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一卷 第1章 初选 第一卷第1章初选(第1/2页) 粉蓝色的肚兜被高高撩起,光洁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屋内点了香,烟雾袅袅,却无法隔绝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郑时芙只觉得一股名贵的沉水香混合着微凉的水汽,缓慢的缠绕了上来。 嬷嬷粗糙的大手一捏,叫时芙浑身轻轻一颤,雪白的肌肤便留下了几道红痕。 湿濡在胸前流淌,她单薄的身子骨颤颤巍巍,只能胡乱的用手去接着。 只听见嬷嬷的话—— “留下吧。” 语罢,王府嬷嬷抬眸,审视时芙那张白瓷似的脸。 她表情乖顺,眉眼低垂,细密的长睫轻轻扇动,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罥烟眉轻轻蹙着,贝齿咬着红艳艳的唇。 薄薄的骨头像是用江南的春水养出来的。 是罕见的好颜色。 嬷嬷一顿,然后神色如常的道:“腺体通畅,无结节,初试合格。” 郑时芙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骨也微微松了些。 产后不过三月,她便来舍下了襁褓里的孩子来应聘誉王府的奶娘——因为她实在是太需要银子了。 而这誉王府,对下人最是宽厚。 当誉王府的奶娘月钱高,一月便给二十两银子,甚至高过了皇宫里头。 只是选拔的难度也高,这百余名乳娘中,只选了五位过了复试。 而在她们五名中,誉王府只取一名。 郑时芙低垂着头,与其余四名奶娘在明亮宽敞的卧房内一字排开。 每人的面前放了一个白瓷碗。 “复试,便是要验了你们的乳质,让主子来选。” 嬷嬷话音刚落,身边的乳娘便整齐划一的有了动作。 时芙也急忙学着她们的样子,解开身上的肚兜,将奶水往那白瓷碗里头挤。 泠泠的几声脆响,是液体碰撞碗底的声音。 她收回了手,瞧着碗内白花花的乳汁,脸色始终有些红。 只是下一刻,便有嬷嬷端起一个个白瓷碗,往屏风后送去了。 郑时芙呆呆的望着屏风的后头,只盼王府的小主子能和她的小宝一样,喜欢她的奶水。 可惜王府的屏风奢华,累丝嵌宝、花纹繁复,后头是什么,她一点都看不见。 “姑娘们都把衣裳穿起来,候着消息吧。” 嬷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时芙一顿,才反应过来。 身上始终泛着凉,她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指,缓慢的收回了视线。 在嬷嬷的注视下,先是小衣,然后是肚兜,接着是衬裤…… 时芙的动作不大,弓着身子,动作也是慢吞吞的。 从屏风后,隐约能看见郑时芙那张好看的脸。 身量纤薄,腰肢纤细,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簪子挽起。 此刻她微微弓着身子,光洁的脖颈连着脊背,浮着淡淡的粉雾。 两条细细的带子挂在白皙的肩颈上,脊骨的轮廓清晰而脆弱。 随着她抬臂套上小衣的动作,肩胛骨缓慢隆起,又缓缓收拢。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溜进来,投在她光洁的脸颊边,几乎将她照得透明。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屏风后的男人背着光,看着眼前的景致,半阖着凤眸。 男人容颜冷峻,骨骼轮廓清晰,黑发用玉冠高束成髻,露出大片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目。 玄色大氅压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 仿佛料峭的春寒。 香炉内白烟袅袅,四周仆妇皆低垂头颅,不敢言语。 直到嬷嬷小心翼翼提醒:“爷……” 只见五个白瓷碗在男人面前一字排开,里面装着白花花的乳汁。 “您瞧瞧哪碗能医您的疾……?” 居高临下的男人,缓慢掀起琥珀色的眼。 ………… 郑时芙一件件的系好了衣裳,安静的从王府的小门出来。 誉王府的嬷嬷说她的乳汁很好,主子很喜欢。 叫她三日后来誉王府当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章初选(第2/2页) 冬日的阳光照在时芙的身上,暖烘烘的,叫她的头脑有些发懵。 夫君周培方收到京中赴任文书的那日,十里八乡人人艳羡。 乡亲们簇拥着她,说郑家的女婿,成了个大官,说她早晚能得个诰命。 等她变成了一品诰命夫人,衣锦还乡、庇佑一方,乡亲们就给她修祠堂、立牌匾,把她写入县志。 周培方也说,他要在京城当大官,要用一品官员仪仗、回乡祭祖。 让她坐四抬青帷银顶轿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让全天下人都看见,她是他的妻。 郑时芙从未想过如今的自己,要当着嬷嬷的面,脱光了自己的衣裳。 奢求着去王府做奶娘。 想到周培方,郑时芙用僵冷的手,缓慢拢紧了身上的衣裳。 她虽是乡下里正的女儿,母亲是个绣娘,却也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一点委屈。 在悬崖下捡到周培方的时候,他奄奄一息,没有任何记忆。 他的腿骨受了很严重的伤,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休养了好久,走一步路就喘,连杀猪都害怕。 但是他什么都知道,他会写字、会给她讲戏文,会对着她讲情诗。 十里八乡新出生的孩子,都是他取的名字。 乡亲们很敬重他,时芙也暗暗喜欢他。 后来爹爹死了,她六神无主,是周培方披麻戴孝,以女婿的身份操持了整场葬礼。 他在爹爹的灵前抱紧了她。 郑时芙永远忘不掉,他用指腹一点点擦掉自己的眼泪,然后温声道: “没事的芙娘,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于是他们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成婚。 对着月亮和山川拜堂,明媒正娶。 后来周培方恢复记忆,说他十年前丧了妻子,如今有一个孩子,名叫周润清。 她不介意当后娘,她接来了孩子,拿出所有银子供他读书,供周润清吃穿。 郑时芙其实从未想过当什么官夫人。 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周培方三元及第,当了两年县令,后来又入了京城。 进京赴任那天,她生下小宝不过两个月。 周培方开心的喝了很多酒,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他滚烫的指腹轻抚她的脸颊。 他低声说:“陈世美,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陈世美吗?” “芙娘,是你给了我性命,我永远都不会做陈世美的。” 郑时芙想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那双杏眼里蓄着的泪,一颗颗的滚了下来。 周培方带着她进京赴任,搬进了刚租下来的宅子。 宅子不大,也没有仆从,却被她一个人整理的井井有条。 不过周培方忙着疏通关系、忙着为润清寻找书院,逐渐的繁忙起来。 五天有三天见不到人。 京城她人生地不熟,只能抱着小宝孤零零在宅子里等着。 等到日光散尽、暮色四合,将凉透的饭菜一次次倒掉。 小宝都快认不出自己的爹爹了。 她一次次的对小宝说:“爹爹夜里就回来了,就回来陪我的小宝了。” 直到有一天—— 周培方突然对她说。 “芙娘,或许是祖上庇佑,我在京城认识了一位贵人,她愿意帮助我,也愿意之后在人前认下润清这个孩子。” “她是郡主,是天大的贵人!” 郡主。 这样的贵人她只在戏文里听过。 时芙的指尖有些颤抖,却不敢问他接下去呢? 但是周培方神采飞扬,自顾自的往下讲了下去: “我们会一起搬到她名下的宅子里,这样我和润清的前途会无比灿烂。” 郑时芙呆呆的看着他:“搬到她的宅子里……那我呢?” 她如今仍然记着那双没有温度的手。 周培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就说是宅子里的——嬷嬷。” 第一卷 第2章 郡主 嬷嬷。 她是他三年的妻,如今三个月的小宝还在襁褓。 爹娘一辈子积攒的积蓄,她都交予了他们父子读书。 她简直是把心肝都挖了出来了。 可如今他周培方功成名就,进了京城,她就成了他们父子俩的嬷嬷。 可怜的小宝没了爹,变成了生父不详的私生子。 就连想要在周府活下去,都要依仗郡主的慈悲。 而她身无长物,孑然一身跟着周培方来了京城。 她在京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甚至没有一处落脚的宅子。 嬷嬷说了,王府那边不能带小宝进去伺候。 毕竟奶水是要给主子喝的,若是带来了小宝,主子还喝什么? 而且王府规矩森严,闲杂人等不能进入王府。 可小宝还那么小,如今在周府已经是名不正言不顺,连她亲爹都不要她了。 若是自己不在家,谁会照顾她? 时芙想着,突然觉得头顶的青天逐渐暗了。 黑压压的压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仿佛叫她此生不得翻身。 脚下一个踉跄,郑时芙不留神便跌了一跤。 她没感觉到痛,缓慢从地上爬起来,安静的继续往前走。 天上好似有雨一滴滴往下砸。 时芙茫然的伸手去接,才发现那是自己落下的泪。 她看着指尖的泪,又是笑了起来。 硕大的京城,没有她和小宝的容身地。 走着走着,又是只能回了周府。 时芙站在周府的宅子前。 郡主赠的宅子很气派。 三进三出,金碧辉煌,仆从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从前乡下夜里,两人躺在院里的竹椅上,她枕着周培方的胸膛,看着漫天的繁星。 周培方向她许诺。 耳朵紧贴他的胸膛时,时芙能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伴随着咚咚的心跳。 “芙娘,我要给你家,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雕栏玉砌,仆从无数。” “我要让你的当诰命夫人。” 梦中的宅子恍然立在眼前,可这一切与她郑时芙没有关系。 郑时芙缓慢的擦干了眼角的泪。 院子里的周培方瞧见了来人。 时芙很瘦,可刚生了孩子,身段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丰腴。 配上那张水润的脸,通透的肌肤映着日光,就像一支饱满的花骨朵。 水灵灵的。 此刻她眼神惘然,就像是一枝零落的花苞。 还未盛开便被人从枝头折落了下来。 开败了,斜斜的插在贫瘠的泥里。 冬日的阳光似乎要将她晒化了。 周培方的脚步一顿,随后神色如常的往外走,脸上始终挂着淡笑。 “芙娘……到家了为什么不进来?” 时芙闻声抬头,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穿着象牙白圆领袍,迎着日光正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君子端方,曾是时芙无数次的春闺梦里人。 周培方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往院子里走: “你去哪里了?手为什么这样冷?” 他温声说着,然后微微蹙起眉心,温热的大掌捂住她冰冷的手,反复揉搓。 周培方的反应,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还都是原来的样子。 郑时芙抬眸看着他,然后一点点挣脱了他的手心。 她的声音轻轻的:“周大人,这不是您该对嬷嬷的举动。” 周培方一愣。 看着她脸颊处未干的泪痕,他的眉心皱得是更深了。 “芙娘,你还是在为那件事置气吗?”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力气很大,不让她挣脱: “嬷嬷的虚名只是暂时的,之后我会跟郡主说清楚,会纳你做妾,小宝还会在你的名下。” 他加重了语气:“她还是你的女儿。” 初冬的风,剜在脸上有些冷。 郑时芙不知道周培方是否是忘了些什么。 忘了他们曾经对着天地起誓,忘了他们过了官府的那一纸婚书。 或许周培方已经忘了,爹爹在临终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宁做穷家妻,不做富人妾……时芙的骨头脆,她受不起的。” 可是她忘不了。 情绪波动,溢出乳汁,让她胸前湿的厉害。 郑时芙抬眸望向他,再次想要挣脱他的手:“周大人……” “周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还不等郑时芙挣脱,周培方便在一瞬间放下了牵着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骤然消失,连同心都冷了下来。 郑时芙缓缓转身,看见的就是一位女子提着裙摆走了过来。 衣裙上面绣了大朵大朵的海棠。 华丽的裙摆蹁跹,大红的衣衫像是蝴蝶在日光里飞舞。 那是时芙的娘,绣给时芙的嫁妆。 苏绣,京城都买不到的。 现在穿在了她的身上。 女子的模样生的普通,可浑身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派。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嬷嬷。 郡主。 周培方口中那位——天大的贵人。 此刻,她那双眼睛在时芙身上挑剔的打量着。 随即抬眸望向周培方,笑得明媚: “郑嬷嬷今日没当差,或许是家里有事,你也不需责怪她。” “若一个嬷嬷的事情,都要你费心,那宅子里这么多下人,周郎你可管得过来?” 周培方听着郡主的声音,看着郑时芙的脸色,没有回答。 郡主却执意的等候他的答案:“周郎,你说是不是?” 周培方喉结滚动,然后缓慢的点了点头:“嗯。” 郡主莞尔,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 她拎着裙摆,在周培方面前转了个身,鬓间的金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方才不慎弄湿了衣裳,便在宅子里寻了这件来穿。” 周培方看着她裙摆处栩栩如生的海棠。 他知道,这衣裳是时芙的娘点着蜡绣出来,最后连眼睛也瞎了。 郑时芙从前很宝贝,只在新婚夜穿过一次。 郡主的声音脆生生的,仍旧在耳边回荡: “先前看着倒是好看,可穿在身上才知道,原来衣裳的针脚粗糙,版型也走样了。” “大抵是周郎从乡下带来的土东西吧,没见过世面的绣娘绣的。” “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在穿。” 第一卷 第3章 乏味 郡主眸色深深,话里带着几分试探。 周培方张了张嘴,脸上仍旧是带着那份得体的微笑: “郡主,这件衣裳从前是我娘的陪嫁,毕竟您也知道……下官如今并未娶妻。” “我希望……您不要这么说她。” 郡主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她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牵住了周培方的手。 两人并非亲密的靠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却显得生涩又悸动: “原来是周郎母亲的东西,那方才的话是本郡主失言了……” 郡主后面的话,郑时芙都没有听了。 阳光暖烘烘的,京城的晌晴是江南从未有过的艳阳天。 可郑时芙的却感到了一阵乏味。 或许是有些累了,累得时芙心里连生气都不再有了。 看见郡主与周培方交叠的手,她的心中却只余厌倦。 她安静的离开了院子,往自己和小宝的屋子里走去。 郡主来了之后,她和小宝就搬进了偏院的耳房。 耳房小又偏僻、陈设随意简陋。 但所幸有这间屋子,是她们母女在偌大的京城里,小小的容身之所。 郑时芙推开门,就看见小宝安静的在床榻上躺着,阳光洒在被褥上,粉白的小脸奶乎乎的。 她离了一上午,小宝竟也不哭不闹。 瞧见她时,小宝开心的手舞足蹈,那圆溜溜的葡萄眼,还挂着笑。 周培方太忙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正经的名字。 只能小宝小宝的叫着。 郑时芙想着,心里有些泛疼,她急忙走到床榻边,将小宝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小宝好乖。” 小宝伏在时芙的胸口,大概是闻见了奶香,咿咿呀呀的想要喝奶。 小宝饿了,时芙也许久没喂奶,此刻的奶水也快溢出来,连肚兜都打湿了。 她正要掀起衣裳喂奶,可想到誉王府的小主子,又是微微一顿。 时芙往恭桶里挤掉了自己的奶水,然后去小厨房,硬着心肠煮了一碗米粥。 她将米粥混了牛乳,等晾凉了,用木勺一点点给小宝喂下。 小宝在她的怀里,竟一点儿都不抗拒,乖乖将米粥含了下去。 郑时芙睁圆了眼睛,惊喜的看着她:“小宝这么乖,三个月就学会吃米粥了。” 小宝像是听懂了时芙的话,一边吃一边笑,一口接着一口。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露出粉嫩的牙床。 郑时芙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又是伸手喂了一口: “若是你学会吃米粥,娘就能让吴嬷嬷帮着照顾小宝。” 她笑着笑着,突然一顿,然后自己就哭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狠心的娘,喂自己三个月大的女儿喝米粥。 她一边流泪,一边又是用木勺舀了一勺米粥,抖着手喂到小宝的嘴里。 时芙对自己说,没事的。 吴嬷嬷是知根知底的,与她是同乡,为人也好。 如今孙女儿刚满了两岁,儿媳在家里带孩子,吴嬷嬷便来周府当差。 一个月五两银子。 若是她一个月能给出三两银子,便能把小宝交给吴嬷嬷的儿媳带着。 ———— 暮色四合。 周宅的正房堂屋内,富丽堂皇、灯火摇曳。 郡主所赠的宅子内敛奢华、处处装饰考究,陈设皆是宫中御品。 银箸齐整,玉盘透亮。 周培方在红木圆桌前正襟危坐,与郡主一同等候晚膳。 他的膳食从前都是郑时芙亲力亲为,无论是他在科考,还是当了官,几年来都不曾变过。 周培方吃惯了。 纵使是郡主吃遍宫中珍馐,却也难得的对郑时芙的手艺评价甚高。 所以他们虽从小宅子里搬出来了,现在的宅子里也有专门负责做菜的厨师傅。 周培方却也吩咐时芙继续做菜。 一日三餐。 为他,和郡主。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的晚膳竟迟迟未上。 “晚膳怎么还没上?” 郡主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 王府规矩严苛,她这些日子都是用了晚膳就便回王府,半刻也不敢停歇。 再迟些,若是回王府晚了,父王问起,知道她在外头做的事,便是得不偿失。 此刻郡主等得有些不耐,转了转自己手腕处的玉镯,话说的漫不经心: “郑嬷嬷素来没什么规矩,只是周郎你心善,若是在王府,这种没规矩的下人早便打发了。” 郡主的话叫周培方动作一顿。 那件海棠刺绣的衣裳仍旧穿在她的身上。 大红的颜色,灿烂如火,让郡主平庸的容颜都添上的几分妩媚。 周培方想起今日郑时芙通红的眼眶,心里莫名的也有些不爽利。 他并未反驳,只是缓慢的站起身: “郡主久等,我去厨房催一催。” 郡主勉为其难的点头:“你把郑嬷嬷叫来,本郡主有事情对她说。” 周培方离了堂屋,便往厨房去了。 小厨房点了灯,有人影在里面忙碌。 周培方略略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厨房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蒸腾的水汽。 从前,郑时芙那张素丽的小脸会从弥漫的水汽里冒出来。 水雾打湿她的鬓发,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会笑着,唤他:“夫君……” “大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一道女声打断了周培方的回忆,周培方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微微蹙眉。 “……郑嬷嬷呢?她在哪里?” 烧火的小丫鬟老实回答:“郑嬷嬷中午时来煮了一碗米粥,便再也没有来了。” 周培方点了点头,心里却罕见的有些异样。 他没有去正堂为郡主安排晚膳,而是去偏院的耳房寻她。 脚步也莫名匆忙了起来。 骤然从明亮华贵的正堂来了狭窄幽暗的耳房。 周培方有些不习惯的皱了皱眉。 他推开门,就看见郑时芙坐在窄窄的床榻边,在哄小宝入睡。 她大抵是刚刚沐浴过,乌黑的发氤氲着水汽,柔顺的散落在肩头。 雪白的脖颈堪堪露出一截,浮着淡淡的粉雾。 一盏昏暗的蜡灯映着她的脸,勾勒出她温柔的眉目,就像是一尊慈悲的观音像。 郑时芙抬头看见他,然后继续低下头,轻轻拍着小宝的背。 她没有急急的迎出来,面露喜悦,朴素的裙摆联翩。 也没有将奶香的小宝送到他的怀里,欣喜地哄着她认认自己的爹爹。 此刻就连多余的表情也无。 她安静,又疏离。 周培方在门口站定,他觉得自己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第一卷 第4章 回嘴 “小宝睡了吗?” 周培方缓慢进了屋子,走到郑时芙的身边,想要接过孩子。 郑时芙轻轻的嗯了一声,仍旧低头看着小宝,手上没有动作。 周培方接了个空,双手顿在空中。 没有习惯的温度和奶香,怀里空落落的。 周培方知道是郡主今日穿了她的衣裳,郑时芙生气了。 所以故意在耍小性子。 可就算她再如何宝贝,也不过是件不值钱的旧衣裳。 何必要他如此为难呢? 从前他竟不知道她是这样不懂事。 周培方想着,拧紧了眉头看她,声音也有些冷硬。 “你这衣裳不过三四两银子,郡主看不上,也不是存心穿了你的。” 郑时芙听见他的话,微微一顿,缓慢的闭上了眼眸。 三四两银子。 从前她的首饰镯子,什么东西不是卖个三四两? 三四两银子成了他和周润清一个月的读书钱。 她卖空了自己的首饰,如今只剩下这件衣裳。 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件旧衣裳。 衣裳连同她一样,轻飘飘的,再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郡主不在乎,可我在乎。” 郑时芙抬眸,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昏黄的烛光照进她潋滟的杏眼,雾蒙蒙的,就像是下着江南淋漓的烟雨。 周培方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压着脾气解释: “若你是因为衣裳的事情闹气,明日我便吩咐人买件新的给你。” “只是如今,郡主还在堂屋等着用膳,你别再闹了,先去桌前伺候。” 郑时芙望进周培方的眼眸里。 黄澄澄的烛火映着他的眼眸,使他眼底的不耐是越发凸显。 她只觉得胸腔陡然溢出酸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了。 时芙轻轻笑了一下:“郡主有那么多人伺候,就缺我一个吗?” “要让你大费周章,叫你的妻去她跟前为奴为婢?” 周培方听见这话,眉骨压下来,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他的声音都大了几分:“芙娘,你能不能懂点事?郡主她掌握着周家的前途,你惹了她生气,现下去伺候片刻又不为难!” 陡然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小宝。 小宝看见眼前近乎陌生的男人,突然啼哭了起来。 凄厉的哭声在耳畔回荡,郑时芙怔怔看着他。 眼前站着的男人,横眉冷眼,她好像从未认清过。 周培方口口声声说他如今没有妻女,所以郡主不知道。 郡主赠了他宅子,答应认下润清,还时常来周府与他用膳。 同为女子,女子在世间存活本属不易。 她舍不得女子受苦。 让郡主受了他的蒙骗。 郑时芙想着,又回过神来,急忙哄着臂弯里啼哭的小宝。 她垂着眼眸,却缓慢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好,那我收拾收拾就去。” 周培方见她软了态度,终于松了口气。 原本提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回去。 “快些,我在堂屋等你。” 他说完这话,便大步离去。 ———— 周培方回到堂屋,吩咐院里的厨师傅给郡主上菜。 天将将擦黑,婢女正在桌前,安静的摆放着菜肴。 玉盘碰撞发出脆响,周培方看着郡主面色不虞的样子。 等得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 直到郑时芙身影娉婷的撩开珠帘,进了堂屋——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桌前的郡主瞧见了郑时芙,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个笑。 她挥了挥她涂了丹蔻的红艳艳的手,唤了时芙过来。 “来,郑嬷嬷,今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周培方一顿,抬头往郑时芙的方向看去。 站在门口的郑时芙微微一顿,然后面色如常的走到了桌前。 她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的道: “郡主,我不愿做您的贴身丫鬟。” “今日以后,也不会为周府做什么一日三餐了。” 郡主拿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又是变了脸色望向郑时芙。 郡主很少沉下脸,如今掀了眼皮看她,大有风雨欲来的滋味。 周培方的表情一变,刚想要说话。 却又听见郑时芙的声音轻而坚定: “我今日来,是有事情想要对郡主说。” 郡主缓慢的抬了抬下巴,随后竟笑了一下。 “本郡主今日也是有事要跟郑嬷嬷说。” 郑时芙听见这话,刚是有些疑惑。 便见郡主慵懒的夹了一口白瓷盘里的水晶饺,入口咬下一半。 随即她又是皱了眉,大抵是不合胃口,便将剩下的一半丢回了瓷碗里。 咚得一声响,叫人眼皮一跳。 郡主冷笑了起来,然后将视线固定在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上。 “其实郑嬷嬷生的也好,可惜年纪轻轻守了寡。不愿意当本郡主身边的丫鬟布菜,倒是也不难办。” “本郡主改日将你指配给王府的马夫,也是一桩美事。” “马夫老实,也能帮衬家里。到时候,等你的小宝长大了,便能入了王府当个洒扫丫鬟……” 她微微一顿,又是加重了语气。 “也不用忙东忙西,此刻连烧菜这种分内事都能忘记!” 郡主声音清脆,声声入耳。 叫时芙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了起来。 周培方微微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 却已经听到郑时芙的声音:“小宝命苦,可有我在,是不会让她去当丫鬟的。” 时芙脾气软,素来很少争辩,可这一次她却是难得的回了嘴。 她倔强的站在原地,大有些寸土不让的意思。 郡主大抵是没有料到郑时芙会回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是微微皱眉:“可是奴婢的女儿只能是奴婢啊。” 她不解的眼神望向了周培方。 “培方,为什么郑嬷嬷要这样生气……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难道她也想让她的女儿去当郡主吗?” 周培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说话。 郑时芙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的反应,只觉一阵荒谬。 她的心很冷,只余一种沉入深潭的死寂。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小宝。 为小宝摊上了一个这样的父亲。 她的父亲状元及第、入朝为官,她的兄长是郡主义子,会试解元。 前途无量。 可小宝呢? 住在狭小又偏僻的耳房里,要被指去做王府的洒扫丫鬟。 世上竟有这样可笑的事情! 郑时芙缓慢抬起眼眸,一字一句说的极重:“难道郡主的祖上十八代都是郡主吗?” 她的话音落地,堂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第一卷 第5章 离家 “放肆!” “大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是郡主身后的嬷嬷和周培方的声音。 嬷嬷还未说话,却见周培方疾声厉色的从餐桌前站起来。 他迈着大步靠近她,攥住她的手腕,又将她往外扯。 郑时芙踉踉跄跄的跟着他的步子,一路被他扯到了堂屋外的回廊里。 手腕被他拽得生疼。 “郑时芙,你怎么能对郡主说话没大没小?” “在家里郡主宽恕,可若是在外面,你就算是被乱棍打死,这也是轻的!” 他从未这样大声的对她说过话。 大声到整个厅堂都能听得清楚。 大到就像是一场笑话。 郑时芙疲惫的抬起头:“若是你没有你,我又如何能遇见郡主呢?” 周培方一顿,随即压低了声音。 “你这样不知道尊卑不仅会害了你自己,更会害了我的仕途!” 他的每一句话,就像是细碎的琉璃渣子,随着时芙的每一次呼吸,细细密密地扎进肉里。 她冷眼瞧着他怒目横眉。 眼前站着的男人,入京城才一个月时间,与从前的周培方,就完全成了两个人。 郑时芙轻轻的笑了一下:“小宝不是你的女儿吗?你想让你的女儿去当丫鬟啊?” “周培方,你还算是人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敲在了周培方的心口。 他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 仿佛突然对郑时芙失去了耐心:“郡主的话不过说说而已,她不可能真让小宝去当丫鬟的。” “你是乡下来的,在京城什么都不懂,才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以后就待在周府,也别出门了,免得得罪了贵人。” 郑时芙扯回了被他死死拽着的手腕。 又听见周培方严词厉色的声音: “现在回去给郡主道歉,然后规规矩矩为她布菜!” 郑时芙抬眸,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愿,周培方。” 周培方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京城权贵无数,若是再由着她不知分寸又胆大妄为的小性子。 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若不向郡主赔罪,害得是小宝,你是在拿小宝的性命撒气吗?” 他一字一句,敲在郑时芙的心口。 耳畔嗡得一声响,郑时芙猛地抬头看他。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郡主的威胁,还是周培方的威胁了。 他在用小宝的性命来威胁她。 郑时芙呆呆站在原地。 人回过神来时,却已被他强硬拽着手腕,连拖带拽的到了郡主的跟前。 她的指尖都在抖。 周培方缓慢的坐回桌前,坐在郡主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开口。 “郡主恕罪,这嬷嬷不懂礼数、不分尊卑,被我斥了一顿,如今特来向您道歉。” “哦?” 郡主微笑着抬起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郑时芙。 周培方的视线始终紧盯着她。 脑海中回荡着他最后的话,眼前浮现出的是小宝的笑脸。 郑时芙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酸涩就这样从心脏溢了出来。 她闭上了眼眸,然后极缓、极缓的弯下了脊骨。 “对不起郡主,我不是有心的。” 时芙的话音未落,便被厉声打断。 “在郡主面前要自称奴婢!你这样的娘也教不出什么好女儿!” 郡主身后的嬷嬷抬眼瞪她,郡主始终微笑着没说话。 周培方藏在桌底的手,握起又放下,却不置一词。 郑时芙弯着身子。 此刻她觉得自己的牙关有些发酸,门牙好似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般朝她倾轧过来,几乎将她倾覆。 “奴婢……不是故意顶撞。” 她的脊骨有些抖。 身上的骨头好似一节节的被周培方打断,再被他来回的碾得粉碎。 连同身上的血,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郡主停顿了半晌,才笑盈盈的问:“那你还愿做本郡主的丫鬟吗?” “郑嬷嬷虽生过了孩子,连去王府做个粗使丫鬟都没有资格。” 她望向周培方,语气活泼烂漫:“不过——本郡主不计较。” 郑时芙脸色苍白,沉默着没说话。 沉默到郡主重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便听耳畔传来周培方温润的声音: “郡主宽宏,她自然愿意在郡主身侧小心侍奉。” 郡主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说话很大方: “若是郑嬷嬷伺候的好,她的小宝未来也能当我孩子的贴身丫鬟,倒是不用去做粗使丫鬟了。” 她说着,又往周培方的方向投去一个羞涩的笑。 周培方一顿,然后夹起一片莲藕放到了郡主的碗里。 朝她缓慢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郑时芙还杵在原地没动。 瞧那呆滞的眼神,像是被人抽去了魂。 郡主身后的嬷嬷不耐烦的吩咐她:“别光站着,你去将郡主的脏衣裳洗了,明日做了早膳再来布菜。” 郑时芙这才回过神,缓慢的从堂屋退去。 此刻明月高悬,月光卷着舒云。 在她含泪的眼眸里模糊成一片一片。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一刻也无法忍受了。 郑时芙沉默的往自己的耳房走。 一步,两步,将周培方远远抛在身后。 ———— 郑时芙回到自己屋子里的时候,吴嬷嬷早已经听了吩咐主院的来了。 她将郡主的脏衣物都抬到了时芙的院子里,脸色有些为难。 “从前都是我洗衣裳,你做饭,如今怎么什么事情都交由了你做?” 吴嬷嬷看着时芙那张苍白的小脸,跟自己的儿媳差不多大。 “我在你院子里帮你把衣裳洗了,就说是你洗的,你才刚生了孩子,免得水冷落了病。” 她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提起木桶就去打水。 郑时芙突然拦下了吴嬷嬷的动作。 她从衣裳里翻出了几块碎银子,颤着手塞到了吴嬷嬷的手里。 这是她自己攒的,东拼西凑也有三两银子。 郑时芙紧紧的握住了吴嬷嬷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嬷嬷,能否劳烦您的儿媳帮我……带带小宝,我一个月给她三两银子。” 吴嬷嬷看着手心里的碎银子,一愣。 便见时芙张了张嘴,又是努力的解释:“两个女孩儿一起带,小宝很乖的,她已经学会喝米汤了。” 吴嬷嬷诧异的望着她,声音都大了几分:“她才三个月,就给她喝米汤了?” “芙娘!你怎么这么心狠!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娘!” 她的语气不免带着几分责备。 郑时芙一顿,顿时红了眼眶,她垂头笑了一下:“我得去外头找份工。” 吴嬷嬷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想明白,大概是郑时芙的脸和身段出挑,又是个寡妇,所以得罪了女主家。 天下的女人都难做,何况她一个寡妇? “既然你信我,我便应下来,夜里把孩子往我家里送去。” 吴嬷嬷可怜的瞧了她一眼,一声不吭的去屋里抱起了小宝。 小宝睡得很深,一直到吴嬷嬷把她抱走,她都没有哭闹一声。 郑时芙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垂着眼眸站着。 直到吴嬷嬷的身影走远,她都不敢抬起眼,去瞧一瞧小宝的模样。 泪水从眼缝里溢出,身子有些冷。 郑时芙抬起手,动作僵硬的擦掉眼角的泪。 她看了一眼地上一箩筐的脏衣裳,转头回屋子收拾自己的包袱。 她的包袱不大,轻飘飘的一个,就像是浮萍一样。 什么都不带来,也什么都不带去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了周家。 时芙如今只想伺候好王府的小主子,好拿到月钱,养活她的小宝。 第一卷 第6章 入府 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京城不比江南,冬日里树木都是光秃秃的。 郑时芙攥紧了手里的包袱,跨过了王府的门槛。 她向门房说明来意,很快便有人接待了她。 眼前的嬷嬷穿了一身石青色大襟袍服,黑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着,又是紧紧的扎成了一个髻。 她面无表情的审视着时芙的脸,停顿片刻后,才出了声: “我姓黄,你随我来吧。” 黄嬷嬷带领着郑时芙穿过王府。 她的脚步很快,时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踏过整齐的青石板路,绕过花园内用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便看见回廊如带蜿蜒。 回廊侧旁的木雕漏窗纹样繁复,廊下挂着成排的宫灯。 稍稍抬眼,便能瞧见远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高低起伏的屋脊覆以青色琉璃瓦,四角皆有神兽蹲踞。 一切都是郑时芙从未见过的景致。 誉王府格外恢弘,连绵的院落似乎一眼望不到边。 就连人站在府里,都会觉得自己好似被缩成了小小的一点。 连天地都在此刻变得格外广阔。 郑时芙从前觉得,郡主赠与周培方的宅子,便是世间最好的所在。 可如今看来,却不及誉王府的万一。 不知跨过多少道门槛,身前的黄嬷嬷才停下脚步。 “以后这里便是你的住所,边上就是主子所住的锦绣堂。” 郑时芙打量着眼前的卧房。 室内陈设简单,一眼便瞧见了一张木制的床榻,悬挂着鹅黄色的床幔。 床榻边上是一排宽大的衣柜,远处摆了一张木桌,桌上还放着两套衣物。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进来,把卧房照得干净而明亮。 这间卧房竟是周府耳房的两倍大。 “你一个月的月例是二十两银子,半月可回家两日。不过主子脾气大,姑娘需得小心伺候。” 郑时芙抿着唇点了点头。 怪不得一个月二十两银子,是别处奶娘一年的月例。 难做些也是应该的。 黄嬷嬷看她流转的烟波,红艳艳的唇轻轻咬着。 她突然加重了语气: “今后在王府,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切莫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郑时芙连忙点头,将嘴巴放甜了:“多谢嬷嬷提点,能入王府已是万幸,我只想照顾好襁褓里的小主子。” 黄嬷嬷闻言一顿,不置可否,只是道:“贵人面前要自称奴婢。” 郑时芙点头如捣蒜:“奴婢知晓。” 郡主身边的嬷嬷说过同样的话,可郑时芙如今不觉得屈辱。 她看着眼前宽大的卧房,内心隐隐有些欢欣雀跃。 只觉得时刻压在她脊骨上的那方巨石,此刻隐约轻了些许。 纵使是为了小宝的生计,她也一定要做好奶娘,在王府长久的留下来。 待郑时芙将包袱放好,黄嬷嬷便将她领到了耳房边上的堂屋。 锦绣堂。 脚步迈过门槛,眼前的锦绣堂不像是郑时芙想象的那样富丽堂皇,反倒是格外空旷。 院内种着些花草树木,茂密又葱茏,还隐约能听见动物的叫声。 时芙微微一怔。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迎面跑来竟是一只长了角的绵羊! 吴地绵羊通体雪白、角尖微蜷,身后还绑着一架木制的小车。 木车精美,里头还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此刻正用竹鞭撵着绵羊横冲直撞。 有一绿衣丫鬟在羊车身后仓皇追着:“公子您慢些,一会儿有个奶娘要来伺候您……” 男孩扬起眉毛,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又是朝着绵羊落下一鞭:“谁要什么奶娘!” “那些个嬷嬷长得都丑,夜里点着灯来管我,吓人!” 话音未落,他身前的绵羊飞奔,正巧便要往门口的郑时芙撞去。 羊车速度极快,只见一团白影,吓得时芙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男孩猝然看见眼前的女人,猛地勒紧绳索。 绵羊才堪堪的停了下来。 绿衣丫鬟松了一口气。 她急忙跑到男孩身边,看清时芙的脸,眼前一亮,又是笑着哄道: “小公子要求高,可眼前的奶娘生得美,是一点都不吓人。” 小公子? 郑时芙回过神来,惊疑的看着羊车上半大的男孩。 男孩身穿宝蓝色圆领锦服,颈带赤金长命锁,黑发头顶两侧扎成两个小揪揪。 他模样长得俊俏,此刻也瞪圆了两颗葡萄眼,好奇抬头看着她。 时芙估摸着他约有三岁了。 只是……这么大的孩子,也需要奶娘吗? 感受着郑时芙诧异的眼神,男孩冷哼了一声,撇开了视线。 “不要,我不要有人管我!” “多找个奶娘还不如多买几只羊,我还想养猪,都养在院子里!” 他说着,又是艰难的用竹鞭指挥绵羊。 可绵羊不知为何,突然不听他的使唤,只是站在原地,不愿挪了步子。 男孩受挫,气得咬牙。 他扭头望向身边的翠翠:“我根本不需要奶娘!与其多个人管我,不如你跟她一起滚!” 翠翠听了这话,咬了咬唇。 她有些为难的抬头,望向了郑时芙身后的黄嬷嬷。 她摇了摇头:“今日这个小公子也不喜,罢了。” 黄嬷嬷偏头打量了一下时芙,心想这是个没福的。 她正要开口,却见身边的郑时芙突然挪了步子。 时芙轻轻往前迈了几步,素白的裙摆蹁跹。 然后她缓缓伸出那白细的手腕,对着绵羊挥了挥帕子,说话同样是温声细语的: “来,你来我这儿。” 男孩笑了一声,得意的抬了抬圆钝的小下巴:“我的阿满是绝不会听你话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身前的绵羊却突然咩得叫了一声。 然后迈了四只蹄子,牵引着身后的木车,轻快的朝着时芙的方向走去。 哒哒哒的几声,是羊蹄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郑时芙安静的站在原地,眉眼弯弯,嘴角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再次往前走了几步,又是朝着绵羊招了招手:“阿满?” 绵羊亦趋亦步的跟在她的身后,主动的凑过头去,伸出舌头舔舐时芙的掌心。 “咩~” 羊车上的裴雪舟惊奇抬头,不可思议的瞧着眼前的郑时芙。 “阿满怎么会听你的话?” 第一卷 第7章 殿下 还未等郑时芙回答,却见裴雪舟连滚带爬的下了羊车。 他蹬着绣金小皮靴,径直的走到郑时芙的跟前,好奇的仰头望她。 “你会与羊讲话?” 郑时芙眼角尚余笑意,缓慢蹲下身子,与小孩儿平视。 她望进他漆黑的瞳孔里,认真回答:“我会孵鸡蛋,会给狗接生,还会抓山猪,山猪幼时最可爱了,身上还有花纹。” 裴雪舟错愕的张大了嘴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狗也会生小孩儿?与人一样?”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的揪住了时芙的袖口:“你怎么如此厉害?我也想养鸡,我还想养猪呢!” 听见他稚嫩的音调,郑时芙微微一怔。 “很厉害吗?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了。” 自从遇见了周培方之后,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 忘记了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忘记了乡间广袤的良田。 忘记了天是那么高,地是那么阔。 也全然忘记了,乡亲们从前说她很厉害。 她会做木工,扎得秋千既安全又稳当;她会酿酒,酿出的米酒醇厚又香甜。 她会杀猪,在村里是杀猪的一把好手。 她下刀快,放血准,对猪的身体如数家珍,绝不让它们多受了一点苦楚。 可周培方觉得这些事情肮脏又污秽,是下等人才做的事情。 即使是到了京城,他也不许她与别人提起,自己是从江南乡下来的。 周培方不许她与旁人说话带着江南的乡音,说这样带着乡下人的穷酸气。 即使那是生她养她的故乡。 即便是江南的水和稻,把他供成了状元。 裴雪舟瞧她半响不说话,又急忙伸出小手去抓住她的手。 “你带我去抓山猪,我也要给狗接生。” 感受着掌间湿热的温度,郑时芙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垂下眼眸,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到了裴雪舟的手心。 “这帕子浸了盐水,你有这帕子,阿满也能乖乖听你的话,犯不着打它。” 绵羊喜盐,方才她用这帕子招引,阿满才能亦趋亦步。 郑时芙进王府前,特意备了浸了盐水的帕子。 因为吴嬷嬷年轻时也做过大户人家的奶娘。 她说大户人家规矩多。 喂奶前,先用浸了盐水的帕子将身子擦拭干净,才能免得遭主子厌弃。 谁知,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裴雪舟如获至宝的接过了帕子。 他怀疑的伸出小手,将帕子在阿满面前晃了晃。 果然,阿满又是咩咩的叫了两声,主动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 裴雪舟欣喜的看了一眼郑时芙,手心又被痒得咯咯直笑。 翠翠惊喜的看着眼前的裴雪舟,走到郑时芙的身边,轻声感叹。 “叫小公子如此欣喜的,阖府上下,姑娘你是第一人。” 听见她的话,郑时芙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眼下,自己起码能留在王府,不被主子立即赶走了。 裴雪舟引着阿满在庭院里走,她与翠翠便跟着在他的身后伺候。 翠翠一路向她介绍王府的情况。 誉王裴执玉,是大乾唯一一位异姓王。 他年少征战,战功赫赫,从寂寂无名的兵卒一路做到了将军。 不过天不遂人愿,裴执玉一年前身受重伤,辞帅回京,如今倒成了文臣。 翠翠提起裴执玉的功绩时,滔滔不绝,眼眸是亮晶晶的: “殿下从沽城打到辛汤山;从隆郡打到肇则山。” “他见过雪山冰封,也见过黄沙漫天,为我大乾子民收复失地万千。” “他饮狼血、食虏肉,叫天下胡人闻风丧胆!” 郑时芙来京不过三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前倒是没有听过誉王的威名。 不过她听着翠翠的话,也不由得开始想象传说中誉王殿下的模样。 一位……饮狼血、食虏肉、凶名在外的大将军。 虎背熊腰、凶神恶煞、力能扛鼎。 郑时芙隐隐打了个寒颤。 翠翠继续介绍:“因为殿下并未分家,所以王府内共有四房。” “殿下排行第三,我们便属于三房。” “如今……王爷膝下倒是有一位郡主,一位小公子。” 郑时芙知道小公子便是眼前这位,不过郡主倒是未听黄嬷嬷提起。 “请问我何时……需去拜见王妃?” 翠翠听见郑时芙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 她咧着嘴笑了:“殿下还尚未婚配呢,眼前的小公子,是他收养了部下的遗孤;而那位郡主,是殿下奶娘的亲孙女。” “殿下自小由奶娘抚养长大,与奶娘关系亲厚,如今不忍见她年老丧子、无所依仗。” “才收养她的孙女做了自己的女儿,还用自己的军功,为她在御前求取了封号。” 郑时芙听见这话,才恍然大悟。 原来凶名在外的誉王殿下,却也宅心仁厚。 翠翠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忘了介绍自己:“我叫翠翠,方才的黄嬷嬷是我娘,我是王府的家生子。” 郑时芙恭敬的向她福了福身子:“方才多谢翠翠姑娘的关照,我叫郑时芙。” 翠翠握住了她的手:“时芙,别说见外话。有你一起伺候,我便也能清闲些。” 时芙听见这话,犹豫了片刻,才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翠翠姑娘也是小公子的奶娘,也需要喂奶吗?” 翠翠突然收回了自己的手,支吾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不是。” 她瞧着眼前玩闹的裴雪舟,对着时芙压低了声音: “小公子如今年岁渐长,喂奶的事要低声些,在外也莫宣之于口。” 郑时芙瞧着翠翠谨慎的模样,知道高门大户规矩多,需要说不出秘辛的嘴。 或许小公子不愿旁人知晓他三岁还需母乳,方才在人前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需要奶娘,对她是这样抗拒。 郑时芙想着,安静的应了下来,没有再问。 于是又听翠翠道:“你每日在夜里挤一次奶就行。” “挤到碗里,由我端给……小公子喝。” 郑时芙压下心中疑惑,点头应道:“是。” 翠翠交代完了事情,瞧着头顶的天色,便哄着裴雪舟回了堂屋。 暮色四合,天际的晚霞卷着舒云,灿烂如火。 裴雪舟今日玩得尽兴,也是难得的乖巧。 翠翠哄了两句,便乖乖回去沐浴更衣。 天色逐渐暗了,郑时芙回了堂屋。里只剩她一人。 郑时芙走到烛架,燃了烛火。 想起翠翠的嘱咐,她打了一盆水,撒了盐,又用盐水浸湿了帕子。 然后端着瓷碗,侧身坐在软榻边。 今日一整日都没有喂奶,时芙的胸前早已胀得难受,紧贴肌肤的抹胸此刻也是湿濡一片。 她指尖轻缓的拉开襟前的细带,褪去身上的外衣。 接着是短衣、抹胸。 时芙随即拧干了帕子,轻轻擦拭自己胸前的肌肤。 堂屋外,明月高悬。 只见沉甸甸的门帘微动。 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右侧边缘探出,掀开藏青色的幕帘。 第一卷 第8章 初见 裴执玉大步踏入锦绣堂,看见的便是眼前的光景。 烛火燃烧,映出满室暖溶溶的黄色。 一女子安静的坐在软榻边,半侧着身。 她素白的旧衣裳褪到臂弯处,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大片大片的肌肤。 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女子低垂着眉目,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用帕子擦拭胸前光洁的肌肤。 她的肌肤就像是雪的颜色,在黄澄澄的烛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温润光泽。 裴执玉一怔,立在门槛处,没再往里走。 晚风夹杂着细碎的冷意,从他未关严的门帘缝隙中钻入。 烛火微微摇曳,光影随之晃动。 跃动的光,将榻上人纤细的身影拉扯得很长,又投在明纸糊成的云纹窗棂上。 影随人动。 烛光仿佛都随着女子一同呼吸起来。 郑时芙听见门外的动静,还以为是翠翠带着小公子回来了。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的抬头,猝然看见的竟是一位身披狐裘的年轻男子。 眼前的男人面部骨骼线条清晰,轮廓冷峻。 鼻梁极高且直,犹如雪山巅峰的刃脊。 他的唇色很淡,带着极浅的绯色,瞳孔的颜色却极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眼尾带着天生的、凛然的向上弧度。 矜贵又疏离。 墨色的狐裘下,男人内着一件青金缂丝云龙纹交领大袖袍。 颀长的身量单单站着,便仿佛让宽大的堂屋逼仄了起来。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脑子竟一瞬间空白了起来。 她指尖微颤,急忙扯紧身上散落的衣裳。 想起黄嬷嬷的警告,又是直直朝着男子跪了下去。 咚得一声响。 郑时芙低低垂着头,告罪的话嘴巴快于脑子一步,便出了口: “奴婢冒犯,还请……” 她想要告罪,却又不知眼前男人的身份。 时芙连喉咙都干涩了几分:“还请贵人恕罪。” “奴婢见过殿下。” 她的声音与翠翠的声音先后响起。 翠翠急忙赶到郑时芙身边,不等男人回答,又是紧接着出了声: “殿下是来看小公子的吗?” 殿下…… 郑时芙怔怔的跪在原地,将头低低埋在胸前。 不是虎背熊腰、凶神恶煞…… 而是这样的,誉王殿下。 裴执玉回过神来,微微颔首,声音不带情绪: “嗯,本王来寻他。” 又听见翠翠恭敬的声音:“今日不巧,小公子方才睡下了,要奴婢叫醒他吗?” 翠翠在心中苦笑。 小公子今日午膳,起了脾气。 在老夫人院内,当着几房的面,挥手砸碎了桌上的全部碗筷,大闹了一场。 随后自顾自跑回院子里,玩了一下午羊车。 他知晓殿下夜里会来责罚,便早早的沐浴要睡下了,连晚膳都未曾用过。 裴执玉闻言一顿。 鸦羽似的长睫沉沉压下,在他眼下投出一片近乎凌厉的阴影。 “罢了,本王只是顺路来看看。” 清冷的声音落地,他转身往外走去。 翠翠和郑时芙同时松了一口气。 郑时芙揪着自己散落的衣襟,缓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对着翠翠开口:“翠翠,方才殿下来时,我正解了衣裳……” 翠翠一怔。 她瞧着郑时芙一副自责的模样,雾蒙蒙的杏眼里带着茫然无措。 翠翠软了声音安慰: “无妨,殿下知晓你是奶娘,你解开衣裳挤奶自然是正常的。” 郑时芙心头一梗,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 “他……他能知晓我是小公子的奶娘?” 他能知晓小公子不亲自吃她的奶水,而是要她挤到碗里? 郑时芙有口难言,她只想做好奶娘,从没有勾引主子的念头。 ……可无端端的,竟在主子眼前解了衣裳。 翠翠抿了抿唇,帮她理了理衣襟:“殿下自然无所不晓,眼下他什么都没说,大抵就是什么都没看见。” 听见这话,郑时芙心下才松快了些许。 应当是没看见的。 不过她入了王府第一天,便犯了这样的大错。 日后定是要时刻谨慎,再不能与殿下有什么接触了。 ———— 初冬的夜里霜寒露重,侍卫青书拎着食盒,赶到誉王书房的时候。 裴执玉正在案前看书。 他换了一身白玉色的广袖长袍,静坐时身姿如松如竹,似乎透着拒人千里的威严。 屋内点了灯。 裴执玉眼皮微垂,睫毛遮住大半眸光,光影勾勒的五官轮廓冷峻又漠然。 在他身上,似乎永远看不到感情。 青书看着书房里燃着的炭,转身关上书房的门。 “殿下,小公子伤得严重吗?” 青书轻声询问。 怎么也没听见锦绣堂叫太医的动静? 屋内只能听见书页轻翻的声响,裴执玉的声音很平静: “没见他。” 青书一愣:“您不是特意去锦绣堂,责罚小公子吗?” 青书的话似乎打断了他的思绪,裴执玉动作一顿。 手上的书页半响没翻。 裴执玉拧了拧眉心,又是掀了凤眸看他。 “你到底来干什么?” 青书提起眼前的食盒:“那位奶娘今日进了王府。” 裴执玉将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烛火映着他的半边脸颊,明晃晃的。 他半阖着凤眸,眼尾的弧度显得倦怠疏离。 “本王知晓。” 青书看着裴执玉不耐的神情,心中了然。 方才路过锦绣堂,他也正好与那奶娘打了个照面。 她模样长得虽好,可性子太软,看着怯生生的。 殿下的冷性子,自然对这样的女子没有任何耐心。 更何况那奶娘的用处,让殿下心中不喜。 不过无碍,不过是个奶娘而已,殿下不喜欢,日后也不会碰见。 青书想到这里,才猛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他将红漆的木食盒放在桌前,打开盖子,又是端出了里头的白瓷碗。 “这是属下特意从锦绣堂取来的……药,您先喝了吧。” 裴执玉垂眸,瞧着碗里白花花的乳汁。 缓慢阖了眼皮。 青书瞧他有些恍神,伸长了脖子刚要询问。 却听见裴执玉沉沉的声音: “日后这药,白日里送来。” 第一卷 第9章 怒火 青书听见这话,疑惑的看他。 “这乳汁放了一夜,到了白日就不新鲜了,殿下您的病要紧,还是现在就……” “出去。” 青书一顿。 他舔了舔唇瓣,灵机一动:“属下跟翠翠说一声,日后叫郑奶娘白日里把乳汁挤出来。” “这样您白日里就能喝到新鲜……” 话还未说完,只见裴执玉倏地掀开眼帘。 “本王的话不想说第二次。” 泠泠的声音落地,犹如碎玉。 青书灰溜溜的离了书房。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不过是喝个药而已,主子他发什么脾气? 况且今日是主子第一次喝药,眼下看着如此烦躁…… 好似这个药效果也不会好。 所以要叫郑奶娘白日里挤奶吗? 到底有什么区别? 青书不解,他夜里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 同样一夜无眠的还有周培方。 郡主今日一早便来了周府。 周培方只得更早便起了床,陪着她一同等着郑时芙的早膳。 昨日郑时芙答应了要做郡主的贴身丫鬟,每日做完早膳后,要亲自为郡主布菜。 可谁知两人在桌前等了近半个时辰,竟不见她的人影。 郡主发了怒。 耳畔是郡主疾声厉色的问责,周培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也燃起了熊熊的火。 昨日以为她在郡主面前乖顺的道歉,是知道错了。 谁知道竟不长教训! 行事如此乖张。 周培方压下心中的火,软了声音向郡主告罪。 又是怒气冲冲的去了郑时芙的院子。 郑时芙做出了这样的事情,郡主的怒火,是他这个小小官员无法承受的。 她不在乎他的前途,也丝毫不顾及小宝吗? 一而再、再而三,要他们全家为了她的脾气陪葬! 周培方想着,伸出长臂,猛地推开了木门。 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响。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细小的尘埃漫天飘扬。 周培方刚要厉声质问。 却看见了眼前空空如也的耳房。 耳房里的东西摆放整齐,桌上还有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小老虎睁着眼睛,呆头呆脑的样子。 小宝洗好的尿布还整齐的挂在摇篮边,布角轻轻随风飘扬。 什么东西都还在,都还和平日里一个样。 就是郑时芙不见了。 连带着小宝,一起不见了踪影。 周培方一怔,满腔的怒火在瞬间泄了气。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周培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对着身后的小厮冷声吩咐: “府里找一下,看看她抱着小宝躲到哪里去了。” 江喜从前是周培方的书童,是郑时芙卖了家里的几亩祖田才请来的。 他在周培方身边伺候了几年,一直知晓周培方与郑时芙的关系。 夫人无微不至、劳心劳力的照顾,他看在眼里。 也见过他们从前是如何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如今瞧见周培方阴沉如水的脸色,又瞧着空空如也的卧房。 江喜心里也是有些发愁。 “夫人不知您的难处,眼下刚生了孩子,心里有委屈也是正常……” “等人找回来了,您也别真与她置气了。” 他小心翼翼的劝了两句,也不敢多言,便脚步匆匆的出去找人了。 周培方见江喜说完话,便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他揉了揉眉心,随意拿起桌上的虎头鞋,缓慢在时芙的床榻边坐下。 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周培方的心到底是软了下去。 郑时芙闹了性子,倒是也懂得害怕,抱着小宝躲了出去。 就是怕他此刻来兴师问罪。 等会儿找到了人,跟她讲清楚利害关系,带她到郡主面前告了罪。 只要她乖乖的伺候着,郡主宽宏,事情倒也过去了。 “本是发妻,我又如何会真的跟她置气呢?” 周培方想着,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坐了多久,才见江喜急匆匆的回来了。 他抬头,见江喜身后没有人,又是微微一怔。 便听见江喜着急的声音:“大人,周府内都翻遍了,没看见人。” 只见江喜愁容满面的舔了舔唇瓣: “夫人她……大概是抱着小宝离家出走了!” 周培方怔怔坐在原地。 室内是一片寂静,静得江喜喉咙都有些发紧。 谁知下一刻,周培方竟是突然笑出了声。 “……离家出走?” 他不知晓郑时芙这样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妇人。 在京城举目无亲,更身无分文。 抱着三个月的小宝,到底是能去哪里! 江喜艰难的点了点头,心下是真多了几分担忧:“大人,赶紧派人把夫人找回来吧。” “她带着小宝,在京城举目无亲,只怕是要受累!” 周培方坐在床榻边,逐渐冷静了下来,向来温润的面容此刻含着些冷意。 他冷笑一声:“不必找,她受了累,夜里会自己回来的。” 别说夜里,只怕郑时芙出门半日,便发现世道艰难。 发现凭着她一介无知妇人,根本活不下去! 周培方想起自己入京这三个月来,看见的脸色、受到的白眼…… 纵使是他高中状元、金榜题名又当如何? 没有显赫的家室,没有妻族的帮扶,处处都要低人一等! 在官场不仅处处遭人排挤、受人非议,更要拿出他的尊严叫人随意践踏! 更何况她呢? 周培方闭了闭眼眸。 从前郑时芙是这么好的性子,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郡主有脾气也便罢了,她竟也有。 在这吃人的京城,无论何处都不会要她这样的妇人做工。 只有他会念着两人的情谊,纵着她的小性子。 可她根本不知足。 好啊,且就让她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等郑时芙抱着小宝饥肠辘辘的回府,就会发现:有他的依仗和帮扶,甚至能与郡主姐妹相称。 对于一个农村妇人来说,到底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周培方想到这里,缓慢的冷了脸色。 他从床榻边起了身,又是将手里的虎头鞋丢回了原处。 咚得一声响。 江喜发愁,还要再劝。 却见周培方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声音冷得像是结了霜: “等她今夜回府,押着她来书房见我。” 第一卷 第10章 用膳 郑时芙很晚才回了自己的卧房。 她洗过澡,换了身衣裳在床榻上躺着。 看着窗外高悬的圆月。 想起方才她向翠翠打听的事情。 殿下深夜前来锦绣堂,原来是因为小公子挑食的事情。 誉王府的老夫人礼佛,初一十五的日子便要让全府陪着吃素菜。 小公子本就不吃素菜。 正巧那时殿下不在,几房的夫人便在饭桌上轮着说教了几句。 话顶话的,小公子脾气一上来,便掀了桌子。 跑了。 翠翠说起这事时,表情也是发了愁。 小公子顽劣,殿下责罚是常有的事情。 平日的殿下可不像今日一样,得知小公子睡了,便轻飘飘揭了过去。 连人都没见。 平日里动辄便是要请了太医。 可到了下次,小公子仍旧是不长记性。 更何况小公子日日食荤,从不吃素,这人的身子也吃不消。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实际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失职。 郑时芙想起翠翠为难的脸色,自己也是心有惴惴。 她可不能被王府辞退。 如今她往外迈了一步,外头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不能再回去了。 郑时芙翻了个身,此刻她胸前胀得厉害。 小公子只要她傍晚挤一次奶,不像小宝似的,夜里也要吃奶。 脑子里又浮现出小宝的模样。 这是小宝第一次夜里离了她。 也不知吴嬷嬷的媳妇能不能把她哄睡着。 她日日吃米粥……那小小的身子能受得吗? 郑时芙垂了眸子,起身去恭桶将奶挤了个干净。 等回了床榻,时芙心里更想小宝了。 她想为命苦的小宝攒间屋子,叫她日后无论如何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会像她一样漂泊。 时芙想得迷迷糊糊的,夜里不知道何时才睡着。 她隔天倒是起了个大早,往锦绣堂的小厨房去了。 郑时芙打算为小公子做些素菜试试。 若是小公子愿意吃,之后初一十五,便能老老实实同老夫人用膳。 殿下也不会过多怪罪。 郑时芙来了小厨房,搜罗了里头的蔬菜,发现正巧有香菇、笋丝、萝卜…… 虽都是些常见的食材,可她也想了几道菜式,都符合小孩的口味。 周润清和他的同窗挚友也不过才七八岁。 他们平日里都是斯文书生,温顺有礼。 可从前吃起她做的菜,却像是饿狼扑食似的、抢破了头。 郑时芙想到从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口气,不去再想。 郑时芙利落的把干香菇泡发后挤干,萝卜切成细长条,均匀裹上粉。 油锅烧热,冒出了烟,她拌匀了调味汁往油锅里浇。 哗啦哗啦的几声,蒸汽滚滚而出。 香气便层层冒了出来。 …… 郑时芙拎着食盒,还没到小公子的锦绣堂,便听见里头传来“咣当”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裴雪舟尖利的嗓音: “这是什么东西!?拿走拿走!” 时芙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捏紧了手里的食盒,走了进去。 屋子里,裴雪舟穿了一身麒麟纹红色小夹袄,他不安分的坐在桌边,小脸皱成了一团。 地上是一只摔碎的白瓷碟子,里头的素菜撒了一地,绿油油的。 翠翠吩咐底下人收拾。 她则是站在裴雪舟身边布菜,强颜欢笑的哄着:“小公子再尝一口?” “这可是用上冬日梅花上的雪水浇灌的豆芽菜,老夫人院里都没有的。” “你骗人!”裴雪舟一把推开她递过来的玉箸: “上回在祖母那吃的就是这个,一股土腥味,还有萝卜!” “萝卜是臭的!香菇是腥的!这都是下等人吃的,我吃了是要烂肚皮的!” 郑时芙的脚步微微一顿。 翠翠叹了一口气,心底也是难得生了些无助。 她搁下玉箸,一抬头。 便看见时芙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食盒。 日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时芙?”翠翠疑惑的唤了一句。 “听说小公子没胃口,奴婢便也去小厨房做了几样菜。” 郑时芙回答,伸脚迈过门槛。 裴雪舟盯着郑时芙手里的食盒,两条小眉毛几乎打成了一个结。 他防备的看着她:“你不会也要逼我吃素菜吧?” 翠翠抿了抿唇。 想必是昨夜里时芙听了她的话,今日一早才去小厨房做了素菜。 她在小厨房里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萝卜、白菜这样的素菜。 可是小公子最厌恶的便是白萝卜和香菇,吃上一口便要吐个精光。 她想到这里,生怕郑时芙又惹恼了这位小祖宗,急急便开了口: “罢了,时芙,小公子吃不进素菜,改日再说。” “我现下吩咐厨师傅做些小公子爱吃的荤菜送来。” 裴雪舟听见这话,终于开心的抬了抬小下巴:“叫他们快些!” 可时芙却是咬了咬牙,将食盒放在裴雪舟的跟前。 “翠翠姐,菜我都做好了了,还是打开看看吧。” 裴雪舟别过脸去:“我不吃你做的素菜,我要吃红烧狮子头!”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时芙直接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我说不吃不吃——” 木制的食盒盖子被轻轻掀起一角,热气裹挟着浓香,一下便涌了出来。 只闻见姜蒜蒸腾出的甘甜水汽。 咸、鲜、辣、甜,香气层层叠叠的涌入鼻腔。 桌前的裴雪舟一顿,小肚子不合时宜的便响起了咕噜一声。 只见郑时芙将菜肴一道道摆到了桌上。 清蒸鲈鱼、五香回锅肉、糖醋鳝丝。 热气腾腾。 不是素菜。 屋内的人皆是一怔,虽也没想到时芙竟端出了这样的菜。 “你今日做的,是荤菜?”翠翠愣愣的看着她。 郑时芙将最后的青菜豆腐汤端上桌。 裴雪舟鼻翼翕动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五香回锅肉,肚子又是猛地传来了咕噜一声。 翠翠还没来得及布菜,裴雪舟便已经伸长了身子,朝着几盘菜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肉?” 他抬头望向郑时芙的方向,声音里的抗拒已经消了大半。 “小公子尝尝就知道了。” 郑时芙递过一双干净的箸。 裴雪舟将信将疑的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了嘴里。 “锅包肉”入口的瞬间,玉箸便顿在了嘴边。 时芙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裴雪舟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的眼睛瞪得圆圆。 “唔——” 他含含糊糊的发出一个音节,又嚼了几下。 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他把那肉咽了下去,又是飞快的夹了第二块。 “小公子?”翠翠意外的看着他。 裴雪舟鼓着脸颊咀嚼,没来得及理她。 第二块下肚,他又去夹那鳝丝。 “鳝丝”入口滑嫩,酱汁酸甜可口,咬下去竟还有一丝弹牙的口感。 比他从前吃过的还要好吃。 “比宫里的还好吃,比父王带来的还好吃!” 裴雪舟说得含糊不清,又去伸手夹那鲈鱼,小胳膊几乎是要撑到了桌上。 翠翠见他没了规矩,急忙舀了几勺放在他跟前:“公子您慢些吃,仔细刺……” 裴雪舟虽是顽劣,可也终究在王府学过礼仪,从前用膳时从不会是这副做派。 到底是什么味道,才能让吃惯了琼浆玉露的小公子,有了这样的反应? 翠翠心中正疑惑,耳畔却响起了郑时芙的声音。 “原来比起荤菜,小公子更爱吃素菜。” 她笑得温柔,两颊漾起小小的梨涡。 第一卷 第11章 年轻 裴雪舟动作猛地一顿,愣愣盯着自己碗里的吃食: “素菜?这怎么可能是素菜?明明就是荤菜啊!” 时芙用帕子擦了擦裴雪舟脏兮兮的小嘴: “用料也简单,不过就是白萝卜、香菇、土豆等等。” 他最讨厌的萝卜、香菇。 吃了就会烂肚皮的萝卜、香菇…… 裴雪舟的双手一抖,小肉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玉箸撞击青石砖。 咣当一声。 翠翠意外的听着郑时芙的话,垂眸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几盘菜。 这竟是用土豆、白萝卜、香菇做出来的素肉? 竟看着与荤菜一模一样。 她看着裴雪舟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想笑。 难得。 小公子竟是被时芙的手艺治住了。 她慢吞吞的将裴雪舟碗里的素肉夹远了,又是笑着询问: “小公子还要继续用膳吗?” “是否要奴婢将这些香菇萝卜的撤了去?” 酸香扑鼻的香气随着翠翠的动作飘远了去。 裴雪舟眼巴巴盯着眼前的素菜。 咬着唇瓣将盘子拉到了自己跟前。 ………… 裴执玉站在廊下,已听了半盏茶功夫。 裴雪舟的卧房内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声含糊的好吃,就像是幼兽满足的呜咽。 与昨日相比,乖巧的不像一个人。 青书推开门。 吱呀一声,明媚的暖阳透过门的缝隙照进来。 裴执玉跨过门槛,便见裴雪舟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四五样素菜。 “回锅肉”浇着红亮的酱汁,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蒜末。 旁边的那盘,是黑褐色的“鳝丝”与笋丝、木耳丝炒在一起,酱色浓郁,油亮亮的泛着光。 中间还有一碗清汤,翠绿的青菜边漂浮着一块块白玉豆腐。 都是寺庙常做的素菜。 不过这手艺,竟是比皇家御用的大相国寺,做出来的还要厉害。 看见裴执玉,叫屋内在场的人皆是一怔。 满屋仆妇跪地,郑时芙也跟着翠翠连忙行礼。 裴雪舟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急忙下了圆凳,又是垂着头叫了一声: “父王……” 可裴执玉的目光却不在他的身上。 裴执玉垂眸,瞧着桌边行礼的女子。 衣裳倒不是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 她穿着一身极新的藕色褙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双手交叠在身前,露出一截霜雪似的皓腕。 乌黑的发用一根素簪子扎成妇人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耳侧,此刻紧紧低着头。 衬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太年轻了,几乎是与淑娴差不多的年岁。 可裴淑娴还尚未婚配,日日出府交友玩闹,是小孩子的心性。 而她已嫁作人妇,成了寡妇。 桌上的菜皆是出自她的手艺…… “都起来吧。” 裴执玉缓慢的在裴雪舟的身边落座,声音淡淡的。 四周的仆从皆低垂着头。 郑时芙安静的起了身,与她们一样,规矩的立在一边。 她安静的看着翠翠为裴雪舟布菜。 就连呼吸都极轻,令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裴雪舟也安静了下去。 不仅用膳时没有说话,甚至碗筷都不敢碰撞,发出多余的声响。 谁知裴执玉突然拿起青菜豆腐汤边搁着的瓷勺。 他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豆腐是寻常的豆腐,却不知用什么办法去了豆腥,混了青菜汁调成淡绿色。 入口软绵滑腻。 他放下了勺子,抬眸望向角落里的郑时芙。 “你是如何让他肯吃的?” 郑时芙一怔,垂着头恭敬答话:“回殿下,小公子不爱吃素,是嫌菜有土腥气,又嫌没滋味。” “先前被大人逼迫后,便连口都不肯开了。” 她慢慢道。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边的吴侬软语。 “奴婢便用土豆泥包裹腐皮做成素鱼,白萝卜贴酵面皮便成了回锅肉。” “香菇泡发后切成长条,裹了淀粉后再下油锅,热气一出,浇上浓稠的料汁,便做成了素鳝丝。” 从前为了供周培方父子读书,家中能卖的都卖了,苦寒无比。 郑时芙便绞尽脑汁,用便宜的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模样。 那时她日日在厨房里忙活。 油锅里的油溅起来落在手腕上,也只是用冷水冲一冲。 只愿赶着时辰做成了菜,让周培方带去书塾,午间用膳时不至于日日茹素,在同窗前落了面子、遭人奚落。 他们起初吃到这素肉时,也与小公子一样。 父子俩眉飞色舞、相视一笑。 仿佛遇见了什么世间珍宝。 对于她煮的膳食,他们格外贪食,又心疼她手腕上大大小小的水泡。 周培方会趁散学时,用抄书攒来的银子,赶去十余里外的县城。 买来膏药,还带来当下最时兴的雪花膏。 雪花膏,那是她用过最好的东西。 甜丝丝的,用手一抹便在肌肤上化开了。 夜里,周培方用指腹为她的双手按摩,然后放在手心一点点焐热。 他的眼眸深情,声音泛着心疼: “书中的纤纤玉手,我是第一次见了。” “芙娘,我平日吃些干粮便好,你的皮肤薄,省得手被热油烫起了泡。” 谁知入了京城后,他便因为郡主喜欢她的手艺,吩咐她去做了厨房嬷嬷。 一日三餐,顿顿不得落。 热油燎了她的手,可她手上旧的水泡还未消,新的便又起来了。 疼。 很疼。 郑时芙想到这里,闭了闭眼眸,又是跪了下去。 “所以……奴婢将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模样,只想哄骗小公子先吃下。”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干涩:“是奴婢自作主张,欺瞒小主子,还请殿下恕罪。” 裴执玉端坐在桌前,听着她轻轻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那碗青菜豆腐汤。 豆腐白嫩,青菜爽口。 极淡,却又很鲜。 堂屋内彻底安静了下去。 裴执玉没有说话。 裴雪舟连嘴里的饭都不敢咀嚼。 屋内无比沉寂,时芙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她鬓边那几缕碎发还贴在耳后,大约是痒,极快的伸手拢了一下。 微抖的指尖掠过耳廓,裴执玉看见她手腕内侧极淡的旧疤。 是从前在厨房被油点烫的。 “你做得极好。” 只听裴执玉突然开口: “往后雪舟的膳食便由你来做。” 第一卷 第12章 管教 听见这话,郑时芙心下一喜。 她急忙抬起头来,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眸里。 他瞳孔的颜色很深。 今日穿着一身墨灰色的直裰,袖口收得极窄。 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露出一整张骨骼分明的脸。 白日比夜里还要冷清。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上没有表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观音,疏离又冷淡,似乎永远不带情绪。 她一怔,又是急忙低下了头:“是。” 声音里有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喜悦。 裴雪舟顺着父王的视线看去,看见的便是郑时芙低垂的头。 虽极力掩饰,却仍旧能瞧见她嘴角隐约露出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裴雪舟也莫名的开心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又是夹了一筷鳝丝放在裴执玉面前的碗里。 “父王,您也吃……” 裴执玉垂了凤眸看他,然后动了筷子。 翠翠心下一喜,急忙叫人去为殿下添一碗饭。 殿下素来忙于朝中之事。 纵使是小公子,也难得能如今日一般。 犯了过错,父子俩还能好好的一同在桌上用膳。 日光透过窗棂,被切成一块块均匀的照进来。 裴执玉用膳很安静,脊骨笔直,撑起平而阔的肩。 与裴雪舟不同,他的动作不紧不缓,玉箸碰到碗碟几乎没有声音。 偶尔夹一块素菜,放入了裴雪舟的碗里。 裴雪舟坐在圆凳上,盯着碗里的素菜,短短的小腿晃了晃。 郑时芙站在一旁,瞧着父子俩用膳的场景。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心里却莫名想到了小宝。 她从前怀孕时,也曾幻想过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桌前用膳的场景。 那时,郑时芙觉得她腹中的孩子比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幸运。 她一出生,便有个才高八斗的爹爹。 可以教她读书、写字,视她如珍宝。 她还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兄长。 无论遇见何事,都能毫不犹豫的站在她的身前。 可惜……眼下小宝再没了父亲。 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郑时芙想得出神,便听见屋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往外望,乌泱泱人群的最前头,是一位老夫人。 裴老夫人穿着一身石青色褙子。 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碧玉簪子。 常年吃素礼佛的人,面容清瘦,颊上没什么肉,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年轻的妇人穿着一身秋香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折枝牡丹。 是二房的梁氏。 二房也是裴府嫡子,是老夫人亲生,可惜官职不显、为人中庸。 二夫人梁如云的母家显赫,人便也强势。 两人膝下的嫡子,如今不过七岁,在她的管教下,也是格外懂事。 翠翠从前说了,因为小公子不是殿下亲生的血脉。 二房便时常盘算着,要将孩子过继到殿下膝下。 裴雪舟比起他,简直相形见绌。 时芙想着,还没看清来人,便已经听见她笑盈盈的声音: “我们来得倒是不巧,又赶上了雪舟用膳的时候。” 她音调高,声音也清亮。 屋内的人群乌泱泱的行礼,郑时芙也急忙跪了下去。 裴执玉没有动。 他仍旧是坐在桌前,端起手边备好的茶盏,修长的指尖揭开碗盖。 碗盖拨过浮沫,热气升起来,细细一缕,氤氲了他的眉目。 裴老夫人瞧他自顾自的饮茶,脚步一顿。 青书见状,便急忙将裴老夫人也扶到桌前坐着。 郑时芙低低垂着头,思量着裴老夫人是因为昨日的事情,才来了这一趟。 她心下想着,便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 “方才听说,雪舟在院里摔了好几盘素菜,又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梁如云生了一张圆润的脸,笑起来时眉弯目顺。 她淡淡的看了裴雪舟一眼:“昨日娘气得心口疼了半天,我劝了又劝,这才缓过来些。” “结果今日,娘又听说了锦绣堂的事情,觉得实在不成规矩,便来了这一趟……没想到殿下也在这里。”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你成日里忙着朝中的事情,可规矩总是要立的。” 裴执玉听着,眉骨冷淡,眼睫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淡淡的饮了一口茶,搁下茶盏。 瓷与瓷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没说话。 梁如云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堂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翠翠看他不言一语,又想到方才父子俩才安安静静的用了膳。 两人是难得的融洽。 小公子吃了素菜,今日也是听话。 翠翠心中揣测,殿下怕是要偏袒小公子了。 她松了一口气,于是急忙开口:“二夫人有所不知,小公子如今已吃了萝卜和香菇。” “……就等着下月初一,和祖奶奶一同用膳呢。” 梁如云一顿,垂了眼睛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菜。 哪来的素菜? 梁如云不咸不淡:“你这丫头,怎敢说了胡话,诓骗你的主子!” 翠翠急忙跪了下去。 裴雪舟见状,也上前扯了扯裴老夫人的袖子。 他回忆起郑时芙说过的话。 记了一半,忘了一半,抿了抿唇,憋出来一句: “祖奶奶,鳝丝是用香菇做的,鲈鱼是用土豆裹的,香菇好吃,白萝卜也好吃。” “祖奶奶礼佛的时候,我也学着给祖奶奶做这个菜,我们一起吃……” 他晃了晃小手:“祖奶奶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感受着衣袖的牵动,裴老夫人一愣。 就连梁如云也愣住了。 倒是没想到素来胡作非为的裴雪舟,今日竟转了性子,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梁如云这下终于无话可说。 裴老夫人看着裴雪舟委屈巴巴的模样,也是难得的软下了心肠。 她刚想说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耳畔却突然传来裴执玉的声音。 “可你不知错。” 偌大的卧房霎时一寂。 只见风雨不动的裴执玉,此刻掀了眼眸看他: “你吃素菜,是院里的丫鬟奶娘哄着你吃的。” “菜做的像肉,你便吃了。这算什么知错?”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叫裴老夫人一怔。 裴雪舟呆呆在原地站着。 “错了,就该罚。而不是被底下人哄着便随意过了去。” 此话一出,四周仆妇齐齐一颤,将身子伏得是更低了。 郑时芙在原地听着,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去看裴执玉的脸色。 阳光透过回廊照在裴执玉脸上,他面色沉沉的望着面前幼子。 墨色的瞳孔几乎倒出了裴雪舟的影子。 她忽然想,原来有人是这样当父亲的。 不是将自己的骨肉至亲弃之敝屣。 不是将她赶至耳房,不管不问。 而是不假辞色、亲力亲为。 好似谪仙般的人落入了的凡尘。 一点点的滋生出温度与血肉。 裴执玉站起身,衣摆扫过椅沿,发出极轻的窸窣。 他垂眸,便寻见了摆在堂屋角落里的那架羊车。 这车裴雪舟极为宝贝,吃饭都要找人抬回堂屋里。 生怕风吹雨淋,给这木车弄得散了架。 人不大,却沾染了一副纨绔做派。 “叫两个人,”裴执玉对着身后的青书吩咐,“把车抬到锦绣堂外头砸了。” 裴雪舟听见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忽然提了起来。 他急急拦在了裴执玉身前:“你刚刚分明已经不计较了。” 裴执玉眉骨微抬,垂眸定定瞧着他: “我何时说过不计较?” 第一卷 第13章 问名 “我……” 裴雪舟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坐下来同自己用膳,旁的世家公子从未能与自己的父亲一同吃饭。 他想说他亲手夹了鱼段放在自己碗里,鱼很好吃。 可看着裴执玉那张极冷的脸。 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用膳是用膳,如今的处置也无关其他,更无关素菜的事情。 原来殿下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将羊车的事情轻拿轻放。 翠翠咬紧了唇瓣,眼睁睁瞧着两个小厮上去便要抬车。 裴雪舟急忙跑到了羊车前面,张开双手护着。 小小的身子在车辕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却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的车。” 裴执玉没有看他,而是偏过头,对身后的青书道: “搬出去。” 裴雪舟也上了脾气,鼻尖通红的咬着牙,却有着寸土不让的意思。 “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管我!” 此话一出,满堂俱静。 日光从裴执玉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拢在一片阴影里。 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郑时芙的心脏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时,却见翠翠已经拦在了裴雪舟的面前。 “公子,殿下对您的疼爱奴婢看在眼里,从不见他对第二人这样上心。” “您何苦这样伤了殿下的心呢?” 小公子年岁小,也不知是从哪来听到了这样的混账话。 裴雪舟任由她抱着,眼泪却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滚落,砸在了衣襟上。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 “我爹已经死了——他若活着,一定不会砸我的羊车!” 只听裴执玉极冷的声音:“将车砸了。” “你凭什么?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 裴老夫人指尖颤了颤,就连梁如云也不敢说话。 裴老夫人急忙从圆凳前起了身:“罢了罢了,他吃了素菜,羊车也不必砸了。” 裴执玉只是垂眸,定定的看着他。 他向来淡漠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透过裴雪舟那张稚嫩的脸,在想些什么。 “不必劝,由他。”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将长长的步子一跨,径直从锦绣堂走了出去。 两个小厮抬着羊车,急忙跟在了他的身后。 裴雪舟含着泪追了出去,脸色都白了起来: “不要砸,不要砸。” 他嗓音都喊得劈了叉,听得人心里也难过。 郑时芙急急的跟着他出了堂屋。 外头日光正好,亮堂堂的,险些叫人晃了眼睛。 两个小厮抬着那架羊车,搁在院子中央,然后又去后院拿了斧头。 翠翠在裴雪舟的身边,紧紧抱着他,不叫他阻拦。 时芙也蹲在裴雪舟的身边,倒是没有拦着他的动作,只是垂眸细细看着眼前的羊车。 羊车确实做得精巧,车身是黄花梨的,打磨得光滑如玉。 上头彩绘的祥云瑞兽笔笔精细,连车轮的辐条上都雕着如意纹。 只听时芙突然的声音:“这羊车是公子您自己做的吗?” 本在哭嚎的裴雪舟突然一顿。 他诧异的扭头看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泪都被甩飞了出去。 “不是,怎么可能!?” 郑时芙抬眸,与他对视,声音也是轻轻的: “既然不是您做的,您为何要这样伤心?” 院子里日光明媚,照亮了时芙的眼睛。 裴雪舟瞧见她清亮的眼睛,像是山间一泓不见底的清泉。 他被她问得连哭都忘记了:“……这是我的东西,我不该哭吗?” “那您知不知道榫卯?” 裴雪舟又是沉默了很久,再次说话时,声音都是闷闷的。 “不知道。” 时芙拿着帕子擦了擦他脸颊的泪: “您连羊车是如何做成的都不知道,眼下它被砸了,您又何苦要这样伤心呢?” 裴雪舟不服气了,他甩开了时芙的帕子,气鼓鼓的反问:“那你知道?” 郑时芙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若您小心拆了这羊车,不破坏它的木料,便还能做东西。” 郑时芙想起自己的从前。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两颊漾起小小的梨涡:“做秋千,您亲手做。” 秋千,那是爹爹亲手教她做的。 爹爹不识字,她也不识字,可她会扎秋千。 裴雪舟愣了,眼泪一颗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 呆呆的看着她。 正巧两个小厮从后院拿来了斧头。 他们小心翼翼的看着裴雪舟,又是走到了羊车边。 时芙心头软软的,她握了握他的小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您想做吗?” 裴雪舟用胳膊擦了泪,又是仰头,亲手从小厮手上接过了家伙。 斧头极重,重得叫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心爱的羊车,又是踌躇着没有动作。 直到时芙的双手从他的身后穿过。 她温暖的怀抱环抱住他,紧着裴雪舟的脊背。 纤细的双手包裹住了他小小的手。 裴雪舟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从耳畔传来。 “奴婢来帮您。” 裴雪舟转过头来看她,看见的就是她雪白的腮,腮下有颗小小的痣。 时芙朝着他笑,脸颊漾出小小的梨涡。 可她的眼底也泛着红。 裴雪舟又是想哭了。 他扭过头,吸了吸鼻子,便跟着郑时芙的力道,一起用力。 咔嚓一声的响,羊车散了架。 院外的裴执玉缓慢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见的竟是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亲手用斧头砸那羊车。 女子身量纤薄,却环抱着幼子。 崭新的衣料贴着她的腰身往里收,显出底下细而韧的骨架。 持着斧头的手腕用力时,腕骨微微凸起,瘦,却并不柔弱。 她不像是自己印象里的那样怯懦。 倒像是一株永远都不肯顺风倒伏的芦苇。 裴执玉微微一顿。 “她,叫什么名字?” 第一卷 第14章 殿下在她身后 一旁的青书一愣。 回过神来,才知道殿下竟在问那位奶娘的名字。 他心下讶异,瞧着殿下的脸色,又是讪讪的笑了笑:“属下也不知晓。” 说着,青书的脚步便是要往回转:“属下这就去问问翠翠。” “罢了。” 裴执玉拦住了他。 原也无关紧要。 “只是她让雪舟吃了素菜……应赏尽赏。” 青书点了点头,刚想问赏些什么,便见殿下已经迈了步子。 走远去了。 ………… 之后郑时芙日日为小公子煮了膳食。 一日三餐、荤素搭配。 小公子在用膳的时候,翠翠在桌边布菜。 郑时芙便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待着。 她默默地留意着他最常夹的菜,记下他下筷的顺序,也记住了他几乎不曾碰过的小菜。 下次会试着换些花样。 这些时日,裴雪舟整个人乖顺了不少,倒是也没在人前胡闹,惹出是非来。 只是那日之后,殿下便再也没有来锦绣堂了。 裴雪舟表面说着不在意,可每日用膳时,还是会时不时的往屋外望望。 日子就这样过着。 时芙白日里做膳,夜里挤一次母乳,她还意外收到了王府的赏赐。 是黄嬷嬷送来的。 整整五十两银子,是她近乎三个月的月钱。 黄嬷嬷说她手艺好,哄得小公子爱吃了素菜,这是老夫人给的赏赐。 时芙收到沉甸甸的银子,双手发着抖,心尖都在颤。 周培方说她身无长物、大字不识。 凭她自己,在这权贵一句话,便能轻飘飘压死人的京城……定是连活着都难。 所以她时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被王府辞了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赚得这样多的银子。 是她,靠自己的双手赚的。 不仅如此,时芙能感受到—— 小公子从前眼里那种隐隐的、居高临下的轻视,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会时常缠着郑时芙与他一同扎秋千。 也会允许时芙和翠翠一起,为他更衣,伺候他沐浴。 只是夜里哄睡的活计,还是翠翠来做。 翠翠不许她经手,平日里挤了奶水,也是由翠翠端走了送去。 时芙知晓自己的身份,于是也没多问。 只是她惦记着小公子心心念念的秋千。 于是郑时芙问过了黄嬷嬷,从柴房门口翻出两根手臂粗的榆木。 这是前些日子修膳房换下来的旧梁,搁在墙根底下。 淋了几场雨,木头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绳子是没有现成的,她便翻出小厨房里捆柴用的粗麻绳。 时芙抽出麻绳在水井边洗了又洗,洗到麻绳泛出原本的浅黄色,便将它晒在日头底下。 裴雪舟醒来寻不见她,趿着鞋跑到后院。 便看见时芙蹲在井边,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拿刷子一下一下地刷那两根榆木。 青苔被刷净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水淋淋的。 在日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时芙姐。” 裴雪舟睡眼惺忪的叫了一声,时芙应了他,他便蹲在旁边看。 看她把刷净的木头竖起来,拿斧头削去枝杈。 除了那两根粗长的榆木,剩下的便是羊车余下的黄花梨木。 木头是那日裴雪舟亲手砍下来的。 如今被郑时芙稳当的握在手里,一斧一斧地削,做出秋千的横撑。 木屑飞溅开来,落在她膝上,落在青砖地上,也落在他的鞋面上。 裴雪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很新奇的。 他咯咯的笑着,又是伸出小手拂去她膝上的木屑。 做好了横撑,她开始扎架子。 郑时芙与裴雪舟一同将木头挪到后院羊圈边,那棵老槐树底下。 两人又是将粗木桩深深埋在了地下。 黄梨花木用榫卯结构与两根榆木嵌合起来,中间套上木环,便架在两柱的顶端。 然后她就开始做麻绳。 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勒得极紧。 时芙扎绳的手法很巧——先把绳头用牙咬住,扯紧了。 再绕,再扯,最后打一个结实的猪蹄扣。 那纤细的手在麻绳间翻转着,指节分明。 裴雪舟呆呆的看着她。 看阳光透过她的指缝落在地上,看她袖口滑落露出了截瘦而韧的手腕。 他看了一会儿,便伸手去够那捆麻绳,想帮忙。 可裴雪舟的力气小,扯不动,绳子在他手里松垮垮的。 郑时芙笑了笑,俯身将他拢在了自己的身前。 她环着他,把他的手拿过来,然后将绳头放进他小小的掌心里。 时芙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小手,带着他一起扯。 扯紧了,她便松开,让他自己按着那个结。 “按住了。”时芙道。 裴雪舟点头,紧紧的按着,按得很用力,小手指都发白了。 等麻绳穿过长条的木板,悬挂在秋千上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郑时芙拍了拍稳当的木板,又是对着裴雪舟含笑道: “小公子,坐上来试试。” 夕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汗湿的鬓角。 耳畔是阿满咩咩的叫声。 裴雪舟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他紧紧牵着时芙的手,又是由她牵引的坐在了秋千上。 等翠翠寻到裴雪舟的时候,就发现他在后院荡秋千。 小腿飞得很高,荡在了空中。 时芙笑着,在他后头一下一下推着,秋水似的眼眸闪着光。 耳畔是小公子咯咯的笑声,翠翠从未见过裴雪舟这样开心的模样。 时芙瞧见翠翠站在一旁看着,急忙停下了动作。 她正想要解释,谁知翠翠走近了,接过她手里的秋千。 “时芙,你也上去,我一同推着你们。” 郑时芙意外的看着她,却见翠翠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自己做的秋千,你不想试试?” “等一会儿换你来推我。” 时芙听了她的话,心下念头微动,于是抱紧了裴雪舟,重新坐上秋千。 双脚离地,便能感觉翠翠在身后的力道。 一下,两下,秋千摇晃了起来。 “高些,再高些。” 耳畔是风的声音,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树叶在黄昏里飘扬。 郑时芙抱紧了怀里肉乎乎的小孩。 在阿满咩咩的叫声里,她只觉得恍惚间回到了那个江南水乡。 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 回到了还没遇到周培方的时候。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觉得自己的灵魂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翠翠姐,慢些……郑时芙她害怕了!” 裴雪舟的声音从怀抱里传来,声音闷闷的。 郑时芙手臂横过他的心脏,感受着他小小的心脏在鼓鼓跳动。 她知晓翠翠有分寸,于是故意道:“我不怕!” 她大笑出声:“高些!再高些!” 身后的力道突然大了。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脊背,一下下的推着她。 两人荡得是越发高了,她的裙摆像蝴蝶一样,在风中飞扬。 怀里的小孩扯着嗓子:“她怕!她怕!” 郑时芙咧着嘴笑了:“翠翠,是小公子害怕了!你慢些!” 谁知身后的力道是越发大了。 身体几乎凌空飞了起来,高高翘起的足尖是要点到了夕阳。 此刻,饶是时芙,心下也有些怕了。 她一手紧紧揪着秋千的绳,转过头想要叫翠翠停下。 看见的竟是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他的五官映着斜阳。 金黄的余晖落在他凌厉的眉骨,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为他冷清的面容镀了一层极薄的暖。 身后推着她的,不是翠翠。 ……是殿下。 郑时芙的脑袋在一瞬间空白了起来。 手上一个不留神,骤然松了力道,便直直从秋千上跌了下来。 她惊叫了一声。 第一卷 第15章 和离 郑时芙心道不好,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小主子。 让自己的脊背朝着地上摔去。 眼前黑了一瞬。 可身上并未传来料想中的疼痛,像是被什么结实的东西揽住了。 郑时芙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男人墨黑的眼瞳。 裴执玉极快的伸手接住了她。 长臂她的自身后腰侧穿过,宽大的掌心揽住她的小腹。 把她连带着裴雪舟,从坠落的势头里捞回来。 时芙的脊背不可控制的往他怀里撞上去,肩胛骨抵着他的胸膛。 隔着衣料,她能觉出男人身上的温度,透过她薄薄的褙子渗进来。 郑时芙脑子白了一瞬。 男人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起来。 意识回笼后,她的整个身子骨都在颤。 更叫她惶恐的,是因为方才的惊吓,她竟是被刺激出了奶水,打湿了衣裳的前襟。 鼻尖弥漫出熟悉的奶香。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她缩瑟着,急忙从男人的怀里挪开身子。 因为动作仓皇,搁下裴雪舟后,她便失了平衡。 脚下不慎一滑,足尖踩了裙摆,整个人几乎是摔在了地上。 裴执玉一顿,想要正要伸手去扶。 却见郑时芙在地上滚了一圈,连滚带爬的,将两人的距离离得更远了些。 裴执玉回过神来时。 便见那女人已经诚惶诚恐的跪着了。 她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整个人灰扑扑的,黑鸦鸦的发丝胡乱的黏在鬓边。 此刻将头低低埋在胸前,露出了细细的一节后颈。 粉雾忽然从她的脖颈浮了出来,一直连到耳根。 又惊又怯。 见到他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裴执玉的动作滞了一瞬,收回悬在空中的手。 郑时芙低低垂着头,只觉得心脏在胸腔咚咚的跳着。 她张了张嘴。 不知是该先告罪自己不慎跌下秋千,叫小公子受了惊吓。 还是该告罪自己无意往殿下怀里扑,更是无意勾引主子。 想到这里,叫时芙喉咙里像是含了团棉絮。 上不来,也下不去的。 她还没开口,却见裴雪舟圆滚滚的身子蹿了出来。 他张开短短的两截手臂,坚定的拦在了郑时芙的身前。 就像是前些时日,他伸长了手臂,义无反顾的拦在羊车跟前一样。 “父王……今日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与我的奶娘无关……” 时芙一怔,呆呆瞧着他小小的身板。 裴执玉静默了一瞬,眸色深暗,只是道: “回去净手用膳吧。” 男人说完话,便迈了长腿,径自的往堂屋里走。 夕阳的余晖将他孑然的身影拉得很长。 看着殿下离去的背影,郑时芙骤然的松了一口气。 入府时,黄嬷嬷的警告犹在耳畔。 偏偏她就这样犯了两次,无论如何都叫人心中起疑。 她垂着头,拎着裙摆,艰难的想要起身。 却见裴雪舟已经立在他的身侧,沉默的伸出了小小的肉手。 小小的肉手张开,手背处有小小的五个肉窝。 郑时芙的心陡然软了下去:“小公子,方才多谢您。” 裴雪舟牵着时芙脏兮兮的手,迈着小短腿往锦绣堂里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觉得你很厉害,你做的东西,都是我没见过,也没听过的。” 时芙终于笑了,她摇了摇头:“奴婢会做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乡下玩意。” “妇道人家做的。” 她抬头望天,看见日头缓慢沉了下去,一点儿亮光也瞧不见了。 “等您长大了,见识了很多东西,你便会觉得奴婢形容粗鄙、见识浅薄。” 就像是……周培方一样。 “不是的。” 裴雪舟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她,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我永远都会觉得你很厉害。” “觉得……你同我的父王一样厉害。” 时芙一愣,她怔怔的看着他。 紧绷的脊背似在时刻松散了开。 时芙恍然间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好似柔软的化开了。 ………… 待傍晚伺候完了小公子用膳,翠翠便烧了水,忙着为他沐浴更衣。 时芙坐在软榻上,点着一盏油灯,开始绣小公子的冬衣。 她的母亲虽是绣娘,可她半点没有学到母亲的本事。 绣起衣裳来,总是有些拿不出手。 时芙将手里的衣裳改了又改,正绣得专心。 不知翠翠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了软榻的另一边。 时芙听见声音,动作一顿,然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她。 她心有惴惴,生怕翠翠责怪她傍晚的事情。 谁知翠翠拿起针线,倒是说起了另一桩事情: “时芙,今夜你多挤些奶水,明日便是休沐,你能回家两日。” 时芙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算了算时日,她已经入王府半月了,可以回家两日,瞧一瞧小宝。 时芙的心中一喜,也顺嘴问了翠翠: “翠翠姐,你也是明日休沐回家吗?” 翠翠摇头:“我不休沐,我与我娘都在王府里,便一直这样干着,已经拿王府当家了。” 时芙这才想起,翠翠是王府的家生子。 “那你爹呢?也在王府里头做事吗?” 郑时芙其实很好奇,古板严苛的黄嬷嬷,会寻一位怎么样的夫君。 翠翠动作一顿,然后才抬头看她:“我没有爹。” 她的语气认真,声音里倒没有伤感。 时芙一怔,便又听翠翠的声音: “我娘与我爹和离了,殿下帮我改了我娘的姓,所以我叫黄翠翠。” 时芙一怔。 她在江南小小的镇子里待了半辈子。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听见了和离两个字。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朝着翠翠的方向急忙凑过去:“和离?什么是和离?” 翠翠提到这件事,可算是来了精神:“男子能休妻,女子便能和离啊!” “和离后,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郑时芙愣了很久,才问翠翠:“黄嬷嬷和离后,你没了爹……会被人欺负吗?” 翠翠咬了咬唇:“欺负我的,便只有我爹一个。” “若不是我娘和离了,我们便要被他打死了!” “他一巴掌下去,簪子都断了半截,一半插进了我娘的脑袋里……我求着他,跪下来磕头,他一抬手,便把我甩飞了。” 时芙的指尖颤了颤,她伸手握住了翠翠的手。 一种很新很新的想法,在郑时芙的脑海里涌了出来。 她要和离。 她郑时芙,要同周培方和离! 第一卷 第16章 归家 窗外阴雨连绵,小雨淅淅沥沥。 周培方坐在桌前,同郡主一起用早膳。 碗筷轻轻碰撞,发出脆响,桌上没有人说话。 郑时芙离家半月,郡主便新请了一位厨师傅在周府做膳。 同样也是一日三餐。 这厨师傅名贵,先前是从宫里出来的,一月便要五十两银子。 可比时芙金贵多了。 从前郑时芙在周府做膳,一日三餐,一两银子都不用费。 食已过半,周培方夹了一块脆藕,轻轻咬了一半。 不对胃口。 他滚了滚喉结,便随手将脆藕搁在了一旁。 郡主动作一顿,瞧着他碗里的藕片,微微皱眉。 “周郎,可是我新请的厨师傅,你不喜欢?”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关怀:“这些时日,我见你动筷少了,连人都清减了些。” 周培方只是笑笑,温声细语的解释:“是有些吃不惯。” 从前郑时芙做的菜,咸淡相宜,正和他的胃口。 如今吃起其他,总是有些食之无味。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也夹了一块藕,放在嘴里咬。 “味道淡,你吃不惯。”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眼睛直视他:“咸的东西是码头跑船、卖力气的贩夫走卒才吃的。你既然来了京城,便要改改你的习惯。” “……免得到了席上,遭了达官贵人的耻笑。” 偌大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丫鬟们呼吸极轻,就连布菜的动作都慢了。 周培方的指尖轻轻一颤,仍旧是挺直了脊背。 他用筷子夹起碗里剩下一半的藕片,又是放到了嘴里。 缓慢咀嚼,然后吞了下去。 “多谢郡主,我知晓了。” 等用过了午膳,周培方出了堂屋,一旁的江喜跟了上来。 他方才忍了许久,此刻才愤愤不平的开了口: “大人!郡主怎能如此口无遮拦!?” “您好歹是金榜题名的状元!是陛下钦点的京官!” “她竟将您与码头跑船的贩夫走卒相提并论,这不是存心折辱您吗?” 周培方喉结滚了滚。 他闭了闭眼眸,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晦暗。 周培方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没有泄出多余的愤怒: “是因为郑时芙的事情,郡主迁怒于我。” 提起郑时芙,江喜突然噤了声。 只听周培方又问:“她离家半月有余,人找到了吗?” 江喜闻言一顿,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 便听见小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大人——大人——” 周培方拧起眉心,语气不耐:“何事叫你大惊小怪?” “郑嬷嬷!是郑嬷嬷回来了!” 周培方一愣。 他安静了良久,才终于嗤笑出声:“半个月了,终于舍得回来了吗?” 她说完这话,又是猛地抬腿,往前厅走去。 周培方的步子急,江喜也急匆匆的跟在他的身后。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若是夫人早些回来,主子便还能轻拿轻放,既往不咎。 如今她过了半个月,才终于舍得回家。 想必是受了不少委屈,用光了盘缠,在外头过不下去了。 若是如此……主子只怕不会轻易的饶了过去。 细雨仍旧落着,打到檐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喜连忙打起伞,紧赶慢赶的跟在周培方的身后。 只见身前的周培方脚步突然一顿,颀长的身子直直停在了周府门口。 周培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撑着油纸伞的女人。 原以为郑时芙离家了这些时日,颠沛流离,整个人定是也潦倒得不成样子。 谁是她根本没有,形容反倒越发昳丽了。 薄薄的身子撑着油纸伞,她抬眼看他。 在雨丝织成的幕里,就像是带来了整个江南。 郑时芙远远的瞧见了他,猛地上前了一步,揪住他的手臂。 手里的油纸伞就落下了下去。 雨滴滴在她的额角,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停在她的眼睫上。 水淌过时芙的颧骨,颧骨微微发着亮,饱满的脸颊就像吸饱了水的花苞。 是花苞最鼓的那处。 雨滴紧接着顺着下颌滑落,流过那截纤长的脖颈,一路流进衣领里。 袖口沾湿了,紧贴在小臂上。 此刻她站在雨雾中,整个人被雨水淋着。 白的肌肤便透出了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的桃花瓣。 就像是回到了两人初见的那日。 她在雨雾朦胧的山崖下,偶然捡到了他。 周培方怔怔的出神,就听见郑时芙嘶哑的声音。 她红着眼眶,死死拽着他的袖管:“小宝呢?周培方,你把我的小宝带到哪里去了?!” “你还我小宝……” 郑时芙今日一早便带着银两出了王府。 去吴嬷嬷家前,还专门去街角屠户的肉摊买了一条肉。 谁知去了吴嬷嬷的家里,没看见小宝。 吴嬷嬷的媳妇面容愁苦,说在她离家后,那位周大人便是满京城的找人。 几乎是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在她家里发现了小宝,便亲自把小宝带回去了。 郑时芙只觉得自己的耳畔是嗡得一声响,一时间三魂不见了七魄。 周培方他找不到自己,便要拿她的小宝开刀…… 郑时芙心下想着,却感受到周培方的手逐渐反握住自己的手。 然后紧紧的攥住了。 她一怔,缓缓抬头。 却见周培方雨雾中琥珀色的眼睛。 “从前的事情我不计较,小宝我请了一个奶娘照顾,你……去看看她吧。” 郑时芙甩掉了他的手。 地上的油纸伞也来不及捡,便不管不顾的跑了进去。 一旁的青书远远看着郑时芙的背影,心底很是惊讶。 他没想到夫人离家了半月,就这样回来,大人竟然没发火,甚至没说一句重话。 ……想必大人还是顾念着多年夫妻情分的。 只要等夫人在照顾小宝时服个软,有这孩子在,大人定是能将她从小小的耳房换出来,换到偏远里住着。 在周府的日子,总比在外头的容易。 主仆两人盯着郑时芙逐渐跑远了的背影。 却不想郡主缓慢的从堂屋内走出。 她站在廊下,冷冷的看着周培方的脸,又是垂下了眼帘。 第一卷 第17章 名字 郑时芙着急忙慌的跑到了耳房,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直到隔壁的吴嬷嬷走进院子,跟她说小宝是换了一个地方住着。 时芙按照吴嬷嬷的指示,来到了一处偏院。 发现这地方比那耳房大了不少。 原来卧房可以是这么宽敞,这么明亮。 新请的奶娘照顾的很好。 等她抬着腿跨过门槛时,便看见小宝喝完了奶,在奶娘的怀里吐着泡泡。 李奶娘瞧见了门口怔怔的时芙。 她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含着笑道:“你是小宝的亲娘吧?” “小宝乖极了,我从没带过这样好带的孩子。” “夜里也不会哭,只会笑。” 郑时芙听见这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便在瞬间红了起来。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最终还是等擦干了身子,才接过了孩子。 郑时芙翻了翻小宝的衣裳,没瞧见疹子,身上什么都没有。 小宝认出了她,摇晃着短短的小胳膊,咯咯的朝着她笑。 露出了还没长牙的小牙床。 这苦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爱笑呢? 郑时芙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抱在臂弯处哄着。 感受着她肉肉的小脸在自己的胸口拱来拱去的寻奶。 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之后赶来的周培方,一进门时,瞧见的便是她通红的眼眶。 眼泪似珍珠,一颗颗从眼角滚落。 他眸光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跨过了门槛,坐在了床沿。 身下的床榻突然矮了下去。 郑时芙擦了泪抬眸,瞧着周培方身后跟着的,乌泱泱的仆从。 想必周培方近日仕途定是蒸蒸日上,郡主定是帮了他。 他比自己离开的时候还要气派。 郑时芙想着,亲了亲小宝的额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原也是打算来周府一趟,跟他提和离的。 “周大人……” 她主动唤了他一声,瞧着屋内乌泱泱的人。 “我想跟你单独聊一聊。” 周培方应声抬眸,便撞进了她含着水雾的眼眸里。 他微微一顿,连呼吸都轻了些许。 周培方突然觉得,郑时芙出去了这些时日,也好。 现在悻悻回来,便能理解他的选择,理解他到底是有多么不易了。 周培方伸手屏退了下人,也叫走了房里的奶娘。 他坐在时芙的身边,心里很想问她——你见识到外头世界的厉害了吧? 你的身后没有我,你是根本活不下去的。 可卧房只余他们两人,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宝。 他突然把话吞了回去。 周培方没主动说话,只是沉默的伸手,逗了逗她怀里的小宝。 小宝乖极了。 她躺在郑时芙的怀里,他的指尖到哪儿,小宝的眼睛便跟到了哪儿。 鼻尖蔓延着熟悉的奶香。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馨便从心口涌了出来。 周培方突然发觉,眼下的小宝又是长大了不少。 从前只要他一回家,郑时芙便会抱着小宝,紧紧的贴上来。 让他跟小宝说说话。 可他入京之后事务太多太杂,郑时芙又耍了许久的性子。 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了。 他突然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小宝大了,如今也该有个正经名字了。” 周培方这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瞧着时芙应声抬起的头,他自己就后悔了。 他是想给小宝取个名字没错。 可眼下郡主在,小宝倒是不能姓周。 眼下他为这孩子请来奶娘,已经让郡主不满,觉得他对莫名一个嬷嬷的女儿,过多关怀。 若是再给小宝取名姓了周,只怕郡主心里是要生疑。 郑时芙始终抬着头,定定看着他脸色的变化。 她指尖微微一动,只是平静的问他: “所以呢?” 外头的雨声是越发大了。 瞧着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他的喉结突然滚了滚。 “要不然……就像让小宝跟着江喜姓江,说是江喜认下的义子。” 他的声音温润,说起这话来是时候,没有看着时芙,手指仍旧在逗弄着小宝: “你放心,以后会把她的姓氏改回来的。” 郑时芙比了眼眸,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周培方。” 周培方闻声抬眸,褐色的眼眸对她对视。 他发现时芙竟是在笑。 她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郑时芙只觉得酸楚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早就发觉了。 进京以后,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像现在这样。 带着轻慢。 所以她的小宝也同她一样,骨头轻飘飘的,遭人轻贱。 她不要他给小宝取名字了,也不要小宝姓什么江,更不要姓周! 郑时芙缓慢停了笑。 她很冷静,也很镇定,她觉得自己的头脑从未有过这样的清晰。 郑时芙一字一句的对他说:“我们——” 和离吧。 她话音未落,门外的江喜便闯了进来。 “大人——大人——” 他看了一眼床边坐着的时芙,又抬头看着一旁的周培方,悻悻开了口: “是公子那边的事情……” 周培方闻言,一下就从床边站了起来。 “你先等等——” 可他不等郑时芙的阻拦,便急急跟着江喜走了出去。 “有什么事情,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周培方的身影就这样匆匆而去,急得连门都未关。 屋外的雨胡乱的打了进来,淋湿了门槛。 郑时芙抱着小宝坐在床沿,深吸了一口气,缓慢的闭了闭眼眸。 公子,大约是周润清的事情。 在周培方的心中,无论什么事情,都比她们母女二人来得重要。 就像是从前,哪怕是郡主夜里从王府递了消息。 说她想吃东城铺子里的酸枣糕。 周培方便能舍了夜里发烧的小宝,冒雨给她出去买。 买来后再守着清晨,托人为她送进王府。 郑时芙已经习惯了。 在周培方这里,她已经习惯了等待。 她沉默的坐在床榻边,听着暴雨如注。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怀里的小宝逐渐睡了过去。 郑时芙站起身,将小宝放回了床榻上。 她刚给小宝盖上了小被子,又想去关卧房的门。 谁知,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抵住了木门。 郑时芙一怔,便看见郡主织金的衣角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方才,是我找了周郎,周郎一听我的话,就毫不犹豫的出了门。” 郡主的声音慢条斯理,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听。 可骤然听见郡主这话,郑时芙竟是有些想笑。 第一卷 第18章 摊牌 嬷嬷收了头顶的油纸伞,郡主便提着裙摆进了卧房。 她的裙摆华丽、衣着光鲜,与这偏房简单的陈设格格不入。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打量着眼前的卧房。 又是转头,盯着时芙的脸。 瞧见那张漂亮的脸,郡主缓慢收了脸上的笑。 “郑嬷嬷既已经离了周府,最好便不要再回头。” “从前浩浩荡荡的走了,如今又紧巴巴的回了周府,只会让人觉得你的身子骨下贱。” 郑时芙沉默的听着郡主的话。 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她觉得自己虽身如蒲柳,却从来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纵使郡主态度轻慢,纵使她视她如蝼蚁。 她也愿意在和离前,把事情向郡主说个清楚,免得叫她白白被蒙在鼓里。 于是时芙缓慢抬头,眼眸平静的与郡主对视。 “我是周培方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宝是他亲生的女儿,我们的婚书还在江南的官府。” 她想说他贬妻为妾,她想说他抛妻弃子。 可谁知郡主一顿,接着竟笑了。 郑时芙听见她疾声厉色的声音:“妻又如何?你在京城,本郡主一伸手指,你便会死!” “如今你仰仗着你的孩子,便想要向本郡主示威了?” “不过是个女儿!” 郑时芙怔怔的看着她。 原来郡主在一早就知晓了真相。 郡主感受着时芙的目光,轻蔑的笑了笑。 郑时芙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与周培方一样的轻视。 “本郡主在初见周郎的那日,便已经查清了他的所有底细,甚至比你还了解他。” “本郡主金枝玉叶,怎么会把你一个乡巴佬放在眼里?” “你连一个妾都不配做,本郡主都怕你身上的土腥味,脏了周郎的床榻!” 郡主一连串的话如疾风骤雨,仿佛是要用这滔天的权势去堵住什么。 卧房霎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窗外急切的雨声。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等着郑时芙惊慌失措的求饶。 想必郑时芙畏惧于她的权势,会主动让出正妻的位置。 她身无长物,又见识了外头的难处,便只能哀求她,让她给她个妾当当。 亦或是声嘶力竭,装腔作势说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妻。 向她端出正妻的威严。 让郡主觉得眼前这个乡下女人像是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可郑时芙没有。 郑时芙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 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就这样直直的望着她: “只要我与周培方一同躺过的床榻,郡主不嫌脏,便安心躺着吧。” “无论是妻还是妾,我都不会与您争抢,因为我已经……不想要了。” 郡主一怔,竟这样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她很平静,就像是平静的说出—— 这东西我不要了,您要的话……就捡回来洗洗干净吧。 怎么能不要呢? 她如何敢不要她想要的东西? 郡主觉得可笑至极,气得连双手都在发抖。 原来这就是郑时芙的以退为进。 原来她就是靠这个,勾得周郎找不到北! ………… 郑时芙一直等到了天黑,才见听见门口传来了动静。 她平静的抬眸,便瞧见烛火下周培方那张愠怒的脸。 “郑时芙,是我太给你脸了,对吗?”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颀长的身子在她眼前停住。 眼眸深处带着浓浓的失望。 周培方以为郑时芙见识了外头的世道艰难。 乖乖回了周府以后,定是不会耍小性子了。 京城遍地都是贵人,繁花似锦是用人骨头堆起来的。 郑时芙若是离了他周培方,在京城根本活不下去。 就像是他离了郡主,在官场也根本走投无路一样。 没有人能懂他,郡主也不行。 他以为时芙回来后能懂他。 所以他没有责怪她无故离家,而是宽恕了她。 他好声好气的待着她,更没有在下人面前斥骂她,给足了她宠爱与颜面。 可她还是不懂事,还是不知道满足! 她已经知晓自己的几斤几两,却还要给他脸色瞧! 原是他对她是在太过娇纵…… 周培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底只余失望。 实在是不知郑时芙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 “你知不知道郡主为润清安排进了白鹿书院,可以助他未来前程似锦!” “正是因此我匆匆离去,结果你又耍起了小性子,对着郡主咄咄逼人起来!” 郑时芙平静的听着周培方说的难听话。 抬眸迎上了周培方失望的眼神。 心中的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她觉得她很累。 似乎与周培方待在一处,便能掏空了她的所有力气。 郑时芙知道,他一定会来这里自己这里发一顿火。 从前在乡下,周培方向来温文尔雅,从前在县里当官时,对着一些流氓地痞,都不会说重话。 可入了京城,他是把一辈子的火都朝着她泄了出来。 尽管是因为郡主先斥她卑贱。 尽管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低微,面对郡主的雷霆怒火。 她没有对郡主小心讨好、下跪求饶。 一切便是……她的过失。 不过一切都没关系了。 她不在乎了。 “若你还想在周府安稳呆着,不想被赶出周府,便给我去为郡主赔罪道歉!” 周培方瞧她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眼底失望更浓。 他上前拽住郑时芙的袖管,便要将她扯出卧房。 “不必了周培方,郡主就让你一个人伺候吧……” 周培方不耐的抬头看她。 “你到底还在闹——” 郑时芙甩开了他的手:“我们和离吧。” 她的声音不高。 甚至比平日里说话更轻一些。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搁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便不必再用力了。 周培方一顿。 他转头,对上郑时芙的眼睛,就看见了她无比平静的眼神。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而稳地落在他的脸上。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培方的呼吸一顿,心骤然被人攥紧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郑时芙,你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一下就想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想逼他。 她想用和离来搏一个正妻之位。 从前不争不抢的时芙,如今怎么变成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周培方不明白。 “你这阵子闹成这样,不会是想要自己做大,让郡主做小吧?” 他的话音落地,时芙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听见他语调里的讥讽,就像是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郑时芙的心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很平静,眼睛平得像一潭水,照得出他的影子。 “你放心吧,我别无所图,只要小宝,只要和离。” 第一卷 第19章 和离书 周培方盯着郑时芙看了很久,看清了她眼底的认真。 他突然安静了下来,良久的安静,听见自己一呼一吸的喘着气。 “进了京城,学会了京城贵女的那一套,想和离?”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颤了颤,她一字一句的同他说: “周培方,不是只有京城贵女才能和离的,就像是不止只有郡主才配有尊严。” 然后她听见他嗤笑了一声。 他一下子疾声厉色了起来:“你和离书看得明白吗?” “你认识你自己的名字吗?” “你又不是郡主,难道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他的字字句句钻入耳洞,郑时芙脑子空白一片的愣在了原地。 纵使如今闹到要和离的地步。 她也从未想过周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折辱她。 卖身做妓。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心脏钝钝的,那种痛楚无法言喻,也无处宣泄。 偌大的卧房霎时静了下来。 周培方瞧着郑时芙仍旧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 他喉结滚了滚,回过神后,知道是自己一时生气,所以说话太重。 周培方往前迈了两步,又是伸出长臂,将郑时芙揽在怀里。 他将下巴搁在时芙头顶,又是温声细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既然你回来了,就好好照顾小宝。” 感受着周培方温热的怀抱。 郑时芙怔怔的盯着窗外,那层明亮的窗户纸。 看着雨水一点点的打在纸上,又无力的滑落,周而复始。 她知道,这是周培方心底的意思。 他打从心底便嫌弃自己不识字。 但是周培方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她在桌边替他磨墨,瞧着书页上的一笔一划,也想要学写字。 毕竟是书生的妻,怎么能大字不识呢? 她想要看懂他日日都在学些什么,念些什么。 想要与他心意相通。 但是周培方太忙了,忙着学习、忙于交际,根本没时间理会她。 他说她无论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 他说若是你有时间,便多做些膳食,他给书院先生带去。 他说书院先生见多了洋洋洒洒的字,却没见过这样的膳食。 这才是你厉害的地方。 她听了周培方的话,小心翼翼的提了几次之后,也不敢再提。 生怕是自己不懂事,耽误了他的学习。 郑时芙想着,只觉得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想要干呕,想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吐出来! 掌心是女人细腻的肌肤,触手生温。 周培方下意识的便想垂头,唇瓣去寻她的额头。 郑时芙回过神来,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又是猛地推开了他。 “只要我写了和离书,你便能答应和离,是不是?” 怀里的温软骤然消失,周培方往后踉跄了几步,感觉怀里突然一空。 他倒是没有发怒,只是摇了摇头,垂眸瞥着她: “时芙,不要异想天开了。习字不像做饭煮菜,哪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他就这样看着他,一字一句。 “若是你随意学学,便能会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周培方的声音声声入耳。 是简单又直白的嘲讽。 就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郑时芙定定站在原地,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白白的贝齿咬着红艳艳的唇,似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周培方瞧见她眼睛里的倔强和不甘,心头一软,又是随意的哄了两句: “好好,若是你能拿来,我便能答应……” 他神情里的无奈,就像是在哄着无理取闹的幼子。 甚至比直接拒绝更叫人觉得可悲。 郑时芙的胸脯都在发抖,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眼底的敷衍与轻视,缓慢的扬起一个笑。 很难是吗? 没关系啊。 她郑时芙自从嫁与了他周培方,到底有哪件事是不难的呢? 周培方最后撑着伞离开了。 他没了初来时的怒意,反倒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夜里早点睡,时芙,不必去跟郡主道歉了。” “我每月给你三两银子,还请来了一个奶娘帮你,你只要做一顿膳就行。” 他的语调就像是一切尘埃落定般的松快。 郑时芙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冒雨回了从前的耳房。 冬日的雨夜很凉,冷得她指尖都在发着抖。 时芙点燃了炭火,又往床榻边走。 这才发现郡主穿过的海棠红衣,此刻被洗净了,放在了床榻上。 衣裳整整齐齐的叠着。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郑时芙一顿,然后神色如常的掀开床榻上的枕头。 便在重重叠叠的被褥下,找到了一沓厚厚的纸稿。 这些都是周培方从前写给她的情书。 也是这样的雨天,周培方与她躺在竹椅上。 身边燃着炭,她蜷着身子,窝在他的怀里。 耳朵紧贴他的胸膛。 竹椅一前一后的晃着,周培方的声音随之响起,伴随着他的心跳。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说:“若屡试不中,我便不读书了。清晨,你叫我起床打猎,我们一同做菜,一起喝酒到老。”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说:“时芙,除非天崩地裂,除非六月飞雪,否则我永远不会与你相离。” …… 耳房内光线昏暗,时芙在蜡灯下,一页页的翻开纸张。 蜡灯照亮她半边的脸颊。 她伸出手指,微微拂过上面笔走龙蛇的字。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就像是虫子在爬。 她看不懂,甚至连纸张是否拿倒了,她都分辨不清。 时芙一页一页的看完了她看不懂的这些情书。 然后全部将它丢进了脚边的暖炉里。 连同那件郡主穿过的旧衣,还有满满当当的那盒雪花膏。 一同丢进了火里。 煤炉里燃着的是黑炭,火苗卷着书页散出黑烟。 时芙被呛了两下,又是猛地咳嗽了起来。 煤炉里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时芙缓慢的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 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宝,且等等娘。 再等一等娘。 第一卷 第20章 惘然 是夜,周培方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 自从搬进了郡主所赠的新居,他便和郑时芙分开了睡。 从前暖玉在怀,耳畔是时芙均匀的呼吸。 她生下了小宝,身上还总是有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只要伸出大掌,便能触到她细腻的肌肤。 躺在她的身边,内心只余一种属于家的安心感。 如今时芙搬了出去,身边只余一片冰冷的空寂。 他以为自己能够习惯。 却没想到今日却觉得格外孤寂。 分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时芙也已经回来了。 知晓了外头的苦楚,再也不会离开。 甚至为了与郡主争宠,向他提出了和离,吸引了他的注意。 可他的心脏处,却莫名其妙的好似空了一块。 他说不清这种滋味,只觉得心中有些惘然。 夜色沉沉,不见一点光亮。 窗外雨声更大。 周培方直直盯着头顶的床幔,突然想到了小宝的名字。 存惠。 心存惠泽,蕙质兰心。 只是如今暂时需要……随江喜姓江。 周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其实叫江存惠也好听。 他觉得这不过权宜之计。 京城与江南的官府文书是不通的,只要他稍加运作,便一切万事大吉。 只要他顺利娶了郡主,又纳了时芙为妾,便能将小宝的名字再改回姓周。 周存惠。 等他官至一品,带着时芙回江南省亲…… 有官府的一纸婚书,在江南父老的眼里,时芙还是自己唯一的正妻。 周培方心下想着,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 他睁眼到了天明。 看着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雨还在下着。 他便换了衣裳,撑着伞往小宝的偏院里面走去。 他要告诉时芙,他为小宝取了一个名字。 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名字。 偏院点着灯,周培方在廊下收起了油纸伞。 隔着雨幕,便瞧见女人的身影侧坐在床沿,她垂首轻轻哄着怀里的小宝。 周培方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口蔓延出幸福的暖意。 他无意识的笑了一下。 加快步子走到了门前,他轻轻唤了一声: “时芙……” 听见外头的动静,坐在床沿边的女人停下动作,缓慢抬起头。 周培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眼前的女人不是郑时芙。 是他新请的奶娘。 他握住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抬腿骤然闯入门内。 屋内那位李奶娘猛地抬眼,看见的就是周培方惊惶的脸。 “郑时芙呢?怎么是你在照顾小宝?!” 男人声音在空荡的偏房响起,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就惊扰了安静睡觉的小宝。 小宝骤然哭了起来,奶娘急忙下跪告罪。 “大人,那位……” 奶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到底要如何称呼时芙。 “那位昨夜就没有留在这里,您走后她便也走了……” 周培方只觉得脑中突然空白了一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他深深的看了小宝一眼,又是转身往外走去。 郑时芙灰溜溜回了家,自然是不会再出去了。 如今不在偏房,只能是在她住惯了的耳房。 周培方站在耳房前,持伞的指尖微颤。 随即大跨步踏入耳房,沾湿了的衣摆飞扬。 狭小的耳房空空荡荡,乍一瞧,东西便比之前少了不少。 郑时芙真的走了。 周培方一步步的往里走着,湿漉漉的衣摆处,有水珠一滴滴的往下坠。 在耳房灰扑扑的地面晕出水渍。 耳畔寂静无比,周培方只能听见自己重而缓的心跳。 他发觉耳房里属于时芙的东西是越发少了。 叠在床榻上的衣裳不见了,他心想是时芙带走了。 带走了时芙母亲绣给她的嫁妆。 脚边踢到了一个炭火炉,周培方低头一看。 那是下人才用的黑炭。 黑炭里面还有未烧尽的布料。 周培方错愕了一下,蹲下身子,伸手急急去炭火里捡。 除了衣裳,郑时芙临走前烧了不少的纸。 直到看见上面的字,周培方才发现这是自己从前写给时芙的情诗。 原来她千里迢迢,将这些不值钱的稿纸全都带到了京城。 原来她昨夜又将所有的情诗全都烧掉了。 周培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上面的字字句句,耳畔回荡着的,仍是时芙决绝而冷静的声音。 “周培方,我们和离吧。” 一贯清醒冷静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心中只余下一种惶恐未知的惘然。 周培方实在是想不明白。 她大字不识,却怎么会这样狠心呢? 就这样抛下他和小宝走了。 就凭她这样的人,到底是能在何处找到工呢? 她宁愿在外吃苦头卖力气、受尽磋磨…… 却也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吗? 周培方怔怔盯着那件烧尽了的衣裳,心底首次生出了一种抓不住的凄惶。 ………… 郑时芙狠下心,连夜便回了王府。 心中是钝钝的疼痛。 她甚至不敢多留一夜,再去看看她的小宝。 因为她知道,看得越久,心中越是不舍,便有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尽管周培方这次不叫她向郡主道歉。 尽管周培方答应给她一个月三两银子,还请了个奶娘一起照顾小宝。 他想要让一切回到从前,可是她忍不下去了。 只要开始厌倦了那个人,他连同他身边的一切…… 就连存在都让郑时芙觉得厌烦。 郑时芙坐在软榻上,和翠翠隔着方桌,一同绣着冬衣。 翠翠好奇的看着她。 “怎么回事?说好了是休沐两日,你一日便回来了?” 郑时芙只是笑笑:“家中待不下去,没有王府待着好受。” 她觉得天下没有比王府更好的去处了。 若是能把小宝也带来便好了。 这样,周培方便再也不能强硬的把小宝带周府了。 她不明白,周培方如此不在意小宝的存在。 为何又要翻遍了整个京城,想要把她带回去? 翠翠眉眼弯弯:“你这样,王府得给你加工钱呀!” 她微微凑近了时芙,压低声音:“就连伺候小公子那混世魔王,你都开始觉得好受了。” 时芙知道翠翠是在打趣,她摇了摇头:“王府给的银子已经够多了。” 小宝不可能跟她一起进王府。 她便要攒银子,等和离后,给小宝买宅子。 不仅是要请乳母,还要请护卫,这样才能使得周培方不将小宝抢走,就跟前些日子一样。 最重要的……她要让小宝去读书习字,让她再不会受旁人的轻贱。 翠翠瞧着时芙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知道是她回了夫家,婆婆给她委屈受了。 于是她问:“你夫君是怎么死的?” 郑时芙一怔。 第一卷 第21章 疾病 瞧着翠翠认真的眼神,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当初王府招了奶娘,是要询问身家底细的。 时芙虽身家清白,可遇见这事,她是真的犯了难。 周培方是金榜题名的状元,如今入朝为官,若是真说出了他的身份,所有人都会觉得古怪。 一个京官的夫人、状元之妻,竟来王府做奴婢? 郑时芙想到这里,心里觉得有些悲哀。 在这天下,恐怕她是史无前例的第一人。 她想着,又是垂眸,认真的绣着手里的冬衣。 “病死了,还没来得及给小宝取名字就死了。” “小宝没名字,也没了爹,我一个寡妇,便只能出来寻活计。” 翠翠听见她的话,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彻底沉默了下去。 堂屋内安静了半晌,才听见时芙犹豫的声音重新响起。 “翠翠,你会不会写字?” “……写郑时芙这三个字?” 翠翠一顿,然后很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倒是会写字,不过只会写黄翠翠这三个字。” 她一本正经的道:“我倒是可以教你写我的名字。” 郑时芙笑了一下,着实有些无奈。 翠翠瞧着她的表情,又认真的问她怎么了。 郑时芙咬了咬唇瓣,才回答:“我想要读书习字。” 她说完这话,便揪紧了手里的衣裳。 以为翠翠会和周培方一样,嘲讽她不自量力。 谁知翠翠抿了抿手里的线,脸色认真:“你可以去问小公子啊,他大概是我们院里学识最高的人了。” 毕竟他们院子里也没有多少人。 郑时芙愣住了:“小公子?” 翠翠点头:“前些时日,殿下把小公子送去白鹿书院开蒙,结果小公子不知怎的,竟把同窗踹到茅坑里了。” “还是三房的小主子报了信,先生才急忙把人捞了回来。” 郑时芙呆呆的听着。 “虽说碍于殿下的颜面,先生也不敢将他赶回来,可殿下却亲自去向先生告罪,然后把他接了回来。” 殿下虽看着冷清,可对于孩子,凡事却是亲力亲为。 时芙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些感叹。 只听翠翠的声音继续响起:“小公子被殿下狠狠责罚了一通,屁股如今还青紫着,殿下说要请个先生来王府里教。” 她打了一个哈欠,将冬衣搁到竹筐里,拍了拍时芙的手: “既然你想习字,日后先生教小公子习字的时候,便换你在身边待着伺候吧。” “我是不想读书了,也根本听不下去。你看着能不能听着学些什么。” 郑时芙愣愣的坐在原处,耳畔仍回荡着翠翠的话。 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鼓鼓的跳动着。 心口似有什么东西流淌了出来,叫她浑身血液都在发着烫。 郑时芙突然抬起头,瞧着翠翠的脸映着昏黄的烛光。 她很认真的说了一句:“翠翠,谢谢你。” 翠翠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这个:“咱们不求金榜题名,但是自己的名字,总归是要会写的嘛!” ………… 青书夜里进书房的时候,便瞧见裴执玉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直裰。 他端坐在书案后,手持朱笔批阅公文,肩胛处的衣料微微绷紧。 屋内燃着炭火,暖溶溶的。 裴执玉脊背仍是直的,可脸色却是苍白。 像是深冬清晨的井台,覆了薄薄的一层霜。 青书的脚步微微一顿。 桌前的男人听见青书的动静,循声抬起头,缓慢搁下了笔。 青书便瞧他将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也是苍白的,白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青。 他将右手覆上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微微曲起,指腹按着腕骨。 不是把脉的姿势,是压。 像是要压住什么从骨头里钻出来的东西。 青书脚步微微一顿,便知晓自家主子是又要发病了。 他急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书桌边。 木盒打开发出吱呀一声,青书将食盒里的杯盏呈到了裴执玉的面前。 裴执玉没说话。 他苍白的指骨端起杯盏,指尖揭开杯盖。 垂眸,便能瞧见里面白花花的乳汁。 男人将头微微低了一线,杯沿触及唇瓣,他缓慢的饮了下去。 喉结滚动。 青书略微松了一口气。 如今两人已经习惯,倒是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幸亏郑奶娘今日夜里回来了,又是送来了乳汁。 仍旧是一天一回,还是夜里送来。 因为这药,主子的身子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冷。 在满屋的炭火气里,只要人靠近他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现下起码是不畏寒了。 从前主子没药的时候,发起病来,很吓人。 青书还记得几月前的夏日,裴执玉从朝中回来。 人还没走到书房,就突然停住了。 他将手按在门框上,五指慢慢的、慢慢的收拢。 指节叠着木门,抵得发白。 青书看见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脊背微微弓着,弯了一息。 裴执玉没有出声,青书便顿住了脚步。 原以为他能缓过来,自己走进书房。 却不想裴执玉整个人就突然的倒了下去。 如玉山将崩。 再也没了声息。 从那以后,裴执玉的寒病便越发严重了。 寒意是从指尖开始的。 像是针从指缝里扎进去,一寸一寸往里捻。 从指骨到腕骨,从腕骨到小臂,随着脊骨一路向下。 整个人都泛着冷。 纵使是将炭火升起来,将手掌拢在炭火上。 指尖被火苗灼伤,人却也感受不到暖意。 若不是药石无灵,主子也不至于听了一个异域巫医的法子。 ……请来了奶娘。 原以为是无稽之谈,却不想真有奇效。 青书回想着从前的事情,心下叹了一口气,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主子,教书先生已经请来了,是一位年轻的先生。” “……倒不像是白鹿书院里的那些老学究,小公子应该不会太过抗拒。” 裴执玉这时已经饮尽杯中之物。 他慢条斯理的将杯盏搁在桌前,发出清脆的声响。 “叫他明日等本王下朝后,来书房教。” 青书愣了一下,却听见裴执玉的声音淡漠。 “本王要亲自看着。” 第一卷 第22章 书房 第一卷第22章书房(第1/2页) 听见这话,青书想到从前,却暗暗的叹息了一声。 主子不曾做过人父,如今为了小公子,却是煞费苦心。 小公子原来的生父姓顾,是主子身边的副将。 两人在军营中,相识于微末。 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关头,并肩作战。 最后以兄弟相称。 后来,因为遭人暗算。 顾副将为救主子而身死。 主子也在那次得了怪病,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大漠狼烟的万里疆场。 殿下是再也踏不回去了。 青书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收了杯盏不愿再想。 ———— 郑时芙今日起了个大早。 她去小厨房为裴雪舟煨了鸡丝粥,还配上了些小菜。 等粥热气腾腾的出锅了,她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裳。 时芙从没见过教书先生,也不知道读书是怎么样的。 因为担心身上的油烟味遭了先生的厌弃、扰了小公子读书。 她又是急忙回卧房换了身崭新的衣裳。 等时芙拎着鸡丝粥赶到锦绣堂的时候,却突然瞧见一团圆滚滚的黑影,猛地冲了出来。 往她身上撞。 时芙紧忙稳住了身子,又是将手里的食盒提了起来。 低下头,便瞧见裴雪舟正紧紧抱着她的腿不愿松开。 翠翠急忙从堂屋里追了出来,紧赶慢赶的跟在他的身后。 “公子,今日殿下请了先生,不容你不去。” 裴雪舟将脸都埋在了时芙身上,几乎是不管不顾的开口: “不去不去,我就是不去!” “我长大后要同我爹爹一样,去打仗!去报仇!我不要读书!” 裴雪舟生父的事情,裴执玉自小都没瞒着他。 所以在他懂事后,便一心是想要随了他们,去做武将的。 裴雪舟声音闷闷的说完,又是抬起头来,看着郑时芙: “我长大是要上阵杀敌的,你说我读书有什么用?” 身边的翠翠一听这话,突然泄了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见郑时芙缓慢的蹲下身子,又是抬头与他平视。 她踌躇着,还是开了口:·“奴婢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不过奴婢想求公子一件事……” 裴雪舟听见这话,倒是罕见的一愣。 他从未想过会扎秋千、会做饭,还会哄得阿满乖乖听话的郑时芙…… 竟还有事情求他。 “你……你想做什么?” 他缓缓的撒开了手,小腿往后退了两步,葡萄似的眼睛防备的看着郑时芙。 “你不会也想同翠翠一样,求我去读书吧?” 他小嘴翘得能勾住油壶。 郑时芙摇了摇头:“奴婢想求公子,教会奴婢如何写自己的名字。” “就是郑时芙这三个字……” 裴雪舟愣了。 他意外的瞧着时芙:“你这么大了,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郑时芙微微笑了一下,脸颊漾出小小的梨涡:“公子您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裴雪舟点了点头:“我自然是会!我们书院的所有人都会!就连翠翠也会!” 纵使他从前去了书院半月,日日被先生责骂,可他也会写自己的名字。 ……虽然也仅会写自己的名字。 郑时芙认真的瞧着他:“可是这世上很多人都与奴婢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2章书房(第2/2页) 裴雪舟沉默了一下,又是扬起了小下巴:“不识字也没怎么,你还是活到这么大了呀!” 郑时芙沉默了下去。 耳旁回荡着周培方从前的声音,她重重的闭了闭眼睛。 “因为我不识字,所以成亲时只是按一个手印,连婚书上写的是什么都不知晓,便把自己的一辈子送了出去。” “因为我不识字,所以被夫君厌弃,被他新娶的官家小姐轻视,天下都无容身之处……” 就因为我不识字,所以周培方说我离了他…… 要去青楼卖身做妓。 翠翠站在一旁听着,连眼眸都瞪大了些。 她没想到,郑时芙那个早死了的倒霉夫君,竟还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停妻另娶……天打雷劈! 这能不早死吗? 翠翠上前了一步:“所以你昨日回了夫家,是被他新娶的妻磋磨了?” 郑时芙抿着唇,想起昨天的事,眸光缓缓暗了下去。 翠翠的脾气可不小,瞧着时芙这副可怜样,她双手叉腰便骂: “是哪家的小姐?家教这样坏,做出这样不光彩的事情,还才踩到了你的头上!” “时芙,你是正妻,是你有理!纵使你夫君死了,可你生了孩子,田地屋子也该归你!怎么能就让你无家可归呢?” 裴雪舟愣愣的站在原地,消化着翠翠的话。 只见翠翠怒气冲冲:“你下次休假,便叫我去给你撑腰!” 时芙沉默着没说话。 却突然觉得垂在身侧的手心一热。 她低头。 发觉是裴雪舟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我们去上课吧……我一定能学会写你的姓名的。” 郑时芙低着头看他,然后笑了。 她雾蒙蒙的眼睛映着朝阳,里头浮着些许水光。 …………… 裴雪舟用过了鸡丝粥,便捧着圆滚滚的肚子从圆凳上跳了下来。 翠翠诧异的看着他,生怕他又要跑。 裴雪舟只是擦了擦嘴。 “看我干嘛?我要去习字了呀!” 翠翠噗嗤一笑。 便见裴雪舟说完这话,便迈着小腿径直走了出去。 郑时芙对王府不熟悉。 平日里除了小公子的锦绣堂,便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所以这回是裴雪舟带着她走。 她安安分分的跟在身后,头也不敢抬。 穿过花园、假山、蜿蜒曲折的回廊,郑时芙瞧着眼前的书房。 她在书房前停住脚步。 “小公子……这里是?” 裴雪舟愁眉不展:“这是我父王的书房……他要日日盯着我习字。” 郑时芙一怔。 想起那双古井似的眼瞳,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不仅是裴雪舟怕他,郑时芙也怕。 “希望父王还没下朝,那我学了你的名字便回去。” 还未等郑时芙回过神来,便瞧见裴雪舟鼓足勇气般推开了书房。 耳畔传来吱呀一声,书房的木门被打开一条缝。 日光从外头照进去。 郑时芙抬头,便瞧见了裴执玉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 头戴朝冠、端方清正。 他坐在案桌后,脊背如削。 清冷的黑瞳被日光映成了浅色。 只是坐在那里,便叫人心中升起惧意,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 第一卷 第23章 先生 第一卷第23章先生(第1/2页) 裴雪舟瞧见眼前人佁然不动的坐在那里。 心脏也小小的抖了一下。 他咬着唇瓣,上前行礼。 “见过父王。” 时芙也急忙垂了眸子,安静的跟在他的身后。 裴雪舟早膳用得久,就算翠翠连连催促,如今也迟了一炷香功夫。 所幸殿下没有责怪。 他只是抬了凤眸,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去见过你的先生。” 郑时芙顺着裴雪舟的视线往里瞧,才瞧见了等在一旁的教书先生。 眼前的先生是一位英俊的年轻人。 他穿一身蟹壳青的襕衫,料子是细棉的,洗得微微发白。 圆领阔袖,领口露出雪白的中衣领沿。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润,下颌线条干净,不蓄须,露出整张年轻的脸。 瞧着不过比她年长几岁。 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就像是一株青竹。 很年轻、看着便前途无量。 “公子您好,在下谢谨之。” 他抬眸,温和的眼眸扫过裴雪舟,然后微微一笑。 裴雪舟打了一个哈欠,原本不想回话。 可感受着裴执玉审视的目光从身后投来。 裴雪舟身前的小手纠结着,还是走到先生的身前,微微鞠了一躬。 “先生您好。” 裴雪舟乖乖爬上椅凳,坐在了书桌前。 先生便从书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着。 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册子裴雪舟的手边推了推。 “今日讲诗经。你翻一页,我讲一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裴雪舟随意的翻开了一页,书页里便有一片叶子掉了下来。 裴雪舟拿起叶子,微微一愣。 郑时芙认出了那是艾蒿。 先生笑了:“您翻到的是《鹿鸣》一诗,您手里拿着的,便是诗中麋鹿所食的艾蒿。” 裴雪舟意外极了:“这本书讲的是鹿喜欢吃什么?” 郑时芙也很好奇。 她以为读书习字,定是高深莫测、晦涩难懂。 所以周培方这样高高在上,这样理所当然,从不认为她能够学明白。 郑时芙从未想到,书中竟会讲鹿喜欢吃的艾蒿。 先生走到案前,伸手指了册上的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句话中的‘苹’,便是您手里的是艾蒿了。” 郑时芙站在裴雪舟身后。 见先生用笔沾了墨,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苹”。 “旷野之上,麋鹿呦呦相呼,同食艾蒿;君王宴请群臣,鼓瑟吹笙……” “……” “苹是艾蒿,蒿是青蒿,芩是黄芩。” 郑时芙认真的听着。 听他引经据典,听他与小公子一问一答。 她只觉得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就像是有什么欢快喜悦的东西,盈满了她的全部心脏。 书房内燃着炭火。 暖烘烘的热气一熏,清冷的沉水香充斥着她的鼻尖。 香气是越发浓郁。 是殿下身上的熏香。 起初郑时芙还时刻记着黄嬷嬷的告诫,时时谨慎,连头都不敢抬。 可后面,听得几乎是入了神,已经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在哪里了。 耳畔是墨锭摩擦砚面发出的沙沙声。 裴执玉从公文里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看见的便是郑时芙站在裴雪舟的身侧,手上一点点的磨着墨。 女人的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裴雪舟面前的册子上,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 碎发从她的鬓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日光从书房窗外照过来,把那几缕碎发照成极淡的金色。 她研得不快,沙沙声时断时续。 手腕旋动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而韧的小臂。 此刻听得入了神,脸颊漾起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连墨渍沾染了手指都没发觉。 裴执玉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修长的指骨搭在公文边缘,轻缓的摩挲了一下。 …………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等到了正午,先生适时便住了嘴。 “小公子先去用膳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3章先生(第2/2页) 裴雪舟眼前一亮。 他谢了先生,又拜别了裴执玉,便往书房外走。 郑时芙为他收起书,拢在怀里捧着,安静的跟在裴雪舟的身后。 苹是艾蒿,蒿是青蒿,芩是黄芩。 那她的芙呢? 从前听周培方说过一句,她的芙也是草字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郑时芙垂下头,小心翼翼的翻开一页。 她瞧着上头一个个繁琐的小字,想要与方才诗句对上号。 哪句是“呦呦鹿鸣,在野之萍?” 郑时芙茫然的瞧着,却听见耳畔冷不防的声音: “你将书拿反了。” 她吓得双手一颤,手里的书册悉数掉在了地上。 郑时芙连忙弯下身子去捡,余光便瞧见有人也蹲了下去。 男人一本本捡起书,又是递到了郑时芙的面前。 郑时芙愣愣的抬眸,看见的谢谨之那双温润的眼睛。 他朝着她微微一笑。 含笑的眼眸看人时,便带了几分天生的好性情。 “姑娘,你是也想习字吗?” 郑时芙接过书册的动作一顿,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先生课业教得好……奴婢只是听听,不会打扰小公子习字的。” 她拘谨的垂下眼帘,生怕他露出与周培方一样的神情。 谢谨之将手上的书往前一递,书册落在郑时芙的怀里。 他垂眸瞧着时芙的手,白皙的手指日光下发着亮。 他和颜悦色的瞧着她:“你听得用功,连手上沾了墨渍都没发觉。” 郑时芙随着他的视线往手上看去。 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处已经是乌黑黑的一片。 她有些羞赧的缩回了手,又是站起了身子。 “她是想学着写她的名字。” 一旁的裴雪舟突然开口。 谢谨之也随着时芙起了身,同他们一起往外头走:“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郑时芙踌躇了一瞬,然后道:“郑时芙。” 裴雪舟抬起头,圆圆的眼眸好奇的盯着他。 “先生,您会写这三个字吗?” 耳畔响起谢谨之温和的感叹:“倒是难得的好名字。” “时意思是顺应规律、合乎时宜;芙便是芙蓉,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亦或是木芙蓉,象征着坚韧,秋寒开放,暗香自来。” “我倒觉得你更加像荷花……清水出芙蓉。” 郑时芙怔怔的听着他的话。 芙是芙蓉,是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 她叫郑时芙十八年,却从不知自己名字的含义。 “多谢先生教诲。” 她真心实意的道谢,水涟涟的眼睛在日光下发着亮。 谢谨之笑了,他注视着郑时芙唇红齿白的脸。 “像你这样好学的女子少见,若是你想学,我明日便给你带书。” 郑时芙一顿,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 他的话音落下,好似头顶的日光也变了。 原先只是寻常的午后,此刻日光却亮得晃眼。 郑时芙只觉得自己变得晕晕乎乎,像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好的先生。 不仅耐心的教导小主子,甚至愿意顺带着教她…… 谢谨之还在看着她,安静的等着她的回复。 郑时芙心中生出了些惶恐,觉得这已经是逾矩,却强忍着没有推辞。 她连连道谢:“谢谢先生。” 书房内窗户敞开。 裴执玉坐在桌前,平静的批阅公文。 青书站在他身侧,透过窗户望向远处。 “主子,郑奶娘和这教书先生,走得太近……是否不太好?” 裴执玉抬头,掀了凤眸往外望。 看见的便是郑时芙与先生不远不近的站着。 此刻正在又生又涩的向他道谢。 她纤细的手指揪着裙摆,喜上眉梢。 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好的心情。 面对温文尔雅的先生,也不用时时小心谨慎、刻刻低着头。 也不会像是……老鼠见了猫。 他们两大一小的三人,站在阳光下,氛围极好。 就像是一家三口一样。 第一卷 第24章 由她 第一卷第24章由她(第1/2页) 裴执玉半阖着凤眸,手上的落笔的动作未停。 带着一尘不染的清冷。 “既然她想习字,便由她。” “可是……” 青书回忆着从翠翠那里听来的消息,神情有些犹豫。 “郑奶娘的夫君也是书生,不过年纪轻轻就死了。”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原来她的夫君,生前也是书生。 怪不得想要习字。 “如今她不过十八,见了与她夫君那样相似的人,万一生出了感情……?” 青书想说,郑奶娘身上有着主子的秘密。 若是他们走得近了,被谢先生发觉了主子身上的病…… 这件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军心动摇、天下动荡。 裴执玉掀了凤眸。 他顺着青书的视线,缓慢的往外望去。 看见郑时芙与谢谨之并肩离去的背影。 裴雪舟一双小短腿,在两人身侧蹦蹦跳跳的。 狼毫笔尖的墨汁滴落,在文书上晕开一团墨渍。 裴执玉鸦羽似的长睫沉沉压下,在他眼下投出一片近乎凌厉的阴影。 “与本王不相干。” 他的声音冷冽无波。 ………… 自从裴雪舟开始读书习字,郑时芙每日起的就越发早了。 这一日,她做完了早膳,便又煮了一道鸳鸯糖粥在锅里煨着。 灶上两个砂锅,一个煨着糯米粥,另一个煨着赤豆糊。 这是她在江南乡里常吃的甜粥。 糯米粥熬到米粒开花却不碎烂,舀进碗里白如凝脂、滑如绸缎。 赤豆糊则要用红豆慢火熬煮三个时辰,熬到乌黑油亮、绵密起沙,稠得能挂在勺背上缓缓淌下。 碗中盛了一半白粥,再将豆沙浇上去,中间再撒一撮干桂花。 甜而不腻,温润落胃。 等到了傍晚,小公子学得累了,她便能盛了几碗。 为翠翠、小公子和谢先生带去。 他们愿意让她习字,时芙心里很是感激。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听翠翠说,王府聘请的这位西席先生,年纪轻轻便已经是贡士出身。 如今正等着参加殿试。 他无意中得了贵人的青眼,便被引荐来了王府教书。 翠翠说他前途无量。 若是愿意给她送书,她便受着罢。 毕竟他想搭上王府的路子,那时芙也是王府的人。 等时芙伺候小公子用完了早膳,便又去了殿下的书房。 先生今日讲得篇目是诗经的《七月》。 这是一首极好的农事诗,讲了一年四季的农作与物候。 今日殿下不在书房,小公子却也没有闹腾,听得倒是认真。 等课业上完了,郑时芙便见先生从书箱里取出一本新册子。 册子厚厚的。 郑时芙瞧着书封上的两个字,与小公子的《诗经》不一样。 瞧见时芙茫然的眼神,谢谨之笑笑说。 “这是《女诫》,适合女子读的书,你没有基础,是要从一开始学起。” 郑时芙听见先生的话,愣住了。 她原以为先生也是给自己带了一本《诗经》,随着小公子在课上听听便罢了。 却不想他给自己带了一本新的书。 她不知道《女诫》是什么。 “天下女子习字时,都要从这本书开始学吗?” 谢谨之点头。 “王公贵族、官家小姐,都要学习此书。” 郑时芙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爱惜地将书册收了起来,紧紧揽在怀里: “多谢先生费心。” 裴雪舟蹦蹦跳跳地出了书房,很开心地瞧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4章由她(第2/2页) “太好了,你也终于要有书看了!” 时芙眉眼弯弯。 他走在前面,郑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她紧紧抱着这本厚厚的册子,似乎要将这册子融进血骨。 谢谨之也放慢了步子,与郑时芙并肩往外走着。 他看着裴雪舟圆滚滚的背影,织金的衣袍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着光。 他突然询问时芙:“小公子好似很依赖你?” 郑时芙愣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回。 又听他温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听殿下身边的青书说,若不是你,恐怕小公子也不愿来上课。” 郑时芙想起那日裴雪舟紧握住自己的手。 手心仿佛留着他温暖又湿答答的触感。 她笑笑说:“那是因为先生教得好。” 两人走到了锦绣堂前,时芙见谢先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儒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们是要去哪里上课?” 郑时芙一愣。 她没想到先生给了自己珍贵的书册,竟还要给自己上课。 时芙摇头,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听见他的声音接着传来:“你是小公子的丫鬟,若是你会习字,平日里让小公子耳濡目染。” “我不在的时候,你便能教小公子课业,叫我也轻松。” 阳光下,他笑得眯起了眼睛。 郑时芙突然想到了翠翠的话。 想必这位谢先生,是想要教好小公子,叫殿下满意,此刻才对她这样耐心。 “不如先生随公子一同进了锦绣堂?” 翠翠也在屋里,叫她来一起听听。 谢谨之沉吟了半晌,才道:“可你不是说煮了鸳鸯粥?” “不如去你的卧房?” 郑时芙愣在原地没说话。 可对上先生耐心的眼神:“你不是想要识字吗?” 郑时芙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 她想要识字,不想要错过任何能够识字的机会。 ……… 这是第一次有男子来她的卧房,郑时芙心里很是拘谨。 先生倒是善解人意,只是立于桌边便停了步子,也不再往里走。 郑时芙松了一口气,将怀里的册子放在桌前,又是去小厨房端来了一份鸳鸯糖粥。 先生没喝粥,只是从书箱中拿出笔墨,摆在桌前。 然后吩咐时芙打开书。 “与小公子一样,你翻一页,我讲一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郑时芙缓慢地坐在了桌前,无比郑重又无比认真地翻开了一页。 她能听见心脏在胸腔咚咚咚的跳动声。 读书识字。 她没想到这天能来得这么快。 她也有这天了。 郑时芙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便听见男子温润的声音在耳畔随之响起。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郑时芙微微一怔。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谨之解释得倒是耐心。 “此句出自《女诫》的第一篇——《卑弱》。” “意思是———生下女孩三天后,要把她放在床下,以此象征并表明她天生地位卑下、性情柔弱,一生应以谦卑顺从、居于人下为本分。”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摊开的书。 谢谨之便提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一字。 女 “这便是女字,意思是如同你一样的女子。” 然后他洋洋洒洒又是落下一字。 卑 “这是谦卑,这两个字都易学,你今日便先习得。” 郑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第一卷 第25章 告状 第一卷第25章告状(第1/2页) 郑时芙盯着眼前的两个字。 不知为何,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将唇瓣咬成了红艳艳的血色。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声音轻极了:“先生,能换一个篇目学吗?” 谢谨之一愣,然后点头。 “好,若是你觉得难,便再翻翻。” 郑时芙又是翻了一页。 谢谨之随即念出了上面的字。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他还没有解释。 郑时芙却觉得懵懵懂懂间,自己好像听懂了他的话。 窗明几净,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啦地发出声响。 她突然阖上了书。 谢谨之一愣。 却见郑时芙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生,我……我只想学会写我的名字。” 她不想学这个。 谢谨之看着被她紧紧阖上的书,眉头都蹙紧了。 从前他也教过不少高门丫鬟,可她们乖乖听着、虚心求教。 后面还为他笼络了主子,给他的前途铺路。 她们从不会像郑时芙这样。 谢谨之瞧着她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不过他先前见过的所有丫鬟,加在一起,都没她一个人长得漂亮。 于是谢谨之缓慢舒缓了眉毛,然后直起身,缓慢走到了郑时芙的同一侧。 “罢了,我便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弯下身子,拿了时芙身侧的毛笔,又是教时芙在手里握着。 距离太近了。 耳畔甚至能听见男人均匀的呼吸。 从前在殿下的书房里,她站在小公子身后,倒是从未离他这么近过。 郑时芙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前倾,从他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谢谨之看出了她眼底的防备,便温声解释。 “我教小公子习字也是这样的。” “……你连碰都不让碰,我要怎么教你习字?” 郑时芙不知道怎么样习字是正常的。 郑时芙犹豫着:“可是……” 可是她不舒服。 谢谨之的声音有些沉。 “所以……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学?” “从前我见了很多丫鬟,其实根本不愿好好习字,说是在一旁磨墨,实际上是想要攀附主子。” “若你只是为了去殿下的书房……” “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郑时芙打断了。 她黛眉未蹙,此刻定定望着他:“我是想好好习字的。” 此刻的她不像是平常那样温吞顺从,斩钉截铁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只是我不想学方才的《女诫》,我想同小公子一样学《诗经》!” 谢谨之微微一笑,倒是缓和了语气。 “那便只学名字,女子学个名字也便够了。” 郑时芙垂了垂眼睫,盯着桌上的毛笔。 她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瞧见笔墨纸砚。 从前只见它被握在周培方的手里。 如今到了她的眼前,离得她这样近。 近得叫时芙心潮澎湃,心脏都微微发着抖。 她是想识字的。 她知道她心底,是想要识很多很多字的。 郑时芙正想着,却突然感受着身后的男人拢了上来。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鼻尖涌进一股陌生的气息。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告诉她—— 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那本天下女子都应该读的书。 她猛地从桌前站起来,又是咬牙推开了他的身子。 郑时芙的力道极大。 叫谢谨之整个人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到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时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抱歉先生,我不学了。” 男人错愕地瞧着他:“你刚才还说自己要好好学。” 他没想到眼前的女人不声不响,性子却这样的烈。 与从前他遇见的丫鬟都不一样。 “先生您请回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5章告状(第2/2页) 谢谨之瞧着郑时芙不管不顾的表情,心中涌出了一股莫名的愠怒。 他冷笑了一声:“什么意思?你以为是我想占你的便宜?” “难道……不是吗?” 郑时芙在一瞬间想到了周培方。 眼前的男人和周培方长得一点都不相似。 可恍惚间,郑时芙却觉得他们好像是一样的人。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周培方也是这样想的吧。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小宝,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小宝,便要这样低人一等? 凭什么她郑时芙便要一辈子逆来顺受? 谢谨之突然冷笑了起来。 “可笑至极,我贡士出身,马上要参加殿试、入朝为官,难道还看上了你一个奴婢不成?” 心脏咚咚的发出声响,郑时芙咬着唇没说话。 “我想教你习字,你却挑挑拣拣,烂泥扶不上墙!” “你这样,只怕一辈子都别想学会写你的名字了!” 郑时芙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 耳畔是他盛怒下的斥责,叫郑时芙又一次想到了周培方的话。 眼前重新浮现出周培方那个轻蔑的眼神。 苦涩浸透了舌尖,郑时芙只感受到了万千的无力。 就算是那日她舍下小宝,淋着雨离了周府,心中也从未有过这样的难过。 周培方是状元,谢谨之是贡士。 他们见多识广,他们前途无量。 或许正如他们所言。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或许她一辈子就是不配识字了。 郑时芙的双手微微发着颤。 可是她忍不了…… 她缓慢地抬起眼,潋滟的杏眼里含着水雾: “若是习字需要您紧紧搂着我,身体紧贴片刻不离,那习字连同先生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习字需要让我的女儿生下来便低人一等,那天下文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话直白极了。 谢谨之从未见过这样的悍妇! 他根本没想到,她的性子竟与她的外貌半点都不相似。 谢谨之张开嘴,却一时语塞,史无前例地说不出话来。 “你便是烂命一条,不知人伦纲纪,也难怪能说出这样的话!” “有你这样的人,在小公子的身边,只怕是要将他往歧路上带!” 郑时芙听见他话里的威胁,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 先生学识渊博,而她人微言轻。 若是他在殿下面前说了些什么,只怕王府便也无了自己的容身之地…… 原来周培方早就知晓,一切都是这样的结局。 所以他那时笑了,笑得轻蔑。 然后笑着答应了她。 因为他知晓她根本不可能识字。 不可能学会写出和离书! 郑时芙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只觉得眼前是模糊一片。 全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巨石缓慢碾压,痛到几近昏厥。 她只是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怎么就这样的难呢? 怎么仿佛这天地都容不下她? 谢谨之看她安静地站在了原地。 他以为她会顺从,她会示弱。 谁知郑时芙只是声音颤抖的道:“请离开吧。” “先生,请你离开我的卧房!” 谢谨之一怔。 屋外。 裴雪舟循着鸳鸯甜粥的香气,靠着鼻子一路摸摸索索找到了小厨房。 然后就在郑时芙的卧房里听见了这样的话。 他躲在门后,看见郑时芙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肩膀抖得厉害,无声地在哭。 裴雪舟从未见过这样的郑时芙。 她的眼是红的,嘴是白的。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紧紧咬着唇瓣。 可是脸上写满了倔强和不甘。 裴雪舟脚步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裴雪舟没往屋里迈。 而是直接转了身子,怒气冲冲往裴执玉的书房里走了。 第一卷 第26章 辞退 第一卷第26章辞退(第1/2页) 暮色四合,书房内点着灯。 裴执玉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卷书。 灯火只照得见他半边脸,眉骨的弧度冷而清晰,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只听书房的木门砰得一声巨响。 灯火被门风扑了一下,火苗矮了矮,又直起来。 站在桌边的青书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便见裴雪舟一脚踏进门槛。 风风火火、怒气冲冲。 “我不要读书了,我不要这个教书先生了。” 青书一怔:“什么?” 裴执玉没有抬眼。 他的手指还搁在书页上,指腹压着页脚,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半分。 青书为难地瞧着他:“公子您这两日读书习课,不还是很开心吗?” 只听裴雪舟脆生生的音量:“我不开心!所以我不读书了!” 裴执玉闻言,掀了眼眸看他。 对上他的视线,裴雪舟咬牙道:“若是父王不把这个先生赶走,我便自己赶!” 裴执玉倏地合上了手里的书。 纸面擦过纸面,发出簌的一声。 “从前,你将你的同窗推下粪坑,此刻又妄图将你的先生赶出王府。” 裴执玉定定看着他,黑瞳好似不带任何情绪。 却叫裴雪舟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裴雪舟,本王是否太过纵容你了?” 裴雪舟紧紧咬着牙关。 想起郑时芙那双垂泪的眼睛,他一句话都没说。 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了下去。 烛光昏黄,映着裴执玉眼眸里的失望。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道: “青书,取戒尺来。” 听见这话,裴雪舟一愣。 青书也是一愣。 从前就算是裴雪舟怎样胡闹,就算在老夫人屋里掀了桌子,殿下也不至于要这样罚他。 青书急忙蹲在了裴雪舟的身前,好声好气地哄着:“小公子,您好好认个错,便不用挨罚了。” 裴雪舟只是咬着唇瓣没说话。 “青书。” 裴执玉催促。 青书不得已,最后还是取来了戒尺。 实心的檀木,长有小臂长,厚度有一指宽。 裴雪舟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青书把手里的戒尺往他的屁股上一打。 裴雪舟疼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屁股上火辣辣的,可他咬着牙,对上裴执玉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不要这个先生!” 青书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小公子竟突然转了性子? 分明白日里还好端端的。 裴执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走到裴雪舟的身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为什么?总有一个理由。” 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骨骼。 裴执玉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里更轻些。 裴雪舟别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要这个先生!” 裴执玉一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6章辞退(第2/2页) 他缓慢直起身子,又唤了一声:“青书。” 青书又是将手里的戒尺往他的屁股上打。 这回力道没收着。 “不要,我就是不要这个先生!” 青书越打,他便越倔,连躲也不躲,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打到最后,小孩声音都哑了。 整个人大汗淋漓地倒在了青书的怀里,身子还在发着抖。 最后还是差人去锦绣堂唤了人。 翠翠和郑时芙才急急赶到,把裴雪舟接了回去。 偌大的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青书送走了裴雪舟,回到书房里。 他暗暗叹息了一声,心底也是发愁:“殿下,小公子不愿意听那谢先生的课,如何课业要怎么办?” 裴执玉坐在案后,无言良久,久到青书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谁知殿下却突然抬起头来看他: “雪舟变成这副样子,若是顾南活着,心中大抵会责怪本王吧?” 青书一怔。 他还没说话,却见裴执玉缓慢地阖了眼眸。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辞了他,以后本王亲自来教。” ………… 郑时芙出神了很久,甚至不知道那谢先生是什么时候离了卧房。 她瞧见窗外的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无论是小公子还是翠翠,肚子也该饿了。 于是她也来不及多哭一会儿,急急擦了眼泪,盛了厨房里煨着的鸳鸯甜粥,便往锦绣堂送去了。 等郑时芙到了锦绣堂,没瞧见小公子的人,瞧见的却是翠翠担忧的脸色。 说是小公子在书房里,被殿下责罚。 打得竟是连人都晕了过去,青书现在叫他们去接人。 时芙只觉得脑子空了一瞬。 她想起谢先生临走前怒气冲冲的话—— “有你这样的人,在小公子的身边,只怕是要将他往歧路上带!”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怕是先生找殿下说了她今日的错处,殿下要赶走她…… 小公子才跟着受了罚。 等郑时芙和翠翠急急赶到书房外,便瞧见青书抱着裴雪舟往外走。 郑时芙急忙从青书手上接过他,把他揽到怀里。 他整个人都是汗,就像是淌着水似的。 让人心疼得双手都在颤。 翠翠咬着唇瓣,小心又无奈地看着他:“小公子,您这又是做什么了?” “怎么总是惹了殿下生气呢?” 裴雪舟一看见她们,眼泪就滚了下来,从眼角直直滑落。 他躺在时芙的怀里,哭着对她说:“没有先生了。” 郑时芙心尖轻轻一颤。 她把耳朵凑近裴雪舟的嘴边,诧异地问:“您说什么?” 只听见怀里小小的孩子道:“阿芙姐,你别哭了。” “我已经把先生赶走了……” 时芙一顿,一下子搂紧了怀里的小孩。 眼前就像是蒙了雾,眼泪就突然砸了下来。 竟怎么止都止不住了。 第一卷 第27章 关注 第一卷第27章关注(第1/2页) 裴雪舟回了堂屋,便没了方才的骨气。 整个人瘫软地趴在床榻上,要死要活地叫唤着。 翠翠脱了他的衣裳一瞧,才发现屁股都被打青了。 高高地肿了起来。 郑时芙在一旁瞧着,她想起他方才的话,颤着指尖抹掉他眼角的泪。 “小公子为了奴婢,竟被殿下打成这样……” 自从爹爹去世,她随周培方来了京城,便步步如履薄冰,时时受尽委屈。 ……从未有人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还是主家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她想着,自己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裴雪舟红着脸,胡乱地把裤子拉了起来。 他把脸埋在被褥里,声音闷闷的:“别对着我的屁股哭!” “粥呢?我要喝粥!” 翠翠一顿,无奈地看着他。 郑时芙终于笑了,她破涕为笑,便去外头端来了粥。 耽误得太久,几人没用晚膳,此刻也都饥肠辘辘。 软糯香甜的米香,混着红豆沙的甜味,就这样涌入鼻尖。 裴雪舟兴奋地扬起脖颈,便瞧见了碗里的鸳鸯粥。 碗里一半是雪白的糯米粥,另一半乌红油亮的赤豆糊。 一红一白地卧在碗中,像一对依偎的鸳鸯。 郑时芙将另一碗递给了翠翠,又舀了手里的,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 裴雪舟安安静静地张嘴,翘了翘小脚,好喝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伺候小公子喝完了粥,时芙又忙着去打了热水。 翠翠拧了帕子,为他擦干净了身子,然后又在伤口上涂了药。 待把小公子安顿好,便已经到了子时。 郑时芙累得浑身乏力,也没来得及沐浴,便守在小公子的床头睡着了。 翠翠今日也费劲。 她守在床头的另一侧,头沾了床沿,便迷迷糊糊地要睡了过去。 可突然一凛,她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又是急忙摇醒了时芙。 烛火昏暗。 郑时芙被翠翠晃醒,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就瞧见了翠翠担忧的眼神。 “时芙,你今日忘记挤乳了……” 时芙迷迷糊糊地应着,也觉得胸前涨得有些湿濡。 她指尖摸索着便要解开衣襟的细带。 谁知郑时芙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又是疑惑地瞧着床榻上的裴雪舟。 “……小公子饮了甜粥睡下了,此刻还要把他叫醒喝奶吗?” 翠翠听了她的话,瞧着郑时芙茫然的表情。 又是猛地一顿。 “……你,你说的也是。” 她笑笑,还想说些什么。 却又见郑时芙迷迷糊糊的偏过头,靠在床榻边睡了过去。 烛光下,她呼吸均匀的起伏。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落下一层阴影。 眼皮还有些肿。 翠翠叹了一口气。 此刻若是叫她起来挤奶,只怕是要瞒不下去了。 只差了一日,殿下那边……大概没事吧? ………… 郑时芙一早是被翠翠叫醒的。 小公子还在榻上睡着。 翠翠叫她先挤了奶,然后再去小厨房做早膳。 等小公子醒了之后,她便能伺候着。 时芙听得迷迷糊糊,瞧着外头的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也不知翠翠为何要这样着急。 不过她还是沐浴更衣后,又挤了奶,然后往锦绣堂送去了。 等伺候了小公子用完早膳,翠翠便叫她带着小公子去殿下的书房。 郑时芙一愣,一旁的裴雪舟也是听得大惊失色。 “我屁股肿成这样了还要去习字?” 翠翠点了点头:“嗯,青书说殿下又为您找了一个教书先生,叫您准时去。” 裴雪舟呜呼了一声。 等他慢吞吞地用完了早膳,又是在路上磨磨蹭蹭地走着。 郑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心想这次无论是换了怎样的教书先生,她都要时刻时时谨慎。 也不能越了规矩让先生教她习字了。 郑时芙心里想得入神。 只听耳畔吱呀一声,是身前的小公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7章关注(第2/2页) 她跟着小公子踏过门槛,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 却迎上了裴执玉漆黑的眼瞳。 殿下正端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个素色的杯盏,大约是刚饮过茶。 他面色冷白,薄唇紧抿,眉骨的弧度愈发清晰。 分明同样是穿着那件石青色的朝服。 可今日的殿下,似乎比往日更冷。 更是无情。 郑时芙急忙垂着头,跟着小公子的步子,匆匆往书房里迈。 她正觉得书房里有些冷,鼻尖却突然闻见着一股极淡的奶香。 虽然那奶香几不可闻,可郑时芙却知晓是自己身上的母乳发出来的。 郑时芙只觉得脑袋空了一瞬。 她今早才刚换了衣裳,此刻怎就又是能闻见味道了呢? 感受着桌前女人的迟疑,裴执玉缓慢抬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视线沉甸甸的落了下来,郑时芙身子莫名的缩瑟了一下。 胸前又是泛起了湿濡。 她急忙揪紧了胸前的衣襟,生怕殿下是闻见了什么不对。 所幸,裴执玉很快将视线转回了裴雪舟身上。 他的声音冷淡:“你迟了半炷香功夫。” 裴雪舟咬了咬唇瓣,又是伸长了脖子往书房里望。 偌大的书房内空空如也。 除了裴执玉,没有旁的教习先生。 裴雪舟愣了一下,却对上了男人漆黑的眼瞳。 他试探性地问:“父王……以后是你来教我?” 裴执玉颔首,又是唤他搬了椅子到自己身边坐着。 裴雪舟又惊又喜的瞧着他。 郑时芙心里也惊讶。 青书不在,她急忙上前,为小公子搬来了椅子。 书房的梨花木椅是实心的。 又大又沉。 郑时芙双臂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又是咬着牙将椅子抬了起来。 因为用力,腮边浮起细细的粉雾。 有痣的那一侧脸颊都鼓了起来。 双手失力时,椅脚时而碰到地面的青砖,发出尖锐的声响。 惊得时芙一顿,又是紧紧咬住了唇瓣。 裴雪舟见状,急急上前帮时芙抬着椅脚。 裴执玉目光长而久地注视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 见她将木椅搬到书桌前,细心又妥帖地取出早已备好的软垫。 然后将小孩抱了上去。 屁股触碰椅面,猛地一痛,裴雪舟一整张小脸疼得皱巴巴的。 可对上裴执玉的视线,他也没喊痛,只是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腿。 裴雪舟将前些时日的课业,献宝似的摆在裴执玉的面前。 裴执玉注视着眼前工工整整的几个大字。 他素来淡漠的神情此刻也是缓和了些许: “既然不想学《诗经》,那你想学什么?” “《武经七书》还是《剑经》?” 都是些武学方面的书,一听就很对他的胃口。 裴雪舟心里小小的纠结了一下。 他抬头,望着站在自己身侧的时芙。 突然说了一句:“父王——我想学会写郑时芙这三个字。” 裴执玉一顿。 便听见身侧的小孩解释:“这是阿芙姐的名字。” 郑时芙。 裴执玉下意识地将她的名字在齿间过了一遍。 平仄相和,这是她的名字。 他掀了眼眸,瞧着一旁惊慌失措的女人。 若是旁日,裴执玉素来不爱多言。 今日倒是追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写她的名字?” 不是翠翠的,又或者不是旁的什么。 裴雪舟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听见阿芙姐昨日问教书先生了……” 裴执玉闻言一顿。 想起前些时日郑时芙在书房外,与教书先生相谈甚欢的模样。 那时的她喜上眉梢,竟是连一贯的胆怯都没有了。 眼下他将谢先生辞了,那郑时芙的课业倒是没人教了。 于是裴执玉掀了凤眸,随意地问了她一句: “昨日教书先生给你的功课,你习得怎么样了?” 第一卷 第28章 菩萨 第一卷第28章菩萨(第1/2页) 郑时芙指尖颤了颤。 她从未想过殿下会突然问起自己的课业。 小心瞧着裴执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郑时芙张了张嘴。 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奴婢没有功课……” 裴执玉一顿,突然搁下了笔。 时芙只觉得心头一跳。 她咬紧了唇瓣。 裴执玉没有看她,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几个大字。 声音仍是淡的: “那这些念什么?” 郑时芙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便瞧见他指着宣纸上裴雪舟昨日写的课业。 几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根根叠起来的火柴棍。 她……不识得。 昨日先生授课时,支开了她。 等回了锦绣堂时,又让她学的是《女诫》。 纵使是《女诫》,先生也只教了—— “女”、“卑”这两个字。 男人节骨敲击桌面,发出短促的叩声。 意思是在催促。 郑时芙的脸色有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偌大的书房霎时静了下来。 裴执玉眉骨微抬,只见女人紧紧咬着唇瓣,却一声不吭。 唇瓣被她咬得鲜红,似要滴出血来。 他墨黑的眼瞳沉了下来,几乎是不留情面: “王府的教书先生,私下里教了你这么些时日,你竟什么都没学会。” “这样算什么识字?” 郑时芙闻言,身子一抖,便直直跪了下去。 裴执玉冷冷瞥着她。 见她又将头低低埋在胸前,肩膀轻轻发抖。 鹌鹑似的。 此刻的她,与从前在那位谢先生面前,全然是两幅模样。 裴执玉突然想起了青书说过的话。 郑时芙如今才不过十八,整整少他十岁。 年轻、鲜妍。 她和淑贤是一样的年岁。 淑贤还未婚嫁,可她早已做了寡妇。 她那位早死的夫君,便是书生。 她是为了跟教书先生相处,所以才假装要识字的。 裴执玉的手指还搁在课业上,没有收回去。 他垂眸瞧着眼前的女人。 郑时芙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下颌快要抵到胸口,细白的后颈弯成一道月牙的弧。 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让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眼下,是翠翠与她一同带着裴雪舟。 裴雪舟也格外依赖她。 翠翠秉性好。 若郑时芙是个这样的性子,不学无术,绞尽脑汁只想谈情说爱。 那由她伺候裴雪舟…… 实在是不成规矩。 郑时芙仍旧跪着,感受着裴执玉审视的目光在她的脊背游移。 在他缓慢的目光下,她艰难地呼吸着。 郑时芙耳畔突然响起昨日那位先生说过的话—— 她烂命一条,烂泥扶不上墙。 她这样的人,是会将小公子带去歧路…… 周培方是这样觉得,谢先生也是这样觉得。 只怕殿下现在也是这样想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8章菩萨(第2/2页) 时芙又惊又怕,怕自己就这样被赶出王府。 心里觉得委屈,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她想说自己还是识得字的。 她起码读了《女诫》,也识得“女”、“卑”这两个字…… 郑时芙咬着唇瓣,把眼底的泪逼了回去,又倏地抬起头。 “殿下——” 她的声音还未说出口,却听男人冷淡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从前的先生,王府已经辞了,你也不必再想。” 郑时芙一顿。 她惊诧的抬头,便瞧见裴执玉漆黑的瞳孔。 他的冰冷的眼瞳映着日光。 在他的瞳孔里面,几乎能清晰地瞧见她的倒影。 “明日,由本王来考你的功课。” 时芙怔怔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 裴执玉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便同他一样,今日从《诗经》开始学起。” 不用被赶出王府,也不用学《女诫》。 ……而是学《诗经》? 她竟也有资格学《诗经》?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忽然就大着胆子看他。 他清清冷冷坐在那里,眉目舒朗、不带感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菩萨。 原来菩萨也能听见她日日夜夜的祈祷。 ………… 郑时芙跟着小公子上完了一堂课。 时芙站在殿下的身侧,鼻尖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沉水香。 一开始虽是心惊胆战,可到了后面,她也是听得入了神。 甚至把旁的一切都忘记了。 因为这一回,殿下教的竟不是农事诗。 他教了《氓》,一首弃妇诗。 讲的是一位女子从恋爱、结婚到被丈夫抛弃的诗。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说:“男人沉溺爱情还能脱身,女子一旦爱上负心人,便一辈子难以摆脱。”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他说:“女子想起当初的誓言,没想到男子会违背,既然如此,女子就决定不再留念,她说——算了吧。” 时芙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诗句。 她从不知那些才高八斗的文人,也会读这样的诗。 这是属于她的诗。 无端端的,便叫人心底生出了涩意。 叫人学得泪流满面,呼吸都发起了抖。 她也要同诗中的女子一样决绝和离。 她这辈子是再不会碰男子和情爱了。 殿下在最后布置下了课业。 不仅是小公子的,还有她的。 他叫他们一日之内要学会《氓》中的五个字。 郑时芙傍晚带着小公子回了锦绣堂用膳。 夜里竟收到翠翠递来的诗集。 “诺,青书将你的课业送来了。” 郑时芙定定瞧着书封上的几个字。 屋内烛火摇晃,这回她认出来了书上的字—— 上面写着的是《诗经》。 时芙手捧着册子,歪着头瞧了半晌,然后将它牢牢抱在了怀里。 她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倏地笑了起来。 第一卷 第29章 寻她 第一卷第29章寻她(第1/2页) 郑时芙从前很怕裴执玉。 如今又多了一层敬畏。 不过她更怕自己因为习字,忘记了一个奶娘的本分。 她念着殿下留下的课业,等回了自己的卧房后,又点着蜡学到了夜里。 翌日一起床,郑时芙便早早带去了小厨房。 小公子昨日喜欢喝她做的鸳鸯糖粥。 她今日便再做一回,留着等傍晚为小公子垫垫肚子。 时芙想着,俯在灶台前,小心挑出豆子,又将珍珠米与红豆一同洗好浸泡。 至于早膳—— 她另外熬了一锅鸡汤,打算为小公子做三虾面。 先把虾腹部的虾籽刮下来,再剥开虾仁,取出虾线,将虾仁用生粉和蛋清抓匀。 接着把剩下的虾头用冷水下锅,加入葱姜料酒煮熟,晾凉后挑出里面的虾黄。 最后把三虾炒成浇头。 等炒好了浇头,她又添了些柴,将红豆和糯米下锅。 灶上两口锅并排炖着,厨房时而能听见木材烧折了的噼啪声。 锅边咕嘟咕嘟冒着水汽。 郑时芙只听见厨房的门口是吱呀一声。 一条短短的小腿迈了进来。 她讶异的抬头,便瞧见裴雪舟那张圆圆的小脸。 “小公子,您怎么跑到厨房来了?” 裴雪舟刚洗漱完,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揉了揉眼睛:“闻见甜粥的味道就来了。” 郑时芙一怔。 隔着厨房袅袅的烟雾,她突然想起前日夜里,裴雪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心头涌出一股暖流。 时芙轻轻问了一句:“那日您是循着甜粥,才听见了谢先生的话?” 裴雪舟迈着小腿走到她身边,伸长脖子往灶台张望:“嗯。” 他抬眸与时芙对视:“他到最后都没喝你那碗甜粥。” 时芙笑着,又是将他揽到了怀里。 她仰头看着屋顶,努力憋回眼眶里的泪:“谢谢您,小公子。” 只听见裴雪舟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日后别给坏人做吃的了。” “不过……我不是坏人,父王也不是坏人。” “所以我们都能吃。” 时芙怔怔瞧着屋顶。 在这一瞬间,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东西。 想到她在周府灶前忙碌的日日夜夜。 身后用背篓背着小宝,身体低低地俯在灶前,将切碎的肉糜往豆芽里塞。 这是郡主最爱吃的菜。 当她洗起郡主精致昂贵的碗筷时,双手在冬日的井水里颤着发抖。 小宝在她的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心尖跟着发起了抖。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将时芙的思绪重新带回现实。 郑时芙笑了,她的眼眸被火焰映得发亮:“日后奴婢只做膳给您吃。”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小孩也不知瞧到了什么,突然挣脱开了她的怀抱。 “呀!好你个郑时芙!” 裴雪舟撅着屁股,小小的手从草垛旁捡起了时芙摊开的诗经。 “你竟是早早起床,在厨房背着我学《诗经》!” 他盯着郑时芙的脸,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 裴执玉今日休沐,穿着一身象牙白常服,一大早便来了锦绣堂。 谁知入了堂屋,里头仅剩翠翠。 郑时芙不在,裴雪舟也不在。 翠翠急忙迎了出来,下跪行礼:“殿下,小公子今日起得早,便出去寻郑奶娘了。” 裴执玉一怔。 自从郑时芙来了之后,如今的裴雪舟是真转了性子。 若是她循规蹈矩,那小孩便也能安安分分。 若是她恣意妄为,只怕裴雪舟是更无法无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9章寻她(第2/2页) 裴执玉阖下眼帘。 可是郑时芙…… 昨日不过是教了她一首弃妇诗,提点她不可时时耽于情爱。 她便委屈地落下了泪。 连被说几句都不行。 好似是他,害得她与那教书先生天人永隔。 裴执玉想着,耳畔便传来翠翠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稍等,奴婢去把公子寻来。” 翠翠话音刚落,听见男人道:“罢了。” 裴执玉倏地从软榻前起身。 “本王亲自去寻。” 语罢,他径直往外走去。 整个锦绣堂都浮着一股甜腻的红豆香。 裴执玉朝香气的方向寻去,便站在了小厨房的门前。 君子远庖厨。 他倒是从未踏足过这里。 里头传来几道脆生生的童音,伴随着女子的欢笑。 裴执玉一顿。 轻轻推开门。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光线明明灭灭。 年轻的女人和小小的孩子就这样随意的坐在草垛边。 腿上摊着那册崭新的《诗经》。 时芙笑吟吟的看着他:“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意思是——自从嫁到你家三年来,家中所有的劳苦活我没有一样不干。早起晚睡,没有一日不是如此。” 裴雪舟一生气就耍了赖,扑倒在郑时芙的怀里。 “你怎么连《氓》里这句的意思都记住了?郑时芙!你是不是偷看了!” 时芙仰头,笑意沾染了她的眉目:“我倒是不愿我记得那么清楚……” 她把整首诗都背了下来。 时时刻刻警醒着她。 裴雪舟气得揪住了她的衣角:“啊啊啊!你还炫耀?” 两人正在草堆上打闹,听闻门口的动静,皆是一顿。 朝着门口的方向茫然抬起头。 在明灭的灶火里,裴执玉便瞧见了时芙那张昳丽的脸。 厨房安静,只有灶台的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响。 水雾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是白蒙蒙的一片。 水汽把她的鬓角沾湿,将她的眉眼洇得越发浓重。 很难将这样一张脸与厨房的烟火气扯上关系。 反而像是修行百年初化成人,在深山雾气中走岔了路的山林精怪。 带着懵懂和幽艳。 裴执玉抵在木门的指尖微微用力。 厨房的木门彻底洞开。 他迈腿走了进去。 男人长身玉立,使小小的厨房变得越发逼仄。 陡然瞧见这张脸,郑时芙心下一惊。 “殿下恕罪!” 她急忙将裴雪舟抱离了怀里,又是急急迈出稻草堆,低头行礼。 “奴婢想着还未到时辰,便想要煮些甜粥,傍晚给小公子垫垫肚子。” 她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又恢复了从前谨小慎微的样子。 下巴又紧紧贴在胸前,露出了月牙似的一节后颈。 裴执玉站在那里,瞧着她指尖紧紧捏着的那本《诗经》。 眸光微微动了动。 只听男人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同用过早膳,便去习字吧。” 裴雪舟在一旁察言观色,抬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他。 瞥见裴执玉缓和的眉目,于是迈着步子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手晃了晃,牵动男人的宽袍大袖。 “父王,我们一同用完早膳再去识字吧?” “阿芙姐今日煮了三虾面,傍晚我们还能喝甜粥。” 裴执玉瞥着眼前那截白玉似的脖颈,然后挪开了眼眸: “好。” 第一卷 第30章 真相 当郑时芙打开食盒盖子时,只听见咔嚓一声的响。 热滚滚的水汽便卷着鲜味蒸腾了出来。 裴雪舟朝着郑时芙望去,便瞧见她手里的三虾面。 浓郁的高汤上浮着碧绿的脆葱。 细面根根分明的铺在碗底,上面浇盖着金砂似的虾酱。 时芙素手捧着碗沿,将面摆在了他的面前。 裴雪舟埋头吃了一大口,喟叹着舒了一口气。 裴执玉也低头,筷尖挑着细长的面,送入口中。 劲道的面条裹着绵密的虾酱,鲜味便在舌尖漾开。 醇厚的面汤顺着喉管入腹,暖乎乎的滑进了胃里。 满足又妥帖。 郑时芙见小公子吃得满足,心里也开心。 却听殿下清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这面是如何做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寻常。 时芙意外抬起头,便撞进了男人黑色的眼瞳里。 汤面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他的眉眼。 瞧着他的神情,不是考问,也不是挑剔,而是真的在问。 真的在问她如何做膳。 此刻他抬起眼,等候着时芙的回应。 表情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郑时芙心底意外,不知哪些该讲,便事无巨细,从头讲了一遍。 “是奴婢取了新鲜的河虾,刮虾籽、剥虾仁、取虾脑……” “再用酱油、加姜片、葱末和白糖烧开,做成虾子酱。” “高汤是用鸡汤吊的,慢火细熬,才能把鸡汤熬得透亮……” 裴执玉安静的听着,眼眸始终注视着她一开一合的唇。 制膳的步骤繁琐,一日三顿。 想必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去厨房了。 课业没做、记不住文章……倒是也情有可原。 是他的要求太过严苛。 青书站在一旁,心头有些讶异。 主子得病之后,整个人是越发的冷了,纵使是朝政也懒得理会。 可如今,对于如何下面这样的小事,竟也听得饶有兴致。 裴执玉认真的听完后,将视线从郑时芙的脸上收回来,又落在自己细白的汤面上。 “这可是江南的菜?” 郑时芙点头。 她瞧着殿下莫名追问了几句,有些心惊胆颤。 她弄不清男人的意图,脑袋里却突然闪过郡主说的话。 郡主从前嫌过她,觉得她做的东西总是偏咸、偏甜。 重口味的菜肴,是他们这种乡下的小门小户才喜欢的。 贵人的吃食总是偏淡。 于是时芙心有惴惴,急忙告罪: “奴婢出身乡里,煮面偏咸不符合贵人的口味。奴婢去再做一份……” 裴执玉抬眼看她,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 “哪有这样的说法?” 郑时芙一怔。 他的瞳孔很深,就像是凝住的一滴墨。 她怔怔看着裴执玉的眼睛,甚至忘记收回视线。 “你哪里听来的歪理?” 从前郡主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周培方奉为圭臬。 她也觉得从来都是对的。 可如今却听殿下对她说——你哪里听来的歪理? 郑时芙长久的与他对视,好似听见心脏在胸腔缓慢而沉重的跳动着。 咚咚—— 耳畔适时传来裴雪舟好奇的声音。 “父王,今日不止有三虾面,还有鸳鸯甜粥。” 他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哪里的口味?” 郑时芙猛地回过神,又是垂下了视线。 她老实回答: “奴婢是江南人,这也是淮南的口味,是奴婢自小喜欢吃的粥。” 裴雪舟听着,眼前一亮。 仿佛发现了自己与郑时芙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这也是我自小喜欢的粥!” 时芙弯了弯嘴角。 耳畔突然听见了裴执玉的声音。 他认真的垂眸,与裴雪舟对视:“雪舟……你的父亲也是江南人。” 郑时芙闻言一怔。 半晌才想起来,殿下说的是小公子的生父。 那位英年早逝的顾副将。 裴执玉缓慢的垂了眼眸,瞧着眼前的三虾面。 高汤上还漂浮着几粒青葱,就像是江南的扁舟。 自幼长于烟雨朦胧的江南,顾南时时刻刻念着他在江南的几亩良田。 可他却身死在千里之外的戈壁疆场。 干涸、死寂。 寸草不生、黄沙漫天。 裴执玉最后把他的骸骨带回京城。 连同她的妻子一起合葬在他在京城暂住的居所。 其实顾南从来没有把这里当家。 就连床架都是用几根青竹搭起来的。 便是时刻等着天下太平,带着妻子解甲归田。 只是如今…… 他连同他留下的裴雪舟,如今倒是再也回不去江南了。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没人再有言语。 父子俩安静的用膳。 裴执玉食到一半便住了口。 裴雪舟倒是把汤面都喝了个精光。 喝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三人一前一后的到了书房。 裴雪舟牵着裴执玉的手,蹦蹦跳跳,脸上是难得的开心。 郑时芙则安静的跟在他们的身后。 等在书房落座,裴执玉便向他们询问课业。 他想说郑时芙的课业可以不似裴雪舟那样严苛。 一日识一个字便好。 可他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女人上前一步,将昨日的课业呈在桌前。 一沓厚厚的课业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齐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女人咬着唇瓣,低眉顺目的垂着眸。 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她的下眼睑上,影子轻轻颤着。 泄露出她内心的惬意。 裴执玉微微一顿,将桌上的课业接了过来。 除了昨日学的五个字。 还有前日学的课业郑时芙也补上了。 她想让殿下知道,她是想要识字的。 她是很好学的,殿下选择教她读书并没有做错。 郑时芙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微微偏过头往裴执玉的脸色望去。 可身前的男人眉骨却沉了下去。 宣纸平铺在桌前,时芙抄写的大字横平竖直。 再最底下,明晃晃的瞧见了最后的两个字。 他将指腹轻点桌面。 发出短促的两声响。 她的眼皮一跳。 “女、卑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郑时芙以为殿下会开心,却没想到殿下好像生了气。 他的视线从纸上缓缓移向她,不偏不倚。 裴执玉抿着唇,抬起眼睛看她,黑压压的瞳孔颜色极深。 就像是凝住的墨。 “本王教你看《诗经》,你又去看了什么旁的书?” 郑时芙只觉得心尖一颤。 她咬着唇瓣轻轻开了口:“这是先生教得……” 裴执玉一怔。 “他教你什么?” 郑时芙缓缓垂了头:“他教我《女诫》。” 裴执玉平静的坐在原地,眼睛却一层层的深了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奴婢会背……只是奴婢也有女儿,奴婢不想学这个。” 没什么比这两句诗,令时芙印象更深的了。 裴执玉搁在书页边缘的手指缓慢摩挲书页。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写课业的。 起初……她只想学会她的名字。 他瞧着女人低眉顺目的模样。 薄薄的身骨收拢着,肩膀微微发起颤。 就像是犯了什么过错。 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时芙低低埋着头,她不知道殿下为何又不开心了。 她颤颤巍巍的抖着身子,双腿便不由自主的想要跪下去告罪。 却听见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我来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泠泠坠地,郑时芙一愣。 她怔怔的抬头,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第一卷 第31章 惩治 裴执玉以为她会喜上眉梢。 却不想眼前的女人忽然跪了下去,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殿下恕罪,奴婢不敢。” 裴执玉仍旧是端坐在桌前,只是呼吸很沉,很慢。 他将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搭在膝上。 郑时芙第一次听见殿下叫了她的名字。 “郑时芙,你告什么罪?” 声音不轻不重。 郑时芙只觉得指尖一颤,她张了张嘴,却支吾着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 殿下生气了,那便是她做错了。 她做错了事情,就该告罪。 裴执玉垂眸审视她,瞧她浑身都在抖。 他说:“起来。” 郑时芙颤颤巍巍的起身。 教书先生说,教人写字便是要和教书先生紧紧贴着,落笔发力时才能不寻到错处。 可是…… “到我案前来。” 没有可是。 郑时芙咬着唇瓣走到了案前。 可与教书先生说得不同。 裴执玉仍旧端坐在案前,他抬手落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 鄭時芙。 他一笔一划的写着。 动作极慢。 郑时芙呆呆的站在原地,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管。 看狼毫笔沾着墨拖曳,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墨渍。 墨汁渗透进纸张,映着明亮的日光. 起初还会反光,一会儿便干了。 郑和时的笔画很多,所以他落笔时更是缓慢。 慢得她一笔一画都瞧得清楚。 郑时芙怔怔的瞧着宣纸上的字。 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这就是她将在和离书上签下的名字。 郑时芙心中升出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是周培方,也不是谢先生。 是殿下。 高不可攀的殿下,在她求助无门的时刻。 纡尊降贵的对她发起了慈悲。 告诉了她—— “郑时芙”这三个字,原来是这样写。 裴执玉瞥见她轻颤的指尖,缓慢抬起了头看她。 日光晒进他黝黑的眼瞳里:“就这么惧怕本王?” 郑时芙抬手擦了眼角的泪。 “奴婢是开心,奴婢活了一辈子,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端方如玉的男人静默了片刻。 “那方才教你识字,你为何告罪?” 郑时芙睫毛颤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良久后才出了声音: “从前谢先生说,教人习字便是要手牵着手,身体紧贴……若是这样不成,便识不了字。” “奴婢……” 裴执玉蘸了墨的笔尖一顿。 墨珠滚落,在纸上晕开磨痕。 郑时芙又跪了下去,眼底的水光晃了一下:“奴婢怕冒犯殿下。” 裴执玉垂眼看她,眼眸深深。 看她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绷着。 那截后颈弯在他面前,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就像一节将折未折的芦苇。 不畏霜寒、不竞春华。 郑时芙听见他忽而开了口:“你的芙,是木芙蓉的意思。” 男人的声音轻了些许:“日后读书的时间还长,别动不动就跪。” 就像是供桌上冷清的玉菩萨,低眉垂眼、入了凡尘。 满目慈悲。 ………… 夜里,书房烧着炭。 裴执玉缓慢端起青书呈上的杯盏,面上没什么情绪。 青书站在桌前,禀报今日裴执玉吩咐的事情。 “殿下,已经查到了。” 裴执玉敛眸,揭开杯盖。 杯盏相碰发出轻声,一股奶香便漫了出来。 “那位谢先生从前时常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头,为顽劣的小公子教书……” 男人慢条斯理的低头饮下。 杯中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绯红的唇瓣。 裴执玉喉结微微一滚。 “结果呢?” 青书想起调查的结果,面色有些严肃: “这位谢先生与每个府内的丫鬟都能相谈甚欢、打成一片。他时常教她们读书习字,这样纯良的秉性便得了主家的青眼。” “他青云直上后,那些丫鬟便被传出与人私通的流言,最后都上吊自缢了。” 青书说着,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裴执玉一眼,然后才轻声道。 “……都是一尸两命。” 眼前浮现出那截月牙似的脖颈,和女人泫然欲泣的眼睛。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青书抿了抿唇:“从前……倒是误会时芙姑娘了。” “她不过十八,还刚死了一个书生夫君。那先生从前哄骗了那么多丫鬟,可偏偏就时芙姑娘没动心。” “小公子大约也是想要护着她,所以宁愿到您跟前挨了打,也要把他赶出去。” 这混世小祖宗,遇见了新来的奶娘,如今反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青书讲到这里,心下也是暗暗感叹了一句。 也是幸亏小公子把人赶走了。 裴执玉突然将手中茶盏搁到桌上去。 瓷器撞击桌子,发出咚得一声响。 烛火明灭。 裴执玉的眼睫半垂着,将瞳仁里的光遮去大半,只留下一线沉沉的墨黑。 “君子无德,不配为官。” “他也不必参加殿试了,照规矩送官查办。” 第一卷 第32章 文房四宝 自从时芙自己开始习字,才知晓书是这样的昂贵。 笔墨纸砚更贵。 若是每日要完成殿下的课业,取最下等的墨、纸,一个月也得花四两银子。 从前时芙典当首饰衣衫,每月四两的供周培方读书,她都不会心疼。 可轮到自己身上…… 她顾念着要攒银子养活小宝,便又舍不得了。 于是郑时芙每日烧了膳食,便从灶膛里带挑了烧好的木炭,先用木炭在地上练字。 等自己练好了,一点儿都不出错了,才用笔墨抄录到宣纸上去。 暮色四合,晚霞在天际染了一层杏子黄。 郑时芙蹲在厨房外的空地上。 霞光从她身前漫过来,把她勾出一圈金边,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她仿着殿下的模样,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 鄭時芙。 郑和时的笔画极多,她用炭写起来便写得格外的大,字歪歪扭扭的。 乍眼一瞧,与殿下教的仿佛像是两个字。 郑时芙怔怔的瞧了半天,又是噗嗤一下把自己逗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两颊漾起了小小的梨涡。 她伸出手指,缓慢拂过地上的炭字。 指尖轻轻发着颤。 这三个字早就认识了她,可她活到十八,此刻才认识了它们。 到底也是认识了。 周培方轻蔑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 他说:“你又不是郡主,难道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他说:“若你随意学学,便能会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可是现在,她凭着她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银子。 凭着自己的双手,学会了如何写自己的名字。 她要自己写出和离书,自己给小宝取名字。 郑时芙想着,突然笑了。 笑里含着泪。 那笑意被黄昏的光镀了一层金,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 等灶上的饭菜熟了,时芙放下手里的木炭,端着晚膳到了锦绣堂。 裴雪舟用完膳,天色便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裴雪舟坐在书桌前,她便在一旁安静的为他研墨。 谁知裴雪舟余光瞥见了翠翠,兴奋的扬起头:“翠翠姐,你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郑时芙循着他的视线往外望。 便看见翠翠掀了门帘,抱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她将锦盒放在书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笑盈盈的望向时芙。 “时芙,你打开看看。” 郑时芙愣了一下。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裹着一层素青色的绸布,上头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绸布揭开,露出一只红木匣子,匣面上刻着一枝兰草。 她打开匣子。 屋内烛火摇晃,昏黄的烛光映着里面的物件—— 一支青玉管的小楷笔。 一方掌大的端砚。 两锭松烟墨,墨身上描着极细的银线。 最底下是一叠素白的宣纸,裁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 她看得出来,手里这匣子极贵。 郑时芙缓慢抬头。 就看见翠翠正含笑看她。 时芙心下一动,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我……也可以用吗?” “这是送给你的。” “殿下对我们一贯大方。” 烛火在案角跳了跳。 屋里的一切都被那光晃得影影绰绰的。 烛光在翠翠脸上慢慢地晃着,把她翘起的鼻尖照得亮亮的。 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恍然像是一场梦。 她把匣子轻轻合上。 又打开,再看一眼——东西都还在。 不是做梦。 翠翠回忆着青书送来时嘱咐过的话,又是一字一句的复述: “纸墨笔砚都不必怜惜,大胆些。” “木炭与笔墨终究是不同的。” 心间的暖意一层一层漫上来。 时芙就这样站在原地,抿着的嘴角往上翘。 翘了又抿,抿了又翘。 裴雪舟仰头瞧着时芙的样子,小手颤颤巍巍的捂住脸蛋。 他呜呼哀哉的抓狂,嗓音发着抖:“完蛋了!郑时芙有这样的东西,只怕是要比我识更多字了!” 听见这话,时芙终于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小公子今日转了性子,竟也安安分分的学到了夜里。 等伺候他睡着后,时芙便在方桌上习字。 翠翠坐在她边上缝制冬衣: “算算日子,又已经过了十五日了,明天是又到了你的休沐。” 时芙闻言一顿。 她盯着眼前的宣纸,抿了抿唇。 她舍不得落下王府的课业。 可是小宝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周府,离了她那么久。 周培方对她漠不关心。 她必须回去看看。 郑时芙心下正想着,耳畔便听见翠翠的声音: “明日是顾将军的忌日,也就是小公子的生父。” 她专心致志的缝着衣裳:“殿下要带小公子去京郊祭拜顾将军。” “刚好,你明儿早上挤了母乳再走,后日夜里便回来,这样……小公子也饿不着。” “你课业也不会落下。” 时芙点了点头,手上写着字。 小公子需要她的母乳,一日一次。 入府这些时日,倒是一日都不能停。 一页大字写完,郑时芙又突然想起殿下说过—— 那位顾将军同她一样,也是江南人。 她抬眸,随意的问了翠翠:“京城祭拜亡者的时候,都要做些什么?” 翠翠愣了一下,然后才答: “我们要烧阡张,然后供些香油蜡烛。” 阡张,便是用黄表纸剪刻成一串串不断开的钱贯模样。 这倒是与江南不同。 时芙从前祭拜爹爹,烧得都是毛昌钱和包封,另外还要叠了元宝。 毛昌便是一种粗糙的纸钱,他们要在外头包上白封,然后写上先人和烧祭人的名字。 烧了包封,先祖在下头才能收到。 时芙突然在想—— 顾将军作为江南人,客死他乡。 他会不会更想收到故乡的毛昌和元宝呢? 第一卷 第33章 报应 时芙一早便准备好了江南祭拜用的毛昌和包封。 另外买了香烛和元宝。 等伺候完小公子的早膳,她便在院子里叠元宝。 将正方形的纸钱折成三角形,压出痕。 然后两边角朝中心线折,翻过来再把底部的两个角往上折。 最后轻压两端让中间鼓起。 一个元宝就做好了。 郑时芙心无旁骛的叠着。 谁知裴雪舟突然从堂屋里出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安静的看她叠了半天,然后才好奇的开口:“阿芙姐,你这是在做什么东西?” 郑时芙一顿,然后才笑着告诉他。 就像是在告诉着他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这是祭拜顾将军时要用到的东西。” “……等会儿,您与殿下到了他面前,您便把您的名字写在封包上。” “他在九泉之下,就能收到故乡的东西了。” 裴雪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元宝在手上玩: “那不止要叠爹爹的,还要叠娘亲的,是两个人的份。” 郑时芙一怔,愣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我的娘亲也是江南人,跟爹爹埋在一起呢。” 她心底突然笑不出来了。 郑时芙用手背擦了泪,然后将他揽在自己的怀里。 “您要跟奴婢一起叠吗?把您要说的话告诉在心底默念,爹爹和娘亲就都能听见了。” 裴雪舟的眼睛一亮:“好啊!”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已经忘记他们长成什么样了。” 郑时芙把他圈在怀里,手把手教他叠。 “金箔的一面朝外……” 裴雪舟的小手笨拙的翻折着。 不一会儿,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元宝就出现在他的手心。 郑时芙眼眸一亮,刚要夸他,却听见一道疾声厉色的女声传来。 “小公子,这大清早的,您不读书习字,又是和这丫鬟在做什么?” 老嬷嬷呵斥一声。 郑时芙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了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时芙一下便认出来,这是二夫人梁氏。 她刚入府时曾见过一面。 翠翠说二夫人出身显赫,如今正帮着老夫人管理王府的内务。 此刻梁氏的站在廊下,瞧着裴雪舟手里的金元宝。 嘴角弯着,眼尾却纹丝不动。 裴雪舟抿着唇,将手中的元宝藏在了身后。 郑时芙急忙下跪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梁如云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没叫她起身。 郑时芙的脸色一白。 她低低埋着头,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跳着。 时芙抖着嗓子开了口:“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小公子是一片孝心。” 梁氏一怔,然后缓慢垂了眸。 忌日便忌日,随意一个人的忌日,便能在王府叠纸钱了? 翠翠也就罢了,现在随意一个奶娘也敢跟她顶嘴了。 梁氏想起今日来的目的,不像先前那样笑了,只是淡淡道: “稚子顽劣,你们三房的丫鬟不知礼仪,总是纵着,他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时芙一怔,将头埋得是更低了。 却听夫人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近日殿下亲自处置了一位教书先生,将他革去功名,流放岭南。” 郑时芙一怔,下意识的抬头。 殿下处置了谢先生? 眼前突然浮现出他漆黑的眼瞳。 郑时芙只觉得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便见梁氏眼神薄凉的瞧着她:“对,就是与你相熟的那位谢先生。” 很不巧,引荐谢先生的,便是她娘家的兄弟。 后宅哪能没有几件藏污纳垢的事情? 梁府虽知晓谢先生做人不规矩,可人与人的性命是不一样的。 谢先生前途似锦,一切便能粉饰太平。 丫鬟生来命贱,纵使怀了孕,不过也是灌下一碗红花,送她上吊罢了。 谁知殿下竟手段雷霆,不仅将那先生送官查办。 还将引荐谢先生的官员,以“举荐不当,朋比为奸”的罪名上书御前。 一切始末,全因眼前这个小小的奶娘。 若不是因为她引诱了谢先生,哪来后面事情? 想到这里,梁如云也不笑了。 “谢先生如今在王府出了事,又是被殿下亲自处置,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说王府的丫鬟不检点,说这府里藏污纳垢。” “既然殿下处理了官场,那便由我来处理后宅。” 郑时芙对上梁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一颤,连呼吸都艰难了起来。 她急忙摇头:“夫人明鉴,奴婢没有!” 梁氏笑笑:“有没有都不要紧,只要你饮了药,便能保全王府的名声。” 梁氏说完话,她身后的嬷嬷端着一只粗瓷碗上前。 碗里的药汁浓黑,冒着腥苦的热气。 时芙跪在青砖地上,仰头看着那碗药,手指紧紧的拽住了衣袖。 她知道那是什么——红花、麝香。 灌下去就算是没有怀孕,也要去了半条命。 时芙浑身都软了下来。 原来……后宅是这样吃人的。 裴雪舟听见这话,咬着牙挡在了郑时芙的面前。 “我不许你们动她!” 梁氏使了一个眼色,身后的两个嬷嬷便把裴雪舟拉开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裴雪舟奋力挣扎,却被两个嬷嬷紧紧钳制。 梁氏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娘,丫鬟又是这样的性子,难怪你成了这样顽劣的性子。” 她的话音刚落,嬷嬷的手伸过来,扳住了时芙的下巴。 时芙挣扎着,浑身都在发颤。 嬷嬷掐着她的颌骨,把她脸仰起来。 药碗逼近了,热气扑在她脸上,腥苦的汤药,往鼻子里钻。 郑时芙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暗了,就连眼前都模糊了起来。 她是真的害怕了。 “住手!” 耳畔传来翠翠尖锐的高呼。 众人循声望去,便瞧见裴执玉站在月洞门下,身边跟着面色煞白的翠翠。 男人的眉骨冷冽,漆黑的瞳孔望着她。 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线极淡的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恰如深渊般的平静。 时芙怔怔的看着他。 看他一步步从廊下走过来。 男人冷冽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现在,什么人都能做本王的主吗?”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霎时静了下来。 裴雪舟疯狂的挣扎与尖叫几不可闻。 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咚咚的跳动。 不知为什么,憋了许久的泪到现在才滚了下来。 梁氏看见来人,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很快回过了神,又是笑着开口:“殿下来得正好——” 裴执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漆黑的瞳孔凝望她,然后一字一句开了口: “谁叫你动本王的人。” 第一卷 第34章 慈悲 郑时芙仍旧是跪在地上,她咬了咬唇瓣。 然后小心翼翼扬起头,莹白的下巴映着日光: “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所以奴婢才为他叠些纸钱,与旁的事情无关。” 她一字一句,声音轻轻,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 叫人听得清晰。 梁氏一顿。 顾将军的忌日,与王府不相干,连她都没有想起来。 倒是没想到她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是惦记着这个。 梁氏淡淡道:“顾将军忌日,为什么是你叠纸钱?怎么就轮到你叠?”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轮到你休沐吧?” 郑时芙听见这话,咬了咬唇瓣。 殿下没吩咐,翠翠也没吩咐。 是她自己留下来,想为殿下和小公子做些什么的。 她是逾矩了。 郑时芙想着,又是缓缓低下头去。 毛茸茸的脑袋紧紧埋在胸前,露出那截细白的脖颈。 映着日光,莹莹地发着亮。 梁氏瞥了她一眼,便想随意将人处置了,以儆效尤。 却听她声音低低地传来。 “奴婢不觉得殿下残酷不仁……奴婢只是感激殿下慈悲,愿意教奴婢读书习字。” “殿下……救奴婢于水火,所以奴婢想要为殿下和公子做些什么。” “才叠了江南的元宝和毛昌,为祭拜殿下江南的挚友……” 远处廊下的青书听见这话,突然愣了。 他看见身前的殿下,缓慢掀了眼帘。 目光长久而缓慢地落在了院中女人的身上。 梁氏也是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竟有人觉得裴执玉慈悲为怀…… 那天下恶人恐怕都将立地成佛了! 她觉得眼前这个丫鬟不老实,为了逢迎媚上,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了。 “这是你心中所想?他从前坑杀二十万降卒,无论老弱伤残。” 梁氏冷笑一声:“你心中便当真没有一丝恐惧?” 坑杀二十万降卒…… 她从来以为他是供桌上的玉菩萨。 低眉垂目、悲天悯人。 却不想手上竟沾了那么多的血…… 坑杀降卒,无论老弱妇孺。 时芙眼睫颤了一下,落在腿上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院内只留下长足的寂静。 只见时芙缓缓仰头与梁氏对望: “殿下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就像是她,也是有苦衷才离了小宝一样。 一阵微风吹过,吹得院子里的纸钱沙沙作响。 时有几个纸元宝被吹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翻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远远地从廊下传来。 “没有苦衷。” 院内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时芙呆呆抬起头。 便瞧见裴执玉站在长长的廊下。 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线极淡的金。 他的眉骨冷冽,漆黑的瞳孔望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恰如深渊般的平静。 时芙怔怔的看着他。 看他一步步从廊下走过来。 他在时芙的面前站定,眉目疏朗,声音清冽又淡漠: “若是没有苦衷,那,还慈悲吗?” 近到能闻见他衣料上的沉水香。 郑时芙就那样仰着脸,怔怔看他。 把此刻的日光和他的眉眼都收进眼底。 然后她见男人缓慢直起身子,目光往她身后的纸元宝上望。 顾南死后魂归故里,没有家乡烧祭的元宝纸钱。 他在底下是否穷困潦倒。 裴执玉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等候她的回答。 只是将目光挪回眼前的女人身上。 他道:“随本王去祭拜他吧。” ……………… 青书将时芙准备的香烛元宝都搬上马车。 从前每逢顾将军忌日,殿下只会带上他一人。 殿下虽素日里就冷,可这日总是更冷。 是连翠翠和小公子都无法近身的。 谁知如今——不仅是带上了小公子。 还带上了这位新来的郑奶娘。 等裴执玉和裴雪舟入了马车。 时芙也拎着裙摆,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 不过她没有掀了帘子入内。 而是规矩的与青书一同坐在了车辕上。 等她坐稳,青书便驾起马车。 马车辚辚压过青石板,行了片刻。 郑时芙忽然听见青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时芙姑娘,从前是我误会了你。” 郑时芙疑惑地转头,便见青书正视前方,那双中正的眼睛目不斜视。 “我以为你买香烛纸钱,是为了祭奠谢先生,倒不想是为了殿下……” 他舔了舔唇瓣,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没有辜负殿下为你处置了谢先生。” 郑时芙怔怔地听着青书的话。 殿下处死谢先生…… 一位前途无量、学识渊博的贡生。 竟是为了她。 为了一个……命如草芥、身如浮萍的奴婢。 郑时芙只觉得脑子突然空了。 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咚咚的跳动。 极缓、极重。 青书见她这副模样,于是笑笑:“当然,同时也叫从前那些一尸两命的丫鬟安息……” 郑时芙呆呆地听着,她从未想过—— 像她们这样的人,被人打碎了脊骨,竟不用把苦往喉头咽。 马车匆匆驶过京郊官道,葱茏的树木在两侧摇摆。 绿意伴随着日光,扑面而来。 铺天盖地。 时芙忽然觉得天地宽广。 头顶的青天高远,竟也会俯瞰人间。 她们低如蝼蚁,竟也是有冤可伸…… 青书还想要说些什么。 车厢内突然传来男人冷淡的嗓音,打断了青书的话。 “郑时芙——” 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进车厢来。” 她抿了抿唇,良久过后,才缓慢地撩开车帘。 车厢内,只见裴雪舟乖乖坐在裴执玉的身边。 马车时而颠簸,然后他顺势似的,小心翼翼地倒在了男人宽大的怀里。 “呀——” 就像是从前顺势埋在时芙怀里那样。 “父王,明年我们和阿芙姐一起叠元宝吧,多叠些,这样爹娘才有钱花。” 裴雪舟说着,伸出手在裴执玉面前展示。 短短的十根手指都沾满了亮晶晶的金箔。 裴执玉顿了一瞬。 随即伸出长臂,缓慢将他揽在怀里。 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叫裴雪舟惊喜的瞪圆了眼眸。 男人抬眸看着正巧掀了车帘的女人。 纤细的身量随着车在晃。 耳垂处两个小巧的银制耳铛也在跟着晃。 裴执玉然后说:“好。” 第一卷 第35章 引荐 周培方身穿天青色襕衫,头戴玉冠,坐在桌前与郡主用午膳。 其实从前,府内只有时芙。 他便随意穿件道袍、一根木簪便打发了午膳。 如今有郡主在,无论吃穿用度,都是需要隆重些,还要时时注意外表和仪态。 周培方想着,持着玉箸夹了面前的藕片,送入口中。 味道很淡。 厨师傅煮的过熟了,一点儿都不脆。 周培方咀嚼着,缓慢咽下,又是抬眼看着面前的郡主。 他笑着道:“这藕片好吃,味道清淡。” 他说着,又是夹了一筷子,放在郡主的碗里。 周培方说完,脸上还带着笑。 可忽然就有些出神。 他突然想到了郑时芙。 在外头做工,无论是做什么工,半月都是休沐两日。 算算日子,芙娘昨儿夜里就该回周府了。 其实无论在哪里做工,凭她大字不识,一个月的银子恐怕还没有周府雇得奶娘多。 养活她自己怕是都要节衣缩食。 也不知是折腾个什么劲。 郡主抬眼,将他夹来的藕片放进嘴里,缓慢咀嚼后咽了下去。 这藕一点儿都不脆,难吃极了。 瞧周培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郡主微微一顿。 她突然含笑道:“我等会儿便要回王府见父王。” 周培方一怔,又是小心翼翼地抬头:“之前都是在周府用膳,郡主今日怎么要回去了?” “……难道是郡主周府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郡主突然抬眼,与他对视。 周培方只觉得心头漏了一拍,呼吸都停滞住了。 然后才见郡主突然笑了,于是道:“我想要向父王引荐你。” “近日有个先生被父王处置了,连带着许多与王府交好的裙带都一起被发落了。” 周培方一顿,然后猛地心潮澎湃了起来。 他其实最近也听说了。 誉王殿下处置了一个贡生。 没有理由,处置了就是处置了。 流水的弹劾折子往陛下面前送去。 可皇帝却置若罔闻,仍旧将殿下视若肱骨。 周培方心头想着,又是有些心有余悸。 纵使是天潢贵胄,因着誉王殿下的关系,也要对郡主以礼相待。 可芙娘却不知好歹,屡次冒犯郡主。 幸亏郡主宽宏大量,不与她一个乡野村妇计较。 周培方想着,又是连忙夹起一块藕片,往郡主的碗里递。 “郡主,这藕您喜欢吃,便多吃些。” 周培方说完,又是自己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不知怎的,这个藕片吃起来,倒是有滋有味的。 他莞尔一笑。 从前与芙娘在饭桌上用膳,与她相谈的内容,都是听她说桌上的菜是怎么做的。 听她说明日当值,他穿什么衣裳,是她亲手缝的。 无聊又乏味。 可如今,同郡主在桌上用膳,听的却是她的父王对谁发了难。 又有那些裙带被贡生牵连。 是完全不一样了。 周培方想着,又是很好奇,他抬眸望向郡主。 “郡主可知殿下为何要处死了那个贡生?” 毕竟殿试后,就能有个一官半职了。 而且那个谢谨之他也听过名字。 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很可能在殿试上得个前三甲。 他一朝身死,让儒生都心有戚戚。 就连他们在衙署里,也私下好奇着到底是那贡生犯了什么忌讳。 可惜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而他有郡主,便能知晓很多消息。 郡主忽然一顿。 她笑着道:“大约是因为他妄议朝政吧……” “除了朝政,还有什么值得父王发这么大的火?” 他那样谪仙似的人物。 连同裴雪舟在白鹿书院同窗踹入茅坑。 他都没发火。 周培方认真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他日后便不能在殿下面前妄议朝政。 他想着,又是给郡主夹了一片藕。 等郡主用完了膳,周培方便亲自送她出门。 与她一同上了马车。 等马车到了誉王府门前,周培方掀了车帘。 仰头便瞧见了王府高大的门楣。 牌匾高高悬在正中,宏伟又尊贵。 仿佛与誉王一般,高不可攀。 周培方突然顿了一下。 今日是他休沐。 他想着,又是开口对郡主道: “我在门口等您,接您一同回周府用膳。” 郡主一顿,瞧见周培方那张俊朗的脸,温和的眼眸里满是柔情。 郡主甜甜地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周培方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她道:“若是今日父王得空见你……” “我等会儿便将你迎接给他。” 周培方心下一喜。 他缓慢地回到马车里,掀开窗帘,瞧着郡主往王府里走去的背影。 他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心脏跳得极快。 周培方从未有如此期盼过一瞬间。 ………… 等郡主回了王府,便去了裴执玉的书房。 若论时辰,殿下中午便已经回了王府,此刻就是应该在书房。 可谁知她去了院里,竟没见到裴执玉。 书房的门紧锁着,甚至连青书都不知所踪了。 郡主有些一怔,面上有些疑惑。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连门都没能进去。 直到黄嬷嬷来了院子,她才上前询问: “黄嬷嬷,我的父王呢?” 黄嬷嬷一顿,然后朝着裴淑娴行礼:“郡主。” “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殿下与小公子去京郊祭拜了。” 裴淑娴一顿,然后才回过神来。 这些时日她总是往周府跑。 白日里出去,傍晚才回来,很少理会王府的事情。 倒是忘记了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 顾将军是父王从前的副将,每逢他的忌日,父王是一定会出门的。 于是裴淑娴又问:“父王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黄嬷嬷思索了一下:“殿下出去有些时辰了。” “若与往常一样,黄昏前便是能回来。” 裴淑娴听黄嬷嬷这样说,心下松了一口气。 倒也还好,等父王黄昏回来,便将周郎引荐给他。 父王大抵是因为顾将军的忌日,所以心情不悦。 等他祭拜回来,心情大好。 周郎又是高风亮节、德才兼备,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父王见了他,一定会喜欢他。 裴淑娴想到这里,莞尔一笑:“那我便在这里等他。” 第一卷 第36章 发病 等马车到了山脚下,山上路窄,马车不能通行。 青书便停了车,拴了马,取下一早备好的香烛纸钱。 眼下只有青书与她两个下人。 时芙下车后便也伸手去拿。 殿下与小公子走在身前。 时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怀里抱着白烛,与青书走在后面。 余光瞥见身侧冒出来一个小脑袋。 是裴雪舟蹿到她的身边。 小孩垫着小脚,伸手要接过她怀里的蜡烛。 时芙犹豫着,怕累到他。 却听殿下淡漠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他想帮,便由他。” 郑时芙闻声抬头,瞧见殿下孑然的背影。 微风吹起他的宽袍大袖,衬得他的身影越发寂寥。 时芙咬了咬唇瓣,将怀里的香烛递给了裴雪舟。 一行人走着山路上了山。 冬日的植被掉光了叶子,露出红褐色的山岩。 裴雪舟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路上小脑袋兴奋地东张西望。 郑时芙循着他的视线,瞧见一路都有泉水在流。 汩汩的泉水蒸腾冒出热气。 她有些疑惑,就听青书解释:“这山上有温泉,流下来的便是温泉水。” 裴雪舟的眼睛亮了亮,他扬了扬小眉毛:“阿芙姐,我们也去泡温泉!” 时芙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底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小孩,祭拜父母却被他弄得像是出门郊游。 一路顺着山泉水往上,便瞧见了顾将军的竹屋。 整间屋子都是用竹子搭起来的。 青书推开门,时芙就看见了里头的模样。 屋子不大,却是一尘不染。 能看出殿下派了人时常来打扫。 青书先前对她说,顾夫人是生产当日得知了顾将军的死讯。 所以难产后便撒手人寰,留下了襁褓里的小公子。 顾夫人,是比顾将军还先埋到了土里。 竹床、衣柜、桌椅碗筷都安静地摆放着。 竹床上用竹竿做成了床帐,淡青色的床幔随着门外的风缓慢飘扬。 一切都是顾夫人留下的模样。 静静等候着丈夫归家的模样。 裴执玉就这样站在这里。 长身玉立。 静默如山。 时芙怔怔的瞧了半晌,恍然间好像明白了—— 不是没有苦衷。 原来这就是殿下的苦衷。 为他麾下的万千残兵。 为堆在黄土里的累累白骨。 为……大乾的万家灯火。 郑时芙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对这样残暴寡恩的阎罗退避三舍。 可如今,她竟是想要跳出来。 想要站到殿下的身前。 对所有戳着他脊梁骨骂的文官,说: 不—— 殿下他不是这样的。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平淡的声音: “出去吧,去见见你的同乡。” 时芙仰头看着他,见殿下漆黑的眼瞳落到了自己身上。 深邃又幽深。 极缓,又极轻。 让时芙的呼吸都微微一顿,指尖不知为何轻轻地发着颤。 她急忙低下头。 捧着备好的白烛,跟在了男人的身后。 黑色的墓碑在屋后高高地立着。 墓碑后有一个小土丘,埋着年轻的一对夫妻。 青书在路边忙忙碌碌地除草。 裴执玉打开了红木箱,里面盛满了时芙叠的纸元宝。 每个都叠得鼓鼓胀胀。 纸钱在火盆里燃烧,卷起熊熊的火苗。 时有灰烬随风卷起。 郑时芙也打开手边的食盒。 将一早备好的红烧肉、青菜烧豆腐呈到了顾将军的墓前。 这是江南的规矩,祭拜亡人便是要用这一大碗红烧肉。 米饭还要盛得高高地冒着尖儿。 裴执玉偏头瞧着时芙手里的红烧肉,眼眸暗敛。 随即只是抬手,示意裴雪舟到墓前磕头。 裴雪舟懵懵懂懂的走到墓前,乖乖地跪了下去。 “他们就在这里面睡觉吗?” 裴执玉低垂着凤眸,轻轻的嗯了一声。 夕阳照在他的眉骨上,他山脊似的鼻梁在脸颊留下阴影。 却听小孩清亮的声音响起: “爹爹娘亲,你们睡醒了记得起来吃红烧肉。” “尝尝阿芙姐做的红烧肉,和你们在江南吃的味道像不像?” 小孩童言无忌,却叫裴执玉烧纸钱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时芙觉得这火苗烤得她眼睛发酸。 男人抬眸轻轻看他:“雪舟,你爹娘今日会很开心。” 裴雪舟听见这话,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瓣。 他眼睛瞥着墓前的红烧肉:“那我能和爹娘一起吃红烧肉吗?” 语罢,肚子适时响起咕噜一声。 青书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 时芙用山泉水把竹屋里原有的碗筷洗净了。 然后把带来的红烧肉和青菜豆腐稍微热了一下。 连着米饭就这样端上了桌。 时芙有些踌躇。 殿下矜贵,不知这样简陋的菜能不能入了他的口。 可裴执玉却说得随意:“坐,一同用膳吧。” 郑时芙一怔,迟疑地抬眼望向青书。 简陋的饭菜已叫她为难。 可殿下竟叫她坐下一同用膳…… 木桌的四边摆放了四条长凳。 裴雪舟已经坐在殿下的右侧。 青书便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左侧,然后还招呼时芙坐在剩下的长凳上。 从前行军打仗,倒没这么好的条件。 殿下与他们同吃同住,什么都能咽下。 他倒是已经习惯了。 郑时芙抿了抿唇。 如今只剩下殿下对面的位置。 她按照规矩,挑了一个离殿下稍远的位置。 然后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青书的身边。 殿下对面的长凳就这样空了下来。 裴执玉瞧着时芙的举动,长睫轻垂,缓慢夹起一块青菜送入口中。 四人坐在桌前用晚膳。 就像是寻常百姓一般。 青书觉得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竟连小公子想要在这里吃了红烧肉再回王府。 他都是难得的纵着了。 青书想着,夹了一块红烧肉,大快朵颐了起来。 这红烧肉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伴着米饭,吃得心旷神怡。 连带着身边时芙的模样都变得熠熠闪光了起来。 时芙姑娘的手艺…… 厉害。 真是太厉害了! 殿下不喜食用荤腥,若不是小公子跟他抢,他先把这一大碗都包圆了。 青书瞧着小公子小小的手持着木筷,颤颤巍巍又往红烧肉里伸。 他急忙抬手,便想又夹一块。 谁知一抬眼,便瞧见了身侧的殿下。 裴执玉的神色未变。 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可他脊背微微绷紧。 握着木筷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指尖泛出淡淡的苍白。 青书的动作猛地一顿,心道不好。 大抵是因为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 殿下想起从前的往事,心有郁结。 所以提前发病了。 青书咬了咬牙。 可这一路匆忙,他忘记把药带来了。 谁能想到今日竟意外在山上用了晚膳呢? 第一卷 第37章 温泉 青书咽了咽口水。 便见裴执玉缓慢的搁下木筷。 骨节分明的手爆出青玉色的筋脉。 他将腕骨轻轻拢进袖管。 裴执玉的面色极白,薄唇一点点褪去血色。 就像是一座颓圮的雪山。 满山的雪都在静静地往下崩落。 无尽的白。 令室内莫名浮出寒意。 就连只顾埋头吃肉的裴雪舟,都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 他搓了搓自己的小胳膊:“父王,我怎么觉得突然变得好冷?” 郑时芙闻言,讶异抬眸。 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他没出声。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她,好似隔着一层霜雪。 她微微一怔。 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殿下——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青书眼神凝重的瞧着他的脸色。 心底发愁。 山上寒冷,殿下今日的病好似比从前来得更猛些。 不过半炷功夫,便成了这副模样。 就连时芙姑娘都发现了端倪。 若是就这样回京,叫人寻到蛛丝马迹。 恐怕…… 他想着,又是莫名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郑时芙。 药虽没带来,可时芙姑娘人却在这里。 若是…… 青书才在心里想了一半,便听见裴执玉淡淡地唤了他一声: “青书。” 青书猛地抬头,便看见殿下漆黑的瞳孔。 幽深、凛冽。 不带有一丝温度。 这是警告。 他喉结滚了滚,艰难地扬起一个笑。 最后才对着疑惑的两人道:“或许是山上风大,殿下受了寒。” “正好山上有温泉,或许能缓解殿下的冷。” 山上是格外的冷。 若是温泉能有些疗效,助殿下挨过了夜里。 明日早晨情况便能舒缓些许。 裴执玉还没说话,却听裴雪舟眼睛一亮。 他兴奋地仰起头:“我也要去泡温泉!” …………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月朗星稀,时芙用山泉水洗着碗筷。 她没想到今日竟出来得这样久。 山泉水在屋前潺潺。 当指尖浸入泉水时,感受到的竟是熨贴的温度。 郑时芙眼前一亮。 在夜里,这温泉竟是越发暖了。 她正想着,却感受到身边有了动静。 是裴雪舟跑到了她的身边,拽着她的衣角。 他肉乎乎的小手晃了晃,眼底还闪着些水光: “阿芙姐,父王和青书不见了……他们真的去泡温泉了。” “把我丢下了!” 时芙回想起殿下的那个眼神,心中莫名地有些惶恐不安。 她笑着哄了哄裴雪舟: “殿下在山上受了寒,才去泡温泉,并不是丢下了您……” 只见裴雪舟突然压低了眉毛。 他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我也觉得好冷,冷得头都晕晕的。” 郑时芙吓得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刚刚吃饭的时候就觉得好冷好冷,我肯定也受寒了。” 他小手一个劲哆嗦,叫时芙三魂不见了七魄。 殿下得了风寒,竟连小公子也得了风寒。 她刚站起身,却被裴雪舟牵着就往山上走。 “我们也去泡温泉!” “可是……” “你放心,这山上温泉多着呢……我们就选个近的!” …………… 温泉水雾氤氲,热气绵绵蒸腾。 随着男人缓缓浸入泉水内,泉水漫过温润池石,往外溢散。 池水漫过他的肩背,透过中衣勾勒出腰腹的轮廓。 墨色发丝被水汽洇湿,贴在冷白瘦削的颈侧。 裴执玉缓慢抬起凤眸,瞧着自己浸泡在泉水里的指尖。 是止不住的发颤。 男人倏而轻笑了一下。 眼神里带着几分惘然。 青书沉默的站在温泉旁。 瞧着他紧绷的下颌,便知晓这温泉对主子而言。 是于事无补。 青书心里焦急。 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人是要撑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是很难为情的开口: “便让属下去跟时芙姑娘说吧,说得委婉些……” “就说是小公子要喝。” 裴执玉轻阖双目。 还未开口,便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自山石后传来: “小公子今夜还要喝母乳吗?” 裴雪舟听见这话,声音突然高亢起来。 “我不喝我不喝!” “郑时芙,你怎么能这样侮辱我?” 郑时芙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只觉得小公子今夜脾气好大。 从前他不是睡前天天喝吗? 怎么如今就成侮辱了呢? 郑时芙想着,却见身边的小孩突然蹿了出去。 他发现了一处温泉,此刻正欣喜地转过头来看她。 “郑时芙,你记得!以后不许说我要喝奶了!” 时芙一怔。 大抵是因为小公子今夜吃得太饱了。 原来他也会害羞,难怪从前都是翠翠叫她挤到碗里的。 郑时芙顿了一会儿,温软的声音轻轻响起: “罢了罢了,您别生气,那就不喝了。” 裴雪舟这才满意地点头:“我们一起泡温泉吧!” 两人的声音隔着山石传来。 在山石的另一侧。 裴执玉的身体紧绷。 素白中衣被水汽浸得湿润,贴身覆在男人的脊背之上。 隐约透出薄瘦流畅的肌肉线条。 此刻,肌肉正在中衣下缓慢地痉挛着。 长睫沉沉垂落。 男人的呼吸声是越发粗重了。 只听裴执玉嘶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本王再泡会儿,你先退下吧。” 青书无奈地吸了一口气,只能退了下去。 偌大的汤池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女人和小孩嬉闹的声音从山石的另一侧传来。 “郑时芙,你下来呀!这水真是温热的,身上一点儿都不冷了。” “暖暖的,就像是被你抱着一样……” 裴执玉慢慢闭上眼眸。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第一卷 第38章 溺水 圆月高悬,月光朦胧笼罩大地,将山上的一切照得清晰。 温泉水雾蒸腾。 郑时芙守在岸边,手上叠着裴雪舟换下来的衣衫。 听见裴雪舟的话,她摇了摇头:“奴婢就在池边守着您。” 她虽是出身江南,可小时候溺过水,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头脑都发蒙。 于是从小便怕了水,再也没学会凫水。 她想着,又是抬头望向水池里的裴雪舟。 这池子宽大,池边是葱茏的植被遮挡。 池子的中间有一块巨石矗立,将温泉划成了两半。 池水一侧浅,一侧深。 她们所在的这侧池底清浅,在岸边便能瞧见底部的池石。 小公子站着时,水也是刚好没过他的脊背。 只要他不往后头深处的池子走去,便不会有事。 郑时芙想着,俯身探了探水温。 谁知刚俯下身子,温热的泉水猝不及防迎面泼来。 郑时芙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水珠轻轻砸在皮肉上,温热的清泉顺着眉骨滑落,淌过眼睑、下颌。 时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耳畔传来裴雪舟得逞的笑声。 他又是舀起一捧水,朝着时芙泼来。 “郑时芙,你害怕了!” 忽然感觉脊背一热。 湿意瞬间裹住衣料,软布贴紧肌肤,浑身都沉了下来。 “小公子!奴婢的衣裳都被您弄湿了!” 女人无奈的轻嗔,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那道轻嗔不近不远。 仿佛沾染了温泉里的水雾,湿软又朦胧。 隔着水雾与夜色,慢悠悠的绕上来。 暖泉漫过裴执玉的肩背。 他静默的坐在原地,下颌紧绷近乎僵硬。 呼吸低沉而滞重。 直到女人的轻嗔声声入耳…… 男人缓慢地掀开眼帘。 ……………… 郑时芙睁开眼,就看见裴雪舟睁着他那双葡萄眼。 眼巴巴地望着她。 “水又不深,你快些下来陪我玩呀!” 时芙叹了一口气,心下有些为难。 她只穿了一件雾青色薄棉夹袄,下身配烟灰素布长裙。 再里面,便是中衣了。 原本想日落之前便回了京城的。 小公子淘气,若是把她这件衣裳打湿了,等会儿回京城…… 她便连衣裳都没有了。 时芙想着,见小公子在水下跃跃欲试的小手,又是连忙叫住了他。 “公子您先等等!” 她低头,缓慢抽开襟前的细带。 将身上微湿的夹袄脱掉,再褪去身下的长裙。 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若是中衣湿了,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山里的夜是这么的冷。 时芙犹豫片刻后,便将身上的中衣脱掉,只余一件小衣和衬裤。 她褪去了鞋袜,又是将换下的衣裳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稚子的惊呼。 郑时芙猝然转过身。 便见原本在池里的裴雪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月色朦胧,清浅的水池里空空如也,只留一圈细碎涟漪。 郑时芙只觉得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喉头都发了紧。 直到瞥见远处一团模糊的影子。 小孩打湿的黑发在池面漂浮。 她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炸开了。 时芙甚至顾不及多想,纵身便跳进了池子里。 温热的泉水瞬间漫过口鼻,叫时芙猛地呛了两口水。 慌乱之中手脚乱划,便往裴雪舟消失不见的位置走去了。 谁知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水底骤然窜出一团漆黑的影。 郑时芙被这黑影一惊,猝不及防地后退一步。 却踩到水下的石阶。 她猛地一个踉跄,身体便往水池的深处跌了下去。 温泉水涌入鼻腔,又酸又涩。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突然静了下来,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膜。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眼前竟连什么都看不见了。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她在水中胡乱扑腾,手脚发软,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沉。 甚至连脚都碰不到地了。 朦胧之中。 她的眼前浮出了很多东西。 是爹爹无力垂下的手。 漫天的纸钱飘扬。 是满目的大红喜字。 周培方温和又深情的眼眸。 他在问她: “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是郡主蹁跹的红色裙摆,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海棠。 她在斥她: “你在京城,连一个妾都不配做……” 耳畔传来小宝声嘶力竭的哭泣。 最后是殿下月色下的眉眼—— 他素来淡漠的黑瞳,此刻被漫天的水雾浸得湿淋淋的。 “郑时芙,不会凫水为何要去救人?” 他好像,有些生气了…… 时芙茫然地睁圆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很累,身子都变得沉了下来。 她缓慢卸了力道,不再挣扎,而是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 女人冷白色的肌肤浸在起伏的暖泉里。 石青色的小衣被泉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纤薄的身段。 犹如一片无根的浮萍,脆弱的在水里沉浮。 耳畔传来裴雪舟惊慌失措的叫喊。 裴执玉骤然起身,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又是将湿漉漉的女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掌心贴着她沉软的腰腹,只觉整个人轻得不堪一握。 “郑时芙。” 水花碰撞发出脆响,裴执玉沉了声音唤他。 女人缓慢地垂落了手,没有回答。 黑羽似的发丝黏在苍白颊边,意识涣散得连呼吸都微弱。 牙关却紧紧咬着。 泉水顺着眉骨滑落,积攒在眼窝里。 映着月光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像是泪一样。 脆弱又破碎。 裴执玉的呼吸陡然沉了下去。 他大掌扣紧女人的腰肢,便将女人的身子翻转了过来。 她整个人瘫在他臂弯里。 裴执玉将她身子轻轻往前一送,迫使她不自觉弓起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倾。 “张嘴。” 男人冰冷的手指抵住她的胸口,微微使力。 掌力短促而稳,一下下逼得她胸腔震动。 呛在肺里的水终于翻涌而上。 郑时芙制不住地俯身咳嗽,肺里的水从口腔、鼻腔涌出。 她咳得是越发厉害了。 温泉氤氲出的水雾,向四处弥漫。 女人光洁的脖颈连着脊背,浮着淡淡的粉雾。 两条细细的带子挂在白皙的肩颈上,脊骨的轮廓清晰而脆弱。 她整个人在他身前轻轻发颤。 第一卷 第39章 怎么办 郑时芙又是吐出了两口水。 鼻腔又酸又涩。 恍然间回过神来。 她才发觉了腰侧的大手。 冰冷、骨感。 隔着一层薄薄的小衣,就这样紧贴着她的肌肤。 她的身子紧贴在殿下身前。 甚至能感受到他长臂处的经脉沉而稳的跳动着。 男人沉了声音唤她。 “郑时芙。” 冷淡的声音叫她的意识彻底回笼。 惊慌的情绪叫她胸前溢出湿濡。 缓慢的顺着小衣往下淌,又在清澈的池中晕开。 鼻尖充斥着熟悉的气味。 男人的腕骨发僵。 郑时芙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她惊慌失措,身子骨也是颤颤巍巍。 “殿……殿下……” 方才是殿下救了她…… 她大脑空白,口中呐呐。 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出来,只知道这样不合规矩。 全凭意识驱使着,挣扎着便想离开裴执玉的怀抱。 可男人却没松手。 山泉泠泠。 静谧的月色下,只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 一息。 两息。 然后他长长的腿趟过水。 扣紧在她腰肢上的大手,将她带到池边的岸上。 缓慢松了力道。 陡然触及到地面,郑时芙紧绷的脊背才缓慢松懈了下来。 她缓慢抬头,想向身边的殿下望去。 视线在顷刻间被宽大的狐裘覆盖。 极淡的沉水香带着凉意,将她的全身包裹。 一片黑暗中。 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男人极轻的低叹。 “回去吧。” 郑时芙的思绪很乱。 乱得不敢再说什么话。 她茫然的低着头,听着殿下的话,拢紧身上宽大的狐裘。 又是缓慢的从岸上爬了起来。 只见殿下已然穿戴整齐,锦衣玉带的站在她的身前。 身侧突然有一道黑影蹿了出来。 是裴雪舟抱着她的衣裳,又是撅起屁股,将她的绣花鞋摆在她的面前。 “对不起……” 他紧紧埋着头,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裴雪舟自小便会凫水。 方才是故意将脑袋沉进水里,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谁知郑时芙不会水,竟是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又被他突然的一吓,整个人往更深的池子里跌了。 时芙穿了鞋,又是揉了揉他湿润的脑袋:“没事……” 裴雪舟又是小心翼翼的望向了自己的父王。 若是放在平日,这免不了迎来他的一顿责骂。 可今日——裴执玉没说话。 他颀长的身子挺拔,径直往前走去。 时芙紧紧牵着裴雪舟,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月光如水,照在男人骨骼分明的脸上。 带着一尘不染的清冷感。 仿佛永远冷静又克制。 时芙浑身湿漉漉的,咬着唇瓣往山下走。 忽而听见男人清绝的声音。 “不会凫水为何要去救人?” 时芙微微一怔,才知濒死前最后的画面并不是她的幻觉。 她仰头往殿下的方向望去,声音也是低的。 “奴婢命贱,只要能用奴婢的命,搏得小公子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却也是值得的。” 郑时芙说的是心里话。 小宝和小公子,是她愿意豁出性命去维护的。 如今……又多了一个殿下。 时芙缓慢的收回了视线,将头埋在了胸前。 裴执玉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后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胡说。” 裴执玉抬眸望向远山。 竹屋孤零零的矗立在山坡上。 他缓慢将僵直的腕骨收入袖管,步子却不慎踉跄了一下。 郑时芙沉默的垂着头。 只觉得身前的殿下步子是越发的慢了。 大抵是月凉如水,身上虽裹着狐裘,却好似也沾染了寒意。 越发的冷。 她走到竹屋前,却见殿下突然停下了脚步。 用微颤的指尖抵住了门框。 又是缓慢的抬头望她。 “寻了青书,带着雪舟回京。” 他的眼瞳很黑,很沉。 湿淋淋的。 看得时芙心头发颤。 她望着他苍白的脸色。 “殿下,那您呢?” 裴执玉轻笑了一下。 颓唐如玉山将崩。 他缓慢的往屋内迈了步子。 竹门吱呀一声阖上,隔绝了她仓皇的视线。 时芙咬着唇瓣,捏紧了裴雪舟的小手。 她换了自己的衣裳,正要带着小公子去寻人。 才见青书带着行囊从山下走来。 他瞧见郑时芙和裴雪舟孤零零的影子。 脚步一顿。 便听见郑时芙六神无主的唤他:“青书……” “殿下的风寒似乎更厉害了。” “我们应该怎么办?” 青书咬了咬唇瓣。 殿下这副模样,今夜的寒病只怕是比六月那次来的还要凶猛。 六月那次已然是叫殿下没了半条性命。 如今…… 青书想着,然后突然抬头。 他的视线艰难而郑重的落在了时芙身上。 “若是如今只有你能救殿下……” “时芙姑娘,你……愿意救吗?” 时芙茫然的听着青书艰难而沉重的语调。 眼前突然浮现出的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是殿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管。 狼毫笔沾着墨拖曳,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 鄭時芙。 这三个字。 时芙缓慢拢紧了身上的狐裘。 她一字一句的开口:“我愿意。” “……只要能用奴婢的命,搏得殿下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却也是值得的。” 青书抿了抿唇:“倒是也不用豁出性命……” 竹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很快的关上。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 光影将一切照得朦胧。 只听见榻上的男人喉头溢出一两声极轻极哑的闷哼。 转瞬便消散在寂静里。 时芙一怔,缓慢停在原地。 淡青色的床幔缓慢飘扬。 借着一盏昏暗的烛灯,她隐约窥见帘内那道单薄身影。 烛光透过薄纱,模糊勾勒出男人骨骼分明的侧脸。 裴执玉独自倚在床榻间,素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弓着。 额间渗着细密冷汗,垂落的眼睫不住轻颤。 他微微蹙着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飘扬的床幔拂过他垂落在床沿的指尖,他泛白的指骨轻颤。 郑时芙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一颤,急忙上前来到了他的身边: “殿下……” 她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学生,求问无所不晓的先生……解决事情的办法。 她的眼尾有些泛红,嗓音也发着颤:“怎么办?奴婢应该怎么办?” 裴执玉喘息着。 缓慢抬眸,便瞧见郑时芙细白的贝齿咬着殷红的唇。 红艳艳的颜色。 女人缓慢对上他的眼眸。 她等待他的回答。 就像殿下从前无数次给出她正确的答案那样。 第一卷 第40章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您好受些 女人大抵是因为紧张。 眼泪就这样涟涟而下。 她的身子往前俯着,前襟紧紧的靠在了床榻边缘。 离得裴执玉这样近。 近得可以从她含着水光的眼眸里,瞧见自己的倒影。 近得……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裴执玉的指尖微微一颤。 缓慢地敛下眼眸。 郑时芙清晰地看见他腕骨处冒出的青玉色青筋。 见他肩颈处的肌肉在薄薄的衣裳下痉挛。 室内寂静无声。 只余男人极力压低的喘息。 一息。 两息。 “……到底如何才能让您好受些?” 郑时芙心下慌乱,耳畔响起青书最后的话。 她不明白。 只能六神无主的又唤一声。 奢求英明的先生给她一个答案。 便见眼前的男人倏地掀了凤眸。 裴执玉看着她。 眼眸一点点的深了下来。 沉到时芙心尖发起了颤时。 然后听见男人冷淡的声音说: “出去。” 时芙一怔。 对上他寒潭似的眼眸。 淡漠疏离。 高不可攀。 时芙的指尖轻颤。 她忽然觉得身上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连带着眼前的殿下,都变得冷冰冰的。 时芙踌躇着,身子未动:“可是……您的风寒……” 这句话几乎用去了她全部的胆色。 可裴执玉重新闭上了眼眸。 他的声音冷平无波: “本王的话不想说第二次。”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 时芙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缓慢地垂下眉眼,然后跪了下去,将头一点点地埋在了胸前。 “奴婢……冒犯主子,请殿下恕罪。” 男人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落下。 月光如水,照在那截细白的玉颈上。 她薄薄的脊背颤颤巍巍。 女人没有过多言语,也不敢多余停留。 她安静的后退半步,默默转身。 沉默无声的退出了内室。 ……………… 时芙最后是与小公子在马车上入睡的。 车厢坚固,车厢铺着毛毯。 炭火也足。 睡起来倒是比从前那小小的耳房还要更暖一些。 天色破晓,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昏暗的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 时芙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便瞧见了身上盖着的狐裘。 昨夜狐裘最后是被青书收着的。 大抵是青书夜里又盖在了她和小公子的身上。 时芙想着,手臂支撑着车厢缓慢起身。 身上的狐裘便不慎滑落了下去。 她急忙伸手想拽,却发现了身侧闭目的殿下。 郑时芙一顿,她小心翼翼地往殿下身上望。 就看见殿下很冷很冷的脸色。 他仍然穿着昨日那件深衣服,头戴玉冠。 矜贵又冷清。 仿佛连身上都发着寒。 时芙突然觉得是她在王府太过逾矩。 就跟周培方从前说过的一样。 不知尊卑。 她想着,缓慢从车厢爬起来。 指尖扯过狐裘的一角,小心翼翼的盖在了殿下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便想安静的退出车厢。 谁知身侧的殿下突然睁开了眼睛。 在微弱的光线中,他眉眼朦胧。 漆黑的眼瞳无声的凝望她。 时芙指尖一颤。 那抹熟悉的沉水香近在咫尺。 她只觉得这宽敞的车厢,仿佛都在此刻变得狭小逼仄了起来。 比起以往,此刻的时芙莫名的有些局促。 她只能紧忙地跪了下来,低低垂了头。 车厢内寂静良久。 静默到身上起了些寒意。 却听男人突然开口,打破满室沉寂。 “香烛纸钱买了多少银子?” 低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时芙一顿,愣愣的抬起头。 ……………… 等郑时芙回了王府,便收到了青书送来的银子。 沉甸甸的两个荷包。 打开一个来瞧,里面装满碎银子。 时芙彻底愣住了。 这荷包分量极重,掂量着一个怕是有五十两重。 两个,便是一百两。 明媚的阳光从半敞的窗户外照进来。 照得她浑身暖烘烘的。 晒得时芙的脑袋有些发懵。 她呆呆地抬头望向青书:“我买香烛纸钱只花了二十两银子。” 青书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多余的便是给你的赏赐。” “另外五十两,便是王府补贴你休沐还出门照顾小主子,又在山上受了惊。” “……专门换了碎银子给你。” 郑时芙听见这话。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昨夜那双漆黑的眼瞳。 平静、幽深。 带着湿淋淋的雾。 她有些惘然:“……可是我昨日,什么忙都没帮上。” 青书一顿,他的喉结滚了滚,又是笑笑说: “殿下从前在外征战,身子骨一向不好,风寒便来得更急些。” “谁都帮不了什么忙,我进去了也要被赶出来。” “……可总归要有人进去看了。” 时芙手里捧着银子,抿着唇点了点头。 殿下身份尊贵,染上风寒却变成那副模样。 不愿她瞧见……也是正常的事情。 她想着,便觉得怀里的银子是越发沉了。 两只手颤颤巍巍。 几乎是要捧不住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了。 怪不得外头人人说誉王府显赫。 主家竟大方成了这副模样…… 时芙包了一方自己做的糕点,送走了青书。 她便开始清点自己攒下的银子。 明媚的暖阳晒在她鹅黄色的夹袄上。 时芙埋着头数数。 她来王府才一月有余,平日吃喝用度都不用银子。 冬衣首饰也是王府添置的。 她竟已经攒了整整一百五十两银子!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 一个……把她卖了都赚不到的数。 今日是她休沐。 郑时芙看了一眼桌上习到一半的字帖。 纵使她习字半月,还学不会写和离书。 却也得回去瞧瞧小宝。 郑时芙想着,往怀里揣了些银子,便出王府朝周府走去了。 第一卷 第41章 不一样了 周培方昨日在誉王府门口的马车里等了半晌。 几乎是等到了夜里,等得他饥肠辘辘。 却也没见到誉王殿下。 最后是郡主身边的嬷嬷出来传信。 说殿下今日不在府中,叫他先行离开。 周培方甚至连郡主的面都没见到。 又是被马车拉回了周府里。 等回了空荡荡卧房,就像是骤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周培方心里莫名有些窝火。 郡主不仅什么都没向他解释,还叫他等了那样久。 他甚至还没下马车,便又是直接被郡主吩咐拉了回来。 他周培方无论如何也是个京官,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眼下这副做派,反倒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倌。 心中不觉得屈辱是假的。 周培方想着,闭了闭眼眸。 又是转头望向身边的江喜。 “昨日我不在家,芙娘便一整日都没回来看看小宝?” 江喜点头。 “嗯,夫人昨夜没回来。” 周培方步子微微一顿,又是神色如常地往前走。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 郑时芙一个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脾气又倔。 不仅不识字,声调也时常带着一股乡音。 纵使是找到了工,定是也做不好,稍有不慎便要被主家惩罚。 连休沐的日子都被夺了去。 外头又哪里有家里容易呢? 就连他天资聪颖,读了一辈子书。 在这京城,这一步步走得也是这样艰难。 周培方正想着,便瞧见已经到了小宝所在的偏房。 他迈了步子进屋。 却陡然发现了屋里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夹袄,下头配了一件月白色素面棉绫裙。 崭新的衣裙料子厚实绵软,衬得身段温婉纤秀。 头上簪着一根素色玉簪,细白的耳垂上还挂着两个碧玉的耳铛。 她坐在桌边,低低垂着头,哄着怀里的小孩。 日光落在她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她耳垂处的耳铛摇晃。 周培方动作一顿。 又是猛地迈了大步进了偏房。 桌边的女人循声抬头,瞧见来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 她的声音冷淡,不似从前那样温吞:“你来做什么?” 方才分明听了李奶娘说。 她不在的这半个月里,小宝从未见过她爹的模样。 周培方对于小宝……就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连门都懒得踏进来。 周培方骤然听见她冷淡的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来陪一陪小宝。” 他说着,又是习惯地坐在郑时芙身边。 跟往常一样伸出手指,随意哄了哄小宝。 怀里的小宝没动静,圆圆的眼睛茫然地盯着他。 没认出来。 周培方指尖一顿,他微微蹙眉,缓慢将大手拢到了膝盖上。 过了良久。 然后才支起身子看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体恤: “你这些时日去哪里了?” “人瞧着都是瘦了。” 郑时芙哄着小宝,长长的睫毛映着日光,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手上的动作未停,也没抬起头来看他。 只是很随意道: “在家也是为奴为婢,在外头也是为奴为婢。” “既然外面有银子,那自然是要去外面做了。” 周培方眉头蹙得是更深了。 他知道她性子倔,遇事从来都只是说得轻巧。 若外头的活计容易,她昨日里休沐便不会被主家为难,连家都不能回了。 如今不过是因为与他置气。 所以在外头强撑着。 有什么委屈都是往肚子里吞。 周培方叹了一口气:“外头的世道艰难,想赚点钱,凭你自己,哪里是容易的事情?” “回来吧,芙娘。” 不仅她在外头受累,他在家里也是不好过。 “再说了……你把小宝交给一个生人来带,你能放心?” “万一之后她与你生分了,你要怎么办呢?” 时芙缓慢的闭了眼睛。 原来他也知晓她的不容易。 可是因为他周培方,她何曾容易过呢? 若是从前,时芙听见这句。 眼泪已经涟涟的滚了下来。 可是如今—— 他突然听见她抬头道:“你与小宝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何她都认不出你来了?” 周培方一顿。 便见时芙定定的望着他。 此刻,她的瞳孔浸在日光里,缓慢的变成了琥珀色。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来话。 “没有你的照顾,连我都对小宝疏忽了些许……” 时芙抿着唇,怀里抱着小宝。 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漠然。 周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外头干活,你一个月才多少银子?” “我还得给小宝请个奶娘,用的银子比你一个月赚的都多。” “我心疼你在外头受累,还让全家都不方便了起来。” 周培方字字句句,说得温良恳切。 他觉得两个人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候。 可这一字一句落在时芙耳朵里,却觉得荒谬又讽刺。 一切不过是他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心疼的从不是她。 他担心她丢了他的体面,碍了他的好日子。 从前他周培方与郡主的方便,不过是她夜以继日的操劳。 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 时芙想回忆起自己与小宝蜷缩在耳房的日日夜夜。 那时耳房的屋顶漏水,连带着她的心也落着泪。 一想到这里,她竟突然笑了。 郑时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从前我在家伺候,给郡主为奴为婢、洗衣做饭,你给我多少银子?” “三年来我在家里伺候你们父子,典当首饰、卖掉祖地,你又是给我多少银子?” “周培方,你先把从前欠我的还清了,再说明日的事情吧。” 一句话落下,满堂骤然死寂。 郑时芙指尖轻颤着,却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这几句话,早已被她压在喉咙里无数个日夜。 就像是一根绵绵的刺,扎得她辗转翻折,却从来不敢吐露半个字。 如今终于脱口而出,她自己都先愣了一愣。 胸口那团淤积多年的郁气,竟似骤然一散。 只余说不出的利落与松快。 周培方怔怔地看着她。 比愠怒更先来的是错愕与惘然。 若是郑时芙不说起,他倒是还不知道她还心心念念着从前的事情。 可他早已许诺了她一品夫人的诰命。 许诺她坐四抬青帷银顶轿,回乡祭祖时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她竟还要翻出从前的旧账来。 就连郡主都从未拿过她的提携来挟恩图报…… 身边沉默的李奶娘,又是听见时芙的话,也小心翼翼的抬头来看他。 那讶异的眼神,叫周培方的脊背有些发僵。 他怔怔瞧着时芙的脸。 她从前素来温吞柔顺,凡事小心谨慎,从不敢与他高声半句。 再不济。 也只是委屈的耍了性子。 可如今出去久了,竟都学会刺人了。 此刻时芙整个人被日光轻轻笼着。 肌肤似被浸得透亮。 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淡漠地望着他。 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培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好似不一样了…… 好似有什么东西,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第一卷 第42章 不知进取 郑时芙见他一副横眉冷目的模样。 安静地等候着他疾言厉色的声音。 她的心是冷的。 早在他压着自己去向郡主道歉认错的时候。 已经冷透了。 谁知周培方却收敛了神情,忽而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了椅凳上,坐回时芙的身边。 又对着她温声细语地开了口。 “芙娘,你难道已经忘了吗?我早已许诺了你一品夫人的诰命。” “许诺你坐四抬青帷银顶轿,随我回乡祭祖时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你从前对我与润清的付出,我从未忘怀。我如今在京城汲汲营营,如履薄冰……为的便是我们的未来。” 男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耐心。 熟悉的话语拂过耳畔。 从前的她,已经听过几千回了。 时芙一怔,然后抬眸,便对上周培方温润的眼睛。 原来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 勾得她不分南北。 叫她满心欢喜地受尽屈辱。 郑时芙仍旧是沉默地看着他。 什么话都没说。 眼底的疏离与淡漠,却叫周培方的心头莫名的发慌。 “芙娘……” 他就这样唤了她一声。 “这样,我来教你识字吧……你从前在江南不是一直很想学吗?” “若是你往后当了诰命夫人,怎么能不会识字呢?” 感受着周培方温和的视线长久地注视着自己。 就像是要证明自己从未忘记过从前的许诺。 时芙眼睫轻轻一垂,掩去眸底的嘲弄。 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是想要识字的。 那从前为何……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呢? 她突然有点悲哀了。 悲哀从前满怀期待、满心欢喜的自己。 时芙迎上他的目光,缓慢启唇—— 还未开口说话。 却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周郎,你竟在这里,倒是叫我好找……” 时芙眼见着周培方突然直了身子,离得自己稍远了些。 郡主缓慢踏进门槛,眼睛轻轻掠过郑时芙的身影。 又是对着周培方一笑。 “周郎你能送我出门吗?” “……就像是从前一样。” 周培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缓慢看了时芙的脸。 郑时芙安静的坐在原地,没说话。 她没挽留。 就连眼神都没有变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培方从桌前起身,又是望向了郡主。 他踌躇着开了口:“郡主,您是否能稍等些,我与她……还有话要说。” 从前他的事情太多太忙。 时芙想与他说两句话,却总是被打断。 他知道她那时心里怕是也不舒服。 如今才不敢再挽留了。 裴淑娴意外地听着这话。 余光却见周培方的眼神在时芙的脸上流连。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抬起了下巴。 便听周培方紧盯时芙的眼睛,对着她开了口: “若是你现在想学,我现在便能教你。” 毕竟休沐的时间不长。 她即刻便要离了周府。 若是能因为识字,辞去了外头的工,再没有多余的心思。 那也是好的。 毕竟赚那几两碎银,哪里有读书重要? 周培方原以为会瞧见女人欣喜又急切的眼眸。 可他却见郑时芙冷静地抬眼看他。 她的声音轻轻的:“既然周大人有事要忙,就先去吧。” 仿佛褪去了往日的温顺。 只留下一片冷眼旁观的漠然。 时芙继而垂了眼眸,望向怀里的小宝。 “别让郡主白白等着。” 周培方眉眼骤然一凝。 从前小宝生病,纵使是府里有药,纵然他去见郡主是办正事。 可郑时芙一见他去寻了旁人。 她便也要在床榻上闹着性子。 指尖拽住他的衣袖,眼眸含泪地苦苦挽留。 如今他愿意教她识字……从前她心心念念的事情。 可她竟然突然懂了事。 懂事到让周培方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周培方心神有些愕然。 认真地观察她的神色。 分不清这是她的置气,还是她心底所想。 却听郡主娇俏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周郎,今日我便要去见我的父王了。” “父王公事繁忙,兴许今日便能见到了……” 郡主当着时芙的面,伸手牵起周培方,神情亲昵。 周培方看着时芙,瞧她半分生气都没有的意思。 才明白她是真的不愿识字。 周培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思进取,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 “又如何让人瞧得起你呢?” 他说完这话,随郡主走了出去。 男人的字字句句扎在她的心口上。 时芙报之一笑,缓慢地垂了头。 等两人出去后,郡主才仰头询问。 语气也是干巴巴的:“周郎,你刚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说?” “你跟一个嬷嬷有什么好说的?竟是连我都不愿意送了!” 周培方见郡主这副吃醋的模样,心头突然动了动。 郡主金枝玉叶,天真又娇憨。 她学过很多字,学识能与世间的许多男子媲美。 可郑时芙呢……孩子都已经生了。 连学几个字都兴致缺缺的,想叫他哄着求着。 到底是……因为教养不同,所以人与人的差距才这样的大。 周培方想着,又是垂了眼眸。 他对郡主温和地笑了笑:“能与郑嬷嬷讲的事情,原也是一件不打紧的事情。” 郡主听见这话,突然就笑了。 她将头靠在了周培方的身侧:“对啊,我对这些奴婢从来是话不投机,原来周郎也是这样觉得。” 周培方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其实郑时芙不想识字,倒也是一件好事。 这就说明她没有心思写和离书。 她终于消了和离的心思。 等他官至一品,他们便还能好好过日子。 她终究是他的发妻,虽出生乡里,眼界狭小。 如今瞧见了外头的花花世界,自己又赚到了几个银钱。 便觉得有了底气,腹内草莽,脾气却越发的大了。 但是没关系。 他会管会教,却不会抛下她的。 他马上就要依靠郡主攀上王府的关系。 只要得了誉王殿下的青睐,他周培方便能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到那时候,郑时芙才会发觉自己现下的选择到底是多么的正确。 才会明白她这样一言不合的耍小性子,开罪了郡主与王府…… 到底能耽误多少事情。 第一卷 第43章 偶遇 等周培方走了,偏房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方才时刻低着头的李奶娘,此刻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看她。 方才的争辩一句句落进耳里,她早已听得心头发酸。 如今望向时芙的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同情。 时芙瞧懂了她的眼神,又是垂眸一笑。 她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宝,然后开口:“周府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 李奶娘一愣:“夫人……奴婢一个月是五两银子。” 她听了主家方才的话,心底有些踌躇。 也不明白如何称呼……眼前这位的身份。 时芙摇了摇头:“我不是这府里的夫人,小宝也只是暂时待在这里。” 她的目光温和且坚定: “周培方一月给你多少银子,我也给你多少银子,只愿你好好待我的小宝。” 她说着,从荷包里寻了五两银子,又是递到了奶娘的手上。 她温声道:“你的孩子定也不大,这些银子便给她买些吃食。” 李奶娘愣愣的接过时芙递来的银子。 然后突然就跪了下去。 “奴婢是死了丈夫,活不下去了,才舍了孩子出来当奶娘。” 她抹了一把眼泪:“您不容易,却这样心善……” “奴婢定会好好照顾小主子,豁出性命去护着,就像是对奴婢的亲生孩子一样!” 时芙听见这话,咬了咬唇瓣。 她仰头望天,只愿把眼睛里的泪逼回去。 这世间女子活着,怎么都这样的难呢? 她看着这李奶娘,就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时芙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奶娘一边擦泪一边道:“若是府里有什么事情,奴婢会给您递消息。” 听着李奶娘的话,郑时芙终于心安了几分。 她给奶娘报了青书在王府外的住处。 然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是小声的叮嘱:“少让孩子在郡主面前露脸。” 李奶娘看着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一身鹅黄夹袄衬得人单薄纤细,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心里却又是唏嘘又是不忍。 分明是正妻,性子这样好,长得还这样漂亮…… 这命怎就这样可怜呢? 郑时芙的话刚说完,怀里的小宝就突然咿咿呀呀地闹了起来。 时芙摸了摸小宝的屁股,觉得尿布有些重了。 便紧忙把她放在床榻上。 她出府的时间没多少,小宝所有的照顾都要假手于人。 眼下换个尿布,或许是她唯一能为小宝做的事情了。 时芙想着,指尖轻轻抚过小宝软嫩的脸颊。 千般万般舍不得,终究还是要走。 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密密缠住,又酸又胀。 她想着,却见床榻上的小宝挥舞着小小的手脚。 瞪圆了葡萄似的眼睛,粉嫩的小嘴巴一张一合。 然后时芙就听见她突然的声音:“妈……” 时芙一怔,急忙将脸凑到了她的嘴边。 “小宝方才说什么了?” 小宝盯着她又是笑,嘴唇碰撞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妈……妈……” 那一声又轻又软,像羽毛轻轻刮在心尖上。 时芙突然搂紧了她。 仰头望着天,眼泪就这样滚滚的落了下来。 身体都忍不住发起了颤。 “小宝乖,不要……忘了娘好吗?” 等她在王府站稳脚跟。 然后堂堂正正的把她接到身边…… ………… 裴淑娴起初是不愿再带周培方来一趟王府的。 因为她昨日为了他,在书房门口等了半日。 日头都西斜了,却仍旧未等到父王的身影。 她从来都是娇生惯养。 何时为了旁人受过这样的累? 裴淑娴心头窝火。 不过方才在周府瞧见了郑时芙。 裴淑娴骤然又是改变了主意。 就算是周郎再珍重那个女人…… 可她与郑时芙可不一样。 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能改变周家全族的命运。 裴淑娴想着,微微的抬了抬下巴。 周培方送她到了王府门口,她便抬脚去了书房。 绣金的裙摆在日光下蹁跹。 终于,她这次在院子里便瞧见了青书。 “青书,父王在里面吗?” 青书抱着剑,骤然瞧见裴淑娴也是有些意外。 毕竟郡主这些时日诗兴大发,日日与那些京城的世家小姐出门交际。 说什么曲水流觞、吟诗作对…… 鲜少来了殿下的书房。 “主子是在书房里……” 裴淑娴笑了笑,缓慢推开了书房的门。 只见裴执玉端坐在桌后,手持朱笔,垂眸批阅文书。 他穿一件象牙白色圆领袍,玄色大氅压在肩上。 眉眼淡漠,衬得人比从前还更冷些。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的动作未停,也未抬眼,只是淡淡道。 “舍得回来了?” 没有厉声,没有呵斥。 只是轻轻这么一句,裴淑娴脸上的笑容便缓慢淡了下去。 她乖顺的低下头,再没了人前的高傲。 而是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父王,女儿听闻近日您为琐事忧心,便想来看看您……” 裴执玉听见这话,终于抬眼,往裴淑娴的方向淡淡一瞥。 裴淑娴骤然轻了呼吸。 她垂了眼眸,老老实实的说出了自己意图: “女儿其实……是想向您引荐一位学识渊博的君子。” 裴执玉缓慢顿了笔。 他终于支起身子,正眼看她。 眉峰微蹙。 便听见裴淑娴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三元及第、学识渊博,如今到了京城做官,眼下……还没有婚配。” 裴执玉听着,掀了凤眼。 他薄唇轻启,正想开口,却骤然瞧见了窗外的人。 窗户半开,屋外日光明媚。 郑时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毛茸茸的衣领裹着她莹白的脸颊。 和煦的暖阳描绘她娇颜的五官轮廓。 日光下……她就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郑时芙气喘吁吁的将手里的食盒递给青书。 跑起来裙摆蹁跹,耳垂处碧玉的耳铛也跟着摇晃。 她脸上笑盈盈的向青书说些什么。 嘴唇仍旧是红艳艳的水润。 可与昨夜靠在床沿,眼泪涟涟的……完全成了两个女人。 裴执玉莫名一顿。 偌大的书房就这样安静了下去。 裴淑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声。 两声。 她指尖揪紧裙摆,抬头想要说话。 却见父王眼神越过了她,向她的身后望去。 裴淑娴一顿,便想循着他的视线转过身。 第一卷 第44章 生疏 裴淑娴还未转身,便恰好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从案桌后传来。 “好。” 虽只有一个字,却叫她心中生出万千欣喜。 她连忙抬头看她,又是小心翼翼的询问:“父王此刻可得闲?” 如今周培方还在王府门口等候呢。 若是两次都让他无功而返,倒是显得自己有些面上无光。 裴执玉收回视线,不置可否地垂眸,瞧着自己案桌前的文书。 其实文书正巧批阅好了,此刻很得闲。 男人的指骨缓慢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 视线透过半敞的窗户往外望。 目光有些邈远。 “过阵子吧。” 他的声音冷淡。 裴淑娴一愣,心中有些不甘。 又是下意识的追问:“父王!为什么呢?” 她这话脱口而出,随即感受到裴执玉在桌前头投来视线。 他的目光不轻不重。 裴淑娴有些怕,心里即刻便后悔了。 但还是听见裴执玉淡淡的解释:“等会儿要教雪舟识字。” 裴淑娴抿紧了唇瓣,缓慢垂了头。 父王冷淡,她一向是知道的。 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虽同样不是亲生,但她是奶娘的孙女,而裴雪舟是将军的儿子…… 她与父王的关系……永远不能像父王与裴雪舟那样亲密。 纵使是在外头与京城那些官家小姐相处。 她们同样因为她的出身……对她的态度居高临下。 她与京城的高门贵女之间,永远都有着一层隐形的隔阂。 可她已经十八了,等不了了。 父王素来冷情,祖母又不在乎她。 三夫人管家,从来给她挑的都不是什么好姻缘。 什么世家庶子,将门纨绔…… 统统都是别人不要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所以她要自己找,就必须要牢牢抓住周培方。 周培方家世清白,人也英俊,不仅三元及第,又有着一个极其聪慧的儿子。 若是周家一门出了两位状元郎…… 裴淑娴缓慢垂下眼眸。 她会用父王的权势给周培方铺路。 而周培方也会畏惧于她的权势。 他抛弃他那粗鄙卑贱的发妻,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周郎才华横溢,人却温和谦卑。 总是会将戏文讲得精妙绝伦,还会给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情书。 他与那些京城眼高于顶的官家子弟……截然不同的。 裴淑娴想到这里,又是缓慢地抬了眼眸。 望向那道端方如玉的身影。 “……若是父王得空,便瞧青书来寻女儿吧。” “您见了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裴淑娴对于周培方的才华,倒是十分自信。 裴淑娴离去后,裴执玉便把青书唤进了书房。 他原意是想叫青书查查如今的新科状元。 可瞧着青书急急忙忙的入内,嘴里还鼓鼓囊囊的。 嘴角含着些糕点的碎屑。 裴执玉的眼眸一凝。 眼前便莫名浮出了女人笑盈盈的脸。 他淡淡问:“你方才在干什么?” 青书伸长了脖子,嚼吧嚼吧急忙把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 唇齿间还于那抹清甜。 青书说起话来也是眉开眼笑的。 “方才时芙姑娘来送糕点。” 男人的声音冷淡:“糕点呢?” 青书嘿嘿一笑:“她送给我,我便没忍住吃掉了,很好吃呢!” 男人的动作一顿。 其实他就是按照主子的吩咐,给时芙姑娘送去了香烛纸钱。 既然时芙姑娘问了殿下的病,他便也老实回答,殿下发病时脾气不好,对谁都一样。 最后时芙姑娘小心翼翼地问起他在府外的宅子,若是家里出了事,希望能递个消息。 他在府外哪里有宅子? 不过他也大方,随意报了主子在外头的宅子,说有什么消息尽管递来。 他都能收到。 之后,他就看时芙姑娘的眼睛亮了。 她中午出府一趟后,傍晚又是送来了糕点。 青书想到这里的时候,嘴里仍在回味。 时芙姑娘送来的糕点实在是太好吃了! 是用锦绣堂后院里槐树上的槐花做的,吃起来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以后他再也不说时芙姑娘的坏话了。 青书正想着,便见桌后的殿下缓慢抬头看他。 “雪舟呢?” 裴执玉突然问。 青书一愣。 感受着殿下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流连,他伸手抹了抹嘴:“小公子在堂屋后玩秋千呢!” “您不是说今日让他休息吗?” “把他叫来上课。” 男人的声音冷冽无波。 ……………… 郑时芙回来后,想起青书说喜欢她做的糕点。 便又是书房给他送去一些。 毕竟她给李奶娘报了他宅子的位置,若是李奶娘递了消息,倒是要麻烦他了。 等从书房回来后,她便钻进了小厨房做晚膳。 时芙将晚膳带到锦绣堂,却不见小公子。 翠翠说不巧。 忘记告诉她今日正好是十五,小公子要去陪老夫人吃素宴。 上次十五,便是小公子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掀了桌子的那日。 转眼她来王府已经一个月了。 时芙一怔,然后问道:“小公子现下已经去了吗?” 翠翠摇头,倒是有些无奈。 “还没呢,小公子去殿下的书房上课了,是殿下突然叫的。” 翠翠的话音刚落,便见裴雪舟嘟着嘴巴。 小腿怒气冲冲迈进了堂屋。 裴雪舟此刻看上去很生气。 面色颓唐,原本带去的课业都不愿带回来了。 翠翠笑着问:“小公子今日是怎么了?” “父王今日好凶!我根本不喜欢他了!” 时芙和翠翠都是一愣。 翠翠急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小公子,等会儿去老夫人院里可不能这么说。今日各位夫人都在,您可要乖乖吃菜,讨老夫人欢心。” 翠翠想不明白。 小公子这样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讨老夫人欢心呢? 裴雪舟气鼓鼓地甩掉了翠翠的手,小嘴翘得老高。 “哼,我不喜欢祖奶奶!我就是讨厌她!” 翠翠听见这话,脸色一变,急忙又要伸手捂嘴。 时芙却缓慢地蹲了下去。 她双眼与裴雪舟平视,然后温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呢?总要有个原因吧?” 裴雪舟愣愣地瞧着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他的父王。 第一卷 第45章 辞掉 他的语气莫名的软了下来。 “因为祖奶奶区别对待,她喜欢裴丰茂,不喜欢我!她只叫裴丰茂去她院子里玩!” 裴丰茂便是三房梁氏的嫡子,比裴雪舟略大几岁。 那日白鹿书院,裴雪舟把同窗踹入茅坑时,便是他急忙叫了先生去救人。 素日里精通诗书,比裴雪舟懂事百倍。 郑时芙听着,又是问了一句:“那你在府里喜欢谁呢?” 裴雪舟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开了口。 “嗯……祖奶奶讨厌!大伯母讨厌……三婶婶讨厌,四婶婶也讨厌!” “还有,我最最讨厌的就是裴丰茂!” 时芙瞧他掰着小指头一个个地数过来。 她心下一时有些语塞。 小公子在府里竟一个人都不喜欢。 而他讨厌她们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她们都不喜欢小公子。 难怪她在王府待了一个月,竟是什么人都未见到。 时芙突然叹了一口气。 小公子父母早亡,虽被殿下收养。 可在这王府,日子过得也是不易。 时芙咬着唇瓣,又是小声地问他:“那你想要祖奶奶喜欢你吗?” 裴雪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生气了。 他圆圆的葡萄眼盯着时芙,气鼓鼓地开了口:“不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人喜欢我!” 小孩童稚的声音清脆响起。 掷地有声。 “我每天自己一个人待着,去荡秋千!去跟阿满说话!我自己跟自己玩,也很开心!” 郑时芙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她能看得出来,小公子其实很希望能得到大人的喜欢。 她缓慢将小孩搂到了自己怀里。 他会道歉。 他会问殿下郑时芙这三个怎么写。 就算是挨打,也要帮她赶走先生。 怎么就不能得到旁人的喜欢呢? 同她一样。 时芙低低对着他道:“奴婢做了些菜,您把素菜带过去。” “与老夫人一起吃,好吗?” 裴雪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才不要!” 郑时芙缓慢的撒了手,又是笑盈盈地抬头望他。 “若是你不带,便只能吃老夫人院子里的萝卜蘑菇了。” 裴雪舟嫌弃,一想到院子里的萝卜蘑菇,一张小脸都是皱巴巴的:“我才不想吃她院子里的萝卜蘑菇……” 他说着,又是瞧见时芙脸上的笑容,才猛地回过神。 他气鼓鼓地叉腰。 “郑时芙,你可真坏啊!为什么我每一次都要听你的!” ………… 等瞧完了裴雪舟留下来的课业。 日头也是西沉了。 青书站在书桌边,透过半敞的窗户瞧着天边的圆月。 “殿下,今日十五,小公子又要去老夫人院子里吃素斋了。” 裴执玉淡淡抽出一本书,没有说话。 青书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 “属下觉得……老夫人不喜欢小公子。” 裴执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扯了嘴角。 “她到底喜欢过谁呢?” 不仅是裴雪舟,就连他也是一样的。 况且裴雪舟自幼顽劣,也从来不在乎这个。 “罢了。” 男人的声音冷淡。 青书觉得不能罢了。 殿下自幼冷情,如今已是不在乎这个。 可小公子不一样。 小公子小小年纪却父母双亡,平日里殿下忙于朝政,他身边就两个丫鬟伺候。 若是老夫人不喜欢他,那他在王府里的日子能有多好过? 青书想着,又是舔了舔唇瓣。 他注视着殿下那张漠然的脸,又是将他听说的事情讲了出来。 “属下听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老夫人似乎看不惯小公子这么大了,还请了奶娘。” 男人的动作一顿。 “她觉得这传出去难听,今夜想要叫他把奶娘辞了。” 青书摸了摸鼻头:“是想让他戒奶……” 他讲到后面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不能再轻。 案桌前的男人倏地垂了凤眸,将手中书册合了起来。 “那便去看看。” 裴执玉走到裴老夫人的梧桐苑时,里头烛火通明。 他穿过回廊,还未踏入堂屋。 便听见屋里人在说他杀了儒生的事情,叫所有人心有戚戚。 不过等他迈过门槛。 屋里的女人惊惶瞧着他的身影,声音便戛然而止。 热络的气氛陡然消失。 屋内一下变得拘谨起来。 屋内挤挤攘攘的人通通跪了下去,就连裴老夫人也站了起来。 裴执玉沉默地站在原地。 瞧着满地乌泱泱的低垂的头。 恭敬又疏离。 裴执玉眼神淡漠,随意扫过那截月牙似的后颈。 然后缓慢地坐到了桌前。 桌上的菜已经动过了大半,特别是那道山药炒木耳。 几乎已经见底。 丫鬟很快为他送来碗筷。 裴执玉抬起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说些什么?”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大夫人和四夫人倒是都没说话。 便见三夫人梁氏缓慢地开了口:“不过是在说雪舟最近又调皮了。” 裴雪舟的身体逐渐紧绷了起来。 又听梁氏笑盈盈地道: “从来都没什么顺心的事情,先是在白鹿书院把同窗踹到了茅坑,然后又掀了母亲的桌子,最后竟是把教他的先生从王府赶走了。” 梁氏顿了一下。 倒是不敢说殿下杀了贡生的事情。 “……自从那以后,母亲的胃口便一直不好,什么都吃不太下,人也消瘦了不少。” 裴老夫人语重心长的看向了裴雪舟。 “这些也就罢了,都已经三岁了,丰茂这个年纪早已开蒙……” 三夫人轻轻补充:“丰茂那时是能做诗了。” 郑时芙听见这话,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见的便是裴雪舟紧紧抿着的嘴唇。 “是,可雪舟三岁了竟还要个奶娘伺候。” “如此不学无术,说出去到底是要让王府的名声怎么好呢?” 时芙听着,指尖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自己照顾好小公子便能在王府站稳脚跟。 却不想老夫人早已对她不满…… 若是她被王府辞了,又要如何识字? 如何和离呢? 郑时芙六神无主地想着,心下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咬紧了唇瓣抬眸,却意外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烛火映着他漆黑的眼眸。 男人眼眸幽深。 深得像是能把她吸进去。 郑时芙的喉咙有些发紧。 只听见耳畔传来三夫人的声音:“母亲的意思,就是让雪舟把这奶娘辞了。” 第一卷 第46章 殿下给的底气 郑时芙闭了闭眼眸,咬着唇瓣跪了下去。 堂内安静无比。 带着寻而未决的静默。 心尖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 又涩又闷。 此刻正在轻轻发着颤。 裴雪舟张皇抬起头,张嘴想要为郑时芙辩解些什么。 却听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 “没胃口便去寻太医,与旁人何干。” 众人一愣。 裴雪舟瞪圆了眼睛。 就听裴执玉声音泠泠落地。 “既然母亲院里的人照顾不周,便悉数发落,也不必留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呼吸皆是一窒。 梧桐院的下人连忙跪了下去。 裴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裴执玉的脸。 “执玉!” 裴执玉没说话。 只是淡淡地饮了一口茶,茶水氤氲了他的眉目。 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裴老夫人未出口的话便这样堵在喉管里。 满堂皆静。 梧桐院的下人低低垂着头,连求饶都不敢发出声音。 郑时芙呆呆的跪在原地。 她茫然的抬起头,瞧着殿下冷若冰霜的脸。 他的瞳色深深。 没想到殿下冷清的性子,竟对这裴雪舟这样维护。 不仅连王府的脸面都不顾。 还对裴老夫人说出这样的话…… 水雾漫过他冷冽的骨骼,他的神情依旧淡漠。 带着风雨不动的沉静。 时芙仰头,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不知为何,方才那股惶恐不安的情绪,竟缓慢消失了。 那颗时刻凄惶的心。 就这样安稳的落了下去。 郑时芙突然觉得—— 有殿下在,她也没什么好怕了。 殿下虽严苛,却也维护小公子的一切,尊重他的意愿。 只要她好好伺候,叫小公子改了从前的性子,得了老夫人的喜爱。 她便能在王府安稳立足…… 也不会叫人觉得小公子丢了王府的脸面。 时芙想到这里,心中生出几分底气。 她缓慢地朝着裴老夫人磕了一个头,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老夫人食欲不振,或许换个厨师傅,换些菜式便能解决。” “奴婢愿意试一试。” 梁氏闻言,冷笑了一下。 她随意夹起一片山药,又是送入口中。 最后一片山药被她夹走,裴雪舟顿了筷子。 眼巴巴地看着她。 只见她垂眸瞧了时芙,然后道: “母亲院里的厨师傅都是从前宫中的御厨,他们尚且都不能叫母亲有了胃口。” 眼下这山药入口即化,比她院里的手艺都好上不少。 可母亲却没毫无胃口…… 只怕是这裴雪舟顽劣不堪,太叫人忧心。 殿下却还护着…… 梁氏想着,声音有些冷:“你这奶娘倒是想越俎代庖,插手母亲院子里的事情……真是从未有过的规矩。” 她的话音未落,裴雪舟便抬起头瞧她。 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可是三婶婶吃的……便是时芙姐做的菜呀!” “你把最后一块夹走了,夹得那么快,让我都抢不到了!” 他的话音一落,梁氏的脸色一僵。 她诧异地瞧着郑时芙的脸。 一旁的大夫人柳氏也是好奇地开了口:“这山药木耳是你做的?” 大夫人柳氏年岁稍长。 穿着一身月青绫罗褙子,内搭米白软缎长裙,鬓边簪一支羊脂玉簪。 此刻也是笑吟吟的,打破了眼下的僵局。 她的母家不比梁如云显赫,又是庶出的女儿,所以也不争不抢。 膝下一儿一女,性子温润宽厚,平日里倒是难得会关怀裴雪舟几句。 裴雪舟听见她的话,眨巴眨巴眼睛,倒是一脸得意的回答了。 只见小孩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不只有山药炒木耳,还有梅汁蒸茄子,都是时芙姐做的,我看祖奶奶也吃了好几口!” 气氛陡然缓和了些。 裴老夫人瞧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碗碟,回忆起刚才的酸甜相宜的茄子。 倒也是扭头望向了时芙。 时芙垂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小公子听闻祖母近日胃口欠佳,一直心心念念着,他为了孝敬祖母,便叫奴婢做了他最爱吃的两道素菜带来。” 裴老夫人一怔。 回忆起一月前在锦绣堂时,裴雪舟说过的话—— 他才三岁,从前那样顽劣的性子,如今却没想到连一月前的事情,倒是还时刻惦记。 只听女子声音轻柔,如玉珠落盘。 “或许是因为心意相通,老夫人冥冥间读懂了小公子的孝心,所以今日食得也格外多些。” 所有人意外抬眼,望向了裴雪舟的方向。 今日这两盘格外可口的素菜,竟是雪舟带来的…… 上个月十五,他还怒气冲冲地掀了桌子,说这辈子再也不会吃素菜的。 感受着众人各异的视线,裴雪舟茫然地咬着唇瓣。 只有裴执玉缓慢掀了眼眸,望向时芙那张盈盈的笑脸。 裴雪舟哪会有这样的孝心。 定全然是她的主意。 伶牙俐齿。 倒不是从前一样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大夫人持着玉筷夹了一口,缓慢道:“这梅汁蒸茄子酸甜开胃,倒是真叫母亲的胃口好些。” 先前她瞧着这道菜,便觉得古怪,于是也没动筷。 殊不知竟别有一番滋味。 裴雪舟一听这话,终于有了言语:“对呀对呀!时芙姐做的菜,无论是谁都会喜欢!” 他嘿嘿一笑。 裴老夫人听着小孩银铃似的笑声,面上的表情也逐渐缓和了起来。 “雪舟今日倒是难得的懂事……” 三夫人不说话了。 她眼睁睁见老夫人夹了一筷茄条放在了裴雪舟的碗里。 “既是你喜欢的菜,便在祖奶奶这里多吃些。” 裴雪舟呆呆的盯着眼前的茄条。 愣了很久,然后缓慢夹起,放进了口中。 “谢谢……祖奶奶。” 他的声音低低的,表情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翠翠瞧见眼前这幕,急忙上前把跪在地上的时芙搀了起来。 她偏头看着时芙的脸,又是欣喜地捏了捏时芙的手心。 小公子入府三年,是老夫人亲眼看着长大的。 可如今是第一次得了她的夸奖。 时芙也转过头,握紧了她的手。 她无言地对着翠翠笑了一下。 裴执玉沉默地坐在桌前,瞧着两个小丫鬟紧紧交叠的手。 他缓慢地揭开茶盏,低低饮了一口。 水汽弥漫了男人的眼帘。 裴执玉的喉结微微滚动。 第一卷 第47章 指了时芙去做裴执玉的通房 京城突然开始下了雪。 郑时芙推开门,厨房白茫茫的蒸汽四处逸散,与雪是一样的颜色。 映入眼帘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湖面结了薄薄的冰,亭台楼阁、回廊朱门皆笼在朦胧的雪雾里。 檐角的积雪时而滑落,传来簌簌轻响。 这是时芙入了京城后,见到的第一场雪。 王府内是一片清寒静谧。 时芙穿着崭新的冬衣,指尖好奇地触碰枝叶上薄薄的积雪。 指腹是冰冰凉凉的。 看着这漫天的白色,心中满满当当的愁绪忽而空了。 好似什么都不愿想了。 郑时芙轻轻地笑了一下。 口中溢出白白的雾。 她做完了午膳,挎着食盒从小厨房走到锦绣堂,一路在洁白的雪山落下脚印。 等她走到锦绣堂门口。 便见裴雪舟穿着一件赤红锦缎厚冬袄,踏着薄雪急急迎了出来。 红衣映着白雪,衣领镶着毛绒绒的狐绒,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时芙看着他稚气柔软的眉眼,又是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阿芙姐,今日下了雪,我们用过膳便和翠翠姐一起去后院堆雪人吧?” 今日殿下公务繁忙,早晨便进了宫,一直都没有回来。 他暂停了今日的课业。 “裴老夫人胃口不好,您带着午膳去老夫人院子里,陪着她一同用膳好不好?” 裴雪舟闻言一愣。 他紧紧的抿住了嘴唇,然后摇头:“不!我才不去!” 时芙顿了顿。 翠翠缓慢从锦绣堂里面走了出来。 “可是老夫人的院子宽阔,里面有狸奴、有梅花,还有一大片湖。” 翠翠说着,笑吟吟的望向裴雪舟。 “冬日里湖结成了冰,湖边的雪一定更厚,您从前不就很想去她的院子里玩吗?” 翠翠知道,昨日裴老夫人不过给小公子夹了一筷子的茄片。 他昨日一晚上兴奋得都睡不好觉。 小公子其实从来都是想得到大人的夸奖。 如今幸好来了时芙。 裴雪舟纠结着小手,神情有些犹豫:“可是祖奶奶不喜欢我……” 翠翠揉了揉他的脑袋:“昨日老夫人不是还夸您懂事吗?” 裴雪舟一听这话,想起昨日的事情,表情终于开心了。 他接过时芙手里的食盒,又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走!我们去陪祖奶奶吃饭!” 等时芙跟着裴雪舟到了梧桐院里。 才发觉屋里正巧有人。 原来今日白鹿书院休沐,裴丰茂今日早晨刚回了王府。 中午便来陪裴老夫人用膳。 裴丰茂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桌前,他随身的丫鬟站在桌边布菜伺候。 祖孙俩在桌前聊天,裴丰茂都一板一眼地回答。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古板的小大人。 裴雪舟瞧见屋里人,骤然顿住了脚步。 他转头望向郑时芙,郑时芙便伸手推了推他的背。 小孩踉跄一步跨入门槛,就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雪舟来了?” 时芙声音温软:“今日初雪,小公子担心老夫人食欲不振,便吩咐奴婢做了些热菜送来。” 裴老夫人闻言,眼神柔和了起来。 她坐在桌前,抬眸瞧了时芙一眼。 然后缓慢往下看,对上裴雪舟圆溜溜的葡萄眼。 “快些进来,外头落了雪,小心着凉。” 慈祥的眼神含着笑意,倒是叫裴雪舟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屋内燃了炭火,暖烘烘的。 郑时芙将食盒摆在桌前,又是一份份拿出里面的菜。 昨夜在梧桐院伺候晚膳时,她小心观察老夫人落筷的菜品。 便发现裴老夫人其实与小公子一样,也都是喜欢甜的。 嗜甜正巧符合江淮的口味,于是时芙今日便特地做了江淮菜。 是用藕片、荷兰豆、胡萝卜、木耳同炒,配色清雅错落,就像江南的池塘。 名字也高雅,就叫荷塘月色。 另外一道素烧鹅。 是用豆腐皮卷了菌菇时蔬,然后下油锅炸至金黄,吃起来外脆里嫩。 甜汤则是桂花糯米糖藕羹。 都是些易消化又解腻的菜,闻着味道便能勾起食欲。 菜肴一份份的从食盒摆到桌上。 时芙又是道:“小公子从前便想与丰茂公子一样,在祖奶奶的膝前伺候。” 裴雪舟小脸一红。 裴老夫人看着眼前的膳食,难得都是她喜欢的菜式。 她淡淡地笑了,持着玉箸夹过一块烧素鹅放在碗里。 “偶尔便与你丰茂兄长一起在院子里玩一玩吧。” “玩好了再一同用了晚膳,祖奶奶也喜欢跟你们在一起。” 裴丰茂闻言,讶异地抬眸看了裴老夫人一眼。 然后又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祖母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几人一同用过了午膳。 裴雪舟童言童语,倒是让桌上多了些许笑声。 逗得裴老夫人合不拢嘴,连午膳都难得地多食了几筷子。 等用完了膳,裴丰茂下了桌子行礼,裴雪舟也有样学样。 圆滚滚的小身子就像一只小红团子。 裴老夫人摸了摸裴雪舟的额头:“院子里有梅花,如今落了雪,梅花倒是好看。” 裴雪舟有些受宠若惊。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小手,肥嘟嘟的肉掌又是握住了裴老夫人的手。 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裴老夫人眼神彻底软了下来。 她唤了裴丰茂的随身丫鬟:“素梅,你带着两个小公子去院子里玩玩。” 素梅领命,时芙正要跟随。 却听裴老夫人叫住了她。 时芙脚步一顿,她有些意外的站在老夫人跟前。 便感受到裴老夫人审视的视线,在缓慢打量着自己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郑时芙……” 时芙的话音刚落,便听见裴老夫人沉沉的声音。 “是你哄着雪舟来院里的吧?” 时芙闻言,呼吸一顿。 她急忙跪到了地上。 “不过小公子时常念着老夫人却是实话。小公子近日乖巧了许多,也没有一日三顿的喝奶。” 自从她从京郊回来后,便换成了早上挤奶。 一日一次地让翠翠送去。 “奴婢更多是陪着他用膳,陪着他识字。如今小公子的课业是殿下亲自教的。小公子乖巧,识得字也多了不少。” 时芙一五一十地回答着。 唇红齿白,外头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就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裴老夫人敛眸,瞧着她乖顺的模样。 面庞白净圆润,眉眼弯弯,瞳仁清亮似水。 一身素净冬衣裹着纤细身形,倒不显臃肿,反添了几分温婉柔和。 裴老夫人突然问:“所以你是雪舟的奶娘?已经嫁了人家?” 时芙琢磨不清老夫人的意思,将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是……奴婢因为死了夫君,便来王府做了奶娘。” 既然已经生养过,倒是个容易怀上的。 性子也好,能制得住裴雪舟。 裴老夫人突然在想。 裴执玉冷情。 半大的人了,身边却从无个女人伺候。 形单影只,更没有亲生的血脉。 如今她在锦绣堂,却不被裴执玉厌恶…… 既然如此,凭着她的脸和身段,指了她去做裴执玉的通房倒是也好。 不求她能得男人的心,只求她能为裴执玉留下一个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