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01 如果 上海环球金融中心矗立在陆家嘴的核心,贴着黄浦江傲然挺立,玻璃幕墙冷静地折射着江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 监管机构在它附近,交易所在它对街。最大的公募丶私募丶券商,全都把核心部门塞进这栋楼里。任何一个行业要融资丶拆分丶并购丶上市丶退市,最终都要把材料送进这栋楼的某个会议室。 能在这里谋一席之地的白领,无疑是人中翘楚。而徐满满,正是翘楚中的翘楚。 褪去了刚毕业那几年的慌张,还没有染上已婚女士的疲惫。年龄正当时,阅历和见识逐渐丰沛。生机勃勃的身姿写满自信,眼眸凌厉但不失温婉,衣着张扬又不露锋芒。 优雅丶睿智,带着恰如其分的距离感,这便是徐满满。入眼即完美。同事敬称满姐。 穿着晚礼服赴投行年会的满姐,更是美得犹如人间尤物。还未下车,就有组内小弟殷勤地绕过车头帮她开车门。消费组经理,那个从斯坦福毕业的mba,在丽思卡尔顿大堂搓磨半小时,就为了第一时间等到她。只是他还未走近,就被小跑着迎上丶有高盛从业五年经验的同事截胡。 满姐一反日常严肃,俏甜地朝她的迷弟们微微一笑,踩着贴了红底的细高跟,仪态万方地走向电梯。如暗波般流淌的重工丝绸裙随着步伐摇曳,甩出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牢牢勾住爱慕者的眼神。 「听说vp改机,就为了一睹穿晚礼服的满姐盛颜。」 「别乱说话。vp改机是为了与民同乐,激励我们投行明年再创辉煌。」 满姐走向三楼活动会场前放置的签到版,好几名摄影师不约而同将镜头扫向她。 「这是哪位贵圈名媛?」有vip贵宾好奇。 「她是瑞泰投行今年最光彩夺目的高级经理,明年晋升vp的名单里必有她。别看她气质斐然,其实跟名门毫不搭界。她是实打实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哦?什麽地方出来的?」 「中西部小城吧。据她大学同学说,四年寒暑假没见她回过家,一直奔波在校内勤工俭学和校外打零工的路上,辛苦如此,毕业典礼上还是被校长亲手拨穗的优秀毕业生。励志得让人肃然起敬。」 瑞泰投行的年会一如往年,洋溢着挥金如土的浮华味道。md们上台,用点燃人心的演讲艺术总结去年业绩并画来年大饼。分析师和实习生按照惯例被要求表演年会节目,尺度上够不够拼成为评判节目好不好看的不二看点。穿着昂贵西服和华美礼服的金融才俊们渐渐投入到宣泄压力中,年会气氛随着抽奖金额逐渐走高,直至满姐带领做成当年最大ipo的团队从md手中接过「年度最佳交易」大奖,气氛全线爆发,野狼般的嚎叫和掌声几乎冲开酒店厚重的铜合金门。 徐满满意气风发地捧着「年度最佳交易」大奖走下台,喜悦和骄傲溢于言表。 「满姐我偶像!」 「满姐我女神!」 「满姐你到底来自哪里?没准儿我们是老乡!」 前后左右的同事都竖起耳朵,想抓住这一年一度没大没小没正形的机会多了解一下徐满满。 「我,」徐满满沉吟一刻,笑了一下,「闵行人。」 「啥!满姐是上海人?!」 向来佛来杀佛魔来杀魔无所畏惧的徐满满,在听到「上海人」三字时,罕见地垂了眼眸。 浮华与喧嚣中,许久不曾追忆的往事,如烟似雾,浮上心头。 曾经,闵行与sh市区差距显着,以至于住闵行的他们,只认为自己是上海县人,而非上海人。郊区的农民,即使生活在今天属于sh市的区域,也多以「本地人」丶「南汇人」丶「川沙人」丶「松江人」等更具体的籍贯自居,甚至直接称自己为「乡下人」。 徐满满的童年乃至少女时期,就生活在这样的上海郊区。 寻花溪绕村而过,蝉鸣在浓密树叶的香樟树中,徐满满奔跑在时而因天晴而尘土微扬,时而因落雨而满是泥泞的村中路上,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一位娉婷少女。与她一起长大的,还有村中发小。 作为村头右下角为数不多的四户人家之一,徐爸爸提议在家门口铺青石板路。这个提议甚得人心,四户人家齐心协力,改善了家门口的支路。村里的有心人依样学样,以至于不少人家门口都做了这样或那样的路面处理。大有各扫门前雪的意思。铺路的材质跟技术一样参差。整个村子兜下来,视觉凌乱,影响村容村貌,但村委没钱,只能宽容以待。 最先拥有青石板路的这四户人家,分别是有三个女儿的徐家;只有一个独生子的金家;儿女双全的沈家;养了两个儿子的李家。孩子们像撒在春田的种子,呼应着四季,转眼长到青葱年岁。 记忆来到1993年春。 徐满满的姐姐徐盈盈定下婚期。订婚宴上,来自sh市区的姐姐未婚夫周松宴一家人温文尔雅,举手投足带着难以言说的气派。同样穿着新衣,徐家人却难掩局促。是没见过世面的,在富丽堂皇的大饭店里,无处安放手脚的局促。 订婚宴落定,周松宴叫了辆计程车。 司机探头:这麽多人?一部差头最多坐四个人,你们晓得伐? 司机翻着眼皮,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让徐满满感受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周松宴明明有车,却不肯相送。看轻之意如此明显,她父母却毫无表示。徐满满被审视之馀,既不满周松宴,也不满父母。 周松宴拉一把徐盈盈的胳膊,把她拉向他自己,含笑对司机说:他们四个。 他们。徐爸,徐妈,徐满满和小妹徐沛沛。 徐沛沛躬腰就钻进计程车里,还不忘展示她的礼貌:谢谢姐夫! 计程车要开走的时候,徐满满透过车窗,看到周松宴揽阿姐的肩,阿姐挣了一下,肩上的手顺势滑到了腰上。 登徒子。徐满满暗骂。 姐夫家好有钱啊。徐沛沛已经激动起来。阿爸,姆妈,你们看到姐夫姆妈戴的珍珠项炼了吗?那麽大一颗。还有手上的戒指,乖乖隆地咚,两只手戴了三只戒指,金的,绿的,还有一只是钻石!阿姐命也太好了吧。羡慕死我了! 徐永胜洋洋得意,仿佛被夸的是他。他一回头,看到徐满满满脸不悦,当即开骂:瘟生!请侬吃,请侬喝,还要看侬甩脸色,真当自己是个大小姐了?阿木林!猪头三! 徐满满别过脸看窗外。这种随时随地到来的言语羞辱,对她们三姐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巴掌没有落下来,她应该感恩那个拿鼻孔看路的市区司机在。 阿姐徐盈盈只比他们晚一个小时就到家了。 也是乘计程车回来的。 车停在村里主路上,徐盈盈公交车卡里的馀额不够支付,打开皮夹找钱。徐永胜看到她一张一张地往外取十元钞票,脸都气绿了。 徐盈盈才下车,就被徐永胜推搡了一把。在脚步踉跄中,徐盈盈涨红了脸。身后传来徐永胜恨意浓烈的「十三点」,她涨红的脸转成苍白。 徐满满站在家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目睹这一切,气得双拳紧握。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到身后邻居李信荣更是拳头紧到青筋隆起。 02 爱是 瑞泰投行的年会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想送徐满满回家的人能排成队,但徐满满选了计程车。 计程车在深夜寂寥的街头开过。夜上海别有一种温柔。路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了叶,被精心修剪的枝桠上缠绕着霓虹灯带。霓虹灯带闪烁,店铺招牌彻夜长明。过年的气氛在红色装扮中一点点浓起来。 徐满满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厌恶过年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她厌恶万家团圆的节日,显得她更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是的,她的家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涯。没有温暖,让人生不起牵绊的家,有跟没有,没什麽区别。家里唯一温暖的存在是阿姐。她读大学的那四年,阿姐嫁了人。 酒意在开了暖气的计程车内发酵。在浓密的睫毛半张半合间,徐满满的思绪,又回到了从前。 1993年是新mh区建立后的第一年。 徐家黑白电视上正在播放当地新闻。 本地电视台新闻主播用普通话播报:「mh区召开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会议审议通过了区官员包信宝作的题为《把握机遇,加快发展,为建设城乡一体的现代化新区而奋斗》的工作报告。此次会议的胜利闭幕标志着』撤二建一』任务的完成!」 吃夜饭的徐永胜一拍桌子:「老子的黑白电视啥时候能换成彩电?!」 餐桌旁的徐满满吓得身子一缩。村里多数人家都换了彩色电视机。但她家父母不是一般人,属于有一毛就迫不及待花两毛的人。她没见过家里的存摺,如果有,估计比院子都乾净。 「亲家说他们尊重本地人给彩礼的习俗,打算结婚前送20万当彩礼。20万!巨款啊!你婚礼往前提!赶紧结,免得夜长梦多!」 徐盈盈惊愕地看向阿爸,握着筷子的手隐隐发抖。 「阿爸,事关阿姐一辈子的幸福,干嘛这麽着急?」徐满满勇敢阻扰。 「小瘪三,你给我20万,我就听你的。没有?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徐满满看向娘娘和姆妈,但她们都躲开了目光。是啊,她怎麽忘了,随着阿爷去世,阿爸成为家中唯一的成年男性,娘娘就上缴了她的话语权,而姆妈,从未拿到过话语权。娘娘是阿爸的拥趸,姆妈甘作奴从。 徐满满正读高三,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桌子下握紧阿姐的手,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 晚饭过后,徐满满扫院子。半开的门外晃着一个身影。抬头,是邻居哥哥李信荣。 李信荣朝她招手。 徐满满拎着大扫帚就走过去。 「满满,我有事想跟你姐姐说。你可不可以帮我递句话。等晚上她有空的时候……」 李信荣还没有说完,徐满满就打断他:「几点?在哪里见面?」 李信荣吃惊地看了一眼徐满满,反倒被她的爽快吓到了。 「你放心。我保证把阿姐带过去。」 李信荣欣喜。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得在场。你放心,我不会靠近偷听,我只是远远看着。」 「我不会对她怎麽样。」 「我不要你的保证,我要我亲眼看到。」说罢,徐满满示威似的扬扬手中的大扫把。李信荣笑了,像是被威胁到,点点头。 院里传来徐沛沛的告状声:阿爸,你看,我就说数二姐最狡猾吧?她逃避洗碗,说要扫地。可是才扫两下就不见人了。连人带扫帚都不见啦。 「快回去吧。晚上见。」李信荣道。 当天晚上八点多钟,徐满满挽着徐盈盈,藉口散心,把徐盈盈带到与李信荣约好的地方。村头一片荒废的低洼地长着一片野生芦苇,拔节生长的芦苇已有半人高。李信荣的身影从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干背后分离出来。 「好像是信荣哥。」徐满满眺望。 徐盈盈转身就要走,可是李信荣已经三两步走过来。他长臂一伸,拦住徐盈盈的去路。 「我有话想跟你说。」 徐满满藉机溜开一段距离。 徐盈盈丶隔壁信荣哥丶前院顺宇哥和清澄哥四个人年龄相仿,从小学到初中,阴差阳错分在同一个班级。李信荣对徐盈盈的那点心思,又有谁不知道呢?要不是虚荣心和攀比心都重的徐永胜横插一杠,没准俩人就从校服到婚纱了。 徐永胜是从高考成绩发布后开始看不起李信荣的。 高考成绩出来,前院的金顺宇丶沈清澄和徐盈盈都考上了本科,唯有李信荣考上的是大专。徐永胜自此开始小瞧李信荣,觉得李信荣不仅比不上金宇顺和沈清澄两个小赤佬,甚至比不上他女儿。 眼见李信荣看徐盈盈的目光热烈又拉丝,徐永胜决定训话。 门是虚掩的,训话的声音是震天响的。徐满满坐在房间里写作业,要用力捂住耳朵才勉强避免被干扰。她那时候还小,才读初一,就已经意识到,阿爸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藉机敲打邻居信荣哥。 徐永胜对着打开的窗口喊,而非对着屋里厢的徐盈盈。 徐永胜说,他的女儿绝对不嫁村里人。就算嫁村里人,也必须是考出去的大学生,还必须家里没有两兄弟。就差点名李信荣。 徐永胜还说,他辛辛苦苦培养长大的女儿是要享福的,不是给人当牛做马的。不是什麽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娶他女儿。那些存歪心思的,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最后几乎声嘶力竭喊: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否则猪狗不如。 徐满满在房间里白眼翻上天。不知道的,听了这话还以为徐永胜多疼爱女儿。其实他每天在家都作威作福,让家人为他当牛做马。 读六年级的徐沛沛吃吃笑:「阿爸就是仗着隔壁李叔李婶老实才敢这麽嚣张,要是换成前门的金家,他敢叫个屁。」 徐满满第一次发现,看似天真浪漫的小妹,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也是,在这个家里,想要不挨骂不挨打,只不做错事情是不够的,还得懂得放低姿态,溜须拍马。 在徐永胜隔三差五的敲打下,李信荣果然收敛很多。不过,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李信荣只是把他的一腔情意收敛起来,并没有减少。他迅速成熟起来。 徐盈盈大学刚毕业,徐永胜就急不可耐到处托人介绍对象。还真成了,家住市区的周松宴就是相亲认识的。 相亲才认识,不出一个月就订婚。 订婚宴刚结束,徐永胜就催着结婚。 徐满满巴不得出点意外,这才主动带阿姐来见信荣哥。 03 成全 寻花溪说是溪,其实宽得足够撑小舟。 绕村而过的寻花溪上有一座大水泥桥,两座小石板桥。 从前只有一座木桥。挑了重担走上去会吱呀乱响,会颤巍巍,会让人心里发毛忍不住快走的那种木桥。 娘娘说,更早些时候,必须摇橹乘舟过寻花溪。那些想去城里卖菜的农民,凌晨三四点就起床,采摘,装担,过溪,挑着沉甸甸的蔬果走路,走到人多一点的镇上。体力好心气高的,甚至走两三个钟头,走到sh市区。 娘娘在不涉及家里利益时,是个慈祥的老奶奶,总爱追忆过去的事情。 徐满满趴在石板桥的石栏杆上,看水里模糊的倒影。桥一头有路灯,路灯照在夜色中的水面上,显得水很浓稠。时不时的,她往徐盈盈和李信荣的方向瞟一眼。村子入夜后滤去喧嚣,变得安静。夜风不时吹来只言片语。徐满满不知不觉竖起耳朵。 香樟树下,李信荣伸手按住树干,也按住徐盈盈想逃的去路。 「别嫁。没有人比我对你更真心。」 徐盈盈无奈:「那你告诉我,我该怎麽反抗?」 「不松口,不同意。你爸还能把你绑过去?」 「你的意思是我阴奉阳违,是我嘴上说不愿意,结果比谁跑得都快地去相亲?」 李信荣情急之下,捧住徐盈盈的脸:「盈盈,我不是来跟你翻旧帐吵架的。我是来求你,求你再等等我,等我两年,不,一年,我会拼命挣钱,我会证明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徐盈盈:「你想过去求我爸吗?」 「你爸他肯定不答应我。你爸那个人没有心。」 「你觉得,我又该怎麽做,能抵得上20万的彩礼钱,让我那个没有心的爸妥协?」 李信荣神情悲伤起来。他背着光源,看不清表情,但眼睛反着光,应该是哭了。20万,买断了他的爱情。他对此束手无策。 徐盈盈无力地垂着胳膊,缓缓贴向李信荣的胸膛,许久,她扬起下巴,踮起脚尖,凑在李信荣耳边说了一句话。 李信荣的表情变得震惊,呼吸更加凌乱。 「不行。」他缓慢而坚决地推开她,「你怎麽跟他交代?这只会让你处境变得更艰难。」 「可是,这是我唯一能做主的事情了。」徐盈盈低下头。 「婚后他追究起来,岂不是会导致婚姻不幸?」 「信荣哥,我虽然柔弱,也有自尊,也有感情,也有爱和恨。」徐盈盈勉强让自己声线稳定,不暴露她其实已经泪如雨下,「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幻想过嫁给你。可是,只要我爸还活着,我嫁给你只会让你家鸡犬不宁,让你爸你妈跟着天天受气。你说他没有心,实在是太客气太委婉了,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无赖。啃娘娘的棺材本,让姆妈当牛做马伺候他,暗中把三个女儿当摇钱树。我是长女,他要是不能从我的婚嫁上收到数额让他满意的彩礼,是不会放过我的。」 一些更残酷的话,她难以出口:你真以为我完璧如初嫁过去就能幸福吗? 她跟周松宴接触得不多,但已经足够从他的神态中读出花花公子的轻浮。他肯娶她,未必是他锺意她,更可能是他姆妈锺意她。 「他把我养大,是我欠他。结婚以后,他拿的20万彩礼,算是养大我的回报。」徐盈盈暗下咬牙,「从此以后,他就没有资格再左右我的命运。」 李信荣把徐盈盈又拉回自己怀里,紧紧拥抱,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只能这样了吗? 他心中充满了愤怒。 因为穷,因为没有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女孩嫁给别的男人? 可是这些愤怒又该指向谁呢? 父母吗?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吃苦耐好,勤俭持家,但凡有一点好吃的,都省给他和弟弟。 他自己吗?他才大专毕业一年,已经攒了两年的工作经验。凭藉他的努力,被闵行四大金刚之一的上海重型机器厂录为车工。 「不好意思,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恐怕不好解释。没说完的话下次再说吧。」 徐满满从石板桥上跑过来,从李信荣怀里拉走徐盈盈。 徐盈盈回头:「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不是一时冲动。」 「阿姐,你跟信荣哥说了什麽呀?」徐满满问阿姐。 徐盈盈摸摸她的头,笑笑,没有回答。 - 计程车停在一个有保安守卫的小区门口,徐满满还没有下车,就看到拿着大衣和围巾等候在小区门口的徐盈盈。 穿上大衣,围上围巾,徐满满挽上徐盈盈的胳膊:「真傻。你站在风口等了多久?我可以叫司机把车开到楼下的。」 徐盈盈笑得温柔:「真真已经入睡,我穿得暖和,站在小区门口等你,比待在屋里厢等你更安心。」 「阿姐,我在车里晃晃悠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村头野芦苇塘旁,那棵大香樟树下,我们要回家的时候,你忽然回头,冲跟信荣哥喊。你说,你对他说的那句话不是一时冲动。你当时跟他说了什麽?」 徐盈盈怔住,几秒钟之后才回过神。她笑得有些僵硬:「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 徐满满歪着头细细打量阿姐的表情。 她的表情出卖了她的心。 她才没有忘。 不仅没有忘,那突然闪动的眸光和翘起又压下的嘴角,分明是想起了什麽。 回到家,徐满满脱掉礼服,跳进阿姐为她放好水的浴缸里。 徐盈盈倒了杯红酒,端给徐满满暖身体。徐满满抬起湿漉漉的胳膊,不由分说勾住她的脖子:「阿姐对我真好。多亏有阿姐。」 从浴室走出,脖后颈被水沾湿的地方透着丝丝凉气。徐盈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酒。本是要抿着一口一口喝的,奈何内心情绪激荡,一仰脖,不小心半杯全落进肚里。 与李信荣之间的往事像吞下的这股红酒,从胃里迸发阵阵暖意,四散开来,四肢都跟着软下来。 那一晚,她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说的是—— 你要了我吧。 04 不必回头 你要了我吧。她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她。因为他爱她,所以为她考虑得更长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果这是我的心愿呢?」第二次见面,她追问他。看得出,他内心充满挣扎。欲望与道德在打架,年轻如他,不知道该怎麽处置眼前的困境。 徐盈盈望着他,眼眶渐渐蓄满泪水。 「如果这是我的执念呢?」她施以压力。 「理由?」李信荣反问。徐盈盈的眼泪在他的反问中吧嗒吧嗒落下,他明显投降了,但还在做最后挣扎,「说服我。」 徐盈盈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1993年5月10日。 家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包括日常活动范围不超过村子的娘娘。 马桥镇旗忠村正在举行首届东亚运动会软式网球表演赛。前来参赛的有来自中国丶朝鲜丶香港丶日本丶蒙古丶中国台北丶上海邮电的8支队伍。国际比赛放在村级体育设施举行,还是前所未有的事,足以成为新闻热点。尤其是旗忠村离他们村不算远,别说他们同在马桥镇,连mh区的人都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李信荣没敢走正门,跳了院墙进来的,进她房间的时候紧张得不知道先迈哪只脚。她走过去,从未如此勇敢地直接亲上他。 她是怎麽说服他的? 很简单。她带他去见了周松宴。 当然不是明晃晃地介绍给周松宴,而是她和周松宴约会,他在隐秘的角落旁观。 周松宴穿着时下流行的西服,敞开着,随意地露出紧身马甲,同色系的领带上夹着金色领夹,呼应着脸上的细金金属框眼镜。他下车,走路一摇三晃,活脱脱风流小开模样。一见徐盈盈,便捏着她的下巴要朝她唇上亲一口。徐盈盈羞愤地挣开,吻落在唇旁。 车上下来两女一男,周松宴笑着向朋友们介绍:「喏。这位就是阿拉娘相中的新妇。」说罢,把车钥匙往一个女孩身上一丢,「去泊车。」 周松宴手搭徐盈盈肩头,探头跟其他人说话,仿佛徐盈盈只是个人形手杖。 落座后,大家不看菜单,直接向服务员报菜名。想来是熟客。徐盈盈拘谨端坐着,没人跟她说话。他们对她假装无心实则有意的冷处理,无声宣示着发小情谊是有圈层的。过了一会儿,徐盈盈起身,说要去一下卫生间。同座的小姑娘说她也去,自说自话地挽上徐盈盈的胳膊。 徐盈盈馀光撇向隔壁桌一个人独坐的李信荣。李信荣脸色阴沉。 后来,李信荣说,在徐盈盈去卫生间的时候,去泊车的小姑娘回来了,径直走向周松宴,坐在周松宴的腿上,接连给周松宴几巴掌。轻轻的巴掌。兼具撒娇与泄愤。周松宴把她从腿上推到卡座上,她便拽着周松宴的领带,将他扯向她。两个人蜻蜓点水般接连接吻。 李信荣无法忍受胃里翻滚的呕意,起身离开。 徐盈盈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既没有看到李信荣,也没有看到泊车女和周松宴的纠缠。那顿饭徐盈盈吃得心不在焉。同样三心二意的,不止她一个。 从饭店出来,周松宴问她要不要去他家?他的笑彰显一种明确而特殊的邀约。言外之意,溢于言表。徐盈盈一脸严肃,很坚定地摇头。 「瞧瞧,乡下人的矜持,你们学着点。」周松宴懒散地笑笑,不以为意。 事实上,她矜持,只因为心不在他。 对李信荣而言,她胆子大得颠覆了他的认知。 李信荣像煮熟了一样,浑身绯红,连耳朵都快红透了。他们在她新换的床单上,一次又一次做着跟矜持背道而驰的事情。直到远处传来说话声,走路声。 再想送李信荣出家门,已然来不及。徐盈盈果断地把刚刚穿好衣服的李信荣塞进大衣柜。柜门才关上,徐满满和徐沛沛就走了进来。 「怎麽大白天地把窗帘拉上了?」徐沛沛进屋就扯窗帘。 「咳咳。我感冒了,出了一身的汗。咳咳。刚才体力不支,拉窗帘睡了一会儿。」 徐沛沛一听说长姐感冒,连忙跳脚跑出房间。 夹在两扇衣柜门中间的衬衣,一寸一寸往里收。徐盈盈惊魂未定,横跨一步挡住徐满满的视线。徐满满深深地嗅了一口气,疑惑地环顾起房间来。 徐盈盈回头看到衬衣已经完全拉回衣柜,便去开窗透气。 等徐盈盈开好窗,一回头,吓得差点叫出声。徐满满竟然打开了衣柜的一扇门。还好,衣柜里挂满了衣服,衣服和另一扇柜门幸运地遮住了李信荣。 一直等到做夜饭时分,满满和沛沛去厨房帮忙,阿爸和娘娘在里屋看电视,徐盈盈才有机会送李信荣出闺房。 吃夜饭的时候,徐盈盈发现她远比她自己想像得要镇定。她的镇定,来自她坚定的反抗意志。而她的反抗意志,则来自对父母的极度失望。 反倒是徐满满,一直低着头,跟高昂着头镇定吃夜饭的徐盈盈正相反。 - 吧嗒。吧嗒。 拖鞋走近的声音。 徐盈盈从回忆中惊醒,慌乱地回头。看到恍若出水芙蓉般的徐满满。她拿起红酒瓶,给自己又倒半杯,而后给徐满满斟半杯。 举杯相碰,玻璃声清脆悦耳。 这样静谧的夜,这样安宁的心绪,这样贴心的姊妹。既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又有什麽好自艾自怜的呢?徐盈盈有种苦尽甘来的幸福感。 保姆冯姐从小卧室走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客厅的两姊妹后,不由叫起来:哎唷,都几点了,还不睡!还真是用最贵的面膜,熬最深的夜呀。 冯姐扯着徐盈盈:「你跟她可不一样。你是真真的粮仓。你熬夜真真会闹饥荒的。」 徐盈盈醉意朦胧:「我吃酒了。要不考虑断奶吧?」 「奶粉太贵了。你有钱吗?」 「我没钱。可我有妹妹。」徐盈盈回头,朝徐满满咧唇而笑。 徐满满朝姐姐摆摆手,让她快去睡。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下一秒敲响。徐满满的手机随之收到一条消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我如你所要求,一次也没有找过盈盈。现在可以告诉我盈盈搬去哪里了吗? 发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信荣。 05 无需愧疚 徐满满熄屏,假当没有看到。至少假当今晚没有看到。 她关了客厅的灯,站在落地窗前,眺望19层给予的广阔视野。感谢她的高收入,让她有能力买下这所高档小区的房子。完善而严格的安保制度,让访客无法自由出入小区。李信荣没有能力跟踪她到家。 有一件事,她从未跟阿姐说过。关于李信荣的。 1993年春夏之交,她和家人们一起外出观看比赛,其实没有票,只是去比赛地所在的村子近距离感受氛围。回到家,她想换件家常衣裳。打开衣柜门,猝不及防撞见了李信荣。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徐满满魂都吓出了身体。 李信荣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她在那一瞬,脑子像爆炸了一样。 这就是她所期待的变数吗?这个变数会让阿姐不必跟周松宴结婚吗?倘若不能,这个变数岂不是会将阿姐推向万劫不复?徐满满握着衣柜把手的手开始发抖。她是始作俑者吗?阿姐的幸福会毁在她幼稚可笑的出发点上吗? 「满满。」阿姐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徐满满不需要回头,就从阿姐颤抖的声音听出十足的央求。她闭上眼,关上了衣柜门。做夜饭时,特意拉上了小阿妹沛沛。 此后有无所次机会,氛围恰恰好,适合姊妹讲私房话,但她一次都没能问出口。 年岁越长,她越觉得,人生其实是一条孤独的单行道,殊途同归于死亡。走向不二终点的路上,人人都有权利收集一些能在日后化作面对黑暗时的勇气的幸福时刻。她相信,阿姐不是莽撞之人,信荣哥亦不是轻浮之徒。 开年会的这一夜,或许是年会氛围太纸醉金迷,或许是酒精撩拨神经太过肆意,徐满满睡得很轻很浅。一个梦境接着一个梦境,好似魂魄离体,神识重回故里。 - 见钱眼开的徐永胜一直在琢磨,该怎麽把想让长女提前结婚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既不能暴露他唯利是图的真心,又不能让亲家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吸8毛钱一包的荷花烟,屋里乌烟瘴气,家中没有一个人敢打扰他。连娘娘也胆怯。 娘娘用一块用旧的丝帕捂着鼻子,难以忍受之际,不得不咳嗽两嗓子。 徐永胜的眼睛忽然就亮了。对了!就拿他老娘当藉口。 「老娘,你有70岁了吧?」徐永胜站起身,「都说70古来稀,你这年纪,要是突然生场大病,应该没人好意思怀疑吧?」 「你想做啥?」娘娘惊恐。 「不做啥。就想你配合我演一出戏。老娘你做啥这麽紧张?」 在贪图彩礼的徐永胜精心运作下,原定于一年后结婚的徐周两家婚事,果然往前提了半年。婚期定在8月28日。据说日子定在这一天,还考虑到了徐满满。 徐满满高考结束,倘若能被大学录取,定在28日,还能赶在入学前吃上姐姐姐夫的喜酒。 听到这一说辞,徐满满手捂胸口,又气又痛,完全说不出话来。 徐盈盈轻轻抱住她:「早早晚晚都要走到这一步。提前半年和推后半年又有什麽区别?满满不必担心我。你好好复习,像沈清澄那样考进上海名牌大学,从这个破烂的家里走出去,以后永远不让任何人拿捏你。」 当年徐盈盈丶金顺宇和沈清澄一同从莘庄镇强能高中毕业,考进不同的大学,踏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徐盈盈被上海大学录取,金顺宇和沈清澄则考进了更富名望的高校,一个是复旦大学,一个是上海医科大学。 以为命运要在很多年以后才拉开差距,没想到,两年后的一个暑假,金顺宇和沈清澄在路边谷场踢球,一年没有几次有卡车通过的村主干道上,司机打着哈欠,闭上眼挤出眼泪水的那三五秒,发生了无可逆转的悲剧。 金顺宇因为追赶滚到路上的篮球被车撞倒。卡车无情轧过他的双腿。双腿腿粉碎碎骨折,此生无望再站起。突如其来的打击,击穿了年轻的金顺宇。金顺宇从此将自己困在20平的房间里。家人之外,很少有人能敲开他的房门。他的父母,怀着万般不舍,不得不为他办理退学手续。 又两年后的暑假,刚刚毕业的徐盈盈,在尚未来及绽放的如花年龄,就被父亲威逼,与校园恋人分手,行将嫁入sh市区。 只有沈清澄,在复旦顺风顺水,成为年年夺取奖学金的耀眼存在,大四才上半学期,就被定下保研的名额。 徐盈盈希望徐满满能成为第二个沈清澄。 徐满满也确实做到了。两个月后,高考结束;又十天,成绩出炉。班主任贺喜的电话打到村委办公室,恭喜她这成绩能如愿进上财。 挂了电话,徐满满双手撑着桌面,浑身的力气在确认这一喜讯后,仿佛开闸泄洪似的,奔腾着从她身体里四散流走。她强撑许久的镇定,在这一刻也松懈下来。撑着桌面的手臂在颤抖,头低垂下去,短发盖住脸,眼泪从眼眶直直坠落。 所以,从此以后,可以摆脱家庭,不再重复长姐的身不由己,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上了吗? 沈清雅跑进村委,从身后扑过来,抱住徐满满:「满满,我太为你高兴了。一听我哥说你的成绩包上,我就激动地跑过来了。我真是一刻也不能等,想当面恭喜你!」 徐满满努力抬起头。 沈清雅帮她拨开乱发,擦乾眼泪:「我懂,我懂。这是幸福的眼泪。高中三年那麽辛苦,你走得一步一个脚印。我看到你家堆的卷子,都快有两个你那麽高了。别人一周回一趟家,你一个月回一趟。回来的那个周末,房间里的灯亮到夜里十二点。你的付出,我们都看得到呢。这麽好的成绩,是你应得的!」 被沈清雅这麽一说,徐满满眼泪更是流得哗哗的。 「得庆祝一下。我请你看电影吧。多请一些人,热闹。」 沈清雅把请徐满满看电影庆祝的消息才散出去,李信荣就骑着摩托车去莘庄影剧院买票了。一口气买了八张,连常年坐轮椅,把自己幽闭在室内的金顺宇的份也买了。 徐永胜从长女徐盈盈身上,认识到学历是女孩最好的嫁妆。郊区农民那麽多,他们在花季的女儿更是数不胜数,凭什麽他的女儿能嫁给市区有钱人?加大分的,正是那张大学文凭。 眼见徐满满考进更好的大学,徐永胜仿佛已经眺望见4年后朝他走来的30万丶40万,不由心情大好,人也变得宽容。对于待嫁长女与大家一起看电影的事,他睁一眼闭一眼。 06 你的自由 为数不多能敲开金顺宇房门的人,包括沈清雅。 沈清雅是受她哥哥沈清澄所托,每天给沈清澄送报纸,每周替金顺宇还书借书。 这天,沈清雅敲开金顺宇的房门,呼啦啦涌进好几个人。李信荣,沈清澄,李信荣的弟弟李信华,徐满满,徐沛沛。三个男的不由分说,抬起金顺宇的轮椅就走。大家说着,笑着,带动得气氛都热闹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金顺宇不想大喊大叫,徒劳挣扎。他铁青着脸,抓着不知道是谁的胳膊,以防自己从轮椅上狼狈地摔落。 沈清雅在后面小跑跟着,结结巴巴解释:「顺宇哥哥,你别恼我。我哥他们非要我敲门。」 金顺宇妈妈飞快地擦一下眼角,不知道该露出笑容还是冷下脸,只好背过身。在堂屋沙发上歪着喝黄酒的金顺宇爸爸闻声挣扎着站起来,看到很多双脚灵活地移动着。他羡慕那些年轻的长腿,更嫉妒那些长腿长在别的年轻人身上。 一行人推着金顺宇的轮椅,往村口的公交车站台推去。大家七嘴八舌,讲起这次聚会的缘由。只是讲了一半,大家忽然想起,当年金顺宇也曾考上过大学,也曾对未来满怀希冀。沉默忽然降临。只有沈清雅还在挣扎着讲话。 「《霸王别姬》和《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听说都很好看,但是《霸王别姬》已经买不到票了。还有一个上海本土喜剧,名字有点说不出口,信荣哥就买了《狮王争霸》。」 沈清澄的碎碎念让沉默变得不那麽锐利。 公交车来了,李信荣甩给小夥伴们一个眼神,大家立刻心领神会,默契地拉胳膊的拉胳膊,托屁股的托屁股,收轮椅的收轮椅,居然手忙脚不乱地高效转移了金顺宇。 李信荣的弟弟李信华人高马大,高举着轮椅在公交车内挤,左冲右突用身体挤出个空位。其他人默契跟上,放金顺宇坐下。全程丝滑流畅。金顺宇一直紧绷的面庞渐渐和缓下来。他扭头看窗外,蒙着灰尘的车窗外,大片的农田朝后飞去,三三两两立在田里干活的村民进入视野又离开视野。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有种说不出的触动,夏日的粘热这一刻也变得如此生动而珍贵。 一只纤纤玉手,用力地擦起玻璃来。 金顺宇抬头,看到了沈清雅。她的手掌与玻璃摩擦,发出啾啾声。这啾啾声,刻骨般留在了金顺宇的记忆里。下意识地,他抬手阻止她。不小心,握住了她的手。原来,她的手那么小,小到他的手可以包裹住她的。 沈清雅惊讶回头,撞上金顺宇的目光。两个人对望了好几秒,才慌乱地各自撒手。 李信荣的注意力放在了徐盈盈身上;李信华正梗着脖子跟沈清澄争辩着什麽。徐沛沛出门前在口袋里塞了一把花生,正偷偷往嘴里塞。没有人注意到金顺宇和沈清雅,除了徐满满。 徐满满滴溜溜的眼睛来回瞄金顺宇和沈清雅。那俩人红着脸,看窗外的看窗外,看脚尖的看脚尖,竟然都没有发现徐满满这个旁观者。 《狮王争霸》演了什麽,多年后再回忆,早已无从追忆。 闹钟叫醒了睡得正酣的徐满满。徐满满只觉得脑袋里有一百个狮子乱哄哄地在上蹿下跳。 保姆冯姐煮了醒酒茶,敲卧室门,问她今天还去不去上班?徐满满回得有气无力:上。 好在是年底,工作节奏有所放缓。徐满满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办公区零零星星只有几个人,大多数同事早就定好了年会第二天的机票或高铁票,撒欢儿似的奔赴全世界或温暖的家。挥金如土,报复性消费在所难免。 徐满满带着昨日未散尽的宿醉,头脑不甚清楚地处理着邮件。她意志顽强,再吃力也不肯给自己松懈的机会,宁肯低效也不肯停下来。 直到手机响起。 瞄一眼,瞬间清醒。 是李信荣。 「看到我发给你的消息了吗?」电话接起,李信荣开门见山,一点圈子也不饶。 「看到了。」 「为什麽不回?」 「在忙。还没有来得及。」 「既然这样,也不用回了,直接在电话里告诉我吧。」 徐满满沉吟:「情况有点复杂,可以见面说吗?」 「可以,我就在你公司楼下。」 徐满满不由笑了:「看来李总有备而来啊。」 「耐心已经告罄。从我发消息给你到现在,我一直盯着手机。」 「我这就来。」 在上海环球金融中心94层,423米的咖啡店里,徐满满见到了时隔一年未见的李信荣。跟记忆中那个有点痞有点帅有点暴躁的男人不一样,眼前的他穿着笔挺的西服丶雅白衬衣,看上去文质彬彬。他旁边的座位上搭着一件深色驼绒大衣,质感超绝。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身姿带着慵懒,望向徐满满的眼光却格外犀利。 一年过去,他把他的暴躁内敛,但徐满满从他身上感受到另一种危险。暴躁并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层掩饰而已,反而更多一种大爆发的张力。 落座前,徐满满俯瞰一眼黄浦江的蜿蜒身姿,又看一眼陆家嘴建筑的壮阔全景。这是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引以为傲的视野,也是她隐秘的骄傲。才坐下,服务员就端来一杯卡布奇诺。 「帮你点了。」李信荣轻扬下巴,「不知道你的喜好。不喜欢的话就凑合一下吧。」 「你可真不客气。」 「言归正传,你阿姐现在在哪里?」 「你准备拿到地址就冲过去找她?」 李信荣的神情有一瞬冷下来,不过旋即又浮上一层淡笑:「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麽过来的?每天想盈盈八百回,晚上睡觉都不知不觉空出半张床。我像魔怔了一样,随时随地能看到她人,随时随地能听到她的声音。我看到她鼻青脸肿地躺在医院里,一个人,孤零零的,想喝口水都没人给她倒,只能干着嘴唇忍着。听见她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眼泪从脸上滴落在病床上,也滴在我裂开的心尖上。这一年,我没有一场觉是安安稳稳睡下来的,只要我闭上眼,就能看到她乌青的眼,裂开的唇角……」 徐满满视线早已被泪水冲花,她再也听不下去了,打断李信荣:「信荣哥,你快别说了。不是我不告诉你地址,是有一件事,你需要先知道。」 「什麽事?」 07 是我给的 正要细说,徐满满手机响了。李信荣扬扬下巴,示意徐满满先接。 纪勋,风控岗的cro,给徐满满打电话。他向来温文尔雅,此时说话的声音更是温柔。他问徐满满今天来上班了吗?徐满满回:上了。 「现在在公司?」 「是的。」 咖啡店的感应门自动打开,露出纪勋情意绵绵打电话的笑脸,他一眼锁定背对着他的徐满满,下一秒,将目光移向徐满满对面的李信荣。李信荣说到动情处,眼眶里还含着热泪。 「在公司……我帮你带杯咖啡吧。」 「不用了。有事?」 「没别的事。」 「那我先挂了。」 纪勋默默退出咖啡店,大步走向电梯。大衣衣角在空中翻飞,犹如他动荡的内心。 丝毫没有受来电影响的徐满满把手机倒扣在小桌面,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我姐她生了一个孩子。」 李信荣剧烈咳嗽起来:「你说什麽!」 「为什麽?」他暴躁起来。果然,内敛的暴躁更具爆发力。整个咖啡馆的人都投来注视。 「凭什麽!」李信荣看起来快哭了。他脸上的痛苦是真实的,丝丝缕缕都写着悲伤。 徐满满眉头轻蹙:「你看,关键时刻,你还是更关注你的情绪,而不是阿姐的困境。」 李信荣醒悟般迅速熄火:「抱歉,失态了。你接着说。」 徐满满拿起手机,起身,语气决绝:「我决定不说了。我阿姐吃够了人生的苦,她的生活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再带给她伤害。哪怕是以爱的名义。你走吧。」 李信荣甚至没有跨过桌子,伸手就抓住了徐满满的衣领,他手上青筋暴起,拎小鸡仔似的把徐满满拉向自己。只是还没有开口,就迎面迎来愤怒的一拳。 是去而复返的纪勋。 纪勋一直知道自己有很多竞争者,他信奉细水长流的力量,一直稳扎稳打把徐满满圈在自己的权力圈内。但李信荣是个新面孔,且徐满满为了他撒了谎。直觉告诉纪勋,李信荣对徐满满而言不一样。猝不及防的挫败感让他不由退缩,只是电梯门刚要关上,他就反悔了。 不去争取,怎麽甘心言败? 他果断伸手,挡住要关闭的电梯门。不断调整表情,琢磨搭讪的一句话该怎麽说才显得是风轻云淡的邂逅。咖啡店的自动门打开,他一抬头,竟然看到李信荣起身粗暴地抓住徐满满的衣襟。 这谁能忍? 纪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过去,挥拳就朝李信荣脸上打下去。太爽了,他学了三年的拳击。李信荣若反击,等着他的,还有他学了十八年的跆拳道。 李信荣被打倒在地。倒地前撞得咖啡桌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围惊叫声一片。纪勋很男人地把徐满满拉到自己身后,信心十足地防备着李信荣的反击。 李信荣擦了一下嘴角,拇指上沾着殷红的血记。疼痛令他冷静下来。他站起身,拉回被他撞移位的咖啡桌,取搭在椅子上的大衣,自己穿好,这才回头看徐满满。 「我向你道歉。但一年之期,我不允许你反悔。否则,我会用我的方式找到她。」 徐满满扒在纪勋身后,叫嚣:「李信荣,你看看你,你跟周松宴有什麽区别?!」 已经往外走的李信荣闻言回头,目光几乎要化成利箭,连有武艺傍身的纪勋都被骇住。但李信荣克制住汹涌的愤怒,只朝徐满满嗤笑一声。冷意足得令徐满满起鸡皮疙瘩。 「李信荣,我绝不允许你伤害我阿姐!」徐满满声音追着李信荣离去的背影喊。李信荣没有再回头。 信息量有点大啊。纪勋觉得自己一向引以为荣的大脑今天有点宕机。 - 一杯咖啡已经挽救不了今日的徐满满。 徐满满坐立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让她无法再投入到工作中。她收拾东西,决定早下班。迎面遇到纪勋,纪勋脸上莫名喜悦,问她要不要一起午餐?徐满满哪心思坐下来午餐。 「不了,我得回趟家。」 「什麽时候需要我,随时call我,保证随叫随到。」 纪勋定睛望着她,坚定不移地传递着温情脉脉的信号。 徐满满终于说出口的是「谢谢你」,而不是「不用了」。 徐满满网上叫了一辆车,急急忙忙往家赶。心事重重的她,完全没有发现,路边一辆车跟上她的网约车,一路跟到小区门口。 李信荣下车,径直走进保安亭。五分钟后,从保安亭里走出来。站在小区门外抽菸,一支烟还未抽完,有人拎着装着蔬果的马夹袋刷开小区门,李信荣从从容容跟着进了小区。 18号楼702。 18号楼的人脸门禁无法识别李信荣,滴滴鸣叫。李信荣伸手盖住摄像头。 - 徐满满刷开指纹锁,看到家里如往常一般和谐,暗自松了一口气。 冯姐在厨房做午饭,徐盈盈正在给真真喂奶。真真吃着吃着,睡着了。徐盈盈掩好衣服,为真真盖好被子,从卧室走出来。 柔顺的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家里暖气开得足,徐盈盈穿的衣服并不厚。素净的脸上不染铅华,唇色因熬夜有些淡,但精气神很好。 「你怎麽啦?」徐盈盈敏锐地察觉到徐满满有异常。 徐满满伸了个懒腰:「今天去上班,临近中午的时候,猝不及防被cro表白了。吓得我落荒而逃。」 徐盈盈大笑起来:「你就这点出息啊。」 徐满满撒娇,抱住徐盈盈,半真半假道:「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多好啊,有吃有喝,有闲有钱,看上啥买啥,没人反对,没人罗嗦,住着这麽大的房子,有人做饭打扫,还有真真为我们养老。要什麽糟心男人?」 徐盈盈捏捏徐满满的脸,叹口气:「你怕不是被我们拖累了。父母的相处模式,我的婚姻,都没有给你带来正面影响。我理解你对婚姻有诸多说不出口的害怕,但是,满满,我还是希望你足够勇敢,大胆相爱,走入婚姻,去体验生命不同阶段的风光。」 「我不恐婚,」徐满满辩驳,「我只是不恨嫁而已。」 「是,我们满满还小,过完年才28,虚岁才29而已。」 「阿姐变坏了。你什麽时候学会揶揄嘲讽了?」 姐妹俩你打我躲正闹着玩,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叮咚。莫名一声紧似一声。徐满满突然紧张起来,没来由想起李信荣涨红着脸,满眼狰狞,指着她说,「我会用我的方式找到她」。眼见毫无防备的长姐手触把手要开门,徐满满大喝一声: 「别!阿姐别开门!」 08 最後 冯姐从厨房小跑出来,以她素来的乾脆利落,挤开徐盈盈,打开房门。 是快递小哥,来送几天前网上订购的阳澄湖大闸蟹。 冯姐接过大闸蟹礼盒,高高兴兴回厨房。 徐盈盈无可奈何地朝徐满满笑了一下,很是包容她的一惊一乍。她手按把手,顺势拉上门。门要关未关的一瞬,随意地往外望了一眼,昏暗中的一个身影犹如一道闪电,引来雷霆霹雳。门吧嗒锁上,她再想看仔细,已经没有机会。 打开门再看一眼。她断然是没有这个勇气的。 徐满满揉了揉脑袋。她今天真实着了魔,竟然担心李信荣这麽快就查到阿姐借住在她家。她住的小区,安保工作执行到位,非业主邀请不放人进来,快递人员都是在门口登记过身份证和送达业主房屋号才允许进来的。 吁了一口气,徐满满放松下来。她不打算跟阿姐讲李信荣的事。正如她对李信荣所说,阿姐已经吃够人生的苦,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再带给她伤害。 她已不是十几岁的单纯小姑娘,早已确认,光有爱是经营不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还需要合拍的三观,成熟的心态。暴躁如李信荣,装成熟不过三分钟,凭什麽认为怀揣着少年时期炽烈的爱就能给阿姐带来幸福? 徐满满内心反覆重复以上说辞,企图给自己洗脑。可总残存着似有若无的心虚,让她不敢直视阿姐的眼睛。 午饭过后,徐满满悄悄约上了沈清雅。准备拉着沈清雅一起吐槽李信荣,好驱赶那该死的心虚。出门时跟阿姐撒谎,说去拜访一位客户。 去找沈清雅的路上,前尘往事重回心头。 李信荣没有借看电影的机会做任何过分的事。他不忍让徐盈盈有分毫的为难,只情意绵绵地在黑暗中十指紧扣地握住她的手。 看电影回来后一个月,就到徐盈盈大喜的日子。 嫁去苏北的娘娘特意提早赶回上海,准备帮徐盈盈筹备嫁妆。 嬢嬢生于1940年代的老闵行,中学毕业后去了苏北上山下乡,嫁给当地镇长的儿子。这位姑父被他当镇长的父亲托举,日后成为乡长。 说一口上海话,拥有上海户籍,成为嬢嬢的优越感底色。在苏北农村二十多年里,她保持着对个人卫生和家庭卫生的讲究,对食物也宁缺毋滥,这种上海小姐做派据说迷死了姑父,姑父的口头禅是「我屋里人是大地方来的」。 每当嬢嬢回到上海娘家,面对农村繁重的田间劳作,拥挤的住房空间和因为没有儿子而被邻居们轻视的阿弟,嬢嬢的优越感简直要从汗毛孔里铺出来。 嬢嬢当初仗着公公之力,避开了农村最繁重的体力劳动,进入供销社当营业员。后来借着乡长丈夫之力,进入镇上小学当语文老师。每回回上海,都是她衣锦还乡的荣耀时刻。 徐满满打小就不喜欢这位从眼角看人的嬢嬢。嬢嬢嗓门太大,性格泼辣,说话不顾别人感受,行事强悍。但徐满满从小就对这位嬢嬢充满向往之情,向往她身上那种蓬勃的无所畏惧的生命力。 「哎呀,说起来这里是大上海,还没有苏北我家过得舒展。我家五年前就盖起两层楼。」嬢嬢总会变着花样提起她苏北家里的两层楼。只是,她对她每次提及上海都用「大」形容毫无察觉。 她骨子里还是带着成为苏北婆娘的自卑的吧。 苏北人在上海的名声可不算好。 不管嬢嬢的优越感是真实的底气,还是虚假的铠甲,她绝对是颐指气使丶试图说一不二的。 「盈盈是徐家长女,亲家彩礼又给得足,至少得做6床喜被。找村里全福人缝制。」 「冰箱,彩电,缝纫机,自行车都要有。」 「添两个红色龙凤箱,装压箱钱丶新衣丶首饰。阿弟,你们准备给盈盈多少压箱钱?」 徐永胜装傻充愣,不予回答。嬢嬢也不坚持。 「子孙桶要有。外裹红布,里面放红花生丶红枣丶桂圆丶红鸭蛋丶柏树枝。希望盈盈早生贵子。」 「脚盆脸盆水桶要备足,象徵盆满钵满。木马桶别漏了……」 徐永胜终于抓住反击的机会:「阿姐,你落伍了,过时了,人家住楼房,家里用抽水马桶,才不要木马桶。阿姐,你见过抽水马桶吗?知道长什麽样吗?」 高高在上的嬢嬢被抽水马桶击落神坛,此后,在嫁妆筹备中变得三缄其口。 周松宴家境优渥,婚房里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床上铺着柔软又富有弹性的席梦思床垫,盖的是轻盈的蚕丝被,压根不想要乡下来的棉花喜被。他们说不需要嫁妆,只需带新娘子的个人用品就好。嬢嬢再次受惊,彻底变得沉默寡言。 周家不要嫁妆,这可高兴坏了徐永胜。省事是小,省钱是大。 结婚那天,周家人从市区开车过来,足足8辆长得一模一样的车,迎亲鞭炮响了快20分钟,相当豪阔气派,惊动了一个村子的闲人。 1993年对闵行来说,正处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部分镇的村民开始富裕,但马桥镇的大部分村民还穷着。西式婚礼开始露苗头,但传统习俗的威慑力还未消。无法接受男方穿白色婚纱的提议,徐盈盈穿了件偏中式风的红色刺绣长裙,脚踩一双红色高跟皮鞋出门。 徐家没有儿子,52岁的老娘舅蹲下身,准备背她上车,但徐盈盈绕过了他。徐满满撑着红油纸伞,陪她踩过地上铺的麻袋,送她上了车。而且,她没有掉离娘泪,让想看哭嫁的一众邻居落了空。她们肆无忌惮地议论,说这小姑娘心真狠。哭发哭发,哭娘家发,婆家也发。现在的小姑娘不懂规矩了等等。 看热闹的村民里没有李信荣。 李信荣躺在还未收割的稻田里,四肢伸展开。湛蓝天空,漫天卷云,太阳刺眼。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淌入鬓角。 心还在胸膛内跳,又好像死了。 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听声音是金顺宇的。又觉得不可能。万年乌龟怎麽舍得走出家门,在全村闲人都出来看热闹的日子,推着轮椅从叔伯婶娘中狼狈走过呢? 09 温柔 呼喊声叠在一起。 确认了,有金顺宇的,还有徐满满的。 李信荣从稻田里爬起来,正好看到迎接的车队开出村子。 八月的阳光太耀眼,照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无法看清车内的新娘。李信荣情之所至,在稻田里追着路上的车队跑起来。 他后悔了,后悔逃出家门,逃进田地。他想看一眼穿着新娘装的徐盈盈是什麽模样,想把她人生中最特殊的一天的样子印在心里。 行将收割的稻谷和稻秆缠着他的腿,他奋力挣扎,用尽全力,却连车队的尾巴也追不上。村里的傻子吴家戆大儿子和一群低龄的孩子发现了他,页起劲地追着车屁股跑,跟他比赛似的。 一条田埂绊倒他,他扑通正面栽地上,许久没起来。傻子从路上一跃而下,跳过路沟,跳到李信荣身边,顺势扑到李信荣身上。李信荣觉得他整个人都被傻子往泥土里按进一寸深。 傻子抬李信荣胳膊,扳李信荣脑袋,「别死,别死」地叫着。李信荣实在没法继续投入悲伤,只好爬起来,给傻子一拳。 打在他皮糙肉厚的背上。 傻子回头,朝他嘿嘿笑起来:「没死,没死。」 徐满满推着金顺宇,沿路找到李信荣时,满身泥土的李信荣正抱着吴家戆大儿子嚎啕。俩人一块嚎,一个乾嚎,一个有泪。一群小屁孩笑着围观。 沈清雅和沈清澄气喘吁吁追上来。沈清雅用一把糖哄走了那群孩子。李信荣吃醉酒一样,搂着吴大傻的脖子不松手:「以后这就是我兄弟。」 正好李信华此时赶到:「真的假的?戆大排我前面还是后面?」没人理睬他。 李信荣脸上又是土又是血,在土和血迹中,泪水还冲出的两道洁净的泪痕,看上去比傻子还像傻子。 没有人提徐盈盈,没有人安慰别伤心。大家只是寻找李信荣,陪伴李信荣。 最后一伙人摸了不知道谁家的西瓜,偷了不知道谁家的玉米,在一块塘边废地,于一人多高的芦苇的掩盖下,用拳头砸开西瓜分着吃,用稻秆点火烤了玉米,厮混到天黑才回家。 金顺宇的轮椅陷入湿泥里,李信荣丶李信华和沈清澄三人抬着轮椅走,徐满满挽着沈清雅,跟在轮椅后面。吴家戆大挥舞着一截芦苇,「冲啊冲啊」来来回回地跑,像只大狗。 徐满满至今还记得那天傍晚的彩霞漂亮至极。漫天红云从天边气势磅薄地铺开,细看能看出红色丶金色丶黄色丶橙色。一如她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内心那麽激荡热烈。 - 接了徐满满的见面电话后,沈清雅乘马桥1路到莘庄地铁站,再换乘地铁1号线到人民广场,与徐满满碰头。 倘若时间不急,她会乘公交去位于奉贤的西渡渡口,在渡口乘船横渡黄浦江,上岸即闵行吴泾。吴泾有龙吴线丶徐闵线可开往市区。只是对江渡轮要20分钟到半小时才开一班,不然,她倒很喜欢吹着江风听汽笛拉响。 与徐满满同岁的沈清雅初看比徐满满更年轻,她神情单纯如少女;再看则又觉得比徐满满显老,她的肌肤和体态都写着疲惫。 「你是熬夜了吗?」徐满满惊讶,以至于忘了自己约沈清雅的目的。 「我最近烦死了。」沈清雅大倒苦水。 「什麽情况?」 「都怨我阿哥。」 「你哥咋了?」 「他都快31了,不谈恋爱不结婚。我父母压力大啊,怕村里人说闲话。他们劝不动我哥,就开始逼我。」 「逼你劝你哥?」 「逼我结婚!我父母说,两个孩子里好歹结一个,免得太出跳。什麽逻辑嘛。」 徐满满不厚道地笑了。看沈清雅陷入催婚烦恼,倒教她觉出一丝庆幸。庆幸她当年硬气,一早就表态她可不会像长姐那麽听话,让嫁鸡就嫁鸡,让嫁狗就嫁狗。 她阿爸为了拿捏她,挫她的傲气,以不替她缴学费让她读不成大学做威胁。她一咬牙,索性自己贷款上学,住宿费和生活费就靠勤工俭学及周末兼职挣。大学四年愣是没伸手向家里要一分钱。自己养活自己的硬气之处就在于不想听的话随时可以不听。 「话说,你年龄也不小了,是可以结婚了。」 「我俩同年好吗?」 徐满满温柔地注视着沈清雅,不愿意点破沈清雅的状况和她不一样。 沈清雅读书时学习费劲,成绩排名靠后,中学毕业后读了技校,还没毕业就遇上纺织行业下岗潮,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便帮家里洗衣做饭干农活。后来在金顺宇开的养实验室小白鼠的小微公司帮忙,每个月所挣薪水有限,也谈不上什麽职业发展前景。这种情况下,结婚不失为一种选择。 「村里像我们这麽大的小姑娘,早就是孩子姆妈了。我情况特殊,对结婚不感兴趣,目前抱着遇不到合适的人就不结婚的想法,无所谓蹉跎岁月。你不一样,你是要结婚丶生娃丶当姆妈的。」 「可是我……」沈清雅激动地嚷嚷起来,嚷到一半,陡然收声。基于二十年发小情谊,徐满满瞬间共情到沈清雅的情绪,稳准接道: 「可是你有了心上人?」 被戳破心事,沈清雅目瞪口呆。 徐满满开始以己推人:「你的心上人达不到你父母的要求,买不起房,给不起彩礼,所以你父母要无情地棒打鸳鸯散?」 沈清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要是那样就好了。至少我不是孤军在作战。」 这下轮到徐满满目瞪口呆了:「你的意思是你有了心上人,但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压根对你不理不睬不感兴趣?」 「意思是这个意思,你大可以说得委婉些。譬如,我暗恋他,他对此一无所知?」 脑海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直觉。徐满满嘴巴张了又张,食指对着沈清雅指了又指,人原地转三个圈,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麽?」沈清雅小心翼翼问。 徐满满后悔今日来见沈清雅了。现在逃回家,还来得及吗? 若承认猜到了,她实在不忍心;若咬死不承认,岂不是将沈清雅推至孤立无援的境地?那她还算什麽好朋友。 谁来教教她,该怎麽回答沈清雅? 10 原谅我 「敢不敢说出来?」沈清雅挑衅般盯着徐满满的眼睛,语气和神情俱是怂恿。 徐满满越发确认心中所猜,被沈清雅激将,内心疯狂纠结,逃无可逃,只好曲线救自己:「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只有我和。」「你」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徐满满按住了嘴巴。 「你是认真的?」徐满满气都喘不匀了,说不清是被气的,还是被惊的。 沈清雅看着徐满满的眼睛,认真丶严肃丶郑重地点头。 「从什麽时候开始起这个念头的?」 沈清雅挽上徐满满的胳膊:「你问得太好了,我正想找人一吐为快呢。今天让我这个闵大荒来的土狗赶一回时髦,请你喝咖啡,我们边喝边说。」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天气虽然寒冷,敌不住人们逛商场的热情。马路上南来北往,行人如织。俩人进了星巴克,沈清雅心情极好,让徐满满点单。徐满满点完,她心情愉快地跟服务员说了声「两份」。 徐满满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内心还苦不堪言。她家中虽姊妹三人,但住她家右前方的沈清雅才是她真正的同龄人。她们彼此参与对方的童年,见证对方的少女时期,陪伴对方迈入青年新阶段。相伴上学丶放学的朝朝暮暮,倾诉秘密时的交头接耳,分享零食时的含笑对视……此间发小情义,让徐满满发自内心希望沈清雅幸福。 可是,如果沈清雅爱上了坐轮椅的金顺宇,人生还能跟幸福沾边吗? 沈清雅挑了个角落的座位,迫不及待地向最好的朋友讲起她的爱情故事来。 - 如果一定要追溯缘起,必然要追溯到多年前夏日午后晒谷场上那场随兴而约的打篮球上。 那时候,闵行大力开展群众性体育运动,闵行所有乡镇都创建成为体育先进乡镇,还曾有10多个乡镇举办过运动会。在提倡运动的风尚下,村委在晒谷场上装上篮球架子。风吹日晒,篮球架子很快掉漆生锈,但不妨碍它对村里的年轻人产生巨大吸引力。 金顺宇在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打篮球中失去了双腿。约他一起打篮球的沈清澄快吓傻了,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梦呓中大喊金顺宇的名字,声音惊恐又悲伤。 沈清澄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从病中恢复。恢复后的他瘦了两圈,眼眸阴郁,再也不见昔日峥嵘青年的光彩。 彼时金顺宇已经从医院回到家。他态度坚决,拒绝接受截肢。医生断定因神经血管受损严重,康复机率极小,当前需要每日按摩防止血栓,长期需被动运动以防止肌肉萎缩。 从医院归来后,金顺宇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任谁敲门都不开。 沈清澄病一好就来找金顺宇。无论沈清澄怎麽央求,金顺宇都不肯相见。沈清澄在门外哭,金顺宇在门内哭。 秋季开学时间到了。无可奈何,沈清澄需要返回市区上学。临行前,他反覆叮嘱他阿妹沈清雅,要替他继续敲金顺宇的房门。一定要把金顺宇从孤独丶自闭中拉出来,否则他将内疚至死。 沈清雅做得很好。 她从不敲门,她只靠在金顺宇的房门上读书。读她买的或者从学校图书馆里借出来的书。不知道金顺宇的喜好,她就按自己的喜好来。 她有一本叫《花季·雨季》的小说,当年几乎所有女同学人手一本。她用半个月的时间,从第一页读到第425页,朗读的声音从拘谨变得投入。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我们是花季中最平凡的一朵,也是雨季里最倔强的一滴。我们会迷茫,会犯错,会偷偷喜欢一个人,会为成绩掉眼泪,但我们依然相信,未来会像阳光一样,穿过云层,落在我们肩上。」 她还喜欢看秦文君的《女生贾梅》。「贾梅忽然觉得,成长不是一下子长大,而是在一次次小事里,突然懂了什麽叫体谅,什麽叫自尊,什麽叫悄悄藏起来的温柔。原来每个普通女孩,都有属于自己的光芒,只是别人暂时没看见。」 如是风雨无阻,沈清雅每天花半小时在金顺宇紧闭的房门口朗读。 桂花开了又谢。 榉树叶红了又落。 腊梅花开又凋零。 时间在朗读声中一天天流逝。 年后三月,沈家院子里的广玉兰含起硕大的花苞。 金顺宇凶如河东狮的姆妈从敌对到期盼,已习惯站门口等沈清雅到来。别人看不到金顺宇的变化,她看得到。她儿子逐渐从消沉中走出,从动辄暴躁变得可以沟通,主动要求洗澡,胃口也有所增加。 沈清雅有时候也换换胃口,读读译文小说。她从图书馆借来广被传颂的《钢铁是怎麽炼成的》,不过,第一章只读了一半,第二天,她就换了书。 换了一本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因为里面有一句写在同桌摘抄本上的话打动了她:「你以为我贫穷丶低微丶不美丶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我们站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平等的!」 她才打开书读两行,身后的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为什麽不接着读《钢铁是怎麽炼成的》?」金顺宇问。语气和神态都很平静。 沈清雅歪着头打量金顺宇,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自己在幻想,咧嘴笑了。 从那天起,就换成金顺宇给沈清雅读书。沈清雅负责借书和还书。有一天,沈清雅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本讲被动运动的书。当天去金顺宇家,她就把手伸到了金顺宇的小腿上。 当时金顺宇正在读书,因为神经损伤,金顺宇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她摸上去的手。直至她的手从腿肚摸到膝关节,金顺宇正读书的声音猛然卡壳。 金顺宇看到夏日短裤露出的膝头上,一双如白玉般的手搭在其上,还不安分地又摸又捏。 「你干什麽!」他呵斥。 俩人目光相撞。 沈清雅说,此前金顺宇在她心中是个四平八稳的存在,说话做事沉稳有度。可是那一天,她分明从他眼中看到慌张,胆怯,期待,悲伤。她第一次发现,金顺宇有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 沈清雅举举手中的书。她明显在按图索骥,找穴位。 「我不需要!」金顺宇了然她的意图,断然否定。 11 只能 星巴克里,徐满满两眼上翻:「拜托!你讲得这麽细,什麽时候能讲完啊?」 沈清雅好脾气地笑笑:「晓得了,我讲快点哈。」 「总而言之,就是从那天起,一切变得不一样了。再见到金顺宇,莫名心跳加速,视线开始躲闪,想看又怕看他的眼睛。哪个少女不怀春?你知道我的,暧昧拉扯于我向来是不长久的。我喜欢过数学课代表,喜欢过班长,喜欢过大学刚毕业的物理老师。」 徐满满忍不住插嘴:「你喜欢身边的。我喜欢天边的。黄家驹丶小虎队丶四大天王丶周华健。」沈清雅手搭在徐满满掰手指的手上:「你听我讲。」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清雅说,她对金顺宇的感情发生质变,全因半年后发生了一件足以让两个家庭地震的大事。 那时候她已去读纺织技校,身高又长5厘米,长手长脚,肌肤娇嫩,走路带风,正式进入花季。但因为纺织技校全是女生,父母的重心又在哥哥身上,她对自己的变化并无感知,照旧放学回家后去金顺宇家消磨半小时。 某天,金顺宇在她收拾书包回家前,突然开口说让她以后不要再来。她以为她听错了,回头。金顺宇毫不退缩,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又讲一遍。 他嘴里说的话,和他的表情严重脱节。他的眼神分明在央求她留下来。 为什麽?她问。 因为你是大姑娘了。你要爱惜自己的声誉。你总往我家跑,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麽?她追问。 金顺宇嘴张了张,没再说下去。 沈清雅坚持要金顺宇把话说清楚。她的想法很简单,习惯的事情她想继续做下去,金顺宇说得越多,被她抓住把柄反驳的机会越大。 金顺宇出于一种道德感,心意坚定地要把沈清雅从他的生活中撇出去。 沈清雅急了,嚷嚷着非要金顺宇把话说清楚。 金顺宇横下心,转过脸,不看沈清雅。声音清冷又坚决。他说他遭遇什麽样的打击过什麽样的人生上天已经做了安排,他不想拖累无辜的人。他和沈清澄之间的恩怨也绝不该由沈清雅偿还。 「你什麽意思!」沈清雅喊叫。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救你哥!对于那一瞬的下意识反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你什麽意思?」沈清雅哭了。 时间过去这麽久,谁能想道,车祸居然另有隐情。怪不得阿哥高烧好了却日渐憔悴,怪不得阿哥反覆叮咛一定要替他敲开金顺宇的房门,怪不得阿哥从市区回家的周末总是深夜了还在金顺宇家外踟蹰。 阿哥对这麽大事竟守口如瓶,金顺宇吃了这麽大亏竟也未曾吐露半分。沈清雅一方面对阿哥失望,一方面对金顺宇叹服,两种情感交织,一浪比一浪高地拍打在她心田。 「如果我和沈清澄注定有一个人要被车轮碾过,是我也无妨。就算废了两条腿,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沈清澄的人生,我的人生,你的人生,没有必要纠缠在一起,尤其是你。你是独立丶自由的。」 啪嗒。身后传来声响。 是拿着拖把要拖地的金顺宇的姆妈陈秀环。拖把从她手里倒落在地。 陈秀环当场破防,巨大的愤怒令她失去理智,她五官扭曲地朝沈清雅扑过来。金顺宇眼疾手快,抓住了他姆妈,让沈清雅快走。 陈秀环名字里有个秀,实则跟秀气半点不沾边。她比一般江南女子高大,性格爽直,做事辣手。婚后为了制服丈夫,曾一怒之下摔碎家里所有的碗碟,黑白电视机砸过两台。是村里响当当的凶婆娘。金顺宇爸爸金振国,原本是个本事大脾气大的男人,硬生生被陈秀环驯服,确认家中女主人说了算的权力格局。 自从金顺宇双腿受伤,金振国只觉得头上又多一座大山。盼头没了,他日渐颓废,沉迷于喝酒逃避残酷现实。反倒是陈秀环,用坚韧缝补着破碎感十足的家。 陈秀环怒气冲天,力气大得拉不住,直接把金顺宇从轮椅上拖拽下来。可金顺宇就算是从轮椅上跌落到地,也没有松开抓姆妈的手。 沈清雅心乱如麻,脸色苍白地跑出金家。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儿我还记得。」徐满满叫道。 「那天正好是我从学校回来的周末。我看见你脸色苍白地从金家跑出来,眼泪流得跟不要钱似的。我的第一反应是狗日的金顺宇吃你豆腐。我问你怎麽了?你只顾着发抖,腿抖手抖嘴唇也抖,抖得跟筛糠似的。我眼睛一瞄,瞄见挨院墙放的一堆农具,心里琢磨,我是拿起铁锹,还是扛上锄头,去金家给你当靠山?只是你扑我怀里大哭的模样,可怜极了,让我不忍心推开你。」 沈清雅眯眯笑:「就知道你对我好。」 沈清雅痛哭一回,释放掉过于强烈的情绪后,否认被金顺宇欺负,一咬牙,将从金顺宇那里获悉的惊天大秘密三言两语讲给徐满满听。 徐满满自小逻辑满分:「金顺宇还算讲理,他说得对,恩怨是他和你哥之间的,跟你不搭界。他让你顾及名声别再去他家,你就别再去了呗。」 沈清雅没有反驳,更没有认同。她只央求徐满满陪她回家。 沈清雅的预感没错儿,待她回到家时,陈秀环已经在她家,且已经在客堂间坐不住了。 陈秀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讲述变成控诉。沈清雅姆妈赵玉秋不善言辞,内向却固执。吵架不是陈秀环的对手,就梗着脖子沉默以待,冷眼看陈秀环仿佛看神经病。陈秀环骂沈家没良心,骂人的话滔滔不绝不带重复的。赵玉秋来来回回就两句:你有病。谁信! 一个身影投进客堂间。 是周末归家的沈清澄。他先沈清雅一步走近门口。 「不信?不信你问你的好大儿啊!沈清澄,你摸着你的良心,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我儿子是不是为了救你才被车轧的?」 赵玉秋几乎是一瞬间弹到沈清澄身前,一把推开试图抓沈清澄衣襟的陈秀环。她转回身,刚要捂沈清澄的嘴巴防止他乱说话。 晚了。沈清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 「是。」 12 送你 沈清澄承认了。 这多少挽回一点他在沈清雅心中的地位,却摧毁了在场的两位母亲内心的平衡。尤其是陈秀环,她本来就几近崩溃。被赵玉秋推开的陈秀环再次扑上来,抓打锤咬,像野兽一样。赵玉秋哭着奋力阻拦。 厮闹中,沈清澄扑通一下跪下来:「我会负责的。」 「你怎麽负责?把你的腿截下来,给我儿装上?我儿受的痛,流的血,熬的夜呢?你看看我老公他现在成什麽样子了?你怎麽负责?你什麽都没有!穷学生一个!你怎麽负责?空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漂亮话谁不会说?你倒是拿点实际的行动来呀。我儿子已经退学,年龄也不小了,你们姓沈的真要负责,你们赔给我儿子一个媳妇!老沈家总不能断子绝孙在我儿子身上。」 赵玉秋眼睛骤然发亮。她目光灼灼地射到门外沈清雅身上。 沈清雅觉得自己被娘的目光射穿了,并在她身上留下个拳头大的窟窿。背后的阴风呼啸着从她身上的窟窿里穿过,她全身血液倒流,冷得发颤。她对母亲,对家的本能热爱,在那一瞬,随着热血倒流而退出心头,从那个拳头大的窟窿里飘散到风中。她的心空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不知何时归家的沈春生站在庭院当中。全靠一把大镰刀支撑着身体。 陈秀环随着赵玉秋的目光也望向门外。她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沈清雅。对于沈清雅当儿媳,她自是没话说,很满意;第二眼看到的是手撑镰刀黑沉着脸的沈春生。 镰刀是熟铁做的,刀身黝黑,刀刃白亮,刀弯得充满力量感。尤其是沈春生的手,粗糙,遒劲,更是充满力量感。方才愤怒当头,不知道怕,如今见黑脸的沈春生和锋利的镰刀,她的胆量顿时消散一半。 几方人马正僵持,金顺宇来了。 金顺宇自己推着自己来了,在沈家门外大声喊姆妈。 门楼下装着八九寸高的门槛,挡住了金顺宇的继续深入。 陈秀环哎了一声,一甩衣袖,目不斜视地走过黑脸的沈春生,走向门楼。 金顺宇说他饿了,要姆妈快点回家做饭。陈秀环就坡下驴,回了家。她的目的全部达成,一则沈家认了,二则她的诉求说出了口。 陈秀环走后,沈清雅推推徐满满。徐满满多机灵,脚底抹油,瞬间溜了。快得像道残影。 院门一关,四口全是自己人。 正是做晚饭的时候,但没有人有心情做饭。 沈春生把镰刀往偏的地方一扔,进了客堂间,往八仙桌旁一坐,一杯杯灌起便宜毛峰来。赵玉秋架起金顺宇,嗔怪他为什麽要松口?反正当时没有其他证人。沈春生瓮声瓮气打断赵玉秋: 「做人要有良心。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否则夜里要有鬼敲门。」 赵玉秋不语。她思想传统,以夫为纲。 「当时是怎麽回事?」沈春生问。 据沈清澄回忆,晒谷场没有挡网,篮球飞了,滚过马路,落进马路对面的沟渠里。他和金顺宇抢着去捡。两个人三两步冲上马路,跳下沟渠。沈清澄动作更快些,抄起篮球就走。少年的争强好胜让他只顾着争分夺秒。单手攀爬回马路,他回头嘲笑慢一拍的金顺宇。 那个困顿着赶路的司机恰巧打过一个哈欠,正闭眼挤走哈欠带来的眼泪。 事故已在所难免。倘若撞上沈清澄,就不是两条腿的事,而是一条人命。 金顺宇毫不犹豫冲上前推开路中央的金顺宇。但是车速太快,时间太短,就差一秒,他们就可以双双从命运的齿轮下逃脱。偏偏少了那一秒。 沈春生听后重重叹口气:「这麽说金家那小子用两条腿换了我儿子一条命啊。我们不能不认。我们要是当了白眼狼,死后也怎麽有脸去见金家的列祖列宗?」 赵玉秋低下头,不语。 「好在金家的要求,对我们来说不难做到。」说罢,沈春生看向沈清雅。 赵玉秋闻言,也抬头去看沈清雅。 沈清雅慌了。她以为刚才心已死,此刻才知,刚才没死透。在父母齐齐的注视下,森森寒意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从她脚底钻进身体。她寒彻入骨。 「是我欠顺宇的,跟阿妹无关。等我毕业了,我挣钱养顺宇,我养他一辈子。我已经申请换专业,未来还很长,我会努力治好顺宇的腿的。」沈清澄挡在沈清雅身前。 阿哥在沈清雅心中的形象原本已经崩塌,此刻恢复不少。 「人家爹娘也能养他一辈子。人家需要的是一个媳妇,能给他们金家传宗接代的媳妇。」沈春生用粗糙的手指敲着桌面,力道十足,「人家的要求合情合理!」 「等我有钱了,我给他登报徵婚。」沈清澄不相让。 「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跟你妈做主。」沈春生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转头向赵玉秋,「去做饭。饿死了。」 家庭会议至此结束。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没有一个人问沈清雅怎麽想。仿佛她是个物件,没有思想,亦没有感情。 沈清澄转身向沈清雅:「阿妹,你放心,我不会再逃避。我不会让你替我还债的。」 阿哥终于是她心中高大伟岸的阿哥了。沈清雅朝阿哥惨澹一笑,回了自己房间。当天晚饭没有出来吃。沈清澄敲她房门,赵玉秋道,一顿不吃饿不死她,让她去,不用惯着。 木门不隔音。 沈清雅觉得自己死了的心又死了一遍。 周末结束,沈清澄返回市区上学。他保研的名额下来了,前途何止是光明,简直是辉煌。沈清澄在父母眼中,无疑是光宗耀祖般的存在。他们铁了心牺牲读书不争气的女儿,保全前途远大的儿子。 沈家父母已经做好拿女儿替儿子还债的准备,只是,金家再没有踏进沈家的院门求赔偿。比邻而居,同一条青石板路上进进出出,难免遇上。遇上时陈秀环头一低,假装没看见。 既然金家没再开口,沈家自然也没道理上赶着送女儿。 这件对沈清雅来说天大的事,竟然不了了之。她学习不好但人不傻,很快想通一定是金顺宇做了什麽。事后她通过李信荣确认,是金顺宇绝食,以向死之心相逼,陈秀环才不得不放弃。 得知幕后隐情后,沈清雅失眠了。泪水源源不断地滴入棉花枕头。那是感动的眼泪。流得畅快,不带一丝痛苦。 金顺宇的爱具像化了。像和煦的春风,像盛开的花朵,像遮阳的油纸伞,像冬日的厚棉衣。 沈清雅爱上了金顺宇,金顺宇却不肯再为她打开门。 13 至此 类似的困境她遇到过。 但今非昔比。 那时候陈秀环是支持她的,如今陈秀环看她的目光像在弦的利箭。她理解陈秀环,金家凭空倒霉,家道由此中落,她的滔天恨意需要一个出口。指向姓沈的,天经地义。 沈清雅抱着两本书,战战兢兢来到金顺宇家门口。陈秀环双手抱臂,单脚一抬,挡住门口。她用眼角斜沈清雅,朝沈清雅吐一口唾沫。还算给面子,没直接吐沈清雅身上。她拒绝的意思如此明显,沈清雅也豁不出去,做不到站在青石板路上大喊金顺宇的名字。她只能默默转身,离开。 这一离开,就是一年十个月。 一年十个月后,沈清雅从纺织技校毕业。 彼时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随着进口纺织品和家电的大量涌入,国内落后的产能和产品受到严重冲击。政府决定与其长期亏损,徒耗资源,不如主动关闭旧产能,发展新产能。当时上海的纺织业和电子行业在全国占了半壁江山,于是大下岗就从上海纺织局和仪表局开始了。 历史的宏大进程照进沈清雅的生活,结果是她毕业后无对口工作可做。不仅如此,还要跟40丶50的下岗工人抢收银员丶饭店服务员丶酒店工作人员等基础性工作岗位。 沈春生和赵玉秋两口子一琢磨,小姑娘家家,找工作哪有找婆家重要?家门口已经找不到工作,若放她去sh市区,万一被穷小子骗走,他们岂不是鸡飞蛋打?到时候邻居金家再找他们要媳妇,他们上哪变个大活人出来?还不如先养两年。 沈清雅几次央求,赵玉秋都把身份证藏得牢牢的。 赵玉秋让沈清雅老老实实在家里待嫁。嫁到婆家后,想上哪里打工,想怎麽折腾,都随便。 1994年的上海,正处于大开发前夜。靠近sh市区的闵行,已经能感受到城市在扩张。偏远如马桥,只能通过在工厂上班的亲戚下岗感受社会在变化。19岁的沈清雅走在田间地头,内心如岩浆沸腾的火山,平静只是表象。 她内心充满了撕裂感。 从此以后像母亲那样靠种地为生吗?倘若不隶属于上海,或许接受起来不这麽痛苦。偏偏马桥属于上海,一想到她身处动辄上央视新闻联播的上海,馀生却只能日复一日地靠种地为生,多麽绝望。 自小知道不是读书料的她,在父母长久的忽视和凑合对待中已学会忍耐丶顺从。听话是现实所迫,她没有反抗的资本。可越是压抑,内心对被偏爱的渴望就越强烈。 父母把她推出去的时候不见一点犹豫和怜惜,让她意识到,光靠忍耐丶顺从丶听话,并不能获得父母的疼爱。她渴望出现一个能带她「逃离」的人,这个人将是她的英雄。 一个名字横空出现在沈清雅脑海里。 与名字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 没错,是金顺宇。 金顺宇满足她对偏爱丶对尊重丶对认可的全部幻想。 沈清雅越是确认这一点,越痛苦,因为,金顺宇出于高尚的道德感,已经彻底与她隔离开来。 死局一个。 死蟹一只。 沈清雅目光渐渐没了光,日子陷入无尽的迷茫。 讲到这里,沈清雅啜一口卡布奇诺,发出啧啧声,表情生动,哪怕差一把瓜子,也把吃瓜演得十成十。果然人调侃起过去的自己才最狠。 「你们之间是怎麽出现转机的呢?哎呀,我阿姐打电话来了。」 徐盈盈如母亲般谆谆询问她回不回家吃晚饭?家里有冯姐花了两小时煲的羊肉萝卜汤,有她喜欢椒盐濑尾虾,还有蒜香白鳗。徐盈盈忽然又压低声音补道,今天是冯姐生日。 那必须回了。 「看样子这回听不完了。要不你跟我回家睡一晚?」徐满满问,问完心里警铃大作,「哎呀算了,你还是回去吧,我可不想惹你姆妈。」 「别啊,我答应。我27了,这点自由还是有的。」 「不,你不想答应。别勉强自己,回去吧。」 徐满满拎着包,只管自己逃。 她的顾虑在于,她怕沈清雅是李信荣的探子。 李信荣丶金顺宇和沈清澄,那可是村里出了名的铁三角。村里其他同龄人,哪怕是李信荣自己的弟弟,都插不进他们三人小团体。李信荣愿意帮助沈清雅传递金顺宇的消息,难保交换条件不是沈清雅帮他传递徐盈盈的消息。 不是说友情曾可贵,爱情价更高嘛。徐满满坐在计程车里,手挠太阳穴。没错儿,万事从心,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冯姐是徐满满面试找的住家阿姨,为照顾孕后期的徐盈盈。一年来,多亏有冯姐,有真真后的日子才能有条不紊过下去。 作为一个郊区农村人,得知冯姐是sh市区人时,徐满满十分犹豫。是人就会有经验之谈。所谓的经验之谈,何尝不是刻板印象?徐满满对市区人的刻板印象来自周松宴及周松宴母亲。看似衣冠楚楚,实则冷漠无情。她不相信眼前衣着光鲜的冯姐,是个踏实勤快人。 冯姐一定从她眼中看出了犹疑,于是娓娓讲起她的故事来。 冯姐是sh市区人,生得美貌,年纪轻轻就被有心人惦记,早早嫁人。所嫁男人吃喝嫖赌,日子恣意。冯姐无力管束,只能听之任之。婚后一年,冯姐当了妈妈,诞下一子。男人和婆婆都十分高兴。男人还送她一个大金镯子。她以为母凭子贵,家以子和,以后丈夫会收心,好好过日子。没想到,第二天,男人就消失不见。 一年后才偶然得知,男人在赌场出老千,靠舞弊赢了钱。当天拿作假赢来的钱给她买了大金镯子后,又得意洋洋炫耀是靠手段赢的钱。 话传到对方耳中,对方又岂肯当冤大头?对方扬言要剁他一只手。男人怕了,东躲西藏,不敢回家。后来不知怎的,竟然混去了日本。在日本被熟人认出,几经周折,消息才传到冯姐这里。 冯姐盼着男人在日本站住脚,赚到钱,寄些回家,好让她孤儿寡母的日子好过些。事实证明,这些都是妄想。男人一如过去自私自利,只管自己快活。 上门追债的冤大头男人,抢回冯姐的大金镯子后,见冯姐只会哭,不会闹,反倒对冯姐生出怜悯心。一来二去,怜悯变爱情,愿意娶冯姐。 冯姐的婆婆十分开明,支持冯姐再嫁,只要求冯姐必须留下唯一的孙子。 冯姐再嫁后,第二任男人如他承诺,再不进赌场,与冯姐一心一意过日子。不两年,冯姐又生下一个儿子。 那时候上海居住条件十分艰苦,三口住在滚地龙里,推门就是床,腾挪转身都要彼此配合,除床之外就只有一个五斗橱。吃饭都要把床掀开当桌子。晴天还好,雨天路上全是泥泞。只要外面落雨超过半小时,屋里必然下小雨。逢上台风天,暴雨如注,路面积水成渊,必然倒流进屋,恶臭久久不散。即使如此,冯姐也觉得满足。 可惜,即使这样的日子,也没能过上几年。 男人省吃俭用,又舍得力气干体力活,身体逐渐亏空,生了大病。他不舍得把冯姐和儿子拖下水,便隐瞒病情,不去医治,得病到去世,堪堪两年。冯姐哭得肝肠寸断,但念及还有年幼的孩子,只得振作精神,带着伤痛活下去。 幸亏城市更新,滚地龙拆迁。她分到一笔补偿金,带着这笔赔偿金住进了前婆婆家。一老丶两小和她四口人,重新组成一个家,勤俭节约地把日子过下去。婆婆在家带娃,冯姐出门工作。为了挣钱,她什麽活都干。卖衣服,包馄饨,端盘子,摆夜摊。全为博出生机。 就这样,十几年过去。长子中专毕业,自谋生路。婆婆去世。次子考入大学。冯姐的生活日渐宽裕。 此时城市继续更新,前婆婆的老房子拆迁,一套赔偿2套,另有装修费。这次拆迁,冯姐总算是吃到时代红利。冯姐将其中一套房记在长子名下,那时候长子已经恋爱,有了这套房,长子顺利结婚。另一套房,则记在她名下,将来供她养老及留给小儿子结婚用。 肩头的重担没了,冯姐觉得以后终于可以像别的女人那样享受人生了。万万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前夫,竟然从日本回来了。 而且,是身无分文地回来了。 14 往後的日子 男人年轻的时候是个无赖,年老的时候是个老无赖。 老无赖回来后就抢占了记在冯姐名下的房子,说是靠他母亲房产拆迁得来的,且他和冯姐未曾离过婚,他有入住权。冯姐是个讲道理的人,觉得他说的有理。只是因不愿与他同居一个屋檐下,便让出房屋,自己另外付钱租房。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读大学的二儿子和老无赖无血亲关系,周末从学校返家时就回到冯姐的租房里。长子和长媳也时不时来出租屋相聚。实属冯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老无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寂寞难耐,在公园里搭讪了一个外地阿姨,两个人没羞没臊地同居了。有人怂恿冯姐去闹,冯姐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闹起来,他指责她在未离婚的情况下又结婚生子,岂不是两败俱伤? 冯姐权当不知道,日子照过。 没想到,老无赖马上疯,突然之间一命呜呼。与老无赖姘居的女人通知冯姐处理后事。冯姐与长子丶长媳将后事处理完毕后,准备去收房。又一件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姘居女人将家里三姑六婆大伯小舅全叫了过来,将房子占得满满的,让冯姐务必给个说法,否则就长住下去。 房子有房产证,姘居女人无法越过冯姐处置。所谓给个说法,不过是要讹一笔钱。一想到给一笔钱就能彻底摆脱老无赖留下的烂摊子,冯姐就觉得畅快,愿意花钱消灾。 可是,她低估了姘居女人的野心。姘居女人开出半个房产的天价,且拒绝讨价还价。此时冯姐的次子已经大学毕业,也已谈了女友。冯姐思考再三,决定妥协,权当她半价买了一套房。 在阿q精神作用下,冯姐答应下来,靠抵押房产换了一笔钱,打发了姘居女人,自此生活清净下来。只是她已年近60。不忍眼睁睁看着次子背负一大笔贷款不管,冯姐便应聘钟点工丶住家阿姨等工作。因缘际会,与徐满满相遇。 徐满满听完她堪称悲惨的一生,心疼得不行。看来,就算生在sh市区,也不是幸福美满的保障。徐满满决心给冯姐一个机会。没想到,因此迎来巨大惊喜。冯姐勤快丶心细丶热心丶大度,又满腹生活经验,对徐氏姐妹来说,犹如母亲一般。 这样的冯姐过生日,徐满满怎麽能不回家为她庆祝呢?回家路上,她还专门买了一个包当生日礼物。 冯姐生日过后,正式进入春节倒计时。 超市购物,清洁家室,张贴春联,筹备年夜饭,一桩桩,一件件,依照传统做起来。冯姐放假,回家操持自己家过年。 冯姐走后,徐满满撸起袖子,严阵以待。不过,徐盈盈对付5个月的宝宝已经颇有心得,俩人日子过得还不算凌乱。她们提前拉黑父母和小妹的电话,没人打扰,日子清幽。 初六,徐满满被长姐差遣去超市购买尿布。她满口答应,到了超市才发现,品牌真多。只能打电话给阿姐,询问要购买的是什麽品牌?货架上随手抽出一包尿片,赫然看到一张脸。 徐满满吓得尖叫一声。 电话里徐盈盈焦急询问怎麽了?徐满满安慰她说没事,「好好一个超市,竟然窜出一只大蟑螂」。挂断与阿姐的电话后,徐满满气愤地质问李信荣:「怎麽是你?」 「超市是你家开的?只能你逛我不能逛?」李信荣嗤笑。 徐满满一刻也不想多待,抽了一包尿片就走,被李信荣拦住:「这个品牌的据说更好。」 「关你屁事。」徐满满言语冲撞,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尿片。 李信荣人高腿长,不紧不慢也能跟上快步流星的徐满满。快到收银台时,徐满满回头呵斥:「我警告你,离我远点。」李信荣挑衅般走近,擦身而过,头都没回。 徐满满结完帐,站在路边拦计程车。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边停下,驾驶位落下车窗玻璃,露出李信荣的笑脸。徐满满原地吓一跳:「你跟踪我?」 「没那必要。」李信荣胳膊肘搭窗口,悠闲自在地点了一支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方盒,递给徐满满。徐满满犹犹豫豫接下,问:「什麽东西?」 「新年礼物,但,」他朝徐满满笑笑,「不是给你的。」 馀音未落,他就一脚油门跑了。 徐满满到家,犹豫二三,还是将李信荣的新年礼物递给了徐盈盈。 徐盈盈打开,是一副满天星金耳环。样式土气得也就奶奶辈的能喜欢,但分量沉甸甸的,可见心意十足。徐盈盈笑得东倒西歪:「什麽时候你审美变得跟老年人一样了?」 徐满满尴尬地笑了一下。犹豫的那一瞬,真真哭着醒来,错过了解释的机会。 这副金耳环第二天就戴在了徐盈盈的耳垂上。行走转头间,耳边突然跳出几个小光点,意外得好看。徐满满斜倚在沙发上,一时有些恍惚。 春节假期很快一闪而过,冯姐拎着大包小包来上班。炸好的鱼豆腐丶瓶装的米酒,用保鲜膜包好的糯米饭,晒乾的鳗鱼,乡下摘的胡萝卜和大青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妈来送补给。冯姐一眼看到徐盈盈的耳环,直夸真「大气」。 徐盈盈笑得很开心。她飞一眼徐满满,脸色似有绯红,解释道:「满满送给我的新年礼物。」 徐满满赶紧垂下眼眸。 她深陷纠结。知道李信荣对阿姐一片痴心,但对于李信荣那一点就爆的脾气,她实在不放心。阿姐才出虎穴,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又入狼窝? 冯姐一来,游刃有馀地接手三餐和照顾真真的活。徐盈盈去卧室补觉,徐满满坐在飘窗上看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冬日暖阳隔着玻璃照进来,让人不禁困意萌生,心思涣散。 徐盈盈与周松宴大婚前三天领了结婚证。领证后,周家如约送来20万彩礼钱。这种先领证再给钱的做派,如蚁虫般细细啃噬着徐满满的敏感与自尊。她不敢跟任何人倾诉,怕节外生枝,影响长姐幸福。 婚礼落定,嬢嬢还没有离开,徐永胜便沾沾自喜讨论起20万彩礼钱该怎麽花了。说是讨论,更像是自言自语。徐永胜很快决定要拿这20万盖房,盖全村最漂亮的两层半小洋楼,像举行首届东亚运动会软式网球表演赛的马桥镇旗忠村村民住的那种小洋楼。 一想到他盖的楼将是村里独一份,比村长家的二层楼还高还漂亮,徐永胜就按耐不住兴奋。他走出家门,逢人便讲。等夜饭时徐沛沛跑遍半个村子寻到他,整个村子都知道徐家女儿高嫁,市区有钱女婿给了20万彩礼,而老徐将用这20万盖村里第一高的小洋楼。 徐沛沛很享受邻居们羡慕的目光,下巴扬得高高的。 三天后,徐盈盈回门。 按照习俗,女婿应该一起回。可那天,只有徐盈盈一人身只影单地回来。甚至没有坐计程车,而是一个人倒了三趟车,耗时两个半小时,独自回来。她穿得光鲜漂亮,头发也梳得溜光水滑。嘴角上扬,却笑不达眼底。 徐满满特意晚去上财报导,就是为了亲眼看到婚后幸福的阿姐。 可阿姐浑身上下,哪里跟幸福沾边?徐满满第一反应是把那20万还给周家!阿姐这婚,乾脆离了。短痛胜过长痛。 15 交给他 「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狠戾的巴掌打在徐满满脸上。 坐在冬日午后飘窗上的徐满满肩膀一缩。十年前的巴掌仿佛穿越时空,再次落到她脸上。震惊与愤怒再次燃烧,唯独没有惧怕。一如十年前。徐满满的刚强性格就是这样被锉磨出来的。 那是她第二次为阿姐抗争。 第一次她反对阿爸为20万彩礼钱着急嫁阿姐,得到阿爸的冷嘲热讽。 这一次她提议乾脆把20万彩礼钱还给周松宴,得到阿爸狠戾的巴掌。 徐满满耳朵轰鸣,脸颊发烫。她没有哭,而是笑了。带着鄙夷与轻慢,看着阿爸笑。徐沛沛怪叫起来,摇晃阿爸:「爸爸,你看二姐那表情,她在嘲笑你哎。」 「滚。」徐永胜甩开徐沛沛。他已恼羞成怒。毕竟20万是出卖长女幸福得来的。他无法否认。 徐满满挨了一巴掌后跑出家门。不想被村里叔伯婶婶们指指点点,她一头冲进闺蜜沈清雅家。沈清雅急急忙忙拉着她又出家门。等她眼中的泪花不再干扰视线时,发现她跟着沈清雅到了金顺宇家。同在金顺宇家的,还有李信荣兄弟俩和沈清澄。 想来那时候沈清雅还没有爱上金顺宇,金顺宇也没有吐露他救人受伤的秘密。 金顺宇天生卷发,鼻梁高挺,嘴形及嘴唇薄厚都恰到好处,如今将自己困在家里,卷发长长,显露出过去没有过的文艺气质和抑郁气质,加上那双漂亮的过分的眼睛,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徐满满不由多看他几眼,沈清雅的目光也下意识在他脸上停留。 沈清澄从小就是学霸,高高瘦瘦的,沉默寡言。与金顺宇身上散发的抑郁气质不一样,他即使沉默寡言,也显出几分温润。 跟他俩相比,李信荣像个凶猛的土匪。他脸上表情变换,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焦躁地在房间里走动,不时踢板凳踹桌腿。看到徐满满进来,眼睛骤然发亮。 「你阿姐一个人回来的?」他抓着徐满满的胳膊问。 「信荣哥,你冷静一下,别吓到她。」沈清雅阻止。是她把徐满满带来的。 「对不起。我道歉。」李信荣松开徐满满。他看到徐满满脸上挂着泪珠。 徐满满摇摇头。她没被李信荣吓到,她是被她爹气到。 李信荣问的,正是她想控诉的。不知不觉,她讲了很多。讲了双方家庭第一次碰面,周松宴有车也不肯送;讲了周家一定要等到领过证才送彩礼钱;讲了回门时姐姐不达眼底的假笑;讲了阿爸为了贪图彩礼钱假装眼瞎;还讲了同为女性却毫不作为的娘娘和姆妈。连那个眼皮子浅的阿妹她都忍不住控诉了。 李信荣紧握的拳头发颤,忍不住一拳打在墙上。白墙上留下4个红色血迹。他面向墙,捂住了脸。 李信华震惊了,试图拨正阿哥的身体:「阿哥,你怎麽了?你哭了吗?」 「闵行太落后了。」学霸沈清澄透过现象看本质。 是啊,要是信荣哥也有二十万,徐满满敢打保票,她阿爸是不会区别对待他和周松宴的。甚至,如果信荣哥也有二十万,她阿爸会毫不犹豫选信荣哥,毕竟农忙时好指使信荣哥帮忙干活。 「如果我能平等地追求盈盈就好了。」李信荣哭得呜呜的。这下李信华终于不用问他是不是哭了。 李信荣转向徐满满,可怜巴巴地问:「你能把你阿姐叫出来吗?我想见见她。」 「与其我去叫,不如她去。」徐满满手指向沈清雅。 家近就是快。两分钟后,沈清雅跑到徐家,按照徐满满嘱咐,当众大声询问徐盈盈:「盈盈姐,你能去劝劝满满吗?满满不知道怎麽了,捂着脸,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哭。」徐家人一听捂着脸哭,都不响。徐盈盈连忙跟着沈清雅出门。 金顺宇的房间是个套房。进门后分前后两间,里间是卧室,外间是书房。一群人在书房。徐盈盈跟着沈清雅,走过金家院子,穿过客堂间,来到金顺宇书房。书房里或坐或站,都是她无比熟悉的邻居阿弟阿妹们。 「阿姐,里屋。」徐满满打开卧室门。 徐盈盈以为是姊妹俩到里屋说话,不作犹豫,抬脚进了去。不料,下一秒,房门关上。她这才看到,眼前人是李信荣。 书房的他们有意打掩护,刻意把说话声放得很响,吵吵闹闹的。陈秀环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地喂鸡喂鸭,整理柴爿秸秆垛。她很高兴儿子的发小没有因为他残疾而疏远他。 里屋,徐盈盈和李信荣无言对视。最终,徐盈盈垂下眼眸。 「他没有跟你一起回门,是因为那个吗?」李信荣的声音是颤抖的。 徐盈盈摇摇头:「不是。原计划一起回来的,恰巧他朋友生病了。他去看望朋友。」 「什麽朋友这麽重要?」 徐盈盈苦笑着摇摇头,不肯再多说。 李信荣向前一步,试图揽徐盈盈入怀,徐盈盈抗拒地后退两步:「信荣哥,如今我已经结婚。你忘了我吧。」 李信荣没再向前,也没有说话。 「把我忘了。找个好姑娘,跟她一起好好过日子。希望你能幸福。」 李信荣像雕像一样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渐渐湿润,嘴角努力上扬,终究没有成功。唯有眼中的潮湿化成泪珠,从眼眶跌落。 院子里,陈秀环跟徐沛沛说话。徐沛沛嘹亮的嗓音传来:「顺宇妈妈好,我来寻姐姐回家吃饭。」 徐满满原地跳起,敲敲里屋房门。房门应声而开,走出一脸平静丶衣衫整洁丶头发纹丝不乱的徐盈盈。 待徐沛沛进金顺宇书房时,看到的就是一群人闹哄哄地说着什麽,二姐姐脸红耳赤,长姐微笑旁观。众人见到徐沛沛,热情地打招呼,递零食,问她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徐沛沛很受用,高高兴兴应答。 「你来干什麽?」徐满满问。 「差点忘了,姆妈让我来喊你们回家吃中饭。」 徐氏三姊妹走后,李信荣仍旧没从里屋出来。李信华想进去看看,被沈清澄拉住了。 「他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李信华看向金顺宇,金顺宇点头。 相较学霸沈清澄,李信华明显更信任金顺宇。 16 陪你 沈清澄是高高在上的神童,金顺宇是正邪兼修的智多星。对学渣李信华来说,当然是顺宇哥跟亲近可信。 见金顺宇如是说,李信华便不再往里间冲。 徐盈盈回门那天,周松宴最终还是到了。午后两点多,他开着车赶到。站在院子里逗了一会儿狗,答非所问地跟娘娘说了几乎话,客堂间都没去坐,就催着徐盈盈走了。很明显,他是被他姆妈逼着过来的,就差把「不情愿」写在脸上。 徐永胜连个屁也不敢放,孙子似的全程陪笑。 徐满满气得当天就收拾行李,冒着晚到没有宿舍睡的风险,说什麽也要离开这个让她堵心的家。 见她公然表达对他的看不起,徐永胜一凡刚才卑躬屈膝的奴才像,一脚踢在徐满满收拾的行李上,面目狰狞地耍威风:「甩脸子给老子看?有种别伸手跟老子要钱!」 徐满满一时理智冲昏头脑,起身就把包里的学费和生活费掏出来,砸在徐永胜脸上。耍帅不过一秒,想后悔已来不及。徐永胜喜不自胜,弯腰拾钱,都笑出了声:「好,好,你有种。你有种以后别回这个家!我就当没生过你,白养你长大!」 徐满满在徐沛沛的吃吃笑声中狼狈离开家。 她的口袋里,只有4元硬币。那是她专门准备的坐公交车的零钱。 「阿爸说,你要是后悔了,可以跪在门口向他磕头认错,他大人大量,原谅你。」徐沛沛笑嘻嘻,没心没肺地转述。 徐满满擦掉脸上的泪,扛着她给自己打包的褥子被子衣服鞋子,费力地往村口公交车站走去。 李信华看到她,小跑着过来帮她拿行李。 「你家里怎麽连个出来送你的人都没有?」 「这麽晚了你去学校,学校会不会关门啊?」 「我哥到现在也不肯从顺宇哥房间出来,你阿姐跟我哥说啥了?」 李信华像个放大版的好奇宝宝,什麽都问,口无遮拦。徐满满不回答他也无所谓,只管问自己的。公交车来了,李信华一趟趟帮徐满满运上车。 「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要不要我陪你啊?」 徐满满朝他笑笑,笃定地说:「没事。我一个人可以。大不了多搬两趟。」 李信华深信不疑,挥挥手走了。 徐满满站在公交车内,从后窗看到村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路两侧的水稻已经收割,不少人在地里耕作撒油菜种,勤快的蹲在地上种生菜。这本是她看熟的风景,此刻却怀着无比珍惜的心情,想把这一切印刻到心里。 徐满满到学校的时候,身无分文,瘦弱的身体拖着两个大行李包。因为时间已晚,负责接新生的学长们已经散去,她孤零零站在硕大的校门前,仰望学校牌匾,暗自发誓,一定要争气。 徐满满根据校门口张贴栏里新生报导指引,先去宿舍楼办理入住。还好学校迎新经验充足,考虑到晚到学生的入住问题。入住宿舍只需要提供身份证即可。宿管阿姨很热心,帮忙扛了被褥,还夸她真能干,一个人来报导,不像上海小姑娘,嗲得手不能拎肩不能提的。 室友们听到这话,下意识地以为她是外地来的,为了省路费,一个人来报导。随后的相处中,更是切身体会到徐满满的贫穷。大家很快知道她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申请了食堂的勤工俭学岗位,还是班上第一个迫不及待找周末家教的人。 室友们有意识地规避在她面前谈论出身丶开销丶衣服价格丶周末消遣等敏感话题。徐满满对此感激却也觉得没必要。她只是穷,不是自卑。 她很喜欢她那些纯真善良的室友们,可惜她太忙了,没空跟她们建立感情。 第一个学期,徐满满既没有向徐永胜低头妥协,也没有回家。她忙着连轴转地赚钱,并于寒假末提交了寒假住校申请。 徐永胜乐得她不妥协,省得他花钱供学费和住宿费。 徐沛沛从沈清雅那里得到她的宿舍电话号码,打来电话。打了三次才碰到徐满满在宿舍一次。徐沛沛炫耀家里要盖小洋楼了。签合同那天长姐还回了家。按照合同,明年开春就动工。 「我跟你打电话呢,主要是告诉你,你房间里的破烂都被阿爸扔掉了。你回来找不到你的宝贝,可不许怪我。」 徐满满平平淡淡「嗯」了一声:「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去晚自习了。」 「上了大学还要晚自习?」 「是。」 「那也太累了吧?岂不是要永无止境地学下去?人生也太苦了吧!」 徐满满懒得说教,一笑了之。 徐满满上大学没有要徐永胜一分钱的事,徐盈盈半年后才知道。她们姐妹俩倒是保持着较为频繁的电话联系,可惜都是报喜不报忧。她们之间的电话只传递关怀,不传递有效信息。 徐盈盈不知道徐满满开学前三天靠喝学校免费的汤度日。 徐满满不知道家里签盖房合同的那天,徐盈盈是带着被家暴的伤回去的。 徐盈盈不知道徐满满没有钱买卫生巾,便用最便宜的草纸艰难度过那几天。 徐满满不知道周松宴婚后不久就开始夜不归宿,甚至嚣张地当着长姐的面接情人电话。 她们瞒着彼此,隐藏生活中的狼狈,不忍对方为自己担心。 沈清雅时不时给徐满满打电话,传递着村子里的消息。 沈清雅说,徐家传出盖洋房的消息后,金家爆发一次大争吵。 一条小青石板支路连接四户人家。在四户人家中,原本家境最殷实的,是金家。 金顺宇爸爸金振国最能干。在农闲之际,他冒着被路霸收割的风险去义乌捣腾小五金,一点点积累家中财富。金顺宇姆妈陈秀环也是个狠人,舍得出力气,在田地里能媲美一个男劳动力。夫妻二人一心,能挣又能省。宁肯骑行一个半小时也不肯花一块钱坐公交车。 金顺宇作为他们的独子,长相最俊,人又聪慧伶俐,他们家是四户人家中最有奔头的。却因为金顺宇踢球惹上车祸,坐上轮椅,多方治病无果。金家因此一蹶不振。徐家盖小洋楼的消息刺痛金振国,让他想起他人生中那些蒸蒸日上的日子。那些像金子般闪闪发光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喝酒,他喊叫,他砸东西。陈秀环比他砸得还凶。陈秀环的拳头劈头盖脸全砸他身上,骂他是个孬种,软蛋,扶不起的阿斗。金振国睁着血红的眼睛,抬起理智溃败的脸,咬牙切齿冲陈秀环喊: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两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直觉令他们回头,他们双双看到几步开外的金顺宇正冷眼看着他们。他坐在轮椅上,颇有几分闲适。 下一秒,夫妇俩就哭天喊地朝金顺宇扑过去。 金顺宇手中拿了一瓶敌敌畏,正要仰脖要喝下去。 「顺宇哥当然没有喝,但是有效制止了他父母的争吵。可我总忍不住怀疑,他其实是真想喝的。」沈清雅追评,「我觉得顺宇哥好可怜。他原本那麽优秀,人生大有可为,却被迫戛然而止。」 沈清雅说,徐家要盖小洋楼的消息刺激了很多村里人。村里说什麽难听话的都有。令沈清雅意外的是,她的父母表现得很平和。她本以为是父母心态好,后来才明白,是她父母另有骄傲。他们骄傲沈清澄将是村里第一个硕士生。这个骄傲足够他们稳定心态。 沈清雅还说,徐盈盈结婚后,李信荣父母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一开始信荣哥很排斥,后来拗不过他父母和年迈爷爷的央求,答应见面。 17 倘若 厨房里飘出炖羊肉的香气。 徐满满背靠在飘窗的墙上,手抚过宜家买来的羊皮垫。温柔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肉香和皮毛触感,以及窗外的暖阳,共同抵御回忆带来的丝丝寒意,仍旧不敌。 将手中《漫长的告别》放下,用脚找到棉拖鞋,脚步有些急不可耐,徐满满奔向厨房,想用冯姐的烟火气驱逐回忆带来的荒凉感。 正逢冯姐打开高压锅,她夹一筷子带皮羊肉,眉眼含笑地递给徐满满,让她趁热尝一尝。徐满满张口,带皮羊肉化在她口中,羊肉特有的香气浓郁醇美,她闭上眼睛,抱住冯姐,满足得差点哭了。 来时路有多艰难,又有什麽要紧。重要的是现在生活安稳,未来可期。 - 年后第一个工作日,徐满满身着深色正装套装,臂弯挽着质量上乘的毛料大衣,妆容恰到好处,一看就是时代精英。她立在客厅等计程车。 「满满,你为什麽不买车?」冯姐问。在她看来,每天等计程车多不方便,且来回乘车费用不低。 徐满满在那一刹那想到的是坐轮椅的金顺宇,但没必要在临上班前展开复杂话题。她朝冯姐笑笑,避重就轻:「我太忙了。没空学开车。」 她确实挺忙的。 大学四年和研究生三年,只在大一寒假短暂休息过几天,其馀皆是身兼数职,疯狂赚钱攒安全感。研三时银行存款够她喘息,她又忙着给市场上的投行建资料库,好寻找最能满足她野心的实习单位。 她找到瑞泰,并非靠运气,而是靠分析。 申万丶国君等纯国资投行难免受制于体制,高盛丶大摩等纯外资又受制于政策。她一开始的实习目标就锁定在混合所有制投行。最好是有深厚产业背景的混合所有制投行。只有这样的投行,才兼具国际视野和看懂中国两种实力。她还要在这样的投行中寻找保留野蛮人嗅觉的那一个。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找到了瑞泰。 2000年的瑞泰,其股东结构堪称黄金三角:上海本地国资占股25%,5家浙江产业资本占股50%,11名创始合伙人共同出资25%,资本三分。总资本为10亿人民币,总员工人数89人,体量虽称不上大,但足够撬动数十亿的交易。 这样一个人人是精英的扁平化加项目制的投行,是不会大量招收实习生的。徐满满靠校企合作关系获得暑假集中实习机会。这种集中实习一般只有2个月,属于走马观花完成任务式。 暑期实习结束后,她凭藉踏实勤快有礼貌,获得为期三个月的日常实习机会,又凭藉实习期间出成果,获得延长三个月实习期的机会。最终,靠着从7月到次年3月始终稳定的超预期表现,成为当年唯一转正的校招生。 此前和此后,再也没有谁像徐满满这样,纯靠自己进瑞泰。 计程车司机打来电话,徐满满给家人们留下个飞吻。高跟鞋敲击地面,她昂扬离开。 一坐进计程车,她就打开笔记本。 昨天的人事邮件她已收到,由于连续表现卓越,入职八年的她被调入特殊资产重组部。这个部门可谓是瑞泰的王牌军,是瑞泰最锋利的刀,专门处理烂摊子,寻找陷入经营困境但拥有核心资产的国企。譬如厂房土地丶行业准入牌照丶国民知晓度高的品牌等。 人弃我取,穿着西装但口袋揣着扳手,做上海经济转型中最复杂丶也最肥美的交易,徐满满达成了她在年少时向往的职业生涯,并心满意足丶全情投入地一干就是八年。收入较往日同窗,一骑绝尘。她在职场上的每一份付出,都没有辜负她。 计程车抵达上海环球金融中心。 纪勋手握两杯咖啡,在旋转门外徘徊。看到徐满满,他眼睛都亮了。仗着年前挥拳的情义,他斗胆上前,将其中一杯咖啡塞进徐满满手里。 徐满满看纪勋,仿佛用了三五秒,才认出纪勋。纪勋当即脸都白了。 「不会过个年,忘记我是谁了吧?」 徐满满:「所以,你叫?」 「不是吧?」纪勋大笑起来。 「开玩笑啦。」徐满满也笑起来。 「对了,我现在被调入特殊资产重组部。」等电梯时,徐满满道。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麽要对纪勋提这个。难道是因为太孤单,生活中连个分享喜讯的朋友都没有?长姐不算。长姐不懂其中的价值。 「可喜可贺!巧了不是?我也在。」 - 上午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中结束。结束时已经接近12点半。开会期间被压抑的饥饿感翻涌。年少时没有好好吃饭,导致胃不好。此刻饿过头,胃部灼烧感明显。徐满满手托额头,准备等这阵灼烧感过去再起身。 一份寿司递过来。装在精致的竹质餐盒里。 「一定饿坏了吧?」 徐满满抬头,是纪勋。 纪勋如此殷勤,又是单身,关怀之外的含意不言自明。徐满满自问还没有做好接受一名成年男性走进自己生活的准备。她没有伸手接,明显在拒绝。 「胃饿坏了得不偿失。凡事不需要想得那麽复杂。只是一顿饭而已。」 胃酸泛滥,徐满满不得不伸手:「谢谢。我从谏如流。」 「我特意点了全熟寿司。对胃刺激小一些。」 「我们就在会议室吃,不太好吧?」说这话的徐满满其实已经在大快朵颐。 「没关系。我查过下一场会议在3小时后。花了钱的新风系统也需要出点力证明自己。」 「哪家寿司店?味道真好。」 「你喜欢,我下回再给你点。」 「你告诉我,我自己去。」 「不行。告诉你,你就绕过我了。我才不傻。」 「我带姐姐去。」 「把你家地址给我,我送过去。」 「送的哪有新鲜的好吃?」 「我让师傅带着食材去你家,现做现吃,总可以了吧?」 「你家开的啊?」 「还真是我投资的。」 徐满满忽然发现,她和纪勋之间的对话也太和谐了,和谐到像经年老友。不仅和谐,还带着似有若无的亲密。前方黑屏的电子屏幕映入他们的身影,仿佛是一对恋人。 「怎麽不说话了?」纪勋问。 徐满满低下头,竹盒里的鳗鱼寿司忽然不香了。 18 暮色 纪勋眼看情形不对,不敢再追问下去,也不敢让冷场,胡言乱语地讲起春节旅游糗事来。 徐满满吃完自己的那份,起身道了声「谢谢」,客气又疏离。 下午继续开会。全球金融危机的阴霾尚未散尽,实体经济受到不小冲击,尤其是外向型制造业。但「四万亿」刺激带来了流动性和资产价格重估的预期;同时,上海世博会临近,城市更新和产业转移加速。这些都是需要进行梳理并统一认识的重要当前形势。 对投行来说,确切地说,对特殊资产重组部来说,2009年是危,更是机。国资整合进入高峰,工业用地退出第二产业丶进入第三产业的政策闸门彻底打开。瑞泰特殊资产重组部雄心勃发,准备趁机打几个漂亮仗。 一天高强度会议下来,纪勋带领的这一组人马锁定一家位于苏州河北岸的绮丽印染厂,准备以战略投资人的身份介入,配合闸北政府推进「退二进三」。徐满满作为新入组的成员,一天下来,笔记记了近两万字,十根手指都敲麻了,脑袋嗡嗡的。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晚上九点,她站在楼下大堂等计程车。坐了一天,腰肌都僵硬了。 「我送你回去吧。这麽晚了,累了一天,别等了。」纪勋悄然而至。 徐满满刚要拒绝,就听纪勋又道:「凡事不需要想得那麽复杂。顺路而已。」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你说,我就知道了。」 「你不知道,怎麽知道顺路?」 「上海高架相连,四通八达。不管你住哪里,也就踩几脚油门的事。」 「你说的是市区。」 纪勋侧头看徐满满:「你住郊区吗?」 徐满满心莫名揪了一下。眼前硬朗智性的纪勋,sh市区人,本科就读于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毕业后去美国西北大学凯洛格商学院读mba,之后去美林证券纽约总部,从分析师做起,亲历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破产,见证过华尔街处理「大而不能倒」的惊心过程,三年后回到故乡上海。 公司里关于他的履历传闻应有尽有。包括他生于ja区,能讲一口流利的老派上海话,父亲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曾任某国有机械厂总工程师,母亲是上海某重点高中的语文特级教师。这样一位忙着在正确的道路上赶路的天选精英,只在中学时代学农学工的时候才去过上海郊区吧? 徐满满还未开口,就听纪勋又道:「郊区好啊,空气清新,节奏悠闲,是我向往之地。我就盼着闲暇时能去郊区住几天,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徐满满摇头:「并没有。」她报给他一个地址。是她位于浦西的家。 「我住长宁古北,这是我的车。」纪勋拍拍一辆银灰色的奥迪a6,「我姆妈特别喜欢青浦朱家角。」 徐满满勉强笑笑。 朱家角是挺郊远的,靠近淀山湖风景区,但朱家角被列为上海四大历史文化名镇之一,甚至是中国历史文化名镇,跟她出生的别无特色的农业乡村完全不一样。 纪勋在路上自然而然地讲起他的家庭。果然跟传闻中的一样。只是纪勋讲得比较含蓄,比起经历职位,他更多讲的是他父母的品行丶对生活的态度。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又多情。徐满满被他看得心乱乱的,涩涩的。 她垂下头,目光落在她扭成麻花的手指上。 这麽明显的爱慕,她想装糊涂都难。 小区门口快到了,徐满满忽然抬起头,目光冷峻,语气决绝:「旁边有个商场,地下停车库位置充裕。你可不可以把车停在那里,听我讲一个故事?」 纪勋照办。 「我想给你讲一个从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钱的女生的故事。我想跟你讲讲她自私自利丶虚荣攀附丶把女儿当摇钱树的爸爸,讲讲懦弱顺从丶从不出头保护女儿的姆妈,讲讲她因为高额彩礼被迫嫁给不相爱的男人的姐姐……」 眼泪从徐满满眼眶坠落。 纪勋慌了。他不知道该抚去眼泪,还是揽她入怀安慰她。他试着伸手,被徐满满躲开。 「我至今还会做梦梦见学校拒了我的寒假留校申请,我愁得睡不着觉,不知道该去哪里度过漫长寒冷的寒假。我去找姐姐,看到她脖子上围巾也遮不住的乌青块,向姐姐求助的话怎麽也说不出口。我无功而返,口袋里的钱有限,舍不得坐公交车。我在寒风中走了三个半小时,从姐姐家走到学校……」 纪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去擦徐满满坠在下巴颏的眼泪。 徐满满惊讶:「怎麽现在还会有人口袋里装手帕?」 「是啊。我每天习惯性往口袋里塞手帕。原来为的是这一刻。」 悲伤的情绪就这麽意外中断,想要再续起,有点困难。纪勋不打算给她那样的机会。他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过去种种,成就现在的你。难怪我一眼看出你与众不同。你笃定丶坚韧,像一株绝不向风雨妥协的小白杨,你独立丶果然,又目标坚定丶内心丰盛,冷静,充满智慧。你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小姑娘。」 徐满满震惊。 她仰头望着他,不错过他任何细微表情,想知道是虚假的安慰还是真心的表白,一不小心掉进他深潭似的双眸。那样痴痴的丶缠绵的丶蕴藏着无尽爱慕之意的双眸。 两个人在停车场彼此凝望。 停车场稀疏的顶灯从斜侧照过来,给侧颜打了一层光。 像是宇宙吸引力法则在起作用,纪勋慢慢靠近徐满满,滚烫的唇缓缓印在徐满满的唇上。徐满满受惊小鹿似的要逃,可是早被纪勋断了后路。逃无可逃的徐满满渐渐放弃挣扎,闭上了眼睛。 把纪勋看作是命运的馈赠吧。她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期限是今晚。 明天将是与今天毫无关系的崭新一天。 若不是徐盈盈打来电话,纪勋都不舍得放徐满满走。美梦照进现实,对他来说,可太兴奋了。他激动地直接给家里人打电话:「姆妈,爸爸,我有信心,今年过年带你们儿媳妇回家。」 徐满满乘电梯的时候发现自己唇色红得十分可疑,吓得她赶紧对着电梯金属门涂口红。 「你的嘴巴怎麽了?」门一开,冯姐率先叫起来。 天塌了。冯姐你要不要这麽敏锐啊。 19 收走 徐满满支支吾吾,明显异于往常的乾脆利落。徐盈盈赶紧转移话题,夸今天真真能干,中午一口气睡了3小时。 这场意味分明的小危机算是平安度过。 当天晚上,徐盈盈在徐满满卧室晃了又晃,看向徐满满的目光欲语还休。 「阿姐是不是有话想说?」徐满满望见她耳边炸出的金色小星点,心想,难道她终于怀疑满天星金耳环不是她买的礼物了? 「你是不是恋爱了?」徐盈盈脱口而出,明显憋了很久,「对方什麽情况?多大年纪?哪里人?认识多久了?」 徐满满脑海里一闪而过地下停车场那个温柔缠绵缱绻的长吻。 就算耳朵尖都在发烫,她也坚决不承认:「没有的事!」 徐盈盈不信:「你骗不了我。你的眉梢眼角都在泄露你的开心,更别提举手投足了。我对你多了解,不可能错误判断这麽大的事情。除非你担心恋情不稳定,不愿意告诉我。还有,莫非那个人我认识?谁呀?我们的交集也就村里的发小们了。难道是?」徐盈盈捂住嘴巴,露出因吃惊而瞪圆的眼睛。 徐满满生怕她误会是李信荣,急不可耐嚷嚷起来:「才不是呢。你不认识他,你从来没有见过他。」 「所以,他是谁?」 轮到徐满满捂嘴巴了。果然姜是老的辣,哪怕才老她3岁。 那一晚,姊妹俩躺在同一张大床上,细细碎碎讲了很久的话。徐满满向徐盈盈讲纪勋。纪勋从什麽时候开始对她心动,她无从得知。她对纪勋的心动,从纪勋挥拳向李信荣开始。他从她身后赶来,一把把她扯到他身后。他用身躯护住她,为她挥拳出击,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袒护之心,肉眼可见。一如她年少时做梦都渴望的被偏爱。 但是这段不方便对阿姐讲。 徐满满说,如果让一位怀春少女设想她理想的结婚对象,那麽想像的极限就是纪勋。纪勋闪闪发光。可纪勋太完美了,跟她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她不想拖着满身泥泞挤进他的生活,她觉得远远看一眼就好。 「还没开始,你就放弃了?」徐盈盈支起胳膊,语气带着质问,明显不满意。 「那你告诉我,一年前,你为什麽央求我替你挡掉李信荣?」 徐盈盈像被扎破洞的气球,立刻漏气。她被子蒙脸:「睡觉。」 徐满满关掉小夜灯。睡意无处寻觅。她偷偷将食指放在唇上,触摸那痕迹犹存的吻。 第二天,徐满满换一套浅色职业装,英姿飒爽去上班。上海环球金融中心楼下再次遇到手握两杯咖啡的纪勋。徐满满大胆迎上,冷脸点头,挥手推掉纪勋递过来的咖啡,脚步片刻不停地走过。 纪勋愣在原地。这翻脸不认人的节奏,他不熟。 「怎麽了?」纪勋在电梯门口追上徐满满。 徐满满眸光清冷:「什麽怎麽了?」 「不是,昨天晚上我们……」 「纪总谨言慎行。」徐满满打断他,迈步进电梯。 纪勋脸上写着惊诧丶意外丶不悦,但更明显的是委屈。他立在原地,盯着徐满满,直至电梯门关上。五一带不回家了是吗? 等纪勋再出现的时候,已经不见丝毫个人情绪。他还是那个经验丰富丶稳定发挥的vp,坐镇绮丽印染厂项目,有条不紊分配任务。 中午,纪勋在徐满满桌上放了一盒寿司,但什麽都没有说。他走出办公区,下楼,去下沉广场散心。正逢广场搞制作香薰的活动,纪勋嫌人太多,就从世纪大道出发,往东泰路,围着上海环球金融中心绕圈子。在东泰路上,他认出一个身影。 李信荣站在一株尚未盛开的早樱树下,不经意间看到一个身影拨开人群朝他而来。他定睛看一眼,开始转动手腕。 「你是盈盈姐的恋人吧?」纪勋开口。 这个定位李信荣喜欢。他停下转动手腕,嘴角叼着烟,有点喜不自禁:「你谁呀?」 「我是纪勋。我想追满满。」 「加个联系方式吧。有空可以多交流。你qq号?」 「抱歉,我用msn。」 「不好意思,我没有。要麽就留手机号码吧。」 两个人互留手机号码。 留完,你看我,我看你,在一瞬,他俩对彼此的处境心意相通:都没得手。 「你将来会是我连襟吗?」李信荣打量纪勋,「我肯定是徐满满姐夫。」 纪勋笑了。对方这麽自信,他找对人了。可是,几句话问下来,纪勋就笑不动。他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比他还惨。他好歹还能每天见到徐满满,而眼前的男人已经一年没见意中人。 「你们被谁棒打鸳鸯散了?」纪勋不怀好意。没办法,快乐是对比出来的。 「你觉得还能有谁?」 「到底是谁呢?」 「我怀疑是徐满满!」 「所以,你并不确认?」 「我这不是正在确认?」 「你在这里等满满?」纪勋左右张望。 李信荣暗想,还好纪勋不是竞争对手。他脑子也太好用了,既不好糊弄,还聪明伶俐。 「我得先走了。我需要避其锋芒。你帮我问问满满,她为什麽对我态度180度转弯。」 李信荣指间夹着燃了一半的烟,朝纪勋扬扬手。心想,排队吧小子,如今我还泥菩萨过江呢。果然不其然。徐满满甚至没有赴约,她只是给李信荣回了短短四个字:爱莫能助。 李信荣看着这四个字,学着像纪勋那样推理,最终确认棒打鸳鸯散的,正是鸳鸯本人。 事态陷入焦灼,一时找不到突破口。正当李信荣日渐暴躁的时候,徐家发生一件大事。徐家奶奶生病去世。享年86岁的老人家驾鹤西去。李信荣得知这一消息时正在家具厂训狗,李信华气喘吁吁跑过来讲了这件事,李信荣咧嘴笑了。 「阿哥,你咋知道徐家准备当喜丧办?」 「我不知道。」 「可是你笑了。」 旧时闵行地区盛行土葬,《上海县志》中记载:「上海县殡葬风俗,打砖椁棺柩土葬,平地起坟。」上世纪60年代平整土地,大批坟地被平。但也有不少漏网之鱼。对于地处马桥镇深处的花溪村,村边竹林丛中自留地里还保留着不少祖坟。其中就有徐家的。 虽然有祖坟,但按规定,去世村民必须火化,骨灰可以选择埋葬在马桥当地的公益性深埋地,或者安放于仙鹤园等经营性公墓。像曾经那样土葬并起一个坟头,是不可能了。 土葬及坟虽不能有,丧葬仪式还是要的。一般会设灵堂,在家停灵两日。在此期间,子女守夜,孙辈在岗。 一想到会不止一次见到徐盈盈,李信荣就忍不住嘴角上翘。 20 所有退路 关于李信荣总也压不住的嘴角,徐满满是从沈清雅那里获知的。 沈清雅打电话给徐满满,用沉痛的语气让她节哀顺变。徐满满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家的情况。娘娘在世或故去,对我们并没有什麽影响。她心里眼里只有她的好大儿。娘娘去世,我不难过。」 沈清雅嘿嘿笑两声:「我晓得。但这话你在我面前讲讲就算了,不要到处宣扬。」 徐满满在开会间隙打电话给徐盈盈,问她是否收到娘娘去世的消息。徐盈盈予以否认,她声音苦涩:「我接二连三违逆他们的意愿,他们说我是徐家的耻辱,早就扬言要跟我恩断义绝,权当没生我这个女儿。这种事,刻意不通知我的吧。」 「巧了,他们也没有通知我。敢不敢装不知道,不回去?」 电话那头的徐盈盈惊讶地叫一声:「你这是打算永远决裂了?我赌气也就算了。你还未婚,将来谈婚论嫁连个娘家都没有,会被男方家里人笑话的。」 「切。敢笑话我就不嫁。」 纪勋出来续咖啡,没头没尾听到最后一句。不明所以但宁可矫枉过正,整个下午,他都无比严肃,一丝笑意都没流露。 - 对于高寿丶无疾而终丶福寿双全的老人离世,历来被视为「善终」。 徐永胜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位长姐,远嫁苏北。他自己琢磨,86岁是当之无愧的高寿;老娘死前也就得过感冒,算得上无疾而终;他把家经营得不错,长女嫁过市区,次女上过大学,么女嘴甜孝顺,老娘活在这样的家里,自然称得上福寿双全。这麽一想,他大腿一拍,决定了,给老娘办喜丧。 苏北的嬢嬢带着丈夫丶儿子丶儿媳丶女儿浩浩荡荡抵沪。 徐永胜铁了心要做实自己在村民心中「有钱」的形象,灵堂布置十分舍得布料,搭棚做流水席,跟村里厨师定下的菜品相当硬气。 满屋白幔中夹杂着艳色锦缎,堂上供着红色糕点。大门外张贴着大幅的讣告,白纸上着红字。 灵床布置完毕,众人将穿了7件老衣的徐家奶奶抬上灵床,在她头下垫好红布枕头,将红色被覆盖到面上。红蜡烛点燃,香火盆烧上。太阳渐渐从遥远的地平线隐落。苏北来的嬢嬢第一个觉得不对劲:怎麽不见盈盈和满满? 「我们一大家子从苏北都赶过来了,怎麽在sh市区的到现在还没到?」嬢嬢很是不满。徐永胜把丧礼办得越排场,花费越多。名声是徐永胜的,钱却要她跟着出。肚子里早就憋着火了。 徐永胜瞪他媳妇,质问她怎麽跟两个不孝女说的时间? 「你什麽时候让我通知她们了?你不是安排沛沛通知的吗?」常年被欺负的徐妈妈也有放松警惕,本能抢白的时候。 徐永胜于人群中找到徐沛沛,问她怎麽跟姐姐们说的时间,怎麽到这时候她们还不出现?徐沛沛倒吸一口气,才想起来,她忘了说。她忙着找最漂亮的衣服。喜丧嘛,穿衣随意。 「你是不是忘了打电话了?」 徐沛沛一激灵,矢口否认:「我说了,兴许是她们忘了。或者她们故意不回来。对,一定是她们故意不回来,让你出丑。谁让你平时对她们不好了。」 徐永胜暴怒,脸变红,脖子变粗,五官狰狞:「她们敢!」 徐永胜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直板手机。大约是想起自己没有长女的手机号码,次女也已把他拉黑,转而让徐沛沛当着他的面给不孝女们打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徐沛沛心虚,找藉口。 「用我的。」一直潜伏在一旁默默关注的李信荣从容递上他的手机。 徐沛沛没了藉口,在父亲咄咄逼人的注视下,不得不拨通电话。她年龄小,脑子灵活,两位姐姐的电话号码都背得出。只是,二姐更凶,她决定给长姐打电话。 「大姐姐!你们到底什麽时候回来啊?阿娘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四周吵吵嚷嚷。李信荣目光奇异般地点亮。那声「大姐姐」,像是交响乐总指挥手中的指挥棒,骤然拉开交响序曲。轰轰烈烈的音乐在他脑海里气势万千地响起,他整个人跟着燃起来。 徐盈盈旧的电话号码一年前就停机了,他一直不舍得删。这下好了,新的连接被他等到。他一定会沿着这条线,再蜿蜒曲折也要找到她。这一次,格局已变,地位颠倒,他一定不放手。 不晓得电话那头的徐盈盈说了什麽,眼前的徐沛沛急了:「不回来怎麽行?爸爸要成为全村的笑话啦。」 徐永胜一把抢过手机:「你们敢!你们要是敢,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李信荣见状,仗着身高和力气从徐永胜手中抢走手机。嘴里好声好气安慰他别激动,手下动作乾脆,力气十足。抢走手机后还笑着劝说:「有话好好说,爷叔年龄也不小了,万一激动出来个脑溢血,不划算。」 徐永胜手抖心慌。箭在弦上,万事俱备,竟然欠了他家两个不孝女!这不是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打他的脸嘛。 嬢嬢从快嘴快舌的徐沛沛那里听说姐姐们不回后,内心舒畅,高调地拉着徐永胜说理。一时间,闲言碎语炸起。不过一个小时,徐家出了两个大逆不道的冷血女儿就传遍了全村。 前来吊唁的村民们不知道含蓄,或者觉得没必要含蓄,拉着徐家人来确认两个女儿是不是真的没有回来?「怎麽这麽不懂事!这不是让老人走得不安生嘛。哎唷,你们平时是怎麽教导她们的。啧啧。」 徐永胜本来是卯足劲打漂亮仗的,结果人人都有底气站他面前奚落他,嘲笑他,教训他。婶可忍,叔不能忍。 徐永胜浑身发抖,下定决心,丧事过后,登报断亲! 李信荣得了手机号码,如获至宝,转身离场。 他穿过人群,走回他家庭院,过客堂间,进卧室。把卧室门锁上。长吸气,深吐气,反覆几次,略略平复心境,拨通徐沛沛留下的通话记录。 「喂。」徐盈盈的声音。 一如印象中那样柔和丶文静。 李信荣心潮起伏。太多的话想说,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沛沛吗?」徐盈盈问。 隐隐约约,电话那头传来毛毛头嗯嗯呀呀的声音。声音稚嫩,想来不超过半岁。李信荣表情变得痛苦,他咬住自己的手,用肉体的疼痛转移内心的疼痛。 「是我。」他回。声音温柔得怕惊动她。 通话秒断。 徐盈盈的应激反应是逃避。一向如此。李信荣想气又想笑。 他重播过去:「别挂。我确信会找你一辈子。你不可能躲我一辈子。」 电话果然没有挂断,虽然对面鸦雀无声。 她一直都很乖。 怪只怪以前马桥太穷,他两手空空,护不住他的爱情。 21 请拾起 在只有呼吸交织的通话中,时光陡然转移,回到虽遥远却清晰的过去。 徐盈盈婚后三天独自回门,在金顺宇家,她劝他忘了她。如果爱情是用言语能劝动的事情,他是否愿意敞开心扉听劝?李信荣问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与徐盈盈相恋,是他的珍宝级记忆。他不愿意轻而易举就抹杀。但他会如她所愿,带着记忆乖乖后退一步,远远看着她幸福下去。这是他在金顺宇家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 李信荣父母对他的恋情心知肚明,害怕他沉溺于失恋,四处托人为他介绍相亲对象,年迈的爷爷总是红着眼圈对着他叹气。他内心十分纠结。理智告诉他应该去相亲,生活总要继续下去;情感上却无法做到。这样撕裂的生活,与其说让他感到痛,不如说让家人感到担心。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去村口乘坐公交车。其实他早请了假,那天他的目的地不是工厂,而是市区。他从徐沛沛那里骗到徐盈盈的婚后住址,想远远看一眼她。遇不到她也没有关系,就看看她生活的环境,好让日后的想像有落脚点。看过之后,就此将她封存在记忆里,过自己该过的生活。 转了三趟车,坐了一次轮渡,他来到一个颇气派的高楼小区。门口安保亭里的保安像他一样年轻,戴着白手套,站得笔直。小区门口不时有着装优雅的人进出。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默默离开。以那个小区为核心,他沿着四周马路漫无目的兜转。 从半上午转到半下午,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每一次都想,再转一圈就离开,可是双脚却像自有主张。离别的倒计时滴答作响,他才知道,他是多麽不舍得。 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李信荣知道,再不走,末班轮渡都要赶不上了。他在小区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来,难过地双眼发潮。是最后的时候了,他从膝上抬起头,看最后一眼。 奇迹出现了。 徐盈盈从小区跑出来,身后追来周松宴。周松宴在小区门口拽住徐盈盈。接着,一个穿长裙的女孩慢悠悠从小区走出来,走到一旁,抱臂旁观。 李信荣腾地就站了起来,跨步就往前走。路上疾驰而过的车带着一阵风,惊醒了他。他刚才差点就撞上了车。他急得左右徘徊,想伺机过马路。 似乎是徐盈盈要离开,被周松宴拉住。徐盈盈指着旁观的女孩对周松宴说了什麽,周松宴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他恶狠狠地对她说着什麽,说完才松手。然后,拽着她拽进小区。旁观的女孩慢悠悠跟着进了小区。 红绿灯截住车流。李信荣奔跑着横跨马路。可是,已不见徐盈盈。他尝试进小区,被年轻的保安拦住,坚持要他填写访客登记。无论他怎麽哀求,保安都冷漠着一张脸,不回应,不通融。 那一晚,李信荣错过了最后一班轮渡。 他孤零零地坐在售票厅的铁艺椅上。夏日寂静的深夜里,浦江边莫名清冷冰凉。他想起去年冬天徐盈盈曾送他一双她偷偷缝制的蚌壳棉鞋。他一直舍不得穿。她还送过她一条手织的长长的白色围巾。他也舍不得戴。他那般珍视的人,落到别人手里,如草般轻贱,可以肆意欺辱。让他如何甘心! 消失了一天一夜,次日上午,李信荣红着一双眼回到家。李信荣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辞职。从被誉为闵行四大金刚之一的上海重型机器厂辞职。他不要安稳了,他要赚钱! 李信荣事前没有跟父母阿爷商量,事后也没有告诉他们。 马桥镇上有家口碑不错的老牌家具店,正是他同学李兴的爸爸从李兴爷爷手上传承来的。李兴爸爸曾哀叹儿子不肯学木工手艺,可惜了他一身的本事。如今,李信荣决计放弃死工资,用双手博未来。一时没有更好的出路,他准备给李兴爸爸当学徒。 即使有李兴引荐,李兴爸爸对李信荣也颇为冷淡。那时候,李兴爸爸身边有三四个学徒,学习时间最长的不过8个月。李兴爸爸说,生瓜蛋子总是好高骛远,还没有学会走路就想着奔跑。这些年,他这里流水一样来来去去总有几十个小伙子。都是满怀信心而来,几天或几十天后狼哭鬼叫着逃走。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年轻男人都变娇气了,吃不下当木匠的苦脏累。那位最长学8个月的,也中间跑过两回。 李信荣郑重其事对着李兴爸爸跪下,磕头,认下这位阿强伯师傅。 是几天后,李信荣姆妈从李信荣手上看到锯伤,才得知他辞了上海重型机器厂的车工工作,跑去学打家具。 世世代代泥土里讨生活的李家,祖祖辈辈心里有把尺子:种地太苦了。能脱离土地过上穿乾净衣裳的生活,那叫「跳龙门」。李信荣好不容易脱离了土地,端上了铁饭碗,生老病死有了依靠,竟然不声不响辞了职。他这是没饿过肚子,没被生活拷打过,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信荣姆妈当即就哭出来,她愿意跟李信荣前领导磕头认错,只求能让李信荣再回去上班。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爷爷把布鞋脱下来,攥手里,作势要打。可是李信荣这一次没有躲。 「阿哥,进厂多好啊,我都羡慕死了。稳定,体面,有前途,姑娘愿意嫁。当木匠有什麽好?不稳定,没保障,手艺人有什麽体面?再说也没前途啊。你看村南头赵哥倒腾水产,人家一年挣的比当木匠多多了。你到底咋想的?」李信华敞开胸前的衣服,夺过阿爷手中的布鞋当扇子。 李信荣爸爸心疼地看着李信荣,始终没说话。 从此以后,李信荣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半小时摩托到镇上阿强伯家,天黑透才回来。手上永远缠着胶布,指缝里永远嵌着木屑。吃饭时低着头,吃完就回屋涂涂画画。 李信荣在屋子里涂涂画画。他爸和他爷,一个蹲他门外,一个蹲几步开外的院子树下,沉默不语。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李信荣从重型机械厂辞职转而学木匠的事,在村里被传开了。大家毫不留情地议论嘲笑他,说他疯了。甚至有传言说「自从徐家大女儿出嫁他就开始脑子不清楚了,作孽哦」。流言蜚语压得李家人抬不起头,但回到家,李爸李妈李信华,还有爷爷,从不曾迁怒指责过李信荣。 「阿哥,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纯好奇,你为啥要学木工啊?」赶李信荣心情好的时候,李信华契而不舍追问。 22 那些 「我当年学木工,是我的福报。」李信荣开口。对电话那头的徐盈盈说。 他的声音里不光有温柔,还有小心翼翼和撒娇撒痴。 村里人对流言蜚语从不加掩饰。她当年一定听过他因她出嫁而头脑发热,辞职当木匠的流言吧。他拜师当学徒后,从不偷懒,甚至卖力得连师傅都心疼他。但逢年过节他一定不去镇上师傅家。他推掉一切应酬,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一心想邂逅徐盈盈。倘若不能见到,隔墙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徐盈盈婚后回娘家的次数极少,只在逢年过节传统走亲戚的日子才回。回也会刻意躲他。怕藕断丝连只会害他陷更深。他懂她的苦心。 为了不让她有心理压力,他松口答应去相亲。 只是,衣着光鲜地出门,出了村子就跳进路旁的地里,和守在约定地头的李信华换衣服,让李信华替他去相亲。李信华每次都答应得很爽快,然后摸不着头脑地问他:阿哥,那我对相亲对象是表示同意,还是不同意呢?他每次都回:你看着办。喜欢你就同意。 李信华戆气十足:那我同意的话,是你跟她结婚,还是我跟她结婚呢? 李信荣:笨蛋。当然是你。 李信华很快遇到与他有眼缘的姑娘,是相亲时常去的白鹤面店的服务员小妹。每次相亲对象听说他曾在上海重型机械厂当车工,后来辞职当木工,十有八九会找藉口退避三舍。相亲对象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油腻腻的乌木方桌前,少有地陷入沉思。其实也思考不出什麽,毕竟去上海重型机械厂当车工的人不是他,辞职当木工的也不是他。 但他对窗沉思的模样还是落在了面店小妹的眼里。她开始对他笑。一来二去,就搭上话。年轻人熟络得快。李信华约小妹看电影,对方欣然同意。没过多久,李信华把小妹带回家,向父母家人正式介绍她。 裴秋秋。 19岁的裴秋秋来自安徽菏泽,堂哥在闵行莘庄的建筑队干活,堂嫂在闵行七宝老街当面店服务员。春节后夫妻俩把裴秋秋和另外一位堂妹带了出来。堂嫂工作的面店只肯收一个。堂嫂便老乡托老乡,把裴秋秋介绍到闵行马桥白鹤面店。 裴秋秋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个弟弟,正在读初中。她不想像母亲那样一辈子围着土地和灶台转,想趁年轻到外面看世界,也想给自己挣一份体面的嫁妆。 白鹤面店的工作很辛苦,一天没有一刻得闲。她不娇气。人勤快嘴甜,就是有点受不了那些见她孤身一人是个外来妹,没依靠,想趁机占便宜的恶趣味男。相比之下,李信华安安静静独坐窗前,乾净得令她不由心生好感。 李信华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嘴角咧到腮,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爱。他想把裴秋秋娶回家。李爸不说话,李妈不说话,李家爷爷也不说话。 唯一开口跟裴秋秋说话的,就是李信荣了。 李信荣对裴秋秋很照顾。与其说对她有好感,不如说对她名字有好感。叠名。像徐盈盈。 且不说户口问题丶孩子将来上学问题,单说在熟人社会里,娶个外地媳妇,会被贴上「没本事」「娶不到本地姑娘」的标签。李信荣辞职已经引来过一波舆论压力,再加上李信华娶外地媳妇,李家在村里要彻底抬不起头了。李爸李妈和李爷爷,彼此对望,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同意。 裴秋秋不闹。李信华乐得当鸵鸟,该约会约会,俩人谁都不提明天。 李信荣照旧日日去镇上阿强伯家当学徒。 已经到了11月。炎热不再,天气转凉。 李家爸爸去镇上买种子化肥,绕路过阿强伯家门口,正好看到李信荣。李信荣打着赤膊,正埋头拉锯。他一只脚踩在四脚条凳上,踩住木头。拿锯的胳膊来回拉动,后背的肌肉不时拱起,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阿强伯站在一旁指点,表情满是赞许。 李爸爸目光随着李信荣后背上的汗珠缓缓移动,直到阿强伯家有人出来,问他找谁。他才慌慌张张离开。 李爸李妈发愁,愁老大将来怎麽办,愁老二非要娶外地女人怎麽办,愁得夜夜睡不安稳,白发肉眼可见地增加。李信华有时候会突然反省自己,想自己要不要不这麽叛逆,好让父母少操点心。李信荣则是像头倔驴,铁了心,一意孤行,撞到南墙也不回头。 很多年以后,李信荣才意识到,做木工是他的福报。 当年只觉得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太痛苦了,闭眼就是周松宴掐着徐盈盈的脖子。他行将崩溃,无法维系从前正常的生活,假装也不行。他需要做一件事拯救他。这件事必须很辛苦很劳累好耗空他的体力,还必须专心认真好转移他的心魔。在他有限的认知和有限的人脉里,唯有去李兴家当木工学徒了。 一年之后,李信荣才能勉强心平气和回忆让他血液躁动的那一幕。 又一年过去,裴秋秋怀孕了。她低着头站在李家的院子里,依旧是不闹。李家爷爷目光被她尖尖的肚皮吸引,笃定里面是个大重孙子。他发话:户口丶土地丶孩子上学的事,走一步说一步吧。不能昧良心不负责任。 裴秋秋没有要一分钱的彩礼,也没有添置嫁妆,把自己不多的个人物品从白鹤面店搬至李家,算是嫁进李家。李爸李妈在村里搭棚摆喜席,众邻居见了裴秋秋俏生生的小模样,一致认定是李信华见色起意。有人觉得得不偿失,有人觉得好歹图到漂亮,不算不值。 李信荣经过两年的体力活,变得孔武有力,肌肉遒劲。他一脸痞气地坐着,脸上不带一丝笑意。没人敢招惹他不痛快。大家都是熟人,个顶个的欺软怕硬。金顺宇坐在轮椅上,也是脸上不带一丝笑意。只是他长得俊美,另有一份冷峻气质。沈清澄从学校赶回来参加李信华婚宴,往金顺宇身边一坐,也是一笑不笑,但他有一股儒雅书生的亲和气质。 三个人往那一坐,跟喜宴气氛格格不入,但坐得纹丝不动。 徐盈盈没有来。 徐满满没有来。 沈清雅落了单,晃晃悠悠,选择了坐有她哥的这一桌。 徐沛沛最机灵,觉得这一桌人少菜多,笑嘻嘻也凑上来。 李信华结婚后,李信荣被催婚的压力骤减。时间到了1996年12月28日,轨道交通1号线一期南延部分试运营。从锦江乐园站延伸至莘庄站。莘庄镇迅速发展起来。众多房地产商纷纷瞄准了这片热土,大规模进驻并拿地。 北至沪杭铁路丶西至北横泾丶南至春申塘丶东至莲花南路的区域跟着繁荣起来。 大片昔日农田华丽转身,蜕变为繁华的上海莘城丶春申居住区。 李信荣当木工没赚到钱,他偷了爷爷的棺材本,在莘庄南广场区域买了一套房。依旧是不声不响不商量的行事风格。 23 我留下的 「这些年,你辛苦了。」电话那头传来徐盈盈的声音。 「见个面吧。你也看看现在的我。」李信荣邀约。 「不用了吧。」徐盈盈声音低沉下去。 「宝宝几个月了?」 徐盈盈不响。 「我都知道了。见个面吧?明天好不好?」 徐盈盈依旧不响。 「你什麽时候方便?我去你楼下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她一定是又想逃了。 「中午怎麽样?10点到下午3点,我都方便。可以的话,把带宝宝一起带来。我在楼下等你们。」 李信荣狠心结束通话,不给徐盈盈说不的机会。 他倒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露出向往的笑容。时隔一年,他终于可以再次见到心心念念的她了。 - 奶奶去世要求回家吊唁的电话,还是打到了徐满满这里。 徐永胜用徐沛沛的电话打来的。电话刚接通,徐永胜破口大骂的声音就铺出来。徐满满脸色一沉,道声抱歉起身离开会议室。她走出办公区,来到楼梯间。 有人在楼梯间抽菸。不见菸蒂,但仍有烟味。限制器阻挡了开窗的幅度。徐满满心情越发不好。 「你有什麽底气大呼小叫?你记不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18岁的我带着4块钱的硬币离开家,你担心过我怎麽活下去吗?这麽多年我做到了当年的誓言,没有找你要过一分钱,请你也做到当初的决定。你就当没有生过我吧。」 徐永胜在电话里大叫:「做梦!想一刀两断,先把老子养你的钱还给我!」 「你报个数!」 「一年一万,我养你到18岁,你给我18万!」 徐满满笑起来。神态有些癫狂。 「徐永胜,你真不要脸。你好意思要一年一万?你问问你自己,你一年为我花过一千块吗?我发烧到40度在家里惊厥也没见你带我去医院!从小摔伤出血我他妈都是靠自己好的。我工作后体检,才知道我胳膊骨裂过。你对我尽对监护人的责任吗?」 「不是老子供你读书,你能考上大学?你能有今天?」 「是国家开展义务教育我才有学上的好不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是什麽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你大逆不道!我是你长辈!你怎麽可以这麽跟我说话!」 「一个人要做出长辈该做的事情才可以被尊为长辈,不是徒有年龄。」 徐永胜说不过,就骂起来。污言秽语倾倒而出,全无半点父女情分。徐满满插不进嘴,那些熟悉的咒骂揭开她尘封许久的幼年记忆,眼泪奔涌而出。她想逃离,想隔绝,却一动也动不了,只能毫无抵抗地被伤害。无助丶孤单丶哀伤。负面情绪如涨潮般涌起,将她一寸寸淹没,很快没过脖子,到了鼻下,窒息感随之而来。 突然,有人取走了她手中的手机。 像是按下删除键,定身魔法解除。 通话被挂断。污言秽语消失。世界恢复安静。悲伤的潭水下降,她重新恢复自由呼吸。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小幅度抚着她双臂,安慰她:「没事了。别哭。没事了。」 徐满满转过身,看到纪勋。 纪勋凭藉他身为投资人的敏锐,精准抓住徐满满脆弱的这一刻,手下轻轻用力,揽她入怀,并宠溺疼爱地拍打她的后背。 不过徐满满也就脆弱三五秒,很快就挣扎着推开。 「谢谢。我已经好了。」她昂着哭花的脸。果然神色冷静下来。 纪勋措手不及。他还没有来及体验英雄救美的快乐呢。这就好了? 「你听到了什麽?」徐满满眯起眼,威胁意味十足。 纪勋举起双手:「担心你跳窗,心急如焚,竟然什麽都没有听到。」 徐满满瞄一眼拳头宽的窗缝,没绷住,笑了:「我是带鱼精还是水草精,这麽细的缝也能跳?」 纪勋伸出手,比宽度,自己纳闷道:「是啊。真是没道理。我刚才竟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步跨三五层台阶跳下来的。就怕你一时伤心想不开,怕我失去,咳,怕绮丽印染厂项目失去一名大将。明明这麽细的缝隙,我竟然没道理地生出那样的担心。原来恐惧真的会摧毁理智。」 徐满满不敢看纪勋。还可以这样表白?!感觉有被撩到。 纪勋转移话题,告诉徐满满他们组将再调一位新同事进来。这位新同事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法学硕士,曾赴英国伦敦lse进修公司法。回国后在上海知名律所做过5年非诉律师,专攻并购和破产清算。他面试过,专业功底很扎实。 「叫周绉。」纪勋道。 「面试时我问她为什麽要从律所跳出来?她说,她厌倦了律所只出意见,不担风险的安稳,想下场见识真正的血雨腥风的江湖。当时我就想,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你喜欢她吗?」鬼使神差地,徐满满问了一句。问完脸迅速火烧起来。她这问的也太不过脑子了吧?醋味外溢到她自己都觉得酸。 「我的意思是——」她试图挽救。 「如果你是那个意思的话,我的答案是,我有喜欢的人。」纪勋直直望着徐满满。 徐满满跌跌撞撞地逃了。 幸运的是,被纪勋这麽一搅和,徐永胜带来的难过已经不见踪迹。 晚上回到家,徐满满看到徐盈盈和冯姐在敷面膜,也去洗脸,盘腿坐沙发上一起敷。贴完面膜,冯姐去帮真真洗澡。徐满满趁机问长姐是否也接到劝归的电话?徐盈盈解释,电话是接到了,但没有被劝归。大约她身上的槽点太多,不再令父亲引以为傲。既已是父亲心中的弃子,自然是眼不见为净。 「他一定极力劝你回去吧?」徐盈盈问。 徐满满大笑起来,语气欢快地向长姐转述了那通与父亲之间的令她大开眼界的电话。 「你居然笑得出来?」徐盈盈赞许,「心态不错。」 本来也笑不出来,还不争气地哭了。幸好遇到一个人,将她从无助与悲伤中不露痕迹地拯救出来。如果要放纵一把,谈一场不计结果的恋爱,她愿意对方是纪勋。 若纪勋是年下就好了,她就不必担负耽误对方时间的罪。 可惜纪勋已36岁。 24 滚烫坚持 沈清雅深夜来电。 说是要暗中汇报徐奶奶守夜情况。 徐满满打开qq传来的照片,放大仔细看灵堂。嘴里说过的不在乎,在亲眼目睹的这一刻,变成突如其来的小悲伤。 她活着。娘娘躺在棺材板上。 娘娘再也不能抢白她,克扣她,责骂她。娘娘对儿子无后的难过,再也没法迁怒到她身上。确认了这一点后,戒备开始放松。徐满满把自己团在柔软的被子里,人也因为被柔软包裹而变得宽容。 必须承认,用历史的眼光看,娘娘只是她那个时代里的普通女子,既不过分凶残,也不过分慈悲。她更多是被世俗观念束缚而不自知,活得极其认真,以至于喜怒哀乐都十分强烈。面上柔和,内心好强,一生都在争一口气。可这不服输的心劲儿,到底在儿子接二连三生下3个女儿后续不上了。 徐满满打开沈清雅发来的娘娘遗照。无从知道娘娘是在什麽时候丶什麽心境下拍下的这张照片。黑白照里,娘娘脸上平息了悲喜,变得慈祥。细看,慈祥里有一份肃穆。娘娘没读过书,不识字,人情世故都在心里。面对镜头的时候,她会想些什麽,会反思她的一生吗? 在长年累月的贫困里,在没有孙子的深切遗憾里,娘娘对三个赔钱孙女的感情很淡。尤其她是老二,处在中间,又耿直刚硬,不如长姐温柔,不如么妹嘴甜,最不讨娘娘喜欢。 何止不讨娘娘喜欢,也不讨父母喜欢。 徐满满内心有一个隐秘的伤痛:她被父母送出去过。在已经执行计划生育的年代,闵行农村尚且不严格,「最好生一个,最多生两个」。为了追生一个儿子,父母暗戳戳把她送了人,对外就说赶集丢了。姆妈的肚子很快鼓起来。3岁的她却被领养人家退回来。因为那家女主人也怀孕了。 推搡拉扯进行了两个月。她在极度的恐惧中长了记性。记得大冷天,她来回被双方丢到对方家门口。紧闭的大门外,她在黎明前的昏暗里缩成一团,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村里不认识的大黄狗,慢吞吞走到她跟前,抬起湿漉漉的鼻子嗅她。 最后,迫于村里的舆论压力,徐永胜留下她。大门一关,就气急败坏把她甩到地上,还是借着竹篱笆才没在地上滑更远。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立在墙根不说话。倔强的种子已经种下,没人爱她,她自己爱。 这些事情发生时,娘娘一直都知情,默许,甚至是始作俑者。娘娘虽不姓徐,却对延续徐家持有执念。后来,沛沛出生,依旧是女儿。不知娘娘得知的那一刻,内心怎麽想。 沈清雅电话打过来。 徐满满从回忆中走出,很快确认,所谓暗中汇报守夜情况不过是幌子。其实是沈小姐思春,想倾诉她内心无限膨胀又不得不偷偷摸摸的爱情。 上次在星巴克,自称来自闵大荒的沈清雅拽着徐满满不放,非要袒露隐秘的心事。她说金顺宇满足她对偏爱丶对尊重丶对认可的全部幻想。她爱上了顺宇哥,哪怕顺宇哥坐轮椅。可是,顺宇哥出于高尚的道德感,已经彻底与她隔离开来。徐满满问死局是怎麽出现转机的,因为急着赶冯姐的生日宴,没来及听。 沈清雅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且尽可能优化起承转合。这不,徐满满没时间见面,她就电话送上门。 「你上次问我是怎麽出现转机的?实不相瞒,从未出现过转机。」 徐满满往被窝里缩了缩,关了小夜灯,在温暖丶舒适丶安全感十足的卧室里,她准备拿沈清雅的单相思爱情当睡前故事听。 「转机虽没有,但缓和是客观存在的。」 啧。 徐满满嘴角翘起,确认沈清雅肯定打过腹稿。 - 缓和是在漫长的一年之后才发生的。 沈清雅默默承受她内心的撕裂感,欲望一分一毫在堆积,但她还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所以只能忍受。忍受思念,忍受纠结,忍受失落,忍受苦楚。 一年后,沈清澄要读研二,意外参加一个养小白鼠的课题组,忽然灵光一闪,认定这可以是适合金顺宇干的事。他当即兴匆匆从学校赶回家,拉着金顺宇丶金爸丶金妈讲了这件事。 金振国虚肿着,双眼微红。常年低价酒浸泡,他已经从一名精壮汉子变成颓废中年,坐的时候软在破旧沙发上,不时用大手抹抹脸,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些。陈秀环更瘦了,脸颊凹陷,双眼亮得有些不正常。她目不错睛地看着她儿子,不说话,但目光分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央求。 沈清澄说得激昂,从各种角度打消金顺宇的顾虑。 宏观层面,国内实验动物刚进入规划化阶段,实验小白鼠需求量很大,实验室无法满足自身需求量,势必要从外面采购,不怕贵。 执行层面,都不需要注册公司,以个体工商户的身份就可以干,启动资金不超过1万5。闲置空房金家有,无非是买些笼具丶饲料。白鼠嘛,他负责从复旦大学实验动物部引种,就养普通级昆明小鼠。 那时候金顺宇已经颓废三年。三年,一千一百个日夜,粗粝地从心头擦过。他并没有像他想像地那样适应这种死气沉沉丶混吃等死的生活。他内心深处仍有火苗在不甘地跳动。沈清澄的提议,如同开了一扇窗。余光中父亲微红的双眼母亲殷切的注视,终于推了他一把。 「要不,我试试?」 金顺宇风轻云淡一声「试」,他爸第一个觉醒原力。已是身形微肿的中年大叔当天就买涂料怒刷两遍闲置多年的三间旧瓦房,夜里抑制不住激动买回镀锌铁丝熬夜拧笼子,次日一早买回一辆二手黄鱼车,摩拳擦掌,准备凌晨4点装箱送科研单位。全然忘了小白鼠还没养呢。 听沈清澄说了句「挂靠村办企业的名义经营更好,以集体身份更容易拿到卫生防疫站和科研单位的订单」,陈秀环便风风火火杀到村委,发挥她的彪悍潜能去了。 总之,金顺宇才稍稍露出想干点什麽的想法,他爸他妈便为他竭尽所能,大杀四方。 25 在夜里 金顺宇作为智力型选手,肯定不会从零开始,更不会从自身失败中成长,他选择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事半功倍地做事。 他要沈清澄帮他借书。沈清澄脱口而出:「找我阿妹。她闲着没事,我还要赶回学校做实验。」 金顺宇好看的眉毛微皱,闷声不响。往事如鸿毛般从他脑海扫过,酥痒难述。他无法做到假装什麽都没有发生过地向沈清雅开口。 他打算费些周章,让他爸带他乘公交去市图书馆。没想到,第二天,他爸不见了(去镇上收废品老伯那里买二手黄鱼车去了),沈清雅却不请自来。 沈清雅立在大门外,轻声细语,跟陈秀环说是他哥哥让她过来的,帮顺宇哥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来拿顺宇哥的借书证。陈秀环恨不得张开双臂拥抱沈清雅。 人家小姑娘都那麽大方,金顺宇也不好意思扭捏。公事公办地交代沈清雅借什麽关键词的书。当天下午,沈清雅便把借回的书摆在了金顺宇的桌上,本本都合金顺宇的心意。 村里有个因时常鸡瘟而荒废的养鸡场,陈秀环如愿以偿用哭诉和威胁诅咒「谈妥」了挂靠的事。金顺宇亲自走一趟,和支书丶厂长三方谈定挂靠管理费丶财务结算手续费丶公章使用和对外名义等合作核心点。自此,「花溪村办养鸡场实验动物养殖组」诞生,金顺宇成为法定「承包户」。 双方约定,厂里提供营业执照复印件丶公章使用权限,金顺宇独立经营丶自负赢亏;遇到动物防疫丶工商检查,厂里出面协调。 沈清澄告诉金顺宇,上海科研单位的采购逻辑是「不怕贵,怕断货和质量不合格」。金顺宇因势利导,定下「稳定和乾净」的发展策略。 村办企业介绍信丶《动物防疫合格证》和引种证明都是勤快小能手沈清雅开回来的。第一个客户来自沈清澄的课题组。沈清澄如他所承诺,负责开发客户。金顺宇负责养。金振国负责送。陈秀环负责打扫卫生。沈清雅负责跑前跑后对接和售后服务。 沉寂三年,一度被家人和村里人认定「完蛋了」的金顺宇,发挥超强才学,用科学手段养起小白鼠。一切可能的隐患在他脑海里预演,他冷静克制地观察丶做笔记丶预测,及早防患于未然。第二个月,50对种鼠的第一胎产出。第三个月,第一批100只小白鼠送进沈清澄的实验组。第四个月,存栏突破2000只,可以应对2家客户。第六个月,存栏突破5000只,轻松应对3到5家客户。 金顺宇的花溪村办养鸡场实验动物养殖组,没有走任何弯路,一路登顶。 村民们首先发现的,是金振国在逆生长。他的涣散眼神重新聚焦,踉跄步伐变得稳健,浮肿脸颊恢复气色。他像一截迅速老去的枯木,突然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接着发现陈秀环开始变柔和。她本就泼辣,金振宇出事后更是满身包裹带刺儿铠甲。她既抗拒别人嘲笑,又拒绝别人怜悯。对儿子的极度维护变成刀枪剑戟斧鞭棒,别人多看她一眼她都会敏感发作,势必要怼回去。如今,她松弛下来,脸上挂了笑。 再接着,据说信息源来自瘟鸡场,哦抱歉,养鸡场厂长和会计的流言在小卖部丶村头香樟树下等村级情报点扩散开来。都说金家那小子闷声不响养小白鼠赚了不少钞票。他不仅给了养鸡场付挂靠费,每一笔营收结算还会给1%的手续费。年底妥妥万元户。啧啧。 有人听得眼红,忿忿反驳,说万元户早就不稀罕了。梅龙镇村民养殖花卉,早在1991年的时候就家家万元户;莘庄镇开了工业区,光分红每家就有八千块。其他人立刻笑起来:可是你不在梅陇,也不在莘庄。你在马桥。马桥也有明星村,比如俞塘村,旗忠村。可惜你在花溪村。 众村民才对金家好奇,就有机灵人登门给金顺宇介绍对象。是隔壁村的姑娘,智商跟花溪村吴家戆大有一比,只是爹娘疼爱,不曾像吴家戆大一样在村里浪荡。不过,据说被陈秀环一盆刷锅水送出家门。 虽然有彩电看,但嚼熟人的舌根更快乐。在金顺宇不曾察觉的时候,他已经牢牢霸占花溪村饭后闲话榜榜首小半年。因为沈清雅动辄出入金家,被大家捎带上一起议论。 第一批小白鼠卖出后,金顺宇决定给沈清雅开工资。300块装在牛皮纸信封里,金顺宇从桌面推给沈清雅。沈清雅知道,她必须收下。收下这份工资,她才能名正言顺站在金顺宇的身边。 转身,沈清雅就把牛皮纸信封给了她姆妈。她晓得,姆妈会跟爸爸吹枕边风,同意她去给顺宇哥当帮手。300块不多,买盐油醋调料绰绰有馀,甚至余钱还够爸爸抽一个月的烟。何况,客户稳定在3家后,顺宇哥给她涨到500块每月。 沈清澄看到金顺宇养小白鼠养得如此顺利,非常高兴,特别支持沈清雅多帮忙。有硕士阿哥背书,沈爸沈妈默认了沈清雅每日去帮忙的事。 村里闲言碎语提及沈清雅和金顺宇,以沈爸沈妈向来清冷,不惨和的性子,只一笑了之。 如是到了年底,养鸡场会计老婆亲自下场。她确确凿凿地说,什麽万元户?那是不可能的事,必须是五万元户。一只小白鼠卖一块三,算算吧,他家每周五趟往外运小白鼠,每次不得几百只?那是钱哗哗往帐上流啊。 时至此,村民们反而都噤口不提金家那小子了。也不再挤眉弄眼在沈爸沈妈家提沈清雅和金顺宇。 我希望你过得好,但不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暴富可以是传说,但不可以发生在自己身边。 花溪村村民心态崩了。 有一天,鼠舍后窗通风口被人糊了泥巴。还有一天,金顺宇看到水桶底部残存着带泡沫的水。又一天,鼠舍房门被撬,鼠笼子丢了一个,饲料丢了一袋。 26 他们 沈清雅爱屋及乌,因为暗恋金顺宇,所以对鼠舍十分上心,也一眼看出异常。 她与金顺宇对视一眼,就确认了金顺宇的意思——不声张。 为了不扩大矛盾,沈清雅赶在金振国送货未归丶陈秀环在厨房忙早餐的时候,踩着梯子清理了烂泥巴,彻底清洁消毒了水桶,仔细排查了已开口的鼠饲料。 金振国和陈秀环摸着脑袋在鼠舍里来回转,嘀咕说怎麽觉得少了点什麽。金顺宇眼皮都不掀一下,他的镇定与稳定,终于迫使他爸他妈将疑心指向他们自己忘性大。 「我操。」在校园里待久了的沈清澄震惊了。 「这种事绝不能逆来顺受!」说这话的是李信荣。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没打算忍气吞声,」金顺宇开口,「但反击要有策略。」 沈清雅缩在金顺宇书房的角落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内心早已开始激荡。听听,哥哥像个傻白甜,信荣哥像个暴徒,唯有顺宇哥,有勇有谋。沈清雅目光缱绻,那多情又倾慕的目光绕啊绕,一层层将金顺宇缠绕包裹起来。金顺宇无意中撞见,瞬间红了脸。 「很热吗?」沈清澄不明所以,「你脸怎麽红了?」 「他那是气的!」李信荣擂沈清澄一拳。 沈清雅赶进低下头。 金顺宇朝他的两个铁哥们招招手,把他心中所想悄声说给他们。 李信荣自小调皮捣蛋,下河凫水摸鸭蛋,上树捕蝉掏鸟蛋算是基操,经常领着一帮半大小子在村头田间胡作非为,上房揭瓦,撬锁偷钱,还跟隔壁村的不良少年时不时约架。村里若提起谁淘气,必然众口一词讲出李信荣的名字。年龄大的,还会补一句:几十年不出一个像他这麽淘的。得亏他爷娘老实,不然,扫帚都要打断几把。 当然,撬的是他自家的锁,偷的是他爷娘的钱。这个习惯保留到大,后来还偷了他爷爷的棺材本,自说自话去莘庄买了商品房。 总之,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一天傍晚,这样一个久有诨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脚踹开李利群家的院门,手插口袋,目中无人,径直走进客堂间,正吃夜饭的李利群连忙站起。李信荣用脚踢正凳子,自己大剌剌坐下,二郎腿高高跷起,昂头,半笑不笑,问脸已白的李利群:金顺宇是我哥们儿,利群叔,你猜我今天是为什麽来的? 李利群一旁立着,强笑,不敢出声。 他起身,拍拍李利群的脸:三十好几的人了,给自己留点脸不好吗?要是还有下次,就不是问一句这麽简单的事了。 李信荣锋利的目光刮在场的每人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离场。人还没走两步,就听李利群老婆埋怨李利群:冲头,你惹他们做什麽! 金顺宇给出的四户名单,李信荣威风凛凛地走访一个遍。每去一家,门外都站着或叉腰或抱臂的李信华和怀里抱着两块砖头笑嘻嘻的吴家戆大儿子。 他后脚才出最后一家,金顺宇就由沈清澄推着去了支书家。 轮椅车把上吊着礼物。一条烟,一瓶酒,一只鸡。不声不响放在村长家的茶几旁。 金顺宇说,他养小白鼠是挂靠在养鸡场的,搞他就是搞支书,不给支书面子事小,断支书出政绩事大。他家小白鼠科学管理,来路正,销路好,不怕防疫站查,只要支书肯扶持,必定做大做强。到时候扩大规模,招几个贫困村民,也算帮支书解决头痛难题了。支书在村里有威望,他相信有困难找支书,比去派出所报案有用。 支书腾地就站了起来:「后生你听我一句劝,报案不至于,找我就对了。」 从那以后,金顺宇的鼠舍果然安安生生,再没出过意外。 三个铁哥们重新聚头,复盘评估效果的时候,沈清澄神情沮丧,嫌自己在被欺负反击战中什麽力都没出。金顺宇笑着安慰他,金顺宇说就凭沈清澄是名牌大学硕士生这一点,对支书就是个巨大的压迫,迫使他必须正面积极回应。 沈清雅扑哧就乐了。倒不是因为金顺宇夸她哥,而是她哥三两句就被金顺宇撸顺毛,脸上笑出花。顺宇哥要是生在古代,凭他将相之才,必能济世安邦。沈清雅看金顺宇,越发觉得他是个隐藏宝藏。 「你成功打入他们三铁内部了?」昏昏欲睡中,一根弦突然被警惕心拨动,徐满满开口询问。若是那样,以后可千万不能把沈清雅带回家。 「哪里。我哥看惯了我,不觉得我在突兀;信荣哥见顺宇哥没撵我,误以为我是顺宇哥重要助手。顺宇哥大概看我哥面子。总之,我是阴差阳错才在的。没有打入他们内部。」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唔,那好吧。你记得哦,接下来我要跟你讲一个爆炸性新剧情。一定会炸得你恨不得马上赶回花溪村。」 「我不信。」徐满满低低笑出声。她才不会回呢。她奶奶去世她都没回。她对花溪村的厌恶,大概没人能理解。 「你会。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对会。敢打赌吗?」 徐满满长长吁口气,翻了个身,一半的微笑被压在柔软的枕头上:「沈小姐,你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沈小姐当然舍不得徐满满熬大夜,连忙说晚安。耳边清净了,徐满满却有点睡意难觅。沈清雅敢打保票说她一定会飞奔回花溪村,会是什麽事? 想起花溪村,就想起她被嫌弃的前十几年。刚硬如她,对不被爱这件事很介怀。虽然她名校毕业,工作成绩斐然,生活富足,爱慕者众多,但都不能补偿她内心的缺失。不被父母爱,让她长成一个内心残缺的小孩。她不敢踏入任何一段亲密关系的症结,就在这里头。 知道有心理谘询师可以协助梳理那段她不愿回忆的日子,但她不愿。她的内心创伤,她不愿意袒露给任何陌生人。 就让创伤在隐秘的角落里腐烂吧。哪怕拖得她的人生一起坠入深渊,她也认了。说起来有点讽刺,她读书时成绩那麽好,所接受的教育却并不能在这一点上拯救她的愚昧与固执。 不能拯救的原因她也一直都知道:她不能背叛那个被嫌弃的自己。那个被嫌弃的她,才是她真真正正的内核。 所有的风光丶荣耀丶赞誉所包裹的,其实是那个被嫌弃的内心残缺的缺爱小孩。 这样的她,如何敞开心扉被一个人爱,又如何敞开心扉爱一个人? 27 将燃成 次日,徐满满被闹钟叫醒。 昨夜沈清雅的爱情故事并未使她安眠,反而猝不及防触发她的伤感,以致于不停做梦。梦境怪异,被闹钟叫醒后说不出的不安。梦境里的踏空感延续到醒来,她习惯性屏住呼吸,直憋得心脏都要从胸腔跳出来,才急促换气。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安和踏空感依旧没有被驱逐。 晨光熹微。她缓缓坐起,赤脚站在微凉的地板上。慢慢褪去丝质睡裙,捻起衣架上挂的文胸带,对着镜子穿上。斜面的穿衣镜立在床头,映出张力感十足的成熟身体和两眼茫然如稚童的脸庞。 都说卧室床旁不适合放这样一面镜子。可是,对她来说,只有每天早晨睁眼看到长大后的自己,内心那个畏缩倔强的内核,才会快速苏醒丶舒展丶膨胀成大家熟知的满姐。 步入式衣柜里取出一套早就搭配好的衣着,不一会儿,卧室里走出的徐满满,像往常一样精神干练,美得耀目。 「咦?」一出卧室,就看到客厅沙发里坐着穿戴整齐的徐盈盈,徐满满忍不住咦一声。 通常她去上班的时候,阿姐还没起床——她体谅冯姐年龄大不便熬夜,主动承担起真真夜间照护工作。早晨七八点,正是她畅快补觉的好时间。 早起的阿姐似乎有点奇怪。她看上去有点紧张,或者胆怯? 徐满满没有坐下来细嚼慢咽吃早餐的习惯。她通常拿一个芝士坚果黑面包和一瓶酸奶,出电梯后就着小区四季景色,边走边吃。到了小区门口,眺望见等她的计程车,把最后一口面包塞嘴里,最后一口酸奶倒嘴里,顺手把酸奶瓶丢进垃圾桶,打开计程车车门坐进去。 她一向不贪口腹之欲。 因为徐永胜是个在各种欲望中深度沉迷的人。 徐满满往阿姐身边走。沙发旁的餐桌上放着冯姐为她准备好的面包和酸奶。握在手中的手机激烈地响了起来。 「激烈」应是她的个人感受。在不安与踏空感侵袭的当下,任何意外声响都有激烈之感。 低头。是个没被备注过的陌生来电。她迅速接起。她不拘备注不备注,凡来电都会接。若是骚扰,直接将号码投诉丶拉黑。 浓重的乡音直冲鼓膜。徐满满几乎要倒退几步才能承受这种意料之外的冲击。乡音在耳边响几句之后,再看阿姐,不仅不觉得她奇怪,反而要叹她真的好镇定! 是花溪村村支书打来的电话。支书说徐永胜半夜偷埋了娘娘。mh区作为sh市辖区,早已属法定火葬区,土葬被明令禁止。支书非常勇,叫了一帮干部,带了铁锹,直奔徐家位于自留地的老坟处,准备强行纠正。可是,老坟附近不见一丝新土。 问题来了,徐永胜偷偷半夜把人埋去哪里了? 徐满满几乎要跌坐在地。她怀疑她其实没有睡醒,还在梦里,所以支书来电内容才如此怪诞。 「你爸大概脑子坏掉了。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逼我报案吧?你是家里的大学生,你跟你爸做做思想工作。有错就改。我体谅他丧母心痛一时糊涂,可以既往不咎。」 徐满满咧开嘴,想笑笑不出。 阿姐你听到了吗?她望着沙发上的长姐,用意念发问。 他是不是在家里称王称霸惯了,以为全世界都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够横,就可以为所欲为? 「快去上班吧。」徐盈盈递上面包和酸奶。藏着心事的她,根本没发现妹妹接的是通带乡音的电话。 徐满满猛地立直,垂眸愣怔一会儿,点点头:「我不管,你也别管,随便他闹腾去。」 徐盈盈脸色白了白,艰难地点点头:「好。」她本来拿不定主意,既然妹妹这麽说了,就不去见他了。 这通突然来电,一整天都让徐满满有种不真实感。感觉一脚迈入赛博世界,后台程序出现了不小的bug,剧情逻辑开始分崩离析。 「你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吗?怎麽感觉你心不在焉的?」纪勋在会后点名徐满满去一下他办公室。她进他办公室后,他破天荒关上办公室房门,拉严百叶窗帘。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得慢条斯理,又透着坚定。 她坐在大班桌前的椅子上,他靠着桌子侧身倾向她,注视她几秒后,问她。 徐满满不喜欢居高临下被审视。她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感觉,是很多年前,长姐和周松宴订婚宴后,一个下巴抬上天的市区计程车司机上下打量她的时候。 「没有。」 「我不是要探究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倾诉或帮忙——」 「不需要。」 拒绝深谈的徐满满最会拒人千里之外。毕竟上班后这种事她练手的机会很多,以致于手到擒来,炉火纯青。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其实很像个任性小孩?装大人的那种。当然,我是指工作之外。工作上你还是很专业很犀利的。」 徐满满的眸光露出一瞬的震惊,很快眯起来掩饰真实感情。她站起身,冷冷注视纪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上班时段这样跟下属说话,有乱撩的嫌疑?以权谋私的那种。当然,我可以再专业点犀利点,叫性骚扰?」 纪勋摸了摸鼻子,退后一步:「不好意思,一时担心过盛,情难自已。你提醒得很对,我会自我约束。现在让我们讨论一下绮丽印染厂项目。债务重组丶过桥融资丶资产剥离与盘托,最终实现价值提升后,完美退出。这条路径,你准备全程跟,还是跟某个阶段?」 徐满满的呼吸乱了。还可以这样接话?语气客观情绪稳定,却又分明寸步不让。 「我建议你全程跟。绮丽印染厂将是一个具有时代张力的案例,趁着四万亿的东风,看我如何操刀把一个濒死企业改造成最炙手可热的资产。」 说这些话的纪勋不乏骄纵自恋。却意外不惹徐满满讨厌。因为徐满满知道,他不是吹牛皮,他有大把成功履历去支撑他的骄傲。 绮丽印染厂是一家典型的上世纪末企业。前身是街道集体企业,上世纪90年代顺应潮流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主营纺织品印染。2000年初,借着上海这个绝佳名片,曾风光一时,产品远销欧美。2008年一场全球金融危机,导致海外订单急剧归零。祸不单行,此时上海环保政策收紧,印染行业被列为高污染产业,限期关停。 要死的是,老板这当口炒期货巨亏,违规挪用了工厂现金填补亏空,以至于当前已拖欠工人3个月工资,并拖欠银行贷款本息合计高达八位数。工人堵门,债权人起诉,法院即将查封厂房。 火烧眉毛了都要。 瑞泰特殊资产重组部负责人纪勋还能气定神闲撩妹,他可真是一点都不着急。 跟涉及职工安置丶环保清算丶银行逼债丶土地收储等多重矛盾集于一身的绮丽印染厂项目相比,徐永胜造出的那点孽,简直不够看。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徐满满,忽然松弛下来。 28 不灭明灯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写字楼亮起灯。 黄浦江静静流淌。 徐满满从谏如流,愿意跟全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过去的两周,她写出100多页的尽调报告,把绮丽印染厂的历史沿革丶债权债务梳理得一清二楚。但是纪勋只花了几分钟快速浏览,问她:这份报告告诉我绮丽欠了谁的钱。我现在问你,你告诉我,谁是真的急等钱救命?谁是给个说法就可以等?以及,各方背后分别站着哪个有话语权的领导? 她可以回答第一个问题,可以估计出第二个问题,但关于第三个,确实没在她的尽调范围内。 「分清债主的脸色,比分清债主的金额更重要。」纪勋合上笔记本,堪称和颜悦色。抬腕看时间,「我知道一家店,味道老嗲的,你肯定喜欢。时间不早了,再饿下去你胃又要难受了。我们一起去吃吧。」 徐满满客气又疏离:「谢谢纪总。不用了。我回去完善一下内容。」 徐满满一点不排斥加班,甚至觉得夜色中加班效率更高。纪勋没有纠缠,她敬他是个绅士。纪勋走后,徐满满桌面铺开两台电脑,一个手机,左右开工,各种查资料,完善尽调。 时间在全神贯注中流逝。晚上八点,村支书的电话再次打进来,徐满满按了静音,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她已经在内心完成对徐永胜荒诞世界的切割。 一份热乎乎的养胃粥轻轻放在徐满满桌面。 徐满满抬眼向上,看到新进组的法务周绉。内心有一丝隐秘的失落,还以为是去而复归的纪勋呢。 周绉瘦瘦的,白白的,脸上架着一副显眼的黑色玳瑁眼镜,头发低调地扎在脑后,每天都是深色西服。许是身材太单薄,每一件深色西服穿身上都宽松晃荡,但也催生一种别样的脆弱美。她走在纪勋丶徐满满这样精致又气势十足的人中间,像是一只夹杂在威风凛凛的食肉动物中的无辜小绵羊。 确认徐满满跟重组全程,纪勋安排徐满满做他的助理,指派周绉做徐满满助理。徐满满加班,周绉很自觉地留守。 「你不是我的生活助理,不需要照顾我。另外,我加班是我的份内工作没有完成,你不需要留来陪我。」 「没有。」周绉慌乱摆手,「我下班后看点以往案例。我需要尽快融入。」 到了晚上十点,徐满满想到旁边还有个周绉。为了周绉,她强迫自己停下工作。果然,看到她收拾东西要走,周绉也跟着起身。 「满姐,我可以邀请您坐我的顺风车吗?」 「你知道我住哪里?」 「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 「纪总告诉我的。他让您带我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们住得近,沟通交流起来有地理优势。」 徐满满看着目光纯真表情纯良的周绉,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周绉开着二十万左右的代步车,考虑到她曾在不错的律所上过几年班,这车与她的收入也算匹配。为了显得周绉不那麽像生活助理,徐满满选择坐副驾驶位。 离开公司,周绉活泼了些。 「满姐,我越看档案,越觉得纪总厉害。」小迷妹的语气。 徐满满淡淡一笑。过了一会儿,想到自己与周绉是平等同事关系,周绉又是送暖胃粥,又是等她下班,还开车载她回家,自己这般冷哼一声,似乎过于高傲了,于是硬生生接话题:「哦?哪个项目?」 「富达工具机厂项目。」 徐满满了然。那是纪勋带队从2003年开始介入的项目,直至2006年退出,用1.3亿人民币投资,换回4.9亿回报,一战成名。 一家泯然众人的民营企业,被纪勋慧眼识珠拣出,通过资本运作,实现了从草根作坊到行业龙头,最终在时代机缘下,成就高价被外资收购的传奇。 多年前她也看过富达工具机厂档案。那时候她还在中台部门熬机会。 随着周绉的感叹,很多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在徐满满脑海中倏忽复活。 邓小平南巡后,上海南市区人朱劲因为不满厂长任人唯亲,愤而辞职下海,在闸北区租了间废弃的街道工厂,带着一个徒弟做机械零部件加工。当时上海流行「星期天工程师」,他用全部家当聘请上海机械厂工程师进行指导,琢磨如何开创创新。随着浦东开发开放,基建项目激增。朱劲创下的富达工具机厂及时抓住时代机遇,转型生产建筑用的钢筋连接套筒。 这种产品其实技术含量并不高,但富达工具机厂的出彩之处在于他把产品精度做到比国标还高,且成本更低。把一样商品做到极致,靠着这款极致商品,迅速打入浦东的几个大型工地,实现了当初下海的目标:发家致富。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后,国家加大基础设施建设。富达工具机厂顺势成为江浙一带众多路桥项目的供应商。此时的富达工具机厂,产品已经多样化,年销售额突破五千万,算是小中型公司。只是,仍然是典型的家族企业:朱劲管业务,他老婆管财务,妻弟管采购。 到了2002年,国内基建投资进入高峰,但行业竞争也进一步加剧。朱劲在接连错失原本志在必得的项目后,意识到,富达工具机厂已显出后劲不足。一方面,开发的新产品销路不佳,订单主要集中在少量名声在外的产品上,而此类产品无力应对大量订单,想扩厂又贷不出钱,只能干着急。另一方面,并非财务出身的老婆把帐管得一塌糊涂,妻弟在采购中也花头很多。富达工具机厂看上去蒸蒸日上,其实隐患重重,漏洞百出。在内忧外患中,最最要命的是核心技术仍停留在加工层面,缺乏真正的护城河产品。 当时不止一家投行接触朱劲,想投资分股,但只有纪勋说动了朱劲。 纪勋犀利地指出富达后劲乏力,表面繁荣之下已注定会被时代发展抛下。趁时代机遇还在,在涨潮时及时补救调整,为时未晚。 朱劲正处在年富力强的人生阶段,渴望放手一搏,与时代共舞。他决定接受纪勋所代表的瑞泰投行的1.3亿投资,其中1亿用于在松江购买了100亩工业用地,建设现代化工厂;剩下的投资金额并之前帐面盈利,用于从德国引进精密加工设备,将主营产品提升为高精密工程机械液压件。这样不仅生存壁垒更高,毛利也跟着水涨船高。 在纪勋的强势干预下,朱劲接受了纪勋介绍的财务总监和分管采购的副总。这位副总为富达工具机厂建立了现代化的采购审批流程。此后一年,公司用盈利收购无锡一家濒临倒闭的国有液压件厂,拥有了不少技术专利。此时的富达工具机厂,早已鸟枪换炮,从弄堂工厂摇身一变,成为拥有先进设备丶现代化管理丶过硬技术专利的排得上名号的业内知名企业。凭藉富达可观的年销售额,有资格想像一下三五年后的上市。 时间到了2005年,全球工程机械巨头美资公司开始将战略目光投向中国。它想通过收购中国同行企业,通过收购,消灭本土竞争对手,完成全球商业布局。 富达成为他们意向目标之一。 瑞泰最初为富达投1.3亿的时候,明确因此获得富达45%的股权。另外新确立的富达公司章程里,约定拿出5%的股权用于员工激励。从股权上看,朱劲仍然有话语权,但纪勋才是那个更能决定事情走向的人。 通过瑞达投行的运作,富达成为这家美资巨头最终决定收购的对象,并开出了1.2亿美元的全资收购价格。对富达的市场占有率来讲,这无疑是个天价。 朱劲对富达感情深厚,不想全资出售。但纪勋显出他作为投资人的务实和强势。收购交易最终成功达成。纪勋本人,仅凭富达一个项目,在短短3年内完成了惊人的4倍投资收益,功成名就,套现离场。 事后,有财经记者采访纪勋,当初选择富达工具机厂,是必然还是偶然?是否换个工具机厂一样可以实现套现目标? 纪勋穿着定制西服,精干又冷峻,言简意赅。他很少提自己,而是从宏观层面讲投资选赛道优于选具体的企业。彼时中国正处于基建狂潮的起点,工程机械零件需求巨大。他必然会在风口赛道选企业。至于是否一定是富达?他笑而不答。 多年之后回望,2003年算是中国民营企业第一次大规模接触投行投资的年份。至2006年富达被国外巨头收购,这个时间线完美契合中国企业被外资并购高潮的历史。2003至2006年间,在工程机械丶日化丶饮料等行业,涌现大量像富达这样被外资收购后雪藏或消失的品牌。事后觉醒,引发关于保护民族品牌的大讨论。 富达机械厂被收购后,富达品牌不出意外雪藏,时间一到就被注销,湮灭在时光中。 趁着保护民族品牌的讨论热潮,又有财经记者采访纪勋,问他是否后悔当年力逼朱劲妥协,好成全他套现离场? 那时候上海环球金融中心还没建好,外资投行和国内顶级投行扎堆在陆家嘴金茂大厦,中等体量的瑞泰投行还在南京西路的上海商城办公。 那名财经记者在上海商城大堂门口堵住纪勋的时候,徐满满正好路过。她看见穿着高定丶自身形象一如往常干练精致的纪勋,脸上的表情裂开一瞬。不过,转瞬即逝。他什麽都没有回答,径直推开记者,在保安护送下离开,还抢先上了徐满满要上的计程车。 29 你会看见 「快上来。」 他坐在车内看着她,说。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仿佛与徐满满是老相识,仿佛俩人商量好了要一起去搞恶作剧。 徐满满这样满身戒备的人,早就练出习惯性动作,潜意识先于思维作出反应。她眉头微动,「啪」地关上车门。而后冷静地转身,走到一旁拦下一辆车。 在那之后,她和纪勋一如从前,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她在中台,他在前台。她暗中积蓄力量,他熠熠生辉并冷峻着。 抢车事件仿佛是她的臆想。亲昵的语气更是无稽之谈。 「你怎麽看纪总?」周绉问,语气乾净又热情。是那种没有瓜葛丶纯欣赏的语气。 车窗外霓虹灯闪耀。 多少个熬夜加班归来的夜里,她像此刻一样坐在计程车里,如痴如醉地眺望窗外的夜上海。夜色笼罩的上海,有繁华,也有寂寥;有神秘,也有温柔,最能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白天被压制的痴念与欲望,在与夜上海对视的这一刻被松解。掩藏在她完美外表下的那个脆弱残缺想要很多很多爱的她偷偷抢占控制权。她开始说话不过大脑。 滔滔不绝的赞誉从她口中流出。 纪勋不要太厉害喔。他理智,果断,中肯,包容又严厉,善于给人施压又乐于引导,情绪稳定,从容不迫,拥有恰到好处的强势,又能游刃有馀的退让,永远不卑不亢不失态。这世间于他就像个游乐场,他深谙规则,玩得尽兴。无论何时何地,始终闪闪发光。他简直完美!能遇到这样的领导真是运气。 周绉突然转头看她一眼。那深深的带着吃惊的一眼顿时令她清醒。赞美的话戛然而止。 糟糕,她失态了。 唯有用沉默掩饰。 快到地方,她用近乎严肃的语气吩咐周绉把她放到小区门口就好。 「谢谢。」下车后,关车门前,她弯腰道谢。 「我的荣幸。满姐明早我可以来接你吗?」 「不用客气。早上我有签约司机。」 周绉挥手道晚安。 徐满满不知道的事,周绉的车拐过街角就靠边停下来。车内,周绉给纪勋打电话:「纪总,录音笔明天给您吗?」 - 徐满满回到家时,徐盈盈如早晨那般衣着整齐地坐在沙发上。 「怎麽样?」徐满满问。她换完拖鞋,疲惫地歪在单人沙发上。她心里还在为车上的失态懊悔,又心怀侥幸,希望周绉新来乍到,不会八卦她。万一八卦,她就来个死不认帐,倒打一耙。 「嗯?」徐盈盈慌乱。 「你今天没少接骚扰电话吧?」 「啊。」徐盈盈尴尬地笑笑。李信荣今天确实没少给她打电话。 她发消息给他说她不准备见他。他回电话,说她今天没心情见面,他理解她的。现在村里的狗都被集中起来,准备找失踪的徐奶奶尸体。徐家嬢嬢一大家人天灰蒙蒙就离开了花溪村。徐永胜插了院门,任谁叫都不开门。 有人猜他一定是把老人家埋在了自家院子里。也有人说没准就地埋在老人自己房屋内。惊悚气氛顿起。 下午,李信荣又打来电话,说徐奶奶尸体找到了,埋在了院子废弃的地窖内。 傍晚,李信荣又打来电话,说火葬场的车接走了徐奶奶。上车的时候徐永胜扒着尸袋不松手,哭得几近昏厥,大家目睹他的悲伤,赞叹他是个孝子,原谅了他的荒唐。 徐盈盈听着他的声音,内心百感交集。很多青春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放学的路上,他骑着大凤凰追上来,问她要不要坐后面?他们集体春游,她意外来了例假,他毫不犹豫跟她换校服。 她数学是短板,大把的题不会做。他专门为她学数学,数学一度考进年级前三。 课间,无论调座位后她坐哪里,他都能精准地用小纸团丢到她后背上。她回头,看到他立起身抛给她东西。东西软软地落在她拢起的手里。热包子袋装牛奶洗过的桃子苹果少见的巧克力等不一而足。班上同学起哄,她羞红了脸,发誓再也不跟他说话。 那些往事,像昨天才发生一样清晰。可期指一算,已经过去十几年。岁月真经不起蹉跎。 李信荣来电时,徐盈盈很少说话,只时不时嗯一声,显得意兴阑珊,不影响李信荣依然讲得认真。 冯姐在家里走来走去,并没有停下来听,可她总疑心冯姐早就竖起耳朵,并且在内心疯狂拼地图。她如坐针毡,想过明确告诉李信荣不要再打电话给她,可又毕竟是亲娘娘,她也想知道后续。 在纠结与犹豫中,一天结束了。 「支书也给我打了,我统统没接。」 「昂?」徐盈盈坐起来。她开始怀疑她跟满满在鸡同鸭讲。有心确认,又见徐满满十分疲惫,墙上钟表显示已将近夜里11点,「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不用了阿姐。我实在太累了,就简单淋浴冲一下就好。」 看满满这麽辛苦,徐盈盈很心疼。 真真已经5个月,她比刚产后也恢复不少,是时候把简历投起来了。 - 纪勋原本想等到第二天再听录音的,可是实在等不及。 他与周绉约好碰头地点,取走了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是他给周绉的。也是他安排周绉陪徐满满加班,要求周绉送徐满满回家,又要求周绉回家路上把话题往他身上引。他要借周绉之口,问出徐满满对他的看法。没想到,周绉效率这麽高,当天搞定。 给周绉布置任务时,周绉一本正经问他:他提这样的要求算不算以权谋私?她若按要求执行算不算卖满姐求荣?把录了内容的录音笔交回给纪总,算不算对满姐的背信弃义? 纪勋镇定一笑:我并未承诺给你任何回报,也不会因此去骚扰徐满满。我只是想要确认我在助理心中的地位,以此决定我在绮丽项目上我可以多大程度信赖她。 他顺口胡诌,说得冠冕堂皇,而且心知肚明周绉并不相信。 好在周绉只是看上去单纯。她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一个逻辑通顺的理由。 纪勋拿到录音笔后,心怀忐忑地听。听完,有种热血沸腾之感,差点按耐不住马上给徐满满打电话的冲动。 原来她这般高看他。 这下好了,他追徐满满的最后一丝顾虑打消了。 30 每簇火焰 如何挽留男人的心? 那时候她不懂。十二年后,依然不懂。 指尖在键盘上划过来划过去,什麽都没写下。撩眼皮望见已是午夜一点,她合了笔记本,侧身躺下。小夜灯下,真真睡得可真香啊。 - 如沈清雅所断言,徐满满真回花溪村了。 不过,并不是在沈清雅讲了「爆炸性剧情」后回的,而是她自己主动回的。这麽说也不严格。实际情况是,徐满满看在长姐徐盈盈的份上回的。因为,李信荣被抓了。 google搜索twkan 徐盈盈头一天接了多通李信荣打来的电话,以她对李信荣的了解,只怕第二天他会加倍找理由打来电话。让她意外的是,第二天的手机静悄悄。第三天亦如是。 徐盈盈想过这难道是爱情中常用的欲擒故纵?还是耐不住本能,给李信荣发了消息。左等右等,没有回信,也没有回电。 徐盈盈顿时坐不住了。她确信,一定出了什麽事。 她在村里的同龄人即沈清澄丶金顺宇和李信荣。不想大动干戈联系李信荣的哥们儿,也不想招惹有点风吹草动就四处宣扬的徐沛沛。徐盈盈知道满满和沈清雅一直保持着联系,她决定向满满求证。 「村里发生什麽事了吗?」徐盈盈问。 彼时周末,徐满满睡到中午才爬起来。满头乱发,配一双迷蒙的眼,满脸的心满意足。她新提交的尽调得到了纪勋的夸赞,睡得很安心。 「村里发生什麽事了吗?」徐满满反问。 「不知道。我问你呀。」 徐满满打哈欠,顺势歪倒在沙发上。冯姐见她起床,连忙去厨房给她端吃的。 反应了一会儿,徐满满开口:「哦,你是想问徐永胜造完孽有没有引发什麽后果?」徐满满睁开眼,「村支书没再给我打电话,我默认everythingisok。」 「小雅没有联系你?」徐盈盈旁敲侧击。 「小雅的情哥哥生病了。她这几天没闲心搭理我。」 「小雅恋爱了?是谁呀?」 徐满满食指按在唇钱,以免自己乱说话。 「不方便说就算了。」徐盈盈浅浅笑笑。徐盈盈脸皮薄,难为情,没好意思直接问李信荣的消息。 可徐满满还是知道了。居然是通过纪勋。 纪勋早前跟李信荣互留联系方式的时候,一心想借李信荣的光,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发光的。 时间倒回到几天前。纪勋发现徐满满油盐不进,接连碰了几次壁后,纪勋陷入自我怀疑。他疑心自己判断失误,他在徐满满眼里不仅毫无魅力可言,徐满满还尤其厌恶他这款。为此,他做了点小动作。 他安排周绉陪徐满满加班,要求周绉送徐满满回家,又要求周绉回家路上把话题往他身上引。他要借周绉之口,问出徐满满对他的看法。他给周绉一支能不间断录音48小时的录音笔。没想到,周绉效率奇高,当天搞定。 当天晚上10点42分,他接到周绉来电。纪勋原本想等到第二天再听录音的,可是实在等不及。 他与周绉约好碰头地点,取走了录音笔。 他给周绉布置任务时,周绉一本正经问他:他提这样的要求算不算以权谋私?她若按要求执行算不算卖满姐求荣?把录了内容的录音笔交回给纪总,算不算对满姐的背信弃义? 纪勋镇定一笑:我并未承诺给你任何回报,也不会因此去骚扰徐满满。我只是想要确认我在助理心中的地位,以此决定我在绮丽项目中可以多大程度上信赖她。 他顺口胡诌,说得冠冕堂皇,而且心知肚明周绉并不相信。 好在周绉只是看上去单纯。她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一个逻辑通顺的理由。 纪勋拿到录音笔后,心怀忐忑地听。听完,有种热血沸腾之感,差点按耐不住马上给徐满满打感谢电话。原来她这般高看他。 在徐满满不知情的情况下,纪勋消除了追她的最后一丝顾虑。剩下就是死皮赖脸地一往直前,不追到手不罢休。 在完完全全把自己看成徐满满未来男朋友,甚至未来老公的情况下,纪勋接到李信荣的求助电话,他自觉义不容辞,一口应下。 「对了,李信荣说他这几天不方便接电话。万一你姐姐问起他,你帮他打个掩护。」去绮丽印染厂的路上,沉默一路的纪勋像忽然想起来一样,脱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奇怪的亲密感。徐满满敏锐地捕捉到满车的同事都震惊一下。 下一秒,目的地抵达。 车外站着早就候着的绮丽印染厂领导。纪勋开车门下车。 纵使徐满满想追问「李信荣为什麽托你跟我说这些?你们很熟吗」,也没有机会了。 会晤一口气进行了6个小时。 开到最后,满屋子的人都一脸倦怠,只有纪勋精神饱满,谈笑自若,恍若新入会场。 这人精力也太好了。 徐满满目光透过他的西服轮廓描摹他的肌肉曲线,结合她有个朋友在天涯红网波艾酷搜集到的无数美男靓照,开始浮想联翩。直到撞上纪勋望过来的目光,才突然清醒,赶紧收回涣散的神思。因为被抓现行,心虚,控制不住地脸红起来。 会后,绮丽印染厂安排了工作餐。纪勋推掉了。 回去的时候有三个同来的同事藉口约了朋友,在纪勋的赞许目光中隐身了。 徐满满彼时已经一只脚踏进车里,人犹豫地定住,想,她是不是也应该找个藉口? 「快上车。」 车内的纪勋望着她,说道。 多年前的记忆碎片倏忽闪过。徐满满笑了笑,收脚坐了上去。 司机小昭开的7人商务车。来时坐满,回程只剩纪勋丶徐满满和周绉。周绉抢了副驾驶位,害得她不得不跟纪勋同坐一排。徐满满想,下回要教教周绉看山水。 一路闭目养神到公司。 下车后,周绉说她不上去了,直接在车库开车回家。道别时候的周绉一直在接电话,以至于徐满满都没有机会跟她说「你等我一下」。 这下好了,电梯里只剩下徐满满和纪勋两个人。 「累吗?」纪勋问。语气和表情俱温柔。 徐满满赶紧开动脑筋,她必须扯点别的,好破解当前莫名其妙的暧昧气氛:「你跟李信荣很熟吗?」 「我俩不打不相识。」纪勋略作回忆,笑着追加,「你知道的呀。」 「这麽快,就已经熟到有话托你转告,而不是直接告诉我姐或者我?」 「不直接告诉你姐应该是怕你姐担心。不直接跟你说,有没有可能你拉黑了他?」 徐满满低头查看手机。还真是。 「他又闯了什麽祸?」还有,他凭什麽认为阿姐会担心他?难道他和阿姐已经建联? 「他准备把村支书搞下台。」 叮。电梯到了。 清脆一声响,吓得徐满满一激灵。 啥?前几天带着一众人马扛着铁锹要强制纠正徐永胜错误行为的村支书? 31 都在呐喊 徐满满一惊未完,纪勋又道: 「不幸没搞过。被抓了。」 村长和村支书是两个职位,也可以是一个人。在花溪村,情况属于后者。 「他干什麽了?被谁抓了?」徐满满过于吃惊,扯住纪勋衣袖。纪勋反手握住徐满满的手。芊芊玉手,白皙修长,指肚微糙,想来没少按键盘。 徐满满尚后知后觉,她瞪大眼睛看着纪勋,下意识屏息等答案。虽然说过无数次厌恶花溪村,不喜欢李信荣纠缠她阿姐,其实内心深处,还是牵挂的。无论是花溪村,还是李信荣。 google搜索twkan 纪勋微笑:「他没说。我也没问。」 徐满满长吸缓呼,试图平静下来。这时才发现纪勋握着她的手。她用力抽回,假装刚才被握是她的想像。 「李信荣都36的人了,不至于处理起事情来还用拳头吧?」一想到年初他都能越过桌子扯她衣襟,朝老村长挥拳顿时不稀奇了。 「要麽我问一下他?」纪勋拿出手机。可是,拨了两回,均无人接听,「不会手机被没收了吧?」 「随便他吧。」徐满满无所谓地耸耸肩。她装成不在意,眼睛里却少了一层光。 「走,一起晚餐。」纪勋提议。 徐满满却一屁股坐在了工位上,打开电脑:「我把会议纪要导一下。」 「这不应该是你助理周绉做的事情吗?」 是的。但她更习惯第一时间过手,这样心里有数。 「要抓大放小,把有限的精力用在非你不可的事情上。你不是铁打的,不要把自己卷得太疲惫。」纪勋轻轻靠在工位的搁板上,目光笼着徐满满,爱怜与疼惜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徐满满完全招架不住。她慌乱之下胳膊撞掉茶杯,被身手敏捷的纪勋抄手接住。 哐。 桌上的花瓶又倒了。 纪勋眼疾手快抢走笔记本电脑。 徐满满狼狈地扶花瓶,擦水渍。 纪勋一旁看着,忽然扑哧笑出声。他心里想,徐满满看上去淡漠傲娇,常常冷脸拒人,日常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原来这麽怂,被盯着看就会慌乱。还好这个秘密只有他不知道。那些读书读傻的男同事一门心思装绅士,以尊重为名浅尝辄止,正好便宜他这个死皮赖脸的。 可惜办公室里各个角度都有摄像头。纪勋遗憾地抬头四处望望。 四十分钟后,纪勋的车停在徐满满小区门口,规规矩矩看着她下车,道别,走进小区。越是知道徐满满的秘密,越觉得徐满满可爱。 「满满。」纪勋下车,喊了一声。 徐满满回头。 「夜饭。」他举举手中专门绕路打包的晚饭寿司和刺身。 徐满满折回。在离纪勋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手欲接。 纪勋忽然长臂一揽,把徐满满拉进怀里。他飞快地紧紧地抱了一下她纤细的腰身,借势在她耳边呢喃:好好睡。 徐满满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松了手。把便当袋塞给她,火速逃回车内,踩油门走了。 知道她腰细,揽在怀里才知道,比想得还细。纪勋动心动念,热血翻涌,悸动之馀也有点心疼。他想起不久前徐满满在小区对面的地下车库给他讲的那些贫穷往事,心疼的感觉蔓延,以至于心有些抽痛。 贫穷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感念,也不再是反应在报表上的数字,而是举步维艰,捉襟见肘,牙缝里省吃食,被迫妥协,不得不放弃。 念头忽然转到绮丽印染厂那些因欠薪跑来堵厂门的工人身上。他们眼神里的痛苦,喊叫中的愤怒,此刻,都有了实实在在的理由。 纪勋靠路边停车。冷静了一会,才又开车回去。 徐满满拎着打包盒回到家,看到徐盈盈一如前几天,衣衫整洁地坐在沙发上。这一眼,确认她在担心。只是她向来克制,又怕扰她,所以选择隐忍。 徐满满招呼阿姐和冯姐来吃寿司和刺身。真真醒着,躺在客厅的吊篮里自己咿咿呀呀。 吃完,冯姐收拾残局。 徐满满靠着徐盈盈坐下来,抬手圈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颈脖:「阿姐,你担心他吗?」 徐满满明显身子一僵。 「我今天跟小雅打电话,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明天回去看看怎麽回事吧。」不是询问和商量,是告知。 徐盈盈摩挲着徐满满的胳膊。虚伪和客套是用来应对外人的。她必须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和最亲近的阿妹。她内心是担心李信荣的,也知道阿妹比自己更适合跑这一趟。毕竟徐永胜曾经哭天抢地喊出半个村的叔伯婶娘,当着村支书的面破口大骂嫌弃她败坏门楣,诅咒发誓说要跟她一刀两断永不相认的。 她是被徐永胜赶出家门的。 花溪村再不是她的娘家。 徐永胜和宋芬再不是她爷娘。 忤逆徐永胜者,万劫不复。徐永胜最后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她立刻去死。那个眼神,永远地烙在徐盈盈的心上,永远提醒徐盈盈,在徐永胜心里,他的利益远远高于她的。 徐盈盈点点头:「难为你了。」 她晓得阿妹对爸爸的厌恶,并不比自己少。虽然自己受到的伤害更大。 徐满满包了辆车。轿车半晌时分抵达马桥镇花溪村。 出了市区,上沪闵高架,接着是沪昆高速,嘉闵高架,申嘉湖高速。沿途路况都很好。开过莘庄的时候,明显看到曾经的瓜田变高楼,曾经的矮屋变工业区。从市容市貌上看,靠近市区的闵行已经成为市区的一部分。 徐满满读大三的时候,地铁1号线延伸至莘庄站,闵行算是有了地铁。7年后,莘庄至闵行开发区上了地铁5号线。又过4年,松江9号线部分线路过闵行七宝一带。满打满算,闵行算是有了3条地铁线。 但没有一条,是通马桥镇的。 马桥镇还是太郊远了。 年轻的心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工作后经济宽裕,怨念变淡。徐满满被长姐拉着,每年都不过夜地回过几趟花溪村。 那时候徐永胜和徐盈盈还没有决裂。徐盈盈传统又孝顺,想着家以和为贵。说破天是一家人。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她总找各种机会拉徐满满和父亲和解。徐永胜呢,眼见徐满满出落得更漂浪,学历更高,便更愿意卑微地低头道歉认错。抬眼看徐满满时,总是忍不住想像那活蹦乱跳的成捆成捆的红钞票。 徐满满是看在长姐的面子才回的。花点钱,带点礼物给薄情的娘娘,懦弱的姆妈,肤浅的妹妹,于她不算什麽。每年冬天,也会顺便给徐永胜买件质量不错的羽绒服羊绒衫什麽的,但从不跟徐永胜说话。她记仇。 徐永胜休想像拿捏阿姐那样拿捏她。 徐永胜自己是怎麽开解自己的,无从得知。从结果上看,他从不正面招惹徐满满,对徐满满说话最和颜悦色,仿佛从不曾五官扭曲地冲她喊有本事你别花老子的钱。姆妈每次都叮嘱徐满满不要买太好的衣服,「干农活的人不值得穿那麽好的衣服,浪费」。姆妈的叮嘱多少勾起点徐满满对家人的热情。 徐沛沛嘴嘴甜,毫无心理障碍地对着徐满满大拍马屁,每次都如愿以偿地从徐满满这里拿到大红包。徐满满看得很开,钱是润滑剂。她乐得花钱给阿姐制造家庭和美的虚假表象。谁让阿姐在自己的婚姻里过得那麽苦涩呢。 上一次踏上这青石板路,还是两年半前。 徐满满还没来及追忆两年半前的事,徐沛沛就风风火火跑向她。 徐沛沛挽着她的胳膊,也变相拖住她的脚步: 「二姐姐,你刚出差回来吧?我就知道你善良孝顺,平白无故的,怎麽可能不出席娘娘葬礼?村里那些浅薄长舌妇心理阴暗扭曲,最喜欢看别人家鸡飞狗跳,天天听风就是雨。你还不知道她们是怎麽编排你的呢。哎唷幸亏二姐姐你是干大事的人,不会跟那些没见识的村妇计较。二姐姐,咱们快回家吧。」 徐沛沛嗓门大得像吼。 路过就立在一旁围观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们讪讪地打哈哈。 徐满满看一眼徐沛沛。 这个比她小3岁的么妹在人情世故上,可比她圆润丝滑多了。 32 我来了 都走到家门口了,徐满满却不肯跨过门槛。她手撑门框,借力止步,假假一笑: 「我有事要找小雅。」 照她的性子假笑都不可能有,只是刚才受徐沛沛感染,表面文章顺势做做。家里除了长姐,全是糟心的人,她一想就发堵,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小雅姐不在家,去bj了。她没告诉你吗?」徐沛沛挑动眉毛,自问自答,「可能是怕你反对吧。顺宇哥也不肯让她去的,但她一厢情愿,自说自话。」 「什么意思?」 「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是你好闺蜜吗?她什么都不跟你讲的吗?小雅姐是为顺宇哥的腿去的bj。顺宇哥已经自暴自弃了,她呢,为了刷存在感,讨好她老板,可以说是几近谄媚,什么偏方土方,不知道拉着顺宇哥试过多少回了。这次听说bj那边有个什么新技术,她原本想带着顺宇哥一起去的,顺宇哥很反感,还跟她吵了一架,她就自己去了。为了省钱,不舍得坐飞机,要坐二十几小时的火车。啧啧。顺宇哥又不领她的情,真不知道她做给谁看。」 徐满满内心一滞。怪不得沈清雅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原来她压根不知道村里出了什么事,又怕说多露馅,被她骂一通。 「我去找金顺宇也一样。」徐满满挣脱徐沛沛,转身就要走。 徐沛沛泥鳅一样滑到她面前,伸长胳膊拦住她。她往东,她也往东;她往西,她也往西。跟小时候学校操场里玩老鹰捉小鸡一样。 徐满满气笑。推徐沛沛一把。 这个么妹,按道理说幼时朝夕相处,又小她3岁,理应得到她疼爱才是。事实上,徐沛沛从不被动等人疼,她自己又争又强,打小会看山水,知道谁腿粗。告状,偷吃,抹黑是她的三大法宝;溜须拍马,挑拨离间,落井下石是她的熟稔技能。反倒是徐满满,刚直傻愣,没少吃倔犟的亏。 沛沛初中毕业,连职校都懒得敷衍,早早回归家里,穿衣打扮,进入待嫁状态。可是,时代的风气已变,光有年轻漂亮已经不够。 徐永胜的口碑已是拖累,沛沛本身没有学历加持。家境么,倒是有幢两层半小楼,可村里人嘴碎,又有谁不知道那是徐永胜强嫁大女儿换来的?村里人的精明都在肚里,落到结果上,就是任凭徐永胜怎么托人说媒,沛沛的婚事总也没有着落。 徐永胜是不可能反省自己的,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错。他没了耐心,开始骂人。没有哪家娶媳是为了娶祖宗,一定是徐沛沛好吃懒做,恶名在外,才嫁不出去。 徐沛沛以为大姐嫁人,二姐带恨离家,父母只剩她一个可指望,千万宠爱也只有她一个人可给。万万没想到,父母,尤其是当爹的那个,滔滔不绝源源不断给的只有无端指责和咒骂。劈头盖脸的火气全冲她一个人来。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跟徐永胜讲道理,结果只是火上浇油,换来加倍暴躁。 有一次,徐永胜恶念上头,失了分寸,抄起扁担狠狠朝她挥过去。是沛沛姆妈看不下去,不顾一切扑上来,替她挨下。为此躺了三天,半个月后走路才利索。 这一扁担,敲碎了徐沛沛的所有期待。她待姆妈恢复后,也离家出走了。如同二姐姐,带恨离家。 17岁的少女。 口袋里没有几毛钱,有的只是伤碎了的心。 实属一根棒棒糖就能温暖走的状态。 长姐听说后,慌慌张张电联徐满满,问要不要报案? 徐满满当时夹着笔记本接电话。她大三年第一次到瑞泰实习,既低调又积极,开会总是早早到场,然后安静地坐进角落。 手都按到会议室门把手了,听了阿姐询问,她往后退两步,有点不耐烦,脸上也不是平时乖巧模样,声音冷得她自己都心惊:她只怕心理年龄比你都成熟。放心吧,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一定会联系你,或者我。浑然不知,纪勋就在她身后。 时间倏忽就过去了十二年。 十二年后再看徐沛沛,徐满满忽然有点内疚。 因为她的话,阿姐打消了报警寻人的打算。徐沛沛在酒吧遇到一个在华工作的义大利男人。那个男人用一杯酒和人生海海中难得邂逅的说辞带走了徐沛沛。 徐沛沛与他同居三年。三年后,他的流浪天性促使他必须寻找下一个新奇的落脚点,他决定离开中国,设法去朝鲜。徐沛沛已于过去的三年里知道他在义大利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年轻如她,把无计可施当洒脱,笑嘻嘻跟他挥手再见。他送给徐沛沛的分离礼物是,把她介绍给了另一个男的。妈的。 徐满满暗中咬了一下牙,朝徐沛沛挤出一个想来很难看的微笑: 「你拦我做什么?」她问。 「回家看看姆妈吧。」她回。 「我先去办事。」 「办完事你会不会就直接走了?」 徐满满下意识抿了一下嘴。 「你会。」徐沛沛下结论。 徐满满意外她竟然双眸蒙了一层泪光。 「我确实不想见他。」徐满满承认道。 「可家里除了他,还有姆妈!」 徐沛沛真的哭了。她转过半个身,用手背擦眼泪。 「姆妈病了。他的暴脾气,你知道的。他现在成了村里的笑话,憋着火呢。我还能出门躲一躲,姆妈能躲到哪里?你撑一下姆妈,姆妈日子还能好过些。我在他眼里……」徐沛沛说不下去了。 徐满满知道。沛沛没钱。 在徐永胜眼里,一个人没有钱,就没有用。 他当年就是这样一锤定音,否定掉李信荣的。 好笑就好笑在,她有钱,但她从不给徐永胜钱,即使如此,徐永胜仍旧对她百般示好。 「我答应你。如果时间来得及。」 徐沛沛笑了:「好,我知道二姐姐最说话算数。我先回去跟姆妈说。」 徐满满承认,沛沛对姆妈的感情比她深。她对姆妈的感情更为复杂。不曾被姆妈保护的怨念,混杂在怒其不争的失望里,让她心安理得地疏远和忽视姆妈。她一直抗拒梳理她的过去,大约也是知道这样冷漠地对待姆妈,有报复的嫌疑。 高跟鞋踩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有些湿滑。走得急,习惯性穿了细高跟。衣服挑了又挑,衣柜里竟然没有休闲装。她这些年,所有的置装费都花给了工作角色的她。 陈秀环看到徐满满时,惊奇极了。她甚至不敢上前拉徐满满的手,直呼徐满满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怎么那么好看。 才仲春,徐满满穿了件雅白色薄呢中长款大衣,掐腰小西服,一步裙堪堪过膝,露出修长的裸色丝袜小腿,脚上的雅白色小羊皮鞋已经甩上不少泥点,但瑕不掩瑜,依然精致。 金振国闻声从客堂间走出来,看到徐满满,也咧嘴笑了。他又成了那个精明能干,凡事都憋着劲抢第一的意气男人,看上去比以前还年轻。金振国潦草打过招呼,赶紧给金振宇打电话。 当年养小白鼠的三间旧瓦房,早已改建为6层高楼,远比金家居住的主屋还气派。养小白鼠的技术成熟后,金振宇开始规模化养殖,果然如他对村支书所承诺,聘请了五六个村民当员工。 据徐满满所知,别的郊区也有村民养殖小白鼠,也有养豚鼠丶养兔子丶养狐狸丶承包鱼塘养甲鱼甚至养鳄鱼的,都会发生一些被眼红村民造成经济损失的事,甚至有投毒的极端案例。在金顺宇恩威并用的策略下,村支书广泛宣布为难金顺宇就是跟他过不去,十分给力地罩住金顺宇的小白鼠养殖场。金顺宇对村支书应该是感恩的吧? 在李信荣与村支书之间,他会选择谁? 33 用情意 金顺宇的手动轮椅已经换成高级的电动轮椅。 他熟练操作,游刃有余地穿过走廊,驶下侧边斜坡,来到徐满满身旁,朝徐满满露出微笑。笑容里带着真切的欢迎。 多年不见金顺宇,他越发俊美。富有艺术气息的卷发蓬松略长,遮住他的眼梢,不妨碍看人的目光依然锐利。褪去颓废青年气息,已是事业小成的金顺宇举手间不经意流露出散漫和无所谓。潇洒气质与他容貌相得益彰。只一眼,徐满满就确认,沈清雅绝对是见色起意。 目光下落,看到金顺宇腿上搭了条暗红和深绿交织的绒毯,一看就是沈清雅的大俗审美。徐满满暗笑。 「到我书房来。」 金顺宇的书房仍是从前的那间,只是更换了家具。从前是他爸金振国的手作,粗糙实用;后来更换成李信荣的,华美气派。量身定制的沿墙书柜丶狮爪雕花办公桌和刻意抬至轮椅高度的拐角沙发,让这间书房有模有样。 徐满满赞许地观赏。 「阿荣私人定制。」金顺宇同样赞叹地欣赏道,「这是他出师之作,花了三个月时间画图,八个月时间制作。」 「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他打赤膊在屋里厢组装。当时是我养小白鼠的第二年,心里做着两手打算,万一前途未卜,赚到的钞票算是给我父母留一笔养老金;万一行情好就扩大规模,总之,不敢乱花赚到的钱,没装空调,就一台破华生台扇吹着。 他打着赤膊,蹲在地上,拧螺丝。肌肤上热得全是汗珠,最后汇成小河,顺着身体往下淌。我当时轮椅就像现在这样在门口。我看着他干活,看着看着就视线模糊了。 我父母对我好,是天性使然。 清澄……不说清澄了。 阿荣对我好,却是什么道理也没有,他始终,不曾计较过,那么纯粹丶那么执着地对我好。不管是我当年看似有无限前程,还是我后来双腿废掉人生好像也跟着完蛋。不管我什么样,他都不在乎。他认定的是我。」 金顺宇停顿,平复情绪。 徐满满转头看他。金顺宇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嘴,像是怕泄露哽咽声一样。她听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以她的经验看,类似这样的真情流露不乏180度大转弯的。它通常出现在「我心里都记着呢,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之前,来标记一下做出背叛之举的人并非白眼狼。 徐满满在沙发上落座,微笑不语。多年在外,她与故乡早有隔膜。只有客气,没有亲密。她耐心地静观后变,冷静得近乎冷漠。 「我那时候就暗暗发誓,这哥们我要交一辈子。我没有兄弟姐妹,阿荣对我来说,亦兄亦弟。关于他和你阿姐的事,我尽管都知道,可一直都是事后才知道。你今天突然上门,我可以理解成你为盈盈而来吗?」 话题果然猝不及防拐了弯。 徐满满轻咳一声:「可以这么理解吧。」 「盈盈为什么不愿意见阿荣?」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谜底需要信荣哥自己寻找。我能说的是,我阿姐是出于不想拖累信荣哥才不见。」 「跟那个混蛋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你的信息又落后了半拍。」看样子李信荣并没有将长姐当姆妈的事及时分享给他的好兄弟。 金顺宇捶了一下轮椅扶手。 陈秀环恰好进来,送上切好的水果和一些坚果后,热情地又夸赞一番徐满满真漂亮。「一个月赚多少钱啊」「谈男朋友了吧」「男朋友哪里人啊」跟金鱼嘴里吐出的水泡一样,接二连三自自然然冒出来。 「姆妈,你废话太多了。快出去,帮我们关上门。」 陈秀环也不生气,笑着起身离开,轻轻掩了书房门。 金顺宇一向聪明。他比李信荣细腻,比沈清澄活络,最会于不动声色中观察情绪,推断动向:「小雅这几天不在家,你从哪里听说阿荣出事了?」 徐满满突然就笑了。有种跟聪明人说话没法藏太多的无奈:「这个问题你问信荣哥比较好。」 她可不想絮絮叨叨说出李信荣丶纪勋之间种种,怕金顺宇转身就告诉沈清雅。不能有损沈清雅心中她不婚主义人设。 金顺宇笑:「满满,『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这个问题你问阿荣』,你太极打得比阿荣爷爷都好。是工作改变了你的,还是工作之外的生活?」 徐满满难为情地笑笑,没有回答。 「算了,不逗你了。想知道什么,随便问吧。」 徐满满不客气道:「李信荣真被抓了?」 「是。」 「被谁抓了?」 「村支书。」 「怎么回事?」 金顺宇递给徐满满一杯茶:「边喝边听我说。」 - 2000年前后的闵行,几乎每个村都有村办企业。那时政策鼓励「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村办企业的业态多为小五金加工丶塑料制品丶小型机械配件等劳动密集性产业。这些工厂大多是20世纪90年代由村集体出资或通过引进「私挂公」方式建立的。 对于花溪村来说,那些劳动密集型产业也太高级了。 无根基又无人脉的他们只能办养鸡场丶养猪场之类。当时闵行作为特大城市副食品供应基地,也确实对此多有鼓励。农村土地管理相对宽松,村集体有较大的自主权,花溪村支书一狠心,鼓动大家通过了一块100亩的「建设用地」。 养猪没能养起来,养鸡又常常一死一茬。 那块建设用地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疤痕,裸露在村西。 有一年,不知具体谁牵线,一对台商夫妇笑眯眯进村,找村长,谈租地建厂。 听到这里,徐满满情不自禁打了个响指:「爱沪电子?」 金顺宇点头。 上海爱沪电子有限公司。这是个一度能激起花溪村民自豪丶崇敬丶期盼等复杂情感的名字。 白木板上黑漆大字,短短一个月后就挂在村西建设用地圈起来的围墙大门上。徐满满放学回家,总爱拉着沈清雅绕路去眺望一眼,心里鼓起期待,觉得他们村不久就要起飞。 事实上,并没有。 「是的。没有。」金顺宇附和,并接着往下讲。 34 勾勒 但凡搭了「电子」两个字,都给村里人一种高大上之感。 没有人懂,爱沪电子其实只是切割一下电源线,核心设备也不过是裁线机丶端子机和注塑机,全套设备二手采购不过30万。一个普通的农民培训三天就能上岗操作。 那台湾夫妇敏锐地捕捉到上海郊区农村对「台资」的崇拜感及政策宽容度,许给村支书宏大发展计划,说准备先投个200万人民币,试试水,倘若村里有诚意,他再增资扩产。村支书内心狂喜,以为祖宗保佑天上馅饼砸到了花溪村。 台湾夫妇能说会道,一唱一和,不动声色谈条件。诚意是双方的,他们投200万,村里不能只提供地,还得把厂房和可容纳100名的员工宿舍建起来。哦,前期宿舍先50名吧。只要村里诚意足,他们保证第一年出口额做到500万美金,第二年至少解决300个村民就业。村支书激动得血压直往上飙升。 20年租赁合同,在200万人民币投资,500万美金出口额,300口就业人数等漂亮数字轰击下,村长爽快签字落章。 然后,村民们看稀奇似的,看着珠光宝气的林先森和林太太,拖家带口进村,毫不嫌弃地住进当年养猪人住的三间小瓦房,不计较村里施工队盖厂房和员工宿舍的吵杂,柴米油盐酱醋茶地生活起来。 花溪村社牛很快摸清林家情况。 大嗓门的婆婆,色眯眯的公公,夏天全是花衬衫的二叔子丶头上套着蛤蟆镜的三叔子丶瘦瘦弱弱但冲动莽撞有社会人嫌疑的小叔子,还有夫妇俩高中没念完就厌学在家的林家长女。三个小叔子全单身未婚,辍学小姑娘已经17岁。 啧啧。花溪村村民感慨。千言万语化成一串咂舌。 厂房还没有上顶,员工宿舍刚打好地基的时候,就有机灵鬼向村支书汇报:感觉不太对呢。这家人不像要开公司,倒像要入乡随俗生活,林太太已经开始拉家常,请人给他家三个小叔介绍女朋友。村支书发财梦还没有做过瘾,大手一挥:滚。 好在厂房建好后,确实有几台机器运来。机器帐面作价200万人民币,以此作为实到资本验资。村里背书,村支书在权力范围内全力提供绿色通道,爱沪电子迅速完成工商注册和海关备案,落地生根。 机器倒是开了,30名员工始终不曾到岗。巅峰时期就来了3个员工,其中一个还是退休返聘的出纳。林太太极凶,御家有方,把老公丶小叔子们,甚至公公全当员工使唤。 就在村民们开始生疑的时候,时常关门闭户的爱沪电子突然热闹起来。有好事闲人蹲厂门口仔细数过,陌生面孔绝对26人以上,加上林家的人,30只多不少。 村民们放心了。村支书也暗吁一口气。 这些弯弯绕绕,当年还是学生的徐满满并不了解。如今像听故事一样听金顺宇娓娓道来。 第一年年底,村子里没有拿到半毛分红。村支书说人家夏天才到,秋天才开工。 第二年年底,村子里还是没有拿到半毛分红。村支书说你们懂个屁,以为开厂像种庄稼,春种秋收啊,人家要拿赚来的钱买原材料,卖掉成品后还要等卖家付钱。卖家也要等他们的卖家回款,大家连环欠债,需要时间倒腾呢。 第三年年底,村子里依旧没有拿到半毛分红。民意汹涌,村支书这才吭吭哧哧坦白,当初为了能抢下台资香饽饽,他允诺了前三年免收土地租金。 第四年年底,村子里还是没有拿到半毛分红。村支书带着村会计理直气壮登门拜访,林太太大大方方把帐本一摊,好家夥,帐面长期保持微利或亏损状态,年底总帐一算,是个负数。但是林太太笑眯眯地,用甜糯的台湾腔说,分红虽然不可能分了,但是管理费还是应该出的,「请问村委有几名干部成员呢?」 再到年底,不等村民发问,村支书先痛心疾首自我反省,说怪只怪大家当年没经验,没想到会遇到这号骗子,欺骗了村民们朴素的感情,作为村里带头人,他有罪,可合同已签,20年的租约已定,违约反而要赔一大笔钱。「大家愿意集资赔钱赶他们走吗?」村民们默默不得言。 幸好后来有了金顺宇的小白鼠养殖场,挂靠费虽不多,一年下来财务手续费倒是不少。虽然均分到每户又变得寥寥,但多少给村民些慰藉。 有村支书做中间人,大家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李信荣木工出师第5年。 李信荣以自我放逐的姿态跟着阿强伯学了十年木工。 这十年里,他拼命到自虐。不管是老木匠师傅拿手的锯子丶刨子丶凿子丶墨斗丶锉刀丶锤子等工具,还是现代木匠习以为常的电钻丶电锯丶砂光机丶雕刻机丶切割机,他统统用得炉火纯青。看图纸,算角度,弹墨线丶找水平;横切,纵切,斜切,开槽,挖空等诸多技巧,无一不精。 直到阿强伯反过头来要喊他师傅,他才不得不出师。时至此,阿强伯敢拍着胸脯打保票,别说马桥镇了,放眼整个上海,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李信荣这样把木工活玩得这么溜的年轻人了。 或许只有这般投入,才能保他一条狗命。毕竟只要空闲,就控制不住地想像心上人被冷落,被粗暴对待,甚至有被家暴的可能。然后心如刀割,原地表情扭曲。 十年情意,换十年茫然和清贫。 沈清澄劝过,骂过,甚至抱着李信荣哭过。金顺宇则从来没有评价过一句他那蠢到可怜的爱情。 这就是他比沈清澄聪明的地方:正是因为理智做不了主,才叫爱情。 听到这里,徐满满垂下眼眸。这一瞬,她是羡慕阿姐的。阿姐被一个男人这样深的爱着。 再擡眸,已是清明的眼神。爱不光是甜的,也是苦的。阿姐吃的苦太多了。 李信荣小时候多骄横放纵,十年后就多低调老实。他把自己活成全村人眼里的笑话,走哪都有人敢当面调侃他几句。当然,当年他大剌剌踢门教训过的几个人,并不敢伺机报复,毕竟金顺宇已颇有分量,年底还想拿他的分红。 也多亏李信荣父母老实仁厚,爷爷对长孙情意深厚,弟弟又是他的死忠粉,弟媳个性柔和,一家人护着他,他日子才好过些。 出师后的李信荣无心工作,以送金顺宇一屋家具为由,天天到金顺宇家蹉跎时光。金顺宇很高兴每天能看到他,但他的耳朵和心灵深表不同意——李信荣三句话必不离徐盈盈。 他的兄弟魔怔了,他必须出手相救。 金顺宇做了一个决定。 35 你的眉梢 「你决定让他搞村支书?」 徐满满脱口问道。 金顺宇好看的手在空中划道弧线:「我决定送他去读书。」 「啊?」始料未及,「读什么?」 「家具设计师。」 徐满满凝眉想了一会儿,笑了。也算是因势利导了,否则很难脱手一个一头栽进爱情里的人。 「效果怎么样?」徐满满问。 「赞极了。」金顺宇笑,「直接导致他现在的被抓。」 徐满满充满期待地望过去。到重点了。 - 金顺宇是个做事情极致靠谱的人。他这样一个前额叶显然优于寻常人的人,对决心做的事,其细致周全程度超乎想像。他找来当时能找到的所有培训信息,并按离家远近课程难易进行排序,学习计划表一列三年。然后,用真诚的目光丶假装的痛苦和带着茫然实则别有重点的花言巧语,哄得李信荣自觉走进培训班。 直男如李信荣,哪里是金顺宇的对手。 30岁的李信荣勾着金顺宇给他买的高级西服,勇敢奔向陌生教室,还以为自己在替不便出门的好哥们探索周边的世界。 金顺宇特别热衷给李信荣买衣服。他审美过关,衣服款式和质量均超凡脱俗。哄李信荣穿他买的衣服他手拿把掐——常常眼含热泪,声音在哽咽和平稳之间波动,眸光时暗时亮,让李信荣误以为他心潮起伏全因睹长裤思腿。他对李信荣说,请一定要穿得潇洒,把他的那份加倍补回来。李信荣顿时站得笔挺,暗中吸腹。 李信荣常年劳作,又心不在吃喝上,体脂率低得优秀,体型保持得像模特一样。穿上金顺宇买的衣服,妥妥富家少爷风范。只是常年面瘫,甚至时有戾气。 他先后去读了sh市家具行业协会举办的「家具设计与制造」短期培训班,学费不高;mh区职业技术培训中心开设的「木工高级工」和「cad辅助设计」课,本地户籍免学费;上海二轻职工大学开设的「家具与室内设计」成人教育专业,周末上课;上海电视大学闵行分校开设的「室内设计」课程,晚上上课。 李信荣读书时成绩中等偏上,不算聪敏,但此时胜在心无杂念。手绘制图与cad,家具史与风格,材料与工艺,机械与设备,等等等等,连金顺宇看了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的东西,他花了三年时间,竟学得了然于心。一时无聊,自学了3dsmax,还顺带手把成本与报价也学会了。 金顺宇守在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养小白鼠,鸡李信荣。他对李信荣投入了诸如老父亲对儿子的深沉情感,并且十分欣慰地看到老大儿日渐成为学霸。那种成就感,呵,岂是一个「心潮澎怕」能形容的? 等李信荣学无可学的时候,金顺宇出资,给他开了一家私人家具订制工作室。他本人则不遗余力在篱笆论坛的上海本地社区替李信荣招徕生意。生意有,不多,但非常够李信荣一人忙活。 金顺宇的本意只是让李信荣忙碌起来,不要沉溺于得不到的爱情。却不知,他俩用三年又一年的时间走通了0到1的路。时间到了2007年底,口碑相传的结果初步呈现,李信荣的单子已经多到排不过来。 金顺宇比李信荣激动。 他毫不犹豫拿出20万,要给李信荣买最好的推台锯丶冷压机丶封边机丶台钻等等。他要给李信荣开厂。他要当李信荣名正言顺丶货真价实的「金主爸爸」。 徐满满眼睛一亮:「bingo。你们找村支书,想租一块村里的工业用地建厂?」 金顺宇赞许地看徐满满一眼:「是。我们胃口不大,只要10亩就好,而且不需要村里出资建厂房。」 「可村支书拒绝了你们?」 金顺宇竖起大拇指:「所以我们打算教他做人。」 徐满满回味一瞬,哈哈笑起来:「这么说,李信荣被抓,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 「那必须。否则岂不是对我能力的侮辱?」 徐满满小小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放松下来。陈秀环恰逢此时在外面敲门,说午饭已经做好。香椿芽鸡蛋饼,马桥豆乾炖春韭,荠菜炒春笋,猪油葱花蚕豆,还有上午刚采摘下来的带着雨珠的豌豆尖。开春第一口鲜。外面花钱都买不来。陈秀环热情地报菜名,拉着徐满满的小手不肯松。 陈秀环留得真心实意,徐满满还有后续故事没听完。想到回家跟徐永胜一张餐桌,肯定食不下咽,于是爽快答应。 正分碗筷,院里响起徐沛沛一声「二姐姐」。徐满满才露头,沛沛就几个箭步来到客堂间的餐桌旁:「哎唷,这么丰盛呀。还杀了只鸡!香得来。」 陈秀环笑得丝毫不见当年的棱角:「满满可是小雅最好的朋友。」 此话一出,说的人没觉得什么,听的人全愣了。 潇洒自如的金顺宇猛咳两声,又仓促憋住。 徐满满歪头打量他,发现万事游刃有余的金顺宇快速滚动轮椅,移到大家只能看到他后背的地方,装模作样接饮水机里的水。 徐沛沛不明所以:「昂?热情接待员工的好朋友?这是什么逻辑?不应该是乡里乡亲,看着满满长大,所以心里亲嘛。」 徐满满拿起手机,低头吃吃笑着给沈清雅发消息。先是一张桌上美食合照奉上,接着是文字:我今天沾你光嘞。你准婆婆看在我是你最好朋友的份上,把打鸣公鸡都杀了。啧啧。 沈清雅:回程路上明早到。 沈清雅:坏人引我馋吐水嘀嗒嘀。 沈清雅:你回村啦? 沈清雅:不是专门奔我回的吧? 沈清雅:迫不及待想听我爆炸性剧情? 徐满满手机叮叮咚咚一阵响。 陈秀环拿出姆妈叮嘱小孩的语气:「手机好放下啦。去洗手。沛沛也留下来吃,陪陪你姐。」 徐满满晃晃手机,笑着解释:「小雅发来的。说也想吃。」 接水回来的金顺宇把水杯不轻不重地往餐桌上一放,垂下眼帘,脸上表情非常克制。徐满满偷偷打量他,越打量越替沈清雅担心。刚才他去接水,误以为他是害羞,这下再看,恕她乌鸦嘴了,金顺宇这架势,她姐妹还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呢。 「让小雅放心,少不了她的。」陈秀环笑盈盈地接。 金振国看看陈秀环,看看金顺宇,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凭徐满满的聪慧,很快得出陈秀环中意小雅,但金振国不敢违反金顺宇意愿表态,沈清雅的支持反对比是1:2。不容乐观。但,谁的生活又是一帆风顺没有烦恼呢?唯有相信沈清雅有开疆扩土一往直前的勇气。 徐沛沛不经挽留,就椅落座。大家本就是邻居,蹭顿饭没什么大不了。唇齿留香的中饭过后,坐了一上午的金顺宇需要躺下休息。趁此时机,徐满满跟徐沛沛一起回家。 拢共几步远的距离,徐满满每走一步,心就下沉一分。 走在青石板路上,突然阴转晴,阳光冲破云层,丝丝缕缕洒落。 徐满满深提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36 将月色 是记忆中的院子无疑了。 用老房子里敲出的旧砖铺成的院子地面上,杂落着破椅子丶旧扫帚丶从墙上倒下的铁锹等。三五只鸡从容散步,随意拉屎。 徐沛沛许是见惯,不以为意,扬着嗓子高高兴兴通传她们回来了。很快,徐家爸妈从房子里走出来。 当年鹤立鸡群般的两层半小楼已显旧,显矮。落魄气息缭绕,虽然看不见。 徐满满沉着一张脸,连招呼都没打。她连傲慢里都透着不情愿。 曾经在茶水间听同事闲聊。一位女同事苦恼地诉说她父母强迫她当扶弟魔,她不肯,父母便道德绑架她,说当年如何辛苦培养她,搞得她不出钱就跟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样;另有同事一副高尚道德化身,说碰上混蛋父母,缺吃少穿殴打虐待不付学费为了芝麻大点的彩礼就变相卖女儿,你确实幸运多了,毕竟你父母把你培养出来了。 她当时听得一阵恶寒。这世间怎么有人对别人的苦难那么宽容,竟然跟最烂比好坏?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阿q精神只适合在午夜独处快要崩溃的时候自我安慰,绝不适合拿出来说服一颗彷徨无助的心。 做人就要秉持公道,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两年半前,徐永胜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将长姐从这个家里驱逐。此后,徐满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徐永胜误以为她从前逢年过节买大堆礼物回家早已和解,殊不知,只是花钱圆长姐的梦,讨长姐开心罢了。 没了长姐的家,对徐满满来说,四处漏风,恶臭弥漫,避之不及。她今日只身回村,伴手礼都懒得准备。要不是沛沛极力说服,她原打算过家门而不入的。 她收获的爱不多,做不到博爱。对待不爱她的人,就是这么铁石心肠。 徐永胜露出讨好笑脸——像极了当年对待周松宴和周松宴姆妈。 徐满满找了个相对乾净的椅子落座,她似笑非笑地等着。她相信,不出一刻钟,徐永胜必定摒不牢,露出真面目,万变不离其宗,伸手向她要钱。为了要得理直气壮,必定先找理由谴责她。 果不其然,徐永胜讲起她没出席娘娘葬礼的事。神色语气俱严肃。 徐满满将姆妈递过来的水杯接下,放一边,两手交叠在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身姿一动不动,冷眼不接话。 徐永胜很快转了话题,讲起他把丧事办得多隆重,请了三个得道高僧,诵经丶超度丶取水丶跑五方丶游莲池法事全做了个遍。只字不提私自土葬又被挖出的荒唐事。 「花了很多钱。你嬢嬢一家很不地道,天蒙蒙亮就偷偷跑路,所有费用落在我们一家头上。」 徐满满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睛里的光却冷下来。 铺垫。 诉苦。 接下来开始要钱了吧? 仿佛有道看不见的聚光灯照在徐永胜身上,只见他站起身,语气激昂:「我养你们三姊妹二十几年,咳,十几年,你算过没有,一年四季吃穿用,读书上学本子橡皮笔,花多少钱?如今我跟你们姆妈年龄大了,没力气种地了,身上还欠着送走你们娘娘的债,可生活还要过下去,你是不是每月给我们点养老钱?」 徐满满食指下意识地敲着节拍。 她在想,知道徐永胜会要钱和亲耳听到徐永胜要钱,居然是两种感受。后者居然还能搅动她的心绪,让她抑制不住地感到难过。被嫌弃的孤独和被勒索的不甘在心口荡起层层涟漪。 「你一个月多少钱?听说你工作在很高级的地方,有没有一万块?你看前门的沈清雅,她在村里上班,一个月2000块的工资,光给她爸妈就1500块。我们知道你在外要吃要穿要交际,没打算要你那么多,给我们3000,不,2000可以吗?」 徐满满眯了眯眼:「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要18万来着?」 徐永胜尬笑:「我那不是在气头上嘛。娘娘葬礼,你不回来,那是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啪啪打我这张老脸啊。我气昏了头,才说什么断不断的话。血脉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可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哪能断?」 「你们的亲生女儿,独自在外漂泊这么多年,也没见你们牵挂。既然你诚心诚意向我摊开家里的帐本,我也心平气和说说我的。 我买房背负300万贷款,贷30年,每个月还款8000块。我每个月一万两千块的工资,扣完税到手一万块。工资上午到帐,银行下午就划走房贷。每个月靠2000块度日,光水电煤手机通讯家里网络的硬性开销就要1200块。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这么苗条,全靠饿的?没办法,800块一个月,实在是保不全一日三餐。」 徐沛沛瞠目结舌。 徐妈妈眼角湿润。 徐永胜……怒不可遏!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可是没有证据。 「你以前,以前回家买那么多东西。」 「吃的喝的都是单位福利。」 「衣服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们买的衣服都很贵。」 「那你可太高估我了。实不相瞒,衣服是阿姐买的。我没钱,而且连你们的尺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帮你们买衣服?阿姐为了和稀泥,自己买了衣服,骗你们说是我买的。我早就跟她说过没必要。假的终究要露馅儿。你们看,这不就露了?」 徐永胜手指徐满满,指头抖得不成样子。他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人在爆发和沉默之间疯狂徘徊。 看到徐永胜吃瘪,徐满满内心狂喜起来。倒是没想过自己有这样的临场发挥呢。本以为一场恶架在所难免,事到临头,突然就受了纪勋一本正经胡说的启发,开启一脸真诚说假话的模式。 真想恭喜自己,长大了,学会圆滑了。 「二姐姐在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上班,怎么可能才一万二?」在徐永胜抖得说不成话的静默里,徐沛沛幽幽开口。 徐满满噗嗤笑出声,不屑之意弥散:「看不上一万二?你自己出去挣啊。挣个零头给我看看。」 徐沛沛瞬间脸色通红。自初中毕业义务教育结束,她未曾上过班,打过工,挣过月薪。 「我不管,」徐永胜青筋暴起,五官扭曲,「养我跟你姆妈是你的责任,你的义务。我不管你挣多少!你必须养我们!钱不够你想办法!」 徐满满抬起头:「没错,赡养老人是子女应尽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将六十周岁以上定义为老年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规定,成年子女在父母缺乏劳动能力或生活困难时负有赡养义务。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今年连50岁都不到吧? 也没见缺胳膊少腿弯腰驼背啊,不至于缺乏劳动能力。 真到了需要赡养的那一天,放心,粗茶淡饭我还是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次徐永胜嚷嚷着断绝关系的时候,她都会重温法律条文。 徐永胜捂着心口,大口喘气。「逆女」「逆女」地喊叫起来。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从牙缝里省?那你可就只有沛沛一个女儿可依仗了。建议你赶紧对她好点。」 徐沛沛差点原地跳起来,一时有点分辨不清楚,二姐姐这是坑她,还是帮她。 徐永胜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在吵架中占到徐满满的便宜,恼羞成怒的他抄起小几上的茶水杯,朝徐满满掷过去。 连茶水带搪瓷杯,湿淋淋地砸落到徐满满左肩头。 半边脸被溅出来的茶水扑湿,几片糙黄茶叶黏她脸上。上好的羊绒面料不吸水,茶水滚珠般沿着衣服往下淌。搪瓷杯掉落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尖利刺耳声响。 37 酿成 所有人都惊了,除了徐满满本人。 她淡定得好像不曾被泼茶水,不曾湿脸又脏衣,甚至没有捏掉脸上黏的茶叶。 「这算恼羞成怒吗?」 她笑眯眯地问,声音清亮柔和。 徐永胜反而被震慑住。他惧怕一切他不熟悉不了解的,眼前的二女儿,已经长成他看不透的那种人。 徐妈对满满的心疼突破了对丈夫的恐惧,她抬手帮徐满满擦脸上的水和茶叶。灰扑扑的手,指甲缝里欠着黑色,粗糙的指肚呈现小心翼翼的姿态。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迟来的深情……徐满满下意识向后躲。徐妈擦了个空。 徐满满站起身,不疾不徐从包里取出小包纸巾,打开,慢条斯理擦脸上和衣裳。她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唯有庭院里母鸡们的咕咕声和咯哒声。 暗潮涌动的寂默中,一串小提琴与钢琴协奏的《卡门》悠扬响起。 纪勋的声音哑哑地响在耳边:「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黏糊糊的,莫名勾人。 「有事?」 「没事。就是刚才心口一阵狂跳,想听听你的声音。」 徐满满弯唇,不觉轻笑出声。这一刻,自进门来就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鬼使神差,她说了句:「我没事。」 他飞快地接:「那我就放心了。马上去开会,先挂了。」 那夜的匆匆一抱,此刻的浅浅关怀,都像利剑,猝不及防砍向徐满满十级防备的铠甲。虽然只泛起些许火星,不足以劈开防护,却也让久困其中的心微不可查地躁动一下。 徐满满站起身,转向姆妈:「我曾经跟你说过两遍的话,在我这里依然作数。」说完,昂首离开。 徐沛沛从震慑中恢复:「姆妈,什么话?我怎么不知道?」 徐永胜叫嚷:「你们背着我搞什么!」声音里明显有底气不足的慌张。 任身后吵成一团,徐满满头也不回。 距离金顺宇午休结束还有半小时,没地方去的徐满满顺着寻花溪溜达。一块竹林长得十分茂盛,风吹来,斜溢而出的林梢沙沙作响。地上已有笋尖冒出。 穿过竹林,向前,走到多年前长姐与李信荣约会过的香樟树下。四季常青的香樟树叶打着旋儿落下。即使四季常青,树叶生命也会更迭。几只麻雀从枝头俯冲到地,找吃食。 徐满满继续往前走。前方芦苇绿油油的一层,覆盖在河滩拐弯处。 徐满满的细高跟变得难行。她站定眺望,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 年幼的她被徐永胜不由分说责打之后,最喜欢奔进芦苇丛把自己藏起来。世界很大,对那时的她来说,却无处遁形。一脚踩下去,稀泥没过鞋底。小小的她蹲下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 悲伤过盛。 无法自我表达。 小小的人儿忽然站起身,握紧拳头,下狠心要一走到底,让烂淤泥一寸寸没过她,从此摆脱望不到头的恐惧。 成年后的徐满满顿时泪花乱了视线。她想喊住幼时的满满,却发不出声。 一只翻毛老阿黄冲进视线,四个爪子溅起泥巴,咬着小满满的裤脚,呜呜叫着往回拖。 成年徐满满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工作太忙,她都快把阿黄忘了。 阿黄的细脚,慢动作一样一点点没入泥中,它始终不肯松口。小小的徐满满在最悲伤的时刻,收到了来自一条狗的满满爱意。这爱重新激活了她。最后,一人一狗,满身泥泞地逃出低洼湿地。 徐满满为此折了一只鞋。可以预见会招来一顿痛打。但是管它呢,她已经获得精神不死之力。是阿黄给的。 脏兮兮的她抱着又脏又臭的阿黄在地上打滚儿。她开心地笑,笑得肚子都发酸。最后,心满意足地四仰八叉躺着,摊开的手脚被太阳暖暖的照着。 徐满满抬起头。天空湛蓝,白云悠然。小时候劫后余生的她,看到的也是这如童话般美好的天空吧? 徐满满掏出纸巾按按眼眶。泪水没了,视线重新清明。成片的芦苇随风摇出绿浪。 身后树叶沙沙响得激烈。 徐满满被吸引,熏声走到老香樟树下,看到最矮的树杈上趴着一个人,垂下四肢,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是吴家戆大儿子。村里的傻子。简直跟记忆中一样年轻。 岁月如风,吹过村庄,连房子都在变老,唯独跳过他。 吴家戆大儿子唇边竖起食指,示意徐满满别出声。 徐满满朝他笑笑,沿原路折回。 到金顺宇家时,金顺宇已经午休好。 「你这是去了哪里呀?」陈秀环对着她满是泥泞的鞋惊呼。 「沿寻花溪转了转。」徐满满轻描淡写。 「上游建了黑心厂,半夜偷排废料。现在溪水变少不说,还又脏又臭,鱼虾都没有了,只有傻鸭子还去浮水。附近有支流的村子都把支流填埋了。真是作孽。」 徐满满想起苏州河畔的绮丽印染厂项目,笑笑没接话。 金顺宇帮她煮一杯新茶。 徐满满恹恹的,歪靠在沙发上。 「中午没有休息,有些累吧?」他问。 「有点。」 「需要睡一会儿吗?」或许想到唐突之处,金顺宇解释,「沈清雅在隔壁耳房有间午休室。你可以去她那里。」 徐满满笑笑,摇摇头。他喊谁都省去姓,唯独喊小雅连名带姓,看似疏离,实则欲盖弥彰。 「那我们接着上午的聊?」 「好。」 听全来龙去脉,是她今天来的目的。回去好给长姐交差。 - 上午讲到金顺宇要给李信荣开厂,要名正言顺当李信荣的金主爸爸。他找村支书谈租村里的建设用地,支书一脸为难,表示与台商的合同已经按年份推进到第二阶段,从合同上讲,除了养鸡场占的四亩地外,其余的使用权全归台商所有。 金顺宇立刻就黑了脸。在他看来,村支书张口就拒绝,连搪塞的诚意都没有。除非——他都已经转动轮椅准备离开,忽然停顿——除非其中有见不得人的猫腻。 想到这里,金顺宇又丝滑地转回轮椅:「不好意思,刚才突然想打喷嚏。」 村支书讨好地笑笑以示他不介意。看得出来,他不想招惹金顺宇。毕竟金顺宇是他年底应对村民的安抚剂。 金顺宇东拉西扯跟村支书又聊了一会儿,平平静静地告别。 一回到家,就电话喊来了李信荣的弟弟李信华。李信荣早出晚归去业主家手搓家具,是他们中最忙的人。约莫过了20来分钟,李信华一脸搞事情的兴奋,小跑着出金顺宇家。 陈秀环隔着窗户问儿子:「你跟阿华田说了啥?瞧把他高兴的。」 「给他布置了点儿任务。」金顺宇回,笑笑的,风平浪静的。 38 初见时 上点年纪的村里人生活大多有规律可循。金顺宇让李信荣去查村支书和他老婆的生活规律。李信华一脸懵。 李信华比他们三铁小两届,跟调皮捣蛋匪气天成的李信荣不一样,他打小就老实。 只是,不是胆小怕事的那种老实,而是类似空心人的那种——上学时从不捣乱,但也不听课不写作业;跟同学相处从不找茬,但别人要是惹他他敢啥都不想地往别人脑袋上拍板砖。 别的学渣退学后排斥务农,尝试进个厂当个保安,他懒得操那份心,宁肯跟在他父母后面风吹日晒当农民。就算选择当农民,也从没有过积极主动性,都是父母安排他干什么他干什么。 对吃,穿,玩,一律无所谓。唯一的乐趣是看电视。不拘什么节目,连重复上百次的gg都看得津津有味。书从来不翻,哪怕是武侠小说,都嫌费脑子。 有好事村民拱火,说你哥怎么能说辞职就辞职,放着钱不赚,倒贴去当木匠学徒?同样是家里兄弟,你天天干活,他白吃白喝,不公平啊。李信华凝思许久,难为情地挠头:我当不来木匠。 总而言之,以他的脑回路和懒癌性情,别人想挑拨离间都难。 想到以上,金顺宇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去查村支书家什么时段完全没有人。李信华听懂了,乐颠颠领命。 金顺宇趁此期间拜访好几位村里的大叔。 村支书家原本有六口人,长辈先后去世后,长女嫁到镇上,次女嫁到市区,家里只剩他和他老伴两位。凭藉高嫁的女儿和连任的村支书,他在村里趾高气昂,强势霸道。偏村民吃他这一套。 几天后,李信华把他坐在小卖部门口佯装看人打牌观察到的空闲时段讲给金顺宇听。金顺宇随意地听着,微微仰头,修长的手指反覆沿着下巴摸向喉结,听完,淡淡笑着开口:「我们联手为你哥哥做一件事,怎么样?」 李信华抖着交叠在一起的腿,张口就来:「好啊。」 「可能有点风险。」 「没关系。」 「需要你在没人的时候潜入村支书家里找点东西。」 「行啊。」 「因为我无法确认要找的东西放在哪里,可能得去不止一趟。」 「那就去呗。」 金顺宇笑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台能拍高清照片的新款手机,推给李信华。 虽然村支书家有条狼狗,但吴家戆大儿子早跟村里所有的狗狗鹅鹅甚至牛羊猫都混熟了。有吴家戆大儿子这个中间人,李信华随随便便就攻略了村支书家的大黑狗。 基于村支书对自己权威的迷信,外出时只敷衍地锁了院门,没锁正屋门。李信华三步助跑越墙而入。狼狗撩眼皮看李信华一眼,继续眯着打瞌睡。李信华顺顺利利推开村支书家正屋门,从各个角度把村支书家拍了个遍。 金顺宇拿到照片后,给李信华划了几个重点。如是缩小范围。李信华第三次潜入时,果然在金顺宇划重点的地方找到一个带锁的暗格。用曲别针捅开黑铁锁,这一招是小时候跟他阿哥学的,暗格里除了有玉手镯丶小金条丶金项炼之类,还有一个小破笔记本。李信华不耐烦看汉字,但阿拉伯数字还是一眼认出,晓得是帐本。顺手往怀里一揣,还要再翻暗格,忽然听到下楼的脚步声。 明明院门上了锁,怎么家里还有人? 李信华一个矮身,钻到床下。 一着急忘记锁暗格,锁还握在他手里。 穿了粉红拖鞋的大脚和粗壮小腿渐渐走入视线,同时还有打电话的声音:「阿姐,陈延年他不是个东西,他在外面找小姐。我还需要证据吗?我自己就是证据。他把脏病都传给我了。这婚必须离!没的商量。阿姐,你能不能让姐夫找几个人,把不是玩意儿的狗东西打一顿?打人犯法?放屁!他嫖娼就合法了?我昨天夜里回来的,老爸想劝我忍,被老妈拿扫帚打得满屋子乱窜。你要跟姆妈说话?他们都不在家。把我一个人锁家里补觉呢。」 是村支书家的二女儿曹云燕。 她每次回村都是一副天下第一得宠小娇妻的架势呢。李信华咬着手腕避免自己笑出声。 曹云燕踢踢踏踏拿了东西,举着电话原路上二楼。 李信华急着脱身,滚出床下就往外走。直到翻出院墙,才发现锁还在自己手里。想折返,已经来不及,村支书背着手,从拐角出现,目中无人地走过李信华。 李信华丧着脸,来找金顺宇。把怀里的帐目扔给金顺宇,同时把黑铁锁放桌面。以为铁定挨骂,结果并没有,金顺宇说没关系。 「隔天让你哥还回去就行。」 「我去还。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忘了?你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哥。」 「我哥要干啥?」 沈清雅恰逢此时推门进办公室。她狐疑地盯了李信华一眼又一眼。李信华凭他超绝的钝感力,完全没察觉出沈清雅的敌意,没有半点不自在。 金顺宇笑笑,噤口。 沈清雅东翻西找,磨磨蹭蹭,就不出去。 金顺宇只好开口:「阿华,推我出去转转。」 「哦好。去哪儿?」 「村里随便走走。晒晒太阳。」 李信华大手抓住金顺宇的高级轮椅,唰地就出了门。沈清雅气得把手里的书摔到金顺宇的办公桌上。她才不信金顺宇闲情逸致到在村里四处溜达呢。肯定是为了躲避她。她想带他去bj谘询腿的事情来着。哼,没了和尚还念不成经了不成? 金顺宇开着轮椅慢慢走,高大壮实的李信华凝眉走在他身侧。 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徐永胜家在办喜丧。流水席的香味还没有消散,村支书气势汹汹领了一帮人,四处寻找被徐永胜偷埋的徐家奶奶。 当天晚上,沈清雅独自去了bj。 第二天一早,要去雇主家的李信荣被金顺宇叫来。他递给李信荣一个信封,让他替他跑一趟,送给村支书。李信荣不疑有他。 「喂,」金顺宇叫住一只脚踏出办公室的李信荣,「你都不问信封里是啥?」 「是啥?」李信荣抬眉。 「一把锁。」 「哦。」 「你可能会因为这把锁被村长强行扣下。」 李信荣回头,眼底里带点笑意地看金顺宇一眼,扬扬手里的信封,走了。他这样义无反顾,反倒让他说不出「我会接你出来」。好兄弟之间的信任就是一切都在不言中。 金顺宇透过窗户看到李信荣大步流星,不一会儿就走出了院子。阳光斜照,院子偏角的梧桐开了一树的花。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金顺宇知道,一切只是表象。 平静的表象之下,权力更迭的暗潮正在翻涌。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你还在犹豫吗?我已经让阿荣去村支书家了。如果半小时之内你不给我回复,我就放弃你……事关阿荣,我不会坐视不管。必要时我上。」 39 诺言 必要时我上。 没有人知道,对金顺宇来说,说出这句话需要克服多大的障碍。 曾经的意气风发少年,猝不及防承受双腿残疾的打击,他有多厌弃站不起来的自己,就有多逃避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就算后来他用养殖小白鼠证明了自己,依然是一个不愿抛头露面的人。不过这当口,却毫不犹豫决心为他的好哥们站出来托底。个中的深情厚谊,可想而知。 如金顺宇所料,村支书见到黑铁锁,瞳孔骤然一缩,他假装不动声色,让李信荣跟他进来。进了一间放有一张写字台的里屋,村支书咔嚓锁了门。他顾不上避嫌,当着李信荣的面摸暗格。果然,李信荣送来的正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的那把锁。 村支书打开暗格,最迫切见到的小本子不见了。他笑得尴尬,问李信荣想干什么?对此一无所知的李信荣当然回答不出让村支书满意的答案。村支书的面孔逐渐扭曲起来,暗中发消息给大女婿,大女婿很快带了几个本家人匆匆赶来。 村支书家的大门从里面杠上。 几个身强体健的男人在李信荣对面或坐或站。曹云燕偶然邂逅,心中大喜,还以为大家在商量替她泄愤的事,双目含春地瞟了一眼又一眼李信荣。李信荣至今未婚呢。后来被她彪悍的姆妈黑着脸推上楼。 村支书保持着体面,微笑妥协:「你想要什么?不就是想租10亩建设用地盖家具厂吗?好说!好说!我给你批20亩。把东西还给我。」 李信荣两腿张得很开地坐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搭在大腿上。整个身姿非常放松。虽然来之前金顺宇没有向他交底,但他已经大约猜出剧情。肯定是金顺宇找人偷了村支书的宝贝,十有八九找的是他不务正业的阿弟。如今东西在金顺宇手上,为的是拿捏村支书同意批地建厂。 「你早干嘛去了?」李信荣以为目的达成,指指他被没收的手机。 村支书示意他大女婿给李信荣递过去。李信荣先查微信,与盈盈之间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日,内心发紧,心情介于失望与微甜之间。在大女婿的催促下,他拨通金顺宇的电话。 「他答应了。」李信荣说。 「答应退位吗?」 李信荣撩眼看村支书一眼,点开外放音:「答应批地。」 「晚了。我要他引咎辞职。对外说辞随便他编。」 村支书怒气蒸腾,老脸涨红:「你个毛都没长齐两天的小臭瘪三,你竟然算计老子。你狂妄得没边了!%¥#……」村支书平时高冷,没想到储备的骂人词汇量惊人。大女婿带头听得脸红耳热。 李信荣动都没动一下,他目光在几个充当震慑功能的工具人身上逡巡,想,村支书要是恼羞成怒,指示他们动手,他到时候是客气还是不客气呢? 吴家戆大儿子抱了一只大鹅。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听力特别好。大鹅几次扑棱翅膀想奔赴自由,都被他死死摁住。阿华田跟他说,什么时候屋里厢传来密集打斗声,哦,就是扑通乓啷哎唷那种声音,就去找他。吴家戆大儿子顺手抓了只路过的大鹅就蹲起村支书家墙角了。 其实不用等拘禁24小时才能报警。只是空口白牙,村支书久在其位,人脉深广,非法拘禁太难取证。金顺宇便剑行险招,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让李信荣挂点彩出来。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嘛。可是,36小时都要过去了,还是没有传来扑通乓啷哎唷声。 让素来沉稳的他都忍不住心生毛躁。 还好,有徐满满在,可以假借给她讲前因后果分散一些心神。 他细细看过李信华偷回来的帐本,虽然也有上级拨款分配村委事物偏心等猫腻,但主流是台商夫妇贿赂往来。总不至于为此杀人灭口吧。金顺宇按了按心口。 「这么说李信荣是昨天早上去的村支书家,一天一夜又一天,他居然还没有出来?」徐满满惊讶询问。 「万一昨天村支书留他吃午饭,喝了点小酒,阿荣小睡片刻,没想到遇大女婿走亲戚,晚上陪着喝了顿大的,索性夜宿村长家,今日宿醉难醒,接着睡呢。」金顺宇揣摩村支书可能的狡辩之词。 「就算睡半晌,又留了午饭,现在都下午三点了,总没理由再留了吧?」 金顺宇食指有节奏地击打桌面:「是这个道理。那就由我来打110吧。」 李信华就是这时候喘着气闯进来的:「打起来,打起来了。我们怎么办?抄家伙闯进去吗?哎唷,这个美女好像徐满满呀。啧,越看越像。」 徐满满砸过去一个抱枕:「滚。什么眼神儿。」沈清雅审美下的流苏小花抱枕。 李信华伸手接住,挠头笑了。 金顺宇带着李信华丶徐满满到村支书家门口时,恰逢镇派出所的两位民警也到了——他俩正好在隔壁村处理警情,顺手拐弯就到了。 村支书老婆打开院子大门,小卖部门口那堆闲人哧溜就瞬移到村支书家门口,吴家戆大儿子抱着大鹅从腿缝里钻进村长家的院子,搂着大黑狼狗看热闹。曹云燕从二楼窗口露出头。她不是很明白为啥李信荣要走。要走就要走吧,怎么大姐夫几个人去拦都拦不住。 时间倒回。村支书一听要逼他退位,冷笑三声。退到隔壁房间跟几个可能觊觎他位置的村委成员打电话。摸一圈底之后,确认没有一个敢有非分之想,放心归来。因为底气足而变得脾气好,他开始策反李信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嘴皮子都快磨秃了,定睛一看,李信荣端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悠长,居然睡着了。 村支书觉得自己的尊严和权威被挑衅了。 他凶残地摇晃醒李信荣,决定越过李信荣直接跟幕后主使金顺宇对话。他让李信荣给金顺宇打电话,李信荣刚拿到手机他又反悔,亲自扑上去抢手机。争夺间,手机掉到地上,被上来拉偏架的大女婿一脚踩上。 嘎吱脆响。 李信荣瞬间脸变了色。他刚跟徐盈盈建联哎。谁懂?!谁懂?! 「我操。不跟你们这群傻逼耗了。走了。」李信荣捡起碎了的手机,急着出门换新。踩碎手机的帐回头算。 背后,村支书阴测测地手一挥。大女婿像恶狗一样带头扑向李信荣。 可李信荣像背后长了眼,一个旋身扫腿就撂倒大女婿。180斤的吨位扑通倒地,光听声音都觉得疼。曹云燕忙不迭跑到窗口,探头眺望。只见李信荣不紧不慢地脱下西服,往旁边一丢,正正好好挂在院墙边的桃树枝上。帅得曹云燕情不自禁双眼冒小红心。 打架斗殴,对李信荣来说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一上手才知道,肌肉记忆已经刻在骨子里。一记冲着鼻子而去的直拳直接放倒一个人,丝滑旋转上身,用手臂勾住一个人的脖子,另一只手勾拳从下巴冲向第三个人的侧脸。而后转身,过肩摔了手臂勾着的那个。三下五除二,轻轻松松一挑四,乾脆利落放倒所有人。不过就是两口烟的时间。 村支书心态崩了,嗓子叫到破音:「我要告你入室抢劫!你抢我……抢我家金子!李信荣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嚣张得很啊,抢完还敢上门还锁。好好好,锁上的指纹就是你的罪证。还有故意伤害。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全是你揍的。不坐个十年八年休想出来!」 李信荣揉揉手腕,慢吞吞一步一步走向村支书。村支书吓得慌忙倒退:「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李信荣在想,要不要替阿弟把那把锁抢回来。 民警就是在这时候拍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