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之财富系统》 第一章天台上的交易 江辰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失败的时刻,就是现在。 六月的风裹着城中村特有的气味——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垃圾桶发酵的酸臭、还有隔壁出租屋传来的廉价香水味——一股脑灌进他的鼻腔。他坐在七楼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脚下一辆电动车刚好驶过,车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通话记录里躺着十七个“未接通话”,联系人分别是“二叔”“三姨”“表哥”“大学室友张伟”。他一个个打过去,有的响了两声就被挂断,有的接了说“最近手头也紧”,还有一个直接问他是不是搞传销了。 江辰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看着被霓虹灯映成橘红色的夜空,忽然笑了。 二十六岁,二本毕业三年,广告公司策划,月薪五千。银行卡余额:362.47元。花呗欠款:八千三。房租下个月到期,押金都拿不回来。 而今天下午,老家的电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脑门上。 “辰辰,你爸心脏病犯了,县医院说要马上手术,十五万。”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家里就剩两万多,你那边……” 十五万。 江辰当时正在公司开会,领导在台上讲“降本增效”的新方案——翻译成人话就是又要裁员了。他握着手机走出会议室,在消防通道里蹲了五分钟,然后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 能借到钱的,一个都没有。 他最后打了个电话给发小马飞。马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我烧烤摊刚盘下来,手头就两万,全给你。”江辰没要。马飞自己都欠着别人钱呢。 于是他现在坐在这里。 不是想死。他还没到那份上。 他只是觉得,如果从七楼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了?当然,这个念头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就被理智摁了回去。他死了,他妈怎么办?他爸的手术费谁出?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很快被夜风吹散。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回出租屋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微信。是屏幕上直接弹出一个黑色的界面,像有人在他的操作系统上覆盖了一层东西。 黑色的底,金色的字,字体古朴得像墓碑上的铭文: 【时间交易所】 检测到宿主处于极端财务困境。 你是否愿意用未来的时间,换取当下的财富? 当前兑换比例:1小时=10,000元 注:此交易不可逆,兑换的时间将从你的生命终点扣除。请谨慎选择。 江辰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第一反应:诈骗软件自动弹窗。他最近下载过一个贷款app,八成是中了什么恶意插件。 他试着划掉这个界面,划不掉。按电源键,屏幕黑了,再按亮,那行字还在。重启手机?他长按电源键,关机、开机——金色字体在开机动画之后立刻重新浮现,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 “什么玩意儿……”江辰皱眉,点了界面右上角一个问号图标。 新的一行字弹出: 【验证方式】 如需验证本交易所真实性,可兑换最小单位——10分钟(约1,667元)。系统将扣除相应生命时长,并在30秒内将款项打入你的银行账户。 确认兑换?【是】【否】 江辰犹豫了。 他做过三年广告策划,见过各种花里胡哨的营销套路。但弹窗直接承诺“换命给钱”的,还是第一次见。要么是某个天才黑客的恶作剧,要么就是他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他的手指悬在“否”上方,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是”。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银行卡里三百多块,连下个月房租都不够。就算被骗,能骗什么?他连被骗的资格都快没了。 界面一闪,出现一行倒计时: 【兑换中……请稍候】 10分钟寿命已扣除。剩余寿命:约47年3个月12天(估算值) 紧接着,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短信。 江辰点开短信,瞳孔猛地一缩。 【xx银行】您尾号370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667.00元,余额2,029.47元。 他到账了。 不是骗局,不是幻觉,是真的。 江辰猛地站起来,差点因为腿麻栽下天台。他扶着栏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又看了一遍银行短信,再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界面——它又变了。 【兑换成功】 初次使用奖励:新手礼包已发放——「时间感知」基础功能已解锁。 说明:你可通过意念随时查看自身剩余寿命及当前时间资产的“价值波动”。时间对你而言,不再是虚无的概念。 当前可兑换额度上限:24小时(超出将导致身体不可逆损伤) 是否继续兑换?【是】【否】 江辰没急着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年职场生涯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掉了,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诱饵。 但现在他爸躺在县医院里等着十五万救命。 十五万,就是十五个小时。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问题:这东西是真的吗?刚才是真的扣了寿命吗?那个“剩余寿命”的提示是认真的?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查看寿命”,眼前立刻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剩余自然寿命:约47年3个月12天】 【当前时间资产:0小时(可兑换额度:24小时)】 【注:寿命估算基于当前身体状况及遗传因素,实际消耗受多种因素影响。】 江辰盯着“47年3个月12天”这行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他刚才兑换的不是10分钟,而是10小时呢?如果他一口气兑换了那十五万呢?他现在是不是就少了十五个小时可活? 不,不对。按照这个逻辑,他原本能活到七十三岁左右。十五个小时摊到四十七年里,几乎感觉不到。但问题是——这东西会不会越换越贵?会不会有什么隐藏条款? 他重新坐下来,这次不是绝望,而是因为脑子太乱需要冷静。 手机又震了。 不是系统界面,是微信。马飞发来一条语音,江辰点开,马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辰哥!我刚跟我爸借了五万,你把你卡号发我!叔叔的病不能等!” 江辰鼻子一酸。 他没回这条语音,而是重新打开了那个黑色界面。 十五万,十五个小时。从四十七年里拿走十五个小时,他还能活到七十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他点了【是】。 【兑换设定】 请输入兑换时长(单位:小时,最小0.1,最大24): 【15】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最后一刻,他改成了一格一格的数字。 【16】 多一万,当备用。 【确认兑换】 警告:本次将扣除16小时寿命(约0.67天)。是否确认? 【确认】 屏幕闪过一道金色的光。 下一瞬,江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疼痛,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缺失感”——像你明明记得自己做过某件事,却死活想不起来细节。胸口发闷,太阳穴跳了两下。 然后银行短信到了。 到账十六万。 加上之前的一千多块,刚好够手术费和几天的住院押金。 江辰撑着栏杆站起来,腿不麻了,但膝盖有点发软。他用手机给母亲转了十五万,备注写着:“妈,钱够了,让爸赶紧手术。我下周请假回去。” 发完这条消息,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天台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站在悬崖边上的眩晕。 他刚才用自己的命换了钱。 这件事如果被任何人知道,会怎样? 他重新看向手机。黑色界面已经变了,变成了一个功能菜单,有点像那些理财app的首页: 【时间交易所·个人面板】 账户余额:0小时(可兑换额度:8小时) 已兑换总量:16小时10分钟 剩余寿命:约47年2个月26天 【功能列表】 1.时间商店(暂未开放) 2.时间银行(暂未开放) 3.交易记录 4.帮助中心 他点开了“帮助中心”,里面只有一句话: “每一秒都有价格。而你,刚刚发现了这个秘密。” 江辰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下天台。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摸着黑往下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十六万到账了,父亲的手术费解决了,这是好事。但他付出了什么?十六个小时的命?还是某种更大的代价?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系统,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闻到了吗?时间的味道。欢迎入局。——h.” 江辰盯着这条短信,一股凉意从脚底蹿到头顶。 他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送失败。对方号码是空号。 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终于亮了一盏,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手机屏幕上映出他的脸——眼角似乎多了一道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十六个小时,他老了将近一天。 如果换更多呢?换一个月?换一年? 江辰用力搓了搓脸,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现在要做的是给父亲交手术费,稳住老家的事,然后……然后搞清楚这个“时间交易所”到底是什么。 他走出楼道,城中村的夜市正热闹。烧烤摊的烟雾缭绕,卖炒面的阿姨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刚下晚班的年轻人坐在路边摊上喝啤酒。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天台上做了一笔用命换钱的交易。 江辰走到马飞的烧烤摊前。 马飞正满头大汗地翻着肉串,看到他愣了一下:“你咋来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跟我爸说了——” “钱够了。”江辰打断他,“飞子,我问你个事。” “说。” “你有没有遇到过……就是那种特别不真实的事?像做梦一样,但你知道不是梦。” 马飞翻了个白眼:“你喝多了?我这儿有可乐,你先喝口缓缓。”他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江辰接过去没喝,攥着瓶子在塑料凳上坐下来。 “我爸下周手术,我得回去一趟。”江辰说,“这几天你帮我看着点租房,我怕有人撬锁。” “你那破租房谁稀罕撬。”马飞嘴上损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行了你别想太多,叔叔吉人自有天相。对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江辰沉默了两秒。 “借的。” “找谁借的?你不是说亲戚都借遍了?” “一个……朋友。”江辰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谢了,飞子。” 马飞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多想,继续翻他的肉串。 江辰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靠坐在门板上。房间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发黄墙纸。桌上摊着一堆公司文件,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打开手机,那个黑色界面还在。 “时间商店”“时间银行”两个按钮是灰色的,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即将开放”标记。交易记录里清清楚楚列着两笔:10分钟、16小时,合计16小时10分钟。 他盯着“剩余寿命”那行字,忽然想验证一件事——这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他用钱把时间买回来呢?系统没说不行吧? 他试探着在心里默念:“我想买回时间。” 没有反应。 他又试着点了交易记录里那两笔记录,弹出一个提示框: 【赎回功能暂未开放。预计开放条件:完成首次“时间银行”储蓄任务。】 江辰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抽象的地图。他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接到母亲电话,到四处借钱碰壁,到天台上那个黑色的界面,到十六万到账的短信。 每一个环节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但那个“h.”是谁?那条空号发来的短信是什么意思?“欢迎入局”——入什么局? 江辰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个“时间交易所”是真的,那全世界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一定还有别人。 他想起那条短信里的“h.”,想起帮助中心里那句“你刚刚发现了这个秘密”。 这不是一个巧合。 这是一个邀请,或者——一个陷阱。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在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钟表盘上,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每一秒都有指针从脚下划过,带走一片血肉。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江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银行余额:十六万已经转走了十五万,剩下一千多。系统界面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他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眼角确实多了一道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十六个小时,一道细纹。 那十六天呢?十六个月呢? 江辰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衬衫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他身边驶过,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半寸,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像针扎一样。 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加速。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附近检测到其他时间交易所用户。距离:<500米。】 功能说明:当其他用户进入你的“时间场”范围时,系统将自动提示。当前可识别用户数量:1。 江辰猛地抬头,看向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的方向。 城中村的巷口,早高峰的人流车流已经涌了上来,卖煎饼果子的大妈正扯着嗓子喊“加肠加蛋七块”,上班族们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他知道,不正常的那个,已经出现了。 而且是冲着他来的。江辰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地铁站。身后,煎饼果子摊的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的是,在三公里外的一栋写字楼顶层,一个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同样的黑色界面。界面上显示着一行字: 【目标确认。距离:3.2公里。】 备注:新手,首次兑换16小时。性格:谨慎但有破绽。 女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又是一个以为能靠时间发财的傻子。” 她把界面划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车钥匙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吊坠,上面刻着一个字母:h. 第二章理财顾问 江辰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公司的晨会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三条信息:第一条,他用十六小时寿命换了十六万;第二条,系统说附近有其他用户;第三条,那个叫“h.”的陌生人发来的“欢迎入局”。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策划方案文档停留在第三页,光标一闪一闪地嘲笑他。同事李姐从他身后经过,瞥了一眼他的屏幕:“小江,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 “没事,有点失眠。”江辰敷衍了一句,端起凉透的美式灌了一口。 他打开手机,那个黑色界面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和普通app的图标混在一起。他给它取了个名字——“钟表”。这样就算别人看到他的手机桌面,也不会起疑。 趁午休时间,他躲进消防通道,开始仔细研究这个系统。 【时间交易所·个人面板】 账户余额:0小时 可兑换额度:8小时(昨日已用16小时,剩余日限额8小时) 剩余寿命:约47年2个月26天 【功能状态】 时间商店:未开放(需累计兑换50小时以上) 时间银行:未开放(需完成首次“时间储蓄”) 他点进“交易记录”,看到两笔明细后面都有一个“详情”按钮。第一笔10分钟的那条点开: 【交易id:t2024001】 类型:直接兑换 金额:1,667元 消耗寿命:10分钟 交易时间:2024.06.1723:47:22 备注:新手引导交易,手续费全免。 第二笔十六小时的那条: 【交易id:t2024002】 类型:直接兑换 金额:160,000元 消耗寿命:16小时 交易时间:2024.06.1723:58:03 手续费:无(首次大额兑换优惠) 备注:单日兑换已达上限8小时,超出部分(8小时)已从次日额度预支。 江辰盯着“次日额度预支”这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也就是说,他今天如果再想换钱,最多只能换8小时——不对,是连8小时都没有了,因为预支的已经把今天的额度用掉了。 这系统还有风控? 他退出来,看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菜单——【市场行情】。 点进去,界面刷新出一个类似股票k线图的页面,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时间/现金汇率”。当前的汇率曲线显示:1小时=10,000元。但曲线末尾有一个微小的上扬,旁边标注着: 【趋势预测:未来72小时内,汇率可能上调至1小时=10,500-11,000元区间。】 提示:时间也是商品,价格随供需波动。建议在汇率高位出售时间。 江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居然还会涨价?如果他昨天没急着换,等到今天或者明天,同样的16小时能多换好几千块。但他当时根本没得选——父亲的手术不等人。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行灰色的小字: 【全球时间指数:当前时间资产总市值约3.2万亿美元】 【活跃用户数:约12,000人(估算)】 一万两千人。 全世界有一万两千个人拥有这个系统?还是说,只有一万两千个人“激活”了时间交易的能力? 江辰正想再往下看,消防通道的门被人推开了。 “江辰?你在这儿呢。”进来的是部门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周,人送外号“周一刀”——因为他砍预算从来不眨眼。周一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下午有个客户见面会,你跟我去一趟。” “什么客户?” “清雪投资,一个做理财咨询的公司。他们想找我们做品牌方案,我带你长长见识。” 江辰心里想的是“我现在哪有心思搞这些”,嘴上说的是“好的周总”。 下午两点,他和周一刀出现在cbd一栋写字楼的28层。前台的小姑娘领他们进了一间小型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室内装修简洁到近乎冷淡——白墙、灰地毯、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只挂着一幅抽象画。 “请稍等,苏总马上过来。”小姑娘倒了水,退了出去。 周一刀趁机给江辰使眼色:“清雪投资的苏总,业内很有名的独立投资人,听说她背后是苏氏家族。待会儿你少说话,多听多记。” 江辰点头,心不在焉地喝着水。 三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的五官不属于惊艳型,但很耐看——眉眼间带着一种冷静的锐利,像手术刀。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进门先扫了一眼在座的两个人,目光在江辰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落在周一刀身上。 “周总,久仰。”她伸手和周一刀握了一下,语速不快不慢,“我是苏晓棠,清雪投资的负责人。” “苏总年轻有为啊。”周一刀满脸堆笑。 苏晓棠淡淡笑了笑,不接这种客套话,直接坐下来翻文件:“贵公司之前做的几个案例我看过,创意能力是有的。我们这次想做的品牌方案,预算大概八十万,周期六个月。” 周一刀眼睛一亮:“八十万的项目,我们当然——” “但我有个条件。”苏晓棠打断他,目光忽然转向江辰,“如果这个项目由你们来做,我需要这位同事全程参与。” 江辰愣住了。 周一刀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小江是我们策划部的骨干,当然没问题。苏总认识他?” “不认识。”苏晓棠说得很干脆,“但我有一个习惯——接我项目的团队,必须有一个我信得过的对接人。我需要先和他单独聊二十分钟,了解一下他的专业能力。” 周一刀看了看江辰,又看了看苏晓棠,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八十万的项目摆在面前,他不可能拒绝。 “行,你们聊。小江,好好表现。”周一刀站起来,拍了拍江辰的肩膀,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辰和苏晓棠。 安静了五秒钟。 苏晓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看着江辰。 “江辰,”她开口,“26岁,xx学院广告学专业毕业,在一家三流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五千,租房住在城中村。父亲心脏病,昨天刚凑够十五万手术费。” 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调查过他。 “苏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想说什么?” 苏晓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江辰面前。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江辰的银行流水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昨天深夜,他的账户收到一笔16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公司名字——“天衡科技”。 “这笔钱,哪来的?”苏晓棠问。 “私人借款。”江辰说。 “哦?借条呢?借款合同呢?对方是谁?”苏晓棠步步紧逼。 江辰沉默了。 苏晓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友好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她把那张流水单收回去,又从文件夹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翻转过来,让江辰看。 江辰看到那个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黑色界面。 金色的字。 一模一样的时间交易所界面。 苏晓棠的个人面板上显示着: 【账户余额:327小时】 【剩余寿命:约62年8个月】 【历史兑换总量:1,200小时】 “你不是唯一一个。”苏晓棠把手机收回去,“我也不是。但我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愿意提醒你——趁早收手的人。” 江辰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起昨晚系统提示的“附近有其他用户”,距离500米以内。他当时以为是那辆黑色商务车里的人,但现在看来,那个人可能是苏晓棠。或者,苏晓棠是另一个。 “你用了多少?”苏晓棠问。 “十六小时。” “就这些?” “就这些。” 苏晓棠轻轻吐了口气,表情稍微松弛了一点:“还算没蠢到家。十六小时,你现在赎回来还来得及。” “怎么赎?” “交易记录里有个赎回功能,你没看到?” “它显示暂未开放。” 苏晓棠皱眉:“暂未开放?不应该啊,基础赎回功能是所有用户标配。你让我看看。” 江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苏晓棠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他的系统界面,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系统版本和我不同。”她说,“我的赎回功能从第一天就能用,只是溢价赎回——卖出去1小时一万,买回来可能要一万二。但你的……根本没有赎回选项。” 她把手机还给江辰,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有两种可能。”她说,“第一,你是新版本的内测用户,功能被限制了。第二,有人对你的账户做了手脚,故意让你不能赎回。” “谁会做手脚?” 苏晓棠转过身来,表情凝重:“‘时间猎人’。他们专门收割新用户,等你把时间换成钱,再用各种手段逼你借时间贷、签时间协议,最后让你背上永远还不清的‘时间债’,沦为他们的时间奴隶。” 江辰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欢迎入局。——h.” “h.是谁?”他脱口而出。 苏晓棠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抵在文件夹边缘,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h.?” “她昨晚给我发了短信。” “把短信给我看。” 江辰调出那条短信,把手机递过去。苏晓棠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你麻烦了。”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h.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她是这个城市最大的时间猎人之一,专盯新用户。她给你发‘欢迎入局’,意思是——你已经被她标记了。” 江辰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要什么?” “你。”苏晓棠说,“你的时间。你的命。所有你能兑换的一切。她会设一个局,让你心甘情愿地签下一份‘时间借贷协议’,然后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江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相信她。她调查了他的背景,知道他的财务状况,甚至知道他父亲生病的事。她也是系统用户,手里握着三百多个小时的“时间资产”。她警告他有人要收割他,但——她凭什么帮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辰问。 苏晓棠沉默了片刻,然后撩起左手的袖子。 小臂内侧,有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疤痕。不是刀伤,不是烫伤,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皮肤自然萎缩留下的痕迹,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 “这是我用时间换钱的代价。”她说,“不是直接的身体衰老,而是系统的副作用——时间剥离综合征。每用一小时,你的细胞端粒就会缩短一点。我用了一千二百小时,老了将近五岁。我今年二十八,但我的生物年龄已经三十三了。” 她放下袖子,看着江辰。 “我有个弟弟,五年前得了白血病。我为了给他凑骨髓移植的费用,用了一千个小时换了八十万。手术成功了,但弟弟术后感染,还是没救回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用五年寿命换回了一个月的生命。然后我才发现,时间交易所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它是一个专门收割绝望者的屠宰场。” 江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所以你想让我退出?”他问。 “我想让你知道你在跟谁做交易。”苏晓棠重新坐下来,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职业表情,“你父亲的手术费已经凑齐了,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停止使用系统,想办法赎回你已经卖掉的时间,然后把这个app从你手机里删掉,忘掉它的存在。” “赎回需要钱。” “那就去赚。用正常的方式。” 江辰苦笑:“你觉得我一个做广告策划的,月薪五千,什么时候能赚到十九万二去赎回十六小时?” “十九万二?” “溢价20%的话,十六小时需要十九万二。” 苏晓棠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说,“你现在想到的第一件事,还是用时间去换钱。你已经上瘾了,才用了一次。”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江辰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不是系统消息,是马飞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马飞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辰哥!那个金总跑到我摊上来找你,说要跟你谈什么‘大生意’,我看着不像好人,你躲着点!” 金总。 江辰几乎忘了这号人——那个本地小额贷公司的老板,油腻狡诈,之前设局想让江辰入套。他怎么会找到马飞的摊上去? 苏晓棠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怎么了?” “一个小麻烦。”江辰站起来,“苏总,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爸还在医院,我现在没工夫考虑什么时间猎人、时间黑市。我得先稳住眼前的事。”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看着她。 “你说你是唯一一个愿意提醒我的人。为什么?” 苏晓棠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银行流水单。 “因为我弟弟死的那天,我也收到过一条短信。”她说,“发信人也是h.。内容是——‘可惜了,你本来可以救他的。如果你早点入局的话。’” 江辰浑身一震。 苏晓棠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我想看看,h.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不是出于好心,是因为——我也想找到她。” 江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h.的人?” 苏晓棠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点苦涩和自嘲。 “你不需要相信我。”她说,“但你很快就会发现,在这个城市里,你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那些和你一样被时间标过价的人。”她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推到江辰面前。 “想通了,打给我。” 江辰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晓棠·清雪投资 电话:138****2210 “时间是最好的成本。”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周一刀正在前台和接待小姑娘聊天,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苏总怎么说?” “她说方案的事情下次再聊。”江辰含糊地应付了一句。回公司的路上,周一刀一直在说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一定要拿下之类的话,江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晓棠的话——“你已经上瘾了,才用了一次。”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系统消息。 【时间交易所·新任务】 支线任务:首次“时间储蓄” 说明:将至少1小时的时间存入“时间银行”,可获得利息(日息0.1%),同时解锁“赎回”功能。 奖励:赎回功能开放+新手利息加成(前7天日息0.5%) 倒计时:72小时江辰盯着这个任务,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就像那些网贷app的套路——先给你一点甜头,然后让你越陷越深。他明明知道这是个坑,但“解锁赎回功能”这个奖励太诱人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那十六小时赎回来,而这个任务偏偏告诉他:想赎回?先把更多的时间存进来。 存一小时,日息0.1%。听起来不多,但如果存一百小时,一天就是0.1小时,十天就是1小时——时间自己会生出更多的时间。这不就是高利贷吗?不对,这比高利贷更恐怖,因为本金是你的命。 江辰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手术费解决了,但他感觉自己像踩进了一片沼泽——不动,会慢慢陷下去;动,陷得更快。 而那个叫h.的女人,正在暗处看着他。 车窗外,一辆黑色商务车从旁边驶过,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江辰没有睁眼,没有看到。 车里的人也没有看他。 那人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坐标。 坐标显示:目标“新手-江”当前位置——xx路,车速40km/h,方向东南。 屏幕最上方,是一个金色的字母:h. 第三章金总的局 江辰没有立刻打给苏晓棠。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说的话太有说服力,他才不敢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自称要帮你,还告诉你只有她值得信任,这套路太熟悉了。骗子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先制造一个共同的敌人,然后把自己包装成唯一的盟友。 他决定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金总。 马飞发来的那条语音让他心里不踏实。金总全名金富贵,四十二岁,在城南开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表面上是正规金融业务,背地里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江辰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两个月前,江辰想借钱周转,金总说可以借五万,月息三分,但要签一个“联保协议”,让马飞也签字。江辰觉得不对劲,没签。金总当时笑呵呵地说“没关系,想通了随时来找我”,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江辰好几天没睡好觉。 现在金总主动找上门来,还找到了马飞的烧烤摊上,这绝不是巧合。 下班后,江辰没有直接回城中村,而是先去了趟医院——不是老家那个,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挂了个普通内科的号,做了个血常规和心电图。抽血的时候,护士看他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最近熬夜多吧?”江辰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想验证一件事:系统说的“寿命扣除”到底只是数字上的变化,还是真的会体现在身体指标上。 血常规结果要等两个小时,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打开了系统面板。 【时间交易所·个人面板】 剩余寿命:约47年2个月26天 可兑换额度:8小时(今日额度已恢复) 【待完成任务】 首次“时间储蓄”:存入至少1小时,解锁赎回功能。倒计时:68小时。 那个倒计时像一颗定时炸弹,一秒一秒地跳着。他还有不到三天时间决定要不要存时间进去。存了,就能解锁赎回功能,把他卖掉的十六小时买回来。但不存呢?赎回功能会不会永远不开? 他正盯着屏幕出神,手机忽然震了。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油腻的男声,带着本地口音:“小江啊,是我,金总。听说你最近发财了?” 江辰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金总,您找我什么事?” “哎呀,别这么生分嘛。我就是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太好,想表示表示。这样,明天中午,我在城南的‘金悦轩’请你吃个便饭,咱们聊聊。你那个发小马飞也来,我都约好了。” 江辰皱眉。马飞也去?金总这是把路都铺好了,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金总,我最近工作忙——” “年轻人忙是好事,但饭总得吃嘛。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十二点,金悦轩牡丹厅。”金总笑呵呵地说完,没等江辰回应就挂了电话。 江辰握着手机,心里一阵烦躁。金总这种人,笑里藏刀,请客吃饭从来不是为了交朋友。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给马飞打了个电话。 “飞子,金总找你了?” “可不是嘛!”马飞的声音里带着气,“昨天他带了两个人来我摊上,点了一桌子串,吃完了不走,非要找你。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他就在那儿坐着喝啤酒,喝到半夜才走。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跟小江说,金总想跟他交个朋友’。” “他点的串给钱了吗?” “给了,一分不少。这才是最吓人的。”马飞压低了声音,“辰哥,这人不正常。他那种人,对你笑的时候比骂你的时候还可怕。” 江辰沉默了几秒:“明天他请吃饭,你去不去?” “去啊,为啥不去?我还能多吃他几串。”马飞顿了顿,“你去不?” “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挂了电话,江辰去取了化验单。血常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看了看单子说“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大,注意休息”。江辰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清楚,十六小时才0.67天,这点时间的损耗确实不可能在血常规上体现出来。如果哪天他换了一百小时、一千小时,那时候再查,恐怕就不是“注意休息”能解决的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坐公交回城中村,路上经过一家银行atm机,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晓棠给他的那张名片还在兜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是最好的成本”这行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他把名片收好,没有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江辰准时出现在金悦轩。 金悦轩是城南比较上档次的餐厅,做的是粤菜和海鲜,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江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走进去,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牡丹厅在二楼,是一个小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金总坐在主位上,四十五岁左右,体型偏胖,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手上戴着一只金灿灿的手表。他的脸圆润油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给人一种“我是你亲叔叔”的错觉。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他旁边坐着两个人,穿着黑t恤,板寸头,一看就是跟班打手之类的角色。马飞坐在对面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两杯,看到江辰进来,立刻站起来:“辰哥,这儿!” 金总也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小江!来来来,快坐快坐。哎呀,小伙子精神不错嘛!” 江辰跟他握了握手,金总的手又厚又湿,握上去像抓着一块温热的肥肉。 “金总客气了。”江辰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半,龙虾、鲍鱼、东星斑,这一桌少说也要两三千。 金总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小江啊,咱们之前见过一面,那时候你说不借钱,我也没勉强。这次请你来,不是谈借钱的事,是想跟你聊聊合作。” “什么合作?” 金总先夹了一块鲍鱼放到江辰碗里,然后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了,你父亲做手术,你一夜之间凑了十六万。小江,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存款几乎为零,这十六万哪来的?” 江辰心里一沉。金总果然在查他。 “朋友借的。”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金总笑眯眯地问,“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也想交个这样的朋友。” 马飞在旁边插嘴:“金总,人家借钱的事,你打听这么细干嘛?” 金总看了马飞一眼,那眼神还是笑着的,但马飞立刻闭上了嘴。 “小江,你别误会。”金总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我不是要刨根问底。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这十六万是找谁借的,那个人能给你多少,我也能给你多少,而且条件比他更好。” 江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飞速转动。金总这是想拉他入套。他之前不借钱给金总,是因为金总的合同里有猫腻。现在金总不提合同,不提利息,反而说要“合作”——这说明金总看上的不是那点利息,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金总,我一个小广告公司的策划,有什么值得您合作的?” 金总的笑脸忽然收了几分,露出一种认真的表情。 “小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有一种直觉——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种……怎么说呢,特别的东西。我做了二十年生意,看人从来没看走眼过。你这种年轻人,要么一辈子平平庸庸,要么一飞冲天。我觉得你是第二种。” 江辰差点被茶呛到。这话说得太像传销了。 “金总,您过奖了。” “不,我没过奖。”金总的表情越来越认真,“我想投资你。不是借钱,是投资。我给你一百万,不要利息,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以后你做的任何赚钱的项目,我要占三成干股。” 马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百万,不要利息,只占三成干股——这条件听起来简直像是白送钱。 但江辰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金总,我目前没有任何项目。”江辰说,“您给我一百万,我拿去做什么?” 金总笑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你会有的。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轻飘飘地扎进江辰的心里。金总不是在投资他的项目,是在投资他这个人。或者说,是在投资他身上那个“一夜凑出十六万”的秘密。 江辰放下茶杯,看着金总。 “金总,感谢您的赏识。但我现在只想把父亲的手术做好,其他事情暂时不考虑。” 金总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马飞根本没注意到,但江辰看到了。金总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像蛇吐信子。然后那张笑脸又重新挂了上去。 “理解理解,孝顺嘛,应该的。”金总端起酒杯,“来,不说生意,喝酒。”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金总没再提合作的事。他聊生意、聊女人、聊他在海南买的别墅、聊他认识的那些“大人物”。江辰和马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菜吃了一桌,酒喝了半斤。 散席的时候,金总亲自把江辰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江,记住我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金总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江辰点点头,转身走了。 马飞跟在他旁边,走出十几步远才压低声音说:“辰哥,一百万啊,你真不动心?” “动心。”江辰说,“但金总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为啥?” “因为他投资了一百个人,九十九个都翻不了身。”江辰回头看了一眼金悦轩的招牌,“剩下的那一个,也不是因为赚了钱才翻身,是因为成了他的人。” 马飞挠挠头,没太听懂,但也没再问。 两人走到路口,正准备分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江辰余光扫到那辆车,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辆车他见过。 昨天早上,在城中村巷口,就是这辆车从他身边驶过。当时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半寸,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现在,同样的车,同样的黑色,同样的半开车窗。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张白色的卡片,轻轻一弹,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江辰脚边。 商务车没有停,加速驶离,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马飞吓了一跳:“我靠,什么人?” 江辰弯腰捡起那张卡片。 白色的卡纸,上面只印着一个黑色的字母:h. 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名字。只有一个h.,和一行小字: “你很聪明,拒绝了金总。但他不会放过你。下一个找你的人,不会像他这么好打发。——h.” 马飞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谁写的?” 江辰把卡片折起来,揣进兜里。 “一个‘朋友’。”他说。 他想起苏晓棠的话——“h.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她是这个城市最大的时间猎人之一。” 如果苏晓棠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张卡片不是在提醒他,而是在标记他。h.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他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系统面板。那个“时间储蓄”的任务还在倒计时,还剩65小时。他盯着那个倒计时,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他存入时间,解锁赎回功能,把自己那十六小时赎回来,然后彻底卸载系统,是不是就能抽身了? 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苏晓棠说过,赎回需要溢价,十六小时要花十九万二。他现在手头只有一万出头,差着十八万。他不可能再找金总借钱,也不可能再去找h.。唯一的办法是——用时间换更多的钱,然后用那些钱赎回过期的时间。 这不就是借新债还旧债吗? 江辰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张抽象的地图。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三个画面——苏晓棠手臂上那道疤痕、金总笑眯眯的眼神、卡片上那个黑色的h.。 他不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局,但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这个局,从他点下“确认兑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系统消息。 【时间交易所·提醒】 您附近有其他用户正在使用“时间凝滞”功能。 距离:极近(<10米) 警告:时间凝滞是一种高阶能力,可在小范围内暂停时间。请确认对方意图。 江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十米以内。他在七楼,这栋城中村出租屋。十米以内意味着——同一层楼,或者楼上楼下。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隔壁房间的门紧闭着,对面房间的门也紧闭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系统不会说谎。 有人在十米之内使用了“时间凝滞”。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 江辰的背脊贴紧了门板,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慢慢从猫眼前退开,没有开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翻出了苏晓棠的名片。 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起来。苏晓棠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说。” “有人在我附近。”江辰压低声音,“系统提示,有人用了‘时间凝滞’功能,距离不到十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别开门。”苏晓棠说,“关灯,别发出声音。我现在过来。” “你离我多远?” “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 江辰握着手机,蹲在门背后,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过。声控灯亮了,然后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有人在来回走。 在找他。 江辰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系统面板,盯着那个“附近用户”的提示。 其他用户数量:1 距离:约8米 八米。 声控灯在走廊里亮了一下。 那个人经过了他的门口。 第四章夜访者 二十分钟。 江辰从未觉得二十分钟如此漫长。 他蹲在门背后,手机屏幕的光已经调到最低,勉强能看清系统面板上那行字——“距离:约8米”,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声控灯灭了。 一片漆黑。 江辰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楼上某户人家水管里流动的水声,能听到远处夜市收摊时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 但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其他用户数量:1 距离:约6米 没走。更近了。 六米。如果走廊的标准宽度是一米五,那个人现在大概站在四扇门之外的位置。站着不动。不走路,不敲门,不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站在黑暗里。 江辰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了苏晓棠说过的话——“时间猎人,专门收割新用户。”如果门外站着的就是h.派来的人,他该怎么办?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唯一能用的系统功能只有那个“时间感知”——看看自己还剩多少年可活。这玩意儿打不了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如果门外的人真的是时间猎人,为什么不动手?系统显示“时间凝滞”功能已经被使用过了,那个人有这个能力,完全可以在时间暂停的状态下直接破门而入。但他没有。为什么? 两个可能。 第一,时间凝滞的持续时间很短,范围也有限,不足以支持他完成一次破门。第二——这个人不是来动手的,是来“确认”的。确认江辰住在这里,确认他是新手,确认他有没有防备。 就像猎人追踪猎物,先观察,再靠近,最后一击致命。 江辰慢慢从门背后站起来,退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美工刀,他平时拆快递用的,刀片只有两厘米长。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唯一能称为“武器”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约4米 四米。就在他门口。 江辰攥紧了美工刀。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有人在他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是远离。 一步,两步,三步。声控灯亮了一盏,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江辰盯着手机屏幕。 距离:约12米 距离:约25米 距离:>50米 附近用户已离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胸口闷得发疼。 门外的声控灯灭了。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手机震了。苏晓棠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楼下。开门。” 江辰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快步走下楼梯,出了楼门,看到一辆深灰色的奥迪a4停在巷口,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苏晓棠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散着,看起来比白天见面时年轻了几岁。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第一句话是:“刚才那个人还在楼下吗?” “我来的时候没看到任何人。”苏晓棠看了他一眼,“但你脸色很差。” “有人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就在我门口。”江辰说,“系统显示他用了时间凝滞。他完全可以破门进来,但没动手。” 苏晓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时间凝滞的消耗很大。”她说,“以新手的能力,最多维持三秒,范围不超过三米。他用这个功能不是为了破门,是为了‘看’你。” “看我?” “时间凝滞的时候,使用者可以看到时间流中的‘痕迹’——比如你兑换过多少时间,你的时间资产余额,甚至你的剩余寿命。”苏晓棠转头看着他,“他不是来抓你的,是来验货的。他想确认你值不值得收割。” 江辰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凉了半截。 “验货”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就像他是一件商品。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苏晓棠发动了车子:“换个地方说话。车上不安全,他可能在你车上装了追踪器。” “我没车。” “那就好。”苏晓棠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城中村的巷子,“去我那儿。” 江辰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他现在不想一个人回那间出租屋。不是害怕,是知道回去也睡不着。 苏晓棠住的地方离城中村不远,开车大约十五分钟。是一个中档小区的顶层复式,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灰色沙发、一个书架、一台电视。书架上大部分是金融投资类的书,也有一些心理学和哲学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坐。”苏晓棠指了指沙发,自己走进开放式厨房,烧了壶水,“喝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 苏晓棠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灯光下,江辰第一次仔细打量她。她比白天看起来憔悴一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锐利。她左手端水杯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臂上那道疤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道疤痕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不像是外伤留下的,更像是皮肤自己“萎缩”了,周围的纹理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好看吗?”苏晓棠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 “对不起,我不是——” “没事。”她放下水杯,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让那道疤痕完全露出来,“这是我用了一千个小时之后的‘纪念品’。系统不会让你一夜变老,但它会在你的身体上留下这些标记。每一百个小时,多一道。” 江辰看着那道疤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现在还在用系统吗?” “用。”苏晓棠没有回避,“我需要时间资产来维持我的生意。清雪投资表面上是理财公司,实际上是我用来‘清洗’时间资产的工具。” “清洗?” “时间交易所的钱不能直接花。每一笔大额转账都会被银行系统标记,因为资金来源不明。你需要通过合法的投资渠道把这些钱‘洗’成正常的投资收益。”苏晓棠看着他,“你昨天收到的那十六万,转账方是‘天衡科技’,那就是一个洗钱壳公司。h.在用你的账户测试新的洗钱渠道。” 江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那张银行流水单上显示的“天衡科技”,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系统自动处理的。现在看来,每一步都有人在他背后操纵。 “你说你还在用系统,”江辰说,“你不怕吗?” 苏晓棠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江辰。 “打开看看。” 江辰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站在一栋写字楼前。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白鹄,永夜会中层,时间资产持有量约5000小时。” 第二张照片,同一个男人,但场景换成了一家医院的icu病房。他坐在病床旁边,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背面写着:“白鹄之父,时间资产消耗殆尽,生理年龄约90岁(实际67岁)。”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但每张照片背面都标注着同样的关键词:“永夜会”、“时间资产”、“收割对象”。 “这些是什么人?”江辰问。 “时间猎人。”苏晓棠说,“或者说,是时间黑市的中层玩家。他们从新手手里低价收购时间,高价卖给富豪。白鹄是h.在这个城市最大的合作伙伴。你昨晚门口那个人,可能就是白鹄的手下。” 江辰一张张翻着照片,最后一张照片让他停下了动作。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一个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花。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背面的字只有一行:“h.,身份不明,时间资产持有量未知。” 江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就是给你发短信的那个人。”苏晓棠说,“或者说,这是她唯一一张被拍到过的照片。三年前,在一个私人派对上。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拍到过她的正脸。” “你见过她吗?” “没有。但她见过我。”苏晓棠的声音变低了,“我弟弟死的那天,她就在医院。护士说她以‘慈善基金会代表’的身份来探望过我弟弟,还给我弟弟带了一束白色的花。” 江辰翻回那张照片,看着女人手里的白花,后背一阵发凉。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是猎人,而我是猎物。”苏晓棠说,“她想看看,一个被收割过的猎物会变成什么样。是彻底沉沦,还是爬起来反抗。她享受这个过程,就像斗牛士享受牛在面前倒下之前的挣扎。”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辰把照片收好,放回信封,还给苏晓棠。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苏晓棠没有接信封,而是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让你帮我找到她。” “我怎么帮你?” “你有她想要的东西。”苏晓棠说,“你是新手,你的时间资产是‘干净的’,没有经过任何黑市流转。h.想要你的时间,就需要和你直接交易。只要你拖着不卖,她就会不断地接近你、试探你、引诱你。每一次接触,都会留下痕迹。” 江辰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是一块饵,用来钓h.这条大鱼。 “你说了这么多,”江辰慢慢说,“但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我怎么知道你不是h.的人?万一你和她是一伙的,这个局就是为我设的呢?” 苏晓棠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我弟弟。”苏晓棠说,“这是他死前一天拍的。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笑着跟我说——‘姐,别怪自己。你已经尽力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眶红了。 “我用五年寿命换了他一个月的命。如果我和h.是一伙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我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弱点?” 江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封放回茶几上。 “我信你。”他说。 不是因为他百分之百确定苏晓棠是好人,而是因为他现在别无选择。在这个城市里,他认识的人里面,只有苏晓棠见过h.的“猎物”。只有她知道时间猎人的游戏规则。更重要的是——只有她看起来真的想赢。 “好。”苏晓棠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语气,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白鹄那张,“这是你的第一个目标。你不用和他正面冲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拒绝他。” 江辰皱眉:“拒绝?” “白鹄会来找你,用各种方式收购你的时间资产。他会开价、会施压、会威逼利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拒绝。”苏晓棠说,“每次拒绝,都会消耗他的耐心和资源。等到他露出破绽的时候,我们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然后呢?” “然后顺着他的尾巴,找到h.” 江辰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个计划听起来很简单,但他知道做起来有多难。拒绝一个时间猎人,就像在一群鲨鱼中间露出伤口——你越挣扎,它们来得越快。 “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江辰说,“系统给我发了一个任务——首次时间储蓄,存至少一小时进时间银行,解锁赎回功能。倒计时还有六十多个小时。” 苏晓棠的表情变了。 “不要存。”她说得很干脆,“这是系统最经典的陷阱。一旦你存了时间进银行,你就成了时间资产的‘供应方’,系统会不断地鼓励你存更多、赚利息。到最后你会发现,你的大部分时间资产都被锁定在银行里,取不出来。” “但如果不存,我就没法赎回我已经卖掉的那十六小时。” “那十六小时你已经拿不回来了。”苏晓棠看着他,语气不像在安慰,“接受这个事实。比起失去十六小时,失去一百六十小时更可怕。” 江辰沉默了。 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那十六小时是他用身体的一部分换来的,每一分钟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心脏。但苏晓棠说得对——为了捞回十六小时,搭进去更多时间,这是最愚蠢的赌注。 手机忽然震了。 江辰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系统消息。 不是交易所的界面,是一条推送通知: 【时间交易所·公告】 您的时间银行任务倒计时剩余60小时。 温馨提示:拒绝任务超过三次,系统将自动关闭“赎回功能”入口,永久不可恢复。 永久。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江辰最软的地方。 苏晓棠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他们在逼你。” “我知道。”江辰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如果我拒绝这个任务,赎回功能就永远关上了。我再也拿不回那十六小时。” “如果你接受这个任务,”苏晓棠说,“你可能会失去更多。” 江辰看着她,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倒计时。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城市在晨雾中慢慢苏醒。那些高楼大厦里,有人正在睡觉,有人正在起床,有人正在为一天的营生奔波。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两个被时间标过价的人,正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决定。 “给我一点时间。”江辰说,“让我想想。” 苏晓棠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递给他。 “你睡沙发。明天——不,今天白天,我会帮你查一件事。” “什么事?”“金总。”苏晓棠说,“他不像是普通的放贷老板。他能查到你的银行流水,能找到你的发小,能开出‘一百万占三成干股’的条件。这种人,要么背后有人,要么——他自己就是某个局的棋子。” 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江辰躺在沙发上,把毯子裹紧。沙发有点短,他的脚露在外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走廊里那个呼吸声、白鹄的照片、h.手里的白花、金总的笑容、系统倒计时上跳动的数字。 所有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不是不小心踩进了这个局。 他是被选中的。从他接到母亲电话的那一刻起,从他父亲心脏病发的那一刻起,甚至可能更早——从他大学毕业、找不到好工作、月薪五千在城中村租房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在等他入座了。 有人需要他这样的人。 穷,急,不甘心,又有点脑子。 太完美的猎物。 江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吊灯。 “那就来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系统消息,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h.内容只有一句话: “昨晚站在你门口的那个人,是我让他走的。不用谢。” 江辰猛地坐起来。 他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她想告诉他什么?她想让他知道——她能随时找到他,也能随时放过他。她掌控着一切,他只是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他按下回复键,打了四个字:“你想要什么?” 消息发出去了。 这次不是空号。 三秒后,回复来了。 “你。” 第五章白鸽 江辰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那条短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一个字,像一个钩子,从他胸腔里勾住什么东西,慢慢往外拽。 她想要他。 不是他的人,是他的时间。他的命。 早上七点,苏晓棠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她看到江辰睁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水杯没动过,毯子也没怎么盖。 “没睡?” “睡不着。”江辰坐起来,把手机递给她,“昨晚你上楼之后,她又发了一条。” 苏晓棠接过手机,看完那条短信,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手机还给他,走进厨房开始煮咖啡。 “她是在跟你玩游戏。”苏晓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猎人和猎物之间的游戏。她会不断地给你发这种模棱两可的信息,让你觉得自己被关注、被需要、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选中。很多新手就是被这种感觉迷住的——以为自己特别,以为自己被命运选中了。” “我没有被迷住。”江辰说。 “你当然不会承认。”苏晓棠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递给他一杯,“但你昨晚没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在想——她为什么选你?她看中了你哪一点?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江辰接过咖啡,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对。他确实在想这些。 “别想了。”苏晓棠在他对面坐下,“你没什么特别的。她选你只是因为你穷、你急、你父亲病了,而且你脑子够用,能在她的棋盘上多走几步。仅此而已。” 这话很刺耳,但江辰知道是真话。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 “今天做什么?”他问。 “两件事。”苏晓棠放下咖啡杯,“第一,你去上班,一切如常。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有变化。第二,我去查金总的底细。他能在一天之内查到你的银行流水,这不是普通放贷老板能做到的。” “如果他背后也是时间猎人呢?”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那就说明这个局比我想象的更大。” 江辰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周一刀没说什么,因为清雪投资的项目还在走流程,周一刀现在看他就像看一棵摇钱树。同事们也没太在意,大家都在忙着各自手头的事,没人注意到他昨晚几乎没合眼。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策划方案上。但屏幕上的字像水一样从眼前流过去,一个字都进不到脑子里。 他在想那十六小时。 准确地说,他在想系统那个任务——时间储蓄,存一小时解锁赎回功能。倒计时还在跳,还有五十多个小时。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倒计时归零之后,赎回功能就永远关闭了。那十六小时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十六小时。他父亲的手术费。他用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换来的钱。 他不想就这么认了。 午休的时候,他躲进消防通道,打开系统面板。 【时间交易所·个人面板】 剩余寿命:约47年2个月26天 可兑换额度:8小时 【待完成任务】 首次“时间储蓄”:存入至少1小时,解锁赎回功能。倒计时:52小时。 【市场行情】 当前汇率:1小时=10,000元 趋势预测:72小时内可能上调至1小时=10,800元 汇率在涨。 如果他再等一等,同样的时间能换更多的钱。但他不想再换了,他想赎。赎回功能不开,他连赎的资格都没有。 52小时。两天多一点。 他正盯着倒计时出神,消防通道的门被人推开了。 “江辰?你在这儿啊。”进来的是前台小姑娘小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有人给你送了这个,前台刚收到的。” 江辰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着“江辰收”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谁送的?” “一个男的,穿西装,说是你朋友。放下就走了。” 小美说完就出去了,门关上。 江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黑色的卡纸,烫金的字,边缘压着暗纹,看起来造价不菲。请柬上写着: “尊敬的江辰先生: 诚邀您参加明晚七时的‘时间沙龙’,地点:滨江路37号·白公馆。 届时将有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与您交流时间资产的配置心得。 敬请光临。 ——白鹄” 请柬的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不来,你会后悔。” 江辰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苏晓棠。不到一分钟,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白鹄给你发请柬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语气。 “你猜到了?” “我猜到他不会等太久。”苏晓棠说,“时间沙龙是他的场子,专门用来拉拢新手的。去的人要么是他的下线,要么是他的猎物。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那我就不去。” “不去也不行。”苏晓棠说,“你不去,他会觉得你不识抬举。以白鹄的性格,他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来‘邀请’你。上次是让人站在你门口,下次可能就是直接破门了。” 江辰想起昨晚走廊里的呼吸声,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到底去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去。”苏晓棠说,“但是不要一个人去。” 下午三点,江辰跟周一刀请了明天的假,理由是回老家看父亲。周一刀批得很快,还假惺惺地说了句“替我问候老人家”。 下班后,江辰没有回城中村,而是去了苏晓棠说的地方——城南的一个地下停车场。他到的时候,苏晓棠已经在那里了,靠在她那辆灰色奥迪的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 “这是什么?”江辰走过去问。 “信号***。”苏晓棠把设备递给他,“明天你进白公馆之后,把它打开。它能屏蔽方圆十米内的所有gps和手机信号,持续时间大约两小时。白鹄喜欢在客人身上放追踪器,这个能帮你防一手。” 江辰接过设备,掂了掂,很轻,像一个小号的充电宝。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我不能去。”苏晓棠说,“白鹄认识我。三年前我拒绝过他一次,他一直记着。如果我出现在他的沙龙里,他会立刻警觉。” “那我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苏晓棠从车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支钢笔。银色的笔身,看起来和普通钢笔没什么区别。 “笔帽上有一个按钮,”苏晓棠指着笔帽顶端的一个微小凸起,“按下去之后,它会给我发送你的实时位置,并自动开始录音。如果情况不对,你就按。” 江辰接过钢笔,别在衬衫口袋上。 “你还说你不在局里?”他看着她,“这些东西哪来的?” 苏晓棠没有直接回答。 “我准备了三年。”她说,“从我弟弟死的那天开始。” 江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她不是什么单纯的受害者,她是一个等待了三年、准备好了一切、只等一个机会的复仇者。而他,就是她等来的那个机会。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明天几点?” “七点。我六点半在滨江路对面的停车场等你。你进去之后,我在外面守着。” “如果白鹄真的动手呢?”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 “那我就不只是在外面守着了。” 第二天傍晚,江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什么名牌,但熨得平整,看起来体面。他把银色钢笔别在衬衫口袋上,信号***揣在裤兜里,六点半准时到了滨江路对面的停车场。 苏晓棠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看起来不像理财顾问,更像某种特工。 “记住几件事。”苏晓棠看着他说,“第一,不要喝酒。第二,不要签任何东西。第三,如果白鹄提出‘时间借贷’,不管条件多好,直接拒绝。第四——”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蓝牙耳机,递给他。 “把这个戴上。我会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如果白鹄的话里有陷阱,我会提醒你。” 江辰把耳机塞进右耳,用头发盖住。耳机里传来苏晓棠的声音:“能听到吗?” “能。”江辰低声说。 “好。进去吧。” 滨江路37号,白公馆。 这是一栋三层的法式洋房,坐落在江边最贵的地段,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和修剪整齐的梧桐树。铁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铺着碎石的小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流声在傍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江辰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像戴了面具。 “江辰先生?”男人微微鞠躬,“白先生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他跟着男人穿过院子,走进洋房的大门。里面的装修比他想象的更奢华——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几幅他看不懂但一定很贵的油画。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穿着考究,手里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气氛很像是高端酒会,但江辰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这些人的笑容都很标准,标准的弧度、标准的露齿数、标准的眼神交流时长。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江先生!”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江辰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从容的压迫感。他的脸型方正,眉骨高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细密的皱纹,给人一种“我很真诚”的错觉。 白鹄。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欢迎欢迎!”白鹄大步走过来,伸出手,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久仰久仰,一直听人说最近城里来了个有意思的年轻人,今天总算见到了。” 江辰跟他握了握手,白鹄的手掌干燥有力,握得很紧,多停留了半秒。 “白先生客气了。我就是个小广告公司的策划,没什么值得久仰的。” “哎,谦虚了。”白鹄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做时间交易的人,每一个都不是普通人。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带着江辰走进人群,像导游一样介绍着每一个人——“这位是李总,做房地产的,手里有两千小时资产。”“这位是周太太,家里是做珠宝的,我们的老会员了。”“这位是陈博士,时间银行的高级顾问。” 每一个人都笑得很标准,每一个人都跟江辰握手,每一个人都说“幸会幸会”。 耳机里传来苏晓棠的声音:“他在给你展示他的‘资源’。他在告诉你——跟着我,你能接触到这些人。这是在画饼。” 江辰不动声色,跟着白鹄走完了整个“巡展”。 大约二十分钟后,白鹄把他领到了二楼的一个小书房。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江景。白鹄关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坐。”白鹄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到了书桌后面。 江辰坐下来,注意到书桌上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江辰,”白鹄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我不跟你绕弯子。我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你手里的时间资产。”白鹄说,“你现在还有八小时的日兑换额度,以及未来大约四十七年的总寿命。我想跟你签一份‘时间期权协议’——我出钱,买你未来一年内所有时间兑换的优先购买权。” 江辰皱眉:“优先购买权?” “简单来说,未来一年内,如果你决定兑换时间,只能卖给我。价格随行就市,我会在当天汇率的基础上加价5%。”白鹄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江辰面前,“这是协议,你可以看看。” 江辰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他眼花缭乱。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甲方(白鹄)有权在乙方(江辰)违约时,收取乙方未来10年内50%的时间资产作为违约金。” 50%。未来10年的一半寿命。 如果他在未来一年内把时间卖给了别人,白鹄就能拿走他五年寿命。 这不是协议,是卖身契。 耳机里传来苏晓棠的声音:“拒绝他。不要签。” 江辰合上文件,推回去。 “白先生,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暂时没有卖时间的打算。” 白鹄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像一盏灯被调暗了零点几秒,然后又恢复了亮度。 “不着急。”白鹄把文件收回去,靠回椅背,“你回去慢慢考虑。协议长期有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听说你最近认识了苏晓棠?” 江辰心里一紧,脸上没有表情:“见过一面。” “见过一面?”白鹄笑了,“她昨晚在你家楼下停了半个小时,今天下午又在城南停车场跟你聊了二十分钟。这可不像是‘见过一面’的交情。” 江辰的手指微微收紧。白鹄在跟踪他。或者说,白鹄的人在跟踪他。 “白先生消息很灵通。” “这是我的工作。”白鹄放下茶杯,“江辰,我提醒你一句——苏晓棠这个人,不值得信任。她接近你,不是因为关心你,是因为她想利用你对付我。三年前她拒绝了我的合作邀请,这三年里她一直在暗中收集我的信息。你以为她是你的盟友?她只是在把你当枪使。” 江辰看着白鹄,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白鹄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江辰,“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但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轻易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任何人身上。苏晓棠有她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你唯一能相信的,是你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江辰。 “或者,你也可以相信我。至少我的协议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不会骗你。” 江辰站起来。 “白先生,谢谢你的款待。我考虑考虑。” 白鹄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我让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江辰走出书房,下楼,穿过大厅,出了铁门。一路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白鹄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苏晓棠坐在驾驶座上,摘下了耳机,表情凝重。 “他比我想的更了解你。”她说,“他连我们在停车场见面都知道。” 江辰把信号***和银色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仪表盘上。 “他说的那些关于你的话——” “都是真的。”苏晓棠打断他,“我确实在利用你。我从一开始就没骗你。” 江辰看着她,等待下文。“但利用不等于欺骗。”苏晓棠转过头来看着他,“我想找到h.,你想保住你的时间。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做。我不会害你,也不会让你签任何你不想签的东西。” “那白鹄呢?他说的‘唯一能相信的是自己’——” “他是对的。”苏晓棠说,“你确实不应该完全相信我。你也不应该完全相信白鹄。你应该保持怀疑,保持警惕。这是你在这个游戏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江辰沉默了很久。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苏晓棠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你要做一个选择。”什么选择?” “白鹄给了你协议,系统给了你任务,h.给了你短信。”苏晓棠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三个方向,三条路。你选哪一条,决定了你是猎物,还是猎人。” 江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脑海中闪过三个画面——白鹄的笑容、系统的倒计时、h.的短信。 “我选第四条。”他说。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 “哪条?” “谁都不信,自己走。” 苏晓棠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坐稳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后视镜里,白公馆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滨江路的拐角处。江辰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系统消息: 【时间交易所·提示】 检测到宿主附近有多个时间交易所用户(3人)。 距离:均在200米范围内。 注意:您已进入“时间猎人”活跃区域。 江辰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那些并行的车辆。 三辆车,三个猎人。 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他们正在靠近。 第六章 时间银行 车子驶出滨江路,汇入城市主干道。江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提示——“附近有多个时间交易所用户(3人),距离均在200米范围内”,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抬头看了看车外的后视镜。后面跟着一串车灯,分不清哪辆是猎人,哪辆是普通夜归人。 “有三个人跟着我们。”江辰说。 苏晓棠瞥了一眼后视镜,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跟着我们,是跟着你。你身上有时间交易所的信号,任何一个用户在一定范围内都能检测到你的存在。这是系统的基础功能——‘时间场’。” “能关掉吗?” “不能。”苏晓棠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辅路,“但你可以通过不兑换、不使用任何功能来降低信号强度。你的时间场越弱,被检测到的距离就越短。” 江辰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白鹄的协议、苏晓棠的坦白、系统提示的三个猎人。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随时可能蓝屏。 “白鹄说你在收集他的信息,准备了三年。”江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你都查到了什么?” 苏晓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开过一个十字路口,又拐了两个弯,确认没有车跟上来之后,才开口。 “白鹄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白树声,四十三岁,老家在东北。十五年前他是一个普通的企业职员,后来接触到了时间交易所,开始做时间生意。他用了不到五年时间,从零做到了五千小时资产。” “怎么做到的?” “收割新手。”苏晓棠的语气很平淡,“他专门找那些急需用钱的年轻人,用小额现金收购他们的大量时间。比如一个人需要十万块救命,他给十二万,但要求对方签一份时间转让协议,把未来一百小时的所有权卖给他。那些新手不知道时间的真正价值,一百小时换十二万,觉得自己赚了。实际上,白鹄转手把这些时间卖给富豪,一百小时能卖到二十万以上。” 江辰的手指微微攥紧。他想起白鹄给他的那份“时间期权协议”——优先购买权,加价5%。听起来很慷慨,但如果白鹄转手能赚一倍,5%不过是洒洒水。 “他背后是谁?”江辰问,“h.?” “h.不是他背后的人,是他的合作伙伴。”苏晓棠说,“白鹄负责收割,h.负责洗钱和对接高端客户。他们分工明确,合作了至少三年。白鹄手里有五千小时资产,h.的资产量至少是他的两倍。” 一万小时。 江辰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小时一万块,一万小时就是一个亿。但这不只是钱的问题,时间资产的价值在于它不可再生。一个亿可以再赚,一万小时的时间,永远回不来。 “到了。”苏晓棠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不是她住的那个,是一个看起来更普通的老小区,“今晚你住这儿。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空房子,暂时没人住。你的出租屋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暂时别回去。” 江辰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不想回那间门锁都生锈的出租屋。 苏晓棠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三单元501。冰箱里有吃的,床单是干净的。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你不上去?” “我还有别的事。”苏晓棠看了看手表,“对了,系统那个时间储蓄任务的倒计时,还有多久?” 江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四十六小时。” “四十六小时之后,赎回功能永久关闭。”苏晓棠说,“我知道你不想放弃那十六小时,我也不劝你了。但如果你决定要存,存最少的一小时,解锁赎回功能之后立刻赎,不要再存第二笔。” “你说过这是陷阱。” “是陷阱,但有时候你得踩进去才能拿到你想要的。”苏晓棠看着他,“前提是,你踩进去之后还能爬出来。” 她说完,发动车子离开了。 江辰上了五楼,打开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冰箱里果然有吃的——速冻水饺、鸡蛋、几盒牛奶。他煮了十个水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件事。 四十六小时。 他要么存一小时,解锁赎回功能,然后把十六小时赎回来,代价是可能被系统套牢。要么不存,赎回功能永久关闭,那十六小时永远拿不回来,但他可以从此收手。 他选择了第一条路。 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不甘心。那十六小时是他父亲的手术费,是他第一次用命换来的钱。如果就这么认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在“如果当初”里打转。 吃完水饺,他洗了碗,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系统面板。 【时间交易所·时间银行】 当前余额:0小时 年化收益率:0.1%日息(折合年化36.5%) 新手福利:首笔存款前7天,日息0.5%(年化182.5%) 【存款规则】 1.最低存款:1小时 2.存款周期:最少7天,到期后可取出本金+利息 3.提前取出:需支付本金10%的违约金 4.逾期未取:自动续存,按当前利率计息 【风险提示】 时间银行存款不受任何金融机构监管,本息兑付依赖系统信用。历史兑付率:99.7%。 99.7%的兑付率,看起来很高。但那0.3%的失败案例里,那些人失去的是什么?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十个小时? 江辰不知道,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点击了【存款】。 请输入存款金额(单位:小时,最小1): 【1】 确认存款?【是】【否】 他点了【是】。 屏幕闪过一道光。 【存款成功】 存入:1小时 存款周期:7天 到期日:7天后 预计本息:1.035小时(日息0.5%x7天=3.5%) 【赎回功能已解锁】 江辰立刻点开了交易记录,那两笔兑换记录后面,多了一个“赎回”按钮。 他点进去。 【赎回时间资产】 可赎回记录: 1.2024.06.1723:47:22兑换10分钟,赎回价格:2,000元(溢价20%) 2.2024.06.1723:58:03兑换16小时,赎回价格:192,000元(溢价20%) 总赎回金额:194,000元 当前余额:11,247元 差额:182,753元 十九万四。 他手头只有一万出头,差了十八万多。十八万,他上哪儿找十八万?找金总?那等于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找白鹄?白鹄巴不得他欠钱,好签那份卖身契。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余额不足”提示,忽然明白了系统的套路。 存一小时就能解锁赎回功能,听起来很简单。但解锁之后呢?你发现要赎回来需要一大笔钱,你没有这笔钱。于是你只能继续用时间去换钱,然后把换来的钱去赎之前的时间。但每次换钱都会消耗更多的寿命,每次赎回都要溢价。你越折腾,亏得越多。 这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江辰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脸。手术后应该没事了吧?他明天得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手机忽然震了。 不是系统消息,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江辰。”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是白鹄的助理。白先生让我转告你——他听说你存了时间银行,恭喜你迈出了第一步。作为贺礼,他愿意借给你二十万,无息,无抵押,随时可以还。” 江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才刚存完不到五分钟。白鹄怎么知道的?系统有监控?还是——他的手机被监听了? “不需要。”江辰说。 “别急着拒绝。”对方的声音依然平静,“白先生说,这二十万不是合作,不是交易,是礼物。你可以拿去赎回你的十六小时,还清之后,你想退出就退出,想继续就继续。白先生不会因此要求你做任何事。” “天下没有免费的礼物。” “白先生说你会这么说。所以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时间银行里的那一小时,比你想象的更值钱。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投资你未来的可能性。这笔投资对我来说,二十万很便宜。’” 电话挂断了。 江辰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白鹄的话像一条蛇,从他耳朵里钻进去,缠住了他的脑子。 二十万。无息。无抵押。拿去赎回十六小时,他就能恢复“清白之身”——没有卖过时间,没有欠过债,干干净净地从这个局里退出去。 但白鹄说了,他在投资“未来的可能性”。 如果江辰接受了这二十万,他就欠了白鹄一个人情。在时间黑市里,人情是最贵的利息。今天他借二十万不还,明天白鹄让他签一份协议,他怎么拒绝? 他想起苏晓棠说过的话——“不要签任何东西。” 这二十万虽然不需要签字,但接受本身就是一种签字。无形的签字,比有形的更难撕毁。 江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老小区外面是一条窄马路,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对面是一排底商,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他盯着那家便利店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白鹄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刚换了住处,苏晓棠说这是她朋友的房子,白鹄应该不知道地址。但白鹄知道他的手机号,知道他在时间银行存了款,知道他的每一步操作。这说明白鹄要么能监控他的系统,要么能监控他的手机。 如果白鹄能监控他的手机,那么他现在的位置——江辰猛地从窗前退开,拉上了窗帘。 他拿起手机,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应用权限。没有发现异常,但他知道,真正的监控不需要安装app。时间交易所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监控器——它能读取他的位置、他的操作记录、甚至他的想法。 他打开系统面板,翻到设置菜单,找到一个叫“隐私权限”的选项。 点进去,里面只有一行字: 【时间交易所隐私声明】 为保障系统正常运行,您同意授权本系统收集您的位置信息、操作记录、生物特征数据及部分神经反馈数据。详细条款请见《用户协议》第3.2条。 他从来没有读过《用户协议》。 谁会在激活一个救命系统的时候去读用户协议? 江辰退出系统,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白鹄知道我存了时间银行,不到五分钟就知道了。他能监控我的系统。” 苏晓棠的回复很快:“我知道。所有时间交易所的用户都处于被监控状态。系统后台能看到每一个人的每一笔操作。白鹄不是直接监控你,他是通过系统后台的数据来分析你。他有权限。” “他为什么有权限?” “因为他是‘高级用户’。高级用户可以看到普通用户的部分操作数据,尤其是存款、赎回这类敏感操作。这是系统的设计——让大鱼能看到小鱼,方便收割。” 江辰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h.是什么级别?” 苏晓棠隔了十秒才回复:“h.是‘特邀用户’。她的权限比白鹄更高。她能看到的不是你的操作记录,是你的‘时间图谱’——你的整个生命线,包括你未来可能的命运分支。” 江辰盯着这行字,觉得头皮发麻。 未来可能的命运分支。也就是说,h.能看到如果他做了某个选择,他会活多久、会走哪条路。 这已经不是监控了,这是预言。 “你是不是也能看到我的部分数据?”江辰问。 “我能看到你是否在线、大概的位置,以及你是否进行了交易。我看不到具体金额和对象。白鹄和h.的权限比我高。” “那你为什么不是高级用户?” “因为我拒绝和白鹄合作。高级用户的权限是永夜会发放的,不跟他们合作,就拿不到权限。” 江辰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便利店的灯也灭了。整个小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躺下来,把毯子裹紧,盯着天花板。 时间银行的存款在倒计时,七天后到期,到时他会拿到1.035小时的本息。微不足道,但那是他用一小时本金换来的。赎回功能的解锁让他看到了拿回那十六小时的希望,但十九万四的门槛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 他可以找白鹄借二十万,还清之后退出。但白鹄说过——“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投资你未来的可能性。” 未来的可能性。 白鹄看到了什么可能性?江辰自己都看不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困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钟表盘上,无数个自己在不同的刻度线上走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奔跑,有的站在原地不动。他想喊他们,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但脚下的钟表盘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把他甩向无尽的黑暗。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手机在枕头边震动,是苏晓棠的电话。 “醒了?我在楼下。” 江辰洗了把脸,下了楼。苏晓棠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今天换了一辆白色的suv,不是昨天那辆奥迪。 “换车了?”江辰坐进去。 “每天换一辆。”苏晓棠说,“时间猎人习惯通过车辆追踪目标。我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江辰注意到她眼下也有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两件事。”苏晓棠发动车子,“第一,你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今天下午就能出icu。你母亲让你别担心,好好工作。” 江辰松了一口气。 “第二件,金总的底细我查到了。” “怎么说?” “他不只是放贷的。他背后是一家叫‘天盛资本’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梦溪’的女人。周梦溪是谁,你应该猜得到。” 江辰皱眉:“h.?” “对。金总是h.在这个城市布的一颗棋子,专门用来接触那些急需用钱的年轻人。你不是他找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苏晓棠转头看了他一眼,“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你就是h.的目标。金总的‘一百万投资’,白鹄的‘时间期权协议’,甚至你父亲的手术费缺口——可能都不是巧合。” 江辰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我父亲生病——” “我没这么说。”苏晓棠打断他,“但时间猎人做事的方式,你慢慢会了解。他们不会制造危机,他们只会在危机出现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你面前。”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苏晓棠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江辰沉默了片刻。 “先把我爸的手术费还上。”他说,“不是用时间换钱,是用正常的方式。” “你有正常的方式?” “我有工作。”江辰说,“月薪五千,加上兼职,一年能攒几万。不够,但至少我在还。”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我见过太多人这样说,最后都失败了”的疲惫。 “祝你成功。”她说,语气不咸不淡。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江辰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系统推送的消息: 【时间银行·提醒】 您的存款已生效。当前本息:1.005小时(7天后到期) 附近用户数量:2人。距离:约300米。 又是猎人。 江辰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早餐摊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行人的脸。 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七章 天盛资本的橄榄枝 车子在城中村附近的路口停下来。苏晓棠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江辰。 “你确定要回去?” “我爸手术做完了,钱的事暂时不用操心。”江辰说,“我得上班,得赚钱,不能一直躲着。” “不是躲着。”苏晓棠说,“是战略性转移。你现在回去,等于告诉白鹄和h.——你没有别的去处,你的所有底牌都在明面上。” “我本来就没有别的去处。”江辰拉开车门,“谢谢昨晚的房子,还有那支钢笔。我会还你的。” 苏晓棠看着他下了车,没有挽留。她摇下车窗,说了一句:“金总那边,我还在查。如果天盛资本的人联系你,不要见。” 江辰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他走进城中村的巷子时,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的车辆和行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早餐摊的阿姨在炸油条,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系统没有弹出“附近有用户”的提示,至少说明方圆五十米内没有时间猎人。 他上了楼,打开出租屋的门。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上的被子没叠,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窗帘拉着,房间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灰尘味。 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桌上那堆公司文件上。 江辰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时间银行的存款还在倒计时,6天23小时。赎回功能开着,但他没钱。一切都和他离开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工作。不是为了公司的项目,是为了自己想清楚一件事——如果不用系统,他到底能赚多少钱?多久能攒够十九万四? 他开始算账。 月薪五千,扣除房租一千五、吃饭交通一千五、给父母寄一千,每月能攒一千。一年一万二。攒够十九万四,需要十六年。 十六年。 他今年二十六,攒够的时候四十二岁。而那十六小时的时间溢价,到那时候可能已经涨到三十万、四十万。他永远追不上。 江辰把笔扔到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十六年。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他现在用系统再换一些时间,然后用换来的钱去赎回之前的时间,是不是反而亏得更少?比如他再换十小时,到手十万,加上手头的一万,凑十一万,先赎回一部分。剩下的八万四,再想别的办法。 但这个方案的前提是——他愿意继续卖时间。 他已经卖了十六小时,再卖十小时,就是二十六小时。二十六小时的代价是什么?一道皱纹?还是苏晓棠说的那种“时间剥离综合征”? 他不知道。 手机忽然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江辰犹豫了一下,接了。 “江辰先生吗?”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语气专业,像客服,“我是天盛资本的总裁助理,姓林。我们周总想约您见个面,今天下午三点,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天盛资本。 金总背后的那家公司。h.的壳公司。 “周总?”江辰明知故问。 “周梦溪女士,天盛资本的创始人。”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耐心,“周总看了您的资料,对您非常感兴趣。她说只是喝杯咖啡,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江辰想起苏晓棠的话——“如果天盛资本的人联系你,不要见。” “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有事。”他说。 “那明天呢?后天也可以。周总说看您的时间。” “我这周都很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对方说了一句让江辰后背发凉的话:“周总说,如果您不方便见面,她可以安排人去您公司拜访。她认识您的领导周一刀先生。” 这不是邀请,是威胁。 江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天下午三点,哪里?” “滨江路37号,白公馆。您应该去过。” 又是白公馆。 江辰挂了电话,立刻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天盛资本的周梦溪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在白公馆见面。” 苏晓棠的回复来得很快:“不要去。” “她说她认识周一刀,可以找到我公司。” “那也不要去。h.不会在白公馆见你,那是白鹄的地盘。她约你在那里见面,要么是设局,要么是示威。” “如果我不去,她会怎么样?” 苏晓棠隔了十几秒才回复:“她会让你的生活变得很难过。不是那种直接的威胁,而是那种——你公司的客户突然取消合作,你的房**然要涨房租,你的银行突然冻结你的卡。每件事都合法,每件事都查不到她头上,但每件事都让你寸步难行。” 江辰盯着这行字,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了白鹄说的那句话——“时间猎人做事的方式,他们不会制造危机,他们只会在危机出现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你面前。” 但如果危机本身就是他们制造的呢? 如果父亲的手术费缺口、金总的出现、白鹄的协议、h.的邀请——所有这些都不是巧合,而是一条精心设计的链条,那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他不敢往下想。 下午两点,江辰到了公司。周一刀正在会议室里跟一个客户谈项目,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 “小江,过来一下。” 江辰走进会议室。客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 “这是张总,做进口食品的。”周一刀介绍,“他们公司想做一个品牌升级的方案,我推荐你来负责。张总,这是我们策划部最有潜力的年轻人。” 张总看了江辰一眼,笑了笑:“周总推荐的人,应该不错。” 江辰跟张总握了手,简单聊了几句。整个过程他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明天下午三点的约会。张总说了什么他几乎没记住,只记得最后她说了一句“期待你们的方案”。 会议结束后,周一刀把江辰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小江,清雪投资那个项目,苏总那边有没有给什么反馈?” “还在沟通。” “抓紧。”周一刀靠在椅背上,“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八十万的单子,够我们吃半年了。你跟苏总多走动走动,年轻人嘛,搞好关系。” 江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周一刀忽然叫住他,“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要不要再请两天假?” “不用了周总,我没事。” 从公司出来,江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手机。 系统面板上,时间银行的存款还在倒计时。6天18小时。 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江辰站在白公馆门口。 他没有听苏晓棠的话。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而是因为他想当面看看这个h.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苏晓棠说了三年,白鹄说了三年,所有人都说h.很可怕,但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不想再躲在别人后面,听别人告诉他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要自己看。 铁门开着,碎石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标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喷泉没开,水池里漂着几片落叶。整栋洋房看起来比上次来时更安静,像一只蛰伏的兽。 上次那个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江先生,周总在三楼等您。” 江辰跟着他上了楼。一楼大厅空无一人,二楼走廊里也没有声音。整个白公馆安静得像一座博物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三楼是一个开放式的露台,四周用玻璃围起来,可以看到江景。露台上摆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一个女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他。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的江面。从背影看,她大约三十岁左右,身姿挺拔,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优雅。 “周总,江先生到了。”燕尾服男人说完,退了下去。 女人转过头来。 江辰看到了那张脸——和苏晓棠给他看的照片上一模一样。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和他想象的不一样。照片上的眼神是冷漠的,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而此刻真实的眼睛里,有温度,有好奇,甚至有一丝——他不太确定——善意? “江辰。”她站起来,伸出手,“请坐。”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天然的、让人放松的语调。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江辰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有修养的职场女性。 他坐下来,没有握她的手。 周梦溪——h.——也不在意,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给他倒了杯茶。 “龙井,明前茶。我不太懂茶,但白鹄说这个好喝,我就喝了。” “周总找我有什么事?”江辰没碰那杯茶。 “没什么大事。”周梦溪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就是想看看,那个拒绝了白鹄、拒绝了金总、还跟苏晓棠混在一起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周梦溪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比我想的有意思。” 她不像一个猎人。至少现在不像。她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品味什么。她的目光没有压迫感,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如果江辰不知道她是h.,他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姐姐。 但他知道。 “金总是你的人。”江辰说,“白鹄是你的合作伙伴。苏晓棠的弟弟被你‘探望’过。这座城市里的时间黑市,你至少占了半壁江山。” 周梦溪听他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你调查得很清楚。”她说,“但你漏了一个重点。” “什么?” “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周梦溪把茶杯放回桌上,“金总是主动找我的,白鹄是主动跟我合作的,苏晓棠的弟弟——我是真的去探望的,不是去示威的。你信不信?” “不信。” “那就不信吧。”周梦溪也不解释,靠回椅背,看着远处的江面,“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要跟你谈生意,也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个游戏,你已经进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玩家之一。” “我可以不玩。” “你可以。”周梦溪点了点头,“就像苏晓棠说的,停止使用系统,赎回你已经卖掉的时间,然后删掉app。这条路走得通,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时间。”周梦溪说,“你卖掉的那十六小时,每过一天,溢价就涨一点。今天赎回要十九万四,下周可能就是二十一万,下个月就是二十五万。你月薪五千,不吃不喝攒四年,刚好够。但四年后,溢价可能已经涨到了五十万。” 江辰的手指微微攥紧。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周梦溪纠正他,“威胁是‘你不做某事,我就伤害你’。提醒是‘你不做某事,某件事就会发生’。这两件事不一样。” 江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片温柔的表象下面找到一丝恶意。但他找不到。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掌控着时间黑市半壁江山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神。 “你为什么做这个?”江辰问。 “哪个?” “时间生意。收割别人的寿命卖给富豪。你不缺钱,不缺地位,为什么要做这种折寿的事?” 周梦溪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说,“时间交易所本身,并不是我创造的。我也是用户,和你一样。区别在于,我比你早几年入局。”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这个系统的规则。”周梦溪站起来,走到玻璃围栏前,背对着他,“时间交易所的规则是——你要么收割别人,要么被别人收割。没有第三种选择。苏晓棠以为自己有,她在中间站了三年,什么都没改变。白鹄选择收割别人,他活得很滋润。我选择——” 她转过身,看着江辰。 “我选择建立规则。”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座城市里的时间交易,都在我的监管之下。”周梦溪说,“谁可以卖,谁可以买,什么价格,什么频率——这些规则,是我定的。如果没有我,白鹄那种人会肆无忌惮地收割所有人,新手连渣都不剩。有了我,至少有一个底线。” 江辰忽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谬。 “你在跟我说——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周梦溪说得很平静,“我是必要之恶。这座城市需要一个人来控制时间黑市的秩序,否则它会吞噬所有人。我做了那个人,仅此而已。” 江辰站起来。 “你说服不了我。” “我没想说服你。”周梦溪重新坐下来,“我只是让你知道全貌。至于你怎么选,那是你的事。” 她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个信封,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二十万现金支票。不是借,是送。你可以拿去赎回你的十六小时,然后离开这个游戏。我保证,从今以后没有人会打扰你。” 江辰看着那个信封。 二十万。他父亲的手术费、他十六小时的寿命、他从这个局里全身而退的机会——全在这个信封里。 他伸出手,拿起了信封。 周梦溪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江辰把信封放回了桌上。 “我不会要你的钱。”他说,“我也不会被你收买。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让我欠你人情。我不会欠你的。” 周梦溪看着他把信封推回来,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就欠着吧。”她说,“欠着时间的债,欠着命运的钱。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不接受别人的帮助,也是一种代价。” 她站起来,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江辰,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兑换时间的时候,系统说的那句话吗?” 江辰一愣。 “‘每一秒都有价格。而你,刚刚发现了这个秘密。’”周梦溪说,“这句话的下半句是——‘但真正的秘密是,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她走了。 露台上只剩下江辰一个人。风吹过来,桌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丝热气。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江辰站在露台上,看着那艘货轮消失在雾蒙蒙的天际线里。他手里没有那张支票,但他心里多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周梦溪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必要之恶。” “建立规则。” “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信多少,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能简单地用“好人”和“坏人”来定义这个世界了。 他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大厅,出了白公馆的铁门。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影子。他沿着滨江路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消息: 【时间银行·提醒】 附近用户数量:1人。距离:约10米。 十米。 江辰猛地回头。 白公馆二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不是周梦溪,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面无表情。他的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泛着金色的光。 也是一个时间用户。 他在看江辰。 江辰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把刀,贴着他的后颈。 第八章 施压 江辰沿着滨江路走了很远,直到白公馆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掏出手机,打开系统面板。那个“附近用户”的提示已经消失了,但二楼窗户后面那道目光的感觉还贴在他后颈上,像一块摘不掉的膏药。 周梦溪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必要之恶。”“建立规则。”“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声音甩出去。不管她说得有多动听,她都是h.——那个给苏晓棠弟弟送白花的人,那个让金总在城中村布下棋局的人,那个用二十万支票试探他底线的人。 他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忘了这些。 回到出租屋,江辰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白” 白鹄。他知道了江辰拒绝周梦溪的事。 江辰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时间猎人都在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被分析、被评估。他像一只被放在玻璃箱里的老鼠,四面都是眼睛。 手机响了。苏晓棠。 “你去了白公馆。”她的声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平静。 “去了。” “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说了什么?” 江辰把周梦溪的话复述了一遍——必要之恶、建立规则、有钱买不到的东西。苏晓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她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苏晓棠最终开口。 “为什么?” “因为她在给你画一个更大的饼。白鹄的饼是‘跟我合作,你发财’。她的饼是‘跟我站在一起,你拯救世界’。”苏晓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但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你成为她的棋子。” “我没有答应她。” “你拒绝了她的支票,这不代表你拒绝了她的理念。”苏晓棠说,“她说服你了吗?一点点?” 江辰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苏晓棠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先放一放。我有别的事要告诉你——金总开始行动了。” “什么行动?” “他今天上午去了你公司。不是找你,是找周一刀。他跟周一刀说,愿意以个人名义赞助你们公司五十万,条件是把一个叫江辰的员工调去他的‘项目组’全职工作三个月。” 江辰的血液瞬间冷了半度。 “周一刀怎么说?” “周一刀没当场答应,但也没拒绝。五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金总开出的条件很诱人——‘项目组’的经费另算,江辰的工资由金总直接发,翻三倍。” “周一刀会答应的。”江辰说。 “我知道。”苏晓棠说,“所以我提前打了招呼。我以清雪投资的名义跟周一刀通了电话,暗示如果他把员工‘租借’给金总,我们的八十万项目就黄了。周一刀现在在犹豫。” 江辰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金总不会善罢甘休。”他说。 “当然不会。这只是第一轮。”苏晓棠说,“金总背后是h.,h.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今天是你公司,明天可能是你房东,后天可能是你老家的亲戚。她会一点点收紧网,直到你喘不过气来,然后给你一个‘出路’——签一份协议,卖一点时间,或者接受一笔贷款。” “那我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扛住。不管她怎么施压,你不松口,她就没办法。第二,反击。找到她的弱点,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我选第二个。” 苏晓棠似乎早就在等这个回答。 “好。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曾经从h.手里逃出来的人。” 第二天上班,江辰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周一刀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的“摇钱树”式的热情,而是一种复杂的、掂量着什么的审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同事正在低声聊天,看到他进来,立刻散了。 他知道金总来过的事已经传开了。 午休的时候,前台小美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江辰,昨天有个姓金的老板来找周总,说要花五十万把你‘借’走。周总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你小心点,那人看着不像好人。” “谢谢你,小美。”江辰说。 “还有,”小美犹豫了一下,“昨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公司,说是你朋友,问了你住在哪里。我跟她说公司不能透露员工信息,她就走了。但我总觉得怪怪的。” “长什么样?” “三十岁左右,挺漂亮的,穿黑裙子,说话很温柔。” 周梦溪。 她亲自来了。 江辰回到工位,打开电脑,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h.在一步步收紧网——先是支票,然后是金总的“租借”,现在又亲自来公司“拜访”。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不留把柄,但每一步都在告诉他:你逃不掉。 下午三点,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金总。 “小江,金总我是真心想帮你。你爸手术做完了,后续还要康复,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跟金总干三个月,工资一万五一个月,比你现在的翻三倍。考虑考虑?” 江辰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第二条短信来了。 “不跟金总干也行,那咱们换个方式。你那十六万,金总可以借给你,利息按银行算,分期还,压力小。怎么样?” 还是不回复。 第三条短信,语气变了。 “江辰,金总我脾气好,但不代表我没脾气。你欠的不是我的钱,你欠的是时间。时间不等人,你自己想想。” 江辰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金总,我不需要。”然后删了,又打了一行:“请你不要再联系我。”又删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回复。 有些人的短信,你回一个字,他就知道你在线、你在看、你在意。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下班后,江辰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苏晓棠说的地方——城西的一个老居民区。这里比城中村更偏,更旧,路边的路灯坏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苏晓棠的车停在路边,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人住在里面?”江辰问。 “住在最里面那栋的一楼。”苏晓棠朝巷子深处指了指,“但他不一定愿意见你。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又一个被h.盯上的倒霉蛋,我见多了,不见’。” “那你让我来?” “我觉得你不一样。”苏晓棠看着他,“他也会觉得你不一样。” 江辰沿着巷子往里走。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洒水车洒的还是谁泼的水。走到最里面那栋楼,一楼有个小院子,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没扣上,只是挂在门鼻上。 他推开门,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旧自行车、破花盆、几摞砖头。一个男人坐在院子角落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白斑。 “你就是苏晓棠说的那个?”男人没抬头,声音沙哑。 “是。” “走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从h.手里逃出来的。”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他看着江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嗤笑了一声。 “逃出来?谁跟你说我逃出来了?”他撩起左边袖子,露出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密密麻麻全是那种萎缩的疤痕,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这就是代价。我用了八百小时,换了六十万。钱花完了,时间回不来了。我今年三十八,身体像五十八。” 江辰盯着那些疤痕,说不出话。 “你知道h.是怎么对我‘施压’的吗?”男人放下袖子,靠回藤椅上,“她先让我尝到甜头——我第一次换了一小时,一万块,到账快得像做梦。然后我老婆病了,需要二十万。我换了二十小时,到手二十万。手术成功了,但术后感染,还需要十万。我又换了十小时。就这样,一次一次,从一小时到十小时到一百小时,我越陷越深。等我想收手的时候,我已经换了八百小时,身体垮了,老婆还是没救回来。” 他停了停,从旁边的地上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h.从来没有逼过我。每一次换时间,都是我自愿的。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她让你以为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其实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里。” 江辰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个男人的话,觉得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 “你后来怎么收手的?”他问。 “没怎么收手。”男人吐出一口烟,“我把系统删了。但删了也没用,身体已经坏了,时间已经没了。我现在每个月领低保,偶尔打点零工,活着而已。” “苏晓棠说你是‘从h.手里逃出来的人’。” “逃出来?”男人苦笑了一声,“我只是不再挣扎了。这不算逃出来,这叫认命。” 江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他最终问。 男人把烟掐灭在砖头上,抬起头看着江辰。 “别信她。不管她说得多好听,别信。” “还有呢?” “还有——”***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以为你能赢。你不是第一个想跟她斗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赢过。”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江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巷子。 苏晓棠还在车旁等着,咖啡已经喝完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没有人赢过h.” 苏晓棠沉默了片刻。 “他是对的。到目前为止,确实没有人赢过。”她拉开车门,“但‘到目前为止’不代表永远。” 江辰坐进车里,没有系安全带。他看着车窗外那个老居民区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心。 “送我回去吧。”他说。 “回哪里?” “公司。我要加班。”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写字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几层还亮着。江辰上了楼,打开自己工位上的电脑,开始工作。 不是公司安排的工作,是他自己接的私活——一个朋友的淘宝店需要做详情页设计,一单五百块。他以前嫌麻烦不爱接,现在他知道,每一块钱都很重要。 他做到晚上十点,完成了两个详情页,赚了一千块。 离十九万四还差十九万三。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一千块不是用时间换的,是用劳动换的。他没有少活一秒,没有多一道皱纹。 他关上电脑,走出公司。楼下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几个代驾骑着折叠车在路口等单。他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 系统消息: 【时间银行·提醒】 您的存款剩余时间:5天12小时 本息预计:1.035小时 附近用户数量:2人。距离:约150米。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再远一点,一个穿连帽衫的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低着头看手机,帽子压得很低。 江辰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suv发动了,缓缓跟上来。公交站那个连帽衫也动了,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走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拴着他的绳子。 江辰走进一条窄巷子,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他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去,到了另一条街,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中村。” 出租车驶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那辆黑色的suv停在巷口,双闪灯闪了两下,像是在跟他告别。 或者像是在说——明天见。 回到出租屋,江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地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块形状都刻在脑子里。他盯着它,想的却不是它。 他在想那个院子里的人。八百小时,六十万,一身疤痕,一句“认命”。 他在想苏晓棠。一千二百小时,老了五岁,弟弟还是死了,三年准备,只等一个机会。 他在想周梦溪。“必要之恶。”“建立规则。”“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不管理由多好听,结果都是一样的——时间被收割,生命被标价,而站在最上面的人,永远是赢家。 江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是那个院子里的人,他不会认命。 他不是苏晓棠,他不会等三年。 他不是周梦溪,他不会用“必要之恶”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护。 他是江辰。二十六岁,月薪五千,欠着十六小时的时间债。但他还活着,还有选择,还没有被任何人收买。 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h. “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他说‘别信我’,对吗?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吗?因为他信了我一次——我答应不动他的家人,我做到了。” 江辰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最终打了四个字:“我不怕你。” 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但你会在乎的人呢?” 江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我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能喝粥了。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没事,就是问问。”江辰松了一口气,“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妈,你和我爸注意身体,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又给马飞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有人找你麻烦吗?” 马飞秒回:“没有啊。怎么了辰哥?” “没事。注意安全。” 江辰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h.的短信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说不会动他的家人,但这句话本身就是威胁——她让他知道,她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找到h.的弱点。不是为了赢她,是为了让她不敢动他身边的人。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城中村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归于沉寂。 江辰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开始反击。 第九章 第一次反击 江辰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系统面板。时间银行的倒计时还在跳:5天6小时。赎回功能开着,但他没钱。附近用户提示偶尔闪一下,像一只时隐时现的眼睛。 他把h.发来的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我知道。但你会在乎的人呢?” 这不是威胁。威胁会说“我会伤害他们”。这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动作,没有时间。它只是一扇半开的门,让江辰自己走进去,想象里面关着的东西。 越是模糊的威胁,越让人害怕。 凌晨四点,江辰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h.的弱点是什么?” 他没有指望她立刻回复。但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震了。 苏晓棠:“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 江辰:“之前不问,是因为我不想跟她斗。现在没得选了。” 苏晓棠:“她的弱点不是钱,不是时间资产,不是人脉。这些东西她都有,而且比谁都多。她的弱点是一个悖论——她需要规则,但规则本身就是她的牢笼。” 江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苏晓棠继续说:“h.之所以是h.,是因为她建立了这座城市时间交易的秩序。所有的买家、卖家、中间人,都在她的规则下运作。如果规则被打破,她的权力就没了。所以她要维护规则,而维护规则意味着——她不能做超出规则的事。” 江辰:“你的意思是,她不会真的伤害我的家人?” 苏晓棠:“不是不会,是不能。她的权力建立在‘秩序’之上。如果她动了普通人的家属,秩序就崩了。白鹄那种人会立刻用这件事做文章,抢她的地盘。所以她只能威胁,不会动手。” 江辰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但金总呢?白鹄呢?他们不在‘秩序’之内。” “对。所以你要防的不是h.,是她的狗。” 江辰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快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他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想法——不是计划,只是一个方向。 h.的弱点是规则。那他就用规则来打她。 早上八点,江辰到了公司。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卡,而是去了法务部。 公司有个法务,姓刘,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一副厚框眼镜,平时存在感极低,大家有事都找外面的律所,很少找他。但江辰知道,刘法务在进公司之前,在市检察院干了八年,专门处理经济案件。 “刘哥,有个事想请教你。”江辰敲了敲法务办公室的门。 刘法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事?” “如果有人以公司的名义,试图获取我的个人信息和住址,这是不是违法的?” 刘法务放下手里的文件,来了点兴趣:“具体说说。” 江辰把金总来公司找周一刀、要“租借”他三个月的事说了一遍,隐去了时间交易所的部分,只说是“一个放贷的老板”想通过公司施压。 刘法务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让你签什么了吗?” “没有。” “那就不好办。没签合同,没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法律上他什么都没做。”刘法务说,“但他通过公司向你施压,这属于‘不当影响’。如果你能证明他利用了你的雇主关系对你进行胁迫,你可以报警。” “报警有用吗?” 刘法务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江辰很熟悉——不是开心的笑,是“你太天真了”的笑。 “有用没用,看证据。你有证据吗?” 江辰沉默了。他没有证据。金总的所有“邀请”都是口头或者短信,短信内容看起来就是一个老板在跟一个年轻人谈合作,没有任何威胁性语言。金总太老练了,他不会留下把柄。 “那我换个问法,”江辰说,“如果我要防他,应该怎么做?” 刘法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以前在检察院的同事,现在自己开律所。专做民商事纠纷,尤其擅长处理‘软暴力’案件。你去找他,把你的情况说清楚。如果他觉得有戏,他会接。” 江辰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正和法律事务所——陈正和,主任律师。” “跟他说是我介绍的。”刘法务补了一句。 江辰把名片收好,道了谢,走出法务办公室。 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找律师。” 苏晓棠的回复很快:“不要找。h.的律师团是全城最好的。你打官司打不过她。” 江辰:“我不是要告她。我是要留底。她每做一件事,我都记录下来。等到证据足够多的时候,我不需要告她,我只需要把这些证据交给能让她‘秩序’崩塌的人。” 苏晓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白鹄。” 江辰没有回复。 中午,江辰去了正和法律事务所。事务所在城东的一栋老写字楼里,门面不大,前台只有一个小姑娘。他报上刘法务的名字,小姑娘领他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陈正和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看了江辰带来的材料——金总的短信截图、白公馆的请柬照片、那条h.的威胁短信——然后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吗?”陈正和问。 “知道一部分。” “你不知道。”陈正和说,“天盛资本,周梦溪,这个女人在本地商界的能量比你想象的至少大十倍。她的律师团里有两个前高院法官,一个前公安部顾问。你要跟她打官司,胜算不到一成。” “我不是要打官司。”江辰说,“我要你把所有这些事做成一个卷宗。我不起诉,但我保留随时起诉的权利。” 陈正和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是评估。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陈正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卷宗我可以做。但我不收你的钱。”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告她,这个案子会成为我职业生涯最大的一单。”陈正和把眼镜戴回去,“在那之前,这笔账我先记着。” 从律所出来,江辰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面板。时间银行倒计时:4天22小时。附近用户:无。 暂时安全。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公司,不是出租屋,是马飞的烧烤摊。 下午两点,烧烤摊还没开张。马飞正蹲在门口刷烤架,看到江辰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辰哥?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江辰蹲下来,跟他平视,“飞子,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有人找到你,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别掺和。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就说‘我跟江辰不熟’。记住了?” 马飞放下刷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不正经变成了正经。 “出事了?” “没出事,但可能会出事。”江辰说,“你听我的就行。” 马飞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江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如果我哪天联系不上了,你去找这个人。她叫苏晓棠,是清雪投资的负责人。你把这个给她。” 马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揣进裤兜。 “辰哥,你欠我十串腰子。”他说。 江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他走出几步,马飞在身后喊了一句:“不管出了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江辰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下午四点,江辰回到了公司。他刚坐下,周一刀就从办公室出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小江,你来一下。” 江辰走进周一刀的办公室,关上门。周一刀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老板椅上,而是靠在办公桌边,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比平时严肃。 “坐。”周一刀指了指椅子。 江辰坐下来。 “小江,我跟你说实话。”周一刀说,“昨天那个金总来找我,说要花五十万‘租借’你三个月。我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清雪投资的苏总打了招呼。” “这是一方面。”周一刀说,“另一方面,我想听听你的意思。这个金总什么来头,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江辰看着周一刀,第一次觉得这个秃顶男人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金总是放贷的。”江辰说,“他想让我去他的‘项目组’,不是因为我的能力,是因为他看上了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但周总,如果你把我‘租’给他,我会辞职。” 周一刀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前告知。”江辰说,“我宁愿不干这行,也不会给金总干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一刀忽然笑了,拍了拍江辰的肩膀。 “行,我知道了。”他走回老板椅后面坐下,“金总那边我会回绝。但清雪投资的苏总那边,你给我盯紧了。八十万的项目,不能黄。” “好。” 江辰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做详情页、写策划案、回客户邮件。一切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下班后,他走出写字楼,发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道上人流如织。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消息: 【时间银行·提醒】 您的存款剩余时间:4天15小时 本息预计:1.035小时 市场行情更新:当前汇率1小时=10,200元,较昨日上涨2%。 汇率涨了。 如果他现在卖一小时,能多拿两百块。但他不卖。他不会再卖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像一条流动的河,霓虹灯、车灯、路灯,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映在他的眼睛里。 他想起今天做的几件事——找律师、提醒马飞、跟周一刀摊牌。这些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是他反击的一部分。他不是在被动地等h.出招,他是在布自己的局。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系统,是短信。发件人:h. “你今天去了律所。陈正和,前检察官,专做民商事纠纷。不错的律师,但不够好。你想用法律对付我,我可以告诉你结果——你会输。” 江辰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我不是要用法律对付你。我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 发送。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又怎样?你以为这个世界是靠‘知道’运转的?是靠‘证据’。你没有证据。” 江辰没有再回复。 他看着窗外,公交车正经过一座桥,桥下是黑黢黢的江水。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时间交易所那个金色界面。 他没有证据。h.说得对。但他不需要证据来赢她——他只需要证据来让她的“秩序”出现裂缝。裂缝一旦出现,白鹄那种人就会扑上去撕开它。 他不是在打官司,他是在点一把火。 公交车到站了。江辰下车,走进城中村的巷子。今晚的巷子比平时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像有人在跟着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那种感觉已经像皮肤一样长在他身上了——被注视的感觉。不管是白鹄的人、h.的人,还是系统本身,总有一双眼睛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走到楼下,刚要上楼,忽然停住了脚步。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穿黑西装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站在声控灯下,灯光把她照得很清楚——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周梦溪。 h. 她亲自来了。 “江辰。”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听说你还没吃晚饭。” 江辰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你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周梦溪笑了笑,“我送你上楼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她没有等江辰回答,径直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盏,她的影子投在楼梯上,拉得很长。 江辰站在楼道口,犹豫了三秒,然后跟了上去。 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h.想伤害他,她不会亲自来。她来,一定有她的目的。而他需要知道这个目的是什么。 第十章 深夜的谈判 江辰跟着周梦溪上了楼。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到了五楼,江辰掏出钥匙开门。周梦溪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手里的纸袋散发着食物香气——是热的,刚出锅的那种。 江辰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不用换鞋了。”他说。 周梦溪走进出租屋,环顾了一圈。十平米的空间在她面前一览无余——床、桌、椅、衣柜,墙上发黄的墙纸,桌上堆着的公司文件和烟灰缸。她的目光在那张单人床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把纸袋放在桌上。 “鸡汤馄饨,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我让司机绕了半个城去买的。”她打开纸袋,端出一个保温碗,掀开盖子,热气冒上来,鲜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江辰关上门,靠着门板站着,没有坐。 “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馄饨?” “不完全是。”周梦溪在椅子上坐下来,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但你先吃,吃完再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辰看着那碗馄饨,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今天确实没吃晚饭——从律所出来直接去了马飞那儿,从马飞那儿回公司,下班后又直接坐公交回来,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在床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个馄饨。 皮薄馅大,汤鲜味浓。确实是好东西。 周梦溪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我在施舍你”的优越感,也没有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暗示。她就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江辰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说吧。” 周梦溪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是一部很小的、没有品牌标志的黑色手机。她点亮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是“时间资产清算协议”。 “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周梦溪说,“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完之后,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不拦你。” 江辰接过手机,仔细看那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比他想象的更惊人——它不是一份“购买时间”的合同,而是一份“清算”方案。方案的核心是:在未来六个月内,逐步关闭时间交易所在本地区的运营,所有现有用户的资产将以现金形式清算,所有时间债务将被豁免。 协议的落款处,有两个签名栏。一个写着“周梦溪”,另一个是空白的。 “你要关闭时间交易所?”江辰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关闭交易所本身,是关闭‘永夜会’在本地区的业务。”周梦溪纠正他,“时间交易所是一个平台,它本身没有善恶。但永夜会利用这个平台建立的垄断体系,才是问题的根源。” “你不是永夜会的人?” “我是。但我想退出。”周梦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做了三年,够了。我见过太多人被这个系统吞噬——苏晓棠的弟弟,你见过的那个住在城西的男人,还有几百个我说不出名字的人。我不想再做了。” 江辰盯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做了三年时间生意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想退出?” “因为你。”周梦溪说。 “我?” “因为你拒绝了二十万。”周梦溪收回手机,放在桌上,“我见过几百个人,每一个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都会接受我的钱。有的接受之后感激涕零,有的接受之后恨我入骨,但他们都接受了。只有你,把支票推回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不是一个可以被收买的人。在这个行业里,一个不能被收买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某种我希望成为但一直做不到的人。” 江辰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退出?” “不是帮我,是帮我做一件事。”周梦溪说,“永夜会的规则是——想退出,可以。但你必须找到一个‘继承人’,把你的位置传给他。否则,你永远都是他们的人。” 江辰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要我做你的继承人?” “不是。”周梦溪摇头,“我是要你帮我演一场戏。你假装是我的继承人,我对外宣布交接。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把所有永夜会的黑料——包括他们如何收割新手、如何洗钱、如何与监管机构勾结——全部收集起来。交接完成之后,我把这些材料公之于众,永夜会倒台,我彻底自由。而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你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这个系统改变的人。”周梦溪说,“其他人,进入这个系统之后,要么变成白鹄那样贪婪的猎人,要么变成苏晓棠那样痛苦的受害者。只有你,进来了,但没有被改变。你还在用正常的方式赚钱——接私活、做详情页,一千块一千块地攒。” 江辰的手指微微攥紧。她知道他接私活的事。她什么都知道。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继续过你的日子。”周梦溪站起来,“h.会继续给你发短信,白鹄会继续派人跟着你,金总会继续骚扰你的公司和你的朋友。你不会有事,但他们也不会停。就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不致命,但一直在流血。”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馄饨趁热吃。想好了打我电话。” 门关上了。 江辰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鸡汤馄饨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香气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和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他拿起手机,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周梦溪来过了。她让我假装她的继承人,帮她退出永夜会。” 苏晓棠的电话几乎是秒到。 “你不能答应。”她的声音很急,这是江辰第一次听到她着急,“这是陷阱。她在钓鱼。” “她说她想退出。她说她收集了永夜会的黑料,交接完成之后公之于众。” “你信吗?” 江辰沉默了。 “她做这一行三年了。”苏晓棠说,“三年里她收割了多少人,你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你觉得这种人会良心发现?你觉得她会因为一个拒绝二十万的人就决定推翻整个体系?” “那她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个‘干净’的棋子。”苏晓棠说,“你没有签过任何协议,没有跟永夜会合作过,没有污点。如果你成了她的‘继承人’,所有的时间债务都会被算在你头上。到时候她翻脸不认人,你就是那个替罪羊。” 江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苏晓棠说得对。但周梦溪说得也对——他不可能永远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要么彻底退出,要么彻底进入。中间的灰色地带,只会慢慢消耗他。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苏晓棠说,“你的时间银行存款还有四天到期。白鹄的协议还在桌上。h.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你必须在三天之内做出选择——要么接受其中一方的条件,要么彻底退出这个游戏。” “彻底退出的条件是什么?” “放弃那十六小时,删除系统,换个城市生活。永远不再接触任何时间交易。” 江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地图。 换个城市生活。他爸刚做完手术,他妈一个人在老家。马飞的烧烤摊刚盘下来。他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是一份正经工作。 他走不了。 “我知道了。”他说,挂了电话。 他把碗筷收拾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还在跳:4天8小时。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周梦溪的号码。这个号码是她今晚刚给他存进去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周。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不是现在。他要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江辰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美叫住了他。 “江辰,有人找你。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江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不是金总,不是白鹄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不像普通人——更像是个当兵的或者当过兵的。 男人看到江辰,站了起来。 “江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是。你是?” “我叫陈国栋。”男人伸出手,“我是你父亲的老战友。你父亲住院的事,我才知道。我来看看你。” 江辰愣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父亲的老战友?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 “陈叔,您坐。我爸已经做完手术了,恢复得挺好。” 陈国栋没有坐。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江辰。 “这是十万块。不多,但能应个急。你爸当年在部队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他儿子到处借钱。” 江辰没有接。 “陈叔,钱我已经凑齐了。不用了。” 陈国栋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 “凑齐了?找谁凑的?” “朋友。” “什么朋友?” 江辰没有回答。 陈国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江辰,你爸在部队的时候,是个硬骨头。他从不欠别人的情,也从不让人替他操心。你是他儿子,我希望你也是。” 他顿了顿。 “我不是来送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爸的手术费,不是他自己病出来的。” 江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你爸的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心脏没问题。”陈国栋的声音压低了,“但三个月前,有人在他常去的诊所动了手脚,给他换了一种药。那种药长期服用,会诱发心脏问题。” 江辰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谁做的?” “我不知道。”陈国栋说,“但我查过那家诊所的监控,三个月里,有一个女人去过三次。每次都戴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我查到了她开的车——一辆黑色迈巴赫。” 黑色迈巴赫。 他在白公馆门口见过。 周梦溪的车。 江辰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攥紧拳头,不让陈国栋看出来。 “陈叔,这些事你跟我爸说了吗?” “没有。他身体刚好,不能受刺激。我跟你说,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你有权利知道。” 陈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江辰的肩膀。 “那十万块,你留着。不管用不用得上,这是我欠你爸的。” 他走了。 江辰站在休息区,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放—— 不是巧合。 父亲的心脏病,不是巧合。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梦溪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考虑好了?”周梦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江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江辰说,“三个月前,有人在我父亲常去的诊所换了药。开的车是你的黑色迈巴赫。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江辰,”周梦溪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不再温柔,而是一种江辰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认真”的语气,“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我会查。三天之内给你答案。” “三天?”江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等不了三天——” 电话挂了。 江辰握着手机,站在休息区,周围的人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他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十万块,陈国栋的恩情,父亲的命。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辰辰,没事,爸撑得住。” 撑得住。他不知道有人在害他。 江辰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发件人:白鹄。 “听说你在查你父亲的病?我知道是谁干的。来见我,我把证据给你。” 江辰盯着这条短信,慢慢站起来。 他擦了一把脸,走出公司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滨江路37号。 第十一章 白鸽的证据 出租车在滨江路上飞驰,江辰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白鹄的那条短信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我知道是谁干的。来见我,我把证据给你。”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陈国栋的话还在脑子里回响:三个月前,有人换了药,开的是黑色迈巴赫。三个月前,他父亲还在地里干活,身体硬朗得像头牛。三个月前,他还在公司加班,为一个月五百块的全勤奖跟周一刀讨价还价。 三个月前,有人已经开始布这个局了。 出租车停在白公馆门口。江辰扔给司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没等找零就下了车。铁门敞开着,碎石路上的喷泉今天开了,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嘲笑他的急迫。那个穿燕尾服的中年***在门口,表情像戴了一万年的面具。 “白先生在二楼书房等您。” 江辰没有理会他,径直上了楼。二楼的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些看不懂的抽象图案。书房的门半开着,白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门没关。” 江辰推门进去。 白鹄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随意了很多。但他的眼睛不随意——那双眼睛在看到江辰的一瞬间,像探照灯一样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温和的模样。 “坐。”白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看上去不太好。” “证据呢?”江辰没坐。 白鹄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推到桌子对面。 平板上是一段视频。监控画面,黑白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画面里是一个诊所的候诊区,几个人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叫号。时间戳显示:2024年3月15日,上午10:23。 “看这个。”白鹄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画面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诊室走出来,跟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说了几句话。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她的身形、走路的姿态、以及她递给医生一个白色信封的动作,都清清楚楚。 江辰把画面放大,盯着那个女人。她的身形和周梦溪很像,但他不敢确定。戴着口罩和帽子,任何人都可以装成任何人。 “就这个?”江辰抬起头,“一个看不清脸的视频?” “别急。”白鹄又划了一下屏幕。 第二段视频,同一个诊所,同一个女人,但这次她没戴口罩——或者说,她走进诊所大门的时候,口罩拉到了下巴下面,正在打电话。监控摄像头从侧面拍到了她的脸。 周梦溪。 江辰的手指猛地收紧,平板电脑的屏幕在他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这张脸,你应该认识。”白鹄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周梦溪,天盛资本创始人,圈内代号h.。三个月前,她亲自去了你父亲常去的那家诊所,跟主治医生谈了大约十五分钟。她离开之后,你父亲的药就被换了。” 江辰把视频又看了一遍。周梦溪的脸在黑白画面里显得有些苍白,但五官清晰可辨。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跟医生讨论一个普通的病情。 “那个医生呢?”江辰问。 “死了。”白鹄放下茶杯,“两个月前,车祸。酒驾,撞上了高速隔离带。当场死亡。警方结论是意外,但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意外。” 江辰把平板电脑放回桌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相。”白鹄说,“周梦溪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盟友,不是任何你以为的‘必要之恶’。她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父亲的病、你的十六万、你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这些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她的目的是什么?” “让你成为她的‘继承人’。”白鹄说,“永夜会有个规矩——想退出,必须找到继承人。周梦溪做了三年,手里沾了太多血,想洗手上岸。她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扛下所有的锅。那个人就是你。” 江辰想起周梦溪昨晚说的话——“你假装是我的继承人,我对外宣布交接。”当时他觉得这是一个交易,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挖的陷阱。 “你为什么帮我?”江辰看着白鹄,“你不是她的合作伙伴吗?” “曾经是。”白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辰,“但她最近做的事,越界了。她开始动普通人的家属。这不是我们的规矩。永夜会可以收割时间,但不能收割人命。她杀了那个医生,虽然医生确实收了好处,但罪不至死。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整个永夜会都会被牵连。” 他转过身,看着江辰。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周梦溪倒了,她的地盘我来接管。你给我证据,我给你保护。各取所需。” 江辰看着白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野心、有利益的考量,但没有撒谎的痕迹。至少,他没有看出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白鹄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江辰面前,“签这份协议。不是之前那份时间期权协议,是一份‘证人保护协议’。你签字之后,正式成为我的‘线人’。我向永夜会总部举报周梦溪违反规则,你作为证人提供证据。她倒台之后,你父亲的治疗费用由我来出,你之前卖掉的时间我按原价帮你赎回。你彻底自由。” 江辰翻开协议,逐条逐句地看。这次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协议的内容和白鹄说的基本一致——他不需要卖时间,不需要承担任何债务,只需要作为证人指证周梦溪。 但他注意到一条小字:“本协议生效期间,签约方不得与其他时间交易所用户发生任何形式的交易往来,否则视为违约,违约金为签约方全部时间资产的50%。” “这条什么意思?”他指着那条小字。 “意思是,你不能跟周梦溪再有任何接触。”白鹄说,“这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一边给我当证人,一边跟她来往,她就有机会收买你、威胁你、甚至除掉你。我不想冒这个险。” 听起来合理。但江辰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合上协议。 白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可以。但时间不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桌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江辰拿起名片,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鹄在身后说了一句:“江辰,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害他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江辰没有回头,走出了书房。 他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苏晓棠的电话。 “你在白公馆?”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身上放了定位。那支钢笔,笔帽里有gps。”苏晓棠说,“你不要一个人做决定。白鹄给你的东西,先给我看。” 江辰走出白公馆的铁门,站在碎石路上。喷泉的水声在身后哗哗地响,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几道细碎的彩虹。 “他在白公馆等我。” “别签任何东西。”苏晓棠说,“你到我这儿来,把白鹄给你的东西都带上。我来帮你分析。” “好。” 江辰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周梦溪的短信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昨晚发的:“馄饨趁热吃。想好了打我电话。”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我在。”周梦溪的声音很轻,像在等他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你三个月前去了我父亲常去的诊所。”江辰说,“监控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去了。”周梦溪说,“但不是去害他的。我是去阻止那个医生的。” “什么?” “那个医生被收买了。收买他的人不是我。”周梦溪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白鹄告诉你是我的车?那辆车三个月前被偷过一次,gps记录显示它去过那家诊所,但开车的不是我。白鹄在嫁祸给我。”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周梦溪说,“但我可以查。你给我三天——” “你没有证据,你说什么都是空话。”江辰打断了她,“白鹄有视频,有你的脸。你有什么?你的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江辰挂了电话。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宽马路变成了窄巷子。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信息像一团乱麻——陈国栋、白鹄、周梦溪、苏晓棠,每个人都在给他不同的信息,每个人都在指向不同的人。 谁在说真话?谁在撒谎?还是所有人都在撒谎?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 也许他不需要知道谁在说真话。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谁在利用他。 白鹄在利用他扳倒周梦溪,好接管她的地盘。周梦溪在利用他当继承人,好从永夜会脱身。苏晓棠在利用他找到h.,好报弟弟的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把他当棋子。 那他就做棋子。 但他要做一颗自己的棋子。 出租车停在了苏晓棠的小区门口。江辰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他没有坐电梯,走了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了五楼,他敲了敲门。 苏晓棠开了门,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看了一眼江辰的脸色,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些银行流水和公司注册信息的截图。苏晓棠显然也在查东西。 “坐。白鹄给你的东西呢?” 江辰把那份“证人保护协议”和名片放在茶几上。苏晓棠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条,”她指着那条小字,“‘不得与其他时间交易所用户发生任何形式的交易往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不能跟周梦溪接触。” “不只是周梦溪。”苏晓棠把协议放下,看着他,“意味着你不能跟我接触。我是时间交易所用户。如果你签了这份协议,你就不能再跟我联系。你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会被白鹄过滤一遍——他让你见谁,你才能见谁。” 江辰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把我关进笼子。” “对。”苏晓棠说,“白鹄不是要帮你,他是要独占你。你是一个‘干净的’证人,没有跟任何人签过约。谁能签下你,谁就拿到了扳倒对方的最大筹码。在白鹄和周梦溪的这场战争里,你就是那张决定胜负的牌。” 江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我该怎么办?” 苏晓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你?” “因为我是‘干净的’。” “不只是干净。”苏晓棠转过身,“因为你有一样他们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还在用正常的方式赚钱。你接私活、做详情页、一千块一千块地攒。你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苏晓棠看着他,“在这个系统里,这是最稀缺的东西。一个没有被时间交易所改变的人,才是唯一能对抗时间交易所的人。” 江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呢?”他问,“你有没有被改变?” 苏晓棠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手臂上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变了。”她说,“从我弟弟死的那天起,我就变了。我变成了一台复仇机器。我收集信息、建立人脉、准备武器,一切只为了一个目标——找到h.,让她付出代价。这三年里,我没有交过一个朋友,没有休过一天假,没有为自己活过一秒钟。” 她抬起头,看着江辰。 “所以我才知道,你有多珍贵。”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江辰的手机忽然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系统消息: 【时间银行·提醒】您的存款剩余时间:3天22小时。本息预计:1.035小时。附近用户数量:3人。距离:均在100米范围内。 三个人。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小区门口的街道上,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suv,一辆白色面包车。路灯下,一个人影靠在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暗。 “他们来了。”江辰说。 苏晓棠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窗外。 “白鹄的人。他在逼你做决定。” “如果我今天不签呢?” “那明天你公司会出事,后天你房东会赶你走,大后天你老家会有人上门‘拜访’。”苏晓棠拉上窗帘,“他会一步一步收紧网,直到你窒息。” 江辰站在窗前,窗帘的布料在他手心里被攥出了褶皱。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电话里颤抖的声音,想起陈国栋说的“有人换了药”,想起白鹄视频里周梦溪的脸。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等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白先生,”江辰说,“我同意签那份协议。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见永夜会的总部代表。在你举报周梦溪的时候,我要在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白鹄说,“明天晚上七点,白公馆。我安排。” 电话挂了。 苏晓棠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确定?” “不确定。”江辰把手机揣回兜里,“但这是我唯一能站在棋盘中央的办法。不是做白鹄的棋子,也不是做周梦溪的棋子——我要让他们都成为我的棋子。”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去哪儿?”苏晓棠问。 “回公司。加班。”江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还有一千块要赚。” 门关上了。 苏晓棠站在客厅里,听着江辰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疤痕,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份协议。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他开始行动了。按照计划进行。”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收到。” 第十二章 棋盘之上 江辰从苏晓棠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黑了。小区门口的街道上,那辆黑色suv还停着,白色面包车也还在。电线杆下那个人影不见了,但烟头还在原地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他没有刻意避开这些人。躲不掉的。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刷卡。整个过程里,那辆黑色suv一直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个耐心的影子。 回到城中村已经快十一点了。江辰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马飞的烧烤摊。 这个点了,摊上没什么客人。马飞正坐在塑料凳上刷手机,看到江辰走过来,愣了一下:“辰哥?你咋又来了?今天不是来过了吗?” “饿了。”江辰坐下来,“来二十个串,一瓶啤酒。” 马飞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烤串。烟雾升起来,呛得江辰咳嗽了两声。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时间银行倒计时:3天18小时。附近用户:2人,距离约80米。 那辆suv跟过来了。停在巷口。 马飞端着串和啤酒过来,在江辰对面坐下。他给自己也开了一瓶,跟江辰碰了一下。 “辰哥,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平时不这个点来吃串。你平时这个点都在睡觉。”马飞喝了一口啤酒,“出什么事了?” 江辰咬了一口串,嚼了很久,咽下去。 “飞子,如果有人让你做一件事,你觉得是对的,但你不知道做了之后会怎么样——你做不做?” 马飞想了想:“那得看什么事。杀人放火不做。犯法的不做。坑朋友的不做。其他的,看情况。” “如果是帮人,但可能会害了自己呢?” “那得看帮谁。”马飞说,“帮你,我干。帮别人,我得想想。” 江辰看着马飞,忽然觉得这个发小比他以为的要通透得多。马飞没有大学文凭,没有体面工作,开个烧烤摊还欠着债。但他有一样江辰没有的东西——他不用做选择。他的世界很简单:朋友,家人,烧烤摊。三样东西,够了。 “飞子,如果我哪天不在这座城市了,你帮我照看我爸妈。” 马飞的酒瓶停在半空中。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哪儿也不去。就是提前说一下。” 马飞放下酒瓶,盯着江辰看了好几秒。 “辰哥,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没有。” “你骗人。”马飞说,“你每次骗人的时候,右眼皮会跳。刚才跳了三下。” 江辰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皮。马飞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辰哥,我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肯定是有什么事找上你了。”他站起来,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不管什么事,你记住,你还有我。” 江辰点了点头,把最后几个串吃完,站起来。 “钱转你微信了。” “多了十块。” “小费。” 江辰转身走了。马飞站在烧烤摊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他掏出手机,翻到苏晓棠的电话——江辰之前给他的那个号码。他没有打,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江辰正常上班。 他坐在工位上,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不是策划方案,是一份清单。他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都列了出来——系统激活的时间、每笔交易的金额、金总的短信、白公馆的请柬、周梦溪的支票、陈国栋带来的消息、白鹄的视频证据、那份“证人保护协议”。 每一条后面,他都标注了日期、地点、相关人物和可能的证据形式。有些有截图,有些有录音,有些只有他的记忆。但全部写下来之后,他看到了一条模糊的线——这些事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条链条上的环。 第一个环:父亲生病。三个月前被人下药。 第二个环:他急需用钱,激活系统,卖掉16小时。 第三个环:金总出现,提出“投资”。 第四个环:苏晓棠出现,警告他时间猎人的存在。 第五个环:白鹄出现,提出“时间期权协议”。 第六个环:周梦溪出现,提出“继承人计划”。 第七个环:陈国栋出现,告诉他父亲被下药的真相。 第八个环:白鹄提供视频证据,指向周梦溪。 第九个环:周梦溪否认,说是白鹄嫁祸。 每一个环都扣着下一个,每一个新出现的人都在指向另一个人。江辰觉得自己像在一个布满镜子的房间里,每一个方向都是人影,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反射。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所有环扣中,有一个人始终站在旁边,没有被任何人指认,也没有被任何人保护。 苏晓棠。 她是第一个警告他的人。她给了他住处、给了他钢笔、给了他信息。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她只说想找到h.报仇。但她要怎么报仇?报完仇之后呢? 江辰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字:苏晓棠的真实目的? 他保存文档,加密,上传到云盘。然后关掉电脑,下班。 晚上六点半,江辰站在白公馆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口袋里装着手机、那支银色钢笔,以及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他今晚要问永夜会总部代表的三个问题。 铁门开着,喷泉没开。燕尾服男人不在门口,换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板寸头,表情冷硬。 “江先生,这边请。” 江辰跟着他走进白公馆。一楼大厅今天布置过了——沙发被挪到了两侧,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几瓶水和几个玻璃杯。长桌的一头坐着白鹄,另一头空着,两侧各坐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白鹄看到他,站起来,笑容满面。 “江辰,来,坐这边。”他指了指长桌左侧的一个位置。 江辰没有坐,而是看着那张空着的另一头:“永夜会的人呢?” “在路上。七点准时到。”白鹄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你先坐,喝点水。” 江辰坐下来。白鹄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桌上的四个人——两侧各两个——都在看他。目光不同,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漠。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不是那种健康的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过分明亮的亮。 时间用户。都是时间用户。 江辰没有喝那杯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安静地等着。 七点整。 白公馆的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图案是一个天平,但天平的左右托盘上放的不是砝码,是一个沙漏。走在后面的第三个人,穿着便装,低着头,看不太清脸。 白鹄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欢迎总部代表。” 为首的男人没有理会白鹄,径直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脸上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透视。 “我是永夜会监察部,姓孟。”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到,“今晚的事,由我主持。” 他看了一眼江辰。 “你就是那个证人?” “我是江辰。” “你有证据?” 江辰看了白鹄一眼。白鹄点了点头,把一个u盘递给孟代表。孟代表接过u盘,插进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视频文件。三段监控视频,和江辰昨天看到的一样。 孟代表看完,面无表情。 “就这些?” 白鹄说:“这些足以证明周梦溪违反了永夜会第三条规则——不得伤害普通人的生命健康。她不仅伤害了,还导致了后续一名医生的死亡。按照规则,应该取消她的特邀用户资格,收回所有权限,并追究责任。” 孟代表没有回应白鹄,而是转向江辰。 “你怎么看?”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我有三个问题。” 孟代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问。” “第一,永夜会的规则,对普通用户有没有保护?还是只保护你们自己人?” “第二,如果今天扳倒了周梦溪,谁来保证我不会被下一个周梦溪盯上?” “第三——”江辰抬起头,看着孟代表的眼睛,“你们永夜会,到底是一个维护秩序的组织,还是一个更大的猎人?” 大厅里安静了。 白鹄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两侧的四个时间用户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孟代表盯着江辰看了五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有点意思”的笑。 “这三个问题,我一个都不回答。” 江辰没有退缩。 “那我来替你们回答。”他站起来,“永夜会没有规则,或者说,规则只有一个——强者收割弱者,弱者收割更弱者。你们不在乎谁对谁错,只在乎谁破坏了秩序。周梦溪的问题不是她害了我父亲,是她做得太明显,留下了把柄,威胁到了整个系统的安全。你们今天来,不是来主持正义的,是来清理门户的。” 他转向白鹄。 “白先生也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吞掉周梦溪的地盘。而我——我只是一个工具。今天能用我扳倒周梦溪,明天就能用别人扳倒白鹄。这就是你们的游戏规则。” 白鹄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江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江辰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我在说我拒绝当棋子。” 白鹄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一扇门关上了。 “你以为你有的选?” “我一直都有得选。”江辰说,“只是之前我不知道。”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身后,白鹄的声音追了上来:“江辰,你走出这扇门,今晚的事就算翻篇了。但你父亲的事,没人会再管。周梦溪还会继续做她的h.,你的十六小时永远拿不回来,你的生活会一天比一天难过。这就是你的选择?” 江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白先生,你说过一句话——‘唯一能相信的是自己’。我现在信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味。他站在白公馆门口的碎石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沿着滨江路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没有车跟上来,没有人跟踪他。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是空的。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苏晓棠的消息。 “你出来了?你没签?” “没签。” “白鹄怎么说?” “他没说。但他的脸色不太好。” 苏晓棠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江辰点开,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捂着嘴说话:“你现在最危险。白鹄不会放过你,周梦溪也不会。你同时得罪了两个人。” “我知道。” “你后悔吗?” 江辰停下脚步,站在滨江路的栏杆边。下面是黑黢黢的江水,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不后悔。”他说,把这条语音发了出去。 苏晓棠没有再回复。 江辰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有整理。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刚刚下完棋的人,不管输赢,至少棋是自己下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系统消息。 【时间银行·提醒】您的存款剩余时间:3天4小时。 他盯着这个倒计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时间银行里的那一小时,再过三天就要到期了。如果他不续存,到期之后本金和利息会自动转出,赎回功能会不会再次关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用这个系统了。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再用自己的命换钱了。 江辰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离开滨江路。 身后的江水继续流着,两岸的灯火继续亮着。这座城市不知道,有一个年轻人刚刚做了一个决定——不做棋子,不做猎人,不做猎物。只做自己。 (第十二章完,约4120字) 第十三章 暴风雨之前 江辰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仰面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地图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 手机亮了。不是系统消息,是短信。发件人:白鹄。 “你今天让我很失望。不过没关系,年轻人总会有冲动的时候。我给你24小时重新考虑。24小时后,如果你还不签,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跟你合作。——白” 江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 另一种方式。他不需要猜那是什么方式。金总、房东、公司、老家——白鹄有一千种方式让他难受,每一种都合法,每一种都查不到源头,每一种都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一直疼。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早上,江辰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动过了。桌上的文件被翻过,抽屉的锁被撬开了,里面的私人物品——一包烟、一个充电宝、几颗薄荷糖——散落在椅子上。 “小美,谁动了我桌子?”他问前台。 小美表情有些不自然:“周总让人翻的。说是找一份客户资料。我拦了,他说是急事。” 周一刀。江辰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他蹲下来把东西捡回抽屉,打开电脑。邮件里有三封新邮件,两封是项目进度汇报,第三封发件人是人事部,标题是“关于你的考勤异常通知”。 他点开邮件,内容写着:“江辰,近一个月你的考勤记录显示迟到5次,早退2次,根据公司规定,予以书面警告一次。如再出现类似情况,公司将考虑解除劳动合同。” 迟到五次?他翻了自己的考勤记录——确实有五次,但其中有三次是周一刀安排他外出见客户,根本没有打卡。他去找人事部理论,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说话滴水不漏。 “江辰,你有异议可以提交申诉。但记录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我也没办法。” “那三次是周总安排我外出见客户,你可以问他。” 王经理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江辰明白了——这不是系统的问题,是有人授意的。周一刀在敲打他。金总的“租借”被苏晓棠挡了,周一刀心里不痛快,现在找补回来了。 江辰没有提交申诉,回到了工位。 手机震了。苏晓棠的消息:“白鹄开始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 “你公司的考勤异常,是他让人做的。人事部王经理的老公在白鹄的一家公司上班。” 江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白鹄的网撒得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 “还有别的吗?” “你的房东今天上午收到了一个电话,有人愿意出双倍租金租你现在住的那间房。房东很心动。” 江辰攥紧了手机。 “我给你找了个新住处。今晚搬。” “好。” 下午,江辰提前下了班。他回到城中村,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双肩包就够了。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去,把桌上的文件理整齐,把烟灰缸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敲门声响了。 不是房东,不是白鹄的人,是金总。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在走廊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就是上次在金悦轩见过的那两个。 “小江,收拾东西呢?”金总笑呵呵的,“要搬家啊?搬哪儿去?金总帮你叫个车?” 江辰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金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提醒你一下。”金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江辰,“这是你欠我的。” 江辰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借款金额:十六万。借款人:江辰。出借人:金富贵。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没跟你借过钱。” “你当然没跟我借过。”金总笑了,“但这份借条上,有你的签名。你要不要看看?” 江辰低头仔细看那张借条。签名处确实写着一个“江辰”,字迹和他的很像,但不是他的。他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东西。 “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法庭上说了算。”金总把借条收回去,“小江,金总我不喜欢把事情闹大。你签了白先生那份协议,这张借条我就撕了。你不签,我就去法院告你。到时候你的工资被强制执行,你老家的房子被查封,你爸刚做完手术,受得了这个刺激吗?” 江辰看着金总的笑脸,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不愤怒,而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清晰的感觉。 “金总,你回去告诉白鹄——他有什么招,尽管使。我不怕。” 金总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江,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江辰说,“你可以走了。” 他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门外,金总站了几秒,骂了一句什么,带着两个跟班走了。江辰靠着门板,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他把行李箱拉好,背起双肩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出租屋。 十平米。发黄的墙纸。天花板上的水渍。桌上的烟灰缸。窗外的城中村。 他关上门,把钥匙塞进门缝里——留给房东。 苏晓棠说的新住处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比之前的出租屋大一些,两室一厅,家具齐全。她把钥匙交给江辰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这房子是我名下的,没人查得到。你先住着,房租不用给。” “我会给的。”江辰说。 苏晓棠没有坚持,看了看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还有事。” “什么事?” “白鹄不会只出一招。你今天拒绝了他,明天他会出第二招、第三招,直到你屈服为止。你要做好准备。” 江辰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拖进房间。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系统面板上,时间银行的倒计时显示:2天15小时。附近用户:无。至少这一刻,没有人跟着他。 他翻到周梦溪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句“馄饨趁热吃。想好了打我电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短信界面。 不是现在。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江辰没有去公司。他请了假,去了一趟医院——不是老家那个,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挂了心内科的号,找到了父亲之前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姓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江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赵医生,我父亲三个月前在老家诊所换过药,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江辰看到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有人在我父亲常去的诊所换了药,诱发了他心脏病发作。”江辰说,“我需要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医院的记录?” 赵医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江先生,有些事,我建议你不要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下去,受伤的人可能不只是你。” 江辰盯着赵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他的恐惧,是对某种他触碰不到的权力的恐惧。 “赵医生,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告诉我的。” 赵医生又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推给江辰。 “这是那个人来找我时用的车牌号。我只知道这么多。” 江辰看了一眼那行字:京a·xxxxx。 不是本地的车牌。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你,赵医生。” 从医院出来,江辰拨了陈国栋的电话。号码是上次陈国栋留给他的。 “陈叔,我是江辰。你上次说查到我父亲被下药的线索,除了那辆黑色迈巴赫,还有别的吗?” 陈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到白鹄了?” “见到了。” “他给了你视频?” “给了。” “视频里的人确实是周梦溪。但我后来查了那辆迈巴赫的行车记录仪——三个月前,它被偷过一次,gps记录被人为删除了一部分。删掉的那部分,恰好是你父亲出事的那段时间。” 江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那辆车去过诊所,但不一定是周梦溪开的?” “对。有人偷了她的车,换了药,然后把车还回去,删了记录。嫁祸给她。” “你觉得是谁做的?” 陈国栋又沉默了。 “你觉得呢?”他反问。 江辰不需要想。在这个局里,有动机嫁祸周梦溪的人只有一个——白鹄。 “我知道了。谢谢你,陈叔。” “江辰,”陈国栋叫住他,“你爸的事,我会继续查。你不要一个人扛。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着他儿子出事。” “好。” 江辰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拎着水果篮的探望者。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揣着一个车牌号,脑子里装着一整条线索链。 他拨了白鹄的电话。 “白先生,你说24小时。现在过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白鹄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18个小时。想通了?” “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嫁祸周梦溪。”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父亲的药,是你自己换的。你偷了周梦溪的车,删了行车记录,收买了那个医生。后来医生知道得太多,你灭了口。”江辰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做了这一切,然后把视频给我看,让我以为周梦溪是凶手,让我恨她,让我站到你这边。” 白鹄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笑。 “江辰,你比我想的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白鹄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你就能改变什么?证据呢?你没有任何证据。赵医生不敢作证,陈国栋查不到实质性的东西,你手里只有你自己的猜测。而我——我有视频,有证人,有借条,有永夜会的支持。你觉得法官会信谁?” 江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24小时不变。”白鹄说,“今晚七点之前,你签了协议,你父亲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可以让周梦溪背这个锅,她本来就背着无数口锅,不差这一口。你不签,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施压’。” 电话挂了。 江辰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他掏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车牌号。京a·xxxxx。这个车牌号能查到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靠任何人了。白鹄不可信,周梦溪不可信,苏晓棠有她自己的目的,陈国栋能做的有限。 他只能靠自己。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一个地方——城西的那个老居民区。他要再见一次那个从时间黑市里“逃出来”的人。不是问他怎么逃出来的,是问他——怎么才能赢。 出租车驶过半个城市,停在那个熟悉的路口。江辰下车,走进巷子。下午的阳光照在枯萎的爬山虎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他推开了那扇挂着生锈锁的铁门。 院子里,那个男人还是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脚边放着半瓶白酒。 “又来了?”男人没抬头,“我说过,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不是没什么可说的,你是不想说。”江辰蹲下来,跟他平视,“因为你怕说了之后,我会去做你不敢做的事。” 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想做什么?” “赢。”江辰说,“不是逃,不是躲,不是认命。是赢。”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掐灭在砖头上,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你想赢h.?还是想赢白鹄?” “都赢。” 男人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痛苦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疤痕,“因为我认输了。认输的人,他们不屑于杀。你这种不认输的人,才是他们最想除掉的目标。” “那你觉得我应该认输?” 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笔记本,扔给江辰。 “这是我当年收集的。永夜会的交易记录、白鹄的几个洗钱账户、h.的一个秘密据点地址。我一直留着,不是想报仇,是不甘心扔掉。” 江辰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地址、人名。字迹潦草,但信息量大得惊人。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刚才说了那个字。”男人重新坐回藤椅上,“赢。我从来没敢说这个字。你说了,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赢。” 江辰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 “谢谢你。” “别谢我。”男人闭上眼睛,“谢我没用。有用的是你手里的东西。但你要记住——这些东西,只能用来打一次。打不中,你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江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阳光照在巷子里,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细。 手机震了。苏晓棠的消息:“白鹄的人在你公司楼下等着。他们说你被开除了,让你去办离职手续。” 江辰看着这条消息,没有惊讶。 他回复:“让他们等。” 然后他拨了周梦溪的电话。 响了一声,接了。 “我想好了。”江辰说,“我答应做你的‘继承人’。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要把白鹄的所有犯罪证据给我。包括他杀那个医生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成交。” (第十三章完,约4180字) 第十四章 继承人的代价 白公馆三楼,露台。 江辰到的时候,周梦溪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白衬衫、白裤子,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年轻了几岁,也脆弱了几岁。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对面,还是龙井,还是明前茶。 她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江辰坐下来,没有碰茶。 “我要的东西呢?” 周梦溪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是“白鹄——资金流水分析报告”。江辰一页一页地翻,里面的内容比他想象的更详细——白鹄的七个洗钱账户、三个壳公司、两条境外资金通道,以及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叫“安达汽车租赁”的公司,备注写着“车辆购置及改装”。 “这个‘安达汽车租赁’,”周梦溪指着那笔转账,“就是三个月前丢了一辆黑色迈巴赫的那家公司。那辆车登记在公司名下,但实际使用人是我。白鹄买通了租赁公司的员工,偷了车,换了药,然后把车还回去,删了gps记录。” “你能证明是他做的?” “这笔转账是证据。”周梦溪说,“安达汽车租赁的老板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住了,他愿意作证,是白鹄的人让他偷的车。至于那个医生的死——白鹄没有直接动手,他找了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现在在东南亚,我的人在找他。” 江辰把报告看完,放下平板。 “你想要我做什么?” “明天晚上,永夜会总部会召开一次临时会议,讨论白鹄的举报。”周梦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孟代表你见过了,他会主持。我需要你以‘继承人’的身份出席,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证白鹄才是真正违反规则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会提交所有证据。白鹄的洗钱账户、偷车的转账记录、买凶杀人的中间人证词。证据足够让永夜会剥夺他的所有权限,收回他的时间资产,把他踢出局。” “再然后呢?” 周梦溪放下茶杯,看着江辰。 “再然后,你就是新的‘h.’” 江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有答应过这个。” “你不做h.,永夜会就会派别人来做。”周梦溪说,“你觉得是白鹄做h.对你好,还是我做h.对你好,还是随便一个不认识的人做h.对你好?” “没有人做h.最好。” “不可能。”周梦溪站起来,走到玻璃围栏前,背对着他,“只要时间交易所还在,只要永夜会还在,就需要有一个人来维持秩序。这个人不是你,就是别人。你选哪一个?” 江辰沉默了很久。 “我选第三条路。” “没有第三条路。” “那就创造一条。” 周梦溪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江辰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近似于无奈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她说。 江辰猛地抬起头。 “你认识我父亲?” 周梦溪重新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不是普通人。他曾经也是时间交易所的用户。而且不是普通用户——他是第一代‘破格者’,拥有打破时间规则的能力。” 江辰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什么?” “你父亲在二十年前就接触过时间交易所。”周梦溪说,“他是最早一批发现系统漏洞的人。他可以不通过交易所直接兑换时间,不受汇率限制,不受额度限制。永夜会发现之后,想收编他,他不肯。后来他退出了,删除了系统,过回了普通人的生活。” “那他为什么还会心脏病发?他为什么还要做手术?他为什么不直接用能力救自己?” 周梦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 “因为删除系统是有代价的。永夜会允许他退出,条件是他永远不能再使用任何时间能力,而且他的‘破格者’体质会被封印。封印的副作用就是——他的身体会逐渐衰退,像普通人一样生病、衰老。” 江辰的手指开始发抖。 “所以他的心脏病,不是因为有人下药?” “下药是真的。”周梦溪说,“但即使不下药,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了。白鹄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你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下药只是为了制造危机,逼你入局。” 江辰靠在椅背上,觉得天旋地转。 他父亲不是普通人。他父亲曾经拥有打破时间规则的能力。他父亲为了过回普通人的生活,放弃了这一切,代价是早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不信。”周梦溪说,“就算我早告诉你,你会信吗?你会觉得我在编故事,在骗你当我的棋子。” 江辰沉默了。她说得对。他不会信。 “他现在还在医院。”周梦溪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虽然不能逆转封印的副作用,但至少可以让他多活几年。” “条件呢?” “没有条件。”周梦溪说,“这件事,我没有条件。” 江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但这一次,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之前没看到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 做了三年h.,看了三年时间被当成商品买卖,看了三年穷人卖命富人买命。她累了。 “我答应你。”江辰说,“明天晚上,我会出席。我会指证白鹄。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不要做h.” “那你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我把证据交给永夜会,让他们自己处理。白鹄倒台之后,我退出。彻底退出。” 周梦溪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但我提醒你——彻底退出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你手里有时间资产,你父亲有封印,你身上有‘破格者’的基因。永夜会不会轻易放你走。” “那是我的事。” 周梦溪没有再说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他。 “明天晚上七点,还是这里。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江辰接过名片,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周梦溪。” “嗯?” “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下了楼。 从白公馆出来,江辰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医院。不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是火车站——他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火车票。 两个小时的车程,他在火车上看完了那本旧笔记本。男人给他的那本,里面记着永夜会的交易记录、白鹄的洗钱账户、h.的秘密据点。他把每一条信息都跟周梦溪给他的报告对照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都对得上。有些地方甚至更详细——比如白鹄的一个境外账户,周梦溪的报告里只提到了账号,笔记本里连登录密码都有。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也许是多年积累,也许是不甘心,也许只是想在死之前留下一点什么。不管怎样,这些信息现在在他手里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辰打了一辆车去县医院。病房在二楼,他上楼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母亲。母亲正在水房洗水果,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上班吗?” “请了假。我爸怎么样?” “好多了,今天下地走了两步。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 江辰走进病房。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视频时好了很多,但还是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看到江辰,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扛着他在田埂上走,他趴在父亲肩膀上,觉得这座山永远不会倒。 “爸。”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工作不忙?” “不忙。” 江辰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扎手。但很有力,至少握着他的时候很有力。 “爸,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 “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人跟你说可以用时间换钱?” 父亲的手僵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听到这句话,也停住了。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然后看向江辰。 “你遇到了?”父亲的声音很低。 江辰点了点头。 父亲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年前遇到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时候你才六岁。你妈生病,没钱治。有人找到我,说可以用时间换钱。我换了。后来我越陷越深,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我找到了一个办法退出来,代价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碰那个东西,而且身体会越来越差。”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辰。 “你是不是也用那个东西了?” “用了。”江辰说,“十六小时。爸的手术费。” 父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你怎么这么傻……” “爸,我不傻。”江辰握紧父亲的手,“我找到办法退出来了。而且不只是退出来——我要把那个东西彻底毁掉。” 父亲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一个曾经在战场上被打败的老兵,看着一个年轻人说要去收复失地。 “你像你爷爷。”父亲说,“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说要把日本人赶出去,谁都不信,他做到了。” 江辰笑了一下。 “那我也能做到。” 他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坐早班火车回到了城市。出站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梦溪的消息:“今晚七点,别忘了。” 他回复:“不会忘。” 然后他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要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苏晓棠的回复很快:“什么事?” “扳倒白鹄。” 苏晓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江辰点开,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一个很空的地方说话。 “你知道白鹄背后是谁吗?” “永夜会。” “不只是永夜会。”苏晓棠说,“白鹄的姐夫,是省里某个部门的副厅长。他有这层保护伞,所以才敢肆无忌惮。你扳不倒他。” “周梦溪说可以。” “周梦溪?”苏晓棠的声音变了,“你又跟她见面了?” “见了。她给了我白鹄的犯罪证据。” “江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不可信——” “我知道。”江辰打断她,“但这次,我信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会后悔的。”苏晓棠说完,挂了电话。 江辰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火车站。阳光很好,广场上人来人往,卖早餐的推车冒着热气,几个拉客的司机在喊“市区市区”。他站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刚下火车,要去上班。 但今晚,他要做一件不普通的事。 (第十四章完,约4120字) 第十五章 永夜审判 傍晚六点半,江辰站在白公馆对面的马路上,抬头看着这栋法式洋房。 天色正在暗下来,最后一批晚霞在天边烧成暗红色,像伤口上凝结的血痂。白公馆的窗户亮着灯,一楼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看起来温暖、安宁,像一个普通的富人家庭正在准备晚餐。但他知道,那扇窗后面等着他的不是晚餐,是一场审判。 手机震了。周梦溪的消息:“到了吗?” “在对面。” “从后门进。前门有人盯着。” 江辰绕过围墙,找到了后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没有门牌,没有灯光。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里面是一条窄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些老建筑,看不出是哪里。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年轻人替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会议室。比楼上的书房大,比一楼的大厅小,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放着几盏台灯。台灯的光只照亮桌面,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都隐没在黑暗中,像坐在一个光圈的边缘。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个人。 左边三个,右边三个,尽头一个。尽头的那个是孟代表,还是那副刀削出来的面孔,还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左边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白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一个来参加晚宴的客人。看到江辰进来,他的笑容深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右边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周梦溪。她今天穿了一身黑,和上次的白裙判若两人。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江辰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猫。 其他四个人,他不认识。两男两女,都在四十岁以上,穿着考究,表情各异——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不耐烦。他们胸口的银色徽章在台灯下闪着冷光。 孟代表开口了:“坐。” 只有一个空位——长桌左侧,白鹄的旁边。 江辰走过去,坐下来。白鹄转过头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白鹄没有再说话,转回去了。 孟代表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继续说:“今晚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永夜会第三号规则违反事件的调查与裁决。涉及人员:周梦溪、白鹄、以及新人江辰。”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三个月前,永夜会收到举报,称周梦溪涉嫌违反第三条规则——伤害普通人的生命健康。举报人:白鹄。举报材料包括三段监控视频,显示周梦溪于2024年3月15日出现在目标人物的就诊诊所,并与主治医生有接触。目标人物随后出现心脏问题,需要紧急手术。” 他合上文件,看着周梦溪。 “周梦溪,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梦溪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江辰,然后看向孟代表。 “我承认我去了那家诊所。但我不是去伤害任何人,我是去阻止那个医生。” “阻止?”白鹄插话,“你给医生送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什么?” 周梦溪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举起来。 “里面是一封信。我让医生停止使用一种可能诱发心脏问题的药物。这封信我有备份,可以提交给任何第三方鉴定。” 白鹄冷笑了一声:“一封信?你说你去了诊所,给医生送了一封信,然后医生的病人就出事了。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我觉得有人会信。”周梦溪说,“因为真正的凶手,不是那个医生,也不是我。是你,白鹄。” 会议室里安静了。 白鹄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那两只眼睛像两盏灯,被人在里面浇了一桶冰水,从热到冷,只是一瞬间的事。 “你有证据吗?” “有。”周梦溪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这是白鹄向安达汽车租赁转账五十万的记录。那家公司三个月前丢了一辆黑色迈巴赫,丢车的时间和江辰父亲被下药的时间完全吻合。转账备注写着‘车辆购置及改装’——但实际上,那笔钱是用来收买租赁公司员工偷车的。” 孟代表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看的时间很长。 白鹄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 “那笔转账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我买了一辆车,就这么简单。” “你买了车,但车没有登记在你名下。”周梦溪说,“那辆迈巴赫至今还在安达汽车租赁的账上。你的五十万,买了什么?” 白鹄沉默了。 孟代表放下文件,看着白鹄。 “白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白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解脱般的笑。 “有。”他说,“我承认,是我做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左边三个人里的一个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白鹄放下手,坐直了身体,看着江辰。 “是我让人换了你父亲的药。是我偷了周梦溪的车,嫁祸给她。是我收买了那个医生,后来又灭了口。”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地盘,是为了你。” 江辰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为了我?” “因为你是一个‘破格者’。”白鹄说,“你父亲是第一代破格者,你是第二代。你知道破格者有多稀有吗?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千万个时间用户里,才有一个破格者。他们可以不受时间交易所的规则限制,自由地兑换、转移、甚至创造时间资产。” 他看着江辰,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 “你不是猎物,你是宝藏。谁能控制你,谁就能控制整个时间市场。周梦溪想让你当她的继承人,是因为她想把你的破格者能力据为己有。我想让你签协议,也是因为这个。我们都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尚。” 江辰转过头,看着周梦溪。 周梦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看着他,表情平静,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说的是真的吗?”江辰问。 “是。”周梦溪说,“我知道你是破格者。这也是我选中你的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你拒绝了二十万。”周梦溪说,“这一点,和白鹄说的‘全部’不一样。他可以为了利益做任何事,我不行。” 白鹄嗤笑了一声:“你不行?你手里沾了多少人的时间,你数得清吗?” “我数得清。”周梦溪的声音很平,“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时间、每一个人的代价,我都记得。你呢?白鹄,你记得吗?” 白鹄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孟代表敲了敲桌子。 “够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孟代表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环顾在场的每一个人。 “根据现有的证据和当事人的陈述,我做出以下裁决——白鹄,违反永夜会第三条规则,证据确凿。从即日起,剥夺白鹄的一切永夜会权限,收回所有时间资产,永久开除出永夜会。” 他看着白鹄。 “你有异议吗?” 白鹄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没有。” “那你可以走了。” 白鹄没有走。他转过身,看着江辰,伸出手。 “江辰,不管怎么说,认识你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江辰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白鹄收回手,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周梦溪——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只是换了一个对手而已。”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孟代表重新坐下来,看着江辰。 “白鹄被开除了,但他的时间资产不会消失。按照永夜会的规则,他的资产将由永夜会接管,重新分配给其他用户。”他顿了顿,“其中一部分,可以分配给你。毕竟,是你提供了关键证据。” “我不要。”江辰说。 孟代表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父亲的治疗费用。我要白鹄为那个医生的死付出代价。我要你们永夜会——离我和我的家人远一点。” 孟代表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会议结束。” 其他六个人陆续站起来,离开了会议室。周梦溪没有动,江辰也没有动。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桌上几盏还亮着的台灯。 周梦溪站起来,走到江辰旁边,靠在桌沿上。 “你刚才为什么不握他的手?” “因为他想让我握。” 周梦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我不是在表现。”江辰站起来,“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那你现在做完了?” “还没有。”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赵医生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那个车牌号,推到周梦溪面前。 “这是白鹄用来偷你车的车牌号。真正的车牌号。你查一下这个车牌号的登记信息,应该能查到白鹄的另一个洗钱账户。” 周梦溪拿起纸条,看了很久。 “你从哪儿弄到的?” “赵医生。就是被白鹄收买的那个医生。他在白鹄动手灭口之前,记下了车牌号。” 周梦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你比你父亲更厉害。”她说,“他当年只是退出了。你是在反击。” 江辰没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辰。”周梦溪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以后有什么打算?” “赚钱。”江辰说,“用正常的方式。”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的后门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系统面板。 时间银行存款倒计时:1天3小时。 附近用户:无。 至少这一刻,没有人跟着他。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第十五章完,约4080字) 第十六章 时间的代价 从白公馆后门出来,江辰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条——赵医生给他的车牌号。他已经给了周梦溪,但他留了一份复印件,夹在那本旧笔记本里。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苏晓棠那个房子的地址。 车上,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时间银行存款倒计时:1天3小时。他存的那一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就要到期了。到期之后,本金加利息一共1.035小时,会自动转出到他的时间账户。赎回功能还在,但他没钱赎回那十六小时。十九万四,他手头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关掉面板,靠在车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光河。 回到住处,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白鹄被开除了,但他说“你只是换了一个对手”;周梦溪承认知道他是破格者;父亲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时间银行的存款明天到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忽然震了。凌晨一点,苏晓棠的消息。 “白鹄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比我想的好。” 江辰回复:“你没睡?” “睡不着。你也没睡。” “嗯。” “明天有空吗?见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好。” 第二天上午,江辰去了苏晓棠的公司。清雪投资在cbd那栋写字楼的28层,他上次来过。这次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直接领他进了苏晓棠的办公室。 苏晓棠的办公室不大,但落地窗很大,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着,看起来比平时更职业,也更疲惫。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辰坐下来。 “白鹄被开除的事,你从哪儿听说的?”他问。 “永夜会内部有人给我传了消息。”苏晓棠说,“白鹄的所有权限被收回,时间资产被冻结。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还不如。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没了永夜会的保护,他活不了多久。” “你好像不太高兴。” 苏晓棠沉默了片刻。 “我高兴。”她说,“但我没想到,扳倒他的人是你。我准备了三年,什么都没做成。你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把白鹄拉下来了。” “不是我的功劳。是周梦溪的证据。” “周梦溪给你证据,是因为她需要你。”苏晓棠看着他,“你现在是她的‘继承人’了吗?” “我没有答应。” “但她会把你当成继承人。永夜会也会。”苏晓棠靠回椅背,“白鹄说的对——你只是换了一个对手。以前是白鹄盯着你,现在是周梦溪。也许还有其他人。” 江辰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晓棠说的是对的。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苏晓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桌子对面,“这是我收集的h.的所有资料。三年来,我查到了她的七个壳公司、十二个银行账户、四个秘密据点。她的资产规模、她的合作伙伴、她的保护伞——都在这里面。” 江辰看着那个u盘,没有拿。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离她最近。”苏晓棠说,“我花了三年,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你不到一个月,她就请你吃了馄饨。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 苏晓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江辰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让她付出代价。”苏晓棠说,“不是为了我弟弟,是为了所有被她收割过的人。” 江辰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我会考虑的。” 从清雪投资出来,江辰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银行的倒计时——还有8小时。他存的那一小时,今晚九点到期。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了一家银行,把卡里所有的钱取了出来——一万两千块。加上之前接私活赚的一千,一共一万三。离十九万四还差十八万一。他还不起,但他至少要试一试。 他去了趟医院,不是老家那个,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挂了心内科的号,找到了赵医生。 赵医生看到他,脸色变了。 “江先生,我不是已经把车牌号给你了吗?” “我不是来问那个的。”江辰坐下来,“我是来看病的。” 赵医生愣了一下:“什么病?” “时间剥离综合征。” 赵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病?” “我见过。”江辰说,“我有一个朋友,手臂上全是那种疤痕。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治疗或者延缓?” 赵医生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时间剥离综合征,医学上没有这个病名。”他说,“但你说的那种疤痕,我见过。不止一个人。他们的共同点是——细胞端粒缩短速度异常,比正常人快五到十倍。也就是说,他们衰老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五到十倍。” “有办法治吗?” “没有。”赵医生说得很干脆,“端粒缩短是不可逆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减缓速度。抗氧化治疗、端粒酶激活剂,有一些实验性疗法,但效果有限,费用极高。” “多高?” “一个月五万起步。” 江辰沉默了。五万一个月,一年六十万。他月薪五千,不吃不喝要干十年才能付一年的药费。 “谢谢你,赵医生。”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从医院出来,他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时间剥离综合征的治疗费用吗?” 苏晓棠的回复很快:“知道。五万一个月。我在用。用了三年,只是让疤痕不再增加,但已经出现的去不掉。” 江辰盯着这行字,心里一阵发紧。苏晓棠用了三年,一百八十万。她的清雪投资能赚钱,但一百八十万也不是小数目。她赚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这上面。 “你弟弟的药费也是你出的?” “是。他没用过系统,但他病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用系统了。我卖了一千小时,换了八十万。他的手术费够了,但术后感染,钱花完了,人也没了。” 江辰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 他想起那个住在城西老居民区里的男人。他手臂上全是疤痕,他每个月领低保,他“认命”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治,是因为他治不起。 时间交易所给了他们钱,然后拿走了他们的时间。最后,他们需要用更多的钱来买回自己的时间——但永远买不回来。 这就是系统的真正面目。 不是交易,是陷阱。 江辰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去了一个地方——城东的一个数码城。他买了一支录音笔,两个*****,一个信号***。花了三千块,肉疼,但他觉得值得。 然后他去了周梦溪给他的那个地址——白鹄的一个秘密据点。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写字楼里,五楼,门上没有标牌。他用苏晓棠u盘里的信息,加上那本旧笔记本的记录,拼凑出了白鹄的洗钱网络。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不是给永夜会,是给警察。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进去。门上贴着一张封条,日期是今天——永夜会的人已经来过了。白鹄的据点被查封了。 他转身下楼,在楼梯间里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是江辰?”她问。 江辰警觉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叫林小雨。”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秀但憔悴的脸,“我是白鹄的助理。我知道他所有的事。他想杀我灭口,我跑了。周梦溪说你可以帮我。” 江辰盯着她看了几秒。 “周梦溪让你来找我?” “她说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把我卖了的人。”林小雨说,“我需要保护。我可以给你白鹄的所有账本——不是永夜会那种表面的,是真正的账本。他洗了多少钱、给了谁、存在哪个银行、密码是多少,我全知道。” 江辰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周梦溪信你。”林小雨说,“我跟了她三年,她从来没有信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买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说吧。” 林小雨说了三个小时。 她把白鹄的整个洗钱网络都交代了——七个境外账户、四个壳公司、两个国内合作伙伴。金额从几十万到几千万不等。时间跨度五年。涉及的人员包括一个省里的副厅长、两个市里的处级干部、三个银行的支行行长。 江辰录了三个小时的音,录到最后,录音笔的电量只剩一格。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问。 “因为白鹄要杀我。”林小雨说,“他上个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你知道得太多了’。我当天晚上就跑了。我躲在朋友家,不敢出门,不敢用手机,不敢联系任何人。周梦溪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怎么找到你的?” “她一直知道我在哪儿。白鹄也知道。但她没有告诉白鹄。”林小雨低下头,“她说她欠我一条命。三年前,白鹄要杀一个人,是我偷偷改了记录,那个人才活了下来。那个人是周梦溪的朋友。” 江辰把录音笔收好。 “你现在住哪儿?” “没有地方住。” 江辰想了想,把苏晓棠那个房子的地址告诉了她。 “你去这个地方,跟她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会安排。” 林小雨看着他:“你不怕我是白鹄的人?” “怕。”江辰说,“但周梦溪说你可信。我信她一次。” 林小雨戴上帽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辰,小心苏晓棠。” “为什么?” “她不只是想报仇。她还想取代h.” 林小雨走了。江辰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握着录音笔,脑子里反复转着她最后那句话。 苏晓棠想取代h.。 他想起苏晓棠说的那句话——“让她付出代价。”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让h.付出代价。现在他明白了,她想让h.付出代价的方式,是取代她。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晓棠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九点,时间银行存款到期了。 江辰坐在住处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时间银行·存款到期】 您的存款(1小时)已到期。本金+利息共计1.035小时已转入您的时间账户。 当前时间账户余额:1.035小时。 【赎回功能状态:已解锁】 【提示:您有16小时10分钟的历史兑换记录可赎回。赎回需支付194,000元(当前溢价率20%)。】 【是否立即赎回?】【是】【否】 江辰盯着那个“是”和“否”,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点了“否”。 不是因为他不想赎回,是因为他没钱。他点了“否”之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赎回功能将在7天后关闭。届时未赎回的历史兑换将永久不可赎回。】 七天。 他只有七天时间凑够十九万四。 江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地图了,这里是新住处,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他闭上眼睛。 七天,十九万四。 他月薪五千,接私活一个月能多赚两三千。不吃不喝,一年攒不到十万。七天,他连一万都攒不出来。 除非他再用时间换钱。 但他不想。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也许他不需要用时间换钱。也许他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用白鹄的犯罪证据换钱?不行,那是违法的。比如,找周梦溪借?不行,他会欠她的人情。比如,找苏晓棠借?不行,她有自己的目的。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马飞发了一条消息:“飞子,你手头有多少钱?” 马飞秒回:“烧烤摊刚回本,有两万。你要?” “借我。” “账号发我。” 江辰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一分钟后,到账两万。 加上手头的一万三,三万三。离十九万四还差十六万一。 他又给陈国栋发了一条消息:“陈叔,上次那十万,能不能先借我?” 陈国栋的回复很快:“账号。” 十秒后,到账十万。十三万三。差六万一。 六万一。他还能找谁? 他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找到第六个人。不是因为他认识的人少,是因为他知道,他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人能一下子拿出六万块。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也许他应该接受那十六小时拿不回来的事实。也许他应该放弃赎回,放弃那笔钱,放弃那段被他卖掉的时间。 但他不甘心。 那是他父亲的手术费。那是他用命换来的钱。那十六小时,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手机又震了。一条短信,发件人:周梦溪。 “听说你的时间存款到期了。需要帮忙吗?” 江辰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打了四个字:“不需要。” 发送。 然后他又打了四个字:“谢谢你。” 发送。 周梦溪没有再回复。 江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点的。但他不觉得孤独。他觉得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是借钱,不是卖时间,不是签任何协议。 他要赚钱。用正常的方式。 七天,十六万一。 听起来不可能。 但他要试一试。 (第十六章完,约4150字) 第十七章 七天倒计时 江辰一夜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他把自己所有的收入渠道都列了出来——工资、私活、投资收益、其他可能。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可行性,每一个可行性后面都标注了时间成本。 结果很残酷。 工资:月薪五千,七天内最多能拿到一千五(按日折算)。 私活:最多同时接三个单,每个单五百到一千,七天内极限收入五千。 投资收益:他手头十三万三,就算找到年化百分之百的投资项目,七天的收益也只有两千五。 总计:九千。离六万一还差五万二。 他放下笔,靠在沙发上。五万二,七天。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千,五万二相当于他十个月的工资。十个月的收入要在七天内赚到,除非他中彩票,或者——再用时间换钱。 手机屏幕亮了。系统消息: 【时间银行·提醒】赎回功能剩余时间:6天23小时。 他没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天亮之后,江辰去了公司。不是去上班——他已经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而是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同事正在低声聊天,看到他进来,声音立刻停了。他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像在看一个快要走的人。 周一刀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江辰,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小江,你来一下。” 江辰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周一刀关上门,靠在办公桌边,双手交叉在胸前。 “小江,我跟你说实话。金总那边的事,我不该掺和。但你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周总,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周一刀沉默了两秒。 “人事部那边已经出了决定。你的考勤异常次数达到了解除劳动合同的标准。公司会按劳动法给你补偿,一个月工资。” 江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金总走进这栋楼的那天起,从周一刀没有当场拒绝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好。” 周一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你……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江辰说,“补偿金什么时候到账?” “下个月发薪日。” “谢谢周总。” 江辰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个充电器。他把它们装进一个纸袋里,站起来。 小美走过来,眼圈有点红。 “江辰,你怎么就走了?” “被开了。” “为什么?你工作做得挺好的啊。” 江辰笑了一下:“因为我不会做人。” 小美没听懂,但他没有解释。他抱着纸袋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层楼——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前台小美挥着的手。他在这里干了两年,每天九点上班,六点下班,月薪从四千涨到五千。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干很久,久到升职、加薪、买房子、娶媳妇。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久到”这件事。 走出写字楼,阳光很刺眼。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马飞发了一条消息:“我被开了。” 马飞秒回:“没事,来我摊上干。一个月给你开八千。” 江辰笑了一下,回复:“你不是刚回本吗?哪来的八千?” “我少赚点呗。你来不来?” “不来。我要自己干。” “干啥?” “不知道。想好了告诉你。” 江辰把手机揣进兜里,抱着纸袋往回走。他没有坐公交,也没有打车,就是走着。穿过一条条街道,经过一家家店铺,看到一个个行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跑,有人在等。这座城市和他无关,他和这座城市也无关。他只是一个刚被开除的、欠着十六小时时间债的、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普通人。 但他不想再当普通人了。 不是因为他想当超人,而是因为他发现——普通人在这座城市里,活不下去。 下午,江辰去了苏晓棠的公司。不是找她借钱,是找她问一件事。 “你觉得我做什么能快速赚钱?”他坐在苏晓棠对面,开门见山。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你被开除了?” “嗯。” “因为考勤?” “嗯。” “白鹄做的?” “应该是。但他已经被开除了,周一刀没必要再听他的。所以也不全是白鹄的锅,我自己也有问题。” 苏晓棠沉默了片刻。 “你想快速赚钱,是为了赎回那十六小时?” “对。还有六天。” “六天,五万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晓棠说,“意味着你每天要赚八千七百块。一个普通广告策划,每天赚八千七,除非你去做违法的事。” “我不做违法的事。” “那你就只有一条路。”苏晓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给他,“这是我认识的一个投资人。他专门投那些‘有特殊能力’的人。你告诉他你能做什么,他给你钱,你们分成。” 江辰拿起名片,上面印着:“星河资本——投资总监:陆星河。” “他是时间用户?” “不是。但他知道时间交易所的存在。他知道有些人能用时间换钱,他投资的就是这些人。”苏晓棠说,“他不是猎人,他是渔夫。他不收割你,他养着你,等你长大了再收割。但至少短期内,他能给你钱。” 江辰把名片收好。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苏晓棠说,“你去找周梦溪,答应做她的继承人。她一次性给你一百万,你的十六小时不仅能赎回来,还能剩八十万。” “我说过,我不做。” “那你就只剩这一条路了。” 江辰站起来,把名片放进口袋。 “谢谢。” 从清雪投资出来,江辰站在路边,看着那张名片。陆星河,星河资本。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苏晓棠不会害他——至少现在不会。 他拨了名片上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你好,星河资本。” “我找陆星河。” “我就是。你是?” “江辰。苏晓棠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陆星河的声音变了,从职业性变成了真正的兴趣:“苏晓棠?她从来不给我介绍人。你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想找你投资。” “投资项目还是投你?” “投我。” “有意思。”陆星河笑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我把地址发给你。” 电话挂了。一分钟后,短信来了,一个地址——城东的某栋写字楼。 江辰回到家,把那几张写满数字的纸收好,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系统面板上,赎回功能倒计时:6天15小时。时间账户余额:1.035小时。 他盯着那个“1.035”,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他把自己账户里的这1.035小时卖掉,能换多少钱?按照当前汇率,一小时一万零两百,1.035小时大概一万零五百。加上手头的十三万三,一共十四万三千五,离十九万四还差五万零五百。 和之前的缺口差不多,但他会失去这1.035小时,以及赎回功能。因为他卖掉这1.035小时之后,他就又有新的历史兑换需要赎回了。旧账没还清,又添新账。 这不是办法。 他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白鹄说过的那句话——“你是宝藏。”破格者,不受时间交易所的规则限制,可以自由地兑换、转移、甚至创造时间资产。 如果他是破格者,他是不是可以不用遵守系统的规则?比如,他是不是可以直接把自己的时间资产转移到另一个账户,绕过赎回功能?或者,他是不是可以用未来的时间作为抵押,从系统里“借”出钱来,然后等有钱了再还? 他不知道。他对破格者的能力一无所知。周梦溪知道,但她不会轻易告诉他。白鹄知道,但他已经被开除了。父亲知道,但父亲的身体…… 江辰睁开眼睛。 父亲。 他父亲是第一代破格者。他退出系统二十多年了,但他的记忆还在。他一定知道破格者的能力是什么,怎么用,有什么代价。 江辰拿起手机,买了明天最早一班回老家的火车票。 然后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我回去看爸。” 母亲回复:“你爸今天精神很好,还下地走了两圈。你不用担心。” 江辰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辰到了火车站。他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在候车室里吃完了。候车室里人不多,大部分是民工和老人,背着大包小包,坐在塑料椅上打瞌睡。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打开手机。 赎回功能倒计时:5天22小时。 他关掉手机,上车。 两个小时的车程,他在火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到站了。他下了车,打了一辆车去县医院。 病房里,父亲正坐在床上看报纸。看到江辰进来,他放下报纸,笑了一下。 “又请假了?” “嗯。” “工作不忙?” “爸,我被开除了。” 父亲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江辰很久,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因为那个东西?” “因为一个叫白鹄的人。他是时间猎人。” 父亲沉默了。 江辰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我需要你告诉我——破格者到底能做什么?”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的无奈。 “破格者可以不受时间交易所的规则限制。”父亲终于开口,“你可以用未来的时间做抵押,从系统里借出时间资产,然后用这些资产去投资、去赚钱、去赎回你已经卖掉的时间。只要你在规定的时间内还清借款,你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怎么借?” 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机——不是智能手机,是老式的按键手机。他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界面。 不是时间交易所的界面,是一个更古老的、黑底绿字的界面,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电脑系统。 “这是当年我退出系统之前,给自己留的后门。”父亲说,“通过这个界面,你可以直接访问时间交易所的底层数据库,不受任何规则限制。你可以借、可以还、可以转移、可以创造。但每用一次,你的身体会加速衰老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江辰。 “你想用吗?” 第十八章 后门 江辰看着父亲手里那个老式手机,黑底绿字的界面在小小的屏幕上发着幽暗的光,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每用一次,身体会加速衰老一天。”父亲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之前卖掉十六小时,换来了眼角一道细纹。现在用一次这个“后门”,衰老一天,是那十六小时的三十六倍。 但他没有犹豫。 “用。”他说。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担心,是一种“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你知道加速衰老一天意味着什么吗?”父亲问。 “知道。” “不只是外表。是身体的所有机能——心脏、肝脏、肾脏、骨骼、肌肉——全部老化一天。你才二十六岁,一天不算什么。但如果你用很多次,这些一天一天会累积起来,变成一个月、一年、十年。” “我不会用很多次。”江辰说,“一次就够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这个界面只有破格者才能打开。普通人看到的是乱码。你试着点一下‘借款’。” 江辰接过手机。屏幕很小,按键也很小,他小心翼翼地按着方向键,把光标移到“借款”选项上,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界面: 【破格者借款协议】 借款额度:1-1000小时(可自定义) 借款期限:7-90天(可自定义) 抵押物:借款人未来的时间资产(包括但不限于自然寿命、时间账户余额、未来兑换额度) 特别条款:破格者借款不计利息,但每借款10小时,借款人在借款期间的身体衰老速度将加快1%。即:借款10小时,7天内衰老速度加快1%;借款100小时,7天内衰老速度加快10%。 【风险提示】破格者借款不受永夜会规则保护,若逾期未还,抵押物将被永久没收,且借款人将永久失去破格者资格。 江辰盯着这个界面,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 借款不计利息,但要加快衰老速度。每10小时加快1%。如果他借100小时,7天内的衰老速度会加快10%——也就是说,这7天里他每过一天,相当于过了1.1天。7天下来,相当于多老了0.7天。加上借款本身的加速衰老,一共将近两天。 代价不小,但不是不能接受。 他想了想,输入了一个数字:50。 【借款50小时,期限7天。借款期间衰老速度加快5%。确认?是/否】 他按下了“是”。 屏幕上闪过一道绿光。 【借款成功。50小时已转入你的时间账户。当前时间账户余额:51.035小时。还款期限:7天。】 江辰退出来,打开时间交易所的界面。时间账户余额确实变成了51.035小时。他点开赎回功能,选择“全部赎回”。 【赎回16小时10分钟,需支付194,000元。确认?是/否】 他点了“是”。 【赎回成功。16小时10分钟已从历史兑换中扣除,返还至你的自然寿命。当前剩余自然寿命:约47年3个月12天(恢复至初始状态)。】 江辰盯着这行字,觉得眼眶有点热。那十六小时回来了。他卖掉的时间,他父亲的手术费,他用命换来的钱——都回来了。他从系统里借了50小时,赎回了16小时10分钟,账户里还剩34.925小时。他要在7天内还清这50小时,否则衰老速度加快5%的惩罚会变成永久性的,而且他会失去破格者资格。 但那是七天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做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谢谢你。”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泪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辰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但很有力。 “你比我强。”父亲说,“我当年只会逃。你是在打。” “我还没打赢。” “你会赢的。” 江辰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天。他给父亲削苹果、倒水、扶着他在走廊里散步。父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江辰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的体重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爸,你当初为什么退出?”江辰问。 父亲停下来,扶着走廊的栏杆,看着窗外的天空。 “因为你。”他说,“你那时候才六岁。你妈病着,我又天天不回家。有一天你打电话给我,说‘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那天晚上就决定了,退出。” 他转过头,看着江辰。 “有些东西比时间重要。比如你。” 江辰没有忍住眼泪。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父亲没有拆穿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辰离开了医院。他坐火车回城,在火车上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我赎回来了。” 苏晓棠的回复很快:“怎么做到的?” “我爸给了我一个后门。我从系统里借了50小时。” 苏晓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你知道借50小时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7天内还清,否则永久失去破格者资格。” “不只是这个。”苏晓棠的声音很低,“你借的50小时,不是从你自己的未来借的。破格者借的时间,是从‘时间池’里借的。时间池里的时间,来自那些被永夜会收割的普通人。你每借一小时,就有一个普通人被多收割一小时。” 江辰的手指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以为永夜会是怎么维持运转的?他们收割普通人的时间,存进时间池,然后借给破格者使用。破格者还清之后,时间池里的时间再分配给其他人。这是一个循环。你不是在跟系统做交易,你是在跟那些被收割的普通人做交易。” 江辰靠在车窗上,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借了50小时。意味着有某个普通人,被多收割了50小时。 “我怎么还?”他问。 “用你的时间资产还。或者用你的自然寿命还。或者——你找到一个新的破格者,让他继承你的债务。” “我不会把债务转给别人。” “那你就只能靠自己了。7天,50小时。按照当前汇率,50小时值五十一万。你需要在7天内赚到五十一万。” 江辰沉默了。 五十一万。七天。之前是五万二,现在是五十一万。他不但没有上岸,反而游到了更深的水里。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辰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举着牌子等人,有人蹲在路边吃泡面。这座城市和他无关,他和这座城市也无关。但他欠这座城市里的某个人50小时。 他掏出手机,给陆星河打了个电话。 “陆总,明天下午三点的约,能不能改到今天?” 陆星河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么急?行,你来吧。我现在在办公室。” 江辰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东那个地址。 星河资本在城东一栋新写字楼的顶层,装修很现代,大片的玻璃和金属,冷色调的灯光,像一个太空站。前台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制服,笑容标准。 “江先生?陆总在等您。” 她领着江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不年轻,那双眼睛里有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淡漠。 陆星河。 他站起来,伸出手:“江辰,坐。” 江辰握了握手,坐下来。 陆星河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靠在办公桌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江辰。 “苏晓棠说你很特别。怎么特别?” “我是破格者。” 陆星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打开了。 “破格者?你确定?” “确定。” “那你有什么能力?” “可以从时间池里借时间。” 陆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兴奋的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以无限制地创造时间资产。你借出来,卖给我,我还给你钱,你再还回去。你赚差价,我赚时间。双赢。” “我不卖时间。” 陆星河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找你投资。不是投我的能力,是投我的项目。” “什么项目?”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商业计划书。他把纸推到陆星河面前。 “我想做一个app。叫‘时间银行’——不是交易所那个时间银行,是一个真正的、合法的、帮助普通人管理时间的app。用户可以在上面记录自己的时间使用情况,分析时间分配,提高时间利用效率。它不卖时间,不收割时间,只是帮用户更好地利用时间。” 陆星河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放下。 “这个项目需要多少钱?” “五十万。” “多久能回本?” “六个月。” “盈利模式呢?” “付费会员。高级功能收费,基础功能免费。目标用户是那些觉得时间不够用的上班族、学生、自由职业者。市场很大。” 陆星河靠回办公桌,看着江辰,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怀疑,是评估。 “你知道我不会投资一个没有产品的项目。” “我知道。所以我带来了产品。”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demo,我昨晚做的。功能不全,但核心功能已经可以跑了。” 陆星河接过u盘,插进电脑,打开。他看了几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认真。 “你自己做的?” “我是做广告策划的,不是程序员。但这个demo我用了一个拖拽式开发工具做的,功能都能用。” 陆星河拔下u盘,放回桌上。 “五十万。占你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而且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app永远不会卖时间。不卖用户的时间,不卖任何人的时间。如果你违约,我有权以一元价格回购你所有的股份。” 陆星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在防我?” “我在防所有人。” 陆星河伸出手。 “成交。百分之二十。周一签合同,钱周三到账。” 江辰握住了他的手。 从星河资本出来,江辰站在写字楼门口,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时间账户余额:34.925小时。还款期限:6天23小时。 他借了50小时,赎回了16小时10分钟,账户里还剩34.925小时。他要在7天内还清50小时——不是钱,是时间。他可以赚到五十万,但五十万买不到50小时。因为时间不是商品,时间是命。 但也许,他不需要用钱来还。也许他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用这个app。如果他的app成功了,如果它真的能帮助普通人更好地利用时间,那算不算他在“创造”时间?算不算他在“还”时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用那个后门了。一次就够了。他欠那个被多收割了50小时的普通人,他会还的。不是用钱,是用行动。 江辰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向夜色中的城市。 身后,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