧的成本,但是不能这样算,服化道、演员片酬都是已经固定的大头支出。 来道口只是拍一些风景的室外戏,其他的室内戏还是在影视城拍,20万剧组肯定是有的赚的。 祁同伟找了有分量的中间人,张国利为人也是八面玲珑,不影响剧情的情况下,他自然是欣然答应。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20万元,在21世纪初的道口县,不是个小数目。 原本大家以为是祁同伟动用私人关系“刷脸”拉来的无偿宣传,没想到需要真金白银。 宣传部长江朝坤对影视行业略知一二,试探着问:“祁书记,这20万赞助……我们能在剧集收益里占点股份吗?” 祁同伟摇摇头,坦诚道:“不能占股。这部剧谁都知道稳赚不赔,能入股的话,早就被更有实力的人抢走了。我们这就是纯粹的赞助,换取取景和地名露出。” 众人脸上露出了思索和权衡的神色。 如果是完全“白嫖”来的宣传,自然皆大欢喜;但要动用到县财政资金,哪怕不是自己的钱,也需要掂量一下投入产出比。 这个年代,影视剧带动旅游的效应虽有先例,但并非普通规律,且道口交通不便,游客转化率能有多高? 20万砸下去,能拉动多少gdp?更重要的是,这种“赞助电视剧”的做法,听起来有点“不务正业”、“乱花钱”的嫌疑,不像李多海当年“大办实体”至少厂房设备看得见摸得着。 然而,祁同伟如今的权威不容置疑。短暂的沉默后,众人还是相继表态支持。 宣传部长江朝坤率先找补:“书记考虑得深远。这笔赞助,对提升我们道口的城市形象和知名度,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播出的效应是长期持续的。” 祁同伟知道他们心里的顾虑并未完全消除,但他要的就是这个“通过”的结果。 他接着阐述更完整的规划:“既然决定投入,就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更要杜绝‘一锤子买卖’的思维。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把游客‘引来’,更要千方百计把他们‘留下’,把口碑‘做响’。” 次日,祁同伟专程前往吕州市政府,拜会市长李达康。 李达康日程排得极满,祁同伟提前就和李达康的秘书约好了,李达康自然还是抽出时间见了面。 他笑着让秘书泡茶,打趣道:“同伟,有事怎么不先去找高书记?跑我这儿来了。” 祁同伟态度恭敬而诚恳:“李市长,道口是吕州下辖的县,我是您手下的兵。现在县里捣鼓出来一份自认为还有点想法的发展规划,于公于私,都得先来请您这位经济工作的行家里手把把脉。” 李达康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前倾:“哦?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你这个国家经委出来的大才子,给道口开了什么方子。” 祁同伟早有准备,将一份详尽的规划报告双手递上,然后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李市长,我们计划整合道口现有的‘一山(马陵山)一湖(罗马湖)一古镇(明清古镇)’核心资源,打造一个特色旅游目的地。规划分三步: 第一步,引爆宣传。我们联系了《康熙微服私访记》的剧组,他们会在明年的第四部中,将部分剧情在道口取景,并在剧中提到道口县的名字。 我们县的马陵山,也被乾隆皇帝题词“第一江山”,刚好可以做个互动,另外我们还在接洽《铁齿铜牙纪晓岚》剧组,争取也能来取景,形成联动效应。 同时,除了在传统媒体投放广告之外,我们也会尝试在新兴的互联网上进行一些宣传投放,现在互联网的发展方兴未艾,本地论坛很活跃,而且现在有电脑的都是有一定经济基础的,有消费能力。 第二步,做好承接。光有宣传不够,必须让游客来了有东西可看、可玩、可消费。 我们计划对几个主要景区进行保护性修缮和适度开发,在古镇和景区合理设置美食街区,不仅引入本地特色,更要引进像长沙臭豆腐、烤冷面、各地特色烤串等受年轻人欢迎的小吃,产品要丰富、有吸引力。 增设汉服体验、古装拍照等服务;挖掘本地民俗,引入打铁花等传统表演项目。 罗马湖的温泉资源,我们打算结合电视剧元素,设计‘皇帝温泉套餐’、‘娘娘养生套餐’等特色产品。 第三步,优化服务。我们准备开通连接各大景区之间、以及景区到吕州火车站/汽车站的旅游专线大巴,规范景区管理,严控宰客、欺客行为。” 最后,他总结道:“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将道口打造成一个适合周边城市居民进行2到3天短期度假的旅游目的地,让游客愿意住下来,慢慢玩,产生实实在在的消费。” 李达康听得非常认真,一边快速浏览规划报告,一边就一些具体细节,如投资估算、客源分析、交通接驳方案、与现有文物保护政策的衔接等,提出了专业的问题。 祁同伟一一做了详尽的解答和补充。 问罢,李达康靠回椅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好!同伟,你这个规划,思路清晰,步骤扎实,既有借势营销的巧劲,也有夯实基础的实功,很好!我看可行,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干!” 祁同伟适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接着道:“有李市长肯定,我们就更有底气了。不过……道口家底薄,要启动这个计划,光靠县里自己,力有不足啊,还需要市里的大力支持。” 李达康笑容微敛:“需要什么支持?说说看。” “主要是资金方面。”祁同伟直言不讳,“道口之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财政非常紧张。我们希望市财政能在项目初期,给予一定的资金扶持。” 李达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要多少?” “整个计划初步估算,总投资大概需要1000万左右。”祁同伟报出一个数字。 “1000万?!”李达康声音提高了几分,“同伟,你这是来我这‘吃大户’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祁同伟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解释:“李市长,景区修缮、道路改造、服务设施建设是大头,派人去外地学习引进小吃技术、交通车辆采购或租赁、宣传费用、温泉酒店升级改造……这些加起来,1000万已经是精打细算的保守估计了。而且,我们不是一次性投入,是分期建设。” “分期?第一期要多少?”李达康抓住关键。 “第一期主要是启动宣传、部分核心景区修缮和基础设施配套,大约需要200万。”祁同伟答道。 李达康瞪了他一眼:“200万?那还好……等等,好你个祁同伟,跟我玩心眼是吧?先抛出个1000万的天文数字镇住我,再报个200万就显得‘可以接受’了?我告诉你,200万也没有!最多50万,爱要不要!” 祁同伟做出为难的样子:“李市长,50万真的不够,连启动都勉强。至少80万,我们才能把架子先搭起来,看到初步效果。” “60万!”李达康斩钉截铁,“多一分都没有!再讨价还价,你就去找高书记批条子去吧!” 祁同伟知道这已是李达康能给的极限,且再往上找高育良,等于打李达康的脸,得不偿失。 他立刻见好就收,笑道:“哪能一事烦二主。就按市长说的,60万!感谢市长支持!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我考虑考虑。”李达康端起茶杯。 “县里因为之前李多海搞的那些实体,欠了银行不少钱,现在上级银行不肯给我们新增授信了。可发展离不开资金周转,能不能请李市长帮忙,跟银行系统协调沟通一下?”祁同伟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难题。 李达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帮你打个招呼。银行有钱,但也要看还款能力和项目前景。你这个规划做得好,有说服力,我去帮你说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欣赏:“我就欣赏你这种敢想敢干、敢于负债发展的劲头!有些县委书记,畏首畏尾,怕担责任,守着那点家底不敢动,经济怎么可能搞得上去!” 又交流了一些具体落实的细节后,祁同伟才告辞离开。 从市政府出来,祁同伟又去了市委大楼,面见高育良。 在高育良的外间办公室,他见到了高育良的秘书、还是一个熟人——市委办公室秘书一科的科长陈清泉。 此人戴着眼镜,态度谦和,正是后来出任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爱学外语的那位。 两人寒暄了几句。 进入里间,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高育良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他先汇报了与李达康沟通的情况以及获得60万资金支持和银行协调承诺的结果,并将旅游发展规划的副本呈上。 高育良仔细翻阅了规划,频频点头,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思路不错,结合了道口的实际,也有创新意识。李达康市长那边能支持,是个好的开始。” 公事谈罢,祁同伟关切地望向恩师,轻声问道:“老师,您这边是有什么心事吗?” 第91章 高育良的困境 高育良和李达康主政吕州的时间,其实并不比祁同伟主政道口早太多。 刚开始时,高育良也曾意气风发,但祁同伟凭借前世记忆深知,这一时期,在强势的市长李达康面前,高育良这位市委书记的光芒,确实被稍稍压制了几分。 田国富说过,李达康“当市长时,市长是一把手;当书记时,书记是一把手”,虽有夸张,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 这背后,与更高层的人事格局紧密相连。 此时,梁群峰已正式从政协副主席任上退休,影响力消退;而与之政见相左、素有旧隙的赵立春,在汉东风头正劲,话语权不容小觑。 有了来自上级党委主要领导的或明或暗的支持,作为市长的李达康,其权重自然与寻常不同。 这种态势,在2003年换届、赵立春更进一步后,会达到顶峰。 然而,高育良的政治智慧与手腕,远非之前的易学习可比。 同样面临强势二把手的冲击,在缺乏上级明确背书的情况下,高育良依然凭借高超的平衡艺术与对人事、党务的牢牢掌控,稳稳坐住了书记的位子,未被李达康架空或挤走。 最终等到月牙湖美食城时,才由省里出面将李达康调离。 此刻,祁同伟判断,两人的摩擦与合作困境,恐怕才刚刚开始显现。 但以高育良的骄傲与清高,怎会轻易在学生面前吐露“我压不住市长了”这样的窘境?他选择了轻描淡写。 “工作上有点事情,千头万绪。”高育良端起茶杯,语气如常。 祁同伟了然,也不点破,转而用一种轻松怀旧的语气笑道:“来市委的路上,我路过新华书店,突然想起刚上汉东大学那会儿,第一次接触武侠小说,看得那叫一个入迷,真是废寝忘食。” 高育良微微挑眉,显然对这个话题转换有些意外,但出于师生习惯,还是顺着接了下去,简单评析道:“武侠小说嘛,寄托了普通人对于快意恩仇、超越现实的想象,有其独特的文化魅力和道德寓言价值,金庸的作品尤擅将历史背景与人物命运结合,格局不俗。” “老师分析得透彻。”祁同伟点头,“我没有老师这样的理论高度,但里面有些句子,这么多年一直记得很清楚。” “哦?哪些句子让你印象深刻?”高育良饶有兴趣地问。 祁同伟略微回忆,缓声道:“比如,‘大丈夫做人的道理,说了你也不会懂’;比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还有……‘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高育良闻言,目光倏地一凝,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 以他的智慧,如何听不出学生话中隐含的劝慰与点拨之意?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快?市里这点风吹草动,都传到你们道口去了?” 祁同伟面露“茫然”:“什么传到道口?老师,我就是忽然想起这些句子,顺口一说。” 高育良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我这里含沙射影,给你老师上课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祁同伟也不再装傻,坦然道:“道口上一任书记是易学习同志,他对李达康市长的工作风格,多少有些体会和评价,我有所耳闻。加上对老师您和达康市长性格能力的了解,大致能猜到一些。”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似乎也觉得无需再在学生面前强撑那份完美的面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自嘲:“是啊,以你的聪明,早晚也会知道。就在昨天,市委五人小组会议上,李达康把我主导拟定的一份市政发展规划,批驳得……体无完肤。” 祁同伟没有插话,只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关键……”高育良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关键他说的那些问题,指出的那些漏洞,切中要害,确实有道理。我在会上,竟有些……难以反驳。” 祁同伟接道:“达康市长确实长于经济。” 他心中清楚,不要说现在的高育良,即便是十几年后政治手腕臻于化境的“育良书记”,其真正擅长的也非具体的经济建设,而是人事布局、理论阐述和权力平衡。 高育良当然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次会议上的“面子”得失而耿耿于怀的幼稚官员。 他真正烦闷和隐隐担忧的,是这件事背后折射出的两个更深层、更棘手的问题: 其一,是李达康显露的“不受控”姿态。 一份涉及全市的发展规划,李达康完全有更多、更柔和的方式与他这位市委书记沟通协商。 但他选择了在会议上直接发难,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这绝非李达康情商不够——作为秘书出身、且后世能对沙瑞金乃至其秘书白处长都应对得八面玲珑的人物,李达康绝非不懂人情世故。 他对同级和下属的“不假辞色”,往往源于他内心判断“无需顾忌”。 他现在的举动,无疑是在释放一个信号:他认为在某些领域,可以不必过于顾忌高育良的想法和权威。 其二,也是更让高育良内心产生一丝迷茫的,是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时代背景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才华和敏锐度,确实与李达康存在差距。 这份认知带来的些许无力感和方向上的困惑,对于一路顺风顺水、心高气傲的高育良而言,冲击不小。 主要还是前面晋升太快、太顺,骤然遇到一个如此强势且在某些方面确实比自己“专业”的搭档,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祁同伟察言观色,知道老师心结所在,便用更委婉的方式继续开解:“老师,汉初名将如云,曹参、樊哙战功赫赫,但汉高祖心中认定的开国第一功臣,终究是坐镇后方、保障供给、总理政务的萧何。” 话不用多说,点到即止。和聪明人交流,往往如此。 高育良是何等人物?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有时身在其中,容易被情绪和具体矛盾牵着走。 越是聪明人,越容易钻牛角尖。 是啊!自己何必非要与李达康在具体的经济规划上争长短? 只要牢牢把握住市委书记的核心权力——管干部、抓党建、把方向、谋全局——任凭李达康将经济工作搞得再红火,最大的领导责任和最终成果,依然要记在他这个“班长”的功劳簿上。 这就如同学术论文,不管第一作者做了多少具体工作,只要挂了通讯,通讯作者永远享有最高的认可权重。 而高育良自信,在政治智慧、人事手腕上,自己绝不输于李达康。 只要稳坐吕州一把手的位子,不被赶走或架空,他完全可以将李达康的“经济东风”,化为自己向上攀升的政绩和资本! 想通此节,高育良眉宇间的愁绪瞬间消散大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从容智者的微笑,看向祁同伟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赞赏: “同伟啊,你是真的成长了。看问题,有时候比老师还要透彻。” 祁同伟连忙谦逊道:“老师过奖了。我这点浅见,也都是以前里聆听老师教诲,耳濡目染得来的。” 高育良心情转好,笑道:“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中午别走了,就在市委小食堂,陪我吃个便饭,咱们好好聊聊。” “好的,老师。”祁同伟欣然应允。 --- 下午,祁同伟返回道口县委办公室,刚坐下不久,门外便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进。” 县委办主任罗向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笑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祁书记,您回来了。”罗向东将材料放在桌上,“之前县委办、政府办推荐的那几位秘书人选,您都不太满意。我这边又物色了一个,觉得可能比较符合您的要求。” “哦?什么人?”祁同伟随口问道,目光落在新送来的文件上。 罗向东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讨好的意味:“是县一中的一位语文老师,叫……廖清源。教学口碑很好,文笔尤其出众,经常在省市报刊上发表文章。关键是为人稳重,心思细,家庭背景也简单清白。您看要不要见一面?” 第92章 秘书 之前推荐的那些秘书人选,祁同伟也见过,总觉得差点意思。 有的油滑世故,有的则太过稚嫩,还有几位,背后或多或少牵连着道口本地的一些家族或势力网络,这更是祁同伟当下竭力想要避免的。 他已是县委书记,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了相当的自主权,不愿再轻易与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产生过多纠葛,徒增掣肘。 他接过罗向东递来的新资料,目光落在“廖清源”这个名字上。 罗向东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介绍道:“书记,这个廖清源是林城市下面农村考出来的,大学读的吕州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在学校谈了个我们道口本地的女朋友,就跟着一块回来了,分配在县一中教语文,教了五年。文笔确实没得说,在《吕州日报》、《汉东教育》上都发过文章。关键是……我看着挺稳重,做事也细致,懂规矩,知道分寸。” 祁同伟边听边看资料,微微点头。 文笔好,在他这里反而算不得最重要——重要的材料他自己能写,常规的报告县委办有一整个班子负责。他看重的,首先是身家清白,与本地利益网络无涉;其次是性格沉稳,心思缜密,懂得进退,能领会意图,办事可靠。 “带过来看看吧。”祁同伟合上资料,做了决定。 “好,我这就联系学校。”罗向东应声退下。 约莫半个小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罗向东引着一位年轻人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清瘦,穿着半旧但整洁的夹克衫和深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 整体气质带着教师职业特有的书卷气,但站姿笔挺,眼神清亮,在与祁同伟目光接触的瞬间,既保持了应有的恭敬,又未显得畏缩,眼底深处似乎还蕴藏着一股不甘沉寂的锐气。 那一闪而过的神采,竟让祁同伟有高老师的一丝风采,这让他好感大增。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廖老师,对秘书工作,你怎么看?” 廖清源显然来之前做过功课,也预料到会有此问。他略微思索,没有用那些“为领导服务”的套话,而是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比喻: “回书记,我觉得……有点像古时候,没有批红权的太监。” 祁同伟闻言,不禁莞尔。 这个比喻,乍听有些玩笑,却异常精准地道破了秘书工作的核心本质——他们本身并无权力,其一切影响力、存在感,都依附于所服务的领导。 “这个比喻倒是有趣。”祁同伟语气平和,“平时喜欢读史?” 廖清源回答得很实在:“读得不多,业余时间翻过一些。” “可以多读一点。”祁同伟随口提点了一句,目光却未离开对方的脸,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听说,你是为了爱情,才来到道口的?” 廖清源的神色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坦然答道:“是。不过……已经分开了。她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听说……应该快订婚了。” 祁同伟眉头顿时一皱,目光锐利地转向一旁的罗向东。 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之前的背景调查没有提及? 罗向东额头上瞬间冒出细汗,心里叫苦不迭。之前向一中校长打听时,对方只说了廖清源工作认真、文笔好,女朋友在城关小学,压根没提分手的事!这…… 廖清源似乎察觉到了,主动开口解释:“我们是和平分手。她在城关小学教书,和我不是一个单位。分手的事,我们都没张扬,所以学校的同事和领导们可能都不太清楚。” 祁同伟暗自点头。 这小子,倒是挺有眼色。 这一句话,既解释了信息缺失的原因,也无形中为失职的罗向东解了围。 “那现在,对将来有什么打算?”祁同伟继续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廖清源小心的回答道:“我毕业就在县一中工作,已经五年了。道口虽然不是我老家,但我在这里生活、工作,对这里的人和事都有感情。我准备在这里安家,长期生活下去。” 祁同伟并不真的关心一个年轻教师的感情生活,他想知道的是,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遭遇情感挫折、与本地最重要的社会联系断裂后,是否还有心气扎根在道口?会不会遇到工作压力或不如意时,就想着离开这个“伤心地”? 坦白说,如果事先知道廖清源刚与本地女友分手,祁同伟很可能不会给他这次见面的机会。 一个可能心绪不稳、缺乏长期扎根意愿的人,不适合担任需要高度稳定性和忠诚度的秘书岗位。 但见面之后的短暂交流,让祁同伟改变了看法。 此人思路清晰,反应敏捷,更重要的是,察言观色、领会意图的能力很强。 首先,他敏锐地察觉到祁同伟因信息缺失而对罗向东产生不满,立刻出言解释,不着痕迹地为罗向东开脱,显示了他的情商。 其次,当被问及“将来打算”时,他立刻明白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书记是在考察他的稳定性与长期承诺,于是他给出了非常明确的回答。 “嗯。”祁同伟不置可否,“你先回去吧。” “好的,书记。”廖清源微微躬身,步伐稳健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 祁同伟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目光沉沉地落在罗向东身上,办公室里气压骤低。 “罗大主任,”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你这算什么工作态度?我让你物色个秘书,连最基本的背景情况都调查不清楚?人家感情状态发生这么大变化,你一无所知?” 罗向东低下头,不敢辩解:“书记,是我工作疏忽,调查不够深入细致,我检讨。”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稍稍放缓语气,虽然罗向东是绝对的自己人,但是适当的敲打也是必要的。 但还是吩咐下去:“去查清楚。他那个前女友,叫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现在订婚的对象又是谁?什么背景?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是!书记,我马上去办!”罗向东如蒙大赦,连忙应承,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下班前,罗向东果然带着更详细的信息回来了。 “书记,查清楚了。廖清源的前女友叫江萍,在城关小学教书。她父亲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江大昭。”罗向东顿了顿,“和江萍订婚的,是城关镇镇长刘建设的儿子。” 祁同伟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闪过一丝了然。 县城里两个小家族的联姻……一个财政局副局长,一个城关镇镇长。典型的资源互换,巩固本地圈子。 而那个廖清源……无权无势的农家子弟,凭着一腔热血和爱情来到陌生县城,最终却敌不过现实的地方势力与门第观念。 这情节,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这小子,身上那股气质有点像高老师,这遭遇……怎么还有点像自己? 无权无势的农家子,想在一个陌生的的环境里,娶到本地政治家族的女儿?哪有那么容易。 沉默片刻,祁同伟抬起头,对紧张等待的罗向东说: “就他吧。” “你通知他,和学校做好工作交接。后天到县委办报到。” “罗主任,”祁同伟看着如释重负的罗向东,语气恢复了平常,“人是你推荐的,你先带他几天,熟悉熟悉县委办的规矩和流程。” 第93章 县委书记的一天 清晨六点半,县委家属院 初秋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祁同伟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县城苏醒得早,已有零星自行车铃铛声和早摊贩的吆喝隐约传来,带着浓重的汉北口音:“辣汤——油条——” 家属院就在县委大院后面,是几栋九十年代初建的五层灰砖楼,他住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简单粉刷过,家具多是前任留下的,朴拙结实。 他起身,闭眼在床边冥想了五分钟,意识清晰了便起身洗漱。 卫生间狭小,白色瓷砖已有裂纹,拧开水龙头,水流先是一段铁锈色的污水,然后才变清。 他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里那张三十二岁的面孔看了看——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三年前更沉稳。 擦脸毛巾是从家带来的,粗棉布,印着褪色的牡丹。 六点四十,他穿上一件宽松的衣服,开始晨跑。 这是他重生七年来,一直坚持的习惯。 出门前,他看了眼五斗柜上的相框——何弦抱着两岁的“小葡萄”祁怀音和“铁蛋”祁怀远,在北海公园的白塔下笑得很灿烂。 他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转身锁门。 下楼时遇到对门的县政协副主席老陈,穿着练功服、手里转着两个锃亮的钢球,显然是锻炼回来。 “祁书记早!”老陈嗓门洪亮。 “陈主席早。”祁同伟笑着点头,脚步未停。 他慢跑了30分钟,身体微微出汗,就结束了锻炼。 然后便直接去县委食堂吃早饭,早饭简单:小米粥、花卷、咸菜、煮鸡蛋。 上午七点四十到办公室 办公室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深色木制办公桌,对面两张待客的旧沙发,靠墙一排文件柜,窗边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高老师写的:“守正创新”。 他先开了窗通风,坐下后,便开始看廖清源放在桌上的报纸。 先拿起的是《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关于西部大开发的最新论述,二版有条不起眼的简讯:某省试点公车改革。祁同伟用红笔在这条消息旁画了个圈,道口全县公车一百三十多辆,每年养护、油耗、司机工资就是笔不小开支,但这事急不得,得等时机。 接着是《汉东日报》和《吕州日报》,他习惯先快速扫过所有标题,对感兴趣的报道才深入阅读几段,了解省内和市内的动态、领导活动、重点工作导向。 七点五十,走廊里响起规律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敲门。 “进。” 廖清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暖水壶和一份文件夹。“书记早。” 廖清源工作快三个月了,心思细、口风紧,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将暖水壶放在茶几旁的矮柜上,动作轻稳。 “早。”祁同伟抬头,“今天什么安排?” 廖清源打开文件夹,语速平稳清晰: “上午八点半,旅游局马局长和财政局江副局长来汇报罗马湖温泉改造方案和预算以及《康熙》剧组的接待。九点四十,徐县长陪省交通厅公路处的刘处长看省道拓宽工程结束,问要不要您出面再接待一下。十点半,店前乡乡委书记会来汇报马陵山景区改造工程。原定十一点的开发区招商碰头会,徐县长建议推到下午两点,因为广州客商的航班延误。” “下午呢?” “下午两点,开发区招商会。三点半,信访局王局长汇报第三季度县长热线受理分析。四点,与吕州日报社记者有个简短的电话访谈,关于道口旅游发展思路,我已把提纲放在您桌上。晚上六点,市委组织部钱副部长带队下来考察干部,在招待所,您需要出席接待晚宴。” 祁同伟听完,略一沉吟:“交通厅刘处长那边,让徐县长全权陪同就行,我就不见了。你给徐县长打个电话,就说我上午有个急件要处理。但提醒徐县长,省道拓宽的配套资金申请报告,务必让刘处长带回去。” “明白。”廖清源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 “店前乡的汇报提到十点。罗马湖的方案,告诉马局长,我要看具体设计图纸和施工方资质,不是听空话。预算超过一百万的部分,让他列出明细,说不清楚就别上会。” “好的。”廖清源记下,又补充道,“另外,教育局送来了全县中小学危房改造的初步排查报告,我放在您左手边文件筐最上面了。还有,市委办传真过来一份通知,下周全市县域经济座谈会,要求您准备十分钟发言。” 祁同伟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廖清源轻步退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祁同伟先翻开教育局的报告,眉头渐渐蹙紧。道口县财政困难,教育欠账多,报告中列出十七所乡镇中小学存在不同程度危房,涉及学生近三千人。他用红笔在几个数字下重重画了线,在旁边批注:“请财政局、教育局联合拟定分三年解决方案,优先解决d级危房。下周常委会专题讨论。” 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后,他看了看表,八点二十。 八点半,旅游局马局长和财政局江副局长准时到来。马局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喜欢比划;江副局长则是江萍的父亲,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祁同伟的眼神有些谨慎,态度极其恭敬。 汇报果然如祁同伟所料,空话多,实质少。马局长滔滔不绝讲“打造华东温泉第一品牌”,江副局长则强调财政困难。祁同伟耐心听了十分钟,打断道:“马局长,设计图纸带了吗?施工方是哪家?有没有温泉行业开发经验?” 马局长额角冒汗:“图纸……还在设计院。施工方我们考虑县建筑公司,他们……” “县建筑公司去年承建的县医院门诊楼,现在漏雨问题解决了吗?住院部反映过三次了吧?”祁同伟语气平淡。 马局长语塞。 “重新招标。”祁同伟直接下了指示,“告诉县建筑公司,不是县里的工程,就理所当然该是他们碗里的肉。我要看到有资质、有经验、有成功案例的团队。” 祁同伟看向江副局长:“江局长,财政紧张我知道。但罗马湖改造是今年县里定的重点旅游项目,市里还给了六十万启动资金。你们财政局要做的不是哭穷,是帮我一起想办法——哪些开支可以压缩?哪些可以分期支付?有没有可能申请旅游专项贷款?” 江副局长连连点头:“书记指示得对,我们回去重新测算。” “三天。”祁同伟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要看到有图纸、有资质、有详细预算和筹资方案的完整报告。做不到,我就换个能做的人来做。” 两人诺诺退下。 九点五十,廖清源进来轻声汇报:“徐县长来电话,刘处长对省道拓宽进度很满意,配套资金报告他答应带回去。徐县长问您晚上接待组织部钱副部长,是否需要他提前过来商量一下干部调整的初步意见?” 祁同伟想了想:“那就请徐县长下午招商会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10点,店前乡乡委书记过来,汇报马陵山景区改造的前期勘测和村民动员情况。 上午最后一个文件批完,已经十一点四十。祁同伟合上钢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走廊里传来喧闹声,下班了。 他等了十分钟,等人流稍散,才拿着饭盒下楼。 食堂在一楼西侧,是个大通间,摆着十几张圆桌。 祁同伟进去时,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他打了饭菜:一份烧白菜,一份青椒炒肉片,四两米饭。 饭菜装在铝制饭盒里,他走到靠窗一张桌子坐下——那张桌通常没人坐,大家默契地留给书记。 刚吃两口,常务副县长张明端着饭盒过来:“书记,不介意吧?” “坐。”祁同伟指了指对面。 张明压低声音:“上午开发区那边传来消息,广州那家服装厂,可能还要压价。他们听说我们县里欠银行钱,觉得我们比较急于做成这单,缓解压力。” 祁同伟夹了片白菜,慢慢嚼完才说:“告诉他们,道口有劳动力成本优势,有即将拓宽的省道交通优势,还有我和省里谈的二手生产线转移和县里承诺的三年免税。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就算了。招商引资不是乞讨。” 张明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对了,晚上组织部钱副部长那边……听说他这次来,除了常规考察,可能还别的意图。” 祁同伟筷子顿了顿:“什么意图?” 张明声音更低,“这次考察,可能会重点了解我们班子的‘团结’情况,尤其是……您和徐县长的配合。” 祁同伟面色不变:“我和徐县长配合得很好。道口要发展,班子必须团结。这是事实。” “那是那是。”张明笑了笑,转移话题,“您家小葡萄快三岁了吧?上次听她在电话里喊爸爸,声音真甜。” 提到女儿,祁同伟脸上线条柔和了些:“皮得很。她妈妈说她现在整天模仿我打电话,拿着玩具话筒‘喂,我是祁同伟’。” 两人都笑了,午餐的气氛轻松了些。 吃完饭,祁同伟洗了饭盒,回到办公室。 看了一会文件,从柜子里拿出条薄毯,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二十分钟午休,能有效恢复精力。 窗外传来县城隐约的嘈杂声,远处似乎有拖拉机的突突声,更远处,火车站偶尔传来汽笛长鸣。 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均匀。 下午的招商会不太顺利。 广州客商果然在价格和付款方式上刁难,徐洪斌差点拍桌子。 祁同伟始终保持着冷静,最后起身说:“张总,道口诚心招商,但诚心不等于无条件让步。您提出的付款条件,触及了我们的底线。这样吧,您再考虑考虑,我们也再研究研究。合作讲究缘分,强求不来。” 客商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 散会后,徐洪斌跟着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就骂:“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们离了他们就不转了?”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水:“沉住气。这种仗着有点资金就鼻孔朝天的,来了也是麻烦。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愿意在道口扎根、共同发展的伙伴,不是来施舍的救世主。” 徐洪斌喝了口水,平复情绪:“书记说得对。对了,晚上组织部钱副部长……” “正常工作汇报。”祁同伟坐回椅子,“道口班子团结,一心谋发展,这是事实。至于别的,我们不知道,也不关心。” 徐洪斌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点头:“明白。” 三点半,信访局王局长汇报县长热线运行情况。第二季度,热线共受理群众来电一千二百余次,主要反映问题集中在环境卫生、道路破损、个别干部态度粗暴等方面。按期回复率百分之九十二,群众满意度百分之八十五。 “不满意的那百分之十五,主要是什么原因?”祁同伟问。 “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有些是群众期望值过高。”王局长顿了顿,“也有个别部门敷衍塞责,回复了等于没回复。” 祁同伟在报告上批注:“将回复敷衍、群众反复投诉的三件事例整理成文,下周常委会通报。相关单位主要负责人要做说明。” 四点的电话采访很简短。 吕州日报记者问了几个关于道口旅游发展规划的问题,祁同伟回答得务实而留有余地:“道口旅游还在起步阶段,我们不做不切实际的宣传,先踏踏实实把基础打好。欢迎记者同志有时间来实地看看。”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表,四点半。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秋日白昼渐短。 廖清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书记,市委组织部传真,明确了座谈会发言要求。另外,这是全县中小学校舍危房照片,我让教育局收集了一些。” 祁同伟接过照片。黑白照片上,裂缝的土墙、腐朽的椽子、用木棍支撑的教室……触目惊心。他一张张看完,沉默良久。 “通知教育局李局长,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 “是。” 招待所在县委大院斜对面,是栋三层小楼。 祁同伟到的时候,徐洪斌、张明等人都已经到了。 组织部钱副部长四十出头,白白胖胖,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很锐利。 晚宴标准不高,六菜一汤,本地酒。 钱副部长很健谈,从全省干部交流谈到吕州经济发展,又“随意”地问起道口班子情况。 祁同伟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徐洪斌等同志的工作,也坦承道口基础差、欠账多,需要上下齐心。 徐洪斌配合得很好,几次主动举杯:“道口能有今天的变化,祁书记掌舵是关键。我们班子都很服气。” 钱副部长笑着点头,不再深问。 八点散席。 送走钱副部长一行,祁同伟没让车送,说要走走,徐洪斌和张明对视一眼,先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县城已渐安静。 路过城关小学,他停下脚步。 校园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灯。 廖清源的前女友江萍就在这里教书,他想起廖清源那双清亮而野心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准备在这里安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口。 回到家属院楼下,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黑着。 上楼,开门,开灯。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倒了杯水,坐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教育局的报告、旅游规划图、招商协议草案、县长热线汇总……这些都是道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舞台。 窗外,夜色中的道口县城安静沉睡。 远郊,即将拓宽的省道工地上,也许还有夜班的工人在忙碌;罗马湖畔,温泉改造的方案还在纸上;那些有裂缝的教室里,明天孩子们还会照常上课。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实事求是,步步为营。”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卧室窗外,一弯新月悬在深蓝天幕上,清辉洒在安静的县城屋顶。 秋虫在墙角断续鸣叫,更远处,夜行火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穿过田野,穿过河流,穿过这个小县沉睡的夜晚,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新的一天,会在几个小时后,随着辣汤油条的吆喝声,再次来临。 第94章 江家和陈家 财政局副局长江大昭的女儿江萍与城关镇镇长儿子订婚的消息,传了快半年,却始终没见江家发帖请客。 县委大院里的明眼人偶尔聊起这事,总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江萍本是个开朗秀气的姑娘,最近却沉默了许多,脸上少见笑容。 夜深人静时,江母看着女儿心事重重的背影,终究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对靠着床头看文件的江大昭低声商量:“他爸,我看萍萍这阵子瘦了不少……要不,就依了她,跟小廖算了?再这么拖下去,孩子心里苦。” 江大昭从文件上抬起眼,皱了皱眉:“瞎扯,头发长见识短。” “我怎么就见识短了?”江母有些不满,撑起身子,“我不是心疼闺女吗?” “现在让萍萍回头去找廖清源?”江大昭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那不是把陈家往死里得罪?陈卫国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陈加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咱们现在退婚,不是打陈家的脸吗?” 江母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可小廖现在……是祁书记的秘书啊。祁书记的人,陈家还敢怎么样?” “祁书记的人?”江大昭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祁书记顶多在道口待几年?三年?五年?他高升走了,廖清源这点资历,能跟着飞?祁书记念旧情,临走前给他安排个副镇长、副书记,就算仁至义尽了。秘书和领导,那是工作关系,不是父子关系!过了那村,还有那店吗?” 江母愣了愣,小声嘀咕:“副镇长……也挺好。你不也这么多年,还是个副科吗?” “光是副科顶什么用?”江大昭有些烦躁,“陈老爷子是政协副主席,陈家三代在道口经营,树大根深。你为个已经‘过去’的祁书记秘书,把地头蛇得罪狠了,以后咱们家在道口怎么立足?” 江大昭父母都是农民,他是江家第一个干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无奈:“再说,一个副镇长……店前乡那个侯宗,副科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心气早就磨没了,现在成天就知道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前车之鉴啊。” 江母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陈家也是,光说订婚,这都多久了,也不提结婚的事。咱们是女方,总不能上赶着去催吧?” “陈加全精着呢。”江大昭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冷静,“他现在是城关镇镇长,明年县里换届,他想动一动。这时候,他得观望,观望祁书记的态度,观望廖清源的分量。” 江母想起廖清源清瘦挺拔的样子和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禁惋惜:“这孩子也是可惜了……当初要是没逼着萍萍……他现在是祁书记眼前的红人,要是咱们女婿,帮你说句话,你这次说不定……” 江大昭摆摆手,打断了妻子的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他何尝没想过? 亲家再好,也不如把握在自己手上。 而且廖清源这人,要能力有能力,要心性有心性,如果不是家世平常,帮他从政只会分走儿子的资源,当初他也不会那么坚决地反对。 如今阴差阳错,对方竟攀上了县委书记的高枝,这其中的落差和隐约的后悔,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叹口气,像是说服妻子,也像说服自己,“当初还不是为了大兴?廖清源就算没这个机遇,凭他的本事,在一中也是骨干教师。他林城老家有哥哥,在道口安家,跟入赘也差不多。和萍萍也有感情,安安稳稳过日子,其实不会差。但现在……路已经选了。” 他口中的“大兴”,是他们的儿子江兴,如今在建设局当个股长,也是江家未来的指望。 与此同时,陈家。 陈卫国吃完饭,慢悠悠地从外面散步回来,手里那两个锃亮的钢球转得溜圆。 客厅里,孙子陈振凯正坐着看电视,但明显心不在焉,见爷爷回来,立刻站起身,动作利落。 “爷爷,您回来了。”他上前接过陈卫国手里的茶杯,去续了热水。老爷子年纪大了,晚上喝茶睡不着,只喝白水。 陈卫国在藤椅上坐下,接过孙子递来的水杯,笑眯眯地打量他:“今儿怎么有空陪我这个老头子?没出去跟你那帮朋友玩?” 陈振凯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是退伍回来的,性格朴实,甚至有些木讷。 他挠挠头,闷声道:“没心情。” “哦?”陈卫国故意拉长了声音,“想媳妇了?” 陈振凯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脖子有点硬:“没、没有。” “真没有?”陈卫国逗他。 “……真没有。” “真没有的话,”陈卫国呷了口水,慢条斯理地说,“那我就不跟你爸提你们结婚的事了。” 陈振凯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急切,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什么,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卫国心里暗笑,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一着急就闷着。 倒是孝顺,心思也单纯。 他不再逗他:“行了,去把你爸叫来,我跟他说说。” 陈振凯眼睛一亮,“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 “臭小子,慢点!”陈卫国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摇摇头,脸上却是慈祥的笑意。 不一会儿,城关镇镇长陈加全跟着儿子过来了,身上还带着点烟味,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爸,您找我?” 陈卫国看了孙子一眼:“振凯,你先回家,我跟你爸说点事。” 陈振凯看向父亲,陈加全摆摆手:“去吧。” 等儿子脚步声远了,陈加全在父亲对面坐下,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爸,振凯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让他听听,学着点。” 陈卫国看着儿子被烟雾笼罩的、略显疲惫的脸,缓缓道:“还没成家呢,让他再单纯两年吧。你年轻,还能撑很久,他有的是时间成长。现在……能让他高兴一天是一天。” 陈加全苦笑:“您就惯着他吧。都二十四了,一点形势都看不明白。现在什么时候?他还整天惦记着娶江萍过门。” “他这个岁数,想媳妇不是天经地义?”陈卫国瞥了儿子一眼,“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想?” 陈加全被父亲说得有点窘,咳了一声:“爸,说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陈卫国收起笑容,正色道,“过两天,你去趟江家,商量一下,别搞什么订婚了,直接领证结婚,仪式从简,别大办。” 陈加全夹着烟的手指一顿,眉头拧了起来:“爸,我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明年03年换届,我能不能再进一步,就看这半年了。您怎么也跟着振凯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陈卫国声音平稳,“祁书记来了快三个月,我瞧着,他不是李多海那种耳朵根子软、或者眼睛只看上面的人。他心里有杆秤,明白着呢。” “那也不能冒这个险!”陈加全压低声音,“我这次要是上不去书记,再等一届,年龄就到线了!机会就这一次!” “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起码……拖到明年换届尘埃落定。” “换届之后呢?立马办?” 陈加全犹豫了一下,弹了弹烟灰:“最好……再观望一阵。” 陈卫国笑了,带着点洞悉世情的嘲讽:“你觉得,祁同伟是什么样的人?” 陈加全想了想,认真回答:“有背景,有手段,有格局,是能做大事的人。” “这样的人,会喜欢用什么干部?是会做事的,还是拍马逢迎的?” “自然是会做事的。”陈加全不假思索。 “那你觉得自己是会做事的,还是会拍马的?” “我当然是做实事的!”陈加全语气肯定,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底气。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陈卫国反问,目光如炬,“干的不就是拍马溜须、揣摩上意的活儿吗?” “我哪有……”陈加全想反驳。 “我们和江家的事,县委大院谁不知道?祁书记能不知道?”陈卫国打断他,“我们陈家有什么错?振凯比江萍小两岁,算是青梅竹马,一直喜欢人家。江家闺女大学毕业回来,振凯也退伍了,男未婚女未嫁,我们托人撮合,违反哪条法律了?她江萍和廖清源是谈过朋友,但又没结婚,怎么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动用权力打压过廖清源吗?没有。江家闺女要死要活非廖清源不嫁了吗?也没有。那你怕什么?谈恋爱分手、另嫁他人的多了去了,是江家父母考虑现实,你在这儿对号入座、战战兢兢,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陈加全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闷头抽烟。 “如果祁书记是李多海那种心胸狭窄、喜欢听奉承的,你缓一缓,表个态,我理解。可祁书记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越是这么拖着,扭扭捏捏,反而显得你格局小,心思重,不像个光明磊落做事的人!”陈卫国语重心长,“好好一个能干实事的干部,别把自己弄成个只会看风向的墙头草。” 陈加全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不是怕廖清源在祁书记面前,给咱们上眼药吗?” “廖清源是个聪明人。”陈卫国笃定地说,“我们这事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不敢,也不会现在做什么。没有祁书记,他一个秘书能有多大能量?我看这小子眼里有野心,不会为了这点旧怨,断送自己的前程。就算他将来真有出息了,那也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到时候第一个要对付的,也是当初棒打鸳鸯的江家,未必是我们。” 陈加全若有所思:“照这么说,江萍也不算良配……?” “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陈卫国瞪了儿子一眼,“不说祁书记了,就说徐县长,他要是有个儿子,你有个女儿,你嫁不嫁?” “一个小姑娘,能完全违抗父母之命吗?振凯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就是心眼实,人孝顺。他能娶到江萍这样的大学生,已经是咱们陈家的福气。何况,他自己真心喜欢。” 他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振凯,咱们是指望他光宗耀祖了。就让他安安生生,过好自己的小日子。逼得太狠,反而容易出岔子。我还指望江萍给咱们老陈家生个聪明伶俐的重孙子呢。真要现在退婚,名声也就坏了。” 陈加全沉默了很久,又点了一支烟,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直到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才猛地惊醒,将烟蒂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眼中挣扎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果断: “行,爸,我听您的。过两天,我就去江家。” 第95章 风气 第二天清晨,陈卫国晨练回来,特意在县委大院门口慢悠悠地踱着步。 不多时,祁同伟跑步的身影由远及近,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陈卫国笑眯眯地迎上去:“祁书记,早啊。” 祁同伟放缓脚步,气息平稳:“陈主席早。” “祁书记,”陈卫国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却拿捏得恰到好处,“跟您汇报个喜事。我家那不成器的孙子振凯,过些日子要结婚了。到时候您若有空,千万赏光来喝杯喜酒。” 祁同伟停下擦汗的手,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日子定下了?” “还没最终定呢,”陈卫国笑容不变,“定好了,我一准儿跟您说。” “好,”祁同伟点头,“到时候若时间允许,我一定叨扰。” “那先谢过书记了。”陈卫国心满意足地颔首。 他知道祁书记不一定会到场,但是这个关键信息,要“自然”的递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转身往食堂走去。 陈卫国却没离开,仍在原地,像是活动筋骨。 不一会儿,廖清源从食堂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显然是提早吃完早饭,准备去办公室整理日程。 陈卫国脸上那弥勒佛似的笑容丝毫未变,招手道:“小廖!” 廖清源脚步一顿,立刻小跑过来,微微躬身:“陈主席,您早。有什么指示吗?” “哪有什么指示,”陈卫国摆摆手,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家振凯,马上要和江萍那丫头结婚了。” 廖清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脸上的肌肉却控制得极好,连眼神都只是平静地波动了一下,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好事啊,恭喜陈主席,恭喜振凯兄弟。” 陈卫国仿佛没看见他那瞬间的僵硬,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无奈与推心置腹:“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也听说了些。振凯那孩子,打小就跟在江萍后头,心里一直存着念想。退伍回来见到江萍,欢喜得不行,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你跟江萍正处着对象呢,就跟他妈嘀咕。他妈心疼儿子,就托了个中间人去江家说道……江家父母呢,大概也不太清楚你们的情况,就这么应了下来。唉,你看,弄成现在这样……造化弄人呐。可事到如今,我们这也是……骑虎难下。” 廖清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陈卫国说完,才语气平淡地回应:“陈主席言重了。感情的事,讲究缘分。是我们有缘无分。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书记那边还有事情。” “哎,好,好,你忙。”陈卫国连连点头,笑容慈祥,“小廖啊,你年轻,有才华,前途远大,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姑娘。” 两人客气地点头交错而过。 陈卫国背着手,慢悠悠朝食堂走去,心里却暗道:小狐狸,年纪轻轻,城府倒是不浅。 廖清源步伐稳健地走向县委大楼,面色沉静如水,他心中冷笑:老狐狸,说这些无非是想“祸水东引”,但是这事确实是江家的决定。 但我现在并不想节外生枝,我只想抓住这个机会,往上爬。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 上午,县纪委书记秦文瑞来到祁同伟办公室,关上门,低声汇报:“书记,店前乡那边,侯宗的问题有新进展。马陵山改造工程,他明确向潜在施工方暗示,必须采购指定供应商的材料,价格高出市场价近三成。经查,那家供应商的实际控制人,是他一个情人的丈夫。”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关于他其他问题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基本齐备,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证据链比较完整。”秦文瑞回答。 祁同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那就动手吧。按程序办。” “是。” 很快,一道紧急通知从县政府办发出:要求店前乡乡长侯宗立即赶到县里,参加一个临时项目协调会。 侯宗不疑有他,匆匆坐车赶到指定的会议室。 推门进去,却发现里面空荡荡,只有县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和几名名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后退,身后的门却已被轻轻关上。 “侯宗同志,请坐。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纪委副书记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冷。 侯宗腿一软,几乎瘫倒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完了。 随后便是按部就班的审查程序。 侯宗此人,曾是道口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风光一时,却在副科位置上一蹲近二十年,心气早已磨光,信仰彻底崩塌,转而沉湎酒色。 倒也有几分“本事”,周旋于数个情妇之间,竟未曾闹出过大风波。 直到此次,为了替情妇牟利,将手伸向了县里的重点项目。 侯宗本身无足轻重,他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引子”。 他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道口。 无数添油加醋的小道消息随之疯传:侯宗威胁恐吓拨打县长热线的举报人,祁书记闻讯震怒;侯宗有七个情人,生活糜烂;侯宗利用职权为情妇谋利,排挤本地守法企业……其间夹杂着大量真伪难辨的香艳细节,传播速度惊人。 祁同伟顺势而为,迅速邀请吕州日报的记者,召开全县领导干部大会。会上,他面色严肃,话语掷地有声,通过记者的笔和镜头向外传递明确信号: 道口县委县政府,维护群众合法权益、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心坚定不移,任何违法违纪行为,都将受到严惩,欢迎社会监督。 这把火借势烧起来,迅速席卷全县。 一时间,道口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而道口县“重拳整治害群之马、全力优化营商环境”的名声,也随着报道和口口相传,迅速冲出县城,传遍吕州,甚至引起了更广泛区域的关注。 一切,都按照预设的节奏,稳步推进。 第96章 换届 二〇〇三,换届之年 时代的浪潮自上而下奔涌,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京城,一场深刻的机构改革尘埃落定。 酝酿已久的国家经济体制改革迈出关键一步,原国家经委完成其历史使命,机构撤销。 人员如江河分流,主要汇入新组建的商务部与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在这堪称“重新洗牌”的时刻,昔日的同僚各显神通,试图在这轮重组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其中,钟正国外放至西部某省,出任省长,开启封疆大吏的生涯。 而韩慎,经过数年暗中蓄力,动用了几乎所有积攒的人脉与资源,最终如愿进入权力更集中、职能更宏阔的发改委,担任副主任。 然而,他试图觊觎更高的位置——比如那个现在还不是正部级别、但权重惊人的常务副主任——终究未能成功。 新组建的发改委如同一艘巨轮,每个关键舱室都挤满了背景深厚的竞争者。 韩慎在经委晋升副部仅五年,资历尚浅;至于“关系”,到了这个层级,谁身后没有一片森林? 他的提前布局与运作,虽未能助他登顶,却也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实权:分管规划、运行与经贸。 这几乎是除常务副之外最具分量的职责板块,可谓“常务之下第一人”。 汉东的同一年,权力格局发生关键位移。赵立春成功“转正”,成为省长,赵家帮的声势与影响力随之水涨船高。 这股自上而下的风,不可避免地吹拂到吕州。 市长李达康的腰杆,因此而更硬了几分。 他本就是实干猛将,如今上头有了更明确、更有力的支持,行事作风愈发锐利,在市政规划、经济决策上与市委书记高育良的角力,也更为直接和频繁。 “上面没人”,成为此刻高育良面对强势搭档时,无法避免的短板。 他需要更加精妙地运用政治智慧与平衡艺术,才能稳住船舵。 身处吕州一隅的道口县,祁同伟并未因上层变动而慌乱。 借着县级班子换届调整的契机,他将过去半年多考察、甄别出的那批有干劲、听指挥、能力尚可的干部,精准地填充到各个关键岗位。 例如,城关镇镇长陈加全,被调任至店前乡担任党委书记。 店前乡是马陵山景区所在地,是祁同伟旅游产业布局的核心引擎。 这个位置,需要大量与县直部门、投资方、本地村民沟通协调。 陈加全能力虽非顶尖,但陈家在本地的深厚人脉网络,能为他扫清许多障碍;而他自身对仕途的渴望与家族期待,也会驱使他全力以赴,且因家底尚可、顾忌颇多,在廉洁问题上相对可控。 在祁同伟的用人哲学里,执行力和可靠性,有时比单纯的业务能力更重要。 他冷静地复盘过李达康的得失:丁义珍能力超群,是搞钱搞项目的利器,可一旦反噬,便是惊涛骇浪;林城开发商集体出逃,更是惨痛教训。 他需要的不是可能脱缰的野马,而是能精准贯彻意图、又懂得自我约束的良马。 陈加全,正符合这种需求。 与此同时,高育良也将自己的秘书陈清泉下放锻炼,到道口县担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这一安排,既是对陈清泉的培养,也进一步强化了祁同伟在县委常委会的掌控力。 而曾经的小罗,罗学军,则正式接过衣钵,成为高育良的新任秘书。 道口的发展也步入了快车道。 祁同伟那些融合了超前眼光的宣传策略持续发力,“影视取景地”的名头、《康熙微服私访记》的软性植入、以及初试锋芒的互联网论坛传播,让道口的知名度稳步提升。 更关键的是,他借鉴后世理念,狠抓旅游服务质量和市场秩序,对宰客、欺客行为强力约束。 这在当时普遍管理粗放的旅游市场,形成了降维打击般的口碑效应。 “道口旅游,放心实在”的口碑,开始在周边城市游客中流传。 此外,祁同伟凭借与发改委的紧密关系,以及自己对政策项目的敏锐,与市长李达康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交换。 他协助李达康从发改委渠道争取到一些吕州急需的项目,作为回报,李达康在与高育良的博弈中,始终将祁同伟和他的道口县划在“安全区”之外。 一些吕州市区因环保或成本考虑需要转移的轻型工业项目,也顺势落到了道口,促进了就业和税收 2003年年底,统计数据出炉,道口县交出了一份令人瞩目的成绩单:gdp同比增长31.9%,增速高居吕州市各区县第二,仅次于因某个国家级工程收官而数据爆发的核心城区。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超越只是时间问题。 那个区的爆发源于单一巨型项目,具有不可持续性;而道口旅游产业刚刚起步,底子薄、增速高,后劲十足。 祁同伟的政绩清晰可见。 他没有依赖“输血式”的大项目强行拉动gdp,而是立足县情,精准选择了旅游业作为突破口,通过创新宣传、优化服务、强化管理,盘活了本地资源,实现了内生性增长。 这充分展现了他的经济头脑和实干能力。 同时,他狠抓的党建与“县长热线”工程,切实改善了干部作风和政府效能,信访量显著下降。 这套“经济+治理”的组合拳,赢得了上下一致的认可。 在2003年度的全省考核评优中,祁同伟荣获省委表彰。 这份荣誉将郑重写入他的干部档案,成为未来晋升之路上的一块重要基石。 当然,以他的任职年限和道口尚未完全“功成”的现状,立刻升迁反而是被“摘果子”。 县委班子中,最先享受到发展红利的,是宣传部长。 凭借在道口形象重塑、旅游推广,尤其是大胆尝试互联网宣传方面的突出贡献和展现出的能力,他被提拔为吕州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正处级)。 只要后续工作不出纰漏,即便未能问鼎部长之位,以副厅级待遇退休已是前景可期。 送别宴上,这位即将赴任的部长对祁同伟感激涕零,敬酒连连,最终酩酊大醉。 他心中清楚,若非祁同伟的到来和独具慧眼的用人,以道口之前的沉寂和他自身的年龄,莫说实权正处,能否解决正处级待遇都属未知。 祁书记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的命运航道。 此事在道口官场产生了强烈的示范效应。 县里的正科级以上干部,工作积极性被极大激发,谁不想搭上祁书记这趟“东风”,实现个人仕途的跃迁? 而对于副科级及以下的广大基层公务员和事业人员,祁同伟则通过争取来的财政改善和项目收益,设立了颇为丰厚的年终绩效奖励。 没有人会嫌钱多,尤其是这钱来得光明正大。 至此,祁同伟在道口县,大势已成。 第97章 自我欺骗 道口县旅游业异军突起,如同一块磁石,不仅吸引了省内外许多渴望复制成功经验的县区考察团,也引来了一些目光更为复杂、心思更为深沉的“观察者”。 新任省长赵立春的公子赵瑞龙,便是其中之一。 他关注的焦点,并非道口这个小县城本身。 祁同伟的背景他清楚,道口的旅游框架已然搭建成型,此时硬插一脚,油水有限且吃相难看。 他将目光投向了更具潜力的地方——吕州市的核心名片,月牙湖。 看着道口依托山水就能日进斗金,一个更“宏伟”的构想在他心中滋生:若能在风景如画的月牙湖畔,兴建一座集餐饮、娱乐、观景于一体的高档美食城,岂非一本万利? 光是承建工程便利润丰厚,若能再以“合规”方式插入未来的运营环节,那更将是一只持续下金蛋的母鸡。 他首先找到了市长李达康。 然而,李达康虽政治手段相对比较粗糙,政治嗅觉却异常敏锐。 他早已察觉到国家政策风向中对生态环境保护日益重视的苗头。 在月牙湖这种标志性景区核心地带大兴土木,即便短期能带来gdp和政绩,长远看无异于埋下一颗政治地雷。 加之对赵瑞龙这类纨绔子弟,李达康骨子里存着一分轻视,于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碰了钉子的赵瑞龙转而求助于市委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何等老练,岂会轻易接招?他面上笑容和煦,言语间滴水不漏,轻松便将“皮球”踢回给市政府那边,委婉建议赵公子还是该去和他的“李哥”多沟通协调。 后来的事情,如祁同伟所料,也如上一世轨迹:李达康被调离吕州。 这段时间,祁同伟在道口冷眼旁观。 直到高育良批准了月牙湖美食城项目。 祁同伟知道,高育良已经主动接受了赵瑞龙的“圈套”,没有高小凤,还有张小凤、王小凤。 而他等待的“时机”也到了。 这,其实也是他当初选择回到汉东、来到道口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要尝试扭转高育良的命运轨迹,挽救其政治生命。 尽管高育良曾说过,若他当上省委书记,第一个要“祭旗”的就是祁同伟。 但上一世的“祁厅长”,自身也确实存在巨大问题。 而无论前世今生,高育良对他亦师亦父的教导、关键时刻的提携与回护,皆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祁同伟重活一世,不仅要自己登高望远,也存了一份“知恩图报”的心。 他冷静分析过,真正能将高育良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的: 不是所谓的“汉大帮”。沙瑞金空降汉东才多久,“沙家浜”的说法就已不胫而走。 党外无派,千奇百怪,到了一定级别,谁没有自己的班底?没有几个信得过的得力干将? 孤家寡人怎么开展工作?这构不成根本性打击。 也不是月牙湖美食城项目。 高育良后来那句“历史的局限性”,某种程度上已经为此事定了性。 至于会上其他人的胡搅蛮缠,高育良完全可以嗤之以鼻、不与理会,讲出那句只唯上不唯实就已经是他书生气犯了。 ggkf数十载,若要以今天的标准去倒查当年每一个项目,多少干部能经得起查? 一旦以此为由严惩高育良,必将引发整个官场的巨大恐慌与动荡,甚至影响政局稳定。 更何况,美食城是经过吕州市委常委会集体决策、报请省里批准、甚至获得过当时国家部委相关批复的,程序上几乎无懈可击。 十几年后翻旧账,甚至可以说开历史倒车,否定ggkf的成果。 更不是男女关系问题。到了高老师这个层面,单纯的男女作风问题,早已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节,除非牵扯出巨额利益输送或严重权色交易。 最致命、最无法开脱的,恰恰是高育良与高小凤隐瞒组织结婚生子,以及背后那涉及两亿港币的信托基金。 这是赤裸裸地违反党纪国法,欺骗组织,财产来源不明。 若没有这个“死穴”,即便在政治斗争中落败,高育良最差的结果也是体面退居二线,去政协养老,甚至为了平衡,给他个正省级待遇安抚,也并非没有可能。 因为祁同伟清楚,上一世高育良对赵瑞龙和自己的许多具体违法行为,确实是不知情的。 祁同伟也曾深深困惑:以高育良的政治智慧和定力,真的会沉迷于一个短期内突击培训出来的“明史爱好者”无法自拔,甚至不惜赌上毕生政治前途? 沉湎于年轻的肉体,逢场作戏或许可能,但结婚领证,并为此精心隐瞒、设置海外信托,这需要何等强烈的动机? 通过与高小琴的接触和侧面观察,他逐渐排除了“纯粹爱情”的可能。 若真是灵魂契合的爱情,怎会常年将爱人安置香港不闻不问,对与她容貌相同的姐姐高小琴在国内抛头露面、周旋于各路商人官员之间也毫不在意? 至于“赵家索要投名状”的说法,也经不起推敲。 赵立春若仅靠掌握下属黑料来驾驭团伙,手段未免太过低端且危险,绝非能走到如此高位的政治人物常态。 更何况结婚的2012年,高育良已经是省委副书记了。 真正的“自己人”联盟,是下级要做好权力的触手。 你捞不捞钱我不管,那是你的本事,也不用给我送钱,我怎么捞你也不用管。 但是在关键的决定上,你要跟随我的步伐;我给你的命令你要执行到位。 这才是合理的、实际的从属关系 如果上级要捞钱,会给你负责的项目,指定某个承包商。 承包商送上级多少钱,怎么送都和你无关。 他的资质手续都齐全,一般也不会偷工减料,你只需要合理合规的把工程交给。 就算暴雷了,你只要不收钱,也能转闲职去养老。 胁迫式的“投名状”,往往只用于控制那些能力有限、别无选择的卒子。 那么,高育良为何会走出那一步? 直到李一清老师初次见到高育良后,那句评价点醒了他:“旧知识分子的清高还未褪尽。” 祁同伟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 当时的李达康,一个能力突出、政绩不俗的实权正厅,仅仅因为未批赵瑞龙的项目,便被迅速调离。 虽然是升职,但是吕州马上就要出成果了,完全可以缓一缓。 这件事,深深震撼了高育良。 它粗暴地打破了他对组织程序、对规则力量的信念。 他内心产生了巨大的不安与动摇,对赵立春所代表的“势”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畏惧。 如果我调走,是不是就是坐冷板凳了? 他迟早会向赵瑞龙妥协,批准那个项目。 只是,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维持内心体面的“理由”。 高小凤,恰恰成了这个完美的“理由”与“遮羞布”。 一个“在逆境中仍坚持自学明史的女孩”,激起了他作为学者内心残存的浪漫与“拯救”情怀。 他必须将这场交易,包装成一场超越世俗、不惜一切的爱情。 他需要告诉自己:我并非屈从于权力,并非弯下了脊梁,我依然保持着文人的风骨与情怀,我只是在追求一份崇高的、不容于俗世的爱情。 唯有如此,他才能勉强缝合内心信念与现实抉择之间的巨大裂痕。 所以,他才不仅止于露水情缘,而要真正结婚,并为之安排后路。 这是一种深刻的心理自我保护机制,一种悲剧性的自我欺骗。 想通了这些,他才决定在事后再去见高老师。 坐车抵达市委大楼,熟悉的场景,但气氛似乎已有些不同。 在市委书记办公室外间,他见到了正在忙碌的罗学军。 “小罗,”祁同伟神色平静,语气如常,“高书记在吗?” 第98章 沧浪之水 再次见到高老师,他依旧保持着儒雅的风度,但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老师眼窝深处积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不是政务的劳累,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耗损。 那种曾经在汉东大学讲台上挥洒自如、在吕州执掌权柄时志得意满的“意气”,已经黯然失色。 这种状态,甚至比祁同伟记忆中前世那个在沙瑞金高压、侯亮平紧逼、汉大帮风雨飘摇时的高育良,更显得……脆弱。 因为彼时的高老师,内心逻辑是自洽的,无论对错,他有一套自己的信念支撑,脊梁并未真正弯曲。 而此刻,他刚刚在现实权柄的无声威慑下,做出了违背自己原则的妥协,内心的支柱出现了裂痕,正处于信念破碎后、急需寻找新的“合理”解释来修补自我的阶段。 若无人干预,他便会慢慢沉入自己精心构筑的、关于“爱情”与“拯救”的幻梦中去,以此完成心理上的重塑与自欺。 看到祁同伟,高育良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慰藉的意味:“同伟,你来了。” “老师,我来了。”祁同伟恭敬回应,目光温和而专注。 今天的高育良显得格外健谈,一反往日惜字如金、言必有物的风格。 他思路时而飘忽,话语间偶有重复,从祁同伟在道口的各项施政举措谈起,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对于做得好的,他不吝赞扬;对于他认为欠妥或有隐患的,更是掰开了揉碎了,为他细细分析,生怕学生不能领会。 这绝非高育良一贯的教导方式。 他素来是“姜太公钓鱼”,点到为止,悟性几分全看个人资质。 此刻这种近乎“保姆式”的倾囊相授,更像是一种情感投射,一种通过全力“教导”得意门生来确认自身价值、寻求内心安稳的无意识行为。 祁同伟眼眶微热。 他听得出,高育良对他远在道口的一举一动,甚至许多细微之处都了如指掌。 这份非同寻常的关注与投入,尤其是在其自身承受着市委繁重工作与李达康双重挤压的近况下,显得尤为珍贵。 话题渐渐滑向汉东大学的旧时光。 高育良此时显得格外念旧,对过往的人与事絮絮叨叨,沉浸在回忆里。 祁同伟始终耐心倾听,偶尔应和,心中却在冷静地等待一个最恰当的介入时机。 对于高育良这样极度重视体面与尊严的学者型领导,哪怕是最善意的劝告,也必须包裹在层层委婉中,绝不能刺伤他那正在敏感重建的自尊。 若让他意识到,自己那因畏惧权势而“弯腰”、乃至落入“美人计”的狼狈真相,已被最得意的学生洞察,此刻信念根基不稳的他,甚至可能走向极端——比如干脆辞职,比如主动向纪委“坦白”以求内心解脱。 话题自然而然地流转到了明史。 无论是吴惠芬的专业,还是高育良的个人兴趣,这都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领域。 “我记得老师您曾剖析过,明朝的‘座师’制度,实为派系滋生的温床。”祁同伟适时引导。 高育良果然被调动起来,就着这个话题阐述了“座师”与“门生”在明代官场中形成的特殊利益与情感纽带,如何超越单纯的学术传承,演变为稳固的政治联盟。 “那明朝最有名的一对师徒,恐怕就是徐阶和张居正了。” “没错,师徒两代首辅,皆于危难之际执掌中枢,影响深远。”高育良的谈兴被引向更具体的历史人物。 “老师如何评价这两人?”祁同伟问得平静,如同一次寻常的学术请教。 高育良略一沉吟,流畅答道:“徐阶此人,以隐忍、权谋著称。他能长期屈身于严嵩父子之下,暗蓄力量,收集罪证,最终联合内廷宦官与清流言官,一举扳倒巨奸。掌权后,他着力革除严嵩弊政,起用张居正、海瑞等干臣能吏,为后来的隆庆新政乃至张居正改革,奠定了重要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张居正,手段更为凌厉。他结交司礼监大珰冯保,以内廷支持稳固外朝权位;驱逐高拱等元老旧臣,确保改革政令畅通;甚至不惜压制言路,钳制御史,以掌控舆论。这些手段,自然算不得光明磊落。但他推行‘一条鞭法’、‘考成法’,整顿吏治,充盈国库,任用戚继光等将领巩固边防……确是不折不扣的改革家,于大明有续命之功。” 祁同伟追问道:“这两人,恐怕都难称传统意义上的‘清官’。那以老师之见,他们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呢?” 他特意避开简单的道德标签,直指“功过”这一更复杂的历史评价维度。 高育良眼中流露出思索的光芒,眼神微微闪烁,显然这个问题触动了他当下的某些心绪。 他缓缓道:“总体而言……我以为,还是功大于过的。时势艰难,欲成非常之事,有时……难免需用些非常手段。” 祁同伟不等他深入纠结,立刻抛出了准备已久的、真正的问题:“老师,我心中有一个困惑,存了许久,一直想请教您。” 高育良思绪被打断,抬眼看向他,笑道:“哦?什么困惑,但说无妨。” 祁同伟坐直了身体,语气诚恳而略带沉重: “我出身寒微,但命运垂青,一路总有贵人扶持。大学时有老师您指点迷津,读博时得李一清先生悉心栽培,在经委又有韩慎主任提携关照。因此,虽然这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污浊晦暗,但幸运的是,自身尚算干净,鞋子没怎么沾泥。” 他注意到高育良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动容,便继续推进,话语清晰而有力: “可是老师,前路漫漫,天下也并非处处清明。若是以后,我为了心中的理想信念,为了最终想要达成的、于国于民有益的目标,不得已……用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弄脏了鞋子……那么,后世之人,会不会也能像评价张居正那样,给我一个‘功大于过’的定论?我……还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图穷匕见! 我是未来的“张居正”,而老师您,就是此刻的“徐阶”。 我们虽然暂时对“严嵩”(赵家势力)弯下了腰,但是如果我们最终能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实事,那么,过程当中的那些“不光彩”,是否可以被理解、被原谅?是否能成为我们最终得以“挺起头”的基石? 高老师的脊梁,与其用虚假脆弱的“爱情”浪漫来支撑,为什么不能用更坚实、更宏大的“家国大义”与“历史功过”来重新锻造? 高育良沉默了。 这明明是一个假设性的、甚至有些空泛的问题,却仿佛一把钥匙,径直捅进了他此刻最纠结、最自我怀疑的心锁之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失去了焦点,内心陷入了一种价值观与方法论的激烈交锋。 这种挣扎与纠结,恰恰是尚有风骨、仍有底线的人才会有的痛苦。 真正的恶人,反而不会有这种困扰。 祁同伟见高育良沉默不语,神色变幻,怕老师的思绪滑向自我否定的极端,不给他过多反思的时间,立刻加重了情感筹码,将问题更加个人化、情感化: “老师,”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恳切,“如果我以后……真的成了那样一个,用了不光彩手段的祁同伟,您……能原谅未来的我吗?” 原谅未来的我,就是原谅现在的高老师自己。 高育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抬起眼,看向祁同伟,目光复杂至极,有愕然,有触动,更有深藏的狼狈被点破后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内心堤防正在剧烈动摇的迹象。 祁同伟不给任何缓冲,继续以师生情谊施压: “您能原谅我吗?老师。” 短促的句子,直接去掉了“未来”。 将“原谅”与“祁同伟”绑定,也是利用的是高育良对他长久以来亦师亦父的关爱。 “老师?”见高育良仍处于巨大的内心挣扎中,祁同伟又轻轻唤了一声。 良久,高育良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积郁已久的沉重。 他再次看向祁同伟时,眼中的混乱与挣扎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清明。 他缓缓地、却清晰地开口道: “当然。”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答案,也仿佛在说服自己,“官场如泥潭,欲行正道,若一味苛求自身洁白无瑕,如何与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严嵩’们周旋、竞争?只要……只要最终的目的,是向着光明,是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那么,过程中的一些不得已……”他再次停顿,目光与祁同伟坚定而期待的眼神相接,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我能原谅你。是的,我能原谅。” 祁同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绽放出真诚而释然的笑容:“有老师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高育良说出“原谅”二字后,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清亮、深邃,那股久违的、属于“高教授”、“育良书记”的从容气度,正在迅速回归。 他轻声道: “沧浪之歌有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此言既出,祁同伟知道,高老师是真正放下了。 “老师说得是。”祁同伟点头附和。“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都不能偏废。” 恢复了大部分政治智慧与冷静的高育良,此刻再看祁同伟今天这番颇为突兀的谈话,自然产生了疑问。 他目光如炬,直视祁同伟:“同伟,你今天特意过来,同我说这些……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祁同伟面色不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疑惑:“风声?市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高育良迅速在脑中复盘:赵瑞龙私下暗示能运作调离李达康、以及其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安排”,连贴身秘书罗学军不知晓详情,远在道口的祁同伟更无可能得知。 他盯着祁同伟看了几秒,继续追问:“那你为何忽然有感而发,同我探讨这么沉重的话题?” 祁同伟早已备好说辞,神情坦荡:“韩慎主任进入发改委后,接触的层面更深更广。上次我回京探望孩子,与他深谈,听他说了许多高层之间、项目背后的复杂博弈与种种……不得已的手段。学生心有所感,又有些迷茫。这些又不方便和韩主任深谈,思来想去,还是想听听老师您的看法。” 这个解释倒合情合理。 韩慎进入更核心的权力圈,所见所闻自然更“丰富”,影响祁同伟的思考是顺理成章的事。 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了然的复杂,最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当晚,高育良留祁同伟吃饭。 席间,平日很少喝酒的他,竟喝得酩酊大醉。 他不再谈论烦心的政治与经济,而是拉着祁同伟,滔滔不绝地畅谈明史。 从洪武开国到永乐盛世,从嘉靖朝的权谋暗涌到万历初年的改革气象,直至南明悲歌。 其中,尤以嘉靖一朝的人物最为详细,严嵩、徐阶、严世蕃、高拱、张居正……每个人物的抉择、手段、得失与历史评价,被他剖析得淋漓尽致,鞭辟入里。 祁同伟知道,这是高老师正在借由历史的纵深与人物的复杂,来重新梳理、安顿自己一度失序的内心。 他需要这场畅快的“宣泄”,来祛除心中块垒,重塑内心的平衡与逻辑。 祁同伟只是耐心倾听,适时附和,扮演着一个最好的听众与共鸣者。 酒席散后,祁同伟乘车返回道口。 而留在吕州,搀扶大醉的高育良回到市委家属楼安顿好的罗学军,在轻轻带上老师房门后,他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回想着今晚席间听到的的历史探讨,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紧迫感。: “祁书记说的政法系研究生虽然考了……可现在看来,光是懂政法还不够啊。” “这明史,也得学啊。” 第99章 十四年 高育良这样的人,一旦心结解开,理顺了内在的逻辑,便无需他人再多操心。 他自会以惊人的韧性,迅速调整好状态,重新成为那个深谋远虑、手腕圆熟的“育良书记”。 祁同伟放下心来,全身心回到道口,继续驾驭这艘刚刚起航的县城小舟。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期间虽有小风小浪,但总体方向始终牢牢把控在他手中,沿着既定的航道稳步前行。 2003年,道口县旅游业全面爆发,带动效应惊人,全年gdp增速飙升至54.6%,一举夺得汉东省县域经济增长的桂冠,创造了令人瞩目的“道口速度”。 2004年,高基数上的增长自然回落,但依然强劲,gdp增速33.4%。虽然丢掉了“增速第一”的名头,但经济总量已从吕州区县中的第六位跃升至第三位,扎实地奠定了其作为吕州经济新引擎的地位。同年6月,因突出的政绩和公认的能力,祁同伟被推荐进入中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青年干部培训班。12月,学习归来,他顺利晋升为吕州常委,正式迈入副厅级领导干部序列。 2005年6月,在地方历练扎实后,祁同伟调回发改委,担任发展战略和规划司副司长。此时,他的双胞胎子女祁怀音(小葡萄)和祁怀远(铁蛋)已经5岁,正在上幼儿园大班。家庭团聚,事业进入宏观决策核心部门,可谓双喜临门。 2007年,为进一步丰富经济管理经验,祁同伟调任发改委民营经济发展局副局长,接触面从宏观战略向更具活力的市场主体延伸。同年,他的恩师高育良再进一步,兼任汉东sw常委。 2008年,又一个换届之年,波澜再起。韩慎正式出任fg委常务副主任(正部级),进入核心圈。而祁同伟本人,则凭借在发改委多个岗位的出色表现和扎实积累,升任发展战略和规划司司长。时年38岁的他,正式踏入正厅级干部行列,成为部委里最年轻的司局级主官之一。 同年,汉东政局变动,赵立春任汉东sw书记,高育良则转任汉东sw常委、政法委书记。 2010年,遵循“基层-部委-地方”螺旋上升的培养路径,祁同伟外放至某经济大省,担任一个重要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在主政一方期间,他展现了卓越的经济操作能力:审慎利用土地财政积累原始资本,将资金果断投向未来产业——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及核心供应链,超前布局并抄底当时陷入低谷的光伏产业,同时大力扶持跨境电商等新业态。在他治下,该市gdp高速增长,总量迅速逼近省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的增长明星。 同年,高育良在汉东再进一步,担任s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地位显赫。 2013年,凭借主政地方期间突出的经济贡献和全面的执政能力,祁同伟在派系内部的评估中脱颖而出,被正式确立为重点培养对象之一。2月,他更上层楼,兼任所在省份的s委常委,正式进入副s级高级领导干部序列。这一成就,整整提前了四年达成上一世的目标。 同年,韩慎调任gz委主任,赵立春升任副g级。 2015年11月,祁同伟的履历再添重要一笔,调回顺天,任顺天市委常委、副市长(非常务)。从地方诸侯到直隶核心管理团队成员,这是对其大局观和复杂局面处理能力的终极考验。 时光荏苒,到了2017年元旦。 韩慎家中,祁同伟和何弦提着些时令水果上门拜访。 韩慎与夫人林景仪均已年过六十,虽鬓角染霜,但保养得宜,精神也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林景仪接过水果,嗔怪道:“来就来,还提什么东西?” 何弦今年四十有一,舒适顺心的生活让岁月对她格外宽容,看上去仍似三十许人,性格里的那份娇俏也未曾褪去。她亲昵地挽住大姨的胳膊:“这樱桃我上次吃了,特别甜,特意带些给您和姨父尝尝。” 林景仪宠溺地拍拍她的手:“好,你有心了。怎么没把两个小家伙带来?” 何弦闻言皱起鼻子,假意抱怨:“两个小没良心的!现在大了,有自己的圈子,放假都不爱跟爸妈活动了。” 她的一双儿女,祁怀音和祁怀远,如今已是高一学生,难得的元旦假期,姐姐和同学约好去唱歌,弟弟则和伙伴去了网咖打游戏。 简单温馨的寒暄过后,祁同伟随韩慎进了书房。 韩慎为他斟上一杯清茶,便直入主题。到了他们这份上,无需客套:“同伟,首长之前和我提过,明年换届,你的位置要动一动了。” 祁同伟在副部职级上已历练四年,政绩卓著,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稳健,年限、资历、功劳无一短板,从未有过“破格提拔”。 要知道,频繁的破格提拔,是要消耗政治底蕴的,一般都是政治靠山马上要退了,自身能力也不够的无奈之举。 明年再动,必然是向上一步。 祁同伟颔首:“我听从组织安排。是继续在部委,还是回地方?” 韩慎道:“首长倾向于让你回地方主政。但具体去哪里,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祁同伟对此早有考量,语气坚定:“我想回汉东。” 韩慎微微挑眉:“汉东?现在局面复杂。中央已经决定空降s委书记和纪委书记,若再空降一位省长,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震荡和猜测。” 祁同伟笑了,笑容里带着洞察与自信:“派我下去,不仅不会引起动荡,反而能起到安抚人心、平稳过渡的作用。” “哦?怎么说?”韩慎饶有兴趣。 “汉东目前的本地力量,主要是高育良老师的‘汉大帮’和李达康代表的‘秘书帮’。我出身汉东大学,是高老师嫡传弟子,天然具备接收和整合‘汉大帮’政治遗产的合法性。由我回去,有助于稳住这部分干部,实现平稳交接,维持汉东大局的稳定。”祁同伟分析得条理清晰。 “你离开汉东整整十二年了,贸然入局,能顺利接手吗?”韩慎提出关键问题。 “高老师已无更进一步的可能,‘汉大帮’目前连一个在职的副省级干部都没有,正处于群龙无首、可能被打散收编的焦虑期。对他们而言,我一个强势回归、且渊源深厚的‘自己人’,是保住基本盘的最佳选择。他们,没有选择余地。”祁同伟语气冷静,“至于高老师本人……情绪或许会有,但我会处理好。我对汉东熟悉,有根基,比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省份,更能迅速打开局面,做出成绩。” 韩慎沉吟片刻,又道:“新任书记沙瑞金,作风比较……强硬,恐怕不好共事。” “所以,”祁同伟目光灼灼,“我希望能早点过去,不必等到明年换届后。最好能提前介入,熟悉情况,也能更好的和沙书记做好‘配合’嘛。” “现在汉东的刘省长,任期还未满,明年才会转到二线。” “我可以先担任常务副省长。”祁同伟显然思虑周全,“而且我了解到,刘省长近年已趋向守成,主要求稳。我过去主持政府日常运作,不会影响他的最终过渡,反而能分担压力。” 韩慎听罢,缓缓点头:“你的考虑很周全。我会把你的想法和理由,向首长详细汇报。” 两人又就一些更具体的人事和形势交换了看法。 茶过几巡,话题才告一段落。 下楼时,餐厅已飘来饭菜香气。林景仪难得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家常菜。 餐桌上气氛融洽,家长里短,其乐融融。 餐后,祁同伟与何弦谢绝了车子接送,选择散步回家。 冬夜的街道清冷而安静。何弦挽着丈夫的胳膊,絮絮地说着家常:“还是大姨做的红烧鸡块最地道,我妈怎么学都差一点火候。” 祁同伟莞尔:“那你怎么不跟着学学?” 何弦俏皮地皱皱鼻子:“我来动手,那鸡不就白死了吗?” 祁同伟不禁笑出声。 何弦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肩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工作……又要调动了吧?” 祁同伟微感诧异:“你怎么知道?” “感觉。”何弦的声音很柔,“你心里装着更大的事,想要走得更远,站得更高,肯定还是要出去的。” 祁同伟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歉意:“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和孩子们。这么多年,聚少离多。” 为了孩子们能享受最优质的教育,何弦带着他们长驻顺天府,而祁同伟则因工作需要,辗转多地。 “别这么说。”何弦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相比别人,我和孩子们已经很幸福,很知足了。而且,你工作过的地方,我都去看过,每过一段时间再去,变化都那么大。我知道,你是真的在为那里做事,带来改变。我和孩子们,都为你骄傲。”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软:“等孩子们高考结束,我就去陪你。无论你去哪里。” 祁同伟心中一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依偎着缓缓前行。 半个月后,任命下达。 祁同伟同志不再担任顺天市委委员、常委,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职务;调任汉东s委委员、常委,汉东人民政府副省长,负责省政府常务工作。 与沙瑞金、田国富一同上任。 ps:详细写道口主要就是为了上一章挽救高老师的政治生命,厅级不能留在汉东,要避开汉东政治斗争最激烈的一段时间,也是为了避开不能在成长地担任主官的限制。 时间上没有按照原著小说的15年发生剧情,而是采用了电视剧的17年,因为作者觉得高育良、刘省长都是下一年退二线,还是换届年更合理一些。 还有就是电视剧中沙瑞金问李达康做了4年的省委常委,怎么不向组织推荐易学习,田国富又说过李达康毕竟不是在赵立春任期进的常委,所以设置的中间还有一任书记 100章,进入电视剧剧情了,昨天请假一天梳理大纲 第100章 我不喜欢这个纪委书记 全省领导干部会议。 汉东省委大礼堂内,气氛庄重严肃,全省各地市、省直机关主要领导干部齐聚一堂,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庄严的党徽和鲜艳的旗帜。 中组部副部长端坐主席台中央,身旁是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刘省长、新任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以及新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祁同伟。 会议由刘省长主持,他简单致辞后,便请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中央决定并介绍新到任的三位同志。 副部长介绍了沙瑞金:“沙瑞金同志政治坚定,大局意识强,领导经验丰富,历经多岗位锻炼,尤其在推动改革、促进发展、维护稳定方面政绩突出……中央认为,沙瑞金同志担任汉东省委书记是合适的。希望瑞金同志到任后,团结带领省委一班人,紧紧依靠全省广大干部群众,锐意进取,扎实工作,不断开创汉东改革发展稳定新局面。” 介绍田国富:“田国富同志原则性强,熟悉纪检监察业务,作风严谨务实,在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中表现出色。中央认为,田国富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和省纪委书记是合适的。希望国富同志认真履行监督职责,为汉东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贡献力量。”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祁同伟: “祁同伟同志是中央重点培养的年轻优秀干部。他政治素质好,理论水平高,大局观念强,能够自觉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该同志经历多岗位锻炼,既有在国家宏观经济管理部门参与顶层设计、制定国家发展战略规划的宝贵经验,视野开阔,善于把握宏观趋势;又有在地方担任主要领导,主政一方的扎实历练,特别是在经济大省重要地级市担任市委书记期间,展现出卓越的经济工作能力和改革攻坚魄力,善于结合地方实际创造性地落实中央精神,在培育新兴产业、推动转型升级、促进高质量发展方面成绩斐然,取得了显著的经济和社会效益,赢得了干部群众的广泛赞誉。” “其后在首都北京担任副市长期间,参与了多项重大国家活动的服务保障和首都建设管理工作,进一步提升了处理复杂问题和统筹协调的能力。祁同伟同志作风深入,工作务实,敢于担当,善于团结同志,自我要求严格。” “中央认为,祁同伟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提名为副省长人选是合适的。相信同伟同志一定能够充分发挥其熟悉宏观经济、善抓改革发展、富有地方主政经验的优势,全力配合好沙瑞金同志和省政府主要领导的工作,为汉东未来的发展,特别是经济持续健康发展、政府治理效能提升,注入新的强劲动力,切实担负起推动一方发展、造福一方百姓的重要责任。” 这番介绍,不仅历数了祁同伟从基层到部委、再到地方和首都的完整且亮眼的履历,更在最后使用了“全力配合好……省政府主要领导的工作”、“为汉东未来的发展注入新的强劲动力”、“担负起推动一方发展、造福一方百姓的重要责任”等通常用于评价和期许重要地方政府主官的措辞,其暗示的意味,对于在场这些政治嗅觉敏锐的官员们来说,已是不言而喻——祁同伟不仅仅是来当常务副省长的,他更是为接任省长之位而来,是来“扛重担”、“谋未来”的。 介绍完毕,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随后,沙瑞金、祁同伟、田国富依次作表态发言。 最后,刘省长代表汉东省几套班子和全省干部群众,对三位新到任的同志表示热烈欢迎,并表示将全力支持配合他们的工作,确保平稳过渡。 会议结束后,紧接着召开了省委常委会见面会。沙瑞金在简要讲话后,提出近期要下去考察,了解省情。田国富立即表示,纪委工作也需要掌握第一手情况,自己可以陪同沙书记一同调研。 祁同伟则表示,政府工作千头万绪,自己初来乍到,需要尽快熟悉分管领域和全省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特别是财政、重大项目等,打算先进行密集的案头工作和部门调研,暂不随行。 晚上的欢迎晚宴,在省委宾馆举行,气氛热烈融洽。 宴席散后,祁同伟并未回省委安排的临时住处,而是坐上了高育良的车,一同前往省委三号院。 吴惠芬老师闻声迎了出来,简单寒暄几句,便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关系特殊的师徒。 书房内,茶香袅袅。 高育良换了家居服,少了些官场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学者的儒雅,但眼神依旧深邃。 “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还正。”高育良亲手斟茶,语气随意,“今天感觉怎么样?” 祁同伟双手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场面上的文章,大家都做得熟。” 高育良啜了一口茶,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同伟,你怎么看这位沙书记,还有那位纪委田书记?” 祁同伟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沙书记,雷厉风行,是想做事,也想立威的。他这把火会从哪里烧起来,还不好说。至于田书记……”他顿了顿,语气微冷,“我不喜欢这个纪委书记。” “哦?”高育良抬了抬眼皮,“怎么说?” 祁同伟摇摇头:“老师,您这是在考我。上面这个时候空降纪委书记下来,必然带着特殊任务,中组部和上级纪委的谈话,指向性恐怕很明确。他此刻最该做的,是尽快熟悉纪委内部工作,梳理线索,研判我省干部队伍的廉政风险点。可他却急着陪同主要调研经济民生的书记下去,这不合适。沙书记此行,重点在经济和看干部状态,为后续人事布局做准备。这更像是组织部长的活,他一个纪委书记,如此急切地贴上去,能考察多少实质性的廉洁情况?怕是表演成分居多。”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说他为了什么?” 祁同伟也笑了:“在他献媚于沙瑞金,根本目的,恐怕是盯上了您明年退下来后,那个省委副书记的位子。” 高育良哈哈一笑,指着祁同伟:“同伟啊,你现在级别上来了,说话怎么反倒变得这么刻薄了?”他虽在笑,眼中却无多少笑意。 “在老师面前,自然无需隐藏。”祁同伟坦然道。 田国富的心思几乎摆在明面上,明年高育良退居二线,省委副书记出缺,这个位置权重极高,分管党建、群团等,是更进一步的重要台阶。 沙瑞金虽无绝对决定权,但他的推荐意见至关重要。 田国富要想争,必须表现出对沙瑞金的绝对靠拢,同时也要让沙瑞金看到,他并非只会查案的“专业干部”,也具备一定的综合协调和领导能力。 高育良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用隐藏,你就直接把我明年退居二线挂在嘴边。这要是换个人,心里非得记恨上你不可。” 祁同伟神色不变,语气诚恳:“老师心如明镜,洞察秋毫。我不说,您也能猜到各方的算盘。” 高育良忽然板起脸,假装不悦:“那你这次回来,是来摘我桃子的?” 祁同伟丝毫不慌,反而笑着给高育良续上茶:“老师言重了。汉东是老师的根基,学生是来给您当兵的,稳住局面,把事情做好。桃子熟了,也是老师这些年精心培育的结果,学生不过是帮着看好园子。” “你啊……”高育良脸上的严肃绷不住了,摇头失笑,“你现在是未来的省长人选,板上钉钉的事,哪还需要给我当兵?” 他这话并非虚言,无论是祁同伟那份光鲜夺目的履历,背后深不可测的底蕴,还是今天会议上组织部副部长那番意味深长的介绍, 所有嗅觉灵敏的人都已看清——只要不出现大变故,祁同伟接任汉东省长,只是时间问题。 祁同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老师,不管我走到哪一步,头上顶着什么职务,我始终都是您的学生。” 第101章 不眠之夜(一) 多年不曾共事,纵使祁同伟与高育良一直保持着联系,但第一天的见面,终究难以深入触及最核心的话题。 尤其在高育良竞争一把手未果、面临退居二线这一敏感微妙的时刻,指望初次重聚,老师便将多年经营的人脉网与政治资源全盘托出,是不现实的。 两人又就汉东当前一些不痛不痒的宏观形势闲聊了几句,一杯茶喝完,祁同伟便适时起身告辞。 高育良的秘书罗学军,送祁同伟前往省委安排的临时住所。 多年未见,罗学军的变化并不算大,只是发际线后退,为其平添了几分稳重。 上一世高育良身边那位“小贺”,如今尚不知在何处。 罗学军自03年跟随高育良,如今已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处长,位置关键。 等到明年高育良退下前后,将他外放至县里担任县委书记,甚或直接提任副市长、副厅长,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对他而言,这已是堪称“逆天改命”的际遇。 夜色中的省委大院清静而肃穆。 祁同伟在前,罗学军落后半个身位,步伐一致,轻声引路。 祁同伟忽然开口,语气平和:“罗处长……” 罗学军几乎是立刻微微躬身,诚恳地打断道:“祁省长,您折煞我了。没有您当年的提携,哪有我小罗的今天?您还是叫我小罗就好,听着亲切。” 祁同伟称他“罗处长”,是久别重逢后的谨慎。 毕竟多年未见,不知对方性情有无变化,如今又正值接收高育良政治遗产的关键期,老师身边最亲近的大秘,关系必须处理得当。 但小罗既然主动开口,以祁同伟现在的身份地位和对他的昔日恩情,自然用不着来回推让。 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好,小罗。最近工作怎么样?” “托您和高书记的福,一切都好,学习锻炼的机会很多。”罗学军回答得滴水不漏。 祁同伟点点头,随口提起:“听说你在职读了汉东大学的在职博士?” 罗学军谦虚道:“您是珠玉在前,我不过是东施效颦,让您见笑了。” “这是好事。”祁同伟笑容加深,语气带着鼓励,“这么算起来,你现在也是我的师弟了,好好干。” 罗学军此刻却极有分寸,没有顺杆爬叫“师兄”,只是连声道:“不敢,不敢。祁省长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祁同伟心中反而对他高看了一眼。 自己主动提及并认可这层“师兄弟”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含蓄而明确的亲近信号。 他希望通过罗学军,能更柔和地影响高育良的决策与心态。 以他如今如日中天的势头,对比高育良日薄西山的境况,“汉大帮”内有人想改换门庭、提前押注,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 但罗学军,至少在此时此刻,绝不能有丝毫这种迹象。 祁同伟也不能现在对他有任何明确的封官许愿或承诺,那都会刺激到高育良的神经。 他主动认下这层关系,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罗学军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在未来的言行中,适当地体现这种倾向,而祁同伟自然不会忘记这份“懂事”。 领导身边的贴身大秘,其对领导潜移默化、无所不在的影响,有时是决定性的。 就像沙瑞金身边的那个白景文。 点到为止。 之后的路程,祁同伟未再多言,只是偶尔问问省委大院的一些日常安排。 到了住所楼下,祁同伟让他早些回去休息,罗学军恭敬告辞。 --- 省委三号院,客厅。 送走祁同伟后,高育良并未立刻回书房,而是有些疲惫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摘下了眼镜,用手指用力揉按着太阳穴。 吴惠芬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熟练地帮他按摩着头顶的穴位。 按了一会儿,吴惠芬轻声开口:“育良,你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回来了,你怎么好像没那么高兴?” 高育良闭着眼睛:“他这时候回来,就是盯着我手里这点东西得。” 吴惠芬的手法未停,语气平和理性:“可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把‘汉大帮’交到他手里,你能平稳落地,身后名、身后事,也都有了稳妥的托付。这比散掉,或者被外人吞掉,要好得多。” 高育良沉默不语,呼吸略显沉重。 吴惠芬停下动作,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看着他:“育良,你到底怎么想的?” 高育良缓缓睁开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最终流露出一丝寒意:“我知道他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还没退呢!” 吴惠芬闻言,不禁莞尔,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这叫‘朕赐给你,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是吗,育良书记?” 高育良瞥了她一眼,略显无奈:“吴老师,你说笑了。” “不是说笑。”吴惠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育良书记,祁同伟可不是在东宫等着你赐予的太子。以他现在的势头、背景,他可是已经开府建牙、手握重兵的‘秦王’。” 这里的“秦王”,自然意指唐朝那位开国立业、后来居上的李世民。 高育良何等人物,岂会不懂这个典故背后的含义?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靠回沙发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看看吧,再看看。”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罗学军回来了。他进屋向高育良汇报:“高书记,祁省长已经安全送到住所。路上祁省长关心了一下我的工作情况,我说一切都好。另外……祁省长还主动问起了我读汉大在职博士的事。” 高育良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好,知道了。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书记,您也早点休息。”罗学军恭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吴惠芬重新坐下,若有所思:“看来,祁同伟是有备而来,功课做得很细,连小罗读博士的事情都清清楚楚。”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这不重要。吴老师,你猜,祁同伟刚才……有没有顺势拉拢小罗?” 吴惠芬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实质性动作吧?小罗跟了你这么多年,不至于这点事瞒着你。而且祁同伟刚到,这点分寸和耐心,他应该是有的。” “我觉得有。”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 吴惠芬:“小罗都靠不住了?” 高育良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以他现在的身份,他只需要流露出一点认可,一点‘自己人’的亲近态度,别人自然就会向他靠拢,至少要有所倾向。而小罗……他如果要转向,是最顺滑的。” 吴惠芬微微蹙眉:“那……你要不要考虑,趁早把小罗放出去,换个秘书?” 高育良缓缓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汉大帮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祁同伟现在是常务副,分管领域广,所有人他都有机会接触、观察、施加影响。我能把所有人都推开吗?那不成了孤家寡人?更何况,小罗现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和他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沟通渠道。如果贸然换掉,反而可能让他误解。” 吴惠芬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轻声叹道:“你这个老师……现在也要开始看学生的脸色,揣摩学生的心思了。” 高育良没有反驳,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重复了那个事实: “是啊。” 第102章 不眠之夜(二) 山水庄园。 即便没有了祁同伟的“入股”,没有了高小琴的“经营”,但只要赵瑞龙还在,山水集团便依旧存在,这座藏匿于京州郊外、灯火辉煌的山水庄园,也依然是某些隐秘交易的温柔乡与议事厅。 肖钢玉娶了梁璐,背靠梁家残存的余荫,又在高育良的默许与适当支持下,如愿以偿地坐上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抓住了“公检法”中最具实权的“公”。 他与上一世的祁同伟轨迹相似,同样卡在正厅,未能更进一步晋升副省。 不过他的处境似乎稍好一些——去年才刚上任厅长,今年不过四十四岁,比当年那个急于“上位”的祁同伟多了几分时间上的从容,缓冲余地也更大。 此刻的山水集团,名义上由一位名叫王磊的职业经理人掌控。 但这只是个摆在台前的傀儡,上一世的高小琴,若非因祁同伟的关系以及高小凤与高育良的牵扯,恐怕连做这个傀儡的资格与权限都不会有。 今晚山水庄园最奢华的包厢内,主角却并非肖钢玉或赵瑞龙,而是平时在核心圈子里略显边缘的一个人物——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 他因与祁同伟在吕州道口县有过短暂共事经历(曾任道口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今晚被特意请来,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酒过三巡,肖钢玉用他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举杯问道:“老陈,来来,你跟祁省长在吕州搭过班子,你给咱说说,祁省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以后都要在汉东地面上讨生活,心里得有个数。” 陈清泉脸上泛着红光,难得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双手捧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带着几分酒意和卖弄说道:“祁省长啊……啧,我老陈在道口那会儿就看得明白,那不是一般人!我还没去道口之前就听说了,当时道口县有个女组织部长,姓王,仗着有点背景,在常委会上就稍微驳了祁省长一下,说了句不同意见。嗬,你们猜怎么着?”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不到半个月!人就被调到市气象局,玩‘大炮’去了!” 桌上都是老司机,闻言都会意地哄笑起来。 赵瑞龙摇晃着酒杯,眯着眼插话道:“陈院长,那依你看,这位祁省长……好不好相处?平时有什么爱好没有?” 他问得直接,在座众人未来难免要与这位即将掌控省政府的强势人物打交道,若能投其所好,自然事半功倍。 一时间,包厢内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陈清泉身上。 陈清泉努力回忆着,斟酌道:“爱好嘛……据我在道口的观察,祁省长他……不爱钱,也不近女色。”他这话说得肯定。 赵瑞龙清楚,对于这种前途大好的干部,想用钱色来腐蚀,难度极大,也风险极高。 他接着追问:“总得有点雅好吧?古玩字画?钓鱼打球?还是好口老酒、珍品贡茶?”他是商人思维,总想找到能建立私交的切入点。 肖钢玉则更关心仕途,接口问道:“那祁省长喜欢用什么样的干部?看重哪方面?”这关系到他未来如何调整姿态,迎合上意。 陈清泉皱着眉,想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具体的雅好……真没听说。但在道口的时候,祁书记……哦不,祁省长,他最看重的,是能做事的干部。能落实他的想法,能把事情干成、干漂亮,这样的人他就赏识。” 在座的几位干部面相觑,有人轻轻咂嘴。 这种“只看事,不看出身关系,也不好笼络”的领导,往往意味着底下人得真刀真枪地拼业绩,最是辛苦,也最难通过旁门左道取巧。 又喝了几轮,这场以打探祁同伟为名的酒宴便草草散了,各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离去。 陈清泉照例留在了山水庄园,继续“学外语”,暂且不表。 肖钢玉带着一身酒气和满腹心事回到家,动静不小,将早已睡下的梁璐吵醒。 梁璐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烦:“肖钢玉!你又发什么酒疯!整天不见人影,一回来就搅得人不得安生!” 肖钢玉没理会她的抱怨,直接沉声问道:“我问你,你们梁家当年和祁同伟,到底结了多大的梁子?有没有可能,请育良书记出面,帮忙化解一下?”他语气急切,透着不安。 梁璐愣了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祁同伟?他回汉东了?他不是在京城当副市长吗?” 尽管她刻意不去关注,但祁同伟步步高升的消息,还是会通过吴惠芬、汉东大学的旧同事,还有她的哥哥梁瑾,断续传入她耳中。 她知道祁同伟去了顺天,却没想到杀了个回马枪。 “他现在是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肖钢玉加重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而且谁都看得出来,他就是下一任省长!板上钉钉!” “省长……”梁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空洞了一瞬,“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过往的傲慢与恩怨,在巨大的现实权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肖钢玉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鄙夷和烦躁,低声骂了句:“废物!”随即不再看她,重重摔上门,又离开了家,留下梁璐独自在空荡荡的家里发愣。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今晚也喝了不少,但以他的酒量和自制力,远未到失态的程度。 妻子欧阳菁不在家,他也毫无睡意,索性又回到了市委大楼这间他待得最久的办公室。 窗外是京州璀璨的夜景,那是他一手推动发展的成果。 往日里,他总能对着墙上的城市规划图一看就是半天,心中充满蓝图将成的豪情与专注。 但今夜,那些线条和区块似乎失去了吸引力。 他的脑海里,不断交错浮现出两张面孔。 一张是今天在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上,那个沉稳自信、光芒内敛的祁同伟;另一张,是十五年前在吕州,那个拿着规划报告、言辞恳切向他汇报工作的年轻书记祁同伟。 两张脸渐渐重叠,清晰无比。 那张脸上带着笑,含蓄,得体,却让李达康感到一阵莫名的、尖锐的刺痛。 他比高育良年轻几岁,但也只有一届的时间窗口了。 五年,弹指一挥。 沙瑞金强势空降,祁同伟携大势归来,汉东的棋盘骤然变得拥挤而凶险,他现在只想着能快速出政绩,但能不能在汉东外寻找机会。 时不我待!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口。 李达康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燥热,他用力松了松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目光再次投向那张《京州市光明区发展规划图》。 目光焦点,落在了那片刺眼的、进度迟缓的区块——光明峰项目,尤其是其中那个顽固的“钉子”,大风厂。 拆迁停滞,项目卡壳,这不仅仅影响光明峰的整体开发,更成了他李达康雄心勃勃的京州蓝图上一块显眼的瑕疵。 在今晚这种焦虑感被放大的时刻,这个“瑕疵”显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光明区委书记丁义珍带着睡意又立刻惊醒、努力保持清醒的声音:“李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的声音如洪钟响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丁义珍!大风厂的拆迁,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你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我立刻换个人干!” 第103章 不眠之夜(三) 不到半小时,丁义珍就顶着寒风,赶到了李达康办公室门口。 但他没有立刻敲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走廊外静静等待。 不到五分钟,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和被从家中叫起的不快。 “丁市长,”孙连城压低声音问,“李书记这么晚紧急召见,什么事?” 丁义珍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明面上,肯定是大风厂拆迁那点事。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下巴朝省委方向微微一点,“沙书记和祁省长今天履新,动静多大你也看见了。之前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高李配’彻底没戏了,李书记心里那团火,总得找个地方发出来。得,咱俩正好撞枪口上了。” 因为祁同伟的空降,上一世曾短暂出现的“沙李配”流言在这个时空不会再有。 但在沙瑞金到来之前,“高李配”的传言确实曾在汉东官场暗流涌动过一阵,如今希望落空,李达康的郁闷可想而知。 孙连城闻言,只能深深叹了口气,满脸“又是这样”的疲惫。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敲响了门。 “进来!”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不耐。 两人推门而入。 李达康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夜色,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丁义珍,正想开口,目光却扫到了后面的孙连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孙连城?你怎么来了?” 孙连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看向丁义珍:“不是说您找我……” 丁义珍立刻接过话头,表情自然:“李书记,大风厂的具体情况,孙区长比我更熟悉,协调处理也一直是区政府在主导。我想着一起汇报,能更全面些,就把孙区长也叫上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孙连城出现的原因,又隐约把主要责任往区政府那边推了推。 孙连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李达康没纠结,凌厉的目光直接射向孙连城,语气带着火气:“孙连城!大风厂那块地,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光明峰几百个亿的项目盘子,全省全国都盯着,你就在这最关键的一环给我掉链子?!” 孙连城头皮一紧,连忙解释:“李书记,不是我们不想拆,是困难确实很大。检察院退下来的老领导陈岩石,一直掺和在里面,帮着大风厂工人说话。有他在,很多常规的……呃,推进手段,都不好施展,怕激化矛盾,也怕影响不好。” “不好施展?不会协调?不然要你这个区长干什么?吃干饭的吗?”李达康根本不听解释,他要的是结果。 丁义珍见状,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沉重,仿佛忧心忡忡:“老孙啊,光明峰项目是咱们京州,乃至全省的重中之重,是李书记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大项目!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有困难,克服困难也要上!这时候,咱们不能有畏难情绪,更不能讲条件!” 孙连城心里一阵憋闷,看向丁义珍,忍不住道:“丁市长,这件事的难处,我可是一早就向您详细汇报过的!相关的会议纪要、汇报材料,区政府都报给区委和市里了!” 丁义珍脸上笑容微僵,心中暗骂:“这个老孙,倒是个滚刀肉,不按常理出牌!” 按一般官场逻辑,这种时候下属应该默默替领导分担火力,事后领导自然会记在心里,给予补偿。 可孙连城偏偏是个“无欲则刚”的主儿——他自觉晋升无望,也就少了那份唯唯诺诺,多了几分“光脚不怕穿鞋”的硬气。 李达康冷眼扫过两人,直接问丁义珍:“丁义珍,那你具体说说,针对大风厂,你都做了哪些工作?有什么进展?” 丁义珍早有准备,立刻摆出一副殚精竭虑的样子:“李书记,我一直在和山水集团、还有大风厂职工代表两头斡旋。光是正式的沟通协调会,这个月就开了三次!但问题是,山水集团那边咬死他们已经按照协议支付了补偿款,是大风厂的人出尔反尔。” “而大风厂那边呢,仗着有陈老撑腰,死活不松口,还组织了什么护厂队!我是担心如果强制推进,万一引发群体性事件,到时候影响可就太坏了,也辜负了您的信任……” “我不想听这些!”李达康粗暴地打断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如果我看到大风厂那块地还是老样子,丁义珍,那就是你的严重失职!”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达康又疾言厉色地将两人训斥了一番,从大局意识讲到执行力,从责任心讲到担当精神。 丁义珍连连点头,不断做着保证;孙连城则保持沉默,偶尔辩解一两句,也被更大的火力压了回去。 最后,两人几乎是耷拉着脑袋,被李达康“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惨白。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主动靠近孙连城,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领导关怀”:“老孙,走,去我办公室,咱们再好好碰一下,看看大风厂这事,到底怎么破局。李书记下了死命令,咱们得赶紧拿出个方案来。” 孙连城却冷着脸,看了一眼手表,语气硬邦邦地:“不了,丁市长。今晚有象限仪座流星雨,最佳观测时间就在后半夜。我得回去,机会难得。” 说完,他也不等丁义珍反应,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丁义珍看着他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自语:“不知好歹!”也拂袖而去。 孙连城坐车回到市委家属院。 夜里气温更低,白天未化的积雪结了冰,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满肚子火气,想着今晚被丁义珍摆了一道,被骗过来给他分担火力,平白无故挨了李达康一顿狠批,脚下就没留神。 刚下车没走两步,脚底一滑,“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司机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搀扶:“孙区长,您没事吧?” 摔得倒不重,冬衣厚实,但动作狼狈,更重要的是心里那口恶气被这一摔彻底点燃了。 孙连城虽在汉东官场算不得大奸大恶,甚至平日还算本分,但终究不是圣人。 “跪式窗口”事件中他对信访办主任的甩锅和事后批评,就显露出他骨子里仍是个“合格”的官僚。 此刻情绪上来,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区政府办公室主任的电话,也不管现在已是深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是怎么搞的?!下了雪,结了冰,主要干道的防滑除冰措施做了吗?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还要不要了?” 怒气冲冲地骂了好几分钟,直到对方连连保证安排人手处理,孙连城才余怒未消地挂断电话,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今晚的象限仪座流星雨,怕是没心情看了。 而另一边,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接到了丁义珍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丁副市长语气严肃地要求他“想想办法”,“和山水集团那边再好好协商协商”,“尽快拿出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把大风厂的问题处理掉”,还明示这是“李书记非常关心的事”。 程度放下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拨通了自己心腹的电话,准备布置一些“非常规”的施压手段。没想到,心腹在电话那头叫苦不迭: “程局,不行啊!刚接到区政府办的通知,要求我们分局明天除了必要值班人员,所有能动员的警力,配合全区扫雪除冰大行动!说是孙区长亲自下的指示,强调保障民生安全!这人手……实在抽不出来啊!” 程度闻言,愣了几秒,忍不住对着地上啐了一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的!这都什么事啊!” 于是,在2017年1月的这个星期六,京州市光明区出现了一道特别的“风景线”:除必要岗位值班人员外,全区各级行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乃至中小学校的教职员工,都被动员起来,走上街头,进行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扫雪除冰“大会战”。 第104章 丁义珍跑了 祁同伟当然明白,表现得更谦逊顺从,或许能换取高育良更多的好感,让“汉大帮”的交接更为平顺。 但对他而言,“顺利”并非首要目标,“速度”才是关键。 时间是他最稀缺的资源。 如果他始终以学生仰视老师的姿态与高育良沟通,主动权便将永远掌握在老师手中,何时交权、交多少,都将取决于对方的心情与节奏,这是祁同伟无法接受的。 另一方面,这一世的高育良虽然自身干净,但“汉大帮”在扩张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吸纳了不少赵家帮的旧部,人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祁同伟并无意全盘接收这个“大礼包”,他需要的是甄别与清理。过于温顺的姿态,反而不利于他后续施展手段。 因此,他选择表现出适度的强硬。他了解高育良,以老师的修养和政治智慧,即便心中不快,也会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不会让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 至于师生关系的裂痕?祁同伟相信,待他顺利接收并整顿完毕,高育良也安然退居二线后,他有的是时间和方法去修补。 现在,他必须争分夺秒。 第二天正式上班,祁同伟的第一项行程便是拜访刘省长。 如果说高育良是“心有不甘”,那么刘省长便是典型的“坐等退休”。 他几乎不再参与具体事务,能推则推,避免做出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重大决策,只求平稳着陆。 祁同伟与这位名义上的政府一把手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会谈。 沟通是务实的,双方很快达成了基本默契: 刘省长愿意让渡部分日常工作的决策权和主导权给祁同伟,使其能真正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运转政府体系;作为交换,祁同伟在刘省长正式退下之前,必须恪守两条原则:第一,在公开场合和程序上,必须充分维护刘省长作为省长的权威,保持尊重;第二,在此期间,不要启动任何具有重大政治或经济风险的新项目、新决策,以免节外生枝。 祁同伟对此欣然认同。 上一世在刘省长麾下担任公安厅长多年,他对此人的心态和行事风格早有了解,这番交易毫不意外。这也正是他当前所需的——一个能够实质性开展工作、却又不必立刻承担全部最高责任的空间。 随后的一周,祁同伟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研读历年政府工作报告和经济数据,连续召开分管领域工作会议,逐一召见重要厅局负责人听取汇报。 短短七天,他对汉东省的经济社会状况、政府运行脉络以及关键干部的能力特点,有了初步的掌握。 这天晚上,祁同伟刚与北京的何弦及两个孩子通完视频电话,准备就寝,手机响了。是高育良的秘书罗学军。 “祁省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高书记请您现在来省委一趟,有紧急情况需要商议。” 祁同伟精神一振。 来了。 当他快步走进高育良那间宽敞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气氛凝重: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省公安厅厅长肖钢玉;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 祁同伟与众人点头致意,在高育良示意的位置上坐下。 季昌明立刻开口,语气严肃: “祁省长,情况是这样的。最高检反贪总局在侦查某部委一位处长赵德汉的案件时,发现了与我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相关联的重大受贿线索。总局要求我们立即对丁义珍采取措施,实施控制。” 祁同伟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心知肚明,但此刻他只是倾听者。 接下来,便进入了李达康的“表演时间”。 他情绪略显激动,力主将丁义珍控制在省内,由省检或省纪委进行调查,强调此举是为了“控制影响”,避免外界对京州、尤其是对涉及数百亿投资的光明峰项目产生不必要的恐慌,重蹈当年“林城投资商大面积出逃”的覆辙。 双方——主要是李达康与季昌明、陈海之间,就“控制方式”、“影响评估”、“办案权限”展开了唇枪舌剑的争论。 高育良主持会议。 中途,高育良特意转向祁同伟:“同伟省长,你是常务副省长,主管经济工作,对光明峰项目的影响怎么看?” 祁同伟微微欠身,语气平和而立场超然:“育良书记,这件事性质特殊,涉及司法程序和干部管理。我是政府口的,具体办案流程不熟悉。我相信省委和政法委的判断,我听育良书记和各位的意见。” 他把球轻轻推了回去,既未支持李达康的“地方保护”倾向,也未附和检方的“立即控制”主张,保持了微妙的中立。 争论持续良久,高育良见难以达成一致,最终拍板:“这样,此事关系重大,我立刻向沙瑞金书记电话汇报,请示省委的意见。” 以高育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对一个正厅级的省管干部采取强制措施,他本有相当的决策权。 但此事牵涉太广——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乃至全省的脸面,丁义珍是核心操盘手,一旦抓人引发连锁反应,责任谁都难以承担。 高育良精明地选择了向上请示,既是对一把手的尊重,也是风险转移。 电话接通,高育良先是语气热络地谈及沙瑞金在全省干部大会上的讲话,称赞其“一针见血”,除了打开话题的寒暄,一方面高育良是表达对一把手的靠近,另一方面,也是展现他本土实力派的肌肉。 或者说,是展现自己的tz价值,而并不是所谓的下马威。 接着,他简洁汇报了丁义珍案的情况及会议上的分歧。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忽然问:“同伟省长也在场?他什么意见?” 高育良如实道:“同伟省长表示尊重省委和政法委的决定,听沙书记您的决断。” 沙瑞金是老练的政治家,岂会轻易接招? 他哈哈一笑,语气轻松却立场坚定:“育良同志,我刚到汉东,情况还不熟悉。你主持政法委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又是副书记,就代表省委,根据实际情况,相机做出决断吧。” 这个结果,在高育良意料之中。 但经过这道请示程序,他的决策便带有了“奉省委主要领导指示”的色彩,将来万一出事,责任分摊更为有利。 这是权力运行的常规逻辑:一把手享有领导功劳,也需承担领导责任。 挂断电话,高育良回到会议室,环视众人,语气果断:“沙书记指示,由我们根据情况相机决断。我的意见是,不能再犹豫了。季检察长,陈局长,请你们立即履行法定程序,对丁义珍实施拘传!控制起来,查明问题!” “高书记!”李达康还想争辩。 高育良抬手制止,语气加重,并且巧妙地借用了沙瑞金的势:“达康同志,沙书记的态度是具有倾向性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足够有分量。李达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此刻,一旁的陈海,应该已经得到了陆亦可的电话,知道了丁义珍不见了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似乎想给季昌明发信息。 会议眼看就要在高育良的决断中结束,众人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一整晚几乎没怎么发言的祁同伟,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冷峻的穿透力,目光直射向坐立不安的陈海: “陈海局长,我看你面色不对,坐立不安。是出什么事了吗?”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海身上。 陈海被点名,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知道瞒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刚刚……现场监视小组报告,目标……丁义珍,不见了!” “什么?!”高育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贯的学者风度也顾不上了,脸上写满惊怒,“怎么回事?!一个副市长,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怎么会不见了?!你们是怎么部署的?!” 一旁的李达康也露出惊诧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丁义珍跑了?麻烦暂时不会引爆了?光明峰项目……或许能喘口气? 陈海脸色铁青,语气带着埋怨和火气:“如果早一点下决心拘传,就不会出这种意外!高书记,祁省长,季检,我现在必须立刻去现场指挥!” 季昌明赶紧打圆场,呵斥道:“陈海!注意你的态度!怎么跟领导说话的?高书记、祁省长、达康书记,他就是太着急了……” 陈海却已沉着脸,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海脚步一顿,回头,语气生硬:“祁省长,还有什么事?时间紧迫!” 祁同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了陈海一眼,才缓缓开口,问题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刀刀递出: “现场布置了几个人?为什么能把一个重点监控对象看丢?” 陈海:“我安排了一个行动小组!祁省长,如果不是之前会议汇报已经耽误了大量宝贵时间!我现在必须……” “我问你答!”祁同伟骤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办公室里空气为之一凝,“你一个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有什么权限,不经完备的汇报和审批程序,就擅自部署对一个正厅级省会城市副市长的抓捕监控?谁给你的权力?” 陈海一滞:“最高检反贪总局有命令!” “正式协查文件、立案文书、法律手续,在哪里?拿出来。”祁同伟伸出手,目光如炬。 “文件……还在传送途中,马上就到!”陈海的气势弱了几分。 “文件未到,手续不全。那你告诉我,检察法哪一条,赋予了你可以先行实施抓捕的权力?程序正义还要不要?”祁同伟的追问步步紧逼。 陈海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祁同伟却不放过,继续剖析,语气越来越冷:“目标在酒店参加公开会议,人员混杂,环境复杂。为什么只派一个小组?谁做的风险评估?” “我们……人手不足!”陈海辩解。 “人手不足,为什么不向季昌明检察长正式报告,申请协调更多力量?省检没人,公安系统能不能协调?你报告了吗?”祁同伟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也不好看的肖钢玉。 陈海哑口无言。 祁同伟站了起来,走到陈海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深深的失望与严厉的斥责: “陈海,你这是什么行为?把国家赋予反贪部门的权力,当成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吗?无组织、无纪律、无程序!你想当孤胆英雄?你在汉东大学,在省检察院这么多年,就学会了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高育良和季昌明,最后回到陈海惨白的脸上,下达了结论: “人抓到了,或许还能将功补过。要是最后人跑了,失踪了!你作为现场行动的负责人,部署失误,程序失当,必须负全部责任!到时候我会正式向省委提议,对你进行严肃处分,并建议调整你的工作岗位。你现在的状态和作风,不适合再担任一线职务!” “你需要重新进行理论学习。” 第105章 丁义珍找到了 办公室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落针可闻。 陈海的脸涨得发红,胸脯起伏,却终究没再辩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是”,便要转身离去。 祁同伟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一旁正襟危坐的肖钢玉,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肖厅长,丁义珍失踪,情况紧急。请你们公安厅立即行动,协调力量,尤其要注意布控国际机场、车站、港口等所有可能离境的通道,绝不能让他逃出国门。有情况随时向省委和高书记汇报。” 肖钢玉立刻挺直腰板,神情肃然:“请祁省长放心,我立刻部署,绝不让犯罪分子逃脱!” 祁同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肖钢玉便与面色平静的季昌明、满脸不忿的陈海一起,匆匆离开了省委办公室。 祁同伟心中默然:上一世丁义珍的逃跑,是他亲自参与策划的预案,每一个环节都清楚。 这一世他未涉其中,能提醒注意机场,已是基于“常理”所能做的极限。 若贸然插手具体指挥,公安系统是肖钢玉的地盘,此人滑不溜手,若他阳奉阴违,非但于事无补,反可能将自己陷进去,沾上一身腥。 李达康也面色复杂地起身告辞,他需要立刻回去联系市纪委和光明区,评估丁义珍失踪对京州、对光明峰可能带来的冲击。 转眼间,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师徒二人。 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与刚才的激烈争论形成鲜明对比。 祁同伟主动打破了沉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感慨:“老师,看来汉东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啊。” 高育良也确实感到了疲惫。他毕竟年纪不轻了,熬到深夜,又经历这番心力交瘁的算计,精力已有些不济。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自嘲:“同伟,让你看笑话了,出了这么档子事。” 祁同伟摆摆手,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哪里没有几个蛀虫?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陈海……怎么变得如此意气用事,毫无敬畏。”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深邃,但那份倦意仍在:“是我平时对他太过宽容,总念着他是老检察长的孩子,又是汉大出身,业务能力也强……疏于管教了。这次,倒要多谢你。” 高育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明白? 祁同伟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训斥,表面上是追究陈海失职,实则是帮他高育良划清责任线,提前堵住可能指向“领导犹豫不决贻误战机”的问责。 陈海今晚的表现,尤其是那句没说出来的潜台词“汇报汇报,人都到不见了”,简直是把办案不力的锅往请示汇报的季昌明和主持会议的他高育良头上扣。 季昌明脾气好,又临近退休,或许能忍,但这口气高育良如何能忍?只是他身为陈海的“师长”和上级,有些话不便亲自说,说了反而显得气量狭小,打压下属。 这就好比明朝万历年间的故事,张居正的学生上疏弹劾张居正,张居正本人若亲自下场驳斥,无论对错,都成了笑话。 高育良需要有人来替他“清理门户”,至少是表明态度。 祁同伟以“程序正义”、“组织纪律”为切入点,堂堂正正,正是最合适的“刀”。 面对高育良隐含谢意的感慨,祁同伟微微一笑,态度诚恳:“老师您太客气了。当年在汉东大学,后来在吕州,您明里暗里庇护我、提点我的时候还少吗?学生心里一直记着。只要有机会,自然想为老师分忧,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的话很明白:我祁同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给予过我的,我必会回报。这份回报,自然也包括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帮你稳住局面,甚至……接手你留下的摊子,并让它变得更好。 高育良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了然。 但他此刻并未接这个关于“回报”与“交接”的话茬,只是含笑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份学生的好意,随即便将话题引向了沙瑞金白天的讲话内容,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观感。 祁同伟见状,也不深谈,适时起身告辞。 他本就没指望一次深谈就能让高育良彻底交底。 今晚展现出的能力、立场以及对老师的维护之意,已经足够。 高育良是聪明人,自然会去权衡、去思考。 祁同伟离开后,高育良独自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坐了片刻,随即拿起红色电话,拨给了肖钢玉。 “肖厅长,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电话那头,肖钢玉的声音显得信心十足:“高书记,您放心!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各交通要道、车站机场都已严密布控,尤其按照祁省长的指示,加强了机场的排查和监控。技术部门正在对近一个小时国际航班旅客进行人脸比对,天网系统也在全城搜索。丁义珍只要还在国内,肯定跑不掉!” 高育良叮嘱了几句“务必谨慎”、“及时汇报”,便挂了电话。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肖钢玉放下电话,对一旁脸色依旧黑如锅底的陈海说道:“陈海,放宽心。机场那边已经在加紧核验了,只要他没飞出去,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挖出来。” 陈海只是点了点头,闷不吭声。 季昌明看了陈海一眼,暗自摇头,转向肖钢玉客气道:“肖厅长,这次麻烦你们公安的同志了,这么晚还要全员出动。” 肖钢玉摆摆手,笑容可掬:“季检哪里话,公检法一家亲嘛,维护法律尊严,打击犯罪,义不容辞!” 就在这时,陈海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侯亮平”的名字。他走开几步接通。 “陈海!你都想不到,赵德汉这个小官巨贪,从他家里搜出来多少钱?”侯亮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兴奋中带着大功告成的亢奋。 陈海此刻哪有心情听这个,语气生硬地打断:“猴子,丁义珍跑了。” “什么?!”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焦躁,“陈海我们可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你可不能这么往死里坑我吧?我为了这个案子费了多少精力,今天就能收网,怎么能出这样的事呢?!” 陈海压抑着烦躁:“我现在在公安指挥中心,今天就算是上天入地,也会把他抓起来!” 侯亮平急了,口不择言:“你们那边少点汇报,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亮平!”季昌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过了陈海的手机,声音严肃,“你这个猴子,口无遮拦!照你的意思,我这个汉东的检察长,该早点退位让贤,让你们哥俩自己决定怎么抓人,是不是?” 电话那头,侯亮平显然愣了一下,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季检察长?您也在啊……我这不是着急嘛!我这边案子这么大,总不能在你们那掉链子吧?” “着急就能不按程序来?着急就能私下通气代替组织程序?”季昌明语气严厉,“组织程序在你们那就是儿戏吗” 侯亮平反驳:“我这不是事急从权嘛!” “哪条法律给你的事急从权的权力?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亮平,你这次可把陈海害苦了!” “陈海怎么了?”侯亮平急忙问。 “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部署失误,导致目标失踪。被领导当众点名批评,可能要调离一线岗位。”季昌明沉声道。 “领导?陈海的领导不就是您和高老师吗?您和高老师说说,陈海也是心急办案……”侯亮平还想大事化小。 季昌明打断他:“这次批评陈海的,不是我,也不是育良书记。是新来的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同志。当着好几位常委的面,一点情面没留。这事,怕是不好善了了。” “祁同伟?”侯亮平的声音充满了惊愕,“他不是……” 他的话被肖钢玉那边突然提高的声音打断了。 只见肖钢玉接了个电话,脸上先是诧异,随即大声确认:“什么?丁义珍找到了?” …… 第二天清晨,省政府食堂小包间。 祁同伟正一边用着简单的早餐,一边听取省政府办公厅一位副主任的日常工作简报。 副主任语速平稳,汇报着一些常规日程安排和文件流转情况。 忽然,祁同伟听到一个消息,夹着腌黄瓜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副主任,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诧,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丁义珍死了?” 第106章 新旧秘书 上一世,祁同伟就知道肖钢玉此人,或许能力、格局有限,但论及心狠手辣,绝不逊色于任何人。 只是他没想到,肖钢玉直接让他“被自杀”了。 不知道是根本就没打算冒险让丁义珍远走高飞,还是祁同伟提议封锁机场,让他没有了潜逃机会才做出的不得已决定。 换个角度看,一个涉案副市长“畏罪自杀”,虽然也够恶劣,但比起“成功潜逃海外”所引起的舆论风暴、国际影响以及对政府公信力的打击,性质上终究要“轻”一些,也更“可控”一些。 这至少保住了汉东、乃至更高层面在涉外追逃上的“脸面”,将负面影响尽可能地压缩在了省内。 对祁同伟个人而言,丁义珍如果活着被抓,在审讯中咬出一串“汉大帮”甚至赵家帮的旧部,引发一场官场地震,固然能帮他迅速清理门户,接收一个相对“干净”的班底,但那同样意味着剧烈的动荡和不可控的风险。 现在这个结果——丁义珍“自杀”,线索看似戛然而止——他也能接受。 至于丁义珍之死的真相——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幕后黑手是谁——祁同伟并不关心,至少现在不打算深究。 他的身份是常务副省长,即将接掌一省政府的二号人物,他的“战场”在宏观经济调控、重大项目推进、民生保障和政府运行效率上,而不是像个刑侦队长一样,放着几千万人口大省的治理重任不顾,钻进一桩具体案件的迷宫里去。 那不是他的职责,更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祁同伟: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大事上面。 到汉东上任已满一周,他的专职秘书人选却迟迟未定。 省政府办公厅按照惯例推荐了几位人选,但他一个都没见。 因此,日常的事务性汇报,暂时仍由办公厅的副主任负责。这位副主任倒也乐在其中,汇报得格外细致周到。 用完早餐,祁同伟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再次走向省委大楼,来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外。 高育良尚未开始正式的日程安排,虽然以他现在的身份,时间早已需要提前预约,但当小罗进去通报“祁省长来访”时,高育良只是略一沉吟,便示意请他进来。 祁同伟走进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高育良已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底的疲惫依稀可见。 “同伟,这么早?是为丁义珍的事?一个正厅级干部,还是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就这么自杀了,性质太恶劣,影响太坏!” 高育良主动提起,语气沉重,眉头紧锁。 他身为政法委书记,这事是他绕不过去的责任田。 而且,在正式结论出来前,他下意识地便将事件定性为“自杀”,这本身也是一种倾向——毕竟,“他杀”所引发的政治地震和侦查压力,远非“自杀”可比。 祁同伟笑了笑,态度轻松:“政法口的事情,高老师您头疼就行了,哪有我插嘴的时候,昨晚要不是您主动叫我,我也不会参与进去的,您是汉东政法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汉东就翻不起大的浪花。” 高育良摆摆手,似笑非笑:“专程过来,就为了给我戴这顶高帽子?” 祁同伟神色一正,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肺腑之言,不过确实还有件事,想请老师您帮忙。” “哦?现在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说说看。”高育良坐回椅子,好整以暇。 “我刚到汉东,两眼一抹黑,说是熟悉情况,可千头万绪,总得有个了解汉东官场情况的助手在身边才行。省政府办公厅倒是给我推荐了几个秘书人选,但我对办公厅本身就不算熟悉,对推荐的人就更谈不上了解,更别说信任了。” 祁同伟语气坦诚:“所以,我想请老师您帮我推荐一个。” 高育良闻言,眉毛微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办公厅推荐的你不信任,我推荐的……你就能放心用了?” 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语气无比诚恳:“老师,您这话说的。如果连您推荐的人我都不能信任,那在这汉东,我还能信任谁?您是我的老师,更是一路看着我走过来的长辈。” 高育良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层诚恳,看到最深处的算计。 祁同伟坦然回视,没有任何躲闪。 几秒钟后,高育良率先移开了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做出了决定,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倒是有个人选。省委办公厅秘书处的副处长,黄乔松,34岁。他祖父是省人大退下来的老同志,家学渊源,对汉东省里各个厅局的情况、人际关系,都算得上门清。小伙子人也稳重,办事有分寸,知进退,可以用。” 祁同伟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谢谢高老师!有您把关,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就黄乔松的一些基本情况简单聊了几句,祁同伟便适时起身告辞。 找秘书是手段,不是目的。 在省委、省政府两大办公厅能做到实职副处长以上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满足“了解汉东情况”这个基本条件的,大有人在。 毕竟,混资历的,只能做到副处级,而做不到副处长。 祁同伟特意请高育良推荐,本身就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政治姿态: 示好与绑定。 潜台词是:看,我连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人员人选都征求您的意见,充分尊重您,也愿意接受您的影响。 高育良的回应同样巧妙。他没有从自己直接分管、如臂使指的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挑人,也没有从政法委系统推荐,而是选择了一个出身本地政治家族、背景相对“中立”、在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工作的干部。 这既显示了他的诚意和影响力,也传递了一个信号:我无意在你身边安插“自己人”进行监视或掣肘,我推荐的是一个能干活、懂规矩的“工具人”。 这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友好。 回到省政府办公室,祁同伟第一时间召来了那位一直负责汇报的办公厅副主任。 祁同伟言简意赅:“请你们协调省委办公厅,办理秘书处黄乔松同志的调动手续。调任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担任处长,尽快到位,负责我这边的综合服务工作。” “好的,祁省长,我马上落实。”副主任连忙记录。 祁同伟略一沉吟,补充道:“还有一件事,联系吕州市委组织部,请他们将道口县副县长廖清源同志,调任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担任副处长,一并办理。” 副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收敛:“明白,祁省长。” 祁同伟微微点头,不再多说。 廖清源……当年他离开道口赴京任职前,将这位自己用过的秘书下放到城关镇做了副镇长,之后便再未有过任何关照。 但廖清源这个人,有种特别的“轴”劲儿。 每年春节前,他必定会登门拜访,带的永远是道口县的土特产——新茶、笋干、手工挂面,价值绝不会超过几百元,恰好卡在人情往来最安全的界限上。 祁同伟和何弦每次也会回赠一些北京的点心或书籍。廖清源总是乐呵呵地收下,从不推辞。 祁同伟对特产本身兴趣不大,但廖清源每次拜访,都会详细汇报道口县那一年的发展变化,数据详实,事例生动。 祁同伟对此倒是听得认真。道口毕竟是他政治生涯起步的地方,倾注过心血,总有份特殊的感情。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其他联系;祁同伟从未为他打过任何招呼,廖清源也从未开口请求过什么。 但“祁同伟前秘书”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产。 随着祁同伟地位水涨船高,即便他不在汉东,也未表态,上面的人对廖清源,即便不特别照顾,至少也不会刻意刁难。 廖清源自己也争气,凭着实打实的工作能力,一步步走到了副县长的位置。 如今将廖清源调来,祁同伟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他对黄乔松的背景和能力虽有高育良背书,但终究需要观察和磨合。引入廖清源这个“旧人”,既能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与竞争,督促黄乔松尽心尽力。 廖清源对省级机关运作和省里的情况不熟也没关系,可以学,可以历练一两年再说。 另一方面,启用旧部,本身也是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我祁同伟,念旧。 道口的老下属可以关照,汉大的老同学不是同样也可以嘛。 第107章 这是个狠人啊 黄乔松很快便到岗了。 这是个相貌普通但神情干练的青年男人,话不多,办事却利落。 祁同伟对他没有特别的看法——选择他,和他无关。 黄乔松上岗后,祁同伟交给他去办的第一件事:“联系京州市政府办公室,安排明天在京州市政府召开光明峰项目现场办公会。通知所有主要投资方代表参会。” 他如今不是一把手,通过人事调整直接插手汉东并不合适。他需要一个既能介入实质性工作、又合乎程序的切入点。 光明峰这个涉及二百八十亿投资、眼下正因丁义珍之死而风雨飘摇的项目,再合适不过。 消息传到李达康那里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城市规划图出神。 丁义珍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投资商们如同惊弓之鸟,风声鹤唳。 祁同伟此时主动提出要开现场办公会,明面上看,最直接的目的自然是安抚这些商人——以他未来省长的身份做出承诺,远比市里任何人的表态都有分量。 可李达康不信事情会如此简单。 光明峰是他政绩版图上最核心的一块,是他经营多年、寄予厚望的“王牌”。 祁同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伸手接这个烫手山芋? “来者不善啊。”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常务副省长要调研重点项目、现场解决问题,名正言顺。 他只能指示下面:“做好接待准备,会议规格按最高标准安排。” 翌日上午,京州市政府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一侧是省、市政府的相关领导,另一侧则是光明峰项目各大投资企业的负责人。 气氛略显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审视与不安。 祁同伟坐在主位,面色平静。 李达康陪坐在侧,省市财政、发改、建设等几位领导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依次排开。 “各位企业家朋友,”祁同伟开口,声音平稳有力,“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就光明峰项目的推进,听取大家的意见,解决实际困难。省委、省政府对这个项目高度重视,它不仅是京州发展的引擎,也是全省产业升级、城市更新的重要标杆。” 他先讲了一些宏观的、鼓励性的套话,接着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关于丁义珍案件,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目前省纪委、省检察院正在依法调查。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对于丁义珍向各位索贿的问题,省里态度明确——查清之后,会依法追缴其违法所得,但绝不会牵连合规经营的企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保护的企业合法权益,省委省政府一定保护。”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话由祁同伟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他不仅仅是在传达政策,更是在以未来省长的身份做“背书”。 在场的商人哪个不是人精?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深意——只要你们本身牵扯不是太深,与丁义珍的“交易”可以被定性为“被迫行贿”或“被索贿”,不会追究。 几乎能听到几声不易察觉的、放松下来的呼气声。 接着,几位企业负责人陆续发言,提出了一些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审批流程、配套建设、资金协调……祁同伟听得认真,不时侧头与李达康或相关局长低声交流几句,现场给出原则性答复或安排后续跟进。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就在会议进入后半程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位老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老态龙钟却腰板笔挺,脸上带着一种固执的“正气”;跟在后面的那位戴着眼镜,看似儒雅,眼神里却藏着遮掩不住的市侩与怯懦。 正是陈岩石和郑西坡。 陈岩石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主位上的祁同伟,声音洪亮中带着倚老卖老的理直气壮: “祁省长!我之前给达康书记写过信,他没回;去他办公室找他,他也不见。今天你们开光明峰项目的会,我们大风厂一千多名职工的权益,你管不管?咱们不能光顾着资本家,亏了工人jj啊!” 一顶大帽子,迎面就扣了过来。 李达康脸色微沉,起身介绍:“祁省长,这位是我们省检察院退休的老领导,陈岩石同志。” 祁同伟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陈老,我认识。” 陈岩石看着祁同伟安然稳坐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审视,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当他发现祁同伟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起身相迎时,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了上来。 他朝前走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渊源”: “同伟啊,你现在是大省长了,不是当年那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小子了。地位变了,心可不能变,不能站到资本家那边,可不能忘了根!” 这话说得露骨,把祁同伟的出身翻出来,摆在桌面上。 仿佛这样,他就能重新占据某种道德或辈分的高地。 祁同伟脸上笑容不变,转头看向李达康,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达康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大风厂的事情,祁同伟心里明镜似的,这只是在走程序、摆姿态。 李达康解释道:“祁省长,大风厂位于光明峰项目核心区。厂子的股权结构是原厂长蔡成功占51%,职工持股49%。前些年厂子经营困难,蔡成功用全部股权做质押,向山水集团借款四千五百万周转,后来逾期未还,股权便抵债给了山水集团。” “那质押协议我们工人不知情!签字是蔡成功伪造的,不能算数!”扶着陈岩石的郑西坡忍不住插嘴。 李达康皱眉——他并不认识郑西坡。 一旁的孙连城刚要开口介绍,祁同伟却摆了摆手。 “郑西坡师傅,是吧?”祁同伟目光落在郑西坡脸上。 郑西坡一愣:“您……您认识我?” “大风厂改制的时候,我曾随我的导师李一清教授来调研过。那时厂子还叫汉东省第一国营纺织厂。”祁同伟语气平淡,“当时改制方案里职工持股最初只设计为30%,是李教授带着我们课题组反复论证、据理力争,才提高到49%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岩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陈老,您刚才说我‘站到资本家一边’,这话可冤枉我了。别的不说,我可很早就在帮工人争取权益了。” 陈岩石被这话噎了一下,但立刻梗着脖子道:“那你现在就让山水集团把股权还给工人!” 祁同伟不接这话,转而问:“大风厂现在的负责人蔡成功呢?” “跑啦!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陈岩石没好气。 “也就是说,目前看,山水集团也是受害人——他们出了四千五百万,却没拿到完整的、合法的股权。”祁同伟条分缕析,“工人该找谁要那49%的股权?应该是找卷款跑路的蔡成功,而不是找支付了对价却陷入纠纷的山水集团。” 陈岩石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另一条逻辑链:“工人也是受害者!他们没签字,股权就不该被抵债!山水集团应该先把股权还给工人,然后他们自己去找蔡成功追债!凭什么委屈工人,而不是委屈山水集团?”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我弱我有理”的蛮横,但却巧妙地将矛盾焦点从“山水集团是受害者”转移到了“工人与山水集团二选一”的困境上。 是个老辣的话术高手。 祁同伟自然不会在其中做选择,或者说,永远不要选别人给你的选项。 他微微后靠,语气转而严肃: “法律途径走了吗?法院怎么判的?” “法院?”陈岩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法院和丁义珍、山水集团根本就是一伙的!判决当然偏着他们!” 等的就是这句话。 祁同伟脸色骤然一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峻,瞬间让会议室温度都像降了几度: “陈岩石同志!” 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而非“陈老”。 “你担任过近二十年的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是有着七十多年d龄的老d员。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难道不清楚吗?” 陈岩石多年未曾被人当众如此严厉地训斥,老脸顿时涨红:“我说什么了?我……” “你刚才说,‘法院和丁义珍、山水集团是一伙的’。”祁同伟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如刀,“你不是普通群众,你是d的老干部,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面对这么多企业家和政府工作人员,公然发表这种毫无事实依据、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的言论——您想过后果吗?”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砸进寂静的空气里: “说得严重一些,你这是分离d和人民!” 扣帽子?谁不会。 陈岩石额头青筋暴起,老人斑在激动的面色下格外显眼:“他们就是一伙的!京州谁不知道?丁义珍和法院那个陈清泉,三天两头往山水庄园跑!” “证据呢?”祁同伟丝毫不为所动,“有确凿证据,您现在拿出来,我可以当场安排人记录,转交省纪委调查。如果没有证据——”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陈岩石脸上,声音沉缓而有力: “这种话,群众可以说,那是监督权。但您作为受d教育多年的高级干部,能凭着道听途说、主观臆测,就在公开场合定性地、指控司法系统腐败吗?陈老,您退休了,但d员的纪律性和政治觉悟,不能也退休了。”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祁同伟,手指都在颤抖,却一时语塞。 祁同伟却不再看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前天晚上,我刚刚严厉批评过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导致重要嫌疑人丁义珍死亡。我当时还想,陈海同志也是政法系统子弟,父亲是德高望重的老检察长,自己也在系统内工作多年,怎么会在基本原则和程序上犯这么大错误?” 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现在看来……唉……” 祁同伟话没说完,但是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未尽之意: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你……”陈岩石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滚圆,指着祁同伟,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老!” “快扶住!” 郑西坡和李达康离得最近,慌忙抢上前扶住。 陈岩石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倒在郑西坡怀里,一副急怒攻心、晕厥过去的模样。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无论是否喜欢陈岩石,他毕竟是年过八十的老人,真要在这里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祁同伟却太清楚了——这老家伙,是在装晕。 上一世,他指使人将陈海撞成植物人时,陈岩石都没有倒下。 这老头的心志之坚、韧性之强,绝非寻常老人可比。 眼下这点言语交锋,就能把他“气晕”? 祁同伟心中冷笑,面上却骤然露出“关切”之色,霍然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快!把陈老放平!保持呼吸道畅通!”他一边指挥,一边毫不客气地凭借体格挤开了围着的李达康和郑西坡。 郑西坡手足无措地将陈岩石平放在地毯上。 祁同伟迅速解开陈岩石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转头对刚刚跟进来的黄乔松道:“打120,叫救护车!”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双膝微屈,双手交叠,找准位置,开始给陈岩石做心肺复苏。 动作标准,力道沉稳——甚至有些过于“沉稳”了。 每一次按压,都结结实实地压下去,伴随着胸骨轻微的“咯吱”声。陈岩石虽然紧闭双眼,装作昏迷,但额头和脖子的青筋却不受控制地暴突起来,嘴角甚至微微抽搐。 祁同伟一边按,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陈岩石的反应:这老头倒是真能忍。 祁同伟心生一计,嘴角微动,强忍着没有笑出来,转头对郑西坡说道:: “郑师傅!快!我腾不出手,你给陈老做人工呼吸!交替进行,不能停!” “啊?我……我?”郑西坡猛地一哆嗦,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祁同伟目光转向旁边的李达康。 李达康心里一咯噔,立刻板起脸,对郑西坡沉声道:“郑西坡!陈老为了你们大风厂工人的事奔波劳累,现在情况危急,你还犹豫什么?救人要紧!” “是啊郑师傅!” “快啊!” “人工呼吸,捏住鼻子,嘴对嘴吹气!” 会议室里其他官员和企业家也反应过来,死道友不死贫道,纷纷出言“催促”。 郑西坡天天装着像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风骨没学到,知识分子的软弱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平时仗着陈岩石的势才敢说几句话,此刻被这么多领导盯着,被一声声“催促”包围,脑子早已一片空白。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在无数道目光的压迫下,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跪到了陈岩石身边。 祁同伟一边继续按压,一边“专业”地指挥:“对,跪在陈老头侧。用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让气道打开……对,就这样,嘴对准,吹气!” 郑西坡的脸越凑越近,陈岩石身上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老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陈岩石那干燥起皮的嘴唇…… 就在这一瞬间—— “呃……嗬……” 陈岩石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祁同伟略带惋惜地停下手:“陈老,您太激动晕倒了。还好没事。等会儿医生来了,再给您详细检查一下。” 在座的哪位不是人精?陈岩石这么“恰到好处”地苏醒,谁还猜不到他是装晕? 但陈岩石这些年到处“为人伸冤”、四处举报,在座的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也没有人同情他。 此刻大家只觉得这老家伙倚老卖老,碰瓷讹人。 众人看向面色入常的祁同伟: 这是个狠人啊。 第108章 动作 京州,汉东省第一人民医院。 高干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陈岩石应付完医生的例行检查,又打发走了闻讯赶来慰问的老干部局工作人员,这才疲惫地躺回病床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老伴王馥真坐在床边,拿着水果刀削别人送来的慰问苹果。刀锋划过果皮,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你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去逞这个能?”王馥真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埋怨,“这下好了,丢了个大脸,传出去多难听?” 陈岩石不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 王馥真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小海现在在检察院,干的反贪工作本来就是得罪人的活儿。你不帮衬也就罢了,还到处给他树敌。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儿子想想,为你大孙子小皮球想想啊!” 说着说着,她声音哽咽起来:“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你这臭脾气也该改改了。” “当年你硬是不同意祁同伟和阳阳的婚事,人家心里能不记恨你?前天刚在会上批评了小海,你不躲着点,还非要往枪口上撞……”她抹了抹眼角,说不下去了。 陈岩石被念叨得心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头发长见识短。要不是为了小海和小皮球的前程,我这么大年纪,用得着出去抛头露面?” 王馥真转过头,红着眼眶瞪他:“你是为了小海?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退下来了,手上没权了,没人奉承了,你忍不了!搬到那个私人养老院,不就是图有人天天找你告状、捧着你?你要名有名,要人奉承有人奉承!你退休快二十年,管了二十年的闲事,哪件真是为了小海?” 陈岩石被说中要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辩解道:“以前的事不提,但这次我真是为了小海。” 王馥真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岩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次真不一样。祁同伟这小子……我看走眼了,他真有几分运道。他这次批评陈海,一点情面都不留,话说到那个份上,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不专门吩咐,只要他在汉东一天,只要他不改口,下面那些想巴结他的人,也会变着法儿地为难小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陈海今年四十三,还是个副厅。祁同伟在汉东再待一届,加上今年就是六年。到时候小海就四十九了——要是还在副厅位置上,退休前顶天混个正厅待遇。要是祁同伟待两届……他连正厅都难。” 陈岩石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神复杂:“我这辈子,没等到副部。小皮球我是看不到了,但陈海……必须进部。” 王馥真转过身来,眼泪又下来了:“还不是怪你!当年要是同意他和阳阳的婚事,祁同伟也能拉小海一把,阳阳也不会婚姻不幸福,待在京城不回来……我都多久没见过女儿了?” 陈岩石冷哼一声:“祁同伟要不是走了狗屎运,仗着小白脸娶了京城大领导的女儿,哪里会有今天?” 这就是知见障。 陈岩石迷信家世对仕途的托举,自然会把祁同伟的成就归因于婚姻,而忽略了他本身的能力与手段。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王馥真当年在祁同伟和陈阳的事情上也推波助澜——否则陈阳不会连她一起不见。她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 “那你这次去找祁同伟,大庭广众之下那么闹,能帮小海什么?” 陈岩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现在在检察院。虽说省院受最高检和省委双重领导,但谁都知道——人事权在省委手里。以小海那闷头做事的性子,没有省委领导的垂青,怎么进部?” “高育良马上要退了,没了他看顾,祁同伟又对小海有偏见……我不想办法给他重新找个靠山,怎么行?他那驴脑子,哪里想得到这些!” 王馥真埋怨道:“这还不都怪你?当年一心扑在升官上,孩子的教育不上心。他别的没学到,把你面上那一套假模假样当真学了,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陈岩石摆摆手:“我们四十多才有的陈海,你把他惯成什么样?我想教他,你让吗?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学着我表面的东西,能成了现在这样,你就偷着乐吧。他要是学内里……一不留神成了赵家、梁家那种纨绔,你哭都没地方哭!” 他顿了顿,叹道:“而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都四十三了,三观早定型了。” 王馥真着急起来:“那怎么办?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不是老王的养子吗?我们去找老王说说,让他照看一下小海,行不行?” 陈岩石摇摇头:“要不是为了和沙瑞金搭上线,我去找祁同伟干什么?” “找沙瑞金和祁同伟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沙瑞金还是当年那个围着你讨糖吃的小金子?”陈岩石苦笑,“这么多年没走动,他都不认识陈海。我连他电话都没有——没有投名状,我们就是上赶着的穷亲戚,他哪里会搭理我?” 王馥真愣住了:“那……那怎么办?” 陈岩石坐直了些,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上面一次性空降省委书记、纪委书记和准省长,肯定是要在汉东有大动作。这个层面的大动作,除了经济建设,就是人事调整。汉东的经济一直很好……那只能是人事调整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人事方面,汉东现在赵家的势力最大。也只有赵家,才配得上这么大的阵仗。” “我用大风厂抓着赵瑞龙的山水集团不放,故意在会上闹大,就是彻底和赵家翻脸。以后不管沙瑞金是想对汉大帮还是秘书帮动手……这都是最好的切入点。陈海也能顺势,成为沙瑞金手上最锋利的刀。” 陈岩石太了解自己儿子了。陈海和侯亮平的性格确实有点像——都有点为了目的不管不顾的劲头。上一世如果不是陈海成了植物人,侯亮平也不会得到那个机会。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虽然极力靠拢沙瑞金,但他的地位太高了。他既是依附者,也是合作者。 而反贪局长这个位置……就刚刚好。 …… 祁同伟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同样盯上了那个位置。 所以他利用为高育良辩护的机会,严厉批评了陈海。但这时候还没法安插自己人——那会引起高育良的警觉和不满。 所以哪怕丁义珍死亡、陈海失职已成事实,他也没有借题发挥将陈海调离岗位。 这时候调离,只是换别人上来,于事无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至于陈岩石?一个退休的正厅,他完全不在乎。 高育良曾说“陈岩石能联系上多大的领导都不意外”,但祁同伟无所谓——说得好像他联系不上一样。 至于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他更不在乎了。 在汉东省,沙瑞金是一把手,权力远高于他这个未来省长。但在背景上,他却是高于沙瑞金的。 而且沙瑞金五十九岁,祁同伟才四十七岁——他的未来,肉眼可见比沙瑞金更远大。 所以他们互相之间的地位是相当的:祁同伟要尊重沙瑞金的权力,而沙瑞金要尊重他的“地位”。 而现在,陈岩石和沙瑞金的这层关系是隐秘的,大家并不知道。 所以祁同伟批评陈岩石,并没有冒犯到沙瑞金,就算在会上陈岩石咋咋呼呼摆出这层关系,祁同伟也不在乎。 不知者无罪嘛! 他不是李达康。 李达康是敏锐的——他也能看出沙瑞金下来是要在人事上做文章——不是高育良就是他李达康,总不能将汉东官场一网打尽。 所以他对沙瑞金表现出了绝对的服从,甚至在大风厂站了一夜等沙瑞金起床。 但如果沙瑞金一来汉东就见了陈岩石,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祁同伟自然不会公然批评陈岩石——那就是打沙瑞金的脸了。 而在祁同伟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批评了陈岩石,反而是沙瑞金需要慎重选择和陈岩石的关系了——因为处理不当,就是打祁同伟的脸。 所以,就算今天陈岩石不来,祁同伟也会在之后的调研中,主动了解大风厂情况后,对陈岩石做出公开批评。 以此占据主动权,把难题留给沙瑞金。 不要让这个老东西再来回跳了。 先按住陈岩石,再说服高育良继承汉大帮,最后按掉陈海,把反贪局捏在手里。 祁同伟略一思索,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的电话。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祁同伟切入正题:“春林部长,今天现场办公会的情况,你可能听说了。陈岩石同志退休多年,对党纪都淡忘了,在会上发表了一些不太妥当的言论。” 吴春林在电话那头立刻会意:“祁省长,我明白。老同志退下来时间长了,有些界限把握不好。” “理解归理解,该提醒还是要提醒。”祁同伟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组织部可以安排老干局和党校,派工作人员上门对陈岩石同志进行一下党纪教育。毕竟老同志为革命工作多年,我们不能看着他犯错误。” 吴春林心领神会——准省长的第一次现场办公会,被一个退休干部倚老卖老指指点点,合法合规地“提醒”一下老头,怎么了? “好的,祁省长,我马上安排。” 祁同伟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老干局是不是有个处长叫梁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吴春林的声音传来,平稳如常:“是的,祁省长。梁瑾同志在老干局服务处工作多年,对老同志的情况比较熟悉。我认为他参与这次工作是合适的。” “好,辛苦了。” 电话挂断。 祁同伟放下话筒,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岩石、梁瑾之事,在祁同伟看来,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插曲。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亟待推动——他需要给高育良施加足够的压力,加快权力交接的进程。 如今的高老师,像极了那些年迈却仍紧握权柄不肯放手的帝王,总想将一切掌控到最后一刻。 但祁同伟不想等了,也等不起。 像李世民玄武门那般激烈的政变,动静太大,后患亦多,非智者所取。 历史上还有另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外敌压境,迫其让位。 正如北宋末年,金军兵临城下,宋徽宗不得不匆匆传位于钦宗。 如今汉东并无外敌,但祁同伟可以“制造”敌人。 他要的,是一个名分。 只要确认了名分,以他的身份,这种阵营转变就是不可逆的,到时候高老师也控制不了。 政法系统,祁同伟暂时不打算深入插手。 那里要么像陈清泉、肖钢玉之流已经被腐蚀渗透,要么充斥着像陈海、陆亦可那样不堪大用、甚至可能坏事的“愣头青”。 他的目光,落在地方系统的“汉大帮”成员身上。 电视剧里,“汉大帮”似乎只有政法系统那小猫小狗两三只。 但若真只有这么点人,那“汉大帮”就是个笑话——随便一个常委、政法委书记,手下都不止这点势力。 更何况高育良经营多年,还当过省委副书记,更吸收了赵立春离开后部分分流的人马。 这其中,祁同伟最看重的,是现任吕州市委书记——董定方。 此人是“汉大帮”在地方上的核心成员,能力、资历俱佳。 吕州更是高育良经营最深的基本盘,拿下董定方,意义非同寻常。 只要营造出董定方已率吕州系统倒向自己的假象,沙瑞金必然会误判——他会认为“汉大帮”已整体易主,从而将更多压力施加给高育良。 届时,内外交困之下,高老师就不得不加快“交权”的步伐了。 想到此处,祁同伟不再犹豫。 他按下内线电话: “小黄,进来一下。” 黄乔松很快推门而入,姿态恭敬:“祁省长。” “联系吕州市委办公室,”祁同伟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请董定方书记明天上午来省政府一趟,就说我有些关于吕州经济发展的问题,想当面听取他的汇报。” 第109章 人心 政治斗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权力的总量就那么多,无论包裹上多么美好的外衣,都掩盖不了从别人手中夺取权力的本质。 祁同伟这次召见董定方,本质就是在掠夺高育良的政治遗产。 但这是一场高育良早晚都会意识到的现实——因为眼下的汉东,只能有“沙家浜”和未来的“祁家帮”,绝不会允许第三个大势力存在。 就像曾经的“汉大帮”和“秘书帮”,说到底都只是“赵家帮”的分支罢了。 祁同伟所做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高育良就算看穿了,也无可奈何——除非他愿意彻底撕破脸,带着残存的汉大帮完全投入沙瑞金的阵营。 但这不可能。 即便上一世沙瑞金一家独大时,高育良也从未这样做过。 祁同伟要做的,不过是让这位老师早点认清现实:他早已失去了在沙、祁之间左右摇摆、做第三方势力的资格。 “汉大帮”要么姓沙,要么姓祁。 绝无可能再姓高了。 而姓祁,这个帮派或许还能保留“汉大”之名;若姓了沙,便只能彻底消散,并入“沙家浜”了。 --- 此时,沙瑞金正在吕州深入调研,已经和易学习碰上面了。 按照惯例,市委书记董定方本该守在吕州,等待省委书记随时可能的召见。 但祁同伟偏偏在这时发出召见令,就是逼他在沙、祁之间做出选择。 来省政府,就是在省委书记再辖区调研时离开,自然是站队祁同伟;找借口推迟,便是拒绝未来省长的召见,无疑是倒向沙瑞金。 来汇报什么不重要,推迟时间的理由也不重要,来不来才重要。 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二选一。 而如果董定方两个都不选,就等于两个都得罪了。 祁同伟办公室。 黄乔松轻轻敲门进来:“省长,吕州市委办回复,说董书记正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但明天一定准时前来汇报。” 祁同伟微微点头。 这个回复看似做出了选择,实则仍留有转圜余地——这不是董定方本人的直接承诺。 若董定方决意投入沙瑞金阵营,他完全有无数方法推脱:重要客商、突然生病……理由从来都不重要。 他甚至可以在今夜就抢先一步,拜会正在吕州的沙瑞金。 祁同伟并不催促,只让此事自然发酵。 一切,都要看明天董定方究竟来不来。 他清楚,董定方还有可能会打电话向高育良请示。 这就要看这位市委书记,够不够聪明了。 --- 吕州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市委办主任罗云松放下电话,看向伫立窗前的董定方,低声道:“书记,已经按您的意思回复了。” 董定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望向窗外的视线。 罗云松小心翼翼地问:“书记,您明天……去省里吗?” “不知道啊。”董定方声音有些飘忽。 “如果不去的话,最好早点向祁省长那边说明情况,不然……”罗云松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董定方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洞察:“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最凶险的站队。只要我明天不去省里,哪怕在电话里对祁省长说得天花乱坠,也会成为他的敌人。早点通知、晚点通知,有什么区别?” 罗云松默然,片刻后又道:“要不……向育良书记汇报一下?请育良书记出面缓和?” “如果我打电话给育良书记,由他出面和祁省长沟通,或许能暂时避免这次站队。”董定方吐出一口烟圈。 “那我现在联系育良书记的秘书罗处长?”罗云松试探道。 “先等等。”董定方摆摆手,“让我想想。” 罗云松不再说话,静静站在一旁。 办公室里只剩下烟雾缓缓升腾,以及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董定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锁,小圆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七八根烟燃尽,办公室已如云雾缭绕。 董定方终于将最后一个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眯起眼睛,缓缓开口: “育良书记的电话,不打了。我明天直接去省里。” 罗云松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和董定方的前途早已绑定,这个决定也将决定他的未来。 他喉咙有些发干:“书记……您决定好了?” 董定方靠在椅背上,眯起的眼睛里精光闪动: “现在无非三条路。” “第一,马上去找正在吕州考察的沙瑞金书记,直接倒向他。但我是育良书记提拔的人,未经他首肯便改换门庭,就是背主小人。况且我身上‘汉大帮’的烙印太深,以后在沙书记手下,永远是个‘后娘养的’。有好机会,永远轮不到我。” “第二,联系育良书记,请他帮忙周旋,我暂时不用站队。但代价是,在这次人事大调整中,我将彻底失去自主权,只能跟着高书记走。可育良书记马上也要退了,之后无论分流到哪边,我都不会是核心。这条路,比第一条稍好,但也好得有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坚定: “第三,抢先一步倒向祁省长。祁省长前途远大,先一步投靠,他为了‘千金买马骨’,极可能给我丰厚回报。最关键的是——我认为,祁省长是育良书记最得意的弟子,他最有可能继承‘汉大帮’。这样一来,我算不得背主,只是顺势而为。” 罗云松仍有顾虑:“可毕竟没有得到育良书记的默许……万一育良书记最后将汉大帮交给沙书记怎么办?政治斗争上,父子兄弟反目都不稀奇,育良书记和祁省长的师徒关系,未必靠得住啊。” 董定方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 “如果我汇报给育良书记,他不同意怎么办?我现在的价值就在于此——假装不知其中深意,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以此带动整个汉大帮的转向。这才是我能从祁省长那里,博取超额回报的真正筹码!” 他站起身,语气决断: “就这么定了。你把刚才可能听到消息的办公室人员都交代一下,尽量不要外泄。明天一早,让司机直接来接我。上午所有安排延后,下午是否回来,等我通知。” “是,书记。”罗云松重重点头。 --- 第二天一早,省委大楼,高育良办公室。 肖钢玉又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神情局促,额角甚至渗出细汗。祁同伟对陈岩石的敲打,已经让他心惊胆战。而梁家与祁同伟的旧怨更深,他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上次丁义珍逃跑那晚,他来找高育良本是想请其出面缓和,却阴差阳错参与了后续,并“处理”了丁义珍的首尾。 在他的“引导”下,省厅正努力将丁义珍之死往“交通意外”方向定性。 当晚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但那天被丁义珍的事打断,昨日祁同伟又点名要梁瑾去给陈岩石做“思想教育”,这让整个梁家成了惊弓之鸟,生怕祁同伟在其中埋了什么致命陷阱。 梁群峰已年近八十,退下后精气神迅速垮塌,如今住在养老院,有时连儿女都时常认不清,一副不知何时就会发讣告的样子。 梁家两兄弟不成气候,带着一大家子挤到肖钢玉家里哭诉,求他找高育良说情——看在梁群峰当年推过高育良一把的份上,帮忙与祁同伟缓和关系。 只要祁同伟开口,只要他们有,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于是,肖钢玉又来了。 关上门,他便苦着脸道:“育良书记,我是真没办法了。梁瑜、梁瑾两大家子人,就挤在我家里哭,女人哭孩子闹,吵得我头都疼。您……您能不能找个机会,和祁省长说和一下?”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看你,又急。这是急得来的事吗?没有合适的机会,我怎么开口?难不成拎箱烟就去?他是省长,不是镇长。” 肖钢玉搓着手:“我实在是没辙了。现在祁省长又安排梁璐她二哥去给陈岩石做‘思想教育’,梁瑾现在是战战兢兢,生怕其中有什么坑,大冬天泡了个冷水澡,弄成重感冒请假躲过去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祁省长不松口,组织部就等着他,最多一星期,他还能再泡一次冷水澡吗?”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稳:“这是他分内的工作。只要认真履职,把工作做好,能有什么问题?” 肖钢玉连连点头:“是是是,道理我懂。可他们都被吓破了胆,哪里听得进去?梁瑾还说,如果祁省长一直不放过他们,他们就跑去我老岳父的养老院哭诉,说活不下去了。甚至……甚至说,要是祁同伟真对他们动手,他们就抬着老爷子去省委大院评理!” “胡闹!”高育良眉头一皱,声音严厉了几分,“老爷子多大岁数了?身体那个样子,经得起这么折腾?告诉他们,不要急,我会想办法的。” 肖钢玉如蒙大赦:“谢谢育良书记!有您这句话,他们就放心了。” 高育良摆摆手:“你要安抚好他们,千万别闹事。真要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我也帮不上忙了。” “你去忙吧,我这边还有事情。” “我明白,我明白。”肖钢玉连连应承,脚却像钉在地上,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上仍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肖钢玉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育良书记,有个事……在我心里憋了很多年,一直没机会跟您说。” “什么事?”高育良端起茶杯,面色如常。 “您也知道,我和梁璐这么多年,夫妻感情……名存实亡。也没个孩子。我想……我想……”肖钢玉吞吞吐吐。 高育良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想离婚啊?”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肖钢玉干笑两声,“您看这事……” “离婚是个人问题,你跟组织打报告就行,问我干什么?”高育良语气平淡。 肖钢玉脸色微变,急忙解释:“我这不是……不是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嘛。” 高育良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却让肖钢玉感到一阵压力:“看梁家这船要沉了,想跳船?” “不是!绝对不是!”肖钢玉额头冒汗,“真是感情不和,早就……” 高育良轻轻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这‘汉大帮’的小船,也快要沉了。你是不是……也准备跳船了?” 肖钢玉脸色唰地白了,猛地站起来:“高老师!您误会了!我对您忠心耿耿,绝没有一丝一毫这种想法!” “什么高老师?”高育良声音严厉,“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是,育良书记。”肖钢玉低下头,声音发紧,“我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我对您,绝无二心!” 高育良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深意: “老肖啊,你要记住——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你和梁家绑得太深了,现在就算想跳船,别人也不会信。反而会把自己人推走,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表面说的是梁家,实则字字指向“汉大帮”。 肖钢玉连连点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育良书记教诲的是,我记住了,记住了。” “去吧。”高育良挥挥手。 肖钢玉如释重负,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不多时,罗学军轻步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低声汇报:“书记,吕州市委书记董定方正在省政府,向祁省长汇报工作。” 高育良睁开眼,目光落在罗学军脸上:“董定方来省里的事……事先和你通过气吗?” 罗学军摇头:“没有。”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高育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中稀疏来往的车辆与人影。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物是人非的感慨: “人心散了。” “队伍不好带了。” 第110章 交接 窗外夜幕降临,省委大楼的灯光逐一亮起。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一本《明史》,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书页上,镜片反射着台灯柔和的光。 罗学军无声地退了出去,留下他独自面对这个他经营多年的权力格局。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见血。 他何尝不明白?董定方和肖钢玉的选择,不过是一滴水,折射出的却是整片海洋的流向。 深层的本质是——汉大帮已经有很多人不相信高育良还能掌控什么了。 权力如同水往低处流,它本能地追逐着未来的胜利者。 而祁同伟,就是那个已经被所有人看清的胜利者之二。 高育良的手机响了,是祁同伟的电话。 "高老师,您在办公室吗?"祁同伟的声音温和如常,"上午吕州的董定方和我汇报了一些吕州的情况,我还有些关于吕州经济结构调整的问题,想请教一下老师。您有时间吗?" 高育良听着这个略显虚伪的理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是什么?这是阳谋。祁同伟光明正大地告诉他——我已经拉拢了董定方,现在汉大帮的格局正在改变。 "好,我在。"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 半小时后,祁同伟推门进来。 他穿着得体的深灰色大衣,面带含笑,一如既往地显得沉着而从容。 "老师,打扰您这么晚。"祁同伟客套地说,目光坦然地迎上高育良的注视。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定定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学生,眼神如镜,映照不出丝毫的感情波澜。 "同伟,董定方来省里的事,你也没提前和我商量。"高育良不再绕弯子。 祁同伟微微一笑,语气坦然得如同讨论天气:"老师,我召见董定方,这是常务副省长的职权范围。我分管政府常务工作,需要听取各地市的经济工作汇报。这应该不需要经过您同意吧?" "你知道那不是重点。"高育良的声音很沉。 "我知道。"祁同伟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坦白而诚恳,"老师,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吧。董定方来见我,本质上代表了什么?代表了汉大帮的向心力正在改变。但这不是我特意破坏的——这是现实。" 高育良转过身,背对着祁同伟,再次望向窗外的夜景。 祁同伟继续说道:"老师,您是聪明人。当沙瑞金一把手空降,当我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主持政府日常工作,这个局面就已经注定了。汉东只能容纳两大势力:沙家浜和未来的祁家帮。根本没有第三方生存的空间。" "您现在有两条路。"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穿透力,"第一条,坚守汉大帮,让它自然衰落。到最后,您的学生弟子们要么各奔东西,要么被迫在沙、祁之间做选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聚在''汉大''这个旗号下。您花了十多年构建的班底,就此土崩瓦解。" 高育良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第二条,"祁同伟声音柔和了几分,却更显坚定,"您主动将汉大帮交给我。我会保留''汉大''的名号,您的学生、您的心血都不会被辜负。相反,我会让汉大帮成为汉东政坛最具凝聚力的一个集团。这样,您虽然不再是权力的中心,但您的遗产会被妥善保护。" 高育良缓缓转身,面对着祁同伟。他的眼神很复杂——那里有老人的固执,有政治家的理性,还有师父对学生的那种微妙的感情纠葛。 "你这是在逼我。"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 "是的。"祁同伟没有否认,"但这是政治。老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和关系能走多远,最终还要回归现实和利益。" 高育良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空洞。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许久,高育良开口了,声音很低。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我怕的是——我把一切都交给了你,但你根基不在这里,你的未来在更高的地方。等你离开汉东之后,我怎么办?”高育良抬起头,目光直视祁同伟,那里面有一种深切的苍凉,“我一手建立的班底托付于你,最终却成了一个过气的、被所有人遗忘的老人,就和现在的老书记梁群峰一样。” “权力场是最健忘的地方。”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苍凉,这是一个权力人物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祁同伟倾身向前,目光直视着这位老师: "您说得没错,我最终会离开汉东,但是等我离开权力中心,但那将是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事。而在我的时代,我祁同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汉大帮是什么,高育良是谁。这个班底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您当年的慧眼识珠而获益,您就算退下来,也会被尊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这不是漂亮话,而是政治生涯中最基本的法则。权力如同火焰,它会吞噬一切,但也会照亮一切。您选择和我站在一起,不是为了永远掌权,而是为了确保您的政治遗产不会被历史遗忘。" 高育良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他很了解高育良——这位老师的弱点不在于权力欲,而在于对"意义"的追求。 他需要确认自己的一生不是白活,自己的努力和经营不会被轻易否定,自己留下的东西,有人继承,有人记得。 良久,高育良睁开眼睛,目光中那份执拗的光芒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沧桑的接纳。 "董定方的事,是你筹划的吗?"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平稳。 "不完全是。"祁同伟的回答很诚实,"我只是让秘书给吕州市委打了个电话,但他选择来还是不来,那是他的决定。他之所以来,因为他也看清楚了形势。老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愿,而是历史的趋势。" 高育良点了点头:“是啊,历史的趋势。我年轻的时候读史,总不明白历史上怎么那么多官员恋栈不去,明知道该退却不退。等自己真正接触到权力,才明白这是人性。” “同伟,我问你,你真就那么急吗?我明年就退了,你既然回来了,我肯定是会将汉大帮交给你的,我难道还会把汉大帮交给别人?这一年,你都等不了吗?而且,为什么采取这样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和我谈?” 祁同伟听到老师这番话,心下触动。 高育良对他的回护和成全之意,依然深厚。 他坐直身体,语气坦诚:“老师,我跟您交个底。我这么急着接手汉大帮,是因为我在汉东的执政,不想按部就班。我不想等到沙瑞金离开之后再上位——我要提前送他离开。” 高育良眉头微蹙:“同伟啊,你年轻的时候做事就有些急躁,但现在都到这个级别了,怎么老毛病又犯了?和一把手起直接冲突,在上级领导眼里,可不是什么好印象。” 祁同伟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老师,您看,我虽然还算年轻,但我的生日卡在了一个尴尬的年份。按照‘七上八下’的惯例,十一年后换届时我刚好五十八,这个年纪就非常微妙了。就算能更进一步,二十一年后我也六十八了,更是没有机会。所以我其实只有十六年的时间窗口。我要是按部就班等沙瑞金离开,晚上一步,浪费的就是整整五年。老师,我等不起。” 高育良怔了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祁同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了然:“我倒没想到……你的目标,竟然如此远大。” “既然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争取一下?”祁同伟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高育良沉默片刻,才道:“我是你的老师,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关系到你的前途,我难道会不支持你?” 祁同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诚恳: “中央一直在加强一把手的权力。我哪怕下定决心,变数也太大,没有绝对把握。我这么做,就是想造成一个‘强势接管汉大帮’的形象。万一……万一我功亏一篑,被调到其他省份或者部委,而沙瑞金留任汉东,这样也不会给您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如今的汉东,早已和原来的轨迹不同。没有了他这个缉毒英雄、公安厅长的举枪自杀,沙瑞金还会不会踩红线,会不会失去上级的信任,都是未知数。 他自己虽然背景深厚,但沙瑞金也不是简单角色。 和一把手公开冲突,终究是犯忌讳的事。 在开始前,先与高老师进行一定程度的“切割”,万一失败,高育良受到的冲击会小很多。 加上高老师已经退居二线,人走账消,应该还能保持退休生活的平静。 若是和沙瑞金直接站在对立面,自己一旦离开,高老师往后的日子,恐怕就难有宁日了。 高育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 窗外是汉东省的万家灯火,是他经营半生的土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良久,高育良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决断。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口道,"吕州怎么安排?汉东呢?还有其他地市的汉大帮干部?" 祁同伟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高育良这样问,就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正在从"权力的主人"转换身份到"遗产的移交者"。 "董定方继续留在吕州。"祁同伟条理清晰地说,"吕州是汉大帮最深的根据地,不能有变化。我会给他更大的自主权,让他在经济发展上有所作为。后续我会想办法推他上副省,他是个明白人,会做出聪明的选择。至于其他地市……"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毕竟,这些人原本都是您的人。您了解他们,知道该如何安置他们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 这句话是高育良最想听的。 这说明祁同伟不仅要接手权力,更要接手责任——要对高育良的学生弟子负责,要让他们在新的时代有所安身立命。 这才是真正的"继承",而不是赤裸裸的权力掠夺。 高育良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的书架前,从一个隐蔽的位置取出一个泛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些年的一些记录,"高育良用略显颤抖的手将笔记本递给祁同伟,"各地市的干部情况、他们的长处、弱点、家庭背景……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本来准备明年再交给你,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祁同伟接过笔记本,郑重地将其放在胸口,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柔软,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老师,谢谢您的信任。我向您保证,这些人都会得到妥善的对待。而您……您就安心地去做您想做的事。可以写书,可以讲学,可以指导年轻一代——这些,或许比掌权更有意义。" 高育良淡淡一笑,眼神中恢复了几分清明:"你这话,倒像是在宽慰我。" "不是宽慰。"祁同伟的语气很坚定,"老师,您见过历史上那些真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吗?他们的影响力,往往超过了他们那个时代的统治者。您经营汉大帮二十多年,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现在,您可以去做更大的事——让您的思想、您的理念,影响更多的人。"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似乎放松了下来,那种长期的紧张和对抗从他的肌肉中消散。 "好吧,"他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说,"那就这样吧。汉大帮交给你,我相信你能办好。" "还有一件事,"高育良忽然抬起头,"陈海的事。他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虽然这次处理得不当,但本意是好的。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略一沉吟,"我的想法是,将陈海调离反贪局一线。他太年轻气盛,需要打磨一下,暂时不适合做实务。但我会留他在检察系统,给他改过的机会,之后我会给他机会的。这也算是给您一个交代。" 高育良点了点头,眼神中有了些许的欣慰。 祁同伟原本确实不打算再给陈海机会,但高育良此刻开口了,这个面子,他必须给。 高育良:“梁家……” 祁同伟轻轻抬手,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高育良的话:“老师,梁家底子不干净,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我要和沙瑞金正面较量,身边不能有这样的弱点。他们,我不能接收。” 说是梁家,其实核心就是梁家的女婿肖钢玉。祁同伟绝不会接纳这种人,那等于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的雷。 高育良闻言,沉默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好吧,你有自己的考量和布局,我就不多说了。” “老师,感谢您的成全。”祁同伟站起来,微微躬身,“汉东的未来,我不会让您失望。” 高育良摆摆手,示意他起来。看着祁同伟挺直的身体,看着这个年轻政治家身上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势,高育良最后的执念也放了下来。 “去吧,”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像一位送孩子远行的父亲,“去做你该做的事。汉大帮,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 祁同伟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这时,高育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智慧: “同伟,记住我一句话——权力,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折腾人的。无论走到哪一步,善待你的对手,更善待跟着你的人。只有这样,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祁同伟转身,在门框处停留了一秒,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老师。" 门轻轻关上。 高育良再次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挣扎的、被动的,而是坦然的、释然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本《明史》。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书封,就像抚摸一个时代远去的背影。 然后,他合上了书。 “啪。” 一声轻响,像为一个时代,画下了句点。 第111章 侯亮平来京州 京州的晚风带着寒意,吹过陈海家所在的小区。 窗内却是灯火通明,蒸汽氤氲,两只刚蒸好的螃蟹正摆在餐桌中央,红彤彤的,冒着诱人的热气。 侯亮平吸了吸鼻子,毫不客气地先拎起一只最大的,边掰壳边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的陆亦可笑道:“这螃蟹不能等啊,该蒸就得蒸,要是跑了死了,那就不得了了!” 陆亦可擦着手,白了侯亮平一眼:“侯大处长,你这话里有话啊,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坐在一旁的陈海,脸上的笑容略显勉强。 比起电视剧中那个因丁义珍逃跑而愧疚、但整体气氛仍算轻松的陈海,此刻的他眉宇间锁着一层更深的阴郁。 丁义珍没跑掉,而是直接死了,死在了一场蹊跷的“交通事故”里。 这非但没让案子了结,反而像在深潭中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浑浊浪涛将他卷到了漩涡边缘。 更让他压力倍增的是,因为不谨慎的言行,新任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在省委会议上对他毫不留情的严厉批评,几乎断送了他的政治前程。 “问罪?”侯亮平熟练地剔出蟹肉,动作潇洒,眼神却锐利地扫向陈海,“罪魁祸首都‘上路’了,我问谁的罪?我是来替我们陈大局长‘庆功’的——庆贺他差点把自己‘庆’出反贪局。” 这话带着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林华华悄悄吐了吐舌头,低头小口抿着饮料。 陈海苦笑,给侯亮平斟满酒杯:“亮平,你就别挖苦我了。丁义珍死了,线索断了。祁……祁省长批评我行动鲁莽、程序失当,导致严重后果,我接受。现在没把我一撸到底,已经是组织上留情了。” “接受?陈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侯亮平放下螃蟹,擦了擦手,脸上戏谑的表情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丁义珍是该死,但不该是这么个死法。他这一死,多少秘密烂在了肚子里?你行动有瑕疵不假,但有人急着灭口,才是真问题!祁同伟那么急着给你定性,是就事论事,还是想捂住什么?” 陆亦可插话,语气带着担忧:“侯局长,现在汉东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祁同伟不是当年的祁学长了,他现在是常务副省长,气势正盛。他批评陈海,话说的很重,要‘严肃处理’、‘调整岗位’,这背后……” “背后是新的棋局已经开局了。”侯亮平接过话头,目光炯炯,“我这次来,名义上是交接赵德汉案的后续,配合你们梳理丁义珍的遗案。实际上,”他压低声音,“沙书记刚到汉东,需要看清楚,这潭水下面,到底是哪些石头在绊脚。” 他重新看向那盘螃蟹,忽然用筷子点着:“你们看这螃蟹,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以前汉东的螃蟹,明面上是李达康、高老师。现在呢?沙瑞金书记空降,是来规范‘交通’的。可有些人,比如我们那位祁大省长,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当新的‘螃蟹王’,开始划地盘、立规矩了。他拿你陈海开刀,就是在立威,告诉政法口,乃至整个汉东官场,谁才是现在说话最管用的人之一。” 陈海沉默着,侯亮平的话戳中了他这些天内心最深的不安;他虽然知道这猴子和祁同伟有着旧怨,但是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祁同伟的批评,绝不仅仅是针对一次行动失误。 “好了,不说这些堵心的。”侯亮平忽然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公事聊完,该算算私账了。老同学,你欠我的,该还了吧?” 陈海一愣:“我欠你什么?” “贪官啊!”侯亮平理直气壮,“当初说好联手,我负责按住赵德汉,你负责拿下丁义珍。现在赵德汉进去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丁义珍呢?虽然死了,但没经过审判,没挖出同党,这能算你完成吗?顶多算个……半成品,还是报废的那种。” 林华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陆亦可也摇头,这“猴子”要开始他经典的“胡闹”了。 “所以,打个欠条吧。”侯亮平把笔塞进陈海手里,“就写‘欠老同学侯亮平厅级贪官一名’。不,一名不够,丁义珍这条线,我看至少能牵出一窝。写‘欠一窝贪官’,括号,含厅局级贪官一名!” 陈海被他的歪理弄得哭笑不得,但紧绷的心弦却在老同学这种插科打诨中稍稍放松。 他知道,这是侯亮平独特的安慰和激励方式。 他无奈地摇头,真的按照侯亮平的口述,寻了纸笔写下了“今欠侯亮平同志贪官一窝(含厅局级贪官一枚)”的荒唐欠条。 “光写不行,得按手印,具有法律效力!”侯亮平不依不饶,眼睛四处瞄,最终定格在林华华的口红上,“华华,口红借一下。” 在陆亦可的笑骂和林华华的白眼中,侯亮平强行用口红在陈海拇指上抹了一下,然后抓着陈海的手,重重地在欠条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得嘞!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侯亮平得意洋洋地吹干欠条,小心收好。 笑闹过后,侯亮平指着盘中剩下的最后一只螃蟹,神情再次认真起来:“赵德汉,我吃了。”他比划了一下自己面前堆起的蟹壳,“丁义珍,这只,本来该你吃。现在它悬在这儿了。吃不下去,是因为有硬壳,有看不见的钳子在护着它。陈海,你的任务不是自责,而是想办法,把这壳敲开,把躲在后面的螃蟹,一只只揪出来。祁同伟给你压力,沙瑞金书记可看着你呢。这未尝不是你的机会。” 陈海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酒瓶,给侯亮平和自己都满上:“亮平,多的不说了。这杯酒,一是给你接风,二是谢谢你这顿骂,把我骂醒了。丁义珍是怎么死的,谁最想他死,他背后还有谁,我一定会查下去。就算前面是……”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转而道,“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这反贪局长的职责,我担一天,就查一天!” “这才像样!”侯亮平举杯与他重重一碰,一饮而尽,“放心,你不是一个人。沙书记是支持反腐败的,季检察长也是明白人。我这次来,就是给你当‘后盾’的。明枪暗箭,咱们兄弟一起扛。” 陆亦可也举起了饮料,正色道:“侯局长,陈局,还有我,还有华华和我们一处全体同志。这条船,我们一起划。” 林华华赶紧举起杯子,用力点头。 侯亮平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说点具体的。陈海,你之前准备的那些丁义珍材料,包括他海外关系的线索,还有用吗?” 陈海点头:“虽然人死了,但很多关联账户、项目往来、社会关系还在。我已经让人重新梳理,尤其是他和山水集团,以及一些特定人物的经济往来。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我爸那边……最近也有些发现,关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背后可能牵扯更深,甚至和京州一些高层有关联。他老人家虽然退下来了,但眼睛亮着呢。” 侯亮平若有所思:“陈岩石老检察长……他是个宝啊。他反映的情况,你要重视。大风厂这件事,我看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是撕开京州乃至汉东某个口子的关键。祁同伟这么急着立威,除了针对你,恐怕也有搅浑水,让有些人安稳过关的打算。我们偏要把这水澄清了看看。” 他的倾向性向来不加掩饰。 夜深了,螃蟹宴接近尾声。 侯亮平披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对送出来的陈海最后说道:“老同学,汉东的天,要变了。沙瑞金和祁同伟,两座山已经摆在那里。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言之过早。但无论哪边风大,我们都要把蛀虫挖出来。” 陈海握住侯亮平的手,用力摇了摇:“我明白。猴子,你也小心。” “水深才好摸鱼。”侯亮平咧嘴一笑,转身离开。 而此刻,在城市的中心,省委大院祁同伟的住所,祁同伟正在认真看着高育良留给他笔记本,突然,他的目光停下来,手指指向了笔记本中的一行字: “陶清建,汉东大学政法系1990届毕业生,现任吕州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正处级)。” 18年之后,反贪局并入监委,但是在现在反贪局的位置是极为重要的。 他是想要拿在手里的,换一个听话的自己人上来。 之前一直没有动手,就是在等高老师把汉大帮交给自己,现在,是时候了。 第112章 高陈谈话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省委三号院的花园里已经能听到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 陈岩石踏着青石板小路走进来时,高育良正背对着他。 高育良转过身时,脸上已挂起那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陈老,您来了。正好,看看我这几株新移栽的‘梅桩’怎么样?” 陈岩石来高育良这三号院的次数不算少。每次来,两人多半会在这后花园里坐上一会儿——这里安静,更重要的,是有个打开话题的由头。 陈岩石在养老院里侍弄了不少花鸟。 但今天的高育良,有些不同。 他从月季谈到牡丹,从土壤酸碱度讲到不同花期的搭配,谈兴之浓,让陈岩石微微有些诧异。 陈岩石虽然曾经是高育良在检察院时的老领导,但他极有分寸,从不在高育良面前摆老资格。 就像当年举报赵立春时,他揪着的也是“办公室空调问题浪费国家电力”这种细节——这种政治智慧,他的儿子陈海终究没能学到。 高育良谈兴正浓,陈岩石不好打断,只得微笑着点头应和,目光却不自主地四下游移。 这花园打理得确实精致。 但让陈岩石走神的,是这座别墅本身。 他不是没见过豪华宅邸,比这更大、更奢华的都见过。 可这座省委三号院,这一砖一瓦,一阶一窗,在他眼里却有种别样的韵味。那是一种权力的具象化,是规则内的顶峰,是无数人仰望的所在。 每一次踏进这里,他都会感到一种复杂的沉溺——那是权力残余的磁场,对一个远离中心却从未真正忘怀的老人,依然有着难以抗拒的引力。 “陈老,想什么这么出神?”高育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岩石缓过神来,略显尴尬地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哦,我看你这花园的地翻得挺深,土质松软,难怪花养得这么好。” 高育良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但很快用笑容掩饰过去:“这个……我倒不太清楚。都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安排园艺工人定期打理。”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陈老,我听说您前阵子出了本杂文集?” 提到这个,陈岩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与自嘲的表情:“嗐,瞎弄着玩的。自费出版,花了我一万五呢。是大风厂那个工会主席郑西坡帮着跑的——这小子拿我趟雷呢!他自己也攒了本诗集,看我这本卖不动,吓得不敢出了。” “著书立说,是文人的理想啊。”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新的、真挚的兴趣,“回头您送我一本,我好好拜读拜读。” 昨夜在书房里那场与祁同伟的深谈,那本交付出去的笔记,让高育良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紧握的权力逐渐从指缝流走,“著书立说”这个曾经觉得有些虚妄的念头,忽然变得具体而诱人。 当然,他若要出书,自然会由汉东大学出版社主动联系,绝不会像陈岩石这般自费出版还无人问津。 “好啊!”陈岩石应得爽快,“回头我让陈海给你送过来。说起那个郑西坡……”他顿了顿,观察着高育良的表情,“他昨天又来找我了。” 高育良轻笑:“您这‘汉东第二人民检察院’,又开张了?” 陈岩石连连摆手,脸上却掩饰不住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哪里的话!就是帮老百姓反映反映民情民意。” “这次反映什么?”高育良弯腰轻轻抚过一朵松载,状似随意地问。 “还是大风厂的事。”陈岩石的声音压低了些,“山水集团最近动作频频,尝试强拆好几次了。现在大风厂的工人组织了护厂队,日夜巡逻,双方对峙得很紧张。我担心……要出事。” 高育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陈岩石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深意:“陈老,您都多大岁数了,还去趟这个雷?” “不趟不行啊!”陈岩石的情绪上来了,“大风厂当初是向山水集团借的过桥贷款,现在还不上钱,股权就被收走了。可您知道吗?当初借款协议上那49%的工人股权签字,是蔡成功伪造的!现在那块地价飙涨,值十个亿不止。工人们没拿到钱,地也没了,能愿意吗?” “这事,您该去找李达康啊。”高育良的语气平静。 “李达康?”陈岩石哼了一声,“他不见我啊!打电话不接,去办公室堵也说在开会。没办法,我才去了祁省长的现场办公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偷眼观察高育良的反应,“哪知道同伟这孩子,年轻时一身正气,现在也说些官话套话,跟李达康一个样!” 高育良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陈岩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找补:“哎哟!同伟是你的得意门生,马上要接你的班,我哪能在你面前说他不是?” 这个“接班”,指的当然不是省委副书记的位置,而是“汉大帮”的权柄。陈岩石这话,试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平和:“陈老这是说的哪里话?倒挑起我的不是来了。前些天省委开会,达康书记还说您一个劲地为大风厂吆喝,动机让人怀疑。当时我可还替您说话来着。” 陈岩石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你还别说,这事还真让李达康给说着了!大风厂那个蔡老板,以前没少往我那儿跑,烟啊酒啊的送过。拿人手短,我当然得替他说话!” “您这老头,能不能正经点?”高育良终于被逗乐了,“谁不知道您一不抽烟二不喝酒?行了,这边看完了,去那边看看新栽的几株茶花。”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踱步。晨雾已散尽,阳光开始变得明亮。 陈岩石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把话题又绕了回来:“育良啊,那个山水集团,我查了查背景,不简单。它后面……” “我的陈老哎。”高育良轻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我现在是自顾不暇了,实在没有心思管这些了。” 陈岩石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你这么大一个领导,还自顾不暇?” 高育良也停下,目光投向远处省委主楼的轮廓,半晌才缓缓说道:“您之前说,给李达康写了两封信,人家架子大不理你。我啊,马上也要退居二线了。下面的人心思都活络了,一个个急着找下家呢。” 这话说得直白,陈岩石反而不知如何接应,只能含糊道:“你这么大一个好学生在这儿,还有人想往外跑?” “学生大了,都不好管了。”高育良转过身,看着陈岩石,眼神复杂,“有的急着想从老师手里拿东西,一刻也等不了。还有的啊……出了事,就往老师身上推。” 陈岩石心里一震,立刻明白这是在说陈海。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有些孩子,做事是笨了点,莽撞了点,可心地是好的……” “学生心地是好的,我知道。”高育良截住他的话头,语气依然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就是学生家长的心思多了,不好处理啊。陈老,您说是不是?”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变。高育良这话,分明是在点他——陈海或许单纯,但他这个父亲,借着大风厂上蹿下跳,四处联络。 虽然不知道他和沙瑞金的关系,但是往沙瑞金那里押注的心思,恐怕高育良早已洞若观火。 “你这话里有话啊,育良。”陈岩石的声音沉了下来。 高育良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苍凉,也有些释然:“开个玩笑。陈老,我现在是城门失火,自身难保。大风厂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打算插手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候不早了,我上午还有个会。陈老,您先回吧。” 第113章 一一六事件 董定方的率先投诚,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汉大帮”的地方系统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很快,几位关键地市的主官、省直部门的实权派,都或明或暗地向祁同伟递上了“投名状”。 这场权力交接看似顺利,但明眼人都注意到一个微妙的现象:汉大帮最核心、最紧密的政法系统,却异乎寻常地保持着沉默。 肖钢玉、陈清泉等政法系统官员,没有一个公开表态转向。 这在一些人看来,是高育良与祁同伟之间“隐形决裂”的标志——老师终究留了一手,没把最要害的刀把子轻易交出去。 然而,真正成熟的政治人物对此心知肚明:只要没有公开撕破脸,双方还在维持表面的体面与程序,这就已经算是和平交接了。 要求所有人都满意、所有环节都丝滑流畅,那是演义和童话里的故事。 历史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即便是刘备白帝城托孤于诸葛亮,不也有一个心怀不满的李严么? 私下里,自然不乏有人腹诽祁同伟“吃相太急”、“对老师不够尊重”。但也同样有相当一部分人,欣赏他这种强势、果断、抓住时机就毫不犹豫的风格:在变动的大时代,犹豫和温情往往意味着错失良机。 这些议论,祁同伟一概不在乎。他真正在意的目标已经达成:他成功利用了沙瑞金深入基层调研、无暇他顾的这段“空窗期”,在没有这位一把手直接干预和审视的情况下,相对顺利地接收了汉大帮旗下相对干净、可用的一批地方和业务干部。 这些人,将是他未来在汉东施政、推行自己理念的基本盘。 与此同时,肖钢玉、陈清泉等人的“沉默坚守”,反而被解读为一种难得的“忠诚”。 在一些圈子的私下谈论中,肖钢玉的风评甚至因此上升了不少。 “没想到老肖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还真有点气节。” “是啊,眼看高书记要退了,祁省长如日中天,他还能稳得住,不容易。” “看来是念旧的人,重感情。” 面对这些或真或假的称赞,肖钢玉面上只能挤出谦虚乃至尴尬的笑容,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满是苦涩。 是他不想投诚吗?是祁同伟根本不要他啊! 他清楚地知道原因:一方面,祁同伟与梁家的旧怨太深,自己这个梁家女婿的身份是洗不掉的污点; 另一方面,他揣测,或许也是高育良在最后关头,不愿意把政法这条线的核心权力全部拱手相让。毕竟离正式换届还有近一年时间,哪有人会把所有底牌一次性交出去?别说只是学生,就算是亲儿子,恐怕也得留一手。太多人习惯于将权力牢牢攥在手心,直到最后一刻。 像刘省长那样提前完全放权的,终究是极少数。 肖钢玉自问,自己也绝对做不到。 然而,历史的车轮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它轰然碾过,溅起泥泞与火星。 一个星期过去,在李达康近乎偏执的强力推动下,光明峰项目,尤其是大风厂地块的拆迁工作,在重重阻力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对峙在升级,火药味越来越浓。 一切都在祁同伟的预料之中,一切也正沿着某种既定的轨道滑行,与“上一世”的记忆逐渐重叠。 当那个夜晚降临,假警察与工人护厂队的冲突终于从推搡叫骂升级为肢体对抗,进而演变为一场混战时,郑西坡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陈岩石的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和郑西坡带着哭腔的叙述,陈岩石握着老年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他的眼睛却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吓人。 “机会……来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宣布一个预言。 一旁被吵醒的王馥真披着衣服出来,忧心忡忡:“这么晚了,天又冷,你还去掺和这些事?不要命了?” “这就是我等的舞台!”陈岩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边快速往身上套着旧棉袄,“上次在祁同伟的现场办公会,没唱成主角,还差点演砸了。这次,舞台够大,观众够多!” “你想清楚了?万一控制不住……”王馥真满眼担忧。 “控制不住才好!”陈岩石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算计的精光,“大风厂一千多工人,加上拆迁队、警察,现场起码近两千人!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注定会惊动上面,惊动沙瑞金!郑西坡那个儿子郑乾,手里不是有一帮搞网络水军的人吗?我之前就暗示过老郑,这种时候,得让年轻人用新办法,搞什么网络直播,把现场捅到网上去!” 他系好棉袄扣子,目光灼灼:“我这时候过去,不是去灭火,是去站在工人前面!镜头对着我,网民看着我,这就是给自己塑金身!只要沙瑞金真有动赵家帮的心思,他就需要一个我这样有威望、敢出头、又跟赵家势力正面冲突过的老家伙!哪怕暂时当个摆设,当步闲棋,他也得把我供起来。等到真要动手那天,我就是现成的刀把子!我配合他,他投桃报李,小海的前途……” 王馥真看着丈夫眼中熟悉又陌生的狂热,知道劝不住,只能叹气:“但愿……真能像你说的这么顺利吧。我让小海安排检察院的车送你过去。” “不!”陈岩石断然拒绝,“这时候,就得骑我那辆旧电瓶车去!用郑西坡儿子的话说,这叫‘接地气’!” 当陈岩石顶着寒风,骑着小电瓶车“突突”地赶到那片被火光、灯光和嘈杂人声笼罩的厂区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公安的喇叭声在夜空回荡:“市民们,请保持冷静,依法维权,不要采取过激行为……” 陈岩石心头一紧,连忙寻找高点。他看到李达康和肖钢玉正在指挥车旁,面色凝重地商议着什么。他挤过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困惑: “李书记!肖厅长!这……这是怎么搞的?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还开枪了?” 李达康转过身,看到陈岩石,眉头拧得更紧,但还是快步迎上:“陈老?您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陈岩石一脸“痛心疾首”,“大风厂是我抓的点!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动上枪了?”他的目光扫过现场,尤其是在那些情绪激动的工人脸上停留。 接下来,便是陈岩石的“个人秀”时间。 他接过喇叭,爬上高处,用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开始喊话。 不得不承认,陈岩石的威望和几十年练就的煽动性口才,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工人们信任他,愿意听他说话。 在他的斡旋和保证下,最危险的二十吨汽油被同意运出。 当抽油车缓缓驶入厂区,开始作业时,一直紧绷着脸的李达康,才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这二十吨油是个巨大的隐患,但要说它真能炸平半个光明区,那是夸大其词。一个普通加油站的储量也常常超过十五吨。 它的危险更多在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惨重伤亡,那才是真正无法承受的政治后果。 李达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稍稍放松的这一刻,网络上的战场已经彻底打响。 在郑乾的指挥和推波助澜下,“京州大风厂冲突”、“老人对峙挖掘机”等关键词迅速冲上热榜。简陋的手机直播画面,摇晃的镜头,混杂的喊叫,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真实感和冲击力。无数网民涌入直播间,身在京城的侯亮平也看到了,立刻打电话给高育良询问情况。 舆论正在沸腾。 而现场,暂时平静下来的李达康,看着残破的厂房和不肯散去的人群,一个更“彻底”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已经闹到这一步,不如趁机把钉子拔掉。 这一次,没有祁同伟的建议,他依然做出了和上一世同样的决定:借维护安全、消除隐患之名,彻底拆除大风厂! 陈岩石自然不会同意。 他的电话打给高育良。 已经心力交瘁、只想平稳过渡的高育良,哪有心思再卷入这摊浑水?他只能打着官腔,试图把话题绕开。 陈岩石却不依不饶:“高育良,你是不是命令不了李达康啊,那好,你给我找新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高育良耐着性子:“老领导,沙书记正在岩台市基层调研呢,这三更半夜的,我上哪儿找他去?” “你肯定有办法联系上!你就跟他说,一个叫陈岩石的老家伙,让他务必给我回个电话!”陈岩石的声音斩钉截铁。 高育良心中猛地一动,原来如此!这老头如此有恃无恐,原来和沙瑞金有这层不为人知的关系! 难怪他这段时间上蹿下跳。 放下陈岩石的电话,高育良拨通了沙瑞金秘书白景文的手机。 “高书记,这么晚,有什么指示?”白景文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疲惫。 “白秘书,打扰了。京州大风厂这边出了点紧急状况,陈岩石同志想直接向沙书记汇报一下……” 高育良将大风厂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和白景文描述清楚。 “高书记,”白景文客气但坚定地打断了高育良,“今天沙书记在下面转了一天,和下面的干部们一直开会开到现在,我们刚回到宾馆,他睡下还不到一小时,你看这……” 高育良立刻明白了,这是被“挡驾”了。 他识趣地说:“那就算了,不打扰沙书记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好的,明天早上我一定第一时间向沙书记汇报。”白景文的答复滴水不漏。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祁同伟的眼睛。 他一直在自己的书房,通过多个渠道密切关注着现场的动态和信息的流动。 看到陈岩石一直坐在现场不懂,知道高育良的汇报被挡下了,他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沙瑞金的性格缺陷,他太清楚了。过于注重个人权威和掌控感,有时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 秘书是领导意志的延伸,白景文敢在这种涉及千人性命、可能引发重大舆情的时刻,以“书记刚睡下”为由挡掉一个省委副书记转达的紧急汇报,事后沙瑞金不仅不怪罪,反而关注点全在陈岩石身上。 这只能说明,白秘书的决定,很大程度上就是沙瑞金的心思。 “时候到了。”祁同伟轻轻自语。 玩网络舆论?他是专业的。早在道口县搞旅游开发时,他就已经深谙此道。 他安静地等待着。 当郑乾操控的第一波“赞美陈岩石英雄”的舆论高潮稍稍回落,网民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撼转向思考时,他安排的人,悄然入场了。 几条看似随口而发的弹幕或评论开始出现: “老爷子是真英雄,可为什么非要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事情却一直没有进展呢?” “因为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啊,领导们都休息了。(狗头)” “这么大事情,现场伤亡都不知道多少了,都不如某些人睡觉重要?” “我更好奇,大风厂的问题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为啥一直解决不了?” 这些评论,如同滴入热油的水珠。 质疑一旦被点燃,便会以燎原之势蔓延。很快,舆论的焦点发生了微妙的、却决定性的转向: 人们依然敬佩陈岩石的勇气,但更多的疑问和愤怒,投向了导致问题产生、却迟迟未能解决、最终酿成夜间冲突的“有关部门”和“领导责任”。 “英雄”的诞生,往往意味着“系统”的失败。 而祁同伟,巧妙地引导人们去审视那个失败的“系统”。 陈岩石坐在冰冷的挖掘机前,心里暗暗自得,他觉得自己的形象一定非常高大,向独自面对恶龙的勇士。 确实,他的评价越来越好。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网友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都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直都没有一个能说了算了的人来解决这件事呢? 难道还在开会讨论吗?这时候g僚主义的讨论又出来了,国外的媒体也开始加入评论。 舆论越演越烈,已然控制不住了。 刚睡下没多久的白景文,有被电话吵醒,他心里已经有些不悦了。 之前关于丁义珍的事情,高育良专门请沙书记决定;名为请示,实则推卸责任。 现在深夜打电话,又是关于拆迁的烫手山芋,他自然要拖一拖,让他们自己决定,免得沙书记沾了一身腥。 而且这么晚了,沙书记本来就睡眠不好,全省8000万人的担子可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担着呢。睡眠不好怎么工作? 他拿起电话,刚想找个理由拒绝高育良,看到来电号码的瞬间,顿时吓出一声冷汗,连忙接起电话:“领导您好!” “您找沙书记?这么晚了,沙书记休息了……”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怒吼,哪怕是没开免提,也从听筒里传来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睡得着觉?!!!” 第114章 沙瑞金的猜测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事态如他所预判的那样发展、发酵。 他没有人前显圣、火中取栗的冲动。 这种时候急着冲到前台,能捞到的好处有限,却极容易惹上一身腥臊,成为众矢之的。 政治场上有条不成文的定律:当一场危机造成严重损失后,无论泄愤还是立威,那个在危机中“获利”最多的人,往往会被视为潜在的“幕后黑手”,甚至会成为首要的怀疑和打击对象。哪怕他并非始作俑者。 他从容地打了几个电话,用早已铺设好的渠道,将某些可能指向自己的细微痕迹彻底抹去,确保无人能循着网络的喧嚣回溯到他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书房的沙发上,像一个真正置身事外的观众,带着冷静的审视,观看这场由他间接点燃、却已脱离任何人绝对控制的“大戏”。 岩台市,调研下榻的宾馆。 白景文穿着睡衣,握着一个持续震动的保密手机,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一路小跑,用备用房卡打开了沙瑞金套间的门,甚至来不及开灯,径直走到床边。 他轻轻推了推床上沉睡的身影,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沙书记,沙书记,醒醒!” 沙瑞金的睡眠被粗暴打断,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久居高位的气势,让他的不悦有着非同一般的压力。 他没有立刻睁眼,但那种低沉气压已经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小白,我说过,天大的事情,也等天亮再说。”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沙书记,是……是老首长来电!紧急线路!”白景文急促地解释,将那个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手机递到沙瑞金面前。 “老首长”三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沙瑞金所有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不快。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困倦和恼怒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如春风化雨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清醒与郑重。 接过手机时,他的脸上已经自然而然地挂起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老领导,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指示?”他的声音饱含敬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苍老却依旧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那声音里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瑞金,你真的在休息?” 沙瑞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看似平常的询问,在此刻深夜来电的背景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审视意味。 他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汉东可能出了自己尚未掌握的大事,而且事情已经捅到了上面。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转为严肃而急切: “领导,是汉东……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吗?我刚结束一天调研,休息得沉,还没来得及……” “京州,大风厂。”老领导的声音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拆迁纠纷引发大规模群体事件,工人和警方对峙,现场上千人,有冲突,有伤情。现在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连境外媒体都开始关注报道了!宣传和统战口压力很大。消息,已经递到上面了。我这是抢在正式问询前给你打个电话,你立刻处理,善后要干净,随后的谈话和问责,你要有充分准备。” 沙瑞金之前残存的最后一点睡意,被这番话彻底击得粉碎,脑子里“嗡”的一声。大风厂?群体事件?境外关注?问责?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多年的政治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推卸:“领导,我……我冤枉啊!我才来汉东多久?这大风厂是多年积压的历史遗留问题,根子不在我这儿,这板子不能打到我身上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严厉: “瑞金,汉东八千三百万百姓,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你是第一责任人,不是‘别人’!你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要担起这个位置的全部责任,包括历史包袱和突发风险!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情!” 沙瑞金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立刻端正态度:“是!领导批评得对,是我认识不到位,责任在我。”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委屈,”老领导的语气稍缓,但剖析却更加犀利,“大风厂的历史问题或许不是因你而起,但今晚这场千人规模的群体性事件,事前毫无预警,事中处置迟缓,以至于闹到不可收拾、舆论沸腾、内外关注的地步——你这个一把手,在哪里?在干什么?怎么会一无所知,还能安安稳稳地睡觉?” 没等沙瑞金组织语言解释,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更深沉的失望: “我原本以为,你或许是不想蹚这浑水,故意暂避,只是对事态的严重性判断有误。现在看来,你是真不知道?瑞金,你跟我说句实话,”老领导的声音陡然加重,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封疆大吏冷汗直流的质问,“汉东,现在到底还在不在你的掌控之中?”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指着鼻子斥责“无能”。 一旁的白景文听得脸色发白,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连忙低声急速汇报:“书记,之前……之前高育良书记来过电话,我见您刚睡下,实在太累,就……就没敢叫醒您……” 沙瑞金急忙道:“在!当然在!省委的高育良同志之前向我电话汇报过相关情况,只是我当时刚刚睡下,秘书考虑我连日调研辛苦,没有及时叫醒我,这是我的疏忽,我向您检讨!” “你就准备拿这个理由去跟上面解释?”电话那头几乎要被气笑了,“一个秘书的判断,能替你担起s委书记失察失职的责任吗?” 白景文低下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是愚蠢的,他必须展现出担责的态度:“当然不是!这只是事情经过。主要责任在我,是我警惕性不高,对基层复杂矛盾和潜在风险估计不足,对秘书的教育管理也不到位。我会向上级做出深刻检讨,并立刻全力处置善后!” 听出沙瑞金认错态度变得端正,电话那头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些许,但语重心长的告诫意味更浓: “瑞金啊,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你现在的位子,和以前当市委书记、甚至在其他省当副书记时,都不一样了。咱们这一系,并非核心,能给你的臂助远不如前。你处理问题,尤其是在汉东这样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要加倍谨慎、如履薄冰,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那样直接,手段要柔和一点。一把手的权力理论上是绝对的,但能不能真正拿到手、用好,还得看你的本事。” “是,多谢老领导教诲,我一定牢记,深刻反思。”沙瑞金姿态放得极低。 “大风厂的事情,不要拖,立刻解决,越拖越被动,留下的把柄越多。处理好后,写一份详细报告,直接报给我。” “我明白,这就处理。让您费心了,老领导。”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沙瑞金握着手机,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白景文。 白景文腰弯得很深,声音带着悔恨:“沙书记,全是我的错!我严重误判了事态的紧急性,只想着您连日奔波,睡眠严重不足,身体要紧,不忍心打扰,打算明天一早第一时间汇报……我,我愿接受任何处分!”他迅速将高育良来电的内容,以及自己当时“体贴领导”的考量,一五一十汇报清楚。 能做到“第一大秘”的,都是人精,为人处事、察言观色这方便技能点是点满的。 他绝口不提沙瑞金曾有过“天大的事也别吵醒我”的话语,将责任全揽在自己“工作失误”、“考虑不周”上,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应对。 沙瑞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说话,也看不出是原谅还是记下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直接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高育良早已入睡。在他看来,大风厂现场已经暂时平静,强拆中止,冲突风险解除,剩下的股权纠纷是长期问题,今晚不会再出大乱子。他自然可以安心休息。 现在整个汉东,除了沙瑞金、白景文,就只有幕后黑手祁同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此刻被电话吵醒,他略带茫然地接起:“沙书记?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他一时没往大风厂上想。 “育良同志,”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之前打电话汇报的大风厂群体事件,具体什么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高育良定了定神,将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梗概、当晚的冲突风险以及陈岩石赶到现场安抚工人的过程简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目前场面已经控制住了,多亏了陈岩石老同志不顾年迈、挺身而出。也是他坚持要直接向您汇报这个情况。” 沙瑞金现在哪有心思听这些,他关心的是如何迅速灭火、消除影响。“知道了。你把李达康的电话给我,我直接跟他和现场沟通。” 拿到号码后,沙瑞金立刻拨通了李达康的手机。李达康几乎秒接,声音透着紧绷:“沙书记!我是李达康!” 沙瑞金没有废话,严厉批评了李达康对拆迁矛盾预估不足、现场处置不力,导致事态扩大,酿成恶劣影响。 但他此刻焦头烂额,已经没有心情像“上一世”那样,去感慨什么“一把老骨头当火把”了,所有的言辞都围绕着“立即控制局面、消除隐患、平息舆论”展开。 最后,他要求与陈岩石通话。 当陈岩石接过李达康恭敬递来的手机,听到那声“陈叔叔”时,他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和激动。 他亲热的喊道: “哎!小金子!”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明显顿了一下。这个幼年时的昵称,已经多少年没人叫过了,连养父母在他成年后都很少提起。 此刻在这焦头烂额、备受问责的深夜骤然听到,带来的不是温馨的回忆,而是一种莫名的突兀,甚至一丝被触及隐私的不快。 但城府极深的沙瑞金绝不会在此时表露,他立刻用热情的语气回应,与陈岩石拉了几句家常,感谢他关键时刻的贡献,称赞他展现了老党员的风范。 陈岩石心中大定,觉得关系拉近了,便想进一步表明立场和“价值”,他故意带着点“委屈”说道:“风采哪里谈得上……唉,前些天,祁副省长还在会上公开批评我觉悟不够、给组织添乱呢。我就是看不得工人们的血汗钱被山水集团那帮人巧取豪夺啊!” 陈岩石此时说这个,不是为了告状,本意是点明自己与“山水集团”(赵家)以及当下风头正劲的祁同伟都处于对立面,暗示自己可以作为沙瑞金阵营里冲锋陷阵的“孤臣”。 然而,此刻的沙瑞金满心都是如何擦屁股、写检讨、应付上级问责,现在只觉得这个老头没有分寸还爱惹麻烦。 同样的举动,在不同的时机和心境下,产生的效果天差地别。 沙瑞金敷衍地安慰了两句,便迅速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命令:“陈叔叔,夜深了,您年纪大,不能再熬了,伤身体。我以省委的名义向您和工人们承诺,在问题得到合法合理解决之前,绝不会对大风厂进行强制拆除。请您劝告工人们先回去休息,保重身体,问题我们一定会解决。请您把电话交还给达康同志。” 却再也没有了让陈岩石去常委会讲历史的邀请了。 电话交还,沙瑞金命令李达康立刻撤走大部分人员和设备,只留必要人员维持秩序,务必确保现场绝对平稳。 一场风波,在最高层的直接干预和承诺下,暂时得以平息。 但沙瑞金心中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他吩咐白景文立刻安排,明天上午召开一次临时的省委常委会(线上),专题研究大风厂问题——这件事本身或许不够常委会级别,但一旦被上面盯上并问责,就必须提升到最高规格来应对。 接着,他让白景文去请来了同住一个宾馆的田国富。 共同调研这些时日,田国富已经成功地表达了靠拢的意愿,沙瑞金也初步接纳了他。遇到如此棘手的突发事件,他需要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田国富听闻事情竟闹到如此地步,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 一旁的白景文又想开口检讨,沙瑞金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脸色阴沉:“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一件拆迁纠纷,能通过网络发酵得这么快、这么猛,甚至捅到了国外,引起了上级的关注!” 田国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沙书记,这传播速度……快得不正常。背后很可能有人刻意推动、放大舆情。” 沙瑞金眼神一厉:“和我想的一样。让公安厅网安部门立刻介入,查!我要知道,是谁在推波助澜!” 白景文立刻联系肖钢玉。 省公安厅的效率极高,很快,关于“郑乾”及其操控水军、进行网络直播的初步情况,就传到了沙瑞金的房间。 “父亲是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郑西坡……与陈岩石交往密切?”沙瑞金看着简报,手指敲打着桌面,脑中飞速转动,“这是陈岩石……在算计我?他图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他迅速过滤着可能的人选:刘省长?高育良?祁同伟?前两者已是落日余晖,不至于如此兵行险着。 而且刚才电话里高育良不像装的,确实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那么……祁同伟? “这个陈岩石,和祁同伟关系到底如何?”沙瑞金问白景文。 白景文早已将汉东重要人物关系网烂熟于心:“据掌握的情况,祁同伟大学时曾与陈岩石的女儿陈阳恋爱,但被陈岩石以门第悬殊为由强行拆散,将陈阳嫁往京城。双方因此结怨。前不久,祁同伟在公开场合严厉批评了陈岩石及其子陈海,关系应该相当不睦。” 沙瑞金点点头:“这个我听说过” 白景文:“会不会是苦肉计” 田国富摇头:“不会,应该就是巧合” 白景文看向田国富。 沙瑞金笑道:“小白,我说了不会怪你就不会怪你,你不要多想,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是祁同伟算计,他辛辛苦苦,绞尽脑汁转了这么几道弯,却最关键的部分,交给了运气。” 白景文:“什么?” 田国富:“他怎么能确定,白处长你是会把电话拦下,还是向沙书记汇报呢?” 白景文闻言,再次羞愧低头。 沙瑞金没有说话,继续思索着:“陈岩石在电话里,特意强调了他与山水集团、与祁同伟的矛盾……这是想借这场闹剧,作为投靠我的‘投名状’?” 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冷笑,“这是想拿梯子靠我的窑,差点给我房子靠塌了?!” 第115章 问责 暂时撇开沙瑞金三人在岩台宾馆的密室商议不谈,视线转回京州。 大风厂现场,人群虽已疏散,但紧张的气氛仍如凌晨的寒雾,未曾完全散去。 陈岩石还想坚持他“接地气”的人设,骑他那辆旧电瓶车准备离开。 但此刻的李达康,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这一世沙瑞金没有说出“举着一把老骨头当火把”那样极具煽动性和个人情感色彩的话,也没有当即邀请陈岩石去省委常委会讲历史,但那一声从话筒里隐约传出、又被李达康敏锐捕捉到的“陈叔叔”,以及陈岩石自然无比的“小金子”,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沙瑞金与这老头的私人关系,恐怕比外界知道的要深。 李达康会保持对陈岩石起码的、合乎身份的尊重。 这是面子工程,更是政治嗅觉。他对沙瑞金的敬畏是实实在在的,哪怕对方只是沙瑞金的“远房亲戚”,他也不会怠慢——这与上一世祁同伟那种近乎谄媚的急切巴结有本质不同。 祁同伟当时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向新书记表忠心,而李达康作为老牌常委、经济干将,他需要巴结的只有沙瑞金本人,对沙瑞金的亲友保持礼貌和照顾,只是这种巴结的延伸和体现。 早春的京州后半夜寒气透骨,陈岩石毕竟年事已高,在厂区风口站了半宿,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他象征性地推辞了两下,便“从善如流”,坐进了李达康专门安排的轿车。 车辆平稳地驶向养老院,将现场的混乱和未散的硝烟抛在身后。 养老院里,王馥真一直心神不宁,根本无法入睡。听到门外汽车引擎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披衣起身,迎了出去。 看到陈岩石虽然满脸倦色,但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时,她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送走李达康的司机,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回到房间。 门一关上,王馥真就急切地问道:“老头子,怎么样……” 陈岩石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放心!我出马,还能有问题?不仅通了话,我叫他‘小金子’!他应了!这说明他没忘旧情,心里还认我这个叔叔!”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等他调研结束回京州,我们请他到家里来吃顿便饭。到时候,把赵家帮那些事,山水集团的底,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这次的‘投名状’,小海的前途,还用愁吗?” 王馥真看着他兴奋的神情,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去给他倒热水泡脚。 老头子一辈子要强,算计了大半生,但愿这次,也能如愿吧。 一夜看似平静地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的线上临时常委会准时召开。 身在京州的常委们聚集在省委小会议室,沙瑞金、田国富以及一位在外出差的常委则通过视频连线接入。 时间一到,屏幕上的沙瑞金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 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带着压力: “同志们,现在开会。议题只有一个:昨晚京州大风厂发生的群体性事件。” 他开门见山,定下严峻的基调:“事情的影响极其恶劣,已经形成了重大舆情,并且传播到了境外。这不仅仅是京州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拆迁纠纷,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汉东的形象,破坏了稳定大局。上级领导高度重视,将会对我们省委班子进行严肃问责。” 他巧妙地将领导对他个人的质询,转化成了“对省委的问责”,将压力分摊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达康早有准备,立刻起身,对着镜头方向微微躬身,语气沉重地开始检讨:“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要做深刻检讨。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是处置大风厂问题的第一责任人。这次事件暴露出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在工作中存在严重不足:对历史遗留矛盾的复杂性估计不够,对拆迁过程中可能引发的群体风险预判不足,现场处置不够果断有力,信息上报也不够及时准确,导致事态扩大,发酵成重大舆情,给全省工作造成被动。我负主要责任,请求省委处分。” 沙瑞金看着屏幕里的李达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达康同志,你是京州的一把手,稳定是第一责任。事情发生在你的辖区,酿成如此后果,你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你的检讨,会后要以书面形式正式上报省委。” “是,沙书记。”李达康坐下,面色凝重。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线上线下每一位常委,继续点名: “省公安厅,在事件初期情报研判、现场警力部署和舆情风险控制方面,是否存在失察失职?肖钢玉同志,你要查清楚,给出交代。” 屏幕一角,专门被要求列席的肖钢玉,额头渗出细汗,连连点头。 “省委宣传部、网信办,对如此重大的网络舆情,监测是否及时?研判是否准确?引导是否有力?为什么会让负面信息如此快速扩散,甚至流出境外?宣传思想阵地怎么守的?” 分管宣传的常委、宣传部长面色严肃,快速记录。 “省委政法委、省信访局,对于大风厂这类长期信访矛盾突出、存在重大稳定风险的点,平时的排查化解工作是怎么做的?有没有预警机制?为什么没有提前介入,将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 高育良面色平静,但眼神微沉;省信访局局长如坐针毡。 “省总工会,在涉及职工重大权益的问题上,是否履行了指导、监督、维护的职责?” 沙瑞金的质问条理清晰,刀刀见血,将大风厂事件拆解成各个环节的责任,让每一个相关部门的分管领导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祁同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笔记本,手中的笔匀速记录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就像风暴眼中最平静的那一点,冷静地观察着风暴的形态与走向。 会议进行到约半小时,正在沙瑞金就善后工作提出初步要求时,视频画面中,他身后临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秘书白景文脚步急促但竭力控制着声音,小跑到沙瑞金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只见屏幕上的沙瑞金,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阴沉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抬手示意白景文停下,然后面向镜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 “各位,临时情况。上级领导的问责电话已经直接打过来了。我去接一下。利用这个时间,大家都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彻底善后,怎么挽回影响,怎么向d和人民交代。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起身,快步离开了摄像头范围。 视频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和略显凌乱的桌面。线上线下的常委们面面相觑,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上级领导的问责电话”在么快打来,分量有多重。 隔壁的临时办公室,沙瑞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副总,您好,我是沙瑞金。”他的声音恭敬而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和、沉稳,听不出太多喜怒的男声:“瑞金同志,受委托,我现在代表内阁,就昨晚汉东京州大风厂群体性事件,向你进行问询。” “是,我明白。您请问。”沙瑞金站直了身体。 “第一个问题,事件信息,特别是视频图像,在极短时间内通过互联网大面积扩散,并迅速传播至境外,造成恶劣国际影响。原因查清楚了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沙瑞金早有腹稿,立刻回答:“基本查清了。直接原因是涉事大风厂一名退休工会干部的儿子,从事网络水军行业,在事件发生时进行了现场网络直播。而背后,与我省检察院一位退休的副检察长陈岩石同志有关。他退而不休,长期介入大风厂事务,与这些职工家庭往来密切。这次,很可能是在他的影响或默许下,该职工家属采取了这种极端网络传播方式,意图扩大事态,向政府施压。” 他毫不犹豫地将主要责任引向了陈岩石。 郑西坡、郑乾父子分量太轻,扛不起这么重的“锅”。 而陈岩石,既有退休高官的身份便于解释其“能量”,又因其“上蹿下跳”的行为,让沙瑞金此刻抛弃他时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带着一种被“算计”后的愠怒。、 他拿到的初步报告也显示,陈岩石与郑西坡的交往确实极其密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道:“一位退休的副检察长,遇到问题,为什么不通过正常组织渠道反映,而是要煽动职工利用网络,甚至导致信息外传?这是对组织不信任,还是另有原因?” 这个问题很尖锐。 沙瑞金当然不能说“因为反映了没人理”,那等于打整个汉东系统的脸,更是打他这个一把手的脸。 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指责方向: “根据我们了解,陈岩石同志退休后,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有时显得比较……愤世嫉俗。他曾在不同场合发表过一些偏激言论,比如质疑我省司法系统的公正性,声称‘法院和某些企业家是一伙的’。这反映出他对组织可能确实存在一些不信任情绪。这次的行为,恐怕也是这种错误思想的延续。” 他巧妙地将陈岩石与祁同伟冲突时说的话抛了出来,既坐实了陈岩石“思想有问题”,又暗示其行为并非偶然。 也把他棺材板上的钉钉的更结实一点。 “嗯。”电话那头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对于这类退休后思想产生偏差、不能正确发挥作用,甚至干扰正常工作的老同志,原单位和老干部工作部门,要加强教育和管理。” 沙瑞金立刻接上:“是的,我们省委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实际上,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同志在前不久的会议上,已经严肃批评过陈岩石同志的错误言行,并指示省委组织部、老干局对其进行专门的谈话教育。只是看来,效果还不明显,他的思想转变需要一个过程。” 他本能不想给祁同伟贴金,但这件事是公开的,他无法隐瞒,不如顺势说出来,显得省委早有动作。 祁同伟上面有天线,他现在和祁同伟也没有矛盾,贸然抢功,反而会让关系恶化。 电话那头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大风厂的具体拆迁和职工安置问题,你们省委打算如何彻底解决?” 沙瑞金精神一振,这是展现他掌控力和行动力的时候:“请领导放心,我正在主持召开省委临时常委会,专题研究部署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工作。我们将组成专项工作组,由省领导牵头,依法依规、公平合理地彻底解决大风厂的产权纠纷和职工安置问题,确保类似事件绝不再次发生。” 一个千人工厂的拆迁,若非闹到如此地步,根本入不了这个层级的法眼。 通常区长处理便可,市委书记过问都算重视。 对方显然也志不在此,得到沙瑞金“正在处理”的承诺后,便不再追问。 然而,紧接着,电话里的语气似乎略微沉下了一分,问出了一个让沙瑞金心头骤紧的问题: “另外,我们了解到,在昨晚事件发生、情况未明时,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曾紧急打电话向你汇报,但被你的秘书以你已休息为由拦下了。是否有这件事?” 沙瑞金心中一沉。他知道,政法系统的问责线是独立的,高育良肯定也已经接受了问询。 高育良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替他背这个“瞒报”的锅,实话实说是最自然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措辞谨慎地回答:“是的,确有此事。当时大约是凌晨……具体时间秘书有记录。高育良同志打电话来时,我确实已经休息。我的秘书考虑到我连日基层调研非常疲惫,已经睡下,而根据他当时从高育良同志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已在现场,局面得到初步控制——因此,他和高育良同志都误判了事态后续发展的严重性和紧急性。所以,我的秘书向高育良同志说明我已休息后,高育良同志并未坚持要求必须立即叫醒我。” 他的表述极其讲究:强调了李达康在场且“控制局面”,将“误判”归为秘书和高育良共同的责任,最后点出是高育良自己没有坚持。 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岂是能被轻易绕进去的? “高育良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会另行了解。”对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接下来的问题却如手术刀般精准,直刺核心,“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昨晚的事件,后来没有通过网络发酵、没有传播到境外,在你看来,你的秘书拦下高育良的汇报是否合适的?” 沙瑞金喉咙一哽,一时竟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的厉害之处在于,它剥离了“结果”(舆论爆炸),只追问“行为”本身的合理性。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误。 这次的事情确实是他做错了,哪能通过几句话就完全撇清自己的责任,再厉害的纵横家,也只能通过话语选择相对小一点的责任罢了。 如果回答“不合适”,那等于承认秘书犯了大错,而秘书犯错,根源在于领导的用人失察、管理不力。这直接指向他作为一把手的领导能力和掌控力存在严重问题。作为一把手,如果连自己贴身的心腹秘书都没法管理好,怎么让组织相信他能管好汉东30万干部和8300万人民。 不是说秘书不能犯错,而是说,作为领导最贴心的心腹,领导要在他犯小错的时候,就要引导他改正甚至直接换人,而不能给他犯大错的机会。 秘书要是外放了,就和领导没关系了,就像陈清泉被抓,对高育良基本没有影响;但是如果在职秘书出了问题,现任领导是甩不清的,会被直接质疑领导能力。 如果回答“合适”,也有问题,会被直接认为对事件认知和判断能力不足。 沙瑞金额头微微见汗,大脑飞速权衡。他知道自己昨晚确实大意了,内心深处甚至对高育良的“不够坚持”有些埋怨。但此刻,两害相权取其轻。 对网络舆情发酵速度的误判,是许多干部都可能犯的错误(高育良、李达康不也如此?),这属于“认识局限”。 他咬牙,选择了后者:“领导,我向您深刻检讨。这暴露了我们,特别是我个人,对当前新媒体环境下舆情发酵的迅猛程度和潜在危害,严重估计不足,存在麻痹思想和侥幸心理。我们当时依据现场初步反馈,错误地认为事态可控,没有预见到其连锁反应和舆论爆发的可能性。这是严重的判断失误。” 他试图将“拦下汇报”的行为,包裹在“集体误判”和“能力不足”的外衣下。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并未放过他,反而顺着他的逻辑,给出了更严厉的诘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位省委副书记,在深夜向你汇报一个涉及上千群众聚集对峙、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突发事件,只要你们‘判断’舆论不会爆炸,这件事的紧急性,就不足以打断你的休息?” 这不是给沙瑞金降智,他金刚愎惯了,习惯当家做主搞一言堂,当一把手的时候,连二把手的完全不在眼里,现在管理一个经济大省,心里下意识的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是啊,如果不是他平时就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耳濡目染下,白景文也不会受他影响,做出阻拦的判断了。 沙瑞金脸上一阵燥热,连忙辩解:“领导,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始终牢记……” 他嘴上在辩解,心里甚至还有一丝不满,觉得这点小事,过于上纲上线。 “好了。”对方打断了他,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但内容依旧沉重,“我注意到你这次在下面跑了不少地方,这很好。但调研,不能只听干部汇报,更要沉到一线去,听听车间里的工人、田里的农民、街边的商户怎么说。多接接地气。” “是!领导的批评一针见血,我完全接受,一定深刻反思,立即整改!”沙瑞金知道,辩论已无意义,唯有彻底认错。 “这次事件,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包括经过、原因、责任分析、处理情况和你的反思,直接报上来。” “是,我一定认真写好。” 电话挂断。沙瑞金握着话筒,站在原地足足一分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句“多接接地气”,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从未受过如此直接而不留情面的批评,尤其是涉及他的工作作风和群众立场。 一股混杂着羞愤、懊恼和难以言说的憋闷,在胸腔里翻涌。 当他重新回到线上会议室,出现在镜头前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原本还在低声交换意见的常委们立刻噤声,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沙瑞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但他冰冷的眼神和更加简洁的语气,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他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达康身上: “达康同志,继续我们刚才的议题。大风厂的问题,京州市委打算怎么彻底解决?我要的不是临时安抚,是根治方案。” 李达康早已打好腹稿:“沙书记,京州市委市政府会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牵头,妥善做好大风厂职工的安置和补偿工作。我们会研究制定方案,由政府拿出一部分资金,同时协调相关企业,共同解决职工的生计和保障问题,确保平稳过渡。” 这个方案,基本上是“花钱买平安”的思路,也是处理类似棘手问题的常规套路。 沙瑞金沉吟着,似乎在权衡。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但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觉得,这样不妥。” 第116章 大风厂的安置 出声的自然是祁同伟。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现场的,还是屏幕上的,都投到了他的身上。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坐在那里,姿态放松,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眼神中透出的坚定,让他自然而然成为此刻的中心。 祁同伟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依旧用他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上次我去京州召开光明峰项目现场办公会,陈岩石同志来现场提出大风厂股权问题后,我就详细了解过这件事。”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我的基本判断是:大风厂现在是私营企业,虽然有员工持股会,但其与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乃至由此引发的拆迁阻滞,本质上属于民营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政府的角色是依法裁判、监督执行,没有义务,更没有权力用财政资金为其间的任何一方‘托底’、‘买单’。”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一旦今天开了这个头,承认了‘闹’可以获得额外补偿,那么以后整个汉东,但凡涉及征地拆迁、企业改制、利益调整,就会有人效仿。政府将永远被绑架在没完没了的‘补偿’谈判中,发展成本将无限攀升,法治环境将遭到破坏。这个头,不能开。” 他的话音刚落,好几个常委微微颔首,表示可以探讨。 宣传部长补充道:“我同意达康书记尽快平息事态的思路。舆论还在发酵,尤其是网络和境外一些不友好媒体的扭曲报道,对我们很不利。必须尽快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姿态和方案,主导舆论走向。” 组织部长吴春林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从组织程序和大局稳定角度看,达康同志的方案有可行性。大风厂职工人数众多,情绪激烈,硬顶着不是办法。适当的经济补偿,如果能换来项目顺利推进和社会面稳定,这个成本……可以考虑。关键是方案要周密,补偿标准和范围要严格限定,不能形成‘按闹分配’的不良示范。” 高育良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中的沙瑞金,又扫过现场众人,缓缓开口:“达康同志急于推进项目、稳定局面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特事特办’需要格外谨慎。大风厂的股权问题在法律上本就模糊,蔡成功伪造签名是事实,职工情绪有来源。我们如果简单地用财政资金去填补一个民营企业之间的纠纷窟窿,法律依据何在?政策边界何在?今天补了大风厂,明天会不会有‘小风厂’、‘中风厂’?这个口子,开起来容易,合上就难了。我认为,处理此事,法律和政策底线不能破,要在框架内寻找解决方案。” 高育良的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李达康方案的风险,也隐隐划清了“按规矩办事”的立场,与他近期逐渐超脱的姿态相符。 田国富在沙瑞金旁边,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审慎:“育良书记的提醒很重要。补偿款从哪出?如何使用?审计是否能过关?这些都是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让外界产生‘闹得越大,赔得越多’的错觉,那会助长不良风气,也会让一线工作的同志寒心。处理方案必须经得起检验。” 李达康的脸色阴沉了几分,接口道:“祁省长,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实是,上级领导已经问责,光明峰项目被大风厂耽误了太久,每天都是巨大的损失!现在是非常时期,付出一些经济代价,换取项目顺利推进、局面迅速稳定,这个成本是可以接受的!这也是为了全省的发展大局!” 讨论似乎陷入了僵局。一派主张灵活处理,尽快灭火;一派强调规矩底线,避免后患。 祁同伟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达康,也仿佛看向屏幕后的沙瑞金:“达康书记,恰恰是因为有上级领导的问责,我们才必须更加审慎,处理方案必须更加经得起推敲。昨晚的事件,我们在上级面前已经失了分,留下了‘事前无预警、事中处置慢’的印象。如果后续处理,再采用这种简单粗暴、甚至有点‘花钱消灾’意味的方案,上级领导会怎么看?” 他身体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报告怎么写?领导甚至不需要深入调查,只需要问一个问题:既然京州市自己掏钱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之前不掏?非要等到事情闹大、酿成群体事件、惊动全国乃至海外之后,才想起来掏钱?” 他直视李达康,抛出致命一问:“达康书记,到时候你怎么回答?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做事,是不讲党纪国法,只讲压力大小的吗?” 李达康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沙瑞金在屏幕那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被上级严厉质询的怒火与不安尚未平息,此刻听了祁同伟的分析,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李达康的方案或许能快刀斩乱麻,但后患无穷,尤其在已经被上级盯上的情况下,任何程序瑕疵都可能被放大。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站稳脚跟、经得起审视的方案。 “同伟同志说得有道理。”沙瑞金终于开口,一锤定音,“现在的处理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再留任何把柄。达康同志,你的方案动机是好的,但确实欠妥。” 他转向祁同伟,语气带着期待:“同伟同志,既然你考虑得这么深入,想必有更周全的想法?说出来大家讨论一下。” 祁同伟微微颔首,重新坐直身体,条理清晰地阐述:“我认为,要彻底解决大风厂问题,必须抓住三个关键,按顺序处理。” “第一,控源头。这次事件之所以影响如此恶劣,关键在于有人推波助澜,利用网络将事情瞬间放大,甚至捅到了海外,让我们极为被动。所以,后续一切处理的前提,是迅速掐断非法、恶意的网络传播渠道,查处造谣煽动者,将舆论主导权夺回来。在控制住这个‘放大器’之前,任何大的动作都可能被扭曲、被利用,不宜贸然进行。” 在座常委纷纷点头,深以为然。网络时代的舆论战,他们或许不熟悉,但其威力已经深刻领教。 “第二,解症结。大风厂问题拖延至今,屡次化解又屡次反复,关键在于有一个核心人物在持续串联、煽动——就是陈岩石同志。如果不是他以老领导、老检察长的身份居中联络,不断给工人希望,甚至亲自到场‘指挥’,大风厂的拆迁阻力不会这么大。要解决问题,必须处理好陈岩石这个症结。要么说服他转变立场,协助我们安抚工人;要么……” 祁同伟没有说完,但此时的停顿让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意。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中的沙瑞金。陈岩石那声“小金子”以及他与沙书记的特殊关系,在高层已非秘密。 如何处理陈岩石,必须沙瑞金点头。 祁同伟仿佛没看到众人的目光,继续抛出第三点,也是最为核心的一点: “第三,究根本。大风厂冲突最根本的原因,真的是工人股权被侵占吗?我仔细研究过材料。大风厂早已资不抵债,厂房、设备、技术几乎一文不值。工人们所谓的‘股权’,在工厂正常清算下本就所剩无几。他们现在之所以拼命,甚至被煽动起来对抗,根源在于那块地皮升值了,据说估值近十个亿。他们觉得,这十个亿里,有他们的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些人已经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也有些年轻些的常委面露疑惑。他缓缓揭开最后,也是最敏感的一层纸: “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法律事实:大风厂原来的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价值不过几千万,根本不足以覆盖债务。是后来城市规划调整,变更为商业开发用地后,土地价值才飙升到十个亿量级。而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及其实施条例,土地用途发生根本性变更,原则上应收回土地使用权,重新进行公开‘招拍挂’。也就是说,后来值钱的那块‘商业用地’,从法律程序上讲,已经和原来持有‘工业用地’使用权的大风厂,没有必然的权属关系了。”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不是大家不知道这个法律规定,恰恰相反,在场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但在大风厂拆迁过程中,从区里到市里,甚至省里相关部门,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仿佛这条法律不存在一样。 为什么? 因为大风厂的股权在抵债给山水集团后,那块已经变性的“黄金地块”,并没有依法收回、重新公开拍卖,而是通过某种“操作”,直接变更到了山水集团名下!这等于山水集团用几千万的债权,“买”下了一块价值十个亿的土地! 这也是陈岩石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的根本原因。 蔡成功和大风厂的工人们,只是被10个亿的巨大财富冲昏了头脑,才会不顾一切的向前冲,陈岩石只不过是利用了他们的贪婪。 陈岩石一直强行搅在大风厂的漩涡里,死死咬住山水集团,并不是咬住山水集团侵吞大风厂工人的股权,大风厂早就转成私营了,私营企业之间的矛盾,哪里够的上对赵立春这个级别的官员的影响! 他一直死死咬住的,就是赵瑞龙利用赵立春的影响力,侵吞10个亿的郭嘉财产!! 这才是他准备递给沙瑞金,用来对付赵立春父子的最锋利的刀! 只不过,在时机成熟前,他只能用“工人股权”和“试点负责”作为掩护。 只是上一世陈海车祸,后来祁同伟高育良动作过于激烈,沙瑞金掌控不力,上面不得不提前双规了赵立春,导致这件事没有利用上罢了。 这个在场许多人心照不宣、甚至参与默许的秘密,此刻被祁同伟毫无顾忌地、清晰明了地摆在了省委常委会的桌面上。 视频那头的沙瑞金和田国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眼神交换间充满了震惊与权衡。他们肩负特殊使命下来,自然知道赵家的问题,但祁同伟如此早、如此直接地在高层会议上点破这层窗户纸,仍然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这个祁同伟还是不够稳重啊! 其他常委,尤其是那些与赵家有过往来的,更是心神剧震,纷纷猜测:祁同伟敢这么干,难道意味着……上面的风向彻底变了?要对赵家动手了?还是这位背景深厚的祁省长,得到了什么确切的信号?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道:“祁省长,关于大风厂土地历史和法律程序的问题,情况可能比较复杂,涉及到多年前的政策衔接。我们需要更慎重地研究,不宜匆忙下结论。”他必须先稳住局面,不能自乱阵脚。 在座的原赵家帮,现在的汉大帮和秘书帮的成员,都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是心神不宁。 虽然一把手说了话,但是祁同伟的背景深厚,也是几乎确定的准省长,两方观点不同,在座的人还是惊疑不定。 祁同伟似乎早料到沙瑞金的反应,他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话锋一转:“沙书记,各位同志,可能有些误会。我提出这个法律事实,并非建议省委现在就立即对山水集团、对土地问题采取什么行政或司法行动。” 他环视众人,从容道:“大风厂的事情已经捅上了天了,这时候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山水集团自然会主动有所表示,要么补缴土地出让金,要么交还土地以供我们重新拍卖。” 很多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但只要不摆上台面,都可以继续运作。可一旦被阳光照到,被摆在桌面上,那就必须按规矩来。 现在,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在座的众人也松了一口气,也是,事情都惊动内阁了,这点事情哪里还瞒得住。现在急的是赵家,恨不得马上把地退掉,但是在座的众人不关心这个,又不要他们出钱,只要上面不是要对赵家动手就行,作为曾经赵家党羽的他们不会被波及到,就没有关系。 沙瑞金和田国富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祁同伟虽有锋芒,但行事仍有分寸。 等回过神来,众人看向祁同伟的目光还是充满了复杂,一旦把事情说清楚了,所有人能理解事情的逻辑,但是祁同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件事的关系理顺,却是需要对人事政治的极强洞察。 果然,这么年纪马上就要从省四到省二,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等山水集团那边有了明确态度,土地问题有了依法处理的路径之后,”祁同伟最后补充道,“还是需要请沙书记联系陈岩石同志。” 沙瑞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一旦山水集团被迫就范,陈岩石手里最大的筹码就失效了。 到时候,为了“将功补过”、挽回在沙瑞金这里的印象,陈岩石必须尽全力去啃安抚工人这块硬骨头。 他之前把调子起的那么高,现在登高跌重,工人的安抚工作,有的他受的。 这时,组织部长吴春林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沙书记,还有一件事需要常委会审议。之前,祁同伟省长曾与我沟通,鉴于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在丁义珍案件中部署严重失误、造成严重后果,建议对其岗位进行调整。您看……” 他之前已经同意祁同伟的提议,但现在摸不准沙瑞金对陈岩石的真实态度,只好把问题抛出来。 沙瑞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丁义珍事件的影响很坏,陈海同志作为现场指挥,责任不容推卸。不进行党纪政纪处分,仅作岗位调整,已经是考虑了多方面因素后的从轻处理。我同意调整。” 沙瑞金的霸道此刻展示的淋漓尽致。虽然陈岩石的行事,导致了他在上级面前失分,但是成熟的政治家,在马上要用你的时候,个人情绪总是抛在一边的,一切的报复都是事后再说。 而沙瑞金,确是要一边用你做事,一边对你的儿子动手毫不手软,说他政治手腕不够柔和,已经是委婉了 要知道,张绣杀了曹操的儿子曹昂和大将典韦,丞相也依然接受了张绣的投诚,在彻底安抚了宛城之后,才让张绣“意外”。 至于张绣为什么要杀曹昂和典韦,你别管。 感觉到沙瑞金的倾向之后,吴春林小心翼翼的说道:“调整到什么职位比较好呢?” 沙瑞金:“有什么职位?” 吴春林斟酌了一下:“汉东油气集团现在缺一个监察室主任,正处级单位,但也可以高配为副厅。” 这个职位并不是一开始他决定的职位,而是更加边缘,他也是感应到了沙瑞金的态度,才临时更改。 沙瑞金略一颔首:“可以。大家举手表决吧。” 说完,他率先在视频中举起了手。 沙瑞金举手,田国富紧随其后。会议室里,高育良目光低垂,缓缓举手。祁同伟面无表情地举手。李达康看了一眼屏幕,也举起了手。其他常委,无论心中作何想,在此刻也纷纷举手。 全票通过。 第117章 会后 线上的常委会结束了,荧幕上一个个方格暗去,像一场大戏暂时落下帷幕。 然而,每位参与者心知肚明,真正的较量,从不在台面之上。 屏幕上和和气气的赞同或质疑,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那些私密的交换、利益的沟通、阵营的试探,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会的常委们三三两两地断开连接。 关系亲近的、同属一个政治生态圈的,立刻会通过其他更安全的渠道重新聚拢,消化着刚刚会议中透露的每一个信号、每一处伏笔。 同处一个小会议室的沙瑞金和田国富,自然沟通起来最为方便。 岩台宾馆的会议室里,摄像头甫一关闭,沙瑞金便舒了一口气,靠进宽大的椅背里,但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田国富坐在他侧对面,动作稍慢了些,神情带着点心有余悸。 “这个祁同伟,”田国富端起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主动打破了沉默,“我刚才真被他惊出一身冷汗。看他一开始提出要‘依法合规’彻查大风厂地皮问题的架势,我还以为……他看准了赵立春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急不可耐地想上来踩一脚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庆幸:“还好,他还是有分寸的。” 然而,沙瑞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一片凝重,显然心事重重。 田国富心里微微一紧,小心地试探道:“沙书记,是还有什么问题吗?祁同伟最后的表态很有说服力,稳住了局面。汉东的赵家势力,应该不至于因此做出什么误判,引发新的动荡。” 沙瑞金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我不是在想这件事本身。他的处理方法,从应急和止损的角度看,确实比李达康那种硬顶蛮干要高明得多。如果不是他最后提出的那个方案,如果我们真按李达康最初那个‘政府托底’的思路硬来,在上级领导那里,恐怕会失掉更多分数,让问责的板子打得更重。这一点,于公于私,我都是要感谢他的。” “那您是在考虑要如何与陈岩石同志沟通、安抚?”田国富猜测着。 “陈岩石?”沙瑞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他既然挖空心思、甚至不惜制造乱局也要挤上我这条船,就已经不是什么‘无欲则刚’的老革命、老检察长了。他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是他需要拿出表现,来为他儿子陈海的前途铺路,而不是我给他什么承诺。” “跟他直说就行了。” 在他眼里,陈岩石费尽心机打磨、自以为锋利无匹、可以充当投名状的“刀”,在116事件中非但没能帮他劈开道路,反而先割伤了他这个持刀人,现在刀口自己也崩了。 一把无用且可能伤己的钝刀,哪有资格被主人放在心上? 沙瑞金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田国富,抛出了一个更核心、也更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田书记,你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 “什么问题?” “当我在会上,明确表态否决祁同伟最初提出的、关于彻查大风厂地皮合规性的激进建议时,虽然与会的大多数常委都松了口气——他们怕的是无休止的追查和动荡——但是,”沙瑞金刻意停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们的脸上,依然挂着惊疑不定。更关键的是,有不止一个人,在我说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看向我,而是下意识地、迅速地去瞥祁同伟所在的那个方向!” 田国富眼神微微闪烁,试图打圆场:“这……毕竟那个建议是他最先抛出来的,大家自然想看看他的反应,这也在情理之中。” “田书记,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就不必装糊涂了。”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峻,“他们去看祁同伟,就是想知道祁同伟的决定,是想确认他的态度!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这个一把手在会上说的话,看似一锤定音,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一锤定音’的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田国富,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焦躁: “分量就是地位,地位就是权力。大家下意识地去确认祁同伟的态度,哪怕只是短短一瞥,就足以说明,在很多人心里,尤其是在那些地头蛇的心里,我这个新任省委书记的‘权威’,还没有真正树立起来,至少,没有形成绝对的的掌控力。” 他作为一把手,就是要掌控大权,这个位子对他的要求就是如此,并不以其他意志所转移。 哪怕下属背景深厚、哪怕下属得到了本地势力的支持、哪怕下属能力超群,只要他掌控不住,就是他的失职。 但是他并不惧怕,反而有一股豪情涌上心头,这是多年历练、大权在握给他的底气,他胸有成竹的低声自语: “看来,想在汉东这片土地上真正做成点事,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我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另一边,汉东省委大楼。 线上会议结束后,祁同伟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返回自己办公室。他略作停顿,便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离开的高育良。 两人目光交汇,没有言语,一前一后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高育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亲自给祁同伟沏了一杯茶,动作舒缓,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线上会议从未发生。 “怎么?不避嫌了?”高育良将茶杯轻轻推过去,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调侃,“这时候急匆匆往我这里跑,不怕别人看在眼里,怀疑我们之前是在‘假装反目’,实则暗通款曲?” 祁同伟接过茶杯,,姿态放松地靠进沙发里,笑了笑:“老师,恰恰相反。这么大的事情刚刚发生,常委会上又有那么多机锋往来。我如果不过来和您沟通一下,那才显得反常,才会让人真的起疑。” 成熟的政客不是闹脾气的小孩子。 只要没有公开撕破脸皮,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该有的沟通、必要的协调、甚至私下的交易,都会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照常进行。 表面的对立与暗地的默契,往往并行不悖。 祁同伟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 高育良看在眼里,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把陈海打发到汉东油气集团那种地方,就这么开心?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还记在心上?你马上是要执掌一省政府工作的人,胸襟气度,可不能这么‘小心眼’啊。” 祁同伟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长吁一口气:“到底还是瞒不过老师您的法眼。年轻时憋在心里的那口气,不知怎么,好像就成了个执念,一直硌在那里。现在这口气总算吐了出来,感觉……整个人是轻松了些。” 高育良轻轻摇头,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你啊……话也不能全这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年要不是陈老坚决反对你和陈阳的婚事,你后来的轨迹或许完全不同,也未必会遇到何弦,未必能有后来的际遇和今天的地位。从这方面来看,你还要感谢陈老呢。”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摇头否认:“老师,您这句话,我不敢完全苟同。我要感谢的,是在面对困难和挫折时,没有放弃、努力挣扎、最终蹚出一条路的自己,而不是那些困难和挫折本身。所以,我不感谢陈岩石,一丝一毫也不。” 高育良微微一怔,随即释然,摆了摆手:“你说得对,是老师老了,总想着万事求个圆融,一团和气。这话我收回。” 放开权力之后,高育良确实变了一些,整个人更有温和了。 “老师放心,”祁同伟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承诺的意味,“陈海的事,到此为止。陈岩石当年,说破天也就是看不上我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罢了。陈海这次,我更多是公事公办,他确实犯了错,需要付出代价。如今这口气既然顺了,以后我自然不会特意去针对他。” 当然,至于沙瑞金会怎么看待和利用陈岩石这枚“弃子”,会不会再拿陈海做文章,那就与他祁同伟无关了。 高育良听了,点了点头,但心思显然飘到了别处。 刚才的话他就存着一些试探的意味,陈家和祁同伟的这点旧怨,说到底只是意气之争。而梁家……那可是实实在在结下过梁子的。他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世,祁同伟并非完全依附于他羽翼之下成长起来的,他们有师生之情,有政治传承,但并非简单的上下级。 高育良无法用“命令”或“要求”的口吻去为梁家说情。 至于用自己“和平交接汉大帮”这份大人情来交换?这个筹码太重了,高育良内心并不想将它浪费在已然式微、甚至可能成为拖累的梁家身上。 他不愿意。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祁同伟也怕高老师就梁家的事情开口,他不想在这个棘手的问题上纠缠,主动转换了话题: “不过,老师,您可真是冤枉学生了。我这点好心情,还真不全是因为把陈海调去坐冷板凳这点小事。” “哦?”高育良抬起眼,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是因为什么?” “老师,您注意到会上一个细节了吗?”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我特意提到,关于陈岩石同志那边,后续的安抚和沟通,恐怕需要沙书记亲自出面。沙书记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高育良略一回忆:“沙书记说……陈老那里,他会亲自打电话沟通说明情况的。” “没错!”祁同伟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发生了116事件这么严重的群体性事件,陈岩石又是现场平息事态的关键人物,于情于理,沙书记最好的处理方式都应该亲自接见并安抚陈岩石。”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表示会‘打电话’。而且之后,反手就把陈岩石的儿子陈海调到了彻头彻尾的二线闲职上。这说明了什么?” 高育良示意他继续。 “这说明了两点,老师。”祁同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沙书记的政治手腕,或许在掌控局面、强势推进方面有过人之处,但在处理此类需要柔性和人情世故的问题上,显得过于强硬和粗糙,缺乏必要的弹性和怀柔技巧。这对于我接下来的计划而言,是个好消息。起码比面对一个滴水不漏、刚柔并济的一把手,要容易一点。也让我对以后的计划又多了几分信心。”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祁同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掌控节奏的自信,“这说明,我们的沙书记,并没有因为这次突发事件而打乱他的既定步骤,他依然不打算提前结束他的全省调研计划。这意味着,在他真正返回省委之前,我还有更多的时间窗口,可以更从容地……调整布局,落子填空。” 高育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从容的表象,看清背后所有的谋算。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 “沙书记没有结束调研计划……这里面,有你的动作吗?” 祁同伟笑了笑,声音却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端倪: “没有,老师,您多心了。” —— 而此时,陈岩石的养老院,已经变得车水马龙,再也不复平时的冷清。 他昨晚虽然睡的极晚,但是年纪大了觉少,今天依旧早早起来。 平时都只有一些有事情的百姓,在正规渠道得不到解决来他这里碰运气,而今天,挤满了汉东的政商两界的权势人物。 毕竟,不是权势人物,也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他们提着珍稀的花卉盆栽,围着陈岩石说着恭维的话,陈岩石对花只是爱好,谈不上痴迷。他真正沉湎其中的,是这种众星捧月的存在感,仿佛他依旧在权势中心。 他红光满面,说着一些把东西拿走的话,然后被一些自己老家挖的不值钱、自己养不好的客套话挡了回来;他又说了一些正气凛然、政治正确的官腔,平时都会被老伴漠视甚至嘲讽,此时却被这些人变着花样的奉承,一时间骨头都轻了几分。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对面传来了白景文的声音:“是陈岩石陈老吗?我是沙书记的秘书,沙书记要和您通电话。” 陈岩石连忙应和:“好的。” 然后他对围着他的众人说道:“沙书记找我,我接个电话。” 然后在一片炽热的目光中,拿着手机来到卧室。 “喂,小金子。” “没事,熬这点夜算什么,我当年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都不睡觉!” “嗯,嗯嗯…” “啊~” 第118章 赵小惠来电 山水庄园最深处的专属套房,厚重的遮光帘将清晨的天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房间里一片适合沉睡的昏暗。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昂贵的雪茄、烈酒和香水混杂的颓靡气息。 赵瑞龙四仰八叉地陷在定制的大床中央,鼾声正浓。 他习惯了昼夜颠倒的生活,此刻正是他“深夜”酣眠的时刻。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尖刀刺破了房间里的静谧与混沌。铃声执着地响着,一遍,两遍。 “操……”赵瑞龙含糊地骂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极其不耐烦地伸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 摸到冰凉的手机,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屏幕上“二姐”的备注让他暴躁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被打扰的不快依然明显。 他划开接听,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喂,二姐……这才几点啊,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赵小惠的声音清晰而急促,完全不像他这个时间该有的状态:“瑞龙,别睡了,出事了。大风厂那块地,出大问题了。你现在必须马上,主动去把土地出让金补缴了。” “什么?!”赵瑞龙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睡意瞬间跑了大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牵得丝绸被滑落一旁,“凭什么啊二姐?手续不是早他妈办利索了吗?陈清泉那边二审都判了,白纸黑字,股权清晰,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规,他李达康当时也没放半个屁!现在凭什么要我补缴出让金?” 他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股被冒犯的怒气。在他那套逻辑里,事情既然走完了“程序”,盖上了红章,那就是铁板钉钉,属于他的东西。 “瑞龙,你听我说完!”赵小惠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昨晚拆迁公司强拆,引发了大规模群体事件……” 赵瑞龙出声打断:“这我知道啊,但是不是解决了吗?李达康当时还准备继续强拆呢?后来打电话给了沙瑞金,怎么?沙瑞金要我们安置工人啊?” 赵小惠:“瑞龙,你听我说完,这件事通过网络,已经彻底捅破天了!上面已经关注到了。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现在这块地就是那个被摆上秤盘的东西。出让金必须缴,这不是商量。否则,影响到爸那边。” 最后几个字,赵小惠说得又轻又重。 轻的是声调,重的是语气。 赵瑞龙所有的躁怒和不服,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或许跋扈,或许贪婪,但对于自己权力和财富的终极来源——他的父亲赵立春——有着本能的、深刻的敬畏。 任何可能危及父亲地位的事情,都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脸色变幻不定,但是想到要掏出真金白银,而且是那么大一笔钱,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传来一阵阵抽痛般的窒息感。 他不会想着这笔钱本不属于他,在他看来,自己实实在在地“损失”了十个亿。 他呼吸粗重,像是缺氧的鱼,在极度的心疼和不甘中挣扎了几秒,憋出一个想法:“二姐……这块地,我不要了行不行?我退出!让光明区重新拿去拍卖!拍卖的钱,只要把当初我借给大风厂的那几千万过桥贷款还我就行。这次……我认栽了!”说出“认栽”两个字,他牙关都咬紧了。 赵小惠:“不行!” 赵瑞龙咬牙:“那我这几千万也不要了!” 十个亿要是真投进光明峰这种大型开发项目,长远看当然有利润。 但那种利润是细水长流,需要漫长的建设周期、复杂的协调管理和巨大的耐心。赵瑞龙是什么人?他习惯的是空手套白狼、是寻租的暴利、是转手倒卖的快钱。 让他把十个亿压在一个需要好几年才能慢慢回款的项目里,跟让他坐牢差不多难受。 经常开公司的读者老爷们都知道,大资金是有机会成本的,所以赵瑞龙宁愿舍弃前期投入的几千万,也不愿被这十个亿的资金套牢。 电话那头的赵小惠沉默了一瞬,声音更加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瑞龙,这回不行。你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现在的影响力。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件事,已经通了天了!你知道‘通了天’是什么意思吗?” 她顿了顿,确保赵瑞龙在听:“这件事,现在是所有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如果现在直接宣布退出项目,那意图就太明显了,等于直接承认你要侵吞郭嘉财产。” “可如果你去补缴出让金,起码有一层只是出让金滞纳、愿意发展地方的皮可以披着。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你这层皮是透明的、一戳就破。在眼下这个关口,哪怕这层皮只能起到一丝一毫的缓冲作用,哪怕它只能混淆一丝视线,我们也绝不能放弃!你明白吗?” 赵瑞龙不说话了。 他知道轻重,赵小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知道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可以对李达康、高育良甚至新来的沙瑞金讨价还价,甚至硬顶,那是因为他父亲赵立春的地位摆在那里,他的腰杆是硬的。可一旦来自更高层的、哪怕只是可能性的压力隐约浮现,他的腰会弯得比谁都快。 但这不影响他抱怨和算计损失,这是他纨绔本性的一部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我为大风厂这块破地,前前后后忙活了有大半年,费了多少心思,搭进去多少人情?现在倒好,里外里一算,我不光没赚,反倒要亏进去快一个亿!不对……”他忽然又提高了音量,像是发现了更大的损失,“我是亏了十一个亿啊!” 他理所当然地把那没能到手的十亿预期利润,也算进了自己的“损失簿”。 赵小惠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终究是疼爱的,听他服了软,知道利害,语气也缓和下来,带上了安抚:“大风厂现在就是风口浪尖,先避一避,稳住阵脚。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汉东这么大,还怕没有赚钱的机会吗?眼光放长远点。” “行吧……”赵瑞龙拖着长音,无比肉疼地应下,但立刻又想起了什么,讨价还价的本能再次浮现,“那你得跟老头说一声,他欠我一个条子……不,大风厂这事我投入这么大,现在亏惨了,他起码欠我三个!” 赵小惠在电话那头似乎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宠溺:“行,知道了,我会跟爸说的。” 他忍不住后悔地嘟囔:“妈的,早知道当初就多花个几千万,痛痛快快把大风厂那群穷工人打发走就好了……省得闹出这么大动静,钱没捞着,还差点连累老头子……” 难得听到弟弟有这份“孝心”,赵小惠温声安慰:“你有这个心就不错了,不过陈岩石这个老东西可不好对付。” 赵瑞龙:“之前光明区的人和我们沟通,我看那意思,也就是出个几千万的安置费就可以了啊?” 赵小惠:“你以为陈岩石就是只想帮工人争取一点小钱,他死死抓着这个项目不放,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想捏住你的把柄,献给沙瑞金或者祁同伟,让他们以此作为和爸谈判的筹码,好收服爸留在汉东的势力。” “没有把这把刀交给沙瑞金或者祁同伟,他是不会收手的,你就算给了工人几千万也没有用,你不交土地出让金,这个地皮的产权就不清晰,人都是贪心不足的,老东西拿这10个亿在前面吊着,你想几千万就把工人打发掉?门都没有!” “所以一开始我就让你就不要给,没用!” 赵瑞龙疑惑:“既然你和爸一开始就知道这么麻烦,为什么不阻止我拿这块地呢?” 赵小惠:“因为爸现在马上要退了。” 过期作废!过期作废! 他现在也体会到10年前,梁群峰即将退休时梁瑾的心情了。 挂断电话,赵瑞龙把手机扔在凌乱的床铺上,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只觉得到手的肥鸭不仅飞了,还反过来啄了他一口,让他流血。 “妈的,这些搞政治的,心都脏透了,肠子都是十八弯的!”赵瑞龙低声骂了一句,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跟他们玩心眼,我玩不过……还是老老实实想法子挣钱实在。” 可一想到马上就要从自己账上划走整整十个亿,那种割肉般的疼痛又清晰地袭来。这得少赚多少快钱啊? 突然,他混浊的眼珠转了转,一个念头像鬼火一样冒了出来。 对啊!这钱……未必就要从我赵瑞龙自己的口袋里出啊! 他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狡黠和贪婪的神色,重新抓起床上的手机,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很快锁定了一个名字。 他舔了舔宿醉后有些干涩的嘴唇,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语气,拨通了电话。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赵瑞龙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喂,刘哥!我瑞龙啊!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您看方不方便……” 第119章 郑乾被抓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种与明媚天气格格不入的滞重气息,混杂着未散尽的烟味和一种无声的压抑。 陈海坐在那张宽大却即将不属于他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一份红头文件静静躺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关于陈海同志职务调整的通知》。 他被调任汉东油气集团监察室主任,一个听起来不错、实则远离检察核心业务、近乎“养老”的岗位。 调令下发的速度异乎寻常地快。 虽说常委会已经过会,但通常的人事流程总需要些时日。 这次,却是“特事特办”。 陈海参加工作以来,先是仗着父亲陈岩石的余荫,后来又有高育良老师的关照,“特事特办”的便利也享受过不少。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特事特办”会以这种方式落到自己头上,滋味竟是如此难以下咽。 季昌明检察长已经找他谈过话,语重心长,无非是“服从组织安排”、“新岗位也很重要”、“积累不同经验”之类的套话。 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也来过了,态度客气而疏离,程序走得一丝不苟。 直到那时,陈海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的火苗,才被彻底浇灭。 其实,那天晚上在省委紧急会议上,祁同伟当众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说“丁义珍若出问题,你必须负全责”、“不适合再担任反贪局一线指挥职务”时,他固然惊惧,但事后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他便又放松下来,甚至生出一丝侥幸。 一个人如果半辈子走得太顺,总会对潜在的危机抱有一种盲目的乐观。 他以为祁同伟只是说说狠话立威,以为高育良老师一定会保他。 今天早上,他甚至得知了陈岩石与沙瑞金的关系,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如磐石,心思活络地开始肖想,明年换届时,自己是不是能更进一步,挂上副检察长的职务? 虽然仍是副厅,但“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与单纯的反贪局长,地位和前景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美梦的泡沫还没升起多高,这份冰冷的调令就如同一记重锤,将他砸得头晕目眩,彻底打回现实。 副检梦碎也就罢了,连眼前这个奋斗多年、视为事业根基的位置,也顷刻间失去了。 他想起不久前侯亮平来京州,两人把酒言欢,自己还踌躇满志地说要彻查丁义珍案,不管牵扯到谁都不放手。 侯亮平暗示祁同伟可能有问题时,自己还附和,觉得祁同伟急着处分自己,行为可疑。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自己连战场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冲锋陷阵? 他默默地抽着烟,一边机械地整理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和私人物品,准备交接。省委对于下一任反贪局长的人选尚未明确,但这已经与他无关。 他甚至没有被允许“站好最后一班岗”,而是被要求立即与副局长办理交接。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不再被信任,甚至不再被需要。 “砰!” 办公室的门被有些用力地推开,打破了沉闷。 陆亦可、林华华、周正等几个核心下属闯了进来,脸上都带着急切和不平。 “陈局!这算什么?凭什么啊?”林华华性子最急,眼圈都有些红了,“丁义珍是自己死的,又不是陈局你放的!凭什么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 “就是!太不公平了!”周正也愤愤不平,“那晚的行动,大家都有责任,要处理也该一起处理,哪有让局长一个人背锅的道理?我看就是有人借题发挥!” “陈局,您去找找高书记,或者……想想别的办法?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陈海看着这群跟自己摸爬滚打多年的下属,心头微微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悲哀。 他为人向来没什么架子,和下属关系融洽,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这在机关里,尤其是相对严肃的政法系统,是难得的好名声。 但他从未真正明白,一个领导者,尤其是身处反贪局长这样要害位置的领导者,最忌讳的,恰恰就是做一个毫无原则的“好好先生”,和下属打成一片、称兄道弟。 领导的核心职责,是带领团队完成任务,贯彻上级意图。过分亲近则失威。 当遇到棘手、辛苦甚至危险的任务需要摊派时,你如何开口?那些平日里与你嘻嘻哈哈的下属,会不会心生埋怨,觉得你不够“朋友”?更重要的是,没有足够的敬畏,就容易导致执行中的懈怠和疏漏。 就像监视丁义珍那晚,按照行动条例,林华华和周正本该在不同位置、不同角度分别设伏,互为犄角,以防错漏。可他们俩呢?跑到一张桌上“谈恋爱”去了!结果一个醉汉的骚扰,就让他们失去了视野,直接导致了丁义珍的失控和最终的“意外”死亡。 严格来说,林华华和周正才是那次行动失误的直接责任人,背个处分、调离岗位都不为过。 可事发后,反贪局内部,包括陈海自己,有谁严肃追究过他们的责任吗?没有。大家同仇敌忾,都把矛头指向了“汇报拖延”和“外部因素”。 一支没有严格纪律、对自身失误缺乏反省的队伍,谈何战斗力? 众人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带着为他抱屈的热切。但陈海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好了,都别说了。调令都下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陆亦可看着他颓然的神色,心中憋着一股火。她性子刚烈,又因着与高育良的亲戚关系,平日里颇有些底气。此刻见陈海这般消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怎么能不说?”陆亦可提高了声音,目光锐利,“要不是那天晚上,某些人非要一级一级汇报、开会讨论,耽误了宝贵的行动时间,丁义珍怎么可能有机会‘被交通事故’?现在倒好,把板子全打到具体执行、冲到前面的局长身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公平!” “对!不公平!”林华华和周正立刻响应。 陆亦可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决心:“我找我小姨夫理论去!”说完,不等陈海反应,转身就出了办公室,拿出手机准备给高育良打电话。 这一世,高育良与吴惠芬并未离婚,家庭关系表面维持着平静。陆亦可作为吴惠芬的外甥女,与高育良这位“小姨夫”的来往倒还算自然,没有电视剧中那般因家庭破裂而产生的微妙隔阂。这也是她此刻敢直接打电话“理论”的底气。 陈海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叫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隐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万一……万一亦可真的说动了高老师呢?就算不能留在省检,调去其他地方,比如汉大帮根基深厚的吕州,不也一样可以做事吗?总比去那个什么油气集团强…… 这一丝侥幸的念头,让他选择了沉默。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陆亦可离开的背影,听着办公室里渐渐低下去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等待那个电话可能带来的转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陆亦可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却不再是出去时的愤慨,而是写满了挫败、无奈,甚至有一丝茫然。 她看向陈海,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力的疲惫:“小姨夫说……这是祁省长提议的调岗,沙书记……亲自确认的人事安排。他……他也无能为力。还说,短时间内,恐怕无法改变了。” “短时间内”? 陈海心里最后那点火星,彻底熄灭了。省里的一号和未来的二号共同决定的事情,哪里是“短时间”无法改变?这分明意味着,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仕途轨迹,已经被牢牢钉死在这个“监察室主任”的位置上了。 更让他感到刺骨冰寒的是——沙瑞金?沙瑞金竟然也主动插手了?还落井下石?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祁同伟借机打击报复,沙瑞金最多是默许。可现在听来,沙瑞金竟是“亲自确认”? 常委会上的具体交锋细节,还没这么快传到政法系统底层,他无从得知具体的细节。 他只能凭直觉感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更高层、更复杂的博弈,成了某个环节上被轻易舍弃的棋子。 巨大的失落让他胸口发闷。他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好了,都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局长灰败的脸色,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烟味、以及那份刺眼的调令。 他枯坐良久,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岩石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爸……”陈海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颓唐。 “小海啊,调令的事我知道了。”陈岩石的声音传来,似乎也有些疲惫,“这事……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你晚上回来,我们……” “陈老!陈老!不好了!”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郑西坡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叫喊,打断了陈岩石的话。 “怎么了?老郑你别急,慢慢说!”陈岩石的声音立刻转向郑西坡。 “刚……刚才,省公安厅来了好多人,穿着制服,开着警车,他们把……把郑乾抓走了!说他涉嫌寻衅滋事、煽动网络谣言、非法经营……陈老,您可得救救他啊!他都是按你说的做的啊!” 第120章 陈岩石的大风厂拆迁计划 郑西坡是个自命清高的人。 儿子郑乾被省公安厅的人带走时,他正和儿子为一篇文章的内容掰扯。 他现在只是大风厂——一家濒临倒闭的私营企业——的工会主席,没有行政级别,每个月那点微薄的“职务补贴”还经常被拖欠。 一旦大风厂彻底没了,他也就是个普通的下岗职工,靠着以前国企工龄攒下的那份退休金过日子。 平心而论,这待遇已经比许多真正的下岗工人强太多。 但人心总是不足的,人往往会把已经拥有的视为理所当然,眼睛却永远盯着未曾得到的。 郑西坡这个年纪,完整经历了改革开放的大潮。 他亲眼见过、听说过太多人乘风而起,财富和地位翻天覆地。 而自己,却窝在这个破败的厂区里,眼看一生就要这样尘埃落定。 未来只能在公园下下棋,接送一下孙子孙女,了此残生。 这让自比“当代杜甫”、心中总怀着一股文人式自命不凡的他,如何能够甘心? 郑乾搞网络水军,做的事郑西坡看不懂。他只看到儿子整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就能有进账,觉得神奇,但内心深处是看不上这种“歪门邪道”的。 什么删帖、点赞、带节奏,他觉得上不了台面。 可儿子通过这些“歪门邪道”,把自己出版那本无人问津的诗集的两万块钱“认了”。 儿子虽然出了钱,他心里还是不得劲,便问儿子有没有什么门路,能让自己也“发挥所长”挣点钱。 郑乾想了想:“还真有,帮我写一篇文章,夸夸我们牛总。” 郑西坡当时眼睛就亮了:“掉我手里了!写文章、写诗歌,那是我的专业!” 听到儿子报出八千块的稿费,他更是心花怒放,写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实在的“回头钱”。 可当郑乾把“牛总”的资料发过来,郑西坡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他啊?我认识!这不牛歪子吗?我们两一块干活当工友的时候,还没你呢!” 郑乾倒是高兴:“认识?爸,那太好了!知根知底,方便多了那就!” “好个屁!”郑西坡啐了一口,“我告诉你,这文章,我不写!这人……人品有问题!你另请高明吧!” 什么“人品有问题”不过是托词,他只是无法接受,要为自己当年根本看不上眼的工友歌功颂德,这比他挣不到钱更让他难受。 这就是郑西坡拧巴的现状:想站着把钱挣了,却又没那个能耐,只能一边清高着,一边窘迫着,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里别扭地生存。 所以他死死抓住陈岩石这根稻草,把大风厂的事当作毕生事业的最后一搏。 如果大风厂真能拿到巨额补偿,他作为工会主席和“功臣”,不仅能分到可观的一份(他私下盘算过,起码十几万,要是真赔几个亿,他弄个小一百万也不是不可能),更能赢得巨大的名声和威望。 这事,已经上升到了体现他人生价值、甚至“青史留名”的高度。 正当父子俩为这篇“牛总颂”僵持不下时,省公安厅的人来了,手续齐全,态度强硬。 郑乾还一脸不在乎,嚷嚷着什么法治社会的话,让郑西坡不用着急。 郑西坡心里“咯噔”一下,模糊地感到事情不简单,绝非普通纠纷。 他立刻想到了自己最大的靠山,一路气喘吁吁跑到陈岩石家说明情况。 陈岩石挂掉儿子陈海打来的电话,面色沉郁。 听完郑西坡的话,他抬起眼皮,声音带着疏远:“小郑,我明白你着急。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什么叫‘都是按我说的做的’?” 郑西坡一个激灵,连忙改口:“是是是,陈老,我急糊涂了,说错话了!我就郑乾这一个儿子,现在被抓了,很可能就是因为大风厂这事……陈老,您可得帮帮忙,救救他啊!” 陈岩石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疲惫:“我也想帮啊,可现在……我也是有心无力了。” 郑西坡急了,难道这老头要过河拆桥?他忍不住抬出自己听到的“王牌”:“陈老,您……您不是跟新来的沙瑞金书记有旧吗?您跟他打个招呼,说句话,肯定管用!” “胡闹!”陈岩石脸色一板,“沙瑞金书记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能随便去打招呼?组织有组织的程序!” 看到郑西坡慌了神,陈岩石语气稍缓,但内容更沉重:“你可能还不知道,刚得到消息,我儿子陈海,现在已经从省反贪局长被发配到企业检察室主任了。就是被这件事牵连的。” 他故意模糊了丁义珍事件的影响,或者在他眼里,丁义珍事件本来也不算什么。 毕竟在这父子俩眼中,法纪都不是用来遵守的。 “什么?!”郑西坡真的震惊了。陈海那样的大人物,说动就动了? 陈岩石继续加压,手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你家那个小郑,做事也太没分寸!我让他传播一下,他倒好,直接给捅到国外去了!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国际影响!现在,上面都知道了!沙书记已经被上级严厉问责了!” 郑西坡听到“上面”、“问责”,本能地感到畏惧,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陈岩石:“现在这事要一查到底!我为了你们大风厂的事,把自己儿子的前程都搭进去了!郑乾是直接传播者,证据确凿,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 关系到独子安危,郑西坡的父爱短暂压倒了畏惧,他忍不住争辩:“陈老,当时……当时也是您说的,影响越大越好啊……” “那我也没让他往国外捅啊!”陈岩石立刻打断,语气带着被“误解”的恼怒,“这影响的是郭嘉形象!性质能一样吗?” 这就是不讲道理的耍赖了。 郑西坡敢怒不敢言,只能转而求助:“那……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组织工人去省政府门口……” “千万别!”陈岩石吓了一跳,厉声制止,“现在绝对不能再去激化矛盾!那是火上浇油,找死!” “那您老说,到底怎么办啊?”郑西坡彻底没了主意,哭丧着脸。 陈岩石沉默片刻,仿佛经过艰难抉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同病相怜的沉重:“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彻底解决大风厂的拆迁问题。把这事平了,或许……还能算个戴罪立功,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看向郑西坡,眼神“真诚”:“现在,我两的心情是一样的。你想救儿子,我,也想救我儿子啊!陈海正是年富力强、前途看好的时候,要不是我……主动掺和进大风厂这事,他怎么会受这种牵连?唉……” 他叹了口气,打出“感情牌”。 郑西坡虽然隐约觉得陈岩石掺和的目的不纯,但以他的政治洞察力,根本看不清背后复杂的权力算计。 如果郑西坡真能敏锐到这种程度,也不会混成这个样子了。 陈海从权势赫赫的反贪局长,跌落到清汤寡水的企业监察室主任,这巨大的落差是实实在在的,让他不由得相信了陈岩石的“舍己为人”与“同遭不幸”。 “陈老……”郑西坡声音干涩,“那您说,具体该怎么办?” 陈岩石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让工人们,主动接受拆迁,越快越好。” 郑西坡:“那……补偿呢?” 陈岩石面无表情:“没有补偿。” “没有补偿?!”郑西坡像被踩了尾巴,一下子站了起来,“那怎么行?!我……工人们绝不会同意的!” 陈岩石看着郑西坡这副“小家子气”、“看不清大局”的样子,心里满是不屑,但拆迁还得靠他去推动,只得耐着性子“开导”:“小郑啊,你要认清现实。大风厂早就资不抵债了,你们那点股权,在破产清算里本来就不值钱。” “可那块地值钱啊!”郑西坡急道。 “地是国家的,不是大风厂的!”陈岩石语气加重,带着训诫的意味,“我之前是看不惯山水集团侵吞国有资产,才仗义出手,想帮工人们从资本家嘴里抢回点汤喝。现在,这事闹得太大了,已经‘通了天’!沙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了,山水集团已经主动联系市里,愿意补缴十个亿的土地出让金!” “十个……亿?”郑西坡被这个天文数字震住了,张着嘴,一时失语。 陈岩石继续说道:“现在,那块地是山水集团真金白银花十个亿从政府手里买走的,合理合法,跟你们大风厂,已经没有关系了!” 郑西坡脸色灰败,不甘地嗫嚅:“可是……可是蔡成功从山水集团借的那六千万过桥贷款呢?那里面,至少有一半是我们工人的股权抵的啊!这钱总该……” “那六千万是拿去还了工厂的旧债和银行贷款!”陈岩石不耐烦地打断,“又不是被蔡成功个人吞了,怎么分给工人?就算企业破产,也是先偿还债务,有剩余才能轮到股东分红!以大风厂现在的窟窿,如果不是有限责任,你们这些股东还得往里倒贴钱还债呢!” 郑西坡沉默了,无力地跌坐回去。他为之奔走呼号、视为人生最后舞台的事业,眼看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破灭了吗?巨大的失落和不甘啃噬着他的心。 但他能怎么办?陈岩石这个最大的靠山和“旗帜”已经明确退缩,自己的儿子还被捏在人家手里。 陈岩石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给出了最后一击,也是真正的威胁:“郑乾的事,性质可大可小,关键看后续影响。如果大风厂的事能尽快、平稳解决,他的问题或许就不大。如果一直这么僵着,拖下去……那会是什么结果,可就难说了。” 郑西坡心头暗恨:这一切,不都是你陈岩石挑起来的吗?现在风浪太大,你就要缩回去,还要拿我儿子当人质逼我就范? 可郑乾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头颅深深地耷拉下去,所有的挣扎、清高、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用一种近乎任命的声音说道:“陈老……我听您的。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陈岩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立刻收敛,换上沉重的表情:“那就要辛苦你了,回去做通工人们的工作,让他们接受现实,同意拆迁。” 郑西坡浑身一颤。 这意味着,他要亲自去扮演那个“叛徒”、“工贼”的角色,去宣布工人们抗争了这么久,最终一无所获。 他在大风厂几十年积攒的那点人望、名声,将瞬间崩塌,被唾沫淹死。 他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陈老,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现在工人们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而且沙书记亲口承诺过‘工人不同意就不拆’。我就算去说,也没用啊,没人会听的。” 正因为沙瑞金有过那个承诺,陈岩石才更要“漂亮”地解决此事,这或许是他挽回在沙瑞金心中恶劣印象、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 他早已想好了对策,声音平静却透着冷酷:“光靠你一个人说,当然不行。你把工人里那些带头闹事的、有组织能力的、说话管用的,列个名单给我。我交给公安系统的朋友,查查他们的子女、亲属都在什么单位工作。然后,让政协或者相关部门的领导,去找他们子女的老板‘聊聊天’,再让子女们回家好好劝劝自己的父母。年纪大了,总要为儿女的前途想想,儿女的话,比我们外人管用。” 陈岩石的计策朴实无华,却极其毒辣。 所谓的“劝”,自然是委婉的说法。实则是用子女的工作、前程威胁。 郑西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位平时满脸柔和、一声正气的老人,之前的怨恨都被一种更深的畏惧取代,他小心翼翼地问:“那……能不能就直接让他们子女劝?我就不用出面了?有子女劝,应该就够了……” 陈岩石断然摇头:“不行。还得有个明面上领头的去说服、去组织。不然零零散散,拖到什么时候?” 这哪里是领头,分明是让他去背锅,吸引所有的仇恨和怒火。 工人们预期的巨额补偿落空,满腔怨愤总要有个具体的发泄目标。 郑西坡,这个曾经的工会主席、抗争的联络人,就是最完美的靶子。 是他“背叛”了大家,是他用那些“现实的理由”说服了其他领头人。只要工人们组织不起来,形成不了合力,事情就能“平稳”解决。 郑西坡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就像陈岩石用工人子女的前程拿捏住了那些领头人,他也用郑乾的自由牢牢掐住了他的命门。 想到一生经营的人脉、视若性命的名声即将毁于一旦,悲凉和绝望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低下头,像一条被断了脊梁的老狗,讷讷地说:“那……陈老,我……我回去整理名单。” 陈岩石“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去吧,尽快交给我。” 看着郑西坡佝偻着背离开,陈岩石脸上强装的强硬和冷酷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挫败。 他靠在椅背上,老人斑在黯淡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人算不如天算。精心策划的棋局,眼看要将军,却突然被更高层面的力量一巴掌掀翻了棋盘,连自己儿子都赔了进去。 本想送给沙瑞金一份厚礼作为晋身之阶,现在厚礼变成了烫手山芋,惊喜变成了惊吓。 虽然可以说是“好心办坏事”,但沙瑞金会领这个情吗?多年不曾走动,难道还能像不懂事的泥腿子一样,靠一句“我小时候抱过你”就让人家给你办事? 他暗自苦笑,自己拿郑西坡和工人子女的前程要挟他们,沙瑞金用陈海的仕途来敲打自己。 这都什么事啊 而且,沙瑞金做得更绝。他威胁别人,好歹是“你不做,我就如何”。 沙瑞金是先一棒子打下来,打得你眼冒金星,然后告诉你,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后面可能还有更狠的,连颗甜枣的影子都看不到。 回想起沙瑞金那通电话,语气看似亲热,“陈叔叔”叫得顺口,但字里行间全是严厉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底线,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就算把大风厂这事“完美”解决了,能在沙瑞金那里挽回多少印象分?他心里没底。让一个封疆大吏因为自己捅的娄子而被上级问责,这几乎是政治上的“死罪”。 汉东……还有哪些地方,是可以做文章、能将功补过的呢?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脑中飞快地梳理着已知的信息和关系网。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声带着怒气和不解的呼喊打断了陈岩石的思绪。 陈海竟然回来了,脸色铁青地站在客厅门口。 陈岩石睁开眼,看到儿子,非但没有欣慰,反而皱起眉头,一脸严肃:“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间不在单位,像什么话!” 陈海满不在乎,语气颓唐:“我现在在局里还有什么事情可做?交接都办完了,坐在那里也是碍眼,索性回来了。” “糊涂!”陈岩石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工作态度不端正,是等着让人抓你把柄,说你对抗组织、对上级领导有意见吗?” 陈海苦笑:“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什么态度,还有什么区别吗?我就算睡在办公室,也改变不了被发配的结果。” 陈岩石看着儿子消沉的样子,心中刺痛,但语气依然严厉:“现在不比以前了!你要注意影响,尤其是你们检察长季昌明的看法!不要给人留下口实!” “老季?”陈海有些意外,“我和他关系一直不错啊,他平时也挺关照……” “你不要小看他!”陈岩石打断儿子的话,目光深邃,“季昌明这个人,不简单。在赵家帮和汉大帮的时候,他能一直保持相对中立,最后还能坐上检察长的位子,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或资历。你现在得罪了祁同伟,可能也恶了沙瑞金,高育良那边……庇护力度也今非昔比了。这个时候,一定要谨言慎行,步步小心!” 陈海对季昌明的“老好人”印象根深蒂固,并不太以为然,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爸,我怎么得罪沙书记了?他为什么也要针对我?” 陈岩石叹了口气,将事情的缘由和陈海说了。 陈海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虽有一些毛病,但对父亲一向孝顺尊重,倒也没有因此出言埋怨,只是脸上的失落和茫然更加浓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陈岩石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里更加难受。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芒: “小海,你别太沮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机会?”陈海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自嘲,“都发配到那种地方了,还能有什么机会?” 陈岩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导和谋划的意味:“ 我估计,沙瑞金还是要对赵家帮动手的,你去的汉东油气集团的老总是赵立春原来秘书刘新建,他和山水集团肯定有利益输送。” “你去了那里,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利用检察室的职权,慢慢看,仔细查,把材料收集扎实。等看到合适风向,给他们致命一击,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更进一步!” 第121章 刘新建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京州的天气阴沉得像一张拉不开的灰布,寒风从高楼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赵瑞龙从山水庄园的床上爬起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他揉着宿醉的太阳穴,昨晚他心情不爽,喝的比较多,此时酒劲还没散尽,但脑海里那笔十亿的“损失”像一根钢钉,扎得他一刻也闲不住。 他草草洗漱,换上一身深色西装,没戴那块招摇的劳力士,而是选了块低调的浪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生意人,而不是那个京城来的公子哥。 他对着镜子咧嘴一笑,露出几分自嘲:“操,这次得亲自出马。刘新建那老狐狸,胆子小的像老鼠,电话里一直推脱?得当面压他一压。” 赵瑞龙开车直奔汉东油气集团总部。 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矗立在高新区,门前停满了公务车和油罐车。保安一见他的车牌,就毕恭毕敬地放行。他熟门熟路,径直上了顶层,刘新建的办公室。 秘书小王见他进来,起身招呼:“赵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刘总在开会,要不您稍等?” 赵瑞龙摆摆手,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等个屁,你去告诉刘新建,就说我来了,有急事。” 小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刘新建推门而出,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是标准的官场笑容:“哎呀,瑞龙,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快请坐,请坐!小王,上茶!” 两人落座,刘新建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客气中带着试探:“瑞龙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瑞龙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随手搁在桌上,翘起二郎腿,直奔主题:“刘哥,咱俩就别绕弯子了。大风厂那块地,你也是知道的,本来板上钉钉的事,现在闹成这样。上面压下来,我得补十亿出让金。这钱,我得从你这儿拿。呸,说错了,不是拿,是贷。用大风厂的地做抵押,向油气集团贷十亿,利息按市场走,三年还清。” 刘新建眉头微皱,放下茶杯,脸上笑容不减,但眼神闪过一丝警惕:“瑞龙,这不是小数目啊。油气集团是国企,资金用途有规定,我哪能说贷就贷?你爸那边……” 赵瑞龙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纨绔口气的强势和混不吝:“刘哥,你少跟我提这些。我爸退休在即,不想管这些破事。但刘哥你当年跟着我爸从基层爬上来,我们没亏待你吧?现在我有难,你推三阻四的的,是想改换门庭了?” 刘新建脸上笑容僵了僵,赶紧摆手:“瑞龙,你这是哪儿的话?我刘新建这辈子,都是赵书记的人。这事……我得想想,程序得走正规。抵押物是好,但董事会得批,报备也麻烦。万一上面查下来……” 赵瑞龙冷笑一声,往前倾身,盯着刘新建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程序?你看着办。抵押资料我让人给你做扎实,保证谁都挑不出毛病。” 赵瑞龙有这个信心,之前他找刘新建,都是做的无本买卖,现在实打实的抵押了一块价值10个亿的地,有什么问题? “你在油气集团这些年,靠着我家的关照,才坐得稳稳的。现在有事,你可别告诉我你办不了。刘哥,帮个忙,事成之后,我赵瑞龙记你这份情。我爸虽然要退了,但赵家的关系网还在,保你一个小小正厅级级的国企董事长,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新建权衡片刻,额头渗出细汗。 他知道赵瑞龙的脾气,仗着赵立春的余威,平时嚣张惯了,得罪不起。 更何况,油气集团这些年和山水集团有不少灰色交易。他叹了口气,勉强点头: “行吧,瑞龙,既然你开口了,我试试。但这事得低调,抵押手续必须齐全。” 赵瑞龙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刘新建的肩膀:“这就对了,刘哥,你是明白人。还有件事,顺便拜托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陈海那小子,现在调到你们集团监察室了吧?他爹陈岩石在背后捅了我一刀狠的,大风厂的事,全是那老东西搅的局。你帮我出出气,找个由头,给他点颜色瞧瞧。别太轻松,就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刘新建一愣,脸色微变:“瑞龙,这……不好办啊。陈海是检察系统下来的,背景不浅。陈岩石是老革命,沙书记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我这儿是企业,不是政法口,动他……风险太大。” 赵瑞龙眼神一冷,声音压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刘哥,你怕什么?陈海现在是贬官,沙瑞金亲自点头的。他爹陈岩石这次闯了大祸,上面问责,沙书记恨不得离他远点。你就随便找个项目,让他去查,给他挖个坑,让他自己跳进去。他新来乍到的,还不简单?” 紧接着,他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我们现在可都在一条船上,现在是关键时期,要是不表现出一点强硬,到时候谁都想来踩我们一脚。” 刘新建心头一凛,知道赵瑞龙这是软硬兼施。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挤出笑:“行行行,瑞龙,你放心,我安排。给陈海派个棘手的活,让他自己折腾去。” 赵瑞龙起身,握住刘新建的手,用力一捏:“谢了,刘哥!你办事,我放心。” 他心里暗爽,这次不光转嫁了十亿,还能出气。出门时,他拨通赵小惠的电话:“二姐,成了。刘新建答应了。欠我的条子,这次算还一个。” 赵小惠在电话那头提醒:“瑞龙,别太张扬。汉东现在风头紧,沙瑞金和祁同伟都不是省油的灯。现在我们得低调。” 赵瑞龙哼了一声:“知道,二姐。我这就去办补缴出让金的手续,把地稳住。” 挂了电话,他开车直奔京州市财政局。 同一时间,汉东油气集团监察室。 陈海独自拎着公文包,走进这间偏僻的办公室。 房间在集团大楼的角落,窗户对着后院的停车场,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把包搁在桌上,坐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里,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好歹是一个大型国企的监察室,办公地点怎么也不会如此破败,这显然是对针对了。 他叹了口气,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 集团的档案库庞大,涉及全省油气项目。 他随意翻看几份文件,在他的特意搜寻下,很快就发现几处蹊跷:一个天然气管道项目,承包方是山水集团的子公司,资金往来频繁,数额巨大。他心头一跳:“有问题!” 正想着,门外响起敲门声。刘新建的秘书小王走进来,笑容可掬:“陈主任,您好。刘总让我来问问,您安顿得怎么样?需要什么,尽管说。” 陈海警觉起来,表面上客气回应:“谢谢刘总关心,一切都好。我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 他顿了顿,试探道:“刘总忙吗?我想去拜访一下,汇报汇报工作。” 小王笑了笑:“刘总在开会,一会儿有空了,我带您去。”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集团近期几个重点项目的资料,刘总说,您可以先看看。如果有问题,直接找他。” 陈海接过,表面平静,心里却转开了:刘新建这么殷勤,肯定有鬼。他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那个天然气管道项目,承包方赫然是山水集团。 他暗想:“爸说的没错,这里肯定有猫腻。我得小心,别打草惊蛇。” 小王走后,陈海关上门,继续浏览。 他将油气集团和山水集团的所有项目和资金往来,都单独挑出来,仔细排查,寻找其中存在的非法交易。 夕阳西下时,他揉揉眼睛,自语:“祁同伟,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于此同时,顶楼的刘新建办公室,刘新建放下山水集团贷款的材料,问一旁的小王:“陈海这一天都在干什么?” 秘书小王回答道:“一直都在办公室看资料,技术部的人从后台看了,看的全是集团和山水集团的项目和资金往来。” 刘新建愣了一下,问道:“全部都是吗?一点都不带遮掩的?” 小王:“是的,我也没想到。” 内网对陈海开放的都是公开资料,但是访问记录是留痕的,只是一般没有人会专门去查而已。 刘新建笑了一下:“温室里的花骨朵,看来不用花什么心思在他身上。” 省委大楼,祁同伟的办公室。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听着黄乔松的汇报。 “祁省长,赵瑞龙今天去了油气集团,和刘新建谈了很久。出来时,脸上带笑。估计是谈成了什么交易。”黄乔松低声说。 祁同伟点点头:“大风厂的地,他补缴出让金了?” “是的,十亿,没有讨价还价,确认出缴,正在筹措资金。京州市财政局那边确认了。” 祁同伟笑了笑:“赵公子动作倒是很快,但是还是小家子气了,油气集团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尤其是这个时候。继续盯着,尤其是油气集团的资金动向。” 黄乔松应声,又道:“高书记那边,让我转告您,政法系统的几个关键岗位,他有推荐人选。尤其是省检的反贪局长空缺,他想推吕州市常务副检察长陶清建上去。陶清建是汉大帮的老同志,资历够,能力也强。” 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陶清建是他属意的人选,但也是高育良的亲信,雷厉风行,是一把快刀。 高老师主动推荐他,倒是两人不谋而合了,他已经通过董定方提前接触了一下陶清建,但是真要来了京州,具体执行,还要看他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反贪局长是副厅级,还要送上级检察院审核,只是一般都不会否定罢了。 他沉吟片刻:“我同意,走程序吧。” 祁同伟挂了电话,靠回椅背。 汉大帮是他的根基,但他要更深层掌握,不能全盘接收高育良的旧部。 他要清洗鱼龙混杂的部分,注入新鲜血液。陶清建……是个试金石,也是他伸向政法系统的第一根触手。 祁同伟正准备起身回临时住所,桌上的座机忽然又响了。 来电显示:钟正国。 祁同伟微微一怔,钟正国虽然原来是他的领导,但并不是一个派系的,平时极少沟通,怎么给他打电话了。 他接起,声音平稳而恭敬:“老领导,您好,这么晚了还打过来,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钟正国的声音带着熟悉的低沉与威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同伟啊,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汉东省反贪局长的位置空着,我知道你和沙瑞金都在盯着这个人选。” 祁同伟笑了笑,靠回椅背:“您老消息灵通。确实空着,但是我们已经决定了人选了。” 钟正国顿了顿,直入主题:“我想推荐一个人——侯亮平,我的女婿。” 祁同伟眉毛微微一挑,但语气依旧平静:“侯处长我知道。反贪总局侦查一处处长,业务能力很强,铁面无私,表现突出。钟老的意思是……想让他来汉东?” “对。”钟正国没有半点客套。 祁同伟愣了一下,钟正国想来不待见这个女婿,不然也不会让侯亮平在最高检这么大的平台,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侦查处长,还陈海都比不过。 现在侯亮平都快望到顶了,怎么关心起他的前途了。 祁同伟微一笑:“钟老,亮平同志的能力我从来不怀疑。但这个位置敏感,地方这边有自己的考虑。恐怕……” 钟正国声音低沉:“我知道本地有声音,高育良那边肯定有自己的人选。但同伟,你现在是常务副省长,政府口实际操盘人,又是中央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这个位置,你有很大的话语权。” 他停顿片刻,声音变得柔软起来: “我之前一直放养他和小艾,但他们对我一直都很孝顺,现在我快要退了,看着他们现在这个情况,小浩然还小,总有些放心不下,哎,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舐犊之情令人感动,但祁同伟心肠冷硬,并不答话。 钟正国叹了一口气,说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祁同伟立马笑道:“亮平同志能力优秀,政治过硬,汉东正缺这样的人材。” 第122章 钟小艾教夫 北京,某部委家属院。 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凉意,从虚掩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侯亮平靠在书房的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钟正国下午打来的那通电话。 "亮平啊,汉东现在情况复杂,但那是你起势的地方。你前些年表现……表现一般,现在想要后来居上,按部就班是不行的,必须破釜沉舟。你要想清楚,这可能是你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岳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揉了揉眉心,听见卧室那边传来衣柜开合的声响。 这一世是钟正国直接安排的,倒省去了秦局长让他回家征求钟小艾意见的环节。 推门进去,钟小艾正站在敞开的大衣柜前,地上摊着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已经叠放了几件换洗衬衫。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这么快就开始收拾了?"侯亮平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钟小艾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爸亲自给祁同伟打电话,帮你争取来的机会。"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消息倒灵通。" "那是。"钟小艾转过身,拿起一条领带在他胸口比划了一下,"祁同伟点了头,沙瑞金那边应该也不会有阻力。你这个汉东省反贪局长,算是板上钉钉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侯亮平接过领带,低头看了一眼那深蓝色的暗纹,沉默片刻。 "小艾,这次去汉东……不比在最g检。" "我知道。"钟小艾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平静,"水深,浪大,还有老同学老朋友。" 老同学老朋友。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在侯亮平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他想起祁同伟,想起陈海,想起高育良老师,想起在汉东大学意气风发的年代,他们几个人一起喝酒论道、指点江山的场景。 又想到自己婚礼上,和祁同伟的那场冲突。 那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祁同伟现在是常务副省长了。"侯亮平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个位置,还是他点头放行的。我去了汉东,名义上是反贪局长,实际上……" "实际上,你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钟小艾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你是想说,受制于人?" 侯亮平没有否认。 钟小艾将手里的几件西装挨个挂好,动作从容,像是在谈论最普通的家长里短。 "亮平,你觉得祁同伟为什么会答应我爸的请求?" 侯亮平皱眉:"应该是……看在岳父的面子上。" "面子只是一方面。"钟小艾摇了摇头,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羊绒衫,在手里叠着,"我们纪委留置人,证据确凿后还要走检察院起诉程序;但你们反贪局是直接逮捕,位置极其重要。权力过大,现在已经有风声传出来,明年换届,反贪局的编制可能会取消,职能并入纪委。" 这个消息侯亮平自然也听说过。在京城别的不说,各种消息总是层出不穷,但判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要看你的本事和背景。 "这跟祁同伟同意我去汉东有什么关系?" 钟小艾将羊绒衫叠好放进箱子,抬起眼看他:"沙瑞金这次去汉东,就是为了人事调整,纪委那边已经倒向他了。这么关键的反贪局长,祁同伟为什么不通过高老师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安排自己人?一个人情可抵不了这么大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他答应让你去,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毕竟,你和他是有过节的。" 侯亮平老脸微红,干咳一声:"什么考量?" 钟小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轻轻一笑:"说明你去汉东,不会影响他的政治布局,所以他才愿意用我爸的人情作交换。或者换句话说——他认为你影响不了他的大局。" 侯亮平心里一沉。 他向来被祁同伟压了一头。 本以为和小艾结婚后,能把祁同伟甩在身后,没想到二十年过去,反而被越拉越远。此时听到自己在对方的棋盘上无关紧要,难免心中不平。 钟小艾却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过于悬殊。 侯亮平就算此次去汉东立下大功,退休前能达到祁同伟现在的级别都未可知——这还只是说级别,更不用提含权量。 何况祁同伟马上还要再往上跨一大步。 平时她总照顾丈夫情绪,此时却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是怕他去了汉东脾气上来,做出什么傻事。 于是她接着开口:"你去汉东是干什么的?反贪。反谁的贪?" 侯亮平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赵家。" "对。"钟小艾点点头,"大风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赵瑞龙补缴了十个亿的土地出让金,看似破财消灾,实际上赵家败相已露。赵立春退休在即,赵家势力正在收缩。而祁同伟是政府口的,他不管人事,反贪也反不到他头上。所以反贪局长是他的人最好,如果不是,只要不是沙瑞金的人,他也能接受。" "可既然他不管这一块,为什么还要把反贪局握在手里?" 钟小艾耐心解释:"人事调整、项目审批是大棒和甜枣,纪委和反贪就是刀。刀可以不用,但怎么能都攥在对方手上?" 侯亮平若有所思:"那他就不怕我倒向沙瑞金?就算不倒向沙瑞金,他不怕我这把刀子不听话?他自己没有刀,对方手上有两把还是一把,又有什么区别?" "你是他推荐的,又是汉大政法系毕业的,沙瑞金天然就不会信任你。"钟小艾顿了顿,"至于后面那个问题,我也想不透。" 侯亮平笑道:"还有我家女诸葛想不透的事?" 钟小艾白了他一眼,摊了摊手:"我要什么都知道,那省长不就该我来当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你们的利益暂时一致。你想借这次机会脱颖而出,就必须办大案,这也许正是他乐见其成的。" 钟小艾不知道的是,祁同伟根本不打算和沙瑞金互相用刀子捅。 那是得不偿失的事——沙瑞金固然会因为掌控不住局面而受影响,祁同伟自己也会被牵连。 和一把手正面对抗,哪怕占据优势也不是什么好事。 前车之鉴就是李达康,一句"他要是当了省长,我还得听他的了",就算没有丁义珍、欧阳菁的事,沙瑞金也不会让他上位。 侯亮平陷入沉思。 钟小艾继续说道:"但你要记住,利益一致,不代表立场一致。祁同伟是政客,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你是检察官,只能依法办事。这两条路,有时候能并行,有时候会分岔。到了岔路口,你怎么选?" "自然是依法办事。"侯亮平的回答毫不犹豫。 "那要是查着查着,查到了高老师、查到陈海头上呢?" 钟小艾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侯亮平心上。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不相信他们会走歪路。"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钟小艾打断他,"我不是说他们一定有问题,我是说,你去了汉东,不能因为过去的交情就放松警惕。官场上变数太多,今天的同盟,明天可能是对手;今天的朋友,明天也可能站在你的对立面。" 她走到侯亮平面前,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目光认真而温柔:"亮平,我爸跟我说过,你性子直,八面玲珑的事做不来。这次去汉东,你只要记住四个字。" "哪四个字?" "依法办事。"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 钟小艾却摇了摇头:"不,你不明白。这个依法办事和你理解的不一样,是告诉你做事要遵守规矩、遵守程序、遵守纪律、遵守法律——而不是自觉站在正义一方,就可以无所顾忌。"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就像陈海这次被下放,不管深层原因是沙瑞金迁怒还是祁同伟要掌握反贪局,明面上的理由就是他在丁义珍案中无组织无纪律。人家拿的是这个把柄。" "另外,"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四个遵守里头,规矩最重要,法律是底线。" 侯亮平重重点头。 钟小艾眼中却满含担忧。 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的枕边人是什么样子,她太清楚了。 她本来不想让侯亮平跳进汉东这个泥潭,但看他郁郁不得志这么多年,眼看就到了年龄窗口期,终究还是不忍心,去求了父亲。 希望一切顺利吧。 侯亮平又开口:"赵家现在好像已经是人人喊打的局面,怎么他们还没有反击?" "一方面,身在局中,这种事自己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钟小艾弯腰把一双皮鞋塞进箱子角落,"另一方面,不光是他们,各方现在也不清楚,最后会到什么程度。" 毕竟,赵立春的级别摆在那里。 最后赵家帮被打散、赵瑞龙吐出非法所得,赵家安稳落地也是有可能的——不光有可能,甚至还是主流看法。 "所以风向没彻底明朗之前,你去汉东,开局只能动赵家外围。" 侯亮平嘻嘻哈哈地应道:"遵命。" 钟小艾瞪了他一眼:"别嬉皮笑脸的。还有,这次去汉东,先跟陈海要好好沟通。毕竟是因为配合你的案子,他才被下放的,你现在又接了他的位子,别处理不当,伤了兄弟感情。" 侯亮平满不在乎:"放心,我和陈海多少年的铁哥们了,不会的。" "别不当回事,关系都是处出来的。" "我有分寸。" "还有,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安全问题。"钟小艾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他们敢对丁义珍下手,就不会怕你一个侯亮平。你可千万别逞英雄。" 侯亮平笑道:"放心,我可是钦差大臣。" 钟小艾点头,话锋再转:"高育良老师,你也要小心。" "高老师?"侯亮平有些意外,"他是我们的恩师,现在还是省委副书记……" "正因为他是省委副书记,你更要小心。"钟小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汉东当反贪局长,名义上归省检察院管,但政治分管领导是谁?高育良。你要查案、要动人,全得他点头。可问题是,汉东政法系统里,高老师的学生故旧遍地都是,你查的每一个案子、动的每一个人,都可能牵扯到他的旧部。" "师生情谊和工作关系,我分得清。" "你分得清,他呢?"钟小艾反问,"陈海被免职,调去油气集团当监察室主任,你以为是谁点的头?陆亦可去找他求情,他说什么?''无能为力''。陈海可是陈岩石的儿子、高育良的学生,他说放弃就放弃了。你觉得到了关键时刻,他会为你说话?" 侯亮平沉默不语。 钟小艾把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放进行李箱,动作利落而从容:"我不是让你防着高老师,是让你保持清醒。在汉东,没有人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沙瑞金是空降的一把手,有他的考量;祁同伟是实际的二号人物,有他的算盘;高育良是赵家旧部,立场最不好判断。" 侯亮平走上前,将钟小艾揽入怀中,轻声说道:"小艾,谢谢你。" "谢什么?"钟小艾笑了笑,声音柔和下来,"你是我老公,你好了,我们这个家才好。" 侯亮平失笑,却又感到一阵暖意涌上心头。 他知道,钟小艾出身世家,在中纪委工作多年,对官场的洞察力远在自己之上。她对这次汉东之行,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视。 "小艾,你要能跟我一起去汉东就好了。" 钟小艾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当然希望。"侯亮平毫不犹豫,"有你在身边,我心里踏实。" "那我就去。"钟小艾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正好,中纪委马上要组建汉东巡视组,需要人手。" 侯亮平愣住了:"你……早就有安排了?" 钟小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去当反贪局长,我去当巡视组成员。一明一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伸手拍了拍行李箱的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行了,你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去单位办交接,后天出发。浩然那边我来安排,让我妈过来照看一阵子。" 侯亮平看着眼前这个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的妻子,忽然想起当年她站在汉大校门口,穿着一身白裙子,笑盈盈地冲他招手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大院女孩;而现在,早已成长为一个心思缜密、目光如炬的"幕后军师"。 "小艾。"侯亮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感慨。 "嗯?" "当年在汉大,你为什么会看上我?" 钟小艾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钟小艾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因为你这个人,干净。" "干净?" "对,干净。"她的目光柔和下来,"那时候汉大政法系的男生,要么像陈海一样背景深厚,要么像祁同伟一样心思深沉。这些人我在家里见多了。只有你,看起来最普通,却也最透明。你想什么,脸上都写着;你做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我喜欢这种感觉,踏实。" 侯亮平听罢,哭笑不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你长得也还行。" 第123章 猴子上任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知道自己马上要离开北京去汉东,这两天晚上,侯亮平格外卖力。 钟小艾躺在他怀里,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轻声感叹:“都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果然名不虚传。” 侯亮平此时思维发散,正琢磨着汉东的局势,一时没听清楚,随口应道:“什么虚?哪里虚了?” 钟小艾又好气又好笑,侧过身来,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侯大局长怎么会虚呢?那就……再来一次?” 侯亮平面色骤变:“我明天一大早要赶高铁!第一天上任,总不能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报到吧……” “哦?”钟小艾似笑非笑,“刚才谁说不虚的?” 侯亮平嘴里念叨着什么压力大、精神紧张不能算虚之类的话,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翌日清晨,高铁准时驶离京城南站。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华北平原的萧瑟秋色,渐渐过渡到中原大地的开阔田野。侯亮平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汉东省的资料,眼睛却看着窗外出神。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岳父钟正国的那句话—— “这可能是你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三个多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汉东省会京州站。 出了站,侯亮平没有声张,也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自己打了辆出租车,直奔省检察院。 省检察院的大楼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门口两尊石狮子倒是威风凛凛,像两个忠诚的卫士,沉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侯亮平在门卫处登记,报上姓名和来意。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戴着老花镜,听说是新来的反贪局长,镜片后面的眼睛明显闪了闪,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打电话向办公室汇报。 不多时,一个年轻干事匆匆跑下来,满脸堆笑地领着他上了四楼。 季昌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干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请进”。 推门进去,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笔在文件边缘画着什么。见到侯亮平,他立刻摘下眼镜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亮平,你可算来了!” 他绕过办公桌,热情地伸出双手,“一路辛苦了吧?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人去接你。” 侯亮平与他握了握手,笑道:“季检,我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嘛。再说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来汉东,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省院。” “说的也是,你也是汉大出来的嘛。”季昌明招呼他坐下,亲自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递过来,“来来来,先喝口水,歇一歇。火车上没吃什么东西吧?要不要让食堂给你弄点?” “不用不用。”侯亮平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开门见山道,“季检,我想尽快熟悉情况,投入工作和案子中。” 季昌明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你的工作热情,我是佩服的。”他拉长了声调,在侯亮平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往后一靠,“不过嘛……没有省委的正式任命文件,你就还不算咱们汉东省反贪局局长,不能正式办案。” “最高检那边已经发函了吧?”侯亮平皱眉。 “函是发了,但省委组织部那边还要走流程,估计还得两三天。”季昌明笑眯眯地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也别着急,先将就一下,住在咱们检察院的招待所,就在楼上,我陪你去看看,是个套间,设备都不错。” 侯亮平有些不耐:“住哪儿都无所谓,我现在只想早点投入工作。” 季昌明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睛却眯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亮平同志,你着什么急呀?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你先别管案子了,跟我去看看房间……” 侯亮平脱口而出:“程序、程序……上次,就是因为走程序,才让丁义珍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季昌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像是被人用橡皮一点点擦掉。 他盯着侯亮平看了几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侯亮平同志,你既然到了汉东,就要把心态转变过来。这里不是最高检,你也不是代表最高检来问责的。丁义珍的事,省委已经定了调子,陈海也已经付出了代价,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楚。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前天晚上刚和小艾聊过,要遵守程序、遵守规矩、遵守纪律、遵守法律。可他在最高检“便宜行事”惯了,今天又是上任第一天,心情激动之下,一时本性暴露。 而且说实话,他和陈海一样,一直有点看不上这个谨小慎微、处处请示的检察长。 “是我失言了。”他语气缓和下来,“我这不是着急嘛。蔡成功的举报对象,涉及到汉东省委班子里一位重要领导的夫人。这蔡成功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都得后悔。” 季昌明见他服了软,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下来,重新堆起笑容:“亮平同志想早点投入工作,这种精神是好的。不过真的不用这么着急,你今天刚到,我给你放一天假,先安顿安顿。” 他顿了顿,装若随意的说道:“对了,你也可以去找陈海聊聊天嘛。虽然他现在调到油气集团了,但毕竟是你的老同学、老搭档,对汉东的情况比谁都熟。” 侯亮平摇了摇头:“不用了,季检。我现在有一件事必须马上办——一一六事件的重要证人蔡成功,需要立刻安排人保护起来。” 季昌明眯起眼睛,笑容不减:“哦?蔡成功?” “对。这个人掌握着大风厂股权纠纷的关键证据,一旦出了问题,整个案子的突破口就没了。” 季昌明沉吟片刻,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点点头:“好吧,那这样,我先带你去和反贪局的同事们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蔡成功的事,等你和他们碰完头再安排。” 他站起身,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走吧,孙猴子。” 第124章 抵触 反贪局在检察院大楼的三层,占了半层楼的面积。 走廊里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宣传标语,什么“反腐倡廉、警钟长鸣”之类的老话,看起来已经挂了很多年。 季昌明领着侯亮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科以上干部已经到齐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来个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小声交谈,听到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疏离——唯独没有欢迎。 副局长吕梁坐在靠前的位置,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不紧不慢地拧开盖子,吹了吹里面的热气。 处长陆亦可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甚至隐隐有些敌意。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华华站在陆亦可身边,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青涩,但看向侯亮平的目光同样冷淡,显然是跟着陆亦可的态度走。 周正站在最后面,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气氛微妙得像是凝固了。 季昌明笑呵呵地开口:“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最高检派来的侯亮平同志,接下来由他担任咱们反贪局的局长。任命文书正在走,亮平同志有案要办,那就特事特办。” 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亮平同志,你把案情跟大家介绍一下。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一步。” 说完,季昌明冲众人点点头,转身出了会议室,把侯亮平一个人扔在了这群“不欢迎”他的人面前。 没人说话。 沉默像一块铅,压在会议室的上空。 陆亦可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她低着头翻看面前的材料,嘴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有些人为兄弟两肋插刀,有些人嘛……马上就过来插兄弟两刀。啧。” 林华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装作在咳嗽。 侯亮平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陈海的旧部,跟着陈海出生入死多年,早就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团体。现在陈海被调走,自己一个外人空降过来,他们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 “我说美女处长——”他开口。 陆亦可猛地转头瞪他,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侯亮平连忙摆手,语气放软了几分:“陆处长,陈海的事,虽然因我而起,但真不是我抢了他的局长。这件事……说来话长,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慢慢聊。” 没人接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僵硬得像块石头。 吕梁打破了沉默。他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站起身,冲侯亮平点了点头:“侯局长,你们慢慢谈案子,我先走一步。” 侯亮平连忙拦住他:“等等,吕副局长,您要去哪?我这儿还全指望您呢!” 吕梁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别别别,侯局长,你可千万别指望我。我这个人啊,靠不住,指不定哪天就倒下了。” “那您要去哪?”侯亮平追问,“走,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吕梁叹了口气,神色疲惫:“说法自然是有的。你来了,我总算能去医院住院治病了。” “治病?”侯亮平愣了一下,“那治病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介绍一下案子的情况?” 吕梁摇了摇头,端起保温杯,往门口走去:“案子的情况,同志们都了解,你跟他们聊。我就不耽误大家工作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吕梁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叫苦。 吕梁年纪比陈海和自己都大,资历也深,本以为陈海被调走后,局长的位子怎么也该轮到他了。没想到最高检空降了个侯亮平下来,直接堵死了他进步的空间。有抵触情绪,实在是太正常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陆亦可等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和:“各位同事,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陈海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多年的好兄弟,他出了这样的事,我比谁都难过。但难过归难过,工作还是要做的。大风厂的案子,蔡成功那边……” 陆亦可冷冷地打断他:“侯局长,你说得对,工作是要做的。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还是得先跟陈海沟通一下。毕竟这案子是他一手经办的,对于这个案子,他最清楚。” 话说得客客气气,意思却很明白——你是空降的,我们只认陈海。 侯亮平看着她,又看了看林华华和周正,心里清楚:今天这个场面,自己一个人是收拾不了的。 陈海啊陈海,你还真是把反贪局经营成自己的独立王国了。 他终于明白,季昌明为什么一开始就建议他先去找陈海聊聊天。 这个老狐狸。 从省检察院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侯亮平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掏出手机,给陈海拨了个电话。 “喂,猴子?”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透着几分意外,“你到汉东了?” “刚到,在省院门口呢。”侯亮平笑了笑,“怎么样,有没有时间出来坐坐?”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不对,你来油气集团这边吧,我请你喝酒。” “行,那我打车过去。” 油气集团的总部大楼气派非凡,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和旁边那些老旧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侯亮平在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才看见陈海从大楼里走出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比记忆中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的气息。 “猴子!”陈海远远地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陈海!”侯亮平也笑了,张开双臂,两人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 “你小子,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陈海拍着他的肩膀,“我好去接你啊。”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侯亮平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怎么瘦了这么多?油气集团的伙食不好?” 陈海苦笑一声:“伙食倒是不错,就是吃不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懂。 “走,”陈海一把揽住侯亮平的肩膀,“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汉大附近那家大排档,当年咱们在学校的时候常去的那家,还开着呢。” “行,就去那儿。” 第125章 沙瑞金回来了 汉东大学南门外的那条小吃街,二十年过去,变化极大。 当年那些低矮的平房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三四层的商业楼,霓虹灯闪烁,音乐声震耳,全是些奶茶店、火锅店、网红餐厅之类的新玩意儿。 但那家大排档还在。 门脸儿重新装修过了,原来的油腻招牌换成了发光的led灯箱,里面的桌椅也换成了统一的木质方桌,看起来干净了不少。只有墙上挂着的那几张汉大老照片,还能依稀让人想起二十年前的模样。 陈海轻车熟路地找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点了几个下酒菜——盐水毛豆、凉拌猪耳、蒜泥白肉、干煸四季豆——又要了一些烤串和两瓶白酒。 现在才五点,人不多,上菜也快。 老板显然是认识陈海的,主动出来打招呼,还送了个凉菜。 陈海把酒杯推到侯亮平面前,自己先满上一杯,“猴子,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侯亮平陪着喝了一杯,放下酒杯,看着陈海的脸:“陈海,这段时间……难为你了。” 陈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难为什么?不就是换了个地方上班嘛。油气集团也挺好的,钱多事少离家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的落寞骗不了人。 侯亮平没有拆穿他,只是又给他满上一杯:“来,再喝一个。” 几杯酒下肚,陈海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猴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走错了哪一步?”他盯着杯中的酒,语气有些恍惚,“我爸从小教育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要嫉恶如仇,要为老百姓伸张正义。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可结果呢?” 他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 “结果就是,我被发配到油气集团数油桶去了!而那些真正该被追究的人,一个个还好好地坐在位子上!” 侯亮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丁义珍的事,我认了。”陈海的声音低沉下去,“是我太冲动,没有按程序办事,给了人家把柄。可猴子,汉东高层绝对有人给丁义珍通风报信,如果我不是私下监控,而是一层层请示,说不定他早就跑了!我们从丁义珍的遗物里翻出了假护照,要不是我们追得紧,他可能都跑国外去了!” “我知道。”侯亮平点点头。 “祁同伟也不是个东西。”陈海忽然骂了一句,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一点也不念当年的情谊,他绝对是挟私报复。” 提到祁同伟,侯亮平的眼神暗了暗,没有接话。 陈海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又倒了杯酒:“算了,不提他了。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侯亮平开口,语气认真,“你现在是暂时蛰伏,不是永远出局。只要沉住气,机会还会有的。” 陈海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来安慰我的?” “我是来请你帮忙的。”侯亮平正色道。 “帮忙?”陈海愣了一下,“帮什么忙?” “反贪局那边,都是你带出来的人。我一个外人空降过去,他们不服气,不配合,工作根本没法开展。”侯亮平顿了顿,“我需要你帮我说几句话,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来抢你位子的。” 陈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猴子,你还是老样子,直来直去。”他摇了摇头,“行,这个忙我帮你。明天我给陆亦可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收敛点。” “谢了,兄弟。”侯亮平举起酒杯。 “谢什么?”陈海和他碰了一下,“咱们谁跟谁啊。再说了,你能来汉东,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你在,我也算是有个自己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猴子,你现在是反贪局长,还带着最高检的尚方宝剑,比我当年还威风。好好干,别像我一样,阴沟里翻船。” 话说得真诚,但侯亮平还是听出了那么一点酸涩。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对了,你在油气集团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陈海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你还别说,还真让我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油气集团和山水集团之间,有大笔资金往来,数额很大,项目也很多。我这两天一直在查,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侯亮平来了兴趣:“能不能具体说说?” 陈海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证据不够。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一切太顺利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你看到这些?” “不好说。”陈海冷笑一声,“刘新建这个人,你知道吧?” “油气集团的董事长。” “对,赵立春的前秘书,赵瑞龙的铁杆心腹。”陈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 侯亮平眉头紧锁:“你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陈海点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一团火,“我现在就是蛰伏,等机会。等你那边有了突破口,咱们里应外合,一起把这帮蛀虫揪出来!” 侯亮平看着他,心里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陈海还是那个陈海,嫉恶如仇,斗志不减。担忧的是,他这种性格,在油气集团那个环境里,太容易出事。 “陈海,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他放下酒杯,语气认真起来,“在油气集团,你是外来户,根基浅,人家随随便便就能给你挖坑使绊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别让人抓住把柄。” 陈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猴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以前不都是我劝你稳着点吗?” 侯亮平苦笑:“没办法,见的事多了,胆子反而小了。” “也是。”陈海叹了口气,“行,我听你的,先猫着,等机会。” 两人又喝了几杯,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到了往事。 “那时候多好啊,”陈海感慨道,“无忧无虑的,天天就想着怎么逃课、怎么泡妞。哪像现在,活得这么累。” 侯亮平点点头:“是啊,那时候咱们都以为,毕业以后就能大展拳脚,匡扶正义。谁知道……” “谁知道这个世界比咱们想象的复杂多了。”陈海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下去,“猴子,你说祁同伟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侯亮平沉默了。 祁同伟。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当年在汉大,他们三个人关系极好。陈海豪爽仗义,祁同伟聪明能干,而自己……自己就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存在。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三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说他了。”侯亮平端起酒杯,“来,喝酒。” “喝酒!” 那天晚上,两人喝了很多,聊了很多。 从汉大往事到官场沉浮,从理想抱负到家长里短,几乎无所不谈。 等到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陈海心里有事,喝得快醉得也快,走路都有些晃悠。侯亮平扶着他走出大排档,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猴子,”陈海拉着他的手,舌头都有些大了,“好好干……别像我一样……” 侯亮平心里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的。等我在汉东站稳脚跟,一定想办法帮你翻身。” 陈海笑了笑,眼眶有些红:“好兄弟……我信你……”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最后消失在街角。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陈海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是反贪局长了,比我当年还威风”。 那语气里,有真心的祝福,也有掩饰不住的落寞。 深吸一口气,侯亮平甩了甩脑袋里的酒意,打了辆车回招待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蔡成功要保护起来,反贪局的同事要收服,还有季昌明、高育良、祁同伟……都不是易与之辈。 他想给小艾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太晚了,怕吵醒她。 躺在招待所柔软的床上,侯亮平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揉着眼睛看了看屏幕——季昌明。 “喂,老季?” 他下意识地还是用了这个称呼。 “亮平,睡醒了吗?”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个重要的事通知你。” “什么事?” “沙书记回来了。”季昌明顿了顿,“他要见你。” 侯亮平一下子清醒了。 沙瑞金?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十点,省委大楼。亮平同志,这是沙书记亲自点名要见你,好好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侯亮平坐在床沿,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沙瑞金终于结束了他在汉东的调研,这次会京州是要召开关于人事任命的常委会。 在此之前,他要先见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 侯亮平不敢多想,连忙起身洗漱,换上那套钟小艾特意给他准备的深色西装。 镜子里,一个略显疲惫但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看着他。 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自言自语道: “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考验。” “别搞砸了,侯局长。” ps:三更7.5k,确实是作者君的极限了,各位读者老爷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给个5星好评,右上角三个点,点开就能评价,很多书友看书没有9分不看的。 ▄█?█● 拜谢! 第126章 沙瑞金的接见 省委大院坐落在京州市中心,红墙灰瓦,古柏森森,一派庄严肃穆。 侯亮平跟着季昌明的车进了大院,一路畅通无阻——省检察院的车牌在这里自然是熟面孔。 车子在一号楼前停下,两人下车,沿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一号楼是省委常委办公的地方,五层的建筑,外观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落款都是名家手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是从哪里飘出来的。 省委书记办公室在五楼最东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见季昌明和侯亮平走过来,微微点头示意,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侯亮平跨进门槛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办公室很大,少说也有六七十平米。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文件、电话和一盏绿罩台灯,收拾得井井有条。 书桌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盒。 左手边是一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中间摆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右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地市县区。 窗户很大,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色。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片勃勃生机。 侯亮平暗暗感叹,他岳父钟正国的办公室他没去过,但这些年也见识过一些省部级高官的办公场所,都没有这里气派。 想想也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和京城那些部委里的官员相比,到底还是更自由些。 天高皇帝远嘛。 此时沙瑞金还没有到,两人被工作人员引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又端来两杯热茶。 “沙书记马上就到,二位稍等。”工作人员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侯亮平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入口清香回甘。 他看了一眼季昌明,发现这位老检察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 侯亮平暗暗佩服。 这就是老狐狸的定力。 他自己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毕竟是省委书记亲自召见。虽说有岳父的背景打底,又有最高检的背书,但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沙瑞金是什么态度,支持还是敷衍,重用还是晾着,全在今天这一场谈话里。 要知道,他的组织关系已经调到汉东了,沙瑞金可以决定他的升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侯亮平感觉自己像是坐在烤炉上,每一秒都是煎熬。 刚过十点,外面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人。 侯亮平立刻站起身来。 来人正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五十七八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两鬓微微染霜,目光深邃而锐利。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穿着朴素,但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 龙行虎步,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老季!”沙瑞金一进门就笑着招呼,声音洪亮而亲切,“坐,坐,别站着。” 季昌明连忙迎上去,微微欠身:“您好,沙书记!”又转向沙瑞金身后的青年人,主动伸出手:“你好,白处长。” 那年轻人正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白景文,沙瑞金的大秘。 他推了推眼镜,客气地和季昌明握了握手,然后退到一旁,默默地站着。 侯亮平也跟着站起身来,但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等季昌明的介绍。 这是官场上的规矩。两个不认识的人初次见面,要由中间人把地位低的一方介绍给地位高的。地位低的一方,也要等介绍完毕之后,才能和对方打招呼。 归根结底,这是为了给地位高的人更多的信息和主动权。 如果季昌明还没有介绍,侯亮平就跟着季昌明问好,而沙瑞金事情多,只记得他姓侯了,怎么回复呢?难道还回“你好,侯局长”吗?要是只记得叫什么什么平呢?还要问季昌明这是谁吗?明明是沙瑞金请人来的。 当然,以沙瑞金的级别和记忆力,不可能连自己亲自点名要见的人都忘了。 但防患于未然,小心无大错。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这个系统里待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关注这些细节,揣摩领导的心意。反倒是那些不注重这些的人,成了异类。 权力会将人异化。 果然,季昌明很快接上了话头:“沙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最高检派来的侯亮平同志。” 侯亮平这才上前一步,恭敬地伸出双手:“您好,沙书记。” 沙瑞金和他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辛苦了,亮平同志。待会儿我还有个会,让你们跑一趟,辛苦了。” 无用但必不可少的客套话。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 季昌明拉着侯亮平坐在了沙瑞金右手边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侧对面。 毕竟沙瑞金点名见的是侯亮平。 沙瑞金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靠,双腿微微分开,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道: “来得好啊。我也刚到汉东来,算上今天也就二十六天。这二十六天,全在下面的区县转悠,看一看,听一听,到处走走,搞搞调研。不能刚来不了解情况,就指手画脚嘛。” 侯亮平不假思索地点头:“是。” 季昌明眼皮微微一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你也敢搭话?你是同意沙瑞金“不了解情况就不能做决定”,还是同意他“做决定就是指手画脚”? 侯亮平似乎感受到了季昌明的目光,笑着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摆在膝盖上,做出一副准备记录的姿态。 季昌明:“……” 你还要记下来?要不要让沙书记签字画押? 沙瑞金的笑容微微一滞,摆了摆手:“不用记,没那么重要。用脑子记就行了。” (上面是电视剧原台词,一字未改,附图一张。) 侯亮平收起笔记本,笑着点了点头。 沙瑞金倒是不计较,也跟着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二十六天里,发生了不少事。一是恶名远播的一一六事件。” 侯亮平接话道:“那天晚上,我在京城也看到了大风厂的现场视频。” 沙瑞金点点头:“所以我说是恶名远播嘛。还有就是,‘意外’了一位腐败的副市长丁义珍。”他特意在“意外”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侯亮平听出了弦外之音,顺着说道:“这个腐败的副市长,好像是被汉东省某一位身居高位的人通风报信的。” 一旁的季昌明神色一凛。这小子,胆子真大。 沙瑞金依旧没有动怒,而是双手一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这件事,你们秦局长给我打过电话。这是人家给我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送的见面礼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好吧,我照单全收。不收也没办法,人家硬塞过来的。” 侯亮平和季昌明都陪着笑。 沙瑞金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个时候,最高检把你派过来了。亮平同志,这是雪中送炭啊。我代表汉东省委,对你的到来表示真诚的欢迎。” 侯亮平心头一热,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沙书记,感谢汉东省委和您的信任。” 沙瑞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亮平同志,昌明同志,我们省委对你们检察院的反贪工作,有几个要求。” 季昌明和侯亮平同时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然,都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第一,”沙瑞金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汉东省的反贪工作,从今天开始,上不封顶。不管查到什么人,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干部,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第二,”沙瑞金又竖起一根手指,“下不保底。老虎要打,苍蝇也要拍……” 听话要听音。 上不封顶,下不保底。 两句话当然都重要,但对于沙瑞金来说,分量是不一样的。 对于省反贪局来说,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下面区县的局长、镇长贪腐,那是下一级甚至下下一级反贪局的事。 省反贪局要是天天去抓科级干部,那还叫什么省反贪局? 不是说低级官员贪腐不重要,而是说,如果沙瑞金想强调这方面的工作,应该是找高育良,然后在省政法系统工作会议上传达省委指示。 而他今天单独把侯亮平和季昌明叫来,说的这两句话,真正的重点只有一个—— 上不封顶。 要有大动作了。 侯亮平心头涌起一阵兴奋。 季昌明的心情却复杂得多。 沙书记刚调研回来就下了这样的指示,恐怕纪委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多事之秋啊。 沙瑞金继续说道:“还有,要注重抓现行犯罪。比如像丁义珍那样,十八大之后还不收手的家伙,要坚决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同时,也不要放过历史遗留问题。那些腐败掉的干部,只要证据确凿,也要依法处理。没有什么安全着陆之说。咱不管他是哪个团伙、哪个山头的。” 季昌明心中一凛。 团伙、山头、历史遗留问题、没有安全着陆。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要“反攻倒算”啊。 而且几乎是点明了,就是要抓那些团伙、山头的历史遗留问题。 汉东省最大的团伙是谁?最高的山头是谁? 季昌明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 侯亮平也在暗暗思索。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好像懂了。 记下来,回去问问小艾。 沙瑞金说完这些,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得去开会了。” 季昌明连忙起身,说了一通“一定落实省委和沙书记指示精神”的场面话。 沙瑞金含笑点头,和两人一一握手。 轮到侯亮平的时候,他特意多握了两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放低了几分:“亮平同志,遇到什么问题,有困难,你可以直接找我。” 侯亮平心头一震,连忙答道:“知道了,沙书记。” 沙瑞金松开手,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白景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低声汇报着待会儿常委会的议程。 沙瑞金一边走一边听着,微微点头,脑子里却在想着刚才那场谈话。 侯亮平这个人,简单,直接,有冲劲,但城府不深。 说好听点叫赤子之心,说难听点叫愣头青。 不过这样也好。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刀。 刀,锋利就行,不用那么聪明。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要是常委会上的那些老狐狸,都像这个愣头青一样好对付就好了。 房间里只剩下季昌明和侯亮平两个人。 两人目送沙瑞金离去,各怀心事。 季昌明望着那沙瑞金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风浪要起来了。 他在检察系统干了一辈子,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眼看就要退休了,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赶上这么一出大戏。 他还能安全走到对岸吗? 侯亮平的心思却完全不同。 他回味着刚才沙瑞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越想越觉得兴奋。 “有困难可以直接找我”——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这是给了他越两级汇报的权力! 这说明沙瑞金对他很满意,很信任,很支持。 今天这场谈话,他表现得应该不错吧? 两人各怀心思,准备离开省委回检察院工作,却遇到了来开常委会的祁同伟。 祁同伟主动开口打招呼:“季检察长,亮平。” 两人都连忙收敛自己的想法,上前问好:“祁省长。”“祁省长好。” 祁同伟看了一眼他们出来的方向,说道:“从沙书记那里出来?” 季昌明笑着开口:“是的,沙书记点名要见一下新来的反贪局长侯亮平同志。” 跟在身后的秘书黄乔松提醒道:“省长,会议时间要到了。” 祁同伟点点头,转头笑着对侯亮平道:“亮平啊,你这次来汉东,还没去高老师家拜访吧?我一会和老师说一声,你今天下班先别走,我接你一块去老师家蹭个饭。” 第127章 开会(一) 开会,是政治冲突的集中体现,也是绝大多数官场文艺作品的高潮。 这是沙瑞金履新汉东后召开的第一次常委会。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自然要烧得越旺越好。 省委大楼五楼,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不算很大,却布置得庄重肃穆。 深红色的地毯,深棕色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摆着整齐的茶杯、文件夹和铭牌。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国徽,两侧是国旗和党旗。 此刻,与会的常委们陆陆续续到场,三三两两地站着寒暄。 会议室的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李达康脸色阴沉,正压低声音和高育良说着什么。 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显然不是在聊家常。 “育良书记,”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你和政法委是不是给检察院下了什么指示?” 此刻的会议室外省公安厅,京州市公安局的干警正和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对峙。 双方都想把蔡成功带走,谁也不肯让步。 这事明面上是办案权之争,实际上却牵扯到欧阳菁——李达康的妻子。 高育良拿着茶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不疾不徐:“达康书记,检察院有自己的工作体系,他们依法行使检察权,我和省委怎么能随便干涉呢?” 明明是政法委的事情,高育良却说他和省委不能随便干涉,这是拿他省委副书记的职位来压他。 李达康神情更加严肃:“育良书记。” 高育良却不接话,含笑道:“先不说了,咱们先开会。走走。” 说罢伸手去扶李达康的胳膊。 李达康甩开他的手,脸色难看。 高育良也不恼,气定神闲地说:“达康书记,别激动嘛。” 李达康瞪着他:“我激动了吗?”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沙瑞金带着白景文走了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笑着插了一句:“谁激动了啊?人到齐了吗?开会。” 省委秘书长连忙上前:“沙书记,祁副省长还没到。” 话音未落,祁同伟出现在门口,开口道:“不好意思,沙书记,我迟到了。在省委门口碰到个老同学,打了个招呼,耽误了一会儿。” 沙瑞金笑容不减:“没事,不还没到开会时间嘛。各位都入座吧,我们开会。” 一般情况下,一把手都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除了一些注重个人权威到魔怔了的官员,会专门派人到现场观察,人没到齐不入场。 大多数都会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参会人员提前十到二十分钟入场,重要参会人员提前五分钟入场,而一把手通常是准点到,或者随心所欲。 越是重要的会议,提前入场的时间就要越早。这是沙瑞金主持的第一次常委会,所有人自然都格外重视,入场时间都比较早。 祁同伟其实并没有真的迟到,离会议开始还有六七分钟。 但一把手既然已经到了,必要的客套还是要有的。 沙瑞金也不以为意,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众人纷纷落座。 汉东省权力最大的一群人,此刻齐聚一堂。 沙瑞金坐定,目光扫视了一圈,开门见山道:“为了开好今天这个常委会,我做了些准备。到下面跑了一跑,做了些调研。” 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调研结束,又碰上了个一一六事件。我们汉东省头一次在全世界面前,做了一次群体事件的直播。” 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挂上假笑,有人神情严肃,也有人微微低头,面无表情。 沙瑞金收敛笑容,声音沉了下去:“我不知道大家怎么想的,我是觉得脸上无光,挺丢人的。” 李达康面色难堪,主动开口:“沙书记,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应该向您还有省政府做检讨。” 刚才高育良说检察院的工作他和省委不能随便干涉,现在李达康就直接以沙瑞金代指省委了。 沙瑞金手掌微微下压,打断了他:“达康同志,你先别急着检讨。这件事我们上次线上常委会已经讨论过了,这次暂时不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次常委会,我想做个专题案例剖析会。” 转头对白景文说:“白秘书,你把材料发一下。” 白景文连忙将准备好的材料分发下去。 祁同伟接过材料,翻开一看,心中微微一动。 竟然是赵德汉“小官巨贪”的案例。 他暗暗思忖。 一把手到任的第一场会议,一举一动都是有深意的。 上一世,沙瑞金请陈岩石来上了一堂党课。那可不是简单的历史回顾,而是精心策划的政治动作,主要实现了三个目的: 其一,确立政治道统与个人权威——陈岩石作为革命历史的“活化石”,其讲述的“背炸药包是共产党员的特权”等故事,将沙瑞金的政治权力与革命正统性、人民性紧密绑定,赋予其无可辩驳的合法性与道德高度。 其二,打破固有政治生态——那堂党课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号,通过回顾纯粹的革命理想,隐晦地批判和冲击汉东省现有的山头主义、官商勾结等腐败生态,为后续行动铺路。 其三,统一思想与测试反应——党课为所有参会者设定了一个必须共同尊崇的议题和情感基调,沙瑞金也能借此观察李达康、高育良等关键人物的反应,试探各方态度。 这一世,陈岩石让沙瑞金吃了个大亏,肯定不会再让他出这个风头。 所以沙瑞金精心选择了赵德汉案作为突破口。 选择陈岩石是温和路线,选择具体案例则是更激进的选择。 上一世的沙瑞金没有祁同伟这样能隐隐与他分庭抗礼的对手,也没有因为一一六事件被上级批评,自然可以更加从容。 而现在,他没有那份心态和底气了。 其实在汉东,丁义珍案比赵德汉案更合适。 但在高育良和祁同伟隐隐合流的前提下,他不想再刺激李达康了。 刚才李达康要检讨被他打断,也是这个原因。 要知道,一一六事件的性质可比上一世严重多了,已经影响到上级对他的评价。但他依然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这就是成熟政治人物的基本素养——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倾泻情绪毫无意义。 他在会上严厉批评李达康,固然可以让李达康灰头土脸,但对事情有什么改变吗?能让上级收回对他的评价吗? 不能。反而可能将李达康彻底推到对立面。 既然不准备把炮火对准李达康,还不如好人做到底。 所以他直接阻止了李达康的检讨,连案例都避开了丁义珍。 但他也保留了继续追究的权力。 如果在会上观察到李达康的反应不是倾向于他的,他会立刻从赵德汉引向丁义珍——毕竟,第一个向赵德汉行贿、把他拖下水的人,正是丁义珍。 祁同伟翻开材料,准备得还挺详细。 除了文字材料,还有赵德汉别墅卧室整面墙上的巨额现金的照片。 在座的虽然都是见多识广的高级官员,经手的项目资金是赵德汉贪污数目十倍百倍的都有,但那都是文件上的一串数字。 这么大额的现金堆成一面墙,倒是谁都没见过。 一时间,众人啧啧称奇,互相低声议论。 这也是沙瑞金选择这个案件的原因之一——视觉冲击力。 等众人议论了一会儿,沙瑞金开口道:“同志们,触目惊心啊。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上任不过四五年,就贪了两个多亿。平均下来,相当于每天贪十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有贪赃就有枉法。有这样的官员在,让人民群众怎么信任我们?这面现金堆出来的‘钱墙’,照出的不仅是一个腐败分子的丑态,更是对我们整个权力运行体系的尖锐拷问。今天,我们不是旁观者,而是要把自己摆进去,把职责摆进去,把汉东的工作摆进去。” 他目光一转,落在高育良身上:“育良书记,你是政法系统书记,也分管干部教育,你先谈谈看法?” 这是要高育良第一个表态。 高育良面露沉痛之色,语气沉稳而从容: “沙书记点题点得非常深刻,赵德汉案确实是一面镜子。从政法角度看,此案暴露了个别干部理想信念的彻底丧失,将人民赋予的权力异化为个人牟利的工具。”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认为,根源在于监督缺失——同级监督太软,上级监督太远。特别是对关键岗位、‘小官巨权’的日常监督,流于形式。我们汉东政法系统必须引以为戒,加强廉政风险排查,特别是对审批、执法等关键环节。” 最后他话锋一转:“当然,干部出问题,组织部和纪委的把关责任,也值得深思。” 高老师一如既往的风格——理论功底深厚,还擅长转移话题。 “个别干部”——试图将问题限定在个人层面,避免波及系统。 “监督缺失”——将问题引向制度和技术层面,为可能的系统性问题提供“客观原因”。 “同级监督太软,上级监督太远”——这是一句非常巧妙的官话,既像自我批评,又将责任分摊。同级是谁?上级又是谁?谁都可以对号入座,谁都可以置身事外。 最后点“组织部、纪委”——含蓄地将压力引向在场的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在防守中轻微反击,分散火力。 田国富微微摇头,吴春林面无表情。 毕竟赵德汉案涉及的不是汉东的纪委和组织部,贸然插嘴反而显得做贼心虚。 沙瑞金点头,不做评价,继续点名:“育良同志从监督机制上做了深刻反思。达康同志,你是市委书记,是地方主官。赵德汉这样的干部如果出现在你的手下,你会如何看待?我们该如何避免‘能吏’变‘巨贪’的悲剧?” 这个问题够狠。 直接让人联想到李达康手下刚刚出逃的丁义珍,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能吏变巨贪”更是精准击中了李达康的软肋——他素来重用丁义珍这类“能干事的官员”,结果出了事。 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沙书记这个问题问得好!痛心!首先是痛心!赵德汉这样的干部,是党和人民事业的蛀虫,必须坚决清除!”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我觉得,不能仅仅归结为个人贪欲。这背后反映了一个严峻的现实——权力失去了‘阳光’的暴晒,必然发霉变质!很多所谓的‘小官’,掌握着项目、土地、资金的实权,他们的办公室却成了阳光照不进的黑箱。” “我主政林城、京州,一直强调决策公开透明。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发展压力下,有时候过于看重干部的执行力和闯劲,在日常监督和警示教育上确实抓得不够细、不够重。这是我的责任。” 他声音提高:“下一步,我们必须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而且这个笼子要通电、要透明!” 首先表态“坚决清除”——政治正确,划清界限。 “权力失去阳光”——将问题引向“公开透明”这个相对安全的治理技术话题,回避自身用人失察的核心。 “发展压力”、“看重执行力”——为自己可能存在的“重业务、轻监管”倾向做委婉辩护。 “抓得不够细”——承认负有领导责任,但这是“工作方式”问题,不是原则性错误。 丁义珍的事是公开的,李达康正是借这个机会给自己开脱。语言充满激情,表面上深刻自我反省,实际上是给自己塑造一个“勇于担当但也承认不足的改革者”形象。 高手。 沙瑞金点了点头,继续一个个点名。 轮到田国富的时候,这位省纪委书记的回答带着几分锋芒: “沙书记,我也补充一点。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很多时候,我们的制度是完善的,但上级监督‘高温高压’,到了下面一些地方和部门,却变成了‘常温常压’,甚至‘低温低压’。政策法规是热的,执行起来却是温的、凉的。” 他环顾四周,语气意味深长:“这股‘凉意’从何而来?往往不是制度本身,而是执行制度的环境和人情。有些地方,关系网织得太密,打招呼、递条子的‘潜规则’盖过了白纸黑字的‘明规矩’,导致监督的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指名道姓了。 但高育良却不动声色,看向田国富,含笑微微点头。 城府。 其他人的发言就中规中矩了。吴春林、祁同伟、刘省长等人,都是在自己职责范围内浅谈了几句感想,不功不过。 常委会不是辩论会。 这种和自己无关的议案,长篇大论只会言多必失。 一把手的第一次大会,就是定调子的。 当年祁同伟主政道口县,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常委和县局乡镇一把手写关于经济发展的建议,以此表明他的工作重心在经济建设上。 而沙瑞金第一次常委会选择这个话题,明显就是表明工作重心是人事调整和反贪腐。 相比上一世请陈岩石做党课,用党建做幌子,这一世的沙瑞金表现得更加直接露骨。 等所有人说完,沙瑞金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压迫感: “达康同志提到了‘阳光’和‘责任’,育良同志强调了‘监督’和‘把关’。都说到了点子上,但我觉得还不够透。” 他身体前倾,声音低沉下来:“赵德汉藏的不仅是钱,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两面人’做派!白天骑自行车、吃炸酱面,晚上对着满屋钞票。这种伪装,难道身边同志、上级领导就一点察觉都没有吗?还是说,在某些政治生态下,大家已经习惯于‘看破不说破’,甚至把这种会伪装、能搞钱的干部,当作一种‘能人’来看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们的政治生态,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给这样的‘两面人’提供了生存的土壤?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所有在座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好好想一想。” 会场里鸦雀无声。 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松起来:“我们汉东有没有这样的干部呢?我想是有的。” 他笑了笑,讲起下面调研时听说的一个故事——某科技局局长,不认识本省的院士,却对山区稍有姿色的女干部乳名了如指掌。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气氛稍稍缓和。 这一世没有祁同伟“挖地”的名场面,自然无法通过给陈岩石送礼来带出现任公安厅长肖钢玉。 但这次常委会,沙瑞金的目标就是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位“赵家帮”的大将,怎么会轻易放过? 果然,田国富含笑开口了:“这样的干部我也听说过。就比如现在的公安厅长肖钢玉,就有一件众所周知的趣事嘛。” 此言一出,会场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第128章 开会(二) 田国富一脸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省的公安厅长肖钢玉,是个勤俭持家的一把好手。逢年过节别人送的礼,他都要卖出去补贴家用的。" 话音落下,会场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李达康眉头微微挑起。 他刚因为蔡成功的办案权和高育良起了争执,而蔡成功此刻正被公安厅的人控制着。 肖钢玉是高育良的学生,这一点众所周知。 落井下石的机会送到眼前,他岂能放过? 于是李达康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个我也知道。肖厅长有一箱中华烟,有一次要卖给别人。那人给了六万块钱,但是没要烟。过了半年,肖厅长估计以为人家忘了这茬,又找到那人,说还有一箱烟要卖。那人没办法,又给了六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听,这才继续说道:"那人怕我们这位肖厅长过段时间又来卖烟,就让人把烟拉了回来。大家猜怎么着?" 他摊开双手,语气夸张:"烟都发霉了!" 李达康讲得诙谐,在座的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高育良也跟着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达康书记,你调查得很清楚嘛。不过我想问一句——这位给钱又不要烟的人是谁?他这个行为,有没有行贿的嫌疑啊?" 李达康神色不变:"是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他——" "哦,刘新建。"高育良打断他,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成分,"达康书记,说明确一点——是和你一样,当过赵立春书记秘书的刘新建。" 这就是成分划分了。 和上一世高育良提醒李达康"你当时也在给赵立春当秘书"如出一辙。 潜台词很明显:你现在跳得欢,急着向新任省委书记献媚,别忘了你的根基是姓赵的。 李达康面不改色,语气平淡:"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大家都知道。" 高育良点点头,继续追问:"我不知道达康书记想借这件事说明什么?说肖钢玉不是个好东西,该拉出去枪毙?"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摆摆手:"不至于吧?" 这是高育良惯用的诡辩手法——给一件事安上一个远超其后果的处理方式,然后通过否定这个过于严重的处理方式,来否定事情本身。 但在一省常委会上,对一个尚未定罪的公安厅长喊打喊杀,确实极不体面、极不成熟。 沙瑞金适时开口,语气轻松:"不至于不至于。明朝的朱元璋倒是说过,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充草。但就算按他那么苛刻的标准,也够不上嘛。" 看上去是为肖钢玉开脱,实际上却是给肖钢玉钉死了"贪污"的标签。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田国富立刻跟上,活跃气氛:"所以啊,咱们的肖厅长不会有生命危险。" 众人又笑。 高育良也跟着赔笑,但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已经称得上是众人围攻了。 换作平时,他大可以轻轻放过,不必在这种场合硬顶。但今时不同往日——如果连手下的大将都保不住,人心会散得更快。 于是他收敛笑容,开口道:"今天是常委会,议题是讨论干部人事。在这个时候,这样评价我们的公安厅长,我觉得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起来:"达康书记刚才说肖钢玉卖烟,有这种可能,我不否认。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他只是把人情往来中的一些散烟集中起来,贴补家用呢?至于卖两次,有没有可能只是他忘记了?达康书记,你有没有了解过?" 李达康笑了笑:"我还真了解过。公安系统压力大,很多干警都是老烟枪。但我们这位肖厅长是个异类——他出了名的爱喝酒、不沾烟。要是人情往来,也应该送酒嘛。" 沙瑞金大笑,众人也跟着笑。 高育良也赔笑,随即收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达康书记,你还真调查过啊。好,即便如此,俗话说捉贼拿赃。这件事是达康书记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亲眼所见的吗?还是刘新建亲口向你举报的?或者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达康:"如果有,我现在就向省委申请,撤掉他的职位。" 这件事当年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知道。但高育良当时把肖钢玉保了下来,也让肖钢玉退还了那十二万块钱。如今这么久过去了,高育良再要证据,明显是有几分胡搅蛮缠了。 田国富立刻接话,语带调侃:"这问得好啊,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李达康也不示弱:"这不是黑色幽默。如果真按照育良书记所说的,肖钢玉什么都没有违反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按正常程序,提他做副省长?" 高育良抬手打断他:"达康书记,不要急于责问。我的话还没说完。" 李达康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沙瑞金也点点头:"是,育良同志,你接着说。" 高育良环顾四周,语气沉重起来:"沙书记和达康书记刚才所说的现象,在某些地区、某些部门,可以说是普遍存在。这种现象的形成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我们汉东一省的特产。因此,光靠我们十几个常委开几次会、发几个文件,就能解决了吗?" 这是高育良诡辩的第二招——把问题扩大化。 沙瑞金微微挑眉:"那么育良同志,这就没法解决了吗?" 高育良摇摇头:"能解决,一定能解决。但要有个过程啊。我们现在面对的形势十分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严峻。" 他话锋一转:"京州市委组织部长,也就是刚才说的那位科技局局长,只是和女干部吃吃喝喝。" "京州"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而前年,岩台市的那位市长过生日,那就不同了。手下三百六十八名干部,干脆直接送钱。送了多少呢?整整两百八十九万。" 他叹了口气:"这位市长判了十五年,没什么好说的。但那三百六十八名干部呢?该怎么办?怎么处理?全撤职?"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诚恳:"沙书记,全撤掉,岩台的干部体系就全垮了。工作谁来干?瑞金同志,难啊!" 当一个问题解决不了的时候,就抛出一个更大的、更引人瞩目的问题来掩盖它。 很多时候,明星的绯闻也是起这个作用。 而高育良此时的策略显然是成功的——现在沙瑞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肖钢玉身上了。 或者说,这也正是沙瑞金愿意看到的。他的第一次常委会,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批判一位公安厅长的一箱烟?他本来就是要为自己在干部人事上面定调子。 既然高育良把话题引到了汉东的干部风气上,他自然要顺势提出自己的主张。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视全场,语气沉稳而有力:"看来汉东干部队伍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怎么解决呢?"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按党纪国法办。" 田国富适时接话:"这话我也在纪委会议上说过很多次了,可就是办不到。" 沙瑞金接过话头:"怎么办不到?其实就是一个想不想办、敢不敢办、有没有责任心的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一些女干部和组织部长睡个觉,就能科长提处长。那对于那些兢兢业业十年二十年原地踏步的干部,公平吗?长此以往,党风、政风还要不要了?" 田国富递话头,沙瑞金定调子。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自然没有人反对。 这时候反对,岂不是说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保护伞? 沙瑞金环顾一周,继续说道:"看来大家没有太大分歧。那么我提议——"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于这次人事干部会议本该讨论的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命,先冻结。无论是我们向上级推荐的副部级,还是拟提拔使用的厅局级,一律按照干部的任用程序,重新深入考察。在广泛听取了群众意见之后,再做决定。" 图穷匕见。 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是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名单形成于沙瑞金到来之前,和推荐高育良担任省委书记一样,都是赵立春的手笔。 沙瑞金如果通过这个任命,被架空是不可能的——如果一把手这么容易被架空,哪里还有空降干部存在的空间。 但如果他通过这项任命,就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来梳理各个派系。这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不管是他的性格还是他的野心,都让他不愿意妥协。所以他需要更快、更果决的做法。 冻结任命,就是要让所有人开始向他表忠心。自己表也好,通过自己的派系领袖来表也好,他要看到你的动作。 至于重新考察、听取意见?听听就好。 有人可能觉得,他冻结任命,就是直接得罪了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那就大错特错了。 其一,他是冻结,不是否决。所有人依然有希望,有希望就不会产生直接对抗的情绪。 其二,一把手对这些没上副部的省管干部的统治力,比县委书记摆弄科级干部还要轻松。关键是,这些干部之间也派系林立、矛盾丛生,形不成合力。 其三,很多人忽视了沙瑞金在这之前提到肖钢玉的作用。 就像学校的老师,如果直接让所有学生罚站,肯定会激起学生的怨恨。但如果他先拎出一个典型——比如肖钢玉同学上课睡觉——然后再扩大到整个班级,让所有人罚站,那就有很大一部分人会转而怨恨这个"害大家罚站"的肖钢玉同学。 无论是高中生甚至是大学生,只是罚站会换成作业、平时分之类的其他载体。 因为很多人就是欺软怕硬的。潜意识里,他们不敢怨恨权威。而一把手对厅局级干部的权威,远强于老师对学生。 这一世的肖钢玉,上一世的祁同伟,都是沙瑞金推出来吸引仇恨的靶子。 这是沙瑞金的第一次常委会。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反对他——那无异于表明自己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 而且沙瑞金专门为此铺垫了这么久,任由李达康、田国富围攻高育良来立威,此时自然没有人有异议。 所以也不用进入表决程序。 初来乍到,贸然表决,一旦失败,对威信的影响是极大的。就算有人反对,他也会以"再议"拖掉,避免这种敏感议题进入表决。 而现在这种默认的局面,正是他意料之中、也是他乐于看到的。 他正想顺势直接过掉这个议题,刚要开口—— "沙书记,我有个建议。"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整场会议中,除了一开始沙瑞金就赵德汉事件点名之外,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发言的祁同伟,此时开口了。 他微微坐直身体,神色从容。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整个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对于这位铁定一年后要和他搭班子的常务副省长,他一直心存忌惮。能力出众,背景深厚,还掌握了部分本地势力。 现在涉及到他主政汉东以来的第一次关键布局,祁同伟开口,肯定不会是简单的附和。 但祁同伟既然开口了,没有不让他说话的道理。 沙瑞金绷着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同伟同志,有什么建议,尽管提出来。" 祁同伟点点头,语气平和:"我到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和吕州市委的董定方同志接触得比较多。他在吕州市委书记的岗位上工作多年,成绩斐然,兢兢业业,完全符合沙书记您刚才提到的''应该提拔的干部''标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之前看了这次冻结的一百二十五名干部名单,没有他的名字。所以沙书记提议冻结名单,我是支持的。除了怕名单内有鱼目混珠,也要考虑是否有沧海遗贤嘛。"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诚恳:"所以我想向沙书记和组织部吴部长提议,能不能把董定方同志加入这次拟推荐为副省长的名单里面,和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一起重新考察?" 祁同伟这次出手,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 表面上,他是在支持沙瑞金的大略。 实际上,他在里面掺了私货。 现在十三名常委没有空缺,递补一名没有常委会投票权的副省长,是沙瑞金能接受的。 但这可以极大地加强祁同伟对省政府的掌控力,也能向汉大帮其他人传递信号——我是有能力带大家进步的。 同时也是向沙瑞金表态——我只想管好我政府这一亩三分地。 沙瑞金眼神微妙,沉默了两秒。 会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育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李达康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田国富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片刻之后,沙瑞金笑了。 "我觉得可以。"他点点头,语气轻松起来,"一块儿考察一下嘛。" 第129章 高老师的敏锐 沙瑞金同意了,刘省长也没有反对,其他常委见状,自然也不会节外生枝。 这个议案就这么毫无波澜地被默认了。 接下来,便是侯亮平反贪局长的任命。 因为侯亮平是上面空降下来的干部,又要承担反贪局长这个敏感职位,会前沙瑞金还专门找他谈过话,特事特办,成了本次常委会唯一需要表决的议案。 表决过程中,会议室的气氛微妙起来。 沙瑞金率先举起了手,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一圈。田国富紧跟着举手,动作干脆利落。 其他常委也纷纷举手。 李达康却端坐着没动。 此刻侯亮平正在和赵东来斗法,争夺蔡成功的办案权,这个节骨眼上,李达康自然要掂量掂量。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紧不慢:“达康书记,你是不是觉得侯亮平是我的学生,所以……” 他故意把话头停在这里。 李达康抬起眼皮,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这位从京城来的侯亮平同志,真是育良书记您的学生啊。” 高育良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没错,是我的学生。但可不是我把他调来汉东的。” 话音刚落,沙瑞金就接过了话茬,声音沉稳有力:“侯亮平调任汉东,是负有特殊使命的。这是最高检的领导和我商量过后,共同决定的安排。这一点,同伟同志也是知情的。” 祁同伟含笑点头,算是确认。 李达康立刻举起了手,语气变得积极:“我没有问题。我同意对侯亮平同志的任命。”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那好,全票通过。” 他翻了翻会议记录,对今天的内容做了简单总结,然后合上笔记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田国富跟着沙瑞金离开,脚步稳健。李达康返回京州市委,准备联系赵东来询问情况。 而祁同伟则不紧不慢地跟在高育良身后,一路来到了省委副书记的办公室。 高育良一进门,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他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粒扣子,脸上露出少见的严厉表情,连眉头都皱成了川字。会议室里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 祁同伟仿若未见,笑呵呵地指挥跟进来的罗学军:“小罗,给我也泡杯茶,龙井,浓点。” 高育良盯着他,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上。心头那股憋闷的气顿时泄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疲惫:“来者不善啊,同伟。” 等罗学军泡好茶,祁同伟摆摆手,把两个秘书都赶了出去。门一关上,他笑眯眯地说:“老师,您看,又急。” 倒反天罡! 高育良被气笑了,手指点着祁同伟:“好你个祁同伟,翅膀硬了啊,连我也敢取笑了。”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哪里是取笑,我这是学以致用。老师您觉得生气,正说明我学得好嘛。” 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祁同伟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敛,正色道:“老师,这也正是我之前一定要顶着您的不悦,提前接收汉大帮的原因之一。咱们这位沙书记,可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我倒是想从容过渡,可他不一定会给我这个机会啊。他是一把手,我现在只是个常务副,名不正言不顺。不提前布局,等到明年换届,我就只能给他打下手、执行命令了。” 高育良的表情松弛下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 这一世,他起码不是孤军作战。虽然常委会上祁同伟一言不发,但被批判的对象是梁家的肖钢玉,祁同伟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更何况,那么丢人的事,也没理由要求他为此踏入泥潭。 关键是,祁同伟只要坐在那里,就是高育良的底气。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如果不是你来了,弄出这些事,这次沙书记也不一定会抓着肖钢玉不放。” 高老师毕竟不是重生回来的,不知道上一世沙瑞金是抓着哭坟事件不放的。 重生的事情没法说,但祁同伟有自己的说辞。 他笑道:“老师,咱们做个假设。如果我没来汉东,沙瑞金一家独大,他想快速掌握汉东局势,会怎么做?” 高育良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沿。 祁同伟继续说:“正常的做法,就是主动和本地势力沟通,争取支持。” 高育良点点头。 “但咱们这位沙书记的性格,您今天也看到了。”祁同伟语气一顿,“他可不是手段柔和的人。更可能的做法,应该是先展现权威,让别人主动向他投诚。这一点,您认可吗?” 高育良沉默不语,眼神深邃。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展现权威,无非就是敲山震虎嘛。汉东现在有两头老虎。李达康那边,因为丁义珍的事,还有他妻子好像也有问题,天然就有劣势在那里。对沙书记,他必然会全力靠拢,以求过关。” “那老师您呢?” 祁同伟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您持身以正,问题自然要从汉大帮这里找缺口。就算我不来,这次常委会,没有肖厅长,也会有别的什么厅长被拿出来说事。” “汉大这些年问题不少,您和李达康底下的官员,都有不少是问题官员。一抓一个准,无非是您管着政法,面上光鲜一点罢了。” 高育良似笑非笑:“那按你的说法,后面会怎么发展?”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斟酌着措辞:“那我就斗胆推演一下。老师您的性格,是外圆内方。和李达康的性格,恰恰反过来。达康书记虽然平时一副强硬的样子,但面对强权,还是不吝于展现自己柔软的一面。这可能和他秘书出身有关系。” “而面对沙书记的压迫,老师您这边……” 祁同伟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高育良的神情。见他没有表现出不悦,才继续往下说:“在已经失去上升空间的情况下,很可能会表现出对抗的姿态。而沙书记的性格,最后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很可能是您就算安全落地,也会元气大伤。甚至,落地都难。” 高育良这一世,虽然在祁同伟的影响下没有和吴老师离婚,也没有金钱问题。但他手下这么多问题官员,真要追究起来,同样是个大麻烦。 不是说不贪赃就不能枉法。很多事,就看上面追不追究。 就像李达康,林城的副市长跑了,京州又出了个丁义珍。 就算抛开欧阳菁不谈,很多人都不相信他手下都是贪官,自己就一点问题没有。 可人家还是在沙瑞金的帮助下,安全落地了。 此时,高育良的面色越来越严肃,整个人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望着窗外的景色,沉思良久。 祁同伟连忙解释:“老师,这只是我胡思乱想罢了,您不用当真。” 高育良没有答话,而是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直盯着祁同伟。 他突然问了一个让祁同伟大惊失色、甚至毛骨悚然的问题: “同伟,局势已经严峻到这个程度了吗?中y是不是要对赵立春老书记动手了?” 祁同伟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否认:“没有的事。老师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高育良死死盯着祁同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因为你刚才的假设里,有个前提太过理所当然了。你预设沙瑞金一定要干掉我和李达康其中一个。” “我是省委副书记,是副g级老书记的人。只是因为和沙瑞金有了一些对抗姿态——甚至还没有实质性对抗,而且再过一年就要退居二线了。他凭什么一定要拿下我?” 高育良的声音愈发沉重:“沙书记虽然性格强势,但只是不配合就要往死里整,是做不到他这个位子上的。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除非上面要对赵立春老书记动手。同伟,你从京城过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消息?” 精彩! 只是言语中稍微不注意,就被高老师抓住了端倪,并且直接切中核心问题。 上一世,高育良也是因为在这个关键问题上误判,才导致了最后的下场。 高老师也知道,赵立春推荐自己上省委书记,还有汉东125名干部提拔名单,是犯了忌讳的。所以上面才会空降沙瑞金过来。 但他一直以为,沙瑞金的任务只是打散赵家帮在汉东的政治势力,怎么也不会想到,上面会直接对源头动手。 这是人之常情。当官的级别越大,越会把一些理所应当的事不当回事。 赵瑞龙贪了那么多,违反了那么多党纪国法,早该处理了。可赵立春的级别,遮住了高育良的眼睛。 祁同伟暗暗叹服: 你可以说高老师坏,但你不能说高老师菜。 但此时他绝不会承认。组织部和他谈话时,给他的任务就是保持汉东经济稳定发展。 赵立春的事,整个汉东估计只有沙瑞金和田国富知道。 这也是田国富在常委会上敢肆意攻击高育良的依仗,并不单纯是沙瑞金的示意。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得罪一个本地势力雄厚、马上要退的省委副书记呢?哪怕田国富盯上了高育良的位子。 不怕困兽犹斗吗? 祁同伟的背景也没告诉他这件事,这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只要他安心发展经济,不踏入泥潭,按部就班,到时候自然有提拔等着。 这是有背景的人的特权。 只是祁同伟上一世是知道这件事的,而此时的他并不满足于按部就班。他想要的更多。 面对高育良咄咄逼人的目光,祁同伟笑了,笑得坦荡:“没有的事。我并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刚才的推断只是信口而言,老师您多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如果真有这个消息,我犯不上来汉东。我的选择余地还是很大的。” 此时自然不能告诉高老师。一方面他确实没有得到明确消息,另一方面,也不能告诉,怕蝴蝶效应影响更大,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上一世他的自杀,就逼得上级不得不提前收网,这一世更不能影响到这些了。 高育良盯着祁同伟的眼睛,祁同伟也自然地和他对视,眼神坚定,不闪不避。 高育良看不出破绽,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整个人还是紧绷的。 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疲惫:“不是最好。不然整个汉东,就是一片腥风血雨啊。” 祁同伟笑道:“是啊。” 他端起茶杯,话锋一转:“不聊这个了,太沉重。对了,今天我开会迟到,就是路上遇到侯亮平了。我和他说了,晚上一起去您那蹭饭。您打电话给吴老师,请她多烧两个菜,这猴崽子能吃。” 高育良哭笑不得,紧绷的气氛总算松弛下来。 另一边,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茶杯,问田国富:“国富同志,刚才会上,关于侯亮平的任职,李达康一开始怎么不举手?” 这是他第一次召开常委会,也是第一次提案,他还已经举手表态了。 在会上前期一直主动配合他的李达康,竟然产生了犹豫,没有第一时间举手赞同,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田国富是纪委书记,消息灵通。 他闻言笑了:“这事我知道。丁义珍案有个关键证人,现在被反贪局控制住了。李达康让手下的公安局长去要人,没要到。” 沙瑞金也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难怪他不举手,原来是做给我看的。” 李达康在会上配合田国富,表达了和高育良的对立关系,这是沙瑞金愿意看到的。他也不想赵家帮的两大势力亲密无间。 之前会上表决前,吴春林已经念过了侯亮平的履历,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清清楚楚。 而李达康不举手,非要让高育良把这件事再强调一遍,就是在表示:这是高育良的人。 这是为了在沙瑞金心里埋下一个种子:万一侯亮平查出了什么对李达康不利的内容,也要让沙瑞金心里犯嘀咕:这会不会是高育良挟私报复? 田国富说完情况,又主动说道:“沙书记,祁同伟最后把董定方加进提拔名单,是不是……” 沙瑞金摆摆手,语气平和:“无妨。以我的观察,他还是有分寸的。之前接收汉大帮成员时,也只接收一些地方上的干部,政法系的核心一个没要。这次也只是提名了一个副省长,显然是想在政府这一亩三分地发展。” “就算有什么动作,起码也是要等到明年换届正式上任之后了。” 他端起茶杯,声音里带着三分欣赏:“他搞经济是一把好手。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和他起冲突,显得我不能容人。我还指望他把汉东经济搞好,借一下他的东风呢。” 第130章 祁同伟的金玉良言 下午四点半,祁同伟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抬手看了眼腕表,按下内线:"小黄,联系一下侯局长,我们一起去高老师家。" 黄乔松出去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站在门口有些迟疑:"省长,侯局长说他下午出了趟外勤,回来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育良书记家里,现在……已经到了。" 祁同伟手上整理文件的动作顿了顿,眼皮都没抬:"知道了。" 黄乔松退出去,轻手轻脚关上门。 祁同伟把文件归档,嘴角勾起。 小聪明倒是有,但也就这点了。 侯亮平这是不想当众上他的专车,怕被人看见,觉得自己站队了?行,这点警觉性还算有。可问题是,领导说要带你一起去,哪怕那地方就在你家楼下,你也得先到领导车上碰个头,哪有自己先溜的道理? 更何况,现在才四点半,他这个省长还在办公室,你侯局长就已经到了高老师家?这叫外勤,还是叫早退? 外勤这东西,弹性是大,但不能摆明面上说啊。换个说法多好——提前半小时打电话,说外勤耽搁了,回来路上堵车,怕迟到,能不能直接去高老师家?目标一样,话听着就顺耳多了。 祁同伟摇摇头,起身拿起外套。前半生过得太顺,有些该受的磨砺没受到,迟早是要还的。 不过他也不在意。成熟的人只做选择,不管教育。更何况侯亮平早就在他的筛选名单之外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高育良别墅门口。祁同伟让司机回去:"吃完饭我就回家了,不用等。" 司机应声离开。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袖口,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一见是他,立刻侧身让路:"祁省长,育良书记和侯局长都在客厅呢,吴老师也在。" 客厅里,高育良和侯亮平正坐在沙发上说话,吴惠芬端着茶壶给两人续水。见祁同伟进来,三人都站了起来。 "同伟来了。"高育良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堵不堵?" "还好,很顺。"祁同伟脱下外套递给保姆,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亮平来得早啊。" 侯亮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笑道:"下午出外勤正好顺路,就先过来了。" 吴惠芬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圆场:"都是自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同伟,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高育良重新坐下,看着两个学生,忽然感慨:"这一坐,我就想起当年你们在汉大的时候了。那会儿你们俩都是系里的风云人物,多少女生盯着看啊。" 吴惠芬接话:"可不是。我记得有一年校庆晚会,同伟你演话剧,台下女生都疯了,后来好几个还跑到我们家来打听你的消息。" 祁同伟笑了笑:"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侯亮平也跟着笑:"师兄那时候确实风光,我就差远了。不过后来师兄去了发改委,我去了最高检,也算各有各的路。" "都是为人民服务。"高育良端起茶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现在你们俩又都在汉东,也算缘分。"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当年在汉大的轶事。吴惠芬说起高育良当年上课严厉,祁同伟和侯亮平就抢着讲各自挨批的糗事,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聊了十来分钟,吴惠芬看看时间,站起身:"你们师徒三人聊,我去厨房看看。红烧肉炖着呢,得看看火候,再炒两个菜。" "师母辛苦了。"侯亮平连忙说。 吴惠芬摆摆手:"家里保姆备好菜了,我就是炒一下。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 她一走,客厅的气氛像被抽掉了润滑剂,一下子严肃起来。刚才还温馨的回忆场面,瞬间变成了三个人面面相觑的僵局。 按说这种时候,该是资历最浅的人出来活跃气氛,但侯亮平坐得笔直,虽然感觉到不对劲,但看到祁同伟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向侯亮平:"亮平,在反贪局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这是长辈们逢年过节没话找话的经典套路——问工作,问学习。 很多时候,也确实是没话题了,就像你遇到不熟的亲戚带小孩来,实在没得说,只能问问学习成绩,于是就成了下一代眼中的"讨厌亲戚"。 但此时祁同伟问工作,倒也算恰当。 高育良主管政法,祁同伟是侯亮平调来汉东的推动者之一,问一下工作,合情合理。 而且,能在私下给下级一个汇报工作的机会,其实是一种看重——让你展现自己,或者诉苦求援。这种机会要是在官场酒局上,得你小心翼翼伺候完全场,或者送个贴心的礼,才可能换来。 侯亮平立刻来了精神:"工作挺好的,一切都很顺利。我在最高检工作多年,反贪这方面经验还是有的,没什么问题。" 面对祁同伟的目光,哪怕他现在表现得很亲和,侯亮平还是下意识想展现最好的一面。 可他刚提的副厅,在祁同伟面前算什么?只能拿自己最得意的平台来说事了——表示自己是大平台历练过的,见过世面。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毕竟祁同伟也是在发改委历练多年的。 祁同伟倒没和他计较这些。就像小孩跟你炫耀他的玩具车,你还要把自己的车钥匙掏出来吗? 他笑了笑,继续引导话题:"是啊,亮平你在最高检确实做出了实绩。今天上午的常委会,沙书记拿来剖析的赵德汉案,就是你办的吧?" 一谈到专业领域,侯亮平眼睛都亮了,假装谦虚地说:"是的,这是我在最高检办的最后一个案子。" 祁同伟身子往后一靠,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这可是个典型的小官巨贪案件啊。那么多现金,堆满一面墙,全国都少见。我现在不干政法了,转干经济,对这方面还挺好奇的,你详细说说?" 这一下就挠到痒处了。侯亮平顿时滔滔不绝讲起来,从接到举报线索,到侦查取证,再到怎么带着赵德汉一处处搜查,逐个攻破他的心理防线,讲得神采飞扬,手舞足蹈。 祁同伟不时插话,问一些细节,让侯亮平更加投入。 高育良在一旁慢慢喝茶,看着眼前交谈的两个学生,眼神里全是回忆,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正说到兴头上,厨房里传来吴惠芬的声音:"育良,我外甥女亦可刚打电话来,说想过来看看我们。我就做主喊她一起吃饭了,可以吧?" 高育良皱了皱眉。陆亦可最近一直为陈海的事磨他,他有点烦。但吴惠芬都开口了,他也不好驳面子,点点头:"行,一块吃吧。" 祁同伟和侯亮平都是客人,自然没意见。 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亮平啊,亦可现在在你手底下,还要麻烦你多多关照啊。" 侯亮平连忙摆手:"师母您说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再说我初来乍到,还得靠亦可同志配合工作呢,是她关照我才对。" 高育良也是这么想的。现任局长还坐这儿呢,陆亦可总不至于当着侯亮平的面,提给陈海官复原职的事吧?这点人情世故的分寸总该有。 吴惠芬又寒暄了几句,转身回厨房。 她这一打岔,刚才的话题就接不下去了。三人也没心思继续聊当年,客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祁同伟放下茶杯,看向侯亮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亮平,你的情况钟老和我都说过了。你这个年纪,正是干事业的黄金期,想在汉东做出一番成绩,这个心情我理解。但是现在汉东的情况很复杂,你做事也要谨慎。" 高育良闻言,也接上话:"同伟说得对。办案没错,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你看丁义珍,早就准备好了出国的机票,却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意外,这也太巧合了吧?难免让人起疑心啊。" 侯亮平脸色一正:"汉东省高层方面,绝对有人通风报信。不然不可能那么巧,陈海监视他好几天都没事,等到汇报准备抓捕的时候,丁义珍就突然得到消息,跑了,还出了意外。" 高育良:"我也让钢玉查了那段时间所有从省委附近基站拨出的电话,没有打给丁义珍的。" 侯亮平眼神一闪:"也可能是打给其他人,由其他人转达的。"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一秒。 不是说没有这种可能,但这时候一直揪着这点不放,就不太合适了。 高育良脸色沉下来:"那你怀疑是谁?我,还是你同伟师兄?李达康?肖钢玉,季昌明?沙瑞金?在场的就这些人了。" 侯亮平抿了抿嘴唇:"我听季检察长说,那天您在现场有些……犹豫,又是请示,又是汇报,最后还在电话里和沙书记聊什么学习计划?" 高育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侯亮平:"老季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犹豫?什么叫拖拉?本来这件事,他就没必要向我汇报。既然汇报了,我就必须请示,这是规矩!怎么叫拖拉?" 没有最高检的文件,陈海是没权限抓捕厅级干部的,但季昌明有。可季昌明那种滑不留手的老狐狸,怎么可能自己担这个责任?他要汇报,高育良也要汇报,这是官场生存法则。 侯亮平补充道:"季检察长的意思,是您太……书生气了。" 高育良气笑了:"什么叫书生气?我离开汉东大学二十多年了,早没书生气了!倒是你们老季,谨小慎微,鬼鬼祟祟,我看他最有问题!" 丁义珍案是汉东最大的突破口,侯亮平还指望通过它牵出一条大鱼。所以他难免想借此试探一下高育良的态度。 高育良还想继续说,祁同伟忽然出声打断:"亮平啊,老季我也熟。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不太像他的口吻啊。" 高育良一愣,也反应过来。季昌明马上就要退休了,谨小慎微到了极点,怎么会在高育良的学生面前说这些话? 侯亮平顿了顿:"季检察长没有明说,但是他话里有这个……倾向。" 倾向这东西,看个人理解,甚至可以说看个人怎么编了。 高育良彻底火了:"侯亮平,你跟我耍心眼?你怀疑我?" 侯亮平连忙摆手:"老师您误会了,我主要是怀疑肖钢玉厅长。他和山水集团来往密切,丁义珍也给山水集团提供了不少便利,这里面的关系……" 高育良冷笑一声:"哦,你这个反贪局长刚上任,就准备拿我省的公安厅长祭旗了?和上级打过报告了吗?" 侯亮平:"还没有,老师。我只是怀疑而已。" 祁同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亮平,汉东和你在最高检不一样。这里更讲规矩,也更要遵守程序。你别觉得程序繁琐耽误时间,程序是用来保护你的。你看丁义珍事件,按程序办事的季昌明和高老师,都没事,也没责任。只有没按程序来的陈海,担了责任,你要引以为戒。"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句清脆的女声:"合着就是好人、愿意做事的人吃亏呗?" 陆亦可推门进来,显然听到了祁同伟最后那句话,一脸打抱不平的样子。 祁同伟连眼皮都没抬。以他的身份,不屑于和陆亦可在这个问题上辩论。就算说得她哑口无言,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可能开罪吴惠芬。 陆亦可和三人一一打招呼,三人也各自回应。 气氛更加微妙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继续对侯亮平说:"亮平,你在最高检做的是侦查处长,只需要负责单纯的业务线,敢打敢拼就行。但你现在是反贪局长,负责一个省的反贪业务,光会做事不行,还得会讲政治。不然你这次下来,是没有意义的。" 高育良也沉声道:"同伟说的是金玉良言,你要用心听。" 侯亮平点头,没说话。 陆亦可在旁边看着,也不吭声,但眼神里明显不服气。 好在这时吴惠芬从厨房出来,笑着说:"都做好了,趁热吃吧。" 一顿饭吃得并不热烈。吴惠芬努力活跃气氛,但收效甚微。陆亦可几次想把话题引到陈海身上,都没人接茬,最后也只能闷头吃饭。 饭后,侯亮平和陆亦可起身告辞。祁同伟住得近,又和高育良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夜色笼罩下来,花园里的灯光昏黄。高育良靠在藤椅上,神情有些低落:"这些学生,一个个心思都大了。陈海就不说了,这个侯亮平,也是一肚子算盘,还试探上我了。" 祁同伟笑了:"老师,看来看去,还是我最好吧?" 高育良被逗笑了:"你?你最贪心。" 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倒没想到,你竟然能以德报怨。之前和侯亮平有矛盾,这时候还能真心劝导他。" 祁同伟笑着摆手:"老师您可冤枉我了,我在您心里竟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高育良斜睨他一眼:"不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祁同伟心里默默想:老师,您没看错人,我还真是。 他给侯亮平的话确实是肺腑之言,但是以他和侯亮平的关系,他刚才那种教导小辈的口吻,以侯亮平的性格,他会听才怪。怕是还会起反效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侯亮平连吹口哨的毛病都改不掉,钟小艾说过,季昌明也说过,他还是我行我素。现在凭祁同伟几句话就能改? 怕不是憋着要办个大案子,证明给祁同伟看呢。 第131章 陈岩石和李达康 冥冥之中,陈岩石总觉得自己的气运被什么东西夺走了。 最近诸事不顺。很多精心布置的局,一个接一个地崩了。 先是大风厂事件彻底失控,把沙瑞金给得罪狠了。陈海被牵连,下放到油气集团坐冷板凳。赵家吐出了这次的所有收益,导致他现在还得为大风厂的烂摊子擦屁股。 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拆迁的事东奔西走,再也没有了原来那种进退自如的超然姿态。 哎,果然还是要站在矛盾之上,不能陷进矛盾之中啊。 这几天,市里催得越来越紧。大风厂的事通了天,一层层压下来,逼着他尽快解决拆迁问题。赵瑞龙虽然补缴了十个亿的土地出让金,但这反而让产权清晰了,工人胃口起来了,又拿不到钱,哪里会轻易妥协?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拖。 只要过三个月,大风厂没了业务和收入,事情热度散了,工人的激情也消磨光了,再没了他陈岩石居中串联,拆迁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惜时间不站在他这边。光明峰项目数百亿等不了,被最上级盯着的群体事件也拖不得。他只能硬着头皮冲锋陷阵。这些天急得嘴角都起了火疖子,疼得喝水都困难。 郑西坡也好不到哪去。他虽然没上火,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全垮了。头发不像原来那样整整齐齐,白发多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球浑浊,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 两人在陈岩石的养老院小屋里碰头,讨论事情的进展。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阳光惨淡,屋内气氛更惨淡。 郑西坡声音沙哑:"陈老,工人代表基本都搞定了,就剩两个硬骨头。一个是王文革,性格固执,孩子还小,谁的话也不听。还有二车间的老赵,他儿子出国了一直不回来,他就指望补偿款养老呢。这两人在工人里威望高,现在就卡在这儿了。" 陈岩石揉了揉太阳穴:"你再去他们家做做工作?" 郑西坡眼圈一红,老泪纵横:"陈老,我做过了,没用啊!现在我在厂里,工人看见我都吐唾沫。呜呜……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陈岩石等他哭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我也难。我前些年办什么汉东第二检察院,把人都得罪光了。现在为了拆迁的事,为了找人说服那些工人代表的子女,也是到处求人,一张老脸也丢光了。" 他顿了顿,努力打起精神,声音提高了些:"但咱俩得振作起来啊!郑乾现在还被羁押着,陈海到现在也一直坐冷板凳,李达康天天催我。不是为了子孙后代谋出路,咱们能落到这个田地吗?" 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郑西坡像行尸走肉一样离开了,去大风厂继续做工作。 他心里也恨。 他虽然有些私心,但也是真心实意为大风厂、为工人权益奔走。现在自己儿子都陷进去了,这些工人却一点不体谅,仿佛他之前的付出就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他的心,是真的凉透了。 另一边,陈岩石收拾了一下情绪,骑上他那辆破电瓶车,来到京州市委大院。 市委办的工作人员见到他,客气地问:"陈老,您找李书记有预约吗?" 陈岩石摇摇头:"没有,但有关大风厂拆迁的事要和李书记汇报。" 工作人员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进去通报了。等了大概十分钟,工作人员出来:"李书记让您进去。" 李达康和高育良一样,政治手腕都是有的。他没有因为沙瑞金对陈岩石的疏远就表现出轻视——领导身边的亲戚,哪怕领导不待见,你也不能轻慢。谁知道领导过段时间怎么想? 李达康笑容满面,亲自给陈岩石泡了杯茶,递过去:"陈老,听说您有关于大风厂拆迁的事要找我?" 陈岩石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叹了口气:"是啊,李书记,我是来向您求援的。" 李达康笑容收敛了些,坐回办公桌后面:"您这边需要市委提供哪些帮助?" 陈岩石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主要还是资金方面。我努力做了很多工作,现在大风厂的工人都指着鼻子骂我。哎,一分钱补偿都不给,确实很难完成啊。而且山水集团不是补了十个亿的土地出让金吗?市里现在也宽裕些了吧?" 李达康面色一正:"陈老,京州虽然家大业大,但开销也多。之前好多方面都没钱,只能先放一边。各个地方的资金缺口还多着呢,真要用起来,别说十个亿,就是一百个亿也不够花啊。"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省委开会也讨论过了,政府没有义务为私企的经营不善托底。" 陈岩石苦笑:"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实在是没招了。李书记,您帮我想想办法?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李达康的"不粘锅"能力已经臻入化境,这时候怎么会接这个茬? 他摊了摊手:"我哪有办法?大风厂的事陈老您介入最多,您最了解啊。" 这是在影射之前陈岩石站在大风厂那边阻挠拆迁。 陈岩石当然听得出来。但此时的他已经可以唾面自干了:"正是因为我了解,才知道,以现在的情况,如果一点补偿款都没有,工人们是不会同意的。要拆迁,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强拆,要么拖到工人们耗不起。" 李达康皱起眉头。陈岩石看似给了两个选项,但其实两个都没法选。 要是这件事没闹出这么大影响,这两个选项都可以。陈岩石这些天的动作,他自然有消息来源——比如陈岩石想通过工人代表的子女影响工人代表,就联系了不少京州的商务局和市场监督局。 现在没了陈岩石的掺和,工人内部也分裂了。要是原来,随便安排个拆迁公司就能搞定,或者拖一拖也行。 但现在都不行。这件事已经被盯死了。强拆引起的风波,本来可以压在区一级,现在肯定会传到上级耳朵里。拖延更不行——这算什么工作态度? 李达康沉声道:"陈老,您这是来给我出难题了。这是沙书记给您出的考题,您拿来让我做,这不合适吧?" 这是拿沙瑞金来压他了。 陈岩石也不客气:"李书记,话是这么说,但我实在能力有限,写不出来。现在如果交个白卷上去,您这个班长面上也不好看吧?" 这是威胁了。这毕竟是光明峰项目的事,是京州的事。如果一直拖延,沙瑞金无法向上级交代,肯定也会迁怒于他。 李达康转了转手里的笔,忽然话锋一转:"昨天的常委会,来了个新的反贪局长,您知道吗?" 这是拿陈海来将陈岩石的军了——你儿子反贪局长都没了,你不为陈海考虑考虑? 陈岩石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我知道,侯亮平嘛。我家陈海的好兄弟,每次来汉东都要来我家吃饭的。" 李达康心里冷笑:果然是汉大帮的,高育良还假装撇清关系呢。 他继续追问:"那您就不管陈海了?" 陈岩石叹了口气,摊开手,一副彻底认命的样子:"我想管啊,但是没办法啊。我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和能力,还是不行。怎么办呢?就当陈海那小子命不好吧,谁让他是我儿子呢?" 李达康心里一紧。这个老滚刀肉,他这是摆烂了! 可他李达康还想进步呢!瓷器不能跟瓦罐碰啊!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陈老,那您说怎么办呢?" 陈岩石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以我的看法啊,我这边再使使劲,把工人那边抻一抻,咬死一分钱没有。回头您这边松个口,象征性给个几百万打发一下。毕竟是工人阶级,不是国企也是国家的一份子,上级应该能理解的。" 李达康眯起眼睛,仔细思索。这个方案倒是可行,但分寸和数额还得斟酌。而且这老东西心眼多着呢,他怕陈岩石给自己埋坑。 他缓缓说道:"陈老,这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啊。我得和市委其他人商量一下,还要跟沙书记汇报。" 陈岩石站起身:"行,那我先回去。反正你同不同意,现阶段我都是以一分钱不给的口吻和工人们说。" 李达康送陈岩石到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对方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办公室,李达康立刻召集了赵东来、张树立等几个心腹,商量陈岩石建议的可行性。几百万、一千万对京州财政算不了什么,关键是给钱这个动作本身的影响。 但他也想早点拔掉大风厂这个钉子户了。光明峰项目现在是他的根基,他拖不起。 忙碌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李达康回到京州市委的住处。 他虽然是省委常委,但住所在京州市委这边,就像他不在省委办公一样。 推开门,空荡荡的家里只有表妹桂枝在客厅等着他。 "哥,回来了?我给你热菜。"桂枝连忙起身。 李达康摆摆手,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赵东来讨论完陈岩石的建议后,私下和他汇报的蔡成功的事。 欧阳菁应该是有问题的。赵东来建议他当断则断。 他本来还有点犹豫,毕竟多年夫妻。可此时看着空荡荡的家,心中仅剩的一点温情荡然无存。 李达康对桂枝说:"给欧阳菁打电话,让她马上回来。" 桂枝为难地说:"嫂子昨天说今天要和朋友聚会……" "让她马上回来!"李达康语气不容置疑。 桂枝只好拨通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欧阳菁的声音很不耐烦:"干什么?我正忙着呢,晚点再说。" 李达康一把夺过电话,冷冷地说:"欧阳菁,马上回来,了结我们俩的事!" 说完就挂了电话。 桂枝被吓到了,小声说:"哥,你先去休息会儿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李达康摇摇头:"你说说你工作的事。" 桂枝连忙摆手:"我那都是小事,不好意思麻烦你。" 李达康皱眉:"什么小事大事,你说。" 桂枝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别的区都按照省里、市里的政策规定落实了,只有光明区迟迟不给办理。如果按规定,我每月能多拿一千块钱。" 李达康脸色一沉:"这就是大事!你上访的时候千万别冲在前面,我怕你有危险。" 他又追问:"信访办区长接待日有没有警察维持秩序?" 桂枝点点头。 李达康勃然大怒,一拍茶几:"书记接待日还要警察维持秩序?这成什么了?我明天就去收拾他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欧阳菁回来了。 桂枝连忙起身给她倒水。 李达康和欧阳菁对视一眼,颇有点相看两厌的意思。 欧阳菁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冷声说:"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了。咱们俩是该有个了断了。我已经想好了,我准备内退,去洛杉矶。" 李达康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欧阳菁又说:"这离婚协议,对你很重要是吗?" 李达康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感情:"对,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做老婆孩子都在国外的裸官。我既不能劝女儿回国定居,也不能阻碍你出去,所以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欧阳菁冷笑:"你做了裸官就得下台,更别说再往上了。你啊,太爱惜你的乌纱帽了。" 李达康心里的怒火几乎压制不住,声音提高了:"欧阳菁,我珍惜的是人民和党给我的这份事业!" 欧阳菁不以为然,翻了个白眼:"别唱高调了,没有你,地球就不转了?" 李达康盯着她,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就特别盼着我下台?" 欧阳菁毫不犹豫:"是。" 这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李达康心里。 欧阳菁却没打算就此收手,她往沙发上一靠,声音里带着多年积累的怨气:"李达康,咱们这么多年了,你说你对我、对女儿、对这个家,你尽过什么责任?当年你还是汉东西部山区一个副县长的时候,我就嫁给你了,在那穷山沟里生了女儿。后来你调来调去,我和女儿也一直跟着你。我没拖你后腿吧?" 李达康眼神闪了闪:"是,我那时工作忙。所以后来女儿要出国,我没有阻拦。" 欧阳菁讽刺地笑了:"你也没支持!女儿的学费,你又掏了多少?" 李达康声音提高:"我每个月的工资奖金,可都给你了!" 欧阳菁也提高了音量:"你那点工资,够女儿在国外上学吗?" 李达康梗着脖子:"那不还有你的吗?" 欧阳菁彻底怒了,猛地站起来:"我的工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好意思说!" 李达康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茶几对峙。桂枝吓得躲到了厨房。 欧阳菁眼眶发红,声音颤抖:"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女儿上学要钱,我妈生病要钱,家里哪样不要钱?你呢?你就知道你的工作,你的事业,你的政绩!你有一天关心过我们吗?" 李达康握紧拳头,青筋暴起:"那你让我说什么?你让我用人民赋予我的权力,去做违法的事?你也是党员……" 欧阳菁打断他:"行了行了,大道理你说顺嘴了。项目给谁干都是干,我话也说清楚——离婚前我有个要求,把光明峰项目里面合适的部分,给大路集团干。" 李达康脸色铁青:"京州市委书记,不与任何商人做交易。" 欧阳菁冷冷地看着他:"那我就不和你离婚,让你做裸官。" 空气凝固了。 李达康盯着眼前这个曾经相濡以沫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欧阳菁也看着他,眼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和冷漠。 桂枝在厨房里不敢出声,只听见客厅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李达康转身走向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欧阳菁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32章 暗流涌动 第二天一早,春寒料峭。 李达康的座驾准时驶入市委大院,轮胎碾过地上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秘书小金早已等在门口,车刚停稳,他便上前拉开车门,接过公文包。 “李书记。”小金半躬着身,跟在李达康身后,退后半个身位,边走边汇报,“部委的刘主任约的是早上9点见面,郑市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汇报材料——” “让郑市长和有关部门去吧。”李达康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小金愣了一下,紧走两步跟上:“可是郑市长还是希望您能参与一下,毕竟这个项目——” “政府的事,让他们去办。”李达康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但按照之前的惯例——”小金小心翼翼。 李达康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小金,不要提惯例了。现在不是一言堂的时候,该放权的就放权,该分工的就分工。明白吗?” 小金心里一惊,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他跟了李书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李书记向来是什么事都要亲自抓,亲自过问,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来到办公室,李达康脱下外套,坐到办公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问:“光明峰项目现在进展怎么样?蔡成功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小金翻开笔记本:“光明峰项目按计划推进,没有什么异常。蔡成功那边,市局还在调查,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蔡成功已经转到了京州市公安局,但是一直没开口完全交代。 “嗯。”李达康点点头,放下茶杯,“联系省委办,就说我有工作要向沙书记汇报。” 小金立刻拿起电话,先打给省委办的吴秘书长。吴秘书长又联系沙瑞金的秘书白景文,白景文进去请示。 此时省委,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他正在翻阅一份材料,听白景文说李达康要汇报工作,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人事任免冻结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各路人马通过各种渠道向他示好、投诚的不在少数。 有的通过秘书递话,有的借汇报工作的名义试探,甚至还有通过纪委田国富的。 沙瑞金看在眼里,倒也不急着表态,就像看戏一样,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权力重组的大戏如何上演。 其实,如果不是陈岩石那件事闹得太大,惹恼了他,陈岩石本该是个最好的渠道。 陈岩石在汉东深耕多年,人脉深厚,和他又是私人情谊,通过他来传话,既自然,又容易把握分寸。 但现在,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接受了一些人,拒绝了一些人,但最关键的两个人——李达康和高育良,却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如今,李达康终于主动要求汇报工作了。 白景文拨通李达康的电话:“李书记,沙书记要和您通话。” 李达康那边立刻回应:“好啊,好。” 白景文把电话转到沙瑞金办公桌上的座机,沙瑞金拿起话筒,身体微微后仰,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达康同志。” “沙书记。”李达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哪怕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站了起来,声音恭敬。 “我正准备到你的根据地走一走呢。”沙瑞金语气轻松,“林城经济开发区,听说搞得不错,是咱们汉东的一张名片。我得去看看。” 李达康心头一喜。林城是他的政绩所在,沙瑞金主动提出要去,这分明是在释放善意。他立刻接话:“您怎么想起来去那儿了?” “都说你那儿搞得好嘛。”沙瑞金笑了笑,“达康同志,你的思维很超前啊。十几年前就想到了环保污染问题,不简单。” 李达康更是大喜,但语气还是保持着谦虚:“就是因为超前,所以当时有些同志不太理解。” 哪些同志不理解? 这是个值得玩味的问题。 吕州的月牙湖项目众所周知,李达康此时虽然没有明说,但指桑骂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沙瑞金听出了话外之音,笑了:“你不是要找我汇报工作吗?那就来吧,咱们边看边聊。” “好,沙书记。”李达康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我给您做向导。” “那咱们明天见。”沙瑞金语气愉快,“不见不散啊。” “好,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畅快。 他转身对小金说:“把林城的资料找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小金假装意外:“李书记,林城的情况没人比您更熟了,您还要看啊?” 这就是一个成熟秘书的修养所在了——明知道原因,却还要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 李达康此时心情不错,难得露出笑容:“再熟也不能马虎。这么些年了,有些数据记不太清了,得重新捋一遍。” 小金连忙应声,转身去准备材料。 同一时间,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窗户半开着,春风吹进来,烟雾在空中缓缓飘散。 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严肃:“侯局长,查清楚了。蔡成功举报的四张银行卡,三张已经是死卡,最后一张还有五千块钱余额。” “取现记录呢?”侯亮平抬起头,眼神锐利。 “有。”陆亦可把材料放在桌上,“但时隔太久,银行的监控录像早就覆盖了,没法证明是谁取的钱。现在就这么僵着,抓不到实锤。”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嗒嗒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胸有成竹:“抓不到实锤,那就逼她露出马脚。” 陆亦可眼睛一亮:“您是说……” “你去安排一下。”侯亮平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让林华华和周正去京州城市银行,查一查欧阳菁经手的其他贷款业务。” “就说是例行核查?”陆亦可立刻明白了。 “对。”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亦可,“循规蹈矩地问,别搞得太张扬,但也别太低调。要让她看到压力,又不能让她确定我们到底掌握了什么。” 陆亦可点头:“您这是想吹吹风,让她以为麻烦来了,但又不确定麻烦有多大?”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不确定性焦虑’。”侯亮平转过身,眼神得意,“当一个人不知道危险有多大、什么时候会来的时候,往往比真正面对危险更容易崩溃。欧阳菁这个人,我了解过。一路靠着李达康顺风顺水,要是心里没鬼,还能勉强稳得住。但如果她心里有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峻:“这一吹风,她就坐不住了。” “那她要是坐不住,会怎么办?”陆亦可问。 “要么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侯亮平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要么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如果她想跑,就得用钱。到时候就很有可能就会动那张卡里的五千块。只要她一动那张卡,我们就能人赃并获。” 侯亮平在最高检多年,别的方面不说,但是单纯破案这方面,能力是有的。 他摆了摆手:“如果她真的选择跑,那就说明她心里的鬼不小,那就更不能放过她了。” 陆亦可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侯亮平叫住她,语气严肃,“记住,这个事情要做得滴水不漏。林华华和周正去银行的时候,态度要和气,问话要正常,不能让欧阳菁觉得我们是在针对她。就是正常的业务核查,但要让她感觉到压力。明白吗?” “明白。”陆亦可点点头,“敲山震虎,润物无声。” “对。”侯亮平重新点燃一支烟,“去吧,动作要快,但不能急。另外,让技侦那边注意一下欧阳菁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动向。她如果真的要跑,肯定会有动作。” “好的。”陆亦可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侯处,李达康那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侯亮平打断了她,语气坚定,“欧阳菁是欧阳菁,李达康是李达康。如果她真的有问题,谁也保不了她。但如果李达康本人清白,我们也不能冤枉他。” 陆亦可点点头,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侯亮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牵扯的就不只是欧阳菁一个人了。 能不能网住李达康,要看上面的指示,但是从欧阳菁作为缺口,肯定会有收获! 下午三点,京州城市银行。 副行长办公室里,欧阳菁正在审阅一份贷款报告。 窗外阳光明媚,但她的心情却阴沉得像要下雨。 秘书轻轻敲门,探头进来,声音有些紧张:“行长,外面有两位检察院的同志,说是要核查一些业务资料。” 欧阳菁握笔的手僵住了,心脏猛地一缩。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检察院?哪个部门的?” “反贪局的。”秘书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是例行核查,但我看他们脸色挺严肃的。” 欧阳菁感觉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但表面上还是稳住了:“让他们进来吧。” 秘书退出去,欧阳菁用颤抖的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水已经凉了,带着苦涩的味道。 林华华和周正走进办公室,态度恭敬,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端倪。 “欧阳行长,打扰了。”林华华递上工作证,笑容温和,“我们是反贪局的,想核查一下咱们银行最近几年的一些企业贷款业务。例行程序,麻烦您配合一下。” 欧阳菁接过工作证,手指有些发颤,但她努力控制住了。她仔细看了看证件,表面上镇定自若:“应该的,应该的。你们想查什么?” 周正打开笔记本,语气平和,像拉家常一样:“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咱们银行在审批企业贷款的时候,流程是怎么走的,有没有出现过违规操作的情况。” “我们银行的贷款审批流程非常严格,都是按照规定来的。”欧阳菁语气尽量平稳,但心里已经开始慌了,“具体想查哪些企业?” “这个嘛……”林华华翻了翻笔记本,故意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欧阳菁的脸,捕捉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暂时还没完全确定范围。我们是先来了解一下整体情况,特别是您这边经手的一些大额贷款项目。欧阳行长,您这几年经手的企业贷款,大概有多少笔?” 欧阳菁感觉喉咙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慌乱:“具体数字我得查一下档案,这个……数量比较多。” “不着急,您慢慢查。”周正笑得很温和,但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我们这几天可能还要来几次,麻烦您把相关资料准备一下。特别是一些企业主后来出了问题的,我们要重点看看。” “企业主出问题?”欧阳菁的声音有些发抖,尾音都变了调。 “对,比如说涉及诈骗、行贿受贿之类的。”林华华看似随意地说,其实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欧阳菁心上,“您也知道,企业主如果出了问题,往往会牵扯到银行的审批环节。我们就是要排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内外勾结的情况。” 欧阳菁感觉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的,好的。需要什么资料,你们列个清单,我让秘书准备。” 林华华和周正又问了几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欧阳菁的软肋上。 最后,林华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笑容依然温和:“那就先这样,欧阳行长。这两天我们会再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您想起什么情况需要说明的,也可以主动联系我们。主动配合,总比被动接受调查要好。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欧阳菁勉强点点头,起身送他们到门口,腿都有些发软。 等电梯门关上,欧阳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办公室。她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如纸,手脚冰凉,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秘书端茶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行长,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不用。”欧阳菁摆摆手,声音发颤,“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关上门,别让人进来。” 秘书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欧阳菁颤抖着拿起手机,翻出李达康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李达康最近对她越来越冷淡的态度,想起他上次说的那些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会包庇任何人”。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已经做好了和她划清界限的准备。 她知道,李达康保不了她,也不会保她。 如果事情败露,她会怎么样?判几年?十年?还是更久?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才四十多岁,她不能让后半辈子毁在监狱里。 对,去国外。早就该去洛杉矶找女儿了,现在正好,一走了之。 欧阳菁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李达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达康,我是我。”欧阳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想和你谈谈离婚的事。” 李达康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翻什么文件:“离婚的事?现在?” “对,我觉得咱们不能再拖了。”欧阳菁语气急切,“你什么时候有空?今天晚上?” “今天不行。”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我明天要去林城,陪沙书记视察,得准备材料。离婚的事……等我明天从林城回来再说吧。” “可是——”欧阳菁还想说什么。 “而且这个事,我也得向沙书记汇报一下。”李达康打断了她,“咱们的离婚,不是小事,得按程序走。” 欧阳菁心里一沉。她听出了李达康话里的意思——他要把离婚的事报告给沙瑞金,这是在和她撇清关系,是在保全她自己。 “那……那好吧。”欧阳菁声音里带着颤抖,“那就等你从林城回来。” “行,就这样。”李达康那边似乎还有人进来汇报工作,匆匆挂断了电话。 欧阳菁握着手机,呆坐了很久。 这次,她是真心想谈离婚,但她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她不能告诉李达康,检察院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她愤愤地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开始坍塌了。 第133章 林城之行 林城的三月,春光正好。 李达康的座驾刚驶入林城开发区,还没等他下车,现任林城市委书记、他当年的老下属就已经等在路边,身后还站着一排市里的干部。 就像吕州是汉大帮的势力核心一样,林城也是秘书帮的自留地,是李达康曾经的根据地。 车门打开,李达康下车,老下属立刻迎上来,满脸笑容:“李书记,您可算来了,我们——” “好好好。”李达康和他握了握手,简单客套了几句,但目光已经越过他,看向前方。 沙瑞金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湖边的风景。 李达康立刻丢下老下属,小跑着到了沙瑞金面前,脸上堆满笑容:“沙书记,让您久等了。” “不久,不久。”沙瑞金转过身,含笑伸出手,“这地方不错,空气好,景色也好。” 两人握手,力道恰到好处。李达康感觉到沙瑞金手掌干燥有力,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沙书记,今天咱们骑自行车环湖,边骑边聊?”李达康提议。 “好啊。”沙瑞金点点头,工作人员已经推来了两辆自行车。 李达康帮沙瑞金扶稳车把,等沙瑞金坐上去,才跨上自己的车。 两人并排骑行,身后跟着白景文和李达康的秘书小金,也各自骑着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湖边的绿道修得很好,两侧种着柳树,春风吹过,柳絮飘飞。远处是连片的大楼厂房,错落有致,和自然景观融为一体。 李达康故意放慢速度,和沙瑞金保持平行,然后笑着问:“沙书记,环湖一圈二十七公里,您行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质疑领导,其实是另类的拍马。 沙瑞金还在下面调研、没到京州时,下面的人就已经把网球场改成篮球场了,李达康怎么会不清楚沙瑞金喜欢运动呢? 小小的质疑一下领导擅长的方面,给领导一个打脸的机会,可比直勾勾的上去说一句“我知道您擅长运动,环湖27公里对您肯定不在话下”更好吗? 而且这句话说出来,不是把领导架上去了吗?万一沙瑞金骑不下来怎么办? 反而是上面的说法,更有进退的空间,你先质疑,然后在过程中前期甚至可以和领导较个劲,领导要兴趣、有实力骑完全程,你负责大唱赞歌就行。 要是看到领导有些吃力,就直接说自己坚持不住了或者前面有项目要介绍,给领导一个台阶。 就像白景文和沙瑞金打篮球也是如此,感觉沙瑞金尽兴了,连忙就说自己不行了,给沙瑞金一个批评他“你一个年轻人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的机会。 比起那种直白的恭维,这种欲扬先抑的手法,反而更讨人喜欢。 “你行我就行。”沙瑞金笑着回应。 两人沿着人工湖慢慢骑行。 “达康同志,当年你建设这个开发区,规划思路是怎么考虑的?”沙瑞金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像普通聊天。 李达康早有准备,立刻接话:“沙书记,说实话,当时的想法就是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煤矿塌陷区治理,不能只想着填平了事,得把它变成资源,变成优势。” 他指着湖面:“这片湖,就是当年塌陷区蓄水形成的。我们因势利导,把它改造成人工湖,周边建厂房、搞绿化,既解决了环境问题,又吸引了投资。” 沙瑞金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欣赏,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又问:“我听说,当时市政府那边有不同意见?” 李达康笑了笑,语气变得微妙:“您不知道,当时的市长、副市长极力反对。有一段时间,我们市委市政府之间,还产生了很大的隔阂呢。” 他用了“隔阂”这个词,而不是“矛盾”,就是在极力弱化当时冲突的严重性。同时,主动提到府院之争,也是在隐晦地表达站队的心思。 沙瑞金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问道:“我听说,省委书记赵立春当年支持了你?”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沙瑞金此时提出来,就是要了解李达康和赵家绑定到什么程度。 李达康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依旧,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对,我以前给他做过秘书。” 他早有准备,此时只是把事实复述一遍,静等沙瑞金出招。 “他的支持是有力度的。”沙瑞金淡淡地说。 李达康心里一动。沙瑞金前面说的是“省委书记赵立春”,用的是赵立春曾经担任过的职位,而不是他现在的职位。现在又说“他的支持是有力度的”,这话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现在的省委书记是谁?是沙瑞金。 “是的。”李达康笑着回应,语气平静。 两人又骑了一会儿,沿途参观了几家企业和园区。工人们正在车间里忙碌,机器运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沙瑞金看着这一切,眼神里带着满意,但还是没有明确表态。 在林城,自然话题躲不过那个被双规导致投资商大规模出逃的副市长李为民。 “我从吕州调到林城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他已经是副市长了。”李达康特意强调了“从吕州”这三个字。 沙瑞金当然听懂了,他熟悉李达康的履历,立刻接话:“你在吕州和高育良搭班子有多长时间?” “有一年。”李达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年零三个月。当时他是市委书记,我是市长。您知道吗,当时祁同伟副省长还在吕州下面的道口县当县委书记呢。” 沙瑞金笑了:“看来吕州真是出人才啊。” 李达康也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育良同志思路清晰,作风稳健。沙书记,我可能不应该说,但我觉得他……有些保守,尤其是在城市建设方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赵立春同志支持了育良,把我调离了吕州。” 这是在明确表达他和高育良之间的矛盾。 “立春同志当时和我说——”李达康语气变得微妙,“他说,李达康,我知道你是个开疆拓土的猛将,到了林城,一定要把林城给我搞上去。吕州嘛,经济基础还是不错的,就让高育良按部就班地发展吧。” 这话里暗戳戳地贬低了高育良。 李达康知道,现在高育良虽然没有名义上完全倒向祁同伟,但手下的汉大帮,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投向了祁同伟的阵营。 他不断表达和高育良的矛盾,就是想让沙瑞金知道,他不会投向祁同伟,他要向沙瑞金靠拢。 但是这些并不是沙瑞金想听到的,他想要收服本地势力,并不一定需要李达康的。 就像祁同伟,凭借这未来省二的声势,就能从高育良手上夺来相当一部分人才,不过这个抢夺有没有演戏的成分,起码有很多人相信是真的师徒反目,说明他是有现实基础的。 而他沙瑞金,实打实的省一,本地势力只有他不想要的,不想加入他的,换掉就好了。 他之所以愿意和李达康这个底子上有问题的人周旋这么久,就是看中了他擅长搞经济的能力,想和祁同伟做一个制衡罢了。 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但是光做到这一点,是不够的。 沙瑞金还在等。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那立春同志,还是很知人善任的。”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他骑了一会儿,像是随意地补充了一句:“也许立春同志有什么其他想法吧。” 这话一出,沙瑞金的表情变了。他转过头,看着李达康:“其他的想法?什么意思?” 李达康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说了,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说完,他立刻转移话题:“沙书记,您看,到了林城以后,我建设这个开发区,首先就是——” 但后面已经不重要了。 沙瑞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终于等到了。 李达康刚才那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了。 赵立春是现任的上级领导,还没有被处理,还是李达康的老领导、伯乐。李达康想要跳船,必须交投名状,但他又不能交得太明显,否则会影响到自己。 所以他提到了“赵立春有别的想法”,这就是在影射众所周知的月牙湖美食城项目——那个李达康不批高育良却批了的项目。 沙瑞金是带着任务下来的,如果他要用李达康,李达康就必须姓沙,不能姓赵。 这是一切的基础。 而李达康刚才那句话,已经隐晦地表达了和赵家切割的态度。 为什么上一世沙瑞金来汉东,明明李达康的问题更大,他却没有选择高育良,而是在林城之行后,选择了李达康? 高育良一开始对沙瑞金的态度也是比较顺从的。 不是因为李达康说话好听,也不是因为他小跑的姿势好看,更不仅仅是因为他经济搞得好——李达康经济搞得好,沙瑞金一开始就知道,哪里需要亲自来林城看一趟? 是因为李达康在这次交流中,表达了和赵立春的切割。 说他嗅觉敏锐也好,说他是被欧阳菁、丁义珍逼得走投无路也罢,但正是他选择不留后路地向沙瑞金靠拢,从而获得了沙瑞金的力保。 这可能也是因祸得福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达康说起当年建设林城的种种不易,又说起当年和高育良一起去美国学习公共管理,因为想吃米饭替高育良背锅的往事。 赵立春的事情不能明说,但高育良的“糗事”倒是可以大谈特谈。 沙瑞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气氛轻松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沙瑞金主动投桃报李:“达康同志,你不是说有私事要跟我汇报吗?” 李达康神情严肃下来,放下水杯:“沙书记,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向您和组织有个交代。” “是你要和夫人离婚?”沙瑞金直接说了出来。 李达康佯装诧异:“您怎么知道?” 沙瑞金笑了:“你们分居五六年了,省市机关那么多干部都知道,这种事情传得还不快?” 这话就见仁见智了。 他一个省委书记,刚来汉东一个半月,还有一个月在下面调研,怎么可能对下属的家长里短这么清楚? 而且分居五六年都没离婚,怎么李达康一提私事,他就知道是离婚的事? 显然,他对欧阳菁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 李达康立刻纠正:“沙书记,其实我们分居已经有八年了。” 为什么要强调这个时间?不仅仅是强调分居时间长,更重要的是,八年前,李达康还没有调任京州。这是在进一步切割,表明婚姻问题和工作无关。 沙瑞金点点头:“既然早就没有感情了,怎么没早离?” “欧阳菁不肯离,我为了面子,一拖也就拖到现在了。”李达康叹了口气,“她现在要去美国,按照中央的规定,我们要是不离婚的话,我就得离职。” 沙瑞金立刻严肃起来,语气加重:“你可不能离职。我刚到汉东来,还指望着你改革打冲锋呢!” 他顿了顿,缓和了语气:“既然你告诉我了,那我建议你起诉离婚,走法律程序,干净利落。” 李达康此时也不和沙瑞金纠正说现在已经和欧阳菁沟通好了可以协议离婚,而是笑着说:“谢谢沙书记对我的理解和支持。” 休息了一会儿,沙瑞金提议来一场自行车比赛,从这里骑到开发区管委会,大概五公里。 “沙书记,您确定?”李达康笑着问。 “怎么,怕了?”沙瑞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那咱们就比比。”李达康跨上车。 白景文和小金也各自准备好。 “预备——开始!” 四个人同时蹬车,冲了出去。 一开始,李达康和沙瑞金并驾齐驱,但很快,沙瑞金就拉开了距离。他身体素质确实好,蹬车的动作标准有力,很快就冲到了前面。 白景文紧随其后,小金第三。 李达康骑在最后,气喘吁吁,但脸上带着笑。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 不是他骑不快,而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抢领导的风头。 终点到了,沙瑞金第一,白景文第二,小金第三,李达康最后一个到。 小金中途还想让他,也被他使眼色拒绝。 李达康下了车,大口喘着气,走到沙瑞金面前:“沙书记,我真要向您学习,好好锻炼身体。有一副好身体,才能为汉东的发展多做贡献啊!” 沙瑞金笑得开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达康同志,你也不错,坚持下来了。” 下午,李达康的车驶离林城,在高速上疾驰。 刚上车,李达康就拿起手机,拨通了欧阳菁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欧阳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是我。”李达康语气平静,“晚上回家一趟,我们好好聊聊。明天一早,我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上门,办理离婚手续。” 第134章 动手2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李达康家的客厅里摊开文件,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欧阳菁拿起笔,手指有些颤抖,但还是在签字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之前,她最后试探了一次:"达康,王大路那边有个项目——" "不要再提了。"李达康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些事情,和我没关系。" 欧阳菁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签下了字。 她知道,如果自己继续拒绝离婚,以李达康的能力和现在的位置,完全可以限制她离境。与其鱼死网破,不如痛快点,各走各的路。 相对于自己的未来,她发现她也没有那么在意王大路。 签完字,工作人员收好文件离开,李达康送他们到门口。 等门关上,客厅里一片安静。 李达康站在窗前,背对着欧阳菁,看着外面的天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真正结束了这段婚姻之后,他反而感到一丝愧疚——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就这么散了。 "咱们一起吃个饭吧。"李达康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温和。 欧阳菁此时哪有心思吃饭,她正忙着收拾行李,头也不抬:"那去机场吃吧,我机票都买好了。" "机场有什么好吃的,又贵。"李达康皱了皱眉。 "那就不吃了。"欧阳菁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说,动作有些慌乱。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达康,眼神里带着某种恳求:"达康,你送我去机场吧。" 李达康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有些突然,也有些反常。欧阳菁一向强势,很少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欧阳菁心里其实很清楚,让李达康送她去机场意味着什么——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李达康的车、李达康的身份,就是最好的保护伞。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把李达康职位带给她的隐形助力,当成自己的能力。 再加上女儿在国外接受教育的影响,她接触到一些国外的思想,早就把国内看成束缚。 现在涉及到自己下半辈子的自由,她哪里还顾得上留在国内的前夫? "他是副部级高官,我贪的这点钱,连他经手项目零头的零头都不到。"欧阳菁这样想着,"都怪李达康这人太无情,只顾自己的前途。我要是告诉他,他肯定不会让我走。只要我离开了,他为了自己的前途,肯定能保下我。" 李达康看着欧阳菁,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怪怪的。" "没什么。"欧阳菁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收拾行李,"就是突然想女儿了。" "不是马上就能见到女儿了吗?"李达康走过来,盯着她的脸。 "越是马上要见到,就越想她。"欧阳菁辩解道,声音有些发颤。 李达康心里升起一丝疑问,但他也清楚,已经离婚了,欧阳菁早晚要出国,现在早点离开,对他也是好事。 他不是没有想到会有问题,而是他知道,离婚前,欧阳菁都是他的妻子,查欧阳菁就是查他,两人是一体的。 要对他的职位动手,必须得到沙瑞金的允许,才会有调查的权限。 而他昨天已经得到了沙瑞金关于离婚的支持,所以他有信心认为,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影响到他。 他也知道欧阳菁在银行系统可能拿了一些不该拿的钱,从她平时的消费就能看出来。 但他也清楚,数额不会很大,这个数额他是能按得住的——尤其是在沙瑞金已经接受了他投诚的现在。 他和欧阳菁离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要去国外,自己不能成为裸官。 "行吧,我送你。"李达康最终还是同意了。 谁也没想到,侯亮平这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 昨天,当欧阳菁决定出国的时候,她就开始处理手上的人民币。合法的工资转化成外汇,至于一些黑色收入,她去了京州最高档的商场,买了一堆名牌服饰、化妆品、首饰。 当她刷蔡成功给她的那张卡时,银行系统立刻触发了警报。 反贪局的监控室里,技侦人员立刻报告:"侯处,目标使用了那张卡!在京州国贸商场,刚刚刷了五千块!" 侯亮平立刻站起来,眼睛发亮:"盯紧了,看她还去哪儿!" 现在,当欧阳菁上了李达康的车,侯亮平也收到了消息。 "李达康的专车,正在前往机场方向。"陆亦可走进办公室,脸色凝重。 侯亮平立刻做出决定:在高速收费口设卡拦截! 陆亦可主动提及:"上次丁义珍的事件,外界已经有很多猜测,说李达康同志涉嫌通风报信。那次是暗度陈仓,这次可就是明火执仗了!" 她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局长,我觉得需要跟季检察长汇报一下了。这已经超出我们的权限范围了。李达康是省委常委,要动他,得经过省委批准。" 陆亦可这些年在检察院无所顾忌,虽然嘴上说着是为了维护法律、为了办案,但其实就是仗着高育良的靠山。她清楚,只要有高育良在,一般人不会为难她,就连检察长季昌明也给她三分薄面。 但真到了要直接对高育良同一级别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动手时,她难免心生胆怯。 侯亮平回答道:“没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只是已发传唤欧阳菁。” 侯亮平的依仗是钟正国,虽然原来自己的岳父是不管自己的,但是现在此次他的任命,就是岳父从中推动的,所以他真要有事,他相信岳父是不会不管自己的 整个汉东,除了沙瑞金和祁同伟,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秘书小金开着车,李达康坐在后排,欧阳菁坐在他旁边。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李达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侧过头,看着欧阳菁。 她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握着包,眼神飘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欧阳,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李达康再次问道,语气变得严肃。 欧阳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突然要去一个陌生的国家,有些伤感,有些迷茫。" 她转过头,看着李达康,眼神里带着恳求:"达康,我们夫妻一场,你今天能送我上飞机再走吗?" 李达康心里的警觉立刻拉响了警报:"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欧阳菁心虚地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你平时一向很强势,今天这样,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李达康盯着她的侧脸。 欧阳菁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怨气:"我不强势怎么办?靠山山倒,靠树树摇,我都是被逼出来的!这些年我在银行,哪一步不是自己拼出来的?你以为你帮了我什么?你什么都没帮过我!" 李达康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前面的小金突然踩了刹车。 "李书记,前面……"小金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达康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方高速收费口,停着七八辆警车,警灯闪烁,把整个收费口照得通红。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反贪局工作人员站在路口,为首的正是侯亮平。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出事了。 "下去问问。"李达康对小金说,语气平静,"注意态度。" 小金打开车门,下车走向侯亮平。李达康在车里,转过头,看着欧阳菁。 她脸色煞白,嘴唇发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出什么事了,心里有数吗?"李达康压低声音问。 欧阳菁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某种决绝:"就算出了事,也和你没关系。我们离婚了。" 她想要保持最后的体面,声音发颤但努力保持平静:"达康,谢谢你送我。你……你保重吧。" 说完,她打开车门,下车。 春风吹进车里,带着一丝寒意。 两位反贪局的女工作人员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欧阳菁的手臂。欧阳菁没有挣扎,任由她们带着自己走向检察院的车。 李达康坐在车里,降下车窗,看着这一幕。 侯亮平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冷静。他感觉到李达康的目光,转过头,和李达康对视。 李达康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警告,也有某种冷静的审视。他就这样盯着侯亮平,一秒,两秒,三秒。 侯亮平心里一凛,但还是挺直了腰板,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李达康升起车窗,对小金说:"走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侯亮平看着那辆黑色的专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李达康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妻子刚被抓走的人。 车上,李达康坐在后排,脸色阴沉。 小金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整个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达康拿出手机,拨通了季昌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昌明同志。"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怒火,但还是努力保持着理智,"我问你,是不是有人举报欧阳菁?证据确凿吗?你们检察院反贪局,是不是立案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打这个电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不是给欧阳菁说情。毕竟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我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吧?"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撇清关系。 季昌明何等人物,一听就知道出事了。他笑着回答,声音里带着疑惑:"达康书记,怎么了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这是在表明自己一无所知。 李达康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提高了八度:"什么叫听说了什么?你的人把欧阳菁从我的车上抓走了!警车一路追到高速路上,在高速路口设卡拦截,就像美国大片!" 季昌明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李书记,我负责任地对你讲,你说的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 这是第一步,再次表明立场——他是完全不知情的。 "至于说,举报欧阳菁的证据确凿不确凿,他们也没有向我汇报。" 这是在表明,他控制不住这个从京城来的反贪局长。 "但是,对于这件事的性质,我无法做出判断。"季昌明话锋一转,"不过您刚才说,警车追到了机场路,对吧?那么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欧阳菁今天是不是要离境出国?如果是这样,换成我,我也会阻拦的。" 这是在将李达康的军。如果欧阳菁带着问题出国,而又是李达康亲自送出国的,那对李达康的问题就更严重了。 此时的李达康情绪激动,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和季昌明通话的时候,一直说的是"高速路口设卡拦截",从来没有提到"机场路"。 而季昌明却主动说出了"机场路"三个字。 (原剧情) 这说明什么?说明季昌明早就知道了,侯亮平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侯亮平不是陈海,对反贪局的掌控并不牢固。而且出了陈海的事情,季昌明怎么可能不在反贪局安插自己的钉子? "昌明同志,我希望你不要受到某些小团体的影响。"李达康深吸了口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要讲证据,讲程序。" "您放心,李书记。"季昌明的声音很诚恳,"我会秉公办理的。" 挂断电话,李达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另一边,季昌明挂断电话,立刻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 "你给我过来!"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十分钟后,侯亮平走进检察长办公室。季昌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不汇报?!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检察长吗?!" 侯亮平赶来的时候带着案卷材料。他向季昌明详细汇报了蔡成功举报的内容、银行卡的调查情况、欧阳菁使用银行卡的证据。 季昌明听完,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了笑容:"做得不错。证据确凿,程序合法。" 他站起身,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你先回去,继续审讯。我现在要去省委,向沙书记汇报这个情况。" 侯亮平心里一松,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谢谢季检察长的支持。" 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他没有意识到,季昌明转变态度转变的太快太自然了。 明明是一件下属不听指挥、挑战上级权威的事情,就这么被他侯亮平三言两语转化成了证据确不确凿的问题。 这是证据的问题吗? 这件事的关键,根本不在证据是否确凿,而在于政治博弈。 季昌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电话,让司机备车。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在批阅文件,秘书敲门进来:"祁省长,有消息传来,反贪局在高速路口拦截了李达康的车,把欧阳菁带走了。" 祁同伟停下笔,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果然,侯亮平还是听不进去他的建议。上次在高育良家,他劝侯亮平现在做了主官,光做事不行,要讲政治。 看来,他完全没听进去。 "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祁同伟自言自语。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领导,是我,同伟。"祁同伟的声音恭敬而温和。 电话那头传来钟正国爽朗的笑声:"同伟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祁同伟笑着说:"老领导,亮平来汉东一段时间了,干得很不错啊。魄力大,能力强,是个好干部。" 钟正国笑了:"是吗?那就好。同伟,他年轻,还要你多提点。" "应该的,应该的。"祁同伟顿了顿,"老领导,我这边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这是要他还上次那个人情了。 钟正国语气依然爽快:"什么事?你说。" "我听说上面要组建中纪委汉东巡视组。"祁同伟声音放低了些,"我希望您能推动一下,让这个巡视组尽快成立,尽快进驻汉东。" 第135章 三赢 电话那头,钟正国听完祁同伟的请求,并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某种玩味:“组建巡视组?同伟啊,你这是要查谁?” 祁同伟也不卖关子,语气平静:“我要查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钟正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轻笑一声:“同伟,调查一个省委常委,可不是小事。帮亮平调动工作的那个人情,可不够这个分量啊。” 这话说得很直白。 人情也是有价值的,并不是欠你一个人情,就得无条件满足你所有的要求。帮侯亮平解决一个副厅级的职务调动,和现在要钟正国推动提前成立中纪委巡视组、启动对一个副部级干部的调查,这两件事的分量,根本不对等。 砍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没人干。 钟正国不是傻子,他不会做赔本的交易。 祁同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从容:“老领导,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我并不要求对巡视组的调查结果有任何干预,只需要启动调查的动作就可以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他不要结果,只要启动的动作。 只要巡视组来了,只要李达康被调查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钟正国笑了,但笑容里带着审视:“同伟,光是推动提前成立巡视组,就已经不是小事了。你这个要求,还是不够。” 祁同伟心里一动,知道钟正国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老领导,要不我和您简单说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吧。听完,您再做决定。” “哦?”钟正国来了兴趣,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倒要听听,你耍的什么把戏。”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李达康是现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这个您知道。但是他的妻子欧阳菁,已经被省反贪局固定了受贿的证据,现在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钟正国“嗯”了一声:“看来你们汉东要有大动作了。” “不。”祁同伟纠正道,“不是汉东要有大动作。如果汉东要有大动作,哪里还需要巡视组来查李达康呢?这次对欧阳菁的行动,并没有提前向省检察院和省委报备,可以说是反贪局的单独行动。” 钟正国轻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他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反贪局单独行动?那就是说,这件事是侯亮平擅自做主,没有经过上级批准。 这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祁同伟接着说:“而且据我所知,李达康已经得到了沙瑞金书记的允许,今天早上和妻子欧阳菁离婚了。” 电话那头,钟正国揉了揉眉心,眼神变得凝重。 汉东的形势,确实复杂。 自家那个蠢女婿一头扎了进去,现在看来,是凶多吉少。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直接:“同伟啊,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祁同伟笑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老领导,我觉得以沙书记的性格,有很大可能会保下李达康。但是李达康的问题没有查清楚,这样的干部留在汉东,不一定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现在也不好和沙书记起直接冲突,所以我希望上级能介入一下。至于对李达康的调查尺度和结果,由巡视组自行判断,我不干预。” 说得好听,什么“李达康不合适”、什么“为了汉东好”。钟正国心里冷笑,祁同伟的真实目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如果李达康真的被调查,那么保下李达康的沙瑞金,不说伤筋动骨,也得焦头烂额。 这对祁同伟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一二把手之间的博弈,钟正国见得多了。 祁同伟这种手段,在规则之内,又不影响正常工作,已经算是很温和的了。 但他还是得为自己的女婿考虑。 “同伟。”钟正国的声音变得严肃,“亮平刚查了欧阳菁,我转头就推动巡视组来查李达康,这让亮平以后怎么在汉东立足?” 祁同伟听出了话外之音,试探着问:“所以,您的意思是?” 钟正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亮平是我唯一的女婿,我一直把他当儿子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你得欠我一个大人情。” 大人情! 这可不是厅级资源能够抵消的,起码得是省部级的资源置换。至于更上一级,那就不是人情能解决的了。 祁同伟笑了,声音里带着感叹:“老领导,您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钟正国也哈哈大笑:“那我们成交?”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不,老领导。我对李达康没有什么势在必得的想法,这件事您就当我没说过。上次那个人情,回头再说。不打扰您工作了,下次回京城我来拜访您。” 说完,他做出要挂电话的姿态。 另一边,钟正国反而急了:“慢着!别急着挂电话啊,同伟,这事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嘛。” 祁同伟摇头,语气坚定:“老领导,这件事我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看能不能成。要是付出太多,就不划算了。” 钟正国心里暗骂一声奸猾,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笑意:“那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亮平这次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小忙,你明年换届的时候,给他安排兼任一下副检察长怎么样?” 他快速补充道:“你们周边的省份,反贪局长都是副检察长兼任的,也不用给他提级别,都在你汉东境内,一个副厅的职位,不算什么吧?” 一般来说,省检察院检察长是副部级,常务副是正厅,普通的副检察长都是副厅,和反贪局长是一个级别。 而且还是明年换届的时候运作,对祁同伟来说,确实不算太大的事。 但对侯亮平来说,这就是重用,前途肉眼可见地光明。 祁同伟却摇了摇头:“政法系统是高老师的自留地,我不好插手。” 这就是故意推脱了。 钟正国听出了祁同伟的言不由衷,但以他的城府,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和祁同伟纠缠。 他话锋一转:“哦,是这样啊。那这样,亮平刚从京城下来,思路还没转变过来,做事有些冲动。我让他向你汇报一下思想工作,你指点指点他,没问题吧?” 他顿了顿,抛出最后的筹码:“只要你同意,巡视组的事情,我马上推动。” 祁同伟听出了钟正国的真实意图,忍不住笑了:“老领导,您就不用试探了。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上次那个人情,多的就没有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要是同意,上次的人情就一笔勾销;要是不同意,这次就一拍两散。” 钟正国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欣赏:“你啊,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别人喊亮平猴子,我看你才应该叫猴子,猴精猴精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下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果沙瑞金保下了李达康,我会推动巡视组过来的。” “好的,谢谢老领导。”祁同伟声音里带着笑意,“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钟正国也笑了。 两人挂断电话,但谁都清楚,侯亮平已经被彻底放弃了。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杀人不见血。 京城,钟正国的书房里。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在他的视角里,侯亮平这次不讲规矩、不走程序,擅自抓捕省委常委的妻子,已经得罪了沙瑞金。 而祁同伟又不肯接收他,那么他在汉东就没有前途了。 错过了这次机会,侯亮平也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政治资源是珍贵的,不会浪费在废物身上。 既然已经放弃了这个女婿,为什么不把他的价值榨干,做一次废物利用呢? 李达康的破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就是一块肥肉。 侯亮平拿不住,为什么不送给巡视组的钟小艾呢? 如果拿住了李达康,最优解是和沙瑞金、和沙瑞金背后的派系交换政治资源。就算沙瑞金弃车保帅,不要李达康了,钟小艾凭借这次拿下副部级干部的功劳,更进一步成为正厅也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钟正国才会接下这个微微有点烫手的山芋。 至于沙瑞金派系的报复?那更是几乎可以忽略的。 政治博弈、资源置换,只是政治大潮的附属品,而不是政治本身。 顺势而为,才是成熟的政治家应该做的。 在现在浩浩荡荡的反腐倡廉大潮下,沙瑞金的下属贪腐的证据已经被抓住了,却不给查,一查就要报复? 这是什么性质?要学赵立春搞独立王国吗? 那甚至比赵立春还要嚣张跋扈。 所以,钟正国才会接受祁同伟的交易要求。 但侯亮平毕竟是他的女婿,他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所以才会试探性地提出“大人情”、“副检察长”这些条件,最后提出让侯亮平向祁同伟汇报思想工作。 如果祁同伟眼里只想着打击沙瑞金,同意了这个请求,那就相当于侯亮平加入祁同伟的阵营,他在汉东的仕途还有一线生机。 只不过以后,就得为祁同伟冲锋陷阵了。 但祁同伟怎么会为了侯亮平,提前引起沙瑞金的警觉呢?果断拒绝。 钟正国虽然可惜,但也不在意。 对于这个女婿,给他机会他不中用,怪谁呢? 他睁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对于这次交易,他基本是满意的。 用一个已经确认没有前途的女婿,消耗掉欠祁同伟的人情,还能让女儿钟小艾得到提升,甚至可能从沙瑞金派系那里换到政治资源。 大赚! ———— 汉东,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放下电话,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深邃。 用一个意外得来的人情,换来对沙瑞金威望甚至上级形象的打击。 大赚!! ——双赢。 省委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季昌明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恭敬,正在汇报欧阳菁的案情:“沙书记,根据反贪局的初步调查,欧阳菁涉嫌收受蔡成功贿赂,金额初步确定为五十万元。目前人已经控制,正在进一步审讯。”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平静,听完汇报,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五十万元?证据确凿吗?” “确凿。”季昌明连忙说,“侯亮平同志掌握了银行卡的使用记录、商场的监控、欧阳菁的签字,还有蔡成功的举报材料。” 又问了一些具体情况之后,沙瑞金继续说道:“这件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不要看李达康的脸色,也不顾虑高育良的影响,我只有八个字:依法办事,实事求是。” 季昌明恭敬回应:“明白。” 沙瑞金继续说道:“另外,转告侯亮平同志一句话,我沙瑞金和汉东省委感谢他。要不是他果断出手,拦住了李达康的车,挽救了李达康的政治前途,那我们汉东就失去了一位能干事的改革大将了。” 前面的是官话套话,这句话就直接表明的沙瑞金的倾向了。 季昌明点头:“是,沙书记,您要不说,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沙瑞金含笑问道:“真没想到?” 季昌明也笑:“真没想到。” 沙瑞金意味深长:“我就不信。” 送季昌明离开后,白景文端着茶走进来,看到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情似乎不错。 白景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沙书记,有个事情,我不太明白。” “说。”沙瑞金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秘书。 “既然您决定保下达康书记,为什么不在反贪局抓捕欧阳菁之前就阻止呢?”白景文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对达康书记的影响也不好,毕竟是当着他的面,在高速路口把人带走的,这……多少有些难堪。” 是的,季昌明在得知反贪局行动之时,就已经向沙瑞金汇报了。 照理,他应该先向高育良汇报的,但是汉大帮和秘书帮的矛盾,还是让他决定越级汇报给沙瑞金。 沙瑞金得到消息后,却放任了侯亮平的行动。 而如果他只是想保护李达康的话,只需要让季昌明给李达康打一个电话,李达康得到消息之后,必然会掉头,把欧阳菁送到省纪委。 沙瑞金笑了,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欣赏:“小白啊,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在进步。但你还没想透。” 白景文连忙谦虚:“还请沙书记指点。”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景色,慢悠悠地说道: “小白,如果当时我就命令季昌明阻止反贪局的行动,那么必然也要按下欧阳菁的罪名。你想想,在李达康这种人眼里,他会怎么想?” 白景文皱起眉头,思考着。 沙瑞金继续说:“李达康这个人,我这段时间了解得很清楚。他是个能干的干部,有魄力,有能力,但也有他的问题——为了政绩,他可以忽略很多东西,可以打一些擦边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如果我当时就帮他按下了欧阳菁的事,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他就是我的丁义珍。” 白景文心里一震。 “当年李达康为丁义珍按下了多少事情,你知道吗?”沙瑞金放下茶杯,“大风厂的事,山水集团的事,光明峰项目的事,哪一件不是李达康帮着丁义珍摆平的?现在欧阳菁的事,比丁义珍的事轻得多,只有五十万块钱。如果我帮他按下了,他会觉得理所应当。” 白景文恍然大悟:“因为他已经倒向您了,他会觉得您帮他擦屁股是应该的?” “对。”沙瑞金点点头,“他会觉得,这是我作为上级应该做的,是交换条件的一部分。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心安理得。” “现在,我保下他,虽然要多花一点力气,但是也会得到李达康的感激,将来也会更用心的为我做事。” 使功不如使过。 这点代价能获得一位省委常委、本地势力领袖的倾力效忠。 大赚!!! ——三赢。 第136章 五人小组会议(低配版) 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刚吃完午饭,沙瑞金称赞侯亮平“保护了汉东一名改革大将”的话,就已经在省委大院里悄悄流传开来了。 走廊里,食堂里,甚至厕所里,三三两两的干部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上午的那场高速路口拦截。 说法各异,但方向都差不多——沙书记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 祁同伟没有打电话给钟正国说这件事。 不用说,钟正国自然有渠道了解。 两人的交易已然达成,心照不宣。 但祁同伟并没有闲着。 他先打电话给刘省长,问了一下李达康的事情,顺便邀请他一起去向沙瑞金汇报。刘省长在电话里打了个哈哈,说下午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让他代表省政府去就行。 然后他联系了高育良。高老师倒是欣然同意,没有任何犹豫。 祁同伟让秘书黄乔松联系白景文,说关于李达康的问题,他和高育良想和沙书记做一次沟通。同时请白景文转达,刘省长有事不参与,另外请沙书记考虑一下,是否有必要请省纪委田国富、组织部长吴春林一起参加。 不一会儿,白景文回电:沙书记已经通知了田、吴二人。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 省委大楼,沙瑞金办公室的接待室。 这次不是正式会议,没有选会议室,而是就在沙瑞金办公室里专门辟出的接待区。几张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着茶水,气氛看起来随意,但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这次谈话,一点都不随意。 祁同伟赶到的时候,其他三人都已经到了。 高育良、田国富、吴春林,他们三人的办公室都在省委大楼里,近水楼台。 沙瑞金居中坐在主位,高育良在他右下首,田国富在他左下首,吴春林坐在田国富旁边。高育良旁边的位子空着,俨然是留给祁同伟的。 祁同伟进来,扫了一眼座位,没有任何表示,微微点头,坐下。 除了吴春林起身迎了一下,其他三人只是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落座的瞬间,祁同伟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气流。 高育良端着茶杯,神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田国富面色沉稳,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吴春林夹在中间,表情最为凝重谨慎。 茶刚喝了一口,田国富就开口了,语气带着某种调侃:“祁省长提议我们这次沟通,我看,这阵容,倒颇像一次五人小组会议了嘛。” 党委五人小组——书记、政府首长、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这是一个有着特定政治含义的说法。 此时祁同伟坐在这里,代替的是刘省长政府首长的位子,但他毕竟还没有正式上任省长,名不正言不顺。 祁同伟笑了笑,语气从容:“五人小组谈不上。我和刘省长汇报过,刘省长说他下午有个会走不开,让我直接和沙书记汇报。大家坐在一起,就是想把这件事聊清楚,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沙瑞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开口:“好了,说事吧。上午关于李达康和他前妻欧阳菁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同伟同志提议做个沟通,我觉得很好,清者自清,也能消除一些流言。” 话虽说得公正,但他的倾向其实已经明确了——就在今天上午,他公开称赞侯亮平“保护了汉东一名改革大将”的时候,立场就已经摆在那里了。 沙瑞金转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分管政法,这次欧阳菁的事情也是检察院反贪局查出来的,你和大家说说,详细情况。” 高育良点点头,放下茶杯,神情沉稳:“好的,沙书记。” 他表达能力向来出众,将上午的事情娓娓道来,从蔡成功举报、银行卡调查、反贪局布局,到高速路口拦截,整个经过有条有理,引人入胜。在座的几人很多已经听说了上午的情况,但经高育良这一番复述,细节更加清晰了。 高育良说完,沙瑞金点点头:“事情各位也听清楚了,有什么看法?” 田国富主动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欧阳菁的事情,我们纪委也有所了解。她利用副行长的职权,谋取私利,我们内部已经立案,正在调查中,只是……没有检察院动作快啊。” 这话里藏着两层意思:一是把欧阳菁的问题局限在她个人身上,不往李达康身上扯;二是表明纪委对这件事并不是一无所知,不是吃干饭的。 高育良随即接话,语气里带着某种关切:“欧阳菁已经被逮捕了,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李达康知不知情?有没有参与?如果参与了,又参与了多少?” 接待室里气氛微微一变。 沙瑞金扫了高育良一眼,语气平和地问:“育良同志,春林同志,你们在汉东多年,了解得清楚。李达康和欧阳菁,是不是真的长期分居了?” 吴春林坐直了身子,回答得很小心:“达康书记和欧阳菁确实分居多年,夫妻之间感情一直不睦,这个情况京州很多人都知道。” 高育良点点头:“这个我也听说过。” 沙瑞金的语气变得更加平稳,但每个字都有分量:“既然情况属实,李达康这么一个能做事、想做事的省委常委、市委书记,会为了一个和他没有感情基础的前妻去违法乱纪吗?” 高育良抬起眼皮,语气温和,但话里藏刀:“分居的事情确实属实,但是……夫妻之间的内情,外人怎么会清楚呢?”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这种貌离神合的事情,官场上可不少见。 沙瑞金面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批评的意味:“没有证据之前,我们不能瞎猜测。这样不好,容易对同志造成伤害,也容易造成混乱。” 接待室里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端着茶杯,慢慢放下,开口道:“沙书记,我听说,您批准了他和欧阳菁的离婚?” “是。”沙瑞金神色坦然,“上次我去林城调研的时候,李达康向我汇报过。欧阳菁当时已经办了内退,要出国陪女儿。如果不离婚,李达康就成了裸官,只能向组织辞职。我了解了情况,确实是没有夫妻感情了,也不想让这样一个能做事的同志就此离开,所以同意了。” 祁同伟点点头,神情平静:“以当时了解的情况,同意他们离婚,确实是合适的。但是,我也有个问题。” 沙瑞金正色:“你说。” “沙书记刚才说,没有证据不能瞎猜测,容易对同志造成伤害,也容易造成混乱,这是完全正确的。”祁同伟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反贪局已经有大动作了,影响已经造成了,而且是极其不好的影响。我们省委如果保持沉默,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一位汉东的高级官员,他在两地任职时的亲信下属,都因为贪腐被查了。他的前妻,被反贪局的人从他的车上当众带走了。老百姓会相信他是干净的吗?” 接待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田国富插话,语气平和:“我们纪委确实也接到了不少关于李达康的举报,说什么的都有,一言堂啊,专断独行啊,什么都有。但举报他贪污的极少,而且我们也核实过,都是不实消息。虽然他现在风评不太好,处境也不太好,但是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总不能向中央报告,处理一位对汉东经济发展有突出贡献的干部吧?” 祁同伟微微转过头,看向田国富,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锋却犀利起来:“田书记,要证据确凿,是检察院定罪、提起公诉的时候才需要的标准。你们纪委办案,难道都要等证据确凿、直接送到手上,才肯开始调查?” 田国富脸色一黑:“这……” 祁同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平稳地继续说:“很多时候,只要有举报,纪委就应当受理。现在的情况是,李达康的前妻受贿证据确凿;李达康的昔日下属丁义珍,在最高检下达抓捕文件之后,被某位汉东高级官员泄密,逃走出了‘意外’——这种情况,对于这样的干部,纪委难道可以视而不见?”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纠正道:“不是妻子,是前妻。” “是前妻,不错。”祁同伟点了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转向沙瑞金,语气里带着某种随意,“但是,这个离婚的时间,未免太过巧合了。上午刚离婚,不到一个小时,欧阳菁就被带走了。这种情况,会不会是李达康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才做出了紧急切割的决定?” 沙瑞金眼神沉了沉:“同伟同志,你总不会是怀疑我在和李达康打配合吧?他是之前跟我汇报过,这件事我说得很清楚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祁同伟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坦然,“只是李达康身上的疑点确实太多了。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不说向中央汇报,但起码,省纪委应当启动对李达康的调查。如果查下来什么问题都没有,也能还他一个清白。总比这么不清不楚地糊弄过去,要强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我认为,纪委应当代表省委和李达康做一次正式谈话,就一些问题进行问询。这也是对我们省委自身的一种保护嘛。” 这话说到了关键。 这样的问题人物,如果连调查的姿态都不做,将来李达康一旦出事,上级会怎么看他们?这顶帽子,谁都不想戴。 高育良顺势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我觉得同伟省长说得对。启动调查,是为了还达康书记一个清白,也是对组织负责。毕竟,公生明,廉生威。不证明他的清廉,他的威信从何而来呢?”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落井下石,还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号。 出了这种事情,又被省纪委正式约谈,才会更影响权威吧? 田国富沉吟了片刻,也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一丝复杂:“我也认为,谈个话是有好处的。” 吴春林没有开口,但也微微点了点头。 沙瑞金扫了一圈在座的四个人,心里已经了然。 高育良想对老对手落井下石,这不用多说;田国富是想借约谈常委来彰显纪委的权威,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留退路;祁同伟的目的最难猜,有可能是因为李达康已经投入自己阵营,同是经济干才,同性相斥;吴春林则是随波逐流,风往哪吹,他就往哪倒。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保护自己。 出了这一揽子事情,万一李达康将来真出了问题,他们如何向上级交代,才是最要紧的。 他们需要一颗定心丸,也需要一块挡箭牌。 定心丸是:纪委查了李达康,如果确实没有问题,以后也不出事最好;挡箭牌是:我们确实查过,只是李达康太狡猾,没查出来。 那样的话,顶多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或者说是方法论的失败,而不是价值观的错误。 追责也只会追到纪委,不会牵连到在座这几位。 至于会不会追到沙瑞金,就要看他有没有插手干预这个调查了。 田国富其实有些不情愿接这个烫手山芋,但他也清楚,沙瑞金绝不会把调查权交给高育良主管的政法委系统。 索性主动揽过来,还能借机提升纪委的权威。 看到启动对李达康的调查已是众望所归,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不温不火:“那好,查一下也好。国富同志,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务必调查清楚。如果李达康是干净的,也还他一个清白。” 此时如果他再拒绝,将来李达康一旦出了问题,责任就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田国富站起身,微微鞠躬:“好的,沙书记,我一定认真办。” “还有其他问题吗?”沙瑞金问。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春林同志。”祁同伟转向吴春林,语气随和。 吴春林转过头:“祁省长,您说。” “之前沙书记为了保护李达康不成为裸官,批准了他和欧阳菁的离婚手续。”祁同伟语气不紧不慢,一字一顿,“现在欧阳菁已经被逮捕,李达康只有一个女儿,还在国外定居。这种情况,他算不算裸官呢?” 所谓“裸官”,在党纪法规中虽无明确定义,但在实践中通常指配偶已移居国外,或没有配偶但子女均已移居国外的国家工作人员。 李达康的情况,打了一个擦边球。当初他之所以要专门向沙瑞金汇报并取得许可,就是以投诚的代价,请沙瑞金为这种模棱两可的处境做背书。 而现在,女儿在国外,欧阳菁又被逮捕,又是另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说他是裸官可以,说他不是也可以。 谁来说他是不是呢?自然还是要沙瑞金。 祁同伟表面上是问吴春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是冲着沙瑞金去的。 吴春林当然明白,他既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为李达康作这个保。于是谨慎地说:“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需要回去查一下相关案例,再给沙书记汇报。” 接待室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沙瑞金方才还留着几分从容,但看到在座这几位一个接一个地甩掉可能落在自己头上的责任,心里也警惕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但意思已经很明确:“国富同志,你和李达康谈话的时候,帮我提醒一下他——能不能劝他女儿回国发展嘛。现在汉东发展日新月异,正需要她这样的年轻人回来建设祖国。” 这是不愿意为李达康背书了,不过现在李达康处境大变,想来应该也不会介意。 田国富点点头:“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放下茶杯,看向众人:“还有其他问题吗?” 众人相互看了看,摇摇头。 “那今天就到这里。”沙瑞金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终结的意味,“大家都回去忙吧,散会。” 人散了。 接待室里只剩沙瑞金一个人站着。 白景文进来收拾茶杯,看到沙瑞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沙瑞金转过身,声音平静,但眼神深邃:“小白,你知道今天这个会,最聪明的人是谁吗?” 白景文愣了一下,不敢随意回答。 沙瑞金自顾自地说:“是刘省长。” 第137章 困兽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 虽然不是正式的五人小组会议,也没有专门的会议记录人员,但会议的内容还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不像沙瑞金对侯亮平的那番夸奖,几个小时内就传得人尽皆知。 这次消息的传播更加隐秘,但也更加持久。几天时间内,厅级以上的干部基本都知道了会议的大概内容,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处级干部,也道听途说了个七七八八。 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参加会议的五个人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结果。 祁同伟也在其中。 他没有私下找沙瑞金单独沟通,而是特意喊上高育良、田国富、吴春林三人一起开会,就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对于李达康,他是持怀疑态度的。 这一点,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其他人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留退路,都在为可能到来的追责做准备。 会议的第二天,田国富就请李达康去了纪委,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纪委的工作人员也对李达康进行了一轮调查。 但是,一方面,李达康本人的物质欲望确实极低,生活简朴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没有参与欧阳菁的贪腐行为,夫妻分居多年是事实;最关键的是,虽然沙瑞金同意了田国富代表省委和李达康谈话,但他的态度依然是保护李达康的。 所以田国富对李达康的谈话并没有深入,调查也浮于表面,并没有动用纪委真正的手段。结果自然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但这件事还是对李达康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最直接的影响,是对他权威的侵蚀。 省检察院当众拦车,纪委谈话问询,虽然最后没有处分,但很多嗅觉灵敏的官员已经看出了风向。 李达康积威犹在,没有人敢当面表达什么,但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命令在执行层面已经碰到了一些看不见的阻力。 这是有心人在试探了。 试探他权力的边界。如果他无法向外界展示自己依然能掌控局面,那么他的权力就会被一点一点侵蚀掉。 到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的,估计就是一直表现得极其温顺的京州市长郑宏。 李达康必须做点什么。 他去了光明区的信访办,以信访办窗口为由,极其严厉地训斥了区长孙连城一顿,并要求他立即整改。 算是杀鸡儆猴,稍微遏制了一下京州浮动的人心。 但李达康心里清楚,这是治标不治本。 孙连城是个老实人,欺软怕硬的把戏只能暴露自己的虚弱。 他必须啃下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李达康把目光盯上了光明峰项目,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盯上了大风厂的拆迁。 这是他留下的烂摊子,也是沙瑞金心里的一根刺。他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让沙瑞金能向上级有个交代,然后大刀阔斧地推进光明峰项目,搞好gdp,才能重新成为沙瑞金手下的干将,重新获得不遗余力的支持。 这也是李达康的路径依赖。 第一个路径依赖,是上级支持。人人都说,李达康当书记,书记就是一把手;当市长,市长就是一把手。 难道就靠他性格强势吗?不,他靠的是上级赵立春的支持。 所以,遇到权力危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寻求上级的支持。 而如何获得上级的支持,就要提到他的第二个路径依赖。 那就是唯gdp论。 他能获得赵立春的赏识,就是靠着会搞经济。不然刘新建同样是秘书,为什么就没有他的机遇? 现在遇到困难,他也下意识地想要用发展经济来破局。 李达康仔细思索了一下,让秘书小金打电话给陈岩石,让他来京州市委一趟,要和陈岩石就大风厂的拆迁事宜谈一谈。 挂断电话,李达康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李佳佳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李佳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还带着美国那边的嘈杂背景音,好像是在酒吧。 “佳佳,是我。”李达康深吸了口气,“纪委田书记和我谈过了,你妈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你能不能回国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们上次不是说清楚了吗?”李佳佳的声音变得冷淡,“我在这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我不想回去。” “佳佳,你听我说——” “不,爸,你听我说。”李佳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疏远,“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你和妈的附属品。我的人格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我不会为了你的官位牺牲自己的生活。” 李达康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车水马龙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良久,他声音低沉地说:“佳佳,你妈现在……她可能会判刑。你就当回来看看她,探个亲,在国内待半年,就当旅游了。可以吗?” 他退而求其次,准备先让女儿回来度过当下的关卡再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佳佳的声音才传过来:“你一直都只关心你的官位,妈出事了,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和她离婚;现在需要我回去,你想到的还是你的仕途……” “佳佳——” “好吧,我答应你。”李佳佳的声音变得平静,“我会回去,但只待半年。半年之后,我就回美国,以后你不要再找我了。”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李达康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办公椅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贫寒时相濡以沫的妻子,感情耗尽,竟然锒铛入狱;小时候乖巧可人的女儿,现在也变得冷漠无情,自私自利。 他不禁想,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关键是,自己的前途还摇摇欲坠。 一向强硬的他,此时怔怔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两眼空洞,背影看上去有些萧瑟,甚至好像还有几分软弱? 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秘书小金敲门进来。 李达康猛然惊醒,瞬间恢复成了以往那个精力充沛、强硬果决的省委常委。 “李书记,陈岩石陈老到了,正在外面等着。”小金小心翼翼地说。 “快请他进来。”李达康整理了一下衣服,坐直身子。 小金出门,带着陈岩石进来。老头步履蹒跚但精神矍铄。小金先扶着陈岩石坐下,然后给他泡茶。 李达康主动开口,语气温和:“陈老,大风厂的拆迁,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陈岩石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工人们情绪很大,李书记,你也是基层工作多年的,你也知道,群体情绪一旦上来,是没法说理的。” “上次陈老您说的安置费,我做主,可以从山水集团的土地出让金中拿出800万。”李达康语气诚恳,“麻烦您老再去做一做工人的工作。” 不是李达康拿不出更多,但那样虽然解决了问题,却会出现新的问题,反而不会在沙瑞金那里过关。这个800万,是他计算中的最大数值了。 陈岩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书记,800万和工人们的预想差得太多,肯定是不行的。” 李达康心里一动。 不对劲。 这个方案是上次陈岩石主动提出来的,当时说的还是“给个几百万打发掉工人”,800万已经不少了。而且就算嫌钱少,陈岩石也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李达康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陈岩石的心思。 这是看我虎落平阳,来敲竹杠了? 老虎不发威,你这条老狗也敢过来狺狺狂吠? 李达康面上不露声色,语气依然温和:“那陈老,您说要怎么办?” 陈岩石叹了口气,一脸沉痛:“李书记,我和大风厂的工人代表磋商了很多次,他们最少要1500万。” 他伸出一根手指。 李达康心下冷笑。 大风厂的工人、郑西坡在内的工人代表,是真的要钱,陈岩石在里面根本捞不到好处。他哪里是真的为大风厂着想? 李达康知道陈岩石必定还有后文,他也想知道这个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顺着他的话说:“1500万肯定不行。之前的常委会内容您也听说过,政府没有义务为民营企业的股东兜底。800万是极限了。” 陈岩石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 说完,他站起身来,在李达康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副纠结、沉痛的样子。 李达康看着他表演,等他走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陈老,有什么话就直说。” 陈岩石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某种决绝:“工人那边我来想办法。哪怕豁出去这张老脸给他们下跪,我也要让他们体谅政府的难处。” “陈老高义啊。”李达康语气里带着赞赏。 “一名老d员的基本觉悟罢了。”陈岩石摆摆手,声音变得苍老,“这件事办完,我估计要少活好几年了。” “哪里的话,陈老您肯定长命百岁。” 陈岩石摆手,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我个人倒无所谓,就是放心不下我的儿子陈海,现在孤孤单单一个人带个孩子……” 李达康装作听不懂,语气关切:“是要解决个人生活问题吗?这好办,我这就联系市妇联,让她们给您物色一个好儿媳。” 这是一个简单的谈判技巧——不要自己先暴露底价,等对方先出价。 陈岩石见李达康一直不搭茬,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也不脸红,直接说:“李书记,陈海一直是个好同志,这次也是粗心犯了错。您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陈海同志我也是了解的,非常优秀的人才。”李达康语气变得为难,“但是他的情况您也知道,祁副省长动议,沙书记定的岗位,不好动啊。” “沙书记那边我来协调。”陈岩石盯着李达康的眼睛,“您看京州市检察院,能不能给陈海留个位子?或者京州市政法系统内都可以。” 陈海是副厅级,如果到了京州市检察院,只有常务副检察长这个副厅级职位合适。 陈岩石毕竟和沙瑞金的父辈有交集,真要拉下脸走一下关系,估计沙瑞金会放行。京州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对李达康也不重要,是可以向上面推荐的。 但李达康却不想被陈岩石牵着鼻子走。 “陈老,我想帮您这个忙。”李达康语气诚恳,“但您知道,现在京州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并不出缺啊。” 陈岩石刚要开口,李达康又说:“关键还有,沙书记已经冻结了副厅级以上人事干部的任免,现在您让我怎么和省委推荐?” “也不是一定要现在就推荐——”陈岩石试图辩解。 “陈老啊。”李达康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之前的一一六事件,我们害得沙书记被上级领导批评了,事情不解决,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见沙书记!” 这个“我们”咬得极重,意思很明显——就算你和沙瑞金的长辈有关系,可以联系求情,但首先你也要把之前的屁股擦干净吧? “不如我们先把大风厂的拆迁办得漂漂亮亮。”李达康语气缓和下来,“回头我们在沙书记面前也好开口,是不是?” 陈岩石叹了口气,知道李达康说得没错。 他和沙瑞金父辈的交情极浅,不然也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现在求人家放过自己,总要先把错事解决了。 “那就800万。”陈岩石声音有些无奈,“我来和工人们商量。那我家陈海的事……” “大风厂只要安全拆掉了。”李达康露出笑容,“我和沙书记汇报工作的时候,就提这个事。” 陈岩石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李达康比较满意。先画个大饼让这个老东西干活,然后汇报的时候提一嘴陈岩石在其中的作用和陈海就行。 沙瑞金同意了,自己顺水推舟;不同意也没办法。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段时间,大风厂的拆迁工作正在稳步进行中,李佳佳也在办理回国的手续。 而这段时间,汉东最大的新闻,就是中纪委组建了汉东巡视组,已经正式进驻京州。 而且第一时间,就从反贪局那里提走了欧阳菁。 一时间,汉东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倒是稳坐钓鱼台,正常处理日常工作。 他刚在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意见,秘书黄乔松敲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省长,巡视组的钟小艾主任要见您。” 祁同伟手中的笔停住了,面色沉了下来。 看来是从钟正国那里知道了什么?来我这玩什么兴师问罪、霸气护夫的戏码? 这时候怎么能来见我? 不懂规矩! 他放下笔,抬起头,眼神冷漠:“不见。” 黄乔松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他对z纪委的牌子还是有些畏惧:“那我和她说,您正在开会抽不出时间?” “不。”祁同伟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就和她直说——以她这个级别的巡视人员,没有资格单独见我。” 第138章 心不够狠 黄乔松穿过长廊,推开会客室的门。 钟小艾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公文包搁在旁边。她穿着简洁的深色套装,低马尾干净利落。 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生长在高位家庭、又在纪律部队历练多年所形成的气质——不是倨傲,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理所当然。 单看外表,很难想象她已是副厅级干部,更像一个刚刚走上重要岗位的业务骨干。 见黄乔松进来,她便准备起身,俨然一副准备跟着黄乔松去见祁同伟的模样。 黄乔松在她起身的瞬间,微微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她。 他的语气平静而礼貌,但每个字都清晰:"钟主任,稍等。祁省长让我转告您——以您这个级别的巡视人员,没有资格单独见他。"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钟小艾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黄乔松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一字一字地确认着他说的话,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在委婉地绕弯子。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喜怒。 她拎起公文包,站起身,走出会客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向电梯。 黄乔松没有送她。 走出省政府大楼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 钟小艾在台阶上停了一步,眯了眯眼睛。 这次她是私事出来,没有让安排的司机,自己开车。 等走到地下停车场,坐进车厢,关上车门,外面的阳光和声音都隔绝开来,她独自一人,刚好有了一个可以安静思考的空间。 车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但她感觉脸上还是有些发热。 她清楚,祁同伟现在的地位非同寻常,到了那个层级,她现在的家世并没有在他面前骄傲的资本。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凭自己中纪委钦差的身份,加上同为汉东大学校友的情分,再加上父亲的面子,三者加在一起,竟然连接见一面的机会都得不到。 关键是,祁同伟连面子上的敷衍都不愿意做,直接让秘书当着她的面,原话转达,毫不留情地打了她的脸。 多少年没有被这样对待了。 中纪委的平台加上父亲的身份,寻常情况下,多少省部级官员都会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沏茶倒水。 但她突然发现,哪怕祁同伟如此不加掩饰地不给她面子,她依然对他无可奈何,无法造成任何实质影响。 她不能和父亲告状,也不敢利用这次巡视的机会掺杂私货。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次冒然造访,是唐突的,冒昧的,不合时宜的。 说到底,还是父亲钟正国给了她底气。不然她一个副厅级,哪里敢为了私事直接来找上一个前途无量的未来省二?还下意识地认为他一定会给面子见她? 太没规矩了。 她强行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开始仔细梳理这次冒昧造访的每一处错误。 突然,她身躯一震。 如果不是祁同伟毫不留情地拒绝,她连做错了事都不会自知。 那亮平呢? 他有没有因为自持有依仗,做了错事而不自知呢? 想到丈夫平日的言行举止,她心里浮现出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是的,恐怕有。而且闯的祸,恐怕还不小。 霎时间,她脊背发凉,恨不得马上找到侯亮平,让他把这段时间的所有所作所为,一件一件详细地复述给她听。 但她不能。 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她这次离队只是外勤顺路,还要回去上班的。 亮平也要上班。 等下班吧,下班后好好聊聊。 正想到这里,手机震动了。 是侯亮平的消息。 "小艾,你来京州了?怎么不和我说?刚才巡视组的人来交接欧阳菁,我还想着你怎么没来?" "我借口外勤出来了,你也找个理由出来呗?这么久没见,我想你了老婆。" 钟小艾盯着屏幕,盯着那几行字,和那个轻松愉快的语气,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恼火的情绪。 她点开语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控:"巡视组还没组建完成,我怎么可能提前和你说?保密条例不知道吗?交接欧阳菁我不用避嫌吗?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面在想什么?还有,给我老老实实回去上班,等下班我来找你。"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启动汽车。 她刚准备挂上挡,电话又响了。 她以为是侯亮平打来的,心下来气,拿起一看,愣了一下。 来电姓名,不是侯亮平。 她迅速调整情绪,恭敬地接通:"张组长,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严肃而强硬,没有任何铺垫:"钟小艾同志,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在工作时间单独去找祁同伟副省长?你想干什么?" "你得到了谁的授权?" "你现在代表的是中央巡视组,一举一动都代表上级意志,都会被地方解读。你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工作条例。你现在马上回来,当面向巡视组汇报解释。" 没有给钟小艾任何解释的机会,电话挂断了。 钟小艾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白。 这么快就传到了张组长耳朵里,而且是亲自问责——只有一个可能。 是祁同伟,亲自联系了巡视组。 她在那一刻非但没有愤恨,反而心头一沉,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以为自己是来打探消息,顺手为丈夫拉近关系求情的;却没有想到,对方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只是随手一拨,就把她轻易架了出去。 这次汉东,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祁同伟已经到了亲自打电话告状来和她撇清关系的地步。 但是她也知道,回去之后,应该会被严厉批评,但是应该不会有处罚。 钟小艾没有立刻回驻地,而是拨通了父亲钟正国的电话。 她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完,连语气和细节都没有省略。 那边的钟正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严厉:"小艾,下去之前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去汉东,只管查欧阳菁和李达康的案子,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说过。" "那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节外生枝?" "可是亮平他……" 那边传来一声叹息。沉而长,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 "小艾,你一直聪明,有主见,综合来看,你比你两个哥哥都优秀。"钟正国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我一直没有给你更多资源,你有没有怨我?" 钟小艾沉默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没有。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浩然也姓侯,我能理解。您是我的爸爸,就已经给了我很多帮助了。" "你想错了。"钟正国打断她,"你的父亲并没有这么肤浅,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钟小艾愣了一下,心跳慢了半拍:"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你并没有克服绝大多数女干部共同的弱点:你的心不够狠。" 钟正国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把刀,又准又稳。 "就拿现在的汉东省委举例吧。"钟正国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做一道冷静的分析,"李达康,知道妻子有问题,察觉到风声,立马就离婚,前妻入狱,没有任何搭救的动作,明里暗里都没有。" "祁同伟,刚到汉东,就直接对自己恩师的势力下手,把汉大帮一分为二,划拉一半到了自己碗里,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负罪感。" "高育良,你们的老师,虽然最近被祁同伟压制了,动作不多,但是从陈海的事情上也能管中窥豹,多年培养的爱徒,一旦发现不听话,立马抛弃,毫不手软。" "还有沙瑞金,之前在邻省做纪委书记,反贪的时候也是大举屠刀,六亲不认。" 每一个名字,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安静地敲进去。 "就连那个现在毫无存在感的刘省长,前些年也不是个简单角色,杀伐果断。" 钟正国停顿了一下,声音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带着某种无奈:"你们这一代,亮平的资质不够,你两个哥哥也是资质平平。其实综合来看,你的资质最好,我本来是有心培养你的。但我观察你好几年,你的性格太柔软了,生了浩然之后更加如此。" "最后,我也就绝了这个心思。" "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本本分分地相夫教子,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爸。"钟小艾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钟正国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自省,"很多时候,知道自己曾经有别的选择,反而会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主要还是我的问题。临老了,意志薄弱了,对之前的决定反而不坚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刻意换了个话题:"就像——前天浩然入学考试,语文满分,数学考了98。他跟我说,他本来写的答案是对的,检查的时候不确定,给改了,反而改错了,后悔得鸡腿都吃不香了。" 钟小艾笑了,眼眶却有些酸。 前些日子,她把儿子侯浩然送到父母那边,临走时抱着他站了很久。浩然仰头问她,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快了。 父亲不仅是她事业上的依靠,也一直在为她的生活兜底。 "我现在也在后悔,为什么不坚持当年的看法。"钟正国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看你们的情况一直没有改善,自己又快要退了,总想着为你们再做点什么……"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你在纪委这些年,估计也见得多了——很多官员落马,都是在我这个年纪,快退休,意志不坚定了,开始念旧情,念子女,反而出了问题。" "爸,你别这么说。"钟小艾声音发哽。 "好了,不说了。"钟正国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稳,"这次亮平闯的祸不小,在汉东更进一步是没希望了。以他的性格,等我退了,恐怕还会出问题。等明年换届,让他回最高检研究理论吧,离汉东这滩水远一点。" "你在汉东,安安分分把案子查完,别的不用管。祁同伟那边,我来联系。只要他不追究,巡视组那边也不会抓着你不放。" "爸,到底是什么事?您不能和我说清楚吗?" "不是跟你打哑谜。"钟正国沉默了一下,"你接下来老老实实办你的案子,知不知道都没影响。你要能看出来,应对合理,爸退休前就再推你一把;要是看不出来,你们夫妻俩,就像你结婚时我说的那样,好好过日子吧。" 语罢,电话挂断了。 钟小艾握着手机,在路边静静坐了很久。 她心里思绪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半晌没有平静下来。 她知道父亲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也知道那扇门还留着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映照出的是她这些年从未正视过的自己。 心不够狠。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了口气,启动汽车。 回到了巡视组的临时驻地,巡视组长严厉的批评了她,钟小艾也做了深刻的检讨,但也如她所料,并没有任何实质的处罚。 她知道,她又一次受到了父亲的荫庇。 好容易熬到下班,钟小艾和分管的副组长报备离开,对方知道她丈夫在汉东任职,爽快地点头放行。 她驾车来到侯亮平的住所,敲了敲门。 等待的几秒钟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想好了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想好了要怎么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点不漏地问出来。 门开了。 侯亮平站在门口,系着一条略显滑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笑得像个刚放学的孩子:"媳妇,你总算来了!锅里还炖着你最爱吃的红烧鱼,马上就好!" 厨房里飘来熟悉的香味,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 钟小艾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围着围裙、憨笑着催她进门的男人,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今天的一切——祁同伟冷冰冰的拒绝,张组长劈头盖脸的质问,父亲那句"心不够狠",以及那扇若开若合的门—— 一瞬间,全部都沉到了心底。 她深吸了口气,跨过门槛,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先吃饭。"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温和,"吃完饭,我有话问你。" 第139章 最优解 红烧鱼的汤汁还热着,收得浓稠,带着酱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钟小艾坐在餐桌前,低头扒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 侯亮平坐在她对面,吃得香,筷子灵活,还给她夹了一块鱼腹的肉,搁在碗边:“这块没刺,你多吃点,瘦了。” 钟小艾伸碗接过来,没说话。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侯亮平虽然不是那种八面玲珑、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夫妻多年,她这种沉默他还是能辨出来的——不是累了,是有话憋着。 他放下筷子,给她添了半碗汤,然后等着。 等到碗筷收拾完,两人移步沙发,钟小艾端着一杯热水,手心捂着杯壁,侧过身看着他。 “亮平,”她开口,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你这段时间在汉东,做了什么,从头给我说一遍。”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开始说:“欧阳菁的事你知道了吧?蔡成功举报的,四张银行卡……” “我知道欧阳菁的事。”钟小艾打断他,“我问的是,你做了什么,从你到汉东的第一天说起。” 侯亮平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聊天,稍微坐直了一些:“怎么了?” 钟小艾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他:“你来汉东,主动找过祁同伟吗?” “没有啊。” “今天我去省政府,想见祁同伟。” 侯亮平眉头皱起来:“你见他干什么?” “这不重要。”钟小艾语气平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重要的是,他不见我。让秘书原话转告——以我这个级别的巡视人员,没有资格单独见他。” 侯亮平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然后他亲自打电话给巡视组的张组长,告了我一状。”钟小艾继续说,“张组长把我叫回去,严厉批评了一顿。”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侯亮平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去见他,是为了我的事?” 钟小艾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平静地说:“亮平,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次在汉东,得罪了谁?” “我没得罪谁。”侯亮平皱着眉,“我是按程序办案,欧阳菁受贿有证据,我——”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 “所以呢?”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省委常委的老婆就可以不查?” “亮平。”钟小艾抬手制止了他,语气里头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我不是在说你查错了。我是在问你,你在抓欧阳菁之前,有没有向季昌明汇报?有没有向省委打招呼?” 侯亮平沉默了。 “没有吧。”钟小艾轻轻说,“你自己拍板,拉响警笛,在高速路口拦截,当着李达康的面,把他前妻从车上带走。你有没有想过,沙瑞金会怎么看这件事?” “沙书记夸我了。”侯亮平抬头,“他说我保护了汉东一名改革大将。” “他这是夸你吗?”钟小艾反问,但眼神里没有笑意,“你听话不听音的?这句话的重点是什么?” 侯亮平一时没接上,停了一下才说:“这句话……重点是改革大将?” 钟小艾叹了口气:“重点是‘保护’。欧阳菁还没审,他就把你的行为定性成对李达康的保护了。至于李达康是改革大将、还是经济先锋,那不重要。” 侯亮平愣住了。 “你以为沙瑞金是在夸你,其实他是在向外界表达他对李达康的态度。”钟小艾声音放低,“李达康是他刚收的人,他才批准人家离婚,你就当众从李达康的专车上把欧阳菁抓走,逼得他不得不亲自下场收拾局面。你以为他是真心夸你?” 她顿了顿,看着侯亮平的眼睛:“你在体制里待了快二十年,这种面上惠而不费的表扬,你都看不穿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我要是汇报了,肯定就不会让我查了。” 钟小艾摇了摇头:“你不汇报,让沙瑞金陷入被动,他对你会有好感吗?你得到了结果,但你把上级都得罪了。案子是你破的,锅是你背的,功劳最后落到谁手里?” 她停了停,声音降了半度:“要不是爸的原因,你估计很快就会被清算。” 这就是钟正国、钟小艾的信息差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侯亮平的一举一动都在季昌明的眼中一清二楚,他已经汇报给了沙瑞金,所以说,侯亮平的行动,是在沙瑞金的默许下完成的。 所以,沙瑞金并不会对侯亮平有太大的意见。 但是,当巡视组下来,钟小艾抓住欧阳菁并要对李达康动手时,沙瑞金必然会迁怒到侯亮平,这样侯亮平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 这也是另类的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这话说完,侯亮平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着茶几,手指收了收。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事,是在破案,是用脑子、用办法把人逼出来,把主动权握在手里。但钟小艾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权。 “可我当时不知道沙瑞金的态度,也不知道他批准李达康离婚了。”他语气低了些,带着辩解。 “这不重要。”钟小艾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没有人会追究你的无知,只会追究你做了什么。官场上没有无知者无罪这一说。” 她停了停,补充道:“我今天去找祁同伟,也是因为这个。想着能不能让他正式接收你,他在汉东的地位是超然的,有他护着,你至少能站稳脚跟。” “但是他拒绝了。”侯亮平接话,语气平淡。 “拒绝得很彻底。”钟小艾点头,“连敷衍都不做。” 他早已认识到了他和祁同伟的巨大差距,但是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如果有的选,他宁愿选择沙瑞金。 可是现在,两边都不愿意要他。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也发现了异常,皱眉问道:“就算他不想接收我,也可以找个借口打发走你,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还直接打电话告状?” “这个我也是刚想清楚的。”钟小艾面色复杂,慢慢说,“咱们这位学长,政治嗅觉极其敏锐,难怪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什么意思?” “因为巡视组一到汉东,第一件事就是提走了欧阳菁。”钟小艾看着他,“这说明我们有备而来,在汉东有线人,而且很可能要对李达康动手。他如果见了我,被沙瑞金知道,沙瑞金会怎么想?” 侯亮平慢慢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干:“他要自证清白。” “对。”钟小艾点头,“所以他不但不见,还要把这件事闹大,告诉所有人,他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打电话告状,是最干脆的切割方式。”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侯亮平开口,声音不高,但直:“你们巡视组,要查李达康吗?” 钟小艾没有立刻回答。 “小艾。”他又叫了她一声。 “这个我不能说。”她的语气很平,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侯亮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在巡视组,欧阳菁又是我抓的。要是你们对李达康动手,整个汉东都会以为我就是你的线人。我在汉东怎么立足?” “沙瑞金和祁同伟都不收你。”钟小艾声音很轻,但话说得很直,“你本来就无法立足了,亮平。” 侯亮平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悬在空气里。 “可是……这样我就成了整个汉东官场的叛徒了。”他最终还是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某种沙哑,“连工作都没法开展了。” 钟小艾没有立刻说,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细碎的声音。 “爸说,你在汉东更进一步,没希望了。”她说,“等明年换届,让你回最高检研究理论。” 侯亮平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但钟小艾看得出来,这句话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什么东西,砸在他身上,让他不得不承受那个重量。 “爸还说。”钟小艾继续,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以你的性格,等他退了,估计还会出问题。”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他放弃我了?”他问。 “他没有放弃你。”钟小艾摇摇头,“他是在给你找一条退路。最高检的研究室,不是发配,那是软着陆。” “软着陆。”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苦涩,“我今年才多大?” “我知道。”钟小艾的声音软了一点,“但亮平,爸给了你机会,你把握不住。”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雨声断断续续。 沙发上的靠枕压着一角,侯亮平伸手把它扯出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像个大男孩。 突然,他抬起头,说道:“欧阳菁的案子交给你,给你挖出一个副部级的大案,你是不是就能更进一步了?” 钟小艾心头一紧,但也不打算瞒,也瞒不住,她点头:“是。” 侯亮平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反正是没用的弃子,也不用管我的死活,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钟小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但是还是平静地说道:“这是我们的最优解。” 侯亮平:“但那是我的最劣解。” 钟小艾:“但是你现在的局面,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下来的时候,我再三叮嘱你,要遵守规矩,遵守程序,你做到了吗?”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怎么办?”他最后问,语气里没有对抗了,只剩下某种很真实的迷茫。 “先把欧阳菁的资料做扎实。”她说,“别再节外生枝,别再越权,把该有的证据都固定好,把程序走完整,交给巡视组。” “然后呢?” “然后,就听爸的话,回最高检,好好待着,浩然马上也要上初中了。”钟小艾声音很轻。 侯亮平没有说话,但他在想。 他仿佛听到了他岳父,在电话里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把他的未来,安排得清清楚楚,平静得让人心凉。 “爸放弃我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沉。 “没有放弃。”钟小艾握了握他的手,“只是他给你安排了一条更适合你的路。” 侯亮平苦涩地笑道:“适合吗?” 钟小艾笃定地点头:“适合,只是你不喜欢而已。” 侯亮平又沉默了,他今晚沉默的次数很多,和他猴子外号不贴合了。 然后,他又开口道:“既然祁同伟怕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我们能不能栽到他头上。然后在抬李达康一手,这样我能不能得到沙瑞金的信任。” 钟小艾:“不行的,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所有人都是怀疑一切的状态,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做,沙瑞金也会对祁同伟有所怀疑,但怀疑并不会让沙瑞金对祁同伟有什么动作,他的身份和我们可不一样。而如果我们栽赃祁同伟又没有实证,反而会洗脱他的嫌疑。” “更关键的是,在巡视组,我可以秉公办案,抬谁一手,不是我说了算的。”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她,然后转移话题:“浩然最近怎么样?” 钟小艾一愣,然后想起父亲说的话,笑了起来:“考试了,语文满分,数学考了98,把正确答案改掉了,后悔得鸡腿都吃不香。” 侯亮平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是那种很真实的、带着松动的笑:“这孩子,随我。” “随你?”钟小艾看着他,“随你哪一点?” “自作聪明,越改越错。”侯亮平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小艾,我知道,把欧阳菁和李达康移交给你是最优解,但我还是心里有些膈应,这个案子你能不能不经手。” 钟小艾神色坚定:“不行,这个案子最合适,也最容易,而且巡视组来汉东,动作也不能太大,也要考虑影响,可能也就这一条大鱼。” 侯亮平看着妻子,笑了笑:“是啊。” “我开玩笑的。” 第140章 审问欧阳菁(上) 审讯室在二楼,靠里的一间。 房间不大,白墙,长桌,几把椅子。 窗帘拉了三分之二,透进来的光漫散,没有方向,也没有温度。桌上只有两样东西:一叠白纸,两支笔。 没有录音机,没有摄像头,没有任何机器的声音。 钟小艾提前到了十分钟,把文件夹摆在左手边,翻看了一遍材料,然后合上,端正地坐着,等人。 欧阳菁被带进来的时候,比钟小艾预想的要体面。 拘押这几天,头发还是整齐别在耳后,衣服是被抓那天穿的那套深蓝套装,有些褶皱,但看得出来她抻过了。进门的时候,她先扫了一圈房间,把每个角落都看清楚了,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背脊没有完全靠进椅背,挺着,留着三分距离。 这个姿态钟小艾见过很多次。不是紧张,是防御,是体面,是一个在体制里呼风唤雨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壳。 欧阳菁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桌上的白纸和笔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钟小艾脸上。 对面这个女人比她年轻,短发,素颜,穿着便宜货,什么架势都没有摆,就这么平静地坐着。 欧阳菁微微扬了一下下颌,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人掂量了一遍。 钟小艾没有给她掂量完的机会。 她把那叠白纸和一支笔,往欧阳菁面前推过去,开口,语气平稳,就像在布置一项例行的工作任务:“我是中纪委汉东巡视组钟小艾,负责今天的谈话。欧阳菁,把你和蔡成功之间的往来写下来。时间,地点,金额,方式,人证。” 欧阳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纸,然后抬起头,嘴角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用副行长接待下级行长时惯用的那种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钟主任,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往来是什么意思,我和蔡成功是正常的银行业务关系。” “那就把正常的业务往来写下来。”钟小艾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一笔贷款什么时候审批,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场合。写。” 欧阳菁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然后放下笔,往钟小艾方向轻轻推过去。那个动作,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在配合一场走走过场的程序。 钟小艾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你写的是2014年3月第一次接触,地点是银行会议室,在场有信贷部主任王某、风控经理张某。” “对。”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蔡成功的企业在2013年10月就和你们银行有过接触,当时负责接待的是你。” 欧阳菁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平复,语气依然平稳:“2013年那次是初步咨询,不算正式往来,我习惯从正式接触算起,记成了2014年。” “记错了?” “记错了。” “那把2013年10月的情况也写下来,时间,地点,在场的人。”钟小艾把纸推回去。 欧阳菁接过去,写了几行,推回来。 钟小艾看了,再问:“你写在场只有你和蔡成功。但你刚才说2013年是初步咨询,初步咨询,银行副行长会单独见客户,没有任何其他工作人员在场?” 欧阳菁停顿了一下:“那次比较随意,就在餐厅,不是正式场合。” “餐厅,”钟小艾重复了这两个字,把速度放慢了,“哪家餐厅?” “记不太清了,京州的,靠近行政中心那一块。” “大概是哪条街?” “……真的记不清了。” “在场除了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 “确定?” “确定。” “好。”钟小艾做了个批注,翻到新的一页,把纸推过去,“那把那次餐叙的大致内容写下来,谈了什么,时间大概多长,谁先提出的见面。” 欧阳菁拿起笔,写了几句,停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耐烦:“钟主任,这种细节,我真的记不住,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没关系,记得多少写多少,哪怕一句话也写下来。” 欧阳菁写了一句,推过去。 钟小艾看完,沉默了几秒,开口:“你写他先联系你。但我们拿到了他当时的手机通话记录,那次是你先打给他的。” 欧阳菁的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声音依然平稳:“我可能记错了,那么久的事情。” “第三次记错了。”钟小艾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没关系,把正确的版本写下来,是你先联系他,原因是什么,写一下。” 欧阳菁接过纸,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悬着,没有落下去。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纸推过去,再推回来,再推过去。 每一次欧阳菁写下什么,钟小艾就从另一个角度提出问题,前后对不上的地方,就让她解释,解释完了再写,写完了再问。 欧阳菁的体面在这种节奏里消耗得很快。 她开始写得少,后来干脆写一两个字就停下来,把笔搁在纸上,抬头看着钟小艾,带着一点勉强维持的矜持:“钟主任,你到底想让我写什么?” “把真实情况写下来。” “我写的就是真实情况。” “那为什么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对不上?” 欧阳菁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横在桌上,不再动它。她的坐姿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挺了,但声音还是沉着的:“我累了,我需要休息。” “交代清楚了,自然让你休息。” “蔡成功的事情我已经交代了。”欧阳菁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疲态,“还想让我写什么?” 钟小艾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所有。” 欧阳菁愣了一下:“什么?” “所有和蔡成功的往来,所有和王大路的往来,所有你认为不用说的,和你认为我们不知道的,全部。” “我都交代了。” “没有。”钟小艾摇头,“远远没有。” 欧阳菁盯着她,第一次在这张平静的脸上感到了真实的压迫——不是凌厉,不是愤怒,就是那种平静本身,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任你怎么找,都找不到可以撬开的地方。 她沉默了,拒绝动笔,也拒绝开口。 钟小艾死死盯着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力道:“欧阳菁,在我们这里,没有沉默权。” 欧阳菁愣了一下。 “你要清楚,这里是z纪委巡视组,你前夫的影响力辐射不到这里,你也不是在接受司法审讯,你是在接受组织审查。”钟小艾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是党员,你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欧阳菁手指捏住了桌边。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向,语气带着某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蔡成功给我的那些,其实是行业惯例,所有项目的经手人员都有,我们行长也——” “说你自己的事。”钟小艾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不要东拉西扯。” 第141章 审问欧阳菁(下) 欧阳菁嘴唇抿了抿,不说话了。 钟小艾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换个内容,你和王大路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 欧阳菁脸色微微一变,但压住了,语气带着疲态:“王大路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认识三十年了,正常的朋友关系,没有经济往来。” “写下来。” “认识三十年,这怎么写。” “从头写,我们有的是时间。” 欧阳菁拿起笔,写了几行,推过去。 钟小艾看了,再问,再推回去,再看,再问。时间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欧阳菁把笔搁下,再也没有拿起来的意思,身体往椅背上靠,眼神里是那种耗得差不多了的倦意。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了。”她的声音已经带着沙,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还没有彻底散,“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有证据,就拿出来。” 钟小艾冷淡地笑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还早着呢。” “什么早着呢?”欧阳菁抬起眼皮。 “欧阳菁,”钟小艾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不是加重,是那种平静里突然多了分量的感觉,“你接受组织审查的过程中,多次拒绝配合,回避核心问题,前后陈述多处矛盾。这种行为,在组织条例里有明确的定性。” “什么定性?” “对抗组织审查。” 这六个字落下来,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在体制内工作多年,这个定性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钟小艾继续,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发冷的平稳,“从宽处理和从严处理,在最终的裁量结果上,差距很大。另外,有些案子,证据链不完整的时候,存疑的部分,会由调查人员根据综合情况作出判断——找不到明确对象的,只能灵活处理。” 这话说得隐晦,但欧阳菁在官场里浸了二十多年,一下子就听懂了。 说不清楚的账,都算你的。 她的脸色变了,沉下去,唇线抿了抿,然后重新拿起笔,写了一段,比之前都长,字潦草了许多,但内容实了不少。 钟小艾接过来看,没有任何表扬,只是翻到新的一页,推过去:“王大路的部分,你跳过去了,继续。” “王大路,”欧阳菁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实的对峙,“我说了,正常的朋友关系,没有经济往来。” “写下来,不是让你定性,是让你写细节。从你们最近一次见面开始,时间,地点,谈了什么,谁在场,持续多久。” 欧阳菁低下头,不动笔,不开口。 沉默在审讯室里拉长。 钟小艾等了几分钟,站起身,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换班,谈话继续。” 灯是一直亮着的。 审讯室的白炽灯比外面的自然光更均匀,也更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外面天光变了,里面什么都没变,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来问话的人换一张脸,但问的内容换汤不换药,围着王大路那个豁口,一圈一圈地转。 到了深夜,欧阳菁的头发散了,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眼睛里有了清晰的血丝。 她撑着桌子,有一次差点趴下去,被自己吓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圈,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钟小艾回来换班,在对面坐下,例行开口:“我们继续,王大路16年7月联系你是为什么,通过什么方式?”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写不记得,但要写你上一次记得的是什么时候。” 欧阳菁没有拿笔,只是把头垂了下去,声音里有一种彻底耗尽的嘶哑:“我要睡觉,你们不能不让我睡觉,这不合规定,这是……” 她喘了口气,把那个词挤出来:“这是不尊重人权。” 钟小艾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讽刺,不是轻蔑,只是真的有一点出乎意料,笑完才开口,语气很平:“外国电视剧看多了吧,欧阳菁女士。” 欧阳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你看到的那些所谓人权,是别人愿意让你看到的部分。”钟小艾说,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所谓人权,只是立起来给别人看的牌坊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恢复平静:“而且,欧阳菁女士,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谈人权?” 欧阳菁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又过了几个小时,窗缝里有了一线很浅的光。 欧阳菁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脑子像是泡在水里,每一个念头都要费力气才能浮上来,浮上来了又沉下去,抓不住。 钟小艾观察了她一会儿,把问题绕了回去,状若无意地,轻声问了一句: “你和王大路是老同学,你女儿李佳佳认识他吗?” 欧阳菁的眼皮耷拉着,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和之前不同,就着那种混沌的意识,习惯性地回答:“认识。” “上次你女儿和王大路见面,是什么时间,在哪里?” 这种问题,平常的欧阳菁会立刻感到警觉。但此时她的大脑已经在长时间的消耗后接近极限,问话的节奏把她训练得接近条件反射,问,答,问,答—— “去年七月,在美国,我女儿的公寓,我们做饭感谢他的资助。” 话说出口,大约过了两三秒,欧阳菁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肾上腺素疯狂上涌,把脑子中的混沌冲开了一条缝。 “我刚才说的……”她的声音发抖,“我是说错了,我女儿的学费是借的学贷,那次吃饭是为了其他事——” “你女儿在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加上本科阶段,总花费超过六十万美元。而且,我们也已经调查过了,她并没有使用学贷。”钟小艾把一页纸放到她面前,语气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而李达康和你的工资,一分钱都没有换成外汇汇出去,都被你在国内消费了。” 欧阳菁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想找一条路,但那条路被堵死了。 她咬了咬牙,想抛出最后一个挡箭牌:“是……是我贪的钱,送给了女儿。” “我们核实过你女儿的账目,”钟小艾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交代的受贿部分里,也没有覆盖这个数字。” 欧阳菁闭上眼睛。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钟小艾继续加码:“不要说慌,你交代的每一项内容,我们都要核实的。” 然后她睁开眼,嗓子里像是压着什么,低沉、断续地说出来:“……是王大路,资助的。” 钟小艾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下去,把这句话记进材料里。 “资助的形式,金额,从什么时候开始,通过什么渠道,写下来。” 欧阳菁再也没有抵抗,那根绷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的弦,在这一句话之后,彻底断掉了。她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钟小艾就把每一个字记下来,没有催,没有表情,就这么等着,让那些原本压得死死的东西,一点一点漏出来。 工作人员进来的时候,欧阳菁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说话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了,最后停了。 “带她下去休息。” 欧阳菁站起来,脚步虚了,被搀了一把。 她垂着眼睛,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钟小艾,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一摞白纸。 白纸上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越到后面越潦草,但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王大路跑不了。 李达康也够呛。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说不清是恨,是悔,还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委屈——当年李达康要是肯给女儿安排一个公费出国的名额,哪里至于这样?就那么一件顺手的事,他非不肯。 她能怎么办?难道要牺牲她的生活品质吗?李达康还以为家里有存款,哪有啊? 王大路有钱,她和李达康离婚的时候,一直为王大路要项目,就是想通过这件事,好让王大路继续资助他们母女俩。 可惜了,当年在美国,王大路付款消费的日子,真是天堂啊。 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她终于抬起脚,跟着走了出去。 钟小艾坐在原位,把桌上那叠写满字的白纸依次整理好,夹进文件夹,合上,扣好。 然后她抬起头,朝欧阳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审判,只是很淡漠的一瞥。 真顺利啊! ps:确实能力有限,但是每天还是起码有4千字的,只是很多时候一章写下来就没有分章了。 第142章 汇报 王大路开的自己的车。 没带司机,也没让秘书陪,就他一个人,开进京州机场的停车场,找了个角落停好,拿出手机查了一眼航班信息,确认落地了,才往航站楼走。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深灰色夹克,休闲裤,没戴表。 他平时就不张扬,现在尤为低调。 这是有意为之的。 欧阳菁进去已经有些天了,巡视组还在汉东。这种时候,能少往人眼里扎就少扎。他有这个自觉。 但他还是来了。 李达康开口的事,他没有办法拒绝的。 到达大厅的出口外面,王大路找了个位子站着,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出口的方向。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举着接机牌的,拉着行李箱的,贴着玻璃往里张望的。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落地信息,嘈杂而无聊。 他记得李佳佳小时候的样子。圆乎乎的脸,扎两个小辫子,跟在李达康屁股后面叫王叔叔,黏得很。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去年见面的时候,已经让自己感到陌生了。 玻璃门开了,旅客陆续涌出来。 王大路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李佳佳从人群里出来。比他记忆里高了,皮肤晒成小麦色,肩上背着包,走路很快,头颅微微上仰,带着一股在国外待久了的人身上那种不经意的高傲。 王大路迎上去:“佳佳。” 李佳佳停下来,笑起来嘴张得很大,眼睛却眯着,亲热地喊了一声: “王叔叔!” “我爸没来。”她说,不是问句。 “他今天有个事走不开,让我来接你。”王大路接过她的行李箱,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他让我转告你,今晚一定赶回来,说要好好陪你说说话。” “嗯。” 两个人往出口走。 王大路推着行李箱,侧过头,想找点话说:“飞了多久?” “十四个小时。” “累了吧,今晚好好休息,达康说给你收拾好家里的房间了——” “嗯。” 王大路试着问了一下:“你妈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佳佳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知道。” “这件事……”王大路斟酌了一下,放低声音,“达康也很难,他夹在中间,里外都不好交代,你别怪他。” “我没有怪他。”李佳佳声音平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王大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选什么路不重要的,”他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在,还能管事,还能……” “王叔叔,”李佳佳忽然开口,语气不重,但很直,“你不用劝我。” 王大路愣了一下。 “我回来,不是因为我原谅他。”李佳佳目视前方,走路的速度没有慢,“他用我妈的事逼我回来,我知道的,我只是想看看我妈,顺带帮他把裸官的问题解决了。仅此而已。” 王大路拉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说了没用。 他们还没走出航站楼,四五个身穿制服的机场公安从侧面的走廊快步过来,步子很急,目标很明确。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在距离王大路十来米的地方停下来,出示了一个证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王大路先生,你被限制离境了。” 王大路愣了:“我没准备出境,我是来接人的。” 欧阳菁那边一交代,巡视组第一时间就往王大路的公司去,秘书说王总独自去机场了,巡视组第一反应就是王大路准备潜逃,连忙联系机场方面。 机场这边接到联系,在出发大厅守着,所以第一时间没有看到王大路。 等从到达大厅看到人,才知道王大路是来接人了,但人已经拦住了,只能一边给巡视组打电话请示,一边把人往公安室带。 王大路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多说,只是开口:“能打个电话吗?” 对方请示过后,摇了摇头。 李佳佳下意识地跟着去了,但是马上又反应过来。 这又不是美国警察,我那么听话干什么? 但已经走了一段路了,只好先跟着他们来到了公安室,看下一步怎么发展。 不到20分钟,钟小艾就带着5、6个人来到了。 和机场方面打过招呼后,钟小艾对王大路说道:“王先生,麻烦您和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过了这么久时间,王大路早就把事情反复思索了好几遍,知道这一趟是免不了的。也就起身准备跟着他们离开。 此时一旁的李佳佳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钟小艾看着这个一副海龟精英的女人,心中有所预料:“你是?” 李佳佳微微昂起头:“我是李佳佳,你要带我王叔去哪?有本事你把我一块抓走。” 钟小艾笑了:“一言为定。” “李佳佳女士,麻烦你也一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向你了解。” 李佳佳盯着对方,脸上没有慌,有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人被无端打扰时才会有的冷漠:“我是美国公民,你们有权这样做吗?不怕引起外交纠纷吗?” 钟小艾笑了:“你哪有这个地位?而且你要清楚,你现在是站在中国的土地上。” 李佳佳:“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工作多年,很多二代被抓的时候,都要来这么一句,钟小艾耳朵都起茧子了:“知道,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李佳佳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你们到底是谁?” 钟小艾拿出工作证明:“我们是中纪委汉东巡视组的,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佳佳难以置信,虽然去了美国多年,但是作为二代的她,这点常识她还是知道的,转头看向王大路:“王叔,之前不是省检察院反贪局调查吗?” 中纪委介入,这可不是玩笑,欧阳菁那个级别,还不够资格。 王大路摇了摇头:“情况复杂,一时说不清楚。” 钟小艾也没有给他们沟通的机会,两人被分开坐了两辆车,带回了巡视组的驻地。 大风厂的拆迁现场。 折叠桌支在最后一栋厂房旁边,桌上压着几份拆迁协议,旁边站着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山水集团的代表,还有陈岩石,以及几个手里握着股权的工人代表。 郑西坡坐在那把临时搬来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低着头,看着协议书,已经看了将近十分钟了,就是没有落笔。 周围的人陪着他看,没有人催,气氛沉而压抑,像是暴雨前那种压在地上的闷。 李达康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凉掉的茶。他没喝,就这么端着,目光落在郑西坡那张低着的头顶上,神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平稳,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 秘书小金从人群边绕过来,走到他身侧,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书记,王大路和李小姐,在机场被巡视组带走了。” 李达康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他的眼神还是落在郑西坡身上,停了一会,才轻声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小金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悄悄退后了半步。 郑西坡终于抬起头,看向李达康,语气里带着那种文人面对官员时习惯性的拧巴:“李书记,这个800万,说实在的,真的少了,我们老工人,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就这点数……” “郑师傅,”李达康把纸杯搁在桌角,走近了两步,语气平,但分量很稳,“上次我和陈老在这里,给大家解释过了。这笔钱是我从山水集团的土地出让金里专门划出来的,政府的立场,之前的常委会上也说清楚了。我能给到你们的,就是这个数,没有办法再多了。” 郑西坡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协议。 “再说了,”李达康的语气松动了一点,“大风厂这块地,后续是光明峰的配套项目,将来这一片建起来,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地价要涨不少,你们的房子也会跟着上涨,郑师傅,长远的账,你心里算得到的。” 郑西坡沉默了一会儿,拿笔的手动了动,终于在协议上落了笔,画了押,把笔一放,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完了一件很重的事情。 之后其余的工人代表也一一签字,签字的时候不少人都白了郑西坡一眼,甚至还有人故意咳嗽,朝地上吐口水。 “现在还在装模作样!” “两面派!” 周围的工作人员明显松了一口气:“成了。” 陈岩石在旁边,苦着脸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老郑,委屈你了,以后有什么事,你找我陈老头。” 郑西坡摆了摆手,问李达康:“我儿子的事情,省公安厅那边什么时候能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李达康:“大风厂事情解决了,你儿子郑乾那边肯定会定性的,很快就有结果出来。” 具体什么结果,李达康没说。 李达康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拿起来,翻看了一遍,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转向陈岩石,声音很平淡,带着客气:“陈老,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做了很多工作。” 陈岩石闻弦知雅意,笑了笑,也很平淡:“应该的,应该的,达康书记以后有用到老头子一家的地方,随时说。” 他特意说了“一家”两个字,还加了重音。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小金跟上来,轻声问:“书记,回市委吗?” “直接去省委。” “好的。” 省委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白景文在外间看到李达康进来,愣了一下,起身:“达康书记,您……” “沙书记在吗?” “在,在,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下。” 白景文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沙书记说请您进去。” 李达康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摆着一叠文件,看到李达康进来,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达康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有几件事想向沙书记汇报,临时想起来,就过来了。”李达康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吧。” “第一件事,一一六事件的收尾。”李达康从随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大风厂的拆迁今天全部完成,最后一份拆迁协议,刚才在现场签完,我直接过来了。这件事给沙书记和省委添了麻烦,今天算是有了一个结果,向沙书记正式汇报一下。” 沙瑞金拿起那份材料,翻看了几页,没有立刻说话。 “第二件事,光明峰项目。”李达康继续,语气平稳,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目前项目推进顺利,征地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三,招标方案也已经拟定,预计下月可以正式开工。从预测来看,这个项目的带动效应,应该能让京州全年的数据好看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的数字,我正在让人整理成一份报告,后续会正式呈报给省委。” 沙瑞金把材料放下,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平静地说:“大风厂的事情,处理得不错,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李达康回答得很简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开口,等着。 他能感觉到,李达康今天进来不只是为了这两件事。 果然,李达康重新开口,语气里的公事色彩淡了一点,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楚是困惑还是请示的东西,语速不紧不慢: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你说。” “前段时间,田书记代表省委和我谈话,提到说,我女儿长期在国外,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有裸官的嫌疑,建议她回来工作。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对,也很及时,就联系了我女儿李佳佳,做了很多工作,劝她回来。”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神情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解,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今天佳佳从美国飞回来,刚落地,王大路去机场接她,结果巡视组的同志在机场把他们两个都带走了。” “我想问一下,沙书记,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句话说完,沙瑞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李达康就这么坐着,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是那种多年处理复杂事务磨出来的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但这个问题本身,是非常尖锐的。 田国富当时说的那句“建议令爱回来工作”,是沙瑞金授意的。沙瑞金让李达康把女儿弄回来,是为了解决裸官的问题,是他在保李达康,是他出的力。 现在女儿刚落地,人就被巡视组带走了。 这一前一后,沙瑞金怎么解释? 说是巡视组的失误,那就意味着他要出面帮李达康把人要回来,当着汉东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明确他保李达康的态度。 说不是误会,那当初田国富那句话算什么?省委的话算什么?骗他把女儿弄回来审查他吗? 而李达康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包裹在“请教”这个壳子里,既不强硬,也不示弱,只是让沙瑞金站到了一个不得不表态的位置上。 而且他来的时机,也选得合适。 大风厂的问题,今天刚解决,他立刻进了省委大楼。不是在事情最坏的时候来求救,而是等他把事情办完了,把漂亮的成绩单拿在手里,再走进来,轻描淡写地问这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沙瑞金一清二楚。 这是李达康在告诉他——我把你交代的事做完了,我有资格来问这句话。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点思索的意味,然后开口,语气平稳: “这件事,我还没有接到报告,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回头我和巡视组那边沟通一下。” 他顿了顿,然后说:“不过佳佳难得回来,人在这里,总归是好事,你也别太担心。” 这话说得绵软,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推脱,听起来像是安慰,细品起来,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在看着。 李达康点了点头,站起身:“那就好,我也只是来问问,怕是误会,耽误了沙书记的时间。”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恢复了一贯在沙瑞金面前表现的恭维笑容:“光明峰那边如果有什么拿不准的、需要省委协调的,我再来向您汇报,今天不打扰沙书记了。” “辛苦了。”沙瑞金回了三个字,目送他走向门口。 李达康离开省委大楼,室外明晃晃的阳光,让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小金连忙打开车门,让李达康进去。 现在形势越来越复杂了,也越来越险恶,稍有差池,就可能万劫不复。 李达康坐进车里,闭目养神,心里不断思索这段时间的所有事件,希望在这一团乱麻中找出线头。 突然,他皱了皱眉头,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又捋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 算了,应该不重要。 ps:除夕快乐!!! 第143章 李达康的困境 李达康走了之后,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叫人进来,也没有动桌上的文件。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了片刻窗外,然后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田国富的号码。 “国富同志,我是沙瑞金。” “沙书记,您好。”田国富的声音一贯沉稳,带着他独有的声调。 “巡视组进驻汉东,已经有几天了,一直没有开进驻动员会,也没有正式的汇报会,省委这边很多同志情况不明,工作上不好配合。”沙瑞金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技术性的程序问题,“国富同志,你看能不能和巡视组的同志沟通一下,我们也好把配合工作做到位。” 这话说得有礼有节,挑不出任何毛病。巡视组本来就要和被巡视地的省委密切合作,沙瑞金的要求,放在任何程序上都站得住脚。 但田国富听得出来,这背后的意思是:你帮我探探底,巡视组到底在查什么,查到哪一步了,李达康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田国富停顿了半秒,然后答应下来:“好的,沙书记,我会和巡视组的组长联系的,这几天安排一下。” “辛苦了。” 挂断电话,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昌明同志,”沙瑞金的语气带着一点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欧阳菁在移交给巡视组之前,你们对她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贪污金额大概是多少,和王大路有没有金钱往来?” 季昌明这种老狐狸,在巡视组提走欧阳菁的第一时间,就从反贪局那边要来了所有欧阳菁的材料,逐字看过,心里把情况摸了个大概,现在面对沙瑞金,他不疾不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懈可击的专业感:“沙书记,在移交之前,除了最初落实的五十万之外,欧阳菁在反贪局又追加交代了一百五十万,时间有限,目前我们这边掌握的情况,只有这些。” “以你的判断,”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分沉,“她还有没有其他的受贿金额?” “这我不好说准。”季昌明的语气平稳,但回答得很有技巧,既没有断然否认,也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被追究的结论,“不过按照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应该不会太多。” 沙瑞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这个判断,是从她的生活品质倒推出来的。”季昌明解释,声音里有一种老检察特有的冷静,“欧阳菁的生活水准,不低,但也没有到需要大量贪腐资金才能维系的程度。再说,如果她的贪腐金额远超这个量级,她不会在临出国前,还特意跑去把蔡成功送的那张卡里剩余的五千块钱用掉,也不会在机场当场被抓了。” 沙瑞金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第三个问题:“李达康,有参与,或者知情吗?” 季昌明没有立刻开口,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考量措辞:“欧阳菁那边得来的消息,她认为达康书记一心工作,是不知情的。至于参与——我个人判断,应该没有。” “理由?” “还是刚才那个逻辑,”季昌明语气不变,“如果达康书记参与了,贪腐数额就不会只是现在这个量级,欧阳菁的性格也不是锱铢必较的人,这样也不会有现在情况发生了。贪腐一旦开了头,是没有办法收手的。” “今天上午,”沙瑞金换了个方向,语气里有一丝不动声色的紧,“李达康的女儿和王大路被巡视组在机场带走了,王大路这个人,他和李达康、欧阳菁之间,有没有利益上的往来?” 季昌明把电话换了一只手,平静地说:“这方面我们还没有完整的核实,但是审讯笔录里,欧阳菁是否认的。她说,她曾经主动找达康书记,让他给王大路安排项目,但是被达康书记直接拒绝了。这是欧阳菁的单方面陈述,我们还没有做交叉核实。” 沙瑞金嗯了一声,说了声“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两个电话里得来的内容拼在一起,拼成一个轮廓,还有很多空白的地方,但至少方向清楚了一点。 然后他按了按桌上的内线,叫白景文进来,语气简短:“你去联系一下工商和税务,查一下王大路的大路集团,重点看有没有从李达康执政期间承接过项目,资金往来也一并核实一下。” 白景文记了下来,转身出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白景文拿着一叠材料推门进来,放在沙瑞金面前,语气谨慎:“沙书记,我查了一下,大路集团在汉东是比较规矩的企业,纳税、建设、就业各方面都是前列,另外我仔细做了比对,大路集团承接的项目,和达康书记历次执政的时间节点和管辖区域,基本上没有重合。”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翻看那叠材料。 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白景文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退出去,等着。 沙瑞金翻到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手掌按在上面,停了很久,没有开口。 李达康的处境,他现在大致看清楚了。 欧阳菁的贪腐,李达康应该是不知情的,而且他和王大路之间没有实质性的利益输送。 但李达康现在陷入了困境,配偶贪污、还是很多年的原配,不是那么容易说清的。 而且这个困境,一时半会是解不出来的。 同一时间,省政府这边也没有闲着。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京州市长郑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后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省长召见市长,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郑宏清楚,今天这个召见,不是常规的工作汇报。 祁同伟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圈了点什么,然后把笔放下,抬起头,先是拿京州去年的经济数据和他讨论了一会儿,语气不紧不慢,把几个问题提了提,让郑宏一一作了解释。 祁同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看起来像是一场例行的工作过问。 郑宏在心里把自己的每一个回答过了一遍筛子,不出格,不藏拙,把该展示的东西展示出来,但也没有冒进。 在汉东,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己一套保命的章法早就形成了。 讨论到光明峰项目的时候,祁同伟的语气稍微沉了一点,像是不经意间换了一种频道:“光明峰这个项目,涉及两百八十亿的资金,是京州、乃至全省最重要的项目之一,必须要保证它稳定推进。” “之前丁义珍贪污腐败,现在的总指挥孙连城我也听说过,不是个能干事的,但是现在沙书记冻结了人事任命,无法任命新的区委书记,你要把担子挑起来。” 郑宏:“祁省长,这个项目一直是达康书记在亲自抓——” 祁同伟没有等他说完,把话接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批评:“达康书记精力旺盛、事必躬亲,这我知道,但这不是你作为市长偷懒的理由,市委是抓总的,具体落实不还是市政府的职责?什么事都让市委干了,还要市政府做什么?” 明明是批评,郑宏却坐得更直了,甚至神情有些微微振奋:“祁省长批评的是,是我懈怠了,我一定马上改正。” “光明区那边,”祁同伟继续,语气恢复平稳,“丁义珍出事之后,区委书记的位置一直空着,孙连城一个人把两班人马都撑着,精力不够,顾不到光明峰项目,这个情况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郑宏答得很快,但紧接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祁同伟的下一句。 “你回去和光明区商量一下,”祁同伟拿起那支笔,在桌上随意点了两下,“光明峰项目太重要了,不能没有一个专门的总指挥。孙连城目前两边班子一手抓,精力有限,你看京州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安排过去盯这个项目。” 这是一句话说半截,剩下半截等着对方接。 郑宏早有准备,但还是拿捏了一下开口的时机,不能太快,太快显得是揣摩上意来的;也不能太慢,太慢显得没有想法:“现在主管工业和科技的副市长朱泓毅,能力比较突出,之前抓过几个大型项目,做得十分出色,我认为他是合适的人选。”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评论,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考量这个答案是否达到他的预期。 有欲望的人,才好控制。 怕的就是别人无欲无求,这样的人拿捏不住。 孙连城也是如此,说他懒政有点夸张,但是说他不作为,绝对是太过保守了。 一个副厅级的干部,面对顶头上司的要求,有上进心的,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解决;没有上进心的老油条,也是开党组会,把解决不了的困难、原因等等以组织文件的形式,上报给上级,这样也能以集体决议的形式避免惩罚。 而不是放在那里不管,直接臆想上级不会二次检查,试图蒙混过关。 李达康不是被他蒙骗,而是以李达康的性格,想象不出到了副厅级,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以为,孙连城之前的不做事,只是被丁义珍压制住了,而丁义珍一出事,上面又没有调新的区委书记,孙连城只要做得合格,就地升职是板上钉钉的。 之后如果光明峰项目完成得出色,挂京州市副市长也是顺水推舟,如果还能有别的机遇,退休前副部级也是可以想想的。 他不相信,面对职业生涯向上两个大台阶的机会,孙连城能把持得住?能不动心? 孙连城能! 但像宇宙区长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郑市长就动了心,而且显然是早有准备。 祁同伟欣然接受,但也没有把话说死:“不过有一点,这件事不要提我,你自己去和达康书记沟通,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的项目,省政府不好越级插手,具体的人事由你们市里商量,拿出一个方案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随意,但分量清楚:“等朱泓毅担任了总指挥,项目推进有什么情况,你可以直接私下来和我沟通。” 没有说的那半句话是:如果这件事推不成,那就不必私下沟通了,公事公办就行。 郑宏在心里掂了掂这话的分量,知道这是一道门槛,让他自己掂量够不够格。 他也知道,李达康虽然麻烦缠身,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还是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机会难得。 李达康刚拆掉大风厂这个钉子,郑宏想要摘桃子,可不容易。 虽然说桃子依旧在京州的筐里,不管怎么分,他作为京州的一把手,都会有最大的一块,但是对于李达康这种强势的人来说,桃子只有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最有安全感。 只不过,原来掌握在自己手里,是让一切不脱离掌控的安全感,现在,更多的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自保的安全感了。 和沙瑞金、祁同伟的运筹帷幄相比,陈岩石这一趟,走得要辛苦得多。 他和老伴王馥真坐高铁,换汽车,折腾了将近一整天,第二天中午才到了某省军区的干部疗养院。 他和王馥真登记,领了访客证,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才被引进一个朝南的套间。 王来群坐在轮椅上,靠近窗边,阳光把他的侧影打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他年纪大了,职位也不高,沙瑞金是他养子,但是靠着他自己的能力和背后派系的支持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王来群的名字很多人都不知道。 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老陈,”王来群抬起头,脸上带着老人见到同龄故人时特有的那种松弛,“多少年没来了,你这个人,只有有事了才记得我。” “哪里,”陈岩石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热乎劲儿,“我是想来,来不了,腿脚不行了,你懂的。” “都不行了,”王来群叹了口气,“都这把年纪了。” 两个老人就这么坐着,说了一段当年的事。 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几个已经不在了的老战友,说起各自的身体,王馥真在旁边帮着接话,气氛慢慢热乎起来,像是真的只是一次久别之后的老友来访。 然后陈岩石把话头转到了陈海身上。 他没有直接开口,先是感慨了一句儿女的不易,说了说陈海这些年的辛苦,说得七分真三分铺垫,到后来,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王馥真在旁边也跟着拭了拭眼角。 陈岩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陈海的情况说出来,说他无辜受累,说那件事已经完美收尾了,说他这把年纪只剩这么一个儿子…… 王来群坐在那里,听着,脸上的神情随着陈岩石说话慢慢变化着,从最初的随意,到某一刻,有一丝不忍心的东西漫上来。 但他没有立刻松口。 “老陈,”王来群的语气带着理解,也带着无奈,“小金子现在不一样了,站的位置不同,考虑的事情不一样,他也有他的难处,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好去说什么的。” 陈岩石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声音压下去,一字一顿地说:“来群兄,陈海这孩子是清白的,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党龄来保,我只是希望,组织上能给他一个公正的机会,仅此而已,其他的,我一概不提。” 王来群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陈岩石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今晚先住下,明天再走。” 这句话说出来,陈岩石心里落了一半的石头。 住下,意味着他愿意帮这个忙,至于结果,另说。 第二天早上,王来群把陈岩石叫去,告诉他:“小金子说,陈海的事,他不再追究了,让他安心工作。” 陈岩石听完,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开口:“王老,沙书记没说别的了?” 王来群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陈岩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知道李达康没有提京州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的事情。 但是沙瑞金已经不计较了,只要李达康再提一次,还是有机会的。 他和王馥真道别,出了疗养院,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有点凉。 他心里有一股气,压着,散不出去。 陈岩石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才跟着王馥真上了车。 车子驶出疗养院,军区的树影一棵一棵往后退,王馥真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大概是太累了。 陈岩石把眼睛看向窗外,心里慢慢结出一个念头: 收了老子大风厂的礼,不给办事,可没那么容易。 第144章 三把刀 李达康到办公室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十分。 比平时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昨晚他睡得不好,不是失眠,是那种睡着了但一直有东西压在心口的状态,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沉下去,然后被杏枝叫醒,起来,洗脸,换衣服,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小金把今天的日程放在桌上,泡了杯浓茶,轻声说:“书记,郑市长说上午有事想向您汇报。” 李达康把日程拿起来翻了一眼,没有表情:“让他过来。” 他在椅子上坐定,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打开昨天没看完的文件,低下头,看了两行,然后停下来,把文件合上,手掌按在上面,在心里把今天可能要面对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 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 郑宏进来的时候,神情带着那种下级来汇报工作时惯常的专注,不卑不亢,衬衣笔挺,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汉东官场里走了这么多年,这一套进退的分寸早就刻进骨子里了,什么时候该端着,什么时候该松一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虽然京州市副省级城市,他这个市长也是副省级的中管干部,但是面对位列常委的李达康,向来是以下属的身份自居。 “李书记,打扰了,有几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稳,“什么事?” 郑宏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摆在膝上,先开口说了几件常规的市政府政务情况,说得认真,细节到位,像是一个称职的市长应有的样子。李达康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气氛是正常工作汇报该有的气氛。 然后话题落到了光明峰项目上。 “光明峰这边,”郑宏翻开文件夹,像是要引用某个数据,语气里带着一点为难,“我前段时间去现场看了一圈,说实话,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孙连城同志,”郑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能力和态度,有些问题。达康书记您知道,丁义珍出事之后,光明区那边两班人马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能扛事的性格,现在这个状态,光明峰这么大的盘子,我怕他撑不住。” 李达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完。 郑宏继续,语气里多了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很多重、急、大的事件他不抓紧处理、汇报,放在一边拖着不解决,反而在一些细致末节、完全可以交给下属处理的事情耗费时间精力,我觉得把他放在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的岗位上是不合适的,他更适合放在副手、执行者的位置上。” “我这边有一个想法,朱泓毅副市长,之前抓过几个大型项目,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让他专门负责光明峰项目,作为总指挥,我觉得会稳很多,对项目的推进,也会更有保障。” 李达康把茶杯搁下,语气平静,但带着他惯常的那种不容置疑:“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不是说换就换的,这个项目涉及的资金量、协调难度,不是一个新接手的人能立刻上手的,现阶段轻易换人,对项目的连续性有影响,我不赞成。” 郑宏没有立刻退让,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量某个东西,然后把文件夹往前翻了一页。 “达康书记,”他的语气换了一种,还是客气,但有了某种隐而不发的分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光明峰项目推进这段时间,我这边接触了几个参与招标的企业家,他们私下和我提到,之前丁义珍在任的时候,有好几家企业曾经向京州市纪委举报过丁义珍的问题,但是举报的材料,好像没有往上走,压在了纪委书记张树立那里。” 这句话说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一层。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没有动。 郑宏没有看他,眼神落在文件夹上,语气继续,不急,不重,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也很困惑的事情:“我当时听了,也觉得奇怪,就随口多问了一句,他们说,举报上去,张树立的意思是,材料证据不足,建议先不往上报,等有更实质性的东西再说。”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不好判断,就想着向达康书记您汇报一下,这个张树立,会不会是丁义珍的保护伞啊?”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困惑,一个请示。 但每个字落下来,都是有分量的。 李达康知道张树立是怎么处理那些举报的,因为那是他授意的。丁义珍那个时候是他手里还能用的一张牌,他没有准备好替代方案之前,他不能让丁义珍在那个节点倒掉,张树立不过是执行了他的意思。 这一点,郑宏不一定确切知道,但他肯定是猜到了。 所以这不是一个困惑,这是一个威胁。 刀刃藏在“张树立是不是保护伞”这句话里,刀柄握在郑宏手里,递过来,姿态客气,意思明确—— 要么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换成朱泓毅,要么张树立的问题就不知道会怎么流传出去,而张树立一旦出了问题,顺着这条线,迟早会有人问到李达康头上。 李达康把这把刀在心里掂了掂,没有立刻说话,让沉默停了几秒。 他清楚,这个时候,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是错的。郑宏今天来,不是来正面交锋的,是来摆一道选择题的,他如果当场翻脸,那就是告诉郑宏,这把刀捅到位置了。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处境艰难,张树立的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此时再和市府班子产生大的不和,会让沙瑞金怀疑他控制局面的能力,怀疑他搞gdp的能力。 一旦沙瑞金不再保他,那才是致命的。 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浓茶,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然后把杯子放下,语气里没有任何异样,就像在讨论一个刚想通的工作问题: “朱泓毅的情况,我知道,能力确实不错。”他停顿了一下,“这样,你回去拟一个方案,光明峰项目协调推进的具体职责分工,朱泓毅那边的具体分工是什么,怎么和现有的班子衔接,拟好了给我看看,我再研究一下。” 这不是同意,但也不是拒绝,是一个给了出口的缓冲,但方向已经在郑宏想要的那一侧倾了。 郑宏听出来了,把文件夹合上,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宽慰,站起身:“好,我回去马上拟,尽快给达康书记您过目。” 他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语气轻松,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达康书记,那个张树立的事,您看要不要提醒他注意一下,别真的有什么问题,到时候被动。” 李达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郑宏离开之后,李达康在椅子上坐了将近十分钟,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地板上。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 郑宏背后是谁,这一点不重要,无论是赵家要来清算叛徒,还是老对手高育良落井下石,还是祁同伟要顺手牵羊,都不是现在他工作的重心。 那些人他现在一个都动不了。 他要做的是稳住局面。 光明峰是他最后一张能打的牌,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牌,他不想动,但刚才的那把刀,他得掂量。 张树立的事,一旦被人拿着往外说,捅到纪委渠道,就算最后查不到他头上,这个时机也太难看了——欧阳菁的案子还没收,王大路还在里面,这个时候再冒出来一个“张树立压了丁义珍的举报”,汉东会有多少人趁机拱火,他心里有数。 巡视组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头上呢。 他拿起笔,在桌上的记事本上写了两个名字,然后停住,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小金在门口敲了一下:“书记,陈岩石陈老来了。” 李达康闭了一下眼睛,睁开,语气平稳:“他来干什么?请他进来,泡茶。” 陈岩石进来的时候,没有拿任何东西,两手空空,穿着他平时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来串门的老头,脸上带着笑,很真实的那种,不是客套。 “达康书记,忙着呢?” “陈老,您坐,”李达康站起来,往对面的沙发区引,刚才的情绪全部隐藏了起来,语气里很是亲近,“大风厂拆迁了,您老也能睡个好觉了。” 这是在试探是不是大风厂的工人又闹什么事了。 “还行,还行,老毛病,腿不好使了,”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小金递来的茶,用双手捧着,低头闻了闻,“好茶,你这里的茶,比我家的好。” “您喜欢就带点走。” “带走就过了,来蹭一杯就好。”陈岩石笑了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说起了别的,问了问京州最近的情况,问了问大风厂那边工人安置的进度,说话的方式是老干部拉家常的方式,每一句都有来有往,不急,不紧,就是聊天。 李达康也沉得住气,不紧不慢地陪着他说了一段,神情自然,也是这套节奏。 但他知道,陈岩石不是真的来喝茶的。 果然,聊到一个空档,陈岩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达康啊,我前几天去外省看了个老战友,老了,好久没去了,前几年有事没抽出时间,拖啊拖的,这次总算去了,叙了叙旧。” 李达康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问:“还去外省啊?怎么没和我说一下,我安排人陪同。” “王来群,”陈岩石说,语气平静,“他在军区的疗养院养老,我和馥真专门去了一趟,坐了一整天的车,不容易,但是值,老战友嘛,见一次少一次,你懂。” 王来群。 沙瑞金的养父。 李达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动作,脸上还是那副认真听长辈说话的神情:“挺好的,陈老您有心,这种时候去看望,老人家一定高兴。” “高兴,高兴,”陈岩石点点头,“说起来,我们当年一起扛过枪的人,现在七七八八,剩下没几个了,都是共过患难的,这种感情,和别的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感慨:“我跟你说,达康,我们这一辈子,活到头都是为了孩子,老王是如此,我也是。陈海这孩子,让我放不下。这孩子,不容易,从小就懂事,我那时工作忙,都是他妈一手带大的,现在想想也觉得亏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就盼着他能顺顺当当的。” “陈老,”李达康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体谅,“陈海同志的事,之前我也一直关注,他是个好同志,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陈岩石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直接,不是逼迫,是一种没几年活头、把话摊开来放在桌上的坦然,“达康,大风厂那件事,虽然是我自己的事情,但也间接帮你做了工作,我不是要你还,就是……”他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一点,“陈海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关键。我还是想让他来你手下工作,他能力够,资历也够,就差一个机会,达康,这个机会,你开口,不难的。” 最后这三个字,说得不重,但清清楚楚。 李达康看着陈岩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平稳,带着一种想清楚了才有的沉:“陈老,我明白您的意思,陈海同志的事,我一直记着,上次大风厂拆迁汇报的时候,没有合适的机会,这件事我来推动,您放心。” 他停顿了一下,把这句话的分量送到位:“只是现在时机不太合适,沙书记那边人事上还有些情况,等稳一稳,我来说这件事,说出来才管用,您看?” 陈岩石把这话在心里过了过,脸上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情绪,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也不说同不同意,站起来:“我就是随便来坐坐,不耽误你,你忙。” “我送您。” “不用不用,腿还没坏到那一步,我自己走。” 陈岩石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李达康,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了一句:“达康啊,大风厂那些老工人还记着我,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巡视组下来了,汉东的天,说变就变。你现在能办的事,赶紧办,别等到想办办不了了。陈海这孩子我就托付给你了,你要是实在为难,也给我个准话,我这老头子总得给儿子找条路。” 陈岩石多少年的老狐狸,上次被李达康摆了一道就已经被家雀啄了眼,此时怎么会被李达康的拖字诀忽悠。 他直接表明,你要还是拖着不解决,我就要找别的路子了。 说完,他不等李达康回答,就径直往外走了。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站了几秒,才慢慢回到桌前,坐下来。 小金在门口等着,见他坐定,走进来,轻声说:“书记,巡视组那边有个情况,我刚接到消息。” 李达康抬起头。 “王大路那边,巡视组今天还在问,暂时没有放人的意思。”小金顿了一顿,“李小姐那边,也还在。” 李达康没有说话。 “另外,”小金声音更低了,“听说巡视组问话涉及到了王大路资助李小姐留学的事,已经基本确认了。”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的安静,变得不一样了。 李达康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停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动:“我知道了,你出去吧,门关上。” “好的,书记。”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就这么坐着,把今天上午这三件事,从头到尾,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郑宏那把刀,切口是张树立,但指向的是光明峰,是他眼下最需要稳住的那块地方,他不得不让出一步,而让出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其他人的手,从今天开始,算是正式伸进京州来了。 陈岩石那个人情,是真的欠着的,大风厂那件事,陈老帮他做了工人的工作,这个账不能赖,陈海的事他现在是真不想推,自己还一身麻烦呢,时机不合适。 现在陈岩石绕了一圈,又提了沙瑞金养父的名字,又是隐晦的威胁,意思很清楚——这件事上,我也是有来路的,你不能无限期地拖。 王大路和李佳佳还在里面。 王大路在里面,他只能等,这件事他插不上手,插手就是往枪口上撞,但王大路在里面一天,就意味着巡视组掌握的东西就多积累一天,李佳佳那边,和王大路资助的事已经对上了,接下来会往哪里走,他不知道。 对这件事他还是有点信心的,他确实没有给王大路项目,资助的事情自己确实也不知情。 家里存款,自己的工资一年有30多万,都给欧阳菁换成外汇交给女儿,王大路就算资助,金额应该也不多。 应该勉强可以承受。 应该吧? 第145章 510万美元 审讯室在二楼,和上次欧阳菁待的那间隔了三个房间。 钟小艾进去的时候,王大路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了。他穿着被带走那天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但神情还算稳,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没有撑着头,也没有低着眼,就那么直视前方,等着。 钟小艾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王大路先生,我们今天谈一下你和李佳佳之间的经济往来。” 王大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之前说过了,我借给过李佳佳一些钱,帮她解决学费和生活上的困难,这是朋友之间的互助,和李达康没有关系。” “借款?”钟小艾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不是赠与?” “是借款,”王大路点头,“我和她妈妈是多年好友,和她父亲也是老同事了,她出国留学,就借给她一些钱周转,将来她工作了,会还的。” “好,”钟小艾翻开文件夹,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我想确认一下具体的借款情况——金额是多少,什么时候借的,约定的还款期限是多久,有没有签借款协议?” 王大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停顿了片刻,然后说:“金额记不太清了,大概一百多万美元吧,分了好几次,时间跨度比较长,没有签协议,都是朋友之间的事,不用那么正式。” “一百多万美元,”钟小艾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抬起头,“没有签协议,没有约定还款期限,也没有计算利息?” “对,朋友之间,不算那些。” “王先生,”钟小艾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落在关键处,“你是商人,做了三十多年生意,你比谁都清楚,一百多万美元不是小钱,朋友之间借钱,哪怕再信任,也会有个基本的约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至少口头上会提一下吧?” 王大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和李达康认识几十年了,不存在还不还的问题,我相信他。” “但李达康知道这笔借款吗?” “……应该知道吧,李佳佳是他女儿。” “应该知道?”钟小艾把这三个字放慢了,“王先生,一百多万美元的借款,你借给他女儿,他作为父亲,应该知道,还是一定知道?” 王大路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 “而且,”钟小艾继续,“如果李达康知道这笔借款,为什么这些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还钱的事?以他的收入水平,一百多万美元,正常情况下,是他20年的工资收入,这不是一笔小数字,但据你刚才所言,他从来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这不符合常理。” 王大路沉默了更长时间。 钟小艾没有催,就这么等着,审讯室里只剩下白炽灯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她翻到文件夹的另一页,取出一张银行流水记录,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从李佳佳那边调取的她的账户流水,过去五年,你通过各种渠道转给她的钱,总计五百一十万美元。” 巡视组无法调取美国银行的流水,但是李佳佳回国了,从她的手机上获取这些并不是什么技术难题。 王大路低头看了那张纸,脸色变了一下。 “五百一十万,”钟小艾说,“不是你说的一百多万,差了将近4倍,王先生,你是记错了,还是故意少说了?” 王大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我……可能记错了,时间太久,具体的数字我记不清。”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钟小艾把那张流水记录拿起来,“2015年9月,20万美元;2016年3月,35万美元;2016年11月,30万美元;2017年……每一笔都有记录,加起来五百一十万,这是借款吗?” 王大路沉默。 “如果是借款,”钟小艾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有力道,“为什么金额越来越大?正常的借款,应该是应急性的,解决了问题就不用再借了,但你这里,是持续性的,而且金额递增,而且从来不考虑还款能力。” 这句话说出来,王大路的手指明显收紧了。 钟小艾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只是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李佳佳那边,我们也了解了情况,她说这些钱是你借给她的,用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但她的消费记录显示,除了学费和房租,她还有大量的个人消费——名牌包、首饰、旅游、高档餐厅,这些消费,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留学生的正常水平。” 王大路低着头,没有说话。 “而且,”钟小艾继续,“李佳佳说,你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还钱的事,甚至连还款计划都没有讨论过,五百一十万美元,你借给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不问还款,不要利息,不签协议,王先生,这不是借款,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大路抬起头,一脸深情:“我没有女儿,一直把佳佳当亲女儿看待,我可以说是她干爸,我既然有这个能力,给自己干女儿花点钱怎么了?” 钟小艾感觉到了棘手,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李佳佳的父母?” 王大路叹气:“达康的性格我知道,如果告诉他,肯定是不同意的,美国和国内不一样,我实在不想看到佳佳受苦。” 钟小艾气笑了,说道:“王大路,你不要狡辩了,我们是中纪委,什么没见过,你就是想通过这个,拉李达康下水。” 王大路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问:“钟主任,你误会了,我真是……” 钟小艾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一开始可能确实是借款,帮李佳佳解决学费问题,但后来你的心思肯定不纯——你持续借钱给她,让她慢慢习惯那种高消费的生活方式,等她彻底适应了,离不开了,这笔债务就会越积越多。”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李达康的收入和欧阳菁的消费习惯,你很清楚,他们还不起这笔钱,尤其是五百多万美元——甚至我们不知道的可能更多——按他们的工资水平,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几十年才能还清。等时机成熟,这笔债务就是一个死结,李达康必须面对,到那时候,他就不得不来找你,求你宽限,求你减免,而你,就可以提条件了。” “这就是一场标准的、对高级官员的围猎!” “你在李佳佳身上花的钱,肯定会五倍十倍地在李达康手上赚回来!” 王大路气定神闲地看着钟小艾:“钟主任的推理真精彩啊,但你没有证据,而且这一切也没有发生,我也从来没有向李达康要求过任何项目、关照。但我也知道,单纯送礼,不要求办事,是不构成行贿罪的。” “折合人民币超过3500万,还是单纯送礼?” 王大路笑了:“可能是我发家时间太久,没有了原来朴素的金钱观。” 他摊了摊手:“我身家几十亿,真没觉得3500万算什么。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钟主任您身家起码有几十万吧?” 钟小艾皱眉:“你少嬉皮笑脸的,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 王大路不以为意:“假如钟主任您身家几十万,假如,您干女儿上大学,您资助她个3500块钱,也是正常的吧。” “3500万对我,和3500块对您,意义是一样的。” 钟小艾:“你当过副县长,还在国内经商,不会不知道,给官员的女儿资助3500万是什么概念吧?” 王大路:“每次都是几十万几十万地给,不是钟主任您说,我真没意识到,竟然累计到这么多了。” 钟小艾:“你觉得我信吗?” 王大路:“您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这个金额不合适,这样吧,您让李佳佳把钱还给我,不就行了。” “她还得起吗?” 王大路:“那就强制执行,让李佳佳当老赖吧。”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文件夹,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带他下去休息。” 另一间审讯室里,李佳佳的防线崩溃得比王大路更快。 她一开始也坚持说是“借款”,是个人问题,态度强硬。 “王叔叔借给我钱,帮我付学费和生活费,我毕业工作之后会还的,”她说,“这是私人之间的事情,和我父亲没有关系。” “借款?”对面的工作人员看着她,“那你们有没有签借款协议?约定还款期限了吗?” “没有,朋友之间不用那么正式。” “五百一十万美元,不是小钱,不签协议,不约定期限,这不符合常理。” 李佳佳的表情变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王叔叔相信我,我将来会还的。” “你打算怎么还?”工作人员继续,“你毕业之后的预期收入是多少,按照这个收入水平,五百一十万美元,你要多少年才能还清?” 李佳佳沉默了。 “而且,”工作人员把一份消费记录放在桌上,“你这五年的消费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留学生的正常范围,名牌包、珠宝、旅游、米其林餐厅,这些钱,都是王大路借给你的?” 李佳佳看着那份记录,脸色一点点变白。 “如果是借款,你应该省着花,尽量减少开支,以便将来能够尽快还清,”工作人员说,“但你的消费记录显示,你不仅没有节制,反而越花越多,这不像是一个借了钱的人应有的态度。” 李佳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女士,”工作人员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的陈述和证据完全对不上,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把真实情况说出来,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亲知不知情,你母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佳佳低下头,手指捏着桌边,很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声音低了下去:“王叔叔从来没有说过要我还,我妈也说不用担心,说这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我就……我就这么用了。” “五百一十万美元,你真的以为是照顾?” 李佳佳没有说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李佳佳摇头,“我妈不让我告诉他,说他工作忙,不要让他分心,钱的事她来处理。” “那你母亲知道具体的数额吗?”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我花了多少。” 工作人员把这段话记下来,然后说:“李女士,你现在涉及的金额非常大,这不是一笔小钱,你必须配合我们把所有的细节都说清楚,这对你,对你父亲,都有好处。” 李佳佳点了点头,低着头,再也没有最开始的那股强硬劲儿了。 钟小艾从李佳佳的审讯室出来,翻看着李佳佳的审讯材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王大路老奸巨猾,把所有的东西都包装成了“借款”和“干女儿”,这是一个在法律上很难突破的防线。 李佳佳更像是一个被卷进来的角色,从头到尾,她都活在一个被精心营造的舒适区里,花着不属于她的钱,过着不属于她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账单来了。 李达康,主观上不知情,客观上也没有获利。 但五百一十万美元这个数字,太敏感了,敏感到任何人都很难相信,一个父亲会对女儿欠下这么大一笔债务完全不知情。 田国富继续:“但王大路在审讯中表现得很老练,用‘干女儿’这个说法给自己筑了一道防线,从证据链上看,指向的是王大路和欧阳菁,李达康在这条线上,暂时没有直接的牵涉。” 沙瑞金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语气很平:“你怎么看?” 田国富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从证据上看,李达康是清白的,但从常理上看,五百一十万美元,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折合人民币超过三千五百万,他作为父亲,女儿在国外的生活水平明显超出了他们夫妇的收入能力,他完全不知情,从人情上说不过去。” “但说不过去,不等于有罪。”沙瑞金说。 “是,”田国富点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巡视组可以结案在王大路和欧阳菁这一层,李达康那边,从证据上没有问题,但从舆论上,可能会有压力。”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田国富,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说了一句话:“国富同志,你觉得,李达康这个人,能不能继续用?” 这句话问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一层。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不在于李达康有没有问题,而在于沙瑞金想怎么用他。 “从工作能力上看,李达康是汉东最能干的干部之一,”田国富斟酌着说,“大风厂的事,他处理得很好,光明峰项目推进也很稳,京州这两年的gdp数字,有目共睹。” “但是?” “但他的问题,也很明显,”田国富继续,语气里带着几分客观的评价,“强势,不够柔和,对身边人的管理不到位,不管是林城时期的副市长,还是京州的丁义珍,乃至他自己的妻子女儿,都出了问题,这说明他在用人和家庭管理上,有明显的短板。”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田国富,语气平静:“那你的意见是?”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他的判断:“我认为,李达康的问题在于,就算他对这件事不知情,但王大路在他女儿身上花的钱,他总要还吧?不然这个案子的处理,会开一个很不好的先例。” 他停顿了一下,把这个逻辑送到位:“如果只要给官员子女花钱,出了事就装作不知情,这样就能安稳过关,那犯罪成本就太低了,我们纪委也不用存在了。” “而且怎么判断是单纯赠予还是收钱不办事呢?李达康就算不知情,这笔钱的性质,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你是说,让他退赃?”沙瑞金问。 “是,”田国富点头,“不管这笔钱在法律上怎么定性,在纪律上,李达康作为党员领导干部,他的直系亲属接受了这么大一笔钱,他必须给组织一个交代,最起码的,是退赃。” “他哪有这么多钱退?” “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 第146章 巡视组的新发现 李达康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不是打给他的秘书小金,是他的手机直接响了,屏幕上显示“白景文处长”。 他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很简短:“达康书记,沙书记让您马上过来一趟,有紧急情况要谈。” “好,我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李达康在椅子上坐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拿起外套。 小金在门口探头:“书记,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李达康说,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一个人去省委,让办公室安排车,回来时间不确定,上午的会议你帮我推一下。” “好的。” 李达康走出办公室,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马上过去。 紧急情况。 这几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肯定是王大路的案子有新的进展,而且这个进展,重要到沙瑞金必须立刻见他。 是好是坏? 他不知道。 但从最近的情况看,好的可能性不大。 车子开出市委大院,往省委的方向去,路上车不多,但李达康觉得每一秒都很长。 他在心里把可能的情况过了一遍。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查出了他和王大路之间有直接的利益输送? 不可能,他没有给过王大路任何项目。 查出了他知道李佳佳接受了王大路的钱? 也不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那还能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但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车子停在省委大楼门口,他下车,整理了一下外套,走进大楼。 白景文在楼下等他,看见他,快步走过来:“达康书记,沙书记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好的,辛苦白处长了。”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白景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李达康心里更紧了,连忙抓住机会询问:“白处长,您这边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白景文摇头:“等会儿您和沙书记亲自谈吧。” 电梯停在五楼,门开,白景文引着他往沙瑞金的办公室走。 到了门口,白景文敲了两下门,推开:“沙书记,达康书记到了。” “让他进来。” 李达康走进去,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神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压力。 “沙书记。”李达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但姿态比平时低了一些,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这是一个下属向上级汇报时才会有的姿态,带着某种不自觉的卑微。 沙瑞金看着他,停顿了片刻,开口:“达康同志,叫你来,是有些情况要和你说。” “请沙书记指示。”李达康的声音很稳,但稳里面压着紧张。 “先不急,”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大风厂的事,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收尾收得很漂亮,这件事算是过关了。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它收干净,说明你的工作能力,组织是认可的。” 李达康听着,苦笑着说道:“这件事是我引起的,收尾得再好,也只是亡羊补牢,回头我总结一下这次的经验教训,写一份报告交给省委。” 这是要把一一六事件的责任完全揽到自己身上,向沙瑞金示好。 沙瑞金微微点头,他欣赏李达康的识趣,转移话题: “光明峰项目,推进也很稳,京州这两年的gdp数字,在全省是前列,这些成绩,组织都看在眼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换了一种:“但是,达康同志,有些事情,我也要和你说清楚。” 李达康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王大路的事,巡视组那边在查,”沙瑞金说,“情况比我们之前了解的要复杂,你女儿李佳佳接受了王大路的钱,具体的数额和性质,现在还在核实,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你必须给组织一个说法。” 李达康低下头:“沙书记,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李佳佳在美国,我和她很少联系,这些年她那边的事情都是欧阳菁在管,我……” “我知道,”沙瑞金打断他,但语气不重,“组织相信你不知情,从目前的情况看,你也没有直接的牵涉,但是达康同志,你是党员领导干部,你的直系亲属接受了钱,不管它的性质是什么,你必须有个态度。” 李达康的声音更低了:“我明白,我一定配合组织调查,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卸。” 沙瑞金盯着李达康,问道:“你知道王大路给你女儿多少钱吗?心里可有个大概数目?” 李达康摇头,一脸苦涩:“没有,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个小数目。” 沙瑞金此时也没有心思和他玩猜谜的游戏,主动揭晓:“光是现在查实的,就要510万美元。” 李达康身躯一颤,猛然抬头:“什么?” 沙瑞金眼神透露出一丝怜悯:“对,你没有听错,整整510万美元。” 虽然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但是像李达康妻女这样的,确实也不多。 李达康连忙开口辩解:“沙书记,这个我确实是不知情的,我……” 沙瑞金抬手打断:“达康同志,你知不知情暂且不提,这个钱是商人送的、你女儿花了,夫妻之前可以离婚,断绝父女关系法律可是不承认的。不管怎么说,钱总要还的吧?” 李达康心乱如麻。 510万美元。 不说他拿不出来,就算能拿出来,也是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 不管这个钱的性质怎么定义?是行贿,是借款,还是赠予,他都是要还的。 高育良当年保肖钢玉,卖烟的12万块钱,也退给油气集团了啊。 此时的李达康陷入两难之中,退,没钱;不退,无法向组织交代。 偌大的办公室一时间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白景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沙瑞金面前,低声说:“沙书记,田书记刚才来电话,说王大路案有新的重要发现,让我马上把材料送过来。” 沙瑞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达康同志,你先稍等一下。” “好。”李达康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心里的紧张到了极点。 新发现——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沙瑞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国富同志,我是沙瑞金,巡视组那边的新材料我看到了,你现在方便吗?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好,那你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沙瑞金对李达康说:“田书记马上过来,我们一起听听巡视组的最新情况。”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钟小艾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鉴定报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神情。 这份报告,是昨天送出去,今天上午刚刚出来的,内容让她有些意外。 李佳佳带回来的两个大行李箱,里面的那些奢侈品,那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名牌包、首饰、服装,经过专业鉴定,大部分都是假的。 高仿a货。 市场价值,远低于转账记录汇总的金额。 甚至都不到那些金额的零头。 她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走进审讯室。 王大路坐在里面,比前几天憔悴了一些,眼睛里有血丝,但神情还算平静。 钟小艾把鉴定报告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王大路,看看这个。” 王大路低头看了一眼,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一脸惊讶:“还有这种事?看来佳佳在美国被张晓雪骗了啊。” 钟小艾:“你怎么知道李佳佳的奢侈品是在张晓雪那里买的?” 王大路身体颤抖,一言不发。 钟小艾语气平静:“王大路,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继续撑着吗?” 王大路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钟小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算了,到这一步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就说实话,”钟小艾说,“你给李佳佳转了五百一十万美元,但实际上花了多少?” 王大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声音很低,但很清楚:“一百万美元左右,包括她的学费、部分奢侈品、还有一些正常的生活费。” “剩下的四百多万呢?” “是假账,”王大路说,“我安排了张晓雪在美国接近她,引导她形成高消费的习惯,然后以高价卖给她那些高仿的东西,钱转到她账上,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又回流到我控制的账户里。” “你不怕李佳佳发现吗?” “我提供的高仿本来就做得极真,李佳佳没有可能发现。她要出席一些重要的场合的时候,张晓雪就会引导她背那几个真的包,另外很多时候李佳佳手头没钱,也会卖包回血,这样张晓雪也会从李佳佳手上回收一些。”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怎么保证李佳佳不会在网上鉴别呢?” “你低价买东西,肯定会想办法鉴定真伪,但是你以正常价格买,就很少有鉴定的想法了。而且李佳佳买奢侈品已经形成日常消费了,张晓雪也跟她建立了信任度,更是不会怀疑。而且张晓雪跟她说,高消费会影响到她父亲,让她不要发到社交媒体上,更是加了一重保险,反正一直到现在,李佳佳都没有发现。” 钟小艾把这段话记在本子上,每一个字都记得很仔细。 “为什么要这么做?操纵这么复杂的局,图什么?” “因为我要让李达康付出代价,”王大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如果只是一百万美元,他咬咬牙,卖了房子,还能还得起,但如果是五百万,他就彻底还不起了,这笔账会跟他一辈子,成为一个永远的污点,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你恨他?” “恨,”王大路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1993年,金山县出事,我被李达康牵连,被迫辞去副县长职务,下海经商。那些年我过得很苦,企业刚起步,到处求人,到处碰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真实的痛:“我试着联系过他,想让他帮我说句话,至少见个面,喝杯茶,让外界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还在,这样我做生意会容易一些。” “但他呢?”王大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怨恨,“他避着我,像避贼一样,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托人带话,他也推说工作忙。我去他办公室门口等过一次,他的秘书出来,让我不要为难他们书记。” 钟小艾听着,没有打断,让他继续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王大路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我们在金山县一起共事,一起加班,一起喝酒,一起处理过很多事情,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至少是战友。” “但他避我如避贼,那种感觉,不是避嫌,是羞辱,是彻底的羞辱。”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怕我连累他,怕我给他添麻烦,他要保护他自己的仕途,我理解,但我还是恨。” 钟小艾把这段话记完,停顿了片刻,问:“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 “对,”王大路点头,“我想了很多年,想怎么报复他。后来我发现,他最在乎的就是他的仕途,那我就毁掉他的仕途;他不是爱惜羽毛吗?那就让他不再干净。不用动手,不用找人,就用钱,用一笔他还不起的债,把他困死。” “只是为了报复吗?有没有想借此要挟他违法为你提供便利?” 不管有没有,王大路此时都不会承认,这涉及量刑的问题:“没有,只是为了报复。” 钟小艾此时也不纠结,以免引起王大路的抵触心理,继续问道:“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启动?” “就在最近,”王大路说,“之前金额还没有累计到一定数额,另外李达康之前不是传言要上位省长嘛,我准备在关键时刻引爆,到时候舆论上、纪律上都过不去,他就完了。” 第147章 李达康 其实400万美元李达康就还不起了,钟小艾怀疑恰恰是之前“高李配”的传闻,才让王大路暂缓动手——等李达康上位省二,他可以攫取更多利益。 她顺着王大路的思路,引导他说得更多: “但欧阳菁出事了。” “对。”王大路苦笑了一下,“我没想到欧阳菁会出事,而且出得这么突然,打乱了我所有的部署。李佳佳本来不会回国的,按照我的安排,她会一直留在美国工作,等时机成熟了,我再让人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但欧阳菁一出事,李达康让李佳佳回国,完美的设计就有了破绽。” 钟小艾把这段话记完,抬起头,看着王大路:“你既然有这个实力,为什么不用真金白银?哪怕计划得再完美,还是有出错的可能啊。” 王大路苦笑:“之前说的不缺钱是吹牛。钟主任,你们不做生意不清楚,公司最重要的不是资产,而是现金流。只要流动起来,公司就能正常运转。大风厂的蔡成功不就是这样?银行一抽贷,现金流一断,供货商、债主一挤兑,公司立马就黄了。” “我虽然比蔡成功好点,但做的也是传统行业。账面资产有几十亿,但大部分都是固定资产和存货——厂房、设备、库存,这些东西不能马上变现。现金流一直很紧张,如果真的一次性拿出五百万美元,我的企业会出大问题。” “本来我也准备全用真金白银的,但是李佳佳胃口越来越大,如果一直满足她的要求,有可能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了,所以我才决定做这个局,让钱在账面上转一圈,实际上又回到我手里。” 钟小艾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对身边的同事说:“你继续审讯,这份材料我要马上整理出来,先报给张组长。” 田国富推门进来的时候,李达康和沙瑞金都在。他走进来,在沙瑞金旁边坐下。 “沙书记,达康书记。”田国富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巡视组刚才通报了王大路案的最新情况,有一些重要的新发现。” 李达康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手指在膝盖上收得很紧。 “说。”沙瑞金示意他继续。 “经过进一步调查核实,李佳佳名下的大量奢侈品消费,实际购买的商品多为高仿a货,非正品。”田国富说,语气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经专业鉴定,市场价值远低于转账记录显示的金额。” 李达康听到这里,手指动了一下。 “王大路招供,他虽账面资产数十亿,但多为固定资产和存货,现金流较为紧张,不具备短期内支出数千万现金而不影响企业运营的能力。”田国富继续,“他通过安排关系人张晓雪在美国接近李佳佳,诱导其形成高消费习惯,并以高价向李佳佳出售高仿奢侈品,款项在账面上形成转账记录后,实际大部分回流至王大路控制的账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达康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慢慢把这个拼图拼起来。 五百一十万美元,是假的。 大部分钱,只是在账面上转了一圈。 “王大路承认,”田国富说,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到位,“他在李佳佳身上实际支出约一百万美元,包括学费、生活消费和部分真实奢侈品等正常开支,其余款项均为虚假交易。” 一百万美元。 李达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这个数额,他是能接受的。 “另外,”田国富继续,“王大路交代了他的动机。1993年金山县事件后,王大路受牵连被迫辞去副县长职务下海经商,此后多次试图联系达康同志,希望能见面。” “但达康书记一直避而不见,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甚至让秘书转告他不要来办公室。” 田国富停顿了一下,“王大路说,这让他感到深深的羞辱。他觉得自己明明是被达康书记牵连,却被当成了贼一样防着。这种羞辱感,让他对李达康产生了怨恨,遂策划此局,意图通过制造巨额债务的假象,令李达康无法还清债务,从而断送其仕途。” “原计划等金额积攒到一定程度发动,但欧阳菁案提前爆发,打乱部署。” 田国富说完,把文件夹合上,看向沙瑞金。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达康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听完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划了一刀。 避如避贼。 羞辱。 这些词,他都听懂了。 沙瑞金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达康同志,你听到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听到了。” “王大路这个人,心思很深,”沙瑞金说,“他设的这个局,如果不是欧阳菁提前出事,如果不是巡视组查得仔细,可能真的会成。”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但现在真相查清楚了,一百万美元。这个数字,和五百万美元,性质完全不同。”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不管组织相信你不知情,”沙瑞金说,“但这笔钱,你还是要还。一百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六七百万,你能还得起吗?”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稳:“沙书记,我能还。” “怎么还?” “卖房,”李达康说,“我在京州有一套房子,市价应该在五六百万,卖掉;不够的,我向银行贷款,可以凑够。” 沙瑞金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达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既是承担,也是某种自责,“不管王大路是什么目的,不管这笔钱我知不知情,我女儿收了,我就得还。这是我作为父亲的责任,也是我作为党员干部应该有的态度。” “我本身对物质生活要求也不高,到了现在这个级别,生老病死都有政府负责。这个房子也是给孩子留的,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就卖了给她还债吧。”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继续,声音更低了:“而且沙书记,王大路说的那些,我……我确实有责任。当年他找我,我是避着他的。我怕他连累我,怕影响我的工作,所以我选择了不见。我以为这是最理智的做法,但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这件事,我认。”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虽然你处理这件事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但是王大路确实心思不正,你躲着他是正确的。” “你的问题,还是对身边人不够关心。光是抬头看天不行,还要低头看路。” 李达康身体微微佝偻:“沙书记教育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沙瑞金继续说道:“房子的事,你回去处理,组织会给你时间。但达康同志,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也要好好想想。” 停顿了片刻,他然后开口,语气变得更沉了一些:“还有另外一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你在京州干得不错,这是事实,”沙瑞金说,“但这些年,你身边出的事也不少。林城的副市长、京州的丁义珍、你的前妻欧阳菁、还有现在的王大路,一件接一件。虽然你本人没有直接的问题,但作为一把手,你对身边人的管理,是有欠缺的。” 李达康点头:“沙书记,这是我的问题,我检讨。” 沙瑞金没有接话,继续说道:“达康同志,我今天和你说句实话——你已经很难再往上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东西,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不是说你能力不行,”沙瑞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客观的评价,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指责,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是你身上的包袱太多了。欧阳菁的案子,不管最后怎么定性,都是一个影响;王大路这件事,虽然你不知情,但外界会怎么看,很难说;还有你这些年的工作方式,强势,得罪的人不少,省里、市里,都有人对你有意见。” “最关键的是,这些事已经因为巡视组过了明路,你的情况可能已经放在上级领导的办公桌上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组织在考虑你的进步问题时,不得不慎重。” 李达康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但是,”沙瑞金的语气又转了一个方向,“组织对你,还是认可的。你在京州的位子,省委会保你。但前提是,你要把光明峰项目做好,做完整,做漂亮。” 他停顿了一下,把这句话的分量送到位:“光明峰是你在京州最后一张牌,也是你能够继续在这个位子上的保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 “明白就好,”沙瑞金说,“你把光明峰做好了,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子,你可以稳稳地坐到换届。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但如果光明峰出了问题,你要做好提前去政协的心理准备。” 李达康低下头:“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让组织失望。” “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把该做的事做好了,其他的,自然会有交代。” 李达康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沙瑞金说,“那今天就先谈到这里,你回去吧。” 李达康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比进来时更低了一些:“谢谢沙书记,我先告辞了。” “去吧。” 李达康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走出去。 走出省委大楼,李达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已经主动开到他身边的车门。 上车,关门,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问:“书记,回市委吗?” “回去吧。” 车子启动,驶离省委大院。 李达康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百一十万,变成了一百万。 那个他以为无法解决的难题,突然之间,可以应对了。 但他心里,没有轻松。 因为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沙瑞金告诉了他另一件事—— 他已经很难再往上走了。 天花板,就在头顶上。 而且打不破了。 他能做的,就是守住现在的位子,把光明峰做完,然后等待组织的安排。 至于往上走,已经不在选项里了。 这是一个苦涩的“好消息”。 数字变小了,可以还得起了,但仕途的天花板,也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了。 车子在路上开着,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往后退。 李达康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王大路在金山县一起工作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他和王大路、易学习一起,热血澎湃,立志要改变金山县的现状。 后来金山县出事,王大路受牵连,被迫离开体制;易学习被降职使用,到道口县当了县长。 而他,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切割,选择了自保。 他以为这是最理智的做法。 现在想来,这也是最冷血无情的做法。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早晚要还的。 车子停在市委大楼门口,早已得到司机通知的秘书小金打开车门。 李达康下车,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小金连忙扶住李达康:“书记……” “我没事,”李达康说,“把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情况重新梳理一遍,叫相关部门的人来开会。” “好的。” 李达康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在这个椅子上坐了很多年,处理过无数的事情,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沙瑞金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 “在汉东,你已经很难再往上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标注。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天色渐晚。市委大楼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 他还坐在那里,写着,一笔一划,很认真。 向上的路断了,家也散了,曾经的好友有的走失,有的视他如仇雠。 要是普通人,可能已经怀疑起了人生的意义。 但是李达康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男儿到死心如铁。 他想:就让我最后的政治生涯,为京州做点事,为这座城市的人做点事。 不为别的,给当年金山县那个满怀理想的、热烈的年轻人,一个交代。 第148章 李达康卖房 李达康是周六上午去老房子的。 他没有让小金陪着,也没有让司机送,自己打了辆车。从市委出来,不到二十分钟,就停在了熟悉的小区门口。 长时间没回来,保安也换了好几批,早就不认识他了。这个小区不是什么高档小区,物业管理也不严格,保安估计也不爱看本地新闻,看了李达康一眼,就放他进去了。 李达康拿着钥匙,往楼上走。电梯还在维修,他爬楼梯,一层一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很空。 这个小区他住了将近二十年。 从给赵立春做秘书,到副市长,到市委书记;从结婚,到有了孩子,到离婚——很多事情都是在这套房子里发生的。 刚开始住得多,后来去外地工作,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家里都是欧阳菁和佳佳。再后来佳佳出国了,他官也越做越大,从秘书到市长,从林城到京州,就住政府提供的房子了——那些房子更大,安保好,服务也好。 这套房子就空了下来,偶尔回来住一晚,更多时候是空着。 欧阳菁提过几次,说要不要把房子租出去,他没同意,说留着吧,总归是个念想。 现在这个念想,也要没了。 到了六楼,他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安静,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长时间没有人住之后,空气里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 客厅、餐厅、阳台,还有通向卧室的走廊,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少了人气。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这套房子,是1995年买的。 那时候他刚给赵立春做秘书不久,工资不高,存款不多,根本没想过买房。是赵立春主动找他谈的。 那天赵立春下班的时候,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小李啊,你在省委住单身宿舍,也不是长久之计,该考虑买套房子了。” 他当时愣了一下:“赵书记,我没钱啊。” 赵立春笑了:“不够可以借,我这里有点余钱,先借你一部分,你慢慢还。现在不买,以后你可就买不起喽。” 他当时很犹豫,但赵立春坚持,还亲自帮他看了几个小区,最后选了这套。 “阳光小区,位置不错,靠近省委,你上班方便,”赵立春说,“而且这个小区是新建的,户型好,采光也好,将来升值空间大。” 后来的事实证明,赵老书记的眼光确实毒辣。 这套房子当年四十多万买的,现在市价已经涨到了五六百万,翻了十几倍。 只可惜,他现在要把它卖掉。 李达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向阳台。 京州的春天,风有点凉,带着一股湿润的味道。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带孩子,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声隐约传上来。 他记得李佳佳小时候,也在那个滑梯上玩过。 那时候欧阳菁会带她下去,他偶尔周末有空,也会陪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他上次回来离开前叠的。他在床沿上坐下,手按在床单上,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熟悉。 他在这张床上睡了很多年,和欧阳菁一起。后来她搬去了次卧,再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旧文件,还有几张照片。 他拿起一张,是李佳佳小时候的,圆乎乎的脸,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把抽屉关上。 然后他站起身,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房产中介吗?我有一套房子要卖……对,京州市,金水区,阳光小区三号楼六楼……我想匿名挂牌,不要透露房主信息……什么?必须登记?那就登记,但对外不要说是谁的……好,麻烦你们尽快安排。” 挂断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零零碎碎做了很多梦。 但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知道是中介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有人特意去查了产权信息,总之,不到三天,京州的一些圈子里就知道了——李达康要卖房。 电话开始打进来。 第一个是一个房地产商,语气很客气:“李书记,听说您有套房子要出手?我们公司最近在做资产配置,愿意出六百五十万收购,您看方便吗?” 李达康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用了,我已经委托中介公开挂牌了,谢谢。” “李书记,您别急着拒绝,六百五十万,高于市场价不少了,而且我们可以全款,手续也快……” “不用了,谢谢。”李达康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是一个他认识的企业家,之前在项目上打过交道,这次也是开门见山:“李书记,您的房子我想买,想沾沾您的福气,七百万,现金,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约?” “不卖给你。”李达康说得很直接,“你找别的房子吧。” “李书记,我是真心想买……” “我知道,但不卖给你,就这样。” 李达康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有些烦躁。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不是真的想买房子,是想通过买房的方式和他建立联系,送他一个人情。六百五十万、七百万,高出市场价一百多万,这一百多万,就是他们想送给他的。 但他不能要。 这个时候要了,将来这些人有事求到他头上,他躲不掉——这就是一个把柄,一个随时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把柄。 他拿起电话,打给中介:“以后再有人打听房主信息,一律不要透露,就说是普通业主委托出售,明白吗?” “明白,李书记,我们一定注意。” 但还是没用。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他,有的是直接打电话,有的是托人带话,出价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到了七百五十万。 李达康全部拒绝了。 他对中介说:“按市场价卖,五百八十万。谁出这个价,手续清楚,没有和我工作上的交集,就卖给谁。” “可是李书记,现在有人愿意出七百多万……” “我说了,按市场价。多出来的钱我不要。” 最后买房子的,是一对小夫妻。 男的三十出头,在京州一家大型互联网企业做工程师,女的是老师。两个人攒了几年钱,想在京州安家,看了很多房子,最后看中了这套。 中介带他们来看房的时候,李达康不在,是中介拍了视频发给他看的。 小夫妻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女的很喜欢:“这个户型好,采光也好,离我学校也近。” 男的比较谨慎,问中介:“房主为什么要卖?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中介按照李达康的交代说:“房主要换大房子,这套就出手了。房子没有任何问题,产权清晰。” “能不能便宜点?”男的问,“我们预算有限,五百八十万有点紧张。” 中介说:“五百八十万已经低于市场价了,我帮你们问问房主。” 中介打电话给李达康,李达康在电话里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五百七十五万,可以卖。” “李书记,这……” “就这样,尽快办手续。” 中介挂了电话,转头对小夫妻说:“房主同意了,五百七十五万,你们能接受吗?” 小夫妻高兴坏了,当场就交了定金。 签约那天,李达康没有去现场,让小金代办。 所有的手续都走得很规矩,没有任何瑕疵。小金还联系了银行,加快贷款审批的流程。 钱到账的那天,他看着银行短信,五百七十五万,扣掉税费和中介费,到手五百六十多万。 另外他又向银行借了一百万,正常利息,以他的工资和职级,这笔贷款不违规。 两笔钱加在一起,凑够了六百多万,可以还给王大路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轻松,是一种失去了什么的空。 和价格没关系。最终售价比那些人出的高价,少了一百多万。 但他不后悔。 那些高价他不能要,要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至于少的那五万,就当是给那对小夫妻的一点帮助吧。 这对小夫妻是真的需要这套房子。不是来送人情的,不是来埋雷的,就是两个普通人,想在这个城市安个家。 这样的人,他愿意帮一点。 搬家那天,是周六下午。 李达康一个人去的,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他早就常住市委别墅,老房子也没什么东西了,都是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品。 他把需要带走的东西装进几个纸箱里——书、文件,还有那几张照片。 其他的东西,家具、电器,都是欧阳菁当年买的,质量上佳、价值也不菲,都留给了新房主。 那对小夫妻说了,愿意把家具一起买下来。李达康说不用钱,送给他们了。 他把箱子搬到楼下,叫了辆车装上,然后最后一次回到房子里,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 客厅、卧室、书房、阳台,还有李佳佳的房间。 李佳佳房间的墙上还留着她小时候画的涂鸦:一个太阳,一朵云,还有三个人手拉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1995年,赵立春劝他买下这套房子,还借给他一部分钱。 那时候他刚结婚不久,和欧阳菁两个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后来有了李佳佳,三口人住在这里,虽然空间不大,但很温暖。 再后来,他去了林城,又回到京州,官越做越大,住的房子越来越好,这套房子就空了。 但他一直留着,因为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 现在,这个家,也要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门关上,锁好,把钥匙放进信封里,塞进门缝下面,给新房主留着。 然后他下楼,上车,离开了小区。 车子开在京州的街道上,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市委别墅到了。 别墅很宽敞,三层小楼,带花园,配了专门的警卫和服务人员。 但也很空。 空得更彻底。 李达康把箱子搬进去,一趟一趟,放在二楼的书房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照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字拿出来,挂在墙上。 然后他拿出文件,摊开在桌上,坐下,开始工作。 窗外的京州城,夜色渐深,灯火通明。 他低着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久,很久。 他没有家了。 但无所谓了。 他现在不需要家。 他现在只想工作。 但是命运也正是这样捉弄人。 当李达康一心往上爬、极力追求政绩的时候,他做事顺风顺水,如有神助;而当他现在真心想为京州人民做点什么的时候,反而处处掣肘。 郑宏的逼迫,一天比一天重。 光明峰项目的人事问题,郑宏隔三差五就来“汇报”一次。 每次来,都是那套说辞:“达康书记,朱泓毅同志确实很适合光明峰总指挥这个位置,您看是不是可以尽快定下来?” 表面上是请示,实际上是在催促,甚至是在暗示:你不同意,我就继续来,直到你同意为止。 李达康想拖,但拖不了太久。光明峰是他在京州的最后一张牌,他必须把这个项目做好。但如果一直和郑宏僵着,没有政府那边的配合,项目推进就会受影响。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孙连城的问题,更让他头疼。 孙连城现在是光明峰项目的现场总指挥,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接近躺平了。 开会迟到,汇报敷衍,布置的任务拖着不办,遇到问题就往上推,说自己权限不够,让李达康亲自拍板。 李达康知道孙连城在想什么——现在汉东官场风起云涌,波诡云谲,一不留神就可能被波及。反正我不想升了,那就混日子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李达康想换掉他,但换谁? 换朱泓毅?那就是向郑宏妥协。 换别人?沙瑞金冻结了人事,他想提拔谁都提不了。 所以他只能忍着,看着孙连城一天天消磨光明峰的推进速度,心里着急,但没办法。 陈岩石的催促,也没有停过。 大风厂的事结束之后,陈岩石来了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话题——陈海的提拔。 他确实欠陈岩石的。大风厂的事,如果不是陈岩石帮忙做工作,他不可能收得那么干净。 但现在他真的推不动。 又回到那个症结上:沙瑞金冻结了人事。不是针对他一个人,是整个汉东的人事都冻结了。他就算去找沙瑞金,也不一定能破例。 他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且祁同伟也有动作了,而且极其致命。 李达康最近接到通知:省政府要对光明峰项目进行专项审计。 第149章 祁同伟的一天 祁同伟的一天,从早上七点开始。 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秘书黄乔松发来的短信: “祁省,今天原定的三个会见:1.滨海市委书记希望请示港口扩建事宜;2.省交通厅孔厅长汇报高速公路网规划;3.汉东建工集团董事长拜访。另外,z协马副竹席、省ren大刘秘书长、林城市长张海军都来电话,希望能见您。看您的时间……” 祁同伟看完,没有马上回复,先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等他吃早饭的时候,秘书又打来电话:“祁省,还有一个情况,省工商联陈竹席想约您吃工作午餐,说有重要企业家要介绍给您认识。” 祁同伟听完,平静地说:“中午的工作午餐已经定了,陈竹席推掉吧。其他几个电话,你看着办,能安排的安排,不行就往后排。” “好的,祁省。” 挂了电话,祁同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这样的情况,最近越来越多。 多年保持的早起锻炼习惯,也荒废了许久。 自从他回汉东担任常务副、并代行部分省二权限之后,找他的人,就多了起来。 有些是工作需要,有些是示好,有些是想通过他办事。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是冲着他手里的权力来的。 但他早就习惯了。 上午九点,省府会议室 祁同伟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左右两侧是各厅局的一把手:发改委主任、财政厅长、工信厅长、商务厅长、国资委主任、自然资源厅长……十几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会议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祁同伟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常务会有两个议题,”他开口,语气平稳,但有分量,“第一个,‘十三五’重大产业项目布局调整;第二个,省属国企混改的实施方案。时间有限,直接进入议题,先请发改委孙主任汇报第一项。” 发改委主任孙正清站起来,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汉东省地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项目点位。 “各位领导,根据sheng委省府的部署,我们对‘十三五’期间全省重大产业项目布局进行了优化调整,”孙正清说,激光笔在地图上划过,“主要调整有三个方向:第一,新能源产业集群向沿海地区集中,依托港口优势发展风电装备制造和氢能产业;第二,先进制造业向京州、林城等中心城市集聚,形成产业链配套体系;第三,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布局在省级高新区和经开区。” “具体来说,本次调整涉及127个重大项目,总投资规模3850亿元,其中……” 祁同伟听着,手里的笔在材料上划着重点。 他打断了孙正清:“孙主任,光明峰项目在这次调整中是什么定位?” 孙正清停顿了一下,翻开材料:“光明峰项目属于城市综合开发类,总投资280亿,列为省级重点项目,目前进展……” “我知道进展,”祁同伟说,“我问的是,在这次布局调整中,光明峰的战略定位有没有变化?” 孙正清犹豫了一下:“根据调整方案,光明峰定位为‘区域性商务商业中心和高端服务业集聚区’,和原来的定位基本一致,但在省级层面的优先级……有所下调。” “下调了多少?” “从a类调整为b类。”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在座的都是老江湖,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a类项目省里会全力支持,b类项目就得靠地方自己了,省级资源、政策倾斜,都会少很多。 祁同伟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继续。”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涉及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资金,涉及成千上万人的就业,涉及全省经济的走向。 祁同伟主持得游刃有余。 该拍板的时候拍板,该讨论的时候让大家讨论,该留待下次会议的时候明确告知。 散会的时候,他留下了发改委主任孙正清:“孙主任,光明峰项目下调优先级,是谁的意见?” 孙正清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是……综合考虑的结果,发改委、财政厅、自然资源厅几个部门会商之后的意见。” “我没听说过这个会商。”祁同伟说。 “是……是上个月的专题会,主要是技术层面的讨论。” “技术层面?”祁同伟笑了一下,“孙主任,280亿的项目,优先级调整,是技术问题吗?” 孙正清不说话了。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理解,你们也是按程序办事,但这个调整,暂时不要往下发,等我和沙书记沟通一下再说。” “好的,祁省。” 都是聪明人啊。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表示,识趣的下属已经把刀递到手边了。 所以说权力让人着迷,这是任何其他事物都难以给予的快感。 上午十点半,祁同伟办公室 常务会刚结束,秘书就进来汇报:“祁省,滨海市委书记在外面,说是来汇报港口扩建的事。” 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点头:“让他进来。” 滨海市委书记姓钱,五十出头,在滨海干了三年,这次来,是为了港口扩建项目的审批。 “祁省,您好,”钱书记进来,态度很恭敬,“冒昧来打扰,主要是港口扩建这个项目,我们市里已经准备了两年,现在卡在征地上,想请省府帮忙协调一下。” 祁同伟示意他坐下:“具体什么问题?” “主要是补偿标准,村民要得比较高,我们市里财力有限,想申请省财政给予一定支持。” 祁同伟听完,点了点头:“这个事我知道,下午我会去港口现场看,到时候再定。不过钱书记,滨海这两年发展得不错,港口吞吐量上去了,但城市建设、民生保障跟上了吗?” 钱书记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也在抓,但确实还有差距。” “港口是经济,但老百姓的生活也是经济,”祁同伟说,“不要只盯着大项目,基础设施、教育医疗、环境治理,这些都要同步推进,不能厚此薄彼。” “是,祁省说得对,我们回去一定抓紧。” 等钱书记走了,秘书进来,低声说:“祁省,省交通厅孔厅长在外面等着,说有急事要汇报。” 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十分钟。” 上午十一点,省府贵宾厅外的走廊 祁同伟往贵宾厅走的时候,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省z协副马向东,一个是林城市长张海军。 两个人看见他,立刻迎上来。 “祁省,”马向东笑着说,“正好碰见您,有件事想和您汇报一下。” 祁同伟停下脚步:“马竹席,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z协最近在调研全省的营商环境,想请省府这边配合一下,提供一些数据和案例。” “这个没问题,”祁同伟说,“你和办公厅对接,他们会配合的。” “好的,谢谢祁省。”马向东停顿了一下,又说,“另外,祁省,我那个侄子,在省发改委工作,这几年参与了不少项目,表现还不错。您要是有时间,能不能让他向您做个汇报……”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马竹席,这个事不归我管,你找组织部门更合适。” “是是是,我就是随口说说。”马向东有些尴尬,但还是笑着。 祁同伟却又说道:“我会让孙正清主任重点关注的。下次如果要去发改委开办公会或者座谈会,我会找他聊聊。” 马向东大喜:“好的,我替我侄子谢谢祁省,谢谢。” 马向东是颇具实力的本地派之一,虽然已经退居二线,影响力也比不上汉大帮和秘书帮,但是也不容小觑。 虽然这种规模的势力已经无法对祁同伟造成影响,但是祁同伟依然保持着善意。 马向东的侄子他知道,省发改委规划处处长,能力不错。他一开始就准备同意的,但轻易得到的就不会被珍惜,所以祁同伟先假装拒绝了。 对于这种小事,他没有刻意设计,但是多年的从政生涯,已经把这种本能融入到了血液中。 他下意识地在所有交易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哪怕这点利益对他可有可无。 张海军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马向东说完了,才上前:“祁省,林城最近在申报国家级经开区,需要省里支持,您看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这个事我知道,”祁同伟说,“发改委在走程序,你们林城把材料准备齐全,该争取的要争取。” “好的,谢谢祁省。”张海军说完,又补了一句,“祁省,您什么时候有空,来林城指导一下工作?” 祁同伟听了,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有机会吧。” 中午十二点半,省府贵宾厅 工作午餐,气氛比会议室轻松一些,但依然是在谈工作。 深圳来的企业家姓王,四十多岁,精明干练。他的公司是新能源行业的龙头,市值上千亿。 祁同伟负责具体对接。 王总起身,端起酒杯:“祁省,我们这次来汉东考察,感受到了sheng委省府的诚意。新能源产业园项目,我们公司董事会已经研究过了,愿意作为战略投资人参与,初步计划投资80亿。” 祁同伟笑着说:“王总有眼光,汉东的营商环境这几年改善很大,投资汉东,前景广阔。” 王总看向祁同伟:“不过祁省,有几个具体问题,我想请教一下:一个是土地价格,一个是税收优惠政策,还有一个是产业配套。” 祁同伟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王总,土地价格这一块,我们按照省府的规定,工业用地实行弹性出让,价格可以优惠。具体的优惠幅度,我们可以一事一议。税收优惠政策,目前汉东对新能源产业有专项扶持政策,前三年免征企业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后三年减半征收。产业配套方面,滨海市政府会成立专班服务,水电气、道路、通讯,全部配套到位。” “另外,”祁同伟继续,“如果王总的企业愿意把研发中心也放在汉东,我们可以在人才引进、科研经费补贴方面,再给予额外支持。” 王总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祁省考虑得很周到。我回去之后,会尽快召开董事会进行商讨。” 祁同伟举起酒杯:“那我们就预祝合作成功。” 同桌的陪同人员一起碰杯,气氛融洽。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总的秘书走过来,附在王总耳边说了几句话。 王总听完,看向祁同伟:“祁省,我们公司在全国有几个产业园项目,都是和地方政府合作的。我个人觉得,像祁省这样既懂经济又懂政策的领导,实在是太难得了。如果祁省将来有机会到京城工作,我们企业一定全力支持。”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是恭维,又是试探,还是一种投资。 祁同伟笑了一下:“王总过奖了,我现在就想把汉东的事做好,其他的,没想过。” “祁省谦虚了。”王总说。 下午两点,省府办公楼 午餐结束,祁同伟回办公室准备去港口调研的材料。秘书进来汇报:“祁省,汉东建工集团董事长在外面,说想拜访您,有重要事情汇报。” 祁同伟看了一眼时间:“我两点半要出发去港口,只有二十分钟。” “我跟他说了,他说二十分钟够了。” “让他进来。” 汉东建工集团董事长姓李,六十出头,是省属国企的一把手,手里掌握着几百亿的工程项目。 “祁省,打扰了,”李董事长进来,态度很客气,“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祁同伟示意他坐下:“李董,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集团最近在参与几个省级重点项目的投标,其中有一个是光明峰项目的配套工程。但听说光明峰项目现在省里的优先级下调了,我们有点拿不准,想听听您的意见。” 祁同伟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说:“光明峰项目的调整,是根据全省产业布局的整体考虑。具体的优先级问题,还在研究。但李董事长,你们集团作为省属国企,参与重点项目建设,这是应该的。不管项目是a类还是b类,只要是省里批准的项目,都要保质保量完成。” “是是是,祁省说得对。”李董事长连连点头,然后又说,“另外,祁省,我们集团这几年效益不错,想在省府的支持下,拓展一些省外业务,您看……” “这个事可以考虑,”祁同伟说,“但要做好风险评估,不能盲目扩张。你们拿个方案出来,先报到国资委,通过后我们开会研究。” “好的,谢谢祁省。” 李董事长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桌上:“祁省,这是我们集团新开发的一个茶叶项目,这是样品,您尝尝。” 祁同伟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有动,平静地说:“李董事长,这个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祁省,就是茶叶,不值什么钱……” “李董事长,”祁同伟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你拿回去。” 李董事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盒子拿回去:“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 等李董事长走了,秘书进来,低声说:“祁省,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送东西的了。上午发改委孙主任的秘书送了一盒土特产,说是孙主任老家的特产;林城张市长的秘书送了一幅字画,说是张市长自己写的。” “都退回去,”祁同伟说,“以后再有人送东西,一律不收。” “好的。” 祁同伟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去港口。” 下午三点半,滨海市港口 祁同伟的车队到达港口的时候,滨海市和省港务集团的领导班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港口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集装箱堆得像小山,吊车林立,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正在靠港。 港务集团董事长陪着祁同伟往里走,边走边介绍:“祁省,我们港口去年吞吐量突破了5000万吨,在全国沿海港口里排第18位。今年如果扩建项目能落地,吞吐量可以再增加2000万吨。” “扩建项目进展怎么样?”祁同伟问。 “卡在征地上,”董事长说,脸上有些为难,“扩建需要新增用地1200亩,但有300亩涉及到滨海市郊区的几个村子,村民不愿意搬迁,补偿标准谈不拢。” 祁同伟停下脚步:“补偿标准是多少?” “我们按照省里的统一标准,每亩40万,但村民要50万。” “差距不大,”祁同伟说,“为什么谈不拢?” 董事长犹豫了一下:“主要是……村民觉得港口效益好,想多要一点。而且有人在背后煽动,说土地将来会更值钱,现在卖亏了。” 祁同伟听完,转头对旁边的自然资源厅长说:“这件事,你们厅里牵头,和滨海市政府、港务集团一起,重新核算补偿标准。该给的给足,但不能漫天要价。另外,做好群众工作,把政策讲清楚,把道理讲明白,不要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 “好的,祁省。” “港务集团这边,”祁同伟又对董事长说,“你们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征地拆迁,不能硬来,要依法依规,要让老百姓满意。如果有困难,随时向省府汇报。” “明白,祁省。” 祁同伟在港口转了一圈,看了码头、仓库、调度中心,问了很多细节问题,从吞吐量到货物种类,从员工待遇到安全生产,事无巨细。 调研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 祁同伟上车,准备回省府。车刚启动,秘书的电话就响了。 秘书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转头对祁同伟说:“祁省,r大的刘秘书长打电话,说想晚上请您吃饭,有事情想和您汇报。” 祁同伟摇了摇头:“推掉吧,说我晚上有安排。” “好的。” 车子开出港口,往省城的方向去。 秘书又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工商联陈竹席打来的,说有几个重要企业家想认识祁省,希望能安排一个饭局。 祁同伟听了,说:“改到下周吧,具体时间你定。” 说完就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现在他是常务副,代行部分省二权限,这些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纷纷围上来。 下午六点,省府办公楼 祁同伟吃完简易晚餐,回到办公室,办公厅已经把要批的新文件摆在桌上,厚厚一摞。 他脱掉外套,坐下,开始一份一份看。 有请示,有报告,有方案,有建议,内容五花八门。 《关于申请追加2017年度省级预算内基建投资的请示》——财政厅报来的,要追加15亿投资,用于几个重点项目。祁同伟看了一遍,在意见栏写了一行字:“同意,提交省府办公会研究。” 《汉东省数字经济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17-2020)》——工信厅报来的,洋洋洒洒几万字。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结论,然后在意见栏写:“原则同意,但目标要更明确,措施要更具体,修改后再报。” 《关于组建汉东省产业投资集团的方案》——国资委报来的,计划把几家省属企业重组,组建一个千亿级的产业投资平台。祁同伟看得很仔细,在方案上圈圈点点,最后写了一大段意见,要求国资委补充风险评估和退出机制的内容。 批到一半,秘书进来:“祁省,sheng委办来电话,说高书记想见您,问您现在方便吗?” 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七点了:“现在吗?” “高书记说,如果您方便的话,现在就过去。” “好,我现在过去。” 祁同伟站起身,拿起外套,往sheng委走。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三楼。祁同伟到的时候,高育良正在看文件。 “育良书记。”祁同伟敲了敲门。 “同伟来了,坐。”高育良放下文件,示意他坐下。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高育良给祁同伟倒了杯茶:“听说你今天很忙,上午开会,中午接待企业家,下午去港口,一天没停。” “还好,”祁同伟端起茶杯,“日常工作。” 高育良开口:“同伟,找你来,是想和你谈谈李达康的事。” 祁同伟端起茶杯,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沙书记的意思,李达康的事,差不多可以了,”高育良说,“他在汉东升不上去了,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威胁了,没必要再追着不放。” “我明白。”祁同伟说。 “你明白就好,”高育良看着他,“同伟,你现在是常务副,位子很重要,但也很敏感。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人在看。要大气一点,懂吗?” “我懂。” “另外,”高育良继续,“光明峰项目优先级下调的事,我听说了。这件事,你参与了吗?” 祁同伟停顿了片刻,然后说:“是省府常务会讨论的结果,我只是主持会议。” 高育良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同伟,适可而止吧。” “我明白。”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去忙吧。” 祁同伟站起身,告辞离开。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高老师老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变成好好先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对曾经的老对手李达康,也动了恻隐之心。 他对李达康没有成见,但是他要把李达康做成沙瑞金的伤口,让沙瑞金不断失血。 所以光明峰的事,他不会放手。 他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郑市长吗?我是祁同伟……对,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光明峰项目的审计,市政府要全力配合。……我知道,但这是省府的要求,必须严格执行……好,那就这样,有什么问题随时汇报。”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环保厅吗?我是祁同伟……光明峰项目的环评,你们再核查一遍,尤其是施工期间的扬尘和噪音控制,要严格按照新标准……对,不能放松……好。” 又挂断。 祁同伟坐上车,回到省府大楼,他还有新的资料要看。 第150章 沙祁谈话 沙瑞金一上班,就接到了消息。 白景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犹豫,又像是担心。 “沙书记,省审计厅对光明峰项目的审计中期报告出来了。”白景文把材料放在桌上,“另外,京州那边传来消息,郑宏市长可能会在下次市委常委会上正式提出光明峰人事调整方案。” 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审计是例行审计,还是专项审计?” “是专项审计,”白景文说,“由省政府办公会直接安排的,审计组已经进驻一周了。” 沙瑞金把笔放下,拿起那份材料,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写得很专业,问题列得很清楚: 部分招投标程序时间过于紧张,个别环节存在瑕疵;土地手续中,三块地的批复时间晚于实际开工时间;资金调拨中,有五笔大额资金的审批流程不完整,缺少部分会签;环评报告中的部分数据与实际监测数据有出入。 审计组建议:暂停部分工程,补办手续;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责;重新评估项目的合规性。 沙瑞金看完,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这些问题,在大型项目中很常见。 如果要较真,确实是问题;如果不较真,可以解释过去。 关键是:为什么这个时候,对这个项目,进行这么严格的审计? “小白,”沙瑞金开口,语气很平静,“给祁同伟打个电话,请他今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我要和他谈谈工作。” “好的,沙书记。” 白景文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的脉络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他和李达康谈过话,明确告诉他升不上去了,但会保他。 他的态度已经明确地向外界展示了。 但祁同伟没停,反而加码:先是在常务会上下调光明峰优先级,现在又搞专项审计。 京州那边,郑宏在强推人事调整,这明显是祁同伟在背后支持。 这不是针对李达康那么简单。 这是祁同伟在试探他的底线。 试探他保李达康,保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不出手,祁同伟就会继续。光明峰会被拖死,或者更换负责人;李达康在京州的权威会受损;外界也会认为他保不住想保的人。 如果他出手,就要出得漂亮:既要保住李达康,又要敲打祁同伟,还不能撕破脸。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 这是一场博弈。 不只是关于李达康,更是关于他和祁同伟以后之间的权力关系。 以他现在省一、对祁同伟省四的权力格局,想赢是很简单的。难的是如何让祁同伟心悦诚服地接受,从而不影响一年后的搭班子。 这就考验他的制衡手段了。 下午三点,省委办公楼 祁同伟准时到达。白景文早早就等在门口迎接,然后主动敲门,推开。 “沙书记,祁省长到了。” “沙书记。” “同伟来了,坐。”沙瑞金起身,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坐下,气氛很平和,看不出任何紧张。 沙瑞金给祁同伟倒了杯茶:“同伟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了。最近事情繁多,工作很忙吧?” “还好,”祁同伟端起茶杯,“都是应该做的。” “我看了省政府最近的工作报告,”沙瑞金说,语气很温和,“新能源产业园项目推进得不错,港口扩建也在加快,你做得很好。” “谢谢沙书记。” “省委对你的工作是认可的,”沙瑞金继续,“你年富力强,能力强,将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组织也会考虑你的进步问题。” 祁同伟听出来了,这是在给他画饼。 但他却毫不在意:我的进步,哪是你沙瑞金能决定的。 他点了点头:“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语气换了一种,依然温和,但分量变重了:“不过,同伟同志,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沙书记请讲。” “最近省里一些重点项目的推进,遇到了一些困难,”沙瑞金说,没有直接提光明峰,“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是不是在工作方法上,可以更灵活一些?” 祁同伟听出来了,这是在敲打他。 但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很诚恳:“沙书记,您说的是光明峰项目吧?” 沙瑞金看着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沙书记,关于光明峰项目,我也一直在关注,”祁同伟说,“审计组发现了一些问题,这是正常的审计工作,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审计是必要的,”沙瑞金说,“但审计的目的是查缺补漏,不是为了卡项目。二百八十亿的项目,对京州、对汉东都很重要,不能因为一些程序性的问题,就影响整体推进。” “我理解沙书记的意思,”祁同伟说,“但程序性问题,也是问题。如果不严格按规矩办事,将来可能会有更大的问题。” “程序可以补,”沙瑞金说,“边建边补,在大项目中很常见,不能因噎废食。”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依然诚恳,但话说得很有分量:“沙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现在光明峰项目情况特殊,如果不在程序上严格一点,后面如果出了事情,我们无法和上级交代,也无法和京州五百八十万百姓交代。” 沙瑞金:“特殊在哪里?在京州的市委书记李达康身上吗?” 祁同伟点头:“是的。” “李达康同志在王大路案中,虽然主观上不知情,但客观上,他的家庭确实接受了巨额款项,”祁同伟说,“这件事虽然组织给了他一个说法,但外界怎么看?京州的干部群众怎么看?” “同伟同志,”沙瑞金打断他,“王大路的案子,组织已经调查清楚了。李达康同志不知情,也没有参与,这是事实。” “我知道,”祁同伟点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李达康同志的清白,这一点我和您的看法是一致的。” “但是沙书记,”祁同伟继续,“我觉得,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不应该局限在李达康同志个人是否违纪这个层面上。” “那应该在什么层面?”沙瑞金问。 “应该在对京州人民负责的层面上,”祁同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光明峰项目,总投资二百八十亿,涉及京州几十万人的就业和生活。这么大的项目,必须确保它是安全的、合规的、可持续的。” “就算李达康同志是清白的,但他现在的处境,是不是适合继续全面主导光明峰这么大的项目?” 沙瑞金眯了眯眼睛。 祁同伟继续:“您想想,李达康同志现在的情况:前妻因为贪腐被调查,女儿接受了巨额款项。虽然他本人没有问题,但他的精力,他的状态,能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光明峰项目中?” “而且,”祁同伟没有停,“光明峰项目现在确实存在一些程序性问题。这些问题,是在李达康同志主导下产生的。虽然不是违纪,但确实是工作不够严谨。” “所以呢?”沙瑞金问。 “所以我觉得,”祁同伟说,把他的核心观点送到位,“光明峰项目这么重要,应该纳入省政府的直接监管,不能完全由京州市委一家主导。这不是对李达康同志不信任,而是对京州人民负责。” 沙瑞金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 他不得不承认,祁同伟这一手,很高明。 他没有和沙瑞金争论李达康有没有问题,而是跳出了这个辩题,从“对人民负责”的高度立论。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道德制高点上。 你保李达康,是为了他个人;我监管光明峰,是为了京州人民。 你要是反对,就是不为人民负责。 这个逻辑,很难反驳。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同伟同志,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觉得,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沙书记请讲。” “第一,李达康同志的家庭问题,组织已经给了明确的结论。他本人不知情,也没有获利,这是事实,不容置疑,”沙瑞金说,“我们不能因为他的家人出了问题,就否定他的工作能力。” “我没有否定,”祁同伟说。 “第二,光明峰项目的程序性问题,确实存在。但这些问题在大项目中很常见,可以边建边补,不影响整体推进,”沙瑞金继续,“如果因为这些小问题就暂停项目,或者调整负责人,反而会影响项目的连续性。” “但沙书记,”祁同伟说,“这些问题虽然常见,但不代表我们应该容忍。二百八十亿的项目,如果程序不严格,将来出了大问题,谁来负责?” “所以才要审计,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沙瑞金说,“但不是把项目停下来。” “我没有说要停项目,”祁同伟说,“我说的是,项目要纳入省政府的监管,让省里派人参与管理。这样既能保证项目推进,又能确保合规,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沙瑞金看着祁同伟,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 纳入省政府监管,就是要从李达康手里分权。 派省里的人参与管理,就是要插手光明峰。 表面上是监管,实际上是夺权。 “同伟同志,”沙瑞金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项目,由京州市委主导,这是省委常委会定下来的,不能轻易改变。” “但情况已经变了,”祁同伟说,“当时定下来的时候,李达康同志没有这些问题。现在他有了这些问题,我们的安排也应该随之调整。” “他没有违纪,”沙瑞金强调。 “我知道他没有违纪,沙书记,”祁同伟说,语气依然诚恳,“但我们不能只看违不违纪,还要看合不合适。一个干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让他全面主导二百八十亿的项目,外界怎么看?老百姓怎么想?” “老百姓看的是干部能不能做事,”沙瑞金说,“李达康同志在京州的工作,老百姓是认可的。” “但老百姓也看干部清不清白,”祁同伟说,“他的下属不清白,他的妻子不清白,他的女儿也不清白。老百姓会相信他清白吗?投资商会信任京州的营商环境吗?” 沙瑞金:“省委批准了他的离婚,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前妻。” 祁同伟笑了:“沙书记,我们谈的是舆论环境,较这个真没有意义。” 沙瑞金沉默了。 确实。 祁同伟看出了沙瑞金的犹豫,继续说:“沙书记,我理解您想保李达康同志,我也认为他是个好干部。但我们保护干部,不能不讲原则,不能不考虑影响。” “光明峰项目纳入省政府监管,不是要架空李达康同志,而是要帮他——帮他分担压力,帮他规避风险,”祁同伟说,“您想想,如果光明峰将来出了大问题,李达康同志一个人能扛得住吗?但如果省里参与了,责任就分散了,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这话说得很漂亮。 表面上是为了李达康好,实际上是要夺权。 沙瑞金看着祁同伟,知道今天这场谈话,已经不可能说服他了。 祁同伟的逻辑很严密,立场很高,理由很充分。 他把自己放在“对人民负责”的位置上,把沙瑞金放在“保护个人”的位置上。 这样一来,沙瑞金很难反驳。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祁同伟,语气变得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同伟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沙书记请讲。” “汉东的干部,都是组织培养出来的。不管有什么矛盾,都要以大局为重,”沙瑞金说,“重点项目是省委省政府的重点工作,任何影响项目推进的因素,都要及时排除。” “我明白,沙书记。”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项目,也是全省的项目,”沙瑞金继续,“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项目要推进,干部要稳定,工作要做好。” “是。” “至于你说的纳入省政府监管,”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这件事可以研究,但不能操之过急。要充分论证,要听取各方意见,要在省委常委会上讨论。” 祁同伟听出来了,这是沙瑞金在拖。 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是拖。 他把他的观点说出来了,把他的逻辑摆出来了,让沙瑞金知道,他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有理有据。 “好的,沙书记,”祁同伟说,“那我回去再研究一下,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报给省委。” “嗯,”沙瑞金点头,“方案要充分考虑京州的实际情况,要考虑项目的连续性,不能影响整体推进。” 祁同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沙书记,说句心里话,我自己也主政过一些地方,也做出过一些成绩,”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闲聊,“但我也清楚,真正想做事的人,总会被一些条条框框束缚。” 沙瑞金没有说话,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不通这个问题,”祁同伟继续,“有一次和我的恩师李一清教授抱怨,说为什么想做点实事这么难,条条框框那么多,束手束脚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李老师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祁同伟看着沙瑞金,“他说,想要做事,就要有带着镣铐跳舞的决心。” 沙瑞金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些镣铐,”祁同伟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此时看起来是在束缚你,让你施展不开。但是更多时候,它也是你的盔甲,保护你不出事。”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关键的一句: “甚至有些时候,这些镣铐,也是你上级的盔甲。”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看着沙瑞金,眼神很诚恳:“沙书记,您说是不是?” 这就是对沙瑞金的将军了。 你为了个人权威要保护李达康,连程序都不要了,还要不要自我保护了? 沙瑞金的眼睛闪了闪,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很淡:“李教授老成持重。” 这句话,算是听懂了祁同伟的意思,但没有接招。 祁同伟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 “所以我觉得,光明峰项目纳入省政府监管,不是在为难李达康同志,恰恰相反,是在帮他,”他的语气很真诚,“给他戴上这副镣铐,他才能跳得更稳,我们看着也放心。” 这里的“我们”发音稍重,沙瑞金自然能听懂什么意思。 祁同伟放下茶杯,看着沙瑞金,最后总结: “而且我相信,以达康书记的能力,就算带着镣铐,也能跳得精彩。” “那先这样,”沙瑞金没有评价,反而开口送客,“回头我们上会讨论一下。你去忙吧。” 祁同伟站起身,欠了欠身:“谢谢沙书记,我先告辞了。” “去吧。” 祁同伟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场谈话,他没有赢。 祁同伟的逻辑太严密了,立场太高了,他很难反驳。 而且祁同伟很聪明。他没有和沙瑞金正面冲突,而是把话说得很软,态度很诚恳,理由很充分。 他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看,都没有问题。 李达康确实有家庭问题,虽然他本人没有违纪。 光明峰确实有程序性问题,虽然可以补办。 纳入省政府监管,确实可以规避风险,虽然也会分权。 每一句话都对,但加在一起,就是在架空李达康。 而且祁同伟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对京州人民负责”。 最关键的是,他指出,沙瑞金没有必要为李达康承担不必要的政治风险。 从头到尾,这场对话都被祁同伟主导了。他准备的关于李达康个人问题的解释,完全没用到。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他才会匆匆结束,潦草收场。 沙瑞金陷入了两难的选择。此刻,他甚至有些后悔,在林城过于轻易地接受李达康的投诚,并同意他离婚了。 第151章 陷阱 侯亮平坐在反贪局局长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空荡荡的案卷架,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窗外是十一月的京州,天气已经转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这光亮照不进他的心里。 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侯局,这是今天要签的文件。” 侯亮平接过来,翻了翻,都是些例行的东西——反贪局办公用品采购申请、年度总结报告修改意见、某个小案子的结案报告。 全是不痛不痒的事。 “重大案件的卷宗呢?”侯亮平问。 秘书低着头:“吕局长说,那些案子他在跟,暂时不需要您过问。”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打开电脑,想查看几个重要案件的进展。输入账号密码,系统提示:“您的权限不足,无法访问该模块。” 侯亮平愣了一下,又试了几个案件,全部都是同样的提示。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权限被限制了。 很多信息他查不到,以前能看的现在看不了。 这是季昌明的安排,也是钟正国的意思。让他挂着反贪局长的名头,但实际工作由吕梁负责。明年换届,他就回最高检。 此时已成定局。 侯亮平本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毕竟回最高检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真正面对这种冷遇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憋屈,难受。 一辈子顺风顺水,从最高检空降到汉东,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大展拳脚。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被边缘化,成了一个摆设。 上午十点,反贪局开业务会。 侯亮平准时到会议室,发现其他人已经到了。副局长吕梁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几个处长分坐两边,看见侯亮平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侯局。” 侯亮平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会议开始,吕梁主持。 “今天主要汇报几个重点案件的进展,”吕梁说,翻开文件夹,“第一个,岩台副市长受贿案,目前已经进入审查起诉阶段;第二个,京州某区长贪污案,证据基本固定;第三个……” 他说得很简单,每个案子就几句话,不展开讲。 侯亮平听了一会儿,问:“林城副市长案,涉案金额多少?有没有牵扯到其他人?” 吕梁停顿了一下:“涉案金额初步认定是八百万,目前没有发现其他涉案人员。” “初步认定?”侯亮平追问,“还有没有深挖的空间?” “这个……”吕梁看了一眼其他人,“我们会继续调查的。” 回答得很官方,很敷衍。 侯亮平又问了几个问题,吕梁都是这种态度,点到为止,不深入。 散会后,几个处长都围着吕梁,汇报工作,商量案子。 没有人来找侯亮平。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几个处长和吕梁说说笑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中午在食堂吃饭。 侯亮平端着餐盘进去,看见几个以前一起吃饭的处长坐在角落里。 他走过去,那几个人看见他来了,话题突然停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侯局,一起吃?”一个处长说。 “好啊。”侯亮平坐下。 大家随便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周末计划、孩子上学。 没有人提案子,没有人提工作。 吃了不到十分钟,那几个处长就说吃饱了,匆匆离开了。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食堂里三三两两的人,听着他们的谈笑声,端起碗,慢慢吃着已经凉了的米饭。 他想起刚来汉东的时候,食堂里大家都抢着和他坐,问他最高检的情况,请教办案经验。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在汉东干一番事业。 现在呢? 他成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局长,一个等着明年回最高检的过客。 下午三点,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想做点什么,但现在他指挥不动人,也接触不到卷宗。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 他拿起来看,是陈海发的:“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侯亮平盯着这条短信,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陈海。 陈海之前说过,在汉东油气集团发现了线索。 而且,那个线索可能和赵立春有关。 赵立春。 这个名字在汉东就像一个禁忌,没有人敢公开提起,但所有人都知道,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烂账还没有清算。 如果他能查出一个和赵家有关的大案……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回复短信:“好,老地方见。” 晚上七点,汉东大学附近的饭店包厢。 侯亮平到的时候,陈海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好久不见,侯大局长。”陈海起身招呼。 “最近怎么样?”侯亮平在旁边坐下。 “还能怎么样,”陈海苦笑,“在国企检察室,就是光杆司令,闲得蛋疼。我爸托关系想让我当京州副检察长,但一直没消息。” 侯亮平苦笑:“我也差不多,现在就是个摆设,什么实权都没有了。吕梁主持工作,重要案子都不经过我。” 两个人在省检工作多年,消息都灵通。侯亮平在欧阳菁的案子上犯了忌讳,现在的处境他也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服务员进来上菜,又退出去。 陈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压低声音:“亮平,我可能找到了一条清算赵家的线。” 侯亮平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前倾:“什么线?” “你还记得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那些烂账吗?”陈海看着他,“我可能找到一个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陈海拿出笔记本,翻开:“汉东油气集团,你知道现任董事长是谁吗?” “刘新建?”侯亮平说,“赵立春的前秘书。” “对,”陈海点头,“大前年,油气集团有一笔资产转让,很不正常。青山气田,探明储量大约五百亿立方米,按市场价评估,开采权价值至少二十亿。但油气集团只以五亿的价格,转给了山水集团。十五亿的差价。”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山水集团?什么来头?” 陈海看着他,一字一句:“赵家的白手套。” 侯亮平倒吸一口冷气。 “你确定?” “确定,”陈海说,“山水集团注册资本两个亿,但实际控制人,据说是赵瑞龙。这些年,山水集团在汉东拿了不少项目——煤矿、气田、土地,都是优质资产,价格都低得离谱。这就是典型的利益输送。”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个大案,”他说,“如果能查实,不只是国有资产流失,还能顺藤摸瓜,查到赵家。”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海兴奋起来,“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他在汉东留下的人还在。刘新建就是其中之一。如果能通过这个案子,把刘新建拿下,就能撬开赵家在汉东的保护伞。” 陈海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侯亮平:“这些是我收集的材料。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评估报告、会议记录。我还找了几个油气集团的内部人员,他们愿意作证。” 侯亮平接过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翻看。 评估报告明显偏低,很多关键数据被压低了。 转让程序非常仓促,很多审批环节被简化了。 董事会会议记录显示,有几个董事提出异议,但刘新建力排众议,强行通过。 关键是,转让协议上,只有刘新建的签名。 侯亮平抬起头:“按规定,这么大的项目,应该报省政府批准吧?” “报了,”陈海说,“但我查不到批文。油气集团的人说,刘新建拿回来的批文,只有他自己看过,然后就锁在保险柜里了。我怀疑,这个批文有问题。” 侯亮平皱眉:“你是怎么拿到这些材料的?” “说来也巧,”陈海说,“是刘新建的一个副手主动找到我的。他说刘新建最近在油气集团搞一言堂,很多人都不满。而且青山气田的转让,很多董事都反对,但刘新建强行拍板。他怀疑刘新建有问题,想通过检察院曝光。” “主动送上门?”侯亮平警觉起来,“会不会是个套?”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陈海说,“但材料都是真的,我核对过。而且那几个证人,也确实是油气集团的员工。” 陈海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你觉得就我们两个是聪明人吗?能做到国企副总的人,没有简单货色。他肯定也是看到清算赵家的机会,和我们一样准备从中捞一笔呢。”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海,你说得对。清算赵家在汉东的势力,是我们翻身的机会。” 他看着陈海,眼神坚定:“这个案子,我们查。” “但是,”侯亮平提醒,“我们要小心。刘新建是赵立春的旧部,但他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根基很深。而且赵家的势力还在,赵家可不是好惹的。我们一旦动手,就要快准狠,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我明白,”陈海说,“我们这次就要搞大的。拿下刘新建,顺带查出赵家在汉东的利益网。” 两个人伸出手,握在一起。 侯亮平感觉到手心里有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这是一次冒险。 但也是他在汉东最后的机会。 三天后,上午九点,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召集班子会议。 吕梁、几个处长都到了,坐在会议室里,不知道侯局长突然召集会议要说什么。 侯亮平拿出陈海提供的材料,放在桌上:“汉东油气集团国有资产流失案,证据确凿,今天正式立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吕梁看着那份材料,犹豫了一下:“侯局,这个案子涉及刘新建,要不要先向季检汇报?” “先立案,立完案我去汇报,”侯亮平说,语气很坚定,“这是我们反贪局的职权范围,可以先立案。” 吕梁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材料上面陈海的签字,把话咽了回去。 “好,那我去办立案手续。” 立案程序很快完成。 侯亮平签字,办案组成立,开始调查。 当天下午两点,汉东油气集团总部。 几辆检察院的车停在大楼门口,侯亮平带着十几个人,直接进入大楼。 “反贪局办案,请配合!” 办案人员封存财务资料、转让档案,控制几个关键证人。 整个油气集团大楼乱成一团。 刘新建在办公室里接到消息,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出办公室。 “侯局长,”刘新建在走廊里遇到侯亮平,主动伸出手,“有什么问题,我一定配合调查。” 态度诚恳,毫无慌张。 侯亮平和他握了握手,感觉有些不对。 按理说,刘新建应该紧张。 但他太镇定了。 这不正常。 下午四点,油气集团财务档案室。 侯亮平和陈海一起调阅转让档案。 档案管理员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是青山气田转让的全部档案。” 侯亮平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 转让协议、评估报告、董事会决议、财务报表……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审批文件。 上面有一个签名:刘长生。 侯亮平的手停住了。 旁边的陈海也看到了,脸色变白。 “这笔交易,是刘省长批准的?”侯亮平问档案管理员。 “是的,”档案管理员说,“这么大的交易,必须报省政府批准。我们报上去,刘省长批示同意的。批文就在这里。” 侯亮平仔细看批文。 批示时间:二零一四年七月。 批示内容:同意。引入民营资本,盘活国有资产,符合改革方向。 签名:刘长生。 字迹工整,印章清晰。 陈海小声说:“亮平,这……”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慌,”他说,“刘长生批准,不代表他就有问题。可能他是被蒙蔽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查清楚。” “但是,刘长生是省长,”陈海说,“我们查他批准的项目,这……” “我们查的是国有资产流失,查的是赵家的白手套,”侯亮平打断他,“不是查刘长生。就算他批准了,也不代表他知道里面的猫腻。” 他把批文复印了一份,装进文件袋。 但心里已经隐隐感到不安。 傍晚六点,反贪局问话室。 刘新建主动来到反贪局,态度依然诚恳。 侯亮平和陈海一起问话。 “刘董事长,青山气田的转让,是你拍板的?”侯亮平问。 “是的,”刘新建点头,“董事会讨论通过,我签字批准。” “为什么转让价格这么低?” “青山气田虽然储量大,但开采难度也大,”刘新建解释,“油气集团资金紧张,拿不出三十亿的前期投入。引入民营资本,是为了盘活资产。这是省政府的改革方向,刘省长也批准了。” “山水集团是什么背景?” 刘新建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民营企业,在能源行业有经验。经过董事会评估,他们有能力开发这个项目。” “你和山水集团的老板,什么关系?” “正常的商业关系,没有私人往来。” 侯亮平盯着刘新建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但刘新建的眼神很坦然,没有闪躲。 “好,”侯亮平说,“这几天不要离开京州,随时配合调查。” “没问题,”刘新建站起来,“侯局长,我相信组织会查清楚的。” 他走出问话室,走到楼下,上了自己的车。 车门关上,刘新建的表情变了。 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当天晚上六点,侯亮平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反贪局整理材料,看到来电显示,是钟小艾。 “亮平,你立案查刘省长批准的项目了?”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侯亮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我们才刚立案。” “现在省里都传开了,”钟小艾说,“说反贪局在查汉东油气集团,刘长生省长批准的项目被查了。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很严厉,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侯亮平急了:“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我们只是查国有资产流失,不是查刘省长。” “但外面都在传你们查刘省长,”钟小艾说,“亮平,这件事……很麻烦。我爸让你马上停手。” 侯亮平挂了电话,对旁边的陈海说:“不对劲。我们才刚立案,消息就传得满城风雨。而且传的是‘查刘省长’,不是‘查油气集团’。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会不会是刘新建?”陈海问。 “很有可能,”侯亮平说,“他太配合了,配合得不正常。他可能一开始就是想把我们往刘长生那边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侯亮平看着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来不及了,”他说,“消息已经传开了。刘长生肯定已经知道了。” 当晚八点,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接到电话:“侯亮平,马上来我办公室。” 季昌明的语气很严厉。 侯亮平赶到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老林。 气氛非常压抑。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侯亮平,劈头就问:“你知不知道你查的是什么项目?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是谁批准的?” “季检,我查的是国有资产流失,”侯亮平解释,“刘省长批准,不代表他知道里面的问题。” “但现在省里都在传,反贪局在查刘省长,”季昌明说,“刘省长那边,已经很不满了。” 老林插话:“侯局长,这么大的案子,为什么不事先汇报?按程序,涉及省级领导批准的项目,必须向上级汇报。” “我准备汇报的,”侯亮平说,“当时也不知道是刘省长批准的。但案子刚立,消息就传开了。” 季昌明拍了拍桌子:“侯亮平,你太冲动了!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暂停调查,所有材料封存,等待上级指示。” “季检……” “这是命令!”季昌明打断他,“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明天交给我。” 侯亮平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是。” 九点,反贪局。 侯亮平回到反贪局,吕梁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 “侯局,”吕梁低着头,“检察院党委刚才来电话。从明天开始,我代理反贪局局长职务。您……暂时休假。” 侯亮平愣住了。 暂时休假。 这是要撤他的职。 而且是立即执行。 他看着吕梁,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出反贪局大楼。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海给侯亮平打电话。 “亮平,他们把我调到档案室了,”陈海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无奈,“我爸今天一早也接到电话,让他不要再为我的事找人,说对他的康复不利。” 侯亮平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下午,侯亮平发现: 他的检察院系统账号被停用了。 他的车被收回了。 他的秘书被调走了。 所有痕迹,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清理干净。 更可怕的是,所有和他接近的人,都开始疏远他。 以前一起办案的同事,见到他绕着走。 检察院门口的保安,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从反贪局局长,变成了一个无职无权的人。 只用了二十四小时。 第三天,《汉东日报》刊登了一篇评论文章。 标题是:《依法办案要讲政治,反腐倡廉要讲方法》。 文章没有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批评“某些年轻干部”: “某些年轻干部,刚到地方工作,不了解地方实际情况,动辄以反腐的名义,干扰正常的经济工作。甚至不经请示,擅自调查省级重点项目。这种做法,是不讲政治,不懂规矩……” 晚上的省电视台新闻,报道了刘省长视察某项目的消息。 画面里,刘省长面带微笑,和企业家握手。 主持人说:“刘省长强调,要为企业发展创造良好环境,不能让一些不负责任的做法干扰经济建设。” 侯亮平坐在家里,看着电视,一言不发。 就在所有人以为刘长生的反击到此为止的时候,第三天下午,意外发生了。 省政府突然发文:成立专项审计组,对汉东油气集团进行全面审计。 审计组组长,由省审计厅副厅长亲自担任。 刘新建在办公室里接到审计厅的电话。 “刘董事长,省政府决定对油气集团进行专项审计,请您配合工作。”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刘新建的手开始发抖。 想借刀杀人,小心割伤自己的手。 第152章 杀鸡儆猴 人很多时候,会看不清自己。 其中,又以三种人最为常见。 一种是大平台的牛马,他们会将平台的资源当成自己的能力,离开了那个平台,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第二种是风口上的猪,被时代的浪潮推着往前走,还以为是自己会飞。等到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最后一种,是领导身边的狗。离权力核心太近,看多了权力如何运作,反而失去了对权力的敬畏,忘了自己只是一条狗,不是权力本身。 刘新建就是第三种。 他跟在赵立春身边这么多年,看惯了刘长生的身段柔软、毫无作为。省政府常务会上,刘长生永远是那副和气模样——“这个可以研究”“那个可以考虑”“大家再商量商量”。什么事都不拍板,什么人都不得罪,像个没有脾气的老好人。 刘新建就觉得,这人软弱,好拿捏。 是借刀杀人的最佳目标。 所以他才会把刘长生经手的项目精心包装一番,通过油气集团的副总,送到陈海手上。 但他错了。 他没想到刘长生会对他出手,一点也不顾及他背后的主人赵立春。 更没想到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刘长生根本没有时间调查这起事件的始末,就直接对他动手了。这是一副“宁杀错,不放过”的姿态——杀鸡儆猴,斩草除根。 第四天,审计组进驻汉东油气集团。 审计厅副厅长亲自带队,十几个人,直接开进了油气集团大楼。 封存所有财务资料。 调阅所有重大项目档案。 重点审查刘新建任职期间批准的所有项目。 审计组的效率比反贪局还快、还狠。三天三夜,把油气集团这几年的账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疑点,全部列出来。 刘新建任职期间的所有大额支出,全部要说明。 每一笔超过百万的开支,都要拿出原始凭证。 第五天下午,油气集团会议室。 刘新建被约谈。 审计组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旁边坐着审计组的几个成员,每个人面前都放着笔记本,随时记录。 刘新建坐在对面,脸色有些苍白。 “刘董事长,我们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你说明一下,”审计组组长翻开材料,语气很平静,“二零一五年,油气集团采购了一批进口设备,总金额两亿三千万。但我们查了,这批设备的市场价只有一亿八千万。多出来的五千万,去哪了?” 刘新建咽了咽口水:“这个……当时是通过中间商采购的,中间商要收取一定的服务费。” “服务费?”组长看着他,“五千万的服务费?刘董事长,你觉得这个价格合理吗?” “市场行情就是这样……” “那你解释一下,”审计组组长打断他,拿出另一份材料,“这家中间商的法人代表,是你夫人的表弟。这算不算利益输送?” 刘新建的脸更白了:“我……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这层关系。” “不知道?”审计组组长冷笑一声,“二零一六年,油气集团在东北投资了一个天然气储备项目,前期投入三个亿。但项目到现在都没有动工,这三个亿去哪了?” “项目遇到了一些困难,手续还在办理……” “手续办了三年还没办完?”审计组组长看着他,“刘董事长,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傻子?我们查过了,这个项目的土地手续有问题,根本批不下来。你明知道批不下来,为什么还要投三个亿进去?” 刘新建说不出话来。 “还有,”审计组组长继续,翻开另一份材料,“二零一七年,油气集团给某家咨询公司支付了两千万的咨询费。但我们查了,这家咨询公司注册不到半年,员工只有五个人,办公地点是个居民楼。这样的公司,凭什么拿两千万的咨询费?” “他们……他们确实提供了咨询服务……” “提供了什么服务?”审计组组长拍了拍桌子,“拿出咨询报告来,让我们看看!” 刘新建低着头,不说话了。 审计组组长看着他,语气变得更冷:“刘新建,你在油气集团这几年,经手的项目有问题的不止这几个。我们初步统计,涉及金额至少十个亿。这些钱,都去哪了?” 刘新建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程厅长,我没有贪污,我只是……只是在执行工作……” “执行工作?”审计组组长冷笑,“那你解释一下,你在海南的别墅是哪来的?你儿子在美国留学的钱是哪来的?你老婆名下的三家公司是怎么回事?” “那些……那些都是合法收入……” “合法收入?”审计组组长把一份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你老婆的账户收到了多笔大额转账,累计超过五千万。这些钱从哪来的?” 刘新建盯着那份银行流水,手开始发抖。 审计组组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新建,我劝你老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说清楚了,也许还有机会。如果你想扛着,那就等着进去吧。” 约谈持续了三个小时。 刘新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虚脱了,西装都被汗浸透了。 他知道,这次真的完了。 审计组组长刻意避开了青山气田的项目,也没有提任何和刘省长有关的事。但其他的问题,已经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这是刘长生的策略。 不碰青山气田,不碰自己批准的项目,只抓刘新建自己的问题。 这样一来,既收拾了刘新建,又避开了自己。 高明。 省政府食堂里,工作人员在议论。 “刘省长这次真的发火了。” “我在省政府十几年,第一次见他这么狠。” “平时他多好说话啊,什么事都是‘好好好’‘行行行’,从来不拍板,也从来不得罪人。连小科员提意见,他都笑眯眯地听着。” “这次不一样。侯亮平和刘新建,一个都没放过。” “听说侯亮平的系统账号都被封了。” “刘新建更惨,审计组查出一大堆问题,估计要进去了。” 省委大院里,也有人在感叹。 “刘长生平时不管事,大家都以为他好欺负。” “其实人家是不想管,不是不能管。这么多年,他就是装的。” “这次一出手,雷霆万钧。侯亮平被停职,刘新建被审计,都是他的手笔。” “听说省委那边都惊动了,沙书记专门问了这件事。” 汉东油气集团内部,更是人心惶惶。 “刘董事长这次完了。” “他以为自己是赵老书记的人,背后有靠山,可以利用刘省长。” “没想到,刘省长连他一起收拾。赵老书记的面子都不给。” “听说审计组已经查出他好几个亿的问题了,够判几十年的。” “活该!他在油气集团这么多年,搞一言堂,谁不听他的就穿小鞋。现在报应来了。” 第五天晚上,刘新建的办公室。 刘新建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话,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赵瑞龙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瑞龙,”刘新建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刘长生对我下手了。我现在被审计组盯着,很多事都解释不清。你能不能请老书记帮我和刘省长说说话?”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冷笑:“刘新建,你自己玩火,谁让你招惹刘长生的?” “我也是听你的对陈海下手啊!”刘新建急了。 “我是让你对付陈海,”赵瑞龙的声音很冷,“可我没让你利用刘长生。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你以为他真是老爷子时代那个老好人?你也不想想,他能做到这个级别,还历经多次风波屹立不倒,真是什么简单角色吗?” “瑞龙……” “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赵瑞龙说,“你自求多福吧。” 刘新建听出了赵瑞龙要挂电话的意图,急忙说:“赵瑞龙,我是在帮你们赵家做事!我出事了,你们也脱不了干系!青山气田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手里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赵瑞龙的声音变得更冷:“你是在威胁我吗?” 刘新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语气立刻软了下来:“瑞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走投无路了。你帮帮我,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赵瑞龙冷笑:“刘新建,你听好了。你做好免职的打算吧。你把嘴巴咬死,就不会进去。刘长生要的是杀鸡儆猴,不是真的和我们赵家撕破脸。你老实点,最多免职,保住晚节。如果你敢乱说话,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儿子还在美国读书呢。”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刘新建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他浑身一颤。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低。 电话挂断。 刘新建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电话掉在地上。 他明白了。 刘长生为了自保,可以不择手段。 任何威胁他安稳落地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而赵家,也不会为了他这条狗,去得罪刘长生。 他被抛弃了。 第五天晚上,省政府办公楼,祁同伟的办公室。 秘书黄乔松汇报完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立案、消息传播、侯亮平被停职、陈海被调岗,然后是审计组进驻油气集团、刘新建被约谈。 祁同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了,省政府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 其中一间,是刘长生的办公室。 黄乔松小心翼翼地说:“祁省长,刘省长这次反应这么大,太不寻常了。平时他多温和啊,从来不发火。这次不但整了侯亮平,连刘新建也一起收拾。刘新建可是赵老书记的旧部,刘省长就这么轻易动手了?” 祁同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 “只有心里有鬼、屁股不干净的人,才会一直想着安稳落地。” 黄乔松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黄乔松,似笑非笑:“你说,平时的刘省长是什么样的人?” “老好人,”黄乔松说,“省政府的会上,有争议的事,他都是和稀泥。‘这个可以研究’‘那个可以考虑’‘大家再商量商量’。从来不拍板,也从来不发火。” “这就是问题所在,”祁同伟说,“临近退休,很多人都想着无过是功。但哪有人会做到刘长生这个地步?连自己分内的权力都不要了。一省之长,多大的权力?他全推给下面的人,自己当甩手掌柜。”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边:“真要是权力欲望如此淡薄的人,哪里能做到这个级别的位子?官场上,没有野心的人,连科级都混不到。” 黄乔松若有所思。 “所以,”祁同伟转过身,“这次触及到他的逆鳞,他自然会展露锋芒。不然谁都要来踩他一脚。” “二十四小时内,连环出击,”祁同伟继续,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例,“停职、调岗、封锁、媒体造势。针对侯亮平,招招致命,一点余地都不留。同时,又派审计组进驻油气集团,连刘新建也一起收拾。每一步都准确无误,时机卡得恰到好处。这可不是一个老好人能做出来的,这是一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 黄乔松倒吸一口冷气。 祁同伟走回办公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青山气田的转让,肯定是赵立春和刘长生的一笔交易。赵立春要给自家输送利益,刘长生配合,批准项目。但刘长生肯定也拿了好处,或者是钱,或者是政治资源。只不过他藏得很深,没有人知道。” “现在,”祁同伟继续,“赵立春走了,刘长生马上就要退休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些旧账被翻出来。所以侯亮平一查这个项目,他立刻就急了,不惜撕破温和的面具,把侯亮平往死里整。” “同时,刘新建设套陷害侯亮平,本意是想利用刘长生。但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刘新建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知道刘长生批准了,知道可以用这个来做文章。这对刘长生来说,是个威胁。所以刘长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刘新建也一起清理掉。” 祁同伟放下茶杯,看着黄乔松:“你去查一下,二零一一年到二零一五年,刘长生批准的所有重大项目。尤其是和赵家有关的。不要声张,悄悄查。” “是,祁省长。”黄乔松应声准备退下。 祁同伟却又叫住了他:“算了,不要查了。让刘省长误会就不好了。他放权放得干脆,我也不咄咄逼人了。”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黄乔松退下之后,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不远处,刘长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笑了一下。 这是一次标准的杀鸡儆猴。 刘长生用侯亮平的血,告诉所有人:不要碰我批准的项目,不要查我的过去,我要安稳落地。谁敢挡我的路,我就让谁死。 但也暴露了他自身存在的问题。 汉东的形势,真是复杂啊。 肖钢玉、李达康、高育良、刘长生、赵家余孽…… 一个个都不干净,一个个都有算盘。 全员恶人? 难怪中央要派纪委出身的沙瑞金下来坐镇。 这种烂摊子,不是一般人能收拾得了的。 祁同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让沙瑞金头疼去吧。 让他去斗赵家,去查刘长生,去平衡各方势力。 让他去当那个恶人,去得罪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等他把汉东收拾干净了,把那些烂账都翻出来了,把赵家的势力都清理掉了…… 那时候,我再接手。 一个干干净净的汉东,一个没有历史包袱的汉东。 想罢,他再次翻开桌上的《汉东省二零一六年度经济工作报告》。 第153章 线头 沙瑞金是在第六天上午听说侯亮平被停职的。 那天早上九点,他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白景文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沙书记,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沙瑞金抬起头:“什么事?” 白景文犹豫了一下:“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前天被停职了。” 沙瑞金的笔停在半空中。 “停职?”他放下笔,“什么原因?” “说是工作压力大,需要休息,”白景文说,“但实际上……” 他把这几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侯亮平立案查汉东油气集团,发现项目是刘长生批准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省,刘长生那边施压,省检察院连夜开会,侯亮平被停职,陈海被调到档案室。 沙瑞金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多长时间?”他问。 “从立案到停职,不到二十四小时。” 沙瑞金的眼神变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 从最高检空降下来的反贪局长,二十四小时就被拿下了。 这个速度,太不正常了。 “刘长生那边,是怎么施压的?”沙瑞金问。 “具体不清楚,”白景文说,“但听说省政府办公厅、省纪委、省检察院,都接到了电话。而且《汉东日报》还发了评论文章,批评‘某些年轻干部不讲政治’。”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白景文站在那里,等着他的指示。 沙瑞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是省委大院,初冬的树叶在风中摇晃,有些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小白,”他开口,“你觉得,刘长生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白景文想了想:“可能是……临近退休,比较敏感?” “比较敏感?”沙瑞金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冷,“如果只是敏感,需要这么大动作吗?停职、调岗、媒体造势,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这像是正常的工作情绪吗?” 白景文沉默了。 “去,”沙瑞金说,“把季昌明叫来,我要了解一下详细情况。” “好的,沙书记。” 白景文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刘长生。 这个人,他来汉东快半年了,接触得不算多。 印象中,刘长生是个很温和的人,常委会上总是那副和气样子,什么事都是“可以研究”“再商量商量”,从不拍板,也从不得罪人。一副老好人模样。 这次怎么会…… 沙瑞金皱了皱眉。 半小时后,季昌明到了。 “沙书记。”季昌明在沙发上坐下。 “昌明同志,”沙瑞金也在对面坐下,“侯亮平被停职的事,你跟我详细说说。” 季昌明点了点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侯亮平和陈海准备查汉东油气集团的国有资产流失案,确实掌握了一些证据。青山气田的转让,评估价明显偏低,而且接手的山水集团,背景可疑。” “可疑?”沙瑞金问。 “据说和赵家有关,”季昌明压低声音,“山水集团这些年在汉东拿了不少项目,都是优质资产,价格都很低。” 沙瑞金听到这里,眼神动了一下。 “继续说。” “他们立案后,去油气集团调查,发现青山气田的转让,是刘省长批准的,”季昌明说,“批文上有刘省长的签字。” “批文是真的?” “是真的,时间、程序都对得上。二零一四年七月批的。”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呢?” “然后消息就传开了,”季昌明说,“而且传的不是‘反贪局查油气集团’,而是‘反贪局查刘省长’。消息传得特别快,当天晚上省里就都知道了。” “谁传的?” “不清楚,”季昌明摇头,“但传播速度很不正常。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沙瑞金点了点头:“刘长生知道后,怎么反应的?” “很快,”季昌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当天晚上八点,我就接到省政府秘书长的电话,说刘省长对这件事很不满,要求省检察院严肃处理。紧接着,省纪委那边也有人打招呼。” “打招呼的是谁?” 季昌明迟疑了一下:“李副书记。” 李副书记,省纪委副书记,刘长生那边的人。 沙瑞金明白了。 “然后你们开会?” “对,当天晚上十点,省检察院党组紧急开会,”季昌明说,“老林主持的,我也参加了。会上,老林传达了刘省长的意见:侯亮平不经请示,擅自调查省领导批准的项目,是不讲政治、不懂规矩;案子暂停调查,侯亮平停职休息。” “你什么态度?”沙瑞金问。 季昌明苦笑:“我能有什么态度?刘省长是省委副书记,还是省长,这个案子又涉及他批准的项目。我如果不同意,就是和刘省长对着干。” 沙瑞金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昌明继续:“而且说实话,侯亮平这次确实有些冒失。这么大的案子,涉及省领导,应该先请示汇报,不能直接立案。他立了案,才来找我汇报,事情已经传开了,我也很被动。” “所以你同意停职?” “我……”季昌明停顿了一下,“我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而且,我认为,这也是保护他。刘省长当时的态度很强硬,如果我硬顶着,侯亮平可能会更麻烦。”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责怪他。 他知道季昌明的难处。在那种情况下,季昌明能做的不多。 “第二天,侯亮平就被停职了,陈海被调到档案室,”季昌明继续,“而且他们的系统账号被封,办公室被封,车和秘书都被收回。” “这么彻底?” “对,都说如果不是看在侯亮平是上面有人的干部,甚至有可能一撸到底。”季昌明摇头,“而且省政府秘书长的意思,暗示我要调查陈海之前办过的案子,搞反攻倒算,被我装傻岔开了。”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还有别的吗?”他问。 “还有,”季昌明说,“刘长生不只是针对侯亮平,他还派审计组进驻油气集团,全面审计刘新建。” 沙瑞金抬起头:“刘新建?油气集团董事长?” “对,赵立春的前秘书。” “刘长生为什么要审计他?” “表面上说是规范管理,”季昌明说,“但审计组查得很深,重点查刘新建任职期间的所有项目。听说已经查出不少问题了,什么海南的别墅、儿子在美国留学的钱,都被翻出来了。” “有人说,这个项目是刘新建故意透露给陈海和侯亮平的。” 沙瑞金眯了眯眼睛。 这就有意思了。 刘长生一边打击侯亮平,一边收拾刘新建。 侯亮平是外来的,坏了规矩,可以理解。 但刘新建是赵家的人,刘长生临近退休,怎么会一言不合就轻易动他? 除非…… “昌明同志,”沙瑞金开口,语气变得严肃,“你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真正干净的人,不怕查。” 季昌明点了点头。 “刘长生如果真的只是被蒙蔽了,如果他批准青山气田转让是正常的工作决策,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配合调查,”沙瑞金继续,“把账目拿出来,把程序说清楚,证明自己没问题。” “但他没有,”沙瑞金的语气更重了,“他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二十四小时内,把侯亮平彻底压死,让所有人都不敢再碰这个案子。这说明什么?” 季昌明看着沙瑞金,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沙书记的意思。 “说明他心里有鬼,”沙瑞金说,一字一句,“说明青山气田的转让,确实有问题,甚至背后有更大的事情需要掩盖。”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沙瑞金看出了他的顾虑:“昌明同志,这件事检察院就先放一边,不要管了。” “好的,沙书记。”季昌明松了一口气。 “对了,”沙瑞金想起一件事,“侯亮平现在怎么样?” “听说在家里休息,”季昌明说,“情绪不太好。” 沙瑞金点了点头:“你找个机会,和他谈谈,让他把情况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直接交给我。” 季昌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沙瑞金的意思。 “是,我马上安排。” 季昌明走后,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在梳理这件事的脉络。 青山气田转让→刘长生批准→山水集团接手→山水集团是赵家白手套→利益输送。 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那就不只是国有资产流失那么简单了。 这是赵家在汉东的另一条重要利益链。 而刘长生,很可能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关键一环。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来汉东快一年了,一直在清理赵家的遗毒。 他已经促使李达康倒戈,瓦解了秘书帮;祁同伟虽然和自己目标不一样,但也拿走了汉大帮一半的势力,客观上也达到了削弱赵家的目的。 但赵家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很难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那些表面上的人和事,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核心的利益网,还藏在深处。 现在,侯亮平无意中,可能发现了赵家隐藏最深的另一个势力——刘长生。 虽然侯亮平被压下去了,但线头已经露出来了。 只要拉住这个线头,就能把整条线拽出来。 沙瑞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国富同志,你现在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二十分钟后,田国富到了。 “沙书记。”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 “国富同志,”沙瑞金也在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侯亮平查汉东油气集团的事,你了解吗?” “了解一些,”田国富点头,端起茶杯,“听说他被停职了。” “对,二十四小时就被拿下了,”沙瑞金说,“刘长生的反应,很不寻常。” 田国富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下:“瑞金书记,您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我是基本可以确定,”沙瑞金说,语气很平静,但分量很重,“刘长生批准青山气田转让,不是正常的工作决策,是利益交换。” 田国富点了点头,没有表示惊讶。 在纪委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事他没见过? “但是,”田国富说,“刘长生是省长,而且马上就要退休了。如果我们动他,影响会很大。中央那边……” “暂时不动他,”沙瑞金打断他,“要查省长,需要向中央汇报,层层审批,程序很复杂。而且贸然动手,很可能让他殊死一搏,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那您准备怎么办?” 沙瑞金沉思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茶杯:“赵家是个线头,只要拉住这个线头,就能把整条线拽出来。” “您的意思是……” “我们从赵家入手,”沙瑞金说,“不直接查刘长生,而是查赵家的产业。青山气田虽然重要,也只是其中之一。我相信,赵家在汉东的产业,不止这一个。” 田国富点了点头:“确实,赵家这些年在汉东布局很深,能源、地产、金融,很多领域都有涉及。” “你对赵家的产业,了解多少?”沙瑞金问。 “不算多,”田国富想了想,“但有一个我比较清楚,在吕州。” “吕州?”沙瑞金眼睛一亮。 吕州,汉大帮的老巢。 “对,吕州美食城,”田国富说,“这是个很大的项目,占地五百亩,总投资二十个亿。” “这个项目和赵家有关?” “幕后老板是赵瑞龙,”田国富压低声音。 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田国富说,掰着指头数,“首先,土地是低价拿的,评估价八个亿,实际成交价只有五个亿。其次,项目审批很快,从拿地到开工,只用了不到半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污染极其严重,环评不达标,竟然也通过了审批。” 沙瑞金听到这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环评不达标都能通过?” “对,”田国富说,“美食城紧挨着月牙湖,湖水都被污染了。当地老百姓意见很大,多次举报,但都被压下来了。” “谁压的?” “吕州市委市政府,”田国富说,“说是重点项目,要支持企业发展。” 沙瑞金冷笑了一声:“重点项目就可以污染环境?就可以不顾老百姓的意见?” “纪委这边也接到过举报,”田国富继续,“现任的吕州开发区主任易学习,曾经多次向我们反映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但都被按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吕州是汉大帮的地盘,”田国富说,“吕州美食城就是当年育良书记批准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国富同志,”他说,“我想和你去吕州看看。” 田国富愣了一下:“您要亲自去?” “对,”沙瑞金说,“这么大的项目,污染这么严重,我作为省委书记,去调研一下,也是正常的。” 田国富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要亲自下场,从吕州美食城入手,拉出赵家这条线。 “好,我马上安排,”田国富说,“还有,回头去了吕州,要不要见一下这个易学习?” “好,”沙瑞金点头,“但不要声张,就说我去吕州调研,考察经济发展情况。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明白。”田国富站起来,“那我先去准备。”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吕州的资料。 吕州,汉大帮的自留地。 之前祁同伟推荐董定方兼任副省长,他把这个提名压下来了。但也压不了多久了。 冻结的人事任命,再冻结下去,就要彻底得罪死这群干部了。 他准备这次从吕州调研回来,就召开常委会,解决人事任命的问题。 顺便,把吕州美食城的事拎出来,打打草,惊一惊这群地头蛇。 第154章 又一次常委会 沙瑞金和田国富从吕州调研回来的第三天,省委召开了一次特殊的常委会。 说它特殊,是因为这次会议扩大了一个人——省z协秘书长钱文昭。 钱文昭是本地派系的老人,曾经当过吕州市委书记,是高育良的前任。但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早已退居二线,依然只是个正厅级的z协秘书长,郁郁不得志多年。临近退休,他选择了向沙瑞金投诚,也算是为下一代铺路。 会议室里,常委们陆续到齐。 沙瑞金主持会议,开门见山:"今天,我们来解剖一只麻雀。" 话音刚落,秘书白景文走到会议室前方,把第一张地图挂了上去。 那是一张泛黄的规划图,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但图上的线条依然清晰。 "哪位对这张地图熟悉?"沙瑞金环顾四周。 李达康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沙书记,我熟。" 沙瑞金:“那你就给大家讲讲。” 李达康就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是1992年金山县的道路规划图,"李达康指着地图,"曾经挂在金山县县委招待所101房间。它的主人是时任金山县县委书记易学习。当时,我任县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开始讲述那段往事:他和易学习如何顶着压力修路,如何在资金困难的情况下一公里一公里地推进,如何面对质疑坚持到底。 以及最后的出事,易学习顶雷。 他没有提王大路。 此时的王大路,已经因为通过李佳佳向他行贿被巡视组控制了。这个名字,李达康不想在常委会上提起。 讲解结束,李达康回到座位上。 沙瑞金点了点头:"易学习同志,敢于承担责任,有担当。正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干部,我们才保住了一位优秀的省委常委啊。"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李达康,我保了。 在座的人都听出了这层意思。 高育良的眼神闪了一下,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儒雅的笑容。 白景文收起金山县的地图,换上了第二张——道口县的交通规划图。 "这张地图,谁熟悉?"沙瑞金再次发问。 这次有两个人举手。 z协秘书长钱文昭,还有祁同伟。 沙瑞金笑了:"哦,看来小小的道口县,还不简单啊。你们二位谁先说?" 钱文昭笑得很温和:"我先说吧,祁副省长主政道口的时候,易学习已经离开了。我说的是更早的事。" 祁同伟含笑点头,没有说话。 钱文昭开始讲述:上一任书记李多海大办实体,导致道口县各级单位负债累累甚至破产;易学习从县长升任书记后,带领全县搞劳务输出,一批一批地把建筑队送进各大城市。 "在最困难的时候,他的身影始终扎在人民群众之中,"钱文昭总结,"从那时起,道口县有组织的建筑队进入各大城市,给道口缓了一大口气。这也为祁副省长后来发展道口旅游业,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虽然道口后来有了更好的发展,没有继续在劳务输出的道路上走下去,但毕竟不是每个县委书记都有祁副省长的能力。易学习的劳务输出路线,被隔壁山南县继承了。现在山南县是全省有名的建筑之乡,也是吕州地区第一个靠劳动力转移进入小康的先进示范县。这也证明了易学习同志的路线方法是正确的。" 这话说得很巧妙。 明明是讨论易学习,却把话题引到了祁同伟身上。 毕竟,要讨论道口县的发展,祁同伟是绕不过去的。道口县是全国范围内县级第三产业发展的范本,被zheng务院表彰过。一直到现在,道口县依然受益于祁同伟当年政策的遗泽。 所以钱文昭只能通过隔壁山南县的例子,来佐证易学习的功绩。 沙瑞金看向祁同伟:"同伟同志,你也说说?" 祁同伟和钱文昭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像李达康一样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语气很平淡:"道口县的情况和钱秘书长说的差不多。我当年在道口县挂职县长助理半年,但主要是带着省经委的任务下去调研,和当时的县长易学习接触不多。后来易学习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我已经回经委了。等我再回道口任县委书记时,易学习也已经调走了。" 他没有多说自己在道口的政绩。 虽然他在道口的履历很亮眼,但在座的各位,哪个没有一段亮眼的履历?而且到了他现在这个位置,也不需要一个正处级岗位的履历来为自己增彩。 更关键的是,今天明显是沙瑞金为易学习搭建的舞台,他不想喧宾夺主。 要不是道口的履历众所周知,他刚才都不想举手。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你挂职的时候,对当时的县长易学习怎么看?" 祁同伟想了想:"接触不多,只觉得做事比较讲原则,不怕得罪人。" "好,"沙瑞金没有继续追问。 白景文又换上了第三张地图——吕州市交通规划图。 这次,高育良站起来了。 "这张图我熟,"高育良走到地图前,脸上带着回忆的笑容,"我担任吕州市委书记的时候,易学习是交通局长。" 他开始讲述:吕州交通局长连续三任因为腐败入狱,易学习临危受命,上任后大力反腐,建章立制,同时推进交通建设。 "易学习是个很有个性的干部,敢说真话,"高育良总结,"我第一个为他鼓掌。他来之后,一些行之有效的规章制度才逐步建立起来。" 沙瑞金问:"育良同志,后来易学习的班子里,有人出事吗?" 高育良摇头:"没有,一个也没有。他的班子,在倡廉问题上,无话可说。" 这个问题,按理说应该问组织部长吴春林。但沙瑞金却自然地问了高育良,高育良也坚定地给了答复。包括吴春林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有一个人不开心。 李达康的脸黑了下来。 他的班子在倡廉问题上屡屡出事……现在又加上这个对比,简直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剩下的七张地图一一挂上。 每一张图,都记录了易学习在不同岗位上的奋斗历程。 在座的常委们,凡是和这些地方有过交集的,都一一认领,讲述自己和易学习共事的经历。 等所有地图都讲解完,沙瑞金开口,语气变得凝重: "这十张规划图,浓缩了一位优秀的区县干部二十八年奋斗的人生。是精彩的人生,也浓缩了我省改革开放一段悲壮的历史。"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让我这个外来干部,感触良多。我想,在座的各位,也不会无动于衷吧?" 众人纷纷点头。 李达康一脸沉重,语气低沉:"十张规划图,一把辛酸泪。" 沙瑞金看着他:"达康同志感触很深,再说说吧。" 心里却想:这李达康,用起来真让人舒心。不枉我花大代价保你。 "好,那我就说说,"李达康放下茶杯,"易学习同志是我的第一任班长,也是为我承担过责任的好同志。我感触很多。" 他话锋一转:"但瑞金书记刚才提出了一个看似司空见惯、实则十分尖锐的问题——我们的干部人事制度,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像易学习这样的干部,兢兢业业工作几十年,却没有被提拔上来?" 沙瑞金暗暗点头:"是啊,问题出在哪里?大家都畅所欲言,议一议吧。" 李达康马上接话:"那我就先说说我的感受。这些年什么工作最难做啊?" 他伸手指向组织部长吴春林的方向:"我觉得吴部长的工作最难做。" 吴春林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话茬可不好接。 李达康也不等他开口,就继续说:"干部的人事安排,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安排了这个,就亏了那个,但名额有限。我们的干部是金字塔形的,越往上走,位子越少。自己眼前的干部都安排不过来,谁还能想到易学习同志?"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更何况,易学习同志不跑不送,就会埋头干活。" 沙瑞金接过话头:"是啊,易学习这位同志,只会干活,总觉得自己的努力组织能看到。可是组织,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所构成的——" 他的声音变得更有分量:"是由一个部门、一个地区的一把手所领导的。你如果不向一把手靠拢,不经常出现在一把手的视线里,不把一把手当成自己的政治资源,那就很难出现在组织的考察范围里。" 这里口口声声的"一把手",明显是有所暗指——之前汉东的"一",赵立春。 李达康别无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瑞金书记说得对。如果我们的政治生态进一步恶化,那是非常危险的。比如说有些干部,拉帮结派,不是自己人不用,那你怎么办?" 会议开到这里,仿佛成了沙瑞金和李达康的二人转。 钱文昭也不甘示弱,开口道:"这种政治生态,说到底就是腐败生态。" 在座的所有人中,他的地位最低。一个退居二线的正厅级干部,平时连见这些常委的面都要预约。现在能列席会议,哪有他明哲保身的资本,自然要敢打敢冲,为自己赢得政治资本。 李达康接话:"如果没有一个好的政治生态,那就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田国富也跟上:"这种政治生态,就促使我们的干部去跑去送吗?" 吴春林作为组织部长,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能沉默了:"所以啊,能送什么就送什么。党风政风社会风气,就这么一点一点败坏掉了,以至于不可收拾。" 钱文昭继续维持自己敢于开炮的人设:"这几年官场不是有这样的话吗?不跑不送,降职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像易学习这样的干部,不跑不送,没有被降职使用就不错了。这说明我们汉东的官场风气还是不错的嘛!" 说完,他嘲讽地笑了起来。 这话说得就重了。 但沙瑞金却带头笑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高育良知道他不能再沉默了。 他保持着一贯的儒雅笑容:"好,我也说两句。" "刚才大家说的都有道理,"高育良的语气很平和,"但是,也不能以偏概全啊。像易学习这样的情况,毕竟还是少数。" 他转头看向组织部长吴春林:"也不能因此就否定我们的组织工作,是吧,春林同志?" 高育良这一手很老练,偷换了概念。 把对官场生态的抨击,转换成了对汉东组织工作的否定。 面对高育良的询问,此时的吴春林也只能勉强点头。 田国富立刻反击:"照这么说,那我们今天就没必要解剖易学习这只麻雀了?" 高育良:"我不是这个意思,国富同志。"他顿了顿,"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在干部人事上,我们是有规章制度的,有选拔的标准和考察的方式,而且一直在不断完善。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长,你是清楚的。" 高育良一直想把吴春林架起来。 毕竟吴春林是组织部长,在干部人事上有很大的话语权。而且他问的都是吴春林无法拒绝的问题。 吴春林只能继续点头。 田国富紧追不舍:"关键是,这些规章制度,执行了没有?执行得怎么样?" 钱文昭也跟上:"就是!如果认真执行了,像易学习这样的好同志,为什么上不来?而那些腐败干部,却一路绿灯地上来了。这不能不说明问题啊!" 吴春林此时也看清了沙瑞金的态度。 他抬起头,语气坚定:"是啊,我们有些干部,一路被举报,一路被提拔。为什么?有后台嘛!像易学习这样的现象,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大量存在的。" 这是打高育良的脸了。 之前高育良说是个别现象,现在吴春林直接否认。 被高育良架起来两次,又看清楚了沙瑞金的态度,吴春林现在必须要表明立场了。 而且他作为组织部长,本来就应该站在书记一边。这不是高育良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吴春林又说:"这一次,正是我们严格执行组织人事制度,才发现了易学习这位好同志。" 这就是拍沙瑞金的马屁了。 易学习哪里是组织人事制度发现的?分明是沙瑞金亲自去吕州调研发现的。 沙瑞金满意地点头:"你们组织部这次做得不错。今后也要严格执行组织规定,不要受上下左右的干扰。" 不受下左右的干扰好说,不受"上"的干扰,就是笑话了。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好,育良同志,你还有话说吗?" 一直被围攻的高育良,眼神冷若深潭,但笑容依然不减:"我没什么要说的了。还是听大家说吧。" 沙瑞金笑了:"你是大教授,怎么无话可说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第155章 又一次常委会(二) 高育良是赵立春派系的直接继承者。 李达康已经投诚,刘长生虽然有猫腻但轻易不能动,那高育良自然就成了最佳的集火目标。 这一点,不因祁同伟的存在而转移。 虽然祁同伟一直和高育良保持着克制的师生关系,但在这种时刻,他不能站在对立面。 更关键的是,沙瑞金是带着中央的任务下来的,整顿汉东政治生态,清理赵家余毒。祁同伟就算和沙瑞金有矛盾,也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唱反调。 其实这时候的高育良保持沉默就好,都不需要他像李达康一样身段柔软、主动认错。 但他曾经是易学习的直属领导,刚才又被肖钢玉带病提拔的事影射,加上会上已经形成了围攻的态势——他的书生意气一上来,自然就要反驳。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推了推眼镜。 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意味着他要开始讲道理了。 "我们gc党人,还是要讲个辩证法,"高育良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大学教授的从容,"像政治资源这个词,那也是相对的。我们上面的领导,是下面干部的政治资源,那下面的干部,何尝不是我们上面领导的政治资源呢?"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就像当年我在吕州任用了易学习,那不也是把易学习当成了我的一种政治资源嘛。" 高育良这一手很老练。 他运用自己熟悉的话术,力求把"后台""靠山"这种负面意义的词,往中性的"政治资源"上引导。 沙瑞金稳坐钓鱼台,淡淡地说:"你这话有点道理。" 高育良得到了回应,继续发挥:"所以说,在干部人事安排上,主管领导任用一些自己身边熟悉的干部,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嘛。熟悉的,就知根知底,什么秉性、有多大能耐,大体心里就有数,用起来心里就放心,是不是?" 李达康立刻接话。 他可不想让高育良一个人扛火力,这种时候,必须分散注意力。 "育良书记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李达康说,"因为一把手位高权重,压力也大。一有问题,上面直接问责的就是他。所以手下的一些干部,他必须要用熟悉的人。这也是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 李达康抓住一切机会给自己开脱。 他的班子在倡廉问题上屡屡出事,正需要这种"情有可原"的理由。 但钱文昭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过关。 "照你们这么说,七大姑八大姨,我们都认识,这能用吗?用了能放心吗?"钱文昭的语气很尖锐。 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偷换概念了。 把"熟悉的干部"偷换成"七大姑八大姨",把工作关系偷换成裙带关系。 高育良看向钱文昭,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冷:"你这是抬杠,老钱。我和达康书记可没这个意思啊。" 他和钱文昭曾一起在吕州共事过,彼此颇为熟悉。 但此时称呼"老钱",可不是表达亲切,而是一种轻视——你一个退居二线的正厅级,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钱文昭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摆了摆手:"好好好,不抬杠。" 然后话锋一转,直击要害:"高书记,易学习这个人你熟悉吧?做市委书记的时候,他都成了你的政治资源了,你怎么不把这位同志推荐上来呢?" 这是甘当马前卒,穷追猛打了。 钱文昭贴脸开大:"所以我们汉东省,山头主义、团团伙伙还是存在的嘛。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吧?" 高育良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要乱扣帽子嘛,"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哪来那么多山头?咱们省是平原地区。再说,不是所有的好干部都要提上来做大官……" 就在高育良准备说出那套经典的"我当zx,你掏粪,都是为人民服务"的理论,来表达职业无贵贱的观点时—— 祁同伟开口了。 他一直在观察。 高育良舌战群儒,此时情绪激动,已然失了分寸。 这里是汉东省委常委会,实际上的全省最高权力机构,又不是大学辩论赛。这时候做这种诡辩,是没有意义的,只能被人嘲笑"大教授歪理多",徒增笑料。 必须打断他。 "钱秘书长,"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山头主义,这个是难以避免的。伟人也说过,''d外无d,帝王思想;d内无派,千奇百怪''。这是主观上没有、客观上无法避免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我们领导干部,因为工作的原因,难免和部分干部交往密切了一些,这是我们经常被误解的原因。一般人不理解,但钱秘书长你也是当过一把手的,不应该有所误会啊。" 钱文昭一愣。 他没想到祁同伟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而且是在为"山头主义"开脱。 他下意识地反驳:"这怎么能一样呢?" 祁同伟笑了,笑容很温和:"哪里不一样了?那钱秘书长你说说,汉东有哪些山头?提出来也让我们了解一下。在座的各位常委,谁跟谁是一派?谁又跟谁是一伙的?" 这话说得就厉害了。 山头主义,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不能明说。 一旦钱文昭说出来,那就是在常委会上公开撕破脸,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钱文昭哪里敢开这个口:"这……"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高育良此时心情稳定下来了。 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思绪。 他知道自己刚才情绪不对,如果不是祁同伟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可能会失言,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场复杂的交锋。 祁同伟这个弟子,还是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 虽然祁同伟现在和自己渐行渐远,但至少在原则问题上,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见钱文昭被祁同伟问住,田国富立刻开口,把话题拉回来:"山头主义我们先不谈,我们讨论的是干部人事任用中出现了什么问题。像易学习这样的干部,为什么没有得到重用?" 钱文昭也缓过神来。 他不敢和祁同伟继续争辩,而是将话题转向高育良:"是啊,像易学习这样有着丰富的地区领导经验,却原地不动二十多年。而育良书记的弟子肖钢玉,却几次向省委推荐,安排副省级。这能服众吗?" 田国富继续加码:"肖钢玉这个同志,群众反映比较强烈,而且各方面的意见也不统一。所以,我觉得不能够任命为副省级干部。" 高育良此时心情平复,不再纠结于自己的逻辑。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气定神闲地说:"我推荐肖钢玉为副省级,也是有原因的嘛。公安厅长上副省是惯例,全国那么多公安厅长,基本上都兼任了副省长。只有我们汉东省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公安厅和其他省开展联合活动或者开会时,比其他人低一个级别,总是不太方便,不好开展工作嘛。" "再说,"高育良继续,语气变得更有分量,"肖钢玉是公安部批准同意的公安厅长。我们汉东一直卡着不让他上副省级,部里还以为我们汉东对部里的任命有意见哩?" 这句话一说,其他人都不好接茬了。 公安部可是强势部门,部长更是大佬。这话可不好反驳。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育良书记是政法委书记,这是他的分内之事。对政法系统的人事安排难免多关注一点,也是他的本职工作。" 这话说得很巧妙。 既给了高育良一个台阶下,又把这个问题的性质定义为"本职工作",而不是"培植势力"。 但钱文昭立马抓住了这个话头。 他可能政治智慧不够高,但作为马前卒,冲锋陷阵的勇气还是有的。 "高书记还是省委副书记,"钱文昭说,"怎么不关注一下易学习呢?" 田国富暗道不妙。 怎么别人一挖坑你就跳?活该你二十年前一直在正厅级上不去。 他正想开口打断,但祁同伟却没有给他机会。 祁同伟淡淡地说:"钱秘书长说得是,这确实是育良书记的失职。" 他主动给高育良揽下了这个责任。 但在座的沙瑞金、田国富,没有一个开心。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们要的是高育良被孤立,被批评,而不是祁同伟替他背锅。 沙瑞金立刻开口:"不至于,不至于,这哪里是育良同志的责任?" 高育良何许人也,哪里会不明白祁同伟的意思。 祁同伟这是在帮他解围,但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反将一军的机会。 高育良立刻开口:"不,确实是我的问题。像易学习这样在我手下工作过的人,我却没有发现他的才能,确实是我的失职。回头我会向省委做检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春林部长,你刚才说像易学习这样被埋没的人不是个例,是普遍现象。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啊。还有哪些人明珠蒙尘?不如趁着这次常委会一起提出来,大家都看看,还有哪些人在我手下工作过,我到时候一并检讨。" 这话就诛心了。 吴春林支支吾吾:"这……" 不是说吴春林手上没有名单。 他既然敢在之前说易学习不是个别现象,心里自然是有谱的,不怕人询问。 但此时他哪里敢说出来? 在座的常委,哪个不是从地方上升上来的?那些像易学习一样兢兢业业的老黄牛,估计都在这些人手下工作过。 高育良把埋没易学习的责任一担,他要是把名单交上去,在座的常委哪个不要担责? 这不是得罪一群人吗? 而且他是组织部长,怎么都要担最大的责任。 所以之前田国富等人攻击高育良,只拿山头主义、人事制度这些似有所指的东西攻击,从来不拿具体事件做筏子,就是这个原因。 一旦具体到某个事件,那就好解决多了。 当钱文昭刚开始拿肖钢玉说事的时候,众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但当祁同伟主动提到"政法委书记的分内之事"时,敏锐的人就反应过来了。 钱文昭跳进坑里,主动把易学习的原地踏步归罪于高育良的责任时,高育良立刻扩大范围,搞得现在沙瑞金、田国富不上不下,异常难受。 毕竟,法不责众。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李达康看到这里,立刻开口解围:"我也要向省委检讨。易学习当过我的班长,又替我顶过雷,我却没有积极地向组织推荐他。这是我的失职。" 沙瑞金自然借坡下驴。 他先是淡淡地带过李达康的责任:"达康同志,你的问题就是过于爱惜羽毛了。工作做得好,但在推荐干部上不够积极。" 李达康点头称是。 沙瑞金继续说道:"我们今天召开常委会,是讨论干部人事任命的问题,不是追究某个人的责任。育良同志、达康同志,你们都不用做检讨。"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我们要解决的,是制度问题,是政治生态问题。"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再对高育良穷追猛打了。 沙瑞金也不指望一个常委会、一个易学习,就能把这个深耕多年的省委副书记打倒。 但今天的作为,已经能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剩下的,就要等时间来催化、发酵了。 沙瑞金总结道:"大家的发言,我很有启发。干部任用,我们一直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但长期以来没有很好地执行。"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为什么呢?因为在汉东的某些时期,组织部已经不是d的组织部了。实际上,或者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某位一把手的组织部了。" 沙瑞金的话分量很重,指向也很明确。 几乎就差点前任书记赵立春的名了。 但现在赵立春是什么地位? 在座的各位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接话。 沙瑞金又说了一些官话套话,上了一波价值。 "我们要坚持党管干部的原则,要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要坚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贤……" 话音刚落,各位常委都热烈鼓掌。 掌声在会议室里回响,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掌声结束,沙瑞金开口:"所以我建议,把易学习同志列入省委表彰的十位优秀区县干部名单的第一位。"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接下来,建议破格提拔易学习同志为吕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说完又加了一句:"当然了,这还要经常委会讨论通过,然后进行公示。" 话虽然这么说,但没有人会反对。 就算吕州是汉大帮的大本营,此时此刻,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唱反调。 高育良脸上保持着笑容,但心里很清楚。 易学习一旦成为吕州代市长,就意味着他在吕州经营多年的势力,要被削弱了。 但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点头:"我同意沙书记的提议。易学习同志确实优秀,应该得到提拔。"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同意。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大家都以为常委会到这里就要结束了。 毕竟易学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但沙瑞金又开口了:"今天还有一个议程。" 众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之前冻结的干部任命,已经拖得够久了,"沙瑞金说,"今天一并讨论一下。" 这才是今天常委会的重头戏。 之前因为李达康的事,很多干部任命被冻结了。 现在李达康的问题解决了,这些任命也该启动了。 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董定方兼任副省长的提议。 这是高育良和祁同伟一起推动的人事安排,也是汉大帮势力的一次扩张。 沙瑞金之前压着不批,现在终于要拿出来讨论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正当沙瑞金准备进入下一个议程时,祁同伟开口了。 "沙书记,"他的声音很平静,"之前通过易学习研究汉东省人事制度的问题,我们请了钱秘书长参加。现在要讨论具体的干部任命了,是不是要请钱秘书长回避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补充:"毕竟z协事务繁杂,少了钱秘书长,到时候运转不开就不好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钱秘书长,你该走了。 接下来要讨论的干部任命,不是你这个级别能参与的。 钱文昭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祁同伟在赶人。 刚才他冲在最前面攻击高育良,现在祁同伟要把他请出去,不让他继续参与。 但他也无话可说。 毕竟他确实只是个退居二线的正厅,能列席常委会已经是破例了。 沙瑞金看了祁同伟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同伟同志说得对。钱秘书长,今天辛苦你了,z协那边还有工作要处理吧?" 钱文昭只能站起来:"那我就先告辞了。谢谢沙书记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常委们。 第156章 又一次常委会(三) 钱文昭离开了。 其实就算祁同伟不开口,真到会议需要一项项举手表决时,他也会主动离开。 但祁同伟主动开口驱逐,就是一种折辱了。 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 人家汉东常委会议,你一个退居二线的秘书长,搁这又唱又跳的,被人赶了,也怪不得别人。 别说钱文昭自己轻敌冒进,导致对高育良的围攻虎头蛇尾,就算真的把高育良搞得狼狈不堪,事后高育良和祁同伟拿他出气,沙瑞金也不会说什么。 当刀子,就要有这样的觉悟。 可能会议上,钱文昭横冲直撞,对自己平时仰望的汉东顶级大员冷嘲热讽,让他有了重回权力中心的错觉。 但不好意思,体验卡总会到期。 而且以他的情况,很可能终生无法复购了。 会议继续。 吴春林发下了一份份人事安排名单,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常委会虽然权重,但并不会就每一个具体的省管干部岗位一一表决。名单决定早就在五人小组会议,甚至人数更少的密谈中确定了。 所谓大事开小会。 上会后,常委们可能会就其中极少数人员提出质疑讨论,但总体还是按照事先商定的名单通过。 之前冻结的125名干部名单,修改的也不在少数,但常委们并不会对名单整体提出意见——这是书记的核心权柄。 只要这份名单通过,沙瑞金也就正式完全掌控汉东了。 几个常委就某几个具体人员提出疑问,吴春林一一作答。有些继续提拔,也有一些暂缓。 表决通过后,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沙瑞金翻开面前的文件:"下一个议题,吕州市委书记董定方同志兼任副省长的提议。这个提议是同伟同志上次会议推荐的,当时因为一些事情搁置了。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吴部长先介绍一下情况。" 吴春林:"我先和大家介绍一下董定方同志的履历。董定方,男,54岁,汉东省京州市人,汉东大学本科,汉东省委党校研究生学历,1985年参加工作。历任……" 当吴春林念到"汉东大学本科"时,不少人目光微妙,若有所思。 吴春林继续:"组织部在上次会议结束后,就重点对董定方同志进行了考察。该同志政治过硬,能力突出。经组织部党组会议通过,认为董定方同志可以推荐为副省级职务。" 高育良坐直了身体。 这是祁同伟推动、他默认的人事安排,也是汉大帮势力的一次扩张。 之前被沙瑞金拖着,现在终于要拿出来讨论了。 "我先说两句,"高育良开口,语气很平和,"董定方同志在吕州工作多年,政绩突出,班子评价很好。而且吕州是我省第二大经济体,提拔为副省长是合适的。" 田国富立刻接话:"育良书记,我有个疑问。董定方同志确实工作出色,但吕州这些年在环保问题上,群众反映比较强烈。美食城的污染问题一直没有解决,作为市委书记,他应该承担责任吧?" 高育良笑了笑:"国富同志,发展中出现的问题,要用发展来解决。吕州这些年gdp增长很快,在环保上有些欠账,这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理解?"田国富提高了声音,"月牙湖的水都黑了,周边老百姓意见很大,这也可以理解?" 高育良正要反驳,沙瑞金抬起手,打断了他们。 "好了,环保的问题我们后面再说,"沙瑞金说,"先讨论董定方同志的任命。"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祁同伟:"同伟同志,你是推荐人,你说说看。" 祁同伟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董定方同志在吕州工作十年,吕州是汉东省第二大经济体,这些年的发展稳步提升,产业转型也搞得不错,这个成绩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他主政吕州期间,班子稳定,干部队伍团结,领导班子在倡廉问题上也没有出现问题,这也是很难得的。" 李达康的脸色一黑。 "至于环保问题,"祁同伟继续,"我觉得国富同志说得对,确实存在。但这不是董定方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发展阶段的问题。我们不能因为发展中的问题,就否定一个干部的成绩。" 沙瑞金听完,点了点头:"好,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我说说我的看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 "董定方同志的工作成绩,我是认可的,"沙瑞金说,"提拔为副省长,我没有意见。"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沙瑞金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凝固了。 "但是,"沙瑞金继续,"我觉得副省长兼任市委书记,不是一个常规的配置。" 高育良皱了皱眉:"沙书记,这种配置其他省份也是有的,比如……" "我知道有这个先例,"沙瑞金打断他,"但我觉得不合理。副省长要分管全省的工作,精力有限。如果还要兼任市委书记,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对省里对市里都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的建议是,董定方同志提拔为副省长,专职在省政府工作,分管科技、教育。吕州市委书记的位子,由其他同志接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高育良的脸色微沉。 祁同伟也皱起了眉头。 如果董定方只当副省长,不兼任市委书记,那就失去了吕州这个大本营。 对高育良来说,这是釜底抽薪。 对祁同伟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祁同伟现在只是常务副省长,省政府系统内多一个副省长,对他现阶段作用不大。董定方如果不兼任市委书记,就只是个普通副省长,在省政府的话语权有限。 更关键的是,董定方离开吕州,吕州的新书记是谁?如果是沙瑞金的人,那吕州这个汉大帮的大本营就要易手了。 这是祁同伟不能接受的。 他必须反对。 "沙书记,"祁同伟开口,语气很平静,"您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吕州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沙瑞金问。 "吕州是我省第二大经济体,体量很大,工作复杂,"祁同伟说,"新书记如果不熟悉情况,很难快速上手。董定方同志在吕州工作十年,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如果现在调离,对吕州的工作会有很大影响。" 沙瑞金笑了一下:"同伟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们找不到合适的人接任吕州书记?" "不是找不到,"祁同伟说,"我有个建议。" "你说。" "董定方同志既然兼任副省长不合适,是不是可以兼任省委常委?"祁同伟问,"省委的工作不像省政府那么繁杂,吕州的体量由常委兼任也是合适的。" 这本是祁同伟给董定方安排的下一步路。等明年他正位省长,常委班子肯定是要有他的人的。 但沙瑞金怎么会现在同意?他摇了摇头。 "同伟同志,常委现在的人数是13名,已经满了,"沙瑞金笑着说,"董定方同志确实优秀,但进常委,你觉得在座的哪一位应该让贤?" 田国富也开口:"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常委的位子,要慎重。" 吴春林也点头:"是啊,董定方同志可以先当副省长,表现好的话,将来再考虑进常委。" 祁同伟不接沙瑞金"让贤"的话茬。他提议兼任常委,本来也是以进为退。 "沙书记,我还有个疑问,"祁同伟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易学习同志虽然政治过硬,但他搞经济不行。易学习同志这些年在基层工作,主要是抓党建、抓作风,对经济工作不熟悉。" 他停顿了一下:"吕州是我省第二大经济体,gdp占全省的六分之一。如果新书记搞不好经济,对全省都会有影响。" “总不能在吕州还搞劳务输出吧?”祁同伟开个玩笑。 沙瑞金没有笑,而是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继续:"而且,易学习同志现在是代市长。按您的安排,市委书记另外安排。但如果书记和市长都是新人,配合不好怎么办?更何况,易学习同志对美食城的问题很有意见,听说他想拆掉美食城。" "拆掉美食城有什么问题吗?"田国富问。 "有问题,"祁同伟说,"美食城虽然有污染,但也是吕州的重点项目,投资20个亿,解决了几千人就业。如果贸然拆掉,这些人怎么办?投资怎么办?而且美食城背后是民营企业,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我省的营商环境。" 这话说得很有分量。 营商环境,这是个大帽子。 李达康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祁同伟。 这一手,确实高明。 他把易学习塑造成一个只会抓作风、不会搞经济、还要拆项目的干部形象。 祁同伟继续说:"我不是说美食城不能拆,但在这种时候,易学习同志雷厉风行,敢打敢冲,正因如此,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家长在后面为他托底,才能不出岔子。而又有谁比在吕州工作多年的董定方更合适呢?"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考。 祁同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易学习确实在经济工作上经验不足。而且如果他上任后真的强拆美食城,确实会引起很大的震动。 虽然美食城有问题,但处理起来要讲策略,不能简单粗暴。 "育良同志,你怎么看?"沙瑞金突然问高育良。 高育良笑了笑:"我觉得同伟同志说得有道理。易学习同志是个好干部,但当代市长已经是破格提拔了。这时候,正需要和一个经验丰富、手段老练的班长搭班子,才有助于他的成长。"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又看了看祁同伟。 他知道,这两个人是站在一起的。 而且他们说的,确实有一定道理。 如果强行更换书记,确实可能出问题。 沙瑞金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做出了决定。 "好,"他说,"那就按育良同志和同伟同志的意见,董定方同志担任副省长,兼任吕州市委书记。大家表决吧。" 全票通过。 高育良和祁同伟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董定方没有进常委,但至少保住了吕州。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田国富有些不甘心,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好,这个问题就这么定了。回头以省委的名义向中央推荐,"沙瑞金说,"人事问题就先到这里。下一个议题,光明峰项目。" 李达康立刻警觉起来。 沙瑞金看向祁同伟:"同伟同志,我听说你对光明峰项目的管理有些想法?" 祁同伟点了点头:"是的,沙书记。光明峰项目是我省的重点工程,投资280个亿,涉及面很广。但现在的管理机制,我觉得还不够完善。" "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成立一个光明峰项目领导小组,"祁同伟说,"由您担任组长,刘省长和我、达康书记担任副组长。领导小组统筹协调全省资源,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脸色就变了。 他立刻明白了祁同伟的意图。 表面上是成立领导小组,实际上是架空他。 沙瑞金和刘长生是挂名的,实际工作是祁同伟和他一起负责。 但祁同伟是常务副省长,地位比他高。到时候,到底谁说了算? 而且,祁同伟作为副组长,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光明峰项目。 这是李达康不能接受的。 光明峰项目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汉东最后的政治资本。 如果被祁同伟插手,那他还怎么做事? 李达康立刻开口:"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你有什么意见?"沙瑞金问。 "沙书记,光明峰项目虽然重要,但没有必要惊动您和刘省长,"李达康说,"您和刘省长日理万机,不应该在这个项目上花费太多精力。" 祁同伟笑了:"达康书记,正是因为项目重要,所以才需要省委省政府的重视啊。" "重视是应该的,但不是这种方式,"李达康说,"光明峰项目现在的管理机制已经很完善了。如果再成立领导小组,反而会增加沟通成本,降低效率。" 祁同伟的笑容收敛了:"达康书记,你是不是对光明峰项目的管理太自信了?" "什么意思?" "光明峰项目从启动到现在,出了多少问题?"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资金链紧张,拆迁进度缓慢,环评数据有出入,审计组发现程序性问题。这些,你怎么解释?" 李达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祁同伟这是在揭他的短。 "这些问题都在解决,"李达康说,"大型项目,哪有不出问题的?" "正是因为重要,而且出了问题,所以才需要提级管理,"祁同伟说,"成立领导小组,就是为了帮你分担压力,协调资源。达康书记,你总不会把光明峰项目看成自己的私有财产,不让别人插手吧?"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 李达康握紧了拳头,脸色阴沉。 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反对,就会被扣上"不接受组织安排"的帽子。 但如果同意,光明峰就要被祁同伟摘走了。 他陷入了两难。 沙瑞金看着两个人,没有说话。 他不会插手这些事。他保下李达康是让李达康为自己做事的,而不是反过来——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祁省长,你说的有道理。光明峰项目确实需要更好的管理。" 祁同伟不置可否。 "但我觉得,成立领导小组不是最好的办法,"李达康说,"光明峰项目的问题,主要是总指挥孙连城的协调能力不够。与其成立领导小组,不如先更换一个更出色的总指挥试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明白了李达康的意思。 他妥协了。 他愿意换掉总指挥,但不愿意让祁同伟直接插手。 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的命根子,更换总指挥,光明峰就不再是他的一言堂了。 但李达康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因为他知道,如果让祁同伟提级管理,他会更被动。 与其被架空,不如主动让步,至少还能保留一些主动权。 "达康同志,你确定?"沙瑞金问。 "我确定,"李达康说,"光明峰项目关系到全省发展,不能因为我的原因影响大局。" 祁同伟看着李达康,眼神古井无波。 "达康书记高风亮节,"祁同伟淡淡地说,"那新的总指挥,你有推荐吗?" 李达康摇了摇头:"这是组织决定的事,我不便推荐。"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京州市副市长朱泓毅。 郑宏一直推荐的朱泓毅。 之前李达康一直反对,现在他妥协了,就意味着朱泓毅会成为新的总指挥。 祁同伟在光明峰插了一颗钉子,甚至在京州市委也有了影响力。 "对了,说到光明峰项目,我想起一件事,"李达康突然开口。 大家都看向他。 "光明峰项目在大风厂的拆迁工作中,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李达康说,"是陈岩石同志出面,做通了职工的工作,才让拆迁顺利进行。陈岩石同志虽然退休了,但还在为党的事业贡献力量,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沙瑞金也点了点头:"陈岩石同志确实是个好同志。" 他的养父开口说情,大风厂拆迁收尾也顺利,他也不在对陈岩石有成见。 "是的,"李达康继续,"而且,陈岩石同志的儿子陈海,也是个优秀的年轻干部。他在检察系统工作多年,业务能力强,办案经验丰富。我觉得,这样的干部应该得到重用。"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大家都明白了李达康的意思。 他这是在为陈海求官。 但没有人开口表态,而是纷纷将目光看向沙瑞金旁边的刘长生。 "陈海同志是不错,"刘长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做事有些莽撞,缺乏大局观。我觉得,陈海同志还需要多学习,多积累经验。特别是理论知识,需要好好补一补。"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 刘长生这是在否定陈海。 陈海查青山气田的事,触碰了刘长生的逆鳞。 刘长生不可能同意提拔陈海。 现在已经是省一、省二、省四,都对陈海有了否定的评价。省三虽然是陈海的老师,对陈海也心生恼怒。作为一名副厅级干部,能做到这种地步,也值得骄傲了。 而且,李达康也不是真心想为陈海求官。 他只是要表个态,还陈岩石的人情。 现在他已经提出来了,刘长生否决了,他也就尽力了。 两清。 "好吧,"李达康说,"那就按刘省长的意见,陈海同志再锻炼锻炼。" 见今天的议程结束,沙瑞金开口总结了一下,然后说道:"好,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而沙瑞金却坐在椅子上没动。 "育良同志,达康同志,"他开口,"你们两位留一下。" 第157章 会后(一) 听到沙瑞金要留人,祁同伟也没有要求留下旁听。他对高育良点了点头,拿着保温杯和文件离开了会议室。 他没有急着回省政府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同一层楼的高育良办公室,准备喝茶等高育良结束后回来。 其他常委们也纷纷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沙瑞金、高育良、李达康三个人。 沙瑞金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姿态轻松地说:"今天这个会开得不错啊,你们二位开了个好头,感谢二位啊。" 高育良面带笑容,转头和李达康对视一眼,笑道:"沙书记,感谢什么?" 沙瑞金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摊了摊手:"这会上气氛很活跃啊。" 高育良心头暗恨。 我在会上被众人围攻,到你这里倒成了"活跃气氛"的了。 但他面上不显,继续笑着说道:"沙书记,还是您掌握得好,既有权威又讲民主,把党的好传统又带回来了。" 高育良此时依然保持着对一把手应有的尊重。 文化人拍起马屁来,也是一把好手。 沙瑞金反而板起了脸:"育良同志,这种当面表扬可不好,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刚才会上国富同志表扬我,就弄得我很难受——说他不是,不说他也不是。以后不许这样了。" 这是在说刚才会上田国富拍的马屁了。什么"沙书记来了,组织制度就回来了"。 领导要当白莲花,下属能做什么呢? 高育良和李达康只能笑着附和。 李达康这时候开口询问:"沙书记,您留下我们是……" 沙瑞金反应过来:"哦,是这样。我来汉东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次民主生活会都没开过。咱们开一次吧,这也是上级规定的。大家揭揭短,出出汗,敲敲钟,吹吹风。" 民主生活会是d内政治生活的重要形式,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增强组织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高育良刚在会议上被围攻了一番,现在又要开民主生活会,岂不是刚才情形的加强版?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所以他开口道:"好,不过最近手头事情有点紧……" 李达康最近也是焦头烂额,一身的小辫子,也附和道:"是啊,沙书记,最近大家工作也比较忙,您看是不是往后拖一拖?再开这个会?" 沙瑞金一脸严肃:"二位,不能再拖了。你们想想,我来之前,你们有多少时间没开民主生活会了?" 之前赵立春时代,民主生活会确实流于形式。 高育良和李达康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沙瑞金笑了:"开吧,我还希望二位给大家开个好头呢。" 知道这个会是避不开了,李达康开口附和:"好,沙书记,到时候我第一个发言。" 沙瑞金点头,然后用手指指向高育良:"好,育良同志,你第二个发言。" 高育良含笑点头:"好,没问题。" 李达康开口试探:"到时候,我就从我妻子欧阳菁涉嫌职务犯罪开始说起吧——不——应该是前妻。" 李达康这是在试探沙瑞金的立场。 先是把问题定性为欧阳菁个人的职务犯罪,而不是受贿,然后假装改口,把和欧阳菁的关系定为"前妻",划清界限。 沙瑞金和高育良两人都笑了。 但沙瑞金笑得爽朗,而高育良笑得含蓄、满含深意。 沙瑞金笑着开口:"达康同志,你这件事影响不小,也好,就在民主生活会上好好谈谈。你离婚没错,但你离婚之后用专车把涉嫌犯罪的前妻送往机场,这就是你的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起码是缺乏警惕性吧。" 这是要在民主生活会上为李达康洗白了。 "缺乏警惕性"算是什么问题?用"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来形容都不够。 李达康心头大喜,面上却满是悲戚:"是,我这人心硬了一辈子,也不知怎么了,到后来心软下来了。" 一副用情至深的样子。 高育良在一旁开口:"可以理解,毕竟几十年的夫妻了嘛。平时关系又不好,对方提出来又不好推辞。最主要的是,达康书记当时确实不知道欧阳菁有事。还有达康书记的女儿李佳佳……" 这些话看似在帮李达康说话,但阴阳怪气的讽刺已经溢出来了。 几十年的夫妻,然后自己对事情毫不知情,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自己说感情不和,却又要用专车公车私用送她到机场,不是自相矛盾? 而且他还把之前避而不谈的、更加严重的李佳佳的事提了出来。 高育良之前看李达康一副要进去的趋势,当时还劝祁同伟"得饶人处且饶人"。现在看李达康缓过来了,又下意识地想给他使绊子。 有点相爱相杀的感觉了。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话是这么说,当时要是没有侯亮平,会是什么后果?" 李达康正色道:"后果一定很严重。我没法向上级、向省委交代。" 沙瑞金点头,又用手指指向高育良:"还有你,育良同志。吕州那个美食城,据说是你批的,这是当年的政绩工程吗?" 沙瑞金的霸道也体现在这些细节里。 不管什么原因,用手指指人,都是很不礼貌的。但他就是这么做了,而且理所当然。 高育良不动声色,避重就轻:"您说得没错,沙书记,就是政绩工程。当时经济滑坡了,立春同志和省委提出来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这美食城就匆匆上马了。" 沙瑞金笑了。 高育良继续:"认识不足啊,没想到给环境造成这么大的污染。" 沙瑞金:"教训是够惨重的。你育良同志大笔一挥,一个权贵项目就上马了。吕州的名片月牙湖,就成了污水坑。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高育良沉思道:"历史的局限性,说实话当时谁也没想到。" 沙瑞金又用手指指向高育良,批评道:"育良同志,这认识就不够深刻,难以说服人啊。达康同志怎么就没有当时的历史局限性呢?" 李达康这时候也补刀:"沙书记,您用的''权贵''二字,真是太准确了。不过,要不是赵公子要上这个项目,育良书记的局限性肯定会小一点。" 高育良心中清楚,沙瑞金的倾向太明确了。 李达康问题这么多,被他轻轻带过;自己上马了一个项目,却被抓住不放。 他也不拿"集体决策"说事了,就算说了也是自取其辱,肯定又被沙瑞金以"认识不够"打回来。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正说有理、反说也有理。 关键不在怎么说,而在话语权、评判标准在谁手里。 高育良点头认栽:"达康书记这个问题提得好啊,值得我好好反思一下。局限性加上只唯上不唯实,就让我犯了一个历史性的错误。沙书记,您放心,到时候在会上,我一定好好解剖一下自己。" 沙瑞金笑了:"这就对了,育良同志。有这个认知就好,我也看出来了,这个民主生活会一定会开出一个好的效果。" 三人散去。 高育良拿着水杯,一脸严肃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秘书小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祁省长在您办公室等您。" 高育良脚步微微停顿,面色也缓和了一点:"我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主动给高育良泡上一杯新茶。 一旁的小罗见气氛比较沉重,主动开口活跃气氛:"祁省长,您怎么把我的工作做了?回头高书记发现有我没我一个样,我饭碗可不保了。" 祁同伟笑着点他:"你小子原来给我当秘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油嘴滑舌的,这是跟谁学的?" 说完,他用眼神斜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也笑了:"你小子都编排起我来了。这意思,是跟我学的?" 小罗连忙打圆场:"都不是,我跟两位领导身上学了不少东西,就这点油嘴滑舌,是我自己的本性。" 三人稍微调笑了几句,罗学军就识趣地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两个人。 祁同伟喝了一口茶:"老师,沙书记留您和达康书记,又说了什么?" 高育良把身体陷进沙发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说要开民主生活会。" 然后他把三人会后的交谈大致说了一遍,主要提到了沙瑞金对李达康和自己的不同态度。 祁同伟听完,看高育良一脸凝重,努力想把气氛变得轻松一些,笑着开口:"看来汉东的水是越来越深了,老师您是把握不住了。" 高育良也笑:"我是老水手,我把握不住,你能把握住?" 祁同伟:"风浪越来越大,再有经验的水手,都把握不住了。任何人都把握不住。" 高育良饶有兴趣:"沙瑞金也不行?" 祁同伟摇头:"沙书记搅动风雨,只能让这场风暴开始,但风暴的走向、终结,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他高估了自己。" 高育良:"说说你的看法。" 祁同伟放下茶杯:"沙书记通过调研和这次的人事调整,已经初步掌握了汉东。接下来,自然是要大刀阔斧地做事了。" "相信汉东的有心人都能看出来,沙书记的工作中心,或者说现阶段的工作中心,并不在经济建设上面,还是要在人事调整上面下功夫。" "加上常委会上,对赵立春不留情面的批评,显然是要对赵家帮的残余下手。" 高育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祁同伟继续:"现在沙瑞金盯上了吕州美食城,但这个项目投资连光明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哪里值得他亲自关注?他只要表达了态度,原来当开发区主任的易学习都能拆掉,都不用等他当吕州代市长。" "沙瑞金盯着美食城,就是为了敲山震虎、打草惊蛇。这时候,谁站出来反对、使绊子,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扫进垃圾堆。这也是沙瑞金再次逼迫赵家残余势力站队的方式。" 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沙瑞金这一举动,和之前冻结人事调整一样,充斥着他特有的霸道风格。 他就是拿着刀问:你要不要做我的朋友?不做朋友就是做我的敌人。 当然,所谓"朋友",是读作"仆人"的。 高育良:"如果在美食城上面,赵家没有动作呢?" 祁同伟继续说道:"如果赵家没有动作,他就会继续对赵家的下一个项目动手。如果还没有动作,就再下一个。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赵家帮的人心也就散尽了。" 就像上一世高育良一次又一次强推祁同伟上副省级,也是这个道理。他和吴惠芬说过:"要是纪委组织一反对我就退缩,还有谁肯跟我?" 高育良笑了:"那按你这么说,沙瑞金这个阳谋是无解的啊,怎么就控制不住了?" 祁同伟也笑:"高老师,您比我更了解。以赵立春老书记的政治智慧和手腕,怎么会按照沙瑞金的剧本走?" 当别人给你两个你都不想要的选项,让你二选一的时候,你的最优解是——两个都不选。 选c。 高育良点头:"你觉得老书记会怎么做?"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老师,赵立春老书记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 高育良笑道:"滑头。我看小罗那点小聪明,还是跟你学的。" 祁同伟也跟着笑:"那我是跟谁学的?李一清老师可是闻名海外的端方君子。" 高育良哈哈大笑:"李教授我比不上,但我也是汉东省内有名的持身以正。你这点滑头,估计是你的本性。" 祁同伟笑:"可能吧。我确实不是君子,君子是要做到慎独的。" 所谓慎独,就是指人独处时谨慎不苟。 高育良何许人也,知道这是弟子在隐晦地询问他,是否表里如一。 他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中带着三分释然、三分欣慰、三分自得,还有隐藏的一分感激。 他笑道: "那我就厚颜自称一下君子吧!" 第158章 会后(二) 祁同伟还是试探了一下高老师。 自古以来,官场上就有个基本要求:文臣不爱财,武将不畏死。 反过来说,文臣只要不爱财,那么怕死一点是可以接受的;武将只要不畏死,那么爱财一点也是正常的。 当然,在对军队的现代化改造之后,军人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人身依附的武将了,但文臣的要求还是一致的——不要贪。 只要不贪,绝大多数情况下,全身而退都是没问题的。 十四年前,他看准时间,在高老师价值观破碎的时候,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避开了当时的陷阱。但十四年过去了,谁也无法保证这其中会有什么变化。 高育良既然给了答案,祁同伟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只要高育良自身是干净的,那所谓的美食城,挖得再深,也挖不到高老师的根基。 顶多就是工作失误,顶多就是“历史局限性”——这种词,在官场上是最容易搪塞过去的。 而且以高育良的谨慎,决定肯定是经过集体决策的。 在推卸责任方面,这是真好用。 话说到这里,两人就没有继续深入聊下去了。 祁同伟也没有安慰高育良。 高育良虽然在常委会上稍显狼狈,但他并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弟子的安慰。 这时候的安慰,在高老师看来不过是同情而已,而同情,是施舍给软弱者的。 高育良从来不认为自己软弱。 两人简单聊了一会儿,祁同伟就起身告辞,回省府处理公文去了。 这两人事情繁杂,和钱文昭的“繁杂”不一样,是真的繁杂——全省的经济工作、重点项目、协调调度,哪一样不需要祁同伟过问? 高育良也是如此。 高育良送到办公室门口,便叫上等候在门外的罗学军:“下午有什么安排?” 罗学军赶紧把下午的日程报出来:“三点,省政法委有个座谈会,关于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四点,省高院林院长要来汇报工作;五点,省检察院季检约了时间,说要汇报近期几个重点案件的进展;晚上六点半,省法学会有个晚宴,邀请您出席……” 高育良听完,沉吟了片刻,然后摆摆手:“都推掉吧,下午谁都不见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想点事情。” 一方面,他确实是要好好思考一下,汉东以及自己今后的发展;另一方面,也是向沙瑞金示弱了。 毕竟,沙瑞金领头,在常委会上已经对高育良形成围攻了,如果高育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沙瑞金哪有成就感呢? 这叫事事有回应。 这种示弱当然是有代价的,会损害自己的权威。 但是上级的权威,很多时侯就是建立在对下级权威的损害上面的。 而且这一世的高育良,更加从容了一些,并不像上一世一样,毫无退路,必须撑起一副强硬的架子。 所以对于沙瑞金的出招,他决定退让。 看看沙瑞金这把火,到底会烧成什么样子。 罗学军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好的,高书记。那……肖钢玉厅长那边呢?他上午跟我联系,说想找您汇报工作,很重要的事。” 高育良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不见。” 罗学军又说道:“高书记,您还没吃饭呢?” 高育良笑了一下:“不吃了,办公室有吴老师准备的无糖饼干。” “好的。”罗学军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高育良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他闭着眼睛,用手指轻轻摩太阳穴。 就像祁同伟说的,汉东的水是越来越深了,但是还好自己的手还是干净的,可以稍显从容。 但他知道一点:美食城的项目,当年确实是他批的。不管有什么理由,不管有多少“历史局限性”,这个责任,他总要担一点的。 但这件事就伤不到他的根基。 至于赵瑞龙…… 高育良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赵公子,这些年越来越放肆了。美食城之后,又在汉东拿了不少项目,能源、地产、金融,到处都有他的影子。 他曾经劝过赵瑞龙,让他收敛一点。但赵瑞龙不听,反而笑着说:“高书记,您放心,有我老爷子在,出不了事。” 那时候高育良就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迟早要出问题。 但他没想到,问题会来得这么快。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赵瑞龙,提醒他收敛一点。但手指刚碰到话筒,又停住了。 这个时候打电话,太敏感了。万一被人监听,反而说不清楚。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 该来的,总会来。 同一天晚上,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和田国富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张简易的茶几,上面摆着两荤两素四盘菜,两碗米饭。这是他们的日常——工作餐,边吃边聊。 沙瑞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开口:“田书记,对高育良怎么看?” 田国富端着碗,没有马上回答。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我不喜欢这位教授。” 沙瑞金笑了一下:“喜欢不喜欢不是标准,说事。” 田国富点点头,把碗放下,正色道:“那好,我说说我的看法。今天的会上,您也看到了,对于钱秘书长和其他人的问题,他是避重就轻、模棱两可。不是在转移话题,就是在扩大矛盾。一肚子的学识,全用在交表上了。如果不是祁同伟当时打断他的发言,他后来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吃菜。 田国富继续说:“还有吕州的那个美食城,当真只是认知问题吗?是不小心犯了个历史性的错误?据说高育良同志平时挺小心的,可是为什么涉及到赵立春同志的公子,就不小心了呢?这里面会不会有其他什么名堂?所以瑞金书记啊,我们恐怕得三思啊。” 田国富这话说得很重。 他在把美食城的问题和高育良个人高度绑定,并且明里暗里否认“历史的局限”——那不是局限,那是问题,是错误,甚至是更严重的东西。 沙瑞金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田国富,语气平静:“这件事我是这么看的。有历史局限,也有唯上唯权,也许两者都有。李达康说得比较客观——如果不是赵公子上这个项目,高育良就不会犯这个错误了。”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沙瑞金并不想立马把高育良完全推到对立面去。他需要高育良在汉东发挥稳定作用,需要他在接下来的工作中配合。 如果现在就把高育良定性为“有问题”,那后面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持自己的主动权,不能被田国富牵着鼻子走。 田国富听出了沙瑞金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放弃。他想了想,又说:“当年吕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给赵立春做过秘书的李达康没有批的污染项目,在李达康被调走后,马上就批了?赵立春为什么把李达康调离吕州,安排去林城做市委书记?好在达康同志在林城还是做出了一番成绩,否则的话……” 田国富的话,说得好像李达康从市长到市委书记还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沙瑞金笑了一下:“如果李达康是个无能之辈,是个腐恶之徒,那林城500万人民可就遭殃了。” 田国富点头,继续说:“当年就传,高育良要离开吕州。高育良自己也和他的朋友说过,说不一定干到那天呢,就得滚蛋。可是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啊——滚蛋离开吕州的,反而是李达康。” 沙瑞金听着,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缓缓地说:“这个事实,可以得出两个完全不同的结论。其一,就是赵立春同志任人唯贤,只用对的,不用近的,甚至不惜放弃自己曾经的秘书李达康。其二,就是赵立春同志利用自己的儿子赵瑞龙,与正在寻找靠山的梁群峰、高育良,做了某种利益的交换,从而挤走了李达康,重用了高育良。” 以沙瑞金和田国富下来时带的任务,这个其一就是个笑话。 田国富立刻接口:“我倾向于第二种。因为美食城都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了。” 沙瑞金笑了,摆摆手:“田书记,不要那么武断嘛。还得再了解了解。” 田国富点头,知道关于高育良的话题只能先到这里了。再说就过了。 他转而提到另一个话题:“那赵家儿女在我省的经商活动,要不要查一查呢?” 对于这个问题,沙瑞金早有成算。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做一次全面的摸排。只做,不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让易学习从吕州美食城查起。” 这就是要让美食城作为石子,用来投石问路了。易学习现在是吕州市代市长,查美食城是名正言顺。而且以易学习的性格,他不会含糊,不会手软。这把火,一定能烧出东西来。 田国富点头:“好,我回头跟易学习交代一下。” 他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还有青山气田的事,最近也闹得沸沸扬扬的。沙书记您怎么看?”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 青山气田,刘长生批准的项目,山水集团接手,山水集团是赵家的白手套。侯亮平查这个案子,24小时就被拿下了。 刘长生的反应,确实过度了。 “查一下吧。”沙瑞金说,语气很平静,“刘长生这次反应过度,总要了解一下的。他经营多年,是汉东最大的坐地虎。这次一发威,威力非同凡响啊。” 田国富有些犹豫:“一个气田,也不是什么大项目,是不是放一放?” 这时候,他倒是开始讲政治、讲人情了。 沙瑞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总要了解一下嘛。也不一定要有动作。” 田国富还是不放心:“这次下来,上级也没有给有关刘长生的指示。是不是慎重一下?刘长生还在任,要想查他不被发现,可不容易。” 沙瑞金笑了:“所以要让外来人员去查。” 田国富愣了一下:“你是说……侯亮平?” “对。”沙瑞金点头,“他和汉东没有牵连,而且刚受到刘长生的停职处分。让他调查,应该可以。” 田国富皱了皱眉:“侯亮平同志立场没有问题,但是能力方面……” 沙瑞金摆摆手:“侯亮平同志不适合当一个管理者。但是看他在反贪总局的时候,做一个执行者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背景深厚,也有调查的胆量。” 田国富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去找侯亮平说一下?” 沙瑞金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静:“不急。晾一晾他再说。” 李达康回到京州市委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午饭时间。 车子驶进市委大院,他在后座上靠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车。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初春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好像随时要发出新芽。 司机等了一会儿,轻声问:“李书记,到了。” 李达康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小金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见他过来,快步迎上去:“书记,您回来了。常委会开得怎么样?” 李达康没有回答,只是问:“郑宏市长在不在?” “在,下午没有外出安排。” “叫他过来。”李达康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还有朱泓毅副市长,光明区孙连城,一起叫过来。” 小金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点头:“好的,我马上联系。” 李达康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的温度刚好。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他在心里把常委会上的事又过了一遍。 光明峰项目成立领导小组的事,被他挡回去了。但他也付出了代价——孙连城的总指挥保不住了,朱泓毅要上位了。 郑宏的刀,最终还是切进来了。 这是妥协,也是止损。 至少,祁同伟没有直接插手。至少,光明峰还在京州的筐里。 但朱泓毅是郑宏的人,郑宏背后是祁同伟。这颗钉子插进来,以后光明峰的事,就不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他需要把话说清楚。 十分钟后,郑宏第一个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谦逊笑容,眼神里没有一丝谋划得逞的得意。 常委会上的消息,他肯定已经知道了。朱泓毅要当总指挥,但他依然沉得住气。 “李书记,您找我?”郑宏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略微放松。 李达康没有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郑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也不急,就这么坐着,等着。 又过了五分钟,朱泓毅到了。 朱泓毅五十出头,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脸上带着谨慎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书记,郑市长。”他微微欠身,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孙连城才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常见的疲惫表情,眼睛里有些血丝,像是晚上没睡好。看见郑宏和朱泓毅都在,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沙发边上,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书记,郑市长,朱市长。”他打了招呼,声音有些低。 李达康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达康开口,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要调整一下。” 孙连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李达康看着他:“连城同志,你在光明区的工作很辛苦,两套班子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不容易。光明峰项目这段时间,你也做了不少工作。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平:“光明峰项目太重要了,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你现在精力有限,兼顾不过来。省委和市委研究决定,调整一下你的分工。我推荐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由朱泓毅同志担任。” 孙连城低着头,没有说话。 郑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朱泓毅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但看不出喜怒。 李达康继续说:“连城同志,你继续担任光明区长,同时负责区委的全面工作。光明峰项目那边,你就先放一放,配合泓毅同志做好交接。” 孙连城抬起头,看了李达康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无悲无喜:“好的,李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李达康看着孙连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连城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说出来。” 孙连城摇了摇头:“没有想法。李书记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抵触,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的、无所谓的态度。 李达康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向朱泓毅:“泓毅同志,光明峰项目从现在开始,由你负责。你有什么想法?” 朱泓毅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态度恭敬但语气沉稳:“李书记,感谢组织的信任。光明峰项目是全省的重点工程,责任重大。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套话! 李达康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看向郑宏,语气淡淡的:“郑市长,你推荐的人,你也要负责。光明峰项目如果出了问题,不只是泓毅同志的责任,你也有责任。” 郑宏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就恢复了:“李书记说得对,我一定全力支持泓毅同志的工作,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们三个人。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命根子。”他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二百八十个亿,涉及几十万人就业,涉及京州未来十年的发展。这个项目,不能出任何问题。” 他看向朱泓毅:“泓毅同志,你接手之后,第一件事,是把项目的底数摸清楚。资金、进度、手续、问题,一个一个过。有什么困难,随时向我汇报。” 朱泓毅点头:“明白,李书记。” 李达康又看向孙连城:“连城同志,交接的事,你要配合好。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移交的移交完整。不能留尾巴。” 孙连城点头:“好的,李书记。”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好了,就这样。你们回去做事吧。” 三人站起来,依次走出办公室。 孙连城回光明区,郑宏和朱泓毅却是一起离开的。 门关上。 第159章 易学习的困境 易学习坐在市长办公室里,窗外是吕州市政府大院四月的阳光。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是开发区管委会刚送来的《月牙湖美食城综合整治初步方案》。 他把这份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几个人都在等。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马明远,市环保局局长陈国栋,市住建局局长刘建设,法制办主任张卫东。这是他把人叫来开小会的阵容——都是和美食城整治直接相关的部门一把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易学习抬起头,看着马明远:“马主任,这份方案我看完了。你给我说说,按照这个方案,从启动到美食城关停整改,需要多长时间?” 马明远咽了口唾沫:“易市长,这个……方案里写了,第一步是摸底排查,预计一个月;第二步是组织专家评估,预计两个月;第三步是制定整改方案,预计一个月;第四步是……” “我问的是一共需要多少时间。”易学习打断他。 马明远顿了顿:“……按照这个方案,大概需要一年到两年。” 那就是两年。 “两年。”易学习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月牙湖的水已经黑了,周边老百姓反映了好几年,你跟我说还要两年?” 马明远不说话了。 易学习看向环保局局长陈国栋:“陈局长,你是专家。美食城的排污问题,真的需要这么长时间才能搞清楚?” 陈国栋迟疑了一下:“易市长,这个……技术上其实不难,但程序上比较复杂。美食城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涉及方方面面,我们要依法依规办事,不能操之过急。” “依法依规办事,我不反对。”易学习说,“但依法依规不等于慢慢吞吞。你们环保局手里有没有美食城排污的真实数据?” 陈国栋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有,我们每年都有例行监测。” “好。”易学习说,“三天之内,把近三年的监测数据全部整理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陈国栋点了点头:“没问题,易市长。” 易学习又看向住建局局长刘建设:“刘局长,美食城的建筑有没有违建?有没有超规划?” 刘建设想了想:“这个……我们需要查一下档案。” “查档案需要多久?” “大概……一周吧。” “三天。”易学习说,“三天之内,把美食城的建筑规划审批情况、有没有超规划建设、有没有违建,全部搞清楚,书面报给我。” 刘建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易学习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好,三天。” 易学习最后看向法制办主任张卫东:“张主任,法律方面的问题,你帮我理一理。美食城如果拒不整改,我们有哪些手段?需要走什么程序?有没有法律风险?” 张卫东点了点头:“好的,易市长,我回去研究一下。” “不是研究。”易学习说,“是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三天之内,书面报给我。” 张卫东顿了顿,然后点头:“好。” 易学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四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月牙湖的问题,不是什么技术问题,也不是什么程序问题,是态度问题。美食城在那里排了十几年的污水,周边老百姓反映了十几年,为什么解决不了?因为有人不想解决。”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管以前是怎么回事,现在我是市长,这件事我管定了。你们各部门,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跟我打太极,不要跟我讲困难。谁要是拖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四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点头:“是,易市长。” “好了,你们去忙吧。” 四个人站起来,鱼贯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易学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刚才的话,他们不一定听得进去。但有些话,必须说。 三天后,他开始领教到这件事的难度。 知道在吕州这个地方,那怕市委书记董定方保持沉默,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收到了三份大礼。 --- 第一份大礼,是环保局的“数据”。 第三天上午九点,环保局局长陈国栋亲自送来了一摞材料,厚厚五大本,整整齐齐码在易学习桌上。 “易市长,这是您要的三年监测数据,全部整理好了。”陈国栋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我们局里加班加点,把所有原始记录都翻出来了。” 易学习翻开最上面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各种表格,专业术语,看起来非常正规。 他看了几页,抬起头问:“这些数据能说明什么?” 陈国栋早有准备,翻开其中一页:“您看,这是2015年的数据,cod、氨氮、总磷等指标,都在国家标准范围内。2016年的数据,也基本合格。2017年的,同样没有问题。从这些数据来看,美食城的排污是达标的。” 易学习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国栋继续说:“当然,我们也发现个别月份的数据偏高,但都在合理波动范围内。所以从环保角度来说,美食城的排污问题,可能没有老百姓反映的那么严重。” 易学习把材料合上,问了一句:“陈局长,这些数据,是你们自己监测的,还是美食城自己报的?” 陈国栋顿了一下:“有些是我们监测的,有些是企业自报的。但都是正规程序,有记录可查。” 易学习死死盯着他:“美食城的情况肉眼都能看见,怎么会所有的数据达标,你们环保局数据造假了?” 陈国栋低下头:“易市长,我们局内部已经自查自纠了,局里环保管理处有个临时工,被美食城的管理方收买了,每次检查前向他们通风报信,导致美食城提前有准备。这个临时工我们已经交给检察院提起公诉了。” 易学习气笑了:“那你们有没有做过突击监测?有没有在非正常工作时间去采样?有没有绕过美食城提前通知,直接去排水口取样?” 陈国栋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这个……我们也有,但那些数据不规律,不能作为常规依据。” “那些数据在哪里?” 陈国栋迟疑了一下:“在……在局里档案室,需要找一找。” “明天之前,送过来。”易学习说。 陈国栋点了点头,退出办公室。 第二天,数据送来了。但易学习翻开一看,发现所谓的“突击监测数据”,只有三次,而且时间都是两年前。三次的数据确实偏高,但样本太少,无法说明问题。 他打电话给环保局,问还有没有更多的。对方说,没有了,就这些。 他放下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就是软钉子——给你数据,但给的是“干净”的数据;你问他要“不干净”的,他说没有;你明知道他有,但你拿他没办法。因为程序上,他做得滴水不漏。 --- 第二份大礼,法制办的“法律意见” 第三天下午,法制办主任张卫东送来了一份《关于月牙湖美食城关停整改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整整二十页,引经据典,条分缕析。 易学习翻开报告,从头看到尾。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关停美食城,法律风险极大。 理由如下: 第一,美食城是合法注册的企业,拥有完整的经营资质和环评手续,如果贸然关停,可能构成行政违法,企业有权提起行政诉讼。 第二,美食城是省里认定的重点项目,享受特殊政策保护,关停需要征得省发改委、省商务厅等多个部门的同意,程序复杂。 第三,美食城涉及大量就业人员,关停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社会稳定风险高。 第四,美食城的投资方背景复杂,不排除其通过司法途径维权,届时市政府将面临漫长的法律诉讼,耗费大量行政资源。 报告最后建议:暂缓关停,先进行协商谈判,争取达成和解协议。如果协商不成,再考虑分步整改,逐步压缩排污指标,倒逼企业自行升级改造。整个过程预计需要一到两年。 易学习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张卫东:“张主任,你这报告的意思就是,我们不能动美食城?” 张卫东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易市长,我的意思是,要依法依规,稳妥推进。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反而被动。” “依法依规。”易学习重复了一遍,“那我问你,污水直排,算不算违法?” “算,当然算。” “那环保法规定,对违法排污的企业,可以采取什么措施?” 张卫东背条文:“可以责令停止排污,可以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可以责令停业、关闭。” “那为什么不能用?” 张卫东迟疑了一下:“因为……因为需要认定‘情节严重’。而这个认定,需要历史数据作为证据。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 “你们给我的数据,都是达标的。”易学习打断他,“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不能动?” 张卫东不说话了。 易学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主任,你这报告写得很好,法律条款引用得很全,风险分析得也很到位。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美食城一直这样排污下去,月牙湖永远治不好,老百姓永远有意见,这个风险,你算过没有?” 张卫东没说话。 易学习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张卫东走后,易学习把那份报告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知道,这不是法律意见,这是一份“不办事说明书”。每个理由都成立,每句话都正确,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字——拖。 这就是阳奉阴违。嘴上说“依法依规”,实际上是“以法为盾”,用法律当挡箭牌,让你什么都做不了。 --- 第三份大礼,是自己的上一个执政所在地,吕州市开发区送来的。 如果说环保局是“软钉子”,法制办是“阳奉阴违”,那开发区的操作,就是典型的“过度执行”。 事情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上午,易学习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马明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易市长,不好了,美食城那边出事了!” 易学习心里一紧:“什么事?” “城管去了美食城,说要查处违建,和美食城的人发生了冲突!现在双方僵持着,围了好多老百姓,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易学习霍地站起来:“谁让城管去的?” 马明远支支吾吾:“这个……是开发区城管分局自己去的,说是接到群众举报,依法查处违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易学习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等他赶到美食城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几百人。 美食城门口,十几辆城管执法车一字排开,车上装着大喇叭,反复播放着:“根据《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进行建设的,由城乡规划主管部门责令停止建设,限期拆除……” 美食城那边,几百个穿着厨师服、服务员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拖把、板凳,和城管队员对峙着。 旁边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起哄。 易学习挤进人群,找到马明远,压低声音问:“谁下的命令?” 马明远一脸无辜:“易市长,真的不是我。城管分局说是接到了举报,依法执法。我也拦不住啊!” 易学习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他转身走到城管队伍前面,问带队的城管中队长:“谁让你们来的?” 那中队长不认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谁啊?” 旁边有人连忙凑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中队长脸色一变,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易市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我问你,谁让你们来的?” 中队长支支吾吾:“这个……我们接到举报,说美食城有违建,就……就来核实一下。” “举报人是谁?” “匿名举报,查不到。” “那你们核实了吗?确定是违建吗?” 中队长愣了愣:“这个……还没核实,正准备到现场核实。” 易学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立刻,把你的人撤走。” 中队长迟疑了一下:“易市长,我们正在执法……” “撤走。”易学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中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对抗的美食城员工,终于点了点头:“好,撤。” 城管队员们开始收队,上车,撤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易学习回到车上,坐了很久。 这就是过度执行——用“依法执法”的名义,把事情搞大,把矛盾激化。你让他们去查违建,他们就派几十辆车,几百号人,大张旗鼓地去“执法”,制造冲突,引发围观,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这样一来,责任在你——是你让他们去查的,结果出了事,你负责。 你还没法追究他们,他们是在执行你的指示;但如果你不追究,下次他们还会这么干,直到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浮现出马明远那张无辜的脸,陈国栋那五本“干净”的数据,张卫东那二十页“不办事说明书”。 三天。 三个部门。 三种手段。 软钉子、阳奉阴违、过度执行。 没有一个部门真的在做事,但每一个部门都有充足的理由——程序、法律、维稳。你挑不出毛病,说不出重话,只能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看着月牙湖的水一天天变黑。 这就是赵家在汉东经营二十年的成果。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对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对司机说:“回市府。”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他靠在后排座椅上,思维发散,脑子里不仅开始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 第160章 佯狂难免假成真 那是1985年。 那年他二十二岁,在汉东省阳城市,哦,那时候叫阳城地区行署计委当一个小干事。 每天的工作就是搜集数据、整理报表、写分析材料,日子过得平淡、忙碌。 他出身普通,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没什么背景。能进地区行署,捧上铁饭碗,已经是走了大运。 但他知道,没有政治资源,他走不远。 在机关里,没有背景,没有人提携,一辈子可能就是个小科员,混到退休,拿个正科级待遇,就算不错了。 他不甘心。 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有想法,能做事。他不想一辈子窝在办公室里,做那些事务性的、重复又没有成长的工作。 但没人给他这个穷小子机会。 直到有一天,费廉章来了。 费廉章当时是阳城地委书记,刚刚到任不到半年。这次他陪同一位副省长下来调研阳城的工业发展情况,计委作为主管经济的部门,全程参与汇报。 调研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副省长坐在主位,费廉章在旁边陪着,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易学习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和数据支撑。 前面进行得很顺利。计委主任汇报了阳城“六五”期间的工业发展成就,数字漂亮,成绩突出,副省长频频点头。 就在大家以为调研即将顺利结束时,副省长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刚才说,阳城的煤炭产量五年翻了一番,那这五年里,阳城吨煤的综合成本变化是多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计委主任愣住了。这些数据太细了,不在常规汇报范围内,他一时答不上来。他扭头看向副主任,副主任低头翻本子,翻得满头大汗,也没翻出来。 旁边经委的主任、统计局的局长,也都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个……可能需要回去查一下……” 副省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费廉章的脸色也不好看。调研报告是地委审过的,现在出了这样的纰漏,他这个地委书记脸上无光。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人站了起来。 “省长,我可以回答。”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易学习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脸上带着年轻人的青涩,但眼神很稳。 副省长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 “计委综合科的,我叫易学习。”他说,“您刚才问的问题,我试着回答一下。” 他顿了顿,开口说: “吨煤综合成本。1980年,阳城地方煤矿的平均成本是每吨23.7元,今年上半年测算的数据是每吨28.4元,五年上涨了19.8%。主要原因是井巷延伸和材料涨价。”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副省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这些数据你都记着?” “是,我平时负责这些数据的汇总整理。”易学习说。 副省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下一个话题。 调研顺利结束。 费廉章在送走副省长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蓝衬衫的年轻人,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但也仅此而已。他只当是这个小干事凑巧记住了那几个数据,年轻人认真,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上午,易学习主动找上门来了。 那时候费廉章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秘书进来说,计委那个小易同志来了,说有重要事情汇报。费廉章有些意外,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易学习站在他面前,神色有些忐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费书记,我是来向您检讨的。”他说。 费廉章一愣:“检讨什么?” 易学习深吸一口气:“昨天调研会上,副省长问的那几个数据……是我当时根据印象推算的。不是准确数据。” 费廉章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那几个数据,我并没有现成的。”易学习说,“往年的煤炭成本,这些数据太细了,计委虽然有统计,但是不在这次调研汇报的范围之内。我当时是凭着自己平时掌握的情况,大致估算的。” 费廉章霍地站起来,盯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副省长下来调研,你一个小干事,敢在现场胡编数据?” “我知道。”易学习低着头,但声音没有抖,“但我更知道,这场调研对阳城很重要。地委准备了三个月,各部门熬了多少夜,就是为了让副省长对阳城有个好印象。如果当时没人回答,冷了场,前面三个月的功夫就有可能打个折扣了。” 费廉章看着他,没有说话。 易学习声音里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自信,继续说:“那几个数据,是我负责的领域。我可以说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了解这些数据,我都不知道的数据,哪怕是副省长也不会知道。” “而且我觉得这个问题,副省长应该也不是带着答案提问的,他只是想了解情况,而且我有信心,我推算的数据,误差应该不会太大。调研结束后,我重新翻找了数据,和我推算的误差不超过2%。” “你就不怕被发现?”费廉章的声音很沉。 “怕。”易学习说,“但我想着我是个刚工作不到一年的小年轻,不是我们主任,年轻人犯错误,只要咬死是记错了数据,领导会原谅的。而且我也想过,就算被发现了,对我们阳城造成的不利影响,应该也不会超过副省长觉得我们工作做得不扎实的影响,所以我就做了。” 费廉章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告诉我?” 易学习抬起头:“因为调研结束了,我想了一夜,还是觉得应该向您坦白。副省长那边,大概率不会再关注这个具体数字,但万一呢?万一他以后在我们的汇报中又关注到这个数字呢,我不能让地委被动。我来向您汇报,是希望您心里有数,提前做个预案,或者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提前打算。” 他顿了顿,又说:“来之前,我已经向我们主任汇报了。主任批评了我,然后让我来找您。” 费廉章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旧衬衫,头发又又短又硬,眼神里有紧张,有愧疚,但更多的蓬勃而出的朝气和昂扬。 他想起昨天会上,所有人都在发愣的时候,只有这个人站了起来。他想起那些数据报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信了,以为计委工作做得扎实。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扎实,是胆大。 但这个胆大,救了阳城的场。 费廉章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笑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易学习愣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么完了。 “费书记,您不处分我吗?” “回去吧。”费廉章说,“这事我知道了。” 他没有把易学习调到身边当秘书。但他记住了这个人,一直关注他的成长。 这个年轻人胆子大,心思活。 后来,费廉章调任省委组织部长,易学习的发展就进了快车道。从阳城到省委组织部,从副科到正处,一路顺风顺水。三十岁那年,易学习被任命为金山县县委书记,成了汉东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比现在汉东省最年轻的副省级干部祁同伟,还早两年当上县委书记 那时候易学习意气风发,以为跟着费部长,自己前途无量。 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费廉章就倒台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易学习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在斗争中站错了队。他的政敌是谁,他也慢慢知道了——赵立春。 费廉章被“双规”了。 易学习后来听说,费廉章在里面的表现很硬,什么问题都没交代。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费廉章倒了,他这个“费部长的人”,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虽然没有人放话,但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变了。以前对他客客气气的人,现在见面只是点个头;以前求着他办事的人,现在绕着他走。 但他还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他还能做事。 他继续修路。 那条路,从金山县通往市区,是全县人民的希望。他顶着压力上马,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推。资金不够,他去跑省里跑市里;征地困难,他一家一家去做工作。 他以为只要把路修好了,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没想到,那条路,最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1995年,金山县修路出了事。 具体是谁的责任,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但最后的结果是:他被免去县委书记职务,调到道口县当县长。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职使用。 李达康没有被免,反而升职成了县委书记;王大路被迫辞职,下海经商。 他后来才知道,那件事的背后,有人做了文章。至于是谁,他想都不用想——赵立春。 赵立春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 他只要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自然就有人揣摩他的心思,替他办事。 易学习去了道口县。 道口县比金山县还穷,工作条件也差。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带着全县搞劳务输出,一批一批地把建筑队送进各大城市。那三年,他没日没夜地干,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祁同伟来了。 祁同伟那时候是经委的干部,下来挂职县长助理。两人接触不多,但易学习对祁同伟印象不错——年轻,有能力,脑子活,不像有些下来镀金的干部,什么都不会还指手画脚。 再后来,他当了道口县委书记,再后来,去了吕州当交通局长。 那几年,吕州连续三任交通局长因为腐败入狱,那个位子被称为“局长的坟墓”。他去的时候,很多人说,他干不长。 他干了五年。 五年里,他反腐倡廉,建章立制,把交通系统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的班子,没有一个出事的。 那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清官”。 不是他想当清官,是他必须当清官。 他没有任何背景,费部长早就倒了,没有人能保他。如果他身上有任何污点,任何把柄,早就被人拿下了。他能活到现在,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着,靠的就是一个字——清。 清廉,刚正,不贪不占,不跑不送。 最重要的是,完全按照程序办事。 他是整个汉东有名的孤臣。 只有这样,才能自保。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但时间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了。 他真的是孤臣吗? 还是他只是被迫当一个孤臣? 那些年,他每天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任何可以放松的时候。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他有时候会想起三十岁那年,在金山县意气风发的日子。那时候他多么张扬,多么自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那些年,他去哪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的他,变了。 变得沉默,变得谨慎,变得凡事都留三分余地。 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2013年,赵立春调离汉东,去顺天任职。 那天他想,赵立春走了,自己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后来他发现,不会。 赵立春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高育良还在,李达康还在,那些当年看着费廉章倒台、看着他被丢出去顶雷的人,都还在。 之后的四年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不会为难他,但也不会帮他。 他就这么在基层晃荡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从一个局到另一个局。每一任领导都对他客客气气,每一任领导都不提拔他。 他成了一个“老黄牛”,一个“能干事但不讨喜”的干部。 他也习惯了。 直到今年,沙瑞金来了。 沙瑞金来吕州调研,点名要见他。 那天在月牙湖边,沙瑞金问他:“易学习同志,你对月牙湖美食城怎么看?”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实话:“污染严重,应该拆掉。” 后来,沙瑞金去了他家,还拿走了他任职多年留下的地图。 后来听说会上,沙瑞金把他的十张规划图一张一张挂出来,让在座的常委们认领、讲述。李达康讲了金山县的事,钱文昭讲了道口县的事,高育良讲了吕州交通局的事,等等。 他的地图放在哪里,像被风干的标本。 有人嘲讽他别有居心,其实这也不过是他多年以来小心谨慎、工作留痕的缩影罢了 会后,他被破格提拔为吕州市代市长。 正厅级。 他熬了二十多年,突然就上来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有用。 沙瑞金要用他,去查美食城,去查赵家,去当那把刀。 这是一次政治投机。 他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接了。 为什么不接呢? 他今年五十四岁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不接,他这辈子就永远是个正处级,干几年就退休,然后被人遗忘。 如果他接了,可能会出事,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被赵家报复,万劫不复。 但他也可能做出一些事。 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更重要的是—— 他前半生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清官,不贪不占,不跑不送,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他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无数次深夜里自我安慰,现在的隐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做一点真正的事。 如果他现在退缩了,那他这二十多年算什么? 笑话吗? 他突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诗—— “佯狂难免假成真。” 他当年读这句诗的时候,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突然懂了。 他扮演一个清廉刚正、为民请命的干部,扮演了二十多年,演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他本来就如此。 但也许,这也不重要了。 前面的秘书开口提醒:“易市长,市府到了。” 易学习睁开眼:“和我约一下明天上午董定方省长的会见,另外,约市纪委书记秦文瑞一起。” 第161章 顺利 易学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吕州市政府配给他的宿舍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在市政府家属院的最里面。 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门进去,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毛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我刚从窗户那里看到你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端。” 易学习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坐下。毛娅端出两盘菜——一盘清炒青菜,一盘辣椒炒肉,还有一碗米饭。 都是家常菜,但看着就有食欲。 “下午打电话说晚上回来吃,我就多做了一点。”毛娅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吃吧,别凉了。” 易学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毛娅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他吃。两个人结婚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吃了半碗饭,易学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毛娅看了他一眼,问:“今天不顺?”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碰了几个软钉子。” 毛娅没有追问,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那就多吃点,明天才有力气接着碰。” 易学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老婆的特点,从来不问他那些工作上的事,但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你不问问是什么钉子?”他说。 毛娅摇摇头:“问了也帮不上忙。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吃饭。” 易学习看着碗里的辣椒炒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环保局的数据、法制办的报告、开发区的“过度执法”,一件一件,说得不紧不慢。 毛娅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但始终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毛娅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难是正常的,不难的话,哪里轮得上你?” 易学习愣了一下。 毛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你是破格提拔上来的,全市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果美食城那么好拆,前任市长早就拆了,还用等到你来?老易,人家让你来,就是因为你难啃的骨头啃得动。”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几口,然后说:“其实最难的不是那些人搞小动作,是我自己手里没人。” 毛娅看着他。 “我当孤臣多少年了。”易学习说,“这次又是破格提拔,现在就是光杆司令一个,下面的人一个都不听我的,你说我能怎么办?” “这都不是事情,空降干部多了去了,关键是时间,沙书记等着我拆除美食城,根本没有时间让我培养自己人。” 毛娅说:“你不是有沙书记的支持吗?这些人都不在乎的吗?” “那面旗子太大了。”易学习苦笑,“大到下面那些人,反而不怕了。” 他顿了顿,解释说:“你想,沙书记是省委书记,能管得了全省,但他能天天盯着吕州吗?下面那些人,早就和赵家绑在一起了,绑了十几年,哪里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沙书记的旗子,他们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没用。”易学习说,“对他们来说,得罪了沙书记,那是以后的事;得罪了赵家,那是现在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更何况,这里是吕州,沙书记的影响和赵立春的威望已经形成兑子了。” “而且,他们哪有资格得罪沙书记,他们只是得罪我而已,沙书记的怒火,也只会宣泄在我的身上。” 毛娅听懂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易学习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好了,明天去找董定方。” 毛娅愣了一下:“董书记?” “对。”易学习说,“他是市委书记,我是市长,我们俩是搭班子的。美食城这件事,绕不开他。我要先和他谈,争取他的支持。” 毛娅想了想,问:“他会支持吗?” 易学习摇了摇头:“不一定。董定方在吕州干了十年,美食城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一直没动,说明他不想动。现在我去找他,他可能配合,也可能不配合。” “你需要他配合什么?” “当然是立威。”易学习说,“只要他点头,我就先拿一个人开刀,杀鸡儆猴,剩下的人自然就老实了。” 毛娅看着他:“你想动谁?” 易学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没定。要看明天和董定方谈的结果,还要看纪委那边的配合。” “纪委?”毛娅愣了一下,“你是说秦文瑞?” “对。”易学习点了点头,“他是市纪委书记,要动干部,绕不开他。” 毛娅想了想,问:“那你心里有倾向吗?想动哪一个?” 易学习:“如果让我选,我想动张卫东。” 毛娅皱起了眉头:“张卫东?他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吧?” 易学习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毛娅说:“和那些夫人们闲聊,我听人提过一嘴。说他是什么汉大政法系毕业的,是汉大帮的。” 易学习笑了。 毛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易学习说:“我笑你被人忽悠了。汉大帮是汉东最顶级的政治团体,那是只要是汉东大学毕业,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张卫东一个正处级的干部,在汉东大学上学的时候,高育良书记早就离开汉大去吕州当书记了。他连高育良的面都没见过几次,算什么汉大帮?” 毛娅愣了愣:“那外面怎么都这么说?” “外面传的多了。”易学习说,“有人还说我是沙家浜的呢?这些标签,都是外人贴的,真到了关键时刻,谁管你是哪个帮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张卫东这个人,确实是这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有前途的。他才四十岁,正处级干了三年,下一步要是能上个台阶,五十岁之前到正厅不是问题。而且他岳父是吕州的老副书记,在本地根基很深。关键他和赵家的关系,也比另外两个深得多。” 毛娅看着他:“那你还要动他?” 易学习点了点头:“立威嘛,就是要找最硬的。软柿子捏了,别人只会觉得你欺软怕硬。把张卫东拿下了,剩下的人,自己就老实了。” 毛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明天和董定方谈,有把握吗?” 易学习摇了摇头:“没把握。” “能不能先和秦文瑞先谈谈,争取他的支持?”毛娅说,“当年在道口县,他是纪委书记,你先是县长、后来是县委书记,你们合作得不是挺好吗?” 易学习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毛娅说:“你的事,我能不记得吗?那时候你天天加班,我带孩子,老秦他媳妇有时候还帮我看孩子呢。” 易学习点了点头:“是,那时候合作是不错。但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你想,我当道口县委书记的时候,秦文瑞是纪委书记。但我走了之后,祁同伟来了。祁同伟在道口干了四年,搞旅游开发,搞第三产业,把道口从一个穷县变成了全省的典型。秦文瑞那时候还是纪委书记,跟着祁同伟干了好几年。后来他升迁,还是借的祁同伟发展道口的东风呢!” “你是说,他是祁同伟的人?” “是不是祁同伟的人,我不敢说。”易学习说,“但现在董定方被祁同伟推荐成副省长了,秦文瑞会放着祁同伟和董定方这条阳关道不走,来走我这条独木桥?换了你,你会怎么选?” 毛娅沉默了。 易学习叹了口气:“所以明天我心里也没底。老秦要是配合,那是情分;他不配合,那是本分。我明天会面的关键,还是董定方。” 毛娅想了想,说:“要不……我给老秦媳妇打个电话?” 易学习看着她。 毛娅说:“我们当年处得不错,后来虽然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还发个短信。我问问她最近怎么样,顺便探探口风?”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算了。” “为什么?” “你这一打,反而不好。”易学习说,“秦文瑞是聪明人,我一动,他就知道我想干什么。如果他愿意配合,自然会配合;如果不愿意,你打了电话他依然不会配合。但是这个电话就成了我们之间关系的一根刺,反而伤了情分。” 毛娅点了点头:“也是。” 她想了想,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祁同伟在道口的时候,还是个挂职的年轻人呢。那时候你已经是县长了,他才是个刚下来的小助理。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他成了常务副省长,你还是个市长,还是个代的。” 易学习笑了笑:“命呗。” 毛娅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心疼:“你不觉得憋屈?” “憋屈什么?”易学习说,“他能到今天,是他自己的本事。我在基层晃荡了二十年,是我自己的命。没什么好比的。” 毛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饭。毛娅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易学习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过了一会儿,毛娅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说:“老易,不早了,洗洗睡吧。” 易学习摇了摇头:“你先睡吧。我去书房坐一会儿,把明天见董定方的思路再捋一捋。” 毛娅看着他,没有劝。她知道他的脾气,心里有事的时候,睡也睡不着。 “那你也别太晚。”她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易学习点了点头。 毛娅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茶出来,放在书房门口的茶几上。那杯茶泡得很浓,茶叶放得比平时厚了一倍——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易学习熬夜的时候,她就泡浓茶。 “茶叶放得多,你喝的时候兑点热水。”她说。 易学习看了那杯茶一眼,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毛娅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易学习端着茶走进书房,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那是他很多年前写的,跟着他从道口到吕州,从吕州到别处,又从别处回到吕州。字已经旧了,纸边有些发黄,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当然,还有一副新的吕州市规划地图。 他喝了一口茶,茶很浓,苦得有点涩。但他习惯了。 明天的谈话不会容易。董定方是市委书记,刚又升了副省长,在吕州经营十年,根基深厚。他易学习是破格提拔的光杆司令,虽然顶着市长的帽子,但手下没人,说话不响。 董定方不反对就不错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做点真正的事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不能错过。 他想起毛娅刚才说的话:“不难的话,哪里轮得上你?” 是啊,不难的话,哪里轮得上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窗外,吕州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几栋写字楼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更远的地方,月牙湖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美食城的霓虹灯。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梳理思路。 明天,他要说服董定方。 准确地说,他要说服董定方背后的那个人——祁同伟。 董定方是祁同伟推荐的副省长。他的立场,必定随着祁同伟的立场转移。 易学习要争取他的支持,就得让董定方觉得,支持他是对祁同伟有利的。 这不容易。 但他必须试一试。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浮现出明天的场景——试探,交锋,让步,妥协。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也想了很多种应对。 但最终他知道,有些事,想再多也没用。只能到时候,见招拆招。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毛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侧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回到书房。 今天晚上他肯定睡不安稳,妻子睡眠也浅,就不影响她了。 他躺在书房的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骤然升职,又工作遇阻,他心思变得敏感,易学习又想起了自己十年前激励自己的话。 “孟子曰: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 孤臣,就是没有根基的人。没有根基,就只能靠自己。每一步都得小心,每一步都得算计。因为没人给你兜底,没人给你撑腰。 这句话后面还有两个字: “故达。” 但是时间消磨,自己一直又“达”不起来,这句话就被他遗忘了。 自己现在是“达”起来了,但是能维持多久呢? …… 第二天,易学习顶着个黑眼圈来到市委,也是吓了董定方这位新任副省长一跳。 董定方见他气色有些萎靡,也是劝他注意身体。 等到秦文瑞也到了,易学习便开门见山,说准备对阻碍拆除美食城的干部重拳出击。 董定方一口答应下来:“好!” 易学习满肚子准备说服董定方的腹稿,都卡在了喉咙口。一时愣在那里。 一旁的秦文瑞也笑咪咪着开口:“祁省长也嘱咐过我,对于老易你拆除美食城方面的工作,一定要全力支持。” 第162章 天伦 张卫东很快就被纪委留置了,纪委不是检察院,不需要有铁证,而且张卫东本身也不干净。 就连张卫东的老岳父,也没幸免。 但是易学习并不开心,反而忧心重重,他完全低估了汉东省委对拆除美食城这件事的重视。 省一下令不说,未来的省二也表态支持。 但是如果不是事情重要、凶险到一定程度,祁同伟怎么会提前打招呼? 等着他求上门才是正常的。 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哪怕他前面是刀山火海。 因为后退,只能死的更快。 张卫东被纪委留置后,拆除美食城的前期准备,包括环保数据、法律支持等等一下子就加快了进度。 各方再也没有掣肘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等到正式开始拆除时,所有的矛盾会集中爆发。 易学习在做准备。 —— 另一边,祁同伟再次来到高育良的家里做客,这次却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李佳佳事情爆发之后,高育良对高芳芳一个人在国外不放心,力劝她回国一趟。 现在高芳芳回来了,算是接风宴。 这一世高育良和吴惠芬没有离婚,高芳芳也不像上一世一样对人性失望,所以对回国的抵触也不像上一世那么大。 晚饭是六点半开始的。 高育良特意让吴惠芬多做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青菜,还有高芳芳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里脊等等。餐桌摆在客厅里,圆桌,五把椅子,外人只有祁同伟和陈海。 高芳芳坐在高育良右手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三十八九岁的人了,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也许是常年待在校园里的缘故,身上有一种没有被社会打磨过的直爽和鲜活。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对面,陈海挨着他。吴惠芬忙着端菜,最后一个落座。 “来,都动筷子。”高育良举起酒杯,“芳芳回来,这是喜事。咱们一群人,难得聚这么齐。” 几个人碰了杯,气氛松快下来。 高芳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眯起眼睛:“还是这个味儿。” 吴惠芬笑道:“喜欢你就多吃点。” 高芳芳:“不了,甜的发腻,我吃一块回忆一下当年的味道就行,吃多了受不了。你看我爸就不吃。” 吴惠芬嗔道:“你这孩子,一回来就揭我的短。你爸是在戒糖” 高育良一直在夹青菜,闻言点头。 高芳芳又看向祁同伟和陈海,两人连忙各夹起来一块红烧肉。 糖醋里脊实在是没胆量下手。 高芳芳泄气:“没意思。” 又吃了两口,高芳芳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高育良:“爸,你饭前问我在美国生活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问得小心翼翼的。”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高芳芳放下筷子,看着他:“不对,你肯定有事。说吧,别让我猜了。” 吴惠芬在旁边打圆场:“能有什么事?就是关心你。” 高芳芳不理她,就盯着高育良看。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李达康女儿李佳佳的事说了一遍——王大路设局,几百万美元,假奢侈品,还有那些转账记录。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高芳芳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就那个李佳佳?”她问,“学商科的?” 高育良点点头。 高芳芳笑了,笑得有点无奈:“爸,你知道我学的是什么吗?生物学,博士。每天在实验室待十几个小时,做实验、写论文、改论文,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我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谁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 她顿了顿,又说:“李佳佳那是学的专业不一样。本来社交就多。但你不能拿她来比我们这些搞科研的。我那些同学,别说搞什么奢侈品局了,连发个朋友圈都懒得发。” “而且相比这些,她的私生活可能更有问题。” 高育良听着,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高芳芳看着他,突然问:“爸,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回来工作?” 高育良没说话。 高芳芳叹气道:“最近这两年,华人在那边越来越不好混了。我那个实验室,去年走了三个中国人,都是被排挤走的。我还在撑着,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那边很多华人同事都说,这样还不如回国发展。”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吴惠芬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真的?你愿意回来?” 高芳芳点点头:“真的。我这几年也想明白了,在哪儿都是做研究,回国还能离你们近点。不过说好了,我回来可以,你们别催我找对象。” 吴惠芬刚想说什么,被高育良用眼神制止了。 “好,不催。”高育良说,“你回来就好。汉东大学的生命科学学院,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我回头和他们院长打个招呼,你愿意去,随时可以。” 高芳芳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陈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高老师,您说,我能不能去教书?”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海低着头,声音不大:“我是说,汉东大学,或者检察官学院汉东分院也行。我想去教书。” 高育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想好了?” 陈海点点头:“想好了。这次的事,我想了很多。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当官。在机关里待着,总觉得喘不过气来。还是学校的氛围适合我,单纯一点,不用想那么多。”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爸知道吗?” 陈海摇摇头:“还没跟他说。” “那你先回去问问他的意见。”高育良说,“如果他同意,我就帮你安排。如果他不同意,你再想想。” 陈海点点头:“好。” 高芳芳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到底什么事啊?陈海,你犯什么错误了?” 陈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把和侯亮平一起查油气集团的事说了一遍——立案,查档案,发现刘长生签字,消息传开,被停职,被调去档案室。 他说得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讲完了。 高芳芳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侯亮平?他不是在京城吗?怎么来汉东了?” 陈海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 高芳芳注意到那个眼神,笑了一下:“你看我干嘛?我早放下了。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追他的钟小艾,我读我的书,谁也不欠谁的。” 吴惠芬在旁边接了一句:“放下了怎么不找对象?” 高芳芳瞥了她一眼:“妈,我找个洋鬼子你乐意啊?” 吴惠芬被噎住了。 高芳芳又看向陈海,正色道:“这事儿你们没错啊。查国有资产流失,怎么就错了?那个刘省长要是没问题,他怕什么查?” 高育良放下筷子,语气严肃起来:“芳芳,这里面水深得很,你不知道情况,别瞎掺和。” 高芳芳不服气:“我怎么就瞎掺和了?我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高育良打断她,“你也读到博士了,不知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汉东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高芳芳没好气的说道:“是是是,就算读到博士,回家不也是要被大教授上课嘛。” 高育良缓了缓语气,说:“芳芳,你在学校里待久了,看事情太简单。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陈海和侯亮平有他们的道理,刘省长有刘省长的考虑,上面有上面的布局。你不在这个圈子里,就不要乱说话。” 高芳芳点了点头:“知道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祁同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菜。高芳芳看了他一眼,突然说:“祁学长,我记得你以前来我家的时候,话可多了。现在怎么不说话?” 祁同伟抬起头,笑了笑:“我怕我说了你不爱听。” 高芳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听?你说说看。” 祁同伟继续说:“我们省政府有个青年才俊,科技厅的处长,北大的博士,比你大两岁,离婚了,没孩子,人长得特别精神。你要不要见一见?” 高芳芳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吧你!” 吴惠芬却上了心,连忙问:“同伟,你说的是哪个?” 祁同伟说:“科技厅的,姓周,叫周正明。老婆在一线城市忙事业,不愿意来汉东,异地好几年了,去年离了。” 高育良想了想,点了点头:“哦,那个人。我知道,长得确实很英俊,只要上级领导来检查,如果是女领导,都是他接待。” 高芳芳在旁边听着,一脸诧异:“爸!你们还干这事呢?” 高育良没好气的点点她:“你想什么呢?就是看着养眼,和大饭店的服务员一样。你拿我们汉东省政府当什么了?” 祁同伟说:“就是他是林副省长的下属。林副省长您是知道的,一直是刘省长那边的人。” 高育良听了,笑着摆摆手:“没事。” 祁同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高芳芳还想再问,被吴惠芬夹了一筷子菜堵住了嘴。 饭局又恢复了热闹,但祁同伟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完了。 九点半,祁同伟起身告辞。 高育良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祁同伟点点头,便步行回隔壁。 回到家,他回忆桌上高育良的一举一动。 他对“刘省长的人”这四个字,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事”。 没事。 这两个字,从高育良嘴里说出来,意思可不止“没事”。 以他的政治敏感,怎么可能不知道林副省长是刘长生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刘长生现在的处境? 但他还是说“没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 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退的准备。不管刘长生将来怎么样,不管赵家怎么样,不管沙瑞金查到哪里,都和他没关系了。他要退了,退得干干净净,退得彻彻底底。 祁同伟想起高育良今晚的样子——给女儿夹菜,听陈海说话,笑着关心女儿的婚姻大事。那不是一个还在权力中心挣扎的人的样子,那是一个已经看开了的人的样子。 高老师终于要退了。 挺好。 温柔乡最是消磨人啊。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视频通话。 响了两声,屏幕亮了。一张明艳的笑脸占据了半个画面:“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是小葡萄——祁怀音,十六岁的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几分何弦的影子,更多了几分英气。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背景是北京家中的客厅。 “刚吃完饭。”祁同伟脸上的疲惫散去大半,露出笑容,“你弟弟呢?” “这儿呢。”画面一晃,一个清秀的少年凑过来,祁怀远比姐姐安静些,只是喊了声“爸”,便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魔方。 “铁蛋,月考考试成绩出来了吗?”祁同伟问。 “出来了,年级前五十。”祁怀远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仿佛不值一提。 “年级前五十你就满足了?”小葡萄在旁边挤眉弄眼,“爸,他谦虚呢,是年级二十三!物理是满分哦!” 祁同伟笑了,眼里满是欣慰:“不错,继续努力。” 画面又一转,何弦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素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别光说孩子,你也注意身体,这么晚才回住处。” “知道。”祁同伟看着屏幕里妻子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柔软。二十年的夫妻,聚少离多,但每次看到这张脸,所有疲惫都会消解几分。 “汉东那边怎么样?适应吗?”何弦问。 “还行,比想象中复杂些,但问题不大。”祁同伟答得简略,习惯了不把工作的烦扰带回家。 “小葡萄最近念叨你,说想你了。”何弦把镜头对准女儿。 “我才没有!”小葡萄躲开镜头,脸红红的,“我就是说……五一爸爸能不能回来?” 祁同伟心中微微一酸。五一,还有两个多月,但以现在的局势,能不能回去,还真说不准。 “争取。”他只能说,“争取回去陪你们过节。” “爸,你每次都这么说。”小葡萄嘟起嘴,但很快又笑起来,“算了,知道你忙。你忙你的,我们挺好的。就是大姨奶奶和外婆去舅舅那旅游了,妈做饭越来越难吃了,我们天天点外卖。” 舅舅喊的是韩慎和林景仪的儿子,两家走的近。 “胡说!”何弦在旁边瞪眼,“我昨天还炖了排骨汤!” “那汤……”小葡萄做个鬼脸,被何弦一把捂住了嘴。 祁怀远终于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父亲的疲惫,闷闷地说了句:“爸,你多休息。” 祁同伟心中暖流涌动。这小子话少,但心思诚挚。 “好了,不早了,你们早点睡。”祁同伟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小葡萄明天还要上学吧?” “嗯,高中了,作业才刚写完。”小葡萄伸个懒腰,“爸,你也早点休息。下次视频我要检查你有没有长白头发!” “好。”祁同伟笑着应下。 何弦最后对着镜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家里有我,你放心。照顾好自己。” “嗯。”祁同伟点点头,看着屏幕上的三张脸,心中五味杂陈。 视频挂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中还回荡着女儿的笑声和妻子的叮嘱。那些声音像暖流,缓缓抚平这一日的疲惫与紧绷。 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但此刻,在这个深夜的房间里,他只是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享受着片刻的宁静与温暖。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何弦发来的微信: “刚拍的,小葡萄说你老了也要帅帅的。” 附着一张照片——小葡萄举着手机自拍,何弦和祁怀远都被框进来,背后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三个人笑得灿烂。 祁同伟看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回复: “收到。晚安。” 第163章 最后一次 陈海从高育良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开着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家走。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他不想回家,但又不得不回。 有些话,总要说清楚的。 车子拐进养老院,停在熟悉的那栋楼下。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半包烟。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进门。 陈岩石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王馥真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看见陈海进来,王馥真放下毛衣,站起身:“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在高老师家吃的。”陈海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陈岩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移回电视上。 王馥真看出父子俩之间有点不对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陈海面前,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织毛衣,但耳朵一直竖着。 沉默持续了快一分钟。 陈海开口:“爸,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岩石“嗯”了一声,没动。 陈海说:“我想去学校教书。” 陈岩石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很多情绪的打量。 “教书?”他问。 “对。”陈海点点头,“汉东大学,或者检察官学院汉东分院也行。高老师说可以帮我安排。” 陈岩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再说一遍。”陈岩石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压着东西。 陈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爸,我想去学校教书。我不想在体制内待了。” “不想在体制内待了?”陈岩石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去当老师?和学生们过家家?” “对。” 陈岩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海,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站了很久,久到王馥真忍不住想开口,他才转过身来。 “陈海,”他说,声音变得低沉,“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让你进检察院吗?” 陈海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走的轻松一点。”陈岩石说,“我一辈子的人脉关系都在这里,你在这里走的是最轻松的。”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待了?就因为这次受了点委屈?” 陈海抬起头,看着他:“爸,不是受了点委屈的问题。是我觉得自己不适合。” “不适合?”陈岩石冷笑一声,“你干了十几年,现在说不适合?” “是。”陈海说,“这十几年,我一直在努力适应,一直在告诉自己,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但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我不适合这个圈子。我不会站队,不会看风向,不会揣摩领导的心思。我只会办案子,只会看证据。但在这个圈子里,光会这些是不够的。” 陈岩石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所以你想逃?”他问。 “不是逃。”陈海说,“是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陈岩石笑了,笑得很冷,“你以为学校就干净了?你以为学校就没有派系,没有斗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陈海,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陈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至少学校的斗争,不会把人送进去。” 陈岩石愣住了。 王馥真在旁边听着,急得不行,连忙打圆场:“老陈,你别这么说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 “好事?”陈岩石打断她,“什么好事?我陈岩石的儿子,在检察院干了十几年,最后跑去当老师?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海站起来,声音也高了:“爸,您要的是您的脸面,还是我的幸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岩石慢慢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他看着陈海,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脆弱和无奈的情绪。 “陈海,”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陈海没有说话。 “我最怕的,就是我们一家再次回到解f前的状态,回到当时一无所有的情况。”陈岩石说,“我让你进检察院,我逼着你往上爬,我逼着你姐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弄得父女两离心离德,就是为了把权力握死在手心里。” 陈海忍不住呛声:“你就是个官迷!自己没拿到副部级待遇,就逼着我往上爬,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副部级待遇有什么用,除了退休金高点,过年过节有几场装模作样的慰问,有什么用?” 陈岩石死死的盯着陈海,老脸涨得通红:“你懂个屁!” 陈海牛脾气也犯了:“我怎么不懂!” 陈岩石看着这个梗着脖子,和自己九分神似的儿子,火气突然消了,他坐下来,声音低沉:“你不懂,你的你姐出生的时候,已经在70年代了,那时候,我已经是正处级的干部了,家里条件也好起来了。虽然和现在小皮球的条件没法比,但是和我们当年比起来,已经算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了。” 陈海满不在意:“你又要讲你那忆苦思甜的老一套了,时代已经变了。” 陈岩石:“你高老师那么喜欢看明史,你怎么不看看?时代再怎么变化,都是靠一个个人组成、推动的。” “欲望不会变,权力也不会变!” “你生在我老陈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也是有点跟脚的,你不知道,你唾手可得的东西,是别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 “你不知道权力的重要性。” “我参加gm以前,是地主家的雇农,放牛、割草、种地、挑水,什么都做,但是饭都吃不饱,我爸妈当时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买了一小块地,被地主联合县里的贪官,轻而易举的夺走了。”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权力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陈海:“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 “要是别人和当年的地主一样,不讲法呢?你在检察院见得少吗?” 陈岩石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去当老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一辈子四十多年的积累,从此彻底清空了。” 陈海站在那里,看着他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走过去,在陈岩石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爸,我知道您为我做了很多。但这次的事,真的让我想明白了。我不是那块料。再待下去,我可能会出事。” 陈岩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动摇。 “出什么事?”他问。 陈海说:“我和侯亮平查的那个案子,您知道吧?就差一点,我们就碰了不该碰的人。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把消息放出去,我们可能现在已经进去了。爸,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到雷。我想过一种简单点的生活,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看那么多脸色。” 陈岩石沉默了。 王馥真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过了很久,陈岩石开口,声音很疲惫:“你先去睡吧。让我想想。” 陈海点点头,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陈岩石和王馥真两个人。 王馥真看着他,轻声说:“老陈,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就别……” “我知道。”陈岩石打断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再试最后一次。” 王馥真愣了一下:“试什么?” 陈岩石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陈岩石就给白景文打了电话。 “白处长你好,我是陈岩石。我想问问,沙书记这几天有没有空?我想请他去看个地方。” 电话那头,白景文的声音很客气:“陈老,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您转达。” 陈岩石说:“我想请沙书记去大风厂看看。那个地方,马上就要拆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大风厂的光荣历史还在。我想让他亲眼看看,当年那些工人,是怎么支持政府工作的。” 白景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老,我帮您问一下。有消息了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陈岩石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这次还不行,他就认了。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办公室里,白景文正在向沙瑞金汇报。 “沙书记,陈岩石同志打电话来,想请您去大风厂看看。” 沙瑞金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大风厂?” “对,就是一一六事件那个地方。”白景文说,“陈老说,马上就要拆了,想请您去看看,那些工人是怎么支持政府工作的。”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些事。 光明峰项目。 祁同伟和李达康为那个项目的管辖权,已经在常委会上过了一招。李达康让步了,换了总指挥,但祁同伟的心思,他清楚得很——不是单单换了人就能结束的。 他也想去光明峰看看。 那个项目,是京州的命根子,也是李达康最后的政治资本。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项目到底怎么样,值不值得他继续保李达康。 “这样,”沙瑞金说,“你安排一下。先去大风厂,再去光明峰项目指挥部。不要通知下面。” 白景文点点头:“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顺便把侯亮平也叫上,我见一面。” “好的。” 下午,陈岩石接到了白景文的电话。 “陈老,沙书记后天上午有空。先去大风厂,再去光明峰项目。您看可以吗?” 陈岩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以,可以。谢谢白处长。”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郑西坡吗?我是陈岩石。你来我家一趟,有事商量。” 郑西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发呆。大风厂拆了,工人安置得差不多了,他这个工会主席,突然就没了事做。儿子郑乾还在公安厅羁押着,不给探视,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了结。他每天就是坐着,发呆,抽烟,再发呆。 陈岩石的来电,让他有些意外。 “陈老,什么事?” “你来一趟就知道了。”陈岩石说,“好事。” 郑西坡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穿上外套出门了。 到了陈岩石家,陈岩石开门见山:“西坡,沙书记后天要来大风厂看看。你找些老工人,到现场去,说几句话。” 郑西坡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们支持政府工作。”陈岩石说,“说你们是大风厂的劳模,是老工人,对厂子有感情,但更支持政府的工作。说拆迁顺利,安置满意,感谢党和政府。” 郑西坡沉默了。 陈岩石看着他,问:“怎么?不愿意?” 郑西坡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陈老,您让我说什么都行。但您让我说那些话,我……我说不出口。” 陈岩石的脸色沉了下来:“说不出口?你什么意思?” 郑西坡说:“陈老,您知道大风厂是怎么拆的。工人们是怎么被赶走的。我知道那是为了大局,我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但您让我说我们支持,说我们感谢……我说不出来。” 陈岩石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郑西坡,你儿子还在里面。” 郑西坡的脸色变了。 陈岩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郑乾的案子,公安厅还在审。你要是想让他早点出来,就好好配合。你要是想让他多待几个月,我也没办法。” 郑西坡站在那里,手在发抖。 他看着陈岩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愤怒,委屈,绝望,还有深深的无奈。 陈岩石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西坡,”他说,声音软下来一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是为了大局。沙书记来了,看了现场,听了你们的话,对大风厂的事有个好印象。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说话。你明白吗?” 郑西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明白了。陈老,我回去找人。” 他转身,慢慢走出门去。 陈岩石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 但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啊! 他也没有办法。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儿子铺路了。 第164章 大风厂调研 沙瑞金的考斯特驶进大风厂旧址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整。 阳光很好,初夏的太阳照在这片四周已经拆平的空地上,照出满地碎砖瓦砾。不远处,几栋还没来得及拆的旧厂房孤零零地立着,墙上还留着当年刷的大红标语——“工业学大庆”——字迹已经斑驳了。 沙瑞金下车,环顾四周。 白景文跟在身后,陈岩石已经等在门口,旁边站着乌泱泱几十号人——都是大风厂的老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有的还戴着安全帽,脸上带着拘谨的表情。 “沙书记。”陈岩石迎上来,握了握手,“辛苦您跑这一趟。这些都是大风厂的老工人,听说您要来,一大早就等在这儿了。” 沙瑞金点点头,目光从那些老工人脸上扫过。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双粗糙的手,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畏惧,紧张,还有一点点期盼。 他往前走了几步,一一握手,亲切的和工人们交谈。 突然,听见一阵机器的轰鸣声。 是从那几栋旧厂房里传出来的。 不是一台机器,而是好几台同时运转的声音,织布机、缝纫机、裁剪机,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轰隆隆,像是一个小小的工厂正在满负荷生产。 沙瑞金停下脚步,看向陈岩石。 陈岩石的脸色有些尴尬:“沙书记,这……” “怎么回事?”沙瑞金问。 旁边的郑西坡上前一步,壮着胆子说:“沙书记,是我们自己在干活。厂子要拆了,但我们这些老家伙,总得找点事做。接了点小活,做劳保手套、工作服什么的,挣点零花钱。” 另一个接话:“机器是咱们当年用惯了的,厂房法院查封了,不让动。但我们想着,反正也要拆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偷偷开起来。您要是不高兴,我们这就停。” 陈岩石脸色黑了下来,但是当着沙瑞金的面,不好说什么。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朝那几栋厂房走过去。 厂房正门上,还有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贴的封条,而一旁的窗户大开着,窗沿上还搭着几块长木板,显然是供工人们进出的。 透过窗户,一股机油和棉布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里,二十多台机器正在运转,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两个老工人,有的在操作,有的在检查,有的在搬运成品。 陈岩石落在后面,找到机会,偷偷问郑西坡:“这是怎么回事?” 郑西坡苦笑着说道:“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之前拆迁的事,我已经成了大风厂工人们眼中的叛徒了,这事也没人告诉我。” 陈岩石斥道:“这不是胡闹吗?法院封条贴在门上,窗户就能走了?厂房内的资产已经被查封了,这样搞,损坏了、流失了怎么算?” 郑西坡只能叹气。 沙瑞金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 然后他转过身,问那个跟过来的老工人:“法院的封条贴多久了?” 老工人:“有三个多月了。” 沙瑞金走到大门前,看见了那几张白色的封条,上面盖着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红色印章,已经有些破损,但还牢牢地贴在门上。 他又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问了一句:“你们每天这样干,不怕被查?” 老工人苦笑了一下:“怕。沙书记,但我们这些老家伙,之前买断了工龄,退休金低。拆迁补偿款也没多少,儿女现在也不容易,过得紧巴巴的,总得找条活路。”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白景文说:“把封条撕了。” 白景文愣了一下:“沙书记,这是法院的封条……” “法院的封条,是保护债权的。”沙瑞金说,“但现在厂子要拆了,设备马上要当废铁处理了,债权早就清完了,这封条还留着干什么?留着让这些老工人每天提心吊胆地干活?”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工人:“工人有劳动的权力。” 白景文没有再说什么,一旁的工人们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然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沙书记让撕,咱们就撕!” 人群涌动起来,十几个人涌向大门。七手八脚轻轻松松就给封条撕了下来。 封条只是一张纸,真正能阻挡工人脚步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公权力。 但是现在这份公权力被掩盖了。 有个老工人撕下最后一条封条,转过身来,对着沙瑞金鞠了一躬。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把最前面那个老工人扶了起来。 “不用这样。”他说,“这是法律赋予你们的劳动的权力。” 陈岩石带头鼓掌,工人们反应过来,也纷纷鼓掌。 现场的气氛也热络起来。 视察继续。沙瑞金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和几个老工人聊了聊。他问他们接的什么活,多少钱一件,销路怎么样,有没有困难。老工人们一开始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视察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沙瑞金刚准备上车,突然看见旁边站着两个人——陈海和侯亮平。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地看着。陈岩石也注意到了侯亮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沙瑞金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白景文说:“请他们俩过来。” 白景文点点头,快步走过去。陈海和侯亮平跟着他走过来,站在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看了看周围,那些工人还站在不远处,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对陈岩石说:“陈老,借一步说话?” 陈岩石点点头。 四个人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沙瑞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看侯亮平,又看了看陈海。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侯亮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被停职多久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没想到沙瑞金会先问这个。他顿了顿,说:“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一个月,你在做什么?”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复盘反思,在想自己错在哪儿。” 沙瑞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兴趣:“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点。”侯亮平说,“我错在太急,没有弄清楚情况就轻易动手。” 沙瑞金没有评价,只是问:“那你现在还想查吗?” 侯亮平毫不犹豫:“想。” “为什么?” 侯亮平说:“因为那个案子有问题。青山气田的转让价格明显偏低,山水集团的背景不干净,刘新建在里面搞了那么多猫腻,这个案子必须得查清楚,不然国有资产就白白流失了。” 侯亮平没有提刘长生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要查青山气田,矛头就是直指刘长生。 但侯亮平知道,沙瑞金找到他,就是为了查刘长生,不然他一个省一,哪有这个闲工夫见他。 还是被省二直接打击到停职的小小副厅。 沙瑞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查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吗?” 侯亮平说:“知道。” “那你还敢查?”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沙瑞金,眼神很坚定,一脸正气:“沙书记,我从最高检下来的时候,想的就不是升官发财。我就是想办案子,办那些该办的案子。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敢查,那我还当什么检察官?” 沙瑞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他说,“那你回去准备一下吧,青山气田不要放在明面上,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侯亮平点点头:“我明白。” 沙瑞金转向陈海。 陈海从站过来起就一直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沙瑞金看了他几秒,问:“陈海,你呢?” 陈海抬起头,看了一眼侯亮平,刚要开口,旁边的陈岩石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沙书记。”陈岩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沙瑞金看向他。 陈岩石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神很稳。他看着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说:“陈海就不参与了。” 侯亮平愣住了。 陈海也愣住了,扭头看着他爸。 沙瑞金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陈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岩石说:“他已经和高育良书记说好了,想去学校教书。汉东大学,或者检察官学院汉东分院。我觉得挺好。”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陈岩石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审视,一种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老人。 “陈老,”他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和,“您之前为了陈海的事,找过不少人吧?” 陈岩石没有说话。 “找过我养父,找过李达康,这是又找到我这里。”沙瑞金继续说,“大风厂拆迁的时候,您也出了不少力。我原以为,您是希望陈海能有个更好的发展。” 陈岩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沙书记,我是希望他有发展。但转头一想,平平淡淡也是一种福气,我年纪也大了,陈海去学校教书,我也能想想清福。” 沙瑞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您真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陈岩石摇摇头:“沙书记,我知道您是好领导,是想做事的人。您做的事,需要有人去冲,去闯。陈海不是那块料。他要是去了,早晚会出事。” 沙瑞金没有说话。 陈岩石继续说:“前晚他跟我和他妈说了,想去学校教书。我想了几天几夜,想通了。学校好,学校安全。虽然挣得少点,但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他这辈子,就这样挺好。”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陈海:“陈海,你怎么说?” 陈海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听我爸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他这个身份,多少人想为他做事都没有机会,不缺陈海一个。 他转向侯亮平:“侯亮平,那这个案子,就你一个人查了。有困难吗?” 侯亮平挺直了腰:“没有。” 沙瑞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去吧。” 侯亮平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海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失落,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陈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沙瑞金也准备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岩石。 “陈老,”他说,“您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 陈岩石没有说话。 沙瑞金说:“您说得对,有些事,确实需要人去冲,去闯,去得罪人。但您也得信,组织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陈海这些年,干得不错。他要是哪天想通了,还是可以回来的。” 陈岩石点了点头:“谢谢沙书记。” 沙瑞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出大风厂旧址。 陈岩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考斯特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海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爸,您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陈岩石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陈海追上去,走在他身边。 走了一会儿,陈岩石突然开口:“陈海,你恨不恨我?” 陈海愣了一下:“恨您什么?” “恨我独断专行。”陈岩石说,“恨我从来不听你的意见,操纵你的人生。” 陈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不恨您。” 陈岩石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海说:“我刚才站那儿,听您跟沙书记说话,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您教我,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对得起良心。您说,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这十几年来,虽然当官当的一塌糊涂,但是总算还是做了一些实事的,通过我的手,是实实在在抓了不少贪官进去了。” “我在检察院的生涯,是没有遗憾的。” 陈岩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心疼。 但更多的是欣慰。 儿子内心安宁富足,也不错。 就这样吧,不强求了。 他伸出手,在陈海肩膀上拍了拍。 “走吧,”他说,“回家。” 另一边,侯亮平来到随行的省委宣传部干事旁边,递了根烟,说道:“同志,今天拍的照片回头能发我一份吗?我洗出来作纪念。” ps:电视剧版本封条是法院撕的,这里为了剧情需要,采用原著版本。 第165章 离婚 钟小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巡视组的工作没有昼夜之分,白天谈话,晚上整理材料,凌晨还要开会研判。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够四个小时了。今天好不容易把王大路案的阶段性报告敲定,张组长放她回来睡一觉,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去卧室,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侯亮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艾,你回来了?”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卧室走。 侯亮平跟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小艾,我有事跟你说。” “明天说吧,我累。” “就几句。”侯亮平拦住她,“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钟小艾停下脚步,看着他。灯光从书房照出来,打在侯亮平脸上,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得意。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当年在检察院,他每次破了案子,都是这副样子。 “说吧。”她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侯亮平挨着她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要复职了。” 钟小艾愣了一下。 “不对,”侯亮平自己先笑了,“不是复职,是有新任务。比反贪局长还重要。” 钟小艾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亮平憋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今天在大风厂,沙书记亲自见了我。青山气田那个案子,他要我继续查。不是以反贪局的名义,是直接对他负责暗中调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旦查出铁证,就是绝对的大功一件!”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钟小艾,等着她露出惊喜的表情。 但钟小艾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惊讶,担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望。 “你什么时候见的沙书记?”她问。 “今天上午。在大风厂。”侯亮平说,“他去视察,前天特意让白秘书通知我也过去,还有陈海也在。” “陈海也去了?” “对。但他没接。”侯亮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他听他家老爷子的,要去教书,怂了。”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侯亮平愣住了:“商量什么?” “商量要不要接这个案子。”钟小艾说,“这么大的事,你前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就定了?” 侯亮平脸上的兴奋慢慢褪下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我不是没机会吗?你在巡视组,天天忙,电话都接不了几个。今天你回来我都不知道,我哪有时间跟你商量?” 钟小艾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亮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小艾,这是个机会。查刘长生,查赵家,这是多大的案子?我要办成了,谁还敢说我侯亮平是靠岳父吃饭的?” 钟小艾依然没有说话。 侯亮平凑过去,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讨好:“小艾,让我试一次,行不行?就这一次。要是真办不成,我就乖乖回最高检,研究理论,当你的应声虫,再也不折腾了。” 钟小艾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侯亮平,你这么天真的吗?” 侯亮平愣住了。 “你以为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钟小艾说,“你是钟家的女婿。你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眼里,都是我父亲的授意。你查刘长生,别人会怎么想?会以为是我父亲要动刘长生。你查赵家,别人会以为是我父亲在对付赵立春。你想过这些吗?” 侯亮平说:“这是我个人的决定,跟岳父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用他帮忙。” 钟小艾笑了,但那笑容很冷:“侯亮平,你是不是在搞笑?”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 钟小艾说:“要不是我爸,你以为你这次查青山气田,只是停职那么简单吗?刘长生能24小时把你拿下,就能48小时把你送进去。你到现在还活着,还能在这儿跟我说话,你以为是你自己命大?” 侯亮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不贪不占,”他说,“他们怎么把我送进去?” 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侯亮平,”她说,“你对斗争的严重性,一点认知都没有。” 她站起身,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我不想和你吵,没有意义。你现在就去联系沙书记,说你不能胜任,把这个差事推掉。” 侯亮平站起来,声音高了:“我不推。” 钟小艾转过身,看着他。 侯亮平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小艾,我要抓住这个机会。我要进步。我不想回北京当个应声虫。”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侯亮平听出来了,但他已经刹不住了。 “你们一直都看不起我。”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儿子姓侯,但你们从来没把他当过侯家的人。教育你们管,上学你们安排,将来工作你们也要插手。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赘婿,就是个工具,就是给你们钟家传宗接代的。” 钟小艾笑了:“我有两个哥哥,钟家需要你传宗接代?” 侯亮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接话茬,继续说:“我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工作,房子,车子,包括这个家。我就像个木偶,线都在你们手里拽着。我做什么决定,都要先想你们同不同意。我想自己做一次决定,不行吗?” 他说完了,喘着气,看着她。 钟小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想跟我谈独立自由?” 侯亮平没有说话。 “你哪天要有本事,完全不用我们钟家的任何资源,你才有资格跟我谈独立,谈自由。”钟小艾说,“你现在吃的住的用的,有几样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在北京的那套房子,是你买的吗?你能进最高检,是你自己考的吗?还有这次来汉东当反贪局长,是谁帮你推动的?” 侯亮平的脸色涨红了。 “你们给我什么好资源了?都是些边角料!”他声音也高了,“你们要是真的全力培养我,我会这个年纪才刚刚上副厅?祁同伟呢?他跟我差不多大的时候,人家都副部了!他有什么背景?他岳父能跟我岳父比吗?” 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突然不想再争了。 那些话,那些道理,她说了十几年,他听了十几年,但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觉得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问:“你确定要接这个烫手山芋?” 侯亮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转了话题。他顿了顿,说:“确定。” “那我们离婚吧。” 侯亮平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浩然归我。” 侯亮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小艾,你……你说什么?” “离婚。”钟小艾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我们先把手续办了。你要是真证明了自己,回头我们再复婚。” 侯亮平的脸色白了。 “小艾,不至于……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他的声音在发抖。 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人发慌的平静:“你不是要自由吗?我给你自由。” 侯亮平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婚”这两个字会从钟小艾嘴里说出来。这么多年,他们吵过架,红过脸,冷战过,但从来没有人提过离婚。他以为那是一个禁区,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底线。 但现在,她提了。 而且提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小艾,”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我们有话好好说。离婚太严重了,我们这么多年夫妻……” “你要是不离婚,爸不会同意的。”钟小艾打断他,“他一旦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提前把你调回北京。到时候你什么都查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又回到原点。” 侯亮平说:“我们能不能先不告诉他?等我办完案子……” 钟小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侯亮平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眼神闪躲。 钟小艾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巡视组。你明天早上给我答复。不管什么决定,我都会马上告诉爸。” 她顿了顿:“这两天太累了,我先睡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把他所有的情绪都炸得粉碎。他刚才的那些愤怒、委屈、不甘,现在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不安全感。 他一直觉得钟家束缚了他。觉得那个家像一个笼子,关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要自由,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让别人知道,他侯亮平不只是“钟家的女婿”。 但现在,当自由真的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怕了。 他在北京的那套房子,是结婚时钟家出的首付。他能进最高检,是岳父打了招呼。他能来汉东当反贪局长,也是岳父推动的。 如果没有这些,他现在会在哪儿? 可能还在基层检察院熬着,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提拔机会。可能还在租房住,每个月为生计发愁。可能还在为儿子的学区房焦虑,四处求人托关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或者说,他从来不敢想这些。 他一直在抱怨,抱怨钟家不给他资源,抱怨岳父不全力培养他。但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钟家,他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万家灯火。但他看不见,他眼里只有那扇关上的门。 卧室里,钟小艾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刚才说“太累了”,是真的累。但躺下来之后,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从学校毕业,年轻气盛,不想联姻。她知道,一旦联姻,她就会成为联姻对象的附属品——相夫教子,帮他打理夫人关系,当一个贤内助。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有心气。她想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所以她选了一个平庸、好看的男人做丈夫。她想,这样的人,不会压着她,不会让她当附属品。她可以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追求。 但她高估了自己。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事业没什么起色。在计委干了多年,还是普通干部。 她苦笑。 她选了一个平庸的丈夫,以为这样就能自由。结果她不但没有得到自由,反而连平庸的婚姻都没经营好。 她想起侯亮平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们看不起他。说他们把他当赘婿。说他想证明自己。 她理解他。真的理解。 一个男人,活在岳父的阴影下,活在别人的闲话里,心里肯定憋屈。她想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帮。她想让他自己成长,但他每次都要靠钟家的资源。她不想给他资源,但又怕他真的摔得太惨。 她就这样矛盾了二十年。 矛盾到累了。 今天,当他说“我要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她突然不想矛盾了。 她想,算了。 离就离吧。 他想要自由,就给他自由。他想证明自己,就让他去证明。他要是真能纵横捭阖、火中取粟,那算他有本事,她回头复婚也不丢人。 但是以钟小艾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没有整个能力…… 那就离吧。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想起父亲前几天说的话。 “小艾,爸爸要退了。” 七十岁了,终于要退了。两个哥哥还在关键时期,都需要低调。钟家不能再出风头,也不能再担没有意义的风险。 她不能让侯亮平在这个时候惹事。如果他不听,那就只能提前切割。 不能等出了事情再亡羊补牢。 不想了,等天亮的时候,她会有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是哪一种。 --- 第二天早上,钟小艾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人。 她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还扔着昨晚侯亮平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只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已经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 第166章 赵瑞龙的反击 侯亮平离婚与否,对他的新任命都不会很快下来。 但此时的吕州市政府,内部正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市纪委宣布对法制办主任张卫东立案调查,理由是收受企业贿赂、滥用职权。消息一公布,整个市政府大楼到处都是三两成群的议论。 第三天,易学习主持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他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在座的十几个人脸上扫过——环保局陈国栋,开发区马明远,住建局刘建设,还有那些之前阳奉阴违、作壁上观的处长局长们。 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 易学习没有说什么狠话,只是把美食城整改的事重新提了一遍。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反对。陈国栋主动表示环保局会全力配合,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马明远保证开发区会做好企业工作;刘建设承诺一周之内完成建筑规划核查。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所有议题顺利通过。 散会的时候,易学习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那些等着汇报工作的干部,看见他出来,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他知道,这就算立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张卫东倒了。 杀鸡儆猴。这只鸡选得够大,够硬,剩下的猴子自然就老实了。 整改通知很快就下发了。 通知是以市政府红头文件的形式下发的,洋洋洒洒三千多字,但核心只有几条:美食城的排污系统不符合现行环保标准,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升级改造;改造期间,排污量不得超过现有水平的30%;逾期未达标,将依法关停。 后面还附了一份技术附件,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指标要求。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些指标比国家标准还高出一大截。按照这个标准改造,光污水处理设备的投入就要上亿。 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每年的运营成本也要翻几番。 换句话说,美食城的利润,会被环保成本完全吃掉。 甚至还不够。 这不是整改,这是逼你关门。 整改通知还在送往吕州美食城旅游管理公司的路上,赵瑞龙就接到了马明远的电话。 马明远的语气很为难:“赵公子,不是我不帮忙。现在市里的态度很明确,易市长亲自抓,谁也不敢拦。您看……” 赵瑞龙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易学习。 这个名字,他现在记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当了二十多年正处,不想着安安稳稳混几年退休,上赶着要当刀。 也不怕崩折了自己。 他拿起电话,翻到通讯录最上面,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喂?” “爸,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什么事?” 赵瑞龙把事情说了一遍——易学习怎么查美食城,怎么下整改通知,怎么逼他关门。他说得很委屈,最后补了一句:“爸,您得帮帮我。这个项目黄了不要紧,但是我们家在汉东那么多项目,都不要了吗?起码要沙瑞金知道我们是不好惹的,不能让他得寸进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立春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赵瑞龙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电。他不知道他爸会怎么做,但他知道,他爸从来不会不管他。 一个小时后,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高育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瑞龙,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赵瑞龙心里一喜,但声音还是很克制:“高书记,您看这事……” “瑞龙,”高育良打断他,“这个事,我帮不了你。” 赵瑞龙愣住了。 “高书记,您什么意思?”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吕州待过,美食城当年是我批的。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易学习是市长,他要整改,是执行省委的决定、依法依规。我插不上手。” 赵瑞龙急了:“高书记,您跟我爸这么多年的交情……” “瑞龙,”高育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疏远,“你爸的面子,我肯定会给。但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我电话里已经和你爸说过了,这次不会插手。下次吧,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赵瑞龙拿着手机,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高育良拒绝了。 高育良居然拒绝了。 他想起小时候,高育良还在吕州当书记的时候,每次去家里,对他都客客气气的。后来他爸调到京城,高育良一路升上去,逢年过节还给他爸打电话拜年。 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常态。 现在?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高育良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像是敷衍,也不像是为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事了。 赵瑞龙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说高育良可能要急流勇退、不管事了。 他当时没在意,觉得就算是要退,也不影响什么。 现在看来,可能真的影响了。 一个要退的人,还会在乎得罪谁吗? 高育良挂了电话,也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吴惠芬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发呆,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赵瑞龙。”高育良说。 吴惠芬愣了一下:“赵家那个?” “嗯。” “什么事?” 高育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吴惠芬听完,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赵立春亲自打的招呼,高育良没接。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你这样……会不会得罪老书记?”她问。 高育良摇了摇头:“得罪就得罪吧。我都要退了,还怕得罪谁?” 吴惠芬没有说话。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孙连城。 李达康手下的那个光明区区委书记。上次常委会上,李达康说要换掉他,理由是“不作为”。他还记得当时有人私下议论,说孙连城是个废物,给机会都不要。 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废物。 是无欲则刚。 一个没有欲望的人,谁也拿他没办法。升官无所谓,发财无所谓,得罪人更无所谓。你给他压力,他不动;你给他好处,他不要。你拿他怎么办? 高育良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路。从汉大到吕州,从吕州到省里,一路走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本事,靠的是人脉,靠的也是欲望——想往上走的欲望。 但现在,他也要退了。 那些欲望,突然就不重要了。 他又想起刘长生。 那个在常委会上永远笑眯眯的“老好人”,这次因为侯亮平查案,露出了獠牙。24小时,把侯亮平压得死死的。 为什么? 因为刘长生有鬼。 高育良知道青山气田的事。侯亮平查的那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他隐约能猜到。刘长生那么大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确实有问题。 不像自己。 高育良闭上眼睛,脑子里把这些年的事过了一遍。官场沉浮几十年,他不敢说自己干干净净,但至少,那些会把他送进去的事,他没有做过。 这大概是他现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了。 挂掉高育良电话的赵瑞龙,没有闲着。 他叫来美食城的负责人,让他联系美食城在吕州的地方关系。 这些关系他现在不能自己联系,他联系,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上一层的他没法影响,但起码他要通过这些人的态度,了解吕州现在的风向。 负责人在赵瑞龙的别墅,当面打了一下午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吕州市政协的一个副竹席。那人当年在高育良手下干过,和美食城有些关系。电话里,那人支支吾吾,说了一堆“理解”“支持”,但最后一句话是:“这事我现在也帮不上忙,您多担待。” 第二个电话,打给开发区的一个老主任,已经退休了。老主任倒是痛快,直接说:“张总,您别找我了。现在市政府态度很硬,谁去说都不好使。” 第三个电话,打给市环保局的一个副局长。那人接了电话,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总,你要不劝劝赵公子,该认就认吧。易市长这人,您不了解,他要是铁了心办一件事,谁也拦不住。” …… 赵瑞龙没有让负责人继续打下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 那些平时卑躬屈膝的人,那些靠着美食城拿了多少好处的人,现在全缩回去了。没有一个敢站出来。 他冷笑了一声。 行。 你们不帮忙,老子自己来。 接下来的几天,吕州市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本地论坛上,冒出来一堆帖子。标题都很惊悚——“zf强逼企业关门,吕州营商环境堪忧”“投资二十亿的美食城要黄了,谁之过?”“易学习是谁?凭什么一句话就让几千个家庭没有工作”。 帖子下面,水军蜂拥而至,各种骂zf骂领导的话刷了几百条。 然后是几家本地媒体,突然开始关注这件事。记者们拿着话筒,堵在美食城门口,采访那些“无辜的商户”。一个卖烤串的“憨厚”老板对着镜头说:“我们合法经营十几年,凭什么说关就关?zf不能不讲道理啊!” 第三天,一群外地口音的记者出现在吕州。 他们扛着长枪短炮,在美食城里转悠,采访商户,拍摄照片。当天晚上,几篇稿子就发自媒体上。 标题起得很有水平:《投资二十亿的美食城面临关门,背后是谁在推动?》《从“重点工程”到“眼中钉”,一个民营企业的生死劫》《吕州“环保风暴”背后:究竟是治理污染还是打击民营经济?》 文章写得很巧妙。通篇不提污染的事,只说“据说”现在排污有问题,但前十几年调查都是合格的,重点全放在企业多惨、投资多大、解决就业多少、zf多不讲理上。最后还不忘点一句——“如此严厉的环保要求,是否超出了国家标准?是否另有隐情?” 舆论开始发酵。 不明就里的各个媒体和个人也开始转载,虽然标题温和了一些,但意思差不多。网上有人开始骂易学习,说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是小摊小贩”。 赵瑞龙坐在办公室里,刷着手机上的评论,嘴角露出一丝笑。 舆论战,他了解啊。 大风厂那会儿,陈岩石不就是靠这个跟李达康斗的吗?虽然后面没控制住烈度,引火烧身了。 但自己又不当官,只要不传到国外,对他能有什么影响? 他倒要看看,易学习能不能扛得住。 舆论战的同时,另一路人马也到位了。 一群穿着各式衣服的年轻人,开始在美食城附近转悠。他们不说话,也不惹事,只是在几个固定的场所活动。 这是赵瑞龙的第二手准备——如果舆论压不住,zf要强拆。到时候就由他们领头对抗。 一旦发生冲突,不管谁对谁错,责任都在对面。 去年大风厂拆迁的时候,那些工人不就是这样护厂的吗?陈岩石不就是这样跟李达康斗的吗? 现在轮到他了。 第四天,市政府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还有一摞材料。 整整二十几斤重的材料,被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抬进市府收发室。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京腔:“我们是京城明达律师事务所的,受美食城旅游管理公司委托,就吕州市府下发的环保整改通知提起行政诉讼。这是相关材料,请查收。” 收发室的人看着那堆材料,愣了。 这哪是起诉材料,这分明是搬家。 消息很快传到易学习耳朵里。他把材料调来看了几页,就明白了。 这些律师不是来打赢官司的。 他们是来拖时间的。 起诉状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从环保法到行政诉讼法,从地方条例到国家政策,足足一百多页。后面附的证据材料,更是厚得吓人——营业执照、环评报告、排污许可证、历年检测数据、其他省市的判例、各种批复文件,一应俱全。 按照程序,法院收到起诉材料,需要审查是否立案。审查需要时间。立案之后,需要送达被告。送达需要时间。被告需要准备答辩材料。准备需要时间。开庭审理,一审,二审……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半年。 就算利用行政权力加快流程,起码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还没有启动,沙书记可能都要换将了。 赵瑞龙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要赢,他只要拖。 晚上九点,赵瑞龙坐在酒店套房里,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舆论战见效了,律师团到位了,那些人也在那边盯着了。易学习就算再硬,能硬得过舆论、能硬得过法律、能硬得过那些“无辜群众”? 但还是不够解气。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经常联系的名字。 备注只有两个字:肖抠。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肖哥,是我,瑞龙。”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热络起来:“哎呀,赵公子!好久没联系了,您最近可好?” 赵瑞龙靠在沙发上,翘起腿,语气轻松:“还行吧。肖哥忙什么呢?” “嗨,还不是那点事,开会、听汇报做汇报。”肖钢玉笑着说,“赵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赵瑞龙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肖哥帮个忙,给一个人上上课。” “谁?” “易学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肖钢玉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易学习?吕州那个新市长?” “对,就是他。” 肖钢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公子,这位可是刚被沙书记提起来的,风头正劲呢。” 赵瑞龙笑了一声:“风头正劲?那不正好给他降降温吗?肖哥,不用动真格的,就是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太绝。” 肖钢玉没有马上接话。 赵瑞龙继续说:“您在公安厅这么多年,手底下那么多人,这点小事还办不了?随便找个车,和他或者家人的车搞个小磕碰,给他添点小麻烦,也算给他上上课了。” 肖钢玉迟疑了一下:“赵公子,这个……他现在是正厅级干部……” “肖哥,”赵瑞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笑,“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您?这次的事,您帮了我,我心里有数。回头请您喝酒,茅台管够。” 肖钢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赵公子都开口了,我想想办法。不过您得给我点时间,不能太急。” 赵瑞龙笑了:“不急不急,肖哥您慢慢安排。我等您的好消息。” “好,那我先挂了。” 第167章 民主生活会(一) 一套组合拳下来,易学习也异常难受,但是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见招拆招。 先是把月牙湖污染前后的照片放出去,通过对比占据舆论高地,然后是通知法院加快判决流程看,然后是通过消防、环保、税务等方面,对美食城进行施压。 但是,这些举措都没只是隔靴搔痒,无法根治。 因为如果只算经济账,赵瑞龙早就应该配合市政府方面进行拆迁了。 但是,此时的赵家算的是政治账,他们要考虑的一旦轻易的退了,会不会被其他人得寸进尺,被看做软柿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而一旦赵瑞龙不在乎损失,哪怕亏钱也要硬钢到底,易学习就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很多时候,很多难题,在问题本身的层面,它就是解决不了的。 必须从其他角度迂回,或者从更高的维度降维打击。 比如,解决不了事,就解决人。 招数不怕老,管用就行。 但是在赵瑞龙身上,这个招却没法使。 或者说,不能一开始就使。 所以易学习只能在他的权限范围内,慢慢的磨,主动控制事件缓缓升级。 他准备一步一步的让自己和美食城达到势不两立的状态,然后用愤怒作为幌子,做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管不管用另说,起码要让沙瑞金看到他的态度。 …… 另一边,侯亮平被调到省纪委某纪检监察室任副主任,也让很多人惊掉了下巴。 众人惊讶刘省长刚把他下掉没多久,竟然这么快就起复了,纷纷猜测刘省长下一步的动作。 但是没有等来事件下一步的发展,另一则消息又传了出来。 侯亮平离婚了,这个职务是他那个高官家庭的媳妇给他的分手费。 众人纷纷感叹,什么说法的都有。 有羡慕高干家族容错性大的,也有嘲笑他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也有猜测他下一步还会不会继续调查青山气田的,等等 对于他会不会继续调查的,大多数人都是持否定态度。 不再是钟家的女婿,他哪有这个担子调查省二,没看到汉东省有名的本土二代,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陈海,都一蹶不振了吗? 要不是有个好老师托底,哪能跑回汉东大学政法系当副主任。 很多人都相信,哪怕是和钟小艾离婚了,但毕竟有孩子,也有夫妻之间这么多年的情分,他和钟家的关系依然还是有的。 但是离婚这个姿态,不是让人相信他们之间没有关系,也不能证明侯亮平的所有行动都没有钟家的授意,而是在政治上却做出了切割: 他惹了事,你该打就打,该杀就杀,不用管我。 这个姿态也不是给下面的人看的,哪怕是离婚了,侯亮平也不是小喽啰能欺负的,这是给和钟家同一级别或者稍次一个级别的人看的。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没有了钟家的背书,侯亮平是不敢继续调查的。 无论在这两件事传的怎么沸沸扬扬,在汉东省的管理者眼中,美食城也好,侯亮平履新也好,都是小事,都是无足紧要的细枝末节。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马上就要召开的民主生活会。 民主生活会的通知是一周前下发的。 从那一刻起,整个省委大院的气氛就变得不一样了。走廊里的寒暄少了,食堂里的闲聊短了,连电梯里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次会议,不会简单。 不同的渠道开始吹风。 有人说,沙书记这次要动真格的,每个人都要过一遍筛子。有人说,重点可能是高育良,上次常委会上那场围攻不是白给的。还有人说,李达康也别想好过,他那一摊子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点是共识:这次民主生活会,会有大动作。 压力和情绪自上往下传导。省直机关的那些处长科长们,不知道上面会发生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连带着说话声音都低了几分,走路脚步都快了几分。 在这种气氛下,会议如期而至。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十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党旗和入党誓词。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他的目光从在座的常委们脸上快速扫过——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刘长生,田国富,吴春林……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 九点整。他敲了敲桌子。 “同志们,现在我们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沙瑞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民主生活会,是我们d的一项重要制度安排。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严安时期,1942年严安整风,批评与自我批评的风气开始形成。1980年,十一届五中全会通过的《关于d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把民主生活会制度正式确立下来。几十年过去了,这项制度不断完善,成为我们党内政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为什么要开民主生活会?意义有三条:第一,这是党内政治生活的‘净化器’,让我们定期打扫房间,清除灰尘,保持肌体健康。第二,这是领导干部的‘强身剂’,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照见不足,防止小毛病演变成大问题。第三,这是班子团结的‘粘合剂’——真正的团结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建立在坦诚相见基础上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严肃。 “今天这个会,我希望大家做到三点:一是放下包袱,不要怕丢面子、怕得罪人。二是动真碰硬,不能蜻蜓点水、隔靴搔痒。三是出于公心,批评是为了帮助同志,不是为了打击谁。” 他环顾一周:“上次常委会结束,我和达康同志、育良同志提到过要开这个会。当时达康同志就主动要求第一个发言。” 李达康点了点头:“是的。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也想找个机会进行自我剖析,欢迎同志们批评。”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开口。 沙瑞金却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达康同志,先等一等。” 李达康愣了一下,坐直了。 沙瑞金说:“我后来想了想,这种会议,如果我不起个头,同志们难免有顾虑,放不开。到最后流于形式。所以还是我第一个发言吧。达康同志第二,育良同志第三。后面的,就随意发挥。” 李达康含笑称是,高育良也微笑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点。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沙瑞金第一个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意味着他要给这次会议定调子,也意味着……他今天要说的话,不会轻。 沙瑞金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我到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今天这个会,我先做自我批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第一个问题,调查研究不够深入。来汉东之后,我跑了一些地方,看了一些项目,但说实话,还是走马观花多,蹲点调研少。有些情况,了解得不够透彻。比如吕州的月牙湖美食城,我知道它有污染问题,但到底污染到什么程度,老百姓反映有多强烈,我之前掌握的情况,和实际情况是有差距的。” 他看了一眼高育良:“育良同志在这方面就比我强,他在吕州工作过,对那边的情况比我熟悉。我以后要多向他请教,沉下去,扎进去,把情况摸透。”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沙书记谦虚了。” 沙瑞金继续说:“第二个问题,工作方法有时过于急躁。有些事,总想着快刀斩乱麻,尽快解决,但有时候反而欲速则不达。比如大风厂拆迁的事,我当时催得紧,下面压力就大,难免出些纰漏。还好有陈岩石同志帮忙做工作,不然可能收不了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这个脾气,以前在别的地方工作时就有人提过。来汉东之后,可能还是老样子。同志们以后要经常提醒我,该泼冷水的时候就泼冷水。” 李达康接了一句:“沙书记这是雷厉风行,我们下面有时候跟不上,是我们的问题。” 沙瑞金摆摆手:“你别替我打圆场。我自己的问题,我自己清楚。” 他继续说:“第三个问题,对干部要求严,但关心不够。我来汉东之后,跟一些同志谈过话,了解过情况,但总体上还是工作谈得多,思想谈得少。有些同志家里有困难,有些同志思想上有疙瘩,我了解得不够及时,关心得不够到位。” 他看向刘长生:“长生同志在省政府工作这么多年,劳苦功高,我平时跟他的沟通就不够多。有些事,应该多听听他的意见。” 刘长生笑着点头:“沙书记太客气了。” 沙瑞金又看向其他几位常委,一一说了几句。最后他合上笔记本,说:“我就先说这些。欢迎大家批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沙瑞金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等着。 李达康开口了。 “沙书记,我来说几句。” 沙瑞金点点头:“达康同志请讲。” 李达康说:“沙书记刚才说的调查研究不够深入,我基本同意。但我还想补充一点——沙书记有时候太忙,下面的人想汇报工作,排不上队。有时候我们有些重要情况,想及时跟您沟通,但您日程排得太满,一等就是好几天。” 沙瑞金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个问题提得好。以后我会注意,留出更多时间给大家。” 高育良接着开口:“我也说几句。沙书记刚才提到工作方法急躁的问题,我深有同感。沙书记是带着使命下来的,想尽快打开局面,这个心情我们都理解。但有时候,急了就容易出偏差。比如上次常委会上讨论人事问题,沙书记的态度就很鲜明,这当然是好事,但也容易让下面的人揣摩上意,反而不利于充分发扬民主。”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表面上是在批评,实际上是把“急躁”和“态度鲜明”连在一起,既完成了批评的任务,又不得罪人。 沙瑞金听了,点了点头:“育良同志说得对。以后我会注意,多听大家的意见。” 但沙瑞金话锋一转,指了指高育良和李达康道:“刚才我还说了,要深刻,刚才达康同志和育良同志的批评,虽然正确,却太轻了。” 田国富抬起头,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开口:“沙书记,既然您让说,那我就说几句。” 沙瑞金点点头:“国富同志请讲。” 田国富说:“沙书记来汉东之后,给大家的印象是雷厉风行,想干事、能干事,这一点我们都有目共睹。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想提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沙书记喜欢打篮球,这我们都知道。您来汉东一个月,省委大院里的网球场就被改成了篮球场。这件事本身不大,但下面的人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新书记喜欢什么,我们就得赶紧安排什么。您今天喜欢篮球,就改篮球场;明天喜欢别的,是不是还要改别的?” 沙瑞金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田国富继续说:“我不是说打篮球不对,领导干部也要锻炼身体。但下面这种‘揣摩上意’的风气,值得警惕。您可能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喜欢打球,下面的人就当成圣旨去办。今天改球场,明天改这改那,长此以往,政治生态就会出问题。”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国富同志这个问题提得好。我确实喜欢打篮球,但我确实没有让人改球场。下面的人怎么做,我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言行,下面有人在盯着,在琢磨,在投其所好。这个问题,我要警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省:“我以后会注意,在公开场合少谈个人喜好。也请纪委的同志多关注这种‘揣摩上意’的风气,发现苗头及时提醒。” 田国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开口了:“沙书记,我也提一条。” 沙瑞金看向他:“同伟同志请讲。” 祁同伟说:“沙书记的工作作风,大家有目共睹。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想提出来供您参考。”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静:“您工作的时候,喜欢用手指人。” 沙瑞金愣了一下。 祁同伟继续说:“我不是挑刺。但用手指人,在我们国家的文化里,多少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可能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一种习惯,但被指的人,心里可能会不舒服。时间长了,难免让人觉得您家长作风重,不太尊重人。”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在座的同志,可能都被您指过。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 “同伟同志这一条,提得好。”他说,“我确实有这个习惯。以前在别的地方工作时,就有人跟我提过,我没太当回事。今天你一说,我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他看向在座的人,语气诚恳:“我用手指人,确实是不对的。不管是不是习惯,不管有没有那个意思,行为本身就不合适。以后我一定改,请大家监督。如果再犯,同志们当场就可以提醒我。”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李达康:“刚才的气氛就不错,我受到了不少启发,达康同志,该你了。”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李达康今天的发言,不会轻松。 李达康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沙书记,各位同志,今天这个会,我准备了很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笔记本,然后抬起头。 “最近这段时间,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前妻欧阳菁涉嫌职务犯罪,被调查;女儿李佳佳接受了王大路的大额资助,虽然最后查清楚是设局陷害,但影响已经造成了;京州光明峰项目,也出了一些程序上的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事,每一件都让我反思,让我警醒。” “我第一个要检讨的,是对家人管理不严。”李达康说,“欧阳菁的事,我确实不知情。但不知情不等于没有责任。她是我的妻子——前妻,但毕竟是我几十年的伴侣。她的问题,反映出我对她的关心不够,对她的监督更不够。” “第二个要检讨的,是对子女教育缺失。”他继续说,“李佳佳在国外这些年,我和她联系很少,她那边的情况,我基本上不管不问。王大路设局,能设这么多年,能设这么深,说明我这个当父亲的,太失职了。” “第三个要检讨的,是工作作风问题。”他说,“我在京州这些年,确实有些强势。有些事,总想自己说了算,听不进不同意见。光明峰项目程序上的问题,有孙连城同志执行不力的因素,但根子在我——我盯得太死,下面的人就不敢放手干,出了问题也不敢及时汇报。”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常委们。 “这些教训,每一件都很痛。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也愿意接受同志们的监督。以后我一定改,请大家多帮助。”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大家对达康同志有什么意见,可以说了。” 田国富第一个开口:“达康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我还想问一个问题——欧阳菁的事,你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李达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国富同志,我用党性保证,确实不知情。” 田国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高育良开口了:“达康同志,我补充一点。你刚才说工作作风强势,我同意。但我觉得,强势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有时候太护短。丁义珍在你手下干了那么多年,出事之前你有没有发现过问题?有没有主动压下过举报?” 这话说得很尖锐。 李达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育良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丁义珍的事,我确实有责任。他是京州的干部,出问题,我这个市委书记脱不了干系,确实是因为想保项目。这是我的错,我认。”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长生开口了:“达康同志,你在京州这些年,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但有些事,确实做得不够周全。光明峰项目的问题,虽然是程序性的,但也反映出你的管理有漏洞。希望你以后能更加注意,把工作做得更细。” 李达康点点头:“长生同志说得对,我一定注意。” 接着,其他几位常委也陆续发言。有人说他管得太细,下面的人放不开手脚;有人说他对干部要求严,但对干部的困难关心不够;还有人委婉地提到,他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应该注意团结。 李达康一一听着,一一记着,脸上始终保持着诚恳的表情。 最后,祁同伟开口了。 “达康书记,我也说几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祁同伟——这两个人之间的利益冲突,谁都知道。 祁同伟说:“你在京州的工作,我是认可的。但有一件事,我想提个意见。” 李达康看着他:“祁省长请讲。” 祁同伟说:“光明峰项目的事,你上次在常委会上同意换总指挥,这个态度是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手下除了丁义珍就是孙连城?丁义珍这种自认你达康书记化身,孙连城会躺平不作为?根子可能不只是他懒政,而是他觉得,干得再好,功劳也是你的;干得不好,责任是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太能干了,能干到下面的人没有存在感。时间长了,他们就只能躺平,或者当应声虫。这个问题,希望你能想一想。” 表面上是说能干,实际上就是说他把权力握的太紧了太死了。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祁省长这个意见,提得很好。我确实有这个问题。以后我会注意,多放权,多让下面的人挑担子。”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沙瑞金敲了敲桌子:“达康同志的发言,大家提的意见,都很中肯。达康同志,你回去之后要认真反思,拿出整改措施。” 李达康点点头:“是,沙书记。” 沙瑞金又开口道:“好,下面请育良同志发言。” 第168章 民主生活会(二) 对沙瑞金的批评,很多刚开始都是明贬暗褒。但是沙瑞金不愿意,他表示要提升强度。 这是对这次民主生活会定下基调。 这次就是要来点真实的,是要批判某个人的。 所以才有了田国富的发言。 建个篮球场,这种事情算什么?田国富上纲上线,看似凌厉,但其实毫无伤害。 祁同伟也配合着谈了一下沙瑞金的不良习惯,其实也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没打算这个时候进行冲锋。 至于李达康,虽然狼狈,但是对于他的问题来说,其实已经算是轻松的了。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沙瑞金态度的情况,不然肯定会更加凶险。 现在轮到高育良了,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笑了:“刚听完沙书记和达康书记的发言,我很受启发,对自我的认知又更深刻了一些。我申请最后一个发言吧,不然我怕其他同志在我后面不好开口。” 说完他扫视了一眼会场,然后看向沙瑞金:“不知道沙书记能不能批准?” 沙瑞金也笑:“那好,有认知是好事啊。就育良同志收尾吧。” 所有人都知道,会议的重心在哪里了。虽然早有猜测,但是这时候确定了,总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于是纷纷踊跃发言,对自己的批评深刻全面,对他人的批评辛辣入骨,但仔细思索,内核里面确实是高度克制的。 还是一团花团锦簇的官样文章罢了。 比如,批评刘长生不管事,却不敢用懒政这样的字眼,只敢说很多事情想向刘省长汇报,却被拒绝。刘长生自然是深刻检讨,然后自陈精力不足,说很多事情已经移交给祁同伟副省长审批了,不会耽误事情。 还有,批评祁同伟。祁同伟一个刚调来不到三个月,一直勤勤恳恳在省府工作,还不喜欢打篮球,只是早上起来跑个步,也没有人给他修个跑道。批评他什么呢?还是有角度的,有人批评他孤芳自赏,和下面干部的链接不够深厚,很多干部都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 祁同伟也是虚心接受,然后说会多去各个厅局调研,多开座谈会。 其余等等,大多是这样。 这段时间,会议气氛很是热烈,但是高育良一直没有发言。沙瑞金主持会议,不断点人发言,也从来没有点到高育良的头上。 终于,最后一个——田国富发言了,下一个就高育良了。 田国富本以为也是走走过场,没想到祁同伟却骤然发难。 “田书记,我觉得你这段时间有点不务正业了。你身为纪委书记,却一直操着组织部长的心,一直在干部人事任命上下功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省委副书记呢?你多次在各个会议上说汉东的政治生态有问题,但是你到汉东这么长时间,不说副部级的干部,怎么一个正厅的贪官都没有抓过?汉东的政治生态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怎么纪委一点动作没有?这到底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值得让人深思啊。” 田国富有点微微愣住,他没有想到还会有这一出:“祁省长是在将我的军啊。我们手上确实有一些线索,但是证据还不够固定,我们内部也正在酝酿一个大动作,请祁省长拭目以待。” 这时候一旁的刘长生突然插口:“纪委的工作效率也有待提高啊。都这么长时间还在酝酿,是不是人手不够啊?刚还从检察院调了人过去。要是人手不够,可以明年省考多招几个人,可以跟组织部吴部长提嘛。” 祁同伟一旁补充:“哪用和吴部长提,田书记自己就干了部分组织工作了嘛。” 吴春林对田国富的越权行为也有意见,佯装惊讶:“纪委真的人手不够嘛?没听田书记说过啊。明年省考来不及了,可以先从其他单位借调啊。” 田国富正准备大展拳脚,突然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但他也不是易于之辈,他一瞬间就分清了敌我对立。 祁同伟是知道马上要对高育良动手,作为高育良的弟子,他没法向始作俑者沙瑞金下手,只能拿自己出气。 刘长生是因为侯亮平的迁怒。 吴春林是因为工作上的怨气。 田国富知道,和吴春林、祁同伟的矛盾是现在无法解决的,但是刘长生的问题确实可以解释的。 于是他开口说:“纪委这段时间确实工作效率不高,这主要是因为现在巡视组在汉东,有很多工作需要我们配合。你们可不知道,巡视组有个女的副主任,年纪轻轻,做事却极其老练,提的要求刁钻,我们也是疲于应付啊。” 刘长生没提侯亮平,田国富没提钟小艾,但互相却心照不宣地进行了-次交流。 田国富表示,调侯亮平来纪委,不是我的主意,是钟家的动作。加上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分手费”言论,田国富的话,可以说是对“分手费”进行了一次背书。 另外,田国富继续说道:“我们之前也有了目标,但是现在巡视组在汉东,也要考虑影响。这时候汉东出了大案,万一造成了恶劣影响,巡视组的报告怎么写?我们省委不就被动了吗?” 解释完了,田国富继续自我批评,毕竟是民主生活会,哪能别人一批评你就反驳:“不过刘省长和祁省长的批评我虚心接受。这段时间我工作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会深刻反思,积极改正。” 沙瑞金点头,然后开口结束了话题:“纪委这段时间确实比较忙,但是在座的各位哪个手上不是一堆事情?忙不是理由,更不是借口。国富同志,你要好好反思。” 田国富:“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环顾一周,问:“还有哪位同志要发言?” 没有人应声。 田国富说:“沙书记,只剩下育良书记了。” 沙瑞金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高育良:“育良同志,那该你了。”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儒雅笑容。他推了推眼镜,那是一个标志性的动作,在座的每个人都见过无数次——常委会上,汇报工作时,接受批评时,都是这个动作。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好的,沙书记。”高育良的声音很平稳,像平时一样。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沙瑞金身上。 “刚才听了沙书记和达康书记的发言,还有各位同志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我很受启发。”他说,“所以我才申请最后一个发言。我想在前面同志们的发言基础上,对自己做一个更深入的剖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缓。 “我今年六十二了。从大学毕业算起,在体制内已经工作了整整四十年。前二十年是在汉东大学,教书育人,做学问;后二十年是从政,从吕州市政法委书记,到吕州市委书记,到省政法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四十年,我经历了很多事情,也见证了汉东的变化。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回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有没有辜负组织的培养,有没有辜负人民的期望。”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 “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对自己做一个剖析。可能有不到位的地方,请同志们批评指正。”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我的性格。” “我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从小读书,后来留校任教,再后来走上仕途。这条路,说好听点,是学而优则仕;说直白点,是一个知识分子被浩浩荡荡的时代大潮推着走的过程。” “知识分子有什么特点?我觉得,最大的特点就是理性,或者说,过于理性。凡事讲逻辑,讲道理,讲规矩。这本是优点,但从政之后,有时候也会变成缺点。” “比如,遇到矛盾和冲突,我本能地想去调和,想去平衡,想去寻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这本身没有错,但有时候,调和多了,就会显得缺乏原则;平衡多了,就会显得立场模糊;寻找共识多了,就会让人觉得你这个人,不敢碰硬,不敢担当。” 他看了一眼李达康,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达康书记跟我共事过,他最清楚。我在吕州的时候,有时候下面的人闹矛盾,我第一个想法就是找双方谈话,做工作,争取和解。达康书记那时候就说我,太软了。” 李达康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这种性格,有时候是好事,能团结人,能化解矛盾。但有时候也是坏事,特别是在一些需要果断决策的时候,我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想太多,反而错过了最佳时机。”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我的经历。” “我前二十年是在学校度过的。学校是什么地方?是象牙塔。虽然也接触社会,但总体上,环境相对单纯。后来从政,进入地方,进入官场,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复杂,什么叫博弈。” “从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进入一个相对复杂的环境,这个过程,我用了很长时间去适应。有些同志可能觉得我老谋深算,其实不是,我只是比别人多想了几个回合而已。因为我从学校里带出来的习惯,就是凡事多想几步,多问几个为什么。” “但这种习惯,和我刚才说的性格一起,有时候就会变成问题。想得太多,就容易犹豫;问得太多,就容易显得不够果断。特别是在一些需要快刀斩乱麻的时候,我可能没有达康书记那么雷厉风行,也没有同伟同志那么敢作敢为。” 祁同伟在旁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我的‘软弱性’。” 这个提法,让在座的人都微微动了一下。 “我刚才说了,我性格里有调和、平衡的一面。这本是知识分子的特点,但从政之后,有时候会变成一种软弱。或者说,这归属于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说的,知识分子的软弱性。” “比如,有些事明明应该坚持原则,但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我可能会选择妥协。有些话明明应该说清楚,但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我可能会说得委婉一些。有些人明明应该严肃处理,但考虑到他的背景、他的前途,我可能会心软。” “这种软弱,在和平时期可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一些关键节点上,就会变成致命伤。” 高育良继续说:“就比如说,上次沙书记说的吕州月牙湖美食城。”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紧了一下。 终于来了。 现在省里流传最多的两个热点,一个是侯亮平的分手费事件,另一个就是这个美食城。 刚才分手费已经被隐晦提过了,现在美食城也逃不掉。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更加沉缓:“美食城这个项目,是我在吕州工作期间批准的。这些年,因为污染问题,老百姓意见很大,省委也多次提出批评。作为当初的决策者,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当时的情况,我今天想多说几句。不是为了推脱责任,而是为了让同志们更全面地了解,一个决策背后,到底有多少因素在起作用。” “当时,亚洲金融危机刚过不久,经济下行压力很大。省委提出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吕州作为汉东第二大经济体,自然要带头。美食城这个项目,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提出来的。” “当时赵立春同志还在汉东,他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多次过问。赵瑞龙同志作为投资方,也做了很多前期工作。从当时的条件看,这个项目确实符合发展方向——投资大,带动就业多,还能促进旅游业发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但今天回头看,我当时确实有‘唯上’的思想。赵立春同志重视,我就觉得应该支持;上面有要求,我就觉得应该落实。加上当时对环保问题的认识确实不到位,对项目的长远影响考虑不够,最终做出了那个决策。” “这就是所谓的‘历史局限性’吧。但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太相信上级的判断,太依赖投资方的承诺,太急于求成,对可能产生的问题预判不足。”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常委们。 “这些年,美食城的污染问题越来越严重,老百姓反映越来越强烈,我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不好受。因为我知道,这个项目的批准文件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后来想过,如果当时我能多做一些调研,多听一些不同意见,多考虑一下长远影响,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但历史没有如果,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这个责任,我认。我会向省委和zhong央做检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育良同志说得很诚恳,自我批评也深刻。让我们为他鼓一下掌吧。” 会议室内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停下来,沙瑞金继续开口:“我听完很受启发。但是育良同志,我觉得吧,既然做自我剖析,就不要有所保留。” 高育良看向沙瑞金:“沙书记,这话怎么说?” 沙瑞金也看着高育良:“育良同志,《德意志意识形态》这本著作,我在党校也学习过。” “知识分子的软弱性你谈了,依附性呢?” 第169章 民主生活会(三) 汉东省委的民主生活会,开到第三个小时,气氛终于有了那么点“红脸出汗”的意思了。 但这“汗”,出得很有讲究。 前面几个回合,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热身,是铺垫,是给彼此一个台阶。批评沙瑞金建篮球场?批评祁同伟孤芳自赏?那算什么? 就连田国富被祁同伟、刘长生、吴春林三人联手“围攻”,看似凌厉,最后也被他一句“巡视组的钟副主任要求刁钻”给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顺便还给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分手费”言论做了个官方背书。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戏肉,在高育良这儿。 高育良自己也清楚。 所以当他最后一个发言,用四十年工作经历做引子,从性格里的“调和”讲到知识分子的“软弱性”,最后主动揭开吕州美食城的伤疤时,整个会议室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松了口气的敬佩里。 这自我批评,深刻、诚恳、有历史纵深感,甚至还带点文人自省的诗意。连沙瑞金都带头鼓了掌。 掌声落下,沙瑞金却话锋一转,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育良同志,《德意志意识形态》我在党校也学习过。知识分子的软弱性你谈了,依附性呢?” 会议室里,那刚松弛下来的空气,瞬间又凝住了。 高育良推眼镜的手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儒雅笑容,只是笑意却浮于表面。 “沙书记说的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回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建议,“知识分子确实还具有‘依附性’这一特点。” 话刚落音,田国富开口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刚才被祁同伟三人围攻的憋屈,此刻化作了恰到好处的追问力度:“那育良同志自认知识分子,是否也拥有这一特点呢?” 高育良转过头,看向田国富,笑容不变:“马克思的归纳总结,我作为一名马克思主义者,自然也是难逃这个窠臼。” “那你是依附……”田国富往前探了探身子。 高育良笑着,一字一顿地打断了他:“自然是依附d组织了。还能依附谁?” 这三个字,像一颗被轻巧放下的棋子,啪嗒一声,定住了棋盘。 田国富的脸僵住了。 高育良的这句话,逻辑上滴水不漏。在座的每一位,谁敢说自己的党性不是依附于组织?谁敢反驳这个政治正确的标准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沙瑞金问的,田国富想追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你……”田国富的脸色沉了下来,“育良同志,之前自我剖析的时候还是很深刻的,这时候怎么耍滑头了?” 话音刚落,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如同被一阵风吹过,瞬间敛去。面色一沉,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凌厉起来。 “国富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自己纪委一摊子事都搞不明白,这时候就不要跳出来指手画脚了。”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田国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刚才还侃侃而谈、自陈“软弱”的高育良,变脸竟如此之快。那句“跳出来指手画脚”,几乎是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 李达康眼皮跳了跳,知道老对手是动了真格,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祁同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刘长生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仿佛那茶叶里藏着什么天机。吴春林则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一动不动。 沙瑞金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像一个坐在山顶看云雾翻腾的人。 沉默只有几秒,却显得格外漫长。 李达康不得不开口了,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缓冲一下:“育良书记,不要激动嘛。民主生活会,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帮助同志……” “我激动了吗?”高育良转头看向李达康,语气平静。 然后又转回去,目光重新锁定田国富,声音陡然拔高:“难怪纪委这段时间这么安静,原来是查我来了!刚才田书记说的大动作,就是冲我来的吧?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刚好,现场人也都齐,直接开个常委会把我处置了吧!” 田国富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攻打得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沙瑞金不得不下场了。 “育良同志,冷静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高育良转向沙瑞金,脸上的怒气不减,但语气稍微收敛了些:“沙书记,不是我小题大做。这是什么场合?是汉东省委召开的民主生活会!田书记是什么身份?他是汉东省的纪委书记,掌管汉东省的组织纪律。田书记要是没有掌握确实的证据,他会在这种场合指责我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 “我什么时候说你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了?”田国富找到了反驳的缝隙。 “你说我刚才的自我检讨耍滑头。”高育良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这次在民主生活会上的检讨,是面向省委的。刚才我也说了,这份检讨我回头还要上报zy。你说我耍滑头,不就是说我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吗?” 这一招,叫“上纲上线”,也叫“扣帽子”。是高育良在政法系统浸淫几十年练就的看家本领。 招式老套,但谁让田国富言辞轻佻,被抓住了话柄? 田国富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田国富身上。这个时候,他需要做一个选择:是退一步,承认自己用词不当,把这一页翻过去;还是继续往前顶,和高育良硬碰硬? 退一步,民主生活会的高潮可能就此偃旗息鼓,之前所有的铺垫都白费了。 但继续往前顶……怎么顶?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到底是纪委出身的人,调整得很快。 “育良同志,你不要有抵触情绪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耐心,“我们这次开的是民主生活会,就是要让大家红红脸、出出汗,是要大家互相提出问题,解决问题,促进进步的。你这可不是接受同志批评的态度。” 高育良笑了,笑得很放松:“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还以为我当年下乡时候赶大集呢。” 会议室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笑。 这笑声让田国富刚稳住的阵脚又有些松动。高育良这是在用轻松的语气,消解他话里的严肃性。 高育良继续说道:“民主生活会,是要互相提出问题。但也要言之有物,不能空口无凭地乱开口。我一直让你拿出证据,不然不就成了泼妇骂街了?” 话越说越激烈,话锋却越转越刁。 在座的其他常委,此刻都像商量好了似的,集体进入了“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的状态。 这也是高育良预料之中的局面。他吸取了上次常委会的教训——那次他太温和了,在沙瑞金的引导下,陷入了被围攻的窘境。 这一次,他找准一个目标,穷追猛打,摆出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少了钱文昭那个不管不顾的愣头青,其他常委生怕惹火烧身,自然要保持沉默。 而沙瑞金,此刻更不会轻易下场。一旦下场,他就失去了超然的姿态。万一被高育良反手将住,下不来台,那可是威信大损。 要在矛盾之上,不要在矛盾之中。 这个道理,高育良懂,沙瑞金更懂。 田国富也懂。他知道,此刻只能靠自己。 “育良同志。”他的语气又沉了几分,“之前沙书记指出,你自我检讨中漏掉了知识分子的依附性。我追问的时候,你说依附组织这种套话,这不是耍滑头是什么?”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我们共产党员,相信组织、依靠组织、服从组织,是本职,是应该刻在骨子里的。我说错了吗?” 田国富对高育良这一套口口声声的大道理,早就深恶痛绝。此时又听到这些,忍不住反驳道:“这里现在是省委的民主生活会,不是在政法委做意识形态报告!这些套话,你留着那时候说吧。” 高育良笑了,笑得很是从容:“田书记这是对我有成见啊。这些你口中的‘套话’,也是很重要的。你一直在纪委工作可能不太了解,干部教育,也是省委工作的重要部分啊。” 看着高育良越从容,田国富就越急切。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育良同志,你跑题了!” 高育良依然不急不缓:“田书记说我依附组织是耍滑头,是不忠诚不老实。那你说说,我这个知识分子的‘依附性’又体现在哪里?不依附组织,我又依附了哪些组织外的人?” 先穷追猛打,再偷换概念。田国富对这套组合拳极度反感:“你这是偷换概念!只能依附组织外的人吗?” 请君入瓮。 高育良的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接上话头:“那田书记一定掌握了确实的证据,知道我依附了组织内的哪个人?不妨说出来!”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个“组织内的某个人”指的是谁。但赵立春的职位摆在那里,zy还没有定性,这个时候谁敢说出口? 田国富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就拿吕州的美食城来说吧。真的只是历史的局限性吗?只是因为省里想发展第三产业的要求?有没有其他因素?” 高育良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仿佛终于理解了对方的“误会”:“原来田书记是这里对我有误会。这件事,我确实不如达康书记有远见。有我的责任,我认。但向达康书记这样的人,确实不多啊。不光是我,当时吕州班子里的其他人,也没有这个眼光。当时为了发展经济,我们吕州常委会是全票通过启动美食城项目的。” 这是拿“集体决策”说事。 田国富立刻接上:“但我听说,关于美食城的常委会之前,你一一找了反对的常委谈话。” 高育良看着他:“田书记听谁说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 “我作为市委书记,会前找同志们交换意见,不是很正常吗?”高育良的语气理所当然。 “但是你——和反对的常委沟通的时候,提到了这是当时的省委书记支持的。”田国富一字一句,把底牌亮了出来。 高育良缓缓点头:“确实。对于美食城的项目,我当时也有点拿不准,自然也要寻求上级组织的意见。当时的省委书记是赵立春同志,他代表省委表示了支持。怎么?田书记的意思,赵立春同志代表不了省委吗?” 这个话茬,田国富哪里敢接?要是说“代表不了”,那不是在质疑省委的权威吗?当年赵立春是省委书记,他代表省委,就是省委的态度。质疑这个,等于否定了省委决策的合法性。而如果说是“能代表”,那高育良的行为就完全合法合规。 田国富没接话。高育良替他回答了:“所以说,我这不还是相信组织、依赖组织吗?只不过依赖的是上级组织。当时改变立场的常委,也是相信上级组织的判断啊。” 又给绕回来了。 田国富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他不得不图穷匕见:“那为什么——是赵瑞龙拿到了这个项目?” 高育良微微后仰,靠在宽阔的沙发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聊天:“这我就不清楚了。招投标的事情我没有参与,最后也是当时的吕州市长签的字。可能是各方面综合比对过,确实合适吧。” 然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语气却格外诚恳:“田书记是怀疑我和赵瑞龙有权钱交易吗?尽管调查。只要我有任何不正当收入,我主动投案自首。” 说完,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我女儿也从国外回来了,她的经济情况也可以调查。” 李达康低头翻了个白眼,但没开口。 高育良的这番话,软中带硬。他主动邀请调查自己的经济状况,甚至把女儿也拉进来,这姿态,近乎坦荡。 而之所以敢这么坦荡,是因为田国富确实调查过——高育良的经济状况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的女儿高芳芳,更是个纯粹的学者,在科研领域颇有建树,就算称一句科学家也不为过。 就连破绽最大的美食城,程序上也做得滴水不漏。集体决策、上级支持、公开招标……每一步都有文件可查,有会议记录可证。 田国富第一次正面领教了这个“大教授”的难缠。 他一直对高育良心存轻视。一个书生出身的干部,整天掉书袋、讲大道理,能有多大本事?此刻独自对上,他才发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人,就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到处都是破绽,却无从下口。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既然揪不住人,那就揪住事。 “不管怎么说,吕州美食城确实是存在问题。它也确实是从你手下通过的。育良同志,你准备怎么挽回这个错误?” 高育良一脸诧异,仿佛听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拆除啊!沙书记不是已经做过决定了吗?我完全支持。” “我是问——怎么拆除?” 高育良更诧异了:“沙书记不是刚提拔了易学习负责这件事吗?干得不好?要我亲自挂帅?我没意见。” 田国富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总不能说沙瑞金提拔的人能力不够吧?那不是拆沙瑞金的台吗?尤其易学习是刚刚被树起来的典型,还是破格提拔,对他的评价,必须慎之又慎。 沙瑞金也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道:“易学习在吕州的工作还是不错的。美食城的拆除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省委和政法委事情忙,就不劳育良同志的大驾了。” 高育良立刻转向沙瑞金,脸上的凌厉瞬间褪去,换上了那副熟悉的、儒雅的笑容:“好的,我听沙书记安排。” 第170章 民主生活会(完) 高育良的姿态无可挑剔。 但其实,就算沙瑞金真的让他去负责美食城拆迁,他也不会有意见。 反而拆迁工作会进行得非常顺利——甚至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美食城背后的利益链条再复杂,只要他高育良亲自坐镇,没有人敢明着跳出来阻拦。 上一世的祁同伟发起火来,都能逼着赵瑞龙退钱,高育良只要下定决心,赵瑞龙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但这不是沙瑞金想要的。 他要的是“敲山震虎”。 让高育良负责拆迁,等于把老虎从山里请出来。山空了,震谁去?虎走了,拿什么当靶子? 美食城这座山,沙瑞金还要留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环顾四周,开口道:“还有哪位同志要发言吗?” 众人纷纷摇头。 沙瑞金也微微叹气,自己虽然掌控了大局,但是对这些常委的影响依旧只是浮于表面,要做到如臂使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也是哪怕田国富、李达康两人都有问题,他依旧对他们十分倚重的原因。 可惜的是,田国富一直在纪委系统内,同级斗争经验匮乏,能力有限。 李达康倒是能力极强,但是自身问题太大,高育良之前的那句“我女儿也从国外回来了,她的经济情况也可以调查。”就是对他暗戳戳的警告。导致他现在不改轻易开口,免得引火烧身。 本来局面到了这个地步,也可以到此为止了,但是沙瑞金有点不甘心铺垫准备了许久的民主生活会就这么虎头蛇尾。 还是忍不住亲自下场:“育良同志,我还有个问题,美食城的污染问题在十年前就已经暴露,老百姓反复举报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推动彻底整改?” 高育良痛心的说道:“沙书记,这点我要向省委检讨,自从我调到省委以来,就没有回过吕州,接到的举报,我也曾三次移文给吕州市委市政府,但是得到的答复都是经过调查,美食城的污染问题都在可控范围内,所以我就忽略了。” “也怪我,对于自己经手的项目,责任感不足,没有亲自实地看一看。” 高育良又补充道:“这些来往的公文,可以在档案馆查询到。” 汉东省委的民主生活会,开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知道该收场了。 高育良刚才那番回答,滴水不漏。 沙瑞金问他为什么十年期间不推动整改,他既没有推诿,也没有硬顶,而是把事情摊开——移文三次,存档可查,地方回复“可控”。这番话摆在桌面上,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堂堂省委副书记,接到群众举报,按程序转给属地处理,这已经是尽职尽责。非要他亲自去现场调查,那就是刻意挑刺了。 沙瑞金心里清楚,高育良早有准备。 这个在汉东政坛沉浮几十年的老人,对自己的每一处软肋都了如指掌,也早就给每一处软肋都穿上了铠甲。美食城这件事,从他主动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他纳入了可控范围。 沙瑞金刚准备开口结束会议,田国富却突然接了一句:“那当时的吕州市委也是有责任的嘛,怎么给出了这样不负责任的回复?有没有经过认真调查?” 祁同伟立马开口:“确实,董定方同志对此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建议省委责成他做出深刻检讨。” 董定方,时任吕州市委书记。 刚被祁同伟推荐为副省长。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本想帮沙瑞金再敲打一下高育良的部下,毕竟都知道吕州市汉大帮的大本营。 却忘记了现在吕州姓祁了。 沙瑞金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田国富,又看了一眼祁同伟,最后把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那张儒雅的面孔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美食城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还有没有人要发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搭茬。 沙瑞金点了点头,开始做总结。他的语气恢复了会议主持者应有的平稳与庄重: “同志们,今天的民主生活会开得很好,很成功。大家敞开心扉,坦诚相见,开展了严肃认真的批评与自我批评,达到了红脸出汗、排毒治病的效果。” “育良同志的自我剖析很深刻,对美食城问题的反思也很诚恳。其他同志的发言也都很有针对性,体现了对d的事业负责、对同志负责的态度。这种氛围,我们要坚持下去。” “民主生活会不是走过场,而是要真正解决问题。今天大家提出的问题,无论是涉及个人的,还是涉及工作的,会后都要认真梳理,制定整改措施,限期落实。办公厅要做好记录,形成纪要,该上报的上报,该存档的存档。”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桌上的水杯和笔记本。 李达康第一个走出会议室,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刘长生和吴春林并肩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什么。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对着走过来的沙瑞金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儒雅笑容:“沙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沙瑞金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也笑了笑:“好,育良同志辛苦了。” 两人擦肩而过。 走廊里,祁同伟已经等在拐角处。见高育良出来,他很自然地跟上,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是学生跟在老师身后的姿态。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门关上,祁同伟才放松下来。他殷勤地拿起高育良的茶杯,去饮水机旁接了热水,双手递过去。 “高老师,您真是宝刀未老,风采不减当年啊。” 高育良接过茶杯,靠在沙发背上,微微有些自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放松:“这算什么?国富同志的言辞……嗯,颇为温和。” 祁同伟忍不住笑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谁都懂——田国富的攻击力,在育良书记眼里,确实不够看。 他有些好奇地问:“我刚来汉东不久,之前汉东的斗争,那么激烈的吗?” 高育良的眼神有些放空,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过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当年啊……算了,我和你提这些干什么?达康书记今天是自己身上事情多,心有顾虑,不然就能让你见识一下了。” 祁同伟点点头。 他对李达康的攻击力是有所耳闻的。上一世,李达康在常委会上那句“长寿家族”,几乎让自己成了汉东高层圈子里茶余饭后的笑柄。 那个看上去雷厉风行、不拘小节的“达康书记”,真要是动起真格,嘴上的功夫不比任何人差。 但今天,李达康全程保持了沉默。 高育良似乎不愿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他放下茶杯,看向祁同伟:“上次你说的那个科技厅的处长,你给我详细说说。” 祁同伟微微一怔。 前两次民主生活会结束后,高老师和他沟通的时间更长,内容也更深入。关于汉东的局势,关于省委里每个人的立场和软肋,高育良都会和他细细分析。 但这一次,会议比前两次更激烈,高育良却不愿意深谈了。 看来,高老师的心思,确实不在这上面了。 祁同伟收敛心神,开始把自己收集到的情况一一汇报。那个科技厅的处长,背景、履历、家庭情况、工作表现,事无巨细。 最后,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发给了高育良。 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出头,长相俊朗,气质温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的样子,竟有几分高育良年轻时的神韵。 高育良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安排个时间,让他们见一面吧。” 祁同伟点点头,应下了。 家庭,这才是高老师现在最关心的事。 而与高育良办公室里的家长里短不同,另一边的沙瑞金办公室,气氛要凝重得多。 白景文给两人泡上茶,便悄悄退了出去。田国富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打破沉默: “这个大教授,不简单啊。” “他能打败赵立春的秘书李达康,得到赵立春的信任,继承赵立春在汉东的势力,怎么可能是易与之辈?”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就单靠批了一个美食城项目吗?”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又问:“那美食城的拆迁问题,我们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推进?” 沙瑞金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深沉。 “高育良做事谨慎,自身也干净,估计很难牵扯到赵立春身上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 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 美食城那件事,程序上无懈可击,经济上查无可查,充其量只能算一个“决策失误”——而这种级别的失误,在他这个位置上,根本伤不到筋骨。 更牵扯不到赵立春身上。 是的,这才是沙瑞金真正的目标。 他空降汉东,不是来抓几个厅级干部立威的。他的任务,是在维持汉东稳定的前提下,清算赵立春的势力。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从吕州到省里,从政法到经济,到处都有“赵家帮”的影子。而高育良,是这棵大树上最粗壮的一根枝干。 现在更是成为主干了。 看似任务艰巨。 但沙瑞金心里清楚,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难。 最大的原因很简单——高育良马上要退居二线了,赵立春的年纪,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一个即将离开权力中心的人,是无法凝聚人心的。副省级以上的要员,谁还愿意把自己的政治前途绑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在官场从来不是玩笑。 所以沙瑞金空降以来,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常委会的掌控,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但是,他背后的人,想要的不仅仅是掌控。 关于赵立春的处理,高层一直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双开,移交司法;一种是保留体面,让他平安退休。沙瑞金所在的派系,是倾向前者的。 而对赵立春这个级别的官员,仅仅靠经济问题是不够的。 必须有更有力的证据。 必须有更能说明问题的“抓手”。 所以沙瑞金才会对马上要退居二线的高育良穷追不舍,才会对已经躺平的刘长生跃跃欲试。他要的不是扳倒这几个人,而是通过他们,挖出赵立春更深层次的问题。 李达康问题不少,但没有一样能牵扯到赵立春。相反,因为和赵立春关系破裂,他反而成了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 使功不如使过——沙瑞金保他,是因为有用。 但高育良不一样。 高育良是赵立春一手推进常委的,是赵立春在汉东最信任的人。他身上,藏着太多关于赵立春的秘密。 问题是,怎么把这些秘密挖出来? 美食城这件事,沙瑞金原本寄予厚望。那是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的项目,是高育良亲自批准的项目,也是这些年一直没解决的问题。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深挖,或许能找到突破赵立春防线的缺口。 但今天在会上,高育良把这条路堵死了。 他主动认错,主动检讨,主动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然后用“程序合规”和“上级支持”筑起了一道墙。墙后面的人和事,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沙瑞金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美食城就正常拆迁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吸引一下赵家的视线。” 田国富点了点头:“好的,沙书记。”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既然高育良这边暂时打不开缺口,那就换个方向。让赵家以为我们还在盯着美食城,让他们放松警惕。 “你们暗地查一下刘新建吧。”沙瑞金转过身,看着田国富,“先不要碰青山气田,先查别的。他也是赵立春的秘书,先查一下他和赵家的利益输送。” 这个角度,比直接追着高育良咬要聪明得多。刘新建只是一个正厅级国企董事长,级别比高育良低,查起来阻力小。而且他是企业系统的,和地方官场有距离,容易突破。 最关键的是,他当过赵立春的秘书,知道的事情不会少。 “我明白了。”田国富站起身,“回去就安排。” 第171章 高芳芳相亲记 民主生活会结束,汉东迎来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小的波澜依然存在,但是大的风浪却已暂息。 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除了易学习在吕州依旧在和赵瑞龙过招打擂台,京州最大的谈资竟然是高育良女儿高芳芳的相亲。 说来也怪,高育良这个在民主生活会上油盐不进、让沙瑞金都无处下口的“大教授”,偏偏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露出了几分普通父亲的焦虑。 高芳芳回国快两个月了。三十八岁,美国知名大学生物专业博士,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发的论文高育良勉强能看懂中文摘要。 这些年她在美国读书、做博士后、任教,父女俩聚少离多。这次回国,说是华人学者被排挤了,但高育良心里清楚,也有一部分原因女儿是回来陪他的。 可陪归陪,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这也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执念吧,和地位、受教育程度无关。 --- 第一个安排见面的,是省科技厅的一位处长。 姓周,叫周正明,四十一岁,北大本硕博,专业是物理学——和高芳芳勉强算半个同行。 在科技厅分管基础研究处,手里握着不少经费和项目。祁同伟特意调过他的履历:浙江人,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没有背景,全靠学历和能力一路走到现在。长得也周正,一米七八的个子,剑眉星目,戴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 时间就安排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地点选在省委招待所的一个小茶室里,不张扬,也够体面。祁同伟亲自作陪,坐了十分钟就借口有事走了,留下两人单独聊。 高芳芳那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化妆,但干干净净的。周正明提前到了,西装革履,手里还捧着一束花——不是那种俗气的红玫瑰,是淡雅的白色洋桔梗,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开场还算顺利。互相介绍,寒暄,聊了聊各自的情况。周正明显然做过功课,知道高芳芳是做基因编辑的,开口便是:“久仰久仰,你们那个领域太前沿了,crispr技术我读过一些资料,真是革命性的突破。” 高芳芳笑了笑,说:“谢谢,你对这个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周正明的眼睛亮了亮,“我们处里每年都有一笔经费支持基础研究,你这个方向,未来应用前景广阔啊。如果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高芳芳点点头,没接话。 然后周正明开始介绍自己。北大的求学经历,导师是谁,发了什么文章,后来为什么选择去科技厅而不是继续做科研——说得详详细细,像是在汇报工作。 高芳芳礼貌地听着,但渐渐地,她听出了一些不对。 当周正明讲到自己在北大做的那个课题时,提到了一些专业名词。高芳芳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当时用的那个方法,现在应该已经被新的技术取代了吧?” 周正明的笑容顿了一下:“这个……具体技术细节我记不太清了,毕竟好多年没碰了。现在主要是抓管理,宏观层面的事情。” 高芳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接下来聊得越多,她就越觉得奇怪。周正明对科研的理解,好像停留在十几年前。 问他最近有没有读什么论文,他说太忙了没时间;问他怎么看某个前沿方向的发展,他开始讲国家政策、经费投入、产业布局——每一个问题,都能绕回到他熟悉的领域里。 他不是不懂,高芳芳想,他是根本不在意了。 沉默了一会,高芳芳开口问:“你平时下班都干什么?” “加班。”周正明答得很快,“厅里事情多,经常要到八九点。周末偶尔能休息,但也得随时待命,领导一个电话就得回去。” “那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周正明又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喜欢啊,”他说,“能干事,有平台,领导也认可。再干几年,应该还能往上走一走。” 高芳芳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又坐了半个小时,两人礼貌地告别。周正明送她到门口,说回头再约。高芳芳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晚上祁同伟打电话来问情况,高芳芳想了想,说:“人挺好的,但聊不到一块儿去。” “怎么聊不到一块儿?” “他一直在说领导、项目、提拔,”高芳芳的语气很平静,“我就在想,他如果哪天不当处长了,还能聊什么?” 祁同伟把这话转述给高育良的时候,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那就再看看吧。”他说。 --- 第二个被提起来的,祁同伟压根没安排见面。 因为年纪合适的优秀的人才,确实不多。 京州,除了赵东来,就是陈海了。 赵东来祁同伟肯定不会主动介绍,而他刚开口说“陈海这个人”,就被高芳芳打断了。 “是我想的那个陈海吗?” 祁同伟点点头。 高芳芳摇了摇头:“不行,太熟了。”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陆亦可那张脸。如果真把陈海介绍给高芳芳,陆亦可大概会拿着刀子来找他谈话。 算了。 --- 一时没有了合适的人选,祁同伟也暂时停下了客串月老的兼职。 毕竟以高芳芳的条件,不是特别优秀的人才,也拿不出手。 这天他正常上班,秘书黄乔松神色复杂的汇报,说新来省府办公厅报道的综合二处副处长廖清源,想和祁同伟汇报工作。 廖清源。 他原来在道口县当县委书记时候的秘书。 林城人,吕州师范大学毕业,后来考上了汉东大学的研究生,跟了他三年。话不多,办事稳当,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祁同伟调任副省长的时候,想把他调过来,但廖清源当时提了副县长,手上还有项目,需要一个交接过渡期。 今天刚来报到。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祁同伟真正的自己人,明年换届,祁同伟正位省二之后,黄乔松自然是要放出去的。 而未来的省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的位子,只要不出意外,已经是廖清源的囊中之物了。 这种程度的自己人,自然是要第一时间接见的。 廖清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干净利落,40岁左右,长相却给人一种清秀干净的感觉。 他进门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好:“祁省长。” 祁同伟指了指沙发:“坐。” 廖清源坐下,腰背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祁同伟问了问廖清源的住处安排、工资关系、党组织关系——都是些常规的关心。 随口问了一句:“家里都安顿好了吗?” 廖清源说:“回祁省长,我离异了,有个女儿,现在跟着老家的父母,现在是孤身上任,一心铺在工作上。” 祁同伟看着他,面色微微带点古怪,良久没有出声。 搞得廖清源非常紧张 祁同伟忽然笑了:“别这么紧张。孩子多大了?” “四岁。” “叫什么?” “廖思思。思念的思。” 祁同伟点了点头,又问:“离婚,是因为什么?” 廖清源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语气很平静:“性格不合。她想要的生活,我必须要犯错误。” “吵了好几年,累了。和平分手,孩子归我,她再婚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忽然开口:“清源,你跟了我三年,我了解你。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廖清源看着他。 “我这边有一位……”祁同伟斟酌着措辞,“一位长辈的女儿,刚回国,也在找合适的对象。我想安排你们见一面。” 廖清源愣住了。 “祁省长,我……” “我知道你离过婚,有孩子。”祁同伟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我介绍的这位,他们不看这些。” 廖清源沉默了很久。 “我能问一下,是哪位长辈吗?” 祁同伟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也认识,高育良书记。” 廖清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高育良。 省委副书记。汉东政坛的常青树。 他在道口给祁同伟当秘书的时候,没少跟着一起拜访。 廖清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祁同伟看着他,语气很轻:“清源,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秘书才介绍你。是因为我了解你,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不用有压力,见一面,聊聊天。成不成,都正常。” 廖清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听祁省长的安排。” --- 见面安排在三天后。 还是那个茶室,还是祁同伟做中间人。但这一次,祁同伟什么都没交代,只说了一句:“聊聊天就行,不用想太多。” 廖清源先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干干净净的。手里没拿花,也没拿礼物。 高芳芳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廖清源。” 高芳芳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高芳芳。” 祁同伟照例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门关上,茶室里安静下来。 高芳芳坐下,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话题自然会聊到兴趣爱好上面。 廖清源说自己下班喜欢读书,高芳芳说问读什么书? 廖清源说:“明史。” “你喜欢明史?”高芳芳略带警惕的问。 吴惠芬是汉东大学历史系教授,主攻明史,很多人都知道。 廖清源点点头:“是的,看了好几遍了,不求甚解。” 高芳芳心头放松了一点,敢说这种话,应该不是临阵磨枪。 她问道:“怎么会喜欢看明史?” 廖清源想了想:“祁省长以前在道口的时候,就喜欢看明史。他说,读史能让人心里有底。” 语气带了点自嘲:“刚开始,也是带着点功利心理,算是上行下效,后来我就开始读,越读越觉得有意思。” 高芳芳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妈书房的史料我看不进去,但我爸书房里,除了政法类的书籍,最多的也是明史。我从小看他看,也跟着看。但我不如他,就是个半吊子。你呢?” “我也是半吊子。”廖清源说,“当故事看。” “那你觉得张居正怎么样?” “能干,但太独了。”廖清源说,“一个人扛太多事,早晚要出事。” 高芳芳眼睛亮了一下:“我爸也这么说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然后他们开始聊明史。 从张居正聊到海瑞,从海瑞聊到戚继光,从戚继光聊到万历皇帝。廖清源说海瑞太倔,高芳芳说海瑞不是倔,是傻;廖清源说戚继光会做人,高芳芳说戚继光不是会做人,是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聊着聊着,高芳芳忽然说:“你说的这个,是不是你在官场里学的?” 廖清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算是吧。”他说,“有些道理,书上写着,但看不明白。真经历过了,才明白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高芳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见过太多人了。有的一开口就让她想睡觉,有的一开口就让她想反驳。但眼前这个人,聊天的时候让她感觉很舒服。 “你平时还干什么?”她问。 “跑步。看书。周末也会带女儿出去玩。”廖清源说,“你呢?” “泡实验室。”高芳芳说,“我回国还没定单位,现在借在一个朋友的实验室里。平时除了做实验,就是看书。看的书你肯定没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没兴趣?” 高芳芳愣了一下。 廖清源笑了笑:“生物我不懂。但你可以讲给我听,讲不懂的,我就当故事听嘛。” 高芳芳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个周正明。 那个人说“你这个方向我不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好像他不懂是应该的,因为他现在是“管事的”。 但眼前这个人说“我不懂”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聊了两个小时。 从明史聊到各自读过的书,从书聊到各自走过的路。廖清源讲他在道口那些年,讲基层的人和事,讲他写材料写到半夜、第二天一早下乡调研的日子。高芳芳讲她在美国的那些年,讲实验室里的故事,讲一个人过年的滋味。 两个人说的都是平常事,但每一件事,对方都能听懂。 临走的时候,廖清源说:“下次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小店,做林城菜,特别正宗。” 高芳芳笑了:“好。” --- 那天晚上,高芳芳回到家,高育良和吴惠芬还在书房等她。 “芳芳,聊得怎么样?”吴惠芬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女儿。 高芳芳换了拖鞋,走进书房,在他们对面坐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高芳芳想了想:“就是……能聊下去。” 高育良挑了挑眉,问:“聊什么了?” “明史。” 老夫妻两人愣了一下。 “他读明史?”高育良问,“真读?” 高育良知道女儿的水平,要是装样子自然瞒不了她。 “真读,因为祁同伟读。”高芳芳笑了,“估计都是跟你学的,上行下效嘛。”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祁同伟……”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高芳芳看着父亲,忽然问:“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之前在吕州虽然接触过,但接触的不多。”高育良说,“当时只感觉他是比较踏实的一个小伙子,多的看不出来,具体你自己决定吧,爸不强求。” 高芳芳点了点头,知道廖清源对高育良的意义,或者说他背后的祁同伟对高育良的意义。 知道父亲这句“爸不强求”内含的深沉爱意。 高育良回书房了,吴惠芬拉着女儿的手问东问西。 没问几句,高芳芳就嫌烦,借口太累回房休息。 吴惠芬看着女儿略带狼狈的背影,开心的笑了。 第172章 美食城的突破 吕州。 在正常的行政手段下,美食城的拆迁成了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还是回合制的,出招、破招、反击、破招、再反击…… 几个会后下来,双方都打出了火气。 易学习在多个场合表达对赵瑞龙的不满、还放过“我就不信这吕州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这种狠话。 而赵瑞龙的动作也开始了。 —— 四月的吕州,正是春茶上市的时节。 山里的茶农忙得脚不沾地,采茶、炒茶、卖茶,一条龙下来,能赶上大半年的收成。 毛娅在老家承包了一小片茶厂,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在茶厂和市区之间来回跑,收茶、验茶、谈价钱,忙得连轴转。 那天傍晚,她开车从茶厂回市区。山路弯多,她开得不快,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明天要处理的事。天已经擦黑了,山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两辆大货车从对面驶过来,卷起一阵尘土。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有辆灰色的小面包车跟得挺近,远光灯晃得她眼睛不舒服。她放慢速度,想让那辆车超过去,可那车不超,就那么跟着。 又开了一段,前面是个弯道。毛娅打了把方向,正准备过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刹车声太晚了。 嘭! 巨大的冲击力从后面撞上来,她的车被撞得往前一窜,方向盘差点脱手。她死死抓住方向盘,脚下意识地踩住刹车,车在路上扭了几下,最后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她脸上,砸得她一阵眩晕。 她躺在座椅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脑子里嗡嗡的,耳朵里也嗡嗡的,后背疼,胳膊疼,不知道撞到了哪儿。 后面那辆车也停了。她透过破碎的后视镜,看到有人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她车旁边。 车窗被敲响。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长途司机。那男人看着她,脸上带着正常的惊慌和紧张。 “大姐!大姐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开了一整天车,太困了,没刹住……” 毛娅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嗡嗡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男人继续说着:“我已经报警了,也叫了救护车,您别动,等着医生来……” 毛娅听着他的话,睁眼看到他脸上焦急的表情,好像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说不上来。 很快,交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毛娅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那个司机还站在路边,正配合交警做笔录,态度诚恳,认错积极,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司机出了事故的正常反应。 毛娅被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几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没有大碍。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易学习赶到医院的时候,毛娅已经躺在病床上了。他冲进病房,一把握住她的手,身体在微微颤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毛娅靠进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老易,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易学习松开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脸色一直很难看。 过了一会儿,吕州市公安局长带着主管交通的副局长和两个中年交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事故认定书。 “易市长,事故处理完了。肇事司机是个跑长途的,疲劳驾驶,追尾。他认全责,保险也报了,态度很好。这是事故认定书,您看看。” 易学习接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 毛娅此时突然开口:“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听到他说了‘赵公子’三个字。” 易学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确定?” “我当时被安全气囊挤在座椅上,耳朵嗡嗡的,听得不太清楚。”毛娅说,“但那几个字,我应该没听错。” 易学习对旁边的公安局长大吼一声:“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是什么性质,去把赵瑞龙抓起来。” 副局长还想开口说什么,局长一把抓住他,恭敬的开口:“是,易市长,我们马上出警。” 等出了病房,副局长开口询问:“局长,赵公子可以那位的儿子,就这么去抓吗?” 公安局长揉了揉眉心:“先恭恭敬敬请回来协助调查吧,这时候不能触易市长的霉头,之后就看神仙斗法了。” 病房内,易学习来来回回的踱步,一边愤愤的开口:“太猖狂了,太猖狂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毛娅被他转的头疼,闭上眼睛,低喝一声:“停,转的我头疼。” 易学习停下来,走到病床边,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要让这个赵公子付出代价。” 毛娅睁开眼:“那个司机没有提到‘赵公子’。” 易学习,随即反应过来:“你这是……” 毛娅说:“不管是不是,这个屎盆子都要扣到他姓赵的头上。更何况,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个司机如果真的跟赵家有关系,他打死也不会承认。如果没有关系,他更不会承认。最后就是一笔烂账。但不管是谁指使的,这笔账都要记在赵瑞龙头上。” 易学习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司机的审讯在吕州市公安局进行。刑侦支队周支队亲自审的。 “那天晚上你在山路上撞了一辆小车,是吗?” 司机低着头,声音发闷:“是的,我开了一整天,太累了,头有点发昏。” “你撞了人之后,下车看过吗?” “看了。” “你说了什么?” 司机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我说什么?我不记得了。当时太紧张了,说了什么都忘了。” “有人说你说了‘赵公子出事了’。你有没有说?” 司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茫然:“赵公子?什么赵公子?我不认识什么赵公子。我就是一个开车的,哪认识什么赵公子?” 周支队盯着他,不说话。 司机也看着他,眼神满是疑惑。 “你再好好想想。”周支队说,“你说的话,有人听到了。”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警官,我真不记得了。我当时紧张得要死,哪还记得说了什么。可能随口嘟囔了一句,但我真不知道什么赵公子。” 周支队又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审讯结束后,他给易学习打了个电话。 “易市长,司机不承认。他说他不记得说过什么赵公子,也不认识什么赵公子。”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问:“你信吗?” 周支队也沉默了。 “易市长,”他斟酌着说,“没有直接证据,我们不能……” “我知道。”易学习打断他,“你们按程序办。” 与此同时,赵瑞龙正在吕州的一个私人会所里喝茶。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肖抠,接起来。 “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肖钢玉的声音。 “赵总,吕州那边出事了。” 赵瑞龙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事?” “易学习的老婆出了车祸。那个司机被抓了,据说车祸过程中提到了一些不该提的东西。” 赵瑞龙愣了一下:“提到什么?” “赵公子。” 肖钢玉的声音压低了,“吕州那边已经在查了。周支队亲自审的,司机没承认,但易学习那边不依不饶。” 赵瑞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问:“你怎么办的事,找的人嘴这么松?” “不是我们的问题。”肖钢玉说,“都是老手了,绝对不会出这种失误,而且司机根本不知道肖钢玉和赵瑞龙两人的名字,隔着好几层呢!现在只有易学习老婆一个人的说法。” 赵瑞龙想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 “操,这他妈是冲着我来的啊。” “那就让他说呗。他说是我指使的,证据呢?我可不是没有背景的肥羊,他还想屈打成招吗?” 肖钢玉沉默了一下,说:“赵总,问题是,他们不需要证据。” “什么意思?” “他们只需要把这件事跟你联系起来。”肖钢玉说,“你们正在对立状态,一旦联系起来,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查到最后,就算查不出来什么,你的名声也臭了。更何况……” 肖钢玉说,“人家是有备而来的。先把你这个靶子画好了,再射箭。你不想接,也得接。” 赵瑞龙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这时候,吕州公安局的警察也到了,态度很恭敬,请赵瑞龙去协助调查。 半个小时后,肖钢玉给吕州公安局长打电话:鉴于案件涉及省管干部的家属,为慎重起见,建议将案件提级办理,由省厅刑侦总队直接负责。 吕州市公安局局长正在发愁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电话就响了。 是市委办公室打来的。 “董书记的指示:此案发生在吕州,理应由吕州市局负责办理。省厅的工作,市局会配合,但案件管辖权不变。请严格执行。” 公安局长愣了一下,挂了电话,半天没回过神来。 董定方,他这时候怎么站出来了? 公安局长想了想,给省厅回了个电话,把市委的意思转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肖钢玉接到汇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董定方这是公开站队了。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了赵立春的秘书。 顺天,某栋戒备森严的大楼里,赵立春正在开会。秘书悄悄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立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育良同志,是我。” 高育良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到那个声音,他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老书记。” 赵立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吕州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怎么看?”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 “老书记,这件事,不太好办。” 赵立春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司机是不是瑞龙安排的,已经不重要了。”高育良说,“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易学习的老婆被撞了,她说听到了‘赵公子’,司机不承认,但谁信?老百姓信她,还是信司机?” 赵立春还是没说话。 “现在董定方出面拦着不让提级,说明什么?说明吕州那边已经形成共识了。”高育良说,“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强行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不是屎也是屎了。” 赵立春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不管?” “我的意思是,不能硬管。”高育良说,“如果老书记您亲自出面,那就更麻烦了。沙瑞金那边一直盯着呢,正愁没机会。您一动,他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赵立春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高育良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赵立春会怎么做。 他也知道,这件事,只是个开始。 果然,当天晚上,肖钢玉接到了赵立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打电话给瑞龙,告诉他,美食城那个项目,让了。” 肖钢玉愣了一下。 “赵老……” “让了。”赵立春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他争了这么久,争出什么来了?让了。棋盘还大,有的是机会。” 电话挂了。 肖钢玉拿着电话,愣了很久。 然后他联系上了正在公安局里面的赵瑞龙。 “赵总,老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 赵瑞龙正坐在吕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面前坐着易学习。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赵瑞龙是被“请”进来的。没有手铐,没有强制措施,但门口有人守着,他出不去。 易学习坐在他对面,目光沉沉,像是压着千钧重的石头。 “易市长,”赵瑞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们这些泥腿子,为了达到目的,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易学习盯着他,不说话。 赵瑞龙义正言辞:“满口谎言、栽赃陷害,你们做得出来这个事,我都丢不起这个人,我认栽了。” 易学习依旧面无表情。 赵瑞龙躺倒在椅子上,语气变得平淡:“你赢了。美食城我不要了。你们想拆就拆吧。”、 易学习点点头,走了出去。 不一会,一位副局长进来说道:“易市长的夫人刚来电话,说自己记错了,那个司机说的不是‘赵公子’,是‘涨工资’。她当时精神紧张了,听岔了。赵总,您清白了。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赵瑞龙愣了一下,不禁脱口而出:“艹” —— 京州,省纪委。 侯亮平看着吕州的风波,突然想起了他来汉东的初衷:“丁义珍也是意外车祸的吧?” 第173章 巡视组离开 时间如水一般流逝,转眼已经到了四月末。 任何爆炸性的新闻也有时限性,正厅级官员的家属被报复也不例外,而现在整个汉东最大的新闻是——巡视组要走了。 三个月。 近三个月,巡视组在汉东扎了三个月。查账、谈话、走访、暗访,把汉东官场翻了个底朝天。这三个月里,不知道多少人睡不着觉,不知道多少电话被打爆,不知道多少材料被连夜销毁。 现在,终于要走了。 但走之前,还有最后一关——巡视情况反馈会。 这是巡视工作的规定动作:巡视组向省委反馈巡视情况,提出整改意见,省委表态照单全收、立行立改。程序走完,巡视组撤走,整改开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会,不会轻松。 反馈会安排在省委第一会议室。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省委常委全体出席,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的党组成员列席,各市市委书记、省直主要部门负责人也都在座。会议室里乌压压坐了一百多号人,却安静得像考场。 主席台上坐着六个人。正中间是巡视组组长张继国,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材料。他的左手边坐着副组长孙兰,五十多岁的女干部,面色严肃,目光锐利。右手边是沙瑞金。再两边是汉东省另外三套班子的一把手。 张继国是纪委的老纪检,干了三十年,经手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他有个外号叫“张青天”,不是因为他清廉——虽然他确实清廉——而是因为他那双眼睛,据说能看透人心。 此刻,这双眼睛正扫视着会场。 “同志们,”张继国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根据上级统一部署,我们巡视组于2月进驻汉东,到今天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来,在汉东省委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完成了各项巡视任务。今天,按照程序,向汉东省委反馈巡视情况。”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继国抬起头,看了一眼会场,语气平静地说:“先说总体评价。” 很多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的来看,汉东省委认真学习贯彻中央精神,在推进经济社会发展、维护社会稳定、加强党的建设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特别是以沙瑞金同志为班长的省委班子,到任以来,旗帜鲜明讲政治,敢于担当,积极作为,推动汉东各项工作取得了新的进展。” 这是标准口径,但张继国说得很真诚,不像是走过场。 沙瑞金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不变。 “但是,”张继国话锋一转,“巡视也发现了一些突出问题。”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切开了会议室里那层薄薄的平静。 张继国低头看着材料,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政治生态的。”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汉东的政治生态,存在比较突出的问题。”张继国说,“少数领导干部搞团团伙伙、亲亲疏疏,把正常的同志关系变成了利益关系、依附关系。有的地方和单位,存在‘圈子文化’、‘码头文化’的苗头和倾向。这些问题,虽然还没有形成气候,但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这段话不长,但分量极重。 “圈子文化”、“码头文化”——这些词出现在巡视组的反馈里,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高育良坐在台下第一排,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他面前的笔记本打开着,手里握着笔,像是在认真记录。 张继国继续说:“第二个问题,是关于选人用人的。” “巡视发现,汉东在干部选拔任用方面,存在程序不规范、标准不严格的问题。有的干部,能力平平、群众口碑一般,却屡屡得到提拔;有的干部,长期在一个地方、一个系统工作,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问题,反映出省委在干部管理上存在薄弱环节。” 吴春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是组织部长,选人用人的问题,首当其冲就是他的责任。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一些重点领域的廉政风险。” 张继国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工程建设、土地出让、矿产资源开发等领域,是腐败的高发区。巡视发现,汉东在这些领域存在不少问题。有的项目,程序违规、暗箱操作;有的领导干部,利用职权为亲属、朋友谋取私利;有的地方,政商关系不清,存在利益输送的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 “比如,吕州的美食城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这个项目,当年在审批过程中存在明显的问题。虽然程序上看似合规,但背后的利益关系复杂,群众反映强烈。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长期存在的污染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有效解决。这反映出,我们一些领导干部在决策时,对群众的利益考虑不够,对长远的影响预判不足。” 高育良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张继国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第四个问题,”张继国翻过一页,“是关于一些领导干部的作风问题。” “巡视发现,汉东部分领导干部存在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问题。有的干部,工作不扎实,热衷于搞花架子;有的干部,面对矛盾和问题,推诿扯皮、不敢担当;有的干部,群众观念淡薄,对群众的诉求漠不关心。”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特别是一些领导干部的家属,存在利用领导干部影响力谋取不正当利益的问题。巡视组接到了一些这方面的反映,已经按程序移交省纪委处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知道这句话里有他。 欧阳菁的事,迟早会被翻出来。 张继国继续说:“第五个问题,是关于纪委履行监督责任的问题。” “巡视发现,汉东省纪委在履行监督责任方面,存在不敢碰硬、不愿担当的问题。对一些重点领域、关键岗位的监督不够到位;对一些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查处力度不够;对一些涉嫌违纪违法的干部,处理偏轻偏软。”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巡视组会把矛头指向纪委。 张继国看着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纪委是党内监督的专责机关,如果纪委都不敢监督、不愿监督,那谁来监督?这个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田国富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但写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继国喝了口水,翻到最后一页。 “以上五个方面的问题,是巡视组在汉东三个月工作中发现的主要问题。当然,还有一些具体问题,已经按程序分别移交有关部门处理。今天向省委反馈的,是主要问题和总体意见。” 他合上材料,抬起头,看着台下的与会者。 “同志们,巡视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目的。上级派我们来汉东,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帮助汉东改进工作的。发现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指出问题是为了纠正问题。希望大家正确认识、正确对待。” 他转头看向沙瑞金。 “下面,请沙瑞金同志代表省委表态。” 沙瑞金坐直了身子。 他的表情很严肃,但没有紧张。巡视组反馈的问题,他大部分都心里有数。有些问题,他比巡视组知道得更早、更细。 “张组长、孙副组长、巡视组的各位同志,”沙瑞金的声音沉稳有力,“刚才,张组长代表巡视组,向省委反馈了巡视情况。巡视组指出的问题,实事求是、一针见血,听了之后,让人脸红出汗、如坐针毡。这些问题,既是‘体检报告’,也是‘治病良方’。我代表省委,照单全收、诚恳接受。”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巡视组指出的五个方面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直击痛点。政治生态的问题、选人用人的问题、重点领域廉政风险的问题、领导干部作风的问题、纪委监督责任的问题——这些问题,在汉东确实存在,有的还比较严重。作为省委书记,我负有第一责任。在此,我向省委、向巡视组、向汉东的干部群众,作深刻检讨。” 他站起身,向台下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省委书记鞠躬检讨,这不是常有的事。 沙瑞金坐回去,继续说:“巡视组指出的问题,我们不仅要认,更要改。而且要真改、实改、彻底改。省委将立即成立整改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任组长,亲自抓整改。对巡视组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要建立台账、明确责任、限期整改。整改情况,将及时向巡视组报告,适时向全省通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在这里,我代表省委表个态: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问题有多复杂,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汉东的政治生态,必须净化;汉东的干部队伍,必须整顿;汉东的发展环境,必须改善。这是省委对上级的承诺,也是对全省人民的承诺。” 他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张继国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沙瑞金同志的表态很坚决,很好。”张继国说,“希望省委说到做到、立行立改。巡视组虽然要走了,但整改工作才刚刚开始。三个月后,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将对整改情况进行‘回头看’。到时候,改得好不好、到位不到位,都要有个说法。”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与会者,最后说了一句话: “同志们,汉东是个好地方,有很好的基础,有很大的潜力。希望汉东的同志们,能够以这次巡视为契机,真抓实干、奋发有为,把汉东的事情办好。这是上级的期望,也是人民的期盼。” 掌声再次响起。 张继国合上材料,和沙瑞金低声交谈了几句。 反馈会正式结束。 反馈会结束后,还有一个小范围的沟通会。 参加的人不多:巡视组的几位领导、省委常委、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的部分领导。 这个会的内容,比刚才的反馈会更具体、更直接。 会议室换到了三楼的常委会议室。圆桌旁坐了二十几个人,气氛比刚才更加严肃。 张继国开门见山:“刚才的大会是走程序,现在这个小会,咱们说点实在的。” 他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有些话在大会上不方便说,现在可以说了。” 沙瑞金点点头:“张组长请讲。” 张继国翻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先说第一个问题,关于赵立春同志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立春,汉东的前任省委书记,现任全国人大某专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虽然已经离开了汉东,但他的影响力还在,他的人脉还在,他的影子还笼罩着这片土地。 “巡视期间,我们接到了一些关于赵立春同志在汉东工作期间有关情况的反映。”张继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在干部选拔任用上,存在任人唯亲的问题;二是在一些重大项目的决策上,存在个人说了算的问题;三是其亲属,特别是其子赵瑞龙,利用其影响力在汉东从事经营活动,获取不当利益。” 张继国看着沙瑞金:“这些问题,有些是巡视组发现的,有些是群众反映的。按照程序,我们将向上级报告。在此之前,先跟省委通个气。”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继国继续说:“关于赵瑞龙的问题,巡视组掌握了一些具体情况。比如吕州美食城项目,比如一些土地出让项目,比如一些工程建设项目。这些问题,涉及面广、时间跨度长、情况复杂。建议省委在整改过程中,重点关注这些领域,深挖细查。”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旁边,表情平静,但心里翻江倒海。 张继国虽然没有点名,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割在赵家的身上。 张继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转头看向他。 “高育良同志,你是汉东的老人了,在吕州工作过,在省里也工作了很多年。对赵立春同志的情况,你应该比较了解。巡视组希望,在接下来的整改中,你能够积极配合省委的工作,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如实向组织反映。”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张组长放心,作为一名老党员,我始终相信组织、依靠组织。组织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 张继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个问题,关于省纪委的工作。”张继国看向田国富,“田国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刚才大会上说了,纪委存在不敢碰硬的问题。这不是空话,巡视组掌握了一些具体事例。” 田国富坐直了身子。 “比如,关于侯亮平同志的问题。”张继国说,“侯亮平在工作调动上面,因为个人生活问题被举报,这件事在汉东传得沸沸扬扬。作为省纪委,你们有没有介入调查?有没有向巡视组报告相关情况?”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是钟家对他们将调动侯亮平的理由嫁祸给钟家,表示不满了。 “张组长,关于侯亮平同志的问题,我们已经按程序进行了初步了解。目前掌握的情况是,所谓‘分手费’的传言,没有确凿证据。” “那为什么不向外公示呢?”张继国打断他,“任由谣言四散,是正确的工作态度吗?” 田国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继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田国富同志,我不是在针对你。我是想告诉你,纪委的工作,虽然是在同级d组织的领导下进行,但也要盯紧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讲政治,不讲纪律是不可取的。” 田国富点了点头:“张组长批评得对,我接受。” “第三个问题,关于李达康同志。”张继国转头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的表情很镇定,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李达康同志,你在汉东工作多年,有成绩,也有争议。巡视组接到了一些关于你家属的反映,主要是你妻子欧阳菁同志,利用你的职务影响,从事一些经营活动。” 李达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张继国看着他,语气平和但严肃:“这件事,巡视组已经按程序移交省纪委处理。希望你能够正确对待,积极配合调查。”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张组长,我李达康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如果我的家属确实有问题,我绝不护短。但如果有人想借这个事来整我,我也不怕。” 沙瑞金皱了皱眉,开口说:“达康同志,张组长是来帮助我们的,不是来整谁的。你这话说得不合适。” 李达康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低下头:“张组长,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我接受组织的调查,也愿意配合。” 张继国摆了摆手,没有计较。 “第四个问题,关于祁同伟同志。”张继国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坐得很直,表情平静。 “祁同伟同志,你是新来的副省长,时间不长,但巡视组注意到你的一些情况。”张继国说,“你在道口工作期间,口碑不错,干了一些实事。但你到省里之后,有没有利用职务为原来的下属、熟人打招呼、办事?有没有接受过他们的宴请、礼物?”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应该是无关痛痒的小小敲打。 “张组长,我承认,我到省里之后,确实和道口的一些老同事有过联系。逢年过节,也有人送过一些土特产。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从来没有利用职务为他们谋取过不正当利益。” 张继国点了点头:“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合上小本子,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小会上的这些话,比大会上的更具体、更直接。有些话可能不好听,但都是实话。希望省委认真对待,妥善处理。” 沙瑞金点了点头:“张组长放心,这些具体问题,省委一定会逐一核实、逐一处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原则只有一个——实事求是。” 张继国站起身,伸出手:“好。那巡视组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祝汉东的同志们工作顺利,祝汉东的发展越来越好。” 沙瑞金握住他的手:“谢谢张组长,谢谢巡视组的同志们。三个月辛苦了。” 众人纷纷起身,握手,寒暄。 会议室里,气氛终于松弛了一些。 散会后,众人送巡视组离开。 高育良走在最后,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走出省委大楼,外面是四月的阳光,刺眼而灼热。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缓缓走下台阶。 等巡视组一行坐上考斯特,高育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继国的话。 赵立春的问题,已经摆到了桌面上。 巡视组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上级要动赵立春。 区别只在要动到什么程度呢? 二十多年的仕途,走到今天,他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是赵立春的私人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有些电话,不能打。 只要打出去,哪怕无人知晓,性质也完全不同了。 与此同时,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田国富正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张继国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明显是在敲打我们。”田国富试探的说,“纪委的问题、侯亮平的问题、李达康的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沙瑞金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的意思很清楚。”沙瑞金说,“巡视组走了,但工作不能停。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可是……” “没有可是。”沙瑞金转过身,看着田国富,“国富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田国富看着他。 “你觉得,张组长今天在会上,点名道姓地提到赵立春,是为什么?” 田国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你的意思是……上级要动他?” 沙瑞金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张继国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意义的。” 田国富沉默了。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田国富。 “这是巡视组移交的问题清单。你拿回去,好好看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三个月后,上级要来‘回头看’。到时候,如果还是老样子,我们没法交代。” 田国富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这……” “很具体,是吧?”沙瑞金说,“巡视组不是吃干饭的。他们在汉东三个月,不是白待的。” 田国富合上文件,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沙瑞金说,“高育良那边,你要多关注。” 田国富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张组长今天提到赵立春的时候,高育良什么反应?” 田国富想了想:“很平静。” “太平静了。”沙瑞金说,“一个在汉东干了二十多年的人,听到自己的老领导被点名,还能那么平静,说明什么?” 田国富若有所思。 “说明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多关注他。不是监视,是关注。看看他在接下来的整改中,是什么态度、什么动作。” 田国富站起身:“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沙瑞金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窗外。 —— 汉东国际机场。 因为严格遵守中央八项规定精神,避免任何铺张、迎送形式等,所以汉东省委并没有专门派人送到机场。 巡视组的人都坐上飞机了,祁同伟也来到了机场。 他单独坐车来的,也没有和巡视组一起,一方面是遵守规定,一定方面是避免私下告状的嫌疑。 他在候机大厅等候,一旁的廖清源低声提醒:“老板,你看那里。” 祁同伟抬眼看去,却看到了一脸阴郁的侯亮平。 侯亮平也看到祁同伟,既然已经对上眼了,自然要来打个招呼。 侯亮平走过来,喊了一声:“祁省长。” 祁同伟笑着点头:“亮平,到机场送小艾吗?” 侯亮平强颜欢笑:“是的,巡视组回顺天,我送送她。” 看他的表情,看来沟通的并不愉快。但祁同伟也没有兴趣深究。 侯亮平看到祁同伟身边并不是常用的黄乔松,主动打招呼,也是转移话题:“这位是?” 廖清源伸出手:“侯主任你好,我是廖清源,之前是祁省长在道口工作时的联络员,现在是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副处长。” 侯亮平伸出手和他握手:“你好你好。” 正要说两句场面话,廖清源却敏锐的看到了什么,转头对祁同伟说道:“老板,嫂子他们到了。” 果然,何弦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到了候车大厅。 祁同伟连忙赶上去,和妻子儿女说话,妻子温柔、儿子英挺、女儿可爱,那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像一道光,深深的刺痛了侯亮平的内心。 他转过头,也没有和祁同伟一家打招呼,黯然的离开了机场, 第174章 五一长假(上) 重生到现在,如果说祁同伟要为自己选出最得意的三件事情,排到第三的,是改变恩师高育良的命运。 尤其是现在,看到高老师在汉东现在的风波中,可以比上一世更加从容,他也更加得意。 可高老师这件事,在他心里,只能排到第三。 排到第二的,是利用重生的机遇和超前的眼光,为国家和人民做出了一些贡献。 他在道口推行的那些改革,在部委和地方力主的那几个项目,在一些关键节点上做出的那些选择——这些事情,可以说让他俯仰无愧。 但排在第一的,是有一个温馨的家庭。 祁同伟有时候觉得,命运对他实在不薄。上一世,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至交好友。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以为自己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证明给所有人看。直到最后他才明白,那些东西,都是空的。 而这一世,他有了何弦,有了小葡萄,有了铁蛋。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虽然何弦总说他重女轻男,但他自己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小葡萄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铁蛋是他放在肩膀上扛着的。 这些,才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巡视组离开的那天,也是五一长假的前一天,何弦带着两个孩子来京州过节。 何弦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手里什么都没拿,步伐轻快。 跟在她身后的是小葡萄——不,现在应该叫祁怀音了。十六岁的姑娘,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六二,瘦瘦高高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五官精致,像极了何弦年轻时的样子,但眉眼中自有一股英气,导致在学校里,喜欢她的女学生比男学生还多。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浅色牛仔裤,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头上戴着无线耳机,正歪着头跟身后的弟弟说话。 走在最后面的是祁怀远。 也是十六岁,比姐姐晚出生几分钟的双胞胎弟弟。一米七八的个子,清瘦但结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压在脑后。他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两只手各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吃力,也看不出抱怨。 祁同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铁蛋这孩子,从小就这性格——沉静、内敛、不爱说话,但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不像小葡萄,风风火火的,像一阵小旋风。两个孩子同岁,性格却天差地别。 三个人看到他,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祁怀音老远就摘下耳机,挥着双手叫喊:“爸爸!我们在这里!” 声音清脆响亮,引得旁边几个旅客都回头看。祁同伟笑着迎上去,祁怀音已经跑到他面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但不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扑上来了——十六岁的大姑娘,到底矜持了一些。 “爸爸,飞机上的饭好难吃!弟弟把他的那份也给我了,我吃了两份还是饿!” “妈妈说你五一值班,我们本来想提前一天回来的,但是学校有个竞赛培训拖了两天……” “还有还有,外婆给我们带了好多东西,弟弟的箱子里全是吃的,我的箱子里全是和妈妈的衣服……” 祁同伟笑着听,拍拍女儿的手以示安慰。祁怀音已经是高中生了,个子快到他肩膀了,但挽着胳膊的姿势,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亲昵。 “好了好了,慢点说。”何弦走过来,笑着看了女儿一眼,然后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这次行程都是两个孩子计划安排的。”何弦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怀音订的机票,怀远安排的行李。从出家门到上飞机,全程没让我操心。” 祁同伟看向女儿,祁怀音扬起下巴,一脸得意:“那是,我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祁同伟笑着摇头,又看向铁蛋。少年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没有抢着说话,也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十六岁的祁怀远,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但那种沉静的气质一点没变。 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怀远,辛苦了。” 祁怀远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叫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只有在家里只有家人、或者在极私密的场合,祁同伟才会叫他“铁蛋”。 在外面,他从来不叫儿子的小名。 然后,祁怀远又对着祁同伟身后的廖清源问好:“廖叔叔。” 廖清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自己:“怀远,好几年没见了,长这么高了。还记得我啊?” 祁怀远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记得的。廖叔叔每年过年都来送好吃的。只有这三年我和姐姐不是在补习就是去外公外婆家,才没有碰上。” 祁怀音也反应过来,俏生生地叫了一声:“廖叔叔好!” 廖清源连忙应了,又看向何弦:“嫂子好。” 何弦微笑着点头:“小廖,辛苦了。麻烦你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廖清源说着,伸手去接祁怀远手上的行李箱。 祁同伟也接过另一个箱子,一行人往外走。 出了航站楼,五月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祁同伟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廖清源开车,祁同伟本来准备坐副驾驶,小葡萄吵着要和爸爸坐,祁怀远默默地坐到前面去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 祁怀音一路没停嘴,从飞机上的见闻说到学校的趣事,从外婆家的新邻居说到弟弟在学校拿了物理竞赛一等奖。祁怀远坐在前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想插一句,都被姐姐抢了话头,他也不恼。 何弦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又看向祁同伟:“你明天值班?” “嗯,跟刘省长商量了一下,把我值班那天排在了第一天。后面几天都空出来了个整的,可以陪你们在汉东到处逛逛。” 何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进了省委大院,停在祁同伟的别墅门口。 廖清源帮着把行李搬进去,又陪着祁同伟安顿了一家老小。祁怀音一进门就冲上楼去看自己的房间,一边跑一边喊:“我的房间是哪一个?”祁怀远则安安静静地把行李分门别类放好,然后站在客厅里,等着下一步的安排。 祁同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铁蛋这孩子,十六岁了,比同龄人沉稳太多。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太懂这个儿子——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喜欢什么?他想要什么?这些事,何弦大概知道,但他这个当父亲的,却不太清楚。 “怀远,”他说,“晚上去高爷爷家吃饭。你高爷爷说好久没见你们了,想见见。” 祁怀远点了点头:“好。” 晚上六点,祁同伟带着一家人出了门。 廖清源也跟着。他今天本来是来帮忙的,但是他现在身份不一样,吴惠芬特意交代了,晚上也是一起去。 高育良家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几分钟。一行五个人——祁同伟夫妇加上两个孩子,再加上廖清源,沿着省委大院里的林荫道慢慢走。 祁怀音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跟弟弟说几句话。何弦和祁同伟并肩走在中间,低声说着家里的事。廖清源跟在后面,步伐不急不缓。 快到高育良家门口的时候,祁怀音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爸,高爷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祁同伟说,“就是惦记你们。” 祁怀音点了点头,收起了刚才的活泼,变得规矩了一些。 高育良家的门开着。 门口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洒出来,照着门廊下的一盆绿植。祁同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高育良的声音:“进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 客厅里,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 “来了。快进来坐。” 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同伟小弦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好。” 高芳芳也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看到廖清源,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们来了。” 廖清源点了点头:“高书记好,高小姐好。” 高芳芳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廖清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很短,但祁同伟看到了,何弦也看到了。 祁怀音已经走到高育良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高爷爷好。” 高育良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爱:“怀音,长成大姑娘了。上次见你,你还在上小学呢。” 祁怀音笑了笑:“高爷爷,我现在高一了。” “高一了?”高育良点点头,“学习紧张不紧张?” “还好,就是作业多。”祁怀音说着,看了弟弟一眼,“比怀远轻松一点,他还要搞竞赛。” 高育良又看向祁怀远。少年走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高爷爷好。” 高育良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 “怀远,又长高了。上次见你,还没到我肩膀呢。” 祁怀远笑了笑:“高爷爷,我这两年长得快。” “在哪读书?” “人大附中。” “听说你拿了物理竞赛一等奖?” 祁怀远点了点头,表情很平淡:“区里的,不算什么。” 高育良笑了:“区里的一等奖也不容易。你爸爸小时候可没有这个本事。” 祁怀远看了祁同伟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时候高芳芳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祁怀远:“怀远,喝水。” 祁怀远双手接过:“谢谢高阿姨。” 高芳芳看着他,忽然问:“物理竞赛是哪个方向的?” “力学和电磁学为主。”祁怀远说,“高阿姨也懂物理?” 祁同伟赶紧插话:“你高阿姨可是藤校的博士。” 高芳芳笑了:“我学生物的,物理只懂个皮毛。不过我读博的时候选修过一门生物物理,用到不少力学的知识。” 祁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生物物理?是研究蛋白质折叠那种吗?” 高芳芳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高一学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你知道蛋白质折叠?” “看过一点科普。”祁怀远说,“蛋白质折叠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能量最小化的问题,可以用分子动力学模拟。但计算量太大,现在的计算机还做不到精确模拟。” 高芳芳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 “你一个高一学生,看这些东西?” 祁怀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就是感兴趣,随便看看。很多地方看不懂。” 高芳芳转头看向祁同伟:“你教的?” 祁同伟笑着摆手:“我可教不了这个。顺天的教育资源丰富,只有他有这个兴趣,我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支持罢了。” 高芳芳又看向祁怀远,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以后想学什么方向?” 祁怀远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是物理,也可能是生物物理交叉的方向。但不管学什么,先把数学和物理的基础打好。” 高芳芳点了点头,眼含赞许。 吴惠芬从厨房出来,宣布开饭。 餐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吴惠芬的手艺一向不错,红烧鱼、清蒸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高育良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何弦和两个孩子,右手边是祁同伟和廖清源。吴惠芬和高芳芳坐在对面。 饭桌上大家天南海北的聊着,气氛融洽。 吴惠芬坐在对面,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听着,脸上带着笑意。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廖清源。 廖清源坐在祁同伟旁边,吃得不快不慢,举止很规矩。他没有主动说太多话,但别人问他的时候,回答得都很得体。 吴惠芬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小廖,多吃点。太瘦了。” 廖清源连忙道谢:“谢谢吴老师。” 吴惠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祁同伟注意到了,心里暗暗好笑。 吴惠芬这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光——虽然高芳芳和廖清源八字还没一撇,但吴惠芬显然已经在打量这个年轻人了。 “小廖,家里是哪里的?”吴惠芬问。 “林城的。” “父母做什么的?” “都是老师。退休了。” 吴惠芬点了点头,又问:“离婚的事,处理干净了?” 廖清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处理干净了。孩子归我,没有财产纠纷。” 吴惠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高芳芳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祁同伟注意到,她的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吃完饭,大家移到客厅喝茶。 祁怀音坐不住,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看墙上的字画,看书架上的书。高育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 “怀音,你在学校有什么爱好?”他问。 祁怀音想了想:“我喜欢历史,还喜欢辩论。” “辩论?”高育良来了兴趣,“打过比赛吗?” “打过。上学期校际比赛,我们队拿了亚军。”祁怀音说得坦然,没有炫耀的意思,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高育良笑着点头:“不错不错。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可不爱说话,没想到生了个能说会道的女儿。” 祁怀音得意地看了祁同伟一眼。 祁同伟笑着摇头。 另一边,祁怀远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高育良书架上的书默默看着。 客厅的另一边,廖清源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茶。 他没有主动找高芳芳说话,也没有刻意回避。高育良问了他几句工作上的事,他都答得有条有理。祁同伟偶尔插一句,帮他圆一下场子。 “清源在办公厅干得不错。”祁同伟说,“上个月的全省经济工作会议,材料是他牵头写的。刘省长看了都说好。” 高育良点了点头:“写材料是基本功。但光会写材料还不够,要多接触实务,不要纸上谈兵。” 廖清源点头:“高老师说得对。我跟祁省长提过,想找机会到各个厅局调研。”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满意。 “有这个想法就好。”他说,“年轻人,不怕慢,就怕站。” 廖清源又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祁同伟起身告辞。 高育良送到门口,握着祁同伟的手说:“常来。” 祁同伟点头:“高老师早点休息。” 何弦也跟高育良和吴惠芬道了别,祁怀音甜甜地叫了“高爷爷再见”、“吴奶奶再见”,祁怀远则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高爷爷、吴奶奶、高阿姨,再见。” 一行人走出门,沿着林荫道往回走。 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祁怀音依旧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影子被拉得很长。祁怀远跟在后面,步伐依旧稳稳当当的。 何弦挽着祁同伟的胳膊,低声说:“高老师精神不错。” 祁同伟点了点头:“最近好了很多。” 小葡萄从前面回头问道:“爸爸,五一假期你准备带我们去哪玩啊?” 祁同伟笑着开口:“先带你们去汉东的各个名胜古迹转一转,最后带你们去爸爸最先任职的道口县参观。” 第175章 五一长假(下) 五一长假的的第二天,祁同伟一家四口开始自驾游,祁同伟亲自当司机。 “爸,你带我们去哪儿玩啊?”祁怀音坐在后座上,歪着头问。 “先去汉东大学。”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稳稳启动。 “汉东大学?”祁怀音撇撇嘴,“有什么好看的吗?” 祁同伟笑了:“f风景还是不错的,而且我和你高爷爷,都是那儿毕业的。” 祁怀音“哦”了一声,态度立刻变了。 车子驶入汉东大学老校区的时候,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蓝天上画出疏朗的线条。 祁同伟把车停在图书馆前的车位上,带着一家人慢慢走。 “这是你爸当年上课的教学楼。”他指着一栋红砖老楼说,“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我坐了四年。” “四楼才是政法系。”祁怀远看着前面的指示牌,一本正经的纠正。 祁同伟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走上前去查看:“不对啊,三楼是中文系啊?” “爸,你连自己的教室都记不清啊?”祁怀音抓住机会调侃父亲。 “二十年了。”祁同伟轻轻说,“二十年,很多东西都变了。” 那些年的事,像老照片一样泛黄了,飘散了。 他们在校园里走了大半个小时。祁怀远一直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跑道出神。 “怎么了?”祁同伟问。 “没什么。”祁怀远说,“就是觉得,爸你以前在这里跑步的样子,应该挺有意思。”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那时候跑得可快了。学校运动会,三千米第二名。” “第二名有什么好吹的。”祁怀音又逮住机会吐槽。 “第一名是体育特长生。”祁同伟理直气壮。 一家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他没去太多地方。有些景,看一次就够了;有些人,见一面就少了。 有去了京州附近的一些景点转了转,没有走太远。 到了他这个级别,哪怕是不需要值班的节假日,也有很多推不开的事情和人主动找上门。 倒数第二天,也是何弦和两个孩子在汉东的最后一天,他决定去道口。 从京州到道口,开车两个半小时。何弦坐副驾驶,两个十六岁的孩子坐后排。小葡萄耳朵里塞着耳机,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偶尔跟着旋律轻轻哼几句,很快就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铁蛋手里捧着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看得入神。 车子驶出道口收费站的时候,祁同伟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十几年了。 距离他当年那个挂职县长助理的夏天,已经过去了十七年;离他重回道口担任县委书记,也过去了十四年。这十几年里,他回过北京,去过国外,走过很多地方,但道口,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一个是太忙,这些年他在各个地方担任要职,连家庭都顾不上,实在是没有时间;另一个是廖清源每年拜年都会和他汇报道口的情况,知道这里发展的很好,他也就放心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道口地界。 窗外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道口,是个灰扑扑的小县城。一条主街,两排楼房,街上跑的多是拖拉机和三蹦子,尘土飞扬。县委大院对面是几排低矮的平房,住着县里的干部和家属。城郊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冬天的时候一片萧瑟,夏天的时候倒是有几分绿意,但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南方县城。 但现在—— 宽阔的柏油路从高速出口一直延伸到县城,两边是新栽的银杏树,虽然还没长叶,但枝干挺拔,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路旁是一排排新建的住宅楼和商业门面,外墙刷着明亮的颜色,在夕阳下泛着光。远处,马陵山的轮廓清晰可见,山顶上似乎建了什么新建筑,隐约能看到旗子在飘。 “爸爸,这是道口?”祁怀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 “是道口。”祁同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天哪,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祁怀音感叹,“我以为会很破的。” “以前确实很破。”祁同伟笑了笑,“你爸当年在这儿挂职的时候,全县最好的饭店叫‘迎宾楼’,其实就是个大排档。县委书记的车是一辆破桑塔纳,下乡调研经常抛锚。” “那是很遥远的时候了吧,上个世纪?”小葡萄想了想,“你那时候多大呀?” “第一次来的时候,二十九岁。” “那不是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小葡萄来了兴趣,“那你当时是什么官?” 少年少女们总是想假扮成熟。 “大十几岁呢!县长助理。”祁同伟说,“很小的官。” “有多小?” “小到没有人把我当回事。”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小葡萄眨了眨眼睛,没有再问。铁蛋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子进了道口县城。 祁同伟把车停在县委大院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 他隔着车窗看对面那栋六层小楼。楼还是那栋楼,但外墙重新粉刷过,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米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长得更高了,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门口挂着的牌子换了好几块,多了“政务服务大厅”和“网格化管理中心”的字样。 “变化真大。”何弦也醒了,看着窗外感叹,“我记得以前这条街上的路灯都是坏的,晚上黑漆漆的。” “路灯是2002年改造的。”祁同伟说,“那年县里财政稍微好了一点,第一件事就是修路装灯。”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外墙刷了淡黄色,门口停着几辆车,看上去像是某个单位的家属院。 “这是……”何弦有些不确定。 “我以前住的地方。”祁同伟说,“县委家属院。后来县里盖了新楼,这里就改成了青年公寓,给新来的年轻教师和医生住。” 他们没进去,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更不想去找老同事叙旧,也没有去县委大院看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看一个老朋友,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爸,你不进去看看吗?”祁怀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看一眼就够了。” 他没有说的是,有些地方,看过就够了。那些年在这里熬过的夜、写过的报告、开过的会、吵过的架、喝过的酒、流过的汗——都在那扇窗户后面。他不需要进去温习,因为那些记忆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出了县城,往马陵山方向去。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在夕阳下像铺了一层绒毯。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爸,那片是什么?”祁怀音指着窗外一片整齐的建筑问。 那是马陵山脚下的游客服务中心。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很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服务中心前面是一个大广场,停着几十辆旅游大巴和私家车。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马陵山风景区”几个大字。 “这是你爸当年搞的旅游项目。”何弦替祁同伟回答,“道口能发展起来,全靠这个。” 祁怀音“哇”了一声:“爸,你当年就想到搞旅游了?” “不是我想的。”祁同伟说,“是老百姓有需求,我只是顺势而为。道口有山有水,有温泉有古镇,离大城市不远,不搞旅游可惜了。” 节假日私人车辆不给上山,他们换乘了景区大巴,上了马陵山。山路弯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开到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祁同伟招呼一家人下了车。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道口县城。 夕阳西下,把县城染成一片金色。高楼不多,但街道整齐,绿树成荫,看上去像一个安详的小镇。远处的罗马湖泛着金光,湖边隐约能看到温泉度假村的建筑。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一层叠一层,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淡蓝,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好漂亮。”祁怀音靠在栏杆上,由衷地感叹。 祁同伟站在她身边,看着山下的县城,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来闯一闯。” 两个孩子都转过头看着他。 “他是农民,一辈子没出过祁家村。”祁同伟说,“但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跟村里的年轻人去县城赶集,看到城里的楼房和汽车,回来跟你们奶奶说,他想出去打工。” 何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后来呢?”祁怀音问。 “后来没去。”祁同伟说,“你们奶奶当时怀孕了,家里走不开。后来我出生了,再后来你太爷爷太奶奶年纪又大了,他不敢去外面冒险了。他一辈子就困在那个村子里,守着家人,种地、喂猪、养孩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我小的时候,觉得他很了不起。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家里的房子是他盖的,地是他种的,猪是他养的,他会把木头做成各种形状的玩具。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后来呢?”这次是祁怀远问的。 “后来我上了大学,去了京州,见了世面。”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有些涩,讲述着上一世的思绪“再回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他什么都不懂。不懂城市,不懂政策,不懂我的工作,不懂我在外面经历的那些事。我跟他说话,要解释很多,他才能听懂一点点。” “那时候我觉得,他怎么这么笨呢。” 两个孩子沉默了。 “再后来,”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有了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 “你们小时候,我工作忙,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你们都长大了一截。小葡萄会叫爸爸了,铁蛋会走路了,小葡萄会背诗了,铁蛋会算数了……每一次,我都觉得错过了什么。” “有一次,小葡萄发高烧,你妈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在医院陪了你一夜。我那天在开会,走不开。等开完会打电话回去,你已经退烧了,在电话里喊‘爸爸’。” 祁怀音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祁同伟说,“一个人,对父亲的态度,总要经历三个阶段。” “小时候崇拜他,觉得他无所不能;长大一点质疑他,觉得他什么都不懂。不理解自己;等到自己有了孩子,开始理解他——理解他的不容易,理解他的局限,也理解他的伟大。” 祁怀音开口:“可是爸爸,我们现在依然很崇拜你啊!” 又转头看向弟弟:“是不是,弟弟?” 祁怀远用力点头。 祁同伟笑了:“等再过几年,你就会觉得爸爸是老顽固了喽!” 两个孩子一起摇头否认,何弦只是看着他们笑。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林的清香。 “我带你们过来这里,就是让你们看看爸爸曾经的事业。省里部里太宏观,只有这里最直接。” “这是我一生为之奋斗的理想和事业。” 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一手一个,揽住他们的肩膀。 “这是我的选择。”他说,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如果你们有自己的想法,愿意走自己的路,我和你们妈妈都是支持的。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当科学家,当老师,当医生,当艺术家,甚至当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只要你们觉得那是你们想要的,你们觉得有意义,我们就支持。” 祁怀音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但如果你们还没有想好,”祁同伟的声音又变得沉稳,“爸爸可以告诉你们一条路。” 他顿了顿。 “跟随我的脚步。” 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敢自比保尔·柯察金。”祁同伟说,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我这一辈子,为国家和人民奉献自己,是没有遗憾的。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为了我的权力,不是为了什么家族的荣耀,而是因为,这是一条值得走的路。” 他开始背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经典语录:“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把自己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他松开两个孩子,退后一步,看着他们。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明亮的眼睛里。十六岁的面孔,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当然,这只是爸爸的建议。”他笑了笑,“最终怎么选,还是你们自己决定。不管你们选什么,爸爸都为你们骄傲。” 祁怀音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爸爸,”她的声音有点闷,“我觉得你好厉害。” 祁同伟笑了,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厉害什么呀?”他说,“只是站在了时代的浪潮上,走了一小段路而已。” 祁怀远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姐姐,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沉的东西在涌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上前,伸出手。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两只手,一大一小,紧紧握在一起。 何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去,一只手揽住女儿,一只手搭在丈夫和儿子的手上。 一家四口,站在道口的山顶上,站在阳光下。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蓬勃向上的力量。 第176章 新的形势 五一长假刚结束,巡视组也离开了,汉东政坛的氛围却不轻快,反而飘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收假第二天,省委召开全省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会议。这是沙瑞金到汉东后第一次就这个主题发表系统性讲话,全省各市、省直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到了。京州的主会场坐得满满当当,各市、厅设分会场,通过电视电话会议系统同步收听收看。 沙瑞金走上讲台的时候,会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他没有拿讲稿。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到汉东四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我跑了一些地方,见了一些同志,看了一些材料。总体感觉,汉东的干部队伍是好的,汉东的发展势头是好的,汉东的未来是值得期待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场。 “但是,好的里面,有没有不好的?势头好的下面,有没有隐患?值得期待的背后,有没有需要警惕的东西?” 没有人接话。也不需要有人接话。 “有。”沙瑞金自己回答了,“而且不少。”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 “十八大以来,zy对反腐败工作的要求,是明确的、一贯的、坚定不移的。打虎拍蝇,雷霆万钧。但我在下面调研的时候,听到一种声音——有人觉得,汉东是‘洼地’,反腐的力度不如中央;有人觉得,十八大以前的事,可以‘翻篇’了;还有人觉得,只要退了休,就‘安全着陆’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些想法,都是错误的。” 会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在这里,代表省委,讲三点意见。”沙瑞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对十八大以后还不收敛、不收手的,要坚决抓、从严抓、从快抓。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功劳有多大,不管他觉得自己有多‘重要’——只要伸手,就要被捉。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几位省领导身上,又移开了。 “第二,对历史遗留问题,也要一抓到底。腐败就是腐败,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变成别的东西。那些在十八大以前就已经烂掉的干部,只要证据确凿,就要依法处理。没有什么‘安全着陆’之说。你贪了就是贪了,不会因为你退了休、转了岗、到了二线,就一笔勾销。” 会场里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第三,”沙瑞金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不管他是哪个团伙、哪个山头的。在党纪国法面前,没有团伙,没有山头,只有党员和非党员,只有守法者和违法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有人说,汉东的水很深。我不怕水深。我怕的是,有人明明知道水里有鳄鱼,却假装看不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会后,省纪委的办公楼里,灯火通明。 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沙瑞金讲话的录音整理稿。他已经看了三遍。 沙瑞金的话,核心就两个字:破局。 破什么局?破汉东官场多年来形成的、心照不宣的“规矩”——你不动我,我不动你;你的事我不查,我的事你别问;退休就是安全,转岗就是过关。 这种“规矩”,比任何明文规定都管用。因为它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人心里的。一代传一代,一届传一届,最后变成了一种“政治正确”——谁破坏它,谁就是不懂规矩。 现在,沙瑞金要亲手打破它。 田国富合上材料,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侯亮平同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侯亮平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依旧帅气,但是不再有刚到汉东那种穿着皮夹克吹口哨的松弛,头发凌乱,不修边幅。整个看着有点颓废,但是眼睛很亮,像一头饥饿的狼。 “坐。”田国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沙书记今天的讲话,你听了吗?” “听了。”侯亮平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在咱们纪委的分会场听的。” “有什么想法?” 侯亮平想了想,说:“要动真格的了。” 田国富点点头,问道:“我之前让你调查刘新建,查的怎么样了?” 侯亮平打开带来的文件袋,将里面的材料递给田国富。 田国富微微点头,这个侯亮平,起码的敏锐还是有的。 材料里列举了刘新建在汉东油气集团任职期间的种种问题:违规决策、利益输送、亲属经商、生活腐化……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甚至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田国富一页一页地看完,抬起头:“材料很详细。” “举报人是个退休的老会计,跟了刘新建十几年。”侯亮平说。 田国富的眉头皱了起来:“核实了吗?” “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侯亮平继续说,“就已经核实的部分,已经够我们对他采取措施了。” 田国富:“亮平,这个案子,你来办。” 侯亮平站起身:“是。” “按程序办。”田国富的声音很平静,“证据要扎实,程序要合规。要让这案子,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侯亮平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田国富办公室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京州多雨,五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他觉得浑身是劲。 该我大展身手了。 三天后。 刘新建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待签的文件。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里,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也经手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有时候深夜醒来,他会想,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但天一亮,那些念头就像露水一样蒸发了。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打头的是侯亮平,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身后是三个穿制服的干警,表情严肃。 “刘新建,”侯亮平的声音很平静,“我是省纪委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侯亮平。有件事,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刘新建立马将手里、桌上的文件扔向侯亮平,一边扔,一边向隔壁的会客厅跑去。 等到侯亮平和随行人员赶过去的时候,刘新建已经骑在窗户上了,大喊着:“别过来,再过来我跳了啊!” 之前侯亮平就是因为调查青山气田被打击了,现在又由他来代表纪委找他,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侯亮平还想要用例行传讯安抚他,但刘新建也不是傻子,直接让他少来这一套。 但是其他的不说,侯亮平在抓捕嫌疑人方面,还是非常有经验的。 他用刘新建的过往履历、他爷爷他姥姥在革命中做出的贡献引动了他的情绪,刘新建开始大声背诵共产党宣言掩饰自己的恐惧: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地上徘徊……” 在他背诵到“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时,被偷偷从后面绕过去的干警一把拉了下来。 刘新建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汉东官场。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惊胆战,有人连夜翻箱倒柜地烧材料,有人拿起电话打给各种关系——但电话那头,要么没人接,要么接了也说“这事我管不了”。 赵瑞龙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北京的一个会所里喝酒。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杯摔在地上。 “艹。” 高育良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秘书罗学军敲门进来,在他耳边低声低声汇报。高育良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罗学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高育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刘新建。赵立春的秘书。汉东油气的董事长。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个词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沙书记,我是高育良。有个事情,想跟您汇报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高育良进来的时候,沙瑞金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他好像很喜欢在这个位置往外看。 “沙书记。”高育良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沙瑞金转过身,笑了笑:“育良同志来了,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白景文进来泡了茶,又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育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沙书记,这是我就吕州月牙湖美食城项目,向省委做的书面检讨。” 沙瑞金接过来,没有马上看,放在茶几上。 高育良继续说:“月牙湖美食城项目,是我在吕州工作期间批准的。这些年,因为污染问题,老百姓意见很大。作为当初的决策者,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缓。 “上次民主生活会我谈了,在这份检讨里也写了,当时的情况,有历史的局限性。但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太相信上级的判断,太依赖投资方的承诺,对可能产生的问题预判不足。这些责任,我认。” 沙瑞金拿起那份检讨,翻开看了看。 写得很好。条理清晰,剖析深刻,既不推诿,也不夸大。看得出,是一个有水平的人写的,也看得出,是一个想了很久的人写的。 他合上检讨,放在桌上。 “育良同志,你的检讨,我看完了。”他的语气很平和,“写得很好,很深刻。这说明你对这件事的认识,是到位的。” 高育良微微欠身:“谢谢沙书记。” “但是,”沙瑞金话锋一转,“这份检讨,你打算怎么处理?”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说:“按程序,应该上报省委,再由省委转报上级。” 沙瑞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高育良意外的话: “育良同志,这份检讨,就先留在省里吧。” 高育良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在检讨里写的那些话,我都看了。”沙瑞金说,“你对问题的认识,是到位的。你对责任的承担,也是诚恳的。但是,月牙湖这件事,说到底,是历史遗留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我不是要包庇谁。我是要考虑大局。汉东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团结,是把精力集中到发展上。月牙湖的事,我们已经在解决了。美食城正在拆,老百姓的诉求正在回应。这就够了。”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明白沙瑞金的意思。这份检讨一旦上报,就会变成一份“铁证”,但是伤害有限。沙瑞金现在把它压下来,不是因为他高育良无辜,很有可能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或者也有可能,永远不会是时候。 具体怎么发展,要看后续的形势了。 “沙书记,”高育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 “不说了。”沙瑞金摆摆手,“你回去好好工作。月牙湖的后续整改,你也顺带盯着点。有什么问题,及时向省委汇报。” 高育良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沙书记。”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但肩膀却好像更沉了。 祁同伟是下午知道消息的。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发呆。 刘新建被抓了。高育良做了检讨。沙瑞金把检讨压了下来。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一副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了,后面的跟着倒。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件事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田书记,我是祁同伟。有个事情,想当面向你沟通一下。现在方便吗?” 田国富自然应允。 祁同伟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田书记,打扰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田国富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 “祁省长,这是……” “前段时间,我收到一封举报信。”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举报的对象,是已经退休的前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同志的子女。” 田国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梁群峰。那是汉东省委的副书记,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在汉东的影响力,依然还有一些。 跳船的继承者高育良,离心的女婿肖钢玉。 “举报信里说,”祁同伟继续说,“梁群峰同志的子女,在梁群峰任职期间,利用其影响力,在多个项目中获取不当利益。举报信附了一些材料,虽然不是非常完整,但线索比较清晰。” 他把信封往田国富那边推了推。 “我今天来,是正式把这封举报信和相关材料,移送给省纪委。希望纪委立案调查。” 田国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接。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 “祁省长,为什么现在才交上来呢?” 祁同伟笑着说道:“因为沙书记说了,不管他是哪个团伙、哪个山头的。只要证据确凿,就要依法处理。不是退了休,就‘安全着陆’了。” “我支持沙书记的讲话。所以,我手里的线索,不能捂着。” 田国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过去。 “祁省长,谢谢你对纪委工作的支持。”他的声音很正式,但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祁同伟站起身,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田书记了。” 第177章 三十年河东 省纪委对梁家的调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祁同伟移送举报材料的第三天,田国富就在常委会上作了专题汇报。他没有点名,只是说“收到关于某退休省领导子女涉嫌违纪违法的举报,经初步核实,部分线索具体、可信,建议立案调查”。 沙瑞金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说:“按程序办。” 按程序办就是表态。 程序,是面对两方势力倾轧时,不想站队的第三方或者小人物的普遍做法,也是保护自己的不二选择。 调查组进驻梁家兄妹公司的当天,梁瑜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他是梁家的大儿子,在省检察院办公室做副主任,多少年没动过位子,马上也要退休了,他妻子名下有一家贸易公司,但实际就是他在管。 公司不大,但在圈子里很有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梁家的生意。十几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特殊待遇”。批文比别人快,贷款比别人容易,连税务检查都比别人少。 所以当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纪委干部站在他面前时,他愣了好几秒。 “梁瑜同志,”为首的干部很年轻,三十出头,说话不卑不亢,“我们是省纪委纪检监察室的。根据工作安排,需要你配合调查,核实一些情况。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梁瑜的手指微微发凉。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又看了一眼门口。秘书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我能打个电话吗?”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暂时不行。”年轻干部的语气很客气,但不容商量,“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梁瑜沉默了几秒。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第一个念头是——谁在动梁家? 还能有谁?! 他的手指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 “我可以联系律师吗?”他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年轻干部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梁瑜同志,现在是组织调查,不是司法程序。到了纪委,你会了解相关规定的。” 梁瑜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协助调查”。如果只是了解情况,不会这么突然,也不会这么正式。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站起来,拿起包。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了一下桌子。 “走吧。”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上车之后,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 那个当年被梁璐逼迫离开汉东、又梁瑾设计陷害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常务副省长了。 自从他回到汉东以来,他就预料到这一天早晚会来。 他也曾自我安慰,当年做法虽然有些许过线,但是毕竟不是没有造成实际的伤害嘛。加上自己家毕竟对育良书记有恩,有他帮忙转圜,说不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呢? 但是该来的终究要来。 梁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自己喜欢看的港片里面的一句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没想到,还的时候,这么疼。 到了纪委,他被带进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子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墙上挂着党旗和入党誓词,红底金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两个纪委干部坐在对面,一个问,一个记。 “梁瑜同志,请你谈谈你在汉东贸易公司的任职情况和具体业务。” 梁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媳妇是公司法人代表,占股百分之四十。日常经营主要是总经理在管,我们不太参与具体业务……” “不太参与?”对面的干部抬起头,目光锐利,“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公司的重要合同、重大资金往来,都需要你签字?” 梁瑜愣了一下,反驳道:“都是我媳妇签字,只是走个形式,具体业务还是总经理在操作。” “走形式?”纪委干部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梁瑜同志,我们已经将你们公司的文件进行过笔迹鉴定,所有你妻子的签名批注,都是你的笔迹。而且公司员工也说过,你妻子从来不在公司处理事务,都是将文件带回家处理,这点你怎么解释?” “你媳妇是公司法人代表,占股百分之四十,重要文件都是你签字。你在公司的作用是什么?实控人?” 梁瑜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太舒服了,舒服到忘记了基本的警惕。他以为有父亲在,没人敢动梁家。他以为只要不直接插手,就没有人能抓住把柄。 可他忘了,纪委的人,就是专门抓把柄的。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梁瑜同志,”对面的干部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我们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能主动说明情况。组织上对主动交代、积极配合的,会从轻处理。这是政策,也是机会。” 梁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需要想一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求饶。 “可以。”纪委干部点了点头,“给你时间。” 梁家的案子,不算纪委的指标,他们会严格按照程序办,不会动用任何其他的手段。 梁瑜被带走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圈子。 最慌的人,是梁瑾。 梁瑾今年也快六十了。当年那个在京州呼风唤雨的梁家二少,如今已经被“流放”到老干部处,挂了个副处级的闲职。每天的工作就是陪退休老同志下棋、喝茶、聊养生。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上班窝囊,管我下班什么事? 可是祁同伟来了,一开始就让自己对陈岩石进行再教育,被自己装病躲过去了。 后面一直没有下文,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枪口终于对准了自己。 他给肖钢玉打了电话。 “妹夫,我大哥被纪委带走了。”梁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但掩饰不住里面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肖钢玉的声音很稳,“你先别慌。” “我怎么能不慌?”梁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下一个就是我了!” “二哥!”肖钢玉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这个状态,能做什么?” 梁瑾被吼得一愣,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妹夫,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帮帮我……” “你哥那边,问题不会太大。”肖钢玉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他在公司挂名,具体业务不插手,最多是违规经商,不算大问题。你要担心的,是你自己。” 梁瑾的心沉了下去。 “你当年在监狱系统结交的那些烂人,干的那些烂事,”肖钢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些证据,可能还在。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如果有人要翻旧账……” 他没有说下去。 梁瑾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还有,”肖钢玉继续说,“你这些年拿的哪些不该拿的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梁瑾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肖钢玉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自己手里的那些东西,不是想处理就能处理干净的。 “妹夫,你帮我联系一下高书记……”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高书记和爸是老关系了,他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瑾,”肖钢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高书记那边……我会去说。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的局面,不是靠关系能解决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肖钢玉一字一句地说,“该还的,总要还。你要还,梁璐也要还。” “你什么意思!” 电话挂了。 梁瑾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话筒还握在手里,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慢慢放下电话,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是京州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年为什么要去招惹祁同伟,后悔为什么不在父亲还有权力的时候,多给自己留几条后路。 都是梁璐的错!要不是当年梁璐发春招惹上了祁同伟,自己灯红酒绿、莺歌燕舞都来不及,哪里会有心思为难当时一个县长助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坐下来。坐下来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焦虑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肖钢玉是什么意思?他要跟梁家切割吗? 他想得美! 他想打电话给大哥,但大哥还在纪委。 他想打电话给父亲,但父亲……父亲还能做什么? 梁瑾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四面都是墙,找不到出口。 他猛地站起来,冲进书房,打开保险柜。里面放着几本账本、一沓瑞士银行的存单、几个存折。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销毁?转移? 他想起肖钢玉的话——“该还的,总要还。” 但如果全交代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不交代…… 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他把保险柜重新锁上,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主动去纪委交代,也做不到把证据销毁。 真要销毁了,他真就一无所有了。 他只能等待。 也许会有个救世主突然出现,也许祁同伟突然大发慈悲了呢? 挂掉梁瑾的电话,肖钢玉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今年娶了大自己十二岁的梁璐,借着梁家的余威,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是公安厅厅长了,可以说是汉东最有权势的正厅级干部之一,而且他才四十五岁。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他,他不能被梁家拖累。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高书记,是我,肖钢玉。”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肖厅长,什么事?” “高书记,我想跟您谈谈。关于梁璐的事。”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来吧。” 肖钢玉到高育良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选择了会客区——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坐在办公桌后面,是公事公办;坐在会客区,可以是公事公办,也可以是私人谈话。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肖钢玉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高书记,梁璐当年和祁同伟的事,您应该知道。” 高育良点了点头。 “现在梁家出事了,”肖钢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我想和梁璐……做个了断。” 高育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和梁璐已经分居多年,没有夫妻感情了,”肖钢玉连忙补充,“和达康书记的情况类似。” 他没有说下去。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肖钢玉梁家女婿的标签已经贴了这么多年,现在想用离婚来切割,这算盘打得响,但未免太天真。 你不能只在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才没有夫妻感情。 “这件事,”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你找我没用。” 肖钢玉苦笑:“高书记……” 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钢玉,”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些事,应该看得明白。梁家现在的问题,不是你离婚就能切割的。也不是找谁说情就能解决的。” 肖钢玉沉默了。 “该来的,总会来。”高育良说,“现在能做的,不是找人托关系,而是自己把手洗干净。该交代的交代,该退的退。态度好一点,争取宽大处理。” “至于离婚的事,等这件事过去了,只要你能说服梁璐,我没意见。” 肖钢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表态就能解决的。 第178章 三十年河西 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肖钢玉没有公安厅,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梁瑾家。 说是梁瑾的家,其实是他的外宅,之前养着情人,现在年纪大了,情人赶走了,成了他的“安全屋”。 梁瑾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客厅里烟雾缭绕,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 “妹夫……”梁瑾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肖钢玉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高书记那边,我去了。” 梁瑾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怎么说?” 肖钢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让你主动去纪委交代。” 梁瑾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在微微发抖。 “妹夫,”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是去交代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不去交代,你就安全了吗?”肖钢玉的声音很平静,“二哥,你想想,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觉得你能躲过去?” 梁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好妹夫,你帮我……你帮我想想办法……” 肖钢玉看着他,目光里有鄙夷,也有无奈。 “二哥,我帮不了你。”他的声音很轻,“谁也帮不了你。” 梁瑾愣住了。 “你爸在位的时候,能帮你。你爸退了,小事我还能帮你挡一挡。可现在……”肖钢玉叹了口气,“现在动手的是祁同伟,他是响应沙瑞金的讲话,动手的也不是我们熟悉的政法系统。我一个公安厅长,能做什么?” 梁瑾的脸色惨白。 “听我一句话,”肖钢玉的声音很诚恳,“主动去纪委,把该说的都说清楚。态度好一点,争取宽大处理。这是唯一的活路。” 梁瑾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肖钢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想想。”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梁瑾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当天中午,老干部处食堂。 梁瑾被纪委带走的时候,反应比梁瑜激烈得多。 调查组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食堂和一位老干部吃饭。 “梁副处长,跟我们走一趟。” 梁瑾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干部,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纪委干部,脸上闪过惊恐、愤怒、不甘,最后化成一股暴戾的冲动。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铁饭盒摔在地上。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饭菜撒的到处都是,食堂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倒是身边的老干部仿佛听不见一样,继续吃饭,只是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没有人回答梁瑾的问题。 “我要打电话!我要找我爸!”梁瑾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叫。他伸手去掏手机,手指在发抖,掏了几下都没掏出来。 两个纪委干部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梁瑾同志,请你配合调查。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什么叫无谓的抵抗?”梁瑾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你们有什么证据抓我?” “梁瑾同志,”纪委干部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们是依法依规请你协助调查。请你冷静。” “我不去!”梁瑾把手机摔在桌上,“你们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谁也别想带走我!” 食堂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有些干部已经溜到了门口,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食堂大妈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为首的纪委干部看着梁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省纪委的询问通知书。梁瑾同志,请你配合。” 梁瑾看着那份文件,上面鲜红的公章像一滴血,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两个纪委干部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梁瑾同志,走吧。” 梁瑾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推了一把桌子,桌上的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 “我不去!”他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这是迫害!是打击报复!” 两个纪委干部早有准备,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梁瑾同志,请你冷静!” “我不冷静!我凭什么冷静?”梁瑾挣扎着,脸涨得通红,“我爸是梁群峰!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为首的纪委干部看着梁瑾,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梁瑾同志,”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管你是谁的儿子,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走吧。” 梁瑾停止了挣扎。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失去了所有支撑。 两个纪委干部扶着他,慢慢走出了食堂。 机关里,有人驻足观望。有人认出是梁瑾,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梁瑾被带上了纪委的车,车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 两兄弟当晚就被放了回来,并没有被留置,但被限制离开京州。 在田国富的指示下,他们并没有直接采取强制措施,只是普通谈话施压。不然的话,也不会分两次请去喝茶,还留给了梁瑾反应的时间。 更不会对梁璐不管不问了。 第二天,三兄妹去疗养院见了父亲梁群峰。 疗养院在市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梁群峰退休后就住在这里,深居简出,很少见外人。曾经的省委副书记,如今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神也有些浑浊。 但看到三个孩子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爸……”梁瑜第一个走过去,蹲在轮椅前,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梁群峰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梁瑾和梁璐,慢慢点了点头。 “都来了。” 梁瑾站在后面,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像大病了一场。梁璐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坐下吧。”梁群峰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三个人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沉默了很久,梁瑾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爸,纪委在查我们。您得想办法……” 梁群峰抬起手,制止了他。 “想办法?”他的声音很平静,“想什么办法?” “您还有老关系……”梁瑾的声音急切,带着一丝绝望的挣扎,“您在汉东这么多年,总有人还记得您……您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帮帮忙……” 梁群峰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小瑾,”他说,“你知道什么叫人走茶凉吗?” 梁瑾愣住了。 “我退下来多少年了?”梁群峰问。 没有人回答。 “快十年了。”梁群峰自己回答了,“十年。一个在位子上的人,十年能办多少事?一个退了的人,十年能剩多少情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的脸。 “这些年,”梁群峰继续说,“你们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做的事,我都知道。梁瑜的公司,梁瑾的工程,还有你——”他看着梁璐,“你帮肖钢玉跑的那些关系,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梁璐的脸色惨白。 “情分早就耗尽了,现在人家看见我都绕着走。” 梁群峰的声音很疲惫:“我说过多少次,人情是越用越薄的,尤其是我现在这种无法给人反馈的状态。你们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平时看都不来看我了,我这个老头子说的话,你们听不进去。” “爸……”梁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错了……您帮帮我……” “帮?”梁群峰看着他,目光复杂,“怎么帮?打电话给沙瑞金?说这是我儿子,你放他一马?” 梁瑾说不出话来。 “还是打电话给高育良?没用的。” 梁瑾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不甘:“爸,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我……我不想坐牢……” 梁群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知道祁同伟现在是什么位置吗?” 梁瑾愣了一下:“常务副省长……” “对。常务副省长。”梁群峰说,“当年你们看不起的那个泥腿子,现在是常务副省长。他一句话,就能让你们翻不了身。” 梁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梁群峰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莫欺少年穷啊……” 房间里安静极了。 “当年你们打压他、设局害他,我没管。”梁群峰声音苍老沙哑,继续说道,“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觉得,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翻不起什么浪。可现在呢?他翻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一张破旧的网。 “他这次回来,不是来叙旧的。是来算账的。” 梁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爸,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梁群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三个孩子,一字一句地说: “积极配合,坦白从宽,认命吧。”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三个人的心上。 梁瑾猛地站起来:“爸!怎么能认命?我……我还有机会……我可以找人……我可以……” “什么机会?”梁群峰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目光如刀,“找人托关系?转移资产?销毁证据?你以为纪委的人是吃干饭的?你以为纪委没有留置你,是给你这个机会?” 梁瑾被噎住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这一辈子,”梁群峰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暮年的苍凉,“见过太多人,在最后关头挣扎。越挣扎,死得越惨。为什么?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总觉得有人会来救他们。可到头来,谁来了?” 他闭上眼睛。 “没有人来。”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梁瑾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昨晚他想了无数办法——找关系、转移资产、销毁证据——可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鱼,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还有你,”梁群峰看向梁璐,“肖钢玉不是良配,肯定会反噬的,你们又没有孩子牵绊。离婚吧,给彼此留个体面,他才不会反咬我们一口。” 梁璐低下头,不看父亲的眼睛。 梁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蹲在轮椅前,握着父亲的手,无声地哭泣。 “爸,”他的声音哽咽,“我真的害怕……” 梁群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告别。 “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他看向梁瑾:“你的公司,那些地,那些钱,该交的交。别想着藏。藏不住的。” 梁瑾沉默地点了点头,但眼睛里还有一丝不甘在挣扎。 “爸,那些钱……有些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试图辩解。 “不是你的,就更不该留。”梁群峰打断了他,“你以为把钱分出去就没事了?那些人拿了你的钱,出了事,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你。” 梁瑾的身体在发抖。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甘心。那些钱,那些地,是他十几年的心血,是他后半生的依仗。让他全部交出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爸……”他的声音沙哑,“我能不能……” “不能。”梁群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梁瑾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 四人沉默了良久。 “爸……”梁璐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你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梁群峰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宿命的东西。 “我不是不管你们,”他的声音很轻,“是管不了。” “你们对斗争的残酷性一无所知,也对祁同伟未来省二的权势没有认识。” 他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一只鸟从窗前飞过,很快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去吧,”他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态度好一点,争取宽大处理。” 三兄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去吧。”梁群峰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累了。” 梁瑾梁瑜起身,互相搀扶这离开。 梁璐也终于动了。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爸,”她说,“对不起。” 梁群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三兄妹。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梁群峰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基层当县委书记。有一次,他处理了一个犯了错误的年轻干部。那人的父亲来找他,跪在他面前,求他放儿子一马。 他没有答应。 那个父亲又跪在了县委大院门口,被工作人员带走了。 后来,他又跪在了县委宿舍的门口。 他终于被打动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从轻处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世界是个轮回啊,现在他的孩子也犯错误了。需要他来做点什么吗? 他招呼来护工小王,将他推到厕所,协助他坐到马桶上。 随后小王离开,关上门。 梁群峰摸了摸自己的衬衣口袋,那是一块手帕,是他的妻子、三兄妹的母亲,为他准备的,妻子离世后他一直留在身边。 现在,这个手帕里面,静静的包裹着二十几粒安眠药。 从祁同伟调任汉东开始,他就把平时助眠的安眠药偷偷省了下来,为的就是这一天。 梁瑾他们有侥幸心理,梁群峰可不会。 梁家的事,他去给祁同伟磕头也只能管一时,反而有可能引起祁同伟更猛烈的报复,而且他也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他今年也八十四了,哪怕现在走了,是不是也不亏了。 是吧! 为了孩子们,老妻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他打开了手帕。 …… 哗啦—— “小王,你过来一下,我手帕掉马桶里面了,堵了。你找人处理一下。” 老喽,不中用了,帕金森,安眠药和手帕一块掉马桶里面了。 真不是我怕死啊,老婆子你会原谅我的吧? 应该会的,你总是会原谅我的。 …… …… …… 俗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还没活够呢。 第179章 同林鸟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依旧刺眼。 三辆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上,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发动车子离开。 梁璐最后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哥哥的车消失在两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自己的车——一辆红色的宝马mini。 小巧、精致、不张扬,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就像她自己。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mini轻快地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 疗养院在市郊,回城的路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迎宾大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得通明。梁璐开得不快,六十码,稳稳地走在中间车道上。 车里很安静。她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音乐。她需要安静,需要想一些事情。 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一想起梁瑜那张灰败的脸,想起梁瑾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想起父亲说“认命吧”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她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位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三兄妹过年聚在一起,梁瑾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在汉东,谁敢动我们梁家的人?”梁瑜也跟着起哄,说:“就是,也不看看咱们爸是谁。” 那时候她也觉得,天塌不下来。梁家的天,有父亲顶着。 可现在,天塌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踩了一脚油门。mini提速,超过了前面一辆慢吞吞的大货车,汇入城市璀璨的灯河。 车子拐进省公安厅领导宿舍大院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远就看到了那辆红色mini,早早地打开了道闸,还敬了个礼。梁璐没有回应,径直开了进去。 大院不大,几栋灰白色的居民楼,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的,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但这里的每一扇窗户后面,住着的都是省公安厅有头有脸的人物。梁家的房产不少,光是在梁璐上班的汉东大学附近就有一套一百六十平的大房子,装修好了,却没住过几天。 她还是喜欢住在这里。 不是因为方便,是因为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停好车、推门下来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楼下的车位不算多,但最好的那个——最靠近单元门、最宽敞、最方便进出的那个——永远是她的。此刻她的红色mini就停在那里,旁边紧挨着的,是肖钢玉那辆灰扑扑的大众帕萨特。一红一灰,一新一旧,像一对不般配的夫妻,却偏偏天天并排停在一起。 她从车里出来,拎着包,锁好车,往单元门走。 短短几十步路,遇到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住在隔壁单元的治安总队副队长老周,正提着垃圾袋往外走。看到梁璐,老周立刻站住了,脸上堆起笑:“嫂子回来啦?这么晚,吃饭了没?” 梁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第二个是刚从楼上下来的出入境管理局的小李,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要出门。看到梁璐,小李往旁边让了让,微微欠身:“梁老师好。” 梁璐又点了点头。 第三个是住在二楼的老太太,姓王,老伴儿是厅里退休的老领导。王老太太腿脚不好,下楼慢吞吞的,看到梁璐,隔着老远就喊:“璐璐啊,几天没见你了,又漂亮了!你这皮肤怎么保养的?教教阿姨呗!” 梁璐终于笑了,停下脚步,客气了两句:“王阿姨您又拿我开心,我哪有什么保养,就是瞎抹抹。” 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叹:“看看这气质,不愧是高知家庭出来的。老肖有福气啊!” 梁璐笑了笑,抽出手,说还有事,先上去了。王老太太在后面喊:“改天来家里吃饭啊!” 她走进单元门,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抹掉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楼道里灯光明亮,墙壁刷得雪白,地板砖擦得锃亮。她踩在楼梯上,高跟鞋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这就是她执意要住在这里的原因。 不是因为这栋楼有多好,是因为这栋楼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羡慕、带着讨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维——那是她梁璐应得的。她是梁群峰的女儿,是肖钢玉的妻子,是这栋楼里最有身份的女人之一。 她坐电梯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往里走。 客厅里,满眼的红木家具——红木沙发、红木茶几、红木电视柜、红木博古架。深红色的木头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这是上一任厅长留下的装修风格。那位厅长接任的时候都快六十了,老一辈的审美,讲究厚重、气派、有分量。可梁璐不喜欢。她喜欢西式的风格,北欧的简约,或者日式的清淡。白墙、浅木色地板、布艺沙发、落地窗,阳光洒进来,亮堂堂的。 她不喜欢这种暗沉沉的、压抑的、像棺材一样的老木头。 她曾经想过重装。 但是添置点家具电器可以走厅里的办公经费,但要按她的想法来,得整个重装——拆了这些红木,换地板,换墙纸,换灯,换一切。她跟肖钢玉提过,不止一次。 肖钢玉不同意。 不是怕出风头,不是怕显眼,他就是单纯的不想花钱。在肖钢玉心里,这房子就是临时住的,前任厅长装修得挺好,能用就行,哪里需要花这个冤枉钱。梁璐说要自己出钱,他也不答应。 “你要住不惯,就去你自己的房子住。”每次吵到这个份上,肖钢玉就说这句话,“反正我不给装修。” 分居?那怎么行。 之前有一次,她和肖钢玉闹矛盾,冷战了几天。那几天里,她明显感觉到家属院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变了。一些公安厅的干部见了她,客气是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像是在躲什么。几个夫人们倒是热情,拉着她的手说“厅长工作忙,你要多体谅体谅”,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别闹了,赶紧和好。 更让她暗恨的是,这些行为并不是肖钢玉打了招呼,完全是这些人自发的。 这让她又怄又气。她梁璐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可她也知道,这跟梁家有关。大哥二哥不争气,父亲又退休了,她没有了娘家可以依靠。她能在这里站住脚,靠的是肖钢玉的位置。如果连肖钢玉都跟她离心离德,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忍了。不重装就不重装吧,红木就红木吧,反正也就是回来睡个觉。 可今天,她心情本来就不好。从疗养院出来,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认命吧”,还有梁瑜和梁瑾那两张灰败的脸。她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没处撒。现在看到这满眼的红色,更是一肚子火。 她闷闷地往屋里走。 “回来了?” 肖钢玉从阳台走出来,身上还有没散尽的烟味。他今天没去厅里,在家等了一天,等的就是她回来的消息。他脸上堆着焦急,眼睛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的急切:“你爸怎么说?” 梁璐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肖钢玉脚上——那双皮鞋,从外面穿进来的皮鞋,踩在客厅的地板上,踩在玄关干净的地砖上。 “我说过多少遍了,”她的声音冷冷的,“回家要换鞋。外面多脏啊。” 肖钢玉愣了一下。 他看着梁璐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上,没有刚从纪委回来的惊惧,没有对哥哥、丈夫前途的担忧,没有对父亲身体状况的心疼——只有对一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不满。 肖钢玉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 这个女人永远抓不住重点。他早就知道。可此刻,他还是觉得一阵烦闷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忍住了。 跟女人争辩,她能就这些破事翻一个小时的旧账。从你进门不换鞋,说到你上次忘了结婚纪念日,说到你三年前在她生日那天加班没回家吃饭。他能把整个晚上都耗在这双鞋上。 他不想吵。他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 他转身走到玄关,换了拖鞋。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着的火。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梁璐已经在开阳台的窗户了。她推开窗,初夏的热气灌进来,把客厅里残留的烟味吹散了一些。然后她转过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不要在家里抽烟。抽烟去外面抽。我不喜欢烟味。” 肖钢玉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的声音尽量平静,“但现在这个形势,在外面抽烟,被同事们看到,会让他们有不必要的联想。” “你不能不抽吗?”梁璐不依不饶,声音尖了起来,“烟是什么好东西?你抽了这么多年,肺都黑了吧?” 肖钢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你脑子进水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狠劲。梁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现在什么形势你看不清吗?”肖钢玉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你大哥二哥的事,你爸的事,你自己刚从纪委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了停,像是要把这些话嚼碎了再吐出来。 “马上都要蹲大牢了,你还在这儿纠结抽烟、拖鞋?” 梁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肖钢玉没给她机会。 “你二哥原来是监狱系统的,你问问他,监狱里有没有人给你换拖鞋?有没有人管你喜不喜欢烟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蠢货!”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梁璐脸上。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然忘了反驳。 她从来没有见过肖钢玉这个样子。三十年了,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百依百顺。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给。她以为他是怕她,以为他是爱她,以为他是真的觉得她说什么都对。 可现在她知道,他不是怕她,也不是爱她。他只是在忍。忍了三十年。 肖钢玉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盯着梁璐,声音低下来,但更低的声音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老头子怎么说的?” 梁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那是我爸……你放尊重点。” 肖钢玉的手动了。 他抓起茶几上的杯子,举起来,要砸。 杯子悬在半空。他的手臂僵在那里,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他没有砸下去。 他怕闹出动静。隔壁住着的是副厅长老刘,楼上楼下都是厅里的人。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传开,被添油加醋地变成“肖钢玉家出事了”的证据。 他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看到。不能让人有一丝一毫的猜测。 杯子被他慢慢放回茶几上,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扭曲的、狰狞的、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梁璐看着他的脸,心往下沉了沉。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他打她——她怕的是他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东西。 她认识这个男人二十年,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 “你爸说了什么?”肖钢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璐的声音机械得像在背书:“我爸说……让我们坦白从宽,认命。” 客厅里安静了。 肖钢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然后,他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不是慢慢地退,是一瞬间,哗地一下,全部退干净了。退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他走到红木沙发前,坐下。坐下的时候,身体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他靠在那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红木沙发很硬。他以前觉得挺好,气派、厚重、有分量。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沙发太硬了,硬得硌人,硬得让人坐不住。可他坐住了,因为他没有力气站起来。 梁璐被他的情绪转换吓到了。刚才还像一头要咬人的野兽,现在像一摊烂泥瘫在沙发上。她心里慌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你别这样。”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讨好,“我就是一个大学老师,跟着大哥二哥也就是吃点分红。大不了我把钱退回去就是了。这点事算什么?够不上贪污的。” 肖钢玉没有睁眼。 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梁璐不知道的是,肖钢玉想的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的,是她的分红。她那点钱,确实不算什么。挂个名,吃个分红,最多是违规经商,够不上贪污受贿。退钱、写检查、党内处分——这是最坏的结果了。 可肖钢玉想的,不是她的钱。 是他自己的钱。 他没贪?他贪了。 只是没有走梁家的渠道罢了。 梁群峰在位的时候,他刚毕业没多久,如履薄冰,哪有那个胆子贪?那些年,钱都被梁瑜梁瑾拿走了,他老老实实当他的小科长,兢兢业业,不敢越雷池一步。 后来肖钢玉拿的钱都是和赵瑞龙一起拿的。光山水集团,他就拿了两成暗股。 按照现在这个局势,他想要全身而退,必须有大人物硬保才有可能过关。 在汉东以外,就只有赵立春老书记了。 可是现在老书记也是退居二线了,影响力大减,不然沙瑞金哪里有胆子在常委会上多次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在汉东,现在只有三个半人有这个能力,三个人是沙瑞金、刘长生、祁同伟,那半个是田国富。 前三个人不必说了,至于半个为什么不是高育良而是田国富呢? 因为他的威胁不在政法系统内部,而现在刘新建、梁家等,也不是检察院在调查,而是纪委在查。 田国富作为纪委书记,自然可以影响调查的方向和进度。 但是他只能算半个,因为对于这种级别的案子,纪委并没有完全的自主权,所以他只能影响,不能决定。 可这些人他一个也搭不上关系,沙瑞金和田国富是一条船上的,对赵家白手套刘新建的调查就是他们发起的;祁同伟和梁家有仇,而且人家地位有些超然,吸收汉大帮势力的时候,政法系统一个都没要,哪里看得上自己这种身上不干净的人。 刘长生?他现在只要安稳落地,哪里会管这些。 不对,刘长生估计也有问题,不然青山气田不会反应那么大。估计肯定是和赵家有一些政治资源的交换。 而且还是非常规的,不然一个气田,看上去还不如吕州美食城重要,哪里需要那么激烈动作。 除非是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哪怕是让人看出端倪,刘长生也要斩断别人的目光。 找到这个秘密,他就有可能让刘长生拉他一把。 想到这里,肖钢玉的斗志回来了一点,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站起身,准备回厅里,联系心腹调查一下。 梁璐看他突然站起来要走,连忙跟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别走!”她的声音尖起来,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恐惧,“你把话说清楚。这件事还有别的内情吗?” 肖钢玉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他忽然觉得很恶心。 “没有。”他说,甩开她的手。 “那你说,你刚才为什么情绪变化那么大?”梁璐不依不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和你二哥当年是怎么对祁同伟的,你心里没数吗?”他冷冷地说。 梁璐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还能怎么样?”她硬着头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底气,“大不了我汉东大学的工作不要了。反正我马上也要退休了。我自己查过法条,我这种情况不算什么的。” 肖钢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时候你开始讲法律了。”他说,“当年逼迫我和祁同伟的时候,你怎么不讲法律?” 梁璐的脸腾地红了。 却不是害羞,而是恼怒。 “我什么时候逼迫你了?”她尖声说,“当年是你主动追的我!” 肖钢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么长时间过去,假话说的多了,可能你自己都信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二哥主动找我,拿祁同伟的例子杀鸡儆猴。我当时年轻,也是农家出身,又没有祁省长的胆魄,自然只能屈服。” 梁璐的脸涨得通红。 “我们梁家哪里亏待你了?”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一个泥腿子,能当上公安厅长,不是我们家的扶持吗?” 肖钢玉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冰冷的嘲讽。 “你爸退休的时候,我才刚上副科。”他一字一句地说,“后面那些年,可不是他的功劳。而且你爸真要那么强势,你两个哥哥怎么都要退休了,才副处啊?” 梁璐被噎住了。 “那也是我和惠芬姐的交情,才让育良书记提拔你的。”她强撑着说,“不然育良书记那么多学生,怎么就看上你了?” 肖钢玉笑了。 “汉东大学政法系在汉东从政的人才并不多。祁同伟和侯亮平都去北京了,提拔谁?陈海吗?”他看着梁璐,“就算没有你,育良书记肯定还是要依仗我的。我最多也只会慢半步。” “不要再美化自己了。”他继续笑着,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过去。“就像你脸上厚厚的粉,只有把它擦掉,你才会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多么丑陋。”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梁璐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她站在茶几前,看着上面被肖钢玉放下的杯子、果盘、遥控器。她伸出手,猛地一扫——茶几上的东西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抓住沙发上的抱枕,用力地打,一下,两下,三下。打到最后,她不知道自己打的是什么,是肖钢玉的脸,是那些红木家具,还是这个她住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喜欢过的房子。 直到她打累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些乱,脸上的妆还完整,但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下巴的线条也不再紧致。她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六,可她心里知道,她今年五十七了。 她比肖钢玉大十二岁,年龄是她永远的逆鳞,她保养上花的钱,甚至超过她在房产上的投资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脸颊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些粉下面,皮肤是松的、软的、往下坠的。 她用了最好的护肤品,做了最贵的保养,可岁月依旧不饶人。 只要晚上和肖钢玉睡一张床的时候,她从不卸妆。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红木沙发很硬,硌得她不舒服。她没有挪开,就那么坐着,看着满地的碎片。 过了很久,她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略带疲惫。 “惠芬姐,”梁璐的声音哑哑的,“是我。” 第180章 闺蜜 梁璐和吴惠芬的闺蜜情谊,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那是一九七六年。梁璐十七岁,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被推荐进了汉东大学。她学的是中文,成绩不算好,但人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在班上众星捧月一般。 那时候大学里还没有恢复高考,学生都是推荐上来的,成分复杂,年龄参差,梁璐在其中算是最出挑的。 一年后,高考恢复了。 一九七七年冬天,五百七十万人走进考场,二十七万人被录取。吴惠芬就是其中之一。她比梁璐大一岁,但入学晚了一年,算起来反而成了梁璐的学妹。吴惠芬是杭州人,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图书馆工作,算不上书香门第,但也是正经的知识分子家庭。她考进汉东大学历史系,成绩优异,为人温和,很快在新生里出了名。 两个人在校园里认识,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一九八一年,吴惠芬本科毕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同年,她和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研究生高育良结了婚。 高育良比吴惠芬大三岁,也是汉东大学考进来的第一届本科生,两人毕业后留校任教。 此人是汉大有名的才子,写得一手好文章,讲得一堂好课,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在系里很受老教授们器重。梁璐第一次见高育良,是在吴惠芬的宿舍里。高育良来接吴惠芬吃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微微点头。 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惊艳的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如玉的气质。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吴惠芬嫁给高育良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梁璐自认相貌、家世都超出吴惠芬一大截。她是高官的女儿,吴惠芬的父亲只是个中学教师。她是汉东大学最漂亮的姑娘,吴惠芬充其量算清秀。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嫁得比吴惠芬好,不说找个比高育良强的,至少也要找个差不多的。 可就是这“差不多”,她找了十年,也没找到。 梁群峰不是没给女儿张罗过。那几年,他位置虽然不如后来显赫,但给女儿介绍几个青年才俊还是不难的。 有省委宣传部的笔杆子,有省计委的年轻处长,有军区政治部的营级干部,还有几个高校的年轻教授。梁璐见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挑得出毛病。这个个子太矮,那个说话太土,这个不会来事,那个太会来事。几个回合下来,梁群峰也烦了。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他问。 梁璐说不出来。 梁群峰不再管了。让她自己做主。 梁璐留在汉东大学工作,当了中文系的辅导员。那时候她才二十四五,正是芳华正茂的时候。虽然“工农兵学员”的牌子不好听,但她是梁群峰的女儿,这个身份比什么文凭都管用。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学校里大龄考生不少,比她只小两三岁的也大有人在。 而且梁璐的相貌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 毫不夸张地说,梁璐当时的风采,压得四五届的汉大女生抬不起头来。 以她当时的条件,在汉东大学这么多天之骄子中,难道就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吗?哪怕以高育良年轻时的优秀,也不能说是独一无二的。 高老师像茅台,属于越陈越香的类型。年轻时候的高育良,只是汉东大学一名普通的讲师罢了,前途有限,相貌也比不上后来的祁同伟、侯亮平。比他优秀的人不说比比皆是,但也代不乏人。 梁璐为什么一直单了下来? 这要“归功”于她的好闺蜜了。 吴惠芬结婚之后,在梁璐面前,高育良就成了模范丈夫的代名词。她不是刻意炫耀,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梁璐心里。 “育良昨天把工资都交给我了,自己就留了十块钱买书。”吴惠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满足的笑。 “育良说结婚纪念日要带我去吃西餐,我说太贵了,他非要去。”她说。 “育良昨天帮我洗了脚,说天冷了,泡脚对身体好。”她说。 说的都是私下的、梁璐无法取证的事,当然,梁璐也无意取证。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尺子,量着梁璐身边每一个男人的长短。 每当梁璐有一个合适的对象,吴惠芬总会不经意地提起高育良的某个优点,而这个优点,恰恰是对方没有的。 每一次梁璐沮丧的时候,吴惠芬都会来安慰她:“以你的条件,值得更好的。” 梁璐信了。她也觉得自己确实值得更好的。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梁璐从二十四五,等到了三十出头。从中文系的辅导员,等成了中文系的讲师。从汉东大学最漂亮的姑娘,等成了汉东大学有名的“老姑娘”。 十年过去了。 到了一九九三年,梁璐三十四岁了。 这一年,汉东大学调来了一个年轻老师,教英语的。姓孙,名字梁璐后来不愿意再提。此人二十六七岁,长得极其英俊,一米八的个子,剑眉星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温柔体贴,做事周到细致。潘驴邓小闲,只差一个“邓”——没钱。可梁璐不缺钱,她缺的是一个能配得上她的男人。 这个孙老师就是那个男人。 他对梁璐好。好得不像真的。每天早上在她办公桌上放一杯热牛奶,下雨天给她送伞,天冷了帮她披外套。记得她喜欢的颜色,记得她爱吃的零食,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句话。梁璐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她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 她陷进去了。 梁群峰那时候已经是省委副书记了,对女儿的婚事早就不抱希望。听说女儿终于有了意中人,让人查了一下孙老师的底细——安徽农村出来的,父母是农民,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最小,靠全家供着读完了大学。梁群峰皱了皱眉,但没说反对。女儿都三十四了,还能挑什么? 梁璐不在乎。她觉得孙老师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他有高育良的才气,有高育良的温柔,有高育良的体贴,而且比高育良年轻,比高育良英俊。她终于嫁得比吴惠芬好了。 但是,不管是什么阶级的女人,出现一个完美符合你所有预期的男人出现在你面前,百分百就是骗子。 这并不以阶级为转移。因为更高阶级的女人,她的预期也会越高。 她帮孙老师出了国。利用梁家的关系,联系了美国一所大学的访问学者项目,全额资助,为期两年。孙老师走的那天,在机场抱着她,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他没有回来。 三个月后,梁璐收到了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信里说,他遇到了一个更适合他的人,希望她原谅。信写得很客气,很礼貌,像一封辞职信。 梁璐把那封信撕了,又捡起来拼好,又撕了,又捡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瘫坐在地上,哭了一整夜。 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两人早就偷吃了禁果。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胎儿情况不太好,建议她卧床休息。她没有休息。她不敢休息。一停下来就想哭,哭得停不下来。 一个多月后,她流产了。医生说她以后不能再生育了。 梁璐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瘦了二十斤。吴惠芬每天都来看她,给她带汤,陪她说话,帮她擦眼泪。 “惠芬姐,”梁璐抓着她的手,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很傻?” 吴惠芬摇摇头:“不是你傻,是骗子太狡猾。” “我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吴惠芬:“能。当然能。” 梁璐信了。 出院之后,梁璐又恢复了上班。她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没那么高了。那些年轻的男生看她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同情。她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她——“被人骗财骗色,还打掉了孩子。”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开始频繁地去高育良家找吴惠芬聊天,两人的关系更亲密了。 高育良那时候已经是系副主任了,家里常有学生来往。梁璐喜欢那种热闹,喜欢被人叫“梁老师”,喜欢坐在吴惠芬旁边,听年轻的大学生们聊天。 就是在那时候,她注意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政法系的学生会主席,经常来高老师家。小伙子长得精神,浓眉大眼,身板笔直,说话做事有一股子英气。梁璐第一次见他,是在高育良家的客厅里。祁同伟坐在沙发上,听高育良讲一个什么案子,听得入神,眉头微微蹙着,像一座山。 梁璐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高育良。不,比年轻时候的高育良更英俊,更有朝气,更有野心。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池中之物。 梁璐开始注意祁同伟。每次去高育良家,都希望他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会问吴惠芬:“那个政法系的学生今天怎么没来?”吴惠芬说:“忙吧,学生会的活动多。” 梁璐开始找借口跟祁同伟说话。问他学什么专业,问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问他对政法工作有什么看法。祁同伟回答得很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她是高老师的朋友而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她是梁书记的女儿而格外恭敬。 梁璐更心动了。 她找吴惠芬商量。 “惠芬姐,你觉得祁同伟这个人怎么样?” 吴惠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挺好的,”她说,“很有前途。” “你说……”梁璐犹豫了一下,“他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吴惠芬听懂了。 “璐璐,”吴惠芬的声音很温柔,“你比他大多少?” “十岁。”梁璐说,声音低了下去。 “那……” “我知道。”梁璐打断她,“可我觉得他不会介意。你看他对我,从来不……”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想起来,祁同伟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叫她“梁老师”,帮她倒水,替她开门,礼数周到,但仅此而已。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吴惠芬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 “要不,”吴惠芬说,“我让育良帮你问问?” 梁璐犹豫了很久,点了点头。 几天后,吴惠芬打来电话,说祁同伟已经有了女朋友,是同系的,叫陈阳。陈岩石的女儿。 梁璐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后来发生的事,就是这个故事的开头,大家都知道了。 梁璐通过梁群峰的影响力,打压祁同伟的分配。祁同伟跳出汉东,考上了北大的博士。 梁璐又丢了一个大脸。 吴惠芬又说:“只有找一个比祁同伟更年轻的,你才能把面子挣回来。” 梁璐抬起头,看着吴惠芬。吴惠芬的目光很真诚,真诚得不像是在说安慰的话。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吴惠芬说,“你的条件摆在这里,怕什么?” 梁璐信了。 一九九七年,梁璐三十八岁,嫁给了肖钢玉。 肖钢玉比梁璐小十二岁,也是汉东大学的政法系的风云人物。 侯亮平有主了,陈海也有背景,农家子弟出身的肖钢玉就这么幸运的入选了。 两人结婚了。 而在梁璐的眼中,祁同伟都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肖钢玉更是一退再退的迫降,她自我感觉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委屈自然认为对方亏欠,而亏欠自然要弥补。 而肖钢玉被迫娶一个比自己大十二岁、风评又极其不好的女人,而婚后又限于梁群峰的权势,只能低三下四、小意做人。 等到梁群峰退休,等到肖钢玉得势,自然是要反弹的。 梁群峰看得清楚。他知道肖钢玉是什么人——一个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做的农家子弟。他不想给肖钢玉任何机会和资源。他觉得,只要肖钢玉升不上去,就只能老老实实对女儿好。 可命运弄人。梁群峰退休之后,高育良起势了。 高育良从汉东大学调到省检察院,又调到吕州,一路升上去,成了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梁璐看着吴惠芬从“高老师家的”变成了“高夫人”,看着吴惠芬的风光——她心里那个火苗又烧起来了。 她逼肖钢玉往上爬。 梁群峰私下联系了高育良,让他不要提拔肖钢玉。高育良答应了。 他知道梁群峰的意思。 这件事,肖钢玉后来知道了。翁婿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 肖钢玉做出了一个和上一世祁同伟一样的决定——投靠梁群峰的对头。他没有那么极端直接去哭坟,但他去了赵立春的门路。 赵立春收下了他。 赵立春收下肖钢玉,不是因为看中他的能力,而是因为这样可以恶心梁群峰。梁群峰丢了个大脸,也彻底不管这个女婿了。 赵立春收了肖钢玉,却没有用心培养。和上一世的祁同伟一样,肖钢玉根基虚浮,前期升得快,内里全是坑。 直到高育良投入赵家帮,把肖钢玉收入麾下,肖钢玉的上升通道才真正打开。 高育良需要人,肖钢玉是现成的。他在政法系统干了很多年,经验有,能力也有。 高育良拉了他一把,他就起来了。从公安厅的处长,到中级法院院长,检察院副检察长、到公安厅长,一路顺风顺水。 可肖钢玉被压抑了太久,一旦起来了,就收不住了。 之前投入赵家帮麾下时,和赵瑞龙混在一起,被彻底拉下水。 后来当了公安厅长,更是收下了山水集团的两成暗股,那是多少?他自己都算不清。光这些年分红的数字,就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肖钢玉级别升上来了,梁璐也试过想修复感情。她开始对他好,给他做饭,帮他挑衣服,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夜宵。 可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肖钢玉看她的眼神,从伪装的爱慕变成了冷淡,从冷淡变成了厌烦。他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只是不理她。 回到家就进书房,吃饭不说话,睡觉背对背。 梁璐知道,这个男人恨她。 可高育良承梁群峰的情,梁璐和吴惠芬关系一直不错,肖钢玉不敢离婚。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将就着过。 直到现在。 梁璐刚和吴惠芬打完电话,便驱车来到省委别墅。 门卫那里给吴惠芬打过电话后,才开闸放行。 梁璐坐在车上,等着门卫给吴惠芬打电话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多年以前,自己在家里,也曾接到过这样的电话,门卫告诉自己,有一对夫妻,自称是汉东大学的老师,说和自己有约。 自己也是这样,通过电话指挥放行。 她知道,那两人是想通过自己搭上父亲的关系,但她不在乎。 现在看来,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此刻,身份互换、攻守易型了。 吴惠芬在电话那头同意了,门卫打开道闸,伸手示意她往里开。然后又指了一下旁边的访客停车位,让她把车停在那里。 梁璐乖乖照做。 以前,她的车是直接开进去的,停在三号别墅门口,想停哪儿停哪儿。现在她得停在访客车位,走一段路才能到吴惠芬家。 她停好车,拎着包,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 她在这里也住过好几年,父亲退休十几年了,这里变化并不大。 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她觉得陌生。 三号别墅到了。 这栋楼,她太熟悉了。 这里是她人生的巅峰,只是现在归高育良了。 也归吴惠芬了。 所以她极少来这里,哪怕吴惠芬多次邀请。 姐妹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吴惠芬在门口迎接她。 “璐璐,来了!”吴惠芬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梁璐笑了笑,说还好。 吴惠芬领她进屋。客厅里已经完全变了样。熟悉的装修和家具没了,换成了一套浅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书。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明明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但是梁璐还是恍惚了。 这里的权力依然是一样的。 她仿佛回到了20年多年前,父亲还是省委副书记,自己依旧是父亲荫蔽下无忧无虑的女孩。 嗯,只要没嫁人,30多岁依旧是女孩。 “说吧,什么事?” 梁璐犹豫了一下,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吴惠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一脸为难。 “璐璐,梁书记对我们恩情,我和老高都一直记在心上。”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但是你也知道,老高现在马上要退了。现在一切准备向刘省长看齐,稳定第一,平安落地。你家里的事,我可以跟他说说,但是估计……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梁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心里堵得慌,但不敢表现出来。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说:“理解,理解的。高书记现在是敏感时期,我懂的。” 吴惠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梁璐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对劲。沙发太软,坐不住;茶太烫,喝不下;阳光太亮,晃眼睛。她想走,刚开口说“那我不打扰了”,吴惠芬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了一个文件袋回来。 “璐璐,你先别走。”吴惠芬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沓材料,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梁璐接过来,低头一看——照片、简历、学历证明。照片上是个青年男人,清瘦,戴眼镜,穿着白衬衫,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这是……” “小廖,廖清源。”吴惠芬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祁省长的秘书。今年三十八岁,离异,有个女儿,在老家父母带着。人踏实,稳重,有分寸。” 梁璐愣住了。 “芳芳从国外回来了,现在在汉东工作。”吴惠芬说,脸上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既骄傲又焦虑的表情,“我和老高现在最操心的,就是她的人生大事。这个小廖,我们观察了很久,觉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英俊,但是为人踏实。我们也不摆高官的架子,小两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梁璐拿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吴惠芬也是这样跟她说话。那时候她还在汉东大学当辅导员,吴惠芬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拿着一沓材料,跟她分析这个男人的优点、那个男人的缺点。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帮她,可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这些人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惠芬姐,”梁璐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小廖……条件不错。” “是啊,”吴惠芬笑着说,“我们就盼着芳芳能早点定下来。” 梁璐看着吴惠芬的笑脸,心里翻江倒海。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可这句话,梁璐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她只能坐在那里,点头,微笑,说“不错”、“挺好的”。 吴惠芬又说了很多。说廖清源怎么跟祁同伟的,说高芳芳怎么跟他认识的,说两个人现在处得不错,说吴惠芬自己也很满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分享喜悦,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梁璐心上。 梁璐在那里坐了将近度秒如年的两个小时。 终于,吴惠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来。 “璐璐,老高待会儿要回来了,我就不留你了。你家里的事,我会跟他说的。” 梁璐赶紧站起来,拎起包,跟着吴惠芬往外走。 吴惠芬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往停车场走。脸上带着她一贯的温和笑容,慢慢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梁璐继续往停车场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后面有车驶来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挂着汉a0004的牌照,从别墅区的大门口驶进来。后排的隐私玻璃把里面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梁璐知道里面坐着谁。 四号别墅就在三号不远,是常务副省长的住所。祁同伟调回汉东之后,就住在那里。梁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红旗从她身边驶过。车子经过的时候,速度没有减,方向没有偏,像是根本没有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车停在四号别墅门口。后门打开,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梁璐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看着那个身影。挺拔,干练,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却依旧和当年一样耀眼。 他下车之后,站在车旁,好像环视了一下四周。 梁璐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检查妆容是否完好,头发有没有乱,衣服是不是整齐。她的手指触到脸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祁同伟的目光从她站的方向扫过。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走进别墅大门。从头到尾,他的目光没有在这边停留一秒。 门关上了。 梁璐站在路上,手还举在脸边,像一尊雕塑。 第181章 肖钢玉的动作 各个渠道求助无门,梁家三兄妹主动向纪委自首,在汉东官场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震动归震动,但今年的汉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大家已经习惯了。 省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依然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惯常的表情——该笑的笑,该严肃的严肃,该打招呼的打招呼。只是私底下,多了些窃窃私语。 “梁家这次,怕是过不去了。” “谁说不是呢。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听说梁瑾交代了不少事,牵扯到……” “嘘,别乱说。还没定性呢。” 这些话,传不到沙瑞金耳朵里。就算传到了,他也不会在意。他此刻关心的,不是这些闲言碎语,而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梁家的事,只是他计划的一个插曲,是他上任烧的又一把大火。 只是被祁同伟借着这把大火,吹了一口歪风,也让这把火烧的更旺了。 但是再旺不能让它偏离的轨道。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国富同志,刘新建的案子,进展如何?” 电话那头,田国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晰:“侯亮平还在审,这个刘新建还抱有侥幸心理,指着有人捞他呢,一直不松口。” 沙瑞金沉默了两秒:“要抓紧时间,拖得久,就有变数。” 停顿了一会,沙瑞金接着说道:“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田国富凛然称是。 他知道,沙瑞金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显示哪怕是作为省委书记,此时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但还是要想办法撬开刘新建的心理防线,不能动用手段。 —— 与此同时,祁同伟的办公室里,廖清源也在进行汇报。 黄乔松现在依然是祁同伟的秘书,但是部分事项,已经交给廖清源负责了。 “老板,”廖清源关上门,低声说,“梁家那边,基本定了。梁瑜的问题不大,退钱、写检查,党内处分。梁瑾的问题重一些,可能要移送司法。梁璐……反而经济上比较干净。” “梁老书记那边,退休待遇降为副科级,考虑到他年纪大了,允许他自费继续居住在现在的疗养院。”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廖清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肖钢玉厅长那边……说想见您一面。” 祁同伟的手上动作不停。 “告诉他,不是工作上的事情,不见。”他说,声音很平静。 廖清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清源,”祁同伟叫住他,“你和高芳芳……最近怎么样?” 廖清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行。”他说,“上周末一起去逛了科技馆。” “还行是什么意思?”祁同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高老师那边,有没有意见?” 廖清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高书记……还没正式表态。吴老师倒是挺热情的,老叫我去家里吃饭。” “慢慢来,”他说,“好事多磨。” 廖清源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肖钢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上一世就和他一起属于赵瑞龙的狐朋狗友,还发动了对侯亮平的陷害。 这一世第一次听到这么名字,还是高老师来京参加侯亮平的婚礼,告诉他肖钢玉娶给了梁璐,以此想劝他放下心结。 再后来,他就消失在了祁同伟的生命里,消失在他忙碌的履历里。 直到祁同伟回到汉东。 肖钢玉以他上一世的职位、以公安厅长的身份,在泥潭里扑腾着,想找一根救命稻草。 祁同伟缓缓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肖钢玉找他,这是一步死棋。 这个人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他和梁家的历史,整个汉东官场没有不知道的。 但他还是让廖清源来传话,说明他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一个人穷途末路的时候,会做出一些看起来荒唐的事。这不奇怪。 祁同伟拿起那份等待签批的文件,沉下心,继续批。 肖钢玉的事,不用他操心。 观其自败就行。 梁家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他现在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汉东的经济上,顺利接刘省长的班是第一步。 然后,就是死死的盯着沙瑞金了。 --- 而此时此刻,肖钢玉坐在公安厅的办公室里,脸上一片平静。 平静是伪装的,但伪装得很好。 一个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人,哪怕心里有刀在转,脸上也能挂出三分从容。 他等到了廖清源的回话。他也早就猜到了答案——祁省长最近没有时间。 祁同伟这个人,他研究过。不是近才研究,是从他调回汉东那天就开始研究。那份厚厚的履历,他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从北大博士,到经委、到道口县长助理,到县委书记,再到发改委、到地方市委书记,到顺天副市长,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走得有来由,没有一步是飘的。 这样的人,做事脚踏实地、中正平和,就算没有梁家的事,也不会接纳他的。 他本来没有对这件事抱有太大的指望。 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罢了。 他现在指望的是另一件事。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应该快了。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轻轻敲了两声。 “厅长,小马来了。“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便衣,拎了个普通的布包,看起来像个来办事的普通市民。他是肖钢玉最信任的心腹,公安厅技术侦查处的一个副科长,马小康,跟了他七年。 肖钢玉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坐。“ 没坐。他把布包放在茶几上,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低声说:“厅长,我把能查的都查了。“ “说。“ “青山气田那边……“马小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比预想的复杂。“ 肖钢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小康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有递过去:“厅长,这个东西,我建议你先看,然后告诉我你要怎么做,我照您的意思来。“ 他停了一停,又加了一句:“这个东西,我一个人查的,没有让第二个人经手。“ 肖钢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拿起文件袋,拆开,取出里面几页纸,慢慢看起来。 看完第一页,他的手顿了一下。 看完第二页,他靠回了椅背。 看完第三页,他把那几页纸放下来,拿起桌上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青山气田有问题,他猜到了刘长生和赵家有关系,他推测背后的东西不简单。 但没想到是这么不简单。 青山气田,刘长生的名字没有直接出现在任何一笔交易里。但一个退休老干部、一个化名的中间人、一家在汉东某县注册的小型能源咨询公司,这条链子拉出来,指向的是刘长生的内弟。 内弟。 妻弟。 关系不够近,放在法律上,没有“亲属从事经营活动“的直接认定,可以辩解为利益不相关。 但关系也不够远,没有办法撇清。 更关键的是——那家咨询公司,在青山气田勘探期间拿到了独家的地质评估报告,这份报告本来是省地矿局花了大价钱委托专业机构做的,属于政府档案,有严格的保密规定。 报告怎么出去的,谁知道? 可顺着这个线索再往下追,还有另一层。 青山气田真正的麻烦,不在资金上。 在数字上。 官方公布的青山气田储量,和那家咨询公司内部的地质评估报告里的数字,有一个微妙的偏差。 少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三。 这个偏差,如果是测量误差,可以解释。如果不是…… 那意味着什么,肖钢玉不是专业人士,但混迹官场多年,做了这么多年公安厅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瞒报储量。 他闭上眼睛想了片刻,把人名、地址、数字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这不只是刘长生一个人的问题。 刘长生是引线,引线那头点着的,依旧是赵家的地雷。 他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侯亮平一查青山气田,刘长生的反应那么激烈——快刀斩乱麻,打散了侯亮平,把调查压了下去。 刘长生也暗地里上了赵家的船! 也是,以赵立春老书记的权威和手段,刘长生能安安稳稳坐在省二的位子上,肯定是要有所付出的。 那么他们本身就是一路人了啊? 不对,赵家要翻船,不一定会淹死所有人。 他现在要做的,是要让刘长生自救的时候,顺便给他也拉上。 肖钢玉缓缓张开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马小康。 “这个东西,你是怎么查到的?“他问,语气很平静。 “走的内部渠道。“马小康说,“痕迹我也已经抹除了。“ 肖钢玉点了点头。 他把文件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去。 “我问你,“他说,“你有没有备份?“ 马小康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厅长让我查,我就查了,拿来给你,没有留。“ 肖钢玉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这些年,马小康跟着他做过一些事,有些事见不得光,但每一次都处理得干净,从来没有出过纰漏。这是一个谨慎、会做人、懂事的下属。 他叹了口气。 “你做得很好,“他说,“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媳妇。“ 马小康点点头:“我明白。“ “回去吧。“ 马小康拎起布包,起身,出门,带上了门。 窗外,京州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片晃眼的金色。 肖钢玉低下头,再次看着那个文件袋。 这是一张牌。 但怎么打? 直接找刘长生?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刘长生这个人,他打过交道。这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处事滴水不漏,汉东修罗场出来的省二,什么阵势没见过? 他贸然上门,拿着一个说不清楚来源的材料,威胁说“我知道你的秘密,希望你救我“? ——他暗地里坑你一把,你都不知道死在哪? 而且他肖钢玉,现在的筹码,在刘长生眼里,分量还不够。 他只是一个公安厅长,刚才被梁家的事拖下了水。找他这个烂摊子合作,刘长生凭什么?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 一个让刘长生愿意坐下来谈的中间人。 谁?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把汉东官场里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第一时间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上。 高育良。 他和刘长生的关系,不近,但也不远。两人在汉东共事了多年,都是汉东的“老人“,相互之间有着那种长期共事后形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默契。 不行。 他立马否定了这个念头。 高育良不会帮他。这个老狐狸,现在一心保住自己的羽毛,走最后这段路不能出任何差错。肖钢玉去找他,他不会插手的,然后很可能转天就把这件事告诉祁同伟了。 高育良帮不了他。 同样,赵家也不行。 他重新思考。 换个角度。 他不需要一个帮他传话的中间人,他需要的是,让这件事的价值,在到达刘长生耳朵之前,先让正确的人知道——让刘长生相信,不保肖钢玉,这件事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届时后果不可控。 但“另一种方式“是什么? 田国富。 省纪委书记。 如果他用隐秘渠道把部分材料交给田国富,田国富一定会拿去查。查到一半,刘长生就会知道有人在动他。到那个时候,刘长生会怎么做? 他肯定会想办法堵住这件事。 纪委田国富可不是反贪局侯亮平,想轻松连人带事一起压下去可没那么简单。 到时候,刘省长肯定需要另一个系统来制衡,抢夺证据、抢夺办案权。 可行! 甚至,他并不需要真的把把证据交给田国富。 他只需要让刘长生相信,田国富在调查这件事就行了。 肖钢玉总算有了点希望,正准备思考如何实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马小康去而复返。 “什么事?” 马小康凑近,低声道:“厅长,有个事我觉得还是要跟你汇报一下。” “我在调查青山气田的时候,发现纪委的人也在查这件事。” 肖钢玉又惊又喜:“确定吗?” 马小康点头:“确定。汉东就这么大,纪委的手段和人手,我们心里有数。” “应该错不了。” 第182章 变局 上级正协调研组一行抵达京州的时候,是个阴天。 六月的京州是梅雨季节,黏热,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意。车队从机场出来,沿着城市干道一路向省委宾馆驶去,车窗外的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沙瑞金站在省委宾馆的迎宾台阶上,等着。 他的右边站着刘长生、祁同伟,左边站着高育良、田国富,后面依次是其他几位在场的省级领导。 副级领导率队来访,地方主要负责同志须亲自迎接。 没错,赵立春来了。 沙瑞金面上平静,心里不平静。他来汉东将近半年,马上是第一次见到赵立春。 这半年里,他没少听到这个名字——从每一个沟通的官员嘴里,从汉东的政治生态里,从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档案里,从那些还活着的、仍在运转的人脉网络里。 赵立春在汉东织了二十年的网,离开之后,那张网还在,还在呼吸,还在运转。 现在,织网的人回来了。 银灰色的考斯特稳稳停在台阶下,省委一行人连忙迎上去。 电动门打开。 赵立春缓步走下来。 沙瑞金看着他。 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发型一丝不乱。个子不高,一米七五的样子,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腰背挺直,走路稳健,脸上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动声色的从容。他的眼睛不大,眯缝着,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细长的刀。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沙瑞金向前两步,迎上去,伸出手:"赵老,欢迎来汉东。" 沙瑞金用了“来”字,没有用“回”。 赵立春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容亲切,带着些岁月打磨出来的慈祥:"瑞金同志,辛苦了。到汉东这么长时间了,你好像瘦了点。"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很随意,像是老领导对年轻人的寒暄。 但沙瑞金心里清楚,"你瘦了点",放在这个时候说,有另一层意思——你来汉东,做了很多事,把自己弄得很辛苦。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茬,转而做了个手势:"赵老,刘省长和育良同志你熟悉,我就不介绍了。这是祁同伟同志,我们省里的常务副省长。" 祁同伟走上前,双手握住赵立春的手:"赵老好。" 赵立春打量了他一眼,笑容加深了一些:"同伟同志,久仰,久仰。你在道口那几年,我就关注你了,干得很漂亮啊。现在道口已经是标杆了。" "那都是早年的事了,"祁同伟语气平和,"那时候年轻,做了些摸索。道口能有今天,是历届班子共同努力的结果。" 赵立春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旁边。 "育良。" 高育良走上前,微微欠身,伸出双手,语气平静:"赵老,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赵立春笑着,看着他,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你这把骨头,还是那么硬朗啊。"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老了,不行了。" "哪里的话,"赵立春摆了摆手,"你我都是这个年纪的人,我知道你这把骨头。" 两句话,点到即止。 迎宾的寒暄结束,队伍往宾馆里走。沙瑞金陪在赵立春左边,一路说着此次调研的安排,语气周到,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祁同伟走在靠后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黄乔松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赵老这次带来的随行人员,除了政协的几位工作人员,有一位我认识。" 祁同伟没有回头:"谁?" "赵老的秘书身边,有个人姓周,查了一下,以前是汉东省政府的,后来调到顺天,挂了个虚职。" 祁同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晚宴安排在省委宾馆的内部餐厅,不大,十几个人,没有叫外面的客人,四大班子的主要负责人各出几位,加上调研组随行的几位,凑了两桌。 菜是汉东本地口味,蒸鱼、狮子头、清炒时蔬,外加一道笋干烧肉——据说是赵立春的心头好,在汉东当书记的时候常点。宾馆厨师特意从外面调了食材。 这个细节,是宾馆主任从老档案里翻出来的。 沙瑞金看到那道笋干端上来,没说什么。 酒是汾酒,不是茅台。 赵立春看了看桌上的酒,轻轻笑了一下:"瑞金同志,这倒是合我的口味。茅台太烈,我这岁数喝不了了。" "赵老保重身体。"沙瑞金举起杯,"来,欢迎赵老来汉东,大家一起。" "好,好。" 觥筹交错,气氛融洽。赵立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他说起汉东这些年的变化,说起当年在吕州调研时看到的一条老街,说起京州环城公路通车那天他专门去走了一遍。说的都是具体的事,不涉及政策,不涉及人事,但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他在汉东留下的印记。 坐在他旁边的高育良一直在认真听。 沙瑞金也在听,同时在等。 等赵立春说出今晚真正想说的话。 到了第三轮酒,赵立春放下杯子,微微环顾了一眼,目光在座上的人脸上缓缓扫过,落到了沙瑞金身上,笑了。 "瑞金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但整桌的人都安静了,"我这次来,就是走走看看,不给你们添麻烦。汉东这些年,底子打得很厚,是干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成绩,是在座的各位同志,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 说完,他举起杯子,看着整桌的人。 "汉东的未来,还是要靠在座的各位同志。" 这句话说完,他先干了。 沙瑞金抬起杯子,喝了。 一杯汾酒落肚,不烈,但沙瑞金感觉到了一种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在座的各位同志"——这五个字,指的不是今天坐在这个餐桌边的人,而是汉东官场里,所有曾经在他赵立春麾下工作过的人,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人,所有在他离开之后仍然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这是一次点名,也是一次集结。 次日上午,调研正式开始。 第一站是京州新能源产业园,是祁同伟主持省政府工作以来推动落地的重点项目,高新企业聚集,年产值已经突破了百亿。这个选点,是祁同伟建议的,沙瑞金点了头。 调研组在园区内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参观了几条生产线,听了企业负责人的汇报。赵立春走得慢,看得仔细,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挑不出毛病来——他毕竟当了多年省委书记,宏观经济的基本面是清楚的。 "好,好。"他走出最后一间展示厅,点着头,"这个方向走对了,新能源是未来。" 祁同伟在他旁边,平静地说:"感谢赵老肯定。这个项目的规划,也参考了赵老当年在汉东推动制造业升级的一些思路。"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 赵立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午饭后,调研组在宾馆稍作休息。 沙瑞金借口还有文件要处理,先离开了。赵立春的随行工作人员示意高育良留步——说是赵老想跟老同志叙叙旧。 高育良跟着去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赵立春的秘书把茶放上,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立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没有急着开口,先喝了一口,放下,才看着高育良,语气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在众人面前的从容,多了一分直接。 "育良,刘新建那边,你知道多少?" 高育良的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只是推了推眼镜:"知道他被留置了。案情细节,纪委那边没有跟我通气。" 赵立春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他跟了我多少年,你也知道的。" "知道,"高育良说,"老书记,您放心。刘新建在油气集团这些年,经手的项目,该认的都会认,不该说的,我相信他有分寸 赵立春点了点头,都是千年的狐狸,他自然听懂了高育良的意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没谈几句,这次叙旧边匆匆结束、 调研组在汉东停留了三天。 第三天,李达康全程陪同参观了林城某重大水利工程,这是赵立春任内规划立项的项目,李达康在汇报里专门说了一句"感谢赵老的高瞻远瞩",赵立春听了,脸上的笑容稍微真诚了一些。 下午,调研组返程。 省委宾馆门口,还是来时的阵势,几位主要负责人送行。 赵立春和沙瑞金握手。 "瑞金同志,工作辛苦。"他说,"汉东的事,说复杂,也没有那么复杂。说简单,也没有那么简单。有什么想法,多沟通,多商量。" 这句话字面上一点毛病没有,但意思里有一种东西,像一根不松不紧的绳子。 沙瑞金握着他的手,平静地说:"谢谢赵老的指点。汉东的工作,我们会认真做。" "好,好。" 考斯特发动了。 沙瑞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队驶远,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田国富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沙瑞金轻声说了一句:"那个姓周的随从人员,这几天接触了哪些人,整理一份名单出来。" "已经在整理了。"田国富说。 沙瑞金嗯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 同一时间,省纪委六楼,审讯室。 这是一间普通的房间,墙壁刷着白色,地板砖擦得锃亮,窗子开在离地两米的高处,只能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桌子上放着两个纸杯,一个在刘新建那边,一个在侯亮平面前。 刘新建坐在对面,比半个月前瘦了,脸颊凹陷了一些,眼睛下面有两圈青黑的影子。但他坐得还算端正,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瘫软成一摊。 侯亮平翻开面前的材料,没有立刻开口。 他用了整整三分钟,只是看着刘新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这是他的习惯。开口之前,先用沉默挤压对方,把对方心里那点侥幸和布防的意志,在你开口之前先磨掉一层。 刘新建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刚进来的头三天,刘新建见到侯亮平,眼神会往旁边飘。 但现在,他直视着他。 这让侯亮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翻到一页材料,推过去:"刘新建同志,这是我们已经核实的部分资金流向,我们今天就从这里聊起。" 刘新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那张纸。 "这个我看过了,"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几笔钱,我认。" 侯亮平微微抬眉:"认什么?" "这几笔,是我经手的。"刘新建说,"违规决策,利用职务便利为个人牟利,我认。" 他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是油气集团那笔采购款的分析。"那五千万的服务费,现在流向查得很清楚,有一部分走了山水集团的账户,另一部分——" "那部分也是我的责任。"刘新建打断他,"当时的决策,我签字了,我承担主责。" 侯亮平停了下来。 他把那份材料收回来,慢慢叠好,放在一边,重新看着刘新建。 "刘新建同志,"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例行公务的口吻,带了一点点热度,"你是个聪明人。你在油气集团做了多少年?你当过赵立春书记的秘书,跟了他多少年?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那五千万,不全是你的,是吧。" 刘新建的眼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侯主任,我就是个做实务的,在油气集团管着项目,经手的钱多,有些地方处理得不够规范。你说的那些,该我认的,我认。" "该你认的,"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那不该你认的呢?" "没有不该我认的。" 侯亮平把另一份材料打开,那是一张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末端有几个标注了"待核实"的节点。 "刘新建同志,"他的语气放缓,甚至有一点接近温和,"你进来这半个月,我们的工作你都看到了。我不是来整你的,我是来查清楚事情的。你自己认下来,那可都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可如果这笔账里面还有其他人,该理清楚的不理清楚,对谁都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 刘新建沉默不语。 侯亮平感觉不对劲。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压: "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上游的情况。我不说是谁,但你心里清楚。你现在说出来,是坦白从宽;你不说,等上面的人被查到,那就是主动隐瞒,性质不一样了。" 刘新建盯着桌面,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了轻轻的一轻两重三下敲门声。 侯亮平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但那个人又敲了一下,还是三声,节奏是提前约好的暗号——有急事。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里升起的烦躁,站起身,对刘新建说了一句:"你想想,我去去就来。" 他走出审讯室,那个干警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个干警看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 "确定。昨天凌晨1点到1点20,整个审讯室包括这栋的监控系统都黑了,所有的监控都是昨天同一时间的回放,我们怀疑有人接触过刘新建,和他说了什么。" 侯亮平看着地板,沉默了。 他想朝面前这个干警发火,可是巨大的、无形的压力铺面而来,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想到纪委也被渗透了。 但是仔细一想,也是正常的。 他摆了摆手让干警去忙,重新回到审讯室。 刘新建还坐在原位,端起那个纸杯,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水,放下。整个人比刚才放松了,那种将要决定什么的挣扎,已经不见了。 侯亮平死死盯着他:“刘新建,你耍我?” 刘新建抬起头,也看着他,神情平静。 突然,他咧开了干燥起皮的嘴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笑容一触即收。 "侯主任,"刘新建开口,语气平和,"刚才你问的那些,我想清楚了。那几笔账,都是我的责任,是我决策失误,是我贪心,跟别人没有关系。我配合调查,积极退赃,争取从宽处理。" 这就是套话了。 干净、完整、无懈可击,像一道提前背熟了的答案。 侯亮平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扇门,昨天就差一口气,现在重新关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审讯室的门打开,叫进来一个纪委的工作人员:"继续做记录。" 他走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那股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他拿出手机,准备向田国富汇报这边的情况。 电话刚一接通,田国富的声音就从那边传了过来。 "亮平。" "书记。" "刚好我有事跟你说,刘新建那边,先暂停。" 侯亮平愣了一秒,声音里压着什么:"书记,现在暂停的话,外面的线很可能就被掐断了。而且——" "我知道。"田国富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先暂停。刘新建的案子,先按照已核实的部分办。其他的,我另有安排。" "书记,"侯亮平攥着手机,声音低了一截,"有人昨天晚上违规私下接触了刘新建,还黑掉了监控,我们内部——" "我知道,"田国富说,"亮平,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停下来。" 沉默了几秒。 侯亮平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手里的手机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好。那刘新建怎么处理?" “继续羁押,但暂时不要审了。” 第183章 角色互换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省委综合楼的五楼。 这栋楼里,沙瑞金在六楼,高育良和其他常委在五楼。肖钢玉之前来过很多次,对这里的每一步台阶、每一条走廊都熟悉,走起来不用看路。 只是最近来的少了。 准确的来说,自从沙祁田三人空降汉东之后,就来的少了。 他上了五楼,和走廊里迎面过来的一个秘书点了点头,在高育良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衣领,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 进门是一个小办公室,这是大秘罗学军的办公室,所有人想要见高育良,都要先经过他。 罗学军的办公桌旁边有一道门,里面才是高育良的办公室。 肖钢玉主动和罗学军打招呼,并称呼他的名字以示亲近:“学军,忙着呢?” 看到肖钢玉进来,罗学军立马起身:“肖厅长,您来了,书记在里面等着呢!” 说完,罗学军起身敲了两下门,然后直接推开:“书记,肖厅长来了。”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握着笔,侧着身子在看什么,没有立刻抬头。 "育良书记。" "钢玉来了,坐。"高育良把笔放下,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往桌上轻轻一搁,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下说。" 肖钢玉在椅子上坐定,也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罗学军。 高育良会意,朝罗学军摆了摆手:"小罗,你去忙你的。" 罗学军点头,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就剩两个人,但气氛没有特别不一样,只是少了另一道目光。 肖钢玉先说了一轮公安厅的近况——夏季治安综合整治的推进情况,某地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的处置,还有省厅内部的一次轮岗调整。这些话说得不快不慢,条理分明。 高育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平静,时而提一两个问题,都是具体的:那个案件的侦破周期是否超出预期,轮岗那几个岗位有没有出现工作衔接的断层。问得不深,但问到了点子上。 肖钢玉说完日常,停了一下,换了个话头:"育良书记,还有几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第一件,"肖钢玉说,"是关于省公安厅和省检察院之间的案件移送流程。现在有些案子,刑警队那边调查完了,移送检察院,但检察院那边退回补充侦查的比例这几年在上升,最近有些声音说流程上需要优化,想推动一个改革——在移送之前,引入检察官提前介入侦查的机制,两边同步推进,减少退案率。" 高育良听完,推了推眼镜,想了想,问:"省检察院那边是什么态度?" "季检察长那边是支持的,初步沟通过。" 高育良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道:“公安厅内部什么意见?” 肖钢玉苦笑了一下:“内部争议比较大,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 高育良没有发表意见,继续追问道:"这个机制,全国有没有其他省市已经在试点的?" "有,隔壁省那边有几个地市在试,效果不错。" 高育良点了点头,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既不是否定,也不是热忱,只是那种见过太多改革来去、对任何新事物都保留一份审慎的沉稳。 他说:"这个事是好事,方向也是对的。但推这个,不是光省公安厅和省检察院表态支持就够的,它涉及到两个系统的工作考核,涉及到具体案件的证据标准,涉及到日后如果出了问题,责任怎么分担。这些问题理清楚了,才能动。" "可以边试点边理清楚,"肖钢玉说,"选一两个地市先跑,跑出来再推省级。"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开口,语气仍然平和,但有一种不容再议的意味: "钢玉,这个事,留给下一任来推吧。" 肖钢玉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这个事不该做,"高育良解释,语气很坦然,甚至带了一丝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得很通透的事,"是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不合适。你也知道,明年换届,政法委这边的工作,不管方向调整还是机制改革,推出去容易,后面如果执行有偏差,谁来兜底?推的人不在了,下一任就得替你收拾,谁都不好看。"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语气,更随意了一点:"有些事,我在位的时候推了,叫我的功绩;我不在位的时候,新来的人不改,没有成绩,想改,又要推倒重来,瞎折腾。政法这一块,稳比快重要。" 这话说得坦白,也说得滑,听起来是在讲大道理,实质里是一个即将卸任的人,把所有麻烦都推给继任者的那种通透。 肖钢玉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好,还有一件事。" "说。" "省内的羁押期限管理,"肖钢玉说,"有几个市的看守所,超期羁押的问题时有出现,最近有一个案子被当事人家属投诉到了人大那边,省人大法制委那边想约省公安厅谈一次,可能会涉及到一个专项整改的要求。我想提前向您请示,看政法委这边是否需要联动牵头。" 高育良这次的反应快了一些,点头:"这个你们主动配合人大,不需要等政法委牵头。超期羁押的问题,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省得闹大了被动。" "如果整改涉及到看守所的经费和人员配置,"肖钢玉说,"可能需要政法委向省委提一个专项报告,争取财政支持——" "先查清楚问题在哪,"高育良打断他,语气平静,"没调查清楚就去省委要资源,容易被认为是在揽资源、扩权,不是解决问题,是制造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件事同样是,查清楚,方案拿出来,让下一届班子来定,比现在草草推一个整改方案,然后留了烂摊子要强。" 又是"下一届"。 刘新肖钢玉在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多说,继续往下推:"第三件,是关于驻村民警的配置问题。一些偏远乡镇,警力缺口比较大,有几个县的县委书记联名给厅里写了信,希望能从省里统筹,调配一批辅警过去,加强基层治安力量。" 高育良听完,倒是停了一下,真的想了想,这回没有立刻推给"下一届",而是问:"哪几个县?" 肖钢玉报了三个县名。 高育良嗯了一声,拿起老花镜戴上,看了一眼肖钢玉,说:"这件事,辅警配置是厅里自己能决定的,不需要政法委批示。你们内部调配就可以,如果人手不够,公开招募辅警有地方政府的配套资金,不用等省里。" "是,这个我明白,"肖钢玉说,"但如果要形成一个长效机制,把驻村警力配置纳入省级标准,可能需要政法委出一个指导意见——" 高育良静静地看着他: "钢玉,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这问题问得直接,肖钢玉没有立刻接话。 高育良没有等他,自己把那几件事过了一遍,语气变得更锋利:"检察院提前介入侦查,是好事,但不急;超期羁押整改,是该做,但路数有问题;驻村警力配置,厅里完全可以自己决定,不需要我出指导意见。" "你今天来汇报这些,里面有几件是真正来请示工作的?是在试探我的态度的。对吧?" 肖钢玉的表情没有变,但桌子下面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又马上松开。 高育良继续说,语气比刚才更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政法这一块,钢玉,我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稳。不出大事,不留隐患,平平稳稳地把这一年走完,交出去。这几件事里,哪一件出了问题都会是麻烦,而且都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他顿了顿,嘴角带了一点点笑意,那笑里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丝坦然: "这几件事里,值得现在推的,一件都没有。该做的,留给下一任来做。我替他们把稳子趟好,不给他们挖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说完,他重新拿起那支笔,翻开面前的文件,低下头,提笔批示。 这个动作,是结束的信号。 肖钢玉在椅子上停了两秒,把最后一件真正想说的事在嘴边压了压,没有说出来——关于刘新建的案子,关于纪委那边的消息。 他知道,在高育良这里,今天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打扰育良书记了,我回去安排厅里的事。" "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高育良没有抬头。 肖钢玉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背后传来高育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带着一点意味: "钢玉,政法这一块,年底之前,你们厅里也不要主动推什么大动作。把手上的事做扎实,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听起来是工作叮嘱,但肖钢玉知道,它还有另外一层:别在这段时间乱动,别出什么岔子,别让这条船在进港前翻了。 "明白。"他把门带上。 外面的小办公室,罗学军正好拿着一个文件过来,两人擦肩而过,相互点了个头,没有说话。 肖钢玉往电梯方向走,放慢了脚步,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十分钟过了一遍。 后面提的几件事,高育良一件都没答应,也一件都没直接拒绝,每一件都给了一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理由,然后关上了门。 "留给下一任"这四个字,他说了不止一次。 不出事,不留把柄,平稳交接,是高育良现在最大的政治利益。 任何改革,任何推进,任何大动作,都是风险,都是可能的翻车。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推给下一任。 这不就是小号的刘省长吗? 肖钢玉的心沉了下去。 小号的“刘省长”不行,接下来去见真的刘省长,还有希望吗? —— 省政府大楼和省委综合楼隔着一条马路,走过去不用五分钟。 肖钢玉走进省政府大楼,跟门口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径直往六楼去。 刘长生的秘书正坐在外间整理文件,看到肖钢玉,站起来,点了点头:"肖厅长,刘省长在,我去通报一下。" "有劳。" 秘书进去,一会儿出来,侧身让路:"请进。" 刘长生的办公室比高育良那边宽阔一些,靠墙有一整面书柜,摆的不全是书,还有几件文件架,整齐、有序,一眼看去,是一种精细打理过的秩序感。 刘长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上拿着一份文件,眉头舒展,神情从容,看见肖钢玉进来,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没有站起来:"坐。" 肖钢玉在沙发上坐下,和在高育良那边一样,先把公安厅近期的常规工作汇报了一轮,数字,案例,部署,不省略,不敷衍。 刘长生听着,依然看他那份文件,偶尔翻一页,没什么反应,不点头,也不表示异议,就是那副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等肖钢玉说完,他把文件放到右边那一摞里,从左边取了一份新的,打开,看了两行,才侧过身来,问了一句:"夏季治安这块,今年压力不小?" "有压力,可控。立案数字比去年同期下来了。" "那就好。"刘长生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没有继续问的意思。 肖钢玉在沙发上坐着,把那些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斟酌过无数遍的话在脑子里又拢了一拢,才硬着头皮开口:"刘省长,还有一件事。" "说。" "纪委那边,在审刘新建,同时在查他经手的几个项目。"肖钢玉的语气很稳,一字一字放得很实,"听说查的范围有些延伸。" 刘长生翻文件的手,没有停。 "该查嘛,"他的声音很轻,很随意,像在回应一件日常小事,"刘新建被留置了,他经手的项目当然要过一遍,这是纪委的正常程序。" "是,程序上正常,"肖钢玉说,"只是我听说这次查好像是有倾向的,不只是核实刘新建个人的问题,已经延伸到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做能源评估报告的,在汉东某县注册的小公司。" 刘长生终于抬起了眼睛。 他看着肖钢玉,那眼神不是惊讶,也不是警觉,是一种老练的、被许多年的官场打磨出来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不确定它有没有危险,但先看清楚再说。 他把文件放下,把手搁在桌上,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你怎么这么清楚?"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于笑,满头银发散发出灰白的光:"你也查了?" 肖钢玉没有停顿,直接接话:"刘新建被留置了,赵公子那边托我关注一下纪委的动向。偶然发现的。" 他把"赵公子"这两个字放在中间,不是最重,也不是最轻,像是一块佐料,加进去,让这锅汤的味道稍微变了一变。 他和山水集团走的近,是众所周知的,刘新建这个赵家的钱袋子进去了,肖钢玉关注是合情合理的。 刘长生把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 窗外,六月的日头正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过了几秒,刘长生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这四个字问得干干净净,没有情绪,没有立场,就是放在那里,等着对方往里填。 肖钢玉在心里把那个答案过了最后一遍,说:"可以给纪委帮帮忙。" 三个字,简单,直接,边界清晰。 每个字都经得起推敲,合在一起,也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被记录、被追究的实质内容。 刘长生看着他,又是那种接近于笑但不完全是笑的表情。 他没有追问怎么帮,要帮到什么程度,风险是什么,路径是什么。 他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低下头,继续看。 "那你就去做吧。" 声音很平,很淡,像在说"那个会议材料你去整理一下吧"。 就是这一句。 肖钢玉在沙发上停了一两秒,确认那句话已经说完了,没有后续,然后站起身起开:"好的,刘省长,我去安排。" 肖钢玉坐上自己的配车,准备回公安厅,秘书没有跟来,司机识趣地安静开车。 车开的极稳,肖钢玉得以毫不受干扰的思考: 高育良那边——本来以为会有留有缝隙的一扇门,关得严严实实,进不去,也推不开。 反而刘长生那边,本来死死关紧的门,却如他所愿的开了一丝缝隙。 但是他却依然心有疑虑。 太顺了。 这种老狐狸怎么回这么轻易表态呢?哪怕是如此隐晦的表态? 青山气田真有这么大的问题吗?里面是不是藏着还没有被发现的坑? 不行,我要回去再查一下。 第184章 尊重 六月末的京州,开始进入难熬的时候。 离赵立春来汉东调研,也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照说不管气候怎么变化,也影响不到沙瑞金的身上,但是沙瑞金最近确实感觉到一阵燥热。 这是心理上的烦闷,由内而外的。 任省委大楼的空调如何努力工作也无法解决。 最开始,是在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行文上。 那是一份关于全省智慧医疗基础设施建设的专项资金安排。 这个项目是沙瑞金亲自批示立项的,背景是他在汉东几个偏远地市调研时,发现县级以下医疗机构的信息化建设欠账很多,基层看病难的问题,有相当一部分卡在硬件和数据打通上。 省卫健委报上来的方案已经很成熟,省发改委会签了,省财政厅也出了配套意见,整份材料走完了该走的流程,分管的副省长也批准了,最后送到刘长生那里签发。 按照惯例,这种已经经过充分论证、省委主要领导批示过立项的项目,省政府这一关,走个程序就过了。 但三天后,材料退回来卫健委。 退回的理由,写在一张附笺上,附笺上是刘长生秘书方庆的字迹,内容是:“刘省长审阅后,认为第三期建设规划中,部分县级医疗机构的信息系统接入方案,与现行省级医疗数据标准存在兼容性疑问,建议省卫健委会同省大数据局重新核实,形成补充论证报告后再行报批。” 卫健委的领导把这个附笺递送给了白景文。 沙瑞金把那张附笺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材料本身的第三期规划那一章,把标注的那几页仔细看了一遍。 技术疑点是有的,但很细,很专业,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疑点。 换句话说,这是有备而来的。 再说的直白点,就是专门挑刺的。 他把材料放下,叫来白景文,说让卫健委那边按退回意见补充材料,重新报。 白景文出去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放,没有急着下判断。 一件事,可以是偶然;两件事,才是信号。 第二件事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是省发改委牵头推进的一个新能源储能基地选址项目。这个项目是沙瑞金看到祁同伟的京州新能源产业园之后,亲自调研、亲自敲定方向的,算是配套设施,涉及到京州周边两个地市的土地指标调配,需要省自然资源厅和省政府联合审批。 省自然资源厅那边已经出了初审意见,认为土地指标调配符合条件,可以批准。 材料送到省政府,又卡了。 这次不是技术问题,是土地性质认定问题——省政府土地管理处对其中一块土地的农用地转用手续,提出了复核要求,认为之前的审查流程走得不够完整,需要重新补齐材料。 这个手续,补起来不复杂,但耗时。 等材料补齐再重走一遍流程,少说半个月。 然后是第三件事。 沙瑞金看中的一个干部,汉东某地级市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姓邱,今年四十三岁,在沙瑞金下去调研的时候发言态度鲜明,作风务实,沙瑞金在下面调研时专门约谈过他,印象很好,私下和吴春林提过,想在省级宣传系统安排一个职位,作为储备。 这个意向,还没有形成任何正式文件,只是口头上的一个方向。 结果就在沙瑞金刚把这个想法跟吴春林说完不到两周,省纪委信访室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是邱某某所在地市的一位退休老干部,举报内容是邱某某在担任县委书记期间,涉嫌违规向某房地产企业批地,并收受对方财物。 信写得很详细,有时间,有地点,有金额,还附了几张照片,是那种不看内容光看格式,就会觉得“这是认真查过的”的举报信。 田国富把信送来,沙瑞金看了两页,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第四件事,是省日报。 汉东日报是省委机关报,沙瑞金来了之后,编辑部换了一批人,整体上配合省委的宣传口径。但最近两三周,副刊和评论版上,陆续出现了几篇文章,署名都是笔名,写的内容表面上是讲改革、讲发展、讲地方治理,但行文里有一些绵里藏针的东西。 有一篇文章,题目是《稳中求进,进在何处》,里面有一段写道:“改革贵在稳,稳不是裹足不前,而是在扎实的基础上推进,有些急于求成的做法,貌似雷厉风行,实则根基不稳,到头来欲速则不达,留下的是烂摊子,收拾的是接任者……” 另一篇,题目是《看政绩,也要看后遗症》,通篇在讲某地因为激进推进基础设施建设,造成债务风险的案例,语气里带着一种悠长的叹息,暗示着对某种“激进风格”的提醒。 白景文把这几篇文章打印出来,夹在一起,放在沙瑞金的桌上,没有说什么,沙瑞金也没有问。 他一篇一篇地读完,把那摞纸放到一边。 省日报的副刊,历来是汉东官场用来打暗仗的地方之一。那些笔名背后是谁,写了什么,要传达什么,每个在这里混了多年的人都看得懂。 只是沙瑞金来的时间还不够长,他能感受到那些文章的方向,但要确认那些笔名背后的具体联系,需要时间。 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就在这几件事陆续落下来之后,沙瑞金还没得及动作,省政府那边的方庆打来电话,说刘省长想约沙书记见个面,谈谈工作。 沙瑞金在桌上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文章压了压,说让他下午过来。 刘长生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秘书。 这个细节,沙瑞金注意到了。 白景文把他引进来,沏了茶,也退出去,带上门。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定,都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室内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刘长生坐在稍暗的那一侧,脸刚好被窗帘挡住阳光,面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从侧面能看到他的眉目,是那副一贯的、平和的、让人猜不透的样子。 还是笑眯眯的。 最终是刘长生先开口,语气很随意,就像两个同事叙个家常:“瑞金同志,这两个月,你着实辛苦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看着他:“长生同志也不轻松。” “还行,”刘长生说,语气带了一点自嘲,“我这个人,到了这个年纪,心宽了。有些事,想开了,就不是事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转了一转,放下:“不过说实话,最近有些事,我处理得可能有些……不够周到,让你工作上添了麻烦。”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沙瑞金听得很清楚——智慧医疗的项目,储能基地的土地手续,退回重做的那些材料,都在这四个字里:不够周到。 他主动说了,是在松口,也是在摸沙瑞金的底牌。 沙瑞金没有接这个台阶,只是平静地说:“省政府的工作,你把关的细一点,是应该的。” 刘长生笑了一下,那笑有一点苦,不多,但足以让沙瑞金看到:“说起把关,我心里说实话,没那么从容。你来汉东这半年多,我看在眼里,瑞金同志是真想做事的人,我支持。” “感谢长生同志的支持。” “但是,”刘长生停了一下,把那个“但是”放在空气里晾了两秒,才继续,“做事和做事,节奏不一样,方式不一样,有时候可能会有一些……碰撞。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彼此之间,能多一点商量,少一点意外。”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还是那样平:“长生同志,商量这个事,我一向是欢迎的。” “那就好,”刘长生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像两个棋手在落子之前,各自在心里过了一遍盘面,谁也不先说出来。 沙瑞金换了个方向:“长生同志,你在汉东这么多年,根基深,情况熟。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汉东接下来,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刘长生想了想,说:“那我就说了——汉东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发展,是能不能稳。稳住了,才能发展;稳不住,什么都白搭。” “当然,”沙瑞金说,“维稳是重中之重,但有些稳,是主动求稳;有些稳,是被动求稳。主动求稳,是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提前理清楚;被动求稳,是把问题藏起来,等它自己烂。” 刘长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沙瑞金能感觉到他的表情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收紧。 “瑞金同志说得对,”他说,“主动求稳。” “那我们说说主动的那种,”沙瑞金说,语气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长生同志,有没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是你一直想解决,但觉得时机不到,一直没有动的?” 刘长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有些事,是留给后任的。每个人在位的时候,能做的事有限,做了这个,就放下那个,这很正常。” “当然,”沙瑞金说,“但有些事,不是做不了,是有人不希望它被做。” “比如?” “比如,”沙瑞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语气依然平静,“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涉及到某些项目,某些人。这些问题不理,是个隐患。而如果有当年在场的人,能站出来说清楚,这些问题就好解决得多。” 刘长生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过了两三秒,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心照不宣的了然。 “瑞金同志,”他说,“你说的那些历史遗留问题,如果有确凿的证据,按程序查,我完全支持。” “支持的方式,有很多种,”沙瑞金说,“有的是站出来说;有的是提供一些……情况。” 刘长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有时候,不反对也是一种支持。” 沙瑞金微微摇头,正准备说什么。 刘长生却主动开口打断:“比如青山气田那个项目?”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长生笑了,那个笑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含而不露的程式化假笑,是一种放松的、甚至有一点得意的笑。 但他没有接着谈青山气田。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袖,看着沙瑞金,语气恢复了来时那种平和,带了一点轻描淡写: “瑞金同志,我还在任上,还没退下来。”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一般的干部,这些年,上面的情况,我也是报告过的。”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一点,不是威胁,但比一般的平静多了一层硬度,“你调查一个钟阳委员,向上级报告了吗?” 这话说完,他没有等沙瑞金回答,点了点头,说:“有机会再叙。”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稳健,背影从容。 门开了,又关上了。 白景文在外间听到动静,进来,看了一眼沙瑞金。 沙瑞金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没有动。 “请田书记过来。” 田国富来得很快。 他进来,在对面坐下。 “沙书记,我也正准备找你,”田国富说,“有两件事要和你汇报。” “说。” “第一件,”田国富的语气沉了一点,“上级纪委那边,来了一个口头申饬,意思是汉东省纪委对一名中央委员、正部级干部,没有经过授权,没有形成确凿证据,就开展了实质性的调查工作,程序上存在问题,要求说明情况。” 沙瑞金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今天下午,正式函还没到,是口头通知。” 看来刘长生早就和上级反应,但是只提到纪委而没有提到他沙瑞金,但是还是主动保持了分寸。 “知道了,”沙瑞金说,“青山气田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说:“这正是我第二件事想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但最终还是直接说了:“我们查了很长时间,越查越奇怪。青山气田那个项目,表面上和刘长生的关系很密切,那家咨询公司、地质评估报告的流向,每一条线都指着他,好像扯不开。” “但是,”田国富说,“实际上,没有任何一笔利益输送落在刘长生身上,或者和他有直接关联的人身上。那家咨询公司拿到的地质评估报告,是用来给赵家的某个项目做预判的,跟刘长生本人没有交集。”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还有之前储量瞒报的问题,”田国富继续,“我们专门请了地质专家重新核算,结论是,数据是真实的。所谓的瞒报,只是前期测量的失误,那份错误的储量报告,已经正式被废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别有用心的人抛出来,混淆视听。” 他说完,补充了最后一句:“刘长生在这个项目上,极其干净。”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把那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所以,青山气田是他抛出来的一个饵。” 田国富点了点头:“用来分辨敌我的。” “分辨谁是真的想动他,谁只是被材料带着走?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沙瑞金的声音很平,但那个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 “是,”田国富说,“而且最近我们调查青山气田的过程里,有一伙人一直在后面给我们添麻烦,从侧面干扰我们的工作进度,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应该是省公安厅那边的人。” 沙瑞金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没有展开的、更接近于冷笑的弧度:“还给我们送了个大礼包。”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表情,像是在表达一种困惑,也像是在坚持什么:“沙书记,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完全是这么简单。刘长生在青山气田上干净,不代表他在别处也干净。他那么大的反应,前前后后这么多动作,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放饵。” “他很有可能是在掩盖什么别的东西。” 沙瑞金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决断: “有可能。但不重要了。” 田国富愣了一下:“沙书记?” “刘长生已经展现了獠牙,”沙瑞金说道,“那就需要给他应有的尊重。” “先收了他送的大礼包吧。” 第185章 三通电话 田国富走后,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把思路整理清楚,白景文就快步走进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部私人手机,走到沙瑞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老领导的电话。" 沙瑞金抬起头,接过手机,把刚才脑子里那些东西暂时搁下,换了一副笑脸,语气也跟着松动了一点:"老领导,下午好。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有什么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但有分量,带着一种岁月打磨出来的威严,不需要任何铺垫,自然就压在人心上:"瑞金啊,我这边听到了一些事,想问问你。" 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直接切进来。 沙瑞金坐直了一点,语气跟着收紧:"您说。" "刘长生向z纪委那边告状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怎么回事?" 沙瑞金想了一下,没有绕,直接说:"我查到刘长生和赵家的一个项目有关联,想从那里打开突破口,找到对付赵立春的直接证据。" "找到了吗?" "没有。" 短暂的停顿。 "为什么?" "那个项目,和刘长生本人没有实质关系。"沙瑞金的语气很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道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没有变高,但多了一层让人不敢轻慢的压力:"所以,在没有确凿证据、方向也不清晰的情况下,你就对一个在汉东深耕多年的正部级干部动手了?" 沙瑞金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回答:"是。" "为什么会让他察觉?你们原本没打算直接跟他撕破脸,为什么不做到隐秘?" 沙瑞金沉默了。 "连能信任的可靠班底都没有建起来?" 还是沉默。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那道声音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瑞金啊,你去汉东,不是一帆风顺的。以你过往的资历,直接主政汉东这样的经济大省,本来格局还不够。我们内部力推你,看中的是你在纪检系统的积累和专业,是想借你这把刀,在铁板一块的汉东局面里凿出一条缝来。你去之前,我是怎么跟你交代的?" "要在维持汉东整体稳定的前提下,收集赵家的违法证据,最好能直接牵连到赵立春本人。"沙瑞金一字不差地复述。 "那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那道声音语气不重,但比重要沉,"你也不是第一次当一把手,之前在地方当市委书记,做得挺好。怎么到了汉东,把省委书记当纪委书记当了?" 沙瑞金:"老领导批评得对。" "你是一把手,我们把你推上那个位子,本身是有代价的。做什么事,先把自己的位子坐稳,再图其他,这个顺序不能乱。不能影响到你的基本盘!" "我的位子是没有问题的。" "你有没有认真算过这笔账?"那道声音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分直接,"这次刘长生保持了克制,只是向上面告状,甚至只向z纪委告田国富的状,没有在汉东直接跟你打擂台。但如果他真铁了心要拆你的台,省委那十一个常委,有几个是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你数过吗?" 沙瑞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遍。 田国富是确定的。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停在那里,数不下去了。 不是说剩下的人都站在刘长生那边,而是说,大多数人的选择会是看风向,是等结果,是在两个足够重的筹码之间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不是自己的铁杆拥趸。 这个意识,让他后背有一丝凉意。 "瑞金啊,"那道声音继续,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说的话分量更重,"你去汉东这段时间,前前后后出了不少事。刚到任,一个正厅级干部畏罪潜逃时,出了交通事故,影响不小;一一六那件事,半夜里睡大觉下属联系不上你,被副总问责;到任不久就冻结人事,下面怨声载道;还有那个李达康,妻子涉案、女儿受贿,你批了他紧急离婚,还在巡视组那边替他说话,力保他过关……这一桩桩一件件,上面已经有意见了。现在你再闹出这一出将相不和,我们在上面很被动。" 沙瑞金的声音低了一点:"都是我的问题,让老领导费心了。" "这种话我不爱听,"那道声音打断他,语气回到了最初那种简短直接,"我打这个电话过来,不是来跟你抱怨的。我是要告诉你两件事,你听清楚了。" "您说,我听着。" "第一,"那道声音说,"我们在你身上的投入,已经远超正常范畴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以后内部不会再就你个人的问题给你托底。汉东那边的局面,你要控制在省里的层面,自己想办法消化,不要往外扩散,不要再让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沙瑞金:"是。" "第二,"那道声音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在说正事时特有的沉稳,"赵立春已经被你们惊动了,他在上面开始反击。你去汉东也快半年了,也是收获结果的时候了,我需要看到实质性的进展。"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把那个沉默用来思考,然后开口:"我这次冒险试探刘长生,也是基于这个原因。高育良那边,和祁同伟关系密切,本身也查不到实质性问题。我想试一试能不能从刘长生身上找到另一个突破口,但——" "但是没找到,"那道声音平静地接过去,语气里有一种惋惜,但更多的是提醒,"那是你自己的问题。难道要我手把手地教你怎么做吗?我只要看结果。" "是。" "那就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 ——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楼,祁同伟办公室。 祁同伟也在接一个来自京城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号码,那头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带着韩慎一贯的温和:"同伟,方便说话吗?" 这样问,肯定不是公事了,所以祁同伟换了一个亲切的称呼。 "方便,姨父。" "好,那我说了,"韩慎的声音微微轻了一点,带了一点凝重,"刘长生那边,托了中间人联系到我,有一个意思想转达给你。" 祁同伟一只手拿着电话,一边把玩手上的钢笔:"什么意思?" "他想提前退,把省府这一摊子交给你打理。” 祁同伟把钢笔放下,在脑子里把这个消息转了一圈,问:"还有半年才换届,他准备怎么走这个程序?" “先找个由头去看病,让你临时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过两三个月,再正式向组织申请辞职。" "因为身体原因,不是没有先例。省政府那边,你来主持工作,也不是没有依据,你本来就是预备的省二。" 祁同伟沉默了一两秒,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他要求什么条件?" 韩慎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料到的事:"自然是平稳落地。"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在心里把"平稳落地"这四个字反复转了几遍。 "姨父,"他开口,语气很平,"您觉得刘长生身上有问题吗?" "有,"韩慎说,不假思索,但也不追究,"但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他有问题,该查的时候自然有人查,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来查。" "那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急着退?"祁同伟说,"沙瑞金那边刚刚动了他,他是在避风,还是已经提前嗅到了什么?" "两者都有,"韩慎说,语气里有一点赞许,像是对这个问题的精准程度表示肯定,"但两者都不妨碍他现在的选择是理性的。"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他自己未必说得清楚哪个比重更大,人在这种时候,本能和算计往往是混在一起的。" 祁同伟:"那您的判断是——要不要接受?" 韩慎的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为什么不接受?" "他现在想退,愿意在时机上配合我们,把省政府那摊子平顺地交出去,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成本极低的收获。我们只需要在他退居二线这个环节上给予适当的配合,剩下的,该怎么处置,是上面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祁同伟轻声说:"他身上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帮了他,将来——" "将来他的问题是他的问题,"韩慎平静地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把人情世故看得很通透的轻盈,"他不会奢望我们对他负无限连带责任,我们也不会有这个必要。政治上的往来,向来是有限的、有边界的,大家都清楚。他给出了他能给的代价,我们收下,仅此而已。" 祁同伟在书房里坐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杯茶已经有点凉了,带着一种浅浅的涩味。 他知道韩慎说的是对的。 刘长生主动提出退出,这对祁同伟而言,是一块自然落下来的拼图,不需要争,不需要抢,只要稳稳地接住就好。 但是,好像太顺了。让人有点不安心。 "姨父,"祁同伟开口,把自己心中的怀疑说出来,"您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来得有点顺?" 韩慎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更轻,轻到有点漫不经心:"同伟,有些事,顺是好事,顺了就接着,不要去找那个让它变得不顺的地方。" 这话不是在回避他的问题,是在告诉他:装糊涂是一门学问。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祁同伟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姨父。等刘长生那边有正式的动作,我再请示您。" "好,"韩慎说,语气回到了那种随意,"行了,就这件事,别的没什么了。何弦和孩子们都还好吧?" "都好,"祁同伟说,语气也跟着松了一点,"昨晚还跟他们视频了,怀音考试快到了,最近压力不小,怀远倒是稳,不怎么声张,我们也不太摸得准他的状态。" "孩子们到这个年纪,就是这样,"韩慎说,带着一点过来人的了然,"别管太多,信任他们就好。你当年不也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祁同伟笑了一下:"是,当年还没人管。" "那不就好了。"韩慎也笑了,然后说,"行,你忙你的,有事再联系。" "好,姨父,您保重。" 电话挂断了。 —— 京州市委大楼,李达康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的是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接了。 "老书记。" "达康啊。" 赵立春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经年历练之后形成的、从容不迫的底气。这个声音,李达康从给他做秘书那一天起就熟悉,当年听着这个声音,心里会升起一种安稳感——这个人镇得住场面、厚道,跟着他不会吃亏。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好久没电话联系了,"赵立春说,语气很随意,像是两个老朋友叙旧,"上次在林城调研也没有深谈,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好,"李达康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沉稳,"工作上没什么大事,日子照过。" "欧阳菁那边,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挺好,"赵立春停顿了一下,语气没变,但那个停顿让李达康感觉到,下面要说的才是今天打来这个电话的原因,"达康,我听说,沙瑞金那边最近有些动作,在汉东搞了不少事,你在省会,感觉怎么样?" 李达康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点,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选了一个最稳的回答:"他来了这段时间,做了一些事,有些事做得不错,有些事可以商量。" "可以商量,"赵立春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点点笑意,"达康,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李达康没有接这个话茬。 "我听说他在查一些人,范围不小,"赵立春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随意的叙旧,但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有没有涉及到你那边?" "有一点,"李达康说,"欧阳菁的案子,纪委那边核查过,我配合了,没有问题。" "嗯,"赵立春说,"你这个人,一贯是干净的,我知道,我当年用你,一方面是你能做事,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 李达康没有说话。 赵立春接着说:"达康,我打这个电话,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沙瑞金这个人,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简单,也不简单。 李达康在回答之前,在心里把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到的东西过了一遍,然后说:"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做事有分寸,想干事,也能干事。" "那就是评价不错了,"赵立春说,"他对你,怎么样?" "还可以,"李达康说,"该说的说,该做的做,他没有为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不长,但李达康能感觉到,赵立春在这几秒钟里,把他说的这几句话拆开来重新过了一遍。 "达康,"赵立春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那么轻巧的东西,"我这边最近有些压力,我不瞒你,你也不是外人,你懂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汉东那边,如果将来有什么事,你怎么站?" 这句话问得直接。 直接到让李达康沉默了将近五秒。 "老书记,"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放得很实,"您对我有知遇之恩,还有我这次能过关也是因为您当年劝我买的那套房子,这些我一直记着,从来没忘过。" 赵立春没有说话,在等他继续。 "但是,"李达康说,"您也知道我这个人,工作上的事,我认组织,认程序,不认人。不是我忘了谁的好,是我没有办法用工作上的事来回报私人的情分,这两件事,我没法混在一起,混在一起,我就不是我了。" 电话那头,赵立春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听起来很真,带着一点感慨,也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失落,又像是认可:"你啊,还是这个样子,几十年了,一点没变。" “不过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会主动来找我的。” "老书记,"李达康没有搭话,"您保重身体。" "行,"赵立春说,"那就这样,你忙你的。" 电话挂断了。 第186章 秘书的去处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省委大院里,人来人往,文件流转,会议按时开,领导按时到,京州的七月该热还是热。 但纪委的存在感,突然变强了。 尤其是那位新任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侯亮平。 前段时间他公然抓走了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刘新建,这件事的余波还没平息,刘新建的最终处理结果都还没出来,侯亮平又出手了——这次是在公开场合,当着很多人的面,带走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 又一个副厅级干部落马。 副厅级的官员,本不算小了,但这件事能在汉东官场掀起这么大的浪,不只是因为级别,而是因为两个原因。 一是陈清泉这个人的身份——他十几年前做过高育良的秘书。 二是他被捕时的场景,实在让人目瞪口呆。 侯亮平带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山水庄园的某间包厢里。一张大床,一个被捕的副院长,以及另一个什么都没穿的乌克兰姑娘。 陈副院长见势不妙,一边捂着脸一边大喊出去,又说自己曾是高育良书记的秘书,要侯亮平这个高育良的学生看在师门的面上放他一马。喊完看这话不太好使,又改了口风,说他和那位乌克兰姑娘是在进行语言交流,他是来学外语的。 "学外语"这三个字,从此在汉东官场里多了一重意思。 那些喜欢凑热闹的人,把这件事当笑话说了好几天;那些嗅觉灵敏的,却没了笑的心情——赵立春的前秘书,又是高育良的前秘书,接连出事,真有那么巧合?这莫不是一场大风暴的前奏? 生怕自己无端撞上枪口,一时间,汉东官场里好些人都老实了不少。 陈清泉被带走的当天下午,田国富亲自给高育良打了电话。 "育良书记,陈清泉的事,我想跟您说明一下。纪委那边接到了确凿的举报材料,才对他采取措施的,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针对哪个人,请您理解。" "不需要解释。"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一如往常,"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党纪国法之上。不要说我的秘书——"他顿了一下,"我十几年前的秘书,就算是我本人,只要犯了错,我也支持纪委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笑了:"育良书记太严格了,我本人和纪委,都坚定相信您对陈清泉的违纪违法是毫不知情的。所以我们才决定让侯亮平去执行抓捕,一方面是因为他办事能力强,另一方面……"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轻巧,"也是表达对您的信任。" 高育良没有立刻说话,停了两秒,才开口:"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哪里哪里,"田国富说,"应该的。" 一个敢谢,一个敢认,两个人说的都是场面话,但客套话里各自装着什么,彼此心里都明白。 "那就先说到这里,"高育良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平静,"陈清泉你们好好审,他背后的关系,能理清楚的尽量理清楚,别放过漏网之鱼。" "好的。" 电话挂断。 田国富放下电话,叫来秘书,简短地吩咐了一句:"去联系侯亮平,告诉他陈清泉那边要抓紧,不要有顾虑,放开手脚查。" 秘书应声退下。 --- 与此同时,省委副书记办公室里,高育良叫来了罗学军。 罗学军进来的时候,高育良正在窗边站着,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 罗学军在会客区落座,知道这是高育良有事要和他谈,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里有一点拘谨。 高育良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文件,没有倒茶,就那么坐着,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小罗,你跟我多久了?" 罗学军在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这种问题,他知道要认真回答,不能敷衍:"我24岁进吕州市委办公室,26岁给您当秘书,今年41了。满打满算,给您当秘书,有15年了。" 高育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神情里出现了一点恍惚,突然发现时间流逝得比他意识到的要快:"不知不觉,都这么久了。" "是啊,"罗学军说,"我家那个臭小子今年都准备高考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分一贯的温和:"这些年我一直把你拢在身边,没放你出去,你心里有没有觉得耽误了?" 一个秘书,正常的节奏是跟领导四五年,然后被放出去,到地方或者厅局担实职,这是对秘书最大的回报,也是领导权力向外延伸的方式。 像罗学军这样跟了十五年还没出去的,在汉东官场里,案例不多。 在以后的发展中,属于缺乏基层经验,已经算是有一些负面的影响了。 罗学军没有停顿,脱口而出:"书记您说笑了,没有您哪有我小罗今天。我刚过40,就坐上了我爷爷到退休都够不上的位子,要不是您,我这个年纪在道口县当个镇长科长都够呛,这辈子能爬到我爷爷那个副县长的高度,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高育良笑了笑:"不至于,不至于。" 罗学军却没跟着笑,他的眼眶微微红了一点:"书记,您是我们一家的贵人,我这点小小的出息,全靠着您扶摇而起的东风托着走的。怎么会有埋怨呢?" 高育良:"你啊,马屁拍得太露骨了,要和祁同伟多取取经。" "我说的是真心话,"罗学军没有绕,"说句不大往外传的话,我奶奶、我妈还有我媳妇,虽然都是d员,但妇道人家,该信神佛还是信神佛,逢年过节总要去寺里拜一拜。" "可以理解。" "我妈跟我说,她们每次去,许的第一个愿望,都是求神佛保佑您和吴老师身体健康、万事顺遂。本来还想在庙里给您供奉长明灯,我跟她们讲,您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而且这事犯忌讳。供奉没弄了,但每次上香,头一柱还是为您二位求的。" 高育良没有说话。 罗学军抹了抹眼角:"书记,我说这些,不是作秀,也不是借机表忠心。跟了您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千方百计巴结您,我知道那些花样在您这里不好使。我说这个,只是想让您知道,不管您怎么决定、需要我做什么,我们一家人,都只有感激,没有怨言,也没有别的想法。" 高育良看着他,眉头微蹙,问:"什么决定?" "陈副院长被抓了,"罗学军的语气沉了一点,"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您现在局面不好。书记,您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您说一声就行,不管是什么。" 高育良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了罗学军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是真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宽慰:"你想多了。" 罗学军没有松动,神情依然凝重:"书记,我跟您这些年,您是什么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不管您怎么独善其身,总有人不肯放过您,汉东这些年,风浪从来没有小过。" "跟你没有关系,"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平和,"我自己的事,既不用你背黑锅,也没有见不得人的事让你做。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要说——你的下一步去向,该考虑了。" 罗学军的神情变了一变,他下意识地说:"书记,我哪儿也不去,我走了,您这边——" "我都要退下去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高育良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跟了我这么多年,总要出去走走,这是为了你好。" 罗学军沉默了两秒,还是说:"我跟您去政协,继续给您当秘书。" "孩子话。"高育良摇了摇头,"本来我是准备现在就把你放出去的。我现在也不打算做什么大事了,只想着平稳走完这最后一段,不需要你在身边事无巨细地跟着,趁着我还有一口气在,早点把你扶上马,送一程。"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出现了一点沉:"但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陈清泉刚出事,外面的人眼睛盯着我这边盯得紧,这时候把你放出去,只怕有些人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挖坑寻你的错处,这时候外放反而是害了你。只好让你再陪我走一段,等局面稳定了再说。" 罗学军低着头,声音有点哑:"谢谢书记。" "等情况明朗了,"高育良继续说,"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到时候也会跟祁同伟那边打个招呼。"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但罗学军听懂了。祁同伟是汉东未来的省长,甚至更往后的省委书记,高育良用完最后这点力气,把他往那个方向推了一把——这已经是能给的最好的交代了。 罗学军没有再提跟去政协的事,这时候再说,除非铁了心要跟高育良去政协,不然就显得虚伪了。 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我听您安排。" "好,"高育良说,"你对自己将来的去向,有没有想法,说来听听。" 罗学军:"我听您安排,您给我选的,肯定比我自己选的合适。" "滑头。"高育良点了点他,"无非两条路,一是去下面某个地级市做常委或副市长,二是在省里找一个厅局的副职,你自己倾向哪边?" 这两条路,一条去地方,有折腾的空间,但竞争激烈;一条留省城,稳当,但天花板低一点。 说的更直白一点,以他的履历和能力,留在省厅,除非遇上大的机遇,不然基本没有上正厅的机会。 罗学军心思转得飞快,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最终还是那五个字:"我听您安排。" 高育良看着他,问:"真听我的?" "您最了解我,您帮我选,肯定比我自己拍脑袋准。" 高育良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直接得有点少见:"那我实话说。你的资质,在我接触过的这些人里,说不上出类拔萃,和祁同伟比,没法比,和汉大帮里不少人比,也还是弱了一点。这也是我这些年一直没有放你下去的原因。” “去地方,要跟那些饿狼猛虎抢位子,你抢不过,也吃不消。倒不如留在省里,踏踏实实做事,日子过得舒服一些。当然,如果你自己想拼一把,觉得出去闯一闯值得,那也可以,我不拦你。" 这话说得坦诚,没有粉饰,也没有贬低,就是把实情摆在那里,算是推心置腹了。 罗学军没有停顿,点头:"我听您的,留省里。" "好,"高育良说,"我这边留意着,看有没有合适的空缺,到时候告诉你。" "谢谢书记。" 高育良摆了摆手,罗学军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高育良一眼,高育良已经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侧脸在窗外的光里显得沉静,像是一切都已经想明白了的人。 罗学军轻轻把门带上,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外间的办公室,做下来。 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这会儿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妈、他奶奶、他媳妇每次上香第一柱给高育良求的——那是真的,没有半句掺水。 这是他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要求的。爷爷不断地和老妻、儿媳、孙媳强调,高书记对罗家的大恩,要一家人打心眼里感激。 他也曾质疑,说高书记又看不见。 爷爷当时告诉自己:这不是做给人家看的,你也不要主动展示;这是做给自己的,要让你对领导的感激做到表里如一。 你是他的秘书,是要和领导朝夕相处的,下意识的反应、细节的小动作,是无法伪装的,或者说以你的道行是没法在高书记面前伪装的。 所以要把家里打造成一样的氛围,才不会出错。如果你媳妇不理解,埋怨你工作不顾家,或者埋怨有些私事高书记没有帮你等等,你会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中?会不会态度上有所反应? 伪装是下策,真诚才是必杀技。 所以,他也是真心感激,刚才说愿意为高书记做些什么,也是真心的。 但是高书记说不需要,他也是真心松了一口气。 这是人之常情。 后来谈到将来的去处,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也心里有数,在省厅做个副职也不错。 甚至这是曾经的他做梦都不敢妄想的,直到那个年轻的县长助理来到了道口。 自己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剩下的就是像自己的爷爷、父亲那样,为下一代打一点基础。 不知道家里那个臭小子,今年能不能考上汉东大学。 —— 门里面,高育良重新看起了文件。 他看了两行,又停了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罗学军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家人上香的事,他没有觉得俗,包括他愿意为自己做一些事,他也没有觉得是表演。 跟了他十五年的人,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那些话是真的。 这反而是让他沉默的原因。 一个人在官场走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聪明的面孔,见过太多算计得滴水不漏的表态,见过太多在关键时候消失的身影。 像罗学军这样,没有特别出挑的才能,没有过硬的背景,只是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十五年,从来没有捅过什么篓子,也从来没有因为个人利益做过什么让他难看的事——这种人,在官场里,其实比那些聪明人更难得。 他刚才说,你的资质一般,在那些人里排不上前,这是真的。 但是,忠诚、认清自己、节制野心也是一种才能。 其他他如果硬推,罗学军先外放做一个副市长,然后几年后回来做一个边缘岗位的正厅,还是有希望的。 但是他没有做这个决定。 原因自然是因为未来女婿廖清源。 他两年龄相仿,履历相似,相比较的话,廖清源失于家庭托举,但也因此让他更有韧性,也更有心气。 而且廖清源有过乡镇、副县长的经历,还有祁同伟的关系,将来肯定能走的更远。 虽然祁同伟不会不管自己的心腹秘书,但是作为老丈人,肯定也是要有所表示和付出。 他的政治资源肯定还是要留给女婿的。 至于小罗,回头给他找个好岗位吧。 也不算亏了他。 第187章 临时主持工作 刘长生住院的消息,是以最低调的方式传出去的。 没有通告,没有公告,只是刘长生的秘书方庆,在某个周一早上,给各厅局的主要负责人分别打了一通电话,说刘省长近日身体抱恙,正在接受检查和治疗,住院期间,省政府日常工作由祁同伟同志主持。 就这么一句话,然后是一句“省政府办公厅会另行通知”,电话就挂了。 各厅局长放下电话,坐在各自的办公室里,都没有立刻说话,各自在心里把这件事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工作、生活照常继续。 消息传到省委那边,白景文在沙瑞金进办公室之前,把这件事夹在当天的晨报材料最前面里,和沙瑞金汇报了一下。 沙瑞金听完,嗯了一声,把材料接过来,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消息传到高育良那边,罗学军进来汇报,高育良放下笔,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住什么医院?” 罗学军立刻回答:“我打听了一下,省立医院,心脑血管科。” 高育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消息传到田国富那边,他把手边的材料翻了翻,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叫来秘书,让他约一下侯亮平,下午来汇报一次工作进度。 祁同伟是最先接到方庆电话的,当时是早上七点半。 他刚结束了每天三公里的晨跑,在院子里站着缓了几口气。 年纪大了,工作量也越来越重,在医生的建议下,他的运动量比年轻时已经减少了不少。 廖清源在一边递过来电话和保温杯,说是刘长生的秘书方庆电话。 他接过来,听完,说了一句“知道了”,把电话还给廖清源,拧开杯子喝了两口,平静地问廖清源:“今天上午几点有第一个安排?” “九点,省政府常务会,原定由刘省长主持。”廖清源说,“现在——” “照常开。”祁同伟把水瓶递回去,往里走,“让办公厅通知各位副省长和与会厅局长,地点不变,时间不变,主持人那一栏,改成我。” 廖清源应了一声,跟在后面,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祁同伟回到书房,换好衣服,站在窗边,把当天要开的那个常务会的议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议程里有三件事,都是刘长生之前搁置的——全省基础教育经费统筹方案、港口扩建项目的资金安排,还有一个省属国企的债务重组计划。 这三件事,都不小,但每一件都不算烫手。刘长生搁着它们,不是因为争议大,是因为不想动,是那种“拖着也不会更坏”的事件。 但拖着不坏,不等于拖着更好。 他在心里把这三件事各自的关节点再理了一遍,然后走出书房,上车,去省政府。 九点整,常务会准时开始。 与会的几位副省长和厅局负责人落座之后,很快注意到了一件细节:唯一的那个主位,上面的铭牌换成了祁同伟。 不要小看这个细节,很多副手临时主持工作的时候,为了避嫌、怕引起猜忌,主位都是空着的,依然坐在以往的座位上开会。 会议开始。 祁同伟把三件议题依次推进,节奏比以往快了一点,但不是那种催促人的快,是把废话省掉之后自然而然快出来的那种。 第一件,基础教育经费统筹方案,省财政厅汇报,有两个数字存在争议,祁同伟听完,问了厅长一个问题:“这个缺口,财政厅的建议是通过转移支付补,还是地方财政配套?” 财政厅长回答,两种方案各有利弊,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祁同伟点了点头,说:“两周之内,把两套方案都做出来,数字要实,逻辑要清,送我这边,我来拍板,不再开专题会了。” 财政厅长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应了声是。 第二件,港口扩建资金。这件事卡了将近三个月,祁同伟当场把核心争议点捋出来,发现问题并不复杂,只是涉及到省交通厅和省国资委的权责划分没人拍板。他当场把两边的分歧当面问清楚,然后说:“就按交通厅的方案走,国资委这边配合,人事和资金的审批,具体方案本周内报到我这里。” 两个厅的负责人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第三件,国企债务重组。这是最复杂的一件,涉及面广,几方利益都绕在里面,以往每次提起来,刘长生都是一句“再研究研究”,然后会就开完了。 祁同伟这次没有说“再研究研究”。 他听完省国资委的汇报,把核心问题指出来:债务重组的方案里,有一块涉及到历史遗留的股权问题,这块如果不厘清,后面的重组就是在沙滩上建房子。他让国资委下周专题汇报这一块,其他的可以先走,这一块走完,整体方案才能动。 这个处理方式,让几个老厅长微微抬了抬眼皮,但没有人说什么。 会议一个半小时结束,比预定时间缩短了近一个小时。 散会之后,有几个厅局长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廖清源没有专门去听,但从他们的表情里,也能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变天了。 消息就是这样,在省政府这个体系里,往往不用专门传,一个早上的常务会,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一朝天子一朝臣! 祁同伟暂时主持全面工作,完全没有像一般的副手那样走过场,而是直接拍板做决定,一副刘长生不会再回来的样子。 很多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刘长生是不干了,还是真不行了? 当天下午,祁同伟没有离开办公室。 廖清源把各厅局送来的请示件按轻重缓急分了类,一摞一摞推进来,这都是刘长生积攒的陈年旧事。 祁同伟一件一件批,有疑问的当场问廖清源,廖清源答不上来的,直接打电话给对口的厅局核实,核实完了回来,祁同伟再批。 这个节奏,比刘长生在的时候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有几件事,在刘长生那里搁了两三个月,这天下午出去了。 主管工业的一位副省长,姓周,来请示一件事,刚好是祁同伟正在处理的那一类。祁同伟把材料翻了翻,直接说:“这个我来批,你回去告诉厅里,按方案执行,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周副省长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问:“祁省长,刘省长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要不要组织看望?” 祁同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刘省长在养病,安心治疗,我们这边把工作做好,就是对刘省长最好的支持。” 周副省长点点头,走了。 廖清源在旁边,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没有说话。 傍晚六点,最后一件请示批完,廖清源把那几摞文件整理好,准备送回各厅局。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随口问:“今天来请示的人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廖清源想了想,说:“有一个细节,省住建厅的一位副厅长,来报了一个项目的审批进度,按说这个级别的事,例行让厅里办公室来送材料就行,不用副厅长亲自来。” “他说什么了?” “汇报了项目进度,另外提到,他们厅最近在推进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专项计划,刘省长之前看过,表示了关注,想问一下新的安排。” 祁同伟嗯了一声:“他是在试探。” 廖清源点点头,没有多说。 “下次他再来,”祁同伟说,“正常接待,该怎么汇报怎么汇报,老旧小区改造这个事,让他们把方案拿出来,我来看。” “是。” 祁同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省政府大院里的暮色。 七月的傍晚,日头落得慢,天色还亮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边缘。有两个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从院子里穿过,说着什么,笑声隐约传上来,被晚风散掉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廖清源说:“今晚没事了,回去把明天的日程表整理一下,明天早上送来。” “好的,老板。”廖清源合上本子,起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省立医院心脑血管科的一间单人病房里,刘长生靠在床头,手边放着一份报纸,但他没有看。 方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着,没有说话。 电视机开着,放着地方台的一档新闻节目,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是今天汉东省政府常务会的会议剪影,主持人说,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同志主持会议,研究了几项重点工作。 刘长生把那段新闻听完,没有说什么,伸手拿起一份报纸,翻开来,开始看。 方庆在旁边,把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重新落在地板上,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高干病房的隔音很好,连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都极细微,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床头柜上,静静的。 刘长生住院这件事,真正引起汉东官场广泛关注,是在第五天。 原因是,那一天,全省重点工程项目推进协调会,原本是省政府的例行会议,每次由省长主持,各市市长、省直相关厅局一把手参加,会议规格不小。 这个会,刘长生在的时候,开起来往往长而空,三四个小时,讲数字,讲进度,到最后,刘长生说两句“继续加油”、“克服困难”,然后散会。 这次,祁同伟主持。 会议开了整整六个小时四十分钟,中午都是在会议桌上吃的盒饭。 每个市长、厅长汇报,祁同伟都有针对性的问题问出来,不是例行的问询,是真的把材料看过、对各个市、厅的基本情况都有深入了解之后的发问。 有一个市长在汇报一个道路项目的时候,说了一句“历史原因复杂,推进比较困难”,祁同伟直接问:“历史原因是什么?主要卡在哪个环节?”那个市长迟疑了一下,才开始说具体的,但越说越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的掌握并没有那么深,说到最后,声音微微放低、开始讲一些官话套话了。 这是个信号。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明白这个信号的意思:你来开这个会,要做好准备,不是来走过场的。 除了这个市长之外,更多的项目问题在会上得到了解决。 最后,祁同伟说道: “我知道现在工作不好做,但哪有好做的工作?党和人民把这份担子交到我们手上,我们就要扛起来,不能挑肥拣瘦。” 祁同伟的语气不重,但面色严厉,“遇到问题,首先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要刚碰到一点阻力就往上推。真的解决不了,再去找分管的副省长汇报;副省长那边也推不动,可以来找我;我这边有解决不了的,我去找沙书记。”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以后再出现那种事情搁在那儿、谁也不吭声、等着它自己过去的情况,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第七天,省财政厅把基础教育经费统筹的两套方案,按时送到了祁同伟案头。 他看完,当天下午,把财政厅长叫来,开了一个二十分钟的小会,把方案里他认为可以优化的地方逐条说完,让厅长回去修改。 厅长出门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但那种被推着走里,没有不舒服,反而有一种当了这么多年官僚、重回刚工作那会儿的冲劲。 刘长生住院第十二天,省立医院发布了一份简短的诊断意见,说患者近期心律不齐,需要静养,治疗期间暂不宜从事繁重的工作。 这份意见,在省政府系统里转了一圈,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很多人对着结果早有预料了。 事实上,从第一天开始,省政府这台机器就已经在新的节奏下运转起来了。刘长生不在,像是把一台长期怠速的发动机,重新推到了正常转速。一开始有一点震动,有一点不适应,但跑起来之后,很多人发现,这其实是发动机本来应该有的状态。 但没有人说这句话。 大家都知道,刘省长还没有正式卸任,这个阶段叫做“临时主持工作”,一切都是“临时的”。 但人心,已经开始长草了。 第188章 行动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亮得有点刺眼。 这间审讯室,已经审讯过很多人,从欧阳菁到李佳佳,再到刘新建。 陈清泉进来的第一天,就把这盏灯记住了。 他在这里坐了很多天,灯始终亮着,不分昼夜,不管外面是晴是雨,这盏灯就这么亮着,把审讯室里的每一寸地方都照得一览无余,连桌角的那条细纹都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陈清泉是个聪明人。 在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做了多年副院长,见过太多案子,太多人,太多那种刚进来还硬撑着、最后一块一块垮掉的人。他对这种地方不陌生,对这种流程也不陌生。所以他进来的第一天,就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是被从床上抓住的,遮是遮不住的,拖是拖不过去的,能争取的,只有一个“宽”字。 所以他交代得很快。 快到让侯亮平有点措手不及。 那些贪污的数字,他说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一笔,走的哪条路,落在哪个账户,每一个环节,他都能说出来,而且数字咬合得很准,和账目里的出入极少,显然不是在临场编造,是早就在心里存着的。 他妹妹的事,他也说了,说得比贪污的事还要详细。妹妹早年在某县做一个副科级的小干部,后来怎么挪到政法系统,怎么从科长做到副处,哪件事是他打了招呼,哪件事是顺水推舟、借了别人的力,他一一区分,区分得很细,生怕纪委把不该算他的账算到他头上。 山水庄园的那些事,他也没有隐瞒,说了多少次,哪几个人在场,是谁第一个介绍他去的,那位乌克兰姑娘叫什么名字,身高大概多少,会说几句中文,会说哪几句—— 他连这个都记得,说的时候脸上有一点讪讪的,但还是说了,一个字都没打折扣。 侯亮平听到这里,已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这些东西没有价值,而是这些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陈清泉背后那张更大的网。 最好是那张网的某一个重要节点,在高育良身上。 这件事,侯亮平想得很清楚——陈清泉做过高育良的秘书,后来也一直在政法系统,在那个人身边进进出出,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经手过什么事,这些东西,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问出来。 他先用了直接的方式。 “你在高育良书记身边工作期间,有没有注意到,他在某些具体事项的处置上,与正常程序存在偏差?” 陈清泉已经交代了很多,但还是摇头,语气很认真:“高书记做事很规范,我在他身边这些年,没有见过他违规操作的情况。” “有没有某些案件或者项目,他的意见和系统内部的意见不太一致,事后回头看,你觉得他是出于某种非工作层面的考虑?” 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说:“高书记对案件有他自己的判断,有时候和下面不一样,但我说不出哪里有问题,我觉得都是正常的工作判断。” 侯亮平继续,换了一个角度,把陈清泉当年亲历的几件具体事情一一拿出来,逐条追问——那件事的具体指示是什么?是否书面留存?与后来的结果有没有出入? 陈清泉对答如流。每件事都说得有细节、有逻辑,但每一件说完,侯亮平都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保险柜,虽然柜门大开,里面却空无一物。 他有点急了。 第三天,侯亮平换了一种方式。 他把陈清泉秘书任期内,高育良处理过的几件有争议的事情,用一种半推断的语气重新描述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你觉得,当时高书记做这个决定,有没有可能是受到了某些外部因素的影响?比如来自赵家方面的压力,或者某种不成文的、你不便明说的利益安排?” 这是引导式提问了。 陈清泉听完,停了很长时间,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侯亮平。 那眼神里有什么,侯亮平看得出来——不是配合,不是对抗,是一种识破了真相之后的、带着一点鄙视的东西。 “侯主任,”陈清泉说,声音很平,“你让我说什么,你直接说就好。但我告诉你,我知道的,都说了;我说不出来的,不是我不想说,是真的没有。” “或者,你想要什么,你直接写就行,我都签字。到了这里,我有觉悟。” 侯亮平沉默了。 审讯又持续了好几天。 侯亮平没有放弃,他从另一个方向继续挖——高育良主导政法委工作期间,有没有哪些案件,结果让某些利益方受益;高育良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和赵家有往来的中间人;高育良本人的生活细节,有没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开支或收入…… 陈清泉一一回答,有什么说什么,没有的,也没有说有。 唯一有价值的是吕州美食城,可美食城又完全用不了。 侯亮平问到了陈清泉小时候在县城长大的经历,问到了他父亲的职业,问到了他读大学时有没有受到什么特殊照顾,问到了他第一次进入政法系统是通过什么渠道——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往深处挖,但挖出来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生经历。 他把陈清泉的家庭关系图摸了个遍,一圈摸下来,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线能够绕到高育良身上去。 但他还是写了一份审讯材料。 那份材料写得很认真,把陈清泉说过的所有话,重新做了一次梳理,在某些地方,用了一些模糊的措辞,把陈清泉的陈述和关于高育良的推断,靠在了一起。 也适当添加了一些。 但都是口供,没有佐证。 这份材料,他送去给了田国富过目。 田国富把材料从头看了一遍,再翻回去,把几个关键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 他读材料的时候很安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读完,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叫秘书把侯亮平请进来。 侯亮平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田国富,等着他开口。 田国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叠材料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你自己看一遍,告诉我,这些东西,你觉得能用吗?” 侯亮平低头看了两页,抬起头,说:“材料是陈清泉本人的陈述。” “我知道是陈述,”田国富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力度出来了,“我问的是,这些东西,放在省委副书记的身上,你打算让人做什么用?” 侯亮平没有说话。 “陈清泉说高育良没有问题,”田国富说,“或者说他不知道高育良的问题。所以你开始引导他,往你预想的方向引。” 他停了一下,“亮平,”他的声音沉下来,但声色俱厉,“你以为这种层级的斗争,和你以前对付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小官,是一回事吗?”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一点。 “这份材料,”田国富用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叠纸,“杂七杂八问了一堆,问出来了什么?然后你用几段话把他的陈述和你的推断拼在一起,往上报?报给谁看?让谁来拍板说这就是证据?” 侯亮平低着头,没有接话。 “回去,”田国富说,“这份材料不要了。如果还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内容,陈清泉移交司法,走程序,就这样。” 侯亮平站起身,应了一声,把那叠材料拿起来,往门口走。 “还有,”田国富在他身后说,语气回到了平静,“做事,注意分寸。让你不要有顾虑,不是让你为所欲为。” 侯亮平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点了个头,出去了。 门带上了。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侯亮平。 这是个什么人,他来汉东之前,田国富就研究过。能干,敏锐,抓案子有一套,审讯功夫扎实,在最高检的时候就办过几件漂亮的事,是个有用的人,也是个不安分的人。 来汉东之后,刘新建的案子,他办得很好。陈清泉的案子,他也办得很好。 但今天这份材料,把他看清楚了。 不讲规矩,现在又加上一条,没有人情。 他愿意为了前途,去构陷他曾经的“恩师”。要知道,对于这种关系的人,秉公处理都有人议论,更不要说刻意构陷了。 哪怕他是为了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 这种人,不能用。 谁知道他会不会什么时候反咬自己一口? 田国富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下去,拿起桌上的另一叠材料,重新开始工作。 又过了几天。 侯亮平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陈清泉曾提过一个名字,山水集团的财务处长刘庆祝。 然后他发现,刘庆祝竟然曾实名举报过集团贪腐。 更关键的是,这个刘庆祝,竟然在一一六事件当晚,心肌梗塞去世了。 经过一番调查,侯亮平从刘庆祝的妻子魏新霞那里得知,刘庆祝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她收了山水集团200万封口费。 侯亮平也得到了刘庆祝留下的账本。 账本指向一件事。 省公安厅长肖钢玉,以代持的方式,通过一个在北京注册的名义股东,持有山水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两成股份,每年的分红,刘庆祝手上有几年连续的记录,数字清晰,可以追溯。 几番核实之后,侯亮平当天晚上,把材料整理好,送到了田国富那里。 田国富这次,把材料看完,没有推回去。 他叫来秘书,让他约沙瑞金,说有要事汇报。 进了沙瑞金的办公室,田国富把材料递过去,等沙瑞金看完,把之前调查青山气田期间,公安厅在后面设置障碍、干扰纪委工作的情况,简短地再复述了一遍;又把刘长生会谈时隐晦表达的那层意思,也说了一遍。 他说完,沙瑞金把材料合上,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留置吧。” 三个字,落下来,很轻,但落地有声。 田国富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起来,没有多说,出去了。 上一世,祁同伟迟迟上不了副省级,就是这个原因——不让他上副省,他就只是省管干部,沙瑞金可以牢牢地掌握主动权,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决定他的生死。 这一世,这根绳,套在了肖钢玉的脖子上。 他至今是正厅级,不是中管干部。对他的留置,按照规定,都不需要开常委会讨论,省委书记一人拍板,就可以执行。 这是一个省委书记的权力能触及的边界。 —— 侯亮平带人去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 七月末的京州,日头还没有落,热气从地面一直往上蒸,把路边的柏油路面烤出一层浮光。 省公安厅领导家属院,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的,外表灰白,看起来有些年头,院子里的绿化打理得不错,几棵法国梧桐长得很旺,把走道遮出一大片阴影。 侯亮平确认肖钢玉回家了,留了几个同志守在楼下两个出口,走进楼门,按了电梯,等电梯的时候,把手里那份程序性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 到了三楼,他按了门铃。 里面有脚步声,不疾不徐。 门从里面打开了。 梁璐开的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衬衫,妆画得不浓,但很仔细,头发挽起来,一根发丝都没有散乱,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真实的年龄。 她看到侯亮平的一瞬间,表情变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是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子,但在涟漪散开之前,马上就被什么东西抚平了。 她的表情恢复了,没有惊慌,没有喊叫,没有想象中那种见到制服的人应有的慌乱。 只剩下一丝麻木。 像是上课害怕老师提问,等老师真叫到她的名字,反而不那么怕了。 “肖厅长在家吗?”侯亮平说。 梁璐没有回答,往旁边退了一步,让他们进去。 客厅里是那套红木家具,深红色的木头在午后的光线里发着暗沉的光,重而压抑。 书房的门开着。 肖钢玉坐在红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开着,但他没有在看,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个方向。 侯亮平出示了证件,说了程序性的那几句话。 这次是纪委的动作,肖钢玉也没有和上一世说什么吃个饭、都是同志之类的话,平静地接受了。 高育良不下水,刘长生称病,他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两个工作人员押送他离开,走到客厅,梁璐站在那里,手按在玄关的挂钩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只是站着,看着他走过来。 肖钢玉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或者两秒。 肖钢玉嘴角扯了一下,冷笑道: “之前让你离婚,你不肯。现在离不掉喽。” 第189章 风起 官场有一种不成文的认知,叫职务含权量。 所谓的含权量公式错漏百出,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认知。 这种认知,不写在任何地方的明文,是在一代一代的官员互相打量、互相揣摩之间,慢慢形成的经验。 省委书记,当然有权。但那种权,是战略层面的,是定调子、定方向、定人事走向的权。你是省委书记,你决定这个省往哪里走,但你不管具体走的每一步。 省长,有权。那种权是执行层面的,是调配资源、推进工程、决定钱往哪里花的权。 但省公安厅长,是另一种权。 那种权,很难用"战略"或者"执行"来归类,它更接近于一种直接的、覆盖日常生活的、能够随时落地的力量。它管着警察,管着维稳,管着刑侦,管着交管,管着出入境,管着涉及到人身自由的那一块。 它的触角,伸进每一个汉东人的生活里——你的车牌,你的护照,你的出行记录,你身边某些人的档案——这些东西,都在公安系统的数据库里,都在公安厅长的管辖范围内。 所以,按排名算,公安厅长排不进前十五,但要按实际能量算,某些角度,甚至可以排进前十。 哪怕肖钢玉还不是副省长。 —— 肖钢玉被带走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省委大院。 到了傍晚,传遍了京州。 到了第二天早上,传遍了汉东全省。 最先乱起来的,是省公安厅。 厅长被带走,一把手的位子空了,所有的日常工作都在等待一个新的授权来源。公安厅的几个副厅长,各自打了电话,各自找了关系,各自在当天下午的临时班子碰头会上,努力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一切如常的样子。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骗不了人。 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悄悄打量别的人,打量那张脸上有没有比自己更多的消息,有没有一种他独自掌握、别人还不知道的稳定感。 没有。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是一样的东西——不安,迷茫,和一种被风中的树叶吹到什么地方去、还没有落地的感觉。 与此同时,在京州的各个饭局、茶馆、会所、私家院子里,大量的私下往来正在密集发生。 有人在打听消息:肖钢玉这次是怎么进去的,是哪条线扯出来的,证据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还会往外扯。 有人在请托:找关系问一问,纪委那边有没有自己相关的什么情况,提前探探底,看要不要主动做些什么。 有人在串联:几个多年在政法系统一起共事的老兄弟,约了一个饭,没吃什么,每个人喝了几杯酒,没说什么正题,但饭散了之后,每个人都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有人在拜访:一些和肖钢玉有来往的企业老板,连夜安排了人,带着礼物上门,有去找省里某几位常委的,有去找各厅局长的,礼物没有一个送的出去,也没有一扇门,在他们这个时候为他们打开。 整个汉东,像一只被突然搅动的水缸,里面的泥沙翻腾起来,把水染成了混浊的褐色,漩涡一圈一圈地扩散,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沙瑞金是在第三天,召集了一个省市二级领导干部参加的务虚会,在会上发表了一个讲话。 他没有拿讲稿。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台下坐着的这些人——省委常委、各厅局一把手、各市市委书记,一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端正,但那种端正里面,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最近这段时间,汉东出了一些事,大家都知道,不少同志心里有些想法,这很正常。今天这个会,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把大家的疑虑消一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会场里缓缓移动。 "第一,关于肖钢玉的案子。纪委依法依规立案,证据扎实,程序合规,这是纪律问题,不是政治问题,更不是什么针对哪个系统、哪批人的问题。谁有问题查谁,谁没有问题,谁就安心工作,用不着草木皆兵,用不着人心惶惶。" "第二,关于汉东目前的反腐形势。我来汉东以来,纪委查了几个案子,有人说这是在清洗,有人说这是在整人,有人说这影响了汉东的稳定。我在这里明确告诉大家——腐败本身,才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一个干部队伍里藏着蛀虫,才是最大的风险。查腐败,不是在破坏稳定,是在维护稳定,是在保护那些干干净净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出现了一点力度,不是重,是实: "第三,我说一句实在话,也是我一贯的态度。汉东这片土地,过去几十年做了很多事,发展成就是真实的,干部群众的努力是真实的。谁都没有资格否定这些成绩,我也没有。我来汉东,是来把汉东的工作做得更好,不是来翻旧账、清算历史的。干净的人不用担心,有问题的人不要存侥幸。就这几句话,我希望大家记住。" 散会之后,会场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彼此之间交换了几句话,语气里好像有一点松动,但那松动很表面,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涂料,底下该是什么颜色,还是什么颜色。 沙瑞金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些人鱼贯而出。 他知道,这个讲话,起不了多大作用。 官场上的老油子们,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看法,他们看的是行动,是接下来事情的走向,是最终的结果说明了什么。 讲话是必要的姿态,但姿态不等于结果。 效果,比他预期的要差得多。 或者说,局势比他预期的,要复杂得多。 肖钢玉落网之后的第二周,有一家境外媒体,发出了一篇文章。 文章不长,大约两千字,署名是一个外国记者,但行文的逻辑和对汉东内情的熟悉程度,显然有内部消息源在后面支撑。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沙瑞金自上任以来在汉东的一系列动作,正在系统性地否定汉东改革开放的历史成就。 文章列举了几件事:刚到任就冻结了汉东原有的干部任命,这是否认了过去干部培养的成果;大风厂拆迁引发的冲突,被描述为"对本地民营经济的粗暴干预";月牙湖美食城的整改,被定性为"以环保为名否定前任在任期间的重大决策";刘新建落网,被解读为"以反腐为手段清洗前任留下的功勋干部"。 最后,文章点了一句,汉东近年来某些优质投资项目的迟滞,与当前政治环境的不稳定直接相关。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有出处的,都是可以找到现实对应的,但凑在一起,加上那个"否定改革开放成果"的总帽子,就成了一把非常锋利的刀。 这把刀,对准的是沙瑞金的政治信用。 "否定改革开放成果"——这不是一句普通的批评,这是一个在政治上极其严重的指控,是沙瑞金绝对背不动的标签。 它的杀伤力,甚至都不在于事实是否成立,而在于它一旦被贴上去、被广泛传播,就会在上级和同僚之间产生一种疑虑的种子,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最终让所有人都开始重新审视沙瑞金在汉东的每一个动作。 要知道,现在所有的领导干部,几乎全是在改革开放里成长起来的。他们所有的政绩,他们现在地位的基石,都和改革开放密不可分。 文章发出的当天,就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在汉东的一些圈子里迅速传开了。 不是所有人都看了原文,但所有人都听说了那个核心指控。 沙瑞金当天下午就联系了省委宣传部,要求发文回应,澄清事实,驳斥这篇文章的说法。宣传部的文章写得很快,发出去,在省内的渠道做了推送,但能触达的受众,和那篇外媒文章已经影响到的范围,不是一个量级。 他同时安排白景文约谈了几位常委,分别谈话,做工作,稳住各方面的情绪。 但那种稳住,更像是用盖子按住一锅滚开的水,能遮住表面的那几个气泡,底下的沸腾,按不住。 他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是有人有意推出来的。 什么人,不用细想。 赵立春在离开汉东之后,还留着这样的手段,还能精准地打到这样的点上。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眼前的处境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现在面对两个选择。 一是退。 放了肖钢玉,或者以"证据不足"为由暂停调查,向外界发出一个清晰的信号:我没有在清算赵家旧部,这件事是孤立的,其他人可以安心。 这个选择,能立竿见影地平息部分躁动,能让那篇外媒文章失去最直接的证据支撑,能让汉东的局势在短期内回到一种表面的平静。 但这个选择的代价,是他的权威受到无可挽回的损伤。 一个省委书记,亲自授权留置了一个厅长,然后在舆论压力下,把人放了,不等于明白地告诉所有人:我可以被逼退。 这个消息一旦确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试探他,步步蚕食,直到他在汉东什么都做不成。 二是进。 扛住,强撑着,等纪委那边从肖钢玉手上拿到关于赵家的直接筹码,一举将赵立春的问题坐实,然后携大胜之威,把所有的质疑和压力,用一个决定性的结果压回去。 这个选择,如果成,他在汉东的局面就彻底打开了,之后可以从容施政,再没有人能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如果不成…… 但沙瑞金没有把"不成"这个方向想下去。 不是他对结果盲目乐观,是他知道自己的性格。 霸道如他,怎么会服软。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给了田国富。 田国富听完沙瑞金的问题,在那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肖钢玉的心理素质极强,"他说,"审讯这段时间,他的对抗意志始终没有松动。有直接证据指向他的,他全部认下,说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没有直接证据的,他一概否认,口风极紧,一个字都不多说。"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出现了一点他平时少有的东西:"国富同志,我需要结果。" 田国富听出了那个"需要"背后的分量,没有再绕,直接说:"我明白,我立马安排。" 挂了电话,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手边的材料整理了一遍,然后叫来秘书,让他通知侯亮平,今天下午有些安排要做。 然后他做了另一个决定,一个比那个安排更重的决定:把梁璐也羁押起来,协助了解情况。 梁璐刚到纪委的时候,脸上还强装镇定。 灯还是那盏灯,白的,冷的,把人脸上所有的层次都抹平了。对面坐的人,把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来,没有凶,没有吼,只是平静地,持续地,把每一个问题的边界摸清楚,把每一个回答里的缝隙找出来,然后把下一个问题,精确地放进那条缝隙里。 梁璐坚持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开始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把精心补好的妆冲出了两道印子。 然后她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是关于她自己的——她这些年过得多难,肖钢玉对她多冷漠,她怎么撑着一段早就没有感情的婚姻,撑了这么多年,撑到现在这个地步。 审讯人员耐心地听,耐心地问,等她情绪稍微平了一点,把问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梁老师,肖钢玉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异常的事情?" 梁璐用纸巾按了按眼角,想了想,说:"有。" 她说,这是她很久以前就猜到的一件事,猜到了但从来没有捅破,因为一旦捅破,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大约六七年前,肖钢玉在外面的时间开始多了,用的理由,有时候是应酬,有时候是下去调研,有时候是临时开会。梁璐做过高官家属,知道公安厅长的日程是很满的,这些理由,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说得过去的。 但有一次,她无意间翻到肖钢玉的手机,里面有一条信息,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孩,一两岁的样子,胖乎乎的,在某个公园的草地上坐着,笑得很开心。照片没有任何文字,发送者的备注,是一个拼音缩写。 梁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小孩的眉眼,和肖钢玉,有几分相像。 "你后来问过他吗?"审讯人员问。 梁璐摇头,把眼泪又按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梁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能怎么办呢?我去问,他要么认,要么不认,最终那个结果摆在那里,我改变不了的。而且……他只要不把那个人弄到我面前来,让我在外面的面子上过得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顿了顿,低了低头,声音里出现了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我还是厅长夫人,不是吗?" 审讯人员问:"那个孩子,现在多大了?" 梁璐说不知道,算起来应该快十岁了。 "孩子的母亲是谁?" 梁璐摇头,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在遮掩。 "孩子在哪里?" 还是不知道。 这些信息,由办案人员汇总之后,送到了侯亮平那里。 侯亮平把这个消息,带进了审讯室。 他坐在肖钢玉对面,把那个手机照片、那个孩子、梁璐的猜测,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肖钢玉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听完,眼神凝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重新归于平静,没有说话。 侯亮平观察到了。 他没有立刻继续追这个方向,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话题引开,说起了另外一些事。 他说,这些年他经手过的案子,里面有不少和肖钢玉类似的人,在里面熬着,外面的人以为他在为他们扛着,其实外面的人早就把能处理的东西处理掉了,能转移的资产转移了,能切割的关系切割了,等真正出了结果,重判了十几年,当事人出去一看,什么都没了,妻离子散。 甚至贪的钱也被同伙弄走了。 他说,他见过太多这种人,进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坚守,但除了给自己增加刑期以外,毫无意义。 “你以为你在纪委咬住不松口,外面的人就会照顾好你的私生子吗?不会的。他们只会躲得远远的。退休都会人走茶凉,别说你这种判刑的。”侯亮平的口气满是怜悯。 肖钢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平静,还有一丝丝的嘲讽。 然后他开口: "猴子,我说这话并不是承认私生子的事,我也没有同伙。" "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侯亮平看着他,等他说。 "赵老书记,是汉东官场上公认的厚道人。" 肖钢玉说完这一句,闭上嘴,不再开口了。 第190章 深水 顺天,某个周五的下午三点。 参议院某专门委员会的座谈室里,一场关于中西部地区产业转移与可持续发展的专题协商座谈会,正在进行。与会者有学者,有企业代表,有来自几个省份的委员,还有几位已经退下来的老同志,被邀请过来提提意见,算是“社情民意“渠道的一部分。 赵立春坐在会议桌右侧靠中间的位置,脸上带着那种出席这类场合时惯用的、温和而专注的神情,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偶尔低头写几个字。 他其实没有在认真听。 这种会议,就是走个过场。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汉东那边,今天上午传来了最新的消息——肖钢玉在纪委扛得很硬,已经超过三周,还没有松口。 这个消息,不好不坏,但赵立春更在意的,不是这件具体的事,而是它们背后显示出来的那个走向。 沙瑞金依旧在强撑。 而强撑,意味着他承受着压力,意味着他的时间并不宽裕,意味着整盘棋,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沙瑞金已经图穷匕见,现在,轮到我出招了。 座谈会结束,与会者陆续离场,有几个人过来和他握手,说了些客气话,他一一回应,笑容得体,寒暄周到,没有让任何人感到冷落。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秘书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领导,车在楼下等着。“ 赵立春点了点头,随手把那本笔记本合上,夹在臂弯里,往外走。 他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顺天西边的一条胡同里。 胡同不长,两侧是老式四合院,院门都关着,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棵槐树,把暮色里的天空分成一块一块的,光影斑驳。 车停在胡同中段的一扇院门外。 院子的主人姓魏,是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同志,今年快八十岁,在zy工作过将近二十年,是赵立春的前辈,也是他进入政治圈最初几年的引路人之一。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说话,说的都是闲话——魏老最近在练毛笔字,练的是颜体,赵立春问练得怎么样,魏老说不行不行,手抖,力道不稳。 赵立春说毛笔字哪有抖不抖的,以您的阅历,一笔一划都是风韵。 说了一会儿闲话,魏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主动换了个话题: “立春,汉东那边,最近不太平啊。“ 赵立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已经结出了小小的青果,密密地挂在枝头。 “有点乱,“他说,语气很平,“不碍事。“ 魏老看了他一眼:“那个小沙,手段太糙了,一点不注意团结。“ “他在找突破口,“赵立春说,“急了,就容易走偏。“ 魏老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赵立春转过头,看着这位老前辈,语气仍然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在长辈面前才有的、坦诚的直接:“老领导,我需要您帮我说一句话。“ 魏老放下茶杯,看着他,想了一会儿,问:“说什么话?“ “就说,汉东这些年的工作,这些成绩,是踏踏实实做出来的,是经得起检验的。“ 魏老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行,我说。但立春,你知道我的原则,我只说我看到的事实,添油加醋的话,我不说。“ “够了,“赵立春说,“您只要说事实就够了。“ 他知道,一位从在上级层面有影响力的老同志,在某个合适的场合,用事实说话,这比任何刻意的辩护都更有分量。 那一周里,赵立春约了好几个人,形式各不相同。 有的是饭局,有的是茶叙,有的只是散步时碰到了,说了几句话。有的人,他认识了三十年;有的人,只是有过几次共事的交情;有的人,严格说起来,只是朋友的朋友。 每一次见面,他都不谈汉东,不提沙瑞金,不说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谈的是别的事——某个省份最近经济政策的得失,某个行业发展的走向,某件在参议院层面正在讨论的议题,某个他最近读到的书里让他有感触的一段话。 他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这一点,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见识广,表达准确,有观点,不绕弯子,又能让人觉得被尊重,觉得自己说的话被认真听进去了。 只有在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他才会不经意地,把话题轻轻地引一引。 “最近汉东那边,出了一些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我就是觉得,有些地方,做事的方式还可以再商量商量。那么大的省,那么多年的积累,怎么可能一无是处呢?“ 说完,他就不再说了,让那句话自己在那里待着。 他知道,这些人回去之后,会把这句话,用各自的方式,在各自能够触达的地方,再传出去。 他对向外传播的方式、角度、立场全无要求,只是表现出一种真切的、有理有据的担忧。 一个在汉东做了这么多年、对这片土地有深厚感情的前任书记,说了这么一句话,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这是赵立春的第一招,第二招走的是参议院的提案和协商渠道。 参议院的职能,是郑智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赵立春作为副职,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他的分内之责。 他让秘书整理了一份提案草稿,主题是“关于优化地方营商环境、保障政策连续性的若干建议“。 这份提案写得很学术,引用了大量数据和案例,论证了在一定区域内,政策的频繁调整和历史决策的系统否定,对营商环境和可持续发展带来的损害。文字严谨,逻辑清晰,每一个论点都有出处,找不到任何攻击性的字眼,也没有任何指向具体人或具体省份的内容。 提案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给了参议院提案委员会,同时,一个删减了部分专业性内容、更易于传播的摘要版本,在系统的内部刊物上出现了。 内部刊物的传阅范围是有限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认可——这件事,值得被认真对待。 摘要版本从内部刊物流出,到了一些媒体从业者的手里,然后出现在一篇更大范围可以看到的分析文章里,以一种引述的方式,被提到了。 文章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在分析一种“政策断裂“的现象,但在那篇境外媒体报道已经广泛传播之后,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很容易在两者之间,画出一道箭头。 第三招,是参议院的视察和调研职能。 参议院的专门委员会,每年都有大量的视察调研活动,赴地方了解情况,形成报告,提出建议,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 和上次个人调研不同,这次赵立春以分管某专门委员会的名义,推动安排了一次针对中部经济大省营商环境的专题视察,视察范围里,包含了汉东。 视察组的成员,是经过挑选的——既有对经济政策有深入研究的委员,也有在汉东工作过、对当地情况熟悉的老同志,还有几位来自商界的委员,他们在汉东有实际的投资,对当前的政策变化有切身感受,说起来,有数据,有案例,有情绪。 视察组进入汉东,省里必须高规格接待,必须配合安排调研点,必须如实介绍情况。这是参议院视察的惯例,任何地方政府都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接待工作落在了祁同伟这里。 他安排了详细的接待方案,选的调研点,都是近年来省里推进的新项目、新产业,都是能够清楚呈现汉东发展成就的地方,同时确保所有提供给视察组的数据,都是真实的、可以核查的。 视察组的人,有的看了点头,有的看了继续问,有的在某个调研点提出了一些相当尖锐的问题——不是刁难,而是那种对情况确实了解、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发问的那种尖锐。 祁同伟全程陪同,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准确,有数据,有依据,不绕,不躲。 视察结束,视察报告按程序上报。 那份报告的措辞,是中性的,是参议院报告惯用的那种平衡的语言,既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一些“需要关注的问题“,其中有一条,是关于“政策环境稳定性“的。 这条意见,措辞模糊,边界不清,但它就这么写进了报告里,成了一份有参议院背书的、公开的文字记录。 最后一招,也是最隐蔽的一路,和参议院的文史资料工作有关。 参议院有一项传统职能,叫做文史资料征集,是把历史上重要的人物、事件、决策,通过当事人的口述和文字,整理保存下来,算是一种活的历史档案。 赵立春在汉东工作期间,亲历了一些重要的发展节点,他有大量的第一手资料,有当年的会议记录,有政策讨论的经过,有那些重大决策出台的前后背景。 他让秘书联系了一家在参议院系统有影响力的文史出版机构,说有意整理一批汉东改革发展时期的历史资料,以文史资料的形式出版,留存记录。 这件事,没有任何政治风险,反而是一件参议院鼓励、各方都会点头称赞的工作。整理历史,留存记忆,这是正能量的事,是有担当的老同志应该做的事。 那批资料,整理出来是一部关于汉东改革开放的地方史,里面记录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的,都是有当年文件可以印证的,呈现的是一幅连续的、有内在逻辑的发展图景。 这部地方史一旦出版,就会成为一个客观存在的参照系——任何对汉东近年历史的评价,都必须和这个参照系对话,任何试图把汉东过去的成就一笔抹去的说法,都会在这批资料面前显得苍白。 在赵立春的指示下,联系和筹备工作快速推进,以完全超越正常出版流程的速度,半个月后,这件事就会进入公众视野。 在这些事情安排推进的同时,赵立春以私人名义再次回了一趟汉东。 不是以官方身份,不通知地方,只说是来看望几个老朋友,顺便给某所大学捐了一批书,出席了一个小型的捐赠仪式。 仪式很简短,没有领导致辞,没有媒体报道,只有学校方面的一位老院长,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然后就走了,都没在汉东过夜。 但汉东官场里知道他来了的人,不在少数。 他来了,低调地来,什么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但来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感的宣示。 告诉所有人:我还在,我没走,我惦记着这片土地。 第二天,赵立春回来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沙瑞金听完白景文的汇报,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他没有让人去追查具体见了谁,说了什么,这是没有意义的——赵立春这种人,他来这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计算的,绝对没有任何把柄可以抓,追查只会白费力气,还可能被人说是在监视一位副级的老同志,反而落下话柄。 但那天傍晚,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他把眼前的这些动作,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摆在脑子里,像是在摆一局棋——那篇外媒报道,参议院系统内部刊物上的那份提案,视察报告里那条关于政策稳定性的意见,正在筹备中的汉东地方发展史,还有这次低调的返乡。 每一件,都是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或者在他的正当影响力范围之内,无可指摘,无从反驳。 但合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张网,一张从不同方向拉紧的网,在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一个问题在等着沙瑞金——你来汉东,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你的那些动作,是在治理,还是在清算?你对汉东,是有感情和责任的,还是只有任务的? 这些问题,没有人公开问他,但它们飘在空气里,飘在会议室里,飘在那些每次和他开会时表情端正、但眼神里藏着什么的人的脑子里。 沙瑞金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顺天那个方向,距离太远,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但有一种东西,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个在官场浸泡了几十年的老人,用他的整个一生积累下来的经验、人脉、资源和智慧,在进行一场他最擅长的战斗。 不是正面的战斗,是绵里藏针,是温水煮蛙,是用看不见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塑造舆论,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政治信用,一点一点地让所有人——包括上级——开始对他的判断产生疑虑。 赵立春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让沙瑞金输。 只需要让这件事拖下去,让时间变成沙瑞金的敌人。 而时间,确实正在成为沙瑞金的敌人。 他拿起桌上那部私人手机,翻了翻,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条消息——纪委那边,还没有新的进展。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顺天方向的天际线,在夜色里是平的,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 几天之后,那份参议院视察报告提出的“需要关注的问题“,需要省政府在规定时限内给出正式书面回应。 这件事落在了祁同伟的桌上。 祁同伟看了一眼,就对廖清源说道: “先送给沙书记批示。” 第191章 刀刃向内 参议院的视察报告还没有下文,另一件大事骤然发生,引起了汉东官场的惊涛骇浪。 刘长生辞职了! 他的辞职报告,是以最平静的方式送出去的。 不是红头文件,不是正式公函,是他的秘书方庆以私人方式,联系了省委办公厅主任,说刘省长身体状况不允许继续履职,请组织按程序处理他提交的书面辞呈。 辞呈是刘长生亲笔写的,不长,两页纸,第一页说健康状况,第二页说工作交接的建议,语气平静,措辞得体,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既不卑微,也不张扬,是一个在体制里浸泡了几十年的人,用最成熟的方式,做了一件他早就准备好要做的事。 报告送上去之后,程序启动。 省委召开常委会,听取省委书记沙瑞金关于省政府主要领导职务调整的说明,常委们逐一表态,程序上是集体决定,实质上是已经预先协调好的结果,没有争议,没有意外,会议记录显示全票通过。 同日,向上级报告。 上级批复下来的速度,比外界预想的快了将近两天,这说明在省委常委会上报之前,程序的更高层面早已在推进之中。 任命文件正式下达: 刘长生同志因健康原因,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职务,保留省委委员资格,按程序办理退休手续;(ps:病退不会再安排二线职位) 祁同伟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务副省长职务;任命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提名为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候选人。 省众议院常委会随即召开会议,依法通过了对祁同伟同志代理省长职务的任命。 然后是宣誓仪式,祁同伟左手放在宪法上,右手握拳举起,拇指朝上,四指并拢,姿势标准,不急不缓。 会议厅里,落针可闻。 他开口,声音清晰,不高也不低,把那段誓词一字一字念出来: "我宣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维护宪法权威,履行法定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接受人民监督,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努力奋斗!" (ps:2018年前只有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四个词,2018年修正案后加了美丽) 会议结束的那天下午,消息在省委大院里传开,传得很快,快到连细节都分毫不差——哪天批的,哪天签的,正式文件用的什么措辞,在不同的渠道,疯狂的向外传播。 那天傍晚,省委省政府办公楼里,有好几扇办公室的灯,一直到到深夜才熄灭。 正式任命下达后的第二天,祁同伟新换的省长办公室里,开始多了一些平时不常来的访客。 几位地级市的市长,说是来汇报近期重点工作,约的时间按顺序排开,每一个都提前联系了廖清源,每一个都带了准备充分的材料,来了,汇报,接受提问,表态,走。 但每一个来的人,在正式汇报的内容结束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在起身告辞前,多说了一句话。 每个人说法不同,但意思相近: “祁省长,以后有任何需求,您说一声,我们坚决支持。“ 有几位厅局长,来的名义是请示具体业务,但那些业务,原本走正常的文件流转就可以解决,完全不需要专程上门。他们来,是为了出现,是为了让祁同伟看见他们,看见他们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态度出现在这里。 廖清源把这些拜访的记录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名单,放在祁同伟桌上,没有加任何评语。 祁同伟看了一遍,把名单收起来,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人来意味着什么。 汉东官场在沙瑞金来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反腐的压力,人事的不确定,外媒报道引发的涟漪,还有肖钢玉案带来的震荡——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把很多人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靠近的港湾。 沙瑞金给他们的感觉,是风暴本身。 祁同伟给他们的感觉,是风暴里的一块礁石——也许不能完全挡风,但至少是实的,是稳的,是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理解这种人性,也不排斥这种靠近。 但他心里有一条清楚的线:他不是避风港,他是省长,是代省长,是被党和国家任命来做事的人,不是来收纳投诚者的。 所以他接受那些拜访,认真听那些汇报,对每一个来的人,都把工作上的问题谈透,把接下来的要求说清楚,然后让他们回去做事。 靠近可以,但靠近要有前提,一是把工作做好,二是自身也要干净。 他的办公室,可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 与此同时,省委六楼,沙瑞金的办公室里,也在酝酿着什么。 那是一种越来越重的安静。 刘长生的离开,让他少了一个对手,但也让他少了一张可以继续打的牌。 高育良那边,田国富已经确认,他本人在所有能查到的事项上,都干净——美食城是历史遗留,月牙湖是政策失误,但这两件事,都够不上刑事追究。 更无法牵连到赵立春头上。 高育良自己主动做了检讨,沙瑞金把检讨压了下来,当做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和解。那道门,从那一天起,就关上了,没有新的发现,不会再有机会打开。 赵立春那边,外媒的报道,参议院的视察报告,内部刊物上的提案,那本正在筹备中的汉东地方史——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在他的政治信用上,不动声色地划了一刀。 不深,但一刀一刀叠加,累积起来,就成了一种持续的损耗。 而肖钢玉,还在扛着。 田国富上一次汇报,说侯亮平已经用了好几种方式,包括梁璐那边的消息,包括囚徒困境的分析,包括对赵家动态的暗示,都没有撬开那个口。 肖钢玉的心理防线,比预想的要坚固,或者说,他心里那个“赵老书记是个厚道人“的信念,一直没有崩塌。 三条路,两条关了,一条还没有出口。 沙瑞金在那把椅子上坐着,把这张棋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多遍,每一遍好像都绕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名字。 李达康。 他在这个名字面前,停了很久。 这是他来汉东之后,亲手保下来的人。 不是因为李达康干净,是因为有用。 李达康做过赵立春的秘书,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有太多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只有他知道的东西。而且他和赵立春之间,是有裂缝的——当年因为美食城项目被从吕州调走,两方之间是有嫌隙的。 这是可以利用的。 当时他判断,只要把欧阳菁的事处理好,让李达康有个台阶,他就能成为撬开赵立春问题的那把钥匙。 他保下了他,替他在巡视组面前说了话,替他在常委会上挡住了来自高育良的追问,替他在欧阳菁案定性的问题上争取了一个相对轻的结论。 使功不如使过——他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用这个逻辑走了那一步。 李达康知道他保了他,知道他欠了什么,在那之后,确实更配合,更听话,在几次常委会上,一些关键的时刻,都是他先表态,替沙瑞金撑住了局面。 那个判断,是对的。 问题是,那把钥匙最初的目的,他一直没有真正用到。 他保了李达康,得到了一个稳定的盟友,但盟友不等于工具。李达康是个有自己判断的人,他配合,但他不会主动说出那些需要他说的话;他支持,但他不会主动揭开那些他知道的旧事。 沙瑞金之前就已经通过不同渠道给了李达康暗示,他相信李达康也听懂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回应。 他也知道了李达康的态度,一直也没有逼迫。 可沙瑞金现在面临的处境,是:他必须从李达康身上,把那些东西取出来,用来对付赵立春。 而取出来的方式,只有一种——让李达康没有选择的余地。 换句话说,要给他施压。 欧阳菁的案子,当时给了一个轻处理,但轻处理不等于关闭,证据还在,材料还在,如果需要,可以重新启动,重新审视,重新定性。 沙瑞金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停下来,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刀刃向内呐,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李达康是他保的人,是他在汉东树起的“干事标杆”。 要是对李达康动手,消息一旦传开,下面的人会怎么看他?省委书记保的人,转头就成了弃子?他的权威、他的信誉、他的用人原则,全都会被这一刀砍得千疮百孔。 可不这么做,赵立春就动不了。 赵立春动不了,他来汉东的初衷就没法实现。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原则与权谋在胸中激烈撕扯。霸道的性格让他不愿承认软弱,可这一刻,他确实产生了一丝不愿承认的后悔。 ——也许,是不是就不应该跳进汉东这个泥潭。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出声将白景文叫了进来: “小白,你联系一下李达康,明天上午我要见他。” 再见一次吧,面对面谈一谈,看能不能说服李达康。 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第192章 沙与李 汉东省省委大楼里,有李达康的办公室,但他很少在此办公。 他习惯待在京州市委大楼,牢牢看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沙瑞金有召,李达康自然要来。 今日他穿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腰背挺直如松,步履稳劲却无半分急促。秘书小金落后半步相随,恭谨而不失分寸。 沙瑞金的专职秘书白景文,一早便候在办公室门外。见李达康走来,他立刻迎上前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谄媚,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准: “李书记,您来了。沙书记正在办公室等候,特意吩咐,您到了直接请进,不用通报。” 李达康脚步微顿。常年主政一方养出的威严隐去,瞬间透露出几分经年老秘书才有的通透与熟稔。 他早年曾任汉东省委原书记赵立春的专职秘书,是所谓“秘书帮”的领头羊。他最清楚领导秘书这个位置的分量——上承领导意图,下接各方事务,一言一行皆是书记态度的延伸,分毫差错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这份骨子里的了解,让他对白景文格外郑重。他主动伸出手,掌心微沉,力道适中,语气亲和却不失分量:“白处长,一大早就在这儿候着,辛苦了。” 白景文连忙双手回握,微微躬身:“李书记过誉了,分内职责,不敢称辛苦。” 李达康语气里带了一丝缅怀:“我早年也在省委办做过秘书,最清楚咱们这岗的难处。看着是领导身边的人,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上要吃透领导意图,下要协调各方事务,连茶水、行程、接待的细节,都马虎不得。” 白景文点头道:“您是汉东的老资历、老领导,更是从省委秘书岗位走出去的封疆大吏,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还望您日后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各司其职、互相搭台罢了。”李达康轻轻拍了拍白景文的胳膊,语气诚恳,眼底透着对后来者的理解,“汉东情况复杂,全省千头万绪都得靠你在沙书记身边周全。京州是省会,是全省的门面。沙书记在汉东的工作,离不开京州的配合。后续白处长你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京州市委一定全力保障,绝不添乱,更不给沙书记添麻烦。” 白景文心中一暖,也更清楚李达康的用意——这位京州书记不是简单的客套,而是以老前辈的身份向他释放善意。 他连连点头,语气愈发恭敬:“多谢李书记体谅,您的心意我一定如实转达沙书记。您请进,茶已经备好了。” 李达康微微颔首,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推门而入,脚步轻缓。 沙瑞金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中苍劲的老树。闻声转过身来,藏青色中山装衬得他面容愈发方正,眼神深邃,周身透着封疆大吏独有的沉稳与压迫感。 见李达康进来,沙瑞金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达康同志,来了,坐。” “沙书记。”李达康恭敬问候一声,在沙发上落座。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沙瑞金走到对面坐下。白景文端上两杯明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袅袅,随即轻手轻脚退出,将门合上。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达康同志,你主政京州四年,成绩有目共睹。”沙瑞金端起茶杯,语气平和舒缓,从工作切入,“gdp增速连续领跑全省,工业园区升级、老城改造、营商环境优化,件件抓在实处。光明峰项目虽历经波折,整体推进有序。大风厂善后也处理得稳妥。省委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京州是汉东的省会龙头,你这个市委书记担子重,功劳也大。” 李达康微微欠身,姿态谦逊,语气务实:“都是沙书记和省委的正确领导。京州能有今天,离不开省委的政策支持与方向指引。我只是守好岗位,做好分内事,把发展的担子扛起来,把百姓的民生事办扎实,不敢有丝毫懈怠。” “分内事能做到这个成色,就不是寻常人了。”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缓缓落在李达康身上,语气渐深,眼中多了几分探询,“我到汉东半年,对全省的政治生态、人事脉络、历史旧账,都在一步步摸底。汉东这些年经济盘子做大了,gdp总量稳居全国前列,可沉疴旧疾也积了不少。群众的信访、干部的作风、权力边界的问题,上面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上面派我来汉东,不是守摊子的,不是做太平官的。是要清淤排毒,重塑政治生态,把多年积攒的旧账、烂账、糊涂账,一一理清。有些事,绕不开,也躲不过。” 李达康指尖微微一紧,面上依旧沉稳如水,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沙瑞金的话看似宽泛,实则直指核心——汉东的旧账,根子在赵立春。 赵立春主政汉东多年,从省委书记到参议院副级领导,深耕数十载,人脉盘根错节,是汉东官场最大的“旧主”。 而自己,正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从金山县到林城市,再到京州市,每一步都离不开赵立春的提携。他是汉东官场公认的“赵系旧部”,“秘书帮”的核心。 即便后来有了小小的分野,他的政治底色仍摆在那里。 “沙书记有指示,我李达康绝无二话。京州市委坚决执行省委的一切决策部署,全力配合省委各项工作。不管是在京州清淤排毒,还是发展经济,我都冲在前面。” 李达康语气坚定,先行表态,却刻意避开“人事旧账”“历史脉络”等敏感词汇,试图把范围限定在京州之内。 沙瑞金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他太清楚李达康的性子——务实,刚直,爱惜羽毛,眼里只有发展和政绩,从不参与派系倾轧,更不会轻易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 他不绕弯子了。 “达康同志,你是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一路都是赵立春同志亲手提拔、悉心栽培的。这份知遇之恩,常人难及。”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目光直直钉在李达康脸上,“汉东的问题,根子在上面,在多年的权力积弊。上面要动真格,就要有实打实的依据、实打实的材料,需要知情人站出来,把当年的实情如实反映给组织。” “你在汉东工作三十余年,亲历了赵立春主政时期的人事更迭、政策变迁、权力运作。有些情况,你比我清楚,也比我更有发言权。” 话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沙瑞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李达康,拿出赵立春的违纪违法材料,做扳倒旧主的突破口。 李达康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壁,温热的茶汤透过瓷杯传来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可如果轻易妥协,就不是李达康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标志性的谦卑笑容:“沙书记,我明白您的用意,也清楚上面的决心。汉东的政治生态需要净化,旧账需要清算,党纪国法需要捍卫。这些我都认同,坚决拥护。但我李达康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赵立春同志对我有提携之恩。当年我在金山县碰壁,是他给我机会;在林城创业,是他给我支持;到京州主政,是他给我平台。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即便他如今退居二线,即便他有履职不当之处,那也该由上级纪委依规依纪调查核实,由组织依规处理。我不能做背后递材料的事。这是做人的底线,也是为官的本分。” “另外,关于赵立春同志的事,我确实没有材料。吕州美食城的内情,沙书记您也知道。我就是因为不愿给赵公子的项目开绿灯,才和赵立春同志离了心。所以,如果说赵立春同志的家族确实侵犯了党和人民的利益,那也绝不会从我手下拿走一分一毫。这一点,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 沙瑞金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在汉东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一些消息?” 李达康依然保持笑容:“沙书记,既然我不是参与者,他们躲着我都来不及,怎么会告诉我?我知道的,恐怕还没您和纪委掌握的多。” “说说你知道的。” 李达康笑容微敛:“我在金山县时,县里唯一的项目是修路,蚊子腿上的肉,赵公子看不上。后来在省经委,都是执行层面,也没有。到了吕州,您清楚,就是月牙湖美食城,我没批。林城主政时,刚闹了不愉快,赵公子躲着我走,也没有赵家的项目。再后来到京州,躲是躲不开了,但我知道的,只有一个山水集团可能有点猫腻。” 沙瑞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肖钢玉把山水集团所有的代持、暗股,都认下来了。” 李达康一愣,随即恍然:“像是赵立春同志的手笔。” “怎么说?” “我给赵立春同志当过秘书。他不管是谋局还是行政,都滴水不漏,让人无从下手。” 沙瑞金眉头皱起:“真没有别的了?” 李达康笑了笑:“一些道听途说、没影的事,不要说是赵立春同志这个级别,就是对肖钢玉,也起不了作用。” 沙瑞金起身,走到窗前站了良久。半晌,他转过头来:“如果我让你举报,在大风厂拆迁过程中,赵瑞龙利用赵立春的权势侵吞国有资产呢?” 李达康诧异道:“山水集团不是补缴了土地出让金吗?” “纪委调查刘新建的时候发现,这笔土地出让金,根本是汉东油气集团出的。” 李达康皱眉:“可肖钢玉不是把山水集团的暗股都认了?” 沙瑞金笑了,笑意里透着一丝冷意:“俗话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我估计,就是那位赵公子贪心,该自己交的钱不愿意交,才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刘新建凭什么白白帮肖钢玉这么大一个忙?十个亿,没有利益输送,白帮忙?” 李达康沉默了。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肖、刘二人不约而同咬死说是为了交情。所以,我要你出面,把赵家拉下来。” 实在是尽力了,熬的越来越晚,不是故意断更的 第193章 莫须有 李达康强挤出一个笑容,神情有些不自然:“沙书记,我和山水集团向来没有什么来往,我能做什么呢?” 沙瑞金没有被这句话绕开,直接把话说明白了:“线索是断了,但赵瑞龙牵涉其中,这一点,我认为你心里是清楚的。我需要你站出来,说个话——就说赵瑞龙曾经为大风厂这件事奔走过,在其中有所牵连。” 他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谈一件极其日常的行政事务:“有了这一层,顺理成章就可以将赵瑞龙请到纪委说明情况。他一个纨绔子弟,意志薄弱,真正坐到那把椅子上,应该不难打开突破口。” 李达康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沉默不是在考虑,是在克制。 “可是沙书记,”他缓缓开口,语气很平,“赵瑞龙没有找过我。他有没有找过丁义珍,我也不清楚。” 沙瑞金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了五个字:“这个可以有。” 李达康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只是把视线从沙瑞金脸上移开,落在茶杯上,盯着那一小圈浮动的茶叶,看了很长时间。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把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出路与没有出路,一条一条仔细过了一遍。 最终,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坦然。 “沙书记,这是莫须有。” “莫须有”三个字,在汉语里有着极其特殊的历史重量。 它不是一个中性的表达,每一个读过史书的中国人,都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站着谁,压着谁。 沙瑞金自然听得出来李达康的抗拒,也知道这件事是他有点不讲规矩了,但还是被“莫须有”三个字刺激到了,他沉声道: “莫须有?达康同志,你的意思是,我是秦桧,他赵瑞龙倒成了坚贞不屈的岳飞了?” 李达康这才意识到自己用词失当,连忙开口:“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解释。”沙瑞金抬了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反而平稳下来,“我知道这样做有点不合常规,但达康同志,你和我都是想做事的人,你是知道的——如果桩桩件件都循规蹈矩,是无法成事的,最起码,效率是大打折扣的。” 他停了停,话锋轻轻一转: “当年你在林城,也曾经说过,法无禁止即可为。也正是因为你这份魄力,林城才能取得那样大的成就。现在的情况,和你当年在林城时,何其相似?刘新建和肖钢玉都已经进了纪委,哪怕他们再怎么负隅顽抗,纸也包不住火,无非是早晚的事。”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为什么不变通一下,加快这个进程呢?汉东的情况你也清楚,这个问题早一天解决,就早一天甩掉历史包袱,我们也能早一天安下心来抓发展、抓经济。晚一天解决,汉东八千万人民就晚一天受益。时不我待啊,达康同志。” 李达康又沉默了。 沙瑞金没有催他,也没有追加任何话,就那么端坐着,像一块放在桌上的分量极重的砝码,等着他自己在天平的另一端去称量取舍。 又过了一会,沙瑞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调更加低沉: “之前我问过你,赵立春的事,有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材料。你说没有,说不想做背主求荣之人。”他停了一停,“这个我不强求,我相信你。” “但是——” 这个“但是”落下来的时候,李达康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紧。 “肖钢玉、刘新建这个腐败团体,背后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赵瑞龙当真清白?我想,你心里也有个数。” 沙瑞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直白:“如果他不是赵立春的儿子,不是这个特殊的身份护着他,很多手段可以用,早就可以把他请进来了。正因为有这层顾虑,才一直没有轻举妄动。所以才需要一个突破口,需要有人站出来。” 他最后加了一句,语气如常,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反腐倡廉,也是我们班子的工作重点。达康同志,你之前在班子廉政建设方面,是有历史遗留问题的。这个时候,可不能再犹豫了。” 李达康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在敲打他了。 但是沙瑞金提的条件看似宽松,好像只需要他站出来表示赵瑞龙曾经为大风厂这件事奔走过,也不要实证,毕竟经手人丁义珍已经意外身故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剩下都交给纪委处理就可以了。 可他站出来本身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作为赵立春曾经的秘书、赵家帮汉东势力的核心之一,还是汉东十三常委之一,他站出来举报赵立春的儿子,哪还有人会相信赵立春是清白的呢? 李达康不读明史,要是高育良在这里,就能从明史中举个例子。 万历年间,张居正父亲去世,按惯例须回乡丁忧三年,但彼时变法正在关键时刻,张居正不愿意心血付诸东流,小皇帝与李太后也不肯放人,于是有了那道“夺情起复”的旨意。 弹劾张居正不孝的奏章雪片一样飞进宫门,张居正纹丝不动,置之不理,俨然是铁定了心要把这一关硬顶过去。 直到那两本奏章的出现。 写奏章的,一个叫吴中行,一个叫赵用贤。 这两个人官职微末,在偌大的朝堂上本不值一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张居正的门生。 这才是真正击中张居正的东西。 天下人的弹劾他可以无视,因为那不过是对手的攻击,攻击打到铠甲上,只会叮叮当当弹开。 但门生,是他自己人。 自己人说他不孝,那才是真正插进铠甲缝隙里的刀。 张居正当场破了防,一道奏章请辞回乡守孝,态度极其坚决,丝毫不像在作秀——直到皇帝把那两人拖出去廷杖打了个半死,又夺职赶回老家,才勉强算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要知道,古代师生之间是强绑定的,学生说老师不孝,就跟儿子在外面说父亲贪污了一样,是极难洗清的。 如今的情形,与那段历史何其相似。 而现在虽然没有那么强的人身依附绑定,但是李达康如果出来说了这种话,对赵立春是有极大的负面影响的,更上层的领导会怎么看赵立春? 赵立春又没有张居正的权势,肯定无法强压下来,加上他本身也不干净,可以说基本上倒台一大半了。 当然对李达康也是有影响的,别人肯定也不敢用他,但是李达康年纪也不小了,而且因为妻女的问题,本身就没有向上的进步空间了。所以相对来说,影响并不算大。 但没有影响,就可以做了吗? 李达康不说话。 沙瑞金继续说道:“达康同志,我到汉东半年多了,对你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你是个有理想抱负的政治家,我本来也无意让你卷进来,你之前的各种问题,我都尽力为你转圜,好几次风波,如果不是我在上级面前力保,靠你个人是过不去的。” 这是施恩图报了。 “但受到影响也是难免的,而且有些事情依然没有完全过关,全靠我压着;而且,你现在也是仕途的最后一程了,我想你还是想为党,为八百万京州人民,最后还做点实事的吧?” 这就是威胁了。 李达康之前还在犹豫,听到这里反而坚定了起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沙书记,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光线把沙瑞金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慢地,把视线从李达康脸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茶杯的杯沿。 “你想好了?” 李达康看着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 “想好了。还是按程序来吧。” 沙瑞金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低头,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文件上,仿佛这场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了,你先回去吧。” 第194章 往事 李达康走出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脚步依旧沉稳,面色如常。 他心里却比来时冷了几分。 沙瑞金那番话,面上冠冕堂皇,内核里却是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太清楚了。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中立的资格——哪怕他有中立的心思,也有中立的事实。 可他还是拒绝了。 拒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沙瑞金不会再相信他。不是沙瑞金没有格局、没有心胸,而是到了这个地步,沙瑞金已经没有从容的条件了。 而且,信任这种东西,在官场上从来不是靠人品换来的,是靠站队换来的。 他不愿意站。 所以他失去了信任。 李达康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他不会背叛赵立春,但沙瑞金来汉东这半年,对他确实多方照顾,有恩无怨。他也不会主动向赵立春说什么。 两头不沾,两头都不讨好。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做官这么多年,多少人背后骂他,他午夜梦回,也不敢自称是个好官——丁义珍的事他早就知道。 他也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 但临了临了,做人的原则还是不能丢。 外间办公室的白景文见他出来,笑着迎上去:“李书记,结束了?和沙书记聊得怎么样?” 李达康露出笑容:“还可以。” 白景文陪着笑:“那就好。您现在是回市委那边?” “是啊,那边还一摊子事等着我呢。闲不下来。”他顿了顿,又说,“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白景文听得有些疑惑——这些领导一年四季哪有闲的时候。 但不等他发问,李达康已经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离开办公室,李达康往电梯口走去。他本来打算直接下楼回京州市委,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理一理思绪。对很多领导干部来说,单位才是能放松的地方,家反而常常是消耗情绪和能量的场所。 李达康也是这样。 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手指悬在“1”的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几秒钟后,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5”。 沙瑞金的办公室独占六楼,他们这些副书记、常委的办公室都在四楼和五楼。他自己的省委常委办公室也在五楼,但他今天不是去看自己的。 他径直越过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往走廊更深处走去。 最后,他在挂着“省委副书记”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 外间的罗学军看见他,连忙迎上来:“李书记,您怎么来了?是找高书记有事吗?” 李达康脸上依旧挂着笑:“没事,刚从沙书记那儿下来,想来育良书记这儿坐坐。育良书记在忙吗?” 罗学军不直接回答,先招呼他坐下:“李书记您先坐,我去看看高书记那边方便不方便。” 他给李达康泡了一杯茶,才敲门进了内间。 高育良正靠在椅背上翻《明实录》,听罗学军说李达康来了,眉头微微一皱:“李达康?他来干什么?” “李书记没说,只说是顺便来坐坐。” 高育良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时间他渐渐尝到了躺平的滋味,对明史的兴趣也从《万历十五年》这样的入门读物深入到了《明实录》。但李达康来了,没有躲着不见的道理。 他站起身,往外间的会客区走去。 推开门,高育良笑着开口:“什么风把达康书记给吹来了?” 李达康正在打量会客室的布置,闻声也站起来:“夏天嘛,自然是南风。” 两人简单客套了几句,各自落座。罗学军给高育良也倒了杯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高育良端起杯子:“听小罗说,你刚从沙书记那儿出来?” 李达康叹了口气:“是啊,谈了一些事情。” “找我什么事?” 李达康笑了:“育良书记现在性格变化不小啊。以前我找你,你总要先跟我绕十个八个弯子才开始谈正事,现在倒直接了。” 高育良也笑了:“马上要退了,有些事情也看开了。” “是啊,看开了好。”李达康说,“回头不知道咱俩能不能在一个疗养院一块下棋。” “你比我年轻,还有好几年要受累呢。等你退休了,咱们再一起下棋。” “不知道能不能在一个疗养院喽。” 高育良听出点意思,不动声色地问:“怎么,沙书记许了你什么?你还想去顺天疗养啊?” 李达康笑,牙龈都露了出来:“这可说不准。” 说完便转了话题:“不说这个了。育良书记,咱们第一次认识是什么时候来着?” 高育良情知有异,但也不好多问,顺着他的话说:“就是一起去美国学公共管理那次。” 李达康露出缅怀之色:“对。那时候咱们一起在外事部门培训,当时祁省长还在经委工作,我还托你牵线,一块吃了顿饭。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高育良也满是回忆:“是啊,二十年了。” “育良书记,你有个好学生啊。” 高育良轻轻笑了笑:“我现在倒怀念当年在汉大教书的时候。人际关系简单,一心把学生教好就行。” 李达康接道:“我回想起来,这些年最心无杂念、最单纯的时候,只有三个——上大学的时候,在金山县一心只想着修路的时候,还有就是去美国学习的时候。” “那时候还没步入二十一世纪,国家还没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去美国,就像乡下人进城一样……” “是啊,”李达康说,“我当时就想,一定要好好学习,回来把汉东也建设成美国那样,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达康书记,你做到了。” 李达康摆摆手:“还差得远呢。” “不要谦虚嘛。你对金山县、对林城、对京州的贡献,有目共睹。” “育良书记,你个研究理论的,怎么还陷入英雄史观的误区了?都是人民的艰苦奋斗。”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当年在美国,白天学完,晚上也是这么坐在一起讨论,有时候还有人身攻击。 却从来不放在心上。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竟有些恍惚。 “那时候多简单。”高育良说,“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周末坐灰狗到处跑。吃的不好,住的一般,但心里真踏实。” 李达康叹了口气:“还记得当年在美国焖的那锅大米饭吗?真香。” “可惜,再也吃不上了。” 高育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达康却已经站起来,摆了摆手: “走了。” 他没等高育良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还是那样稳,背影还是那样直,只是这一次,好像有点萧瑟。 像是告别。 高育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明实录》,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没等高育良咋摸出什么结果出来,第二天刚上班,高育良便收到通知,沙瑞金要召开紧急常委会。 第195章 人选(5.5k) 省委的临时常委会,通知得很突然。 上午八点半,白景文开始逐一给各位常委打电话,说沙书记临时召集,上午10点开会,议题是关于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人选问题。电话打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但接到电话的人都明白——这个“临时”,意味着沙瑞金不想给太多人准备的时间。 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昨天夜里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才刚刚在圈子里传开。 张树立在纪委系统干了十几年,从京州市下面的区纪委书记一路做到市纪委书记,根基不浅。但根基再深,也扛不住省纪委直接动手。田国富那边给出的说法是“涉嫌严重违纪”,具体什么事没说,但能让沙瑞金在常委会上专门开会研究接替人选,说明张树立的案子不会小,也说明沙瑞金不想在这个位子上留下空窗期。 上午10点,省委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 椭圆形的长桌,十二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沙瑞金坐在主位,右手边是祁同伟,左手边是高育良。田国富、吴春林、李达康依次排开。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薄薄的材料——组织部准备的关于京州市纪委书记候选人的初步建议名单。 名单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省纪委纪检监察室主任赵志刚,在纪委系统干了二十年,业务过硬,但一直在省里,没有地方工作经验。另一个是京州市纪委常务副书记钱峰,在张树立手下干了六年,熟悉京州情况,但和田国富那边的关系一般。 沙瑞金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临时把大家叫来,是因为一件事——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人选问题。”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张树立的事,我就不多说了,纪委正在查。京州是省会,责任重大,纪委这个岗位不能空缺。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定下来,谁来接。” 他看向吴春林:“春林同志,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吴春林翻开面前的材料,清了清嗓子:“好的,沙书记。根据省委组织部和纪委的初步沟通,我们初步筛选了两位同志作为候选人。第一位,赵志刚,男,五十二岁,省纪委纪检监察室主任,在纪委系统工作二十一年,业务能力强,办案经验丰富,先后主办过……”他念了一长串履历,数字、年份、职务,念得一丝不苟。 “第二位,钱峰,男,四十九岁,京州市纪委常务副书记,在纪委系统工作十七年,熟悉京州情况,对市管干部的底数比较清楚,群众基础也不错……” 吴春林念完,合上材料,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环顾了一圈:“大家都说说吧。京州市纪委书记这个位子,关系重大,不是组织部一家的事,在座的各位都发表一下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推了推眼镜。这是他要发言的前奏,在座的人都熟悉。 “我先说两句。”他的语气很平和,“赵志刚同志和钱峰同志,都是不错的干部。赵志刚同志业务扎实,在省纪委这些年,办了几个有分量的案子,能力是有的。但纪委工作,光有业务不够,还要讲政治。京州的情况复杂,市纪委书记这个位子,要面对的是京州的市管干部,是各区县的党政一把手,是那些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一个没有地方工作经验的干部,下去之后,能不能压得住阵脚,是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看向吴春林:“我不是否定赵志刚同志,我是说,这个岗位的特殊性,需要我们慎重考虑。” 吴春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高育良继续说:“钱峰同志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情况熟,人头熟,开展工作上手快。但问题也有——他在张树立手下干了六年,张树立出了问题,他这个常务副书记,有没有责任?需不需要回避?这个问题,我觉得要讲清楚。” 这话说得很巧。既没有坚决支持谁,也没有坚决反对谁,把两个人的短板都点出来了,然后把球踢了回去。 符合现在高育良的定位——不粘锅。 沙瑞金听了,没有评价,看向祁同伟:“同伟同志,你怎么看?”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语气不急不慢:“我同意育良同志的一个判断——这个岗位,需要熟悉地方情况的人。京州是省会,干部队伍庞大,关系复杂,一个不熟悉情况的人下去,光是摸清底数就得半年。这半年里,纪委的工作不能停,耽搁不起。” 他顿了顿:“但我也同意育良同志的另一个判断——钱峰同志在张树立手下干了六年,张树立的问题到底涉及到什么程度,纪委那边还在查。如果钱峰同志牵涉其中,哪怕只是工作失察,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将来也会被动。” “那祁省长的意思是?”田国富插了一句。 祁同伟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这两个人都不太合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沙瑞金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同伟同志有更合适的人选?” 祁同伟摇了摇头:“我不是组织部长,手里没有名单。我只是就事论事——既然要开这个常委会,既然要定这个位子,那就得找一个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人。赵志刚缺地方经验,钱峰有潜在风险。这两个人选摆出来,说明组织部的初步筛选还需要再拓宽思路。”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们提的这两个人,我都不满意。 吴春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是组织部长,提的人选被质疑,面子上不好看,但祁同伟现在是代省长,说话的分量不一样了。 李达康一直没开口。他坐在那里,面前的材料翻开着,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反而有点放空,好像在发呆。 沙瑞金注意到了,点了他的名:“达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纪委这个位子,你的意见很重要。说说吧。”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回到沙瑞金脸上。 “沙书记,各位同志,”他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少了一些惯常的锐气,“京州纪委书记这个位子,我当然是希望越早到位越好。张树立出事之后,纪委的工作不能停,下面的区县、市直部门,都在看着。但我对组织部提的这两位同志,了解不多,不好贸然表态。”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我只提一条——不管谁来,要能干事,敢干事,不怕得罪人。京州的干部队伍,这些年积了一些问题,需要纪委这把刀亮出来。如果来的纪委书记是个和事佬,那还不如不换。” 这话说得实在,但也等于什么都没说。既没有支持赵志刚,也没有支持钱峰,只是提了一个泛泛的要求。 所有的纪委干部,不怕得罪人是最基础的要求。 这个要求等于没有。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田国富这时候开口了。 “沙书记,我也说几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刚才育良同志和同伟同志都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岗位需要熟悉情况,但又不能和京州本地的利益纠葛太深。这个要求,说实话,赵志刚和钱峰都很难同时满足。”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田国富是纪委书记,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人选,他的意见分量很重。但他之前一直没有表态,现在突然开口,说明他是有备而来的。 沙瑞金看着他:“国富同志请讲。” 田国富说:“我建议,从外面调一个干部过来。这个人要符合几个条件:第一,要有地方工作经验,懂基层,能服众;第二,要有纪检监察工作经历,或者至少在廉政方面经得起检验;第三,要敢碰硬,不怕得罪人,在京州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停了一下,说出了那个名字:“我推荐吕州市代市长,易学习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育良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祁同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李达康的目光从田国富脸上移开,又落在面前的材料上,没有抬头。 吴春林第一个开口:“易学习同志?他不是刚被提拔为吕州市代市长吗?这才几个月,又调动?而且是从市长调到纪委,这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从地方行政主官调到纪委,在干部使用上不是常规操作。通常纪委的干部是专业出身,从行政系统调过来的不多见。 而且易学习刚刚被破格提拔,凳子还没坐热,又要动,容易给人留下“这个人是不是有问题”的印象。 田国富显然预料到了这个质疑,不紧不慢地说:“春林同志说的有道理,从市长调纪委书记,确实不常规。但京州市纪委书记这个位子,级别是正厅级,易学习同志现在是正厅级代市长,平级调动,程序上没有问题。至于为什么是他——我来说几个理由。”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易学习同志在吕州代市长任上,干了不到半年,但做了几件实事。月牙湖美食城的拆迁,他顶住了各方面的压力,推进得很有力。这说明他敢碰硬,不怕得罪人。纪委工作需要的就是这种干部。” 第二根手指:“第二,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工作二十八年,从县委书记到区长到局长到市长,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他熟悉基层情况,了解干部的心理,知道怎么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一点,对京州市纪委书记来说,很重要。” 第三根手指:“第三,易学习同志的廉洁问题,经得起检验。他在汉东工作了二十八年,历任十几个岗位,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实质性的举报信。这一点,在座的各位,有几个人能做到?”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田国富放下手,语气变得平和了一些:“我不是说赵志刚和钱峰同志不好。我是说,易学习同志可能更合适。他有地方经验,有纪委需要的作风,而且和京州没有利益纠葛。他来京州,可以放开手脚做事。” “国富同志,”吴春林皱起眉头,“易学习同志确实是个好干部。但他是吕州的代市长,刚到任几个月,吕州的工作怎么办?美食城拆迁正在关键时期,这时候把他调走,吕州那边会不会出问题?” 田国富说:“吕州那边,董定方同志是市委书记,又是副省长,可以暂时主持市政府的工作。至于美食城拆迁——说实话,易学习同志已经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后面的工作,换一个人也能推进。” 吴春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祁同伟这时候开口了。 “我补充一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易学习同志的能力和廉洁,我是不怀疑的。我在道口县挂职的时候,和他有过接触,这个人确实扎实。但是——从行政系统调到纪委系统,他有没有纪委工作需要的专业能力?纪委办案,讲的是证据、程序、法条。易学习同志在这些方面有没有积累?如果让他从零开始学,这个适应期有多长?京州纪委的工作能不能等?” 这话问得很实际,也很有分量。 田国富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说:“祁省长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的回答是——纪委书记不一定要是办案出身。纪委书记的职责,首先是政治监督,是管班子、带队伍,是把握方向。具体的案子,有纪检监察室的同志去办。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当了这么多年一把手,管人、管事的经验是丰富的。他需要的是熟悉纪委的业务流程,这个可以边干边学。而且——” 他看向沙瑞金,又看了看在座的各位:“纪委这边,我会多关注京州的工作。易学习同志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随时问,我们省纪委全力支持。” 这是田国富对易学习进行政治背书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祁同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李达康一直没有说话。 沙瑞金这时候看向他,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达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易学习来京州当纪委书记,你是班长,你表个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坐在那里,表情依旧平静。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易学习同志这个人,人品、能力、廉洁,我都没有意见。他来京州当纪委书记,我作为市委书记,欢迎。” 这话说得很坦诚,也很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但他没有说完。 “不过,”李达康话锋一转,“我也有一个顾虑。易学习同志在吕州当代市长,是沙书记和省委破格提拔的。他刚到任几个月,现在又调到京州纪委,虽然是平调,但外界会不会有议论?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才被调来调去?这个舆论影响,我们要不要考虑。” 沙瑞金听了,点了点头:“达康同志这个顾虑,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只要我们把工作做好,舆论是可以引导的。易学习同志调来京州纪委,不是因为他有问题,恰恰是因为他过硬。这个道理,我们可以通过宣传口径说清楚。” 宣传部长连忙开口表态。 沙瑞金又看向吴春林:“春林同志,组织部对易学习同志的提名,有什么意见?” 吴春林沉吟了一下。他知道沙瑞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田国富也全力支持,祁同伟虽然提了问题但没有反对,高育良也没有反对,李达康也表态欢迎。这个时候如果再反对,就是硬顶了。 “从干部使用的角度来说,易学习同志确实符合条件。但刚才同伟同志提到的专业能力问题,我也觉得需要考虑。我建议,如果常委会通过易学习同志的提名,可以考虑在到任之后,安排他到省纪委进行一段时间的业务培训,帮助他尽快熟悉工作。” 没用组织部推荐的人选,他总要做点什么,不然关键的人事任命上,组织部岂不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很好。国富同志,你那边安排一下。” 田国富应了一声。 沙瑞金环顾四周:“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没有人说话。 “好,那就表决吧。同意易学习同志担任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的,请举手。” 沙瑞金第一个举起了手。 田国富第二个。 祁同伟第三个。他举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高育良停了一秒,然后也举起了手。 吴春林跟着举手。 其他人也陆续举手。 李达康是最后一个举手的。他的手举得不高。 沙瑞金数了一下:“全票通过。”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恢复了会议主持者应有的平稳:“好,那就这么定了。组织部按程序办理,纪委那边做好工作交接。易学习同志的到任时间,越快越好,争取下周就到京州报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张树立的案子,纪委要抓紧查,不要拖。京州纪委的班子,也要借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下。该调整的调整,该换的换。达康同志,你和易学习同志要配合好,把京州的纪检监察工作抓起来。” 李达康点了点头:“明白。” “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沙瑞金第一个走出会议室,健步如飞,脸上毫无表情。高育良和祁同伟说了几句话,然后也离开了。田国富和吴春林并肩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达康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面前那份材料合上,放进公文包里,然后拿起茶杯,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十二把椅子,空荡荡的。 他看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省政府大楼,而是几步就赶上了沙瑞金: “沙书记,现在有时间吗?有个事情想和您沟通一下。” 沙瑞金看了祁同伟一眼,笑道: “有啊,去我办公室。” 第196章 新的常务副 第196章新的常务副(第1/2页) 祁同伟拿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跟在沙瑞金身后,穿过走廊,上了六楼。 白景文先是两人过来,快到了又紧赶几步,走到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进去,又手脚麻利地沏了两杯新茶,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沙瑞金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祁同伟落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急着开口。 两人先聊了几句会上的事。沙瑞金说易学习这个安排,虽然有些破格,但京州纪委那个位置,确实需要一个硬气的人去坐。祁同伟点头附和,说易学习的作风适合纪委。 话到这里,茶也喝了两口,祁同伟把杯子放下,语气自然地转了一个弯: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跟您汇报一下。” 沙瑞金看着他:“说。” “刘省长退休之后,省政府这边,常务副省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祁同伟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我现在是代省长,政府那边千头万绪,重大项目、财政调度、日常工作协调,都需要一个得力的常务副来帮我分担。这个位置,我希望能尽快安排到位。” 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反问。 祁同伟没有推辞,直接说:“这个职务,说实话,省里有好几位常委都有资格转任。但现在汉东的摊子铺得比较大,几个重点工程都在关键期,需要一个地方经验丰富、能干事、也能服众的人。如果从务虚的角度选人,怕是对政府工作帮助不大。” 他顿了顿,把名字摆了出来:“我综合看了一下,省内符合条件的,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省委常委、副省长林隆安同志,另一个就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这两位,级别够,能力也够,具体怎么定,还是要沙书记来把握。” 沙瑞金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汤,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祁同伟说的没错。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置,不在五人小组,但实际权力和排序,通常在省四、省五之间。这个位置的人选,既要能办事,又不能太有自己的想法;既要服众,又不能拉帮结派。 林隆安是刘长生的人,在省政府分管科技、教育、工信这些年,没出过大错,也没亮过什么眼。他的特点是稳——交待的事能办好,不交待的事绝不越雷池一步。刘长生被“劝退”之后,林隆安虽然没有公开表过态,但祁同伟接任代省长这段时间,他在政府那边的配合度明显提高。不说投入祁同伟麾下,至少态度上是倾向于合作的。 如果林隆安上常务副,省政府那摊子事,祁同伟用起来顺手,整个省政府班子会形成一个相对紧密、高效的运转体系。 但问题也在这里。 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往省府的核心位置掺沙子,几乎是一种本能。他不希望省政府变成铁板一块,不希望祁同伟在政府系统里说一不二。 哪怕他现在的主要精力放在赵立春那边,暂时没有精力跟祁同伟掰手腕,但这种权力上的制衡意识,已经刻在他的骨子里了。 让林隆安上,省政府太顺了。 那李达康呢? 李达康的能力不用多说,京州这些年的成绩摆在那里。而且李达康在经济工作上有自己的一套,如果来省政府当常务副,绝对是一把好手。 可问题是,李达康现在跟他离心了。 沙瑞金心里清楚,那天在办公室里的谈话,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李达康拒绝了他,拒绝了那个“可以有”的暗示。从那一刻起,李达康在他这里就不再是“可以信任的人”,而是一个“需要防范的人”。 而且他刚提了易学习去京州做纪委书记,俨然是准备有所动作。 让一个离心的人来当祁同伟的常务副手?不可能。 必须要把李达康压死在京州。 沙瑞金在心里把这两个选项过了一遍,发现竟然没有一个是让他完全满意的。 他放下茶杯,看向祁同伟:“林隆安同志在政府工作多年,经验是有的。但他一直在科技、教育这些相对务虚的领域,对经济工作的全局把握怎么样?能不能撑起常务副这个担子?” 祁同伟听出了这话里的犹豫,但没有点破,只是说:“林隆安同志做事扎实,执行力强。常务副省长的核心职责是执行,这一点他没问题。当然,如果沙书记觉得他不够全面,李达康同志在经济工作上的经验更丰富——” “达康同志暂时离不开京州。”沙瑞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京州刚换了纪委书记,班子需要稳定。而且光明峰项目还在关键期,他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沙瑞金沉吟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要不这样,这个位置,我们报上级,让上面从外面调一个人来。把我们的要求说清楚,请组织部统筹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新的常务副(第2/2页)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沙书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又慢又清晰,“上级有上级的考虑,如果他们有更合适的人选,我们当然服从。但主动请求空降干部,这件事,我们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沙瑞金看着他。 祁同伟继续说:“半年前,上级才空降了省委书记、纪委书记、常务副省长。现在我刚上来,又要向上级要人——下面的干部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上级已经完全不信任本地干部了?再者,上级也会想,汉东这个班子,来了半年多了,怎么队伍都建不起来,还要向上级要人?组织建设这一块,我们怎么交代?” 这话分量很重。 沙瑞金也皱起眉头。 这段时间诸事不顺,他的判断力确实不如以往的时候那么敏锐了。 祁同伟说得对——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上级的目光过多地落在汉东。刘长生刚退,肖钢玉在审,赵立春那边还在博弈,每一步都得小心。这个时候主动向上级要人,等于把汉东的“不稳定性”主动摆到台面上,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靠回沙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那就林隆安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干脆,“他上常务副,先把政府那摊子事撑起来。你那边多带一带,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 祁同伟点头:“好,我回去跟林隆安同志谈谈,让他有个准备。”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刘省长退了之后,省委常委只有十二个人,不符合单数决策的惯例。这个事也要解决,最好和常务副的人选一起报上去。” 沙瑞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面色不改。 “你说得对,”他说,“常委单数是惯例,十二个人确实不好表决。这个增补的人选——” “你觉得谁合适?” 祁同伟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他放下杯子,说:“这个事,我觉得还是请组织部按程序推荐人选比较妥当。不过——” 他顿了顿。 “易学习同志调任京州纪委书记之后,吕州市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吕州是汉东第二大经济体,市长不能长期空缺。这个位子还是要尽快安排,对全省的工作也有利。” 沙瑞金听懂了。 祁同伟没有直接说“我推荐董定方进常委”,而是从吕州市长的空缺说起。但话里的逻辑很清楚——吕州市长要尽快递补,董定方是副省长兼吕州市委书记,如果能把吕州市长的人选安排好,董定方就能从吕州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出来,有更多的精力放到省政府的工作上。 下一步进常委,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祁同伟在替董定方铺路。 沙瑞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吕州市长的人选,组织部会研究的。” 祁同伟也不急,点了点头:“是,按程序来。” 他知道沙瑞金现在的心思全在赵立春那边,没有多余的精力在人事上跟他拉锯。董定方进常委这件事,他可以慢慢推,不急在这一时。 两人又聊了几句省政府和省委近期的一些具体工作——防汛抗旱的部署、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下半年经济工作的安排。沙瑞金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一下头,或者问一两个问题。祁同伟答得有条有理,数据、节点、责任人,说得清清楚楚。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祁同伟看了看表,站起身。 “沙书记,那就不打扰您了。常务副的事,我回去先跟林隆安同志通个气,然后上报上级,看上级安排。” 沙瑞金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好。政府那边有什么事情,随时和我沟通。” 祁同伟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 白景文在外面听到动静,已经提前打开了门。祁同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廖清源从后面跟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杯,低声问:“老板,回省政府?” 祁同伟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林隆安上常务副,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省政府那边的运转会更顺畅,他不用在那些琐碎的日常协调上耗费太多精力。 至于董定方进常委——能和林隆安一起上报最好,缓一缓也没关系。 沙瑞金现在忙着对付赵立春,顾不上这些。 或者说,为了全力对付赵立春不被掣肘,他必须在其他方面有所让步。 人事方面,只能自己帮他多担待一些了。 真是害苦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