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路:白山之巅》 第1章 掌门 一 混乱丶懵懂,还有空气中荡漾的杂乱灵力——这就是张世石「醒来」时,在楚秦门覆灭现场的全部感受。 背靠着大殿冰冷的墙壁,张世石脑海中两段记忆正在迅速交融。 几分钟前,他还是地球上一个名叫张世实的公务员,在街道办公室对着太监了的《掌门路》小说骂娘。 白光一闪间,他就成了书中这个存在感不强的配角——张世石,蜷在楚秦大殿这个一片狼藉的角落发愣。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绝非做梦——因为他刚才明明还没有睡! 何况五感也太逼真——地面细碎颗粒硌着手掌的触感太真实,殿外阳光照射出的灰尘轨迹太清晰,周围每一张惶恐的面孔也都栩栩如生。 所以,自己是穿越到了《掌门路》所描写的真实世界? 清醒过来的第一分钟,他就下意识地在俘虏堆里寻找书中主角——齐休,但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震惊莫名的消息。 「齐师兄?死了啊。」身旁一个年轻弟子怯生生地说,「他上山时反抗太凶,被三派的人当场格杀……」 死了? 张世石浑身一僵。 第三任掌门刚死,周围三派就大举进攻,结果楚秦长老带头投降,三派和平接收,门中上下全都平安无事,偏偏就死了那个天命所归的主角? 是这世界出错了,还是我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肃静!」 大殿前方,新成立的流花宗修士冷喝一声——夺人山门贵在速度,三派事先就已商定合并,才一破门,便立即合为一宗,取名流花宗,同时也选出了掌门,此刻正在商讨如何对待这群俘虏。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喧哗。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席卷而入——筑基修士! 两道身影踏入殿门,为首者中年模样,面容冷峻,身着齐云道袍;身后跟着个神色恍惚的年轻人,正是楚秦门名正言顺的第四代掌门——秦斯言。 楚秦残部眼中猛地燃起希望的火苗,但下一秒,这火苗被秦斯言亲手泼下的冰水浇灭。 「我喜欢安红儿!」 秦斯言梗着脖子,在大殿内当着无数人的面嘶喊:「以前你们不让我走,我没得选!现在我是掌门,我已去安家提亲,入赘安家,此事已定,再无可能更改!」 殿内一片死寂。 随即,一位中年女修——秦师姐——开始嘶天裂地的哭喊:「斯言!你是秦家长房嫡传,名正言顺的四代掌门!怎可入赘别家!你走了,楚秦门怎麽办?我们怎麽办?」 好几个秦姓修士跳出来大声责骂秦斯言,场面一时混乱。 秦斯言脸上闪过痛苦,猛地一指堂上原本悬挂匾额的空缺处,恨声道:「这门中只有嫉妒丶欺压丶霸凌,哪里像一家人?楚秦掌门,我不想做!秦家人,我也不想当!」 他取出那枚古朴的木制令牌,高举过顶:「这劳什子掌门之位,今日我便传予——」 秦斯言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或愤怒丶或哀求丶或麻木的脸庞让他愈发烦躁。 张世石心中一动,按书中所说,最终还留在楚秦门的修士中,以张世实修为最高,除去原主角齐休之外,也是他年龄最长。 如今齐休已死,那麽这掌门之位…… 他抬起了头。 刚好,秦斯言的目光掠过悲泣的秦师姐,掠过那几个眼神闪烁丶各有盘算的同门,掠过那几个惶恐不安的幼年弟子—— 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张世石身上。 虽然这人毫无模样的坐在地上,但,全场就这双眼睛还算坚定有光。 最关键的是,这位也是内门弟子,平日与秦斯言有所交流,秦斯言叫得出名字,并且对他印象尚可。 「——传予张世石师兄!」 令牌划破空气,砸入张世石怀中。 「从此之后,楚秦门与我再不相干!」秦斯言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殿。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张世石身上——惊愕丶不解丶嫉妒丶愤怒,还有另几个同门眼中骤然燃起的丶混合着野心与贪婪的光芒。 「张世石师弟年龄太小,资历不足!」 一个年轻同门突然跳出来,伸手便夺令牌:「藏经阁张师兄修为人品俱是上上之选,该他来做掌门!」 张世石手指一紧,本能地护住令牌。 对方夺了一下没夺走,正待用力,秦师姐已尖叫着扑了过来。 「放屁!掌门是我老秦家的!斯言只是一时糊涂,你们这些外姓狗休想篡位!」 三个人,六只手,一起抓住那枚木牌。 拉扯丶推搡,近距离喝骂,面目狰狞,口水四溅。 张世石猛地发力! 「砰!」 年轻同门踉跄退开,秦师姐却顺势倒地,开始满地打滚哭骂:「抢东西啦!外姓狗要夺我秦家基业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你们睁开眼看看啊——」 一个素来温和端庄的炼气修士,齐云治下的道门弟子,竟如凡间泼妇般撒泼打滚…… 大殿内一片尴尬的寂静。 张世石依然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令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骨子里,竟真的想要这个位置。 十几年科员,常年周旋于领导丶老板丶民众之间,壁碰得最多,决定做得最少。 对权力的渴望,早已渗入骨髓。 「够了!」 楚佑严终于忍无可忍,筑基威压轰然释放,震住所有人。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张世石身上,淡漠而威严:「我不管你们内里如何,既然掌门令传给了张世石,我便只认他。」 「张世石,如今你就是楚秦门第五代掌门,我只问一句——」 「去南疆,你可愿意?」 当然! 原书所有剧情都在南疆展开,不去南疆,他这「先知」优势何在?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压下万千思绪,将令牌郑重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上前几步,无视身周那些复杂的目光,对着楚佑严深深一揖。 「晚辈张世石,愿率领楚秦门残部,前往南疆,重立山门!」 在此界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初时还微有颤抖,但说到最后,已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坚定。 楚佑严脸色稍霁:「好。」 他取出一张羊皮契约:「签了它,楚秦门与此地再无瓜葛。三日后,我来接你们。」 公正鬼主导的灵魂契约麽? 张世石接过,迅速扫过内容:楚秦迁往南疆,与旧地两清,不得报仇,三派亦不再为难。 咬破指尖,以血为墨。 「石」字末笔一横到底的一刹那,一道微凉的气息扫过他的神魂,冥冥之中似有什麽东西看了他一眼。 远在数万里之外,封印于千丈地底之下,依然能影响所有修士神魂,这就是此界最高存在之一的威能麽! 张世石有所感慨,也有所向往。 契约成。 楚佑严又交代了几句,让张世石好好准备,即刻离去。 大派筑基走人,殿内压力骤减。 张世石转过身。 楚秦门残部,此刻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堆: 左边,是以秦长老为首的二十馀人。 秦长老出身秦氏旁系,掌权后欺压嫡系与外姓,早已觊觎掌门之位,听闻老掌门传位秦斯言后,竟带头投降,私开护山大阵,是山门覆灭的头号罪人。 此刻以他为首的一群人一个个洋洋得意,颇有以新主人自居之态。 居中而站的,是坚守藏经阁丶抵抗最久的十几个修士,他们都是外姓,以藏经阁奉行张师兄为首,打算跟着那张师兄外出另寻他路。 右边,也是二十馀人,算是还心向楚秦的,其中秦师姐一直盯着他看,眼神怨毒,更多的是沉默的大多数,眼中满是茫然。 张世石知道,右边这些人,最终能跟他走的,不到一半。 楚秦几代掌门都是治理无方,作为门中支柱的秦氏各支互相不服,内斗之外,还欺压外姓;在上位的中饱私囊,欺压良善;在下位的多怀异心,结党营私,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就算没有三派攻门,楚秦也是早晚会灭,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目光扫过全场,张世石心中五味杂陈,他无视了各色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到新成立的流花宗掌门面前,行了一礼: 「道友,敝派先掌门尸骨未寒,灵柩尚停西偏殿。还有齐休师兄,他一时激愤丧命,虽是咎由自取,但他心系恩师,其情可悯。恳请道友行个方便,容我等为他二人料理后事,入土为安。」 礼送老掌门归安,这是大义,流花宗掌门自然点头应允。 张世石回身,朗声道:「我去料理后事,可有同门愿来相助?」 一片沉默。 张世石直接点名:「展元,虞景,你二人随我来。」 被点到的两个年轻修士愕然抬头。 他们资质平庸,又非秦姓,在门中属于小透明角色,素为人轻,想不到新任掌门第一次下令就点到他们名字。 「哟,这就开始发号施令了?掌门架子端得倒快!」中间堆里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是藏经阁张师兄那边的人。 张世石本已转身,闻言霍然回头,目光如刀,直刺那人: 「我这掌门之位,乃四代掌门秦斯言所传,齐云楚前辈所认!得之名正言顺,掌之问心无愧!自今日起,只要你自认是楚秦门人,便须听我号令!」 他顿了顿,使用了声闻法术,声音响彻大殿: 「愿随我张世石前往南疆者,三日后此地集结。不愿者,视同自动脱离楚秦门,从此生死各安天命,两不相干!」 说完,他再不理会众人反应,大步走向西偏殿。 身后展元已紧紧跟上,虞景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抬步追去。 第2章 掌门 二 阴冷的西偏殿内,老掌门笔直地躺在临时搭起的板床上,面覆黄纸,再无声息。 张世石带着展元丶虞景走到遗体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三叩首。 一位詹姓老者走进殿来,却是受了流花宗新任掌门指派,前来协助办理后事。 这詹老头显然是操办白事的行家,行事乾脆利落,很快就与张世石商定了治丧的各项事宜。 「一切从简吧,虞景跟着詹道友,一切听从詹道友安排就是。」张世石如此吩咐了,自与展元将齐休的尸体搬到老掌门身边,开始整理二人衣冠,准备入殓。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记得原着中——齐休身上有个乾坤袋,里面装着一枚珍贵的筑基丹。 但他手摸过齐休腰间,却是空空如也。 果然,已被三派修士摸走了。 展元低声道:「齐师兄其实没怎麽反抗就被打晕了,不知为何后来又被补了一剑……许是要杀鸡儆猴吧。」 张世石懂了。 必是有人趁齐休昏迷时摸走了乾坤袋,发现筑基丹后,见财起意,临时补刀。 对这位书中主角,张世石还是很有好感的,当然,到底只是书中人物,虽有好感,却没什麽感情,张世石并不想为他报仇。 不过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可知是谁补的这一剑?」 可惜,当时乱纷纷的,展元也没看清。 那这仇就难报了,除非我修为大成,有实力颠覆这流花宗,那时再来算这笔帐。 张世石对着齐休拜了一拜,暗暗对这位原本的主角道一声抱歉。不一时,詹老头带着虞景取来蜡烛丶蒲团丶白衣等物,四人一 同将老掌门丶齐休入殓,计划停灵一晚,次日安葬。 虞景出去一趟,回来低声禀报:「藏经阁张师兄带着十馀人下山了,说已有去处。秦师姐到处在找人逼宫,但没什麽人响应。」 张世石穿上孝衣,跪在灵台前,只微微点头。 秦家人的极端,原着已有描绘,如今他也已亲眼目睹——秦长老引狼入室,秦斯言为爱癫狂,秦师姐为权撒泼…… 一群疯子。 可惜,楚秦治下凡民多为秦姓,至少五十年内,他离不开秦氏。 说到凡民,张世石其实是觉得奇怪的。 他记得清楚,书中几次提到,各家宗门的凡民修士比,总体在2000:1左右,平均一个修士背后就得有几千凡民! 原主角齐休是个孤儿,所以不必考虑家族之事,奇怪的是,按前身记忆,张世石也是个孤儿! 齐休是作者故意安排,但张世石为何如此,作者却是一笔没提,这就是配角的命运。 至于展元丶虞景的家族,也是一笔没提,这二人资质平庸,应该不会特意安排成孤儿,大概率只是作者的疏忽了 于是张世石问了一句:「你二人可有家族?」 果然,这二人都有家族,而且族民不少。 展氏有五十多户,三百多人;虞氏更多,足有一百多户,上千人口。 这数字有点出乎张世石料外。 少了,又多了。 按2000:1的比例,明显少了。 但按书中所写,最终南迁的一共才两千人,其中绝大多数是秦氏,虞氏若是有上千人,书中怎会一笔未提? 原身张世石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山上修行,性格内向,不问世事,所以对山下的俗世情况茫然无知。 此刻的张世石却是基层公务员身份,一直在忙的就是拆迁丶安置之类,对这些数字就很敏感。 不过此刻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你二人可愿跟着我走?」张世石先问了一句,看二人点头,又问道,「那你们族人可愿跟去南疆?」 「还得去问过族长。」展元老实道,「不过我们展家一直受秦氏欺辱,田地最差,交税最多,渔猎又不让碰,若没有我照顾,他们只怕会忍饥挨饿,应该会跟着我走吧。」 「我们虞家还有个修士……」虞景只说了这么半句就不说了,头低了下去,有点羞愧。 是了,张世石已记起,楚秦门确实还有一个虞姓的修士,其人四十多岁年纪,先天六阶修为,今天一直跟在秦长老身边。 这是要脚踩两只船了。 虞景四本命四灵根,大道基本无望,所以被扔到了自己这边。 张世石看向展元:「此去南疆千里万里,凡民行走艰难。我意留一修士护送他们南迁。展师弟,你可愿担此重任?」 展元明显的犹豫了一下:「跟着凡民走,只怕得走好几个月了……」 「至少得走半年以上。」张世石诚恳道,「但凡民乃我楚秦之基,只要师弟能将人平安带到,我必记你一大功,予你灵石丶同参补偿,绝不会让你吃亏。」 说罢,他对展元郑重抱拳,躬身一礼。 「掌门师兄折煞我了!」展元连忙跪地回拜,「既然师兄如此重视,我接过此任便是!但有我展元一口气在,必护所有凡民平安抵达南疆!」 「拜托了。」 张世石再次一拱手,然后站起身扶起展元,吩咐他立即赶去楚秦镇上,通知凡人领主南迁一事。 「南疆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凡民此去,温饱无忧。师弟可多多宣讲南疆优点,以及我对凡民的爱护之意,鼓励凡民南行。」 「我楚秦目前以秦氏为主,师弟可告之领主,只要秦氏人口还占我楚秦门多数,凡民领主就一定姓秦,以安其心……」 张世石叮嘱着各项事宜,一路把展元送出偏殿,目送着他离开视线,才回转身来。 有修士护送,希望最终抵达南疆的人能超过书中所写吧。 张世石想着,把目光转向了虞景,也是一番劝说。 「按师弟所说,虞氏家族应该是要留在此地了。齐云安逸,这也无可非议。不过师弟自有血亲,族中应该也有部分不受主流待见之人,师弟不妨也回去一趟,看是否有人愿去南疆。」 「所谓血浓于水麽,虽然仙凡有别,但我等终归也是人,都有血有肉有情有绪,至亲族人如能陪伴身周,师弟在南疆也少些寂寞,同时也省却无数担忧……」 「掌门师兄说的是!」虞景才十七八岁年纪,哪里经得住如此劝说,满脸通红的表示,「我这就去跟虞师兄说明,至少得带去十几户!」 「不急。」张世石按住他,「先帮我办件事。」 他让虞景出去一一询问——刚才站在右边那些人,若是打定主意跟他走的,就速来偏殿拜祭老掌门,拜见新掌门。 第3章 掌门 三 这一日分外漫长。 薄暮时分。 古吉丶何玉丶黄和丶沈昌丶潘荣五人,陆续进殿祭拜逝者,同时参拜新掌门。 google搜索twkan 年龄最小的两个——古吉丶何玉,甚至还对张世石行了跪拜大礼。 依然是这些人,剧情……还在按原书推进。 张世石心中想着,一边安慰众人,一边询问各家情况,劝他们多带凡民南下。 不出所料,黄和丶沈昌丶潘荣与虞景类似,族中人口众多,但都有几个修士,他们作为大道无望的四灵根子弟,被抛出来跟着去南疆。 如果单只虞景一个,还能说是虞家有决断,但黄丶沈丶潘三家也家家如此,那就不是偶然了。 只能说事非一日。 老掌门一心大道,埋头修行,不问世事;族中实权人物争权夺利,与附近门派勾结,引来三派觊觎;底下修士只怕是早有准备,所以事到临头才能有如此迅速的决断…… 古吉则与展元类似,家族二百多人,就只他一个修士。他势单力薄,在门中久受欺凌,此时自然不愿与这些欺凌他的人再在一起,族民他本不想带走,但既然掌门如此重视,还派了展元护送,他也愿意回家劝说。 至于何玉——又是个孤儿,也是饱受秦氏欺压,所以宁愿南下。 这麽多孤儿,偏偏还都是修行资质最好的几个! 很自然的,张世石想到了书中第一大谜案——盗婴! 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只拿劝说虞景的话对黄和等人又说了几遍,对古吉丶何玉也温言安慰了几句,保证自己治下再不会有同门相欺之事。 当晚,几人留下守灵。 夜幕降临时,流花宗修士陆续前来祭奠,虽是猫哭老鼠假惺惺,但总算谨守礼节,无人嬉笑,灵堂里保持了肃穆气氛。 张世石趁机对流花宗新掌门提了个要求:希望能带走藏经阁中与楚秦传承有关的书籍丶玉简。 对方明显不愿——那都是战利品。 不过灵堂面前,他也不好直接拒绝,正自沉吟。 一旁投降的秦长老却勃然大怒:「怎麽可能!我们老秦家是没人了麽?只要我老秦家还在,这些东西就得留着!」 这蠢货! 张世石努力皱紧了眉头,不然真是要大笑出声。 果然,秦长老这一打岔,流花宗掌门立即就下了决断:「流花宗是流花宗,楚秦门是楚秦门。我流花宗自有流花宗的传承,这楚秦门的东西,自然得还给楚秦门!」 秦长老犹自跳脚,张世石已躬身长揖到底:「张世石谢过掌门大义!」 说完又对着秦长老一个长揖:「秦氏只怕会一分为二。老秦家的东西,秦长老可抄录一份备案,从此以后,这边是流花秦氏,那边是南疆秦氏。」 「对对对!」流花宗掌门立即表示赞同,「流花秦,南疆秦,楚秦传承的东西还是得给张掌门带去,秦长老可拣紧要的抄录一份,作为家族保存,宗门藏经阁就不收了。」 宗门藏经阁不收了…… 如果真把秦氏当做流花宗一员的话,藏经阁怎可能不收? 张世石几乎又要笑出声来,秦长老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恨恨的顿了顿脚,香都没上一根,甩手出门而去。 深夜,秦师姐来了。 作为焦点人物,张世石一举一动都为人所注意,他安排展元协助凡民迁徙,劝说虞景等人带家人南迁,这些事显然都已传开,所以秦师姐这次来是想劝说。 她一进门就直找张世石,坐在他身前,表情很是诚恳。 「张师弟,我看你也是个真心为门派考虑的人。这样——只要你肯传位于秦家人,我就跟着你们去南疆,我的族人也全跟着走,起码多出几百人。如何?」 为掌门之位,肯南下吃苦,也算执着了。 但秦师姐你不去最好,去了才是祸患! 「我不会让的。这事咱们就不讨论了,好麽?」张世石有点无奈,坦诚道,「师姐也是明白人,当知家族延续才是根本。我张世石可在此立誓:只要我做掌门,楚秦门绝不负秦氏。将来秦氏有人才,自然继承掌门之位,师姐又何必计较一时?」 秦师姐还是不满意:「不如你换个誓——承诺下一代掌门必传秦家子弟,如何?」 张世石终于失去了耐心,冷冷回了一句:「掌门之位以德以才,不以姓,恕张世石难以从命。」 秦师姐脸色一变,坐直身子,直勾勾盯着他:「你可知楚秦治下大多姓秦?我一句话,能让他们全部留下,一个都不南迁!」 「随意。」张世石毫不退让,「南疆有散修无数,流民千万,楚秦门自可招之。门内有没有姓秦的——在乎的不是我,是你!」 秦氏若无人南下,无非前几十年宗门不兴,对他本人并无损失,而楚秦就彻底的与秦氏无关了。 以秦师姐的秉性,她万难放弃。 二人就跟斗鸡似的眼瞪眼对峙了片刻,秦师姐最终还是收了脸皮,悻悻离去。 同样的,她也是一根香都没上。 守灵的有六名修士,二人这番对话全部落在大家眼里,新任掌门对秦氏如此态度,大家都是喜闻乐见。 秦师姐走后,这几人对张世石的态度反而尊敬了许多,像古吉这种情绪外露的,更是端茶倒水态度亲昵,张世石只微笑受之。 次日清晨,丧仪简单举行。 老掌门葬得还算体面,齐休的坟却只小小一个,以徒弟身份陪葬师侧。 安葬完毕,张世石吩咐古吉等人回家准备,自己则带着何玉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中真正值钱的都已被秦斯言带走,或者被三派收起。 但就剩下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在张世石看来依然是宝贝。 《楚秦历年登仙名册》,《楚秦地图》,《楚秦历代掌门记录》,《楚秦风物志》,《楚秦各姓历年变迁》……这是有关楚秦历史的。 《常用符籙记录》,《丹药炼制起步》,《黄庭经》,《炎火诀》,《冰箭诀》,《缠绕术》,《明心见性诀》……这是有关低阶功法丶丹符制作的,是各派都有的常见书诀。 《秦氏火焰刀并注》,《秦氏锐金诀》,《齐氏地脉术》……这是门内历代修士新创的功法,都是先天修士所写。 金丹老祖以及几名筑基前辈的书都已消失不见,张世石也很知趣的一字不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齐云野史》,《大周开拓记》,某某修士密传,某某家族密史之类的闲书。 林林总总,流花宗一共放出一百多本书,二十多枚玉简。 秦长老昨日表现得很愤怒,但他今天压根没出现,也没派人过来抄录副本之类,所有这些全都被张世石装入了袋中。 二人满载而归,何玉捧着书一刻不离,看看这本,翻翻那本,显见的极为欢喜——少年本是内门子弟,被秦长老赶到外门后杂务缠身,没机会接近藏经阁,也没时间看书,这几天他在人群里多是沉默行走,此时难得的露出了少年本色。 张世石将书全交给他保管,何玉在原着中曾叛门弑主,最是自私狠毒,但他是楚秦前期的最大战力。 何况人是能感化的。 此时此刻,张世石对他仍抱有期待。 第4章 阳谋 一 接下来的两日,众人为南迁之事各自忙碌。 张世石最关注的还是凡民这一块。 展元在第二日便一早回来,带来的消息有好有坏。 坏的是:凡民老领主与老掌门几乎同时离世,流花宗任命的新领主乃是原三派中詹家的凡民领主,目前正带人接管,各地的秦氏都在闹事,楚秦地界一片乱哄哄。 好的是:剧情依然在按原书推进,法理上的秦氏统领,新任的嫡支家主,依然是十六岁的秦继。 展元与之接触后,基本能确定,秦继会带着嫡支秦氏去南疆。 「这些年秦长老得势,他所在的秦氏旁支对嫡支打压甚多,呆在这里就是继续受辱;新领主更是傲慢无礼,待秦氏如待俘虏,秦继决然无法忍受。嫡支3000多人,应该都会随着家主一起南迁。」 展元如此回报。 新领主待秦氏如待俘虏麽? 张世石有点意外——看山上修士言行,这流花宗多少还是保留着绅士姿态,无论是对投降的,还是对他们这些坚守的,都算得客气,按理他们派来的凡民领主应该也类似才对。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漏了点什麽…… 不过,按原书,秦继确实是带人南下了——这秦继少年老成,年龄虽小,却看得清楚,知道流花宗接管之后秦氏再无地位,只有跟着楚秦门去南疆,秦氏才有出头之日。 张世石先鼓励了展元几句。 「秦氏支脉无数,秦长老只代表一支而已,这些年受欺压的绝不止是嫡支,你多跑些地方,拿出你修士的身份,借用一下秦继这个嫡支家长的名头,再多多宣传一下楚震老祖的仁慈,尽量多鼓动大家南下。」 展元兴冲冲的领命而去。 这边张世石转身在室内踱了几圈,将自己代入流花宗角度一思考,已然抓住了关窍。 楚秦山乃是金丹老祖留下的基业,山上有三阶灵地,觊觎者绝非小数,为了谋夺这块宝地,这三派都是下了大决心的。 他们把三派根基所在全都送给了附近各派,换取了他们对三派夺门楚秦的不加干涉姿态。 如此一来,这三派治下的凡民便得搬迁,搬迁到楚秦治下——按三派规模,那至少是十万级别的迁徙! 要之,楚秦凡民是走得越多越好,这样才能给三派凡民腾出空地,同时对未来流花宗的稳定也大有好处! 如此一大关窍,原着毫无提及,但张世石一旦意识到了,作为拆迁专家,自然不会放过。 当下他先去探了探流花宗掌门的口风。 一提起凡民,流花宗掌门便对张世石大吐苦水:这两天楚秦治下各处骚乱,新任领主的接管工作颇为艰难,时不时的便来求援,让他这个掌门大为头疼。 「按理,这些人都是楚秦领民,楚秦南下,前途宽广,他们都该跟着去才对,不知小友以为如何?」 流花宗掌门满眼殷切的看着张世石。 果然如此! 「我当然想带走。」张世石毫不掩饰,直白道,「不过秦氏在这一带嚣张惯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别姓也多是无赖。惫赖之辈,只怕不肯南下受苦啊。」 「法当何出?」流花宗掌门笑了,「不知小友可有教我?」 「治乱局,当用重典!」 张世石斩钉截铁地吐出七个字,然后向对方伸出手去:「有对比才有选择,明日我将巡视楚秦镇,道友只管去做,但有不肖子民,我自会教育。」 流花宗掌门微笑着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傍晚,潘荣丶沈昌等人也纷纷回报,楚秦的外姓家族对留在本地也感不安,但有意南下的依然是少数,齐云安逸,多数人安土重迁,还是习惯性的会留在原地。 能确定南迁的,基本就是虞景等人的血亲,加起来约有五六百人——这其中古吉家族就占了二百多。 如此,秦氏嫡系,再加展丶古等人的亲族,合计已过四千人,若能全数带到的话,比之原书已是翻倍。 昨天的张世石会觉得满足,但此刻的他再不会满足这点数字! 楚秦治下有十几万凡民,只要流花宗肯配合,凡民南下的数字还有非常大的争取馀地。 一切都在明日! 当晚,张世石嘱咐古吉等人好生安歇,养足精神。 次日清晨,他并未急于动身,领着留守弟子依例做罢早课,又徐徐讲了一篇《黄庭经》中炼气存神的道理。 直到近午时分,一直在外的展元忽然来报。 展元本是驾着灵竹纸鹞冲回山门,但在门口被流花宗修士拦下,他只得弃了纸鹞,一路发足狂奔,冲进西偏殿时,已是汗透重衣,气喘如牛。 「掌……掌门!不好了!」没经过什麽事的小年轻面色煞白,惊魂未定,「流花宗在到处抓人!」 张世石皱了皱眉头,示意他喘几口气再说:「抓人不是杀人,你且慢慢说。」 「也杀了人!」展元说话依然很快,不过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昨晚有人冲击了新任领主所住旅店,结果流花宗暴怒,天刚亮就出动了大批人手,把楚秦镇上的富室贵族都抓了去,统统押到了镇口!当场砍了好几个闹事的,馀下的正被轮番鞭刑示众,秦继家主也在其中!」 嗯,流花宗这执行能力还真不错,怪不得能夺人门户! 张世石缓缓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所有人,都随我下山去。」 午时,楚秦镇口。 往日车马往来丶叫卖不绝的菜市场门口,此刻已化为血腥刑场。 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血迹斑斑,几具无头尸体被吊在半空,几颗头颅被随意丢在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台下黑压压跪了不下百人,尽是各乡宗族耆老丶富户家主,其中不乏秦长老一系的亲眷。 空中依然有修士不断的驾着灵竹纸鹞前来,将一个个穿丝着锦丶鬓发散乱的体面人扔到台下。 「啪!啪!」 浸过盐水的硬牛皮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血肉之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执鞭的都是流花宗凡民壮汉,一个个面色冷峻,一鞭下去便是一道皮开肉绽的血槽。 受刑者惨叫丶哀求之声不绝,有几个更是一鞭下去便瘫软在地,状若死人。 秦继跪在队列最前头,少年单薄的脊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额头冷汗混着灰尘淌下,却硬是一声不吭,只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四周挤得水泄不通,都是被驱赶过来的镇民,人人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丶恐惧与绝望,昔日楚秦门治下的安宁,随着那一声声鞭响彻底崩碎。 这就是大厦已倾,风雨满街啊。 第5章 阳谋 二 空中突然飞过来一队人,直愣愣跳到台上,却是秦长老领着几名心腹修士赶到。 一眼看到台上几颗脑袋,这其中有秦氏族人! 秦长老顿时目眦欲裂,指着台下厉喝道:「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如此折辱我秦氏族人?便是流花宗掌门在此,也须给我秦家三分颜面!」 秦长老真打架是不行的,但到底是炼气后期修士,这一声大喝用上了声闻法术,震若雷霆,十几名执鞭者顿时止住了手。 但下一秒台上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谁让你们停的?继续。」 声音不大,语调更是悠悠然,但一样声闻全场,周围一里之内的所有人耳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几名执鞭者只愣了一下,便又开始了执刑,「啪啪啪」的鞭打声再次响起。 一名身着流花宗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施施然走上了台,他斜睨着秦长老,嘴角扯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我道是谁,原来是秦长老。」 他特意在「长老」二字上加重了语气:「颜面?你如今是我流花宗修士,当知宗门法度。这些刁民聚众抗法,冲击新任领主住所,按律即当严惩,以儆效尤。你不为宗门安定考虑,反倒来为罪人张目?莫非……你与他们同谋?」 这话毫不留情面,且极其诛心。 秦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他引狼入室,本以为能保住权位,岂料转眼间连亲族都护不住,反而被当面如此奚落。 「你……你血口喷人!他们何曾冲击领主府?分明是你们罗织罪名,故意陷害!」 「昨晚旅舍大门都被撞翻,证据确凿,岂容狡辩?」那执事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反而提高声音对全场喝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抗法丶谋乱的下场!凡不服新治丶心怀故主丶煽动乡里者,无论你躲在哪里,都会被抓出来受刑!」 「你!」秦长老怒极,欲上前与那修士理论,却被身边心腹死死拉住。 对方在场修士的数量远多于他们,动手只是受辱而已。 秦长老胸口剧烈起伏,眼睁睁看着台下亲族受刑惨叫,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 「我楚秦子民,还轮不到你流花宗来教训。」 一个年轻的声音自人群背后传来,同样是声闻法术,清晰沉稳,穿透了刑场的哀嚎,落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张世石一袭朴素青衫,神色平静,步履从容,自远处缓缓行来。 展元丶古吉等楚秦门弟子紧随,人数不多,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绝望的受刑者丶惊恐的乡民,还是嚣张的流花宗修士丶颓然的秦长老,全都聚焦在了这位新任的楚秦掌门身上。 张世石径直走上刑台,目光先扫过台上血迹与头颅,再掠过台下伤痕累累的受刑者,最后定格在那名执事脸上。 那执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厉声喝道:「张掌门,我流花宗正在处置领内抗法乱民,你楚秦门既已签契南迁,便无权过问此地事务!速速退去,免得伤了和气!」 「领内乱民?」张世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秦长老带头投了降,这土地确实已是你流花宗领内,但是!」 一个「但是」出口,张世石声量陡然提高。 「但是,这『民』却依然是我楚秦门的『民』,哪有乱民?」 张世石顿了顿,目光掠过脸色变幻的流花宗执事,扫过全场屏息静听的乡民,朗声道: 「楚秦不幸,门出叛徒,山门倾覆,掌门身死。楚秦山门,还是治下这大好河山,已全归了流花宗所有。契约已签,我张世石即日便将率部南迁,但是,只要我还在此一日,治下百姓便仍是我楚秦之民,纵与流花宗领主有所纷争,亦当先由我楚秦门规约束劝导,岂容你外人越俎代庖,滥用私刑,横加折辱!」 那执事面皮涨红,一时讷讷无语,张世石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刑台,亲自俯身,解开了秦继身上的绳索。 秦继虽然老成,到底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双手抱住张世石,泪水刷一下就流了出来:「掌门……」 张世石随手在他伤口施加了一个治疗术,示意古吉上前搀扶照料,随即目光扫向其他受刑者,发令道:「都起来吧,都是我楚秦人,只要我还站着,没人能让你们跪下!」 流花宗修士们面面相觑,看向那执事。 「嘿!」 那执事本就是奉命来演戏的,张口结舌一阵之后,再不想丢脸,挥挥手示意放弃,直接就在台上招出了灵竹纸鹞。 流花宗一行人迅速离去,秦长老几个也是没脸,脸色变幻一阵之后,悄无声的走下了高台,灰溜溜的走人。 「有伤的都给治一下,严重的抬到上面来。」 张世石重新站上高台,面对着四周围聚拢过来的镇民,朗声道: 「诸位今日所受之苦,皆因我楚秦门势弱,护佑不及。此痛此辱,我张世石记下了。」 他高举了双手,环视四周,做了一番宣讲:「大家都看到了,流花宗视尔等如猪羊草芥。这才几天哪,随便找了个藉口就开始屠戮鞭挞。他们这是迫不及待的想赶大家走啊。」 「我可以告诉诸位,流花宗如此迫不及待,原因无他,就因为他有十几万凡民等着搬迁,等着过来占我楚秦之地呢!」 「大家也都看到了,秦长老临阵投敌,现在名义上还是流花宗长老,但实际上形如傀儡,再不能护佑子民。大家留在这里,眼见得只会受尽欺辱,并且还求告无门。」 「奉齐云楚老祖之命,我楚秦门将举派南迁。南疆虽远,但地广人稀,物产丰饶,极适人居。我张世石在此立言:凡随我南下者,无论秦姓外姓,无论此前亲疏,都是我楚秦门忠实子民,我必一视同仁,共垦沃土,同建新基!」 秦继忍着背上剧痛,在族人搀扶下挣扎起身,朝着张世石深深一拜,声音因伤痛而颤抖,却无比坚定:「我秦继,愿率秦氏嫡支全族,誓死追随张掌门!刀山火海,南下开荒,绝无二心!」 「愿追随掌门!」 「我等愿往南疆!」 「再不受这窝囊气!掌门,带我们走吧!」 一时之间,应和之声四起,许多原本摇摆不定,甚至心存侥幸的家主,在经历了方才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恐惧,又目睹张世石挺身而出丶据理力争的英姿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6章 阳谋 三 当日张世石就在镇上抚慰子民。 他当面给了秦继「继续做领主」的许诺,亲手给多位伤者施加了回春术,又安慰了几名死者的家属,拿出了不少金银抚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镇民还从未见过如此亲民的掌门,都道楚秦门大难不死有后福,有此掌门,将来必兴。 无数的子民簇拥着张世石,张世石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听他讲流花宗的卑鄙无耻,讲南疆的光明未来,讲南楚的慷慨大度。 直到薄暮时分,张世石才起驾回航,依依不舍的与大家告别。 「今日一别,就得南疆再会了。」张世石坐在灵竹纸鹞上向大家挥手,「张某希望能在南疆见到这里的每一位,不知可能如愿啊?」 「我等誓死追随掌门大人!」 「一日楚秦,永世楚秦!」 在秦继的带领下,楚秦镇全体子民都跪在地上,向着张世石三跪九叩,「誓死追随」之声声震四野。 展元等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都是心醉神迷,如在梦中。 直到回到西偏殿,古吉嘴里还念叨着「誓死追随」,直嚷嚷「掌门太帅了!」 张世石只是微笑,等所有人都安静坐下,才开口道: 「经此一事,南下之民可能会多很多。虞景丶潘荣,你二人可愿与展元一道,护送凡民南下?」 虞景丶潘荣互相看了一眼,双双躬身抱拳:「我等愿听掌门命令。」 「就以展元为首吧,你二人辅助他护送凡民南下,只要安全抵达,我必记你们一大功。」 三人都是躬身领命。 张世石在此叮嘱:「记住,要到下面多跑跑,多宣传。一边,要多多宣讲流花宗的霸道,特别对那些个有点权势的,直白点告诉他们,这里将是三派凡民的天下,好日子没他们份了!」 「另一边,要多多宣传南疆的好处,地广人稀,物产丰富,掌门重视,楚家仁慈……发挥你们的口才,鼓动越多越好,人越多,功劳越大,我在南疆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三人都是信心大增,信誓旦旦的让张世石放心,必定不负所托。 当日张世石带着三人找到流花宗掌门,告知三人将留下护送凡民一事,同时向对方提了一个建议: 凡民迁徙,此地屋舍家业都须抛弃,而万里迢迢去南疆落地安家,又花费不小,若是流花宗能给予适当补偿,比如以合理价位买下抛弃的家舍,必能使更多人动迁徙之念。 流花宗掌门爽快答应,反正凡民花费不过金银,修行者向不在眼。 一切办妥,看看天色已晚,张世石让大家都去休息,他知道,今晚还有几场小戏。 第一个上门的是秦长老,他送来了历代掌门牌位。 「好好供奉吧。」秦长老只说了这麽一句便转身要走,三天前的得意劲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估计也明白了,这楚秦山再不是秦氏天下。 「多一份安排多一条路,」张世石对着他背影悠悠然道,「在这里,秦氏大概率会长时间的屈居人下,搞不好便永世不得翻身,秦长老不为自己家族谋一条退路麽?」 秦长老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别以为我不知道——白天那场戏,是你跟他们一起合演的!」 「演戏又如何?他们要赶人走是真,我诚心接纳也是真,南下天地宽,演不演戏,都改变不了『此间已无楚秦子民容身之地』的事实。」张世石坦然承认。 这就是个阳谋,无解的。 「我呸!」秦长老啐了他一口,「南疆遍地妖兽,不被吃掉就已经是运气,还想着天地宽?丧家之犬哪来的天地宽!」 「万事无绝对。」张世石依然微笑着,冲着秦长老伸出一只手,「三枚三阶,我收你500族人,到地之后,我许你单开一支,给最好的地,干最轻松的活。」 按书中记载,老掌门几乎是囊空如洗,在他死前的最后阶段,为了价值不过一枚三阶的筑基丹,已经到了变卖各种杂物的地步。 事实上,楚秦山拥有三阶灵地,山上随便弄点药草,一年便有百多三阶的收入。 老掌门困窘如此,只能说明他早已被架空。 这些钱到哪里去了呢? 答案只有一个——几名实权长老。 作为门中头号实权人物,秦长老掌握楚秦门财政已近二十年,身家绝对不菲,三枚三阶于他不多,但对此刻的楚秦门来说,则是旱中甘露。 秦长老盯着张世石不动,目光能伤人的话,这会张世石肯定已被他咬得遍体鳞伤。 难不成我猜错了?楚秦门真的没钱? 张世石依然保持着微笑,直笑得嘴角都有点发酸,正想着乾笑几下解除尴尬,秦长老右手忽地一动。 「啪,啪,啪。」 「让那个展元去山门东首福田村接人。记住你的话,若我家人在那边过不安生,我会亲自赶过去把你杀了!」 扔下一句狠话之后,秦长老摔门而去,只留下三枚漂亮的灵石静静的躺在张世石脚边。 呵呵,投降派不会有什麽好日子,这不,才三天,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张世石从从容容的捡起三枚灵石,收起他来此世界之后的第一份大礼。 第二个上门的是秦师姐,她送过来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秦唯喻。 秦师姐还是放不下掌门之位,想在楚秦门留一点苗子,也算是给南下的凡民撑腰。 可笑的是,秦氏修士没一个愿意南下受苦,最终,她只能挑了个木讷蠢笨的。 「唯喻既跟着我去,他这一支族人可愿相随?」张世石问了一句。 「看你本事。」秦师姐扔下这麽一句,告辞离开。 「唯喻,你父母双亲都住在哪个村?可愿让他们南下陪你?」 秦唯喻张了几次嘴,除了说出一个「小山村」的名字之外,其馀就断断续续地说不明白。 还真是个呆子…… 张世石无语,不过知道村名就行,就不再多问什麽,只亲切的拍了拍秦唯喻的肩膀,唤了古吉过来,让他带着秦唯喻去休息。 又一个时辰之后,最后的主角才姗姗来迟。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入房中,其人一身湖蓝色长袍,身姿如松,仪容俊美,在灯光下宛如画中人物,正是已入赘安家的秦斯言! 「这些是师父留给我的,」秦斯言毫不在意地从储物袋中倒出一堆修真材料,「值钱的我都拿去做嫁妆了,剩下的给你们。」 说着,他用脚拨开材料,露出一个红玉阵盘:「这是护山大阵的中枢阵盘。秦长老敢关大阵,我就敢拆大阵。你们到了南疆,可以用这个敲流花宗一笔,他们若不买,你就毁掉。若他们追问,推给我便是,有安家护着,他们奈何不得我。」 说完这几句,秦斯言便要推门离去。 张世石等候已久,哪里肯让他就此溜走,连忙出言留住:「师兄且慢!」 第7章 南下 一 次日黎明,一只巨大的风蜥雁降落到了殿前广场上。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点灵石拿着,去买个储物袋,买个灵竹纸鹞,长路漫漫,这俩是必备之物。其馀花钱的地方肯定也很多,只不过门中情况你们也了解,只能给你们这麽多了。去坊市兑换成合用的,尽量省着点用。」 张世石将一枚三阶丶60枚二阶,以及若干一阶,总计约20000灵石,外加若干金银,交予留守的展元三人,三人都是眼眶红红,十分不舍。 「各自努力吧,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张世石挥手与展元三人告别,带着古吉丶何玉等五名弟子,抬着一只大箱子,带着大包小包,登上了这只二阶飞行驮兽【风蜥雁】。 一共只有六个人? 想不到楚秦门已如此不堪。 楚佑严扫了一眼上来的几人,皱了皱眉头,催动驮兽升空。 飞行途中,楚佑严向张世石讲述了楚秦门与楚家的渊源。 楚秦门开山的金丹老祖名叫秦烈儿,本是齐云元婴大佬楚震的徒弟,因性格火爆,在齐云派树敌过多,被迫离派自立门户。 楚震念在师徒情分,花了很多心血,找了不少朋友,帮他打了一场开辟战争,获得了开宗立派的资格,并争取到楚秦山这块福地。 可惜二代掌门秦德昭是个极不堪的,仗着前代馀威,同时还聘请了一大帮狐朋狗友做长老,在周边一带横行霸道,坏事做绝,恶事做尽,最终因追杀一位练气修士而莫名其妙的死掉。 他重金聘请的长老们趁机立了个外姓修士做傀儡,洗劫门派后一哄而散,楚秦门自此一蹶不振。 「楚震老祖对秦烈儿已仁至义尽,秦德昭又如此不堪,老祖先还有所期待,帮他处理过不少首尾,到后来便厌恶至极,发话再不管楚秦烂事,所以三派才敢放心吞并楚秦门。」楚佑严冷冷道。 此次楚家出手相助,是因为楚家另一位元婴老祖楚红裳在南疆开宗立派,南疆地广人稀,急需人口和附属宗门充实领地。 楚震年事已高,越来越念旧,收到三派攻门的消息之后,便命楚佑严走这一趟,保留下楚秦这块招牌。 「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楚家对楚秦门已仁至义尽。到了南疆,莫要以为与楚家有什麽特别交情,否则只会自取灭亡。」楚佑严严厉警告。 这些原书中都有写,张世石并不惊讶,当下只连声称是,姿态放到最低,一边又很小心的拍了一个马屁,将南迁凡民的事摆到了楚佑严前面: 「楚秦如风中之烛,全赖楚家恩德才得以保全,不过楚秦烂在上层,底层子民无罪,而且大家对楚家信赖非常,这次一听说是楚家来救,南迁者十分踊跃,足有一万以上,可见楚家恩德之深入人心了。」 嗯? 有一万那麽多麽? 楚佑严表示惊讶。 「这还只是个底数,只会多,不会少。大家都说楚家仁慈,绝不会亏待了楚秦人,报名的十分踊跃,说不定能有两三万,甚至四五万!」张世石信心十足,「为此我派了三名修士于路护送,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会有四五万凡民南下? 楚佑严着实是吃惊了——看来老百姓对楚家确实是十分信赖。 「能有如许凡民追随,倒也不枉我跑这一趟了。」楚佑严不由得捻须微笑。 「我就怕人数太多,到了那边无处安置。」张世石直白的袒露了心中隐忧。 按书中所写,楚秦门的领地就一条黑水河,臭气冲天,修士难行,凡民根本没有生存空间,得长期地在别家领地暂住。 这明显不对! 张世石不明白是楚家真的没考虑这个问题,还是作者的疏忽,但这事明显不合理。 南楚门地广人稀,在那边,土地根本不值钱。 你花了这麽多精力迁徙一个门派过去,却没给凡民适合生存的土地? 这事完全不合逻辑。 所以他在这里脸带忧色地给楚佑严提了个醒。 「放心,南疆别的没有,就土地多!」楚佑严并不知道南楚门的安排,不过他在此大包大揽,「缺人了才让你们去,怎麽可能没地安置!」 张世石恭颂了几句,他也是领导丶老板伺候惯了的人物,当下对楚家以及南楚一顿马屁,将楚佑严拍得舒舒服服。 别人依赖你,信赖你,听你的话,集结了几万人辛辛苦苦南下,结果到了那边一看,就一条臭水沟? 这肯定不合适。 希望此一去与书中待遇有别吧。 飞行半日后,眼前出现一座群山环抱的大湖。驮兽盘旋而下,一头扎向湖面。 在众人惊呼声中,驮兽却飞入了一处山谷,方才的大湖竟是幻象! 谷中悬浮着一艘长达数百丈的青色飞梭,无数修士正陆续进入其中。 「三阶飞行法器【乙木御风梭】,你们将乘它前往南疆!」楚佑严朗声道。 【乙木御风梭】,三阶极品飞行法器。 此物原书中提到过多次,张世石早知它雄伟,不过在现实中第一次看到,依然为之深深震惊。 他参观过航空母舰,知道航空母舰也不过长三百多米,眼前这巨物却在千米以上,论体积足足是航空母舰的二三十倍,如此庞然巨物,让他对此修真世界升起一种莫名敬畏! 一登飞梭,楚佑严便指了名楚家修士做引导,自己混进了同僚圈中,不再理会楚秦诸人。 无他,楚秦门此刻着实寒酸。 六个人仅有一个储物袋,还是昨日张世石从秦斯言那「借」来的【两方储物袋】,大量行李不得不肩扛手提。 飞梭上很热闹,因为飞梭还要等人,并不会马上就走,同乘的都是迁徙去南疆的修士,大家都在趁这个机会认识新朋友,建立新的关系网。 还有修士办起了小型的交换会,大家一边做买卖一边交流信息,到处都站满了轻摇摺扇丶侃侃而谈的修士,整个飞梭就像一个大坊市,热闹非常。 在这样的气氛中,抬着箱子丶扛着行李的楚秦人非常扎眼。 在梭中众多衣袂飘飘丶举止潇洒的修士映衬下,他们宛如误入仙家盛会的乡野村夫,一路承受着各色目光,短短一段路走得面红耳赤,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踏进客房私室,众人放下行李,围成一圈盘膝而坐,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唯一还算从容的,自然是张世石。 第8章 南下 二 事实上,此刻的张世石心情很不错,因为昨晚算是一场小小的丰收。 作为入赘的天才修士,又长得如此模样,秦斯言既得安家欢心,又有安红儿的痴心做保,他不仅从安家拿到了一大笔聘礼,而且未来也很有保障。 加上他得自老掌门的所谓「嫁妆」,这小子虽然没秦长老有钱,但绝对也是小富翁一枚。 昨晚上张世石费了好大口舌,对秦斯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说服了这位第四任掌门。 张世石以借贷的方式,从秦斯言这里拿到了七枚三阶,两百枚二阶,两件法器,一个两方储物袋。 所有的东西,折算为10枚三阶,以10%的年利率计息,十到三十年之内还清。 这点钱,有黑河底下的秘境在,张世石不怕还不上。 秦斯言是稳赚的,当然,此刻的楚秦前途一片迷茫,肯在这时候借钱,绝对是雪中送炭,说明他心中对楚秦多少有份感情。 这会张世石从储物袋中拿出几本书来,一一分给几个同门,也不多说什麽,只起身道:「你们就在这看书,我出去看看有啥能买的。」 弟子们齐齐应是,各自拿了书默默翻阅。 张世石习惯性地拍了拍衣裤,漫步出门,先随意地走了一圈,观察了一下梭中人物,然后便找了几个聊得火热的点加入,与大家谈经说道,交流信息。 在原书中,楚秦诸人全都是闷在房间里枯坐,梭上诸人一句没提,只知道人很多,到底有多少呢? 按张世石观察,此刻在场的就已有三四百人,后续登梭的修士依然络绎不绝,再等几天的话,这人数得过上五百! 五百修士,正常比例的话,对应着100万凡民,这还仅只是一次迁徙的规模,这南楚门的地盘得有多大? 不过张世石很快就明白了未必有那麽多凡民。 此去都是南楚附庸,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些修士互相之间并无多大提防。 靠着一张笑脸,几句奉承话,张世石很快就与几个话痨修士搭上了话,几个小圈子走下来,大体情况便已有数。 此刻在飞梭上,大体有几十个势力,以家族为多,宗门是极少数。 按本界界主大周书院所定的规矩,家族只能招收同姓修士,偶有外姓加入,也得在一定比例之内。 相比之下,宗门可招收丶收留任何姓氏的散修,自己身上的这块掌门令,绝对的属于奇货可居,也怪不得觊觎者众了。 南楚会把投靠过来的家族放在领地内部,少数的几个宗门,则会放在领地周边,作为南楚与周边大宗门的缓冲区域。 楚秦门扮演的就是这一角色,它将作为南楚与御兽宗的缓冲。 即便在宗门之中,楚秦门的地位也最为特殊——别家在齐云过得都不差,有一家是人口太多住不下的,有一家是门内联姻投奔亲家的,有一家是门内相争南下分支的…… 各家宗门都只是部分南下,并非举宗投靠,去的修士不少,带的凡民却都不多,基本是分支旁姓,数目都在两三千上下。 按此,这些宗门之在南楚都会受到优待,他们会分到南楚的西部丶北部,与齐云派丶栖霞宗接壤,拿到的土地也都不错。 因为给太差的话,他们根本就不会南下。 只有楚秦是存亡绝续,欠了南楚大人情,所以他拿到的是黑河这片生存禁区! 按原着,这一梭同往南疆的修士在后文全无踪影。 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南楚疆域辽阔,楚秦门独处东陲,位置偏僻,与旁人再无交集; 其二,楚秦门不久便深入白山,中间隔着凶险的死亡沼泽,更是音讯断绝。 大抵在作者最初的构想中,南楚内部便不是故事的主舞台,所以笔墨甚少触及。 但张世石所谋不同:白山凶险异常,若无十足把握,他绝不愿轻易涉足;至于凡民,原书中他们在白山被散修屠戮甚众,若非万不得已,他会把凡民尽量的留在相对安稳的南楚境内。 故此,他趁着飞梭尚未启程,积极在人群中走动攀谈,希望能结识几位同样落足南楚东部的「邻居」。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经辗转引荐,他真寻到了一支——齐南闵氏,听姓氏便知,与黑河近邻楚佑闵有亲,是其母族的一支旁系。 齐南拥挤,闵氏这一支在族中颇受排挤,这才借着南楚开拓的东风,南下投靠。 然而,当张世石整理仪容,上前见礼时,却结结实实碰了个钉子。 「一派掌门,22岁,才五阶?」 闵氏带头的修士闵乙阳很年轻,身材高大丶仪表堂堂,但神情倨傲,劈头第一句就是问修为,问完之后吐出一个反问句,然后就转身跟别人交谈去了,将张世石晾在了原地。 呃……张世石欲待再努力一下,就听这闵乙阳很不客气的跟身边人在说:「真什麽人都能做掌门了……」 张世石只能止步。 很无语,按书中所写,楚佑闵是既傲慢又愚蠢,看来这脾性来自家族遗传。 这事也打消了他继续广结人缘的兴致,索性转身,朝着梭内最热闹的临时交易区走去。 举家迁徙的时候,手上灵石最为紧要。故而摊位上并无太多珍奇之物,最多的是各式闲书杂记,旅途漫长,用以解闷,读罢便拿出来交换,一枚一阶灵石能换好几本。 其次是品类繁多的低阶同参之物,多为一阶下品,价格在五到十枚二阶之间。 再次便是修士自制的丹药符籙,品阶不高,但胜在种类五花八门,应急或练手皆可。 空气中弥漫着讨价还价的嗡嗡声,烟火气十足。张世石想起房中那几个囊中羞涩的同门,心下有了计较,转身回去。 他唤来五人,每人递过十枚温润的二阶灵石。 「外间有市集,东西还算实惠。都去瞧瞧,有合用的就买一点。」张世石语气平和,却让秦唯喻之外的四人瞬间愣住了。 楚秦门对外姓边缘弟子苛刻非常,像何玉这种一心向道的,都得积存多年,才给自己买了件合用的一阶同参。 至于古吉丶黄和等人,平日里辛苦劳作所得,大半要接济凡俗亲族,何曾有过能自由支配的「巨款」? 所以这些人拿到灵石的第一刹那是不敢相信,一个个都木在那里,张世石奇怪的问了句:「怎麽,都不想要?」 怎麽可能! 古吉第一个跳了起来,拉着秦唯喻就跑。 第9章 南下 三 另外三人也都欢喜颜开,站起便往外走,张世石也随后跟了去。 脾气温和的黄和拖在最后,这少年身量不高,面目普通,四本命四灵根的资质,炼气二层的修为,属于楚秦边缘人中边缘人,即便在南下九人小队伍里,也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所以原书作者早早的让他领了盒饭…… 按原书,黄和在楚秦南下白山的第一战中就殒命了,这会看着他走在身前,张世石忍不住问道:「黄和,你具体是什麽本命,什麽灵根?平日里主修的哪个?」 黄和连忙转身,恭敬答道:「回掌门师兄,弟子是金丶水丶木丶火四灵根,其中金灵根最为凸显,故而一直主修金系功法。」 至于本命,黄和交代,是颇为普通的「沥水瓶」丶「燧石火绒」丶「铁木刺」丶「铜沙漏」。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世石略一沉吟,指点道:「南疆险恶,以你现今修为,保命是第一要务。还是主修水系吧,一会我为你选一件水性同参,以后多练练寒冰盾之类的法术,防守为先。」 掌门竟要亲自为他挑选同参? 黄和眼眶一热,重重应道:「是!谢掌门师兄!」 张世石又唤住沈昌与古吉询问,沈昌是金丶木丶火丶风四灵根,古吉是金丶水丶风三灵根,张世石让他们全都主攻「风」系,多研究逃命法术,同样也应了给买同参一事。 至于何玉与秦唯喻二人,张世石便不指导了,这两位都已经有了同参之物,今后也全都筑基成功,他还是不干预为好。 当然,别人都给买同参,他们没得也不合适,作为补偿,张世石分别又多给了五枚二阶。 一众少年手握灵石涌入市集,初时还聚在一处,很快便如游鱼般散入各个摊位,只有秦唯喻依旧紧跟着古吉,寸步不离。 张世石自己也在摊位间徐徐巡睃。 作为楚秦门内门弟子,门中曾赐给前身一件一阶中品的同参——青灵石蒲团。 这蒲团兼具土丶功德属性,与他的「无名功德碑」本命略有契合,助他迈过了练气初期的门槛。 除此之外,蒲团沉重异常,除辅助修行外,也被他用来锻体,必要时可充作武器砸人。 不过此时的张世石自然别有想法。 原书主角齐休与他一样,都是在此界无法找到同参的废本命,最终是用了南楚门楚慧心修改的明心见性诀,以诡代之法走上了修行大道。 此刻《明心见性诀》就在他包里,这门法诀乃是一阶功法,是各个门派都有收藏的大路货,这几天张世石有空就拿着它翻阅,早已烂熟于心。 《明心见性诀》讲的是如何体照修士本心,这对张世石无用,按原书所说,楚慧心是把它改成了体照修士的本命,这个本命可以是自己描绘出来的,一个和真本命有部分共通之处的假本命! 但楚慧心的书张世石暂时没法拿到。 按原书剧情,齐休是被南楚元婴楚红裳搜了魂,发现他是赤尻马猴本命,有「不在算中」的天赋,无惧搜魂,所以被她看中,做了盗婴的中转站,然后才给了他这本书作为奖励。 且不说张世石并没有「不在算中」的强大天赋,作为穿越者,他最怕搜魂——想想看,一旦被哪位大人物搜出他有原着记忆,以书中这些化神的德行,他会有什麽下场! 最关键的是,就算他不怕搜魂,张世石也不想参与盗婴一事。 前世虽未婚育,但他亲眼见过远房表姐丢失幼子后的惨状: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那份人间至痛深深刻印在他心中,所以他一点都不想参与盗婴,虽然南楚门以及原主角都是被逼无奈才做的此事,但看书的时候张世石对此情节就已感到无比膈应与愤怒。 如今身在此界,他不仅不愿参与,甚至暗藏阻拦丶惩戒罪魁之念——当然,那罪魁乃是本界绝顶大佬之一,他必须得拥有能撼动此界的实力之后,方可徐徐图之。 因此,楚慧心的书,他短期内已不可能获取,很可能是终生无缘。 路,必须得由自己找出来。 他有这个自信——楚慧心能找到,知晓大略方向的张世石,也必能找到! 不过目前这第一步就十分艰难,原主角齐休虽然是废本命,好歹还知道名字是「赤尻马猴」,知道它的天赋是「晓阴阳丶会人事」,有了这个前提,主角才能找到相关的诡代物。 但张世石的本命是不知道存在于哪个世界的「无名功德碑」,此物具体指向何种天赋,一无记录。 这两天他每每思考到此,就觉得一筹莫展,但刚才走过交易点,看到那琳琅满目的各种同参,忽然就有了一点思路。 天赋不明,何妨以物试之? 既然此界同参之物,本质是与本命特质共鸣的媒介,那自己便广撒网,大量购入可能与「无名」丶「功德」丶「碑」这些概念沾边的低阶同参,逐一尝试。 终有一日,能试出那冥冥中的一线共鸣! 心中定计,张世石不再犹豫。 除为古吉三人挑选合适同参外,他自己就专门盯着那些带有佚名丶古朴丶厚重丶记载丶祭祀丶安宁意味的一阶下品物件。 比如自己残缺的龟甲,刻有模糊铭文的石片,样式古旧的香炉,微缩的牌坊模型,甚至一块形似墓碑的沉木…… 林林总总,最终收了十几件,花费近一枚三阶灵石。 楚秦凡民南下至少在一万以上,有此数量,基本上每年都会有孩童登仙,就算他自己用不上,将来也可赐予门人,不算浪费。 拿出两枚三阶,买下一套一阶上品的「两仪固元阵」——这是他此次最大的一笔支出,打算用于新楚秦的藏经阁。 与原主角不同,张世石打算在黑河常住,如此,除护山大阵之外,一套用于防守藏经阁的小型法阵也是山门必备。 除此之外,又花费一枚三阶,买下一个微型的「八门金锁阵」,若干实用的丹药丶符籙,几本道法,几只灵竹纸鹞,以及一大堆闲书。 这些都是立足新地所必需,乘着飞梭之上物价便宜该买就买,比之去九三坊邻居那挨宰要好得多。 几个时辰后,众人尽皆返回舱室,个个面有兴奋之色,交换着彼此的收获。 张世石将灵竹纸鹞以及选定的同参分别给了古吉三人,又告诫勉励一番,然后才让众人各自休息。 至于他自己,却是又去找了楚佑严,以一种略带不安的神色询问道: 「前辈,听梭上修士言语,似乎大家都只带了几千凡民,我楚秦到时有几万人迁徙,若是那边最终难以安置,可怎生是好……」 楚佑严拍着他肩膀哈哈大笑:「南疆地广人稀,地广人稀啊,人越多越好,越多越好,尽有安置处!你只管放心,只管放心!」 「愿如前辈所言了,只是未见领地,晚辈这心始终难安……」 楚佑严怒了,拿手指点着张世石胸口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放心,到了地头,我自会与他家说明,绝不会让你领民无处可去就是!」 张世石千恩万谢,对着楚佑严作了好几个揖才去。 两日后,乙木御风梭微微一震,所有乘客登载完毕。 巨大的梭体缓缓升空,待到穿出云海,周身符文骤然亮起,青光大盛,升到高空之后法阵全开,瞬间速度直升,化作一道青烟,向着苍茫南疆,疾驰而去。 第10章 庄而且妍 一 修真无岁月,盘膝打坐,数日时间转瞬即过。 这一日,一位楚家修士前来叩门,告知目的地将至,引领楚秦门众人离开客房。 张世石与黄和抬了最大那个箱子,其馀人也是手拎肩背,紧跟着楚家修士向外走去。再次以这种乡巴佬的姿态穿过公共区域,一行人已做好再次忍受旁人目光的准备,不料楚家修士却带着他们拐向一条僻静通道,朝一处有修士值守的侧门行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原书有写,这是用于接送身份较高宾客的小门,是飞梭上比较少的单独待遇,但此刻的楚秦门却不是什麽「身份较高」,仅仅只是因为,等待他们前往的,是一处生民不入的绝地而已。 不过张世石是早已知晓,而剩下的几个年纪都还小,思虑不多,并无所觉。 一行人跟随引路者沿着通道攀登向上,走过最后一段陡峭的楼梯,眼前豁然开朗,出口竟是这艘巨大飞梭的顶部平台。 高空中凛冽的罡风被一层青蒙蒙的防护光罩挡在外面,摩擦流转间,迸发出绚丽璀璨的幻彩流光。 一位看上与黄和等人差不多年纪的娇小女修,正俏生生地立于一只神骏灵禽的背上。 那灵禽形似青鸾,羽毛流光溢彩,神态倨傲,然而有这仙女一般的少女修士在上,这神骏的鸟儿也被衬得黯淡失色。 只不过那少女明眸一扫之间,所有人都不敢逼视,一种自惭形秽之意涌上所有少年人心头——长得神仙模样不说,这点年纪,居然已是筑基! 这就是楚庄妍了,原书作者取名很喜欢名似其人,庄妍丶庄妍,意思就是庄重而妍丽了,不过此刻她年龄还小,小嘴微微抿着,精致的脸上还有着明显的少女稚气,「庄」是一点看不出来,「妍」字确是果然了! 张世石放下大木箱子,上前见礼。 楚庄妍眼睛扫过众人,秀眉微蹙,声音如黄鹂清脆:「这些杂物,为何不收入储物袋中?」 张世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等六人一共就只一个二方储物袋,流浪之犬,实是窘迫非常,让前辈见笑了。」 楚庄妍嫣然一笑,宛如春花绽放:「我还道你们带了什麽了不得的宝物,无法纳入储物空间呢。」 说罢,她素手轻扬,袖中飞出一道柔和的黄色霞光,笼罩住大木箱及其他几件笨重行李,霞光一卷,便将它们尽数收走。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灵禽修长的脖颈,那灵禽似有些不情愿地瞥了张世石等人一眼,才缓缓俯低身躯。 待楚秦门众人手忙脚乱地爬上鸟背后,灵禽轻鸣一声,振翅而起,轻易穿出飞梭的防护光罩,冲入外界的罡风乱流之中。 它先是几乎笔直地向下疾速俯冲,强烈的失重感让楚秦门诸人惊呼连连,直到降至寻常练气修士御器飞行的高度,才转为平稳地向前飞行。 这灵禽速度极快,下方景象如流水般向后飞掠。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山丘丶无边无际的森林,参天古树汇聚成一片浩瀚的绿海,让初次得见南疆风貌的楚秦门众人咋舌不已。 「佑严师兄说你楚秦来的修士虽少,身后却带着几万凡俗,此言可真?」楚庄妍问道。 「至少在一万以上。」张世石恭敬作答,将楚秦门的遭遇大概说了一下,特别强调了流花宗治下有十几万凡俗等着占据楚秦之地,所以他们对楚秦人态度恶劣,才几日就开始找茬寻事,动用了死刑丶鞭刑。 「楚震老祖一直对楚秦照顾有加,此次门派覆灭,老祖再次加恩,楚秦上下都十分感念老祖恩德,再加上流花宗如此行径,有此对比,楚秦十几万凡俗大量思迁,我等临走匆匆,只两日时间,便确定有一万人必来,考虑后日报名必多,我留下了三名修士护送迁徙,但具体的数目还得迁徙之日才能最终确定。」 「按你这麽说,还真可能有三五万凡民……」楚庄妍认真听完,歪着脑袋略一思索才道,「我坦白告诉你,这边还真没想到你们会有这麽多凡民南下,暂时没给你安排那麽多地。不过你也不用慌,一路你也看到了,南楚地广人稀,莫说三万五万,便是五十万五百万,也尽可容纳得下。只不过我需要请示一下执事长老,隔几日必有安排,一定不会误了你凡民南下便是。」 「让前辈操心了。」 按原书,南楚只安排了楚秦门修士所住,凡俗用地是一点都没,最终主角只能把两千凡民托庇在邻居王悺治下,欠了王悺一个天大人情。 这会有楚庄妍这句话,张世石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当下又说了许多感激南楚,不敢负恩的话。 楚庄妍淡然接受,接着主动开口介绍起南楚与楚家渊源。 南楚门开创者名为楚红裳,乃是元婴初期修士,出身齐云楚家。多年前,她在一场开辟战争中从凶兽手中夺下这片土地,就此创立基业,为不忘根本,将门派命名为「南楚门」。然而楚红裳本人并无道侣子嗣,家族人丁单薄,加之南疆地处偏远,山高林密,与繁华的齐云国相去甚远,愿意前来开拓的移民稀少,因此数十年来发展缓慢,地广人稀,声名不显。 此番楚红裳亲赴齐云求助,楚震才安排了这次规模浩大的修士迁徙,刚好给了楚秦门一个存亡继绝的机会。 「说到你们的新山门……」楚庄妍贝齿微露,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划给你们的地界倒是不小,只是……地方稍差了些,还望贵派不要介怀。」 何止是稍差,根本是死地一块,除了楚秦,再没人会来! 张世石心下吐槽,嘴里却是满嘴的不敢:「灭门残馀,漂泊无依之徒,能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重继门派,已是恩同再造,岂敢挑三拣四?」 「嘻嘻,你能这般想,那是最好不过了。」 楚庄妍如银铃般的笑声里,楚秦门的新基地——黑河,终于缓缓地丶无可回避地,进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第11章 庄而且妍 二 起初,只是天际线的一抹异色。 原本无边无际的绿海边缘,出现了一条模糊的灰黑色地带,随着灵禽继续向前,那抹灰黑迅速清晰,最终化为一片遍布黝黑淤泥的沼泽谷地。 从高空俯瞰,沼泽地外围滩涂还零星散布着一些绿植,但随着灵禽前进,沼泽上空出现了一片黑雾,空气中开始升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绿色很快便完全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灰黑色藤蔓,它们半浸在黑色泥水中,表面布满瘤状突起,如同沉睡的大蛇。 至于活物,绝迹!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见游鱼跃水,不见水鸟觅食,不见走兽足迹,整个沼泽安静得可怕。 再往前,黑雾浓密到完全遮蔽了地面,从鸟背上俯瞰,下方不再是一片沼泽,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丶翻涌不休的黑色云海! 天地在这里被分割成两个世界:上方是尚且清明的天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云海。而楚秦门众人乘坐的灵禽,正飞行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如同航行在生死边缘的孤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色云海中央,一座山峰,孤峭地矗立着。 它笔直地穿透浓密的雾层,如一根巨柱从海底探出水面。山峰的下半部分完全隐没在黑色云海之中,看不见根基地貌;上半部分则破雾而出,裸露在相对清明的空气中。 这山峰体量颇大,但山势算不上特别险峻,山顶以及部分山腰处可见明显的人工平整痕迹。除了寻常的草木,山顶上最显眼的,便是一座造型奇特的白色石质建筑。 「此地便是南楚门东境门户所在,这条河被称为黑河,这座山便是黑河峰。从今以后,黑河流域及内中山丘,便是你们楚秦门的领地了!」 灵禽降落在奇异建筑旁的空地上,楚庄妍将楚秦门众人放下,张世石踏足实地,举目四望,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身临其境,心中还是一阵哀叹。 这地方叫黑河其实不大合适,最准确的名字,应该叫「腐臭沼泽峡谷」,之所以叫河,完全是因为它南北极长,东西太窄,再加上黑色雾气蒸腾流动,从高空看着像河而已。 至于这座山,他目测在五六百米高度,最顶部方圆在百十米,山底的直径总在一里以上了。 就飞禽上看,此地荒凉至极,与世隔绝,除了山顶和部分山腰或许能开垦种植,四下便是翻腾着恶臭的黑雾,甚至于山顶空气也带着淡淡的臭气,一呼一吸都提醒着大家此地的恶劣。 张世石面带思索,另外五个弟子都是半大少年,脸上的失望丶沮丧之意却是藏都藏不住了。 楚庄妍佯装嗔怒道:「看吧,我就说你们不会满意!」 话是这麽说,一边却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代为保管的楚秦门行李,一件件的丢在了地上。 张世石苦笑道:「只要人在,死地也可求生,我等并无不满,只是这黑河如此,却叫凡民如何生存……」 「这你就别管了,肯定能让他们生存就是。」楚庄妍心下略略有点感动,这掌门开口凡俗,闭口凡民,落到这种地方了,第一个想的居然还是凡民,看来还真是心心念念为门派考虑了。 她一边将所有行李物件丢到地上,一边说道:「黑河广大,若非环境如此,这般门户要地,也轮不到你们楚秦门接手。」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件小巧的舟型法器抛给了张世石。 「这玉简内记载了黑河相关事宜,只许你一人观看,不得外传。这舟名为【风阵灵舟】,一阶中级法器,它可以灵石驱动,能大幅减少驾驭者的灵力消耗,最是适合南疆这种地广人稀之地,算是我个人赠予你们楚秦门的见面礼吧。」 说完她跃上灵禽背部,便要离去。 张世石哪肯就这麽放了她走,「噗」的一声双膝跪地,求告道:「前辈容禀,我等如今身无分文,便是有这灵舟,也无灵石驱使啊!」 掌门师兄身无分文? 师兄飞梭上如此大方,难道是把钱都分光了? 张世石一跪,剩下五个少年虽是心中疑惑,但不由自主的都跪了下去。 楚庄妍愣住了,作为南楚门中宠儿,她从不知「缺灵石」是什麽滋味,但看着地上这一堆大包丶小包,以及那个沉重的大木箱,她不由得扶了下额:是了,要不是身无分文,谁愿意扛着这些累赘走路! 「还乞前辈借我等一些灵石,待我门中宽裕,自会连本带息偿还。」张世石拿出怀中的掌门令,高举过顶道,「此乃楚秦门掌门令,可做抵押。」 楚庄妍摇头道:「些许灵石,借便借了,要你抵押作甚。」 她随手一挥,一个小型储物袋已落到张世石脚下,丹田灵力催动,灵禽清鸣一声,已冲天而起,只馀一缕馀音袅袅传来: 「凡民之事可找九三坊主人商议。若遇无法解决之事,可来南楚城找我——记住了,我名楚庄妍。」 灵禽鸣声犹自在耳,梦幻般的少女已消失在远方。 四下里黑雾如海,孤峰独立,除了那座怪异的白石建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寥寥数人。 五个少年爬起身来,有些无措地看向张世石,古吉第一个摸出了怀中剩下的灵石:「掌门师兄,我这里还有些多……」 张世石收起脚下的储物袋,灵识一探,光三阶就有十几枚,不由大喜,笑着挥了挥手。 「你没见前辈有赏麽,哪里缺你这点!来,大家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把东西归置好,馀事容后再说。」 安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中间那座奇怪建筑。 它四四方方,形制古朴粗犷,通体由白色石材砌成,毫无道家殿宇常见的木柱丶砖墙丶飞檐丶瓦当等精致构件,屋顶仅有简单的叠涩出檐,毫无美感。 最奇特的是,四面石墙上竟不见门窗,不过,其中一面墙上已被砸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显然是前人「开辟」的入口。 张世石取出一枚照明用的萤石,从那破开的洞口踏入建筑内部。 入内是一个极为空旷的大殿,占据了建筑内部十之七八的空间。地面虽是石质,却意外地没有太多积尘,空气也并非十分沉闷。 四周石墙上依稀可见斑驳的壁画残迹,但大多已模糊难辨。靠近洞口的地面有一些废弃的萤石,以及零星几处类似的篝火残迹,此地常被过往修士用作临时歇脚之处 大殿后方有两间内室,其中一间有打扫痕迹,屋内甚至还有一缸清水,以及几串风乾的兽肉。 先看看玉简中讲了点什麽吧! 外面弟子们还在拆行李,张世石走到大殿中央,拿出自己的青灵石蒲团当坐垫,盘膝而坐,将玉简贴在眉心,定了定神,心神缓缓的沉入到玉简之中。 第12章 意外 一 玉简贴在眉心,微凉的触感传来,庞大的信息流如涓涓细水,汇入张世石的神识。 内中信息极多,不仅有黑河峰的气候地理丶灵脉所在丶植物妖兽,更包含了南楚门对周边势力的简要介绍丶若干注意事项,以及一些基础的南疆风物常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世石看得极仔细——很多信息需要牢牢记住。 特别是有关黑河物产以及殿中灵脉的记载,他反覆细读了数遍。 神识在玉简中沉浸了大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丝信息消化完毕,张世石缓缓睁眼。 手中的玉简随即泛起微光,化作点点星尘,消散在空气中。 「掌门师兄。」 何玉的声音带着迟疑,五个少年早已将行李搬进大殿,见他盘膝凝神,一直不敢打扰,此刻见他睁眼,何玉才第一个上前。 「这里……似乎没有灵气。」 何玉说得小心翼翼,但话语中的担忧显而易见,对一个修真门派而言,灵脉是立身之本,若这黑河峰真是绝灵之地,楚秦门上下只能靠灵石修炼,就彻底的成了无根浮萍。 「无须忧虑!」张世石摆手打断他的忧虑,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弟子们,「楚震老祖安排的门派安身之地,怎可能没有灵脉!刚才前辈给的玉简内容颇多,我先消化一番,你们且将殿内收拾乾净。」 「是。」 众弟子应声散去,开始忙碌。 张世石收起青灵石蒲团,目光落在脚下——大殿地面由各色石块拼贴而成,表面上是一幅已经斑驳的圆形镶嵌画,描绘着某些难以辨认的密宗图腾。 但根据玉简记载,这并非简单的装饰。 这是一处密宗阵盘。 其作用,是将山中一处微弱的灵脉,引导至这大殿之中。 张世石蹲下身,手指在圆心附近摸索。 石面冰凉粗糙,拼接的缝隙间积着薄灰,很快,在正中心位置,他摸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孔。 这小孔仅只筷子粗细,若非事先知情,便是摸到,也只会当做石间缝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孔内有泥块堵塞。 张世石神识顺着小孔向下探去,一尺丶两尺丶三尺…… 神识如细丝般延伸,穿过淤积的泥块,最终伸进了一片空! 果然如玉简所言,堵塞只有丈许长度,再往下,便是空的! 一条直通山底的孔道,仅只首尾有泥土堵塞,中间这五六百米长度,已经贯通! 张世石站起身,缓缓在大殿中踱步。 事情,出乎他的预料。 按原着所写,楚秦门初至黑河峰时,这条灵脉孔道是完全堵塞的。原主角齐休带着九名弟子,上下夹攻,辛苦多日,才勉强打通。那不仅是体力活,更是对门派凝聚力的一次考验。 可现在—— 玉简上清清楚楚写着:此孔在被南楚发现的第一天,便已被金丹修士打通。 想想也是。 南楚门既然将此地划给楚秦,必然确认过此地可作为门派根基。而确认的方式,就是打通孔道,验证灵脉是否真的存在,灵气能否引出。 南楚门建立不过百馀年,这条超百丈的孔道,在这段时间内,绝不至于重新被整个堵塞。 所以……又是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张世石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自己穿越才几天?还一直在万里之外的齐云楚秦山,怎可能影响到南疆黑河? 那麽,是原书的逻辑错误,被此世界自动修正? 或者说——幻想世界一旦成真,便自有其运行逻辑,不再受原书束缚? 张世石叉着腰,在大殿内外转了好几圈。 殿外,黑河的雾气缓缓翻涌,如墨色的海,这座孤峰矗立在黑色云海之中,仿佛世界的尽头。 最终,他停在入口处,望着殿内干活的子弟,若有所思。 「掌门师兄。」 沈昌的禀报声将他拉回现实。这个面相憨厚的少年有些窘迫地说:「水只够用几天,食物也缺,还有……我们没带铺盖被褥。」 张世石「哦哦」两声,迅速回过神。 是了,先顾眼前要紧。 略一思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灵竹纸鹞递给了沈昌。 「西去五六里便有凡人村落。你去买些生活用品,净水丶米粮丶被褥丶锅碗瓢盆……各种都置办些来。」 沈昌应了声,从行李中翻出些金银——这是从楚秦山带出的凡俗货币,在修真界虽不值钱,但与凡人交易却是必需,告辞一声,驾起纸鹞,摇摇晃晃地朝西飞去。 目送沈昌离开,张世石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这座建筑。 这应该是一座庙宇。 大殿正中还残留着半截石雕佛像——佛像上半身已毁,只剩下盘坐的双腿和莲台基座,从残存的衣纹褶皱看,似是密宗形象,雕刻工艺颇为精湛,应是有些年头的古物。 整座建筑呈「凹」字形。 左右两侧突起的是两间内室,中间便是这空荡的大殿,面积倒是不小,容纳二三十人议事也不显拥挤。 张世石心中已有规划:两间内室,一为仓库,存放物资典籍;一为静室,供弟子休息或接待客人。 大殿周围一圈,可改造为藏经阁,设立书架丶案几。 而大殿中央——灵脉所在之处,则留作公共修行区,布置聚灵阵,供所有弟子修炼。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护山大阵布设完毕之后,眼下,这庙宇还得作为众人临时的安身之所。 殿内,几位弟子正在默默干活。 何玉手持清洁符一处处清理着污垢,符籙激活后泛起微光,所过之处,灰尘污垢如被无形之手拂去,露出石材原本的颜色。他将清出的垃圾推到殿外一角。 黄和与古吉则负责搬运,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抬着装满垃圾的竹筐,快步走过石阶,将废弃物倾倒在山崖下的茫茫黑雾之中。 擦地板的是秦唯喻。 十二岁的少年撅着屁股跪行于地,用湿布仔细擦拭地面,动作笨拙,却极其耐心,凡是他擦过的地方,石材都已光洁如新,连缝隙里的陈年污渍都被一点点抠出。 笨有笨的好处,这活最没体面,弯腰屈膝,姿势难受,但秦唯喻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上却毫无难为之色,反而透着一种专注的宁静。 第13章 意外 二 张世石接过何玉手中的清洁符,示意他也去帮忙搬运:「去搭把手,早点清理完,我们还得布置阵法。」 何玉点头,加入搬运行列。 修士的效率,远非凡民可比。 两个时辰之后,整座寺庙已焕然一新,地面光洁,墙壁无尘,连那半截佛像都被仔细擦拭过,显露出石材温润的质感。 恰在此时,沈昌驾着纸鹞返回。 众人一起动手,将购置的物资分门别类存放。 带来的书籍丶玉简丶布阵材料堆放在大殿左侧;清水丶食物丶生活用品放入右间内室;中间大殿则摆放了蒲团丶茶具,以及一个临时搭制的木板书架——上面已经摆了几本基础功法。 张世石站在大殿中央,环视四周,满意地点头。 「大厅丶厨房丶会客厅,一应俱全。」他笑道,「咱们这个新家,也算是五脏俱全了。」 一众弟子闻言,都跟着傻笑起来,连一向木讷的秦唯喻,嘴角也微微上扬。 接着才是大任务——布阵。 张世石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套在飞梭上购置的两仪固元阵。 阵法器具一件件摆开:三十六面阵旗,材质各异;十八个巴掌大小的阵盘,上刻繁复符文;一个黑白两色的中枢阵盘,形似太极;还有一堆布阵所需的辅材——灵石粉末丶定脉钉丶连结符文等等。 最后,是一册《两仪固元阵详解》图纸。 两仪固元阵是一阶上品法阵,比原着中齐休使用的「黄沙幻阵」高出一个档次,其防御力尤为突出,接近二阶下品的水准。 按书中所写,只要法阵运行正常,即便阵内没有修士主持,炼气期修士也得攻击多时才能攻破此阵。 若是阵内有三五修士,便是筑基修士来攻,也能抵挡多日。 对眼下的楚秦门而言,这套阵法,堪称保命之本。 黑河是绝地,楚秦是穷得叮当响的破败宗门,背后还站着南楚这尊庞然大物。 有此一阵,外面再套上护山大阵,寻常过路散修便无可奈何;稍大些的势力,则要顾忌南楚的态度,若非死仇,绝不会轻易对楚秦下手。 如此,新基地的安全,才算有了初步保障。 「都过来吧。」张世石走到书架边,将《详解》摊开放上,「我们一起参详。」 六颗脑袋凑到一起,细看这《详解》的图纸说明。 何玉看得最快,一目十行;古吉抓耳挠腮,显然有些吃力;黄和沈昌默默记诵;秦唯喻则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速度虽慢,却极为认真。 半个时辰后,众人对布阵流程有了大致了解。 「那就开始吧。」 张世石一声令下,弟子们分头行动。 按照阵法图示,需要在寺庙外围特定位置挖坑埋设阵基,然后将阵旗按方位插好,以符文连接,最后将中枢阵盘置于大殿核心。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耗心力。 每一处阵基的深度丶宽度都有要求;每一面阵旗的朝向丶倾斜角度不能有丝毫偏差;符文链的铺设更要精准,不能打结丶不能磨损。 众人忙得满头大汗。 古吉负责挖坑,一铲下去,黑河峰的土壤坚硬如铁,震得他虎口发麻。黄和沈昌配合埋设阵基,小心翼翼地将刻有符文的石墩放入坑中,再以灵石粉末填埋夯实。何玉则负责校准阵旗方位,手持罗盘,反覆调整。 秦唯喻被安排去铺设导灵符,事最简单,但他做得一丝不苟,每一段线都拉得笔直,每一个拐角都折得方正。 张世石居中调度,时而检查阵基深度,时而纠正阵旗角度,凭藉玉简中的知识和对阵法的理解,总能指出关键所在。 太阳缓缓西斜,黑河的雾气开始升腾,给孤峰披上一层灰蒙蒙的纱衣。 忙到日头将落,才堪堪完成了两三个阵盘的布置,张世石正要招呼大家休息,却见一道剑光,自南而来。 那剑光初时只是一点,转眼便至近前,御剑修士显然是打算到黑河峰上休息,发现山上有人之后他轻「咦」了一声,剑光在空中盘旋一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降落。 来者看相貌不过三十出头,但能驾驭飞剑,代表着是筑基,实际应在五六十岁。 其人面容温润,眉目谦和,一袭青衫纤尘不染,简简单单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这应该就是阚林了! 按原着所写,楚秦门抵达黑河后,遇到的第一个「客人」,便是这位阚林。 此人虽是白山散修出身,品性却极为端正,在原着中曾多次帮助楚秦门,是少数几位真正值得交往的修士之一。 张世石连忙带着众弟子上前见礼。 「晚辈楚秦门张世石,见过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 青衣修士还礼,语气温和:「在下阚林,远行疲惫,特来此地小憩,敢问诸位是……」 张世石简单的解释了楚秦门来历,以及与南楚的关系,对阚林道:「我等覆门残馀,幸得南楚提携,存亡继绝,今后将在这黑河定居,还望前辈多多关照。」 「远途过客,哪里说得上关照二字,」阚林笑道,「不过大家都是修行同道,偶有心得,可以互相参考就是。」 「正要聆听前辈高论。」 张世石大喜,拱手作揖,将阚林引入庙中,拿出青灵石蒲团放到上首,请阚林落座。 楚秦门众人围坐阚林身前,古吉已手脚麻利地烧水沏茶——茶叶是从楚秦山带出的陈年灵茶,虽品阶不高,但香气清雅。 当晚阚林为众人讲解了一篇道法,众人都是听得如痴如醉,就中何玉更是不住提问,阚林显然对好学后辈非常欣赏,无论问题巨细,都对之详细阐释,让大家都是获益匪浅。 直到戌时三刻,何玉犹自意犹未尽,阚林却已现出疲色。 张世石及时中止了讲座,将阚林请到右边内室,吩咐沈昌拿出一套新买的被褥,又亲自给阚林泡上一杯新茶,在茶几碟子上摆了一些点心,请阚林安歇。 「前辈请自便,晚辈告退。」 一切安排妥当,张世石躬身告退。 却听头顶传来阚林温和的声音:「小友,某略通相术,你这『人字碑』本命极为罕见,似非本界之物。贵派既是齐云门下,想必四周高人颇多,不知对此可有说法?」 人字碑?!!! 张世石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14章 意外 三 张世石保持着弯腰躬身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好几息之后,他才茫然抬头:「前辈说的是……人字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怎麽?」阚林不解,「此碑正中一个『人』字,鎏金醒目,难道还别有名称?」 张世石脑中一片空白。 原书写得清清楚楚——自己本命乃是无名功德碑,什麽时候变成了人字碑? 最关键的是,穿越前最后那几日,他正帮一家企业建设社区公园,那企业的老板是一对教授夫妇,对社区教育颇有执念,认为当下教育唯分数论,失了「人」之本源。 为此,老板特意在公园中心位置,立了一块特制石碑。 碑上刻了大大的一个「人」字。 所以……自己是把那块「人字碑」,一起带进了识海? 「前辈!」张世石声音发颤,上前一步,「可否……可否将晚辈本命描画于纸上?」 他急忙忙从储物袋中翻出纸笔,双手递上,一边乾笑道:「按我门中相师所言,晚辈本命乃是一块无字石碑。从未……从未听说上面有什麽『人』字。」 阚林接过纸笔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张世石,眼神复杂。 所谓「相术」,乃探查修士本命之术,粗略的探查,所有修士皆能为之;但如阚林这般特意点明「略通相术」者,多是本命自带探查天赋,能观得更清丶辨得更准。 可模糊与清楚只是相对而言,若连碑上有字无字都能看错…… 那只能说是瞎了眼。 「贵派好歹也是金丹传承,」阚林终究没忍住,语气中带上一丝无奈,「弟子本命这等根基大事,如何会错漏至此……」 张世石苦笑:「前辈有所不知,我门中管理混乱,秦氏主系握有实权,对外姓弟子多有侵凌,许多该有的资源丶该得的指点,都……」 话不必说完。 阚林轻叹一声:「无怪乎在齐云治下都能覆门了,你几个也是不易。」 他不再多问,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不过十馀息,一幅清晰的画卷便呈现在张世石眼前。 「小友是单本命,土金双灵根。若单说资质,其实绝佳,可惜的是,此物非本界之物,同时基座模糊,似有磨损……说实话,某相人多矣,从未碰到这种情况……」 带着些许惋惜,阚林将画纸递给张世石。 正是那块碑! 碑顶是常见的盝顶式样,刻祥云纹饰。 碑身为长方体,正面一个巨大的「人」字,笔力遒劲,霸气凛然;字旁竖题一行小楷——「认识你自己」。 背面是两行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是屈原《离骚》中的名句,那日老板选定刻文时,还特意吟诵再三,说漫漫人生,求道之难,唯「认识自己」为最。 当时自己也深表赞同,也许,正是这份赞同,让此碑进入了自己识海? 底座分两层。上层八幅浮雕,下层十二幅,皆以青铜镶边。但具体雕刻内容……却是一片模糊,只有大致轮廓。 但原因却不是阚林说的「似有磨损」,事实上,这些浮雕,根本还没完工! 张世石清楚地记得:企业是夫妻店,老板与老板娘皆是教授出身,对教育各有执念,在浮雕题材选择上,两人争执不下——老板要刻中华先贤典故,老板娘则想刻人类成长史。 争执未果,浮雕便迟迟未动工。 所以……我这本命,还得等着那对老板夫妻做决定? 张世石感到了一种荒谬。 「小友?」阚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揖:「多谢前辈指点,此恩……晚辈铭记。」 阚林摆手:「举手之劳,我观你门中其馀弟子也有误识之处,只是某今日疲倦,且待来日有机会再说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闭目打坐。 张世石明白,阚林说的「其馀弟子」指的是何玉——刚才论道时,唯有何玉详细提及了自己的本命。 但此刻,张世石已无暇他顾。 他拿着那张画纸一步步走回大殿。 殿内,弟子们已打好地铺,赶路多日,今日又劳作丶听道,众人皆疲惫不堪,此刻横七竖八躺了一排,鼾声轻起。 张世石静静躺下,思虑起伏,却哪里睡得着。 原主角齐休的「赤尻马猴」本命,天赋是「晓阴阳丶会人事丶避死延生」,而自己这块「人字碑」…… 「认识你自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两句话,似乎指向某种「自省」丶「求道」的天赋,但具体是什麽?如何激发?一概不知。 更麻烦的是——碑未完工。 难道真要等那对老板夫妻在另一个世界吵出结果,把浮雕题材定了,自己这本命才算完整? 张世石苦笑摇头。 极夜之中,只有弟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隐约传来的细虫鸣叫。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原着的设定,穿越带来的变数,本命的真相……一切交织成一张看不透的网。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迷茫。 楚秦门需要立足,需要变强,需要在南疆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活下来。 辗转反侧一个多时辰之后,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张世石默念着这句话,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晨光从破开的殿门洞口透入,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弟子们陆续醒来,揉着眼睛,开始收拾地铺。 张世石起身,第一眼看向右间静室。 门开着,内里空无一人。 阚林走了。 不知何时离去,悄无声息,只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符籙。 张世石走近拿起——一阶命疗符,符籙下压着一张小笺,字迹温润:「后会有期,修行且珍重。」 没有落款。 张世石捏着符籙,沉默片刻,小心收起。 这阚林……当真是位妙人,留宿一夜,指点修行,揭破本命之秘,临走还不忘留下住宿费。 实际上他昨日的指点起码已值得千百份符籙。 「下次再见,」张世石心中暗忖,「定要备一份厚礼。」 原着中,楚秦门前期太过穷困,对阚林的多次相助无以为报。但此刻的张世石不同——他有秦斯言的借款,有楚庄妍的灵石,虽不算富裕,却也不必抠唆度日。 该还的人情,要还。 该结的善缘,也要大大的结。 第15章 客卿 接下来的日子,楚秦门进入了枯燥而忙碌的节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挖坑丶埋基丶插旗丶布线……张世石将《两仪固元阵详解》拆解成数个部分,分派给各人专责,自己则统筹全局,反覆校验。 黑河峰上偶尔有修士路过。 大多远远望见山顶有人活动,便直接转向山腰——那里有几处前人开辟的临时洞窟,可供歇脚。 少数几驾风行灵舟降落山头,问明是南楚门安排在此的新立门派后,也都客套几句,匆匆离去。 作为白山北部新近崛起的元婴宗门,南楚的名号,在此地有着足够的分量。 六个人,忙了整整十三日。 第十三日的黄昏,最后一面阵旗插入预定位置,最后一段导灵符籙衔接无误。 所有人聚到了大殿中央。 张世石将黑白两色的中枢阵盘置于地面那个小孔旁——此处既是灵脉引出口,也是整座阵法能量流转的核心节点。 「各就各位。」 他将灵石分发,沉声下令。 五人分散,奔向寺庙外围五个方位,每个方位都有三处阵盘需要同时激活,需以灵石嵌入槽孔,并注入一丝灵力作为引子。 「东位就绪!」 「西位就绪!」 「南位就绪!」 「北位就绪!」 「中辅位就绪!」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单脚踏上中枢阵盘,丹田灵力缓缓涌出,顺着阵盘纹路注入。 「启阵——!」 灵力迸发。 「嗡——」 低沉的震鸣自地底传来,三十六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十八个阵盘上的符文逐一点亮,如星火蔓延,符文链中,灵力流奔腾如溪,汇聚向中央。 两道弧光自左右腾起! 一白一黑,如阴阳鱼首尾相衔,在空中交汇后形成一道清光,化为一个完整的丶透明的半球光罩,将整座寺庙及周围三丈之地,全部笼罩。 光罩成型的刹那,内里空气微微一震。 那股萦绕不散的丶黑河特有的淡淡腐臭气息,被无形之力缓缓推出光罩之外,空气焕然一新—— 「成功了!」 古吉第一个欢呼起来,从藏身的阵位后跳出,绕着庙宇跑了起来。 黄和丶沈昌也奔回大殿前,望着光罩,长长舒了口气。 何玉站在原地,伸手触摸光罩内壁——触感微凉,柔韧如胶,用力推按时会有淡淡涟漪荡开。他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似在琢磨这阵法的灵力流转原理。 秦唯喻则仰着脸,呆呆看着屋顶方向,一动不动。 张世石收回脚,仔细感应阵法运转。 灵力消耗平稳,中枢阵盘与各处阵盘连接稳固,阴阳二气流转圆融……一切正常。 「两仪固元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总算是……有个家了。」 虽简陋,虽荒僻,但至此,楚秦门在南疆黑河,算是真正扎下了第一根桩。 古吉已经爬上寺庙屋顶——这少年精力旺盛,此刻兴奋难耐,在倾斜的屋瓦上蹦跳,如猿猴般灵巧。 「小心些!」张世石喝道,眼底却带着笑意。 夕阳的馀晖透过两仪固元阵的透明光罩,在黑河峰顶洒下一片昏黄暖色。 楚秦门众人聚在殿前空地上,享受着这辛苦劳作之后的畅意松弛。 古吉去捡了一堆柴来,一根根的劈断,何玉蹲在篝火旁添柴,火光映着他俊秀的脸。黄和与沈昌低声讨论着阵法运转的细节,秦唯喻则抱膝坐在角落,望着峰下茫茫的黑雾出神。 张世石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座初具雏形的「家」,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安全有了保障,该外出去拜访一下几位邻居了。 便在这时,北方天际一道飞剑不疾不徐而来,近得前来,剑上一袭青衣绰然而立,确认方位之后,缓缓向黑河峰降落。 「阚前辈?」张世石立即打开法阵,率众弟子迎上,齐齐拱手,「前辈安好。」 阚林依然是那副温润模样,青衫微拂,面上带着淡淡笑意:「中路困乏,又得来叨扰一夜,不知可还方便?」 「前辈驾临,蓬荜生辉。」张世石侧身相请,「快请入内。」 众人簇拥着阚林步入大殿。殿内已收拾整洁,中央蒲团摆放齐整,角落的书架上零星立着几册典籍,虽简陋,却已有了几分宗门气象。 阚林目光扫过,落在法阵中枢位置,微微点头:「几位倒也勤快,十馀日不见,此地已是焕然一新。」 「托前辈的福。」古吉立即跑去泡茶,张世石亲自拿过,双手奉上茶水。 殿内几枚萤石挂起,昏黄的光晕将众人影子投在五彩地板上,与上次一般,阚林开始讲解道法,他今日讲的是《黄庭经》中「存神炼气」一篇,言辞深入浅出,每每触及修行关窍。 台下弟子凝神聆听,偶尔有人提出疑惑,何玉问及灵力运转中的滞涩,古吉请教五行相克之道,连秦唯喻都磕磕巴巴地问了个关于「静心」的问题。 阚林一一耐心解答,不因问题粗浅而敷衍,不因弟子年幼而轻慢。 张世石静坐一旁,看似专注听讲,实则心中了然——熟知剧情的他,自然知道,阚林此来,为的是何玉。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阚林便止住了话头。 「今日便到此吧。」他起身,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张世石,「张掌门,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世石起身相随。 二人步入右间静室,阚林反手在门扉上轻贴一张符籙——淡黄微光一闪而逝,隔音符生效,室内声响再无外泄之虞。 阚林没有迂回。 「张掌门,」他开门见山,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贵派弟子何玉的本命……你们也认错了。」 张世石早有预知,但面上仍作诧异:「前辈此言何意?」 「按他自己所说,是青石丶涧下水双本命,水土双灵根。」阚林摇头,「但某以相术观之,他实为单本命——石中水。」 他顿了顿,见张世石凝神倾听,继续道:「石中水,石蕴水脉,水土相生。此本命看似寻常,实则暗合『藏润』之道,比那青石丶涧下水的双本命,资质好上不止一筹。」 「前辈慧眼。」张世石躬身一礼,「楚秦亏待子弟甚多,实是惭愧。」 阚林摆手:「非你之过。」 他踱步至窗前,看了看窗外,旋又转回,稍一沉默之后,阚林走回桌前,灯火映着他温润却坚定的面容: 「某今日坦言相告,是望张掌门知晓——某会在此后时日,对何玉加以指点,一则惜才,二则……也想观其心性品行。若将来楚秦门难以为继,某意收何玉为徒,还望张掌门到时莫要阻挠。」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置于桌上。 玉简温润,表面隐有山水纹路流转。 「此乃《山水洞玄经》,」阚林道,「此去齐南偶然所得,虽只到筑基篇,但对何玉目前修行,大有裨益,还请张掌门转交于他。」 二阶上品,又完全契合何玉的法书,又怎麽会是偶然所得,只怕阚林这几天为找这书费了不少心力了。 但张世石没有立即去接玉简。 他抬眼看向阚林:「前辈一片惜才之心,晚辈感佩,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晚辈有个更好的提议。」 阚林挑眉:「哦?」 张世石整肃衣冠,对着阚林,郑重一揖。 「晚辈斗胆,请前辈出任楚秦门客卿。」 这麽几个人的小门派,居然想延请筑基? 阚林怔住。 第16章 何以为人 「楚秦门愿奉上每年五枚三阶灵石作为供奉,」张世石直起身,目光恳切,「前辈只需偶尔驾临,传功讲法,指点弟子修行。不必长驻,不必劳神庶务,来去自由,唯愿挂个名分,让楚秦门借前辈威名,在此地立足更稳。」 阚林眉头微蹙。 看阚林犹豫,张世石不知物价,连忙补充道:「供奉少了点,覆灭之馀,门中羞涩,待日后有所收益,定当补足。」 google搜索twkan 阚林摇头,五枚三阶……这个数目,对南楚之类的大派修士自然算少,但对阚林这样的白山散修而言,绝不算少了,许多筑基散修一年所得也不过如此,何况他只是挂个名,偶尔过来传传道。 「张掌门,」阚林道,「某非嫌供奉微薄,实是……某所居距此遥远,一年之中未必能来几次。若应了这客卿之位,却难以履责,岂非辜负?」 「前辈多虑了。」张世石摇头,「客卿客卿,本就是以『客』为先。前辈能来,是楚秦门的福分;即便不来,挂名在此,亦是莫大庇护。」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诚恳:「前辈可知,楚秦门此番南下,带了多少凡民?」 阚林摇头。 「总在三万以上!」在阚林这里,张世石就尽量把数字往高处说了,「我派了三名弟子护送,若一路顺当的话,很可能有五六万!」 「五六万?」阚林真正惊了,「黑河绝地,如何安置……」 「凡民不住黑河。」张世石微笑,「他们会安置在南楚境内,受南楚庇护。黑河峰,只是楚秦门修士的宗门所在。」 阚林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张世石趁热打铁:「前辈游历四方,想必也有家族亲眷。白山凶险,恶修频出,凡民居住其间,难免死伤。但南楚境内安定祥和,若前辈家族愿移居南楚,与楚秦凡民比邻而居,彼此照应,岂不美哉?」 这话触动了阚林心事。 他确有家族——阚氏人丁不旺,仅有百十口,就在他修行小山附近散住,这些年,他没少为族人的安危担忧,若真能迁入南楚…… 「至于何玉,」张世石话锋一转,「前辈若应了客卿之位,他便自然是前辈的弟子。晚辈可让他拜前辈为师,行亲传弟子礼。前辈不必担心『挖人墙角』之嫌——长老指点弟子,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辈可先考察数年,观其心性。但在考察期间,前辈便可倾心教导,不至于……耽误他修行黄金之期。」 最后一句,说中了阚林最深的顾虑。 良材美质,最怕明珠蒙尘,岁月蹉跎,何玉年龄虽然不大,但因为判错本命,又久受漠视,14岁了才只炼气三阶,比之古吉丶黄和等人是还好,比之同等资质的别派修士,已经是大大落后。 若因门户之见,让何玉再荒废数年,实是暴殄天物。 阚林习惯性的又开始在房中踱步,良久,他抬起头。 「张掌门,」阚林缓缓道,「你这番谋划……思虑深远。」 张世石躬身:「晚辈只为宗门存续。」 「五枚三阶一年,对某而言,确是不菲。」阚林踱步至桌旁,手指拂过那枚《山水洞玄经》玉简,「不过楚秦有数万凡民为基,将来修士辈出,也确实需要相师,确实需要有人传道授业,某这客卿……倒也不会虚挂。」 他转身,目光如清泉般落在张世石面上。 「某应下了。」 四字落下,张世石大喜,几乎便想上前拥抱,但只做出了拥抱的姿态,最终还是选择了长揖到地。 「不过,」阚林又道,「客卿之约,需言明在先——某一年至多来十几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几日。门中庶务,某一概不问。若遇强敌,某会尽力相助,但若事不可为……某亦不会以死相拼。」 「理当如此。」张世石郑重道,「客卿是客,非是死士。前辈肯挂名庇护,已是楚秦门天大福分。」 阚林颔首,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当晚,大殿之内,光照通明。 楚秦门全员齐聚,张世石立于上首,阚林站于其侧。 「今日,」张世石朗声道,「我楚秦门有幸,得阚林前辈应允,出任本门客卿长老!」 众弟子先是一静,随即哗然,楚秦门南下凄徨,黑河又是绝地,有筑基修士加入,虽然只是偶尔才来一次的客卿,但门派底气大增,其中何玉又更加,名师在侧,大道有望,真个欢欣鼓舞,沉稳如他,也忍不住鼓掌而笑。 所有人都止不住的欢喜,包括秦唯喻这傻乎乎的,虽然不是完全明白,但见众人欢喜无尽,也跟着咧嘴而笑。 阚林上前一步,温声道:「阚某闲云野鹤,本不欲受拘束。然张掌门诚意相邀,楚秦门上下赤忱,某感念于心,愿挂名客卿,偶尔至此,与诸位论道修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玉:「另有一事——经某探查,何玉之本命,并非门中所记『青石丶涧下水』双本命,而是单本命『石中水』。此本命暗合水土相生之道,修行得当,前途可期。」 何玉浑身剧震。 双本命变单本命……这不仅仅是名称之别,更是修行资质的彻底重估! 「何玉,」阚林取出那枚《山水洞玄经》玉简,递上前去,「此经赠你,好生修习。」 何玉双手微颤,接过玉简。玉简入手温润,山水纹路在掌心流转,仿佛与他体内灵力隐隐共鸣。 他退后三步,整衣,肃容,对着阚林,双膝跪地,叩首。 「弟子何玉,谢长老赐经!」 阚林坦然受礼,伸手虚扶:「起来吧,你也不容易,不过时日易驰,日后当更努力才是,莫负良材。」 「是!」何玉起身,眼眶微红。 当晚,阚林不辞辛劳,为馀下弟子一一探查本命,指点修行方向,虽然几个人都是三四本命的废柴,但也不无收获。 最后,张世石上前询问:本命模糊是因原物损伤,或者是未完工,那麽该物在彼世界若得修补,或者完工,他这本命是否会因之而再变…… 「那不可能。」阚林正色道,「本命一物,所谓感精气而生,先天而得,所得之时为何,既为何,与原物本不再有瓜葛。当然,若能得原物为同参,彼此参考,更能领悟关键,修行精进。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我这基座模糊,是要忽略之?」张世石问。 「说实话,自前次见识过掌门这奇怪本命,最近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但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阚林很无奈的摊了摊手,看张世石失望,又鼓励了几句。 「掌门被判错本命,离谱如此之远,但居然也能挣扎着突破第一槛,行至五阶,说明掌门的领悟力也是十分惊人。本命模糊,掌门未必不能凭着自身修行丶感悟,逐步将其补全。」 自我补全麽。 也只有如此了。 「敢问前辈,」张世石沉声道,「若欲补全,当从何处着手?」 「当从此碑根本着手。」阚林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这『人字碑』,核心自然在『人』字。碑文警句『认识你自己』,背刻『路漫漫其修远兮』,皆指向『人之本心』丶『求道之途』。若要补全此碑,你需先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于你而言,何以为人?何以为道?」 第17章 九三坊 次日凌晨,天光未透。 张世石走出大殿时,右间静室的门已敞开。室内空荡整洁,床铺被褥叠得方正,茶几上只馀一盏凉透的茶盏,和一张压在其下的素笺。 笺上四字:十日后再会。 昨晚临睡之前,张世石请托了一件事——他将红玉阵盘之事全部相告,希望阚林哪日有空能带他一趟齐南城,找个朋友做中介,将阵盘之事了结。 阚林很爽快的应了,所以才有这五字留言。 让张世石开心的是,阚林没留什麽住宿费:按他脾气,只有当自己是楚秦自家人了,才会不留住宿费。 客卿之约已定,靠着何玉,靠着几万凡民的前景,这根大腿,自己算是抱上了。 弟子们陆续醒来,张世石将众人召集至殿前,沉声道:「今日我需外出拜门。」 众人肃立聆听。 张世石继续道:「我楚秦门虽为自由宗门,但受南楚恩惠,承其庇护,自当听其号令。南楚虽未明言,但黑河此地,最近的管辖修士便是楚家之人——九三坊主,楚佑闵。」 他环视众弟子,语气郑重:「我等来此已近半月,尚未拜会地主,是为不敬。今日我便往九三坊一行,一则全礼数,二则……求些必备之物,以引灵脉,固根基。」 一听到「灵脉」二字,何玉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掌门师兄,可需弟子随行?」 「不必。」张世石摆手,「你等留守阵内,安心修行。黑河虽僻,但既有阵法相护,寻常宵小不敢妄动。若有变故,以传信烟花为号。」 他又叮嘱几句细节——阵法的日常维护丶灵石的节省用法丶若有修士路过如何应对,等等。 弟子们一一应下。 交代妥当,张世石走出光罩。 晨间的黑河雾气最浓,灰黑色烟霭如活物般翻涌,将孤峰包裹得严严实实,空气中那股特有的丶混合着腐殖质与淡淡毒性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屏息,随即又缓缓呼出。 总要习惯的。 从储物袋中取出楚庄妍所赠的【风阵灵舟】。此舟形如棺材,舟身刻满细密符文,以灵石驱动,可大幅减少驾驭者的灵力消耗,最适合长途赶路。 张世石嵌入三枚一阶灵石,灵力一催。 灵舟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大小,静静悬浮离地三尺。他一步踏上,舟身微沉,随即稳稳升起,拉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滑下黑河峰,破雾而去。 下方依然是前次楚庄妍灵鸟携来之时看过的环境,只不过此时风舟随他控制,可高可低,可以看得更为清楚而已。 依然是绵延无际的沼泽滩涂,黝黑泥水中矗立着巨蛇般的灰黑藤蔓,不见活物,死寂一片。偶有气泡从泥沼深处冒出,啪地破裂,散出更浓郁的腐臭。 约五六里之后飞过了黑色沼泽,进入丘陵林地。 地势起伏,古树参天,绿海如涛。林间隐约可见兽影窜动,禽鸟惊飞——这里才是南疆应有的生机之地。 张世石驾舟低飞,神识外放,留意着下方景象。 凡民村落,星星点点。 大多依山傍水而建,规模不大,十几户丶几十户聚成一簇。房屋简陋,以木石搭建,炊烟袅袅升起,在这蛮荒之地硬生生撑出一小片人间烟火。 但确实如楚庄妍所言——地广人稀。 大片大片的丘陵林地空置着,偶有开垦出的梯田,也多是零散小块。真正平坦肥沃的河谷平原极少,即便有,也已被先到的南楚凡民占据,村落密集,田垄齐整。 张世石心中暗忖:若楚秦的几万凡民真要安置在黑河附近,只怕……垦荒与狩猎,将是他们最初数年的主要任务。 开山伐木,辟土为田,与兽争食,与瘴疠相抗。 这绝非易事。 但既已选择南下,便没有回头路。 灵舟继续西行。 三个多时辰后,前方山谷中,出现了一片建筑群。 说「群」其实勉强——拢共只有四座双层楼阁,灰瓦白墙,形制简朴,呈十字形相对而立,围出一片小小的空地。一条碎石路延伸而出,通往山谷之外。 这就是九三坊。 一个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坊市。只因为坊主楚佑闵是南楚楚家第九房中排行第三的修士,人们便如此称呼。 张世石降下灵舟,落在坊市入口处。 四下清冷。 碎石路上空无一人,四座楼阁门扉半掩,不见顾客进出,只有檐下悬挂的风铃在微风中偶尔叮当轻响,反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张世石不禁感慨南楚疆域之广——仅这「九三坊」治下,便有南北一整条黑河丶东西三四百里的地界。若楚家九房每房领地都有这般规模,整个南楚怕是得纵横数千里!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元婴修士的领地。 修真世界,果然浩瀚难测。 他收敛心神,走向正北那座最为高大的楼阁。门楣上悬一木匾,上书「理事堂」三字,笔力刚劲,却透着一股生硬之气。 堂内空旷,只设一张长案,案后端坐一名中年修士,炼气五层修为,正低头翻阅簿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淡地扫过张世石。 「何事?」 张世石上前,取出早已备好的拜帖,双手奉上:「黑河峰楚秦门张世石,特来拜见楚佑闵前辈。烦请通传。」 中年修士接过拜帖,略看一眼,起身道一句「稍候」,转入后堂。 张世石在堂侧的长凳上坐下,做好了枯等的准备。 按原着所载,黑河本是楚佑闵的领地。此人与毗邻的御兽宗交接不善,屡有摩擦,南楚将楚秦安排至此,有「缓冲」之意,但也代表了南楚上层对楚佑闵的不满意,对此他是很不开心的。 另外,黑河虽为绝地,但地域广阔,其间多有灵兽野物可供狩猎——现在黑河归了楚秦门,等于分走了他一块不小的利益。 因此,原着中楚佑闵对楚秦门极不待见,齐休初次拜见时,生生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才得了个冷脸相待。 而今,张世石带了数万凡民南下,势必还要占用楚佑闵治下的土地安置…… 他能给好脸色才有鬼了。 正自盘算,那中年修士已去而复返,脸上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客气:「张掌门,我家主人有请。」 这麽快? 张世石不由怔住。 第18章 好心的楚佑闵 从递帖到通传,不过盏茶功夫。这速度……快得反常。 他压下心中疑惑,起身随那修士穿过堂后廊道,进入一间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一张檀木案几,两把圈椅,壁上挂一幅山水立轴,笔意空灵。 案几后端坐着一名中年修士,与楚佑严有些相似,都是四十出头模样,面容清癯,只不过他嘴唇太薄,眼睛细长,再加一把山羊胡子,给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刻薄相。 「楚秦门张世石拜见前辈。」张世石上前,躬身长揖,然后递上一枚飞梭上买的古玉同参,作为登门礼物,「覆门之馀,仅有微物随身,还请笑纳。」 楚佑闵收了,随手从案上拿过一册薄书,推了过来。 「拿去吧。」他淡淡道,「你等要在黑河久住,非大量制作此物不可。」 张世石双手接过,却是「香薏丸」的制作手册,此丸不过凡俗药材炼制,含于口中,可辟恶臭,解黑雾之毒。虽非灵丹,但对于楚秦来说颇为实用。 翻开略看——制法简单,材料易得,确是对症之物。 他躬身再拜:「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楚佑闵微微颔首:「坐吧。」 张世石依言在对面圈椅坐下,只坐了半边,姿态恭敬。 「听闻楚秦门半月前已至黑河,」楚佑闵语气依然平淡,「为何今日才来相见?」 张世石早有准备,诚恳道:「回前辈,门中弟子年幼,修为浅薄。初至黑河,险地未安,晚辈不敢擅离。直至昨日布下防护法阵,方敢出门拜会。迟来之过,还请前辈海涵。」 楚佑闵摆手让他坐下,话锋一转,问起了凡民一事。 张世石将楚秦凡民受流花宗逼迫一事又说了一遍,表示很可能会有几万之数,但具体数字他也不知,得到时候才能确定。 「凡民到日,抵在年末,其时天寒地冻,若果真有几万之数的话,到时候再安排,你觉得来得及?」楚佑闵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语带讥讽。 「前辈责备的是,」张世石想了一想,「一月之内,我保证给出确切数字,不知可行?」 「可以。」楚佑闵道,「南疆地广,我帮你安置是没问题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条件可能会比较艰苦,你等莫做太多期待;第二,地,只能是暂借,人,得安分守己,若有忤逆,打杀在我。」 「原该如此。流浪之犬,但得收容已是万幸,哪敢有丝毫不恭。」张世石起身长揖及地,郑重拜谢,「前辈思虑周全,晚辈代楚秦凡民,拜谢大恩。」 「免了吧,到时别说我刻薄就行。」楚佑闵捋了捋山羊胡子,端茶送客。 张世石再次赔着笑脸拜谢,然后才告辞而出。 外面阳光直照,八月的太阳酷热难当,不过对修士并无什麽影响,只坊市依然清冷。 按原着,九三坊之所以生意冷清,是因为此地地主喜欢宰客,物品定价畸高,但来都来了,总得买点东西回去。 他家久在黑河,多少有一些特色产品。 比如香薏丸的制作材料,以及可抵御黑雾的一阶法器——黑风幡。 街中心四间建筑,南楼售符籙丹药,东楼售法器材料,西楼售功法杂书,北楼便是理事堂,兼营野市丶委托丶租赁等事。 张世石先至南楼,按楚佑闵所赠书册,购买了香薏丸的炼制材料——薏米丶香草丶薄荷丶甘草等,皆是凡俗药材,价格极其低廉,他买了足够炼制万份的量,也不过花费一枚二阶。 另外便是一阶命疗符,此符在黑雾中毒之后使用,可大缓毒势。每一张需50枚一阶,不算贵,但多了也买不起,考虑带水灵根的可制,张世石买了6张,并一堆材料。 又至东楼,目标黑风幡,令他意外的是,价格并未如原着所述那般离谱——一阶下品的法器,售价15枚二阶,比飞梭上同档次法器只贵了二三成,考虑到此地偏远,这溢价绝对在合理范围内。 考虑每张黑风幡可护四人,张世石买了两张。 斟酌片刻,又买下两件一阶下品法器——一个精铜制作的圆钵,用来装淤泥;一把「开山斧」,斧刃铭刻破甲符文,虽不算锋利,但胜在厚重扎实,适合开山劈树。 又买了些加固阵法的材料,沉铁石丶赤铜锭丶六合土之类 「道友还需何物?」售卖法器的修士是个乾瘦老头,见张世石爽快,态度也热络几分。 张世石想了想,问道:「敢问坊中可有擅长木工营造的匠人?我门初立,需建些屋舍。」 老头奇道:「既是修士,何不买个『营造力士』?虽是傀儡,但开山运木丶夯土筑基,远比凡民匠人快捷省事。」 张世石苦笑:「囊中羞涩,能省一分是一分了。」 老头恍然,也不多问,想了想道:「黑河峰往西十五里,有个『小林村』,村中有老木匠带了几个徒弟,手艺都不错,早年也曾给修士打过下手,你可去寻他。」 张世石记下,拱手谢过。 最后又去西楼溜达一圈,买了几本闲书,一切采购完毕,日头已偏西。 他不再逗留,驾起风阵灵舟,返程黑河。 回程路上,张世石反覆回想今日所见所闻。 楚佑闵说话语气不大好听,但总体态度意外的还不错;九三坊的价格,接待修士的态度……一切与原着记载大相径庭。 变量在哪里?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凡民。 数万凡民的南下,改变了某些东西。 若原着所写为真,楚佑闵确是个愚蠢丶贪婪之人,那麽他突然变得「好心」,只有一个解释:张世石给他送上了足够大的利益。 利益何在? 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林村落,张世石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但事情还没到眼前,终究只是猜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眼前要紧吧。 又是三个时辰的回程,张世石本打算顺便去确定一下木匠的位 置,但看天色已晚,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挂念门中子弟,选择了速速回家。 灵舟划破夜色,直飞黑河。 前方,那座孤峰已隐现在翻涌的灰黑色雾海中。 峰顶一点微光闪烁——那是两仪固元阵的光罩,在渐浓的夜色中,如雾海孤灯,倔强而脆弱。 第19章 灵脉 一 夜深,黑河峰顶大殿。 没有萤石,殿内一片黑暗,只有两仪固元阵的光罩透进些许朦胧微光,映出众人围坐的身影。 张世石的声音在黑暗中沉稳响起: 「按玉简记载,黑河灵脉,水丶土二灵合占八成。其馀金丶木丶火丶风等杂余灵气,合计不过二成。」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弟子们心中沉淀。 「这意味着什麽?」张世石环视黑暗中的轮廓,「意味着灵脉开通后,最适合在此修行的,只有水土灵根之人。」 殿内一片寂静。 能听到古吉不自觉挪动身体的窸窣声,听到沈昌压抑的呼吸,听到秦唯喻茫然眨眼的轻微响动。 「何玉。」张世石点名。 「弟子在。」何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中隐着一丝紧绷。 「你本命『石中水』,水土双灵根,与灵脉最为契合。灵脉开通后,你在此修行,事半功倍。」 何玉没有应声,但张世石能感觉到,那少年在黑暗中攥紧了拳。 「而我——」张世石继续道,「金土双灵根……」 张世石前身本是土系单灵根,也算适配,但他魂穿之后,本命变为『人字碑』,那碑身乃钢筋混凝土所铸,基座又多青铜……连带着灵根也变成了金丶土双系。 张世石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依然能用,但少了金灵气供给,终是差了一筹。」 「至于你们。」他看向其馀四人,「黄和,四灵根只沾了一点水系;古吉,秦唯喻,都是三灵根沾了一点水系;沈昌最惨,水土半点不沾。」 每点一个名字,黑暗中就有一道呼吸更重一分。 「如此,」张世石缓缓道,「灵脉一旦开通,矛盾必生。」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黑暗中,他的身影被阵光勾勒出模糊轮廓,如一座沉稳的山。 「本门覆灭于齐云,根源何在?」他自问自答,「在于管理混乱。而乱之根本,在于不公。」 「秦氏嫡系霸占资源,外姓弟子备受打压;实权长老中饱私囊,底层修士艰难度日——此等不公,日积月累,终至人心离散,强敌一至,土崩瓦解。」 「我张世石既接此掌门令,便绝不容楚秦门重蹈覆辙。」 他打出一块萤石挂到殿顶,光明乍起,驱散黑暗,映亮每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所以,今日我先立规矩。」 五个弟子挺直腰背,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张世石竖起一根手指,「我打算花费重金,购置两套『分灵阵』。此阵可将灵脉中的杂余灵气——金丶木丶火丶风等——分而聚之,另设修炼静室。如此,门中所有人,无论灵根属性,皆可得修行之便。」 众人眼睛一亮,特别是沈昌,既是高兴,又是感激。 分灵阵!这等于将灵脉的利用效率最大化,让所有人都能受益。 「但分灵阵价格不菲。」张世石实话实说,「我估算过,两套分灵阵,至少需十七八枚三阶。这钱,我来想办法,但最终还得靠咱们全体分担。」 何玉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麽,但终究没有开口。 「所以这第二条,」张世石竖起第二根手指,「修行得利者——目前主要指我与何玉——当为门派做出经济贡献,以补贴不得利者。」 他看向何玉:「何玉,你可有异议?」 何玉起身,肃容道:「弟子受益,反哺门派,理所应当。」 「好。」张世石点头,「具体如何补贴,日后根据实际情况商定。原则只有一条——多得多出,少有少出,绝不让任何人吃亏。」 「第三,庶务杂事。」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清扫丶采买丶做饭丶巡山……这些事分散心神,耽误修行,但又不可不做。从明日起,我们轮流承担。先公平分配,日后看情况增减。」 这一点无人反对,除张世石这个内门子弟外,其馀人都是楚秦山做惯了的,这些天众人也就一起干活,已成习惯。 「最后——」张世石声音陡然提高,目光扫过众人,「门中将设立擂台赛!」 「每季一比,按战力排名。排名高者,可优先选择修炼时间丶修炼静室;排名末者,则需多承担庶务,以为鞭策。」 这句话一出,场下顿时哗然。 此时此刻,除张世石炼气五阶外,其馀弟子修为都在炼气二丶三阶之间,差距不大。何玉虽是炼气三阶略高,但他年仅十四,从未与人真正交手,战力如何谁也不知。 古吉第一个跳起来,眼睛发亮:「掌门师兄,这擂台……怎麽个比法?」 「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根本。」张世石道,「具体规则,日后细化。但有一言在先——同门较技,只为激励,不为私怨。谁敢下黑手丶结私仇,门规严惩!」 「是!」众人齐声应道。 规矩立下,殿内气氛反而活络起来。 古吉眼珠一转,突然伸手拍了身旁秦唯喻一掌,秦唯喻「哎哟」一声,整个人侧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爬起来,灰头土脸,一脸莫名其妙的委屈,眨巴着眼睛看向古吉:「古师兄……你打我?」 那憨傻模样,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连一向沉静的何玉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张世石也笑了。他摆摆手:「好了,今日到此。各自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我们下山,开通灵脉!」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世石便召集众人。 他选定何玉丶古吉随自己下山探洞,开辟修炼静室。黄和丶沈昌丶秦唯喻三人留守峰顶,负责疏通中央小孔的最上面一段淤泥。 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每人带十枚香薏丸,古吉丶何玉一左一右背插黑风幡,腰挂驱毒符,张世石则背了那柄新买的开山斧,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 「出发。」 三人踏出光罩,走入浓雾。 黑河晨雾最是湿重,灰黑色烟霭如稠粥般翻涌,以修士眼力,能见度也不过数丈。 三人口含香薏丸,淡淡清凉药气冲淡了腐臭,但那股阴湿瘴毒依然透过皮肤毛孔,丝丝渗入。 两扇黑风幡先后展开,淡黑色灵光流转,将浓雾推开丈许,终于清出一片行走空间。 山路陡峭湿滑。 封底岩石经年受黑雾侵蚀,表面覆着一层滑腻苔藓,踩上去需万分小心,古吉一个不慎,脚下一滑,若非何玉眼疾手快拉住,险些滚下山崖。 「小心些。」张世石回头提醒,自己却也走得步步惊心。 按玉简记载,灵脉主穴乃是一处天然岩洞,位于黑河峰南麓,距峰顶约三百丈高度。 山下浓雾遮蔽,岩石犬牙差互,地形复杂,三人找寻近一个时辰,才在一片犬牙交错的怪石后,摸到了洞口。 第20章 灵脉 二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张世石当先钻入,何玉丶古吉紧随。 入洞刹那,三人齐齐一怔。 清新。 并非外界那种掺杂草木清气的清新,而是一种纯粹的丶带着淡淡灵韵的乾净。洞内空气清凉湿润,没有丝毫黑雾的腐臭,反而隐隐有灵气流转。 「这里……」古吉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神色,「比峰顶还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张世石已取出萤石照明。 洞窟不大,约丈许方圆,顶部有天然石钟乳垂下,水滴嗒嗒落入中央一汪水潭。潭水幽深,泛着淡淡碧色,寒气逼人。 最妙的是——潭中央,一方天然石台突出水面,平整如打磨过,大小恰好容一人盘坐。 抬头看,石台正上方洞顶,赫然有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 「就是这里!」张世石精神一振,「这孔洞直通峰顶大殿中央那个小孔。上下贯通,灵脉之气便能引上峰顶。」 三人凑到水潭边。潭水冰寒刺骨,水面有淡淡白雾升腾——那是精纯的水灵之气。 何玉伸手探入水中,闭目感应片刻,睁眼时眼中异彩连连:「掌门师兄,这潭水灵气充沛,远胜寻常灵泉!」 张世石点头,这石台藏着绝大秘密——内中藏有一处通往秘境的入口,原着中楚秦有多人在此修行,却只有何玉发现关窍,他在门之时绝口不提,叛门之后却时不时的悄悄回来挖掘,一人独吞宝藏。 如今他既已知晓内情,自然绝不会再让何玉得逞,这也就是他在飞梭之上提前就买好了八门金锁阵的原因。 「先通孔道吧。」 他走到石台上,仰头看向洞顶孔洞,丹田灵力运转,单指点出,指尖泛起淡黄灵光,正是一阶土系法术——碎尘击。 灵力如锥,刺入淤泥之中,轻轻一绞。 「噗——」 松散的淤泥簌簌落下。张世石早有准备,侧身避开。不过片刻功夫,尺许厚的堵塞便被清理乾净。 最后一点泥沙落下时,丝丝缕缕的灵气如烟似雾,自孔洞中飘散而出! 「成了!」古吉惊喜叫道。 浓郁的灵气自头顶孔洞灌注而下,将张世石包裹其中,他当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按书中所言,此处乃二阶下品灵气,但因为品类集中,对水丶土二系修士来说,至少相当于二阶中品,对于炼气修士而言,属于相当不错的灵脉了。 身为穿越者,张世石还是第一次接触灵气,但前身记忆还在,作为内门弟子,他能享受楚秦山的三阶灵气,两相对比,此地灵气自然是大大不如。 所以他此刻只有感慨:原楚秦拥有那麽好的条件,却百年未出筑基,最终落得个宗门流浪丶山门换主,可知修行最关键的,还是人之本身! 稍加体验之后,张世石下得石台,换古吉丶何玉轮流到石台上体会,这两个都是外门弟子,从没体会过三阶灵气的,又是长时间没得修行,此刻被灵气包裹,都是欢喜无限。 「此处石台只够一人修炼。」张世石看向何玉丶古吉,「我们得再开几处静室,到时候分灵阵起,设一处水灵,一处土灵,一处杂灵,供三四人使用。」 何玉丶古吉二人俱都点头,张世石取下背上开山斧,口含香薏丸,带头出洞。 修士修行喜独处一室,为避免打扰,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何玉窥探秘藏,张世石打算在主洞穴左右两侧间隔一丈之外再开两洞。 当下三人协作,张世石开山劈石,何玉施展「堆土术」,将掉落的碎石移开,放置洞口两侧;古吉则将碎石堆积成简易屏障,既挡黑雾,又加固洞口。 黑雾无孔不入,三人各含香薏丸,又有两个黑风幡,但在洞外劳作时,略不注意,那股腐臭瘴毒便寻隙渗入,令人头昏胸闷。 每隔半个时辰,三人便不得不退回主洞,大口呼吸那清新灵气,缓过劲来再继续。 忙碌一整日,直到暮色再临,三人才勉强开辟出两处新洞穴。 一处位于主洞右侧三丈外,大小与主洞相仿——这是预留的「杂灵洞」,准备汇聚金丶木丶火丶风等杂余灵气。 另一处位于主洞左侧,考虑到门中水灵根修士较多——何玉丶黄和丶古吉都沾水系,张世石特意将其扩大一倍,并在洞内以石墙隔成两个小间,可供两人同时修炼——这是「水灵洞」。 到时再钻出几个孔洞与主洞相连,便可灵气分润,各自修行。 看着初步成形的修炼基地,三人虽疲惫,却都面露喜色。 「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张世石抹了把汗,「明日还需布置防护法阵,免得妖兽闻息而来。」 主洞狭小,中间又是个水潭,除潭中石台之外,两侧起立艰难,要在此歇息,石台自然是头号宝地。 按惯例,掌门优先。 但张世石看了何玉一眼——那少年虽疲惫,但眼中闪着渴望的光,目光不时瞟向石台。 他笑了笑,拍拍何玉肩膀:「你去吧。」 何玉一怔:「掌门师兄,这……」 「此地水土双灵,你最适合,自当归你。」张世石不由分说,将他推到石台边,「好好修炼,莫负良机。」 何玉不再推辞,郑重一礼,踏上石台盘膝坐下。 张世石自与古吉在洞壁角落寻了处平整地面,取出青灵石蒲团,也开始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修炼。 丹田灵力缓缓运转,洞内灵气受到牵引,丝丝缕缕汇入经脉。滋养肉身,洗涤经脉。 张世石的心神渐渐沉静,穿越以来的奔波丶筹谋丶压力,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灵台空明,如镜照物;呼吸绵长,似与天地同频,虽然五阶圆满,突破之前,灵气已无法炼化为灵液,但那种空灵圆满之意充塞心田,实是人间至乐。 这就是……修真的感觉麽? 不知过了多久。 洞内灵气忽然异动。 张世石警觉醒转,睁眼的刹那,只见身旁古吉也已惊醒,正瞪大眼睛看向石台。 石台之上,何玉端坐如塑。 但以他为中心,洞内灵气正如百川归海般涌向他周身,形成一个清晰可辨的灵气旋涡。 旋涡越转越快,何玉衣袂无风自动,发丝飞扬。他面上红白交替,周身灵力波动剧烈起伏,如潮汐涨落。 「这是……」古吉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张世石缓缓起身,目光紧紧锁在何玉身上。 灵气旋涡达到极致时,何玉身躯猛地一震! 「嗡——」 低沉的震鸣自他体内传出,如钟磬轻击,回荡洞窟。旋涡骤然收敛,所有灵气被他一口吸入,周身灵光猛地暴涨,又瞬间内敛。 洞内绝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数息之后,何玉缓缓睁眼,眸中精光流转,周身气息比之先前明显强了一截! 「弟子何玉,」他跃下石台,对着张世石深深一拜,「谢掌门师兄成全!」 张世石伸手扶起他,感受着少年身上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波动,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虽然早知剧情,虽然早知何玉天赋不凡,但亲眼目睹这破境一幕,感受着那灵气潮汐的澎湃力量,他依然被深深震撼。 这就是修真。 第21章 灵脉 三 「我昨日看这洞穴,周围岩石厚实坚固,内含一潭灵水,幽幽透寒,想起自己『石中水』的本命,心中似有所感。」 天才刚亮,古吉就缠着何玉追问突破的细节,何玉也正处在亢奋之中,一改往日沉默内敛的性子,对着张世石和古吉侃侃而谈,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后来掌门师兄让我上石台静修,入定之后,阚前辈所授《山水洞玄经》里的句子一句句浮上心头,那经中所讲大道,可不就是由这山中水洞化出……」 「嗯,那洞穴石中有水,水藏于石,确实与你的本命契合无比。」张世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抱歉道,「按理说,我不该抢你的。但灵脉一旦开启,会引来嗅觉灵敏的妖兽。此地关乎我楚秦根基,我打算在里面布下『八门金锁阵』。一来,我可亲自镇守;二来,门中一些紧要隐秘之物,也需要一个稳妥的地方存放。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掌门师兄何出此言!」何玉一听,脸都涨红了,「主洞自然该归掌门所有!我在旁边新开的水灵穴里修行,也是一样!」 「对!」古吉在一旁帮腔,「要水还不容易?等会儿我们就在那水灵洞里挖个水潭,你想挖多深挖多深,想修成什麽样就什麽样!地方还宽敞,不像这主洞,转个身都费劲,想躺下睡一会都没地方!」 张世石看着两位少年弟子,脸上露出笑意,点头道:「古吉说得不错。待日后护山大阵完备,彻底隔绝外部黑雾侵蚀,我们可将这灵脉附近好生规划改造一番。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此洞防护立起,以免夜长梦多。」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说罢,他神色一肃,从储物袋中慎之又慎地取出一套物件。正是那在飞梭上花费不小代价购得的「八门金锁阵」阵盘以及相关器具。 三人就着萤石光芒,头碰头地研读起来。 这「八门金锁阵」只是一阶中品法阵,但其设计理念另辟蹊径——它将全部威能收束于一室之内,其防护强度足以媲美寻常二阶阵法。 最关键的是,此阵设有独一无二的「灵钥」,与布阵者的气息及预设法诀绑定。若无灵钥,外人想强行闯入,除非动用「破阵符」这类威力巨大丶专破禁制的符籙轰炸。 而那麽做的后果,多半是阵毁室塌,闯入者并不能有所收获。 如此,主洞深处存在的「遗迹」入口,便将真正成为只有张世石一人知晓的绝密。 他惧怕搜魂,亦不愿在实力不足时涉足白山险地,黑河遗迹是他前期唯一能依赖的「宝藏」,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参详明白后,三人立刻动手。 主洞空间本就有限,布阵需格外精细,每一处阵眼的定位丶每一根灵络的铺设丶每一次方位的校准,都关乎阵法最终成效,容不得半点差错。 张世石手持罗盘,以中央石台为「中宫」,脚踏罡步,口诵定位诀,精准定下「休丶生丶伤丶杜丶景丶死丶惊丶开」八门方位。 何玉与古吉则按照指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泛着灵光的金属钉,以特定角度和深度,一一锤入坚硬的岩壁与地面相应位置。 随后,他们又接过特制符链,沿着玄奥的轨迹,将八枚阵基灵钉与中央阵盘连接起来。 整个过程繁琐而耗神,不仅消耗灵力,更消耗心力。 洞外黑雾弥漫,洞内却因三人专注劳作而气氛凝肃,只有锤击声丶符链响应的微鸣以及偶尔简短的指令声响起。汗水渐渐浸湿了他们的衣衫,但无人抱怨。 直忙到后半夜,所有布置才终于完成。张世石开启阵盘,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自石台瞬间扩张,将整个主洞笼罩其中。 光膜一闪即逝,彻底隐入虚空,若非阵法主人或持有特制灵钥者近距离以特定法诀探查,再无人能感知到此地的异常,更遑论进入了。 极致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三人相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浓浓的倦色。 他们也顾不上什麽仪态讲究,在主洞角落找了处相对乾燥平坦的地方,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和衣躺下。几乎是头刚挨到地面,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三人返回峰顶大殿。临行前,张世石特意用那个一阶圆钵装了满满一钵黑河淤泥,准备带回研究。 大殿内,黄和丶沈昌丶秦唯喻早已翘首以盼。当听说何玉一夜破境,直入炼气四阶时,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哗然,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由衷的喜悦。 「一夜突破?何师弟好厉害!」黄和丶沈昌羡慕地绕着何玉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想看出有什麽不同。 就连一向懵懂的秦唯喻,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咧着嘴跟在何玉身后,露出大大的笑容。 灵脉初启,便有人顺势破境,这无疑是个再好不过的兆头,仿佛预示着楚秦门在这绝地之中,真能挣出一番新天地。 古吉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提议道:「大喜事!掌门师兄,咱们今天中午是不是得好好庆祝一下?出去买酒买肉?这些日子净啃乾粮了!」 张世石露出笑意:「古吉所言甚是。大家这些日子确实辛苦,该松快松快了。沈昌,你驾风阵灵舟去一趟附近村落,多买些酒肉菜蔬回来,今日我们好好吃一顿庆功宴!」 「是!掌门师兄!」沈昌大声应下,接过灵舟,兴冲冲地去了。 馀下众人也没闲着,淘米洗锅,生火备柴。 古吉和何玉更是兴致勃勃地跑到阵外,施展起粗浅的「聚土成石」和「塑形术」,你一块我一方地,竟真的在殿前空地上,「捏造」出了一套歪歪扭扭却颇为厚实的石桌石凳,倒也颇具野趣。 待沈昌采买归来,张世石亲自下厨,整治出七菜一汤,摆了满满一石桌。 红烧肉油亮诱人,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蘑菇炖鸡香气扑鼻,更有沈昌买回的本地土酿,虽不醇厚,却也足够烈性。 众人围坐,以水代酒也罢,浅尝土酿也好,杯碗相碰,笑声不断。 这是他们南下以来,吃得最安心丶最畅快的一顿饭。 第22章 远行 一 酒足饭饱,收拾停当后,张世石招呼大家走到法阵之外,将那圆钵置于地,揭开盖子。 瞬间,一股浓郁了许多倍的丶混合着腐殖质腥臊与淡淡毒性的恶臭弥漫开来,冲散了方才饭菜的余香。 几个弟子忍不住掩鼻皱眉。 张世石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此物污秽腐臭,但他能令修士退避三舍,说明也是个宝贝。我等既已在此安身立命,身后更有数万即将南迁的族人凡民,黑河之患,便是我楚秦门必须直面丶必须化解的难题。这淤泥,或许正是我们认识黑河丶进而治理黑河的一个起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我便给你们第一个宗门任务——研究此泥。不限方法,各展所能。可尝试提炼其中成分,可尝试烘烤炙烧改变其性,可尝试混合它物观察反应……我要知道,这黑河淤泥,究竟如何才能变废为宝!」 一阶法器自有空间伸缩之妙,这一钵淤泥足有数个大水缸之多。张世石给每人分了几大盆,又特意多看了何玉与黄和一眼。 「何玉,你水土双灵,此物于你最是亲近;黄和,你身具『沥水瓶』本命,于分离丶提纯或有天赋,不妨试试能否将其中清浊分离。」 何玉与黄和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感觉肩头多了份责任,齐齐肃容应道:「是!掌门师兄!」 其他几人也摩拳擦掌,既有少年人的好奇——在等级森严丶规矩繁琐的楚秦山,何曾有过这般鼓励探索甚至有点「胡闹」的试验? 除此之外,大家都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同感:掌门说得对,黑河从此就是楚秦门的根基,为了他们各自的家族,为了他们自己的未来,大家必须得治理黑河。 很快,众人各自端着盆钵,在大阵光罩边缘寻了处地方,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古吉最是莽撞,直接召出一团火球去烧,搞得黑烟滚滚,臭气更甚。 黄和较为稳重,试图用水系法术反覆淘洗。 秦唯喻则蹲在地上,用树枝搅来搅去,似乎只是在观察其粘稠度…… 张世石也不闲着,他独自端着一盆淤泥来到崖边一处僻静角落,没有急于动手,只是静静凝视着盆中那漆黑丶粘稠丶不时冒出一个腐败气泡的物质。 他甚至没有含香薏丸,任恶臭萦绕鼻尖。 身为底层公务员,前世他专干杂活,可谓哪里苦累往哪塞。 环保这一块他自然也做过,想不到的是,前世治理环境,这辈子还得治理环境。 张世石微笑着,缓缓伸出手指,探入了盆中这一片乌黑腥臭之中。 灵脉贯通之后的黑河峰,终于有了几分宗门该有的气象。 接下来的几日,弟子们的生活形成了新的节律:早晚雷打不动地在大殿修行,吸纳那来之不易的水土灵气;白日里,则继续着那项看似嬉闹却意义非凡的「大业」——变着花样折腾黑河淤泥,试图从污秽中窥见一丝变废为宝的可能。 圆钵中的淤泥很快告罄:大部分在弟子们各显神通的「实验」下,被粗暴地分解为散发着异味的毒水与更加板结的泥块;小部分则被搅拌进各种稀奇古怪的混合物里,变成颜色可疑丶性质不明的胶状物或粉末,堆在山顶各个角落。 张世石又带着古吉丶何玉等人下了几趟沼泽。不仅带回了更多的丶来自不同深度的淤泥样本,还采集了黑河特有的灰黑色巨藤样本丶附着在岩石上的诡异苔藓丶在泥浆中缓慢爬行的硬壳泥螺。 古吉这活宝甚至在某处岸边发现了一窝通体黝黑丶个头奇大的蚂蚁,如获至宝地连泥带「府」一并端起,回到峰顶便拉着秦唯喻蹲在光罩边缘,两人头碰头地数蚂蚁丶看它们在新环境中如何四处爬动。 在这些看似嬉戏的探索中,时光悄然流逝。 十日之期转眼便至,阚林果然如约踏剑而来。 「长老。」何玉第一个迎了出去。 阚林感知到他身上气息,又惊又喜,他拉着何玉详细询问破境时的感受与细节,连连抚掌称善,欣喜之馀,他特意让张世石带路,亲自下到峰底灵穴查看。 站在那幽潭石台旁,感受着此地充沛的水土灵气,阚林不禁感慨:「想不到这黑河绝地,竟还藏着如此一处契合水土道法的宝穴。我来往黑河十几年,踏足此峰次数不少,却都因这蔽日毒瘴与滔天恶臭而匆匆掠过,未曾深究。看来,天地造化之奇,险绝之处往往暗藏生机,此言非虚啊!」 返回的路上,阚林对何玉一路指点,到得峰顶,才提醒张世石,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临行前,张世石将全体弟子召集于大殿之前。 「我需远行一趟,」张世石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庞,声音平稳而清晰,「此行短则十数日,长则月余。我离山期间,门中诸事,需有章程。」 他略作停顿,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他不在之日,掌门令由沈昌保管,各弟子见沈昌如见掌门。 第二,他出门远行之时,会留下部分灵石交由黄和保管,以便门中有事使用。 第三,修行不得懈怠,对黑河淤泥以及内中生物的实验也不可中断。 三事交代已毕,他将掌门令递交到沈昌手中,叮嘱道:「尽量别出门,好好守在山上。」 沈昌早已跪地,他没想到掌门居然会如此看重自己,想想前几日灵脉贯通之后,自己还在为无法修行而暗自后悔,后悔跟着张世石南下,此时不觉惭愧无地。 当下只重重磕头,表示绝不辜负掌门重托。 张世石又将六枚三阶丶以及若干一二阶灵石交与黄石,叮嘱道:「沈昌守山,采买交涉需你多费心。记住,财不露白,灵石莫要尽数随身,山中须有储备,以防意外。」 黄和也是跪地接过。 唉,一屋子幼小,也只能指望这两个了。 即将远行,所有弟子都跪地相送,古吉丶秦唯喻两双眼可怜兮兮的看着他不舍分离。 张世石环顾四周,拍拍几人肩膀,大步而出。 第23章 远行 二 阵外,阚林早已踏剑而立,离地三尺虚悬等候,张世石轻吸一口带着淡淡臭味的空气,纵身跃上飞剑。 「走!」阚林并指一引,脚下飞剑清鸣一声,骤然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撕开浓重雾霭,向北疾射而去,顷刻间便消失在茫茫天际。 自南楚将黑河划给楚秦门后,便已对周边势力明确宣示:南楚领空,禁绝外来修士随意飞行。 如此一来,黑河以西是南楚禁飞区,以东是御兽门灵兽盘踞地,白山与齐云之间,便只剩下环境极端恶劣的黑河可穿行。 按原着所写,若以风阵灵舟的速度,从黑河峰到齐云最南端的「兵站坊」需九个时辰日夜兼程;而到齐南城就更远,需要足足四天四夜。 按原着所写,炼气所用的灵竹纸鹞丶风行灵舟等物,飞行速度与人跑步差仿,用飞剑会快很多,但也不过几倍于跑步。 筑基遁速是炼气的十几倍甚至二三十倍,完全是另一回事! 据说,在远古,筑基才算是真正踏入修仙。此刻感受着风驰电掣之速,张世石深觉此言不虚。 剑光破开云层,飞行在极高远的青冥之中。下方山川河流缩为斑斓画卷,黑河的污浊瘴气被彻底抛在脚下,唯有罡风呼啸。 一层柔和的青色灵光自飞剑上升起,将张世石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听不到半点风声,唯有那种超越凡俗想像的速度感,透过脚下飞剑微微的震颤与视野中飞速倒退的流云,清晰地传递而来。 这才叫遨游天地! 这才是逍遥意境! 阚林全力催动,仅只两个半时辰之后,风驰电掣之中,齐南城已霍然在前。 作为超级大派齐云的五座城市之一,齐南规模巨大。 此城整个的建在一座雄伟山峰之上,山上宫阙楼台层层叠叠,飞檐斗拱勾心斗角,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金辉与碧彩。 繁华的坊巷如同精密的棋盘,点缀山间,各处人流比肩接踵,虽在高空看来细微如蚁,却自有一股鼎盛红尘气。 山间各处灵气盎然,各类洞府隐约可见,城内禁飞,所以看不到修士飞行,但山谷云霞缭绕,林间灵禽翩飞,不愧「恍如仙境」四字。 不过楚秦旧地位于齐云城附近,作为内门弟子,前身张世石曾随老掌门去过数次,齐云城乃宗门主山所在,气象更胜齐南一筹。 有这份记忆打底,张世石虽心中震撼于眼前雄城,面上却并未失态,只以审慎的目光细细打量。 飞剑在城外特定的降落区域按下遁光,阚林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带着张世石缴纳了入城灵石,验看过身份,便随着熙攘的人流步入城中。 城内景象与高空俯瞰时又自不同。街道宽阔,以平整的青罡石铺就,店铺林立山道两侧,鳞次栉比,幡旗招展。 售卖丹药丶法器丶符籙丶功籍丶灵材的店铺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丶灵矿特有的金属气息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灵力波动。 来往行人大多身具修为,虽以炼气期为主,但筑基修士亦不鲜见,偶尔能感受到一两道令人心悸的隐晦气息,那是金丹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 喧嚣的市井之声与超凡的修真氛围奇异交融,构成了齐南城独特的活力。 阚林一路为张世石指点介绍城中风物,一边穿街过巷,径直往齐南城西的凡俗区而去。 阚林家里没什麽修士,不敢外出太久,所以他将张世石送到之后便要返回。 他打算将张世石托付给一位信得过的丶近期常在齐南城的朋友。 最终,二人来到一家规模不大的书坊后院,阚林引着张世石走进一间安静的茶舍雅间。 雅间内,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文士正翘着二郎腿而坐,手中翻阅着一本杂书。 其人白面薄唇,眉目疏朗,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儒衫,周身并无迫人灵压,反而透着股浓浓的书卷气,与其说是修士,不如说是一位饱学儒生。 见二人进来,那人也不站起,就微笑着朝阚林歪了歪书卷,那意思——随便坐。 阚林上前引见:「这位是白晓生道友。白兄博览群书,见识通达,于南疆丶白山一带风土丶历史皆有涉猎,堪称一部活字典,他写的《百晓生风物志》系列在白山广受欢迎。世石你若有何疑难,或想了解什麽,尽可向白兄请教。」 白晓生! 《百晓生风物志》! 张世石面上保持平静,心中却是吃惊不小。 在原着中,这位白晓生乃是楚秦门第一位筑基客卿,在宗门早期发展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人战力不行,但看人眼光非常准,教导子弟尤其在行,自己当然也想请他入门。 但楚秦与他的缘分起于黑河坊,原着中,主角到黑河不久就开启了坊市,有人在坊中售卖《百晓生北方风物志》,被南楚修士买去,书中内容惹怒了南楚掌门楚红裳,她搜遍白山抓住白晓生,将之锁在黑河坊,百般羞辱。 主角则因祸得福——楚红裳闯进黑河峰搜魂拷问时,意外发现主角是赤尻马猴本命,有「不在算中」天赋,就此开启盗婴一事。 张世石惧怕搜魂,更不想参与盗婴,他只想老老实实种田挖矿,靠着黑河遗迹发育,所以并不想开启黑河坊。 本以为要与白晓生错失缘分,至少这几年不会相遇,没想到阚林竟与之熟识,直接将自己带到了他面前! 也许这就是命定有缘吧。 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依着晚辈见礼的规矩,躬身长揖:「楚秦张世石,拜见白前辈。」 白晓生随意地摆摆手,笑容和煦,语气平淡:「小友不必多礼,我这人比较随意,随便坐吧。」 他先未与张世石多谈,而是转向阚林,熟稔地问起些家常闲话,细细打听自家女儿近况丶族人是否安好,听闻一切平安,方露出宽慰之色。 茶香袅袅中,张世石静坐一旁,目光悄然掠过这位「原着中的重要人物」,心中念头飞转。 按阚林所说,《百晓生风物志》是一个系列,不知后来闯祸的那本《百晓生北方风物志》是否已在内? 如果已在售卖的话,那书总有一日会到楚红裳手中,大错已成,很难挽救。 如果还没写,自己应该提醒他一下,此人颇有古风,算得天真可爱,若能免去他一劫,也是善莫大焉。 至于这《北方风物志》,其实写的就是南楚一带,因为白晓生是白山人,其地在南楚之南,他所写的「北方」,就是张世石所谓的南疆。 张世石想着,趁着二人聊天的空隙开了口:「前辈手头可有您写的有关南楚丶黑河一带的风物志?晚辈初来乍到,想学习学习。」 「南楚跟黑河麽?」白晓生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文稿递了过去,「前阵子刚写好,来此就是为了让他们誊抄,等抄完一千部就发出去。」 第24章 交易 一 阚林在城内采买了一些必要物品之后,便匆匆告辞返家。 张世石就在白晓生所在的书坊住下。 这书坊附近住的都是笔墨较好的凡民,专门帮修士誊抄闲书,算是齐南城中最为僻静的区域。 书坊的主人是南宫家族的一个旁门子弟,炼气修为,无甚出息,只偏好文墨,白晓生几本风物志都在此地誊抄,书坊主人见他文笔甚好,主动结交,白晓生每到齐南便借住于此,省却不少费用。 不过他也并非白住——闲暇时也帮书坊校对丶誊录,权作抵偿。 张世石的毛笔字实在不堪,加之也无这份空闲,便与书坊管事商定,按每日三枚灵石的价格支付住宿费。 这已是看在白晓生面子给的大优惠,要知这齐南城中,即便最简陋的旅舍也得五灵石一日。 没办法——城中居,大不易。 天色已晚,但齐南城是个不夜城,坊市间萤石高挂,灯火通明,修士往来如织。 张世石不愿耽搁,与白晓生打过招呼,便独自外出,寻访城中几家最有名的法器商行,询问鉴定与传信事宜。 他需办两件事:一是鉴定那红玉阵盘的价值;二是托商行传信给流花宗,告知护山大阵核心阵盘在此,邀他们前来交易。 此外,他还要通过商行的传信渠道,获取展元那边关于南迁凡民数量的确切消息。 原着中,主角为此事求助于黑河北边的邻居王管,托他带信丶引路丶作保,来来回回耗了十几日,欠下好大人情。 后来的事实证明——最是难还人情债。 张世石不想重蹈覆辙,交易一件阵盘而已,并非很难的事,他打算自己搞定。 齐南城中的几家大商行都是分号遍布齐云的存在,自有其便捷的传信法门,何况流花宗就在齐云城附近,齐云几大主城之间传信极为便利,从齐南到流花宗,至多一两日便可往返传讯。 至于交易的中人——大抵十几枚三阶灵石的交易额,对眼下的楚秦门虽是救命钱,对这些大商行而言不过毛毛雨,有白晓生做个见证,已然足够。 几番比对,张世石最终选定了广汇阁——对方开价一百二十枚二阶灵石——其中鉴定费一百枚,传信费二十枚。 这价格并非最低,但张世石熟知剧情,知晓广汇阁背后的东家,正是齐云元婴大佬高广盛。 此人与楚秦门的大恩主楚震乃是死敌。 张世石之所以不避反迎,是因为——在眼下这个阶段,唯一对黑河地域有兴趣的大势力,只有高家。 高家有一位元婴先祖曾在黑河附近失踪,高广盛多年来一直在暗中探查其下落。可以说,黑河一带始终在其耳目关注之中。 原着中,主角初到黑河便开了坊市,没开多久,高家便寻了个由头高调入局,鸠占鹊巢,夺了坊市的话事权。 张世石的性子便是如此——他怕事,也不愿惹事,但既然避无可避,索性迎头而上。先行交好,或可借力打力,为楚秦多争得几分辗转空间。 因此他主动寻上广汇阁,且在登记时特意注明了「黑河楚秦门」。当日接待的修士见「黑河」二字,面色如常,但张世石相信,只要高家确实在关注那片地域,此讯总会传入有心人耳中。 广汇阁办事,果然迅捷。 次日傍晚,回信便至。 首先是展元传来的消息:南迁凡民不日即将启程,人数已基本落定——绝不少于三万之众! 接着是流花宗的回音:流花宗掌门收信后已动身出发,他们愿意交易,并主动提出——愿意承担鉴定费用。 又过一日,广汇阁修士前来通传——流花宗的人,到了。 张世石请了白晓生出面,二人一同前往赴会。 会面地点约在广汇阁名下的一处酒楼雅室。 流花宗此来一共三人,掌门之外,另有一男一女两名筑基,男的两个还行,那女修一见张世石便忍不住出言讥讽: 「张掌门真是好能耐,契约上写着两清,你转头却悄无声息藏起这般要紧物事——这算哪门子的『两清』?」 张世石面色不变,语气平和,但是寸步不让: 「阵盘乃我楚秦门前任掌门在其任内所取,毫无疑问,这就是楚秦之物,何来『不清』之说?在下也无意讹诈,今日广汇阁高人在此,此物值多少,便由他说了算。如此可好?」 说话间,他已将那红玉阵盘取出,交到广汇阁此番派出的筑基修士——高和元手中。 流花宗三人不再多言,目光皆落于高和元面上。 楚秦门创派祖师出身齐云,所用护山大阵自是齐云正宗传承。高和元将阵盘托在掌中,翻来覆去端详片刻,心中已有定数。 他是典型的生意人,面上总挂着一团和气的笑,言语间却自有分量: 「这般三阶灵地护山大阵的阵盘,市面早有公价,任谁也讹不了谁。我只负责查验其完好程度,稍后会出具鉴证。日后若发现货不对号,诸位可凭此证,至任意一家广汇阁分号,我们赔你一套全新的便是。」 「如此,有劳高掌柜。」流花宗掌门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朝高和元拱手致意。 高和元不再多言,指诀一引,一道精纯灵力打入红玉阵盘。 那阵盘凌空浮起,于众人眼前缓缓旋转。随着他手势变幻,盘面上密布的符文逐次亮起,雅室内红光渐盛,映得满室皆赤,恍如晚霞倾泻。 约莫一炷香功夫,所有符文查验完毕。 红光徐徐收敛,高和元将阵盘收回掌中,眉头微蹙,里外反覆检视,似有疑惑。 「前辈……」流花宗掌门见状,不由紧张道,「可是阵盘有损?」 「非也,非也。」高和元连连摆手,神色间透着几分不解,「恰恰相反,此阵盘完好无缺,且完好程度……远超我所预料。」 他抬眼看向张世石,目光中带着探询: 「贵派既遭覆灭,想必也曾奋力抵抗。按理,有此阵相护,纵是金丹来攻,坚守数月当也不难,何况他家最高修为不过筑基。可这阵盘……」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困惑,「阵盘近乎全新,似乎……根本未曾启用过?」 此言一出,张世石分外尴尬,流花宗三人却笑了。 看着高和元求问的眼神,张世石苦笑道:「楚秦不肖,门中长老率众投降,毫无抵抗便遭覆灭,是以这大阵等如没开……」 这下连白晓生都来了兴趣,他进门之后就一直在那旁若无人的喝茶,这会站起身来走到高和元身边,摸了摸阵盘,笑了。 「十方风火归元阵……这是二阶上品的大阵吧?坐拥此等屏障,竟连一日都未守住……呵呵,你们齐云地界的宗门,还真是有趣得紧。」 第25章 交易 二 二阶上品的护山大阵! 流花宗三人皆是小门小户出身,莫说二阶上品,便是寻常二阶大阵也未曾用过,闻听此言,都是喜色难掩。 护山大阵之于宗门的重要性谁人都知,这个月他们反覆启动大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以为是年久失修,想找人修吧,地盘是刚夺的,看谁都怀疑别有二心,所以这个月过得也是心累。 知道了张世石手拿关键阵盘之后,他们反而松下了一口气,这会儿知道是二阶上品大阵,一个个都心头火热。 当下流花宗三人眼神交汇,最终仍由那女修开口: 「不知此红玉阵盘作价几何?二阶上品固然珍贵,但那大阵乃由众多阵盘构件组合而成,这不过其中一件罢了……」 「此言差矣。」高和元摇头打断,「此阵名为『十方风火』,最核心的便是『风』『火』两块主阵盘。此物正是其中之一,主控炎火之威,若无此盘,大阵火之一面便无从谈起,甚至整体攻防都有妨碍……」 高和元侃侃而谈,将红玉阵盘的功用丶威能丶诸般变化一一道来,流花宗三人听得目眩神驰,张世石在一旁却是五味杂陈。 按高和元所述,有此阵盘主控,再辅以楚秦山三阶灵脉近乎无穷的灵气供给,只要楚秦修士上下一心,依阵固守,凭流花宗区区两三名筑基丶百馀炼气,便是攻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撼动山门分毫。 坐拥如此坚盾,竟一日倾覆。 此事若传扬出去,只怕要成为整个修仙界茶馀饭后的笑谈。 事实上也不用「若」了,看着白晓生那双越眯越细的眼睛,张世石心下苦笑:楚秦门这番「壮举」,肯定是要被他写进那《风物志》里,流传后世了。 「是我等见识浅薄了。」流花宗掌门态度愈显诚恳,「交易之后,不知可否赠予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 见高和元点头应允,流花宗掌门大喜,拱手道:「那便请前辈直言,此物究竟价值几何?我等既专程而来,定是要将它带回去的。」 「此物市价约在二十五枚三阶灵石。这种几百年的旧物,按惯例需打五六折,但是——」高和元环视众人,目光在流花宗三人紧张的面容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给出定论,「正如方才所言,此物完好如新,几无损耗。故而,可按八折计——二十枚三阶灵石。」 二十枚三阶! 张世石面色如常,心下却是大喜。 他记得清楚,原着此阵盘才售得15枚,20绝对是个好价格了,五枚三阶等于五万多一阶,对于眼下捉襟见肘的楚秦门而言,实在是雪中送炭。 流花宗三人则是个个心疼,特别是掌门,忍不住就是「嘶」的一声,一脸肉疼之色。 但楚秦山乃三阶灵地,是连金丹真人都眼热的根基所在,他们能得此地,实属侥天之幸。这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盘,是非赎回不可的——有它在,流花宗的根基方能稳如磐石。 几人皆是果决之辈,既已议定价钱,便不再犹豫。 那掌门点出二十一枚三阶灵石,交至高和元手中——二十枚购阵盘,一枚付鉴定之资。 「拿着这个去本店领取使用说明吧。」高和元取出一式三份的契约,请各方落印署名,一边对流花宗三人道,「此阵封存数百载,阵盘虽无恙,但那些辅阵材料恐需检视补充。诸位可对照说明查验,若有需采买之物,本店俱可提供。」 大钱既出,这些小项开支自然不会吝啬! 流花宗掌门一口应下,取了契约便往隔壁广汇阁去,临走前,他走到张世石面前,伸手与其一握,面色微冷: 「此番总算是彻底两清了吧?张掌门……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麽?我倒无所谓,只你门中还有秦长老丶秦师姐那些人在,只怕未必能如愿。 张世石心中腹诽,面上却只是颔首:「后会无期。」 交易既毕,张世石从高和元手中接过那二十枚温润如玉的三阶灵石,与白晓生一道告辞离去。 但才出酒楼大门,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倏然钻入张世石耳中: 「小友,若无他事,晚间还请到广汇阁一聚,某有事相商。」 张世石霍然回头,只见高和元仍立于门内,正朝他含笑点头。 「怎麽?」走在前面的白晓生察觉有异,回过头来。 「没事。」张世石收敛神色,自怀中取出一枚三阶灵石递过,「今日劳烦前辈出面作证,些许谢仪,不成敬意。」 「切——」白晓生一摆手,「收回去吧小子。阚林都跟我说了,你们也不容易。再说了,走这麽一趟就拿钱,成什麽人了我?」 夜风微凉,两侧的灯笼在山道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白晓生背着手走在前面,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说实话,他不大喜欢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长得方方正正,眉目周正,不难看,甚至还有点小帅,但老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未免无趣。 举止得体,言谈有礼,行事周到——这些若放在个四五十岁丶历经世故的中年人身上,他倒也见得多了,习以为常。 偏偏这小子才二十出头,毛都没长齐,乳臭未乾的年纪,行事作派却已透出一股子中年人的世故。 忍不了! 最让白晓生受不了的,是这小子很会说教。 自那日张世石讨要了他尚未刊印的《北方风物志》文稿之后,便像是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祸患,整日围着其中那篇《南楚红裳传》打转,冒出各式各样的说辞。 先是替他白晓生「担忧」,说什么元婴一怒,赤地千里,担心他这些文字触怒了楚红裳,招来灭顶之灾…… 白晓生当时只是扯了扯嘴角,心道:要你多事! 接着又说楚红裳是楚秦门的大恩主,望看在他的「薄面」上,删去文中那些露骨的情色描写,多写些歌功颂德的好话。 白晓生直接被逗笑了——你张世石是谁?一个炼气五层的小修士,在我面前有屁的面子! 昨日更甚,张世石开始指摘他「事实不清」丶「多有谬误」,言之凿凿地断定那篇《南楚红裳传》亦是胡编乱造。 待白晓生较了真,揪着他追问究竟何处失实,这小子却又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了,现下可算是被他白晓生抓住痛脚了。 「《金丹大派一朝覆灭,炼气小修万里乞讨》——你看这标题如何?」白晓生一边走路,一边微笑着看向张世石。 第26章 交易 三 这等素材,自然是要写进风物志的了。 回去的路上,白晓生不放过任何机会,一路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同时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起行文用词。 标题就用「金丹大派一朝覆灭,炼气小修万里乞讨」! 没等张世石回答,白晓生便自顾自地抚掌赞叹:「嗯,对仗工整,朗朗上口,引人好奇……真不错!」 张世石脸色发黑,闷声不响,只当耳旁风。 白晓生却愈发起劲,开始琢磨往文章里添点「小花边」——比如给那秦长老安个好色之名,编派他误中流花宗美人计,这才私开山门,引狼入室…… 「要不这样,」白晓生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诱哄的语气,「你透露些楚秦门覆灭的内幕给我,我便将《南楚红裳传》里那些……不太雅驯的词句,酌情删改一番。如何?」 张世石脚步微顿,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条件……他确实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自己本是为了救这老小子,如今反倒要被他威胁着出卖宗门内幕来交换? 未免太亏。 他依旧闷着头走路,不接话。 白晓生见他似有意动,又添了把火:「看你穷得叮当响,卖了书,分你润笔之资。」 张世石看了白晓生一眼,语带讥讽:「前辈一本书,连抄带卖,拢共也就千把灵石,还得与书坊丶书商分润,落到我手里,能有几瓜几枣?」 被戳中痛处,白晓生也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萧索:「识文断字的凡民太少,誊抄起来太慢。若非如此,以某这文名,一书刊行,售个几万本也是等闲——那才叫值钱。」 张世石心中一动,问道:「不能印刷麽?」 「印刷?」白晓生嘴一撇,颇为无奈,「只听闻稷下城那边有刊印工坊,印的多是儒家圣贤典籍,或者话本小说。齐云一带重道轻文,凡民十之八九目不识丁,白山就更加,全是白痴,整个一蛮荒之地,谁耐烦搞这些?」 张世石恍然。 他在黑河无所消遣时,也翻过不少闲书,有从楚秦山带出的旧籍,也有在飞梭市集上淘来的。确实,十之八九都是手抄本,偶有印刷的,也多是《道德经》丶《南华真经》这等道门典籍。 如此看来,这修真世界的「文化产业」,着实粗陋。 一个念头悄然在他心中萌芽:若能教导凡民识字,组织他们誊抄书籍,甚或尝试雕版印刷……发财是不能,但多少是条活路。 心中默默思量着这条路的可行性,忽的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应对白晓生的法子。 「内幕……我可以给你。」张世石边走边道,「但有个条件——你得换了地名丶人名,不可直书其名。否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担不起。」 「那不成!」白晓生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换了名姓,那还叫『风物志』?那成了杜撰的小说,无凭无据之物,谁肯买帐?卖不上价!」 张世石忍不住腹诽:您那《楚红裳传》不也是捕风捉影丶胡编乱造?怎的到了我这儿,就非得「有凭有据」了? 「至少是某亲耳所闻,有人言之凿凿!」白晓生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吹胡子瞪眼地维护自己那点「权威」。 张世石心下鄙夷:说的人若是信口开河,你照单全收,与胡编乱造又有何异? 他有心将原着中楚红裳的真实情事告知,楚红裳何等人物? 元婴真人,南楚之主,还是个爆炸脾气! 若因自己多嘴,引得她雷霆震怒,莫说他张世石,便是整个楚秦门,恐怕也要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算了。 就白晓生这性子,轻狂为文,迟早都要栽跟头。 自己所能做的,大概也只是尽力让他这跟头栽得轻些,别真摔得万劫不复罢了。 当下他便与白晓生讨价还价,几番进出之后,最终议定:由张世石「出卖」楚秦门覆灭的内幕细节,换取白晓生删除《楚红裳传》中过于不堪的情色描写。 「话先说在前,」白晓生挑起眉毛,「故事得足够精彩才行。我靠这个吃饭,故事乏味,可换不来我动笔删改。」 精彩? 秦长老一乾瘪老头哪来的「精彩」? 要精彩,自然得换主角。 他在心中默默对那位已入赘安家的前任掌门道了声歉,随即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话说,在我楚秦门老掌门还在时,内定的第四代掌门姓秦名斯言,其人资质不凡,但更为引人注目的,却是他不世出的容颜,真个风姿卓绝,引无数人倾倒。一次偶然,他遇上了敌对宗门流花宗的一位女修,名唤安红儿……」 他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骨架,悄然套在了秦斯言与安红儿身上。 只不过,故事里的「家族世仇」,被他替换成了「宗门对立」;那阻挠爱情的权力觊觎者,自然就是不讨喜的秦长老。 齐南城昏黄的街灯下,张世石娓娓道出一个缠绵悱恻而又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少年掌门与敌门女修一见锺情,私定终身;阴险长老察觉后百般阻挠,同时介绍了一名附近女修强行撮合;恋人被迫分离,却情比金坚;最终,为守护爱情,年轻掌门毅然抛下宗门权位与家族责任,携爱私奔,远走他乡。而失去了主心骨与正当继承人的楚秦门,内部矛盾彻底爆发,给了外敌可乘之机,终至山门倾覆。 张世石讲得投入,白晓生听得入神。 名着之所以为名着,其内核的生命力与感染力,即便跨越世界,改头换面,依然动人心魄。 张世石终止讲述之后好半晌,白晓生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中精光闪烁,连呼:「过瘾!当真过瘾!」 他再也顾不上调侃张世石,转身便朝书坊疾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得加印……至少得多加一千本!这般好故事写进去,何愁不风行白山!」 张世石望着他匆匆消失在书坊门内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市喧闹,即便在这僻静一角,山道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一壶灵酒,几碟小菜,随意的找了个酒家用过晚餐,张世石重又上路,去赴那广汇阁高和元之约。 第27章 交易 四 广汇阁建在一座小山头上,视野开阔,最是观景佳点。 三楼雅室内,一盏柔和的萤石灯点起,闲坐窗边,可见夜色中的齐南城灯光点点,恢弘如星海。 高和元坐在紫檀木茶案后,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张世石静坐对面,目光落在对方推来的那只青玉茶盏上,盏中茶汤澄澈,映着萤石微光,宛如一块流动的琥珀。 「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广汇阁开价,向来公允。」 茶壶在高和元手中转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将他自己杯子倒满,顿了顿,才抬眼看向张世石:「不过公允之中,也有上下浮动之馀地。」 张世石微啜一口茶即停杯不喝,做出认真倾听状。 「譬如那红玉阵盘。」高和元不疾不徐地说道,「二阶上品的主阵盘,若是全新的,公价确实在二十五枚三阶上下。但几百年的旧物,到底值得几何,便不是一个定数——你说它得二十,当然是值这个价;你说它只剩一半,也在情理之中,对吧?」 看张世石点头,高和元啜了一口茶,才继续道:「流花宗主动出了鉴定费,花钱的是大爷,以我们惯常行事,一般会对他们稍加照顾。像这红玉阵盘,能给你开到十五六枚,便算是厚道了。」 张世石心中一凛——想想自己还特地要求对方出鉴定费,对这商贸之道,还是太没经验了。 「而今日我给你开出二十枚。」高和元放下茶盏,对着他微微而笑,「这基本就是上限,很难再往上抬了。楚秦流浪至黑河绝地,近况想必艰难,今日之事,便算是我高和元,代广汇阁与贵派结个善缘。」 「前辈厚意,晚辈铭记在心。」张世石放下茶盏,郑重拱手。 「且不必谢我,我乃商人,行商人事。」高和元依然微笑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到张世石身前,「都说黑河是绝地,但往往绝地也有特产,我之所以要与小友结这个善缘,便是为这黑河特产了——若小友肯配合的话,广汇阁想向贵派长期订购这两类材料。」 张世石拿起纸细看,纸上只罗列了两条: 一类是黑水精华——强腐蚀性物质,能腐蚀护体灵光丶法器,以及部分修真材料。 一类是耐腐蚀材料,能在黑水中长期保持稳定,用于制作容器丶法器部件,以及法阵材料。 张世石又惊又喜,说实话,他只是因为各家都不熟,想想唯有广汇阁会对黑河有兴趣,所以才找了他们,绝没想到对方如此积极,不仅给红玉阵盘开出顶格报价,还直接给楚秦门送上了长期饭票! 「楚秦经济枯竭,正是求告无门之时,广汇此举,对我们实是雪中送炭,世石安有不配合之理!」张世石站起身对着高和元深深地鞠了一躬,坐下之后才提出心中疑惑,「只不知,黑河既有此特产,那南楚管制黑河50年,广汇阁为何……」 「我们也提过,只不过我们要的这些东西制作艰难,利润也不多,南楚广阔,些许小钱,他们看不上眼。另外,广汇阁对材料比较高,定购之后,会派人实地干预,若制作不合作,说不得要回炉重做……南楚傲慢,我们与他们实在合作不来。」 高和元坦诚相告,然后对张世石道出了他们的条件:广汇阁可以提供技术,但所有动用广汇阁技术制作的东西必须专供广汇阁,不得外售;广汇阁也可以预付定金,派人定期收购,但楚秦必须按质按量完成广汇阁任务,做不到的话,得允许广汇阁派员自制。 张世石一开始激动非常,但等高和元一条条跟他细说之后,他心里已经明白了点什麽—— 派人指导,定期收购,派员自制……一句话,派人实地干预,这才是广汇阁的真正目的! 失踪那位对高家的意义,只怕远在张世石预估之上。 原着中,高家先祖早已死去,所留遗迹最终是被主角带着楚家人拿走,只不过那处遗迹的入口极难寻找,张世石虽然熟知剧情,但也毫无把握。 高家之所以能确定在黑河附近,必然是老祖曾有信息留下,或者是某种秘法感应。 此世自己这麽早就请入高家,会不会影响那处遗迹的最终归属?那把号称化神以下第一杀器的魔刀是否会落入高家手中,从而大幅度的改变原着剧情? 都有可能。 但张世石眼下顾不得那麽远。眼下的楚秦门太弱了,弱到没有资格挑拣盟友,弱到任何一根可能攀附的藤蔓,都必须死死抓住。 当晚张世石与高和元签下协议,高和元支付10枚三阶的订金,然后给了张世石一枚玉简,其上有相关材料的详细制作过程,以及相关配套材料的详细清单。 两个月之后,广汇阁会专门派员前去黑河视察产地,不过考虑楚秦门新到黑河,还需熟悉环境,真正的交货要在半年之后。 直到戍时末,张世石才千恩万谢的告辞而出。 夜色已深,但张世石并未回书坊,广汇阁附近有「万珍坊」,乃是齐南最大的夜市,最是淘宝之地,既已到此,不可不看。 万珍坊名不虚传,即便入夜,坊市依然人流如织。 两侧摊位鳞次栉比,法器丶丹药丶符籙丶灵材丶古籍丶乃至奇珍异兽,琳琅满目;吆喝声丶讨价还价声丶灵兽低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张世石穿行于摊位之间,目光扫过各式物件,偶尔走过去问问价,看便宜买了一点常用的符籙丶丹药,大半条街走下来,最重要的同参之物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 张世石心中想找与「人」相关,但一路走来,此类物品寥寥无几,有也是各种「训诫」,与「人字碑」求索意境相去甚远。 至于碑,多是青灵石之类的石碑,与「人」都无关,更别提「求索」意境了。 他脚步忽地一顿。 一个专卖各种同参的摊位上,某个铁笼之中关着一只尺许高矮丶毛色金亮的猴子。 那猴儿蹲在笼中,一双瞳仁在萤石光芒下,竟呈现出淡淡的异色——左眼湛金,右眼暗紫。 铁笼之上铭牌写得分明,此物正是「异瞳金丝猴」。 原着中,此兽被主角当同参买去,后来却成了古吉灵宠,其「破妄金瞳」神通曾在对阵时建下奇功,没想到竟是在此处购得。 张世石走近前,蹲下身,与那猴儿对视。 小猴也不怕生,歪着头看他,眼中灵动之气甚足。 「道友好眼力。」摊主是个乾瘦老者,见状笑道,「这小家伙虽只是一阶下品,但天生异瞳,灵智颇高。可做同参,亦可驯养成灵宠,只要三十枚二阶。」 这猴子与后续剧情有关,得买,但价格似乎略贵? 张世石略作沉吟,打算讨价还价,正要开口,目光却被摊位角落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吸引。 第28章 金螈遗蜕 那石头手掌宽,半尺长短,表面粗糙,沾着些许泥垢。 透过污迹,隐约可见其中嵌着某种生物的骨骼轮廓——骨骼呈暗金色,前后肢骨骼粗壮异常,形态伸张,做奋力爬行状,颅骨大张,似在呐喊,又似在呼唤同伴…… 张世石心中莫名一动。 来此界多日,看了很多闲书,同时也听几次阚林论道,修士修行,修的其实是自己的心境,很多时候,这个心中一动,就代表着某种机缘。 他伸手将石头拿起,入手沉重冰凉,以神识细细探查,化石骨骼上那些暗金色的脉络内含灵气,应是个妖兽化石。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这……是何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哦,遁地金螈的遗蜕。」摊主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前些年有伙探矿修士从南疆一处古地层里挖来,说是古兽化石,里头掺了金属矿脉。看着稀奇,就收了来。摆了大半年,无人问津。道友若喜欢,给五枚二阶灵石拿走便是。」 五枚二阶,算是最低的同参价了。 张世石不再还价,拿出35枚二阶,将化石与异瞳金丝猴一并买下。 此后又闲逛良久,买了不少闲书,看看过了亥时,才回到书坊。 白晓生依然在伏案写书,边上废纸篓早已满溢,案上正在写的那张也是到处涂涂改改,显然思路不顺。 张世石将异瞳金丝猴安置好,拿着那块化石走到案边。 「前辈,可否请教一事?」 白晓生头也不抬:「说。」 「此物……您看是何来历?」张世石将化石放在案上。 白晓生这才搁笔,拿起化石端详片刻,又随手丢回桌上,翻了个白眼:「一块破石头,里头封了只爬虫。怎麽,你小子还指望它是什麽天材地宝?」 「晚辈只是觉得……此物似乎蕴藏某种意境。」张世石斟酌着措辞,「您看,这东西是否暗合某种……修行之道?」 「嗤。」白晓生嗤笑一声,重新提笔,「一块破石头,还能悟出大道来?你当是道祖遗刻?」 张世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依前辈之见,何以为『人』?」 白晓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今天是被广汇阁的门夹了脑袋?怎麽尽问这些没头没脑的?」 「实是与晚辈本命有关。」张世石无奈道。 「本命?」白晓生索性放下笔,随手打出一道灵力,自张世石识海中一转,然后双手抱胸,摸起了胡子,「人字碑?你这本命倒是奇怪?」 「异世界的一块碑文,本界无处可寻。晚辈这几年一直卡在五阶,难有突破,所以想着能不能另辟他径……」 张世石老老实实地的将自己的思路交代了一遍,盼着白晓生能指点迷津。 「另辟他径?」白晓生笑了,讥讽道,「小子,想法是好的,但你这思路是不是有点怪?既然是人字碑,就应该去找石碑类同参,或者与『人』字有关的同参,你买个爬虫算什麽?难不成你好好的人不做,去做爬虫?」 「至于『何以为人』?」白晓生顿了顿,语气十分的不耐烦:「人从哪里来都还弄不清,你管什麽『为人』?大道自然,顺着自己心意去做就行了!」 人从哪里来? 张世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确实,这一问题在此界一直争论不休。 此界修士乃上界移民,凡民亦多从上界迁徙,按上界传说,人类乃是大神女娲用泥土所造,其亲手捏合者为修士,随手抛掷者为凡民。 但此界还有原住民,在原住民的传说之中,此界乃大罗金仙所化,山川日月丶飞禽走兽,以及人类,都是由大神的身体发肤丶血液脊骨所化,万物同源,万物平齐。 但此时此刻,张世石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穿越前的情景——社区公园里,那对企业主夫妇争论不休,学生物的老板娘坚持要在浮雕上刻画「人类进化史诗」,而学历史的老板则要彰显「先贤智慧」。 当时那位老板娘是怎麽说的? 「人类起源,人类现状,人类使命——这是永恒的三个问题,我们的碑,至少要回答一个!」 所以……「人字碑」基座上那些未完成的浮雕,确定的主题之一,有人类起源? 如果是的话,人类起源,绕不开那个伟大的概念—— 进化! 从海洋到陆地,从四肢行走到直立为人,从蒙昧到文明……这块「遁地金螈遗蜕石」,封存的正是进化长河中,一个关键的「尝试登陆丶尝试扎根」的瞬间! 它不是「人」,却是「人之来路」上的一块里程碑。 张世石呼吸微促,一把抓起案上化石。 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暗金色的骨骼轮廓,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泥泞的大地上,挣扎着,掘进着,向着未知的陆地,迈出笨拙而坚定的一步。 张世石沉浸在感悟之中,隐隐似有所得,边上白晓生却又涂掉了一张纸,他懊恼的看了张世石一眼,忽的把笔一扔道: 「这破地方写不出东西!我明天就回去,你要不要一起走?」 嗯? 张世石一愣,他本待等齐南城去白山的驿船回家,那驿船十几天后才开,所以他才跟众弟子说至少要待十几天,但白晓生愿带的,自然是求之不得。 当下张世石喜道:「前辈能带我回去自然是好,不过我还需在齐南城采买些东西,可否宽限一日再返程?」 白晓生摆摆手道:「随你吧。某正好也要去印坊,多下一千本《风物志》的单子,明日忙完,后天一早动身。」 他重新看向桌上稿纸,嘴里嘀咕着:「得把这生死绝恋好好写成才行……说不定能成为某的传世之作……」 张世石不再打扰,握着化石回到自己房间。 萤灯下,他反覆端详着这块「遁地金螈遗蜕石」:粗糙的外表,内里暗藏的金色骨骼,那股子奋力向前的「前进」意志…… 也许,他找到了人字碑本命的第一块拼图,但接下来的路——如何将这份「进化」的领悟,融入修行,才是真正的考验。 窗外,齐南城的灯火辉煌依旧,而天边那一弯冷月,也静静地照着这座不眠仙城。 第29章 归途之备 晨光透过书坊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张世石推门而出时,白晓生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慢悠悠地喝着早茶。 「前辈。」张世石上前,斟酌开口,「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白晓生眼皮都没抬:「说。」 「晚辈是金丶土双灵根。」张世石说得谨慎,「想要寻一合适功法,最好与『演化』丶『蜕变』之意有牵连,不知前辈可有指点?」 「蜕变?」白晓生终于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爬虫古兽蜕变为人?那得化神级别的修为才行,你小子到底在想点什麽?」 也许此界的古兽化神,就是靠着修行,把人类亿万年演化缩短为几千年而已! 张世石有心给白晓生讲解一下「进化论」,不过他也知讲出来徒增耻笑,当下苦笑道:「晚辈已五年未得寸进,昨晚看见那化石后心境似有所动,无论如何试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一个废本命,五年未得寸进,大道难觅,胡碰乱撞,也是情有可原。 白晓生喝了一口茶,想了一想,才道:「金土双修……演化之道,嗯……早年游历时听说过一门功法,或许对你胃口。」 张世石精神一振:「请前辈赐教。」 「《戊土养金诀》。」白晓生吐出豆壳,「据传出自稷下城某位儒修之手。其理在于:以厚重戊土为基,温养金性,仿金石于地脉中千万年演化蜕变之过程,使灵力兼具土之沉凝与金之锐变。修至深处,据说能领悟几分『点石成金』丶『化腐朽为神奇』的意境——倒是与你那『演化』之说有几分贴合。」 他顿了顿,又泼了盆冷水:「不过此功法流传不广,炼此者最高修为不过筑基,所谓的『点石成金』也从未有人实现,你要选了之后练不成,可别赖我。」 张世石记下,郑重行礼:「多谢前辈指点。」 当日张世石早早出门,开始了他在齐南城的大采买。 第一站是「万宝阁」,花费3枚三阶,买下2个十方储物袋,6个二方储物袋。 然后又跑了十几家典籍铺,终于在一家名叫「金石阁」的角落里,寻到《戊土养金诀》玉简。 那店主见他对这冷门功法有兴趣,开口便是五枚三阶,张世石费尽口舌,最终以三枚三阶成交。 接着便去拍卖行拍下此行的两大任务——护山法阵与分灵阵。 最后是广汇阁玉简所列清单,广汇阁的定金就是用来采购这些的——各种矿物,基础材料,以及一批耐腐蚀的陶瓮丶玉盒。 采购途中,张世石路过城南一处炼器工坊的后巷,一眼瞥见堆积如山的废弃矿渣——多是炼器失败或矿石提纯后的残渣,含铁量不低,却因杂质过多,几乎无人问津。 张世石脚步顿住了。 前世治理污水丶净化环境的记忆翻涌上来。黑河那刺鼻的腐臭,与硫化氢的气味何其相似?而除硫丶除臭最经济的方法之一,便是利用硫化氢与铁系物质的化学反应…… 「这些废渣,作价几何?」他走近问道。 看守后巷的杂役愣了愣,像是没听清:「道友要这些……垃圾?」 「我需大量铁质物料填坑做基。」张世石随口编了个理由,「若价格合适,这些我全要了。」 杂役挠挠头,跑去请示管事的,半晌回来,报了个低到几乎白送的价格——十枚一阶灵石,全包。 张世石当即付钱,将矿渣全部收进储物袋——刚买的八个储物袋几乎全部装满,真个是满载而归! 不过治理环境,植物才是主力。 张世石又转去城西的种子铺,专挑那些耐贫瘠丶抗毒性强丶生长迅速的廉价作物种子——黑麦草丶苦蒿丶地衣藤丶蚀骨蕨…… 全都是凡间植物,以灵石作价,只付了一枚二阶,便买了上百种,总数高达数万的种子。 掌柜见他买的多是「贱种」,还好心送了他一小包据说能在「微毒水土」中存活的「黑纹豆」试种。 直到夜半时分,张世石才终于回到书坊,这一天东奔西走,爬上爬下,虽是修士,也自疲累不堪,回房后倒头便睡。 直到次日凌晨被白晓生叫起,稍事洗漱之后,便急不可耐的唤了他出门,一起回南疆。 飞剑迅捷,两个时辰之后,二人抵达黑河北边的「兵站坊」。 张世石以「来日再讲一个齐云宗门覆灭的故事」为诱,求得白晓生暂停片刻,与他一起去拜见此地地主王管。 此地是齐云势力在南疆的前哨,作为距离白山最近的齐云坊市,客流还算可以,虽然只有一纵一横两条小街,但各种店铺齐备,商品种类繁多,且多有白山产物,不少齐云罕见,也算富有特色。 坊市禁空,但没有门卫守护,白晓生在外面停下飞剑,二人步行而入,白晓生自去逛街,张世石则径直寻到王家府邸。 王管本就好客,张世石有筑基相伴而来,更得重视,通名之后不久,便被请入客厅。 宾主落座,奉上灵茶,寒暄几句后,张世石献上拜礼——两件在飞梭上购得的一阶同参,比之给楚佑闵的多了一倍,略表对这位耄耋老人的敬意。 王管白发苍苍,但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一如张世石前世电视上南极仙翁风采,唯一的缺陷,是印堂带黑——这是大限将至的表徵。 收起礼物之后,王管对张世石表达了关切:「黑河环境恶劣,张掌门远道而来,可还适应?」 「正在摸索。」张世石坦言,「黑河泥沼遍布,瘴毒弥漫,行走颇为不便。不瞒前辈,晚辈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张世石斟酌着词句:「楚秦山门被泥沼所围,晚辈想对环境稍加治理,清淤挖泥,整出一片乾净水域。然众弟子修为过低,在黑河行走艰难,晚辈想找一种能在黑河便捷通行的法器,不知前辈这边可有?价格方面好商量。」 张世石想的是王管手中的黑河珠,这黑河珠修士口含之后可自由穿行泥沼之中,救过楚秦多人性命,还与白山化神有关,可谓珍贵非常。 按原着,此珠偶然落于王管之手,他并不知道它的真正功效,只用来潜伏黑河躲避强敌,若他愿意出让,张世石愿高价买下,即便付出储物袋中所有灵石也在所不惜,并且日后还会还王管一个大人情。 王管听罢抚须而笑:「小友倒是问对了。我王家早年探索黑河,确曾研制过一种『沼行灵舟』,以轻木为骨,蒙以特制兽皮,再刻上简单的浮空丶避毒符文,可在泥沼表面滑行。」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炼制不易,且没有存货。小友既然问起,王某可送你一艘,若再要多的……可与知客联系,30枚二阶定制,到时来取,如何?」 说罢命人从库房取来一枚手掌大小丶形如梭子的窄舟,递于张世石。 看来王管对黑河珠的重视程度很高,自己还是肖想了。 不过有此灵舟也是一不小收获。 张世石郑重收下,又支付60枚二阶,定下两艘灵舟,再寒暄几句之后,告辞而出。 「走吧。」白晓生早就等候在外,表情甚是不耐,「被你这耽搁那耽搁的,半天的路变成一天!」 二人步出坊市,白晓生甩出飞剑,二人腾身而上,直奔黑河峰而去。 第30章 布阵 一 正午时分,一道剑光自北方破空而来,在黑河峰顶盘旋半周后缓缓降低。 白晓生御剑悬停离地七尺,张世石纵身跃下,剑光已倏然转向,如一道青虹贯入南方的茫茫云海,眨眼间消失不见。 「掌门师兄——!」 古吉的惊呼声从大殿方向传来。紧接着,几道身影争先恐后地从殿内奔出——正是留守的楚秦门弟子。 原说此行需十数日,谁料张世石仅五天便返,众弟子皆是又惊又喜,围上前来七嘴八舌。 张世石稍作安抚,先到后山,将矿渣全部倒出,清空储物袋,一人一个二方储物袋分下,然后才领着众人回到殿内。 储物袋和飞行器乃是修士标配,凭空取物丶凌空飞行,都是凡民最羡慕之事,可怜大家楚秦山生活十多年没得见,反而流放之后才得配置。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都还只是大孩子,高兴之馀,大家都是第一时间试用,特别是古吉,将口袋里的东西放进拿出,就走回殿内这点路,双手变戏法似的玩了有几十次。 到殿内坐定之后,沈昌与黄和第一时间上前,郑重奉还掌门令牌,以及张世石临行前留下的备用灵石。 「这几日山中可还安好?」张世石接过令牌,温声问道。 「回禀掌门师兄,」沈昌躬身答道,「一切如常。除前日有两名修士路过,问明是南楚辖下宗门后便自行离去,再无他人打扰。阵法运转平稳,弟子们每日修行不辍,也按师兄吩咐,继续尝试提炼淤泥。」 黄和在一旁补充:「那黑河淤泥……我等每日里火烧水浸,还是未能分离出有用之物。倒是古吉师弟发现,淤泥中有一把残馀兵刃,似是以前修士打斗时掉落,被淤泥腐蚀大半,镶嵌符文全部崩溃无用,凝结出些许暗色砂粒,坚硬异常,只是不知用途。」 古吉在一边递上他发现的东西,却是一把飞刀,锋刃已锈迹斑斑,刀柄处却凝结出几颗凸起,摸去果然十分坚硬。 这大概就是广汇阁所要的防腐蚀材料了。 张世石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尚显稚嫩的面孔,短短数日,他们眼中已少了些初至黑河时的茫然惶惑,多了几分沉静与担当。 「大家都辛苦。」他温言嘉许,「这几日我不在,你们都做得很好。」 昨晚没睡好,一大早又是半日奔波,白晓生速度虽快,却是飞得颇为颠簸,一路上胆战心惊。 张世石此刻实是倦意深重,他勉励众人几句,便转身走向内室,打算稍作歇息。 那异瞳金丝猴一直安静趴在他肩头,此时却「吱」地叫了一声,灵巧地跃下地来。 这小兽憋闷了一路,此刻见了宽敞殿宇与陌生面孔,野性顿生,一溜烟便窜出了大殿。 「哎——猴子跑了!」古吉惊呼一声,拉起还在发愣的秦唯喻便追了出去,殿内众人见状,不由莞尔。 两个时辰之后,张世石神完气足地走出内室,众弟子早已候在殿中,连追猴子跑得满头大汗的古吉与秦唯喻也已归位。 张世石目光扫过众人,也不多言,直接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堆阵盘丶阵旗与玉简,在殿中空地上一字排开。 最显眼的是一套由五色阵盘组成的繁复阵法,阵旗分青丶赤丶黄丶白丶黑五色,各缀灵石槽孔,中间一方主阵盘刻满云水纹路,灵气内蕴。 「此为一阶上品【五行冰风灵水阵】。」张世石手指拂过阵盘,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此阵以灵石驱动为主,危急时亦可接引灵脉补充,除日常损耗稍大之外,与真正的护山大阵相去不远。」 他顿了顿,见众弟子凝神倾听,继续道:「此阵范围颇广,激发后可笼罩整座黑河峰,更能驱散峰周部分黑雾,便利我等在山脚活动。」 这套阵法花去他七枚三阶,几乎是此行所携资金的四分之一,然而,这还不是最贵的。 张世石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套阵法。 这套阵盘明显小巧许多,仅有三块主盘,分呈土黄丶水蓝与灰白三色,材质温润如玉,表面符文流转,隐有灵光。 「此乃二阶水土分灵阵。」张世石的声音沉静下来,「本打算购置两套,上下各一,方便修行。但单此一套,便是十枚三阶。」 「嘶——」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十枚三阶! 对于这些从未见过大笔灵石的外门弟子而言,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张世石轻叹一声:「我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只买了一套。不是舍不得,实在是此后很长一段时日,门中将没什麽进项,需要留些馀粮。」 他指向阵盘:「此阵置于峰底灵穴,可将主脉灵气分作三份——其一为土灵,其二为水灵,其三为杂灵。原本那灵脉是二阶下品,经此阵分润,水丶土二灵气分别充塞两室,浓度变稀,但纯度大升,品阶依然能维持二阶。而杂灵单独聚于一穴后,也有一阶中品,足够炼气期修行了。」 他抬眼看向沈昌丶黄和等人:「尤其于你们而言,一阶中品灵气,其实已胜过往楚秦山中受用。」 沈昌等人都是重重点头,都是边缘人物,他们在楚秦拥有的都只是一阶下品洞府,远道来此,还能有高过老家的灵脉,当然知足。 张世石神色肃然,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面孔:「你们当知,山门覆灭,我等除一堆残籍旧物,实是身无分文。如今这些启动之资,都是向秦斯言师兄与楚庄妍前辈借贷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只盼大家珍惜机缘,勤勉修行,莫负前辈关爱,也莫负我此番奔波劳苦。」 实在是花费太多,饶是张世石心性沉稳,也不免多叮嘱几句。殿内气氛一时凝重,众弟子皆挺直脊背,纷纷表态,定会努力修行。 当夜,众人便着手布置分灵阵。 此阵虽贵,但贵在那几块精心炼制丶能精准分离灵气属性的核心阵盘,覆盖范围不大,材料也相对简单,所以不必全体出动。 张世石命黄和丶古吉二人留在峰顶,看守山门,同时整理那套五行清风灵水阵的材料阵盘,自己则带着何玉丶沈昌丶秦唯喻三人,直下峰底灵穴。 第31章 布阵 二 暮色中的黑河更显诡谲,浓稠的黑雾在月光下翻滚如墨海。 靠着黑风幡撑开丈许清明,楚秦四人口含香薏丸衔枚疾走,沿着早已摸索熟悉的小径下到南麓洞口。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洞内依旧清凉洁净,灵气氤氲。 张世石取出三色阵盘,对照《分灵阵详解》图谱,以中央水潭石台为「源点」,定下三角阵位,开始布阵。 四人忙碌至深夜,汗水浸透衣衫,洞中只闻细微的刻画声与偶尔简短的指令。 亥时三刻,最后一道符文勾连完毕。 张世石立于潭边石台,单掌按上那方土黄色主阵盘,灵力缓缓注入。 「嗡——」 低沉的震鸣自三块阵盘同时响起。土黄丶水蓝丶灰白三色灵光依次亮起,如三条灵蛇自阵盘游出,沿着岩壁上新刻的符文轨迹蜿蜒流淌,最终在洞穴中央交汇,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光域。 光域之内,灵气流转之势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浑然一体的水土灵气,此刻如被无形之手梳理,徐徐分作三股——一股沉凝厚重,汇聚于土黄阵盘上方;一股柔润清凉,萦绕在水蓝阵盘周围;最后一股色泽斑驳丶属性混杂,则被引入灰白阵盘所辖的侧穴之中。 分灵阵,成! 四人皆是长舒一口气,相视而笑,这一夜的疲惫,在此刻烟消云散。 张世石让何玉三人各去侧穴休息,自己则留在主穴石台。 八门金锁阵起,隔绝外间一切声息,洞内重归寂静,唯余石潭水气冒泡的细微声响。 他盘膝坐下,将萤石挂到壁顶,清点此行所余资财。 储物袋中,尚馀十七枚三阶灵石,扣除给阚林的五枚,也还有12枚,若精打细算,支撑门中两三年用度还是可以。 但这些都是借来的,秦斯言那笔十年内得连本带息清还,楚庄妍那边虽未明言期限,但总归也是越快还越好。 如何用这笔钱生出更多的钱,是当务之急。 广汇阁的材料生意是一条路,但自己看过玉简,先前管理此地的楚佑闵之所以不理会广汇阁的示好,除了黑河毒雾难忍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辛苦,这都是靠着一人一手干出来的血汗钱,南楚修士赚钱的路子多,看不上这活。 楚秦没得选,只不过,靠着眼下门中这几个人,一年最多能有三四枚三阶的收益。 按原着,主角是在御兽门赵良德那儿寻了个养猪鱼的活计,一年能多三四枚三阶。 但赵氏不久之后就会参与到白山的厮杀之中,得了赵良德的好,就必须帮他厮杀,原着中楚秦门在争斗中损失颇大,张世石不想走这条老路。 他的目标很明确——黑河遗迹! 财富就在此石穴之中! 不过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是时候尝试「诡代」之术了! 这些日子,他对那卷《明心见性诀》反覆揣摩,早已烂熟于心。原诀讲的是如何体察修士本心本性,按原着,南楚修士楚慧心修改后的版本,是观想一个与自身本命部分契合的「伪本命」,以此走上修行正途。 此法原理并不艰深——事实上,有很多人已经想到了从观照本性转移到关照本命,楚慧心的天才之处,是将这个本命替换为了一个和真本命有部分共通之处的假本命! 第一个想到这法子的人自然是惊才绝艳,但一旦已知关窍,具体的方法其实不难探索。 张世石缓缓闭目,收敛心神。 他放弃了直接观想自己那玄之又玄的【人字碑】本命——取而代之的,是他身前那块【遁地金螈遗蜕石】。 神识沉入识海,于一片混沌虚无中,开始勾勒。 不再是碑。 而是一块石——一块内蕴金色古螈骨骼,指引着生命史诗进化的化石。 它在想像中渐渐清晰,粗砺的外表,暗金的脉络,蜷缩前行的姿态,那股跨越亿万年依旧澎湃的「求存」与「突破」之意…… 诡代本命——【遁地金螈石】。 与此同时,新得的《戊土养金诀》心法在经脉中徐徐运转。周天轮转间,灵穴内精纯的二阶土灵气被缓缓引动,如温厚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经脉丹田。 渐渐地,他感到识海之中,那观想出的化石虚影,竟与丹田内流转的土丶金灵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石在诞生。 灵在呼应。 一片虚无的识海深处,一块四肢曲张的古螈遗蜕石,正在缓缓凝聚,缓缓成形。 这一夜很长。 石穴之外,黑河的雾依旧随风翻动;石穴之内,楚秦的少年修士们却已心定如磐。 对于修士而言,最关键的莫过于修行之地,灵脉是根,法阵是墙,二者俱备,方有资格在这南疆谈「立足」二字,分灵阵一成,修行之地既稳,人心便定了下来。 少年们眼中那初至黑河时的惶惑与茫然,如今已被一种沉静的专注所取代。 早晚课无人迟到,修行时无人懈怠,就连最跳脱的古吉,也常常在打坐结束后多坐半炷香的时间,默默体悟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的细微变化。 队伍心态一稳,许多事便可从容图之。 而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这座孤峰真正地守护起来——布置护山大阵。 【五行冰风灵水阵】,一阶上品,其阵盘共有五方,分属五行,阵旗一百零八面,需依山势走向丶地脉流转精准布置。 更有一千八百道基础符文需要刻画勾连,最终形成一座笼罩整座黑河峰山脚丶幻化水泽清风丶兼有驱雾之能的复合阵法。 楚秦门如今满打满算只有六人,要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其艰辛可想而知。 阵图玉简在众人手中传阅了整整两日。 张世石将阵法拆解为五个阶段,每阶段又细分步骤,分配至人。 白日里,众人聚于殿前空地,对照阵图与实物,辨识每一件阵器的作用丶符文走向的规律丶灵气接驳的关窍;夜晚则各自琢磨,将晦涩处摘出,次日共同参详。 如此准备了三天,方才正式动工。 先是勘位,张世石持罗盘,何玉捧阵图,二人踏遍黑河峰周遭每一处山脊丶沟壑丶岩突。 古吉与黄和跟在身后,以木桩标记阵旗点位;沈昌负责记录高度与方位;秦唯喻则默默背着装满石灰粉的布袋,在每一处标记旁撒下显眼的白色记号。 黑雾缭绕,山路崎岖。 尽管口含香薏丸,手持黑风幡,那无所不在的瘴毒与滑腻苔藓仍让这项工作倍加艰难。短短一上午,古吉便失足趔趄多次,仗着身段灵活才免于摔跤;黄和的袖口被锐石划开一道长口,伤及手腕;秦唯喻就更加,动作笨笨的他几次摔倒,石灰粉撒的满脸满身,偏他又喜欢随手擦拭,头面嘴鼻到处白一块黑一块的,惹人发笑。 点位勘定完毕,便是筑基。 需要在每一处阵旗点位挖掘三尺深坑,埋入特制的「蕴灵基座」。这些基座形如石臼,内刻导灵纹路,需以灵石灰浆固定,再覆土夯实。 黑河峰的土壤久浸毒瘴,坚硬如铁,一铲下去往往只能刨开寸许。古吉负责的阳面山坡更是岩石裸露,几乎每一坑都需要他以低阶金系法术「碎石指」一点点击凿。 张世石见进度太慢,索性将那柄开山斧祭出,灌注灵力后斧刃泛起淡金光晕,一斧劈下,岩石应声裂开。他便以此斧为众人开路,硬生生在黑河峰坚硬的山体上,劈出了一百零八个规整的坑穴。 众人手上大多磨出了水泡,张世石挥动太勤,虎口震裂渗血, 古吉悄悄的把自己的命疗符塞给张世石,被瞪了一眼后,讪讪收回,转头更卖力地敲击岩石。 筑基完成,已是七日之后。 接着是布旗丶刻符丶联灵…… 第32章 凡民迁徙 一 百忙之馀,张世石还让沈昌去了一趟九三坊,告之楚佑闵迁徙的凡民数目。 他自己则抽空去了一趟御兽宗,给赵良德送上两枚同参,换取了「乌心荷花」的购买权。 这种荷花生命力极强,又加持过御兽门独有的木属性秘法,是极少数能在黑河中生长丶并且能改善黑河土质的植物之一。 可惜的是以目前土质,一百颗种子也不一定能长成一株活着的幼苗,只有以量取胜。 这东西是凡物,但因为加持了秘法,价格也不便宜。 十麻袋种子花去张世石一枚三阶,十方乾坤袋几乎塞满,打算在入冬之后撒入黑河。 月底,阚林如期而至,出手又是一份大礼——一块二阶的封灵水玉,一方玉石之中蕴含了一汪流动的灵水,完美契合何玉的石中水本命。 此外还有一笼信鸦——有此一物,楚秦有事时可传信于他,最快半日之内便可抵达。 何玉再次大礼拜谢,然后是照例的讲经论道。 课后张世石将阚林请至静室,恭恭敬敬奉上一个锦囊——内中正是五枚温润如玉的三阶灵石。 「客卿供奉,还请前辈笑纳。」 阚林这些日子送给何玉的都不止这点,所以他也不矫情,单手接过,问道:「门中馀粮可还宽裕?」 张世石坦言:「支撑个年余当无问题。」 「那便好。」阚林这才将锦囊收起,笑道,「既收了供奉,总得做些实事。我看你们那大阵布置得辛苦,今日我便搭把手罢。」 筑基修士出手,气象果然不同。 阚林并不过多询问,只将阵图扫过一遍,便御剑而起,凌空俯瞰整座黑河峰。 他并指如笔,凌空虚划,一道道灵光落下,精准点入那些尚未完成的符文节点。又袖袍一挥,数十面阵旗无风自动,自行调整角度,没入基座。 原本还需三五日方能完成的收尾工作,在他插手后,不过一日便已接近完工。 暮色降临时,整座大阵的符文网络已隐隐泛起灵光,只待最后联灵启阵。 临行前,阚林将张世石唤至峰后。 那里堆着小山般的炼器废渣,黝黑杂乱,散发着淡淡的金属腥气。 「这些铁渣,你买来何用?」阚林问道。 「黑河水腐蚀铁器,铁器也同时能降低黑雾……我打算将这些废渣混入泥中,试试能否稍稍改善近山环境。」张世石如实相告。 阚林听罢摇了摇头:「灵水阵丶分灵阵丶乌心荷丶如今又加上这铁渣治理……你投入如此之大,是真打算将这黑河绝地,当作楚秦永世基业来经营?」 「正是。」张世石目光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楚秦山已失,此地便是新生之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阚林注视他良久,忽然问道:「你此番南迁,凡民有三万之众。以此基数,每年测出灵根者,少则一两人,多则二三人。如今这黑河峰灵脉,供养你们六人尚可,但五六年后便嫌拥挤,到时你待如何安置?」 张世石心中自有谋划,但此时却不便明言,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南楚疆域辽阔,届时或可恳请另行划地,或在外围设立别院。总不至于无路可走。」 阚林看他神色从容,知他未尽实言,也不深究,只轻轻一叹:「你心中有数就行。」 说罢,御剑而起,化作青虹没入夜色。 晚间,楚佑闵突然到访。 这位楚家九房的三爷落地之后也不客气,直接把张世石唤道内室,屁股还没坐稳,就在茶几上推过去里两页纸。 「看看吧。」楚佑闵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万凡民不是小数,安置之事刻不容缓。把这份契约签了,你也好早日着手准备。」 张世石双手接过,垂目细看。 第一页是一幅地图,黑河沿岸,以黑河峰为中心点,划出了九个安置点,都呈环形分布,彼此相隔数十里不等,每村约容三四千人,恰好将三万之数分散安置。 张世石疑惑——何以每个安置点都是环形? 「九个镇,居中是镇中心,楚家人住。」楚佑闵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仿佛在通知一件很普通的事,「为了给你们腾地方,我们的人得重新聚拢安置,人多,索性就开镇了。」 呃…… 张世石多少知道了对方的打算。 第二页才是正文——《楚秦门凡民暂居契》。 条款极为苛刻,可谓字字如刀: 一丶凡民所居土地,系南楚暂借于楚秦门,借用期限由南楚视情裁定,楚秦门不得异议。 二丶暂居期间,凡民需按年缴纳租赋,并服差役,其中租赋须以实物缴纳,具体数额丶役期,由楚家管事核定。 三,凡民于楚家领地内一切事务丶纠纷,皆依《楚家家法》及《南楚律》裁决。楚秦门领主及修士有协理之权,然最终裁定,归属楚家派驻之管事。 四丶凡民日常所需粮种丶农具丶布帛等物,须从楚家指定铺户购置;所产粮棉丶山货丶手工之物,须售予楚家指定商号。 五丶若有凡民自愿脱离楚秦门,转投楚家为仆为佃,楚秦门不得阻拦。若有楚秦门下低阶修士欲改换门庭,楚家可予接纳,楚秦门不得以门规相挟。 六丶若楚秦门因故无法继续统领凡民,或违反本契条款,楚家有权直接接管所有凡民,彼等自动转为楚家领民,与楚秦门再无瓜葛。 张世石的脸不由自主的就严肃了起来——这份契约一签,自己这几万凡民的生死就都被握在楚佑闵手上,只怕几年之后,这些凡民就都姓了楚。 仅第一条,就完全不可接受——可以是暂住,但如果时间任由楚佑闵决定的话,他还不如去求王管——以张世石所见,兵站坊也是地广人稀,真要挤一挤的话,两三万人也勉强能塞进去!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抬首看向楚佑闵,面上仍保持着恭敬: 「前辈,这条款……是否过于严苛?凡民之所以愿跋涉万里南下,都是感念楚震老祖恩德,深信南楚乃仁义之地,若以此契示之,恐寒了人心,亦有损楚家仁名。」 楚佑闵眼皮微掀,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张世石,莫非你以为我楚家领地,是任人白居的善堂?三万凡民,吃喝拉撒丶治安抚育,哪一样不耗资源丶不费心力?楚家肯借地安置,就已是看在老祖面上天大的恩惠。」 第33章 凡民迁徙 二 内室之内,楚佑闵一边喝茶,一边拿眼看着张世石,就跟看那笼中鸟仿佛,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之意。 那意思,你都已经把人送过来了,板上的肉,锅里的鱼,还能怎麽着? 就这麽赤裸裸的拿捏你。 张世石低头咬着嘴唇,思索半晌,知道硬顶无益,只能以退为进。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不再争辩条款是否合理,转而切入具体的条款细节,逐一磋磨: 「前辈所言在理,楚秦铭感大恩。只是凡民远道而来,求的是一份安稳,暂住可以,但暂住之期若任由南楚管事决定……呵呵,着寄人篱下之感未免太强,我还不如让大家在齐云境内悉数解散,讨饭回家了事。」 「再一个,大队人马初至,立足未稳,可否减免前几年租赋差役,容其垦荒建房,稍稍积存馀粮?」 「凡民贸易,楚家优先原是题中应有之义,但价格太高也容易激起民愤。我们能否做个约定,比如楚家收购价不低于市价,售予凡民之物也不高于市价?至少您表面上给个条文,具体执行咱就不去计较,如此,楚秦凡民不至于太过困窘,也显得您老人家公允仁厚……」 张世石语速平缓,措辞恭谨,每一条都扣着「凡民生计」「楚家声誉」「常理惯例」说话,态度上示弱,语言上却占理,一点点跟楚佑闵细细论说。 楚佑闵面色冷淡,听得数条后,眼中便闪过一丝不耐,但却没有断然否决。 能谈就好! 这契约条款苛刻得近乎明目张胆,多半是楚佑闵自作主张,想趁机吞下人口肥肉,南楚高层未必知晓详情,真闹到上层去,他楚佑闵也未必讨得了好。 真要是不能谈的话,自己宁可不一拍两散,全部打道回府,就留几个修士家族的千把人在此发育,也不是不能承受! 想到这一层,张世石心下稍定。 他语气越发恭谨,头几乎低到茶几下,道理却寸步不让,专挑「恐损楚家仁名」丶「恐寒归附之心」这类大帽子,一点点地磨。 前世他干的最多的就是这种事,耐心,他可不缺。 楚佑闵态度极为不耐,却始终没有拍案而起,这更印证了张世石的猜测。 一个时辰在唇枪舌剑中慢慢流过,楚佑闵被张世石搞得烦躁不堪,胡乱让步了些后,便逼着张世石签约。 「再不签我就走了,凡民你自己看着办!」 张世石看看差不多,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终是提笔,在契约末页签下了「张世石」三个字。 最终条款依旧严苛,不过比原初版到底好了很多: 暂居期明确——不少于50年,且后期无特殊事故,可续约; 贸易价——与市场价差限在10%之内; 租役——前两年免租免役,两年后租税不得超过凡民年收入的50%,其中一半以金银缴纳,另一半以实物缴纳;每年劳役不得超过三个月。 其馀,修士转投需经张世石同意;若楚秦失格,凡民可自择去向,楚家有优先招揽之权。 楚佑闵同样落笔,一式两份,各自保存。 「便如此罢。张掌门,好自为之。」 楚佑闵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转身离去。 张世石独自坐在静室中,望着手中那两页薄纸,久久未动。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唉,前脚才跟阚林说了要把黑河当做百世之基,后脚这位一张纸,几乎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南楚不过暂居之地,楚秦最终的出路只能是白山。 人在屋檐下啊。 不过距离凡民到日还有段日子,楚秦算是迎来了南来之后的第一段清闲时光——当然,依然有事要忙,只不过心终于静了,生活变得有规律了。 其时楚秦门落脚在这孤峰之上已近百日,往来黑河的修士渐渐察觉——这片沉积了无数岁月的绝地,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原本终年翻涌丶腥臭刺鼻的浓稠黑雾,在原本的黑河峰位置,竟被推开了一片清朗之地。 从高处望去,莽莽黑雾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汪静谧的清潭,水色澄碧,波光潋滟。时有微风拂过水面,荡开层层浅漪,更将四周围试图聚拢的黑雾轻柔拂散。 这就是【五行冰风灵水阵】的外显幻象,必要的时候,这四散的清风可以集为无数道冰箭攒聚射出,攻击来犯之敌。 犹如荒漠清泉,此阵一成,黑河峰在这片灰黑死寂的沼泽深谷中,便如一枚误落墨池的翡翠,醒目得近乎扎眼。 过往修士御器经过,大多会下意识放缓速度,投来惊疑一瞥。 有人试图降低高度细看,却总在触及那「水面」三丈之外,便被一股柔韧的无形之力轻轻推开——那是阵法自带的排斥禁制。 至此,「黑河新主落户」的消息终于成为一个新闻,渐渐在四周传开。 阵内,楚秦六人终于得以在自家山峰上下自在行走,不必忍受黑雾毒瘴,也无需提防外人窥探。 目前山上的大事就一件——建屋。 张世石早先画好了山门格局草图:大殿修缮之后保留,作为议事丶待客丶藏经丶修行之用;左右增建两排厢房,供弟子居住;后院开辟丹房丶器室;山腰修建一排凡民住所,平整出几块梯田。 本打算从九三坊雇请木匠,沈昌跑了一趟却空手而归——坊中所有匠人,连同他们的学徒,全被楚家征去修建那九座集镇去了。 「楚家在大兴土木,所有人都要搬入集镇,原先村落里的房子打算卖给楚秦人,他们在大量囤积各种物资,打算好好的发一笔,每个村落都在传——以后要做人上人了。」 沈昌带着点怒气回报张世石,无他,南楚之民要做「人上人」,楚秦百姓自然就是那个「人下人」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九三坊的民风…… 不得已,张世石只能再寻赵良德。 御兽门不缺擅长与林木打交道的工匠,风格却与齐云细腻精巧的路数大相径庭。 请来的十几名木匠,个个膀大腰圆,举动间带着股劈山开路的悍气。 他们造出的梁柱格外粗壮,榫卯交接不甚讲究,屋檐线条硬朗,少了齐云建筑特有的飘逸,却多了几分南疆荒野的扎实与厚重。 沈昌被委以监工之职,整日穿梭于工地之间,核对尺寸丶调度物料,决定各处阁楼具体格局。 人都是锻炼出来的,沈昌本就机敏,缺的是决断,凡民工匠对修士天然地有一份尊重,几日下来,沈昌言谈间就多了几分乾脆利落。 生计是第二桩,也是落脚之后最要紧的一桩。 广汇阁的修士如约到访。 来的是两名炼气后期弟子,一姓高,一姓陈,举止干练,言谈间都带着大派修士特有的矜持。 他们仔细查验了张世石按玉简采购的各类材料,又亲至峰下,实地查看了黑河淤泥的性状,这才开始传授「黑水精华」的提炼法门。 第34章 谜团 一 所谓的黑水提炼,就是以特定比例的药液反覆浸渍淤泥,再以水火相济之法逼出其中最具腐蚀性的「阴浊之精」。 过程并不复杂,却需极精准的控制——温度差上一分,时机错上一息,便可能前功尽弃。 高姓修士演示了两遍,黄和与何玉在一旁凝神记忆,古吉则负责记录要点。 待三人表示领会,陈姓修士又指点了几种「耐腐材料」的制备:将十几种材料碎成粉末,塑成各种工件模样,涂上某种粉末,埋入淤泥深处,待其自然蚀变,表面形成稳定防腐层后,再取出加工。 此法耗时极长,但胜在工序简单,只需定期翻检即可。 「这是第一笔订单,」高姓修士将订单交与张世石,又取出两只信鸦,「黑水精华100瓶,耐蚀锭材一百方。总值3万一阶,十个月内交付。材料若有损坏以致短缺,可信鸦传讯于我阁在南楚城的分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张世石郑重接过信鸦,标记之后与阚林那一笼养在一起。 二人临走前,目光掠过堆在峰后的矿渣小山。 高姓修士脚步微顿,提醒道:「想用矿渣中和瘴毒?思路不错,但矿渣成分复杂,黑河泥沼同样复杂,两者混一起很可能催生新毒,反更凶险。若要试,圈地而为之,莫与提炼用料混淆。」 「晚辈明白。」张世石躬身,「只是看它便宜,买来试手罢了,绝不敢误了正事。」 二人不再多言,驾起飞行法器离去。 张世石特意送出阵外,立于风阵灵舟上目送。 就见那两道遁光并未拔高,反而贴着黑河沿岸,飞得极低,似在细细勘察地形。 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世石心下了然——广汇阁对黑河的关注,远不在区区一点材料。但眼下,这与楚秦门无关。 送走二人,生计大计正式运转。 张世石将人手分为两拨: 黄和丶何玉丶古吉负责提炼黑水精华。三人在山下新建的石屋中,架起铜炉丶陶瓮,每日与腥臭淤泥为伍。 黄和有「沥水瓶」本命,于分离提纯颇有天赋,很快就成了主心骨;何玉心思缜密,控火调液最为精准;古吉人虽小,搬运搅拌从不喊累。 按标准,每淘净一圆钵淤泥,可得一小瓶精华。理论上日出一瓶不难,但这几个是子弟,不是童工,所以张世石定下的规矩是:三日一瓶,修行优先。 张世石自己带着秦唯喻,专攻耐腐材料。 每日按配方称量金属粉末丶骨胶丶石英砂等物,加水揉制成团,再塑成砖坯丶管材等初形,送入特建的阴乾室中静置,待其定型,再分批埋入标记好的泥坑。 这是个水磨工夫,张世石定的任务是每日制备十份坯料,不多不少,细水长流。 除此之外,何玉还领了制符的活计。他能制作几种基础符籙,尤擅「土盾符」,扣除材料成本与正常损耗,每成一张可得净利三四十枚一阶。 张世石命他每月完成十五张——不多,却也能为门中添上一笔稳定进项。 如此安排下,每个人的日常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何玉的时间最紧。白日两个时辰在石屋提炼黑水精华,午后半个时辰绘制符籙,馀下时间几乎全泡在水灵穴中打坐。 偶尔被唤至山顶议事,或逢阚林来访论道,事毕便坐在大殿修行,不肯浪费一分一秒。 这少年眼中除了修行,几乎容不下他物。 黄和因本命之故,承担的提炼任务稍重,还时不时的需要外出采买日常用度。 但他性子温和,修行进度又遇瓶颈,反倒不如何玉那般争分夺秒,得闲时,常会主动到张世石这边帮忙配料,美其名曰「为掌门分忧」。 古吉与秦唯喻差不多玩成了并蒂莲。 二人同进同出,同工同休。巡山时更是形影不离,追着那只异瞳金丝猴穿行于山石之间,仿佛不是执勤,而是郊游。 山上的灵脉基本是古吉丶秦唯喻二人在用;沈昌无法在大殿修行,督工之馀,他也到山下静修,虽然要上山下山,但有灵竹纸鹞在,上下也自便捷。 张世石自己,除配置材料外,每日必拨出时间,独自踏出大阵,沿黑河峰周边细细勘察。 矿渣成分复杂,不过多数是铁渣,这些日子他有空就拿了淤泥实验,基本能确定,铁渣除臭极好,且生成的渣泥不溶于水,稳定度很高。 所以他让沈昌去找了几个凡民,将铁渣全部理出,分批投进了峰底一侧淤泥之中。 其馀的就得另外处置了,这日他在黑河峰对面寻到一处幅度较大的兜弯,面积足有数十丈方圆,地势低洼,与主河道相对隔离。 择日将其馀矿渣倾入其中,又搬运山石沿泥塘边缘垒起矮堤,权作一道简陋屏障。 峰底一块,兜弯一块,这两方「实验塘」,便是他治理黑河的第一步落子。 工作虽繁,修行未辍。 分灵阵下,灵气充裕,众人进境虽缓,却扎实可见。 而在无人知晓的寂静深夜,张世石识海深处,那块以「遁地金螈遗蜕石」为基观想出的「诡代本命」,已悄然成形。 粗糙的石质外壳,内里暗金色的骨骼脉络日益清晰,那股挣扎向前丶向死而生的古老意志,与他丹田中依《戊土养金诀》缓缓运转的土金灵力,共鸣渐深。 张世石早就已五阶圆满,诡代本命一成,就碰触到了某个临界点。 但几天以来丹田毫无动静。 修行看机缘,很多时候都是万事俱备丶只欠东风,但东风偏偏不到。 好在有些东西还是确定的。 这一夜,月隐星稀,黑雾如幔。 张世石如常踏入峰底灵穴,启动八门金锁阵,将主洞彻底封禁。 他盘坐于潭中石台,闭目凝神许久,待心境澄澈如镜,才缓缓抬手,向头顶那处直通山巅的孔洞,打入一道精纯灵力。 神识如丝,附于灵力之上,逆流而上,细细探查孔壁。 按原着所载,那处通往真正秘境的机关,就在这孔道之内。 孔中昔日堵塞的淤泥早已清理乾净,但仍有些许矿质沉积,触感粗粝。 张世石以「驱尘术」小心拂去浮屑,指诀轻引,灵力如触手般在孔壁寸寸抚过。 一寸丶两寸……神识掠过无数平凡岩面。 终于,在入口内侧约三尺深处,灵力反馈来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与凹凸。 张世石心神一凝,操控灵力细细描摹。 那凹凸的纹路极为古拙,似是两个交叠的弧线,首尾相衔,中间一点微凹——正是一个简易到近乎原始的阴阳鱼图纹。 找到了! 他屏住呼吸,神识锁定那处纹路,将灵力分作两股分别注入阴阳鱼眼,再同时向内一旋。 「咔」 一声轻响,几不可闻。 身下石台无声无息地向侧滑开,露出下方一道与幽潭水面齐平丶约三尺见方的暗色石门。 门扉非石非玉,质地沉黯,表面光滑如镜,映着洞顶萤石的微光,泛着幽深的水泽。 张世石没有立即推门。 他检查了一下八门金锁阵,将防护催至极限,确认内外隔绝万无一失,这才深吸一口气,俯身握住石门边缘。 触手冰凉,沉重异常。 他缓缓发力,石门应手而启,竟轻巧得超乎预料,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映入眼帘。 石阶狭窄,仅容一人,两侧壁上有早已乾涸的苔痕,空气中有尘土与陈腐水汽混合的淡淡气息,但并无黑河特有的腥臭。 张世石立在门口,静听片刻。 唯有地下极深处,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水滴声,嗒,嗒,嗒,规律而空旷,敲打着死寂。 他回望了一眼身后被阵法牢牢守护的灵穴,又看了看手中紧握的丶早已备好的数张防护符籙,终是定下心神,一步踏进了石门。 石阶在脚下延伸,昏光在身前铺路。 黑河深藏数百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夜,向他掀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洞内重归寂静。 唯余幽潭水波不兴,映着顶上萤石,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第35章 谜团 二 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张世石立在门内,静立了整整十息,直到眼睛彻底适应昏暗,他才取出一枚新的萤石照亮四周。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护身土盾符,缓步向下。 绝对的死寂之中感觉石阶很长,但他心底计数,只走了五十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一条三丈宽阔丶几十米长度的笔直甬道,出现在眼前,前方似乎还有岔道,但在这个位置看不太清。 萤石的光晕铺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甬道两侧石壁上的精美壁画。 色彩历经岁月却依旧鲜明,线条流畅奔放,图画内容一看就是密宗风格,内中有不少双修之法,姿态各异,纤毫毕现。 画中男子魁梧雄健,女子曼妙娇柔,肢体交缠间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与力量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若换作此界任何一名未经世事的年轻修士,骤然见此香艳景象,难免心神摇曳,面红耳赤。 然而张世石只是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 「呵,画工是真不错,构图也真大胆,但……」他将最前面的几幅画与前世记忆比较了一番,「姿势还是不够野啊,比起硬碟里的老师们,还是保守了点。」 现代社会信息爆炸时代的「薰陶」,让他的心智对这些画面的耐受力远超常人。 只随意看了两眼,注意力便牢牢锁定在甬道正中那一排静立的傀儡上。 九具傀儡。 按原着所述,这黑河遗迹一共十八层,大概率是白山化神所留,内设诸多傀儡,每具傀儡身边都有一只铁盒,内藏宝物,以奖励破关者。 何玉一人破了前面十七层——虽然何玉天资卓绝,但他一人能破十七层,也从侧面说明此地的布置相对友好,并非杀戮绝阵,更多是考验与筛选。 他凝神细看。 九具傀儡,从甬道入口向深处排列,当头几只全是人形,第一只身高不过六尺,后面几只却有丈许高度的,明显的是按实力从低到高排布。 张世石不敢大意,将青灵石蒲团横在身前,灵力缓缓注入。蒲团泛起土黄色微光,微微膨胀,化作一面三尺方圆的坚实厚盾。他左手持盾,右手扣住一张土盾符,体内《戊土养金诀》悄然运转,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光泽,缓步向前迫近。 六米。 五米。 就在他踏入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 「喀啦。」 一声极轻微的丶仿佛关节锈涩摩擦的声响,自第一具傀儡体内传出。 它那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空洞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 没有怒吼,没有预警,它那持刀的右臂以一种僵硬却迅捷无比的速度抬起,乌黑长刀划破沉闷的空气,带起一道黯淡的乌光,朝着张世石当头劈下! 好快! 张世石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得双臂发力,将青灵石蒲团奋力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封闭的甬道内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蒲团上传来,张世石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脚下地面仿佛变成了滑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疾退! 噔!噔!噔!噔!噔! 一连退出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止住退势。 好在那具傀儡并不追击,抬起的刀臂也垂落下去,迈出的脚步收回,重新站回了最初的位置,猩红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恢复了那副死寂雕塑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从未发生过。 张世石靠在墙上,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 炼气后期,绝对是炼气后期的力量与速度!甚至可能接近圆满。若非青灵石蒲团本身沉重坚固,又兼具防御之能,加上他提前灌注灵力激发,刚才那一刀就足以让他盾碎人伤。 但只要傀儡不追击,就没有致命的危险。 调匀呼吸后,张世石再次上前。 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硬接,而是游走试探,观察傀儡的攻击模式丶移动范围丶反应极限。 刀光一次次亮起,劲风呼啸。张世石将蒲团作为移动盾牌,配合身法,在五米界限的边缘反覆横跳,一次次惊险地避开或卸开攻击,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半个时辰后,他灵力消耗大半,衣衫被汗水浸透,身上也多了几处被刀风刮出的血痕,不得不再次退后休息。 傀儡攻击模式固定,招式也只有七种,反覆循环使用,脱离五米范围后,就自动归位…… 它很笨,但也真的很强,无论敏捷还是力量,都高出张世石不止一筹,修为不能更进一步的话,要过这第一关都不大可能。 遗迹牵扯太大,财帛动人心。他不敢求助阚林,更不敢告知门内弟子,只能靠自己。 不过他也不慌,因为水磨工夫也行,傀儡靠灵石运转,灵石消耗完毕,自然死物一个。 才想到此,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死物一个! 傀儡变成死物,那不正好拿去发卖! 「腾」地一下,张世石从蒲团上跳了起来,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是啊!世人探索遗迹,往往着眼于深处的丹药丶法宝丶功法,因为那是大头,且便于携带。但对于绝大多数探索者而言,时间紧迫,争夺激烈,像何玉那样偷偷摸摸潜入,更是分秒必争,哪有时间和心思跟守门的傀儡慢慢磨?自然是能避则避,能快则快。 可自己不一样啊! 这黑河遗迹目前只有自己知道!没有竞争者,没有时间限制! 若论这里面什麽东西最稳定丶最实在丶最容易变现,除了最核心的传承,恐怕很多法器丹药,都未必比得上这些结构完整丶战力不俗的傀儡! 一具完好的炼气后期傀儡,价值几何? 市价总在十几枚以上吧? 那麽这满洞十八层的傀儡值得多少? 发财了……真个发财了! 张世石心跳加速,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休息片刻之后,他再次进入石门。 再次进入甬道,看向那排傀儡时,张世石的心境已截然不同。目光灼灼,仿佛在看自家仓库里陈列的贵重商品。 眼前的哪是拦路虎,这分明是一堆堆会动的灵石啊! 第36章 谜团 三 张世石在甬道内静坐片刻,看着一号傀儡,回想刚才的战斗细节,一个别样的计划逐渐成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回到地面,他取来那个用于装淤泥的一阶圆钵,去了趟提炼石屋。 就在提炼室前面不远的山脚下,黄和等人挖了一个方圆十几丈的池塘,塘内放净化后的水,塘周堆净化后的淤泥。 这些淤泥失去了大部分腐蚀毒性,但依然粘稠丶会缓慢流动。 十几日的提炼,净化后的淤泥数量已不少,张世石过去装了满满一钵。 再次进入遗迹,站在甬道入口,他掂了掂手中沉重的圆钵,看向第一具傀儡的眼神,如同老农看着即将被圈进篱笆的家畜。 他不再靠近,而是站在十米开外,将圆钵倾斜。 粘稠丶灰黑的淤泥缓缓流出,如同活物般沿着石质地面向前蔓延,悄无声息地漫过傀儡的脚边。 直到淤泥触及傀儡脚踝的瞬间—— 猩红目光再起! 傀儡动了,它似乎将蔓延的淤泥判定为「侵入物」,长刀挥起,就要向脚下斩去。 就在此时! 张世石手诀一引,低喝一声:「起!」 地面上的淤泥猛地翻涌而起,如同有生命的墙壁,瞬间拔高,层层叠叠,将傀儡四面包围! 泥墙术——最基础的一阶土系法术,常用于临时防御或制造障碍,此刻用来操控这些失去毒性却依旧可塑的淤泥,竟是恰到好处! 傀儡长刀四劈,淤泥飞溅,泥墙很快崩塌,但在张世石的操纵下又很快立起,直面傀儡的下一波攻击…… 果然可以! 淤泥是不死不消的,被打散了,还是淤泥,法术一起,又能聚拢成墙。 唯一需要消耗的,只是他每次施展泥墙术的那点灵力,以及维持法术的心神。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在自家地盘上慢慢磨的耐心和时间。他甚至懒得用回气丹药,只用最基础的打坐恢复,将节奏放到最缓。 寂静的甬道中,只剩下傀儡不知疲倦地劈砍声,淤泥被击打地闷响,以及张世石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一次灵力耗尽,他退出遗迹,休息一个时辰。 第二次灵力耗尽,再次休息。 一晚上不行,那就第二晚继续…… 如此消磨,直到第五天的凌晨,甬道内的劈砍声,戛然而止。 张世石霍然睁眼。 萤石光芒下,一号傀儡依旧保持着举刀欲劈的姿势,但眼中猩红的光芒已彻底熄灭,周身再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如同一尊真正的丶精致的金属雕塑,被厚厚的丶干硬的泥壳包裹着,僵立在原地。 他谨慎地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远远地,再次施展了一个泥墙术。 淤泥蠕动,将傀儡紧紧裹起。 毫无反应。 又等了片刻,确认无误后,张世石才走上前去,先小心翼翼地将尚未完全凝固的淤泥收回圆钵,又施展了几个清洁术,将傀儡身上的污渍清理乾净。 一具身高六尺丶结构精密丶透着古朴气息的金属傀儡,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身侧墙壁凹陷处,安放着一个尺许长短的铁盒。 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这就是通过第一关的「奖励」了,按原着所说,虽然奖品是层层递进,越到后期越好,但也有不少例外,整个过程就像是开盲盒! 会是开门红麽?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一抠,铁盒应手而落,入手冰凉沉重。 退后几步,回到安全距离,张世石屏住呼吸,缓缓掀开盒盖。 盒中摆放的是一枚玉简,上书四个篆体字——控尸秘术! 张世石摸了摸脑袋,老实说,这奖励绝对不低,但…… 不合他的口味。 不过想想也是,按原着,何玉在此遗迹的最大收获是神傀术,这「控尸秘术」岂不正是「神傀术」的起始? 将玉简收入乾坤袋,意外地发现,玉简之下还有两枚黄铜指环,拿起一枚后又发觉——这对指环是连在一起的。 连接它们的,是一根丝线。 丝线长约尺许,细若发丝,摸上去坚韧而锋利,通体呈现一种诡异的完全透明,若非在萤石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甚至无法用肉眼判断它的存在。 它就那麽静静地躺在铁盒黑色的绒布底衬上,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张世石目光触及这根丝线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感,毫无徵兆地,如同冰水般从他尾椎骨猛然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甬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着情节清晰地浮现张世石脑海。 那是楚秦门南下后的第一场生死战,一战折损两人。 黄和死在明处,被一块重盾的碎片砸死,众人亲眼所见。 而古吉,那个机敏如猴丶总是咧嘴笑着的少年,却死得很蹊跷。 他负责前出探听敌情,却一去不回,直到战事结束,何玉前去搜查,才抱着他的尸体回报,说他不慎被一凡民猎户陷阱所害。 一根透明的坚韧丝线,勒断了他脖颈。 当时看书至此,张世石便觉蹊跷。 彼时敌方老巢被破,正全力逃跑,楚秦门守候在敌方必经之路,距离敌方老巢路程甚远,修士都没跑到,一个凡民猎人何以可能跑在最前?还能有空布置陷阱? 并且还刚刚好割断了古吉脖子! 这丝线得布置在何处才能如此凑巧! 要知此界凡民与修士之间实力差距巨大,除非至亲熟人趁其不备暴起偷袭,否则绝难得手。 大战之时,古吉身为探子,必然警惕万分,怎会轻易栽在一个凡民猎户手中? 最诡异的是,古吉临死之时,嘴角还隐隐带着一丝笑容,那分明是与熟人相处时才会有的表情! 此刻,谜底就冰冷地挂在他食指之下。 这丝线出自黑河遗迹第一关。 那杀死古吉的就只有一种可能——独得遗迹宝藏的何玉! 张世石将丝线收入储物袋,缓缓盖上铁盒,指尖冰凉。 一股混杂着愤怒丶寒意与荒诞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想起这几月何玉专注制符时的侧脸,想起他破境时的欣喜, 想起他与古吉在一起时,那属于少年人的轻松笑意。 「人啊人……」 张世石低低吐出这三个字,在空寂的甬道中泛起微不可闻的回音。 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 张世石拖着沉重的步伐退出遗迹,和衣倒在石台之上,沉沉睡去。 第37章 进阶 一 连续奋战多日,终于有所收获,张世石早已疲惫不堪,但这一觉却是睡得噩梦纠缠。 一会儿是古吉奔行中突然尸首分离,脖颈处鲜血狂喷,离身而去的脑袋却还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一会儿是何玉手持长剑,于黑雾中回眸,眼神冰冷如九幽寒潭…… 醒来时已是正午。 匆匆洗漱,赶到山下石室时,几个弟子正在忙碌,见他姗姗来迟,面上还有深深的倦色,纷纷停手问候。 「掌门师兄,你脸色不太好?」黄和关切道。 「可是昨日外巡太累?」古吉凑过来,眨着眼。 何玉也停下手中搅拌的药钵,带着一丝疑问安静看来。 张世石目光掠过几张年轻的脸,在何玉面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张俊秀出尘丶此刻写着些许关切的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冷酷地谋杀同门! 当然,那是在原着中。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强笑了笑:「无妨,昨日有些乏了,打坐过了时辰。」 几个少年不疑有他,反而有些愧疚。 古吉挠挠头:「都怪我们修为不济,许多杂事还要掌门师兄操心。师兄你多歇息,这些活儿我们多做些!」 说着便抢过张世石手边的配料盆,用力搅拌起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黄和默默加快了手中提炼的节奏,秦唯喻似懂非懂,也跟着更卖力地捶打泥坯。 何玉没说什麽,只是低下头,继续研磨手中的矿物粉末,俊秀的脸在石室窗口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张世石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南下以来,年纪最小的三个——何玉丶古吉丶秦唯喻,关系尤为亲近。 秦唯喻懵懂,常是古吉拉着玩闹,何玉虽大多时间独自修行,但偶尔被古吉硬拖去打斗丶试验新法术时,眼底也会掠过些许属于少年的鲜活笑意。 原着中事务没这麽多,二人相处时间更多,情谊只会更深。 可就是这样的何玉,在独得遗迹秘密后,会对古吉下杀手。 大抵是因为古吉偶然察觉了端倪吧。 古吉本就机灵,书中没有分灵阵,众人都在主穴修行,巧合之下发现何玉出入石台,或者有出入的痕迹,是很有可能的事…… 张世石思绪翻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锁在何玉身上,想着那根透明的丶致命的丝线,眼神一时未能收敛,透出几分凌厉的杀意。 何玉有所察觉,害怕道:「掌门师兄?」 张世石骤然回神。 「哦,」他迅速移开目光,随手拿起一块金属锭掂了掂,状若随意道,「无事。只是昨日在外巡看时,撞见一只黑河毒蜥,个头不小,藏在泥沼里。本想动手,却被它溜了。脑子里一直琢磨着该如何杀它,有些走神。」 「黑河毒蜥?」古吉果然第一个被吸引,眼睛发亮,「在哪看见的?」 黄和与何玉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就连秦唯喻也停了捶打,眼巴巴望过来。 张世石笑道:「那东西藏在黑雾深处,偶然得见罢了。等再过些时日,第一场雪落下,毒雾消散,才是咱们打猎的好时机。」 提到狩猎,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早先定下却一直未实施的规矩,当下朗声道: 「既然要准备冬日狩猎,便需提前演练配合,考校个人身手。本门『擂台赛』,便定于本月月底,阚林长老前来讲经之后举行!」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兴奋。 尤其是古吉,几乎要跳起来:「真的?掌门师兄!怎麽个比法?」 「简单。」张世石目光扫过黄和三人,「咱们按修行排,炼气初期的四人一组,我跟何玉一组;初期组四人胜的跟我们这组败的打;若胜,再跟我们这组胜的打。阚林长老在场,可保大家无所顾忌,全力施为。到时名次高低,将直接决定下个季度在灵脉各穴中的修行时辰!」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摩拳擦掌丶跃跃欲试,当日工作之馀,各人便都去锻炼身手,古吉带着猴子躲去了后山,何玉闭门演练,只有秦唯喻笨笨的,跟着沈昌丶黄和挨打陪练。 张世石倒不是很在意,这帮小家伙跟他还有不小的距离,即便何玉,也只是刚到四阶,灵力池子远逊,输给他才是笑话。 他的心思依然还在那条透明丝线上。 当晚他静坐石台之上,久久不能入定。 身前是那块已经被他抚摸得光洁溜溜的【遁地金螈遗蜕石】,萤石的光晕为它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他试图收摄心神,进入观想,可那根透明丝线的冰冷触感,何玉清澈眼眸下的莫测人心,古吉爽朗笑容背后可能的命运……种种画面,却如附骨之疽,在识海中反覆纠缠。 他并非天真之人,前世基层做事,见惯利益纠葛丶世态炎凉。 但他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杀情同手足的师兄弟」这样的至恶。 他所接触的,与这种恶最接近的,还是人贩子拐走远亲家小孩一事。 虽然近距离的接待过远方表姐,亲眼目睹过她的痛苦,亲耳聆听过她的恳求,但到底还是远亲,他没有看到过,更没有抱过那个丢失的娃,也从没近距离接触过人贩子,距离罪恶还是有一点距离。 何玉不同,这是几个月来日日呆在一起,一起睡大铺,一起布阵,一起做工…… 他才14岁,虽然明知道原着中的他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但每日里相处,张世石还是不由自主地把他与古吉丶秦唯喻同列,当成队伍中的幼崽看护。 所以此刻他有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目光落回眼前的化石。 粗糙的外壳,内里暗金色的骨骼脉络在观想中愈发清晰。 万千的物种拼命向前,亿万年在泥泞与黑暗中拼命演化,最终的目标是人? 人是如此不堪,何以称万物之灵? 也不对,何玉固然不堪,另外的几个同门还是在原着中表现出了对楚秦最大的忠诚与奉献。 自己如此看不惯何玉丶看不惯盗婴,也证明了内心里自己与他们的截然不同。 「人之为人,究竟为何?」 一个宏大到近乎无解的问题,在此刻纷乱的心绪中浮现。 思绪开始漫无边际地飘荡。 人之为物,似乎体照世间万物? 有人「仁义」,一如仁兽麒麟,不履生虫,不折生草。 有人「凶猛」,一如猛虎下山,咆哮震谷,百兽震惶。 有人「阴冷」,一如蛇隐于草,伺机而动,一击致命。 有莫测如神龙,有胆怯如鼠,有贪婪如豺狗,有憨厚如牛马,有残忍如狼…… 世间万物俱备于人。 一念及此,张世石既感悚然,又觉豁然。 第38章 进阶 二 人从何而来? 按此界说法,大抵是外界迁徙而来;那外界之人又从何而来? 看传说,大抵是大罗化育,传说远古有大罗金仙陨落此界,其身体肤发化为山川日月丶鸟兽虫鱼,故事与盘古开天仿佛;按此传说,外界的人不是大罗化育,就是女娲抟土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在他的灵魂里,还有另一个世界的认知:从无机到有机,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海洋到陆地,从爬行到直立…… 那是一段以「亿年」为单位的丶波澜壮阔而又艰辛残酷的进化史诗。 而这段史诗中蕴含的所有生存挣扎丶所有本能欲望丶所有性情哲思,作为潜在的可能,最终都埋藏在了每一个人类灵魂深处。 仁义丶勇猛丶狡诈丶忠诚丶贪婪丶奉献丶创造丶毁灭……这些看似对立的人性光谱,或许本就是「进化」这柄残酷刻刀,在生命长河中雕琢出的丶共存于人类基因库里的所有可能性的集合。 秦斯言可能是情圣附体,何玉可能是那潜藏的阴蛇,古吉或许是那还没退化的灵猴…… 秦唯喻的憨拙,黄和的「平和」,沈昌的「精明」…… 每个人都在复杂的环境与际遇中,唤醒着自身血脉图谱中的不同侧面。 「人之进化,并非终点,而是过程,这过程镌刻在血脉里,显化于一生中。」 此念一生,张世石顿觉灵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 身心两忘,物我同冥。 就在这种奇特的丶抽离而又沉浸的状态中,他彻底放空了自我。识海深处,那尊观想已久的【遁地金螈】虚影,暗金色的骨骼脉络忽然无端自动,发出低沉而古老的嗡鸣! 与此同时,摆在他身前的那块实体化石,竟也无端微微震颤起来! 「嗡……」 一股苍凉丶古老丶蕴含着无尽挣扎与顽强求生意念的洪荒气息,猛地从实物化石中迸发而出! 这气息并非灵力,而是一种更接近「意境」或「神韵」的存在,瞬间与张世石识海中那尊共鸣的虚影连接在一起! 虚实相应,古今交汇! 「啵——!」 一声仿佛来自丹田最深处丶又似响彻在灵魂中的清脆破裂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张世石浑身剧震! 他只觉丹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旋即又猛烈膨胀!原本平静的灵液之池,瞬间掀起滔天巨浪,经脉中平稳运行的灵力如同脱缰野马,疯狂奔涌丶压缩丶再奔涌! 「呃——!」 张世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转为赤红,额角丶脖颈青筋暴起。 汗水如泉涌般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沁出,瞬间浸透衣衫,又在身体因灵力激荡而产生的高温下,蒸腾成缕缕白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宛如云雾蒸腾。 痛!撕裂般的痛!但伴随着剧痛的,是一种壁垒破碎丶前路豁然开朗的极致畅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 体内翻江倒海的灵力浪潮,终于缓缓平息,如百川归海缓缓流向丹田,石穴内灵气涌动,向他头顶聚拢,形成一个小型的旋涡。 良久,张世石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沉静。 他第一时间内视丹田。 灵液之池规模赫然扩大了一倍有馀,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灵通透,神识感知的范围与清晰度,也提升了不止一筹。 炼气六阶! 五年困锁,一朝破除! 「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间溢出,随即化作纵声长啸! 他猛地从石台上跃起,双臂向上舒展,仿佛要拥抱这石穴的穹顶,拥抱这整个世界! 由不得他不狂喜,此次进阶,除迈过修真第二道小门槛,突破到炼气中期之外,识海中的遁地金螈还点亮了三处关节,意味着他获得了三个本命天赋! 首一个是:神鬼莫测! 也许是他今日由「何玉为人」引起的思索;也许是进化论独有的唯物思维;也许是穿越者福利…… 总之,这个天赋一点都不输于原着主角的「不在算中」。 人之为人,其变无穷,其心难测,神鬼莫能知。 身具这种天赋,张世石一切行为无法被任何大能预测,张世石的灵魂不能被任何法术控制,一句话——无惧搜魂! 这意味着他最大的秘密——穿越者的身份与对原着剧情的知晓——得到了最根本的保障! 无论你强如神,诡如鬼,一切手段,无法攻破张世石魂魄。 由此天赋,张世石再不必害怕他穿越者的身份被看穿,再不必害怕被谁囚禁解离丶圈养研究。 当然,谨慎如张世石,在没得到验证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去试这天赋的——被人搜魂又没好处…… 第二个天赋:遁地! 毫无疑问,此天赋来自遁地金螈。 万般法门,遁术第一。有此一术,无论是战斗中的闪转腾挪,还是危机时的逃命远遁,都拥有了压倒同阶丶甚至越阶周旋的资本! 生存能力,直线飙升! 第三个天赋:前赴后继! 此术似是那「进化意志」中蕴含的丶为了种族延续而不惜代价丶前仆后继的物种本能所化。 这是一种独特的神通,可操控三至九件武器,形成连绵不绝丶此起彼伏的饱和打击。 攻伐手段,骤然丰富! 此后再面对傀儡时,再不必一味死守?大可攻守兼备,以攻代守! 三个天赋,一个是本命自带,一个是对往昔破三阶时的补偿,一个是此次破六阶的奖励。 可谓收获极丰! 张世石双拳紧握,在石上原地打转,只觉喜悦满腔,无处发泄,恨不得立刻冲出地面,将这喜讯宣告全门。 但脚步刚动,又生生止住。 这大半夜的,大家都在修行,自己若得意忘形,似乎有点不像样子。 他按捺住澎湃的心绪,嘴角却勾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炫耀不急……先试试这新得的手段!」 他选择了开启石门,踏入甬道,与二号傀儡大战。 一个时辰后,张世石主动收手退出。 虽然依旧是打不过,但硬桥硬马的对战确实是畅快淋漓! 回到地面石室,天色已近黎明。 对战果然能使人冷静,一切的情绪似乎都已在激烈的打斗中发泄完毕。 静静躺下休息之后,一丝忧虑悄悄的浮起—— 按原着所说,这种能抗拒「搜魂」的天赋极其罕见,以楚家修士之多,毛估估上万,居然找不到一个。 修士已是万里挑一,能抗拒搜魂的又是修士中之十万里挑一。 如此天赋连接降落于楚秦门原掌门齐休与现掌门张世石之身,是不是剧情在强行推进? 「不在算中」的齐休没了,于是替换了一个「神鬼莫测」的张世石? 若果如此,剧情会不会再次引向盗婴? 绝对不行! 自己得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避免参与进盗婴一事。 不过到底是累极了,张世石勉强地思索了一会,很快还是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当张世石神完气足地走出石穴,步入晨光中时,身上那尚未完全收敛的丶属于炼气六阶的灵压,以及那份突破后由内而外的自信神采,瞬间吸引了所有正在晨练或准备开工的弟子。 「掌门师兄,你……」离得最近的古吉第一个感应到,眼睛瞪得溜圆。 黄和丶秦唯喻都停下手中动作,愕然望来。 何玉第一个反应过来,率先躬身:「恭喜掌门师兄,破境功成!」 其馀弟子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上来,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惊喜与敬佩: 「恭喜掌门师兄!」 「师兄突破了!太好了!」 「炼气后期!掌门师兄太厉害了!」 张世石微笑着接受了祝贺,目光掠过何玉丶古吉丶黄和…… 路还长,人心或许复杂如渊,但至少此刻,此地,此情此景,真实而温暖。 「好了,」他抬手虚按,压下众人的喧哗,笑容温和而有力,「些许进步,不足挂齿。各自做事去吧——记得,月底擂台赛,我可是也要参与,并且不会留手的!」 众人哄笑应诺,气氛欢腾。 第39章 比试 一 南下不过三四月光景,楚秦门残存的六名弟子中,竟已有两人接连破境。 这在寻常门派或许不算什麽,可放在一个刚刚遭遇灭门丶漂泊千里丶落脚于黑河这般绝地的微末小派,便如同久旱后的甘霖,黑夜里的火星,意义截然不同。 尤其是张世石的突破,五层到六层,看似一层之差,实则是炼气期中段与后段的分野,是灵力从「溪流」向「小河」质变的关键一步。 多少修士困在此槛前,蹉跎数年乃至十数年而不得寸进。他一个废本命,竟能一举踏破,对门下弟子带来的冲击与激励,远非寻常进阶可比。 无需多言,这份实实在在的「榜样」就在眼前,深深地刺激着剩下的几名少年。 修行之路,终究要看脚下步履与前方身影。掌门师兄能做到,何玉能做到,自己为何不能? 一股无声却蓬勃的劲头,在黑河峰上下弥漫开来。 提炼黑水精华的工坊里,捶打声更密集丶更沉凝;分布各处的灵穴石室内,打坐调息的身影往往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直至星光垂落;就连日常洒扫丶喂养池塘鱼兽的琐碎活计,也干得格外卖力认真——仿佛多流一份汗,心中那份追赶的焦灼便能减轻一分。 整个楚秦门,像一张渐渐拉满的弓,弦丝绷紧,却指向明确。 十日时光,便在这样近乎忘我的修炼与劳作中,倏忽而过。 月底,那抹熟悉的青色剑光,再度如约穿透黑河上方的薄雾,翩然降落在黑河峰顶。 阚林足尖轻点地面,青衫微拂,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迎上前的众人,随即一定,牢牢锁在了当先的张世石身上。 他脸上原本带着的温和笑意微微一凝,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旋即那笑意便加深了,化作更为真切丶甚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喜。 「后期?」阚林上前两步,仔细感应了一下张世石身上尚未完全收敛平稳的灵压,摇头笑道,「掌门,你这……可真是给了某一个不小的惊喜。」 祝贺是真心实意的,但身为筑基修士,他的见识远比少年们广博,也因此,这惊喜之中,掺杂了更多的不解与探寻。 一个废本命,能突破自身极限跨入三层,已是百中无一,需有特殊际遇或坚韧心性。而张世石不仅破了三层,竟还能更进一步,踏入炼气后期? 以阚林的阅历,这等情形实属罕见,近乎奇迹。 眼前这位年轻的楚秦掌门,相貌平平,气质沉稳而稍带点世故,对他这个筑基颇多逢迎,老实说,初见之时,阚林内心是略带了点看不起的。 可南下以来,他带领残部立足黑河,一步步营建基业,如今自身修为又接连突破……阚林不得不重新审视。 此子,要麽是悟性惊人之辈,于道途有独到天赋;要麽,便是身具隐秘福缘,气运缠身。 总之,能以废本命之身走到这一步,便再不能以寻常炼气修士视之了。 当然,阚林脑中还闪过另一个念头——或许,并非何玉与张世石天赋异禀,而是这黑河峰本身,便是一处被世人忽略了千万年的修行宝地? 黑河绝地,毒瘴弥漫,人畜禁绝,灵气也显得稀薄而驳杂。可正因如此,千万年来无人攫取,天地灵机是否悄然汇聚于此峰之下?那终年笼罩的毒雾,是否反而成了某种天然的屏障,护住了内里孕育的灵秀?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发热。他自己困于筑基二层已有十多年,瓶颈坚固,几次冲击无果,每每思及,不免有些心焦。 眼见这黑河峰上,先是何玉,再是张世石,接连破境,若说全是个人资质,未免太过巧合。难道此地真有独到之处? 阚林按下心中波动,笑容和煦,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给张世石:「稳固境界要紧,这枚固元丹,掌门且收下,算某一点心意。」 张世石连忙接过,郑重道谢。初到南疆就能认识阚林实是楚秦之幸,这份持续不断的善意与支持,在楚秦门最艰难的时刻,显得尤为珍贵。 接着便是惯例的讲经论道。 阚林于殿前设下蒲团,众弟子环绕而坐。或许是擂台赛在即,心中既有期待也有较量之心,今日提问比往日踊跃许多,从灵力运转的细微关窍,到术法施展的时机把握,乃至修行中心境波动的应对,问题五花八门,却都切合实际。 阚林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又结合自身经验深入浅出,往往寥寥数语便能点破迷障,令提问者恍然有所得。 经筵既毕,日头已然西斜。众人移至殿前那片开阔的空地。 晚霞似火,将西边天际的云层烧成一片连绵的金红与瑰紫,壮丽无比。而峰下,黑河沼泽升腾起的雾气,在暮色中颜色愈发深浓,如墨如渊,无边无际。 霞光与黑雾,灿烂与沉黯,在这片天地间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擂台比试,平添了几分苍茫意味。 空地平整,纵横十几丈,天然便是比试的场所。 规则早已重申:尽力施为,无所顾忌,乃至「生死不论」——反正有阚林坐镇仲裁,关键时刻他自会出手干预,确保不会出现真正的伤亡。 第一轮,沈昌对秦唯喻。 两人都是炼气二层。但沈昌年长五岁,身量已近成人,站在那里比弱小的秦唯喻足足高了一个头,加之他修行也多了好几年,按理胜出极易。 不过比试开始后沈昌并未托大,他捏了剑诀摆开架势,准备以扎实的修为稳步推进,不想这却是给了秦唯喻起手的机会。 只见秦唯喻一声不吭,直接盘膝坐下,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那盆乌茎泽兰摆在身前。 随着他灵力缓缓注入盆中泥土,嗤嗤嗤——数十条灰绿色丶拇指粗细的藤蔓,猛地从秦唯喻身前地面破土而出!如同被惊醒的蛇群,带着破风声,朝着沈昌缠绕丶抽打而去! 沈昌也是头回对阵,一时手忙脚乱,挥动手中长剑劈砍,但藤蔓数量繁多,攻击角度刁钻,他很快顾此失彼,很快便被几条藤蔓缠住了脚踝丶手臂,行动顿时受阻,模样颇为狼狈。 他低吼一声,灵力勃发,但那藤蔓崩断几根,立刻有新的补充上来。沈昌空有一身气力与更充沛的灵力,却被这「无赖」般的打法死死拖住,竟无法快速近身。 足足缠斗了一刻钟,沈昌才凭藉蛮力,硬生生拖着周身藤蔓,一步步挪到秦唯喻面前,汗流浃背的,将长剑搭在了因灵力消耗过度而脸色发白的秦唯喻脖颈旁。 「呼……呼……」沈昌大口喘气,看着散落一地的断裂藤蔓,哭笑不得。 「居然能支撑一刻钟之久?」阚林略感惊讶,招手让秦唯喻过来,探手按在他丹田处略一感应,转头对张世石道,「小朋友倒是努力,虽是二层,这灵力池几乎与寻常三层修士相仿了。」 张世石只微笑点头,他并不意外。 第二轮,黄和对古吉。 一样是炼气二层,古吉年仅十四,身形瘦削,站在已颇显壮实的黄和面前,宛如瘦猴子对上了小牛犊。 按常理,黄和根基更稳,气力更大,胜算应当更高。 但是…… 双方于三丈外站定,依照礼节,互相拱手。 黄和抬起手,准备跟沈昌一样打一个剑诀,姿势还未做足—— 对面的古吉已如猎豹疾冲而出,一跃一滚,迅速侵入黄和身前,右手并指如剑,一记「碎石指」精准无比地点在黄和持着铁尺的手腕脉门之上! 「当啷」一声,黄和只觉手腕一麻一痛,长剑应声脱手落地。 他脑子里还懵着,古吉的扫堂腿已袭到脚踝。 「噗通!」 黄和毫无防备,下盘失稳,结结实实仰面摔倒在地。 刚挣扎着想要挺身,一点冰凉的剑尖,已悬停在他眉心前半寸之处,寒气刺肤。 一招败敌! 场面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得手的古吉自己,他小脸有些发红,收回剑后,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黄和……他是不是还没准备好?」沈昌看着地上满脸通红丶羞愤交加的黄和,有点不忍,小声提议,「要不……重来一次?」 「礼已施过,便是开始。哪有上了擂台还能分心他顾的道理?」张世石板起了脸训道,「真上了斗场,就刚才那一下懈怠,十条命也不够你丢的!记住这个教训!」 黄和讪讪爬起身,不敢说话,红着脸退到一边。 第40章 比试 二 张世石心下暗叹。 原着中黄和在楚秦门的第一次战斗中便领了盒饭,如今看来是事出有因了,白山修士之间的争斗残酷度远超想像,哪容得他这般漫不经心。 他转过头,对阚林道:「阚师,您族中可有精于近身搏杀的凡民武士或猎手?能否请几个来,跟这帮小子过过手,教他们些实用的近战法门?」 「让凡民来教修士?」阚林闻言有些意外,略一沉吟,点头道:「仙凡有别,教肯定是不行,带几个过来陪他们练练倒是可以,白山武士悍勇,击杀修士的先例还真有几个。」 在张世石看来,炼气初丶中期修士,若不仗法器符籙,其肉身战力与前世小说中所写的武林高手相仿。他提此议既为补足弟子短板,也存了几分探究此界凡民真实战力的心思。 比试继续进行。 因张世石已至炼气后期,按最初「同期相斗」的约定,他与何玉之战便暂且延后。 下一场,由沈昌对战古吉。 沈昌吸取了黄和轻敌落败的教训,开场便毫无保留,灵力灌注长剑,带起呼啸风声,朝着古吉猛攻而去。 他气力远胜,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逼得古吉不敢硬接,只能凭藉更加灵巧的身法在场中游走闪避,寻隙以碎石指或快捷剑招反击。 两人一力一巧,斗得甚是激烈。长剑与长剑交击,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间杂着呼喝与衣袂破风之声。转眼数十回合过去,场面颇为精彩,引得旁观弟子们目不转睛。 战至酣处,古吉似乎气力不继,步法露出一个微小破绽。沈昌久攻不下,心中焦躁,见状不疑有他,低喝一声,长剑直捣中宫! 却见古吉眼中狡黠之色一闪,那「破绽」竟是故意卖出!他腰身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过铁尺,身形如泥鳅般骤然滑入沈昌内圈,手中长剑不再刺向要害,而是剑尖一撩,疾挑沈昌下阴! 这一下变起肘腋,阴狠迅疾! 「叮!」 一缕柔和却坚韧的青色指风后发先至,精准地弹在古吉剑脊之上,将其荡开尺许。 阚林及时出手了。 沈昌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后退,脸色都有些发白,指着古吉:「断……断子绝孙剑?猴子!这种阴招你也使得出来?你给我等着!」 古吉收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却亮晶晶的。 「古吉做得对!」张世石却出声肯定,目光扫过众弟子,「既说了无所顾忌,生死相搏,那便没有什麽招数是不能用的。战场之上,只论生死,不论手段。」 阚林也颔首赞同:「掌门所言极是。白山修士争斗,比这更阴损狠辣的招数比比皆是。日后你们若与外人交手,需时刻谨记,护住周身要害,尤其眼丶喉丶下阴等处,丝毫大意不得。」 古吉连胜两场,一直蹲在旁边石栏上观战的金丝猴兴奋得上蹿下跳,吱吱乱叫。 稍事休息之后,古吉对战何玉。 「掌门师兄,」何玉忽然开口,神色认真,「可否允我使用自制的土盾符?」 炼气中期对初期,竟主动求用符籙? 张世石与阚林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旋即化为赞赏。 「谨慎是好事。」张世石温言道,「不过一枚土盾符价值上百灵石,门中眼下拮据,此次便算了吧。」 阚林微微一笑,招手道:「罢了,我予你们各加持一道护身术。」 言罢指尖灵光流转,两道柔和的青色光晕分别笼罩何玉与古吉。 「此乃『青木护体』,可持续百息,足以抵挡炼气初期十几次攻击,虽不及土盾符强韧,但也可保你们放手施展。」 沈昌丶黄和在一边看得羡慕,大是后悔——后悔刚才没提,要不然哪至于输给14岁小屁孩。 比斗开始。 有灵盾护体,何玉神色冷静,古吉依旧老套路,一个翻滚疾冲而上,剑光直刺何玉心口。 但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时—— 「咻!」 一道寸许长丶晶莹剔透的寒冰尖刺,毫无徵兆地自何玉掌心凝现,随指弹出,破空尖啸! 古吉大骇,如此距离已无法闪躲,索性心一横,长剑去势不减,欲拼个两败俱伤。 「砰!」 双方各中一招,各自震退。 何玉早有准备,只退了三四步,古吉却是身子一歪,踉跄着差点跌倒。 未等古吉站稳,「咻咻」破空声再起! 一道丶两道丶三道……寒冰刺如受指引,自不同角度连绵射来! 古吉将身法催到极致,翻滚腾挪,依然是不住中招。 百息未至,护体青芒已剧烈闪烁,最后一根冰刺疾射古吉膝弯,因为不是致命点,阚林未做阻拦。 「呃!」 古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尝试发力却觉膝盖酸软,只得苦笑 举手:「认输了。」 「该!让你撩阴!」沈昌丶黄和笑骂着上前,将他搀至阚林身旁疗伤。 类似六脉神剑的手段,武侠书中的顶级攻击力,在这就是炼气四阶了。 看着何玉微微出汗的脸,张世石随口问道:「这寒冰刺是你刚悟的手段麽?一口气能出几下?」 「最多四十九击。」何玉坦白道,「再多就灵力不足,得回气才行了。」 无论大道丶法术,悟性都是一流,阚林非常欣慰,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张木盾符赏给了何玉,叮嘱道:「五行护盾各有生克,土盾之外,你袋中得随时准备一二种其他护符,五阶以下能奈你何的就不多了。」 「49击……」张世石也笑,「用土盾符的话,我还真未必是你对手了,但今天只能让阚师加持,看你在我手中能撑多久?」 「掌门师兄胡吹大气,说不定是你在他手下支撑呢!」沈昌在一旁笑道。 「自己出了丑,就想看我笑话?」 张世石大笑起身,活动手脚。待何玉调息完毕,二人同样受阚林加持青木护体,相对而立。 张世石连日于遗迹中苦战傀儡,「前赴后继」之术早已纯熟于心,比斗甫始,他信手一挥,青灵石蒲团脱手飞出。 那蒲团见风即长,在空中呼啸膨胀,眨眼间化作八仙桌大小,如同一条厚重的石筏,又像一面无锋的巨盾,挟着沉闷的风雷之声,平行于地面,朝着何玉猛撞而去! 速度奇快无比! 何玉瞳孔微缩,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砰——!!!」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炸开! 何玉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护体青光瞬间向内凹陷,旋即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离地横飞出去! 尚未落地,那巨大的石蒲团如有灵性,在空中划了个短促的弧线,如影随形,已追至他上空,旋即——轰然下压! 「轰!」 第二击,结结实实砸在何玉身上,青芒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何玉身下的岩石地面,以他为中心,寸寸龟裂,碎石溅射。尘土混合着溢散的灵光飞扬而起。 尘雾未散,第三击接踵而至! 又是「轰」的一声,待尘埃稍散,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张世石负手立于坑边,那磨盘大的石蒲团悬于何玉颈上三寸,恍若断头铡刀,凝而不落。 这就是炼气后期的实力麽? 众弟子震惊又羡慕地目光中,张世石哈哈大笑着收起了蒲团。 何玉一身尘土的爬起身,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好半晌才清醒过来,苦笑道:「掌门师兄好狠,我这道心都要被你砸碎了!」 阚林在一旁抚掌赞道:「掌门这一手连环三击极具威力,若是换成铁器的话,只怕两击就能破去木盾。虽是新进的六层,但我看比之七层八层都未必输了。」 张世石摸出那把一阶的开山斧,笑道:「斧头倒是有一把,只不过这蒲团我用熟了,一时改不过来。」 说时他将斧头在手上耍了几下,豪情万丈道:「异日有空我再去买两把斧头,练出夺命三击,炼气以下,争取横扫!」 当下众人说笑着回到大殿。 齐云不尚争斗,虽经灭门,但楚秦众人从未与人打斗,这还是大家首次比斗,虽然是自家内战,亦极新奇,无论输的赢的,一个个都很兴奋。 当晚沈昌整治了一桌酒菜,众人围坐,酒酣耳热,言笑不绝。 话题自然离不开白天的比试。黄和被反覆打趣,古吉的「撩阴剑」也成了谈资,沈昌的「缠斗」与何玉的「冰刺」被仔细分析,张世石那石破天惊的「夺命三击」更是讨论的焦点。大家畅所欲言,总结经验,检讨不足,气氛热烈。 最后,阚林也结合自己多年的见闻与有限的斗法经验,为众人做了一番总结,指出各人长处与急需弥补的短板,令众人频频点头。 席间,张世石趁机与阚林敲定,待今冬第一场大雪落下,黑河毒瘴消散之时,便一同深入黑河沼泽狩猎。 既为历练弟子,也可获取肉食丶以及有价值的妖兽材料,补贴门中用度。 「跑得快丶凶猛的,直接杀了卖钱;行动迟缓丶性情相对温顺的,尽量活捉。」张世石说起他的养殖大计,眼中闪着光。 第41章 冬狩黑河 一 进入十一月,秋风一日冷过一日。 此地虽然名为南疆,但由于此世界开辟度不到1%,南疆之南更有南疆,从整个世界来看,此地最多处于温带。 所以入秋之后天气迅速降温。 但黑河依然黑雾缭绕。 这日张世石立在殿前,望着峰下翻滚的黑雾,眉头微微蹙起。 楚秦门初来时正值盛夏,毒瘴炽烈,黑雾蒸腾之高,足有十几丈,腥臭气味一直能飘到五六百米高的黑河峰之上。 而如今,在持续月余的秋风扫荡下,雾顶已降至丈许高度,原先被完全遮蔽的沼泽地貌,渐渐露出了丑陋的轮廓。 黏稠的淤泥滩涂,纵横交错的灰黑色巨藤,其间散布着大小不一丶冒着细微气泡的浑浊水洼,更深处则是一片片颜色深暗丶腥臭不堪的泥潭……这才是黑河真正的面貌。 但秋风如此冷冽,黑雾竟还能维持丈许高度…… 这沼泽地底的温度还是高得出乎张世石想像。 原着中似乎从未提及,或只是寥寥几笔带过,以致他毫无印象。 只能说作者的笔墨重点是在白山,黑河不过跳板,以致忽略了这等关键信息。 此刻张世石亲身在此,亲眼所见,方觉此中蹊跷。 黑河狭长,南北绵延有千里之长,东西却极为狭窄,宽处不过数十里,最窄处甚至只有五六里。 这般地貌,若说底下藏着火山,似乎太过狭长;但若只是寻常沼泽,绝无可能在深秋时节仍有如此持续的蒸腾之力。 「除非……」张世石目光投向远处沼泽中几处格外浓郁的雾柱,「是地底裂隙,板块交织之地,有热流上涌。」 若是裂隙,其下恐有极深沟壑,甚至直通地脉。念及此,张世石心头微凛——这黑河绝地,或许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危险。 因着【五行冰风灵水阵】的运转,黑河峰周遭数十丈内,冰风流淌,温度已接近冰点。原本紧贴山脚的黑雾被彻底驱散,连带那股无孔不入的腐臭气息也淡了许多。 特别是前次倾倒铁渣的那片泥塘,雾散之后,水质比之别处明显要好,虽仍泛着暗沉色泽,却不再如墨汁般浑浊。 于是修行与提炼之馀,一项新工程开始了——筑堤挖塘。 六个人全体出动,驾起灵竹纸鹞丶风阵灵舟,动用所有储物袋,往返于黑河对岸的山崖之下,找那磨盘大的巨石,搬回来一块块抛掷在黑河坊周围。 先堆出十圈石墙,待石料堆积足够,张世石与何玉出手,二人施展泥墙术,将石墙周围淤泥引入墙内,堆出一道道宽厚泥坝。 最终圈出了十处大小不一的洼地。 那处最先倾倒铁渣丶水质最佳的大塘,被命名为「一号池」。日后提炼黑水精华之后的沼泽水都将引流至这十个池塘中,水质必然一日日好转。 顺便的,张世石将齐南城买来的各种凡物种子拿出一部分,抛洒在了塘堤上。 同时开始抛洒乌心荷花种子,以黑河峰为圆心,周围十里之内密集抛洒,十个大池塘区域抛洒的尤为密集。 待这十口池塘初具规模,来到南疆的第一场大雪终于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雪花起初细碎,旋即转为鹅毛般大小,自铅灰色的天穹簌簌而落,不过两个时辰,南疆大地已一片银白,独有黑河一线依然黝黑不变,好似给这洁白世界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线, 黑河峰阵法幻化的水泽之上,雪花飘落即融,漾开圈圈涟漪,虚实交错,别有一番清寂之美。 黑河之上,大雪一落即融,但黑雾急剧降低,至次日凌晨,黑雾已完全消散,露出黝黑泥泞的沼泽地原貌。 辰时初刻,一道剑光破雪而至。 阚林翩然落地,身后跟着三名精悍男子,都是身着厚实皮袄,背负长弓短刀,眉眼间带着常年穿行山野的锐利与谨慎,虽是凡民,气血却旺盛异常,立在那里便如三柄出鞘的刀。 「这是我阚氏狩猎最多的几名猎手。」阚林简单引见,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柄大斧,递给张世石。 张世石接过,入手一沉,两把斧头拿在手中份量颇重,斧刃都十分宽厚,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刃身铭刻着细密的淡金色符文——正是最实用的「锋锐」符文。 他展开双臂对着边上山石做了几式劈砍,斧风呼啸,切石如泥,不由得大喜:「阚师厚赐,世石拜谢!」 这是要做程咬金了! 三柄大斧在手,张世石脑中莫名闪过「程咬金的三板斧」一句,想想自己这长相这气质,与电视里程咬金是半点不像,不由得笑了。 张世石与阚林先飞往兵站坊,取回早先定制的两艘沼行灵舟。 然后安排黄和留守山门,馀下五人悉数出动。 沼行灵舟其形如梭,刻有简易浮空与辟毒符文,臭气不入,所以香薏丸也省了。 当下张世石一舟,何玉丶古吉一舟,沈昌丶秦唯喻带着三名猎手一舟。 八个人背弓带箭,三舟浮空于沼泽之上一尺,向北并进而行。 阚林御剑在前探路。 雪后初霁,天光清冷,泥沼幽黑,时见巨藤。 按照事先商议的策略,三艘灵舟渐渐飞成倒品字形,张世石丶何玉两舟负责击杀丶击伤,最后一舟秦唯喻有藤条束缚术,负责活捉捆绑。 三舟彼此间隔百十丈,贴地缓缓飞行,每人口中含着一枚竹哨,一路轮流吹响。 「嘶——嘶——嘶——」 哨声古怪,似毒蛇吐信,又似虫豸摩擦甲壳,在空旷的雪野中传得极远,这声响对修士而言并无特殊,却能惊扰藏身泥沼之下的冷血生物。 不多时,前方泥浆「哗啦」一响,一条丈许长的黑纹水蟒猛地窜出,昂首吐信。 何玉眸光一凝,指间寒冰刺瞬发,「噗」地没入其七寸,水蟒剧烈翻滚,溅起漫天泥雪,顷刻毙命,灵舟划过,何玉随手一招,收入储物袋中。 狩猎就此拉开序幕。 藏在浅滩下的铁背龟丶蛰伏泥中的无名蟾丶受惊跃出水面的鬼面鱼……凡俗野兽在此阵仗下无所遁形。 何玉寒冰刺精准狠辣,一个时辰便击杀二十馀头;张世石利斧都未出鞘,仅凭灵力指风,击杀数更众,达三十有馀。 可惜的是黑河野兽多是毒蛇丶蜥蜴类,能抓的活物不多。 不过秦唯喻一路用藤条捕捞,也略有收获,预先备好的几只大水盆装了几条很难看的鱼。 第42章 冬狩 二 张世石一路喊着:「活的才是宝贝,好好保护!」 掌门仙师如此重视,三名随行的阚氏猎手抓鱼时自然是倍加小心,一个个动作轻柔得近乎滑稽——指尖拈着滑腻鱼身,生怕碰掉一片鳞,损了品相。 众人正犁地式推进,前方阚林的青色剑光忽然折返,悬停于张世石与何玉所在灵舟上空。 「前面有个大家伙,气息不弱。掌门,何玉,可敢上来试试手?」 二人闻战都喜! 张世石丶何玉当即弃舟,纵身跃上阚林那柄宽大的青色飞剑。 那边沈昌带了一名猎手跳过来,接了张世石的泥舟,继续搜捕。 这边剑光载着三人,骤然加速,化作一道青虹疾掠向前,不过片刻即至。 下方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湾冻泥潭,因背风,积雪尚未完全覆盖,裸露着大片黝黑发亮的冻硬泥壳。就在这泥潭中央,赫然趴伏着一头庞然巨物! 此兽其形如蜥,头尾长逾三丈,通体覆盖着黯沉如铁的鳞甲。四足粗壮如柱,趾爪尖锐,深深抠入冻土。身躯侧缘与脊背上,生着层层叠叠丶长短不一的骨刺,狰狞如荆棘。 「黑河毒蜥,一阶灵兽。」阚林介绍道,「你二人攻击,我帮你们看着。」 话音未落,那毒蜥似已察觉威胁,扁嘴一张,「嗤」地喷出一股墨绿色毒液,如箭射向空中! 阚林剑诀一引,青色剑光绕体飞旋,将毒液尽数挡下,滋滋作响。 「噗!噗!噗!」 何玉先出手,寒冰刺连续攻击,但这巨蜥鳞甲坚硬如铁,寒冰刺打在脊背上激发火星点点,却是毫发无损, 「砰!」 张世石巨斧砸下! 这一下终于见红,在巨蜥脊背砍出一个缺口。 巨蜥吃痛,嘶声惨叫中,背脊连连耸动,十数根尺许长的惨白骨刺离体激射,破空尖啸! 可惜,有筑基在,注定无功。 阚林挥袖卷出一道罡风,将骨刺扫偏,「笃笃笃」钉入远处冻土,深没及柄。 「掌门蒲团扫击,何玉攻它腹下!」阚林喝道。 张世石会意,飞出石蒲团,迎着巨蜥一个直拍。 「砰!」 蒲团沉重,巨蜥体型虽大,也被砸得向后扬起,前爪离地,何玉乘机连续几道寒冰刺,全部命中它腹部。 果然,巨蜥腹部破开几个小洞,鲜血飙出。 剧痛之中,巨蜥人立而起,昂首朝着飞剑喷出大口毒液。 「中!」 有阚林在侧,张世石完全不顾毒液,只大喝一声,剩下两柄大斧先后脱手! 「呜——!」「呜——!」 斧刃破风,卷起两道雪亮弧光,接连斩向毒蜥暴露的胸腹,第一斧撕裂皮肉,第二斧重重斫入脏腑! 几乎同时,何玉双手齐扬,三根寒冰刺呈品字形攒射而入,全部打进巨蜥内腑! 「吼——!!!」 毒蜥发出一声震天惨嚎,庞大身躯轰然砸落,冻土崩裂,污血混杂着毒液自伤口喷涌,顷刻染黑大片雪泥。挣扎数息后,终于僵直不动。 阚林降下剑光,略一查验,颔首道:「配合不错。此兽毒囊丶骨刺丶脊筋皆值钱,皮甲亦可制器。回去剖解乾净,能换不少灵石。」说罢袖袍一卷,将巨蜥尸身收入储物袋。 经此一战,张世石与何玉俱感气血翻腾,既紧张又兴奋。击杀凡兽哪有这般与凶猛妖兽生死搏杀来得刺激丶收获巨大? 二人战意正酣,索性不再返回灵舟,就站在阚林飞剑上,随他继续向前巡弋,寻觅其他妖兽踪迹。 未出十里,就见一道黑影自河畔枯藤间一闪而逝,其速快如鬼魅。 「黑河影貂!这个值钱,不过得抓活的!」 阚林低呼声中,驾起剑光疾追。 那影貂不过家猫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唯四爪和尾尖一抹雪白,它在泥沼丶雪窝间腾挪转折,往往只见一道黑线掠过,便已蹿出十馀丈,灵动得不可思议,无愧「影貂」之名。 然而,它今日碰到的,是一位筑基修士。 阚林的青色剑光看似不快,却总能预判影貂的逃窜方向,如影随形,始终将其笼罩在神识锁定范围内。任凭那影貂如何急停变向丶钻洞潜匿,总逃不过那道如附骨之疽的剑光追踪。 不过一刻钟左右,影貂似乎力竭,速度稍缓。 阚林看准机会,左手掐诀,朝下方虚虚一点。 「缠!」 十几根闪烁着淡绿灵光的坚韧细藤,毫无徵兆地从影貂四周的雪地丶枯藤中破土钻出,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瞬间交织成网,将它紧紧缠绕束缚! 阚林剑光一降,隔空一招手,那团挣扎的藤球便凌空飞起,落到飞剑之上。 张世石好奇,小心避开藤蔓缝隙,捏住影貂后颈那块较为松弛的皮毛,将它拎到眼前细看。 「吱——吱吱!」 影貂发出尖锐急促的嘶叫,琉璃般清澈乌黑的眼珠里满是惊恐,四肢乱蹬,却因被藤蔓捆缚,动作滑稽。 挣扎了片刻,它似乎明白反抗无用,忽地停了下来,不再尖叫。只是抬起小脑袋,一对湿漉漉的黑眼珠直直望向张世石,露出明显的求饶之意,甚至还努力地眨了眨眼。 这灵性…… 张世石心中一动,指间力道不由地松了少许。 这段时日,他除了门中事务和日常修行,几乎所有空闲都投入了峰底遗迹的探索。 依靠「夺命三击」和泥墙术的配合,他再次水磨工夫耗死了第二具守关傀儡,收获一柄一阶飞剑,但很快就在三号傀儡那吃了瘪。 那是一只善用水法的傀儡,近战会用水溶术,泥墙对之无效;远战擅用寒冰箭,打得张世石颇为狼狈。 这才第三关就寸步难前,可想而知的,越到后面越艰难。 如果有这影貂助阵,是否能加速前进? 张世石将影貂举高至额前一尺:「想活命?」 影貂小脑袋立刻如捣蒜般点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那条毛茸茸的黑白尾巴,努力地从藤蔓缝隙中挤出一点尾尖,讨好地丶小幅度地轻轻摆动。 张世石抬头看向阚林:「阚师,您看……这影貂,我们能试着养养麽?若能像御兽门那般驯养灵兽,不仅多一助力,门中弟子也多一份安全保障。」 阚林闻言,仔细打量了那影貂几眼,沉吟道:「御兽门之所以能以御兽之术立足白山,甚至闻名此界,自有其独到之处。其一,他们拥有代代相传的『认主血契』,乃门中核心秘传。一旦灵兽以精血缔结此契,便与主人性命相连,灵兽若叛主或主人身亡,血契反噬,灵兽多半也难存活。此法确保了灵兽的绝对忠诚。」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御兽门传承久远,据说根源可追溯至上界超级宗门。数万年的积累,他们对不同种类灵兽的驯化培育,都有一套完善严密的体系。故而其门中弟子能驾驭实力比自身高出一整个大境界的灵兽,战力惊人。」 话锋一转,阚林看向张世石手中那满眼期待的影貂:「外人得获灵兽,无外乎两种途径。要麽凭藉绝对强大的实力强行压制丶驱使,但此法易遭反噬,且灵兽难得真心,关键时刻未必可靠。要麽,便是自其年幼或未开灵智时便带在身边,耐心培养感情,以诚相待,日久天长,或能得其认可,成为夥伴。」 「你这只影貂,观其体态灵光,尚属幼年期,实力约莫相当于修士炼气二三阶。灵性已显,野性未褪。若能好生喂养,与之建立信任,假以时日,或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帮手。须知灵兽通人性,你以真心待它,它或许便会以忠诚相报。」 说着,阚林并指一点,缠绕影貂的灵力藤蔓「啵」的一声轻响,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张世石翻过手掌,将重获自由却不敢乱动的影貂轻轻托在掌心。 小家伙初得自由,先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珠警惕地转动,看看张世石,又看看旁边沉默的何玉,再瞄一眼气息深不可测的阚林。 片刻后,它似乎确认了张世石的「无害」与主导地位,后腿在张世石掌心轻轻一蹬,竟「嗖」地一下,灵巧地跃上了他的肩头。 站在这个新的丶更高的「了望台」上,影貂似乎兴奋起来,迎着凛冽寒风,两只前爪搭在张世石肩头衣领上,努力直立起小小的身躯,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俯瞰下方飞速掠过的雪原丶冰河丶枯林。 显然,对这只生于黑河丶长于泥沼的小兽而言,第一次身处如此高空,以这种视角观察世界,是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狩猎持续至午后未时,众人方觉腹中饥馑,灵力也消耗不少,遂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河岸高地,落下休整。 都说黑河是绝地,但那是相对于一般河谷而言,真正的生灵禁地,是南边那片浩瀚无边的死亡沼泽。 黑河能滋养出毒蜥这般庞大的一阶妖兽,其水下与泥沼深处,鱼虾龟鳖丶虫豸水兽,其实并不稀少。 楚秦众人此番如同犁地般仔细搜捕,收获自然颇为可观。 秦唯喻照看的那两个特制大水盆,此刻已接近半满。 里面多是黑背阔嘴的丑鱼丶滑不留手的泥鳅,还有一些外壳坚硬丶动作迟缓的铁背龟。特别是那些泥鳅,黑湫湫的挤作一团,在水草间钻来拱去,生命力颇为旺盛。 第43章 冬狩 三 众人正就着乾粮和灵茶补充体力,忽见下游不远处,一处河道转弯的河湾浅滩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十馀名修士的身影。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制式服饰,正是九三坊修士的装扮。他们正各执法器,吆喝着围猎一条十几丈长的粗壮毒蟒,场面颇为热闹。 阚林的剑光与楚秦门几艘灵舟的到来,显然惊动了他们。 那群修士动作一滞,纷纷抬头望来,脸上露出戒备与警惕之色,手中法器并未放下,只部分人停下了对毒蟒的围攻。 张世石已踏前一步,立于灵舟首端,运起灵力,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此地乃我楚秦治下,不知诸位道友在此何为?」 短暂的寂静后,对面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加掩饰的嗤笑。 一名年轻修士越众而出,驾着一把飞剑升空数尺,与张世石遥遥相对,嬉皮笑脸道: 「楚秦治下?哈哈哈,这位……是张掌门吧?您这话说的可不对。这黑河,自古以来就是我楚家的地盘。借给你们楚秦暂住几日,那是老祖宗心善!怎麽,才住了几天,就真当成你自家的了?你脸皮是不是也太厚了点!」 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张世石不由得面色一沉。 原着中写得清楚,九三坊一直将黑河视为冬狩猎场,此前只捕杀成年妖兽,但自楚秦接手黑河后,他们便进行了掠夺式扫荡,意图将黑河有价值的活物搜刮殆尽,让楚秦无物可猎。 侵门踏户,无此为甚! 张世石之所以坚持邀请阚林参与此次冬狩,并早早规划十个池塘,就是为了抢在九三坊前面,尽可能多地将黑河本土的生物资源控制在自己手中,无论是杀是养。 可他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肆无忌惮,这才第一天,并且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们正在此狩猎,还敢公然闯入。 甚至当着阚林这位筑基修士的面,出言不逊,直接打脸! 张世石喝道:「谁说我楚秦是借住?黑河地界划分,自有南楚法度!你可敢与我一同,去寻你家长辈楚佑闵,当面对质,问个清楚明白?」 「去就去!谁怕谁啊!」那年轻修士满不在乎,甚至驾着灵舟又往前凑了凑,斜睨着张世石,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沈昌!」张世石不再与他废话,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风阵灵舟,扔给沈昌,「你速去九三坊,面见楚佑闵前辈,将此地情形如实禀报,就问一句话:黑河地界,如今究竟归谁治下?请他示下!」 「是,掌门师兄!」沈昌接过灵舟,毫不迟疑,立刻驾舟升空,朝着九三坊方向疾驰而去。 「嘁,跑得倒快。问什麽问?问一百次,这黑河也是我楚家的!」那年轻修士对着沈昌离去的方向撇撇嘴,随即转头对同伴们吆喝,「看什麽看?继续!别让那畜生跑了!」 「妈的,说得对,跟这帮外来户废什麽话!」 「我就说不能太好心!好心收留,反倒养出恶客,这才几个月,就开始反咬主人了!」 「别理他们,我们打我们的!」 剩下的九三坊修士毫不理会楚秦众人,重新围住那条毒蟒,大呼小叫地攻击起来,言语间对楚秦门极尽嘲讽。 楚秦众人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古吉拳头捏得嘎嘣响,沈昌眉头紧锁,秦唯喻则是不安地看着张世石。 但对方是南楚修士,南楚对楚秦有收容之恩,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若愤而动手驱赶或对骂,无论如何都不占理,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张世石看向身旁的阚林。 阚林冷哼了一声道:「罢了,黑河八百里,他能派人来,我们也能去别处。抓紧时间,尽量多搜捕一些便是。此刻冲突,徒惹麻烦。」 张世石沉默数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阚师说的是。忍一时之气。」 当下,楚秦众人不再理会那帮喧闹的九三坊修士,驾起灵舟,远远绕开那片河湾,向下游僻静处驶去,继续搜寻猎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昌驾驭灵舟返回,脸色不太好看。他落到张世石身边,低声道:「掌门师兄,楚前辈说他『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裁定,更没有约束麾下修士的意思。 张世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指望楚佑闵处理原无可能,他派沈昌去问,本就不是为了讨个公道,只是为了摆明态度,将此事在楚佑闵那里「挂上号」,留下一个「楚秦曾就此提出异议」的记录。 对方有十几个人,且都是九三坊修士,即便阚林愿意出手,想要在不伤及性命丶不彻底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全部制服,也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阚林终究是南楚客卿,楚秦与九三坊的纠纷,他强行介入已属勉强,若真动手打伤楚家修士,后果难料。 元婴宗门的内务,岂容外人轻易插手? 张世石摸了摸下巴——难不成,真要按原着主角齐休的老路,去寻楚庄妍出面调解? 当日楚庄妍送他们至黑河时,确有「若遇难处,可来寻我」之言。原着里,她也确实因齐休的求助,帮他见到了南楚主管迁徙事务的金丹老祖楚夺,最终制止了九三坊的过界行为,但之后,楚庄妍便明确表示「从此与楚秦无干」。 齐休后来是凭藉卷入盗婴阴谋,才真正进入了楚红裳与楚夺的视线,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己人」待遇。 此世的张世石,千方百计想避开盗婴漩涡,自然也不愿轻易去求楚庄妍。 他不仅不想用掉这个珍贵的承诺,反而希望能通过「借款」之类的事,逐步加深与楚庄妍的联系,让她对楚秦产生更多的「投入」与「期待」。 人这东西,投入越多,关注和期待便越多。 原着中楚庄妍对楚秦帮助有限,期待也低,故很快抽身。 此世张世石向她借了巨款,这便是沉甸甸的「投入」。若日后楚秦能发展起来,逐步偿还本息,甚至带来更多价值,楚庄妍便可能产生「养成」的成就感与联系感,将楚秦视为值得扶持的「自己人」。 若现在就因这点纠纷去求她,等于是尚未回报,便再次索取,只会让楚秦在她心中沦为「麻烦」,而非「潜力股」。 更何况,即便楚庄妍出面,最多也只是暂时压服九三坊修士不得越界。 张世石更深层的担忧,是那数万楚秦凡民。 以九三坊目前这种态度,楚秦凡民在其治下,赋税丶劳役丶婚嫁丶日常摩擦,恐怕处处都要受制丶受气。 根源在于楚佑闵此人及其代表的势力对楚秦的排斥与轻视。不解决这个问题,楚秦便一日不得安宁。 最好,能想个法子,把楚佑闵本人调走,或者让他无法再直接针对楚秦。 但……计从何出?他一时也没有头绪。 当日下午,楚秦众人只能憋着一口气,尽量远离那群九三坊修士活动的区域,在更偏僻的河段搜寻猎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日,第三日……情况愈发恶劣。 九三坊出现在黑河的修士非但未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十馀人,逐渐增加到二三十人,他们呼朋引伴,甚至还带着一些明显不是九三坊的修士同来,俨然将黑河当成了公开的猎场和炫耀实力的地方。 无论张世石他们转向黑河哪一段,总能在不久后撞见成群结队的九三坊修士。 他们或撒开特制的大网捕捞鱼群,或布下简易陷阱诱捕小型兽类,或合力追击受惊逃窜的较大妖兽。每当楚秦门人上前质询,得到的永远是那句理直气壮丶带着讥讽的回应——「黑河是楚家的!」 楚秦门众人只能一次次强忍怒火,在阚林带领下,像做贼一般,竭力寻找那些人尚未踏足的地段,抓紧一切时间捕猎。 憋屈与愤懑,如同这冬日沉重的铅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黑河本就不是物产丰饶之地,经过楚秦门与数十名九三坊修士连续数日这般地毯式的反覆扫荡,至第七日黄昏时分,整条绵长的黑河河道,已近乎死寂。 一日奔波下来,往往只能见到零星几条小鱼小虾,或是不值钱的普通水蛇丶蟾蜍。稍具价值丶能称得上「灵兽」或「异兽」的活物,已然一只难觅。 冬日的黑河,真的被榨乾了最后一点生机。 冬狩,至此不得不宣告结束。 返回黑河峰后,众人盘点此次收获。楚秦门总计击杀一阶灵兽十一只:毒蜥五头丶黑水鳄三只丶毒蟒两条丶鬼面蟾一只。 这些灵兽尸体,连同从它们身上剥离的毒囊丶利齿丶鳞甲丶筋腱丶骨刺等材料,由沈昌统一运往兵站坊售卖,总计换得了九十三枚二阶灵石,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张世石按照约定,分给阚林四十六枚,阚林推辞一番,最终还是收下。 其馀灵石,张世石论功行赏,参与狩猎的弟子人人有份,即便是留守的黄和也分得些许,算是同喜。 至于凡俗兽类,则多达数百头,兽肉堆满了临时清理出的仓库,足够楚秦门上下食用数月之久,大大缓解了食物压力。 活捉的各类鱼丶龟丶鳖丶鳄也有数百,都被分门别类地投入峰下那十口池塘中,为未来的「养殖大业」打下了最初的基础。 而黑河峰顶,还多了一只疾行如电的黑河影貂,与金丝猴一起在各处窜来窜去,每日与古吉丶秦唯喻相戏。 雪夜,众人围坐大殿,涮着兽肉,喝着灵酒,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满足的脸。 古吉啃着蜥腿,含糊道:「什麽都好,就是被九三坊那群人搅得憋气!」 沈昌闷声道:「谁让咱们寄人篱下。」 张世石举碗,与众人一碰: 「记住今日之无奈。各自努力,来日我楚秦定会一洗屈辱。」 第44章 凡民迁徙 三 狩猎之后,黑河峰迎来了难得的宁静时光。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楚秦门上下并未松懈,因为凡民即将到来,虽说重点在九三坊,但楚秦也需做好安置工作。 沈昌与黄和轮番出动,带了门中所有储物袋,为即将南下的数万凡民张罗过冬的粮食。 事情并不顺利——距离最近的九三坊不肯卖粮食。 楚佑闵辖下九个集镇已初步成型,九三坊凡民正在大规模的搬迁进集镇,他们倒是从南楚内部调运了大量粮食,但那都是准备卖给楚秦凡民,打算大赚一笔的…… 「我去问了几个人,他们打算卖两倍三倍价,明着要占我们便宜。」沈昌到底还是太年轻,有过无数憋屈了,回报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愤懑。 张世石就只是叹了口气——也算意料之中吧。 三万人,需要的粮食太多,即便楚秦加起来有三十多方的储物袋,也要跑很多次才能买到足够多。 如此,兵站坊太远,白山更不可及,唯一的突破口,只有御兽门。 张世石让沈昌再访赵良德,送上一枚品相不错的同参之物。此番打点果然见效,赵良德爽快地给予了楚秦门在御兽门境内采买粮食的许可,数量不限。 粮食本身并不贵,一枚灵石便能装满一只十方储物袋,沈昌与黄和二人轮流驾驭风阵灵舟,往返于黑河与御兽门之间。 一月下来,二人运回一千多方粮食,黑河峰上下各处平地都堆满,真个堆积如山。 顺便,沈昌以灵石兑金银的通行比例,在御兽门钱庄换得数万两黄金。 至十二月,黑河峰上的建设工程终于全面竣工。 御兽门的十几名工匠手艺扎实,虽风格粗犷,效率却极高。 山顶上,错落立起十几栋小巧的阁楼,白墙灰瓦,供修士居住。 三座亭台点缀其间,可供观景丶对弈丶静坐。 大殿内外也已修缮一新,破洞改建做了大门,内部大型书架立起,小孔周围修建了一圈打坐室,坐八卦排布。两间内室的家具也多有增加。 山腰处,依着地势建起一排宽敞的院落,白墙围拢,内有数间房舍,这是给凡民住的。 山脚下,盖起了几排更为简朴的屋舍,作为提炼工坊丶物资仓库,以及值守凡民的歇脚处。 山脚大阵边缘处,面朝正南方向,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牌坊,其上有「楚秦门」三个大字,一笔端正的楷体书,却是阚林手笔——张世石根本不会写毛笔字! 牌坊附近空地,另有一座醒目建筑——黑河书院,此界道门所辖地界的凡民识字极少,张世石打算在楚秦兴起新风尚——百年计划,教育为本。 沈昌也是有心,往来各地采购时,顺便买了些观赏花木,各处能种的都种了些,有几棵是连着泥根一起搬运,存活得相当好,虽是冬季,柏树长青,劲竹翠绿,也是这黑河峰千百年来第一次展现绿意。 送走工匠之前,张世石专门打听了一件事:御兽门中有没有雕工出色,可雕细字的工匠。 在场十几人全数摇头——字都不识,哪能雕字? 不过御兽门广大,即便这边只是南疆分部,面积也与南楚仿佛,其间居住上百万凡民,尽有识字且手艺出色的。 张世石拿出一块梨木,以金灵力刻画,现场雕了十几个字给他们:「就这般大小,只要手艺到位,每雕百字,我愿出纹银一两。」 百字不过一日之功,这是正常工资的好几倍了! 张世石这句话一出,御兽门几个工匠全都双目放光,纷纷表示,这事自己也行,虽然目前不会,但他们可以学! 「麻烦各位回去好生寻访,找到师傅专心学习,明年开春,我便让沈昌去找你们,可好?」 御兽门众工匠嗷嗷的应了。 沈昌结清工钱——前后不过支付了十两黄金,将心满意足的御兽门工匠全部送返。 楚秦门众人终于告别了挤睡大殿通铺的日子,欢欢喜喜地各自挑选阁楼入住。 连阚林带来的那三名阚氏猎手,也分得一间单独的屋舍。 这三人除了日常与黄和丶古吉等人切磋近战技巧,得空便主动帮忙喂养那十口池塘里的鱼龟鳖蟹,还会协助张世石处理一些炼器初坯的粗活。 楚秦门按日支付他们一两银子的工钱,在此界凡民中已属极优厚的待遇,故而三人干活格外卖力用心。 张世石看着他们矫健的身影,心中不免感慨此界凡民地位之卑微。 事实上,单论身体敏捷丶搏杀技巧与生存智慧,这些顶尖猎手丝毫不逊于低阶修士,三人配合甚至常常能压制住黄和丶古吉。 然而,日常之中,这几人即便面对经常输给他们的黄和,也是极尽卑谦。 开口闭口仙师,动辄弯腰跪地,而黄和也受之如常,毫无愧色。 张世石以为原因不外有二。 其一,修士上限极高,一旦突破炼气三层,凡民便再难企及,筑基之后更是一举能灭杀千百凡民,完全不是同一种存在。 其二,即便是一阶修士,也能使用储物袋凭空变物,也能驾驭飞行器凌空而行,同时又免除病疫,长寿百岁,还能给凡民治病,庇佑直系亲属…… 如此种种,都是凡民极为羡慕之处,无数年的思维惯性之下,修士与凡民之间有极大天堑存焉,即便张世石想改变,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了。 门中庶务稍定,张世石的精力便再度投向峰底遗迹。 修行不敢懈怠,《戊土养金诀》运转日益纯熟,与那「遁地金螈石」的诡代共鸣也渐入佳境。 他时常带着黑河影貂同入遗迹,这小家伙灵觉敏锐,对灵气运转有着天生的直觉,而傀儡动作又极其固定,几战之后,它就能料敌先机,预做闪避,虽然实力差距很远,但它能坚持的时间甚至比张世石更长。 凭藉这般水磨工夫与灵兽辅助,他小心翼翼,连番消耗,终于将第三具守关傀儡的灵力耗尽,获得一枚筑基丹之馀,再次收起一架傀儡。 第45章 凡民迁徙 四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南疆连绵的山野,又在黑河黝黑的泥沼中洒下一点点短暂的白点。 匆匆间,年关便在忙碌与筹备中悄然而过,楚秦门上下并无多少心思感受新春的气息。 三万人的迁徙队伍即将到来,其中还有很多是自己的至亲丶族民,除了张世石比较淡定,以及何玉依旧是修行复修行,其馀几个都是怀着激动的心情在期待。 不仅楚秦人无心过年,九三坊那数千已迁入新集镇的凡民,也是翘首以盼,眼巴巴等着「人上人」的日子快些到来。 对于他们而言,即将到来的楚秦凡民,是远道而来的送财童子,是垫高他们地位的基石,也是未来可供驱使的劳力丶奴仆。 正月十五,据前方探报,迁徙大军抵达黑河边界还需三日。 兵站坊与南楚辖地交界处,已然提前热闹了起来,空旷的雪原上,竟自发聚起了数百人,形成了一片临时而喧嚣的营地。 google搜索twkan 楚秦门早早在此搭起大棚等候,九三坊各集镇也派来了管事代表,准备接引分配至本镇的民户。 更多的,是嗅到商机的普通百姓。他们赶着牛车丶马车,车厢里铺着乾草,准备赚一份「赶脚」的辛苦钱——谁都明白,长途跋涉数千里,最后这几百里路最为难熬,许多人宁愿花点铜板,也不愿再迈动那双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腿脚。 兵站坊的百姓更是有备而来,在交界线齐云一侧,见缝插针地支起了无数摊位。 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肉汤丶馄饨丶面条;油锅滋滋作响,炸着面果丶糍粑;简易的茶棚飘出劣质茶叶混合姜片的辛辣香气。更有贩卖小孩玩具的丶叫卖南疆本地山货特产的丶摆出锅碗瓢盆丶粗布被褥等安家必备之物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这片临时聚集地,竟热闹得宛如一个盛大而粗粝的边塞集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丶牲畜味道丶以及一种混杂着期待与疲惫的奇特氛围。 路口最显眼处,搭起了三座宽大的杉皮棚子,这便是楚秦门的接应点。 张世石与阚氏三猎手守一棚,沈昌丶秦唯喻一棚,古吉丶何玉一棚,黄和则被留在了黑河峰看家。 至亲族民已半年多没见,黄和眼神里的渴望张世石也看得分明,但家门需人坐镇,沈昌机敏,联络调度离不得,另三个年岁都小,思来想去,能让人放心的,还是性子沉稳丶耐得住寂寞的黄和。 每个大棚外都堆积着小山般的麻袋,里面是早已称量好丶每份百斤的粮食。 张世石雇了兵站坊几十个老实的脚夫,连日忙碌,才将这些粮食分装完毕。 只等楚秦人一到,便能按户发放,解其燃眉之急。 而每个大棚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块置于木架上的暗青色晶石——测灵石。 张世石打算,就在这纷乱嘈杂的边界之地,将楚秦门南下后的第一次「登仙大会」给办了。 所有三岁至十五岁的楚秦孩童,在走过大棚丶领取粮食之前,都需将小手按上这冰凉的石面。 届时楚秦修士在旁催动法器,灵石便会依据孩童体内灵根属性,亮起相应色泽的光芒。 有灵根,便意味着身怀本命,有了叩响仙门的资格。至于本命具体为何物,原本还需另一件法器【测灵镜】来探查,但楚秦有阚林在,自然无需此物。 正月十八,天刚蒙蒙亮,一道略显摇晃的灵竹纸鹞影子,便出现在北方天际,比预计时间早了几个时辰。 纸鹞上的人影瘦削得几乎脱形,正是先行赶来报信的展元。 七个多月,数千里迁徙路,风吹日晒,餐风宿露,操心劳力,即便身为修士,也几乎熬干了展元的精气神。 纸鹞落地,展元踉跄跳下,看着迎上来的张世石,嘴唇哆嗦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拥抱。张世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以及那微微的颤抖。 「掌门师兄,我等无能……」展元声音沙哑,「出发时有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但昨日清点,已只剩了两万五千一百七十八人。」 迁徙之苦,远超预计。 虽有修士沿途看护,病饿而亡的老弱妇孺仍过百数。更多的,是于某个深夜或清晨,悄然脱离队伍,消失在他乡城镇的逃逸者。 张世石用力握了握展元的臂膀:「跋涉数千里,能有八成之人抵达,已是奇迹。展师弟,你们辛苦了。」 他不再多言,将展元引入中间的大棚,沈昌等人早已备好灵草熬制的热汤,古吉乖巧地给展元端上。 展元却哪里坐得住,灌下一碗热汤,缓过气来,便从怀中掏出一卷边角磨损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剩馀两万五千馀人的家族构成丶村落原籍。 两人坐在棚口,就着天光,将这份名单与九三坊提供的九镇三十六村的分布图对照,低声商讨起初步的安置方略。 「人如流水,难以刻板规划。先按大族拆分,到了地头,允其自行微调便是。」 张世石久经基层,深知这等大规模人口迁移安置,想要一开始就尽善尽美近乎不可能,首要的是稳定丶有序,细节可容日后慢慢磨合。 他心中已有定计: 几位修士的直系亲族,以及答应秦长老要「好生照料」的那五百人,也需安排在距离黑河峰最近处,以示抚慰。 秦氏嫡支三千馀人,受教育程度最高,是未来楚秦凡民的骨干,也需安置在黑河峰附近。 技术工匠——特别是能刻雕版的木工;识字——特别是能写一手好字的,可以住在黑河峰上。 其馀凡民,就靠抽签决定去向。 说话间,混杂着隐约的喧嚣声自北方地平线蔓延开来。 楚秦众人全部用灵竹纸鹞升空,极目远眺。 只见一道灰黑色的人流,如同缓缓蠕动的巨蟒,出现在视野尽头,沿着大道迤逦而来,队伍队形松散,前后拉出足有二十馀里。 第46章 凡民迁徙 五 如此庞大的队伍,沿途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 事实上,从前日开始,便有御兽门的凡民女子,乘坐着驯化的大雁或其它低阶飞禽,好奇地沿途跟随丶俯瞰。 起初只是三两只,到后来竟聚起数十只,盘旋在队伍上空,指指点点,更有人唱起南疆地区轻佻露骨的山歌,引得队伍中一些年轻汉子抬头张望,又被自家长辈低声喝止。 秦氏血脉多出俊男美女,队伍里颇有一些容貌出色的少男少女,他们自然成了沿途目光的追逐对象。 而作为这支迁徙队伍的领主,秦继行走时有家仆护卫,兼之又生得俊秀非凡,更是这「空中围观」的焦点。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秦继年龄虽小,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老成,天上少女唱歌调笑,他一开始羞怯低头,躲在自家老仆身后,但被连着调笑了三四天之后,他就不再躲避,脊背挺直如松,端正向前,更显贵族风范。 当然,他越是这样,吸引的人就越多,有几个姑娘时不时地指挥着大雁从他前方滑翔而过,伴随着「帅哥丶帅哥」的叫声,发出一阵阵银铃似的笑声。 十八日傍晚,迁徙大队的前锋,终于踏入了楚秦指定的休息区域。 迎面而来的男女老少,人人面庞黝黑,眼窝深陷,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只剩下机械迈步的本能。 他们身上的衣衫大多已褴褛不堪,许多人的鞋底早已磨穿,用草绳胡乱捆扎着。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丶尘土以及长途跋涉后特有的颓败气息。 沈昌驾起灵竹纸鹞升至半空,运起声闻法术,清朗的声音压过嘈杂,一遍遍的重复着向前而去: 「所有人止步!大家就地休息!就地休息!各家族长丶村老,速速出列,到前方大棚拜见掌门,领取安置指引!明日辰时起,按家族丶按编队,有序排队入境!」 命令下达,早已筋疲力尽的人群如蒙大赦,纷纷原地瘫坐或躺倒,连搭帐篷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路旁等待多时的小贩们立刻推着车丶挑着担迎了上去。 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丶孩童的哭闹声丶大人的呵斥声瞬间交织成一片,为这悲壮的抵达场景添上了世俗而鲜活的底色。 半个时辰之后,族长丶村老渐渐汇集到大棚内,潘荣丶虞景二人也从队伍中后段驾着灵竹纸鹞赶来,纸鹞中带着五六个年老力衰的族长。 潘丶虞二人同样形销骨立,眼带血丝,见到张世石及同门,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眼圈瞬间红了。 张世石温言抚慰,让他们稍事休息,自己则转身面对那几十张写满风霜丶期待与不安的面孔。 没有虚言客套,张世石直接摊开地图,将实际情况坦诚相告:南楚划地九镇,下设四十馀村,楚秦两万五千馀人需分而居之。 此地属于暂住,未来在白山区域,楚秦当能找到更好的归宿,但暂住期50年,且后期可以续约,至少也是一代人无忧了。 暂住期间头二年无税无差役,二年之后税赋可能接近五成,其中有一半将以实物缴纳,另一半以金银缴纳,他将尽量帮大家负担金银部分。 到得地头才知依然是暂住,所有人都不禁失望,张世石扫过大家脸色,尽量地给大家信心: 「50年,各位父老,黑河乃是沼泽地,虽然目前腥臭有毒,但若我50年时间,世石在此保证,必定还给大家一片可耕种之地。且南疆地广人稀,未必几十年后,我楚秦就能争得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 张世石各种画饼丶许诺,滔滔不绝半个时辰,总算大家脸色渐晴,总算松下一口气,然后才说明: 今日以抽签方式,决定各支初步落足之地,后续允许根据实际情况,在镇内各村之间协商调整。 秦继嫡系及修士亲族另有安排。 说罢,他命沈昌抬上早已备好的木箱,当场向每位族长发放黄金百两,并言明一会将发放部分口粮,抵达安置地后,另有足量口粮分发,嘱托各位族长多照应亲族,共度初至艰难。 抽签过程简单而肃穆,每个族长将手伸入木箱,抓取一个写着村名编号的竹牌,便是全族未来一段岁月的起点。 有人抽到靠近黑河峰的地块面露喜色,有人抽到偏远之处则愁眉不展,但无人喧哗闹事,历经磨难的他们,此刻最需要的是安定与粮食。 张世石最后宣布:「抽签结束后,请大家到展仙师处做个登记,然后请各自归队。一炷香之后,我们将发放粮食与黄金,由前至后,按五百人为队,还请各位配合发放,务必将这点物资发放到每家每户。」 众族长齐齐拜谢张世石,然后排队到大棚口展元处登记。 一炷香之后,潘荣丶虞景等人开始按五百人一队,分发第一批粮食。 楚秦修士将粮食装入储物袋,坐着灵竹纸鹞依次发放。 每队二立方,约六千斤白米,平均每人24斤,虽无法支撑太久,却足以稳定人心。 同时,每人还领到了一两黄金的安家费。 沉甸甸的粮食和金子入手,许多人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拜谢仙师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大人们一边搭简易帐篷,一边生炉起火,低声议论着可能的未来,小孩子拿着铜板游窜于路边商贩之间,休息地生机渐起。 这一夜由修士巡逻,数万移民好好地睡了一觉。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秦继便带着嫡系族人,率先整队,默默走过那道无形的边界线。 秦氏嫡系要去的是五号镇——这九个镇南楚各有命名,但为了便于管理,张世石从南到北以一至九排列,以数字加方位为所有村落命名。 比如黑河峰对面的镇叫五号镇,此镇周围的四个村就叫「五东」丶「五南」丶「五西」丶「五北」。 五号镇距此尚有三百馀里山野路途,即便是直线距离,也需走上十多天。 秦氏嫡系这支队伍,原本多是居于楚秦镇上丶家境相对殷实的人家,不少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 这趟跨越数千里的迁徙,风餐露宿,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与心气,肩膀被行李绳勒出深痕,脚底的水泡更是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此刻见到南楚那些揽客的牛车马车就在眼前,听着车夫们「五十里山路,只收二百文」丶「老人孩子上车歇歇脚」的吆喝,许多人顿时觉得腿上如同灌了铅,再难挪动半分。 一道道混杂着渴望丶哀求与疲惫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走在最前的年轻家主——秦继。 但前面的这个倔强少年只是抬起头:「今日之苦,是为明日之自立。秦氏落魄至此,我等当自强为范!」 说罢,他不再看周遭那些充满诱惑的车厢,迈步向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身后的老仆一声不响地跟上。 第47章 登仙 一 「唉……」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丶无可奈何的叹息,含着幽怨,带着委屈,但秦继这支历代领主,算是治家有方,族规甚严,领主已发话,便再没人敢出声要车。 父母搀扶起更走不动的老人,兄长接过弟妹肩上的小包袱,丈夫推起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妇人们紧了紧背上的行囊。 一支沉默而坚韧的队伍,再次蠕动起来,汇入前行的人流,朝着那代表未知与希望的黑河峰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去。 「哇!」 「超帅!」 …… 就在这时,头顶盘旋已久的几只大雁再次灵巧地滑翔降低,几乎擦着树梢。 一个红衣姑娘忽然清了清嗓子,望着秦继的背影,用清亮的嗓音,唱起了一首白山地区流传的古老调子,歌声在山野间悠悠传开: 「哎——呦——喂!」 「山重重咧,路迢迢,白玉郎君踩铁脚呦。」 「弃了锦袍穿麻衣哎,丢了故园筑新巢!」 「莫道前头雾横江喂,自有硬骨闯一条!」 「嘿——呦——闯一条!」 歌声高亢中带着野性,苍凉里又透着一股朴素的赞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仿佛唱进了每个秦氏族人的心里。 秦继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将脊梁挺得更直了些。 队伍中,那些低垂的头颅,也不知不觉抬起了一些,脚下的步子,似乎也踏得更实了。 这少年有点意思。 大棚外,张世石微笑地看着队伍远去。 三千人依次通过,队伍中,所有三至十五岁的孩童被要求出列,在父母殷切的目光注视下,排队进入那三座大棚。 测灵开始了。 灵根与本命虽与生俱来,但通常需至三岁以后,身体发育丶神魂稍固,方能在测灵石上显化迹象。 因此修真界惯例,测灵自三岁始,至十五岁止。三岁测无,明年再测,年年如此,直至十五。因凡人十六往往婚配,元阳元阴一泄,纵有潜藏灵根,也多半永无觉醒之机。大多拥有灵根者,在七岁至十二岁之间被发现。 秦氏嫡支三千人,适龄孩童约三百,一个接一个的小手按上冰凉的测灵石,棚内楚秦修士一次次挥手启动测灵石,然而测灵石始终黯淡无光。 嫡支之后,是展氏丶古氏等修士家族…… 一个上午过去,毫无所获,直至傍晚日头西斜,人流渐稀时,最边上那座大棚里,忽然传出低低的惊呼! 负责此棚的何玉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有反应了……四灵根。」 一个穿着蓝布旧衣丶面色苍白的十五岁少女,怯生生地被领到张世石身前,身后一对中年夫妻早已跪地,领路过来的却是这一房的房长——一个看着很精明的中年人。 「秦氏四房十五岁女荣喜登仙,还请掌门仙师赐名!」房长对着张世石鞠躬,然后拽了一下少女衣角,示意她一起跪地。 此界因有十六之前登仙会之故,孩童都只取小名,一旦登仙成功,则由修士取真名,若不成,则在十六岁成人礼上由族中长辈取名。 也因如此,修士之名多与本命丶灵根相关,比如张世石名中带「石」,楚红裳更是直接以本命命名。 不过这少女是四本命,取名就无需跟本命挂钩了。 当下张世石问道:「小名?」 「小名阿兰。」 「那就叫秦兰吧。」 张世石给下第一个幸运儿的名字,诸人跪拜叩谢,房长欢天喜地的上路,秦兰及其父母就留在了大棚里。 原着中楚秦南下后的前几次登仙大会都毫无所获,此番张世石为了提高凡民人口大费脑筋,总算是劳有所获吧。 张世石略舒一口气,略略让他不爽的是——秦兰出身秦长老那一支! 张世石目光扫过留在大棚中的三人,看衣服,不算族中显贵,至少这家人面相看着都还良善吧…… 由于测灵的耽搁,第一日只走过去了一半人,这一晚剩下的人依然在此休息,虽然人少了,但移民活力渐渐恢复,胃口大开,商贩们生意反而更好了,休息地依然热闹如闹市。 次日,测灵继续。 中午时分,古吉忽然一脸兴奋地从中棚冲出,几乎是跑到张世石面前,声音因激动有些变调:「掌丶掌门师兄!双灵根!土木双灵!」 古吉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五六岁丶瘦小却眼神清亮的男孩,男孩身后是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丶此刻因极度的欣喜以致于手足都无处安放的中年夫妻,不远处还有一个六七十岁丶衣着得体的老头在家人的搀扶下拄杖赶来,应该是这一支的房长了。 「秦氏七房六岁男荣喜登仙,还请掌门仙师赐名!」 又是秦氏! 张世石皱了皱眉,温声问道:「小名为何?」 「回掌门,小儿小名十三。」 数字小名,好吧…… 看着跪地的一堆人,张世石忽然起了一点恶趣味,开口道:「就叫秦维林吧。」 秦维林! 原着中,楚秦门南迁之后,老秦家留在齐云旧地的人依然是没出息的多,唯一成功筑基的,是一个名叫「秦维林」的修士! 迁徙之前楚秦修士中并无此人,那人要麽还没登仙,要麽还在娘肚子里! 如今张世石提前把这名给了眼前这娃,不知对那真正的秦维林会有何影响? 当然,也可能眼前这个就是真正的秦维林,只不过因为张世石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他随着迁徙大军来到了南疆! 原秦维林能筑基,不知这娃命运如何了。 按下心中思绪,张世石面色如常,温言鼓励了孩子几句,依然让这一家子站入大棚。 七房房长也是欢天喜地而去。 直至暮色再次降临,最后一批孩童测试完毕,再无其他惊喜。 边界营地灯火渐熄,喧嚣沉淀,只余北风呼啸。 楚秦众人启动泥沼灵舟,带着两个新修士,以及黄和丶沈昌丶古吉丶秦唯喻四人的直系家人连夜回家。 连续两日主持大局丶无数次催动测灵石,即便身为修士,张世石也感心神疲惫,展元丶潘荣丶虞景三人就更加。 只有沈昌几人兴奋依旧,一路指指点点,向家人介绍前些日子在黑河斗妖兽的惊险经历,以及楚秦在黑河的各种作为。 泥沼灵舟不能高飞,速度却要比风行灵舟快好几倍,大约三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回到黑河峰。 黄和与随舟而来的父母兄妹见面,又是一番哭泣拥抱,不过时在半夜,见到亲族的兴奋过后,深深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众人心头,稍事洗漱之后,大家便各自安睡。 第48章 登仙 二 一夜好睡。 次日,阚林如约而至。 张世石将秦兰与秦维林引至他面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秦兰果然是四本命,无疑的,日后大道艰难,但十五岁才得入道,她家里这一年甚至已经在给她做媒,小姑娘是踩着边缘线跌入仙途,能入道已是侥天之幸。 这一天一夜她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大道什麽的,此刻根本不在她考虑之内。 至于秦维林——本命「盆中松」,木加土双灵根。 继张世石丶何玉之后,楚秦门又出一个单本命双灵根! 五岁的小孩还懵懂无知,阚林却是欢喜无限。 测过本命丶灵根之后,他从头到尾的将秦维林检查了一遍,脑袋摸摸,脸蛋亲亲,腿脚捏捏,直如爷爷捧儿孙,搞得何玉在旁都嫉妒了,幽幽说了一句:「阚师,我是不是该失宠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 阚林也笑,笑完便将张世石拉进了内室。 「我名阚林,他名维林,岂非天意?我阚林寻觅多年,先师所传木系功法一直无有传人,也许就应在这孩子身上!」 阚林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不过他素重人品,真要收徒,还得再观察两年,虽然五岁的孩童很难出什麽人品问题。 他此刻找张世石,为的是内门弟子一事。 这段时间做工丶做符,这些天又为移民之事忙碌,耽搁修行,何玉表面不说,背后对着阚林还是略有抱怨。 「我知你鉴于往事,在门中力求公平,但修真修真,高阶修士才是门派的根,就比如你楚秦门,第三任掌门若能筑基,就可顺延百年安逸,对吧?」阚林如此劝说。 「非我为何玉求情。只以我所见,所有正式的宗门丶家族,门中子弟都分内外。内门弟子专注修行,外门弟子多服劳役,此实为正道。便是你自己,作为门中唯一炼气后期,也应该多顾修行,少为俗累。」 张世石频频点头,他知阚林所说是正理,但一来他来自「人民万岁」的现代社会,人人平等的观念深入骨髓,二来他对何玉甚为警惕,自发现透明丝线之后,他对何玉防都来不及,怎可能将之列为内门子弟? 不过阚林既然正式开了口,面子还是要给的。 何况,山上一下子多了5个修士之后,门中事务必须调整,正好一并解决了。 当日上午大家各自休息,正午时分,张世石召集全体成员,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论功行赏——展元丶虞景丶潘荣护送凡民有功,奖励三阶灵石各一,其馀弟子连日辛苦,也各有奖励。 第二,宣布展元为庶务掌门,总理一切庶务,若张世石外出或有何意外,其即为代理丶继任掌门。 第三,任命沈昌为外务执事,专管与周围门派交流;虞景为凡务执事,专管凡民内务;黄和为工坊执事,专管广汇阁任务;潘荣为内务执事,专管黑河峰各种杂务。 第四,灵穴修行时间以门中大比为准,前次张世石第一,公务时间减少一个半时辰;何玉第二,公务时间减少一个时辰,并获固定席位一处;古吉第三,公务时间减少半个时辰。 其馀人各有增减,新入门二人还未炼气入体,应得照顾,大殿内修行优先,总之一并听从潘荣安排丶调整。 几件大事说完,所有弟子俱各拜谢,被指定为继任掌门的展元尤为感动,跪在地上哽咽难言。 其实展元只有二层修为,很难坐这个位置,但就目前而言,南下这群人里,他和张世石算是唯二的成年人,加之护送凡民功劳颇大,所以张世石有此任命,也是以防万一吧,万一自己有个好歹,楚秦总还得走下去。 当日大家休息一天,黄和等人带着父母飞巡领地,观赏黑河两岸风光,又置办酒席,盛情款待,也算略尽孝心。 张世石的意思,修士家属可住黑河峰之上,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役活。 但出他意料的是,所有上山的亲属没一个愿呆山上的。 「村里住惯了,离不开族民,总之路近,黄和只多来看看就好。」黄和的妈妈如此推辞。 「习惯了种地,休息时跟几个老家伙聊聊家常,钓钓鱼,晒晒太阳,小日子可舒坦……」沈昌的老父也坚持回村。 各种拒绝…… 包括两位新修士的父母,虽然不放心各自的娃,但也都说要回去住。 张世石只能当自己没说过,私下问阚林。 阚林一笑:「修士的家属……你是不知他们在村里有多舒服,在山上是做杂役,羡慕你们每一个;在村里他们是人人所羡,比族长还舒服,一个个的都是老爷夫人!」 行吧,张世石知道自己想左了。 本想着骨肉相附乃人情所愿,但在此界,修士与凡民其实已经是两个物种,这些亲属享受着修士的馀泽就很幸福,不需要他多劳心思了。 将近二十日的光景,迁徙的人潮终于如涓涓细流,陆续汇入了南楚黑河沿岸那九座集镇丶四十多个村落。 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炊烟次第升起,宣告着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楚秦门上下修士依然忙碌,无一刻清闲。 张世石坐镇黑河峰,如同蜘蛛网上的蜘蛛。 每日里无数消息汇聚于黑河峰,他必须迅速判断轻重缓急,调配有限的人手与物资,应对无数突如其来的问题—— 某地因为抢粮发生了大规模斗殴,某族与南楚凡民起了争执,某村水土不服需要修士救援…… 预定的井位挖出了岩层,某族地界模糊引发了争执,某处临时粮仓发现了鼠患…… 他如同一个熟练的织工,在纷乱的线头中梳理经纬,确保整个安置网络不至崩溃。 三艘泥沼灵舟几乎日夜不停,展元领着虞景丶潘荣,带着门中几乎所有的储物袋,化身最忙碌的「运输队」与「工程队」。 他们不仅要运送粮食——那堆在对岸山崖的粮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更要运送工具丶种子丶药物。 每到一村,往往来不及喝口水,便要帮着选址挖井;要指导修建简易粮仓;要组织青壮砍伐周边林木,获取最紧缺的建筑材料;更要规划烧荒开田,在黑河畔无数荆棘交织的丛林中,烧出一片良田。 在展元丶虞景丶沈昌及各族族长的指挥下,楚秦人开始凭藉自己的双手,在这片新土地上扎根。 待所有移民大致落户,当各村的井架立起,当第一批窝棚或土屋建成,当烧荒的烟火在各处山坡零星点燃…… 时间已悄然滑过了一个多月。 第49章 登仙 三 沈昌这个月扎在了第五号镇,就没挪过窝。 五号镇在黑河峰对面,是此次搬迁的核心镇。 南楚也知此地关键,由第九房的房长亲自坐镇,各路富贵人家云集。 虽才起镇不久,镇中心已店肆林立,显出与别处集镇不同的繁华样貌。 镇外规划整齐的八个新建村落,安置着秦继一族,秦长老一脉,古吉丶展元丶黄和丶潘荣丶虞景,以及沈昌自己的族人亲眷。 八个村总计超五千人口,是楚秦移民中最核心丶也最易生事的一片区域。 张世石这段时间将沈昌这位「外务执事」派驻于此,就是要他时刻盯紧与南楚势力交界的最前沿。 十八岁的年轻人,身量已长成,一身紫红色道袍将他衬得如丹竹般挺拔,无论走到哪都分外引人注目。 沈昌很无奈的发现,他的工作远不止协调凡民与南楚那点事,更棘手的,是处理那些骤然「抖」起来的修士家族内务。 南下这批修士当初在齐云楚秦山上并不得志,附带的,亲属的日子也过得谨小慎微。 这会落户黑河,这几个修士成了门派核心,他们的亲属心态也陡然变化。 一夜之间,这些人成了这片新天地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压抑多年的某种欲望,便如开闸洪水,猛烈地宣泄出来。 秦兰家就非常典型,她哥在30岁才好不容易订了婚,迁徙路上与亲家互相扶持,偶尔男女混居,都有了夫妻之实,本打算落户就结婚的,结果——秦兰突然登了仙! 也就在秦兰父母下山后的第三日,他哥就去退了婚,女方家跪在沈昌身前哭诉,说自家女儿名声已系于此,若被无故悔婚,日后如何做人? 姑娘本人更是闭门不出,水米不进。 沈昌好说歹说,最终秦家还是退婚,只赔付了三两金子了事——张世石怎麽也不会想到,他赠送给这些人的钱会用来干这事。 古吉的老父年已过五旬,早年已有一妾,但路上又动了纳妾的心思,看中了一个略有姿色的寡妇,才落户几天就让她搬进了家门。 古吉母亲哭天抢地的要上吊,天天吵得不可开交,沈昌一个头两个大,回山找古吉麽,小朋友脸涨得通红,躲起来不见人。 最终还是沈昌处理,提醒了多次「仙师家属更应注重德行表率,以免落人口实」;来回斡旋数日,最终以古老爷子「暂缓」纳妾,并给予那寡妇一些帮扶了事。 各种强取豪夺不绝于耳,有潘荣家强买奴仆的,有黄和家霸占好地的,有展元家与南楚人打架的,有虞景家跑去镇上吃霸王餐的…… 一桩桩,一件件,几乎将沈昌淹没。一天下来,嗓子发乾,脚底生疼,脸上那副笑容几乎要僵在脸上。 只有暮色四合,当他驾着风行灵舟飞离镇子,绕向沈家村落时,紧绷的肩背才会微微松懈。 这片村落是南楚原有的,规划整齐,但房舍大多还是简陋的土木结构,唯独村东头靠近溪流的那片缓坡上,立着一座五进青砖小院,灰瓦白墙,在这村里格外醒目。 这是沈昌为父母安置的家,是从南楚富户手中买下的现成宅院,。 灵舟刚在院内空地上停稳,并未见父母身影,倒是先袅袅婷婷闪出五六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皆是眉眼清秀,穿着乾净簇新的细布衣裙,齐齐屈膝万福,声音清脆如黄莺:「恭迎仙师回府。」 沈昌脚步一顿,耳根有些发热。 这是他母亲还在路上就给他买下的「丫鬟」,说是年纪大了,得有伺候的人。 见面的第一天沈昌就推脱过,说门规有矩,三十才能论婚嫁,自己年纪尚轻,大道未明,岂能耽于儿女情事? 母亲却只管先安置下来,笑说:「看看也好,若过几年真不合意,许给你兄长或族中出色子弟便是。」 但昨日似乎还只三四个,怎的一天没见,又多了两个? 少女们都在偷眼瞧他,目光大胆又羞涩,灼得他不敢直视,只匆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庭院,直奔正堂。 堂屋里炭火温暖,父亲正与族中几位叔伯说话,见他进来,那几位叔伯立即起身,恭敬行礼:「昌哥儿回来了。」 父亲挥手让几人先回,很快母亲林氏闻声也迎了出来。 沈昌上前握住母亲的手,一边忍不住道:「母亲,我都让你退掉几个,你怎麽……」 「这回是我的主意。」不想一旁他父亲开了口。 ? 沈昌愣了——莫非自己这亲爹也要纳妾? 「儿啊,你跑来跑去的忙,有些事可能没顾得注意。」只听他父亲缓缓道,「我们才一落地,就有镇上的南楚人来提亲了,有娶妻的,有纳妾的,还有要男丁入赘的,价格都开得好高。刚才你五叔过来,就为的这事,有人看中了他家三妹……」 「三妹子不是路上订了亲麽?」沈昌皱眉道:「前日子母亲才跟我说过。」 「是这麽说,只是南楚那人开出了10两金的聘礼……」他母亲林氏接了口,「一大早媒人来,我也去听了听,说的天花乱坠的。说我们楚秦不过是租住别人的地,南楚就是我们的主子,以后租赋差役各种,为他们南楚服务,平白低人一等,嫁过去,那就是人上人……还什麽南楚元婴宗门,至少上千年的平安日子……」 「我们村算好的,至少还知道来问我一声,隔壁村里听说才落地就嫁过去两个,说是在马车上就给相中了。」 …… 为了怕好姑娘都被抢走,所以他老爹才提前下手,出高价买下了几个看着好的,总之沈昌不要也可以给他几个堂兄弟准备。 两夫妻你一句我一句,沈昌越听眉头越紧,掌门师兄早有所料,说南楚会乘机扩张人口,只是落地才几天就过来抢亲,这相貌未免也太难看。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告之父母,九三坊民风不佳,让他们尽力劝阻村民为是。 说了一阵子话,沈昌告知双亲,镇内诸事大致已定,他当晚便将返回黑河峰,参与门中下一阶段的规划,后面可能得隔一阵才能过来,不会再日日来此。 母亲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红了:「昌啊,瞧你这些日子忙的,又黑又瘦,以前白白净净的斯文样都没了……」 「妇道人家,懂得什麽!」父亲在一旁打断,「你看看儿子,人是瘦了,可说话办事比先前利落多多,这就是得了历练,能干了!」 「门里就没剩几个人,还一个比一个的幼,不让咱儿子管事谁来管?这么小年纪就出来东奔西走的……」母亲依旧小声嘀咕,心疼地看着儿子,「再说了,外务执事,不就是跑来跑去拜码头麽……能有多大个权?」 沈昌笑了,扶着母亲的肩:「妈,你儿子主管迎来送往,老先在齐云,这可是长老亲信才能干的活,掌门师兄说了,等门内好转了,这差事年俸一枚三阶!那可值10万两金子,你还嫌弃?」 10万两金子! 一听有这麽多钱,林氏不禁双目放光,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问道:「儿啊,你跟娘说实话,这掌门……人到底好不好?处事公不公平?是不是还跟前时老掌门一样,就紧着那麽几个人……」 沈昌闻言,眼前闪过张世石种种面孔:在弟子面前令出必行的威严;面对楚庄妍时不惜下跪借款的德行;与阚林论道时的虚心逢迎;和楚佑闵周旋时的隐忍恭顺…… 自己这师兄…… 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笑道:「掌门师兄,怎麽说呢……他蛮能屈能伸吧。有时候是蛮严肃的,可能他只比我们大了没几岁,怕我们不服管吧。人真是极好的,处事公道,赏罚分明。更重要的是,跟着他干,心里有底,知道今天该干什麽,明天要往哪里去,比先时浑浑噩噩混日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母亲听他这麽说,稍稍安心,伸手轻轻抚摸他略显粗糙的脸颊:「那就好,那就好好做。反正山门离得近,有空就多回来看看,也照应照应你兄弟姐妹。」 父亲却摆摆手,正色道:「外务执事,担子重,事情杂。既是掌门信你,你就先顾好门里的事,别辜负了这份信任!把你的差事办漂亮了,才是对家里最大的照应!」 沈昌收敛笑容,郑重地向父母行了一礼:「爹,娘,你们多保重,儿子省得。」 走出焕然一新的家门,夜色之中家家灯火,甚至野外也有火光点点,还有族人在地头忙碌。 沈昌深吸一口气,招出风行灵舟腾身而上,直奔黑河而去。 第50章 南楚红裳 一 前后奔波忙碌一个多月,两万五千馀楚秦凡民,终于在黑河沿岸那九座集镇丶四十多个村落里勉强安顿了下来。 简陋的窝棚或土屋立起来了,第一批薄田烧荒开了出来,水井挖出了甜水,炊烟每日按时升起,孩童的哭闹和笑声也开始在陌生的土地上回荡。 唯一不爽的是才落地便被南楚吸血,短短四五十天之内,就有几百青年男女或嫁丶或入赘,变成了南楚之民。 联姻的宴席在集镇和村落间不时摆起,吹打声里,一张张楚秦面孔便悄然换上了南楚的衣饰,名字也被记入另一册户籍。 照此趋势,楚秦辛辛苦苦迁来的人口,恐怕第一年就得流失数千。 张世石在峰顶得到陆续报来的数字时,眉头紧锁,却是莫可奈何。 外部纷扰暂告段落,楚秦门众人也终于从连轴转的安置工作中脱身,回归到相对规律的做工丶修行生活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与前时不同的是,凡民送上来不少仆从——多是十几岁的俊俏丫头。 楚秦修士基本都是少年郎,那些没有修士的家族为了与修士搞好关系,将自家适龄的俊俏少女送至黑河峰上,名义上是「侍奉仙师,照料起居」,实际目的却是不言自明。 这些少女多在十三四岁到十六七岁之间,容貌姣好,低眉顺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对于楚秦门这一众基本都未满二十丶血气方刚的少年修士而言,此等阵仗着实有些令人无措。 张世石对此并未强行阻拦,仙凡杂处本是此界常态,凡民通过联姻丶侍奉等方式加强与宗门纽带亦是惯例。 他将十六以上适婚的送了回去,由沈昌去各村言明,楚秦规矩三十而立,如今修士都还年少,至少得七八年后才可婚配,莫误少女年华。 留下的,多是些10—12的女孩,张世石将他们全数送入黑河书院,读书写字之馀,分配些洒扫丶种植丶照料鱼塘之类的轻便活计,给足工钱,也算给她们一份相对安稳的着落。 与原着轨迹微妙重合的是,送到张世石本人名下的,正是一对刚满十二岁的孪生姐妹,出自秦氏嫡系。 秦继是费了心思的,这年纪算得很准——张世石离三十岁尚有七年,届时姐妹二人十九芳华,若得掌门些许青睐,收为妾室,便是她二人莫大的造化。 因为还没过十五,所以姐妹俩只有小名,一名小五,一名小六,虽年岁尚小,却已能看出绝佳的底子: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身量窈窕初成,行动间自带一股弱柳扶风的韵致,确是一对美人胚子。 但张世石记得,原着中的那位张世石最终将二人定为平妻,在二人管理下,张家门风颇乱,虽说这门风的第一责任人是张世石自己,但这两位至少也不是什麽好助力了。 以此,张世石并没有收她们做妾的打算,只放在阁楼内,让她们做些整理文书丶侍弄茶水的轻活,同时好生叮嘱了一番,让二人空馀时间都去书院呆着,要勤加努力,好好练字,争取日后能自力更生。 至于这番叮嘱有没有效,那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这一日傍晚时分,阚林再次到来,霞光正好,一众人等便在殿外的空旷石坪团坐,听阚林讲经论道。 西边忽有万丈红云飞起,斜掠过西北边天际,直奔东北而去,但大家专注听讲,都未注意。 约一炷香之后,那道红云重又在东北边天际出现,这次却是直奔黑河而来。 才到兵站坊上空,众人已听到呼呼风声, 阚林正讲到精妙处,愕然抬头,只见一道红云矫若游龙,直扑黑河峰过来,不由霍然站起,震惊道:「元婴老祖……」 四字馀音未落,那道赤红云霞已裹挟着焚天煮海般的威势,直扑黑河峰顶!护山大阵「五行冰风灵水阵」所化的水泽幻象剧烈波动,发出「啵」一声轻响,竟如气泡般被轻易穿透,未起到丝毫阻滞作用! 红光敛处,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已悄然立于不远处的八角观景亭尖顶之上。 那人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而炽烈的红芒之中,看不清具体面容,唯有点睛双眸,扫过下方蝼蚁般的众人。 一声冷哼传出,元婴威压之下,石坪上所有人,包括筑基期的阚林在内,瞬间如被无形巨山镇压,「噗通」丶一声趴伏于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楚红裳! 张世石脑子里只有「完了」二字! 原着中,这位南楚之主驾临黑河,是因为有人在黑河坊购得了《百晓生北方风物志》,内涉她的不实传闻,故而雷霆震怒,亲临问罪,二话不说就对主角进行了搜魂! 这正是他迟迟不敢开启黑河坊的主要原因。 万万想不到的是,黑河坊没开启,楚红裳也会来! 而且还来的这麽早,远早于原着的出现时间! 巨大的恐惧与荒诞感淹没了他,熟知剧情带来的那点先知先觉,在绝对力量与意外的变故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无力。 「哪个叫张世石,滚过来!」 冰冷的女声响起,虽清脆悦耳,却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压在身上的威压略微一松,所有人忽而能动,张世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麽站了起来,只觉得自己双腿软得如同踩在棉絮上,整个人晕坨坨的。 还未等他站稳,一股无形巨力隔空攫来,他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腾空而起,毫无反抗之力地飞过十几丈距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八角亭前三四丈处的坚硬石面上,摔得七荤八素,脏腑翻腾。 而石坪上的其馀人,连同阚林在内,则被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轻柔却迅疾地「推」入了大殿之内,「砰」地一声殿门合拢,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古吉目眦欲裂,挣扎着就要爬起冲出去,被面色苍白的阚林死死按住肩膀。 「不想死就莫动!」阚林低喝,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惧,「元婴之怒,非我等所能揣测,妄动便是灰飞烟灭!」 第51章 南楚红裳 二 外间,张世石勉强撑起上半身,依旧不敢抬头,五脏六腑都在恐惧中抽搐。 「你就是张世石?」那清亮却冰冷的声音自上方亭顶传来,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百晓生是谁?这书里秦斯言与安红儿的故事,是你编的,还是他编的?」 「啪!」 一本厚厚的书册被掷到张世石眼前,封面几个大字刺眼无比——《百晓生北方风物志》。 张世石心脏狂跳,颤抖着手拿起书,翻开扉页,目录第一行赫然便是:《生死绝恋:秦斯言与安红儿》。 再往下看,作者栏一行小字如针般扎入眼中——「张世石口述,百晓生执笔」! 这蠢货!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惊骇与荒谬的热血直冲顶门,张世石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这书呆子! 印书便印书,居然还恪守着作规矩,如此「贴心」地标注了故事来源! 这是唯恐楚红裳找不到正主,嫌他张世石命太长丶死得不够快吗?! 张世石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慌慌张张地往后急翻。 书页哗哗作响,那篇《秦斯言与安红儿》的篇幅长得令人绝望,洋洋洒洒竟占去全书过半! 紧随其后的,便是《南楚红裳传》,他心脏又是一紧,连忙定睛看去——篇幅却只有寥寥数页。 他强迫自己镇定,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几页关于楚红裳的文字,内容依旧多是捕风捉影的杜撰,编排她因情场失意才远走南疆,言辞间仍有诸多不敬与臆测。 但相比起原着中所述,文中充斥露骨艳情与下流暗示的句子,眼前这篇显然已「克制」了许多,至少未敢触及最不堪的底线。 张世石心下稍松半口气,看来白晓生那日多少听进去了一点劝告,没在作死的绝路上一去不返。 等等……楚红裳刚才质问的重点,似乎是……秦斯言和安红儿的故事? 「书中说你面目平平,自带一股酸腐迁腐之气,倒是形容得贴切。」楚红裳的声音再度从亭顶飘下,冰冷依旧,但细细品味,其中竟似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丶对书中描述表示认同般的……嫌弃? 她居然在点评书中对他外貌性格的刻画? 「那秦斯言倒确实是一表人才,」楚红裳话锋倏然一转,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悦与失望,甚至隐隐有一丝被愚弄的愠怒,「但本座亲去看了,不过是个毫无担当丶只知沉溺私情的浪荡子,哪有你这故事里写的半分坚定执着?瞎编乱造,害本座——白跑一趟!」 最后四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张世石五体投地趴伏着,脑子却在这极致的恐惧与荒诞信息的冲击下,骤然转过弯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明悟涌上心头。 怪不得……怪不得那万丈红云是自东北方向齐云地界而来! 原来这位威震南疆丶高高在上的元婴老祖楚红裳,竟是看了那篇胡编的故事后,当真对其中人物产生了兴趣,甚至不惜亲自驾临安家,去「实地考察」秦斯言和安红儿?! 而当她发现现实中的秦斯言,与她从故事中获得的期待形象相差甚远,那种类似于「追剧追到真人幻灭」的落差与恼怒,才是她杀上门来兴师问罪的真正主因?! 这理由……张世石简直想哭又想笑。 他定了定神,抓住这唯一可能解释的机会,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因恐惧和急智而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回……回禀老祖!这故事……确实是晚辈胡编乱造!只因晚辈在齐南城偶遇那百晓生,见他正在撰写有损老祖清誉的文章,言辞……颇为不堪。晚辈感念老祖大恩,不忍见老祖声名受污,故而苦苦哀求他修改。那百晓生却要以一精彩故事交换,晚辈无奈,只得……只得杜撰了这秦斯言与安红儿的故事,只为让他少几句不当之言!那百晓生本名白晓生,乃是白山有名之辈,老祖找到他一问便知!」 亭顶之上沉默了片刻,显然这说辞有点出乎她料外。 「这麽说,你倒是有功于本座了?」 「不敢,您于楚秦有存续之恩,遇有诋毁老祖之事,晚辈敢不尽力。」 「白晓生……哼,倒是好胆,竟敢编排本座!」 话音未落,八角亭顶红芒一闪,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秒,漫天红云自黑河峰冲天而起,直向西边南楚城方向疾射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尽头。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张世石这时候才感到一阵后怕,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发现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衣,一股劫后馀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般,瘫软在冰冷的石面上。 还好……还好没被搜魂…… 万幸啊! 直到楚红裳的万丈红云彻底消失在天际,黑河峰上凝固般的死寂才被门轴转动声打破。 古吉第一个从大殿门缝里挤出来,一眼看到瘫软在亭前石坪上的张世石,低呼一声便冲了过去。 紧接着,黄和丶沈昌丶何玉等人也跟着跑来,张世石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膝盖兀自微微颤抖。 古吉和黄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抬地扶起。 阚林快步上前,见张世石这般模样,以为他伤了神魂,当即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温润的青木灵光,便要按向张世石额头探查施治。 「不用……」张世石摆摆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阚师,我没伤……纯属……纯属被吓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无奈何了,他一个文明社会的现代人,这辈子经受的最大惊吓不过是看个鬼片,一下面对元婴修士这种生物,自己还深藏这穿越这等秘密,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周围一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 「噗嗤……」 不知是谁一声低笑,紧接着尴尬而又带着几分后怕的笑声在众人之间传染开来,连扶着张世石的黄和,肩膀也抖动了几下。 黑河峰顶一直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阚林收回手,无奈地感慨道:「直面元婴之威,心胆俱寒乃是常情。听说这楚红裳老祖性子暴烈,喜怒难测,你跟她说上这麽久的话还没出事,已是非常难得了。」 第52章 南楚红裳 三 众人把张世石扶回大殿。 稍缓片刻,喝下古吉递来的温水,张世石感觉流失的力气慢慢回到四肢,心跳也渐趋平缓。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好,深吸了几口气,总算稳住心神,这才想起那惹祸的根源——从怀中取出那本《百晓生北方风物志》,递给了阚林。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阚师请看,便是这本书惹的祸。」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自己如何劝说白晓生修改文章,又如何被逼着编造故事交换,简略地说了一遍。 阚林接过书册,快速翻过,一目十行地把《南楚红裳传》看完,苦笑一声,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道:「我就知道……晓生这厮管不住笔头,迟早还会有这麽一天。只是没想到,这次竟直接捅到了元婴老祖的跟前!」 却原来,这白晓生「作死」并非头一遭。 此人早年赖以成名的,并非风物志,而是一本名为《百晓生点评白山人物》的系列文章。 他笔锋犀利,言辞刻薄,将白山地域众多宗门领袖丶世家家主丶成名散修挨个点评了个遍,嬉笑怒骂,揭短打脸,毫无顾忌。 最终得罪了几个不能招惹的大人物,被几位金丹联手「教训」,吃过不小的苦头。 自那以后,他收敛了许多,转而撰写看似安全的各地风土人情丶奇闻轶事,便是这《百晓生风物志》系列。 谁能想到,他在这「安全」领域,竟又捅到了楚红裳这位元婴老祖的逆鳞上。 「都说祸从口出,何况他这写成白纸黑字的……纯粹是活得不耐烦!」阚林摇头,语气复杂,他与白晓生算是不错的朋友,此番白晓生惹怒元婴大佬,他未免担忧。 经此一闹,众人心绪难平,阚林也失了讲经论道的心境,陪着惊魂初定的张世石说了会话,宽慰几句,见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踏上剑光归家而去。 其馀弟子也默默退散,修行的修行,做工的做工,各去各处。 张世石独自留在用作书房的内室,就着萤石光晕,再次拿起那本《百晓生风物志》,静下心来,逐字逐句,从头到尾细细研读。 尤其是那篇他「口述」的《秦斯言与安红儿》,以及那篇《南楚红裳传》。 结合脑海中来自原着的模糊记忆,他渐渐有些明白了。 原着中隐晦提及,楚红裳当年离开齐云,远走南疆开宗立派,并非如白晓生瞎编的什麽「情场失意,负气出走」。 事实上,她与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感情极深,只因长辈的强力阻挠而未能相守,是她背叛了恋人,最终这男的与她的闺中密友走到了一起,但到死都一直将她放在心头,以致于那位闺中密友对楚红裳妒恨极深。 斯人已逝数百年之久,但这事深埋楚红裳心底,是她极深的遗憾。 反观他信口胡诌的《秦斯言与安红儿》,虽然人物丶背景全属虚构,但内核却是一个「冲破重重阻碍,为爱舍弃一切,最终相守」的浪漫故事。 这恰恰与她自身的经历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她未能做到的抗争,故事里的人做到了;她失去的,故事里的人得到了圆满。这无异于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的遗憾与不甘。 无怪乎她竟会驾起遁光,亲赴安家去一看秦斯言其人。 当发现现实中的秦斯言与故事里英勇深情的形象相去甚远时,那种被「虚假美好」欺骗丶期待落空的恼怒,恐怕才是她驾临黑河兴师问罪的主因。 至于书中关于她本人的那几页杜撰,相比起来,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当然,白晓生敢胡说八道,一顿惩罚是少不了的。 希望这顿惩罚能比原着中轻一些吧…… 张世石合上书册,默默为那行事不羁的白晓生祈祷。 原着白晓生被锁在黑河坊折辱多年,是白山最大的笑话——甚至没有之一。 希望这次楚红裳能看在他「及时悔改」丶删去艳情文字的份上,下手稍留馀地吧。 祈祷之馀,更深的警醒涌上张世石心头。 今日之事是一个警告! 熟悉原着剧情,知晓部分「未来」,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倚仗和底气。 但今夜楚红裳的提前降临,彻底粉碎了这份依赖带来的安全感。剧情是可以改变的,蝴蝶效应是真实存在的,过于依赖「先知」却疏于应对现实变化,很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明明知道楚红裳一言不合就会搜魂,明明知道知道南楚正在寻找「神鬼莫测」一类的天赋,以便展开盗婴,却一直抱着侥幸心理,只是消极地避免开启黑河坊,没有积极主动地去思考破局之法,更未制定任何可靠的应对策略。 拖延丶观望,直到危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砸到头上,差点让他这个「先知」翻船淹死在自己的认知里。 「必须做些什麽……必须改变!」张世石在寂静的室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原着关于盗婴一案给的信息相当模糊,前后矛盾之处甚多,但盗婴绝非南楚主谋,背后站着的,很可能是此界实力巅峰——「天地峰座主」,另外,「南林寺」的化神修士枯荣也有影影绰绰的关联。 这是一个延续多年丶隐秘而庞大的罪恶网络,原主齐休,甚至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张世石,都可能是盗婴案的受害者。 盗婴乃灭门重罪,一旦有人上告,此界界主——大周书院的巡按使会瞬间降临,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搜魂读心。 那些幕后黑手为了规避大周书院化神修士的天机推演,就必须寻找拥有「不在算中」丶「神鬼莫测」等特殊天赋的修士作为关键环节的「绝缘层」或「中转站」。 原着里,齐休正是因此被楚红裳看中,从此身不由己,踏上了罪恶之路。 如今齐休已死,自己会不会成为南楚眼中下一个丶甚至是唯一合适的「替代品」? 这个念头让张世石不寒而栗。他绝不想参与那种伤天害理丶拆散骨肉的事情,前世所见失子家庭的惨状记忆犹新。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彻底打消南楚将他列为目标的任何可能! 但是计从何出? 张世石思绪纷乱如麻,一个个方案从脑海中冒出,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决…… 夜渐深沉,萤石灯的光芒似乎也变得冷清。 张世石毫无睡意,在斗室内辗转反侧,直到窗外天色透出第一丝灰白,他依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却依然一无所获,无计可施。 偏偏就在这心神俱疲的清晨,殿外传来了沈昌略带急促的禀报声:「掌门师兄,御兽门有修士到访,说是赵前辈请您过去一趟。」 第53章 赵氏婚约 一 楚红裳带来的惊悸尚未完全平息,御兽门赵良德的邀约又至。 接到沈昌禀报,张世石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倒升起一种「该来的终究会来」的淡淡疲惫。 这些日子,那几只驯化的一阶大雁几乎成了黑河上空的常客,盘旋逡巡,目光大多追随着秦继带领族人在河边垦荒丶筑堤的身影。 隔三差五,便有清脆嘹亮的山歌自雁背上传下,词句直白热烈,都是什麽—— 本书由??????????.??????全网首发 「对岸的俊哥哥,何时渡河来我家」 「妹妹的荷包绣了双飞雁,只等哥哥亲手拿」 …… 黑河沿岸所有人都知道——御兽门有姑娘,看上了楚秦那位容颜绝俗的年轻领主。 按原着,这姑娘应是赵良德的凡俗子女,极得宠爱,性格大胆活泼。 原着中楚秦门初到黑河时了无生计,是贿赂了赵良德,接了他提供的「养猪鱼」差事,才有了相对稳定的早期收入,站稳了脚跟。 此后凡民领主秦继与此女联姻,楚秦与御兽门赵氏一系便绑定更深。 然而这紧密的关系,最终将楚秦拖入了赵良德参与的山都之战,导致楚秦弟子二死多伤,元气大伤。 正是为了规避这已知的灾难性后果,张世石自落地南疆以来,便对御兽门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疏离。即便迫不得已地买了些乌心荷花种子,也是送过礼,花了灵石的。 他是打定主意,不欠赵良德人情,不给对方日后以「恩义」相挟的藉口。 如今这姑娘看上秦继,非要嫁过来,儿女情长,张世石自忖拦不住,也不想做那恶人。关键在于态度——这是你赵家姑娘看上我楚秦的人,是赵良德有求于他楚秦,而非楚秦攀附御兽门。只要把握住这一点,将来赵良德若想以「姻亲」之名拉楚秦下水,他便有了回旋推脱的馀地。 总之,策略依旧:不明确拒绝联姻,但也不表现热切欢迎,尽量「冷处理」。 理清思绪,张世石收拾心情,驾起风阵灵舟,越过黑河,向东飞去。 身为御兽门执事,赵良德分管着二阶飞行灵兽【银背驮鳐】的驯养事务,油水丰厚。 其家族势力盘踞在御兽门辖地最西端,乃黑河近邻。 因其手握资源分配丶差事发放的权力,北边兵站坊附近,南边器符盟一带许多小宗门丶小家族乃至散修都仰其鼻息,算得黑河一带说一不二的人物,权势绝非同等地位的楚佑闵丶王管二人可比。 他的府邸坐落在一处拥有灵脉的山坳里,规模不小,青墙黛瓦,飞檐斗拱。 张世石赶到时,办事堂前早已站满了人,即便张世石是收到正式邀约而来,依然被客气的门房引至队伍末尾,告知「执事正忙,请仙师稍候」。 这一排便是近一个时辰。 张世石默默观察着堂前人群,有面带焦急之色丶捧着礼盒的小宗门使者,有满脸堆笑丶试图与门房套近乎的散修,还有明显是来汇报事务的御兽门低阶弟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讨好与期盼的气息,与楚佑闵丶王管两边的冷清毫无可比。 终于轮到张世石,他被引入正堂,赵良德听见通报便抬起了眼,还没说话,先堆出了一个笑容。 此人身材矮胖,皮肤白皙,面团团的脸上嵌着一双细长的小眼睛,眸光转动间透着精明的算计,整体观感活像一只养尊处优的硕鼠。 事实上,在南疆一带修士的私下议论中,赵良德也确实有「赵硕鼠」的绰号。 他仗着自己是南疆御兽门主亲传弟子的身份,伸手捞钱从不遮掩,主动索要,明码标价。 但其人也有个公认的优点:拿钱真办事,而且往往办得漂亮利索,信誉在某种意义上居然「卓着」。 「楚秦门的小友来了。」赵良德直接绕过桌案,几步上前,一把挽住张世石的手臂,力道不小,「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说话!」 不由分说,便将他拉进了正堂侧面的暖阁里,显然是不愿接下来的谈话被外人听去。 张世石心知肚明,对方如此作态,必是为了那桩亲事。 果然,赵良德亲自给张世石斟了杯灵茶,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搓了搓手,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开门见山: 「小老弟啊,你来咱们这黑河地界也大半年了吧?说起来是隔壁邻居,可这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啊!太生分了,太生分了!老哥我这里可是有几桩大好事,一直等着你呢!」 几桩? 好事就一件,何来几桩? 张世石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保持着恭敬的微笑:「赵执事厚爱,世石惶恐。不知是何等好事?」 「哈哈,不急,不急,一桩一桩来。」赵良德笑得见牙不见眼,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洒金笺纸,轻轻推到张世石面前的茶几上。 「这第一桩嘛,乃是喜事,天大的喜事!你们楚秦门啊,多出良才俊彦,这才落地生根,本该让你们多休整些时日,可是啊……」 赵良德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和无奈:「南楚那边动作太猛,手太快,你知道的。我怕再晚上几步,好些个好儿郎丶好姑娘,都被他们给『抢』了去!到时候我家那些小辈,还不得埋怨死我这个做长辈的。呵呵……」 张世石展开笺纸,目光一扫,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二十二个! 纸上整整齐齐列了二十二个名字! 秦继赫然排在首位,后面跟着十几个秦氏子弟的名字,有男有女,剩下姓氏非秦丶但显然是楚秦移民中容貌或才干较为出众的年轻人。 每个名字后面,还简略标注了年龄丶所属村落,一眼看去,有几个还标明了是哪个修士家族。 显然,这名单不是仓促拟就,是经过了一番调查的。 张世石只觉得汗出——一桩他都嫌多,这二十二桩婚约下去,楚秦跟赵氏哪还脱得了干系! 「赵执事,这……」 张世石放下笺纸,面露难色:「能与赵氏联姻,自是楚秦子弟的福分。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需两情相悦,也得问问当事人及其父母之意。再者,您也知晓南楚近来……动作颇多,说不定这其中有几位,已与南楚那边有了口头之约?」 「欸!」赵良德胖手一挥,语气依旧带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老弟放心,这名单上的人,我都派人查过了,目前都未正式定亲。即便……嘿嘿,即便真有那麽一两个不开眼的先许了别家,我赵良德自有办法让他们『回心转意』。你就给句痛快话,这些亲事,你楚秦掌门,应是不应?」 第54章 赵氏婚约 二 赵良德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小眼睛紧盯着张世石,虽然脸上还堆着笑,但压力已然无声弥漫开来。 不应,便是当场拂了这位「太上皇」的面子,日后在黑河以东只怕寸步难行。 应了,楚秦就要与赵家深度绑定,重走原着老路。 张世石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心底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抬起眼,带着笑容拱手道:「赵执事如此抬爱,世石岂有不应之理?只是还需与各位子弟及其家中长辈分说清楚,以免唐突。」 「好!爽快!」赵良德一拍大腿,脸上笑意更浓,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小老弟果然是个明白人!这亲事一定,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既是一家人,老哥我便不能看着你们紧巴巴地过日子。」 他话锋一转,仿佛随口提起:「我记得前阵子,你在我这儿买过不少乌心荷花的种子?种下去了吧?既然有了荷塘,光种荷花可惜了。这样,老哥我手里正好有个不错的差事——『香蒲猪鱼』。这鱼苗我提供,养成的猪鱼由我按市价收购,保证你们每年都有笔稳定的进项,如何?就算老哥我给新亲戚的一份见面礼!」 张世石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原着中楚秦门早期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将他们与赵良德捆绑得更紧的绳索,就这样被「硬塞」了过来。 原着里,主角齐休是费尽心思丶送上厚礼才求来的门路,如今到了他这里,却成了对方主动提供的「好意」。 拒绝? 方才答应了这麽多桩亲事,此刻再拒这「添头」,无异于打赵良德的脸。 接受? 便等于默认了更深的绑定,未来赵良德若有事相召,楚秦门更难以推脱。 电光石火间,张世石已做出决断。 他放下茶杯,笑容不改,甚至带着几分感激:「前辈思虑周详,关爱备至,世石代楚秦门上下,拜谢前辈厚赐!这养猪鱼的差事,我们接了,必尽心尽力,不负前辈期望。」 「哈哈哈哈!好!好!这才对嘛!」赵良德开怀大笑,显得极为满意,「具体事宜,稍后我让管事与你门下接洽。今日就不多留你了,想必张老弟也要回去准备准备提亲下聘之事?」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张世石知趣地起身告辞。 离开赵府时,并非孤身一人。 几位赵家修士,带着几只神骏非凡的大号飞禽,以及几名衣着光鲜丶口齿伶俐的媒婆,已笑眯眯地等在门口,显然是要随他同返楚秦,正式开启这二十二桩婚事的流程。这般阵仗,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无声的催促。 张世石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只觉一股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这二十二桩亲事一成,特别是其中还有赵良德的几个至亲晚辈在内,无论他内心如何想与赵良德保持距离,在外界看来,楚秦与御兽门赵氏都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同盟。 回程路上,风阵灵舟划破略显沉闷的空气,张世石独立舟头,任由山风拂面,眉头却紧锁不展。 盗婴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辗转一夜,他依然没有找到破局之策。 如今,赵良德又强势介入,以联姻和生计为纽带,将楚秦往原着那条充满风险的道路上拉近了一大步。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或者说一种强大的「惯性」,在顽强地将偏离的细节拽回原有的轨迹。 按此发展,他极力想避免的「被拉入赵良德战事」,以及最终可能无法逃脱的「被卷入盗婴」,只怕都会接踵而至。虽说原着主角再面对这些危险时都是一路趟过,并且日益壮大,但那齐休天赋强悍,且有主角光环,换了自己,到时就未必如意。 智者不行于悬崖之侧,不能再这样被动了! 张世石望着下方缓缓流淌的黑河黑雾,眼中渐渐凝聚起一丝锐利的光芒。 一味的闪躲丶拖延丶冷处理,在面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与看似注定的命运惯性时,显得如此无力。 得主动一点,得……猛一点才行!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或许,破局的关键不在于处处避开原着的情节,而在于利用自己对「剧情」的熟悉,在关键节点上,以更果决丶更出人意料的方式,打破整个局面。 赵良德的联姻是危机,但未必不能从中寻得转机;盗婴的威胁迫在眉睫,或许需要更冒险的试探…… 黑河峰已在前方雾气中显露出轮廓,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挥手与赵家诸人告别,驾着风行灵舟直入水法光影。 没多久,沈昌便来回报,说秦继等人都应允了婚事。 毫无疑问的,御兽门实权执事主动提出联姻,秦继等人自然心生欢喜——他们不知道御兽门是什麽,只知道是个超级门派,能与这等人物结亲,无论对个人还是家族,都是实实在在的靠山与机遇。 其实,抛开对赵良德日后「挖坑」的担忧,单就这二十多桩婚事本身,张世石心底也是很认可的。 赵氏有嫁有娶,嫁的只索取微薄聘金,娶的却给出丰厚礼金,姿态放得颇低,对比南楚的掠夺式婚约,赵氏才更像是恩主。 楚秦初来,根基浅薄,能与地头蛇之一的赵家结成如此密集的姻亲网络,短期内利大于弊。 至少,在面对楚佑闵步步紧逼时,身后多了几分依仗。 「既然躲不过,索性就办得风光些。」张世石下了决心。 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操办,给足赵良德面子,把联姻的声势造起来。 也让隔河虎视眈眈的九三坊丶让那位楚佑闵好好看看,什麽才叫「姻亲之盟」——是互有嫁娶丶彼此扶持,而非单方面的吸血与压榨。 赵家行事果然雷厉风行,姻亲之事既经掌门首肯,后续流程便快得惊人。 说媒丶合八字丶议定聘礼嫁妆,一系列俗礼在一周内便高效走完,迅速进入订婚环节。 张世石吩咐展元丶沈昌等人出席了秦继等人的订婚宴,以示宗门重视,同时让他们转告秦继:「成婚正日,我必亲至。」 第55章 器符城 一 联姻事宜紧锣密鼓,另一桩「生计工程」也同步启动。 黑河地气温热,才过二月,年前撒下的乌心荷花种子已在水面泛起星星点点的绿意。 只是与此同时,那熟悉的丶带着腥臭味的淡淡黑雾,也再度在河面悄悄腾起。 养猪鱼的差事既已接下,张世石便决意往大了做。 背后有数万凡民作为劳力支撑,至少看护与收鱼不成问题。 他与展元连日驾着灵舟沿黑河勘察,最终敲定了十处适宜地段——皆是河道收束的狭窄段落,猪鱼习性爱钻淤泥,需在河道两端设障方能圈养,狭窄处最省工料。 黑河峰下那十口已初具规模的池塘自然也不能闲着。前次冬狩抓来的各类鱼鳖,被集中转移至最早倾倒铁渣丶水质相对最好的「一号池」。其馀九口池塘,则全部投入赵家提供的猪鱼苗,正式开启养殖。 时节不等人,地址选定后,赵家出动一只大型飞鳐,载着大量乌心荷花种子,在选定的河段及池塘上空精准播撒。随后,更有水木系修士出动,在选定地段拉起致密的特制渔网,将一个个养殖区围起。 正当养殖场初步成型之际,阚林再次驾临黑河峰,这天他早早便到,因为张世石安排了门内第二次比斗。 上午依然是讲经论道,五岁的秦维林不负众望,成功引气入体,正式踏入炼气一阶,成为楚秦门又一位修士。 相比之下,十五岁的秦兰仍无动静,眼见稚龄幼童已抢先一步,小姑娘难免面露焦灼。 黄和微笑着拿自己跟秦唯喻举例,温言安慰她:「我当年也用了几个月才成功,唯喻这个笨蛋就更久,他半年才得入道,耐心些,水到自然渠成。」 「敢骂唯喻是笨蛋?」沈昌在一边取笑他,「我看你一会连个笨蛋都打不过!」 真的麽?秦兰瞪大了眼看着黄和。 「哪至于!」黄和信心满满道,「平时我都赢他的。」 结果还真至于,事实是,秦唯喻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午时三刻,比斗开始,应众人要求,阚林给每位上场选手都加了一个木灵盾。 就是这个木灵盾改变了比赛走势。 大家无奈地发现,木灵盾加持之下,炼气三层以内,秦唯喻几乎是无敌的。 遍地的藤蔓四处蔓延,三丈区域内无处可躲,要对付他,唯有一招——强行突破后一击致命。 但有了木盾加持之后,百息之内他足以抵挡黄和等人十几次攻击。 没有人能在秦唯喻近身处连续砍他十几刀,三阶以下一个都没有。 黄和丶沈昌丶潘荣丶虞景丶古吉丶展元,所有人,没一个例外,一个个全都被藤蔓捆得像粽子一样,力量最大的展元,也不过冲近前刺了秦唯喻七刀。 最终还是靠何玉给大家报了仇——寒冰刺远距离六击,秦唯喻就被破了防。 「有护盾加持,唯喻确实厉害,」阚林给出总结,「但他只能打擂台,野外别人一跑他就没辙了。」 没辙归没辙,谁让门内比斗是划定区域的呢! 最终结果,张世石依然高居第一,何玉第二,然后十三岁的秦唯喻第三,十五岁的古吉第四,沈昌第五,然后是展元丶虞景丶潘荣丶黄和。 黄和没垫底,因为后面还有一个六岁的小娃——秦维林。 展元只排到第六,在众多凡民的观摩之下,这位名义上的继任掌门连着输给几个小师弟,被沈昌打翻在地,被古吉三击破防,被秦唯喻捆成粽子……平日的尊严一丝不存! 最终只能苦笑着自嘲:「还好掌门师兄只比我大一岁,这辈子应该轮不到我掌门,要不然,掌门掌门,变成看门……」 所有人都笑起来,不过几个年纪大的都是暗暗咬牙——被小师弟按着打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如果就只几个修士的还好说,每年一两次,忍忍就过去了,偏偏掌门师兄让凡民围观,还说以后形成惯例~ 平日里自己在他们面前太撑着了,特别几个放屋里服侍的小丫头,往日看自己那都是崇敬羡慕,今天自己出丑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那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只怕自己一辈子难忘。 但最让他们头疼的,是下面还有个秦维林,才刚入道的六岁娃,居然也能用藤蔓缠人了,他可是单本命双灵根,天赋比秦唯喻强悍的多。 想想明年…… 很可能会被一个傻子一个小娃连着吊打,想想都酸爽,简直不寒而栗。 傍晚时分,比斗结束,阚林欲归。 张世石言说需往器符城采买些杂物,与阚林同路出发。 剑光划破暮色,阚林这才将憋了一下午的消息道出:「白晓生栽了。被南楚的几个筑基搜出,当街一顿摔打,挨了十几个巴掌,脸都扇肿了,南楚金丹楚夺对他强行搜魂,手段极其粗暴……直接把他从筑基二层踢到一层,道基受损,往后怕是再难寸进。」 他语气带着兔死狐悲的感慨:「南楚还勒令他收回所有已售书籍,隔日一交货。这几日他正灰头土脸地四处跑,赎买自己印出去的书呢……唉,笔下逞快,终招祸端。」 谁让他当初不听我言了! 回忆齐南城里尖嘴利舌的白晓生,张世石却是暗暗为百晓生庆幸——与原着中那位被锁于街市丶折辱十年丶沦为白山头号笑柄的「百晓生」相比,眼下这结局已好上百倍了。 黑河峰在黑河中段,二人出发时距黑河南端还有四五百里,但阚林是什麽速度,不过半个时辰,已飞越黑河,进入死亡沼泽境内。 眼前景象,远比黑河更为苍凉死寂。 应张世石要求,阚林特意低飞了一阵,让张世石近距离观看一下死亡沼泽。 这是一片真正隔绝了南疆与白山的浩瀚绝地,水体沉黑如墨,粘稠仿佛凝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败与某种矿物质的刺鼻恶臭。 与黑河那孕育着怪异生机的「毒」雾不同,这里除了有毒雾之外,还弥漫着一种更为纯粹的「死气」。 阚林只降低到几十米高度,低低掠过,一边提醒张世石道:「你回来的时候务必小心,千万得休息好了再飞,这里不是黑河,沼泽里没停的点,有也停不得,这下面是死气,便是筑基,稍许吸入都会昏迷,你们炼气的更是碰都不能碰。」 张世石应了,提问道:「这等死气,会不会吸引什麽鬼修之类?」 「无需过虑。」阚林控制着飞剑斜斜上升,一边回答,「鬼修需要死气,但此地死气太过,鬼修入内很快就会被同化,所以千万年来从没听说过鬼修出没。」 死亡沼泽极为广阔,三面包围白山,面积如海,黑河对面这一段宽度在一千里左右。 又一个多时辰之后,阚林越过沼泽,在器符城北门处按下剑光,将张世石放下,便径直离去。 第56章 器符城 二 张世石并未立即进城,反而转身,招出遗迹内所得的飞剑,朝北飞出几十里,来到死亡沼泽的边缘。 此时正值二月初,春寒料峭,又是傍晚时分,近距离观看,沼泽上空的雾气稀薄近乎于无,远不如此刻的黑河雾气那般弥散。 这说明,死亡沼泽的底下,并没有黑河那般热。 张世石在沼泽边缘落地,在安全边际闲走观察。 虽是黄昏,往来器符城北门的人流却络绎不绝。 头顶破空声时而响起,修士驾驭着各色飞行法器,或从南楚丶御兽丶黑河方向而来,飞向器符城各门;或从器符城北门升起,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十几分钟之内,来往有数十人之多。 张世石静立观察了片刻,转身回返,朝着远处山丘上的器符城飞去。 与这世间的大部分修真城市类似,器符城也是依山而建,此山规模远不及齐南城那座雄伟壮观,但也是绵延数里,高耸挺拔。 依托器符城一带修真家族炼器丶制符的底蕴,加之地处交通要冲,器符城面积不小,人气旺盛,而最鲜明的特色,莫过于其庞杂无比的店铺与往来如织的散修。 因散修聚集,恩怨纠葛也多,故器符城内常见遮掩形貌之人。 张世石此行为解决盗婴之事而来,自然需要遮掩形貌。 他寻了个僻静角落,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道袍,头戴宽檐斗笠,脚下换了垫高的靴子。 然后又找了家专营杂项的小铺,买了块能微微改变声线的「变声石」含在舌下。 如此,形丶声皆掩,融入城中那无数匿影藏形的修士之中,再寻常不过。 路过一个书摊时,他特意放缓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闲书杂册。 白晓生着的各地《风物志》系列仍有不少,白山系列已经出到了第十几期,唯独不见那本《北方风物志》。 他压低声线,沙哑开口:「掌柜的,百晓生那本《北方风物志》……」 「嘘——!」摊主是个精瘦中年,闻声立刻竖起食指,紧张地左右一瞥,才凑近些,伸出五根手指,快速晃了晃。 「五枚灵石?」张世石适当地流露出惊讶,「这般贵?」 摊主撇撇嘴,一副「爱买不买」的神气:「元婴老祖的秘闻轶事,五枚灵石还贵?」 张世石不再多言,转身没入人流。 果然,凡有禁令,必生稀缺,白晓生这顿打,倒让他的残书成了奇货,只怕他这书是覆水难收了。 又在城中逛了一阵,张世石按阚林此前告知的信息,寻到城东一家名为「大自在」的小拍卖行。 打听之下,确有其事——此拍卖行每隔半月便有一次匿名拍卖会,参与者身份保密,拍卖过程隐秘,正合他意。 只是最近的一场,需在七日之后。 有些不巧了。 那就只能等了。 此行器符城,张世石有两个目的:首要者,是解决「盗婴」问题;其次,便是搞钱。 前段时日,奖励展元三人,大规模购粮兑金,几乎掏空了家底,如今储物袋中仅剩不到五枚三阶灵石,可谓囊中羞涩。 张世石是那种兜里有钱才心中不慌的人,所以必须得搞点钱才行。 黑河遗迹连破三关,所得实物奖励并不丰厚:一本略显偏门的《控尸术》玉简,一把一阶飞剑,一枚筑基丹。 《控尸术》应该能值些灵石,但考虑到遗迹后续可能会出一系列此类法术,这本搞不好是基础,他得留下。 飞剑与筑基丹倒是硬通货,尤其筑基丹,在任何地方都是抢手货,粗略估算,两样加起来约能值个两枚三阶,但飞剑他回程得用——靠风行灵舟的话,很可能无法飞越死亡沼泽。 如此便只有筑基丹能卖了。 然而,真正值钱的「大件」,是那三架缴获的守关傀儡。张世石计划留用一具实力最强的作为护身底牌,其馀两具,则打算在此变卖,换取门派发展急需的流动资金。 器符城以「器」「符」为名,炼器水准冠绝白山。其中,蒯氏与卢氏两大炼器世家声名最着,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炼制并修复机关傀儡。 张世石不动声色地逛了逛这两家在城中的主要店铺,留意了一番傀儡的市价。寻常炼气期适用的机关傀儡,标价大抵在三十枚三阶灵石上下浮动。 心中有数了。 夜幕渐深,器符城各处萤石次第亮起,映照着街上形色匆匆丶面目模糊的修士们,张世石压低斗笠向着北山脚走去。 山脚边缘地带按例是凡俗区,房价最是便宜,张世石随意慢行,打算寻一家客栈住下,等待七日后的拍卖会,目光却被不远处一面迎风微展的大旗吸引了过去。 夜色之中,那旗帜自行散发着柔和而醒目的白光,旗面素净,其上纵横十九道经纬分明,黑白数子零星散落,旁侧一个笔力道劲的「棋」字,分外夺目。 围棋! 张世石心头一动。 前世,围棋是他为数不多的业馀爱好里,浸淫最深的一项。业五的段位虽无法与职业棋手比肩,但在校园内外也是罕逢敌手,着名的围棋网站野狐上,他也是九段的常客——虽然站不稳。 那份于方寸之间运筹帷幄丶计算攻伐的乐趣,至今想起仍觉回味无穷。 故此张世石一见「围棋」标志,好奇心顿起,立即朝旗帜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旗杆下立着一块不大的木牌,上书一行小字:「以棋会友。破『玲珑棋关』者,可免费入住本苑,茶水奉陪。」 玲珑棋关? 前世金庸作品中有着名的珍珑棋局,虽是无理虚构,却也曾吸引无数人由此爱上围棋,不想今日能遇到玲珑棋关,也是幸事了。 张世石兴趣更浓。 免费住宿倒是其次,这以棋设关丶以棋会友的做派,颇合他心意,当下不再犹豫,朝着旗下那扇半掩的院门走去。 院门不大,形制颇古,其上写有「春秋苑」三字,左右各有一联,道是:坐隐悟道手谈日月;临风观弈怀抱春秋。 张世石不懂书法,但这几个字远看便舒服,近看更觉字字微凸,就像是新写的字,墨香犹存,不觉暗赞了一声。 第57章 春秋苑 一 一进院门,张世石便将遮面的斗笠取了下来——下棋是为雅聚,藏头露尾就太夸张了。 门内是一条长约三丈的曲折回廊,廊内光线迷蒙,似有薄雾流转,显然布有阵法。 这应该便是所谓的「玲珑棋关」了。 张世石踏入回廊,眼前景象倏然一变,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的星空之下,唯有五面发光的光幕悬浮空中,每面光幕上皆浮现一道围棋死活题图形。 原来如此!张世石了然。 光幕旁还有细小的光字说明:限时半个时辰,破解全部五题,方可通过。 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了,时间倒是蛮充裕。 他凝神看向第一题。 角部死活题,黑先杀白,放前世算是一级水平吧,只能算稍有难度。 张世石粗略一扫,神识便锁定关键一点,心念一动,一枚虚拟黑子「啪」地落在光幕某处。 白棋应手随之自动浮现,张世石接着应对……不过七八手,白棋全数被提,光幕轻轻一颤,缓缓消散。 第二题丶第三题,难度渐增,涉及边路攻防与劫争。 但于张世石而言,这些题目虽精巧,却仍未脱逸他前世打谱丶做题积累的范畴,略作沉吟,便思得正解。 第四题稍费周章,是一道大型对杀题,气长气短,计算需更精细。 张世石静立片刻,脑中虚拟推演数次,确认无误,方才落子破解。 最后一题光幕亮起时,张世石稍稍郑重。此局看似寥寥十数子,却是一道极为精妙的「倒脱靴」与「胀牯牛」结合的难题,虚虚实实,考验的是对棋形本质的深刻理解。 他足足思考了近五分钟,将可能的变化尽数演算,终于嘴角微翘,一子点入看似无关紧要的「一·二」路。 十几手内,整块白棋看似铁厚的形状,内部应声而破,生机断绝。 五面光幕尽数消失,回廊尽头雾气散开,露出一个月洞门。 自他踏入幻阵至破关而出,不过一盏茶时间。 倒是有趣,可惜是此法需要凝神聚气,非修士不能参与。 张世石微微一笑,抬步向前,穿过月洞门,门后景象豁然开朗,但与他预想中的精致庭院大相径庭,眼前竟是一小片起伏有致的山地! 高约数丈的土坡,低洼处引水成畦,阡陌纵横,竟开辟出不下十亩的「田地」。 更令他惊讶的是,眼前所植并非寻常蔬果,而是一垄垄叶片泛着淡淡赤红光泽的「炎火草」,更远处也都是常用于制作符籙的各种灵植。 微风拂过,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与草木特有的气息。 灵田? 张世石着实吃了一惊。 按阚林介绍,器符城虽不及齐南,但也是建立在三阶灵脉之上,城中地价可想而知。 能在城市边缘丶闹中取静处,拥有如此大面积的一片灵田,此间主人的手笔与身份,绝非寻常。 灵田之间,依着地势,巧妙布置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平整石坪。此刻,不少石坪上已有人对坐,正凝神对弈。 更有三五成群者,端着茶盏,悠闲地穿梭于各石坪之间,时而驻足观棋,低声品评。 无人来迎,张望间,张世石看到右侧墙壁上写着许多文字,密密麻麻的,似乎全是人名。 捐款人名单麽? 走近前一看,却是一份简介,其序言有云:「修道如弈,天作棋盘星做子,方寸棋盘,便是修士道场。落子需谋定后动,劫争须舍小就大。棋路纵横,暗合阴阳消长;一局终了,恰如叩问本心。高妙处,于无路处见新生,于无声处听惊雷。」 后面罗列了所有在春秋苑得道破境者的名单,自苑主徐友星创立春秋苑之日起,凡总三百馀年,在此获得启发,晋升金丹的便有三人,筑基上百,其馀破小关者无数 其后列名,当头第一便是徐友星,名下还有数百字小传,张世石并未细看,因为一眼扫过,他已看到了名列徐友星之下的第二人——祁无霜! 相比徐友星,这位更让他感兴趣,因为这是原着中出现过的重要人物之一。 祁无霜名下同样有一篇小传,张世石正待细看,身后已传来一个温厚的声音:「欢迎新道友。」 张世石转身看时,却是一位身着青色宽袖长袍丶面目和善的中年修士迎面走来,只见他拱手道: 「欢迎新道友。道友破关之速,已可列入本苑『玲珑榜』前百之列,足见棋力已登堂入室。未知可有雅兴,手谈一局?」 「前百?」张世石心中微讶。 自己前世业五水准,在普及度极高的现代社会也算业馀好手,在此地一个小院的入门测试中,竟然只排到百名左右? 这器符城的围棋水平,看来远超预估,此界于棋道上的发展与底蕴,恐怕不容小觑。 他按下心中思虑,郑重还礼:「黑河张世石,初来乍到,敢问道友大名?」 「黑河?」中年修士闻言略一沉吟,似乎对这个地名有些惊讶,但他礼数周全,先自报家门:「白山徐泉龙,乃此间春秋苑的管事。张道友,请随我来,里圈尚有雅座。」 说着,便引张世石往地势较高的一片区域走去,刚走出十几步,他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探询: 「黑河……张世石?道友莫不是……《秦斯言与安红儿》一事中的楚秦掌门?」 张世石闻言一愣。 白晓生那本书流传如此之快麽?连这弈棋的雅聚之所都有人知晓? 他只得拱手道:「不敢,正是在下。覆门之馀,不足挂齿。」 谁知徐泉龙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果然是张掌门!近日苑中几位好事的棋友还在争论,说白晓生惯会胡编,那故事如此荒诞,怕是九分为虚。今日原主在此,正好可为大家解惑一二!」 说罢他扬声一句:「各位,方才破关者乃是楚秦掌门,黑河张世石!」 这一声声量不是很高,却是用上了声闻法术,整个小院皆闻。 这一下,小院里对弈丶观棋的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楚秦掌门?」 「是齐云刚被灭门的那个门派?」 「秦斯言故事的张世石?」 低语声迅速传开,很快便有十馀人围拢过来,将张世石与徐泉龙所在的石坪围在了中间。 一群人七嘴八舌,大多围绕楚秦门为何被灭丶秦斯言是否真为情出走丶安红儿其人其貌,以及张世石如何带领残存弟子南下黑河等等问题,接二连三地向张世石抛了过来。 第58章 春秋苑 二 张世石没料到自己在器符城竟以这种方式「出名」,只得耐着性子,捡能说的部分,斟酌答道:「书中所述,大抵九分为实,至于细节渲染,乃白先生润笔之故。如今我楚秦一脉,已在南疆黑河暂得栖身,道友们若得闲,欢迎来黑河峰做客。」 他语气平和,答得也算滴水不漏。 然而,人群外围却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九分为实?放你妈屁!那什麽张掌门,你骗骗别人也便算了,我闵家便在齐云城左近,你楚秦那点破事,真当无人知晓?我已修书回家询问,不日便知你今日所言,究竟几分真假!」 张世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带着几分桀骜的年轻修士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此人他有些眼熟,略一回忆,便想起是当初搭乘南楚飞梭南下时,同船的那个齐云闵家子弟。 张世石面色不变,拱手道:「原来是闵乙阳道友。楚秦覆灭,第四任掌门秦斯言为情远走,此事楚秦上下皆知,并非隐秘。道友尽可去信查证,张某并无虚言。」 「查证?我看你是嘴硬!」闵乙阳下巴微抬,脸上鄙夷之色更浓,「就你这点微末修为也配当掌门,也只有编些故事来沽名钓誉了!小心风大闪了舌头,步了白晓生后尘,被人当街掌嘴,那才好看!」 这话已带侮辱,徐泉龙立刻打圆场,朗声笑道:「张道友不止来历……呃,颇为传奇,棋力更是了得,方才盏茶时间内破关,足证不凡。哪位棋友有兴,与张道友切磋一局?也让吾等旁观学习。」 当下便有几人跃跃欲试,但那闵乙阳却冷哼一声,仗着身高腿长,几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石坪一侧的石凳上,将旁边一个正要坐下的修士挤了开去。 「都闪开!」闵乙阳斜睨着张世石,「我也是盏茶时间过关,排名相近。正好,让我们两个『齐云来的』先分个高下!小子,看我把你杀得片甲不留,让你知道什麽叫天高地厚!」 张世石见对方咄咄逼人,知此局难免,也不再退让,默默走到石坪另一侧坐下。 石桌表面光滑如镜,纵横十九道线条早已刻好。两侧各放着一个棋罐,一黑一白,棋子触手温润,显然是品质不错的玉石或灵贝所制。 按照前世习惯,张世石随手从棋罐中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掌心,示意对方猜先。 不料闵乙阳见状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麽极其可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你抓把棋子想干嘛?赌钱吗?」 周围包括徐泉龙在内的众人,也都露出疑惑或好笑的神情,看向张世石。 张世石也怔住了,不明所以:「猜先手啊,不猜先决定执黑执白麽?」 「猜先手?猜你个头!」闵乙阳笑声更响,充满了嘲弄,「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还敢称破关高手?贻笑大方!」 说着,他伸手从张世石面前的棋罐里抓出两颗白子,又从自己面前的棋罐里抓出两颗黑子,以「黑白黑白」的顺序,「啪丶啪丶啪丶啪」四声,利落地摆在了棋盘上两个对角的星位。 这正是古棋制中的「座子」。 接着,他一把将张世石手边那个棋罐拉到自己面前,「啪」地一声,将一枚白子拍在了棋盘星位上。 「长者为先,懂不懂?论修为丶论年齿,皆是我长,自然该我执白先行!猜什麽猜!」 闵乙阳语气傲然,一副教导无知后辈的模样。 汗了! 张世石这才猛然醒悟。 是了,看刚才那旗帜上黑白子落点,此界围棋规则,恐怕与前世中国古代的棋制类同! 座子制,白棋先行,且往往有尊长先行的惯例,并无现代围棋的猜先规则。自己下意识用了前世习惯,闹了笑话。 他抬头,看到四周围人群都有疑惑之色,只好无奈的对徐泉龙解释了一句:「各位见谅。家师授棋时,规矩……可能与外界通行之法略有不同。张某此前,只与家师对弈过,未曾与外人交手。」 徐泉龙理解地点点头,温言道:「无妨,天下棋道,本源相通。规矩稍异,适应即可。张道友,请。」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抛开。既入此局,便按此界的规矩来。 他伸手取过黑子棋罐,略一思忖,并未习惯性的去挂角或点三三,而是依样画葫芦,在己方星位旁也落下了一子,同样布下了一个「三连星」的阵势。 既然规则古旧,那开局不妨也稳健些,先看看对方路数。 闵乙阳见状,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张世石在模仿自己,很没创意。 他毫不迟疑,下一手棋便带着风声般,「啪」地拍在了黑子星位一侧——小飞挂角! 气势很足麽! 石坪周围,悄然寂静下来,张世石收敛心神,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之上。 玲珑棋关的题目颇具匠心,能在盏茶时间内破关而出的,棋力都堪称一时之选。 然而,棋力高低与心性修养并非一事。闵乙阳此人,棋艺虽有过人之处,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傲慢,却从一开始便显露无疑。 许是急于证明自己「齐云大族子弟」的优越,又或是单纯看张世石不顺眼。 闵乙阳开局便摒弃了稳健布局的常道,直接投入角部,棋子拍得山响,招招带着凌人的杀气,意图以疾风暴雨般的进攻将对手一举击溃。 这是犯了「贪胜忘危」的大忌,刚猛易折。 偏偏张世石初涉此界棋规,心中存了十二分的小心,前十几手应对得中规中矩,甚至显得有些拘谨保守。 面对闵乙阳咄咄逼人丶步步紧逼的攻势,他多采取退让丶忍耐之策,下了几手过于软弱丶效率偏低的缓着。 如此一来,闵乙阳眼中轻视之意更浓,几乎是随手便跟着下了一步更为过分的棋,进一步欺凌压迫。 这算是很过分了,张世石略作沉吟,心中计算飞快。 若在此处果断出手,或许能扳回先前的劣势,但考虑到自己尚在适应古棋规则,且对方气势正盛,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退守,先确保自身无虞。 「哼……」 闵乙阳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认定对方是技不如人,胆怯如鼠。 他得势不饶人,紧接着又是一步看似犀利实则过分的打入,意图彻底撕裂黑棋边空,局部就确定胜势。 再退,真就是败局已定了。 这一次,张世石没有立刻落子。 他凝视着棋盘,陷入了长考。 四周观棋者原本有些嘈杂的低语,此刻都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这一思考,便是一刻钟。 第59章 春秋苑 三 石坪上唯有夜风吹过灵草叶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棋子落坪声。 「生娃麽,这麽难产?」闵乙阳耐不住,讥讽了一句。 张世石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在众人预想的防守要点,也未去纠缠那步过分的打入,而是手腕一沉,将棋子轻轻拍在了一个看似平淡无奇丶甚至有些偏离主战场的「外势」要点上。 「嗯?」 闵乙阳初时一怔,随即撇撇嘴,不以为意,随手应了一招。在他看来,张世石这是被逼得胡下了。 张世石面无表情,紧接着第二手……这两手棋初看松散,甚至有些笨拙,但明显的是一个反包围,白子被黑棋隐隐罩住,气脉隐隐被扼! 对杀麽? 闵乙阳终于重视了几分,他凝神计算,内部黑子与被内外夹攻的白子形成对杀,谁的气更多?他有点把握不定。 闵乙阳最终还是选择了突围,但张世石的后续手段如影随形,步步精准,将白棋所有逃遁丶腾挪的路径都算死封住。 又顽抗了七八手,闵乙阳额角已见汗珠。 长考再次降临,但这次换成了闵乙阳。他脸色变幻不定,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最终,他选择了最为顽强的抵抗,试图与黑子对杀。 但张世石应对得滴水不漏,十几回合的激烈攻防后,白棋终究棋差一着,就一口气之差,白死黑活! 「砰!」 闵乙阳将手中捏了许久的棋子重重扔回棋罐,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妈的……扮猪吃老虎是吧!」 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灵石,看也不看,「啪」地拍在石桌上,同时灵力一荡,棋盘上的白子哗啦啦自动跳回棋罐。 「再来!」 一枚二阶灵石,张世石有些错愕地看向身旁的徐泉龙。 徐泉龙微笑着解释道:「张道友勿怪,此乃本苑不成文的规矩。凡对局切磋,彩头便是一枚二阶灵石,算是给胜者添点茶资,也给对局添些意趣。」 还能赚钱麽? 张世石将那枚二阶灵石收起,对闵乙阳点点头:「既如此,便再向闵道友请教一局。」 通过方才一战,他基本摸清了对方棋路。此人计算力不弱,棋感也快,但心浮气躁,大局观稍欠,自己胜算应在七八成以上。 这「茶资」,似乎可以稳定赚取。 第二局再开,吃了一次大亏的闵乙阳明显谨慎了许多,开局规规矩矩,不再一味蛮攻,试图以扎实的布局取胜。 然而,习惯了野战取胜的人布局往往一般;同时,棋风如人,那份根植于性格深处的凌人盛气,终究是难以转变。 遇到棋力不如他的对手,这种气势或许能形成压迫,但面对棋力略高一筹丶且心静如水的张世石,便成了处处用力却难获实利的「强手」,往往得势而不得分。 这一局鏖战极久,双方时而落子如飞,时而皱眉长考。张世石不时使出一些现代招式,在此界古棋规则下,显得颇为新颖甚至「怪异」,引得周围懂行的棋友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恍然大悟。 闵乙阳则是一边下棋,一边不知从哪摸出个酒葫芦,时不时灌上一口,嘴里还不闲着,对张世石的某些「愚形」丶「俗手」嗤之以鼻,冷嘲热讽,但手下应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250手以后,张世石其实已确定胜局,280手之后,闵乙阳也已有预料,但他哪肯认输,棋局一直拖到了官子阶段,双方盘面差距一直不大,但那点差距一直难以缩小,最终,经过三百多手的漫长角逐,张世石以三子优势锁定胜局。 三子胜负,放张世石前世里职业比赛的话,这已是一个很大的差距,算得完胜之局。 这局下到后面张世石已是有意控制节奏,他略带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算力大有长进,前世他在细棋情况下很难判断盘面优劣,经常性地用力过大,有时会把优势局搅成败局。 现在则不然,修士的脑力与精力都优于凡人,尤其是后者,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对于下棋这类需要长时间凝神思考的运动非常有利,计算能力也有了相应优化,以致于他能轻松判断盘面。 此刻的我转去前世的话,大概率能进职业了吧,他不无得意地想着。 「再来!」闵乙阳面皮涨红,显然极不服气,他拍出一枚二阶灵石,紧接着又掏出一枚光华更盛的三阶灵石,「啪」地放在旁边,「这盘赌大点!敢吗?就用这个!」 三阶灵石!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枚三阶灵石,对于许多炼气期散修而言,可能便是一年辛苦奔波的全部所得。这赌注,已远超「茶资雅趣」的范畴了。 张世石迟疑了,他虽有七八成把握再胜,但赢下这枚三阶灵石,与闵乙阳的梁子恐怕就结死了。此人乃是楚佑闵亲戚,看着又气量狭小,为一笔小财惹上这等麻烦,未必划算。 围观者们却已沸腾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闵少豪气!」 「张掌门,可别怂啊!」 「三阶彩头,难得一见!」 唯有徐泉龙微微蹙眉,温言劝道:「闵道友,弈棋本是雅事,一枚二阶灵石添作彩头,恰到好处。若以三阶为注,恐失平和之心,反为赌气,偏离了我等以棋会友的本意。」 闵乙阳正在火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眼睛一瞪:「徐管事,你也忒多话了!我输我的灵石,干你何事?」 张世石心念电转,随即面露窘迫之色,苦笑道:「闵道友倒是……豪爽。只不过……」 他伸手摸出几十枚零散的一阶丶二阶灵石,摊在桌上,摊手道:「你看,我就这点钱……」 「就这点?」闵乙阳狐疑一句,随即嗤笑一声,「穷鬼!」 找回了面子,他也就不争了,随手从怀里抓出二十枚二阶,稀里哗啦堆在桌上:「行,那就赌这些!」 「一派掌门如此寒酸麽……」 「他自己不说了麽,流浪之犬……」 四周围响起一片轻笑,夹杂着各种讥讽。 张世石只做不知。 二十枚二阶,相当于2000一阶,绝对不是小数目了,他楚秦上下五六个人为了广汇阁的事忙活半年,也不过能赚一万灵石而已! 有彩如此,张世石自然下得更为谨慎小心。 闵乙阳却知道比大局拼官子是比不过了,于是他再次改变策略,从布局伊始便主动挑起复杂战斗,四处寻衅,意图将局面导入混沌乱战,靠中盘力量和算路一决胜负。 一时间,棋盘上硝烟四起,劫争不断,大龙小龙相互缠绕,生死搏杀。 第60章 祁无霜 一 二人从暮色四起下到萤石之光满苑。 下到兴起,闵乙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一挨张世石思考他便离开座位,在石坪周围烦躁踱步,时不时地举起葫芦猛灌几口,一派狂士姿态。 张世石始终端坐,凝神计算,每落一子都经过深思熟虑,棋坪周围观战者越聚越多,许多人甚至在旁边空地摆开副盘,跟着研究推演。 两个多时辰过去,棋局终于进入尾声。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追杀与逃窜,张世石成功接回一条小龙,破去闵乙阳中腹大空,胜负遂定。 「妈的……老子今天不在状态!」 闵乙阳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猛地一挥袖,灵力卷过棋盘,将尚未收完的棋子扫得四散飞溅,叮当作响,转身便要走。 「闵道友,」张世石叫住他,指着桌上那堆赢来的灵石,「按照苑内规矩,彩头一枚足矣,这些……」 「你当我什麽人?」闵乙阳霍然转身,一双大眼瞪出,「老子输得起!」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中。 连番高强度的脑力激战,张世石也感到心神疲惫。 当夜,他便在徐泉龙的安排下,于春秋苑内一间清净的简易木屋住下。 屋舍虽简,却颇为整洁,而且布置了聚灵的小型阵法,灵气虽不及灵脉核心浓郁,却也足够吐纳修行,远胜寻常客栈。 张世石不知道的是,这闵乙阳最近在棋院风头正劲,狂士风采外加对局时基本都有刺激的搏杀,让他在器符城围棋圈小有名气,这一日他三战三败,输的还是楚秦门的年轻掌门,顿时让张世石一夜出名。 次日,春秋苑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其中既有手痒赶来切磋的棋友,也有不少纯粹是闻讯来看热闹的,很多人并非冲着围棋本身,而是听说了「楚秦掌门张世石在此」,那位《秦斯言与安红儿》故事中的「口述者」,齐云金丹大宗楚秦门的第五任掌门!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奇故事」的当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再听他亲口说说那些「九实一虚」的往事。 张世石只能暗自苦笑。 看来故事编得太好丶流传太广,有时也未必是好事。 白晓生当街被扇巴掌一事,非但没让那本书销声匿迹,反而因其「披露了元婴秘闻」,以及作者的「悲惨遭遇」,激起了更多人强烈的好奇心,让那本书更火了,连带着张世石也成了话题人物。 这一天张世石被各种问题问得头大,索性躲入棋局,求战必应,从早下到晚,几乎未曾离席,接连接受了十位自认棋力不俗者的挑战。 看在每局一枚二阶的份上,张世石抖擞精神,稳扎稳打,小心应对,十战全胜。 这下真个声名鹊起,不仅「传奇故事最大配角」的名头更响,「棋道高手张世石」的名声也在器符城传扬开来。 第三日,慕名而来的人更多,将春秋苑挤得水泄不通。 但真正敢下场对弈的反而少了,毕竟前两日的战绩摆在那里,全天仅有三人上前挑战,每一局都是势均力敌的鏖战,棋局错综复杂,各自殚精竭虑。 但最终依然是张世石笑到最后,三战三捷,其中两局屠龙,一局以官子胜出二子,无论暴力还是细棋,全都无敌。 徐泉龙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显然是将张世石当成了提升春秋苑名气的一块「活招牌」。 院内几乎每个石坪上,都有人在摆弄丶研讨张世石的对局棋谱。 第四日,真正的考验来了。 徐泉龙奔波八百里,从徐氏本山搬来了春秋苑内公认的第一高手——他年方十三岁的侄子,徐乾。 小小少年面庞稚嫩,眼神却清澈而专注,坐在棋盘前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此界围棋有「还子」规定,每多活一块棋,需要还给对手一子,以此治孤做活难求胜,棋手们都以屠大龙为乐,力战者多,求稳者少。 这叫徐乾的少年却是与大部分人不同,行棋扎实厚重,大局观极佳,几乎没有明显的弱点。 张世石使尽浑身解数,将前世所学与近日对此界古棋的感悟融会贯通,三局棋下得艰苦异常,堪称步步惊心。 最终,张世石凭藉更为丰富的实战经验,以及一些出其不意的「现代」构思,三局都以微小优势胜出——再次三战三胜! 这一日,小院内观者如堵,院外空地甚至也临时摆开了许多棋桌,许多人挤不进去,便在外面听里头传出的棋步,由专人讲解,气氛热烈非凡。 第五日清晨,张世石刚做完早课,徐泉龙便神色郑重地前来告知:「张道友,今日恐有贵客临门,专为你而来,请务必谨慎对待。」 上午九时许,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中年女修,在无人引领的情况下,悄然步入春秋苑。 她甫一踏入院中,并未施展任何法术,整个庭院的温度却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连那些喜温的炎火草似乎都瑟缩了一下。 金丹修士! 张世石瞳孔微缩,连忙站起,躬身行礼,长揖到底。 徐泉龙早已站到一旁,躬身行礼之后,低声对张世石介绍:「张道友,这位是我们器符盟的六大护法长老之一,祁无霜,祁前辈。」 到器符城五日,终于出现了一位原着中的人物! 张世石连日鏖战棋坪,几乎如置身前世比赛场,都快忘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忘了此界是修真世界。 祁无霜的到来如冷风拂面,将张世石吹醒。 抬眼看时,这位金丹修士面容瘦削,长相平平,只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冰冷威严。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张世石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时间有限,只能下一局。一局定胜负,如何?」 张世石恭敬拱手:「楚秦张世石,后生小辈,一切听从前辈安排。」 「努力吧。听说你楚秦刚到黑河落户,想必一切艰难,若能赢我,自有好处。」 祁无霜一边说,一边走到张世石对面石凳坐下。 金丹修士的允诺! 想不到此行居然有此机遇! 张世石不禁深吸一口气,横搁在膝的手紧紧抓住了膝盖。 徐泉龙指挥人手清场,院内闲杂人等全都礼貌地请了出去,只留下十几位徐家子弟负责记录棋谱丶传递消息。 春秋苑外街道上早已桌椅摆起,密密麻麻的足足放了有一百多桌,每一桌边都坐满了人,街道两头闻讯赶来的棋友和看客犹自络绎不绝。 徐泉龙还派人在春秋苑的大门外搭了个高台,有专人负责将院内传出的每一步棋报出,并略作讲解。 院内,祁无霜已落子。 依礼,祁无霜执白先行,开局十几手只能说平淡。 祁无霜面目淡然,落子之馀,还有闲心喝几口茶。 张世石不知祁无霜风格,只步步谨慎,布局时实地与大势兼顾,可谓堂堂正正,招法严谨。 一个时辰之内,棋盘落子五十馀手。 张世石自觉布局顺畅,实地明显占优,外势也不落下风,局面似乎不错,心中略定。 然而,棋到中盘之后,风云突变! 祁无霜抓住张世石一步看似稳健的「拆二」,突然发力,强行跨断! 第61章 祁无霜 二 犹如沼泽下潜伏的鳄鱼陡然跃起,平静的局面瞬间被撕开一道血口,战火陡燃。 张世石谨慎应对,不过他觉得对手只是想沾点便宜,因为那块棋弹性十足,而且四周照应皆有,做活丶联络两路并全,怎麽看都不像会死的样子。 但仅仅应对了三手,他额角便冒出了冷汗。 祁无霜几手之内就强行切断了这块棋的外间联络,而且夹带着犀利攻击,居然真的要杀! 又下两手之后,张世石一手支肘,上半身前探,脑袋几乎压在了棋盘上。 还是有点大意了,其实这些天下下来,他对此界的围棋风格已经有了大体认知—— 嗜杀! 这群棋手唯一的共性,是杀气腾腾,除了那个叫徐乾的小朋友之外,其馀人人嗜杀,区别仅在于,有的贪如狼,有的狠如豺,有的猛如虎。 昨日的徐乾给了张世石一个错觉,以为此间的顶尖高手会有较为平和的面貌,没想到祁无霜依然嗜杀,只不过是另一种——隐忍如巨鳄,致命如毒蛇! 几招一过,祁无霜意图彻底显露,她的目标极其明确,并非纠缠,亦非侵消,就是直指这一块尚未彻底安定的棋,意图一举擒杀! 祁无霜一刀既出,后续手段连环逼来,刀刀精准,每一步都卡在棋形的要害处,将张世石所有舒适的做眼空间一一剥夺。 张世石左冲右突,使出浑身解数,最终还是将这块棋做活,但不免伤了外势,目数亦有损失。 未等他喘息,祁无霜攻击的矛头已如鬼魅般转向! 另一块张世石原本认为铁厚无忧丶甚至可用来攻击对方的棋,在刚才艰难做活的时候被碰伤,此刻在祁无霜一手看似轻描淡写的点刺之下,露出了破绽! 这他妈连喘息时间都没的麽! 张世石头皮发麻,只得再次腾挪辗转,苦苦求活。 等到这块棋也终于两眼瞪圆,惊险活出时,棋盘上他早先建立的优势已荡然无存,局面已然是白优。 夜幕悄然降临,有人点起了明亮的萤石灯。 盘上黑白子遍布,战事已定,只剩下边边角角一些一二目的官子。 祁无霜似乎不是很擅长官子,被张世石先手捞到两个大官子,优势又重回张世石手中。 他几度计算,确定自己还是领先了一子。 就一子,但盘面应该已没地可捞! 张世石重又坐回了石凳,端起早就凉透的灵茶连喝几口,感觉大局已定。 但就在这时候,祁无霜突然往张世石阵地送了一子。 张世石谨慎待之,思索有倾,自觉并无破绽,落子将白子包杀。 祁无霜在包围圈里反打。 这是又送一子? 张世石不确定了,但思索良久,依然觉得没问题,于是先打吃前一子。 白子几乎是瞬间落子——挤进了黑子的夹缝之中! 这地方也能落子? 张世石揉了揉眼,然后瞪大眼盯住了棋盘。 白子落在一个张世石认定无忧丶从没去考虑过的点! 出棋了! 祁无霜连出后招,就靠这送掉的二子,不仅挤掉张世石一点空,还割断了张世石一块棋,虽然对死活没影响,但按此界「还棋头」的规则,一块活棋变成两块,张世石得还给祁无霜一子。 一出一入,张世石就从胜一子,变成了负三子! 第三百一十五手落下,全局终了。 棋局终了,结果已定,但大部分人没这个心算能力,还需数子判胜负。 徐泉龙在数白子,没有动用灵力,就这麽手指拨动,将白子十颗十颗地一堆堆摆整齐。 院内院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结果。 张世石闭上了眼睛,大脑极度疲惫,但偏偏不肯休息,依然在不由自主地复盘最后的官子收束。 「白182,黑179,白胜三。」 耳边响起了徐泉龙最后的裁定,张世石睁开眼,轻轻将两指间一直捏着的一枚黑子放回棋罐,对着祁无霜拱手道: 「前辈技艺通神,晚辈心服口服。」 出乎他意料的是,获胜的祁无霜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微蹙,似有遗憾。 一旁的徐泉龙,更是面露一种复杂的丶近乎悲哀的神情。 祁无霜并未立刻起身,她静静看了张世石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与棋局毫不相干的问题:「张掌门今年几岁?」 张世石恭敬答道:「回前辈,晚辈虚度二十三载。」 「前日听徐管事言,张掌门学有所承?」祁无霜继续追问,「不知令师今在何处,可否请来对弈棋盘?」 张世石心中咯噔一下,冷汗几乎又要冒出。 他哪有什麽围棋师傅! 心思急转间,只得依据原主张世石的记忆,硬着头皮编造道:「家师……乃是楚秦山上一名洒扫仆役,痴迷棋道,却是凡俗夫子,已于多年前去世。」 「唉……」 一声清晰的丶带着深深遗憾的叹息,并非来自祁无霜一人,而是在场的徐泉龙乃至几位年长的徐氏子弟,几乎同时发出。 「竟然是……凡民?」祁无霜轻轻摇头,眼中的锐利化作一丝复杂的感慨,喃喃道,「难怪你行棋如此怪异……也是,棋之一道,往往有人年少即惊艳四方,如徐乾是也。既是少年期便能登堂入室,是仙是凡又有何异。」 她不再多言,起身,对徐泉龙略一点头,便起身离去。 张世石呆坐原地,心中满是莫名其妙。 赢了棋,对方反而叹气? 说自己师傅是凡民,他们又遗憾什麽? 他只觉院内气氛诡异,却又不好追问,只得将满腹疑惑闷在心里。 鏖战一日,心枯虑竭,张世石本想好好休息——明日便是那「大自在」拍卖行的匿名拍卖日,他得养好精神,参与拍卖。 不想偏不得睡。 这一日很晚,又一位原书中的大人物驾临春秋,却是器符盟另一位护法长老——金丹后期修士,蒯通。 不过蒯长老不通棋艺,他似乎只是闲来看看,很随意的在小院内走了一圈,跟徐泉龙聊了几句之后便走了,甚至都没跟张世石说一句话。 下场下棋的,是跟在蒯通身后的两个侄子:筑基修士蒯量文,以及炼气后期蒯量书。 张世石本不想再下场,脑力有时而竭,此刻的他疲惫不堪,已无再战之力。 但徐泉龙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徐泉龙以传音入密之术告之张世石:蒯氏骄横,得罪不起,何况这俩棋艺根本不入流,张世石随便应付下就行。 果然,这两位的棋艺堪称惨不忍睹——蒯量文轻浮毛躁,蒯量书好弄险着,张世石几乎没费什麽力气,中盘便各闷死一大块。 蒯氏三人来此一转,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便都出门而去,与张世石唯一的对话,是下棋的二人各自问了几个与围棋毫不相关的问题。 蒯量文感兴趣的是安红儿: 「百晓生所写的那个安红儿真那麽漂亮?比器符城『红袖阁』的头牌还勾人?」 张世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脸「诚恳」地答道:「红袖阁头牌我就没见过。安红儿确是长得很美,不过书中所写麽,文人笔墨,多少有点夸张吧。」 「呃……」蒯量文一脸向往,「咱白山女人长得靓的多的是,就太他妈太野,还是齐云,窈窕淑女,勾人心火……」 「窈窕淑女」四字是怎麽跟「勾人心火」搭上的? 张世石只能无语。 蒯量书就更不靠谱,一会问楚秦门有什麽宝贝,一会点评张世石长相—— 说他一看就是老实人,到白山这种地方,也只能在春秋苑下下棋,千万别出去,不然肯定要被欺负到哭鼻子。 「麻蛋,下围棋的都是怂货!」 眼看一条大龙被张世石切得七零八落,蒯量书拉了蒯量文转身就走,直到快出门的时候才一扬手。 啪! 二枚二阶灵石精准地砸落石坪,滴溜溜的在一堆黑白子间打转。 这都什麽人呐…… 张世石无语中捡起灵石——也算见识到物种多样性了! 第62章 傀儡 一 次日,张世石直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简陋的床榻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方才悠悠转醒。 连续数日高强度的对弈,尤其是昨日与祁无霜那局极耗心神的大战,让他精神疲惫不堪,但修士到底是修士,大睡一晚之后,立觉神清气爽。 步出暂居的小木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春秋苑内,各处石坪几乎都已坐满了人,或对弈,或研讨棋谱,更有数十人散站在地势较高处丶廊下或树旁,目光游移,似在等待着什麽。 当他身影出现在屋前时,那些游移的目光仿佛接到了信号,齐刷刷地聚焦而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有按捺不住的棋友越众而出,拱手笑道:「张道友醒了!昨日看道友与祁长老神乎其技的一局,心痒难耐,不知今日可否赐教一局?」 「对!张掌门,手谈一局如何?」 「让我等也领略一下能与祁长老争锋的棋艺!」 各处都有人围过来,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张世石连忙拱手,面带苦笑向四周团团作揖:「各位且饶了张某吧!连日疲惫,再这麽下下去,只怕我要睡死在这春秋苑!」 众人看他这样不由都笑起来,有人便打趣道:「张道友保重,我等还盼你多留几日,好多摆几局棋谱呢!」 张世石在人群中找到徐泉龙的身影,走过去拱手道:「徐兄,连日叨扰,实是感激不尽。今日我想到城中各处走走,见识一番白山风物,棋……怕是暂时下不动了。」 徐泉龙笑容和煦,理解地点头:「张道友连番激战,确实该歇息放松一二。器符城虽不及齐云城,却也别有风貌,值得一观。道友请自便,晚间若回,宿处依旧为你留着。」 「多谢徐兄。」张世石道了谢,不再停留,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不少目光追随,大抵是单纯仰慕棋艺的,但也难保没有其他心思。 一出春秋苑的大门,他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顶宽檐斗笠戴上,同时将变声石含入口中。 灰布道袍本就寻常,配上这两样,他很快便融入了街上往来的人流,不再显眼。 「大自在」拍卖行七日之期已到,那场匿名拍卖会就在今日。 他小心地沿着街道前行,神识却悄然外放,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器符城鱼龙混杂,他此行要做一件「大事」,路过棋苑本是为了好奇,不想几日来大出风头,最后一天更是连续地碰到大人物,这会必须得更加谨慎。 走过一段山路,张世石目光扫过,见前后暂时无人,身形一晃,闪入路边山林,找了个隐蔽角落蹲下。 体内土属性灵力悄然运转,默念法诀,张世石整个人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山土之中。 天赋技能——「遁土」之术! 眼前并非漆黑一片,土石在他灵力的作用下,仿佛化为粘稠而具有流动感的介质。 离地六尺,这是他目前能到的深度,张世石如同一条游鱼,朝着与山道平行的方向,在岩土层中悄然穿行。 约莫潜行了百多丈距离,估摸着已远离方才入口处,他才灵力一引,向上遁去。 头顶压力一轻,他谨慎地先探出神识,确认上方是一处杂草丛生丶乱石堆积的山坳,并无人类或妖兽气息,这才如同雨后春笋般,缓缓从一块半人高的褐色岩石后「生长」出来。 袍袖轻拂,掸去并不存在的尘土,他再次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整了整斗笠,从另一条岔路走出,重新汇入主道,朝着东门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到达「大自在」拍卖行时,已是下午时分。 拍卖行的大门敞开着,并无森严守卫,只有两名炼气初期的灰衣修士站在门侧,目光平淡地看着进出的人流,确如其名,颇有几分「自在」气息。 张世石步入其中。内部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大厅,光线略显昏暗,仅靠墙壁上几盏特制的丶光线柔和的萤石灯照明。 台上,一名修士正在展示一件灵光闪烁的环状法器;台下,数十张座椅上几乎坐满了人。 如阚林此前介绍,在场所有人都与他一般无二——头戴各式斗笠丶面罩,或身着高领衣袍,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更有甚者连身形都用法术或衣物做了改变。 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与疏离感。 全场唯一以真面目示人的,便是站在台侧的拍卖行管事,其人身上隐散灵压,赫然是筑基后期! 张世石悄然走到大厅角落一处阴影里,找了张椅子靠墙而坐,静静观察。 此时台上正在拍卖的,是一件二阶上品的飞剑类法器。一名明显穿了内增高靴丶身形显得有些不协调的蒙面修士,正在笨拙地演示着飞剑的「锋锐」与「疾速」符文。 演示完毕,黄管事简单介绍两句,便开始了竞价。 台下叫价声此起彼伏,声音大多经过处理,或嘶哑,或尖细,或沉闷,最终,那柄飞剑以五枚三阶灵石的价格成交。 张世石又看了两场拍卖,一件是一瓶适用于炼气后期的「凝神丹」,流拍;另一件则是一张残缺的古妖兽皮,疑似藏有地图,引起了数轮激烈竞价,最终以八枚三阶灵石被一位始终未曾出声丶只是举牌的修士买走。 成交之后,流程简单直接:买卖双方在黄管事的见证下,于台侧完成交易,钱货两讫。 随后,卖方会按照成交价的百分之五,支付给黄管事一笔「税金」,作为场地与安全保障的费用。完成后,双方大多会迅速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效率倒是高,规矩也简单。」张世石心中暗忖。见又一件物品流拍,台下出现短暂的空隙,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然上台。 站定之后,他并未多言,直接从储物袋取出遗迹中的一号傀儡——那具通体金属铸造丶手持长刀的金系攻击傀儡。 第63章 傀儡 二 张世石熟练地打开傀儡胸甲处的凹槽,放入一枚一阶灵石作为驱动。 这傀儡是属于最原始的那种,一旦灵石用尽,或者被取出灵石,就可以重新认主,使用极为便捷。 「傀儡一具,金系近战攻击型。」经过变声石处理,张世石的声音显得沙哑而低沉,「战力为炼气圆满。」 「还请管事试刀。」张世石冲着台侧管事拱拱手,看他点头,便以神识下令。 只见那傀儡眼眶中红光一闪,金属身躯发出「嘎吱」轻响,一步踏前,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森冷寒光,朝着台侧负手而立的黄管事当头劈下! 刀风凛冽,呼啸而下。 本书由??????????.??????全网首发 黄管事神色不变,甚至未移动脚步,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向前一点。 一道凝实的灵力屏障瞬间出现在刀锋之前。 无声无息,刀锋砍入一尺左右,最终被稳稳阻在屏障之外,傀儡受反震之力,后退半步,持刀而立。 黄管事收回手指,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攻击强度确凿,灵力运转流畅,判定为炼气九阶巅峰,称其圆满亦无不可。」 有了黄管事的权威鉴定,台下响起些微骚动,人群中有一道灵符亮起,似是在向外传信。 张世石适时开口道:「此傀儡可用于看守洞府丶山门,亦可作为陪练对手,熟悉金系术法攻防,起价二十枚三阶灵石。」 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一声带着明显讥诮的嗤笑:「哈!这铁疙瘩灰扑扑的,怕是有些年头了吧?就这品相也敢开口二十?当我们冤大头麽?」 张世石循声望去,是个坐在前排丶身形矮胖的蒙面修士。 他语气平和地解释道:「道友此言差矣,此傀儡自带『修复』效果,些许岁月痕迹,于其实用毫无影响。再说了,真全新我就起步二十五了,对吧?」 「嘿嘿,来这『大自在』就是想捡点便宜。」另一个方向,有个声音沙哑的修士接话,同样语带嘲讽,「全新傀儡卢家铺子里明码标价三十,你这旧的开口二十,我们捡个蛋的便宜!」 「就是,十五还差不多!」好几个人附和着。 张世石心中有些不耐,但知道这是拍卖常态,压价手段而已。他语气转硬:「诸位若有兴趣,便请出价。若无,某家留作自用便是。」 短暂的沉默后,最先开口那矮胖修士喊道:「行吧,二十!就当买个铁疙瘩看门!」 「二十一。」后排一个一直没出声丶戴着乌木面具的修士,淡淡地加了一枚。 「二十二!」矮胖修士立即加价,但语气很有些恼火:「妈的,再加真不如买新的了!」 这一声抱怨似乎起了作用,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张世石正待开口,后排角落里,一个声音犹豫着响起:「二十三枚。」 「二十四!我操了!」矮胖修士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转头看向后排,声音都尖了些,「再加我真骂人了啊!」 后排那人似乎被这气势唬住,没了声息。 矮胖修士得意地哼了一声,看向台上的张世石和台边的管事。 张世石眉头微蹙,这个价格略低于他的预期。 他在台上走了两步,面向全场,提高了些声音:「诸位道友,一具战力堪比炼气圆满丶自带修复丶坚固耐用的金系傀儡,无论守御还是陪练,价值几何?我这货比店铺里卖三十的可是一点不差啊,二十四枚,可还有人出价?」 矮胖修士在台下嚷嚷:「二十四买个铁疙瘩,便宜个蛋!也就老子不嫌弃了!」 张世石不再理会他,又连问三遍:「二十四枚,可还有加价?」 台下寂然无声,只有些细微的议论。 张世石心中暗叹,怕是只能卖到这个价了。 他点点头,正要将傀儡交给管事完成交易,异变突生! 拍卖行大门处,人影一晃,一个身影急匆匆闯了进来,人还未站定,尖利的声音已然响彻大厅:「慢!妈的,慢慢来!」 这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抢!」那人又喊了一声。 张世石瞳孔一缩,这是昨日才听过的声音——蒯量书! 虽然戴着面罩,但这嗓音张世石可太熟了,昨日在棋苑近距离听过,绝不会错。 「出到什麽价了?」蒯量书急匆匆地跑到前台看了一眼傀儡,似乎在确认什麽,然后便折而回到第三排位置,俯身去问一个蒙面修士。 显然,那人刚才通过某种手段给蒯量书报了信。 「24?」蒯量书很快知道了价格,立马直起身,大喝一声,「好,我也出24!」 众人愕然,什麽叫你也出24,拍卖从来是高过别人才行,哪有这麽叫价的? 就见蒯量书掀了头罩,露出真容,叫嚣道:「24,谁也别他妈跟我抢,老子蒯家的!」 呵,众人更无语了,你不掀罩子别人可能还就忍了,你这一掀罩子,别人想忍也不行了。 果然,前排那矮胖修士闻言,顿时站起,大声呛道:「『大自在』规矩何在,我先报的24,你要就25,24就是我的!」 「就是!蒯家了不起麽?」 「要就明抢,要就守规矩,到拍卖行来现!」 台下修士看不惯蒯量书的跋扈,纷纷出声附和。 「二十五!」刚才竞价的那人似乎也被激起了脾气,突然爆出一声,报完还冲蒯量书的方向嘲弄道,「我就抢了怎麽着?有种你也加啊!」 「我操!」蒯量书气得一跺脚。 呛声的几个都是筑基修士,蒯量书炼气后期的修为实在不够看,硬来不得。 他目光扫向台上那具傀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咬牙道:「二十六!」 「二十七!」矮胖修士也杠上了。 「二十八!」蒯量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九!」矮胖修士寸步不让。 价格转眼被抬高了五枚三阶灵石,一具古旧傀儡居然被卖到了与全新傀儡一样的价! 台下众人都屏息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竞价战。 蒯量书胸膛起伏,猛地转向站在台边的管事,将一个储物袋扔了过去,尖声道:「黄管事!我袋里就剩二十九枚三阶!你说句话!」 第64章 傀儡 三 那黄管事接住储物袋,神识一扫便将储物袋抛回,沉声道:「蒯师侄,老夫开这『大自在』,讲的就是规矩。口袋里灵石不足,可以其他等价之物抵押,但他先报价在先,规矩就是规矩……。」 蒯量书脸色一阵青白。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修士忽然举手:「三十枚。」 竟又杀出一个程咬金! 蒯量书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个新出价者,可惜对方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刚才这一声声音尖细,连男女都辨不分明。 他一咬牙,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金非木丶雕刻着复杂器纹的深褐色令牌,再次扔向黄管事。 「妈蛋!黄管事,凭这器符盟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我向你『大自在』暂借二十枚三阶!」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大厅内响起一阵骚动,这具傀儡到底是什麽来路,居然让傀儡世家的蒯氏子弟在拍卖行现场借钱? 黄管事接过令牌,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蒯家毕竟是器符盟六大长老家族之一,且蒯通其人最是护短,要不然也不至于养出蒯量书这等骄横子弟。 这面子不得不给啊。 他略一沉吟,对蒯量文道:「行吧,借你二十枚。三日不还,令牌扣留,老夫自会去寻蒯通长老分说。可好?」 「行!」蒯量文一口答应,此刻他眼中只有台上那具傀儡。 有了资金,竞价再次白热化。矮胖修士与新出价的黑袍人似乎也被激起了火气,与蒯量文一路狂顶。价格如脱缰野马,从三十枚一路飙升。 「三十三!」 「三十五!」 「三十七!」 「四十一!」 最终,当蒯量文赤红着眼睛,嘶声喊出「四十二!」时,矮胖修士重重哼了一声,不再作声。 那黑袍人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放弃了角逐。 「四十二枚三阶灵石,第一次!」 「四十二枚,第二次!」 「四十二枚,第三次!成交!」 黄管事一锤定音。 蒯量文长出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大仗,额角都见了汗。 他迫不及待地冲上台,将凑足的灵石交给黄管事清点,然后一把将那具金系傀儡抱在怀里,仔细抚摸那金属躯壳上的纹路,眼中异彩连连,口中喃喃自语,却听不真切。 张世石早已懵了,那黄管事将扣除中介费后的四十枚灵石交到他手中,他心中居然却并无多少喜悦。 一具普通的炼气圆满金系傀儡,何至于让蒯量文如此失态,不惜当众借钱,何至于让另两人不顾蒯家权势,近乎疯狂地竞价? 这绝非常理。 交易完成,蒯量文将傀儡收入储物袋,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拍卖行。 那矮胖修士与黑袍人也相继起身离开。 张世石心中警觉大增,他不动声色地将灵石收好,向黄管事略一拱手,迅速走下台,快步走出了「大自在」。 拍卖行建在一座小山头上,四周有几家商铺,张世石神识全开,快步拐过商铺区,沿着山路疾行一阵,寻隙便转入了路边山林。 却听得头顶破空之声骤响,随之还有蒯量书那熟悉的声音——「那边!」 竟然在禁空的城市内公开飞行! 张世石不再犹豫,土遁技能发动,疾行中的身子迅速缩短,几步之内便没入了山土之中。 几乎就在他身形消失的一刹那,一道剑光骤停于山林上空, 两道人影从高空跃下地面,疾冲入拍卖行,几秒之后又快速冲出,招出飞剑在附近一阵子胡乱搜寻。 「妈的,跑了!」蒯量书恨恨道。 「你出42枚三阶买一只傀儡,换谁谁都跑!」蒯量文讥讽道,「冷静稳住不懂麽?这麽大个人了,一直毛毛躁躁的,就没个脑子!」 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晖将器符城北边的山峰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张世石不疾不徐地出现在通往春秋苑的山道上。 他依旧是那副灰袍斗笠的打扮,步履沉稳,仿佛只是一个在外闲逛一日丶略带倦意归来的普通棋友。 苑内多处石坪依旧有棋友在对坐厮杀,清脆的落子声与低微的议论声交织,保持着这里独有的清雅与热闹。 见张世石回来,几个相熟的棋友抬头招呼,更有人眼中一亮,跃跃欲试地想要起身——毕竟,能与这位近期的风云人物手谈一局,是难得的体验与谈资。 张世石心中有事,没有下棋的心思,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四处拱手,只说疲劳,推辞了几个邀请,又挥手朝不远处看棋的徐泉龙遥遥致意,寒暄过后,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自己暂住的那间小木屋。 推门而入,轻轻合上门扉,将外间的棋声人语隔绝开来。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草席一蒲团而已。 四十枚三阶灵石安稳地躺在储物袋中,但张世石心中殊无半分「暴富」的欢喜,只有满脑子的问号与隐约的不安。 棋苑氛围总体清雅平和,棋友们下棋时或者时有暴躁,离了棋盘个个君子——至少表面是,这木屋之内,按理绝无人会来打扰窥探。 但张世石的谨慎早已刻入骨髓,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从储物袋中取出四面小巧的阵旗与一块巴掌大的阵盘。 指尖灵力流转,阵旗被精准地布置在屋内四角,随着他法诀打入,一层极淡的丶近乎无形的灵光如水幕般升起,将整个木屋内部轻柔地包裹起来——隔绝阵,防御力不强,但足以阻隔外界声音丶光线,以及神识窥视。 布阵完毕,他才盘膝坐上蒲团,伸手探入储物袋,一阵微光闪过,另一具傀儡出现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这是遗迹内的二号傀儡,木属性,通体由一种名为「铁心木」的灵木雕琢炼制而成,纹理细腻而坚硬,触手冰凉中又带着一丝木质特有的温润。其攻击手段是「缠绕术」与「木刺术」,在遗迹中曾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对这些傀儡张世石自然早已反覆检查过,但此刻他哪还敢有丝毫大意? 他必须找出原因——这具看似寻常的炼气傀儡,究竟特殊在哪里?居然会让那三人如此疯狂的竞价,出价居然远远高过蒯氏丶卢氏两家店内新品。 第65章 天眼 一 张世石将傀儡捧到膝上,就着屋内萤石柔和的照明,以指腹最敏锐的触感,一点点摩挲过傀儡躯干的每一寸表面,从头顶到足底,不放过任何一处纹理丶任何一个凹痕或凸起。 可惜的是他对傀儡一窍不通,瞪大了眼内内外外一寸寸一格格细细摸过看过,愣是看不出一丝不对。 按理,那三人距离都比较远,虽然修士目力都好,但绝对看不到他这般仔细。 包括给蒯量书报信的那个,应该就是在他拿出傀儡之后不久就传了信出去。 蒯量书进门之后,也只是跑到前面扫了一眼就下了「一定要拿下」的决心 或者只是形制?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以张世石的眼力,确实看不出与店铺里摆着的那些有什麽区别,但遗迹封存已不知多少年岁,这傀儡应是几千年前的制作,与今日之形制必有大不同。 也许懂傀儡的人一眼可断? 特别对于蒯量文这种自幼浸淫丶见识过家族秘藏图录的嫡系子弟! 张世石苦恼地摇摇头。他对炼器丶傀儡之术一窍不通,更别提那些隐晦的传承了。这就像让一个不识古篆的人去辨别商周鼎彝,再怎麽看也是雾里看花。 去求教外人?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遗迹牵扯的财富太大,无论是傀儡的来历,还是可能存在的更多遗宝,都足以引来灭门之祸。 在自身实力不足丶门派孱弱之际,怀璧其罪,绝不可轻易示人,更别提主动谘询,那无异于自曝其短,引火烧身。 反覆检视丶苦思无果,张世石终于还是放弃,将二号傀儡收回储物袋。 卖是肯定不能卖了,同时也不能轻易动用,除非是到了生死攸关丶别无选择的绝境。 在真相未明丶风险未除之前,这笔财富只能暂时封存,视为无物了。 好在有四十枚三阶落袋,有这些,黑河峰上下数年的用度都宽裕了,至少灵石方面,短期内无需再绞尽脑汁。 这或许是今日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将傀儡之事暂且压下,张世石强迫自己转换思绪。 此行器符城,售卖傀儡只是次要目的,真正的头号目标,始终是那悬在头顶的「盗婴」阴影! 这才是关乎他自身与楚秦未来命运的最大危机。 他关闭隔绝阵,开始闭目调息,让有些纷乱的心神沉淀下来。 直到半夜子时,万籁俱寂。 张世石悄然睁开了眼,再次开启隔绝阵,然后将萤石挂在屋角,从储物袋中取出了白天在某个杂物店买的一匹颜色极为鲜艳醒目的红绸。 他没有点灯熬夜做女红的耐心与技艺,但有灵力相助,并指如刀,金灵力在指尖吞吐,化作无形利刃,开始裁切丶拼接。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丶准确。 他要做的「大事」,需要的并非精美绣工,而是醒目丶巨大,且能在特定环境中短暂留存。 四更末,寅时初刻。 正是一夜中最黑暗静谧的时刻。 修真城市都是不夜之城,但修士们大部分都有早起修行的习惯,无论多麽兴奋,多麽忙碌,这半夜三点的时间段里,绝大部分修士还是会打坐入定,或者小睡一会,以迎接日出时分的采气功课; 而凡民更是酣睡正浓,因此街道空旷,连巡夜的修士也处于精神最松懈之时。 春秋苑外百多米的山林阴影中,一道灰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冒」出,宽大的斗篷罩住头脸,身形在树木掩映下模糊难辨,却不正是张世石。 辨明方向后,张世石走到山道上,以正常夜行人的脚步走向器符城北门。 所有的法阵都有地下防御,以他目前的土遁术,从地下过春秋苑这种小幻阵是没问题,但要想潜过器符城护山大阵那就是幻想了。 所以他只能「正常」地走出城去。 步行约十几分钟,张世石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北门。 然后他沿着北门城墙根阴影一路行进,在城墙内壁下那些堆放建材丶杂物的昏暗角落曲曲折折地移动,时隐时现,如同鬼魅,最终,在一条排水暗渠的出口附近,身影再次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这一次,他消失的时间很长。 *********************************************************************** 一个时辰之后,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器符城北门外,开始有三五成群的修士出现,多是踏剑飞行的炼气修士,早早的开始了新一日的奔波。 忽然,一个御剑飞在半空的修士「咦」了一声,猛地降低了高度,紧接着,更多路过的修士被吸引,纷纷驻足或悬停,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死亡沼泽。 在那终年弥漫着淡淡黑雾丶泥泞黝黑丶死气沉沉的沼泽边缘,一片相对干硬的高地上,赫然出现了八个巨大无比的文字! 每个字皆有数丈长宽,笔画粗犷,在灰暗的沼泽背景衬托下,刺目至极! 那文字并非刻写,也非法力凝聚,而是用大量鲜艳的红绸,仔细地裁剪丶拼接而成! 红绸简单地被重物固定,在清晨的微风中只是微微颤动,并未被沼泽的湿气濡湿或吹散。 八个大字连在一起,传达出令人心惊肉跳的信息: 「谨防南楚盗婴——天眼!」 「南楚……盗婴?!」 「盗婴?!那可是触犯天条丶大周书院明令诛绝的重罪!」 「天眼?是什麽组织?还是某位前辈的名号?」 「谁干的?竟敢直接指控南楚!那可是有元婴老祖坐镇的宗门!」 「这红绸……是凡人手段?还是障眼法?」 事情太过惊悚,以致于没人敢下去查看,所有人都悬停于空中俯看。 惊愕丶疑惑丶骇然丶窃窃私语…… 种种情绪在聚集的人群中迅速蔓延。 很快便有器符盟巡逻修士近前查看,现场除了红绸,找不到任何施法者残留的气息或痕迹,乾净得诡异。 巡逻者不敢异动,查清之后,急速回报器符城高层。 另一边,消息如同炸开的波纹,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器符城内反向涌去。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北门区域乃至整个器符城都轰动了! 无数修士闻讯赶来查看,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停满了飞行器,大家三五成聚,对着地上的大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八个红绸大字,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南楚门脸上,也抛给了器符盟一个烫手山芋。 器符盟长老祁无霜丶蒯通等人相继现身北门,近前查看之后,返身高空,望着沼泽中那刺眼的红色警示,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是高人好心提醒,还是针对器符盟的阴谋构陷,试图挑起器符盟与南楚的冲突? 第66章 天眼 二 就在器符盟高层犹疑不定丶紧急商议对策之时,南方天际,异变陡生!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一片炽烈无比丶煊赫堂皇的红云,如同燃烧的火焰,自南楚城方向铺排而来! 不过须臾,器符城上空的云气已被染成一片火红,温度骤然攀升! 楚红裳! 并且不是一人前来,红云后方,明显跟着大队南楚修士的遁光,杀气腾腾! 「谁敢污蔑我南楚——!!!」 一声怒喝轰然炸响于器符城上空! 声音未落,那万丈红云已毫不客气地直扑器符城!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器符城都在震颤! 四阶护山大阵剧烈波动,荡漾起无数涟漪,红云撞击之处,炽烈的火焰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漫天炽热的火雨,灼烧着阵法光罩,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耀眼的红光将半个城池映照得如同炼狱! 蒯通丶祁无霜等人骇然变色,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化作遁光冲天而起,于半空中显露身形,对着红云中心那道模糊却威仪无边的身影连连拱手作揖,脸上满是苦笑与急切: 「仙子息怒,息怒啊!」 「此乃奸人栽赃陷害!绝非我器符盟所为!老祖明鉴!」 「我等正在严查!定给仙子一个交代!」 红云之中,楚红裳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对器符盟高层的辩解充耳不闻,她冰冷的神识如风暴般扫过北门上空,那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无数修士顿作鸟兽散,大部分逃入北门,小部分飞向四方,很快便被疾飞而来的南楚修士逼回。 下一刻,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伴随着元婴威压传遍四方: 「南楚所属,入城!北门左近,所有可疑人等,一律拿下,搜魂查验!」 蒯通等人不敢抵抗,苦笑打开北门护山法阵。 大队南楚修士如狼似虎般扑入器符城,直奔北门区域。 器符城内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修士被随意从院落丶店铺丶甚至路上拦下,稍有迟疑或反抗,便被强行制住,排队接受简单而粗暴的盘问,几个重点照顾的,便被带往北门接受搜魂术探查! 他们要查找的,是任何与「红绸警示」相关的记忆画面丶策划痕迹,甚至是近期对南楚的不满言论! 在这种粗暴的排查下,刚刚因撰写《风物志》触怒楚红裳丶被打落境界的白晓生,再次成为了首当其冲的「嫌疑人」。 很快,白晓生被南楚修士从某处借酒浇愁的酒馆里揪出,不由分说带到北门,又是一轮搜魂! 红绸没他事,但他最近喝了酒之后难免对楚红裳诋毁辱骂,并且让他收书一事他也办得很滑头——卖出去的书一本没收回,最近上交给南楚的那些,全是他临时找凡民胡乱抄的! 好麽,前罪未消,后罪又起,白晓生又吃了好一顿嘴巴。 最郁闷的是他的朋友们——凡是在白晓生记忆中,曾对他流露出同情,或私下对南楚行事风格有过非议的,一个接一个被精准定位丶抓捕丶搜魂! 以这些人为节点,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在器符城各种圈子里蔓延,牵连者越来越多。 混乱中,负责汇总信息的南楚修士整理出几条近期器符城的「异动」线索,其中有一条信息被反覆提及,显得格外醒目: 「楚秦掌门张世石近日横扫春秋苑,曾与祁无霜等人对弈,其人所写『秦斯言与安红儿』故事流传甚广,风头正劲。」 这条信息最终被呈报到了楚庄妍手里,小姑娘有点发愣:「怎的这人也在?还能跟祁无霜下棋?」 张世石万万没想到,自己被怀疑的原因,是在春秋苑下了几盘棋! 人生就是这麽荒诞,为了避免被怀疑,他考虑了各个方面—— 他选择了最隐蔽的时间段——半夜三点,所有人最疲倦丶最松懈之时。 选择了最稳妥的作案方式——红绸拼接,凡民可为,拥有最大的猜疑面。 选择了最保险的躲藏方式——以土遁术出棋苑,在城外潜藏到晨明,然后跟大家伙一起看戏,一起逃进北门,跟十几个棋友一起躲入春秋苑。 结果在南楚眼里,你这所有一切掩饰都没用——谁让你在这段时间出风头了! 当几名面色冷峻的南楚修士毫不客气地破开春秋苑大门,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径直将他从棋座中拎出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一句「与我无关」,便被一道禁制封了大半灵力,如同小鸡崽般,被拎到了器符城北门,扔到了白晓生身边。 自命潇洒的白晓生这会儿死狗不如的躺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头发蓬乱如麻,脸上红肿未消。 听到「啪」的一声之后,他还以为又是哪个朋党被扔了过来,正等着挨埋怨呢。 耳边传来一声「前辈」,抬头看是张世石,愣了一下,苦笑道:「是你啊,当初在齐南的时候还笑你迂腐,真是悔不听你……」 一语未毕,「呼」的一下,张世石整个人凌空飞起,已被立于高空的楚红裳摄走。 唉,又一个被搜魂…… 什麽叫害人又害己啊,自己这点背的,得罪谁不好,去得罪这女人…… 白晓生叹口气,郁闷地将头埋进尘土中,继续装死。 另一边,张世石一路惨叫着直升数百米高空,升速太快,以致他呼吸都极其困难。 「呯」的一下,有人用手掌抵住了他后背,这人没想着要他命,接触时稍稍收力,不至于震碎他五脏六腑,但依然震得张世石差点吐血。 「哼!」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自头顶传来,「怎麽什麽事都有你!」 下一瞬,一只白皙如玉丶近乎完美无瑕的手,轻轻按在了张世石天灵盖上。 搜魂!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遭! 不待张世石有什麽反应,一股绝大吸力传来,将他灵魂往身外吸去,正自绝望,本命石碑忽的一亮,一道虚影越过张世石灵魂,直接抵在了识海边缘。 灵魂在识海出口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至极的墙壁——不,是一块放大了无数倍的石碑! 「嗯?」楚红裳发出一声极轻的丶带着些许讶异的鼻音,反手打出一道灵力,进入张世石识海。 「人字碑?这是何本命?竟能抗我神通?」 楚红裳秀美绝伦的眉梢微微挑起,低声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她试着加大了力度,张世石被整得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突,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冒出,但他魂魄依然被牢牢地挡在石碑之后。 「有点意思。」楚红裳停止了继续施压,随即她想到了什麽,神色一阵变幻,蓦地盘膝坐在了空中。 彻底虚脱丶仍在无意识抽搐的张世石被扔到了一旁,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让其不至于坠落。 好久,张世石缓过劲来,神魂迅速归位,识海渐渐平静,穿针般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脱,以及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第67章 楚夺 一 「扛过来了!呵呵,搜魂!老子他妈扛过来了!」 身为穿越者,张世石最怕的就是被人获知底细,获得「神鬼莫测」天赋的时候虽然极其欢喜,但到底未经实战考验,此刻终于得到证实,前所未有的庆幸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神鬼莫测!这天赋当真神鬼莫测! 他侧着身子瘫软在那团托住他的柔和灵力上,丝毫不敢稍动,生怕引起身边这女魔头的注意。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转动,看向四周——上方是仿佛触手可及丶流转变幻的赤红云霞,下方数百米,是渺小如棋盘格子的器符城,以及蚂蚁般往来穿梭丶仍在四处抓人的南楚修士。 一种极其荒谬丶超现实的剥离感袭上心头。 「这体验……真他妈的奇怪。」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这麽一句。 上一刻还在魂飞魄散的边缘挣扎,下一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躺在这云端,俯瞰众生纷扰。他甚至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丶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屁股,动了动脚。 底下这托住他的灵力软中带韧,感觉有点像……气垫? 这荒诞的念头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底下的空气里,极其轻微地丶试探性地戳了一下。 什麽都没,空的。 「很有趣,是吗?」 一个让张世石寒毛倒竖的声音在丈许之外响起! 「呃……」张世石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缩回了手指,忽的翻身跪起,求饶道,「老祖息怒!我……我就是到器符城下棋赚点灵石,别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没干啊!」 「这几日你都见了些什麽人?」楚红裳问道。 张世石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敢起身,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张世石心脏漏跳了一拍。 或者,时间停滞了那麽一瞬。 不愧是原着主角,容颜绝世! 先前在黑河峰顶,楚红裳被红芒元气笼罩,看不清真切面容;此刻,近在咫尺,毫无遮挡,那张融合了少女之纯真与女王之威仪的绝色容颜,如同世间最完美无瑕的艺术品,骤然撞入眼帘,带来的冲击力,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 那是一种超越了单纯「美貌」丶直击神魂本源的震撼。 虽然两世为人,但前世张世石不过30岁,这具身体更仅只23岁,无论他平时装得多麽老成,骨子里都只是个青年。 张世石一眼扫过之后迅速低头,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但很快一个作死的念头闪过——平时看不到,机会难得…… 鬼使神差地,他竟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次,目光甚至在那完美的唇线和高挺的鼻梁上,多停留了那麽一瞬。 「小色胚!」 楚红裳对这种目光简直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见过无数。 但在她盛怒之下,如此近距离之内,还这般「顽强」偷看的,眼前这炼气小子绝对是独一份! 没有任何徵兆,她抬起纤足,看似随意地对着张世石点了一点。 「砰!」 「啊————!!!!」 张世石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惨叫着,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朝着下方数百米的城池直砸下去! 「呼——」 距离地面不过,就在张世石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一滩肉泥时,下坠之势骤停,紧接着风声呼呼,又直向上飞去…… 这苦头比我吃的还大——不远处趴着的白晓生直看得双目含泪:小兄弟,都是我害苦了你啊…… 几秒之内,张世石又被重新「提」回到了楚红裳身边,只是这次,距离明显被推远了几尺。 「再看我挖了你的狗眼!」楚红裳冷冷警告道。 「是,是,是!晚辈不敢!晚辈不敢!」 张世石惊魂未定,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怂眉缩肩,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鹌鹑模样,哪还敢再瞟一眼。 「问你话——这几日,在器符城,你都见了些什麽人?」楚红裳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听不出波澜。 张世石心念电转,一边回忆,一边斟酌着措辞,语速平稳地答道:「回老祖,这几日……所见之人颇多。春秋苑内,与晚辈对过局的就有不少。器符盟的蒯通长老丶他的两位侄子蒯量文丶蒯量书,还有祁无霜祁长老,也曾与晚辈对弈一局;最多的是徐氏,春秋苑管事徐泉龙,他侄子徐乾……」 他一个个报出名号,尤其是蒯家和祁无霜,着重提及。同时,脑子在飞速运转。 南楚寻找能抵抗搜魂的「特殊天赋」修士,只怕已非一日两日。而自己这个「神鬼莫测」之人,偏偏在「谨防南楚盗婴」这惊世标语出现的同一时间丶同一地点,以如此醒目的方式进入南楚视线。 若说这其中毫无关联,纯属巧合,只怕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怎麽才能把自己彻彻底底地从「标语事件」中摘出去? 张世石心里也没底,只能尽力扮演一个「恰好在此丶恰好有点特殊丶恰好目睹了一些人物往来」的棋子角色。 他将这几日接触过的人,无论有无深交,但凡记得的,都尽量客观描述,甚至故意「混淆视听」: 「……大体就这些较为清晰了,其馀有姓司空的,好像有姓柴的,姓古的……老祖明鉴,这几日春秋苑几乎天天满座,找晚辈下棋的多,看棋的更多。晚辈对弈时心神专注,实难一一记住所有旁观者的形貌姓名,许多人只依稀记得个姓氏……」 司空跟柴氏是有人来过,古氏就未必有了,张世石只将原着提及过的白山着名姓氏真真假假地报上去,总之记不清了麽,反正营造出一种「鱼龙混杂丶人员来往频繁」的印象。 楚红裳静静地听着,随着张世石报出的姓氏越来越多丶越来越杂,她的眉头从微微蹙起,到越皱越紧。 司空氏也在……呵,这事恐怕不是她所能为了。 楚红裳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极远处隐隐有痕的白山,忽然抬起手,对着下方混乱的城池轻轻一招。 一道暗色遁光应召而起,瞬息间便来到红云之上,化作一名中年男子,恭敬地立于楚红裳身侧。 此人金丹修为,身姿挺拔,面容却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脸型瘦长,鼻如鹰钩,一双眼睛狭长而微微上挑,瞳孔幽深,不带丝毫感情,看向张世石的时候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活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 原着中一个着名人物的形象映上张世石心头——楚夺! 第68章 楚夺 二 楚夺! 张世石几乎立刻便确认。 这位南楚门的重要干将,原着中盗婴案的实际执行者,其阴鸷的气质,与原书描述一般无二。 本书由??????????.??????全网首发 此人睚眦必报,阴毒之名广为人知,曾因了一言不合就灭人满门,又擅搜魂,碰上他很可能就是形魂俱灭,故此南疆一带稍有见识的谈起他都是不寒而栗。 「这人有嫌疑?」楚夺狐疑地看了张世石一眼,他很难相信一个炼气会与这等隐秘有牵扯。 「没,」楚红裳似乎想起点什麽,不动声色地飘前几尺,挡在了楚夺与张世石之间,「他是楚秦掌门,我们的人。这几日在春秋苑下棋,遇见了几个可疑人物。你带人去搜捕一下春秋苑,凡七日之内有进出者,无论修士凡役,一律收押讯问。」 「是。」 楚夺应了,拱手时疑惑地看了楚红裳一眼,那意思:我又不会对这小子怎麽样,大不了看一下识海丹田,您护他作甚? 「他本人没问题。」楚红裳补充了一句。 楚夺更奇怪了,但他不敢多问,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化作暗红遁光,投入下方城池,雷厉风行地执行命令去了。 张世石战战兢兢地立于高空,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就这麽静静站着,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南楚修士有组织的搜捕下,器符城渐渐从极度的混乱转为一种压抑的有序。 哭喊声丶争执声偶尔传来,但整体已不像最初那般沸反盈天。 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 楚夺的身影再次返回,对楚红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能查的都查了,一时看不出什麽。」 「也闹够了,看谁还敢乱嚼舌头!」楚红裳大袖一挥,宣布收队。 下方,那一直瘫软在地丶面如死灰丶似乎魂魄都丢了半条的白晓生,被一股灵力卷起,如同破烂布袋般悬在半空。 同时,张世石也感到周身一紧,已被无形力量摄住。 万丈红云骤然收敛,化作一道更为凝练丶炽烈的红色长虹,载着楚红裳丶张世石以及半死不活的白晓生,冲天而起,朝着南楚城方向,疾驰而去! 红云掠空,速度奇快无比。路过北门外那片死亡沼泽上空时,楚红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朝着那八个红绸大字所在方位虚虚按了一下。 「轰——!」 火光起处,八个惊世大字就此灰飞烟灭。 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巨掌深坑,如同大地难以愈合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今日发生的一切,显证着元婴修士不容亵渎的威严。 南楚城地下极深处,地火脉络的某个节点之上。 一座由天然炙热晶岩雕琢而成的宫殿,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四下里漂浮着源自地核的丶带着硫磺气息的淡淡烟气,虽然金碧辉煌,美轮美奂,但常人在此,绝对连呼吸都难以维系。 宫殿左侧,一方凸起的晶岩被细致打磨成类似祭坛的小台。 楚红裳正立于台前,她伸出纤指,指尖一缕纯阳真火轻轻跃出,点燃了台上一根三寸长的线香。 香呈五色,纹路奇异,非金非木。 火苗舔舐的瞬间,并无寻常烟火气,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丶仿佛琉璃碎裂的「哔啵哔啵」之声。 五色烟气袅袅升起,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香尽,烟消。 但,没有回应。 楚红裳静静看着那点余灰,精致至极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以及疲惫。 她转身回到宫殿中央炎晶宝座坐下,将手肘支在扶手上,白皙如玉的手指抵着额角,怔怔出神。 浓烈的地火气息萦绕周身,往日里只有惬意,今日却只让她感到一种滞闷的燥意。 盗婴是她几个月前接到的命令,是的,命令,无法推脱,必须完成。 因为下达命令的那位,是她,乃至整个楚家都需战战兢兢仰望的存。 对那位来说,南楚丶楚红裳,或许与这地宫中随意一块晶岩没有本质区别,有用时便是器物,碍事时便可随手抹去。 盗取凡俗孕妇腹中婴孩,此乃修真界最为人不齿丶触犯大周书院铁律的绝恶之事。 一旦泄露,便是举派覆灭丶神魂俱碎的下场。 接到命令的时候,楚红裳道心几欲崩裂。但她深知那位存在的性子,霸道酷烈,言出法随。他想要的,就必须得到,过程如何,手段是否光彩,他从不在意。 不做,南楚祸在顷刻;做,还有一线生机。 没办法。 盗婴的目标在白山地区,那是白山化神的地盘,虽然他无法下山,但对元婴级别的灵力波动依然可以感知,她楚红裳若亲自踏入白山盗婴,无异于黑夜举火。 所以,只能靠楚夺。 为了安全起见,二人一直在寻找稳妥的法子,谁能想到,一切尚未开始,便在器符城外,以那样一种荒诞而刺眼的方式,被赤裸裸地叫破于光天化日之下! 「谨防南楚盗婴——天眼!」 那「天眼」二字,此刻想来,仍觉刺目惊心。 是警告?是嘲讽?还是某个知晓内情的势力,对那位存在的某种挑衅,或者制衡? 无论是什麽,计划彻底暴露了。 在器符城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无数双眼睛看见,无数张嘴巴议论,即便以雷霆手段镇压,但「南楚盗婴」这四个字,已然如同跗骨之蛆,钻进了白山丶齐云乃至周边无数势力的耳中。 再想执行,难如登天。 可以说,任务还没施行,就已经失败。 楚红裳可以预见那位座主的怒火,化神一怒,伏尸万里或许夸张,但让她这个「办事不力」的元婴修士悄无声息地消失,让南楚从此垮灭,绝不会比掐灭刚才那根五色香火更费力。 她甚至不确定,此刻那位是否已经知晓。 那根五色传信香,是她被允许的丶唯一单向的紧急联络方式。燃香,代表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上报。 但香尽无回音,可能是那位尚未查看,也可能……沉默本身即是一种态度。 这种悬而未决丶等待审判的滋味,比直接面对怒火更煎熬。 宫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地火在晶岩脉络中流淌的低微声息,以及她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平时她享受这份寂静,此刻却沉重如铅,压得她这位元婴老祖都有些喘不过气。 第69章 不差饿兵 一 大殿内静默有时,楚红裳放下支额的手,把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在殿门阴影处的那个身影。 「忙乱这半天,我是全无头绪了。你有什麽想法,就说吧。」 楚夺本命属阴,天性喜寒厌热。这地宫炽烈如烘炉的环境,对他而言极不舒服,所以他总是能不来就尽量不来,但今天这事是太大了,而且他逃不脱干系,所以他一直静立于阴影处。 只听他答道:「还能怎麽办,听天由命罢了。」 嗯? 这语气异样的平静,楚红裳抬头扫了他一眼,忽的起了疑心:「不会是你做的吧?」 楚夺很无奈的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怎麽可能! 确实不可能,盗婴这种事谁也不愿做,但楚夺是个明白人,知道其中厉害,楚红裳相信,他宁可死,也不会干出得罪那位的事。 问题是,知晓盗婴白山一事的,除了那位,天地间就只她与楚夺二人。 命令就是在这地宫传递的,话从她出,入楚夺耳,再无第三人知晓的可能。 但不是楚夺的话,还能是谁? 排除了内部泄密的可能,剩下的解释,便指向了令人更加无力丶更加高远莫测的层次。 「化神……预知?」楚红裳低声喃喃,从宝座上缓缓站起。 唯有这个解释。 或许是白山那位感应到了什麽;或许是齐云境内,与座主并不和睦的另外某位化神大能,比如齐南城那位存在,以无上神通窥见了座主的意图,又或者仅仅是卜算到了未来的某种风险。 于是,他们一个隐晦的暗示,或者一次看似无意的信息泄露,藉由某个不知情的棋子,或是一次看似巧合的安排,便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一击,便将南楚这枚棋子逼入死角,从而截断座主的计划。 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博弈与制衡,而她楚红裳,连同整个南楚,不过是棋盘上被动承受的丶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卒子。 「司空氏……柴家,蒯氏,徐家……」楚红裳赤足走在温热的晶岩地面上,步态不复往日优雅,显得有些焦躁,「这几家与白山之顶都有联系,都可能成为白山那位的耳目或手脚……」 她像是在分析给楚夺听,又更像是强迫自己理清这团乱麻,在绝望中寻找一丝可能存在的逻辑线。 然而,线索纷乱,指向模糊,背后可能存在的化神身影更是如云山雾罩,让她越想越觉无力。在绝对的力量与层次差距面前,一切智谋与推测,都显得苍白可笑。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左侧那祭坛小台上,方才燃尽五色香的地方,空气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响。 一个约莫拳头大小丶晶莹剔透丶宛如水晶凝成的泡泡,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浮现,静静悬浮在灰烬之上。 楚红裳脚步猛地顿住,身影一闪已至坛前,神识与那泡泡一触便立即转过身来,不再多言,只对楚夺简短道: 「走吧。」 楚夺依旧一言不发,如同最沉默的影子,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宫殿那扇铭刻着火焰纹路的巨大晶石门。 临出大门前,楚红裳忽地转身:「真要是你乾的话……」 楚夺无语地看着她:「此去我必被搜魂,您看我有这麽蠢麽……」 唉,就知道你要被搜魂,所以刚才才挡着那小子,不让你探他识海啊。 若是让那位知道南楚有这种不惧搜魂的修士,只怕还会将盗婴一事硬行指派。 现在麽,看运气了。 楚红裳叹口气,大袖一裹,二人消失在宫殿门口。 ************************************************** 南楚城,某处高台。 台子不算大,青石铺地,四面无遮无拦,只边缘立着几根蟠龙石柱。 白晓生被捆得粽子似的,随意丢在冰凉的地板上。脸贴着地,头发沾满了灰,一身本来还算体面的袍子被鞭子抽得不成样子,若非里面还有内袍,差不多便是衣不蔽体了。 自从得罪了楚红裳,白晓生的体面,那是半点也无。 相比之下,张世石的待遇堪称「礼遇」。 高台中央有座小小的石亭,亭内有石桌石凳。 张世石就坐在那儿,面前甚至还摆着一杯灵茶。 茶水温热,浅碧色的茶汤里,两片嫩叶缓缓沉浮,散着极淡的草木清气。 除了周身被一道无形的气机锁定,不得随意走动外,他看起来更像是个被请来喝茶观景的客人。 时近黄昏,落日像个巨大的丶烧红的烙铁,正缓缓沉入西边层叠的丶墨蓝色的山影之后。 天空被染成一片渐变的丶瑰丽而又凄艳的橘红与绛紫。 极目远眺,死亡沼泽的方向,暮霭沉沉,天地界限模糊。 没有鸟雀飞过,唯有长风呼啸。 好歹还有茶喝,多少算是礼待,张世石心情还算放松,慢慢喝着茶欣赏着夕阳风光。 就在此时,南楚城中心,那片最巍峨的建筑群深处,一道极淡丶近乎透明的云气,笔直地丶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没入愈发浓重的天幕,转瞬不见。 快得像是错觉。 张世石莫名想起一句诗: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 三个时辰之后,夜色已深,几乎是同样的位置,又一道相似的淡淡云气,如归巢之鸟,垂直落下,没入那片殿宇之中。 张世石正自奇怪,石亭内,萤石布下的光影毫无徵兆地一暗。 人影一晃,楚夺已立在亭中。 依旧是那身暗色袍服,依旧是那张瘦削冷硬丶带着鹰隼般审视意味的脸。 他甚至没有多看张世石一眼,目光先落在了亭外像条死鱼般的白晓生身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嫌这废物碍眼,他随手一挥。 没有风声,没有灵力激荡的显眼波动。 但趴在地上的白晓生,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猛地离地,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噗」地一声闷响,被掷出去足足百十丈远,重重摔在高台边缘的阴影里,溅起些许微尘。 连一声闷哼都无,大概是真的被弄懵了,或者乾脆晕了过去。 可怜他一个白山名士,筑基前辈,常时也是人前人五人六的人物,这会儿被人到处扔来扔去,抹布不如。 第70章 不差饿兵 二 张世石早已站起,正要躬身行礼,一道阴冷灵力已钻入张世石眉心,在他识海中快速而粗暴地「巡弋」了一圈,过程短暂,却让张世石感觉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审视了一遍。 灵力倏然收回。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听楚夺问道:「你这废本命,是如何修炼到了六阶?」 此界废本命修士不少,大多终生困守低阶,原着主角齐休便因本命所限,几十年停滞二阶。 废本命而能破三阶的已属不易,但眼前这小子是六阶,跨过了中期到后期的关键门槛。 就楚夺所知,这几乎不可能,由不得他不问。 张世石不敢怠慢,恭声道:「回前辈。晚辈困于炼气五阶已有五年之久,无论如何苦修,同参无应,瓶颈如铁壁,实在无法,才冒险另辟蹊径。」 他将自己借用明心见性诀,构造伪本命的事原原本本道出,最终又以极其卑谦的姿态向楚夺请教,希望他能给一点修行的建议。 「晚辈在楚秦山虽是内门子弟,但楚秦混乱不堪,传功长老忙于争权,对晚辈从未理睬。晚辈就这麽靠着自己一个人独自摸索,胡乱钻研,侥幸才得到此境,如有不妥处,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楚夺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有一事要你合作。南楚不差饿兵,本想传你一门法诀,是我门中前辈楚慧心所写,专为废本命而设计。不想你自己也有此悟,大略与她所创竟有七八分相似,再送这法诀不免多馀了。说吧,你有什麽需要的?」 协作? 张世石心猛地一沉,需要他这炼气小修「协作」的,还能是什麽好事? 莫非……还是盗婴?! 张世石吸一口气,大胆问道:「楚秦门小力微,在下更是修为低劣,不知……不知是何等要事,竟需晚辈帮忙?还请前辈明示,晚辈……实在惶恐。」 「想讨价还价?」楚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丶极冷的弧度,像毒蛇吐信前的准备。 但他今日心情蛮好,又或者,在他眼里,张世石这点心思如同透明,他并不介意让这只即将入网的「老鼠」,先看清捕鼠夹的模样。 「告诉你也无妨。」 楚夺声音平稳,将一桩与盗婴截然不同,但同样足以覆灭宗门的勾当说了出来。 没有威胁,没有渲染,只是平静地叙述,就如同在说今晚月色尚可,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张世石的耳膜,钉进他的心里。 事情说完,楚夺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张世石,那双狭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丶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果然。 年轻人如遭雷击,木立当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悟性是有,这胆子麽……比我可差远了。 楚夺阴冷地想着,依旧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反应。 良久,张世石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辈……这事……我……能说不麽?」 「你说呢?」楚夺几乎想笑。 「唉……」张世石长叹一声,自己摇了摇头。 事情很清楚,从楚夺开口说「协作」二字起,不,从他被带到这高台,不,或许更早,从他「神鬼莫测」的天赋暴露在楚红裳面前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想说不? 脚下这高台,立刻就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他没料到,刚刚从盗婴这黑窟窿里挣出,转头便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更幽深丶更致命的死穴。 愣怔地站在那里,晚风更凉,吹得他道袍紧贴身体,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与沉重。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楚夺刚才似乎还提到了别的。 「……南楚不差饿兵……」 好处? 对了,楚夺似乎允诺了「好处」。 他让自己提要求。 黑河地界被九三坊修士肆意侵扰的憋屈,楚秦凡民被吸血抢亲的无奈,对楚慧心那废本命法诀的好奇…… 许多久已压在心底的念头杂乱地涌上来。 冒这天大的风险,搭上整个门派和自己的性命前程,总不能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不杀之恩」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将这几件压在心头的大事一一说出: 九三坊修士视黑河为猎场,越界捕猎,侵门踏户;九三坊凡民以势压人,高价婚嫁,迅速吸血楚秦人口;最后,修行之路坎坷,既然南楚先辈楚慧心有专为废本命创设的法诀,他自然心向往之…… 楚夺听完,脸上没什麽表情。 换往日的话,哪有张世石张嘴的份,也是楚夺今日耐心格外好,他竟真的替张世石想了想。 「修士越界,那是我们理亏,说了给你,那黑河就是你的。」楚夺声音依旧冷硬,「这事我会与楚佑闵说。至于凡民婚嫁丶人口流动……」 楚夺给出了一个冰冷的选择题:「凡民与法诀,你只能选一个。」 真他妈小气! 张世石心里暗骂,他犹豫起来。 为凡民争一时长短固然重要,但比起楚夺交代的那件灭门级别的「协作」,似乎又显得「亏大了」。 楚慧心的法诀他确实想看,但自己摸索的「伪本命」之路目前还算顺畅,并非急迫所需。 按原着,南楚日后会诞生一个废本命单灵根的小孩,到时候应该会拜托他这个「前辈」来指引,那时候自有机会索要法诀原本。 那麽,除了这些,还能要点什麽? 总得在这被迫的交易里,为楚秦争取一点像样的好处。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高台,落在那百丈外,依旧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白晓生身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前辈,」张世石拱手,试探着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白晓生?」 「白晓生?」楚夺一愣,随口道,「关几天,打一顿,然后放了。编排老祖,小惩大诫,还能真要了他的命不成?」 语气冷淡,仿佛在说如何处理一只吵闹的苍蝇。 张世石开口道:「楚秦门南下黑河,弟子皆年幼,最大者乃是晚辈,虚度不过二十三载。门中传承薄弱,晚辈见识浅薄,实在无力教导师弟师妹。白晓生虽有种种不是,但他好歹是个筑基修士。晚辈斗胆,恳请前辈允准,让白前辈至我黑河峰居住,传功授教,指点修行。」 「请他?」楚夺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眉头挑起。 他上下打量了张世石一眼,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让这被南楚收拾得死去活来的「百晓生」去楚秦传功? 「还请前辈成全。」张世石郑重作揖。 行吧,白晓生虽然嘴欠,但教导一帮小娃娃还是绰绰有馀。 对南楚而言,不过是废物利用,还能让这小子承情,更死心塌地办事。 「可。」楚夺不再多言,抬手虚抓。 远处阴影里的白晓生再次身不由己地飞起,凌空被摄,依旧是被捆着的,小眼睛本来是睁着的,一看是楚夺立马又闭上,后果就是又虚空挨了一巴掌。 楚夺一手提起白晓生,另一手袖袍一展,一股无形力道将张世石也卷了过来。 「走。」 话音未落,罡风骤起。 耳畔是猎猎风啸,刮面如刀;身侧是沉沉夜色和无垠星空;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直奔黑河方向。 不过盏茶功夫,一片乌黑中的那片淡蓝水泽幻象,便已在脚下。 也不叩门,遁光毫无停滞,对着那「五行冰风灵水阵」所化的光幕,径直一撞! 「啵——」 一声轻响,阵法光幕如水纹般荡漾开,被强行破开一个临时缺口,遁光已携两人穿阵而入,精准地落在峰顶八角观景亭旁。 「楚秦要了你看门,不然我非宰了你不可!好好的呆在黑河将功折罪,不然仔细你的皮!」 楚夺对着白晓生威胁几句,随即化作遁光消失,剩下张世石跟白晓生大眼瞪小眼。 早有留守峰顶的黄和丶秦兰丶秦唯喻等人跑出来看,发现消失了七八天的掌门师兄面带微笑地站着,地上居然躺着个筑基,大家一时都愣住。 静默有顷,白晓生终于确定自己是安全了。 楚秦要了他看门? 这是把自己交给楚秦门了? 那个被灭门出走,由八九只小炼气组成的楚秦门? 自己刚写了篇楚秦覆灭记,这会居然要给楚秦门做保镖了? 白晓生挣扎着抬起身看了看四周,楚秦子弟一个个都带着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果然,全他妈是十几岁的炼气小伢子! 白晓生不由得又神气了起来,努力地挺了挺胸,吹胡子瞪眼道:「张世石,还不给你家老爷松绑!」 第71章 雕版 一 最是温暖四月天。 和煦的春风带来了远方山野初生的草木清气,也捎来了日渐饱满的暖意,可这暖意落在死亡沼泽上空,却唤醒了蛰伏一冬的戾气。 黑河毒瘴只消停了一个多月,早在二三月的时候就已重新腾起,不过终还是几尺高度。 而四月一到,丝丝缕缕的黑雾便从黝黑粘稠的泥沼深处不可抑制地升涌起来,像是沉睡了整个寒冬的无数冤魂,揉着惺忪睡眼,自地底苏醒,攀扯着丶纠缠着,缓缓爬向天光,一丈丶两丈丶三丈…… 早已冒出水面丶展开了点点新绿的乌心荷花,顿时消失在灰黑色帷幕里。 包括黑河峰周围的那十个大池塘,虽然本身制造的黑雾已不多,但奈不住周围侵袭,渐渐的也被黑雾笼罩。 只「五行冰风灵水阵」所在依然是清光一片,阵法将毒瘴雾气牢牢阻隔在数丈之外,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清净。 楚秦众人,便在这方被阵法守护的天地里,继续着他们已成定式的日子。 每日里雷打不动的修行打坐,每日里枯燥而规律的提炼黑水精华丶制作防蚀工件,每日里巡山丶看护池塘丶处理各种凡民纠纷…… 多了个白晓生, 这位被迫「客居」的筑基前辈,在养好皮肉伤后,倒也渐渐进入了角色。 每三日一次,他会于午后在西厢房外的石坪上开讲,内容不拘一格——有时是炼气期各属性术法的运用心得,有时是南疆乃至白山各地的风土人情丶势力纠葛,偶尔兴致来了,也说说修真界的奇闻轶事丶前辈秘辛。 虽免不了夹带些自吹自擂丶对南楚的阴阳怪气,但乾货确实不少。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张世石也常在一旁静听,获益匪浅。 日子像山涧溪水,沿着开辟出的石道,按着既定的轨迹潺潺流淌。 平静的水面下,几项新的「工程」,也在四月悄然铺开了根须。 众弟子——秦兰已在三月底引气入体,正式成为楚秦门的第十一名修士 日子像山涧溪水,沿着开辟出的石道,按着既定的轨迹潺潺流淌。 而平静的水面下,几项新的「工程」,也在四月悄然铺开了根须。 首先是地界。 四月初七,楚佑闵派了人来。 一名炼气六层的九三坊修士踏剑而来,面无表情的扔下一枚玉简丶一张兽皮图卷,一句话也懒得说,转身便走。 张世石将玉简拍上额头。 楚佑闵冷冰冰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张掌门:奉楚夺长老钧命,南楚依诺行事。兹划定黑河地界如附图所示。望好自为之,再莫生事。」 再莫生事? 明明是你家在生事吧? 张世石内心吐槽,神色不变,慢慢地展开那张兽皮图。 是一张地图,图上以醒目的朱砂线条,勾勒出了所谓的「楚秦治界」。 线条基本就是沿着黑河滩涂最外缘蜿蜒,将黑河主河道及两侧泥泞不堪的滩涂都划了进去。而黑河沿岸那些相对乾燥丶土层稍厚丶甚至偶有矮丘起伏的「好地」,一寸也没沾边。 图角盖着南楚门的赤焰印鉴,朱红刺目。 张世石仔仔细细将图看了三遍,轻轻笑出了声。 楚夺还真是说话算话。 有这麽一张图,黑河这块「绝地」,从此在法理上就与南楚丶与九三坊划清了界限。 而有楚夺背书,九三坊那些修士再想越界到黑河区域捕猎,张世石也就有了足够的胆气去驱逐。 黑河区域的妖兽因去年的冬狩已近乎绝迹,短期内再无产出。但如今有了更稳定丶也更有「钱景」的香蒲猪鱼养殖差事——这片区域的「产权」清晰,比什麽都重要。 趁热打铁,绝不能给楚佑闵日后含糊其辞的机会。 张世石当即召来展元丶沈昌丶虞景三人,让他三人前去九三坊,按图索骥,将界线在地面标清,关键处立下界碑,同时画下整个黑河区域的草图。 三人当日便下山,这一去,便是七日。 过程并不顺利。 展元三人先到九三坊表明了来意,接待的修士当场就沉了脸。 那是个炼气后期的中年修士,听罢来意,眼皮都懒得抬,晾了三人足足半个时辰,才慢悠悠接过界图扫了一眼,嗤笑出声: 「黑河那鸟不拉屎的烂泥塘,也值得这般郑重其事?还立界碑?楚秦这位张掌门,倒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话里话外,满是讥诮与不耐。 展元面色不变:「道友明鉴,楚夺老祖有交代,地界之事,须尽快厘清,以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听到「楚夺」二字,那中年修士神色微僵,脸色更难看几分。他盯着展元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等着。」 这一等,又是大半日。 最终,九三坊不情不愿地派了个炼气二层的年轻修士陪同,这人一看便是坊中不受重视的杂役弟子,吊儿郎当,一路上哈欠连天,对展元三人的问询爱答不理,指路也含含糊糊。 展元三人这些日子都见够了九三坊修士脸孔,也不动气,只按图索骥,一丝不苟。 接下来的五天,四人沿着黑河两岸跋涉。 展元手持罗盘和界图,每走一段便停下仔细核对方位,在兽皮图上标记;沈昌则负责与那九三坊修士周旋,时而插科打诨,递上些准备的乾粮丶清水,缓和气氛;虞景则负责画地图,时不时的升空观察,记录所在地情丶黑河宽度,以及附近村落人口。 遇到地形模糊处,三人尽量忍耐,把能让的都让了,按张世石吩咐,不争尺寸。 最终,七天内,沿着黑河蜿蜒的界线,总计立下了十八块界碑。 碑文西刻『南楚地界』,东刻『楚秦地界』,下方小字注明依据南楚某年某月某日界图划定。 当最后一块碑石在靠近黑河峰的一处河湾夯土埋实,九三坊修士拿了一份地图副本告辞而去,楚秦三人也长长舒了口气。 从此,黑河这条「墨线」,便不再是图上虚划的朱砂,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标定。 楚秦门在这南疆,总算有了一块名正言顺丶清晰可见的立足之地。 第二项悄然铺开的工程,是雕版。 前次返回御兽门的工匠没有食言,不过半月,便寻来了五位手艺顶尖的雕刻师傅,皆是凡民中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大师。 楚秦移民中,虞景通过细心访查,发掘出两位曾有雕花刻字基础的匠人,虽不及御兽门请来的大师,但胜在年轻,手稳,学得快。 七人汇聚黑河峰,这雕刻师傅的班子,便算是搭起来了。 张世石让虞景从凡民村落中,遴选了三十名懂木工丶通文字的机灵少年,接到峰上,跟着大师们学习雕版技艺。 他向七位师傅郑重承诺:凡教有所成丶每出师一人,能独立完成合格雕版者,便给付十两黄金作为酬谢。 十两黄金,对凡民而言,已是一笔足以改变家境的巨财。几位老师傅闻言一个个地眼睛都亮了起来,再不会藏私,教习时个个倾囊相授,唯恐落于人后,少了这笔丰厚奖金。 接着虞景去楚秦凡民所居的山林之中找了合适木料,几个修士加工处理,烘烤定型,再送到黑河书院,由几位凡民文士「写样」。 所谓写样,就是将文字以印刷需要的格式丶大小,书写在极薄的宣纸上;写样完成,便是「上版」,工匠将写好的宣纸稿正面朝下贴在木板上,用毛刷蘸水轻轻刷湿,使墨迹反印到木板表面。 待墨迹干透,宣纸被小心揭去,木板上便留下了清晰的反向字迹轮廓。 最后,才轮到雕刻师傅们上场。 黑河峰脚下,特意清理出一处宽敞通风的工棚,老师傅们屏息凝神,手稳如山,或深刻,或浅削,或剔出笔锋。 学徒们在旁观看丶打下手,偶尔在师傅指导下,尝试雕刻一些简单的笔画或边框。 雕刻的第一版内容,自是张世石亲自定下。 不是功法,不是术诀,甚至不是启蒙识字常用的《百姓家》或《千字文》。 而是《楚秦史》。 他要将那个已在齐云故地消散的楚秦门,将五代掌门丶百馀弟子丶三万凡民的来路与归途,将南下黑河的艰难抉择与拓荒岁月,一字一句,刻进这南疆的木头里。 第72章 雕版 二 沙沙,沙沙。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 一晃月余又过,黑河峰脚下的工棚里,刻刀行走木纹的沙沙声,已开始带上一种固定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五月十八,第一页雕版印刷出炉,虽然字迹还不够清晰,但张世石依然欢喜,奖励了所有工匠一桌大餐,勉励大家再接再厉。 《楚秦史》分上下两部。 上部为「源流纪」,追溯楚秦门自创立以来,前四任掌门的事迹兴衰,以及最后那场略显尴尬的灭门之祸。 材料主要来自张世石口述——有从楚秦山故地带出的几箱图书为底,再结合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零星记忆,以及南下飞梭上楚佑严的介绍,张世石将楚秦门百馀年来的重大事件丶关键转折,一一道出。 同时,他也让虞景广泛徵集了展元丶潘荣等弟子记忆中,关于门派的零星画面丶师长琐事丶山门旧景。那些碎片往往模糊丶矛盾,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大或美化,但张世石来者不拒,一一收录。 主旨很明确:记录。 不美化,不讳言,不掺杂过多个人臧否。 只求清晰记录楚秦门何以诞生,又因何衰颓,最终,又是如何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中,几乎满门覆灭,仅馀这六名少年弟子与三万馀凡民,如风中残烛,仓皇南逃。 「史以明鉴,要让后来者看了,知道前人走过什麽样的路,踩过哪些坑,因何而兴,因何而败。」张世石将初步整理出的丶厚厚一叠杂乱口述笔记交给最终执笔的白晓生时,如此说道。 彼时白晓生正歪在大殿外的竹椅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杯中灵茶。 闻言,他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明鉴?就你们这芝麻大点门派,拢共五代人,百来年光景,能有什麽好『鉴』的?老爷我当年编纂《白山风物志》,那可是跑遍白山各地,访遍耆老名宿,考据故纸堆山……」 「这《楚秦史》,我至少会印一万册。」张世石平静地打断他。这家伙自来了黑河后,一口一个「老爷」自称,张世石也懒得再以「前辈」敬称,索性直来直去。 「今后凡我楚秦村落,15岁以下子民必得进学堂,此书必修,隔一代还会修订再版。只要楚秦门还在,千秋万代,这书都会出现在楚秦人的案头丶脑海。」 被「请」来黑河峰,又被按着干这在他看来「无聊透顶」的差事,白晓生本是满心不情愿,满腹牢骚。 但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典型文人,生平所好,除了那点「百晓生」的虚名,便是「立言」以求不朽的执念。 「一万册」丶「千秋万代」二词,立即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撇撇嘴,胡须翘了翘,哼唧两声,终是接过那叠厚厚笔记,挥挥手,像是驱赶蚊蝇:「行了行了,真罗嗦。老爷我闲来无事,看看便是。」 这一看,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内,白晓生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专属于他的阁楼里。 七日后,白晓生打着哈欠晃了出来,也不多话,径直将文稿丢给了张世石。 「喏,捋了捋。」白晓生语气依旧惫懒,但多少听得出一丝得意,「你们楚秦那点破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细看倒也有几分意思。兴衰之由,成败之机,隐在细节里,自己看吧。」 张世石接过,就着晨光,细细阅读。 白晓生不愧是文字老手,他将那些散碎丶矛盾丶带有感情色彩的口述与记忆,如同梳理乱麻,一点点捋顺,最终织成一条清晰而富有层次的脉络: 开山祖师秦烈儿将山门选在齐云腹地,气运不错,眼界却低,把子孙后代保护得过好,养出了一群废物。 二代秦德昭是典型的纨絝恶少,恶行累累,败家毁族。 三代齐掌门是无能傀儡,败于内耗。 四代秦斯言为情所困,弃门出走,整个莫名其妙…… 最终楚秦门落得个大祸临头,树倒猢狲散。 文字平实克制,甚至有些冷峻,未加一句直接褒贬,但字里行间,因果自现,兴衰自明。 「很好。」张世石合上文稿,「便依此版。再配上《秦斯言与安红儿》,一虚一实,一简一详,相互参照,楚秦的前尘往事,便都在眼前了。」 「啥?!」白晓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还要配那玩意儿?你嫌我死得不够快麽!」 「切——」张世石嗤笑一声,瞥了他一眼,「你是《南楚红裳》惹的祸,关《秦斯言与安红儿》什麽事?」 白晓生一噎,旋即骂道:「都是胡编乱造的东西,你看看你口述了个啥?跟你这《楚秦史》里写的秦斯言,有几分对得上?我白晓生写的是风物志,是信史!不是他妈的小说家言!」 他这几日细读楚秦史料,早已明白当日是被张世石「骗」了。《秦斯言与安红儿》里那些缠绵悱恻丶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史实对照,说「七虚三实」都算客气,恐怕是九虚一实! 这家伙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之所以触怒楚红裳,是因为不小心「揭了她老底」,撞破了她的陈年秘辛! 「编就编咯,把里面的人名全部换掉,就用《生死绝恋》这个名字,总之这书写了齐云某个家族的败落,配《楚秦史》岂不正好!」张世石悠悠然道。 「不行!」白晓生吹胡子瞪眼,死活不答应。 张世石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索性不再隐瞒,将楚红裳看过《秦斯言与安红儿》之后,突然动念亲赴齐云探访秦斯言的事,淡淡说了。 最后,他提醒道:「一个元婴老祖,没事从不出门的,却为这点小事奔波数千里。你好好想想吧。」 白晓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胡须,小眼睛里的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泛起的惊疑。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瞪着张世石,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莫非……她当年,也是因为族中长老阻挠……」 张世石不答,丢下一句话走了:「真相是什麽我就不知,但很多时候呢,看似瞎编的故事,反而比所谓的『信史』,更靠近人心。」 白晓生呆立原地,望着张世石的背影,许久未动。 第73章 雕版 三 《楚秦史》的下部,名为「黑河志」。 时间线从南迁开始。 首先记录的,是南下修士们的事迹——如何带领残部与数万凡民,穿越数千里迁徙路;如何在绝地黑河落户生脚,从无到有,建设峰上基业;如何改良环境丶对抗毒瘴丶发展生计…… 张世石丶展元丶沈昌丶黄和丶虞景丶潘荣丶古吉丶何玉丶秦唯喻……每个人在其中的角色与贡献,都被平实地记录下来。 不夸大,不遗漏。便是张世石自己,所有记录也都以事实呈现,未加半句夸饰。 当这份初稿在几名弟子间小范围传阅时,引起的波澜远超张世石预料。 展元捧着那几张誊抄的纸页,反反覆覆看了数遍。 他看到了自己受命护送凡民南下的记载,看到了自己勘定地界丶舌战周旋的细节,那些苦难——南下途中餐风宿露的警戒,提炼黑水精华时被毒气灼伤手臂的隐痛,与九三坊修士交涉时强压的憋屈…… 此刻被冷静的文字凝练丶串联,忽然间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一种被「看见」丶被「承认」丶被「铭记」的感觉。 展元抬起头,望向远处依稀存在的村落,又低头看看纸上自己的名字,胸膛里某种温热的东西在缓缓鼓胀。他竭力保持面上矜持,但那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却瞒不过旁人。 沈昌丶黄和等人亦是如此。 少年人到底藏不住情绪,聚在一起时,虽嘴上说着「不过如实记录罢了」,可那不自觉挺直的脊背,那提及某事时详细到罗嗦的补充,那偶尔掠过纸页的目光,都将他们内心的激荡泄露无遗。 自己的姓名丶事迹,将被刻入木板,印成书册,收入宗门典藏,流传于后来弟子之间。 这不再仅仅是活着,更是「存在」被赋予了超越此时此刻的长度与重量。 而《楚秦史》的编纂,并未止步于修士。 张世石让虞景将另一则消息,散播到黑河沿岸每一个楚秦凡民村落: 「南下数千里,一路艰辛,必有许多感人肺腑之事,同舟共济之情。修士沿途护卫,邻里相互扶持,家人相濡以沫……凡我楚秦族人,无论修士凡民,但有一可记之事,皆可报与村老,或直送于黑河书院。我们将另行编纂成册,题为《南行记》,与《楚秦史》配套印刷。只为让后世子孙知晓,先人是如何披荆斩棘丶筚路蓝缕,方有今日黑河之立足。」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那些刚刚安定下来丶忙于春耕播种的村落里,漾开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起初是惊疑,是不信。 「我们这些泥腿子,也能上书?上宗门史书?」 「怕是做样子吧?以往在齐云,除了族谱上添个名字,哪听说过这等事?」 但很快,随着虞景亲自下乡,在几个大村落召集村老,详细解释,并出示了已雕刻部分的《楚秦史》样本,气氛陡然变了。 尤其是秦继,作为楚秦凡民中地位最高的领主,他被虞景明确告知:他在《南行记》中占据不小篇幅,并且还将名列《楚秦史》,成为唯一一个写进《楚秦史》的凡民。 知道消息的那一日,秦继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半日。再出来时,眼圈微红,却精神抖擞,立刻召集所有嫡支头面人物,开了整整一夜的会。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这是天大的恩典!是天大的脸面!不止是我秦继一人的脸面,是我们所有楚秦凡民,是南下这三万父老的脸面!我们的名字,我们吃的苦,我们做的事,要进书了!要传下去了!」 他要求各支各房,回去好好挖掘,把南下途中所有感人的丶艰辛的丶体现族人同心同德的故事,都写出来,报上来。 「不要怕琐碎!不要怕丢人!当年怎麽逃难的,怎麽互相搀扶的,怎麽分一口粮丶让一件衣的,都写!原原本本地写!」 会议直到后半夜才散。各房头面人物离去时,个个面色潮红,脚步匆匆,眼中都闪着与秦继类似的光。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喧嚣褪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秦继与那位从小伺候他的老仆「秦伯」。 秦继脸上的亢奋红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他将虞景留下的《楚秦史》样本递给老仆看,搓了搓脸道: 「秦伯,按这史书上所写:我秦家老祖,徒有立门之气运,但目光短浅,将子孙护于齐云羽翼之下,贻误子孙;二代先祖,更是恶事做尽,死有馀辜;三代四代……更不必提!」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的老仆,眼中困惑与不安交织:「没一句好话!几乎将我秦氏先祖,写得一无是处!秦伯,你说……张掌门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秦伯将样本仔细看完,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老奴斗胆。我秦氏老祖是何等样人,年代久远,我等后人实难议论。但二代先祖之事,距今不远,老奴曾听先主提起过……这史书所载诸般恶行,虽言语直白,令人……难堪,但与老奴所知,却是大体吻合。」 秦继眉头紧锁,愤懑道:「就算是事实也需为尊者讳!张掌门他……他就不能给我秦家,稍稍留几分颜面?如此直笔,近乎刻薄!让后世子孙如何看待我等先祖?」 「来南疆之前……」秦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麽,「秦长老曾私下来见过我一面。他那时神色憔悴,只反覆叮嘱我,南下之后,凡事慎重。」 他转过身,面庞在昏暗灯光下晦暗不明,眼中忧思深重:「他说,当时那『流花宗』肆意凌虐我楚秦子民,张掌门适时出现解救我等……看似大快人心,实则,据他所知,只是张掌门与流花宗联手做的一场戏!只为收拢人心,树立威信!」 秦伯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震,抬眼看着秦继。 秦继走到桌边,手指重重按在那几页史书样本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果真如此……秦伯,你说,他如今对我这般礼遇,许我如此『殊荣』,会不会也只是一场戏?」 秦伯提醒道:「主公,秦长老与我嫡支……」 秦继叹了口气,幽幽说了这麽一句:「我知道,只他到底是姓秦的。」 第74章 长生丸 「给凡民写史立传?嘁——真是吃得空!」 白晓生润色了《楚秦史》,《南行记》他是怎麽都不肯动手了,不仅不肯动手,每当提起,他语气里都是不屑。 白晓生最近的日子表面看来颇为潇洒,每日在黑河峰上闲逛,看云卷云舒,偶尔指点一下秦兰丶秦维林等小辈的修行。 阚林来时,两人便设下简单法坛,煮茶论道,一个讲功法大道,一个讲具体修行,偶尔还聊些山川风物丶白山秘闻,包括张世石在内,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但他心底的不痛快,就像这黑河里的黑雾,始终萦绕不散。 不痛快之一,是白山家中传来的消息。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着他触怒楚红裳,不仅自己被当街羞辱丶搜魂跌境,连带地还连累所有朋友都被拷问,备受屈辱。 最让他心口发闷的是——女儿的婚事。 那准女婿也被南楚修士拉去问话,并且被搜了魂,一时惊吓过度,坚决要求退婚,以远离白晓生这瘟神。 他女儿白慕涵性子刚强,一边忍着屈辱处理退婚的烂摊子,一边还要勉力维持家族凡民生计,焦头烂额。 这些消息辗转传来,让白晓生又是愧疚,又是窝火。 不痛快之二,便是楚夺那句冰冷的禁令——「不得出黑河峰」。 他一个筑基修士,往日白山南北来去自由,交友广阔,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山头,虽不至于像坐牢,但那种无形的束缚和监视感,让他如芒在背,极为憋闷。 想反抗,脑海中立刻浮现楚夺那冰冷如蛇的眼睛,那点刚升起的勇气便烟消云散。 「白前辈,」张世石不止一次看似随意地提起,「长此以往,终非了局。我有一策,或可一举解你之围。」 「说。」 「加入我楚秦门。」张世石说得直接,「只要你加入楚秦,便可借楚秦之名,往来黑河与白山之间。白氏若愿,亦可迁徙至黑河地界,受楚秦及南楚庇护,安全无虞。而你,也就有了正当理由,不再受困于此峰。」 白晓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加入楚秦?成为南楚附庸?张世石!某受尽南楚折辱之后,转头投入其附庸门下,这成了什麽?这他妈叫摇尾乞怜丶苟且偷生!这要传回白山,我白晓生这辈子休想再抬起头来!此事休要再提!」 他反应激烈,脸色涨红,仿佛受了莫大侮辱。 张世石也不急,慢悠悠道:「投靠一念起,刹那天地宽。何况,我楚秦虽小,却也自有格局,绝非寻常附庸可比。」 「宽个屁!」白晓生爆了粗口,「老夫宁可在这黑河峰憋屈死,也绝不低头!此事绝无可能!」 见他态度坚决,张世石便不再多劝,反正有楚夺在,一年里现身个一次,白晓生便万不敢跑。 事实是楚夺几乎每月都会过来一趟——当然,除了张世石外,不为人知。 楚夺来,有两件事。 送货,以及收货。 送来的「货」名为「长生丸」,名字取得吉祥,实则乃是此界修真者谈之色变的阴毒之物。 修士求长生,然大道艰难,多少人在寿元将尽丶突破无望时,会陷入疯狂,不惜尝试各种邪门外道,只求能多活一日,多见一眼这红尘。 「长生丸」便是其中最昂贵丶也最「稳妥」的一条歧路。 它以数种生于阴秽之地的奇虫为主材,配以其他邪药炼制而成。 服食之后,初期能体会到更高一层次的幻觉,令人飘飘欲仙,同时扫却衰老,精力在一段时间内骤然旺盛。 代价是,服用者的神魂会慢慢被药力侵蚀丶麻痹,欲望减退,情感淡漠,逐渐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最终踏上鬼修之途—— 果然长生了,但那是另一种形态的丶扭曲的「长生」。 鬼修法术多以拘禁丶操控生人魂魄为途,执掌此界的大周书院对之深恶痛绝,明令严禁,一旦发现事涉鬼修,往往施以雷霆手段,株连甚广。 因此,这「长生丸」的炼制与流通,是比盗婴更隐秘丶也更触犯根本禁忌的勾当。 盗婴伤天害理,戕害无辜;而此物一旦泛滥,鬼修横行,动摇的是修真界的根基,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与灭绝之危。 楚夺送来的,便是处理过的丶处于某种休眠状态的奇异虫卵,以及配套的丶成分诡异的培养药泥。 他在黑河峰后山崖壁间新辟了一个极其隐秘小石室,设好防护法阵,每次过来便将这些虫子放置于内,等下一趟再来时,便会将这些「养熟」的活物取走,同时留下下一批需要「饲养」的材料。 张世石这里,等于成了一个隐蔽的丶罪恶的毒品加工前哨。 每次接过那些蠕动虫豸,感受着玉盒传来的阴冷气息,张世石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明白自己担着的是什麽——一旦事发,大周书院巡按使降临,雷霆之怒下,这片辛苦铸就的基业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到时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其馀同门性命,楚秦门是必被解散,同时自己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与盗婴相比,这「长生丸」的买卖,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它无法强迫服用,只有那些对长生执念入骨丶又自知仙途无望的老年修士,才会在绝望中主动寻来,耗尽毕生积蓄,去换那虚假的延续。 从这角度看,楚夺甚至算不上「害人」,只是提供了一个通往地狱的丶明码标价的选项。 或许正因为如此,张世石注意楚夺情绪甚为平稳,每次交接,乾脆利落,有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感。 相比盗婴,贩卖长生丸无疑让楚夺觉得稍微乾净了一些。 按原着,盗婴的楚夺内心极为痛苦,最终选择了主动赴死,自我解脱。 此世的楚夺也许不至于如此痛苦了。 当然,更现实的原因是,有了张世石这个「背锅侠」,万一东窗事发,线索到了黑河这里,理论上就可以断掉——当然,前提是张世石能抗下所有,不吐分毫。 楚夺很明白地跟张世石说过,若到万不得已时,他会自杀,自我湮灭,而张世石必须将一切罪责扛起,确保不牵连南楚。 到时楚秦门是彻底没了,但除了张世石之外,其馀人还能投靠南楚,总还有个归宿。 现在,张世石有点明白了,那日在南楚城高台上,看到的一升一落两道神秘云气意味着什麽。 盗婴,长生丸……只怕隐藏于南楚身后的那位存在类似「生意」还有不少。 至于这位存在是谁,原着中并未明确写清,只暗示是天地峰座主,但很可能隐藏在南楚背后的那个巨大阴影不止一人。 第75章 天有二日 六月,夏意渐浓。 黑河毒瘴在高温蒸腾下愈发活跃,沿岸腥臭难挡,不少在春天开垦滩涂的凡民不得不弃地而退。 所有人都见识到了黑河的恶劣,不过楚秦凡民来不及感慨,因为他们很快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喧嚣与喜庆。 秦继大婚。 同时举办婚礼的,还有与御兽门赵氏结亲的其馀二十一对新人。 这二十二桩婚事,是赵良德数月前强势「赠予」楚秦的「厚礼」。 张世石让虞景给所有二十二对新人备了礼——嫁出去的就丝绸金银;娶进来的,除丝绸金银之外,还有一套装帧精美的《楚秦史》。 书匣以黑河特产的阴沉木打造,匣面阴刻楚秦门徽记与新人名讳;内里三册:《楚秦史》丶《生死绝恋》丶以及正在编纂中的凡民《南行记》精选初稿。 每套扉页上,皆有张世石亲笔题写的贺词与签名。 不算贵重东西,但是意义非凡。 婚礼的主场,设在秦继所在的五东村。 为了这场婚事,五东村提前半月便陷入一种亢奋的忙碌。 村道洒扫一新,户户悬挂红绸;从村口至秦府,三里长的道路两侧,宴席桌凳蜿蜒如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婚礼当日,晨曦未透,喧嚣便起:通往五东村的各条小径上,凡民扶老携幼,络绎不绝;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驾驭着各式飞行法器丶御剑而来的修士身影。 他们多来自黑河周围——北边兵站坊一带,南边器符盟周围,西边九三坊,虽然楚佑闵十分不爽,但看在赵良德的面子上,还是派出了两位修士参加。 粗略望去,修士不下百位,整整十桌。 这般阵仗,莫说凡民婚姻了,便是修士结婚都算少见,在黑河地界堪称空前。 张世石作为楚秦掌门,自是核心人物,他换上一身崭新道袍,在虞景丶沈昌陪同下,早早抵达秦府。 吉时到,前去迎亲的秦继与新娘子坐着大雁从天而降,俨然神仙中人,羡煞无数凡民不说,便是一众观礼修士也是啧啧称奇。 鼓乐喧天声中,由张世石致辞。 他不吝词句,将两位新人夸得天下少有,地上罕见,引得阵阵彩声。 然后新人行礼如仪,新娘凤冠霞帔,身段窈窕;秦继意气风发,顾盼生彩,俨然已是勾连两方的关键人物。 礼成,开席。 三里长街,数百桌宴席同时开动,人声丶笑闹声丶杯盘碰撞声轰然而起,混着酒肉香气与盛夏的燥热,在村落上空蒸腾出灼人的喜庆。 张世石端坐主位,面带得体微笑,应对轮番敬酒,席间,他亦持杯起身,向在座修士逐一敬酒致谢,礼节周全。 一圈敬下来,认识了不少新面孔,多是赵家干事丶附近家族管事丶以及与御兽门往来的散修。 众人知他身份,虽修为不高,但背后有南楚,此刻又与赵良德联姻,面子上总是给到。 敬至偏席一桌时,一位面皮红润丶身材微胖的修士起身笑道:「张道友,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张世石略一回想,记起是「弈春秋」对弈过的棋友,姓吴。 「原来是吴道友。」张世石举杯,「棋苑一别,不想在此重逢。」 「可不是!」吴姓修士颇为热络,「当日张道友名动器符城,兄弟我佩服得紧。可惜后来被南楚……咳,搅了局。」 他跳过不愉快,笑道:「不少棋友还念叨着,要寻张道友手谈呢。不知近来可有闲暇?」 张世石心中苦笑。下棋?他何尝不想。 春秋苑徐氏乃是金丹家族,张世石事后也打听清楚了,徐氏家主乃是器符城长老之一的徐友星,据说此人酷爱围棋,本人也是棋艺无敌,不过他目前在外游历,所以当日张世石无缘得会。 以他棋艺,有机会去碰一碰徐友星,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就算普通对局,每局一枚二阶,以他胜率,收益也远超辛苦提炼黑水精华。 可器符城远在千里之外,来回一趟便要耗费两三日,如今门中诸事缠身,楚夺那事又如剑悬顶,他哪还有那份闲情与时间? 「吴道友抬爱了。」他面上不露,只摇头叹道,「管着这小小门派,杂务繁多,实在是抽不开身。黑河初创,百废待兴,不比道友潇洒自在啊。」 两人又寒暄几句,张世石便转向别处。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几杯灵酒下肚,修士们话也多了起来。 张世石耳力敏锐,穿行敬酒间,捕捉到不少飘入耳中的零碎交谈。 其中「天有二日」四字,被反覆提及,语气各异。 张世石默默听着,与原着记忆印证。 御兽门是与齐云比肩的超级宗门,黑河以东这块,只是其南疆飞地,规模却已与南楚相仿。 这块飞地的门主本是金丹修士魏同,但前阵子他主动辞去了南疆门主一位,打算找个地方开宗立派。 不想,辞呈才递上去,他在本山的元婴靠山与人争斗被杀,开宗立派顿时无望。 偏偏总山已接受他辞呈,另派了一位叫乐川的金丹修士前来顶替他门主之位。 新的已来,旧的却没法离去,南疆御兽门顿时出现了「天有二日」局面,这会儿正斗得厉害,赵良德作为魏同的亲信弟子,自然得冲锋陷阵,斗在第一排。 张世石几桌子敬酒交游,一路听过去,多数修士对魏同还是比较看好,到底是他深耕数百年之地,那乐川新来,难免吃瘪。 这也是赵良德凡俗女儿大婚,依然有诸多修士捧场的原因, 张世石却知,五六年间,这乐川便会胜出,不过金丹修士之间的争斗距离他甚远,知道这剧情于他并无帮助。 七月,流火季节。 张世石蹲在沼行灵舟的船舷边,目光落在掌心那微微蠕动的小东西上。 它约莫一指长短,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却又奇异地柔软。 薄得几乎不存在的表皮之下,粉红色的内脏轮廓清晰可见,随着它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一张与猪崽颇有几分相似的小巧圆鼻,正无意识地翕动着,透着一股与这恶劣环境格格不入的憨拙。 这便是香蒲猪鱼。 第76章 香蒲猪鱼 以其娇嫩,香蒲猪鱼极其脆弱,几乎无任何自保能力,飞鸟走兽皆可轻易捕食,但它也极能苟活,只要给它一片乌心荷花的莲藕啃食,哪怕环境再污秽,它也能长到尺许长短。 黑河这片毒瘴弥漫的沼泽地,对别的生灵是地狱,对它而言,恰恰是少了天敌骚扰的「福地」。 只是下种的活计,却异常麻烦。 不远处,赵家那艘庞大的银背驮鳐已然升空,化作天边一个闪烁的银点。 它卸下的百多个竹筐,此刻正杂乱地堆放在西岸滩涂上,筐内,数以万计的猪鱼幼崽拥挤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吱」叫声。 有白晓生在,除了年纪太小的秦维林之外,楚秦门全体出动。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张世石丶展元丶沈昌丶黄和丶虞景丶潘荣丶古吉丶何玉丶秦唯喻,甚至连刚引气入体不久的秦兰,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小脸绷得紧紧的,站在队伍最外圈。 「一人一筐。」张世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按之前分好的区域,各自负责。记住,要轻,要准,务必放在花蕊正中。放完后无需停留,它自能生存。」 众人齐声应下,纷纷上前,抓起竹筐,登上三艘沼行灵舟。 黑河盛夏的浊热里,沈昌丶黄和丶秦兰三人驾着灵舟,缓缓滑入他们负责的养殖区域,舟身自带的简易阵法泛起微光,将周围的黑雾与恶臭排开丈许。 四下皆是望不到边的黝黑泥沼,唯有零零散散的乌心荷花自水面挣出一朵朵绿意。 秦兰是第一次参与这般苦役,她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褐,头发紧紧束在脑后。 引气入体后,原先略带粗糙的肌肤变得光洁,眉眼虽仍是原先的模样,整个人却仿佛被涤去了一层凡尘的黯淡,透出一种属于修道者的清透与挺拔。 黄和觑了她一眼,没说什麽,招出风行灵舟,拿起一只竹筐坐了上去,飞出三丈之外,捏起一只猪鱼幼崽,附身探臂,稳稳地将幼崽放入下方一朵荷花的花蕊中心。 「看清楚了?」黄和侧头,因为口含了香薏丸,声音在憋气的动作下有些闷,「控制住灵舟,千万别掉下去。」 秦兰用力点头,同样召唤出一只风行灵舟,学着黄和的样子,拿起一只鱼筐,飞出几丈之外,往下放鱼。 但她运气还不熟练,一心两用之下,灵舟控制不稳,一个趔趄,「啊」的一声,鱼苗扔进了沼泽,还差点翻舟。 好在黄和早有所料,贴过来双手一抬,凌空一道灵力扶住了秦兰的灵舟。 「呼吸得平稳,先顾着舟,慢慢放苗。」黄和飞低将那猪鱼捞起放入边上花心,一边叮嘱秦兰,「慢慢来,放三颗就去休息一会,上万的苗,得做好几天呢。」 秦兰依言稳住灵舟,抓着鱼苗慢慢做动作,果然放好一只。 沈昌驾着沼行灵舟放苗,沉默地忙碌着,速度比飞出去的二人快很多。 三人轮流换位,秦兰更多的在沼行灵舟之内,但一个时辰内也飞出去七八次。 一艘沼行灵舟,两只风行灵舟,便在这片黑雾蒸腾的泥沼间,缓慢而固执地移动,留下一只只欢快吸食花蜜的小猪鱼。 第一天收工时,没人说话。 回到黑河峰,即使有阵法隔绝,即使反覆清洗,那股子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丶混合了腐植与腥臊的恶臭,依旧顽固地萦绕在口鼻之间,甚至梦境里。 第二天,第三天…… 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缓慢爬行。 直到第五日黄昏,最后一筐香蒲猪鱼幼崽被放入预定的最后一片区域。 所有人几乎都是躺在灵舟里飞回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黑河峰上的伙食消耗锐减。 无论烹制什麽灵谷菜肴,甚至只是闻到饭味,多数人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感到胃部抽搐,食欲全无。 那股黑河特有的「味道」,已经超越了嗅觉,成为了一种深入记忆的身体反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还能带回那腐烂的气息。 张世石状态稍好,但口中也淡了许久。 他站在峰顶,望着四周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沼泽,夕阳的馀晖无力穿透厚重的毒瘴,只在雾霭顶端染上一层病态的橘红。 香蒲猪鱼…… 长成之后,御兽门将以每只十枚灵石的价格收购。 一万鱼苗,对应的便是10万灵石, 这在凡物中绝对是极其稀少的珍品了。 有了这笔相对稳定的收入,楚秦门的窘迫便能大大缓解,峰顶的分灵阵,众弟子的俸禄,一两件像样的护山法器,便也有了着落。 这本该是一条值得期待的生财之路。 可张世石心中,却盘踞着一层阴翳。 按照他所知的「未来」,几年之后魏同便将远走白山,而赵良德下场更惨,他将被魏同厌弃,直接踢回御兽门本山,远离这片经营多年的权力场。 到那时,新上位的黑河执事将对赵氏遗产进行清洗,与赵良德绑定了二十二桩婚姻的楚秦门,会被打上「赵系」标签,排除出供应链之外。 这到手的稳定财源,届时将如同镜花水月,顷刻消散。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观景亭冰凉的栏杆,张世石的眼神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或许……不能这麽被动等待。 有没有可能,在魏同与乐川的争斗中,暗中做点什麽,帮赵良德一把? 不求让他获胜之类,至少……让他能留在南疆御兽门,保住一定的权位和影响力? 峰底遗迹目前他已过四关,但第五关已是筑基水准,他带着影貂试了几次之后便不敢再动。 前四关拿到的奖励不多,收获的傀儡又没法卖。 门派资金,还真得靠这香蒲猪鱼! 保住赵良德的这个念头一起,便居留不去。 但如何才能插手金丹修士之间的争斗,张世石久久思虑不得。 八月中旬,另一桩生计——广汇阁任务——黑水精华与防蚀工件——已全部完工。 这日,是预定的交货之期。 黄和早早清点装箱,在峰下阵门处等候,辰时末,传信鸦带来验收修士将至的消息。 巳时初,一道剑光落于阵外。 来者是广汇阁在南楚的管事——一名筑基修士,当黄和恭敬请进,询问「高姓大名」的时候,他只淡淡说了句「鄙姓高」。 黄和丶潘荣几人恭敬带路,将他请至山脚做工石室。 高姓筑基大马金刀坐下,示意验货。 一瓶瓶黑水精华丶一件件防蚀工件被摆上了台面,他打开瓶盖用手指蘸了一点精华,马上便皱起了眉头。 「这做的什麽垃圾!」 第77章 黑河坊 一 「有杂质!纯度也差太多!这东西怎麽拿上去交差?」高姓筑基声严色疾。 总负责此事的黄和不善言辞,在一边讷讷无言,高姓筑基斜了他一眼,管自己一瓶瓶打开验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石室静极,只有打开瓶盖以及工件轻碰的声息。 黄和垂手侍立,额角早已汗出。 验看足足半个时辰,高姓筑基才停手,他抬眼看了一下脸色发白的黄和,嘴角微撇: 「精华纯度不够,工件做得不够规范,广汇阁信誉重于山岳,这等东西拿回去,我们得耗费很大人力重新加工。」 黄和低着头辩解道:「晚辈等完全是按此前高道友,陈道友指导制作……」 「还是我们的人错咯?」 高姓筑基冷哼一声,转向不久前赶来的张世石。 气氛不对,但张世石他面色不变,他上前拱手:「高前辈,货品若有不足,楚秦可重加调制,竭力改进,以满足贵阁要求。」 高姓筑基打量他一眼,语气稍缓,仍居高临下:「张掌门,非是老夫刁难。只你们也是头回制作,数量也不多,我可以勉强收下,灵石也可照付,不扣款项。」 黄和暗松一口气。 「然则,后续我阁要加大剂量。为免再出差错,」高姓筑基目光落在张世石脸上,「我阁欲派遣管事到此督教把控,以保证质量,张掌门以为如何?」 督教?驻场? 张世石脑中急转,有楚夺那事在,黑河峰上实在不宜住有外人。 「高前辈,」他斟酌开口,面带难色,「贵阁重质量,楚秦理解。只是我山上极为狭小,并无多馀空间……」 「又不是要住在你这里!」高姓筑基摆手打断,「不会常驻,只每月巡检,你只需在这工房附近给他安排个休息点就行。来年我暂定三倍材料,若是你人手不足,我还可加派人员,如何?」 三倍的话,那就是六万灵石一年,若只是偶尔来人,倒是可以忍受。 人手的话,其实做熟了之后,张世石已经明白,有些活可以交给凡民,以目前山上人手,三倍的材料应该可以应付。 张世石挤出一丝笑容:「既如此……楚秦扫榻以待。」 高姓筑基面色稍霁,又交代几句,便将所有材料收进囊中,支付剩馀灵石,又给了下一年定金,然后起身驾遁光离去。 「掌门师兄,我……」黄和眼眶发红,满是自责。 「不关你事。」张世石拍拍他肩膀,「他要挑刺,尽多理由。」 他望向遁光消失方向,略带思索。 广汇阁此番举动其实在他意料之中,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在寻找失踪元婴,材料之类,只是附带,生意人麽,做什麽都会附带着生意,自己真能给他们一个常驻名额的话,只怕他直接送钱都肯。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只隔了三日,广汇阁的人,又来了。 而且来的不止昨日高姓筑基。 一道更为闪亮的遁光落在阵外,现出两人。 为首的,正是当初与张世石敲定订单的齐南城广汇阁管事——高和元,昨日的高姓筑基,此刻侧立一旁。 张世石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敢怠慢,连忙迎入峰顶观景亭。 高和元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态度,他关切地询问楚秦落户困难,赞赏张世石创业不易,又仔细了解生产情况,言多鼓励。 「张掌门年轻有为,能在黑河打开局面,殊为不易。我阁与楚秦合作,亦是缘分。」高和元品着灵茶,语气轻松,「督教管事之事,出于长远考量,还望勿要介怀。」 「前辈言重,贵阁严格要求,楚秦受益匪浅。」张世石谨慎应道。 高和元微笑点头,又闲聊几句,话锋忽然一转,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刚才老夫在空中略观,发现黑河峰以南十几里,似有一片河湾高地,面积颇为可观?」 张世石心头猛跳。 但他面色不变,点头道:「是有一片高地,只不过黑河毒雾太盛,那地方常年毒雾笼罩,土地都被侵染,污浊不堪,全无可用。」 「哪会有无用之地……」高和元放下茶杯,目光南望,「我看那地方地势颇佳——东到御兽门,西看南楚城,北对齐南城,南指器符城……实是四方交通之枢纽。」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世石,笑容温和:「如此宝地,荒废可惜。张掌门何不辟为墟市?无需大投入,只需平整土地,搭建铺面。只要允我广汇阁入驻,开设分号,建设丶维护丶护卫,我阁皆可承担。楚秦无需劳力,不担风险,坐收租金,岂不美哉?」 张世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黑河坊! 原着中主角慧眼识地,在高和元所说的地方建立墟市,结果没多久就被南楚收入囊中,不久后因了楚佑闵得罪广汇阁,惹得广汇阁元婴后期修士高和同出面,直接找到楚红裳,重议坊市利益。 楚秦从此主动权尽失,利润大头被广汇阁丶南楚拿走,小头被各方瓜分,楚秦这个地主所得寥寥无几,直至原书太监时的大后期,也未能重夺主导之权。 这大亏张世石可不想吃。 所以他此前一直没动这个脑筋,他打算留着这块宝地,捂紧了,待羽翼丰满再作计较。 但自己还是低估了广汇阁,此世他主动招惹广汇阁,本想着先行交好,到时可借力打力,为楚秦多争得几分辗转空间 不想以他们大商家眼光,来去几次,便发现此地玄机,这麽快就提出要建立墟市! 以高氏在原着中展现的行事风格,一旦他们提出,并看中了此地价值,恐怕连楚红裳也未必能轻易阻拦。 何况他这小小的炼气掌门? 电光石火间,张世石心念急转,强压下心中诸般思绪,只面露为难之色: 「前辈厚爱,楚秦感激不尽。只是……此地终是南楚治下,楚秦新附不久,一切行动,皆需禀明南楚,得其允准方可施行。开辟墟市,事关重大,涉及各方,晚辈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擅专。不若容晚辈先行请示南楚,再行答覆?」 「给了你的就是你的,南楚还能收回去不成?」高和元脸上笑容不变,看了张世石一眼,缓缓道:「不过张掌门有顾虑也是应当,你尽去请示,南楚那边若有不允,我广汇阁亦可代为沟通。」 来意已说明,高和元又闲聊几句,向张世石微一颔首,便与同伴驾起遁光,飘然而去。 送走二人,张世石独自站在观景亭中,许久未动。 第78章 黑河坊 二 广汇阁既已亮出态度,黑河坊便是必须得建了,而且是立即得建。 google搜索twkan 既然躲不开,张世石便也打叠精神,全力接招。 有些路,需要亲自去丈量;有些局,必须在落子前看清全盘。 哪怕执子之手依旧稚嫩无力。 送走高和元不过半个时辰,张世石便独自驾起风行灵舟,升空而起,径直朝着南边那片河湾飞去。 灵舟破开沉闷湿热的空气,脚下依然是翻滚起伏的黑雾,但飞行十数里后,前方雾气骤然变得稀薄——并非消散,而是被某种地形强行抬升丶阻隔。 一片巨大而模糊的阴影轮廓,逐渐穿透灰黑色的幕布,显现在眼前。 张世石降低高度,灵舟几乎是贴着那翻滚的雾霭表面滑行,渐渐的看清了下方景象。 原着并未详细描述黑河坊的具体位置与地貌,只知它选址于黑河一座无名小峰头。 这几个字实在缺乏画面,怎麽都无法与后期可以建城的黑河坊联系上。 此刻张世石近距离亲自视察,便知这「无名小峰头」五字,远不如高和元口中「高地」二字形象。 这是一片隆起的河湾台地,露出浑浊河面的部分,目测高度在三十至五十米之间,如同一个被遗忘在墨汁中的巨大石砚,其上最高点不过百米上下,也就是所谓的「无名小峰头」,实际上就是高地上的一个小山包。 冬狩之时,楚秦小队也曾路过此地,当时忙于狩猎,从高地边缘滑过,未曾细看,此刻仔细观察,张世石发现,这块地的面积远比想像中更为广阔,粗略估算,只怕有数千亩之巨。 只见它整体呈不规则方形,长宽各约三四里,边缘是嶙峋巨石,陡峭险峻,西侧与南楚划定的地界很近,只隔了一里左右一片泥泞滩涂。 张世石操控灵舟,沿着高地边缘缓缓盘旋,最后升至高空,静立四看。 正如高和元所言,此地地理位置绝佳。 这块地位居黑河之中,恰好卡在了御兽门至南楚丶齐南城至器符城这两条重要线路的十字交叉点上,一个理论上四通八达丶汇聚人流的天然枢纽。 然而,在张世石看来,这块地的「价值」,与其说是在于地理,不如说,恰恰在于它的「无主」状态。 是的,按照南楚新颁的界图,这片高地清清楚楚划在楚秦门治下。 可那又如何? 在九三坊那些修士眼中,楚秦门不过是一群占据烂泥塘的炼气小修,可随意欺辱拿捏。 在御兽门丶南楚门,乃至广汇阁这等庞然大物看来,楚秦对这片地的「所有权」,恐怕跟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没有什麽区别。 力量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持有者,与「无主」,在很多情境下,是可以直接画等号的。 原着中,黑河坊在广汇阁强势入驻之前,不过是个稍显热闹的普通坊市,规模有限。 正是广汇阁,作为商人而非地主,无法依靠地皮坐享其成,才想出了「擂台胜负」决定商铺归属这种方法,成功吸引各方眼球。 众人拾柴,火焰方高,黑河坊的潜力,在一种近乎野蛮的竞争中被意外地「炒」了起来,乃至后期竟有了几分建城的架势。 要说也是御兽门魏同丶南楚楚红裳这两位没眼力,但凡他们能够开放领地,在黑河附近辟出一块地来做坊市,降低房租,虚容万物,完全可以造出一个繁荣大城,并且要远胜黑河坊 因为黑河坊有一个天然的超级重大的缺陷——它没有灵脉! 纵观此界,所有真正意义上的修真大城,无不是建立在三阶以上的大型灵脉之上。 黑河坊不仅没灵脉,环境之恶劣更是冠绝周边,它能被搞到「差点建城」,可以说纯粹是商业的胜利。 「商业的胜利……」 张世石喃喃自语着,风行灵舟在高地上空徘徊了足有一个时辰,当日下午,他回到黑河峰,一头扎进大殿内室,闭门不出。 案头铺开潘荣绘制的黑河细图,以及他自己刚刚草就的高地简图。 他摒弃杂念,努力回忆前世那些在商海沉浮中叱咤风云的人物丶那些经典或不经典的商业案例丶那些关于流量丶平台丶生态丶博弈的碎片化思想…… 这不是简单的照搬。 两个世界底层规则天差地别,但依然有共通之处。 苦思,冥想,推演,否定,再重构。 到天亮时,张世石终有所得。 一句话——无力之时不争利。 因为有利也守不住,他得让利, 但商业,人气,或者说人流是关键,要争人气,并不一定要靠力量。 三日后的傍晚,楚夺悄无声息地再次到来。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一道细微传音,精准地送入张世石耳中:「东西放好了,小心照看。」 张世石正在殿内打坐,闻言骤然睁眼,他没有丝毫迟疑,腾一下站起疾跑出殿,一边还高喊着:「前辈留步!我有要事相商!」 白晓生正在殿外竹椅上打盹呢,这一嗓子将他吓了一个激灵,差点从竹椅上滚下来。 他茫然四顾:「哪来的前……」 话音未落,眼角馀光已瞥见观景亭中出现一人,人还没看清,那如毒蛇般的目光已游移了过来。 白晓生头皮发麻,硬生生把「辈」字吞了回去,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椅子,如同受惊的老鼠,哧溜一下钻回大殿,紧紧掩上了门,大气不敢出。 亭中,楚夺转身看向疾跑而来的张世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何事?」 显然对张世石这般大呼小叫的响动颇为不悦。 张世石在亭外数步停下,先躬身行过礼,然后告之正事:「前辈,广汇阁提议,希望我能在黑河开辟坊市。」 「坊市?」楚夺的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听到了什麽荒谬的笑话,「在这毒瘴漫天丶鸟不拉屎的黑河?你要建坊市?」 他上下打量了张世石一眼,反问道:「修士若要交易,九三坊不行?何必来你这绝地?」 呵……真是又没眼力,又没脑子! 楚佑闵吃相难看,把九三坊弄得半死不活丶门可罗雀,还「九三坊不行?」 他要行就真没我事了! 张世石心下暗自吐槽,面上却丝毫不露,恭敬道:「晚辈也不甚明了。只那广汇阁管事言之凿凿,说此地乃四通八达之宝地,大有前途。而且……」 张世石适时地顿了顿,露出几分占了便宜的小心翼翼:「他说无需我楚秦投入分毫,只需平整一下土地,其馀所有建设丶维护丶乃至安全护卫,广汇阁一力承担。晚辈……晚辈一分钱不用出,不担任何风险,还能坐收租金……」 「呵,」楚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毫不掩饰其轻蔑,「几块灵石,你就卖了地?」 「目光短浅!」 楚夺用一种宣判的口吻,给张世石和这个所谓的「坊市」计划下了定论。 殊不知,此刻张世石心中,正用这完全相同的四个字,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甚至更添几分鄙夷。 「前辈教训的是。」张世石摊摊手,无奈道,「可您也知道,我黑河乃绝灵之地,门中上下十几口修士,每年开销不小。那几万凡民隔几年还得向九三坊缴纳一笔不菲的租金……」 楚夺沉默了一下。 确实,楚秦有几万凡民,没几年就修士成堆了,若没有稳定的进项,也是个麻烦。 念及此处,他冷淡地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没什麽温度:「既然他广汇阁愿意送钱,你开了便是。」 言罢,也不等张世石再说什麽,身形便如雾气般悄然淡去,原地只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虚影,仿佛从未真实存在过。 张世石站在原地,望着楚夺消失的空处,半晌无语。 按原着,坊市开出之后周围势力纷纷入驻,走的都是楚佑闵丶赵良德的路子,根本没理楚秦门,主角怕人太多了闹出事,去找楚夺定夺,结果根本没见到楚夺,南楚派了个人接管坊市,直接将黑河坊收归己有了! 张世石原本还想着,自己直接跟楚夺交流,说动南楚以「楚秦之主」身份介入,这样地主还是楚秦,大头归南楚,自家多少也分一杯羹。 结果…… 人家根本连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直接视之为无物。 在楚夺眼中,这不过是炼气小修和商贾之间不值一提的蝇头小利,一句话带过,懒得多费半句口舌。 还得我送上门去! 「真他妈没脑子!」张世石忍不住骂出了声。 第79章 先斩後奏 一 即得楚夺允许,张世石立即行动起来。 既然你南楚连多听几句话的耐心都无,视此间如敝履,那便也休怪我不客气,走一手「先斩后奏」了。 当日午后,一只灰扑扑的传信鸦便从黑河峰振翅而起,飞向广汇阁在南楚城的分号。 信鸦飞出不过两个时辰,夕阳尚未完全沉入黑河对岸的群山,一道熟悉的遁光,便已落在了黑河峰外。 来者正是那日各种挑剔的广汇阁南楚分号管事,高和茂。 没有过多寒暄,张世石直接将他引入大殿内室,萤石下,一张粗略的黑河坊示意图铺在茶几上。 谈判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者说,相对于能在黑河占位而言,广汇阁并不在乎那点钱。 此时此刻的广汇阁,主要目的依然是寻找失踪的元婴,黑河坊是附带的,是一个远比每月来一次的督教更好的介入。 当然,有见于此地地理位置的优越,广汇阁愿意付钱小赌一局。 30枚三阶,换取黑河坊一成乾股,两处核心地皮永久产权。 双方签订协议,一式两份。 签下名之后,高和茂当即交付灵石。 「合作愉快。」高和茂非常满意,拍了拍张世石的肩膀,「张掌门果敢爽利,年少有为,来日必成大器。」 承你吉言吧。 没有丝毫耽搁, 次日天未亮,张世石便去了东边赵良德所开的坊市。 御兽门因育有凶兽,不对外人开放,每次进出都得呼唤御兽门弟子带路,极为不便。 其内坊市也只对自己人开放,品种数量不多,但价格相对优惠。 张世石有亲家身份,赵氏视他为自己人,知会过赵良德之后,便尽情采购。 主要是两样东西——一套二阶下品的「四象彩光大阵」,以及五架一次性营造傀儡。 30枚三阶全部砸完,还贴进去三枚,张世石携阵而归。 当日下午,楚秦门众人便倾巢而出,奔赴那片沉寂了千万年的高地。 黑雾弥漫之地,臭气熏天之时,注定了这又是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十个人口含香薏丸忙碌整整一个月,终于将法阵布好。 「启!」 灵力注入,阵盘嗡鸣。 刹那间,以无名小山峰为中心,在高地中央偏西位置,数道彩光缓缓向四周扩散,由内向外,将弥漫高地的黑臭雾气缓缓推出,直至直径一里方才停住。 然后彩光迅速交汇,最终形成一张光幕,如同一只超级巨大的彩色透明玉碗,倒扣高地之上。 光幕之上隐隐有清风流转,所过之处,黑色毒瘴退避三尺,在法阵四周也清出可供人出入的丈许之地。 「成了!」古吉欢呼一声。 阵内臭气已被涤荡一空,众人都吐掉了香薏丸,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仰望着头顶那片彩色天空,都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此后就是展元的事了。 一具具营造傀儡被激活,它们二丈多高丶形如粗壮石俑,沉默而高效,在展元的指令下,迈着沉重的步伐,开始清理高地上的乱石,平整凹凸的土地。 巨掌拍下,岩石崩碎;双臂挥动,土丘铲平。 尘土飞扬中,一片相对平坦的坊市基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出来。 与此同时,潘荣丶虞景带着展元开具的清单,直奔御兽门坊市。 木材丶石料丶青瓦丶灰泥……这些都是凡物,非常的便宜,一车车物资被运回,堆积在彩光阵中心。 建设正式拉开序幕。 在营造傀儡不知疲倦的劳作中,在楚秦弟子以及部分凡民工匠的协助下,七天,仅仅七天,一座初具雏形的坊市,便如同变戏法般在这片荒芜高地上「生长」了出来。 一切围绕那座无名小峰展开,当然,小峰此刻已然有名——张世石将之命名为「黑河丘」。 黑河丘顶,一座占地足有一亩的宏大八角阁楼拔地而起。 四层结构,飞檐斗拱,张世石将之命名为「黑河书坊」。 这是他计划中的核心产业。 一楼卖书,二楼琴棋书画,三楼文人雅聚,四楼观景台 手握雕版印刷之技,拥有白晓生这等超级写手,外加他自前世带来的无数故事,张世石有信心将其打造为南疆头号书坊。 张世石反覆思考过,在修真界所有的行业之中,拥有巨大人气却又无利,或者仅有微利可图的行业,只书籍一项。 以目前楚秦之能,任何赚钱的行业都撑不起,也守不住,唯有书坊,他可以做好,而且没人眼红。 要就不做,要就第一。 张世石相信,终有一日,说起买书,南疆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黑河」。 山腰处,依着地势,错落建起八座三层阁楼粗胚。 原着之中主角齐休开局只建了四座楼,自家一座,其馀三座分送赵良德丶楚佑闵丶王管,以求庇护,结果这三人或失势或身死,后期广汇阁扩建之后,四座楼所在之处顿时无人光顾,连带楚秦自己的楼阁也价值大跌。 此地有宝,远非赵良德丶楚佑闵丶王管三人所能守护! 张世石对此看得分明。 他要引入的,是更长久丶更稳固的「镇山石」。 八座楼阁,自家只占一座,名为畅音阁——专为演戏听曲。 其馀七座分赠七方:广汇阁丶器符城丶齐云楚家丶南楚门丶楚夺个人丶春秋苑徐氏丶以及……赵良德。 除赵良德外,其馀六家或是金丹豪门,或有元婴背景,皆是能长久屹立的势力。 将他们利益捆绑于此,置于山顶四周,如同众星拱月,方能从根本上确保黑河丘区域的长久地位。 这已不是简单的「求庇护」,而是构筑一个微妙的利益共同体。 山脚下,又是一圈十六间二层阁楼。 其中两间给楚佑闵丶王管,邻居麽,总得给个面子; 一间给楚佑严,救援楚秦南下的头号恩人——虽然他只是执行任务; 一间给楚庄妍,带着楚秦落脚黑河的二号恩人——虽然她也只是执行任务; 一间给广汇阁,既然你有眼光,那就该有收获。 另有三间,张世石规划了楚秦自营: 一座命名为「黑河淘宝」——一楼鬼市,二楼住宿; 一座命名为「黑河酒家」——听书喝酒; 一座命名为「黑河棋院」——围棋争擂; 最后八间,他打算出租,但心下明了,这租金自己怕是收不起来,届时多半是楚夺或南楚来人接手。 第80章 先斩後奏 二 如此,黑河丘三万多平米的面积内建起25座阁楼,其间种植花木,空旷有馀,还留有一定的后续空间。 黑河丘之下,是一个六七十米宽度的巨大圆环。 张世石打算分作三圈,前两圈建造上百个标准的商铺地基,最外圈造一些排屋。 「这里,让我们的凡民入住。」张世石对负责此事的展元和虞景交代,「唱歌丶演戏丶说书丶下棋丶烹饪……服务修士,支撑人气。没个百多人下不来,稍微多造些,但空间得留够,留出日后空间,也得种花种草,到底舒服第一嘛。」 粗胚建成之后,张世石又让展元在自家几处都挖了十几米深的地窖,又以地道相连。 原着中曾有血影邪修大闹黑河峰,屠戮无数,此世虽有自己这个先知可以预警,但白山恶修太多,防不胜防,还是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全部弄好之后,凡民中的木匠丶漆匠进驻,打造桌椅丶柜台丶门窗,各种精细装修跟上——这是长久的基业,送给别家的就算了,他们自己会弄,自家的那几处都得弄漂亮点。 另一边,虞景拿着名录,深入各个楚秦凡民村落,将此前登记过的丶有手艺的厨子丶会唱曲的伶人丶能说书的老先生丶懂下棋的棋手,一一徵召而来。 还在齐云之时,楚秦镇上极为热闹,不止凡民贵族住那,楚秦修士也时常光顾,当时楚秦那一山修士就没几个有前途的,多数人选择了早早享乐。 正是干啥啥不行,吃喝玩乐第一名。 养出一群废物之馀,同时也培养出了一批精于厨艺丶精于曲艺的凡民。 如今正好拿来使用。 因前期张世石没打算开黑河峰,所以这批人中已有相当部分被南楚各镇笼络,但虞景跑去一说,这些人纷纷辞职,凡是名册录上记名的,几乎全跑到了黑河坊。 「南楚不会养人,给的工钱不低,但各种讥讽打压,不给好脸色,这批人当年在镇上也是受人尊敬的人物,都受得够够的,一听掌门师兄召唤,个赛个的跑得快!」虞景笑眯眯地回报张世石。 一旁沈昌也笑:「这半年来去南楚的就没几个有好下场,嫁过去的姑娘三天两头被打回家,入赘的姑爷日子过得牛马不如,往前喊着要做『人上人』,这会都成了村里笑话。」 张世石也乐了,不过他没忘提醒二人:「南楚工钱给的高,但过来的你们都再给加一点,一成二成的,咱们不能输给南楚;另外,组织人把西边的滩涂填出条路来,方便大家想家的时候回去。」 二人应了,自去办事。 一共来了四支曲艺队伍,三名说书人,三位大厨,以及相关配套人员。 如此,畅音阁与黑河酒家暂时无忧。 就只黑河棋院没人。 琴棋书画历来是高雅事,齐云地界的凡民空闲是有,但地位低下,平日搞这些只会被人讥讽。 虞景倒是找了几十个能下棋的,全是当日楚秦镇上的贵族,张世石以一对多,来了次限时一个时辰的快棋车轮战,结果棋到中盘便个个被屠了大龙,不过一炷香时间,全军覆没。 太失败! 除卖书之外,围棋是楚秦各项产业中唯一能笼络住修士的,张世石以小小炼气而得以与祁无霜对阵,换其馀技艺万不敢想。 所以张世石对之甚为看重。 当日他在众棋手中留下十人,让他们坐上擂主之位,日俸白银三两,同时让虞景发动所有人寻找凡民棋手,无论何人,但非修士,都可来黑河坊与擂主对弈。 张世石宣布:凡能赢擂主者,即可获得与张世石车轮战之机会,凡能在车轮战中赢下张世石一局的,赏金十两! 当晚这句话便轰传黑河西岸,不仅楚秦人,连带着南楚凡民,都跃跃欲试。 秦继的妻子也来凑热闹,夫妻俩坐着大雁飞往御兽门寻找围棋手,几日后便带了一队飞禽飞回,带来了数十名围棋手。 不到一周,此前所有的擂主便都被拉下马,凑齐十人之后,张世石再次出手,与新擂主快棋车轮战。 大部分人依然是中盘落败,但还真有一名御兽门的老者坚持到了最后,终局数目,只输了三子。 张世石宣布:擂分上下,聘此老者为上擂擂主,特俸每日白银10两,其馀人归入下擂,日俸不改。 那老者哈哈大笑,当场便把银子洒给了台下观众。 却原来此老乃是御兽门盛氏族长,平日浸淫棋道,莫说凡间无敌,便在御兽门修士之中也算好手。 他根本不缺钱花,族内事务也多,但能坐上黑河棋院第一擂主,乃是他生平最大荣光,哪肯回家。 「张掌门,下次能否一对一,不赢张掌门一局,老朽誓不回家!」老头自信心满满。 「一对一?」张世石微笑:「那您很可能会在黑河终老了。」 「有棋下,有曲听,死在这也值!」 车轮战都输,一对一自然艰难,但老头还真下了决心,当日便把家里老大叫了来,宣布转交族长之位,又让儿子送过来一名小妾,就此在黑河坊定居——就住在坊市最外圈的凡民小屋,张世石给所有擂主都安排了居所,想给老头一点照顾,多分他一套房子,他还不要——要潜心练棋。 日俸白银十两,年俸便是黄金36两,村里财主的收入也不过如此,盛老头虽不在意,在场的其馀凡民却都是羡慕到眼红。 张世石却只觉得便宜。 说是车轮战,以一对十,实际上张世石大部分的心力都在对付这老头身上,他对其馀人都是秒应,唯对这老头,每招都需仔细应对。 老爷子实力与闵乙阳仿佛。 这就是张世石对他的评价,如此棋手,却只需36两黄金,不到4枚一阶灵石,即可雇佣一年! 换闵乙阳的话,至少一万一年,还得忍受他各种脾气。 只能说,使用凡民的性价比太高! 同时,以张世石自己估计,以他目前的棋力,大抵相当于前世职业入段,想想前世那麽多的九段高手都是凡人。 只能说,此界凡民的力量远未开发! 这一日大战之后消息传开,黑河一带围棋之风大盛,那些落败回家的棋手各个收徒无数,日子一时滋润。 由此,黑河坊还没正式开张,便已在凡民间声名远扬, 眼看着冬季将近,大体装修已罢,展元指挥着所有艺人在已建好的畅音阁丶酒楼等处集中习练,熟悉环境,适应未来可能面对的各色修士。 而张世石则搭了阚林飞剑,去各处送礼。 第81章 八方送契 一 张世石去送地契,散财结缘,为楚秦门编织一层防护网,也给这新生坊市点起第一把火。 他选择的第一个拜访对象,是北边兵站坊的王管。 原着中,王管是楚秦落户黑河后的头号恩人,但此世张世石有意避开了他,所以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太多交集。 初来时,张世石在他这买了几艘泥沼灵舟;秦继大婚时,王管派人送了一份不薄的贺礼。 双方关系算得上友善,却远谈不上亲密。也正因如此,这份地契送得更显诚意。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以筑基遁速,从黑河坊到兵站坊只需半个时辰,黑河坊一旦运作,对兵站坊生意会大有影响,但平白得一处产业,任谁也无法拉下脸来。 王管寿元将尽,近年来愈发随和,到处结散人情,见张世石亲自来访略感意外。 张世石也不废话,见面便将地契双手奉上。 「前辈于楚秦有舟楫相渡之谊,秦继大婚又蒙厚赐。黑河坊初建,百事待兴,晚辈无以为报,唯以此陋室相赠,聊表心意,亦盼前辈能常来坐镇,提点后进。」 王管接过地契,仔细地看了两眼,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张掌门年少有为啊,短短一年光景,安置数万凡民,大力整治黑河,如今又白手起家辟此坊市……眼见是前途远大啊。」 他顿了顿,让身旁侍立的儿子拿了份玉简出来。 「老夫没什麽拿得出手的,」王管将玉简推过去,语气真诚,「也就这泥沼灵舟对你黑河有用了,今日这炼制之法便赠与张掌门,盼着你们日后往来便捷,更多的与我族交流吧。」 张世石闻言大喜!这泥沼灵舟的实用性他早有体会,若能自行制造甚至改进,无论对门派日常运作丶资源采集意义重大。 他连忙起身,郑重长揖:「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楚秦必不负此宝!」 王管含笑摆手:「互利互惠罢了。」 当日王管便派出了两名管事,带着一队人手前往黑河坊接收小楼,成了黑河坊名义上的第一位「入驻客户」。 张世石从兵站坊回来,马不停蹄,直奔西边九三坊。 九三坊距黑河丘更近,受影响只会更大,虽然九三坊生意寥落,门可罗雀,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指望楚佑闵有这份自知之明显然是不可能。 地契奉上,楚佑闵只「呵呵」了一声,手指一弹,将地契扫到案角,连一句象徵性的「谢」字都欠奉。 张世石面色如常,拱手道:「不打扰前辈清静,晚辈告退。」 说罢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九三坊也派出了人手,直奔黑河坊而去。 面子可以不给,但实打实的产业,不要白不要。 然后是东边,御兽门赵氏。 与之前两位相反,赵良德是纯粹的大赚,坐收渔利。 前文已叙,他家虽然也有坊市,但纯只对内,赵氏要卖点什麽,得去兵站坊或器符城开店,这次在身边得到一个大店铺,绝对的大赚。 张世石铺开地图给他看了位置之后,赵良德更是欢喜,他家店铺位于黑河丘山腰,与几个金丹元婴势力并列,足见亲家的尊重与好意了。 「你既要开饭店,猪鱼不可或缺,今年你养的猪鱼还小,没法捕捞,我先送你点,明年再帮你多播点鱼苗——香蒲猪鱼滋味绝佳,保证你酒店顾客盈门。」 赵良德顺手给了他一份食谱,是猪鱼的各种做法,油炸清蒸乾煎烧烤各样俱全,各色配料丶蒸煮火候一应写明,非常的详细。 张世石谢过。 赵良德想了想,觉得这点东西不够,又补了一句:「有什麽需要的就跟我说,你家开坊市不容易,有闹事的你就找我。」 张世石再次谢过 下一站是器符城。 这边要送出两份地契,第一份给器符盟。 器符盟是六大长老轮着做盟主,目前的当值长老是蒯通。 但经过斟酌之后,张世石还是决定将这份地契交给祁无霜。 虽然他与蒯通也有一面之缘,但全程无交流,未曾对弈,而与祁无霜有过持续一整日的激烈手谈,手谈也是谈,这是棋手之间最好的聊天方式,张世石觉得祁无霜会更好说话。 但金丹难见,即便是送大礼,张世石最终见到的也只是她洞府管事而已。 春秋苑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世石你太客气了,如此厚礼,徐氏何以敢当啊!」 「好久没来,棋苑的人都想你,这阵子已不知有多少人问起了。」徐泉龙笑容满面地将张世石引入雅室奉茶:「待你坊市开张,某必亲往道贺,届时再向世石你讨教几局!」 张世石微笑应承,随即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我在黑河坊中也设了一处『黑河棋院』。」 他将棋院的构想道出:暂不对修士开放,专设十擂,聘请凡民中的围棋高手坐镇,广邀四方凡民棋手前来打擂,赢者替换输者,直到这些擂主的水平足够与修士交流。 「……前次跟徐兄说过,我之棋艺学自于凡民,我以为,弈道之妙,凡民未必输于修士。且凡民生活,烟火人间,另有感悟,能予修行别样启发。故有此念,但求一试,或能与春秋苑南北呼应,相映成趣。」张世石恳切地解释着动机。 「不错,我支持!」徐泉龙竖起大拇指道,「都说你棋艺与众不同,其中绝对有你那凡俗师傅影响。修士困于修行界藩篱,所思所虑难免固化。凡民虽无灵力,然生活百态,心思机巧,未必不能碰撞出别样火花。此事徐某定当鼎力支持!」 「如此,还请徐兄帮我略事宣传。我楚秦凡民太少,找不到高手,白山广阔,生活着亿万凡民,其中必有奇人异士。春秋苑来客既多,若能帮我宣传一二,必能有所收获。」 张世石将他招募凡民棋手的待遇大体一说,徐泉龙当即研墨挥毫,写下一则醒目的告示: 「今有楚秦掌门张世石道友,于黑河坊首创『黑河棋院』,设十擂台,已有十位凡民高手守擂。现广邀天下凡民棋手前往打擂,凡能击败擂主者,可取而代之,日酬纹银三两。待擂主轮换一新之时,将获车轮战挑战张掌门之机会,获一胜者即赏赤金十两!弈林新境,静候知音!」 徐泉龙领着张世石走到棋苑正中,在居中那棵百年古树树干上贴了上去。 墨迹淋漓,当场便引得十多名棋客观看指点,黑河坊以及黑河棋院之名,藉由「春秋苑」这百年老店,开始在白山地区传播。 就在张世石在外奔波的同时,坊市本身的建设也如火如荼。 广汇阁的入驻队伍,在高和茂的带领下主动到来。 当高和茂驾着飞剑穿过稀薄毒瘴,看到下方景象时,他有点惊讶。 这小子……是把那三十枚三阶灵石全砸进去了? 高和茂心中猜测着,降落在彩光阵前,叩阵而入。 穿过那层看似薄弱却稳固的彩光阵法,喧嚣与活力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新木的清香丶泥土的潮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蓬勃的「人气」。 脚下地面平整,入口一条两丈宽的大路直通中央小丘。沿路而行,大体可知坊市呈环形分布。 高和茂也不旁观,带着队伍一路走到小丘,直上雄踞丘顶的那座八角高楼。 大楼有四层重檐,本身就是坊内最高,又立于山顶,自然鹤立鸡群,气度宏然。 站在观景台四看,山腰处八座三层阁楼巍然屹立,如众星拱月,将山顶书坊捧在中央。 山脚下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十六间二层阁楼多数已封顶,有的门户敞开,可见内部忙碌布置的身影;更令人惊异的是丘下那巨大的环形地带,商铺林立丶屋舍连绵…… 凡民工匠们正在各处楼房间劳作,装修房屋,布置花坛,移栽花木…… 人声与锯木声混杂成一片蓬勃的喧嚣。 这哪里是他最初想像的「几间铺面」?这分明是一个大型坊市的格局! 附近兵站坊丶九三坊加起来也不如此地一半规模! 「茂叔,这……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墟市』?」队伍里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小声嘀咕。 高和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82章 八方送契 二 黑河坊如火如荼地建设着,十日之内,接到地契的四邻陆续派人前来。 祁无霜派来的是两名沉默寡言的炼气后期修士,带着几个凡民夥计,清扫丶布置那间山腰小楼,同时主动接手了阁楼周围的环境打造,似乎对这块地皮比对阁楼本身更在意。 徐泉龙要热情得多,除派人接管名下阁楼之外,还送来一批上好的围棋丶棋具丶茶具,其中还包括几件一阶法器——暖茶炉丶收棋罐之类,说是「给黑河棋院撑撑门面」。 赵良德的人马最是喧嚣,巨大的驼鳐临空,一队人拉着几大车货品,吆喝着进驻,迅速挂起了「赵氏商栈」的幌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王管和楚佑闵的人则相对低调,但动作也不慢,各自占据位置,开始规划用途。 一时间,黑河坊多了几分来自四面八方的嘈杂人气,不同口音的交谈丶货物搬运的碰撞丶测量规划的争论…… 尽管建筑大多还是粗胚,但一种「坊市」特有的丶混乱而生机勃勃的气息,已开始在这片被阵法庇护的土地上弥漫开来。 就在这日渐喧嚣的背景中,张世石带着几乎要憋出病来的白晓生,踏上了前往南楚城的路。 倒不是阚林没空护送,实在是白晓生本人的状态,已到了不让他下山就要出问题的地步。 这位前「百晓生」,自被打发到黑河峰看门,起初还能端着几分前辈架子,喝茶观景,偶尔给弟子们讲讲古。 可随着黑河坊的图纸一天比一天详细,展元丶潘荣等人每日归来,兴奋地议论着哪个戏班子唱得好丶哪个说书先生段子妙丶棋院擂台如何设置…… 连峰上那些侍奉的丫鬟们,都央求着相熟的修士带他们去工地「见识」过好几回…… 白晓生那颗被拘禁却从未安分的心,便如同被猫爪反覆抓挠,越来越难以平静。 尤其是那座占地一亩丶已然封顶的「黑河书坊」,光看看那图纸,想想那巨大的八角轮廓在彩色光幕中巍然矗立,想到里面未来将堆满书籍,其中还有他白晓生编纂的《风物志》…… 他就觉得百爪挠心,坐立不安。 全峰上下,从掌门到杂役,都能自由往返于峰顶与那片日渐热闹的工地,唯独他,被楚夺一句「好好呆在黑河峰」钉死在这里,半步不敢擅离。 憋闷之下,本就不大好脾气自然就一坏到底。 他变得极其易怒,看什麽都不顺眼,何玉去请教问题全被他没好气地呛回去,指导修行更是提也别提。 整日在峰顶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长吁短叹。 张世石看在眼里,见面就撩一句:「怎麽样,加入我楚秦门?」 白晓生顿时脖子一梗,嘟囔着「老爷岂是屈身事小之辈」丶「绝不低头」之类的酸话,不肯就范。 眼看他再憋下去真要出事,张世石最后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楚夺老祖传讯召见,阚林前辈另有要事,需你护送我前往南楚城。此乃执行命令,不算你私自下山。」 白晓生闻言,眼睛顿时亮了,纠结片刻,终究是「出门」的诱惑压倒了一切,点头同意。 可真等踏剑升空,朝着南楚城方向飞去时,白晓生又开始患得患失,忐忑不安。 「那人……若是怪罪起来,你可得全担着!都是你的主意!」他连楚夺的名字都不敢提,只以「那人」代称。 张世石稳稳站在飞剑后部,闻言只是淡淡道:「我应召而去,他为何怪罪?」 他望向远方南楚城隐约的轮廓,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再说了,我此去是送礼,送一份大礼。顺便……补个迟到的『报备』罢了。」 白晓生听得云里雾里,但「送礼」二字让他稍稍安心了些,只暗自祈祷这趟差事顺顺利利,千万别触怒南楚城里那两尊煞神。 南楚禁空,但对于自家的附庸宗门还是网开一面,一路飞行,偶有南楚巡哨修士拦截盘问,张世石只需亮出楚秦掌门身份,言明楚夺召见,基本都能放行。 只有两次,巡逻修士认出了张世石身后的白晓生,面露疑色: 「白晓生?楚夺老祖不是令他不得擅离黑河峰麽?」 张世石面色不变,一句:「助我办事,不算擅离。」 巡逻修士便也挥挥手放行了——事实是,南楚广阔,没个筑基陪伴,一个炼气小修根本没办法去南楚城, 每一次过关,白晓生都要松一口气,随即又更紧张几分,反覆低声对张世石念叨:「记住了啊,出事都推你身上……」 张世石懒得理他,胆子是练出来的,自被楚红裳吓了几次,他对南楚那两人已不是很怕。 再说了,那要命的差使都背在身上了,他现在跟楚夺是串在一起的蚱蜢,是背靠背的兄弟,还怕什麽? 飞行半日,傍晚时分,二人终于飞临目的地。 南楚城建在一系列低缓的丘陵之上,虽不险峻,但占地极广,城墙极高极厚,内中建筑也是高大非常,自有一股大宗门的恢弘气派。 然而,走进那洞开的巨大城门,一种奇特的空旷感便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楼阁规制严整,但……人烟稀少。 走了好一段,才能零星看到几个修士匆匆走过,凡民更是罕见。店铺大多开着门,却门可罗雀,夥计无精打采地倚着门框。 整个城池给人一种「架子搭得极大,内里却未填满」的疏落感。 「这地太大了也不是好事。」白晓生小声嘀咕,他算是半个南疆通,「建城百年,时间不短了,只南楚本家人口太少,从齐云内地不断迁徙附庸家族过来,一百年也没填满这偌大地方。」 张世石默默点头,心中却不由得想起自家那黑河。 黑河那狭长绝地住着几万人,热热闹闹,对比一路所见的寂寞地带,以及眼前这空旷至极的大城…… 人需要聚才有生气,宁可抱团凑几个点,也不能这麽零星撒粉。 明显的,楚红裳不懂治理,也不会选人。 这家似乎专出修行天才,政治这一块……实在是智力欠奉。 他无暇感慨,径直找到负责管理附庸宗门事务的执事殿,以楚秦掌门的身份求见当值执事。 一名筑基期的中年修士接待了他,态度不冷不热。 张世石躬身道:「烦劳前辈通禀,黑河楚秦门张世石,奉楚夺老祖之召,特来拜见。」 那筑基执事上下打量着张世石,有点怀疑:「楚夺老祖要见你一个炼气小修?我怎麽不知?」 「不敢相欺,」张世石面色平静,眼神坦荡,「前次拜别时老祖确有吩咐,要我这几日来见,只劳烦通禀,见面便知。」 筑基执事的目光掠过张世石,落在他身后努力缩着身子丶眼神躲闪的白晓生身上,似乎想起了什麽,脸上的疑色稍去,沉吟片刻:「在此等候。」 转身进了内殿。 白晓生见状,心知张世石果然是假传「圣旨」,吓得脸都白了,趁着左右无人,狠狠在张世石后腰上掐了一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小子真敢胡来?别把我害死!」 第83章 兄弟义绝 一 张世石疼得龇牙咧嘴,回头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约莫一炷香时间,那筑基执事去而复返,冲张世石招了招手:「随我来吧。」 二人跟在那执事身后朝城中深处走去,穿过几条依旧空旷的街道,来到一座高大肃穆的大殿之外。 殿门由一名面容冷峻的筑基女修把守,她只扫了张世石一眼,目光在白晓生身上略作停留,便挥手放行张世石一人入内,将白晓生拦在了门外。 白晓生眼巴巴看着张世石的背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之后,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想了想还是不敢瞎逛,就找了个块石头坐下来,看天发呆。 大殿内异常空旷,高大的梁柱投下深沉的阴影,殿堂深处,一点微光映照出一个盘膝而坐的黑色身影,头戴高冠丶面容瘦削,正是楚夺。 听到脚步声,楚夺并未睁眼,冷冰冰问了一句:「我有召你?」 张世石在距离楚夺三丈外停下,躬身行礼:「有召。」 楚夺缓缓睁开双眼,他想不通,这个炼气期的小掌门,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跑到他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 却见张世石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殿外,那意思:请屏退旁人。 难道是那事出了什麽情况? 楚夺不再多言,屈指一弹,一道暗沉符籙飞出,贴附张世石身后,微光一闪,整个大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内外声息隔绝。 「说吧,出了什麽事。」 张世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头,直视楚夺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缓缓吐出六个字: 「谨防南楚盗婴。」 楚夺面色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波动分毫,仿佛听到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张世石顿了顿,继续试探道:「不知老祖……如何看待那『天眼』?如何看待器符城外,那八个字?」 「无稽之人,无稽之谈。」楚夺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只怕未必吧。」张世石索性挑明,「老祖,盗婴也罢,长生丸也罢,性质或有不同,但一旦事发,都是灭顶之灾。那『天眼』既能精准道破盗婴一事,日后怕也能说破长生丸一事。我终日思之,寝食难安。只怕你我同乘的这条船,未必能驶多久,便有倾覆之危。」 楚夺终于不再掩饰,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阴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张世石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一种无形的丶令人窒息的压力弥漫开来。 金丹威压之下,张世石感到脊背发寒,心跳如鼓,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不退反进:「您不必如此看我。我此来,非为苟且求生,实为求一个更有价值的死法。」 「哦?」楚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蝼蚁也敢妄论生死?」 「蝼蚁求生,亦是天性。」张世石毫不退缩,「我之于您,不过蝼蚁,然而您之于大周书院,亦不过蝼蚁。我不知您为何要卖长生丸,缺钱?看着不像。总有原因吧,但既然做了,您也暗示过,一旦事败,您会自刎,但您有没有想过,您与南楚如此关系,即便自刎,只怕南楚也未必能逃。」 楚夺依旧不说话,看他表演 张世石却停了一下:「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兄弟义绝的故事,」 楚夺饶有兴趣道:「说。」 「说的是某个宗门内乱,叛徒势大,逼迫门中某家族站队。那家族最为出色的一对兄弟当众反目,争执不休,最后甚至带着手下大打出手,互有伤亡,从此兄弟义绝,恩断情绝。此后,兄长投靠叛徒,一路高升;弟弟则愤然离去,加入平乱一方。后来叛徒事败,兄长作为铁杆被下狱问罪。而弟弟因早有决裂,不仅未受牵连,反而因功升至高位。待弟弟手握权柄,根基稳固后,才暗中运作,辗转为兄长洗刷污名,最终兄弟团聚,家族得以长存。」 故事讲完,楚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张世石乘机道:「如今我有一绝佳机会,可让您与红裳老祖断绝关系,从此长生丸一事您但为之,利润尽可归于南楚,表面却再无干系。」 说着张世石从怀中取出那份黑河坊布局图,快步上前数步,将图纸铺展在地上:「五成乾股,外加两处商铺,我献于南楚,您可自取,留为自用。待哪一日红裳老祖发现,便公开断绝关系。如此,您经常来往黑河一事也有了解释。」 楚夺冷笑:「我就为了你这鸟不拉屎的狗屁地方与宗门决裂?当别人傻子麽?」 张世石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您老人家天纵英才,修行勇猛精进,乃我南楚开疆拓土之前锋大将,晚辈万分敬佩。然而——以商事经营而论,恕晚辈直言,老祖您只怕是七窍通了六窍——」 嗯? 居然敢骂我? 楚夺抬起了那双细眼,一股磅礴如山的恐怖威压骤然爆发,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张世石身上! 「噗通!」 张世石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了玉石地面上,脊背如同被巨石砸中,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楚夺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全身都贴在地上的张世石。「有点意思。」他慢慢踱步上前,「你可知道,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当面骂我,还骂我一窍不通。」 说完这几句,威压稍降,张世石努力抬起头,语速极快,仿佛怕稍一停顿就再也说不出来: 「还请老祖听我一言!广汇阁以三十枚三阶买我黑河坊一成乾股,这说明在他们眼中,此地此时便值三百三阶!器符城祁无霜,春秋苑徐氏,御兽门赵良德……我地契送到,他们无一拒绝,立刻派人入驻布局!若此地真是鸟不拉屎丶毫无价值的绝地死地,这些人为何趋之若鹜?」 他喘着粗气,嘶声道:「老祖若不信……我敢与您立誓打赌!十年!只需十年!黑河坊年分红若达不到三百三阶……晚辈这颗头颅,您随时来取!任凭处置!」 大坊市的一年红利在3000三阶以上,黑河坊日后必成大坊市,而且是接近建城的特大坊市——当然,那得几十年后。但十年内发育成年入三百的中等坊市应该没什麽问题,原着中三四年就已有此规模,在张世石手中只会更快,所以他有此自信。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张世石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楚夺那双幽深眸子里,明灭不定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一炷香,那笼罩全身丶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图纸留下。」楚夺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淡,「五成乾股,我收了,不日会有人前去接手。至于如何处置……是我的事。」 「晚辈……遵命。」张世石挣扎着站起来,感觉胸口还有点疼。 「滚吧。」楚夺闭上双眼,不再看他。 第84章 兄弟义绝 二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白晓生立即迎了上去。 「东西送出去了?这位没说我什麽?」白晓生悄声问。 我都没提你名字,他能说什麽? 张世石懒得理他,只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 花了点时间来平复心绪,他还不能走,今日南楚之行,还有最后一件事。 略定定神,张世石带着白晓生重新回到之前的执事殿侧厅,向那位筑基执事报上了另一个名字:「晚辈求见楚庄妍前辈,当日楚秦南下,蒙她关照指点,今日特来拜谢,送点微薄心意。」 那筑基执事「哦」了一声,目光在张世石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没多问,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玉板,手指在上面虚点了几下,像是在记录或传讯,随后头也不抬地吩咐:「外面候着去。」 google搜索twkan 张世石依言退到殿外廊下。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一盏茶功夫,侧厅旁一条通往内院的花径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道素淡的身影转了出来。 楚庄妍似乎是刚从自家洞府出来,未着正式袍服,只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柔软贴服,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玲珑曲线。 长发未作复杂髻饰,只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在脑后,馀下如瀑青丝垂落肩背。 脸上未施粉黛,肌肤却莹润如玉,在傍晚渐暗的天光下仿佛自带微光,皓齿明眸,顾盼间灵动生辉。 说实话,楚红裳被原着定为全书第一美女,有部分是源自于心理因素——同样容貌之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元婴,对男人而言,有着「征服权力之巅」的欲望加成。 在张世石看来,到了某个层次之后,美已比不出高低,春兰秋菊各执胜场,各人欢喜而已了。 眼前的少女自带一股洋溢的青春,像是邻家女孩,却只存在于虚幻之中,因为她精致到了极点,一般人平日里绝然接触不到。 当然,这样的美女自带灼人属性,所谓明媚不可方物。 张世石目光在她脸上只一转,便觉有些目眩,不由自主地偏开了视线,不敢多看。 楚庄妍走到近前,看见张世石,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笑意:「楚秦张世石?你怎麽来了?」 她的语气自然熟稔,带着些许意外之喜。 这就是欠债的好处了。 原着中,主角齐休在落户半年之后便因冬狩之事来找过楚庄妍,结果对方早已将他忘得一乾二净。 而此刻,距离张世石南下已有一年出头,楚庄妍不仅记得他,还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世上多是欠债的忘了债主,罕有债主忘了欠债人的。 楚庄妍借给楚秦的那点启动资金不多也不少,对她而言是一年俸禄,当时是一时大方,过后未必没有那麽一点点心痛——,这一点点心疼,就让她对「债务人」张世石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前辈于楚秦之大恩,晚辈无时或忘,铭感五内。」张世石深深一躬,姿态恭谨而真诚。 直起身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契,双手奉上:「楚秦落户一年,依然困窘,前辈所借灵石良多,一时难以偿还。只以此物充作今年利息,还请前辈笑纳,莫嫌微薄。」 楚庄妍有些好奇地接过地契,垂眸细看。 当看清上面「黑河坊坤字楼」字样及具体位置图示时,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抬起头看向张世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 「黑河坊?哇……你们居然建了个坊市!」她拿着地契,又看了看张世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般贵重的产业拿来抵利息?张掌门,我是借了你一座金山麽?这利息也太厚了吧?」 她一边笑,一边晃了晃手中的地契,显然觉得这「利息」既出乎意料,又有些好玩。 张世石也配合地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前辈说笑了。刚去拜见过楚夺老祖,他说我们那地方鸟不拉屎,弄个坊市纯属异想天开,一文不值。拿这『一文不值』的东西来充利息,实在是晚辈脸皮厚了。」 「楚夺师叔也有麽?」楚庄妍止住笑,问道。 「有。」张世石点头,语气恳切,「您一座,楚夺前辈一座,还有当初送我等南下的楚佑严前辈一座。凡于我楚秦南下立足有恩者,晚辈皆铭记在心。眼下楚秦别无长物,唯此心意,不敢或忘。」 说着,他又取出一份地契:「这份是楚佑严前辈的,齐云遥远,还得烦请您转交于他了。」 楚庄妍接过,看向张世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倒是个有心的,黑河那地方……」 她顿了顿,显然也认同「鸟不拉屎」的评价:「怕不是比九三坊还要冷清些。不过终归是你一番心意,我收下了。」 她将地契收起,又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带着点少女的娇憨与烦恼:「只是……我吃门里的用门里的,从没弄过什麽产业,也没什麽货物可买卖,要了这铺子,好像也没什麽用处呀?」 「前辈无需劳心。」张世石解释道,「楚夺老祖已答应派人管理黑河坊一应事务。前辈若有货物发卖,自可交由他们料理;若暂无所需,铺子租与他人亦可。总归是份产业,或许将来能有些许收益,也算晚辈略尽心意。」 楚庄妍闻言,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此。她心情似乎不错,竟主动道:「正好我要去藏书阁取点东西,顺路送你们出去吧。」 张世石自然求之不得,叫了一声不吭站在边上的白晓生一起跟上。 三人并肩沿着宽阔而空旷的街道,向外城走去,楚庄妍一路提问: 黑河灵脉可好?凡民迁徙后可还安稳?黑河那等绝地如何经营…… 甚至还问到了张世石在器符城棋苑的「战绩」,语气里带着单纯的好奇。 张世石斟酌着回答,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妄自菲薄,将能说的一些事情——比如改良环境,种植乌心荷,养殖香蒲猪鱼,雕版印书,乃至建设坊市的一些粗浅想法,一一道来。 第85章 兄弟义绝 三 作为二十岁便筑基的天才,楚庄妍此时极得南楚保护,平日里除了修行,便是摆弄点花花草草,前次指引楚秦南迁已是她难得的出任务——因为那次南迁门派太多,人手不够。 所以她极少关心闲杂事务,此刻听张世石娓娓道来,不免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讶,时而点头,偶尔还追问几句细节。 三人不知不觉走了小半个时辰,暮色渐深,南楚城的轮廓已近在眼前。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馀一抹暗紫,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随意抹了一笔。城墙上开始亮起点点萤石的光芒,星星点点,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将整座城池勾勒得朦胧而温暖。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楚庄妍一直送到城门外才停下脚步,对着张世石嫣然一笑,挥了挥手,「有空我会去看你们的!看看你们的坊市,还有我的楼房!」 张世石立于白晓生已然唤出的飞剑旁,闻言郑重拱手,语气真诚:「前辈若肯莅临,乃黑河之幸,楚秦之荣。晚辈必扫榻以待,翘首以盼。前辈可要言而有信!」 楚庄妍被他这过分认真的样子逗得咯咯而笑,伸手捋了捋鬓边一缕碎发,用力地点了点头。 飞剑载着两人缓缓升空,张世石立于剑上,低头望去——城墙下那抹素白身影依然站在原地,仰着头朝这边望。 他再次拱手作别,直至那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南楚城的轮廓一同没入苍茫暮色,他才收回目光。 夜风渐凉,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白晓生这会终于站直了,斜睨了张世石一眼,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惯有的调侃: 「本事不小啊,张掌门。这才多久,就能跟南楚的仙子搭上话了?这麽水灵的小姑娘!」 张世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小姑娘?人家是筑基前辈!搞不好修为比你还高!」 「筑了基也是小姑娘,是小姑娘嘛……就好哄!」白晓生拖长了语调,嘿嘿低笑两声,「你这又是送地契,又是诉衷肠……咳咳,我是说汇报工作的,我看人小姑娘对你印象可好得很呐。」 「闭嘴!好好御你的剑。」张世石懒得跟他斗嘴。 另一边。 南楚城地下深处,晶岩宫殿。 炽热的晶岩散发着永恒的光与热,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楚红裳慵懒地侧卧在炎晶宝座之上,一袭红裙如流淌的火焰,与她身下宝座几乎融为一体。 楚夺静立于殿门侧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阴暗融为一体,他用了几分钟时间,将方才张世石那番「兄弟义绝」的提议,以及赠送黑河坊乾股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甚至连张世石骂他「一窍不通」的细节也未隐瞒——当然,说的时候语气带了点讥笑的意味,仿佛在讲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楚红裳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当听到「广汇阁以三十枚三阶买下一成乾股」时,她一直阖着的眼倏然睁开,闪过一丝诧异。 「三十枚三阶,只买了一成?」 楚红裳翻身坐起,赤足踏在温热的晶岩地面上:「一条臭水沟,广汇阁那些老狐狸还不至于蠢到这般地步,叫那小子留意些,看看广汇阁到底在打什麽算盘。」 「是。」楚夺应下,同时抬手一扬,那张张世石留下的丶标注详细的黑河坊布局图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平稳地飞过十几丈距离,轻轻落在楚红裳手掌之中。 楚红裳拿起图纸,凤目扫过,红唇微启,吐出与楚夺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评价: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弄这麽大阵仗?这小子是脑子坏了?」 楚夺在阴影中默默垂眼——只怕您若当面,也会被他讽一句「一窍不通」呢。 他开口,转了话题:「这人有些话也不无道理。那『天眼』至今杳无踪迹,他能精准点破盗婴计划,其能耐与意图都是深不可测。长生丸一事来日若发作,我固难逃神魂俱灭之下场,但正如那小子所言,即便我果断自戕,只怕也难以洗脱南楚嫌疑。」 「所以?」楚红裳抬起眼,看向楚夺方向。 「所以,我以为,他那『兄弟义绝』之策未必不能一用。」楚夺缓缓道,「不若找个合适的由头,我与您『大吵』一架。届时您雷霆震怒,当众重责,最好……能『失手』将我击伤,然后公告四方,斥我贪墨渎职,或者傲慢自大,与南楚离心,驱逐出境。如此,长生丸一事即便事发,也不会再影响南楚根本。」 楚红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眼」确实是她的痛点,那位虽有猜测,但未肯点明,甚至,语气里更多的还是疑惑。 这段时间南楚一直没放弃追查此事,甚至她也悄悄地在器符城周围潜伏了几次,想探知点什麽,可惜的是毫无所感。 从运作来说,卖长生丸要比盗婴危险的多,因为这事涉及人员更多,楚夺暴露的风险更高。 从切割的角度来说,「兄弟义绝」还真是个办法。 但楚夺是她一手带到大的,从炼气到金丹,每一步都有她的心血。他还是她手下难得能做事的,多少棘手之事,都是他去摆平。把他踢出去…… 她舍不得。 也离不开。 楚红裳站起身,赤足在晶岩地面上缓缓踱步,裙摆拂过地面,却纤尘不染。 地火的光芒将她窈窕的身影拉长,投在晶壁之上,微微晃动,仿佛另一个她在无声地徘徊。 许久。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楚夺,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却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苦了你了。」 她转身,随手将那张黑河坊地图掷回给楚夺。 「这五成乾股你就拿去,不值钱,但他说的有理,你得有个理由与楚秦接近,不然的话,频繁去黑河,总会被人发现。」 「五成?」楚夺冷笑道,「这小子敢上门骑我头上说话,除了齐云本家与广汇阁那两成,剩下八成我全都要,一毫一厘都不会给他剩!」 楚红裳想起张世石偷看自己的那副德行,不觉点头:「这人是有点讨厌,不过他也算为我考虑,上次那篇《南楚红裳传》也欠了他个人情……这样吧,慧心那篇法诀的基础部分去传了给他,虽然他已自悟,但金丹修士所着,多少会给他点启发。」 第86章 坊市初立 一 南楚城归来,张世石身心俱疲。 作为飞剑驾驭者,白晓生更疲惫,但他精神上兴奋的很——这一趟来回,软禁黑河峰的事便算自动解了,只要挂个楚秦名号,从此万事可做,能不开心? 当晚白晓生便拖着展元去了黑河坊,其实夜幕已深,凡民都已去休息,坊市里空空荡荡,白晓生挨个店逛了一圈,最终去到书坊。 他从一楼的廊柱一直摸到二楼的书画间,摸到三楼的雅聚室,越看越欢喜,最终在四楼观景台躺下,感慨道:「唉,我要能有这麽大一间铺子,这辈子也值了。」 展元笑道:「前辈,这还不容易,加入我楚秦门啊。」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晓生不吭声。 休息一日后,张世石打叠精神,拖着白晓生北飞齐南城。 这次的目标,是白晓生那位在齐南城经营书坊的朋友——南宫书。 南宫书出身化神家族,但仅是旁支,修为更只有炼气二层,人到中年,已然发福,脾性温雅和善,平生最喜舞文弄墨,与白晓生算是文字之交。 两人抵达齐南城那家清雅僻静的「城南书坊」时,南宫书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对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图皱眉。 主客见面,寒暄几句后,白晓生从储物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册书——还是那本《生死绝恋》,不过是特意装帧过的精装版本。 封面以暗纹绸布裱糊,书名以银粉题写,边角还压印着简单的缠枝纹。 南宫书有些好奇地接过,看到封面便是一愣——这是印刷体! 他迅速地翻开内页,目光扫过那些清晰工整丶墨色均匀丶无一错漏的印刷字体,再看到书中每隔几页便出现的丶线条流畅而细节清晰的场景插图…… 南宫书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之色:「老白,半年多不见,你这是去稷下了?」 「去稷下倒好了……」白晓生叹口气,稷下城是儒释道三教汇聚的顶级大城,距此极其遥远,他要真去了稷下,就不至于被南楚那俩搜魂掉境了。 白晓生指了指身旁含笑而立的张世石道:「南宫老弟,这位是楚秦掌门张世石,我这书就是他一手持办的,他宗门被安置在黑河,如今搞了个黑河书坊,培养了大量工人做雕版。」 黑河? 南宫书跟着白晓生去过一趟白山,途中看过黑河,虽说是空中路过,但也知道是条巨大的臭水沟,绝不能住人的。 这人居然能在黑河这种地方落户,还搞出雕版这种高级货? 他带着几分惊讶转头,重新仔细打量张世石。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模样,面容还带几分稚气,眼神却沉静得与年龄不符。 他不由得拱手道:「张掌门?失敬失敬!想不到道友如此年轻,竟有这般魄力!」 张世石连忙还礼:「道友过奖了。此非我一人之功,实赖匠人齐心协力,反覆试错,方有今日粗浅模样。我不过是起了个念头,真正出力流汗的,还是那些手艺人。」 南宫书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爱不释手:「张掌门不必过谦,我欲刻雕版久矣,只此事所耗人力物力颇巨,做一版不卖个上万册就太过浪费。齐南不重文化,我坊里就没哪本书卖出过一万册的。以此没能下得一次决心,今日看你做成,只有羡慕。」 张世石静静听完,脸上笑容不变,接话道:「道友所言甚是,单为一本书如此耗费,确是不值。所以……在下打算,既已费了这番功夫,便索性多印一些。不只一万,我要印他个三万丶五万册!」 「五万?」南宫书吃了一惊,「你能卖出这麽多?」 「正是。」 张世石敢印三万五万,是因为这书他是打算拿来给楚秦凡民当教材,世世代代要用,别说五万了,十万他也敢印,当然,这会他不会说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到南宫书面前:「不瞒道友,我在黑河坊造了一间大楼,取名『黑河书坊』。野心不敢说大,只愿能汇聚四面八方之书籍,同时将书籍售往四面八方。凡愿合作的书坊丶文社,皆可在黑河书坊中设一柜台,寄售书籍,互通有无。不知道友可有意合作?」 南宫书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条款清晰明了,核心便是「书籍互换互售」,黑河书坊提供场地与销售渠道,合作方提供书籍,售出后按约定比例分成。 这对于他这样规模不大丶销售渠道有限的书坊主人而言,无疑极具吸引力。 「书贵流通,墨香远播乃是我辈心愿。」南宫书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这等互利互惠之事,我自然是愿做。只是这费用结算……」 「一年一结如何?白晓生前辈做保,我们互相交换书籍,您有预期上佳的书也可以交给我印,肯定给您最优惠的价。」张世石早有准备。 南宫书不再犹豫,当即与张世石签订契约。 张世石留下五百册精装本的《生死绝恋》,从南宫书坊换走了涵盖山水游记丶志怪传奇丶诗词曲赋乃至基础修行常识的各类闲书丶杂书5000册,约定售出后再行结算。 接着,张世石在书坊内采购了大批上好宣纸丶名家字帖丶绘本画册,以每日三两纹银的高价——聘请了书坊中三位字画技艺出众的文客,邀请他们随自己前往黑河坊小住一段时间,帮忙布置书坊丶教导学员。 又请南宫书去稷下城进书时,帮忙留意笔墨纸砚的制造师傅,有愿来黑河者,他愿高薪聘请。 此界修士不重视文墨,贵重资料都是玉简记录,即便文风最盛的稷下城,对笔墨纸砚这些基础工具也是毫不重视。 张世石既要以书行天下,自然希望自己制造出的书籍质量甲于天下,所以他打算将工匠请到黑河,让门中修士配合他们改造笔墨纸砚。 最后,他诚挚邀请南宫书得暇时亲往黑河一游,看看那片正在变化中的土地。 辞别南宫书,踏上满载了书籍与人才的飞剑,张世石与白晓生匆匆返回黑河。 第87章 坊市初立 二 九月底,楚夺降临坊市,将《明心见性诀楚慧心改》带给了张世石。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与他同来的,有兴致勃勃的楚庄妍,以及——一脸不情愿的楚佑光。 与原着一样,楚夺推出来管理黑河坊的是年过八旬的楚佑光,主要原因是他已是炼气圆满,对炼气小修有一定的震慑能力,同时这年龄已不可能筑基,正好帮着楚夺干点杂务。 从南楚城调到鸟不拉屎的黑河,楚老头很不乐意,一张老脸如同风乾的陈年橘皮,看着张世石的眼神透着明显的不耐,以及毫不掩饰的倨傲。 原着中,此人贪婪无度,在黑河坊肆无忌惮地搞地下黑市交易,最终惹出大祸,牵连甚广。 张世石很想让楚夺换一个人,但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最终还是闭了嘴。 楚夺只随意走了走,在那座显眼的八角书坊上略作停留,留下一句听不出褒贬的「架子倒是铺得蛮大」,便化作遁光离去,将楚庄妍与楚佑光留在了坊中。 楚庄妍是肉眼可见的开心,楚夺一走她便离了楚佑光自由活动,首先便去了自己名下那栋阁楼,一路脚步轻快,进去之后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手指拂过崭新的栏杆窗棂,眼中满是新奇与欢欣。 从小吃宗门的,用宗门的,年俸之外,还有各种赏赐,楚庄妍不需要赚钱,也从没想过要自己赚钱。 完全属于她个人名下的产业,这还是第一个! 而且,这并非家族赐予,这是她当初一时心善,送给这落魄小门派一艘灵舟,借给这可怜小掌门一点灵石,意外得来的回报。 这种感觉,就是自己随手扔下的一颗小种子,地方没扔好,也并没怎麽照料,却真的发了芽,还结出了一枚意料之外的小果子! 又或者,野外碰到只流浪狗,瘸了腿带了伤,随手拎进院子又扔了根骨头,很多天以后,突然发现它抓了只兔子带回了家,正对着你摇头晃脑。 总之,意外的喜悦之外,还有那麽一点成就感。 跑到无人的二楼,楚庄妍忍不住舒展身姿轻盈地转了两个圈,裙摆飞扬,脸上的笑容明媚如阳光。 不远处,正陪楚佑光各处视察的张世石恰好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这绝美,独属于无忧无虑的青春少女的一幕,让他有点发呆。 感觉这姑娘的心理年龄才只十三四岁…… 回过神以后,不知为何,他莫名的有点伤感。 这样美好的青春,终于也会逝去。 原着中,楚庄妍的婚姻并不如意,40出头嫁人,所嫁之人也不过是南迁的附庸。 并且,她嫁人之时依然是筑基初期。也就是说,她此后的二十年最多进了一层,甚至毫无进步! 原着中,这天才少女劳碌半生,直至暮年才进至筑基圆满,生生错过了结丹的最佳时机,最终死于遗迹探险。 都是南迁的附庸,别人能娶,我娶不得? 搞不好,跟着我还成就金丹了呢?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明晃晃的闪了几闪,很快就清醒过来——这会儿去追也没用,这个年纪筑基的天才,四十之前想的只会是升级,金丹,她绝不会在此时耽搁于儿女情长。 再说了,他身上绑着「长生丸」一事,就算她肯,楚红裳丶楚夺也绝对不肯——有这灭顶之灾压着,让她嫁过来做什麽? 做寡妇麽? 张世石搓了把脸,将眼睛转回到前面那老头。 楚佑光这会已走进了黑河书坊,他无视了正在一楼整理书籍的秦兰,蹬蹬蹬便上了四楼,东张西望一下,忽的对楼下发呆的张世石喊道: 「喂——姓张的小子!」 张世石抬头。 只听楚佑光喊道:「这好地方你卖什麽书?换别处去,这楼我要了!」 张世石愕然。 正以为楚佑光在开玩笑,就见这老头腾一下跳起,将那块写着「黑河书坊」四个大字的匾额摘了下来。 「书坊书坊,输光输光,这麽晦气的名字挂最顶上?这坊市还能有好!」楚佑光冲着张世石嚷嚷着,牌匾拿手里扬了一下,「呼」的一声扔了下去,「接着吧,换地方挂着去!」 我艹! 居然来真的! 楚佑光嚷嚷这麽大声,四下早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山腰山脚几间阁楼内都有人探出了头。 张世石接住匾额,先收进储物袋,强压了怒气一个疾冲。 「噔噔蹬蹬……」 张世石一口气跑到四楼,也不说话,拽着楚佑光胳膊直接从四楼跳下。 「噗……」 二人双双落地,楚佑光退开几大步,斜睨着张世石,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怎麽,不给?」 张世石都被气笑了,想着还得共处好多年,吸一口气道:「不给。」 「既然是我楚家为大,这坊市最中央,最大丶最好的屋子,自然该归楚家使用!」楚佑光振振有词,「我今晚就住这儿了,你给,我住;你不给,我也得住!」 张世石断然摇头:「恕难从命。」 楚佑光轻蔑道:「你一个小小炼气六层,也敢在老夫面前……」 他话音未落,张世石眼中寒光一闪,毫无徵兆地动了! 只见他身形微侧,右手自储物袋中一掏,一把开山利斧骤然闪现! 没有多馀废话,第一斧凌空劈落,「轰」地一声闷响,楚佑光身前坚硬的山石地面被劈开一道丈余长裂口,碎石激射! 没等楚佑光反应过来,第二斧丶第三斧紧随而至。 轰!轰! 碎石飞扬间,楚佑光被逼得连连后跃,三斧劈落,他已在十几丈之外。 楚佑光难以置信地指着张世石,手指发抖:「你……你竟敢……」 他忽地扭头朝楚庄妍所在大叫:「妍丫头!还不过来管管!这厮要行凶!」 楚庄妍早已闻声掠至不远处一座小楼廊下,将方才冲突尽收眼底。 听得楚佑光喊她,楚庄妍只是轻轻撇了撇嘴,双手抱臂,倚着廊柱,一副「与我无关」模样,根本不予理会。 楚佑光见状,老脸涨成猪肝色,却又不敢真对张世石如何,原着中有写,南楚底层修士结阵团战很厉害,一对一就基本是狗熊,楚佑光毫无疑问的是狗熊之一。 末了,楚佑光狠狠一跺脚,丢下一句毫无底气的威胁:「好!好小子!你等着,待老祖再来,定要你好看!」 说罢,灰溜溜地转身,骂骂咧咧朝其他方向走去。 才进坊就丢这麽大脸,自然得从别处挽回颜面。 可惜,此刻入驻黑河坊的外人一共就只五家,广汇阁丶器符城丶徐氏丶赵良德丶王管,家家都有来头,最软的王管也是德高望重之辈,真得罪了绝对被人指着骂。 楚佑光端着架子转了一圈,无人买帐,个个客气而疏离。 最终,他只得将一肚子邪火撒在各处忙碌的凡民工匠身上,指手画脚,骂骂咧咧了好一阵,才悻悻然回了楚夺那间阁楼。 尘埃落定,楚庄妍翩然走近,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着张世石: 「张掌门,好大火气呦——我这老叔出了名的坏脾气,倚老卖老惯了,你这头一天就得罪他,不怕他日后给你小鞋穿?」 张世石收起斧头,神色平静地反问:「头天就上房揭匾,我再忍,等他骑我头上拉屎?」 楚庄妍咯咯一笑,没再说什麽,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轻盈地转去四处参观去了。 第88章 开业大典 十一月初一,黑河坊开业大典。 张世石一袭簇新的紫红底云龙金纹掌门道袍,与楚佑光同立于新落成的牌楼之下,迎接着四方来客。 黑河上空时不时有各色遁光落下,靠着张世石四方送地契,靠着南楚大名,今日来客良多。 赵良德最积极,他带着十几名修士坐驼鳐而来,笑眯眯一拱手,挽了早就等待在侧的秦继夫妇手臂入内,一路闲聊,朝着黑河丘走去。 徐泉龙也给脸,呼朋引伴,带了十几名当日与张世石对弈过的棋友联袂而至,这群人装扮各异,或羽扇纶巾,或斗笠草鞋,为这新辟的坊市带来了几分别样风情。 器符盟来了三个,蒯氏那对活宝,以及原着后期出现的一个配角,目前还只是炼气后期的祁冰燕。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广汇阁高和元丶高和茂双双到场,同时出席的还有四名炼气管事。 齐云来了楚佑严,南楚代表楚庄妍,王管是父子皆到,楚佑闵也亲自到场,除此之外,便是黑河附近各路修士。 黑河丘正南向的空地上摆开数十桌宴席,凡俗饮食为主,佐以灵酒灵菜,不算奢华,却也显足了待客的诚意。 吉时到,随着十几枚大炮仗升空,御兽门借来的飞禽腾空而起,在低空盘旋献舞;特制的烟花也在天幕上炸开朵朵绚烂灵光,引来凡民阵阵惊呼。 一片喧腾之中,防护阵突地一震,楚佑光及时开阵,一道标志性的暗色遁光划开彩光天幕,直落最上桌主位现出身形,长身高冠,正是楚夺! 淡淡的金丹威压降临,外围看烟花的凡民毫无反应,主桌附近数十米内的所有人却都是脸色一肃,齐齐站起身来, 楚夺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暗色袍服,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他接过楚佑光奉上的一杯灵酒,在唇边沾了沾,便随手放下。 「好好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四周围的喧哗嘈杂,目光扫过高和元丶徐泉龙等人,最后在张世石面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旋即,遁光再起,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在天际。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热闹非常的场子安静了有一会,然后才重新活络。 真威风! 张世石暗暗羡慕,站起了身宣布开席,然后便与楚佑光到处敬酒去了。 为示不忘恩情,张世石安排的首位主位是齐云楚家的楚佑严,莫名得了一成股份外加一座阁楼,楚佑严心情正好。 几杯灵酒下肚,他话也多了起来,笑着跟楚庄妍谈起去年楚秦南下之事。 一群半大小子,最是要脸面的时候,抬着大木箱子,扛着大包小裹,在乙木梭的过道里走得吭哧吭哧…… 「掌门亲自抬箱子,一点不怕难为情,当时我就知这人不简单……」楚佑严完全忘了,自己当时一进乙木梭就躲进了人群,生怕别人看出他是楚秦一夥的。 桌上众人都有听见,好几个发出了善意的笑声,不少人把目光投向附近桌敬酒的张世石,内中多了些不同的意味。 楚庄妍坐于次席,一袭淡黄裙裳,清丽绝伦。 耳听着楚佑严的话,目光追随着张世石的身影,不由得也想起当日时光——那个扑通跪倒向自己开口借钱的年轻修士,那情景历历在目…… 当时只觉得此人可怜兮兮农民样,但现在她发现这人有好几张脸孔,为了几枚灵石跪地上借钱的是他,连出三斧吓退楚佑光的是他,周旋宾客之间应付自如的也是他…… 这人……还蛮有意思…… 楚庄妍微微摇头,将杯中果酿饮尽,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喧嚣终散,黑河坊算是正式开了张。 与原着中那个静悄悄开业丶大半年后才略有起色的黑河坊不同,此番可谓是开门红。 一个月内,齐云多宝阁丶灵药阁丶御兽门各个家族,器符盟各路商会,以及周边各种势力,都纷纷入驻。 一时间店铺比客人还多,楚佑光仿佛找到了人生价值,整日背着手,在坊市各条街巷间抬着脑袋踱步,一双老鼠眼左顾右看,看什麽都带着挑剔。 出租商铺丶核定租金丶呵斥不守规矩乱摆摊的丶调解刚发生的零星口角…… 楚佑光事必到场,声音响亮,颐指气使,将「嚣张跋扈」四字写得明明白白。 有楚夺那日的亮相,所有人都知道此人乃是楚夺门人,只要他不是太过分,基本也就忍了。 张世石将已经营起来的「黑河书坊」丶「畅音阁」丶「黑河酒家」丶「黑河淘宝」四处产业全权交给了展元。 由这位日益沉稳的庶务掌门牵头,带着虞景丶沈昌丶秦兰等人,再搭配十几个伶俐的凡民助手,应付日常运营。 自己则回到黑河峰静心修行。 这一阵四处奔波,忙于杂务,终究是拖慢了修行的脚步。 张世石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灵力的增长近乎停滞,周天运转也因心绪繁杂而少了往日的圆融顺畅。 何玉已突破到五阶,再不努力,被这小子赶上的话就尴尬了。 他无比渴望能有一段完整的时间,摒除杂念,闭关静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坊市初立,他可以放权,却不能全然不管。 至少,黑河棋院这一摊,眼下还离不开他。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此言在修真界同样适用,修士寿元漫长,修炼之馀,寄托心神之道五花八门,痴迷纹枰论道者自古有之。 受此薰陶,部分地区的凡民之中也孕育出了一定的棋道土壤。 春秋苑徐泉龙帮忙张贴的那份「黑河棋院广邀天下棋友」的公告,效果远超预期。 不过旬日工夫,黑河坊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便多了一些风尘仆仆丶眼神专注的凡人面孔。他们有的跟着商队而来,有的是相熟修士顺路捎带,目标都很明确——黑河棋院。 擂台之上,风云变幻。 除了盛老爷子之外,其馀九位擂主,在短短半月之内竟被外来棋手轮番挑落,更换了一茬新面孔。 第89章 罪与罚 一 半月之内十名擂主中的九人被挑落擂台,对此,张世石并不意外。 楚秦南迁凡民不过两万五千,楚秦山周围又无棋道传统,故此其中难出高手;御兽门辖下凡民以百万计,所以能出盛老爷子这等人物;而白山广袤,有修士数十万,其荫庇的凡民数量浩瀚如海。 基数如此庞大,藏匿几位棋力通玄的民间高手,实在再正常不过。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那位盛老爷子。 面对各地涌来的强手,他如岩石岿然不动,接连挫败十几名气势汹汹的挑战者,硬生生保住了头擂的金交椅,「黑河首擂盛大有」之名不胫而走,大有比肩张世石之势。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十一月中旬,张世石再次履行承诺,亲自下场迎接「车轮战」。 最终他仍保持全胜,没让人捧走那十两黄金的彩头,不过这次将他拖入苦战的已有三人——盛老爷子自然在内,另二人也各有可观。 张世石当场宣布,任命这三位为新任「上擂」,并正式颁下新规:黑河棋院即日起,全面开放,无论仙凡,皆可来此手谈论道! 依然是擂争制,依然是十擂,其中「上擂」三人,「中擂」三人,「下擂」四人。 挑战者按三局两胜,凡能胜下擂者,授黑河围棋一段,有腰牌一枚彰显荣耀,可替代原有擂主主擂,享日薪纹银三两; 凡能胜中擂者,授黑河围棋二段,有腰牌一枚彰显荣耀,可替代原有擂主主擂,享日薪纹银五两; 凡能胜上擂者,授黑河围棋三段,有腰牌一枚彰显荣耀,可替代原有擂主主擂,享日薪纹银十两。 凡能连胜上擂三人者,可挑战张世石本人,胜者号为「黑河棋霸」,享所有楚秦店铺九折优惠。 此规一出,当日在场者无不振奋,而一些原本只是围观的低阶修士,眼中也闪过感兴趣的光芒。 看着逐渐躁动起来的人群,张世石知道棋院这步棋算是走活了,它将持续为黑河坊带来稳定的人流与话题。 棋院那头喝彩声不断,另一边,刚刚获得「有限自由」的白晓生也找到了新的乐园。 白晓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黑河峰顶那方寸之地,日日泡在黑河坊中。 他流连于畅音阁,听着咿咿呀呀的曲调;驻足于酒楼,品着灵茶听那说书先生拍案惊堂;更多的时候,他会倚在黑河书坊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翻书身影。 看戏听书之馀,那颗被拘禁了许久的文人之心,也开始不安分地痒了起来。 自从猜到《秦斯言与安红儿》可能意外触及了楚红裳心底真正隐秘之后,白晓生对「小说家言」的看法,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转变。 同时,作为唯一的雕版印刷品,《生死绝恋》在黑河书坊销售极好,反响极佳。 有些人知道这书的两位作者就是地主,买书的同时,他们会向店家打听作者消息。 筑基修士的耳朵何其灵敏,每当这时,白晓生就会不自觉地将身子略略靠向栏杆,听两个小二指向他的所在「喏」的一声。 然后楼下便会响起令人陶醉的惊叹声,有人会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白前辈,可否给签个名?」 这时候白晓生便会将手一抬,「嗖」的一下将书吸上,大笔一挥签上姓名,享受楼下不绝声的「谢谢」声。 人生至此,此乐何极。 但很快他就不满足于此了,《生死绝恋》再好,总有卖完的一天。 风物志他是不敢再写了,小说麽,说实话,他会「写」,但不会编。 好在他不会而有人会。 记忆就在这时忽的鲜亮了起来。 白晓生忽的记起,去年的此时,带着张世石从齐南回白山时,张世石曾经有「再讲一个精彩故事」的承诺。 「喂,姓张的!当初你可是答应了,一年了还没交差!人可不能赖帐!」 白晓生堵在大殿内室门口,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张世石,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张世石其实早有此意。 作为他重点打造的头号对象,黑河书坊的优先度远在棋院之上,只目前雕版工匠数目有限,《南下记》都还没刻完,所以他还想着再缓缓。 如今白晓生主动要求动笔,他正好顺水推舟,不过,既然你主动送货上门,那自然得加上点「条件」。 「你要听故事自然可以。」张世石放下手中帐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故事管够,而且保准精彩。」 「说!」 「我想请你帮忙出几套考题。」张世石缓缓道,「不是考修士,是考凡民。题目涵盖《楚秦史》,算学丶律令丶农桑丶商贸等实务。我打算选拔些有才干丶通实务的人才,协助展元管理庶务。」 「嗯?!」白晓生有点惊讶,「你要选拔凡民管理庶务?行儒家那一套?」 「可能比儒门管得还宽些。」 此界儒门确实会让凡民管理庶务,但一般只让他们插手凡民事务,不涉及修士。 张世石另有想法,在他看来,修士也许精力更旺盛,思维更敏捷,因为活得太久而布局更深远,但若只以智力论,他没感觉修士有多少优 此界顶级修士是化神,他们有着极其悠长的生命,所谋所划会异常的长远,同时神识感应面积也极为广阔,与凡民思维有很大差异,但张世石认为也不必太过神话他们。 按原着提示,此界化神不过百人,其中很可能还包括了御兽门的灵兽,就这点数量的话,内中本身智力顶级的应该极少,很多不可思议的谋划与操作,还是建立在他们的神通之上。 相反的,此界有亿万凡民,其中必有大才,无数年中却全部被当成了废料! 张世石此刻孤身一人,势力全靠自己搭建,他要想与那些已经在此盘踞了无数年的大人物一争高低的话,必须得在那些大人物的盲点上下功夫,这样的盲点当然很难找,但他觉得凡民或许能算一个。 当然,张世石不会跟白晓生说这些。 张世石神色平静,只将前阵子凡民刚落户时,那些骤然「抖」起来的修士家族闹出的种种笑话——悔婚丶纳妾丶争产丶仗势欺人——拣了几件说与白晓生听。 「……管理靠的是脑子,凡民之中必有人才,如能发掘出来帮我理事,岂不是楚秦之幸。」 他顿了顿,看着白晓生:「你帮我出题,具体事务我让展元丶虞景去办,由他们把守第一关,初选100人,你再从中选10人,交到我手,如何?」 第90章 罪与罚 二 白晓生应承下来,出一套题而已,最多半天的事,不过他也开条件:「题我出,故事你也得先讲!」 张世石微微一笑,只将记忆中那脍炙人口的《白蛇传》故事慢慢讲来,当然,结合此界背景做了点魔改,剔除了一些不相容的设定,又针对楚红裳加了点料,改了下结尾。 嗯,西湖还得是西湖,前世张世石是在杭州上的大学,大学四年,一半时间徜徉于西湖,他对西湖情有独锺。 此界没西湖,那就造一个,就造在黑河坊西边。 断桥借伞,一见锺情,家族不许,冲破牢笼,盗取灵草,水漫金山,雷峰塔镇,小青救主…… 总之,就是白蛇传加楚红裳,卖书之外,也得持续地刺激这位元婴大佬,让她对自己保持一定的关注度。 在自己成就元婴之前,楚红裳是他头顶唯一的保护伞,不持续地增加好感怎麽行!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世中国的四大民间传说之一,这故事必然大卖,到时候会不会有楚红裳这样的女修去探查白蛇呢? 要不要在黑河边造一个西湖丶造一座断桥丶再造一座雷峰塔? 可惜的是,就黑河坊边上这风景,所有慕名而来的访客只怕都得大皱眉头吧? 呵呵,算了,张世石还是放弃了因文造景的想法,只说是异时空世界。 白晓生倒是不在意故事发生在哪,都虚构了,谁还在乎地名? 他在意的是别的:「跟一条蛇精谈情说爱?这也太他妈……」 「你就说故事好不好听吧?」张世石不答反问。 白晓生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心里觉得「人妖相恋」有些别扭,但这故事新奇有趣,情节曲折,白娘子那份为爱不惜一切的决绝,也确实牢牢抓住了他的心神。 「话虽如此……」白晓生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又带着文人特有的别扭,「我白晓生一大把年纪,堂堂『百晓生』,老是写这些情情爱爱丶缠绵悱恻的东西……不合适吧?」 张世石靠在椅背上,悠悠道:「前辈可曾想过,这修真界的修士,女修占了几成?」 「嗯?什麽意思?」白晓生一愣,没跟上思路。 「50%,一半江山,对吧?但市面上流传的小说丶话本,多为谁而写?可有专门为女修,或者说,更贴合女修心思的故事?」张世石再问。 白晓生皱眉道:「市面上这些话本多半是稷下城那群儒生编的,他们自命清高,平时最是看不起女流之辈,什麽『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偏偏笔下做梦,全都是落魄男修偶遇高阶女修倾心相助的桥段,我呸!虚伪至极!」 他啐了一口,忽地顿住,浑浊的小眼睛里渐渐亮起惊疑不定的光芒:「你是说……」 「所谓剑走偏锋,另辟蹊径。」张世石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笃定与怂恿,「女修占一半,市面上却没有一本女修角度的小说……全空白领域,你就说写出来会不会大卖?」 张世石向前倾身,蛊惑道:「听我的没错!若将此篇写好,你白晓生或许能成为无数女修心中的知音,从此文名不再局限于白山一隅,而是名动天下,闺阁皆知!」 「闺阁皆知?妇……妇女之友?」白晓生喃喃重复,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先是错愕,随即是荒谬,接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丶混合着巨大野心与跃跃欲试的兴奋,逐渐从那双眼底弥漫开来。 到底,「名动天下」四字,对于一生追求「立言」不朽的文士而言,诱惑力实在太大。 白晓生看着张世石那笃定的笑容,又回想方才那个令人唏嘘的蛇精故事,一咬牙,一拍大腿:「干了!」 夜色渐深,黑河峰大殿内室中,萤石的光芒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白晓生面前的宣纸上,墨迹已干。那是他刚拟定的新稿《白蛇传》第一回的细纲,讲的是白蛇初化人身,于西湖烟雨中遇见了俊美无俦的书生许仙。 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却见一旁案几上张世石正皱着眉头在写字,身前的稿纸上涂涂改改的,一脸的凝重。 不由好奇道:「写什麽呢?」 「嗯,只为女修服务也不行,男女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张世石随口道。 嗯?这是还有故事了? 白晓生好奇心起,探过头去张望。 「差不多了,这故事,不写风月,写人心之狱。」张世石将稿纸推了过去,整理一下思维,缓缓开口讲述。 魔改版的《罪与罚》,专为楚夺定制。 故事的主角名为罗家,之所以叫「罗家」,是因为他没有「家」。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低阶修士,无依无靠,资质平平,挣扎在修真界的最底层,于某个偏僻墟市的一角,摆了个小小的摊位,售卖些自己炼制的粗劣符籙,换取微薄的灵石,支撑着那渺茫无比的修行之路。 罗家的生活枯燥而压抑,唯一的慰藉与寄托,便是省下一点点灵石,去购买那些流传的名人传记丶前辈手札。 他如饥似渴地读着,看着传记中那些叱咤风云的大能丶开宗立派的祖师,看他们如何于微末中崛起,如何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巅峰。 他注意到,许多传记都提到,这些人早年行事都有非常手段,有些甚至公然写着「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罗家的性格本就被现实生活逼迫得近乎扭曲,这种书看多了,一个念头便在他心里如同毒藤般滋长。 他认定,非常之人,可行非常之事,那些清规戒律丶道德廉耻,不过是束缚庸人的绳索。 天道不仁,万物为刍狗,那些庸常不过是刍狗,该当献祭,他们的资源得为我所用,方能成就大道。 这是资源的优化,是「天道的选择」! 他要摆脱这烂泥般的现状,挤上那条通往「非凡」的道路,就必须献祭一些人,将他们的资源攫为己有。 「他盯上了谁?」白晓生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第91章 罪与罚 三 「他盯上了谁?」张世石脑子里闪现出楚佑光的形象,心道这次把你跟楚夺捆一起卖了,「还能有谁,就墟市里那个负责管理摊位丶收取费用的老修!」 那老修整日板着脸,絮絮叨叨,东管西管,摊位摆出一寸要罚,吆喝声大些要骂,缴纳费用时对灵石的纯度百般挑剔,对罗家这样的小摊主各种讥讽,视为可以随意揉捏的蝼蚁。 贪婪,刻薄,跋扈……遭人恨的老修天天磨损着罗家那所剩无几的耐心。 「最终当然是罗家杀了那老修,搜刮了他所有的家产,其中有一枚玉简,内中记录的功法特别适合罗家。从此,他告别平庸,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白晓生屏住呼吸,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墟市角落的阴影,和阴影中那双逐渐被染红的眼睛。 后来,因缘际会,或者说是罪孽的吸引,他接触到了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一位需要处理某些脏事的大佬。大佬看中了他的胆子,交给他一项罪恶的任务——盗婴。 罗家接下了任务,一边,他藉助大佬提供的资源,修为开始突飞猛进,体验到了力量急速膨胀带来的「非凡」之感;另一边,每盗取一个婴孩,感受到婴孩家庭崩溃的绝望与诅咒,他的内心也像被刀子在反覆切割。 他开始整夜难眠,打坐时心魔频生,看到的幻象都是那些婴孩空洞的眼睛,以及婴儿父母到处寻觅丶生不如死的惨相。 然后便是照例的英雄救美环节——就在这时,罗家意外救下了一名受伤的女修。 那女修美貌而单纯,如同未被浊世沾染的清泉,她将罗家视为可以托付终生的伴侣。 她对罗家的倾慕以及关心给了他黑暗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温暖,他贪恋这份温暖,却又在这温暖面前自惭形秽,特别是当女友憧憬地说出对未来的期盼,期盼有一块小灵地,一个小家,一个孩儿的时候,罗家就会痛苦倍增——他发现自己已没法面对「婴孩」这样的词语,没法面对「家庭」这种期盼,他最终发现自己没法忍受自己的名字——因为里面有个「家」字! 「然而,天理昭昭,报应终于还是来了。那些被盗的婴孩中,有一人成就了金丹,某次破关时,他看到了当年被盗时的一些模糊影像……其中,隐约有罗家的影子。」 「受害者开始秘密调查,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直觉告诉了他,罗家就是凶手。他的一位朋友站了出来,此人性情刚直,为人侠义,修为高深,他公开向罗家发出决斗邀请,要以最直接的方式为朋友讨一个说法。」 「决战之日,万众瞩目。罗家的修为其实压过那位侠客一线,斗法之中,他数次占据上风,杀招频出,眼看胜利在望。然而,就在最后一击,决定生死胜负的刹那……」张世石停了下来,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并不存在的决斗场。 「罗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侠客的剑,抓住了这个破绽,穿胸而过。」 张世石的声音归于平静,故事在此戛然而止。 内室中久久沉默,文人最是敏感,白晓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这故事的沉重与深刻,远超他以往撰写的任何传记,它直指修道者心中最幽暗的角落,探讨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过了好一会儿,白晓生才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提了一个问题。 「我有一处不解。」他斟酌着词句,「为何不设定成——那幕后大佬从一开始就在到处找人,他找了很多人,逼迫他们去盗婴,比如种下禁制丶挟持亲人,让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屈服?这其中就有罗家!如此,罗家后期的痛苦,岂不是更能引发同情?被迫为恶,其情可悯啊。」 张世石看着白晓生通红的眼睛和认真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白晓生怔在当场的答案: 「此书名为《修士之罪与罚》,被迫的恶,或有解脱之日;主动的罪,方是永恒的罚。」 白晓生久久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远小于自己丶修为也远低于自己的楚秦掌门,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清。 「明白了,《修士之罪与罚》……」白晓生喃喃念着这个充满沉重力量的名字,摇摇头,看着张世石羡慕道,「你脑子是怎麽长的?这种故事都能编出来!」 怎麽长的? 呵呵,《罪与罚》,这可是前世享誉世界的顶级名着,脑袋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头上,我借来用一下而已! 张世石微笑着,默默感谢着前世的阅读。 ************************************************************ 大殿之外,领了掌门师兄「操办凡民初试」的命令,虞景从黑河峰下来,正沿着山路疾走,迎面撞见沈昌,看样子也是刚从黄和的工坊里出来。 看虞景行色匆匆,沈昌笑问:「瞧你这匆忙样,又领了什麽活去?」 「掌门师兄要开考凡民,遴选人才协理庶务。考题白前辈已经出了,还得弄章程,找场地,定监考丶阅卷……我得去书院里找人,把一桩桩都操办起来。」 虞景站住身揉了把脸,似乎在抱怨,又似在感慨:「前时在楚秦山上也忙碌,各种琐事不断,可我怎麽感觉——如今一个月的活抵得过此前十年。」 沈昌笑了:「那时是为人作嫁,做时浑浑噩噩,做完空空落落,有个词,叫白劳碌!」 他目光投向山下,黑河坊的轮廓在薄暮中隐约可见,更远处,凡民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正次第亮起。 「如今呢?这山上的每一块木头,坊市里的每一间铺子,村落中的每一口水井……桩桩件件,看得见丶摸得着,都是在为我们自己做,劳有所获。」 他拍了拍虞景的肩膀:「凡民开考,道门从未有过的吧,这肯定是要记入《楚秦史》的,加油干吧!」 虞景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发热,狠狠的点头道:「不错,史上留名!楚秦史上留姓名!」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别过,一个下山往黑河书院方向,一个上山回峰复命。 暮色之中,脚步都迈得很大。 第92章 斯文有礼 一 一个月后,百份初选答卷送至白晓生手上,又半天后,十张卷子摆上了张世石案头。 「你这麽搞不行,黑河书院那几个只能叫粗识文字,自己都不是人才,怎麽带出人才?」白晓生放下卷子之后给张世石推荐了个人,「我有个朋友,凡间大儒,荐过来做个书院院长,如何?」 嗯,凡间大儒?明三省麽? 张世石很快便回过味来,这是原着中比较重要的一个家族,只不过他对明家不是很有好感,一时有点踌躇。 这世上最难处的,不是对手,也不是与自己观念相反者。 这世上最难处的,是那些与自己观念很接近,但顽固非常,怎麽都没法彻底协调的人。 google搜索twkan 对张世石来说,明三省就是此类。 张世石所行儒家味道很浓,但又不是真正的儒家,如果明三省真是大儒,范仲淹丶苏轼这种,张世石有信心将他们的思想转过来,甚至还能从对方身上学到很多。 但明三省,嘿,学问是有的,但没学通,这种人傲慢而不知变通,带出来的人看着彬彬有礼,但很容易变成「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那种。 「嗯?」看张世石不应,白晓生奇怪了,「你不信我眼光?」 「哪里说的。」张世石呵呵道,「只不过我所行也并非儒家之道,你说的那位既是大儒,我怕他到时看不惯眼,反起矛盾。」 「人都还没来你怕什麽?」白晓生大奇,「阚家那几个文士你都当宝,我推荐那人学问强阚林百倍,你不要?」 「那就请他来吧,年俸……呃,给他50金,怎麽样?」张世石最终还是妥协了,确实缺人,明家也确实是书礼传家,正好弥补楚秦之缺。 「搞得我求你一样!」白晓生很诧异,不过他还是很开心,这破地方能陪他聊天的就阚林一人,也是偶尔才来一趟,有明三省在,以后他再不缺聊伴了。 当下兴冲冲出门。 不过他才跨出门一步就收住了脚,迟疑道:「我可以一个人去?」 也就这点胆子! 张世石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真被楚夺逮住,你就说已是我楚秦人了。」 呵,白晓生这次没再跳着脚反驳,只拔腿出门。 看来这老小子是想通了。 张世石笑着低头,去看选出来的那几份试卷。 几百年了,楚秦文教不兴,这会儿着急要人,根本选不出什麽人才。 张世石仔细看过,选出来的文章大多浅白直叙,偶尔还有错别字,辞藻更无从谈起。 闪光处不是没有:一份答卷将算学题解得清晰明了;另一份对纠纷调解的设想颇合情理;还有一份,字迹虽歪扭,却将黑河治理写得条理分明,目光看到了几十年后。 「千金买马骨吧。」张世石合上最后一卷,叫来展元丶虞景,吩咐道,「此次重在立信丶立制,凡字迹清晰,文字通顺的都用上吧。」 他圈定三人,任命为「庶务干事」,由展元丶虞景分别带往各镇村及黑河坊熟悉庶务,年俸定为10两黄金,剩下7人作为副手,年俸5两,其馀则任由展丶虞二人选用,年俸3两。 同时,正式诏告楚秦全境:凡民科举,三年一考,将成定制!未来村落管理,乃至黑河峰丶黑河坊各店铺管理之职,都优先从科考优胜者中遴选! 「好好安抚秦继,我这不是要断他的权,领主丶族老地位依旧,待遇依旧,只慢慢地不再管事而已。」 张世石如此叮嘱展元,同时定出了一个时间表——十年之内,要把「协理庶务」这份工作从以前的凡民贵族转移到科考优胜者手上。 不过三天,消息便传遍了黑河沿岸。 3—10两黄金的年俸,对凡民而言已是足以改变家境的重利;更重要的是「协理庶务」这个职务,这可是以前贵族老爷的差事! 此前围棋擂台引发的下棋之风,瞬间被这股更切身丶更实际的「仕途」热望所覆盖。 秦继有点迷茫,不过他这些天流连于坊市,陪着老婆听曲听书,其乐融融,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最主要的是,仙凡之间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毫无反抗的念头。 各村落的族老丶稍有见识的人家,纷纷将家中子弟送往各地的学堂读书,或自行延请蒙师,早先选在黑河书院任教的几个文士更成为大热灶,各种人往他们家里送东西,只求指点迷津。 一时之间,各地学堂灯火常明,诵书之声夜夜不绝。 白晓生行动迅速,很快将凡民大儒明三省接到黑河峰,陪伴而来的,还有他儿子明九,以及白晓生的女儿白慕涵。 刚好阚林到访,一眼便看出明九身具本命。 这家子好久没出修士了,在白山耕作为生,也没个人给他们测灵根什麽的,这下明三省大喜过望,当场便让明九拜在楚秦门下,就此成为楚秦一员。 原着中明家二人是在楚秦进入白山之后才来到的楚秦,这会儿提前了七八年,但明九也已25岁,远远超出了15岁这个入道年限。 当日明九便与秦维林一起去修行。 这边白晓生三人围坐论道,引经据典,谈经说义,说得开心,倒把张世石这个主人晾在一边。 张世石也乐得清闲,稍稍坐了一会便告辞了去山脚修行。 聊了一阵经义,白晓生卖弄的将《白蛇传》丶《修士之罪与罚》草稿拿出来,与两个老友欣赏。 阚林啧啧称奇,明三省对《白蛇传》颇有微词:「白蛇妄动凡心,诱引书生,此非天地伦常所容。女子当谨守闺训,岂可如白蛇般逾越本分丶逆行妄为?」 不过他对《罪与罚》还是非常认可:「小说虚构之物,但能写成如此,于世道人心也算小有补益了,晓生你笔力见长啊。」 白晓生不居功:「这大纲都是刚才那小子给的,我不过文字润色而已。」 「小子?那张掌门?」明三省有点吃惊,看白晓生点头确认,不由得收起了对张世石的几分轻视之心。 第93章 斯文有礼 二 次日明三省入驻黑河书院,成为书院院长,教化黑河峰上诸多小丫头之馀,主要工作是培养各村教师,虞景分批次的将各村文士送到黑河,锻炼书法,学习文义。 白晓生闭门奋笔,《白蛇传》的前几回很快出炉,化作散发着墨香的雕版印刷册页,在黑河坊小范围流传开来。 展元办事麻利,拿到本子之后立即让几个戏班子排练;黑河酒楼内,说书先生醒木一拍。 「话说在那异世界,有地名曰钱塘,清明时节雨纷纷……」便将那蛇仙与书生的缱绻悲欢,送入黑河峰众生的耳中。 白晓生之女白慕涵与秦兰作伴,管理着黑河书坊,同在坊市,很快便与展元熟络了起来,这就是前世姻缘,命中自有注定。 另一边,随着冬季的到来,黑河毒瘴又再次消散,楚秦门上下的重心,开始投入到张世石筹划已久的几项大工程之中。 首先便是香蒲猪鱼的过冬准备。 猪鱼尚小,远未到捕捞季,但冬眠的窝必须提前备好。 由遴选出来的那几名干事带队,组织大批凡民,在各个养殖点附近的山坡上给猪鱼铺屋。众人割来大捆大捆的乾枯芦苇与蒿草,在地上铺出厚厚一层,再以木板丶石块间隔,垒成无数个格子窝。 不久之后,猪鱼便会自动爬上岸,钻进这些为它们准备的小窝里蛰伏冬眠。 其次是作物种植,经过一年的试种观察,去年购入的诸多作物种子,唯有「黑豆」存活较好,结荚颇多,滋味不佳,但人可以食用,更可用作禽畜饲料。 张世石通过广汇阁渠道大规模购入黑豆种子,一声令下,沿岸九个镇的凡民都被组织起来,在划定的大片河滩地上,赶在土地完全封冻前,翻耕丶起垄,播种。 以上两件都交给了凡民完成,张世石交代了虞景控制下局面,基本交由那几个干事完成,也算考验他们的能力。 然后是环境治理,黑河坊将蒸蒸日上,要想拿稳三成股权,他必须得强化楚秦的存在感,凸显自己的地主身份,以楚秦实力,也只能在改造环境上下功夫了。 首先是在黑河修建堤坝 张世石出动门内所有修士,同时还以每天一枚二阶灵石的价格雇佣了十名土灵修士。 北起黑河峰以北一里,南至黑河坊以南一里,两头隆起高达三丈的堤坝,夹起总共十七八里长的核心区域! 又委托徐泉龙大规模地收购了器符城的铁渣,几名修士驾着风阵灵舟抛洒,将海量的铁渣均匀抛洒进这段沼泥之中。 同时向御兽门购买了大量乌心荷花种子,由赵家修士坐着驼鳐全河段撒播。 最后是——造西湖! 张世石亲自上阵,带领着门内修士以及雇佣修士,调集了黑河峰对面几个镇的所有空闲人力,以修士法力配合凡民锹镐,将黑河峰以西滩涂挖成了一个宽一里丶长二里的人工湖泊! 无数的巨石堆出一条大路的轮廓,挖出的淤泥填埋其间,铺出一条直通黑河坊的大路;其馀堆砌在湖泊四周,筑坝建堤,更在湖心预留出几个土堆,形成未来可植树造景的小岛雏形。 「就叫张堤吧。」张世石兴致勃勃地给长堤命名,一边还让何玉等人用隆土术造了几座小桥,分别命名为「展元桥」丶「何玉桥」「黄和桥」「虞景桥」……门中凡是出了力的,一人命名一座。 张世石坐着风行灵舟踏空而立。 朔风凛冽,吹过黑河裸露的胸膛。 在这片沉寂了千万年的绝地上,不再只有死一样的黑色,河滩上,躬身播种黑豆人群蔓延数百里;山坡旁,精心垒砌的无数草窝整整齐齐;长长的河岸线上,修士驾着灵舟,将一船船铁渣丶一袋袋荷种,精准地投入预定区域…… 忙碌,喧嚣,甚至有些杂乱。 但一种蓬勃的丶向着明确目标迈进的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涌动。 改造天,改造地,改造人群! 张世石俯瞰着这冬日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寒风扑面,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也是掌权的意义! 明老头由儿子扶到现场看过,居然十分感动,好好的给张世石写了一篇文: 昔禹王治水,疏浚九州,乃圣人躬行天道丶泽被苍生之举。今张掌门以修士之身,驭法力,征民力,导黑河,筑长堤,造湖泽,化绝地为活土,此非『治国丶平天下』之实耶?修士若只求独善其身,闭关自守,不过蠹虫耳。唯张氏世石,以神通济世,以仁心驭众,方合『君子厚德载物』之大义。黑河之治,乃修士正道之光也!」 几个出力的弟子也都得了明老头题写的桥名,能得大儒一赞,大家一个个的都很开心。 看着长长的堤坝,虞景憧憬着:「希望几年之后这里能绿柳成荫,花开似火。」 正月十五,登仙大会如期在黑河沿岸各村落铺开,测灵石在各处大棚中流转辉映,一双双稚嫩或期待的手按上冰凉的表面,又带着或失落神情离开。 张世石坐镇黑河峰,听取各处回报。从清晨至日暮,消息陆续传来,却全都黯淡。直至夕阳西斜,虞景才亲自驾着一艘泥沼灵舟赶回峰上,舟中除了一名瘦高少年及其父母,还有一位满面红光的秦氏房长。 「掌门师兄,只此一人。」虞景将记录递上,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疲惫,「秦氏六房,十四岁,小名阿文。三本命,三灵根。」 名唤阿文的少年身量已近成人,面容清秀,甚至称得上标致,只是一双眼睛过于活络,站在父母身后,目光却已悄悄将大殿内各处陈设扫了个遍。 这眼珠子骨碌碌的,怎麽像个贼…… 「请掌门仙师赐名!」房长带着几人跪倒在地。 张世石略一沉吟:「既单名文,便叫秦唯文吧。唯愿勤修文德,以补天资。」 那房长抬起头,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掌门仙师,按族谱,他这一辈该是『斯』字辈,您看……」 张世石只得颔首:「既如此,便叫秦斯文。」 「好名字,斯文有礼!多谢掌门!」房长喜笑颜开,带着几个 人连连跪拜。 那少年也是乖巧行礼,只站起身时眼睛向周围扫了一眼,看到小五小六时那目光明显的顿了一顿。 张世石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斯文……斯文……别养出个「斯文败类」才好。 不过也罢了,终归是又多了一名修士,这一年总算不是颗粒无收。 第94章 为五斗米折腰 待秦斯文一家被潘荣领去安顿,殿内刚刚恢复清静,古吉却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罕见的扭捏和涨红,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 「掌门师兄……」他声音低如蚊蚋,全没了平日里的跳脱。 嗯? 张世石目视过去。 古吉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件糟心事来。 古氏一族里有一农户三个月前突然改姓加入了南楚,据说是因为他擅长侍弄蔬菜,被南楚贵人看中,本以为是寻常挖人,古氏一族也没太在意。 但方才古吉收到族里传来的消息,那户人家四岁的女儿,在今年在九三坊的登仙大会上,测出了灵根,还是个单灵根! 「师兄你千辛万苦把大家迁过来,就为了门里能多出几个修士,壮大门派,可我古家却……」 古吉哽住了,又羞又愧,无地自容。 大殿内众人人人握紧了拳,张世石更觉一股郁火猛地窜上心头,瞬间堵在胸口。 楚家有高人啊,不需要测灵器就能看出灵根。 不过也对,按阚林说法,只要在一室之内,他能在一扫目间判断出所有孩童本命,南楚这麽多修士,有几个甚至几十个阚林都很正常。 张世石沉默良久,看着眼前羞愧难当的少年,强压下烦闷心绪,沉声道:「此事非你之过,但此风绝不可长!你去把大家都叫来吧,这是教训,让大家都听听。」 片刻后,众弟子齐聚。 张世石将古吉所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吩咐道:「自今日起,大家务必叮嘱各自亲族,以及所属村落族老,凡有南楚或其他势力,以任何理由招揽我楚秦凡民改籍易姓的,无论条件如何,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黑河峰,不得擅自应允!」 众弟子齐齐躬身应诺:「谨遵掌门之命!」 事情还没完。 当日下午,楚佑闵亲自来到黑河坊,身边跟着一个神情怯怯丶穿着崭新南楚道袍的小女孩,大摇大摆地进了楚秦产业——黑河酒楼,包下最大的雅间,大摆宴席。 展元匆匆赶回黑河峰,愤愤不平地禀报了此事。 「掌门师兄,有小二上去添菜时,亲耳听到那楚佑闵高声谈笑,讥讽咱们楚秦门灵脉窄小,十几个人挤在峰上修行,说咱们就算测出了灵根也是白费,根本没地修行,不如趁早投了他们南楚……还说明年还要继续挖人,要把咱们楚秦挖空……」 这就是寄人篱下啊…… 张世石坐在椅上,面沉如水。 许久,他动身去黑河坊找了徐家管事,让他带信给徐泉龙,帮忙在器符城订购一套分灵阵。 半月后,一套「土丶水分灵阵」阵盘送到了黑河峰,张世石组织大家动手,将大殿空间分隔成三个相对独立的灵室:一间主聚土灵,一间主聚水灵,一间大的汇聚杂灵。 又吩咐潘荣妥善安排,将各人修炼时间错开。 展元主动要求别排他的时间——反正他大道无望,就让给师弟师妹们了。 张世石把他好好骂了一顿,吩咐他在坊市里布置些探子,找一些机灵的凡民,有意识地留意一下各路修士——特别是南楚修士的言行。 「他们看不起我们,当我们虫虱,所以他们说话也好,做事也好,都会无所顾忌。你让人留心一下,这群人自己会暴露自己。」 展元应了退下。 ********************************************************************************** 终于得空修行,张世石做了一次较长时间的闭关,到四月出关,顺利升到七层。 出关之后张世石又组织了一次门内大比,结果与前次差仿,只不过多了个白慕菡,她虽未正式入门,但为了给大家多点参考,张世石邀请了她参与门中比斗。 结果炼气五层的她先败给何玉,然后顺利击败秦唯喻,守住了炼气中期的颜面。 第一还是张世石,三把巨斧夺命三连暴力无敌,何玉依然扛不住这一招。 不过赛后白晓生问了一句:「你这夺命三连击是不是可以瞬时连出?」 得到肯定答覆后,白晓生连连摇头:「你这招可攻可防,攻,你该用针刺类,攻击点越小,威力越大,最好再带上腐蚀类符文;防,你可用大蒲团,三面蒲团层叠连防,可覆盖全身,亦可抵挡致命一击。有此一招,筑基面前你也可抵挡几息。」 张世石应下,找机会就去买相关装备,在遗迹内暗中练习不提。 五月,南疆春深,黑河里的乌心荷花尚未开放,黑河坊内一朵由文字与音律组成的奇花,已悄然绽放。 白晓生闭门数月丶呕心沥血写就的《白蛇传》全本,终于经由黑河书坊精心雕版丶付梓刊行。 首版3000册,以每册一灵石的价格推向市场,短短旬日,竟被抢购一空。 印刷3000之后,雕版已略有蚀损,眼看销量如此之好,展元连夜让雕版工补版,同时准备第二块板,准备二印三印。 畅音阁内,改编的戏曲日夜排演,那白娘子水漫金山的唱段引得台下唏嘘一片;黑河酒楼的说书场次更是场场爆满,醒木拍下,西湖烟雨丶断桥情孽便如画卷般在听客眼前展开。 「黑河书坊」之名不胫而走,白山地区各地书商排着队要书,齐南南宫书更是专门跑了一趟,要求二版优先供应。 「价格卖低了,新做的板得翻倍!」 张世石拍板,二印依然是一灵石,但全新的第二版将定价2枚! 当然,价格上去了,东西也得做得再好一点。 二版全文将由明三省书写,由齐南城请来的三个书画师插图三十六幅,包装也将更上档次。 明老头对这份差事很不满意——让他抄书也就罢了,居然让他抄《白蛇传》这种伤风败俗之书,简直是有辱斯文! 张世石不多话,直接开价:「卖完了给你儿子1000灵石。」 老头子依然不乐意,白晓生怒了:「还不乐意?老子写书的都没你赚的多!1000灵石值多少粮米你知不?那是1万黄金,够你明家全族吃好几十年的饭了!」 这麽多? 就这麽多! 已然纳气入体丶正式成为修士的明九也笑:「父亲,儿子辛苦做工件一年,也就几千灵石。」 老头子低头了,喃喃着「君子亦为五斗米折腰」,认认真真地抄书去了。 第95章 黑河棋事 一 就在这春暮风暖丶文事渐兴的日子里,一位旧客踏入了黑河坊。 闵乙阳,自去年春秋苑三连败于张世石之后,这份郁结便如骨鲠在喉,不得发泄。 听闻张世石黑河棋院办得风生水起,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 黑河棋院院门敞亮,院内几十张棋桌排开,对弈者丶观棋者济济一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但打眼望去,十有八九是毫无灵力的凡民,偶有一两个修士掺杂其间,坐姿歪歪扭扭,一看就不像高手的样子。 闵乙阳皱着眉到柜台直接道明来意:「闵乙阳,找张世石手谈一局。」 棋小二恭恭敬敬道:「这位仙师,按棋院规矩,要挑战我们张掌门,得先过三位上擂擂主才行。」 闵乙阳怒了:「他张世石什麽人?下个棋还要我先去跟他手下这些凡民车轮战?」 他声音不小,引得近处几张棋桌的人都望了过来。 一个老者慢悠悠插了句:「年轻人,话别说满,本院上擂棋手已经击败过无数挑战修士,至今也无人能连过三关……嘿嘿,只怕你也未必下得过。」 「我下不过凡民?!」闵乙阳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来来来!老子今天不把你们这黑河棋院挑了,我跟你姓!谁是上擂擂主?给我出来!」 棋小二见他动怒,忙指着公示牌下方一行小字:「仙师息怒,规矩还有补充。只有打赢下擂才能挑战中擂,下赢中擂才能挑战上擂,想要越级挑战,凡民支付纹银十两,修士支付灵石十枚,越两级的,还得加倍。」 闵乙阳一愣,不怒反笑:「老子有钱,给我叫第一擂!」 「首擂是盛大有,盛老先生。」棋小二答道,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大有先生为我院长期擂首,他有一定特权,您想直接挑战他,除了支付越两级挑战的二十枚灵石,还需额外支付十枚灵石,作为……嗯,作为请他出战的特别酬劳。」 「三十枚灵石?」闵乙阳瞪大了眼,被这层层加码的「规矩」给气乐了。 他懒得再废话,直接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灵石扔了出去:「滚去叫人!」 灵石的光芒吸引了更多目光,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清晰地传入闵乙阳耳中: 「嘿,又有修士『送钱』来了。」 「张掌门这规矩定得妙啊,日俸十两就请到盛师傅这样的高手坐 镇,光这挑战费就赚不少……」 「你懂个屁!」有修士嗤笑一声,驳斥道,「黑河坊做哪门生意不 是日进斗金?这好地段,他随便出租都是年入几万,就围棋这点灵石只能勉强维持日常,纯属张掌门为聚拢人气才设的!」 闵乙阳听得心头更堵,合着自己这三十枚灵石,在人家眼里还是「勉强维持」的散碎银子? 等了约莫一炷香功夫,盛大有才姗姗来迟。 老爷子刚在畅音阁听《白蛇传》折子戏,被中途叫来,脸上还带着些未尽兴的不悦。 但一进棋院,瞧见闵乙阳——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一看便是出身不凡丶修为不弱的世家子弟。 盛大有的眼睛顿时亮了。 二人被引入最里间的擂争专用棋室,早有机灵的棋小二在大厅挂起一张巨大的棋盘,七八桌好事的棋友立刻围拢过来,一个个找地方摆开自家棋具:「可有好一阵没打盛老先生的谱了!」 棋室内,楸枰光洁,棋罐温润,四枚座子啪嗒落下,分占四角星位。 闵乙阳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白子棋罐,准备按「修为高者先手」的惯例执白先行。 「嗯?」盛大有不干了,他伸出手按住白子罐,眉头皱起,「年轻人,我凡民不讲修为。论年纪,老夫痴长你几十岁,该老夫执白。」 闵乙阳简直要被这一连串的「规矩」给气乐了,从进门到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泥潭里。 「要不这样!」他怒极反笑,「我修士不讲修为,你凡民不讲年龄,我直接让你一先总行了吧!」 盛大有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年轻人莫说大话。老夫与张掌门前后手谈五局,加起来才输了二十子。」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闵乙阳瞬间想起自己输给张世石的三局里面有两盘是中盘认的输…… 「啪!」他将抓在手里的罐子重重顿在桌上。 「你先你先!他妈的老子还跟你一凡民老头争先!」 盛大有慢悠悠拿过白子罐,却又补充一句:「年轻人火气别这麽大,修士怎麽了,我儿子是筑基。」 闵乙阳骂道:「你儿子筑基关我屁事!下棋!」 盛大有一噎,看着闵乙阳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心里那点因对方「器宇轩昂」而产生的好感荡然无存。 张掌门虽然长相一般,可每次对弈都是客客气气,温和有礼,那才是真厉害,真风度! 妈的,今天不教训教训这小子,他盛大有以后还怎麽在黑河棋院挺胸做人? 对局开始。 知道眼前这红光满面的老头曾与张世石下出细棋,闵乙阳倒也没敢太过托大。 但他犯了和当初在春秋苑类似的错误——先入为主。 五局输20子,说明是能与张世石拼官子的,他以为当面必是大局稳正丶收官绵密的路数,如此,中盘力量必非其长。 于是他开局便主动挑衅,四处制造杀机,企图以自己凶悍的中盘搏杀击溃对方,免得被拖入细棋局面。 闵乙阳哪里知道,盛大有根本不是什麽「大局官子型」。 这老爷子看着大大咧咧,面目粗豪,棋风却是隐忍狠辣型,类似祁无霜! 只见老爷子眯缝着眼,面对闵乙阳咄咄逼人的各处靠压丶挑衅,表现得异常「温顺」,该退则退,该忍则忍,直至弈至一百三十馀手,盛大有那一直微眯的眼睛才陡然睁开! 「啪!」白子直接点入了黑棋空中,破眼! 这是想杀棋? 闵乙阳瞳孔骤缩,他左冲右突,试图与外围取得联系,但盛大有早已算好一切,后续手段狰狞精准,如铁箍般收紧。 不过十几手交换,黑棋愤死一块! 第96章 黑河棋事 二 棋盘之上风云突变! 原本黑棋大优的局面因这块棋猝死而瞬间崩塌,白棋胜势已如磐石。 闵乙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妈的,怎麽跟那张世石一个德行! 都他妈是扮猪吃老虎的阴险家伙! 他三岁引气入体,二十三便炼气圆满,乃是家族厚望丶筑基在望的天才,输给张世石那样修士尚可自解,输给这麽一个凡民老头…… 修士耳力之下,他能清晰的听到大厅中嘈杂声息,这会起码有数十人在观战。 强烈的自尊与屈辱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悍。后半盘,他如同受伤的猛兽四处寻衅,拼命制造纷争,企图将水搅浑,乱中翻盘。 但盛大有之所以每局都输不多,就是因为他心态很稳,这会已是稳坐钓鱼台,面对闵乙阳的疯狂反扑,他回以最简明丶最坚实的应对,甚至还趁闵乙阳心浮气躁之际,又小小的咬了一口,扩大了点战果。 棋至二百八十馀手,盘上再无争胜之处,黑棋盘面落后不止十目,怎麽都追不回来了。 闵乙阳脸色苍白,手指捏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终于,他「啪」地将棋子扔回罐内,猛地起身,转身就走。 「哎,这位仙师,」身后传来盛大有慢悠悠的声音,「按规矩,输棋的得拣棋子。」 闵乙阳脚步一顿,浑身僵硬。 但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闵乙阳狠狠一咬牙,霍然转身,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回棋枰旁。 不再看盛大有那带着胜利者矜持微笑的老脸,只一枚一枚,动作僵硬地将散落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拣回各自的棋罐。 盛大有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美美地呷了一口,捋了捋胡子,站起身,背负双手,踱着方步,志得意满地掀帘而出。 外间大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然而,这欢呼声仅仅持续了一息,便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这些凡民无法感知灵力,却本能地感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丶令人心悸的「异样」悄然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最终,目光都聚焦在那刚刚掀开丶尚未落下的门帘上。 棋室内,闵乙阳青色道袍无风自动,身上灵力外泄,引动了室内尘埃微微盘旋。 但他还是一子一子完成了收子的动作,然后,步伐有些飘忽地走出了棋室。 大厅内一片死寂,无数道惊愕的目光射向他,但他一双眼木愣愣的,视无所见。 炼气圆满已整整五年,瓶颈坚固如铁。他试过闭关苦修,试过遗迹冒险,甚至试过与人对战,在生死边缘寻求突破,但都无功而返。 万万没想到,这苦苦寻觅不得的筑基契机,竟会在这南疆黑河,在这凡民汇聚的棋院之中,以这样一种极致屈辱的方式,被悍然叩开! 灵力逸散的速度在加快,狂喜与焦急同时攫住了他。 此地灵气极其稀薄,绝非筑基之所,必须立刻赶往灵气充沛之地,最好是拥有灵脉的静室! 回家? 不,太远了! 回家起码得三四个时辰,届时灵力早已逸散殆尽! 闵乙阳猛地昂首向天,运足了灵力,声闻法术全力施为: 「南楚闵乙阳冲击筑基,附近有何灵地,哪位道友能携我前往,大恩来日必报!」 声音响彻黑河坊,话音尚在坊市屋宇间回荡,未及完全落下,一道迅疾无比的剑光已自黑河书坊方向破空而至,正是白晓生! 「小子!附近就只黑河峰有灵脉!走吧!」白晓生语速极快,袖袍一卷,一股柔韧灵力已将心神恍惚丶灵力外溢的闵乙阳摄上飞剑。 「展元开阵!」 白晓生一声大喝,剑光冲天而起,几乎就在他声音传到的同时,「四象彩光阵」悄然敞开一道缺口,剑光倏忽而去。 直到剑光消失在天际,黑河棋院内外那凝滞的气氛才缓缓松动。凡民棋手们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方才那短暂的灵压弥漫,对他们而言不啻于一场奇幻的梦。 良久,盛大有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喃喃道:「这他娘的……老夫生了个筑基儿子,难不成,靠下棋还能再『逼』出一个筑基来?」 四方风云动,黑河孤峰明。 三个月后,黑河峰顶被氤氲的灵光笼罩,风云激荡之间,一柄造型古朴的方头弯刀虚影,浮沉于云气之中! 那虚影时而凝实,时而黯淡,时而带着斩破一切的锋锐意志直刺云霄,时而在翻腾的云海间沉浮起落,每一次变动都引动方圆十数里的灵气奔流。 无数人翘首仰望这难得的异象。 闵氏全族三百馀口都已赶到黑河坊内,在最靠近黑河峰的位置摆上了香案,由闵乙阳的兄弟带头,焚香跪地以祝。 也不知那巨大的刀影是第几次直刺云霄,骤然间,所有异象猛地向内一收! 天空中一片大道祥云毫无徵兆地闪现,但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如幻影般消散,一切恢复如常。 「成了!」 闵乙阳那个兄弟已不知多少日子没吃没喝,祥云闪现的瞬间便瘫软在地。 黑河坊内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旋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黑河棋院内一个棋手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老爷子一局棋逼出一个筑基!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下棋是玩物丧志!」 黑河峰上,大殿之外几十米处,张世石率领着楚秦门所有在山弟子恭敬而立。 寂静持续了约莫盏茶功夫。 一声长啸,穿金裂石,自大殿内部响起,直冲九霄! 啸声未绝,「砰」的一声巨响,大殿那坚固的顶部被由内而外震开一个大洞,木石碎屑纷飞中,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裹挟着尚未完全收敛的灵压,如利箭般从破洞中激射而出,直上高空! 那身影在空中略一停滞,仿佛在适应这全新的自由,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黑河坊方向飞去。 然而,那道流光只飞出数里,便毫无徵兆地一个转折,眨眼间又飞回黑河峰,稳稳悬停在大殿上空十几米处。 遁光收敛,显露出其中人影。 正是闵乙阳。 张世石带领全体弟子齐齐躬身: 「楚秦门上下,恭喜闵前辈筑基功成!大道得继,仙途无量!」 「罢了。」闵乙阳在空中挥一挥手,「楚秦门是吧?这次我欠你们的,以后楚秦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罩着你们。」 最后一个字说完,闵乙阳腾空而去,如大鸟横空,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在西南云天之中。 这就走了? 峰上众人面面相觑,展元指了指大殿顶部那个醒目的大洞,看向张世石:「师兄,这……」 「找人修一下吧,放心,闵前辈不是小气的人,你只管花钱去修。」 以后再见,就得叫前辈了,张世石想起闵乙阳的骄狂,心里也有点不得劲。 不过这人在黑河坊得道,又在黑河峰筑基,算得与楚秦有缘,无论如何,黑河棋院平添一桩佳话,有得热闹了。 第97章 繁夏风雪盛 时光流转,南疆的暑气在几场秋雨里褪尽,黑河内的乌心荷花残叶尚在,河面蒸腾的黑雾已渐渐消散。 距闵乙阳黑河筑基,又过去了六个月。 这一日,黑河书坊门前排起了长队,与前次《白蛇传》刊行时众人争抢不同,此番队伍的气氛显得肃穆许多。 悬挂出的告示牌上墨迹犹新:《修士之罪与罚》——「张述白笔」最新力作,今日开售。 所谓的「张述白笔」,自然是「张世石口述,白晓生执笔」的简称。 得益于此前「畅音阁」改编戏剧的预演,以及「黑河酒楼」说书人若干片段的反覆渲染,这本题材沉重的小说,尚未开印,便已牵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白山丶南疆,乃至齐云境内的大小书商,嗅到了其中非同寻常的气息与可能的轰动,订单如雪片般飞至黑河。 首版雕印的3000册在开印前便被预定一空,书坊只得连夜加赶第二版,并宣布此版将专供黑河坊现场售卖,暂不外发。 当那本装帧素朴丶仅以黄皮黑带束腰的书卷终于摆上架时,引发的争购热潮,犹胜《白蛇传》。 修士之「罪」与灵魂之「罚」,这个沉重的话题,经由白晓生冷静老到的笔触勾勒而出,仿佛一面镜子,照见了许多人心底不愿且不敢直视的阴暗深处。 手握《生死绝恋》丶《白蛇传》,以及这崭新的《修士之罪与罚》,「黑河书坊」与「张述白笔」的名头,在短短一年间,如同黑河坊本身一样,以一种令人惊异的速度崛起。 新书发售两周之后。 南楚城,某处深邃阴冷的大殿。 时值初冬,殿外北风呼啸,卷过门洞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而殿内,比之外界的凛冽,更弥漫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死寂。 楚夺独自踞坐在玄玉榻上,身上依旧是一袭毫无纹饰的暗色袍服。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套还散发着淡淡墨汁气味的《修士之罪与罚》。 殿内嵌着的萤石光芒惨白,落在他瘦削如刀削的脸上,映得那双狭长的眼睛更加幽深难测。 书页已翻到最后,情节来到了主角赴死决斗之前。 「时值盛夏,赤日流火,山门前的砂石都被炙烤得滚烫。 然而,就在决斗之前的那一日清晨,毫无徵兆地,天际铅云汇聚,凛冽寒风凭空而生,鹅毛般的暴雪竟在盛夏时节倾覆而下…… 罗家立于山门前,眼看着大风席卷着大片的雪花飞舞于天地间,脑海中忽然冒出几句诗来。 『繁夏风雪盛,因果早沾身。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繁夏风雪盛,因果早沾身。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楚夺的指尖已经在这一行字上停顿了许久,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首诗就像是他自己出口而念。 殿外北风呼呼,殿内阴寒如旧,可他的额角丶背心,却不知不觉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黏腻,贴在内袍上,极为不适。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他心头。 是共鸣?是恐惧?是厌恶?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被彻底看透乃至预言了的惊悸? 如果没有「天眼」那突兀的警示,迫使盗婴计划夭折,书中罗家的下场就是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但随即,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没了盗婴又如何? 长生丸的阴秽虫豸,不同样经由自己的手流散了出去。 「被迫的恶,或有解脱之日;主动的罪,方是永恒的罚。」 呵,这个可恶的张世石,他还以为没人能逼我,以为我是主动的…… 楚夺脑海里闪过那位的身影——不,其实自己什麽都没看见,什麽都没听见,一阵清风拂过,识海被微微掀开一点帘脚,就已经被打发回家。 与书中这个主动踏出第一步的罗家不同,我楚夺倒确实是被迫的。盗婴也罢,长生丸也罢,都是上命难违,是为了南楚的存续,为了活下去。 但这沾满罪孽的双手早已洗不乾净。 解脱?或许只有形神俱灭,才算真正的「解脱」。 也许,这根本就是张世石那小子的自我开脱! 楚夺眼中寒光一闪——他如今不也深陷长生丸的腌臢事里?是被我楚夺「逼迫」的参与者! 这人讲出这样的故事,把主角设定为「主动」获罪而永恒受罚……妈的,好一个指桑骂槐! 「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他无意识地再次念出这两句诗。 大殿内灵气流转,一片寂静之中,许多年未有动静的丹田忽然动了一下,一滴灵液滴入灵池。 楚夺整个人僵住了。 一息之后,玄玉榻上人影消散。 南楚地下极深处,炎晶地宫。 楚红裳斜倚在流光溢彩的炎晶玉座之上,正自观想调息,周身红芒流转,映得她绝美的容颜愈发惊心动魄——可惜,没人看得到。 忽然,她若有所觉,长睫微掀,看向殿门方向的阴影处。 一道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显现,依旧是那副隐匿于暗处的姿势,正是楚夺。 「我要闭关一阵。」楚夺开门见山,「黑河峰那边……长生丸的后续交接,得麻烦您亲自照看几年。」 楚红裳大感意外,霍然坐直了身体。 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楚夺全身,最终落在他下意识紧握的右手——指缝间,露出一角醒目的黄皮黑带封套。 「是那本《罪与罚》?」她微微挑眉。 那书她自然也看了,甚至比楚夺更早拿到。 书中罗家午夜梦回冷汗涔涔的段落,即便以她元婴心性,读来也觉心头微凛,更别提与书中主角更为贴近的楚夺了。 「是。」楚夺坦然承认。 倒是好事了。 书确实写得诛心,但若能藉此打破心障,于修行而言,便是大机缘。 楚夺困于金丹中期也有年数了,若能以此为契机一举踏入金丹后期,以其不到300岁的年龄,元婴大有指望! 「去吧。」楚红裳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静,「黑河那边我自会去。」 楚夺不再多言,身形向后一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98章 炼气小垃圾 半个月后,黑河峰。 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落,峰顶大阵光华流转,将稀薄的暖意锁在其中。 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绝壁,藤蔓遮掩之下,某块看似寻常的岩石表面,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河峰大殿那古朴的瓦顶之上,一道常人难以看透的虚影悄然浮现,阳光照射其上,竟无丝毫影子投下。 楚红裳隐匿了全部身形与气息,高踞于殿顶。 她本该完事之后便迅速离去,但鬼使神差地,她想再看看这个地方,看看那胆大包天的炼气小子经营起来的地盘。 以她元婴目力,放眼望去,十数里外黑河坊的动静都清晰可见。 坊市内人流如织,各种喧嚣叫卖丶灵气波动丶凡俗烟火气混杂成一股蓬勃的生气,隔着这麽远,依旧能隐隐感觉到那股蒸腾向上的势头。 建坊不过一年有馀,此等气象,已远超寻常坊市。 脚下,沼泽中星点残存的乌心荷花枯黄衰败,山脚下那十个池塘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水质明显比周围的黝黑泽泥清亮许多,甚至能看到些许游鱼的影子。 不过短短两年半光景,这片被南楚子弟占据百年都束手无策丶视为鸡肋绝地的黑河,竟在张世石和他那群半大孩子的捣鼓下,显露出如此鲜明的改观痕迹。 还有楚夺……困于金丹中层数十载,心结深重如铁。 谁能想到,撼动这铁壁的,不是灵丹妙药,不是生死搏杀,竟是一本由炼气小子「口述」的话本小说? 胆子是真够大的。 《罪与罚》明显是骂楚夺的,至于《白蛇传》,还有更早的《生死绝恋》,明显是讥讽自己的…… 这小子,是真的从某种渠道知晓了自己早年的秘辛,还是误打误撞的戳中了自己的痛处? 可惜。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家族长老的强势阻挠,当年固然是横亘在她与那人之间的巨大障碍,但并非全部。 更深层的原因,关乎道途抉择的,只怕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 否则,若仅仅是情关难过,《生死绝恋》与《白蛇传》或许真的对自己有用吧? 元婴二层,足足两百年未有寸进了。要不要……真的找个时机,将自己的故事全部讲给那小子听听? 让他像《罪与罚》里剖析罗家那般分析一下自己?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殿下檐角窜起,几乎擦着她无形的身躯掠过——是一只影貂,紧接着又是一只金丝猴,吱吱叫着,蹦跳着跃过屋脊,追着影貂往前山去了。 两个少年的脚步声由大殿向外而去。 「……掌门师兄都炼气七层了!他才二十四还是二十五啊,你说他筑基是不是大有希望?不过唯喻啊,你可别也偷摸着进阶了,现在我都打不过你,万一你先三层了,我可咋办?」 这是古吉那永远活力十足,带着点抱怨和羡慕的声音。 「我……我没有偷摸。」秦唯喻憨厚迟钝的辩解声隐约传来。 楚红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二十四岁才炼气七层…… 自己24的时候都筑基中期了! 呵……炼气小垃圾! 自己方才居然真的有那麽一瞬,将突破元婴三层的渺茫希望,寄托在一个炼气七层的小垃圾上? 楚红裳身影悄无声息地淡化,如同融入阳光的空气,没有引起一丝灵气波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顶寒风依旧,瓦楞上的薄霜渐渐融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方寻常的屋顶之上,片刻之前,曾伫立过一位何等强大的存在。 唯有那只窜回的影貂,疑惑地在她曾停留的位置嗅了嗅,小脑袋歪了歪,随即又被金丝猴的挑衅吸引,「吱」一声追打而去。 ***************************************************************************** 十二月,寒冬来临,黑雾彻底消失。 香蒲猪鱼,也终于到了首次捕捞的时节。 赵良德早早遣人送来特制的储运箱笼。 为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震慑零星的黑河妖兽,张世石此番亲自挂帅,门下弟子除秦维林太过年幼丶展元要看顾店铺外,其馀也全部出动,反正有白晓生在,山门无忧。 十名凡民干事悉数出动,各养殖点附近的凡民村落全部被组织起来,劳力汇聚,如同进行一场规模不小的战役。 养殖点附近那些向阳背风的山坡上,去年冬铺设的乾草格窝依旧完好,在此冬眠的香蒲猪鱼早已将一个个草窝填得满满当当。 它们蜷缩其中,鼻吻突出,覆盖着滑溜黏液的身体微微起伏,陷入深沉的蛰伏。 无需下水捕捞,凡民们只需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扒开乾草,将一只只或大或小丶沉甸甸的猪鱼从窝中「掏」出来即可。 大的是去年投下的种,足有尺许长,小的是这个夏天投下的种,只有巴掌大。 全都是御兽门提供的种苗,没有自然繁育,因为御兽门提供的种苗都是被阉割的——防止在外流传。 按照赵家传授的法子,挑拣出符合规格的大鱼后,先是投入盛满特制草药清水的大缸中,刺激猪鱼吐出肠胃中积累的泥污秽物;随即捞出,用干布擦去体表黏液,再用草绳捆缚,放入特制木箱。 验收在最大的三号养殖点旁的空地进行。 赵家派来的是一名面皮白净的中年修士,黄和丶古吉负责清点,两人一五一十的报数。 「……125……150……170……」 那赵家修士听了一会便对张世石低声道:「这俩眼神好使麽?半天才数到170,我数着怎麽像是200多了?」 张世石一愣,想了想,朝侍立一旁的沈昌丶虞景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立刻上前替换下二个老实人,报数声顿时加快,明明四只的报成「五」,明明八只的报成「十」,数字顿时加速上涨。 那赵家修士一笑,眼睛并不盯着鱼箱,只与张世石闲聊。 最终清点完毕,沈昌报出总数:「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尾。」 赵家修士摸着下巴,玩味的看了沈昌一眼:「瞧你这记性,方才西头那堆是不是少数了?嗯……应是一万四千七百五十二才对。」 西头那堆是留给黑河酒楼做菜用的,早就说明不计在内的,他居然也算了进去? 却听赵家修士对张世石道:「张掌门,咱们亲家之间,也算不得那麽细。四舍五入,就按一万五千计!喏,这是十五枚三阶灵石,您收好。」 说着,将一个不大的布袋递过来。 十五万灵石? 这得凭空多报四万! 张世石面上笑容不变,伸手接过布袋的时候指尖一触,顺势将早已备好的一枚三阶灵石滑向对方袖中,低声道:「天寒地冻,赵兄也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第99章 硕鼠硕鼠 一 那赵家修士手腕一翻,将那灵石收入储物袋,笑眯眯的告辞而去,临走前叮嘱张世石好好照顾赵氏嫁过来的那些女子,张世石当然满口子应下。 净收入14枚三阶,外加一千条供应黑河酒楼的猪鱼,总计能赚16万灵石以上,而付出的仅只是夏天一周的播种丶冬季一日的收鱼,以及付给凡民的一点金银。 这买卖实在是太划算!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仅是损公肥私,还损公肥亲,有亲家如此,是御兽门的灾害,却是楚秦之福啊! 张世石留住赵良德的心更重了。 回峰之后,他并未立即处理杂务,而是转道去了日益兴旺的黑河棋院,径直寻到正在一棵老树下独自打谱的盛大有。 张世石答应了每年至少跟盛大有下一局,今日便是来赴约的。 老爷子跟明三省同龄,都是六十有二,但他身体状态可比明老头好太多——面色红润,双目炯炯,精神头比许多年轻人都足。 这一年来他坐镇棋院,与各方棋手对弈磨练,棋力已更进一步。 特别是闵乙阳,自筑基之后,他已是黑河棋院的常客。第二次来的时候,他给盛大有送上了一副黄金为罐丶玄玉为子的围棋,每次来都与盛大有手谈终日,二人棋力本就接近,互相琢磨之下,棋力都有所长进。 最近一次的车轮战中,张世石仅只赢了盛大有一子,再次车轮战的话,胜负已难料,但一对一静心下慢棋的话,张世石依然稳占上风。 一局终了,盛大有对着棋盘蹙眉沉思,浑然忘了胜负,连珠炮似的抛出十几个疑问手丶变化点。 张世石也不藏私,一一拆解,细细说明。 待得老爷子恍然点头,开始自顾自复盘时,张世石才随口问了一句:「老爷子在御兽门生活多年,不知我那亲家赵氏一门,日常风评如何?」 「嗯?」 盛大有捻着棋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了一下张世石平静的脸色,有点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放下棋子,神色认真起来:「回掌门,既承掌门下问,老朽便直言了。赵执事及其亲信一系,在御兽门风评不佳。『赵硕鼠』之名,不仅在修士间流传,便是我等凡民耳中,亦有所闻。其人公然索贿,盘剥无度,口碑甚差。」 张世石点了点头,继续问:「如今天有二日,老爷子觉得,赵氏这等风评,是否会对其座师魏同老祖,有所拖累?」 这次盛大有没有直接回答,他壮实的手指点了点棋盘一角,那是方才对局中张世石缠绕攻击丶最终获得大利的一处。 「掌门其实知道答案,不然,您为何一眼相中了我这块棋进行攻击?」 为何? 自然是因为它有弱点。 张世石与盛大有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 年底,改造环境的工程继续。 黑河坊几间铺子生意持续红火,虽然都是薄利,但张世石底气大增,这一年继续大面积撒播乌心荷花种子,继续雇佣土灵修士拦堤筑坝,继续扩大「西湖」面积,打出了二十年内彻底改造黑河的口号。 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除了登仙大会。 这一年的登仙大会颗粒无收,比去年更令人沮丧。 并非运气太差,而是楚佑闵故技重施,提前数月,以各种优厚条件,将两名有灵根的孩童连同其家族,悄然「吸」了过去,改换了门庭。 虽然这两家族长都及时上报给了黑河峰,但那两个家庭执意改姓,张世石也无可奈何。 按本界界主大周书院的规矩:宗门可招收自家领地内登仙的修士,可收留叛门修士。 楚秦门目前租住于南楚领地之上,南楚招收楚秦登仙者,可不正是在他自家领地内! 告状都告不赢,何况还根本不敢告! 他倒是真去南楚城找过人,但楚夺已闭关,楚红裳则根本见不到,后山的虫虱依旧在更换,他估计是楚红裳在做,但每次就只见虫虱更换,连个传音入密也不给,不知道她何时进出,完全无处使力。 楚秦门补充新鲜血液的希望就此断绝。 张世石很滑稽的发现,自己初来时是那麽的抗拒风险,不想去白山,想在黑河猥琐发育,稳扎稳打,现在却只能指望赵良德,指望着山都山之战快快到来,以便楚秦门去白山开拓疆土。 同样在年底,高和茂一脸晦气地寻到了黑河峰。 屏退旁人后,他直接掏出一个布袋往张世石面前一放,没好气道:「小友好好看看,楚佑光那老东西昨天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今年坊市收益的分红!拢共就三枚三阶!打发叫花子呢?」 他越说越气:「我私下粗粗算过,这一年下来坊市里百枚三阶的收益绝对打不住!按理我广汇阁至少该得十枚,结果只给了三枚,他楚佑光吃相也太难看了!」 张世石拿起灵石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高前辈消消气。您好歹还有三枚入手,我楚秦门……可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 高和茂一愣:「什麽?他连你们这份也吞了?」 「总之至今没提起!」张世石郁闷无比。 送别高和茂,张世石招来展元,让他找楚佑光问问分红的事,晚间展元一脸郁闷的回报:楚佑光说——这红利抵当楚秦凡民租用南楚土地的租金了。 凡民租地自有金银实物上交租金,何时要用灵石交租金了! 张世石当即召集了众弟子,将事情一说,殿内顿时一片愤然。 潘荣丶沈昌面色难看,古吉则气得跳脚,剩下展元丶虞景等人却都是闷声不语。 张世石一一询问各自意见,古吉等人嚷嚷着要去找楚佑光理论,展元丶虞景则较为持重,认为眼下不宜与南楚直接冲突,毕竟门派这一年依靠养殖丶书坊丶棋院等进项,收益已远远超过昔日在楚秦山时,还是暂且忍耐,徐图后计。 一片争论声中,唯一的女生秦兰霍然站起,少女脸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发火道:「掌门师兄,诸位师兄!忍什麽忍?咱们占着理呢!那楚佑光贪了咱们的钱,他南楚势大,咱们明着斗不过,还不能骂骂街?让我去!我带上村里几个最会骂人的婶子大娘,站他门口骂去!不骂出点灵石来,决不罢休!」 第100章 硕鼠硕鼠 二 沈昌眼睛一亮,在一旁煽风点火:「秦兰师妹出马,说不定还真能行!」 张世石有些意外:「你怎知她行?」 沈昌嘿嘿一笑,瞟了一眼旁边面皮微红的黄和,低声道:「掌门您平日里忙,可能没留意,小师妹很能干——黄和楼里那几个丫头跟他打情骂俏,全都被她骂跑了……她嘴皮子利索着呢!」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黄和在一旁臊得直扯沈昌衣角,示意他别说了。 张世石不由一怔,脑中蓦地闪过先前秦师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样子,心道——秦家女子还有这传统? 看着秦兰跃跃欲试的样子,张世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罢。楚佑光做得太过,一味隐忍也不是办法。就秦兰带些人去,记住,只骂他一个,别涉及南楚,就说他贪腐,丢南楚的脸。我会让阚前辈丶白前辈暗中照应,不会让你真吃了亏。」 「是!掌门师兄放心!」秦兰兴奋地应下,当即风风火火去准备了。 次日一大早,黑河坊楚佑光所住那栋楼下,上演了精彩一幕。 秦兰换了身利落的棉布衣裙,领着十几个伶牙俐齿丶在村里素有威名的中年妇人,往楼前石阶上一站,便开始了跟楚佑光「讲道理」。 那几个妇人本还胆怯,但前有秦兰当头叉着腰大骂,后有筑基仙师阚林丶白晓生护卫,两边看客还越来越多,胆儿也就大了起来。 她们也不喊打喊杀,就扯着嗓子,一遍遍数落:楚佑光贪墨租金,欺负楚秦门,丢南楚的脸,辜负楚夺老祖的信任! 到最后就反覆念经,一首《硕鼠》,一首《相鼠》反覆念: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楚佑光初时不屑,派手下修士驱赶,可秦兰她们被赶走了,不过片刻又绕回来,换个角度继续「讲理」。 真要动手修理麽,有两名筑基暗中保护,几个南楚修士也自知理亏,拉不下脸,更有广汇阁等围观人群帮腔造势,完全没法动手。 一时看客越聚越多,无数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楚佑光躲在楼内,被这群泼妇骂得烦不胜烦,僵持了半天,楼外围观者不减反增,各种难听话也开始蔓延。 楚佑光终于绷不住了,铁青着脸,推开窗户,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狠狠掷下楼,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滚!再敢聒噪,休怪老夫不客气!」他怒吼一声,砰地关上了窗。 秦兰捡起布袋数了数,赫然是十枚三阶,她得意地朝楼上晃了晃布袋,大声道:「谢楚管事体恤!咱们楚秦记着您这份『情』!」 「多谢楚仙师体恤!」 十几个大妈一起大声致谢,在众人哄笑与钦佩的目光中,昂首离去。 十万灵石入帐,张世石自然不吝奖赏,厚赏了秦兰与几位妇人。 当晚张世石清点一年收益,确实如展元所说,收入远远远远地超过了齐云之时。 最大的一份来自黑河淘宝,十六万灵石。 其次是香蒲猪鱼,十四万。 第三是黑河酒楼,带来十万灵石以及若干金银,明年有香蒲猪鱼上桌,无疑的还会大大的涨一截。 第四是畅音阁,三班倒的排曲目,主要还是围绕着白晓生三本书做戏,带来七万灵石以及若干金银。 再是广汇阁的材料,六万。 以及黑河书坊,同样六万——卖书当然不止这点收入,但多数算给了白晓生与张世石。 排在最后的是黑河棋院,一万多灵石以及若干金银,这铺子就是纯粹攒个人气了,灵石大部分还是闵乙阳送的。 加分红10万,这一年总计收入在70万灵石。 算上去年的话,两年总收入接近80万。 尽管连续两年进行了改造环境的大工程建设,还买了分灵阵等贵物,依然还有五十多万灵石的结馀。 于是张世石宣布发放俸禄丶奖金,两年一起算! 展元最辛苦,拿的也最多——五万。 沈昌丶黄和丶虞景丶潘荣几个有职务的都在四万左右。 何玉丶古吉丶秦唯喻修行为主,但做的活也不少,拿到三万左右。 秦兰两万——没算额外收入,她那一场骂直接得了一万奖励,羡煞所有人。 秦斯文丶明九去年还不在,也有七八千进帐。 连七岁的秦维林,以及目前还不是楚秦门人,只能算编外的白慕涵,都拿到了2000灵石的大红包。 阚林依然是五枚三阶,这一年他正式收了何玉丶秦维林为记名弟子,往来更勤了,对这二人指点颇多,但他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有白晓生在,他这个传功长老有点名不副实。 「这是哪里的话!」张世石毫不客气地将五枚三阶塞入他怀中,「你就是我们的底气,没你撑腰,秦兰连骂街都不敢去。」 最后是白晓生,给了一万看门费。 但他有40%的卖书分成,暂时不多,六万,差不多与他此前历年收入平齐,考虑书依然在源源不断的销售,且后续还会有新书,他已经非常满意。 张世石享受20%的卖书分成,拿到三万,另加四万的俸禄与奖金,一共七万。 他现在腰包很鼓,傀儡那四十多万都还没用完,公中也还有十几万结馀,从没这麽富裕过。 要不要把楚庄妍的欠债还了? 张世石想了想,觉得还是再拖一下比较好,反正利息给了,还很丰厚,欠着债还随时能有个见面的理由。 所谓钱壮英雄胆,这一场灵石发下去,门内士气大振,登仙大会颗粒无收的郁闷暂时一扫而空。 但几天之后就出了点意外。 展元丶沈昌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某天一起出了点意外。 二人被扒了个精光扔在黑河坊外,全身上下就只剩了件道袍。 「全没了,储物袋,灵石,全没了……」 被救到山上之后,展元面无人色,唠唠叨叨的就只剩这一句。 「是对面山都门的斯文泰丶斯温煜,一个筑基,一个炼气后期,光明正大的抢劫,连名字都报给我们了。说是我们送了所有邻居阁楼,偏偏忘了他们,得补回来,这还只是警告,不给他们的话他们杀人都干得出来。」 沈昌心有馀悸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还算正常,因为他损失还算少吧——一架风行灵舟,一个二方储物袋,一点价值不高的法器符籙,以及四枚三阶。 展元确实亏大了,一架风行灵舟,一个十方储物袋,他自己刚得的五枚三阶,以及张世石给他备用的门派资金——三枚三阶。 二人加起来一共损失13万以上! 第101章 群狼环伺 一 「钱财身外事,人没事就好。」 郁闷之馀,张世石只能如此安慰展元丶沈昌。 晚间,张世石给阚林去了信鸦,同时召集了所有同门商议,也请了白晓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展元这时候也镇定下来了,在大家面前深刻地反思了自己: 「怪我!这几天太得意,在坊市里跟人聊天时说了门派奖励的事,露了底,现在想想,当时就有斯温家的人在边上。」 白山斯温家族,明面上是一金丹五筑基,按原着所写,族中还有一个筑基圆满的天才一直没露面,但无论是五筑基还是六筑基,实力都算得强大,是死亡沼泽对面的一方霸主,绝不是楚秦能惹的。 他们占据的是山都山,位置在器符城以西千里之外,中间隔着无数小势力,按理算不上楚秦的邻居,但山都周围千里都算是他们的附庸,他与器符盟算得是黑河对面的两大势力之一,所以你说他是邻居也勉强成立。 张世石不是没考虑这家,实在是这家强横凶蛮,难以交往,所以他不想招惹。 原着主角也没去招惹,但最后还是惹了一身骚,因为你不去惹他,他会主动来惹你。 但原着中的楚秦门只拉拢了王管丶楚佑闵丶赵良德三人,张世石拉拢的可是楚夺丶器符盟丶齐云楚家! 他没想到,在自己拉了这麽多强力盟友之后,他们还敢打上门,并且比原着中更为凶狠,原着中还只是语言勒索,此刻居然是直接抢劫,直接要地盘!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张世石不禁抚额沉思。 「这家很难弄,他们是真的无恶不作。」 白晓生简单介绍了一下斯温家族的情况,就最近这几十年里,就白晓生知道的,这家就灭了好几个小宗门,抢劫勒索之类的就别提——无可计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斯温氏也算是器符盟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做事太恶,被排挤在外,但盟里好几家跟他关系还不错。 白晓生表示很头疼,不过他一句话就点醒了张世石:「周边能压服这家的,就只南楚。」 这时一直站在最边缘的秦斯文提了一个情况:「昨天我在畅音阁听曲儿,楚佑光这老东西也在,一边听曲,一边跟个人聊天。边上还有人点我,说你叫『斯文』,那人也叫『斯文』,是不是有什麽关系?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着,可能那人说的是『斯温』。」 嗯? 张世石看过去,问道:「可听到他们讲什麽了?」 「好像也没什麽。」秦斯文摸摸头,「那人说他连楚秦一个小娘们都搞不定,老东西说了一句:『主子闭关,老祖不理世事,不然我要他们好看!』」 张世石与白晓生对视一眼——果然是这老东西! 楚夺闭关,楚红裳不理世事,这不就是提醒他们——黑河坊没人罩了麽! 张世石笑了,楚红裳再怎麽不理世事,也绝不可能容许别人在黑河地面欺凌自家附庸。 当下张世石叮嘱了大家这几日少出门,就在黑河峰丶黑河坊两地活动。 他打算隔日便去找楚庄妍,就算见不到楚红裳,怎麽也得拖一个金丹来处理此事——南楚又不止楚夺一个金丹! 然而他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因为晚上来了很多不速之客。 当晚,连续地有人上黑河峰对楚秦表示慰问,同时提出了解决事情的方法。 首先是器符盟代表——曾经在春秋苑与张世石对弈过的蒯量文,当然,这个所谓的「代表」到底有多少含金量,得打个问号。 张世石真不明白,要说蒯量文好歹是筑基,按原着,还是靠无数鼎炉女修筑的基,这辈子怎麽也是左拥右抱,美女多多了。 偏偏他能活得这麽猥琐,一上峰那双色眯眯的眼就盯着小五小六几个未成年丫头,把几个丫头都吓得进殿倒茶都畏畏缩缩。 「山都那都是我的兄弟,有话都好说,你送了徐家一座楼,再送我家一座,我保证把山都那几个摆平。」 最终蒯量文留下这麽一句话走了,从头到尾就没把眼睛正对过张世石。 接着是齐云大商号万宝阁以及灵药阁,两家齐至,在表达了没能参与黑河坊的前期建设的遗憾之馀,都表示只要楚秦肯让一间永久性商铺,山都的事交由他们摆平。 接着是御兽门筑基盛继来——盛大有的那位筑基儿子,他隐隐暗示自己是御兽门新任南疆门主乐川的代表,但并没有明说。 「老头子在家时常发脾气,这一年他来在黑河过得开心,家里也开心,总之我很高兴,能为张掌门做点什麽的话,我会很乐意,乐门主也会很乐意。」 这位与盛大有长得有七分相似,方脸粗眉,红光满面,举止粗豪,但久与盛大有对弈,张世石可太知道这长相的底下是什麽性格了,当下只恭敬对待,很客气地礼送出门。 盛继来留下了一本饮食谱,说是内中所有食材都可提供,但张世石回来仔细翻阅,便知其中有不少膳食做法是御兽门不外传之秘,盛继来拿这麽一本食谱过来,其中含义是不言而喻了。 然后是广汇阁,高和茂说话很直接:黑河书坊建这麽大,至今利用面积不到三分之一,空着可惜,不如让给广汇卖功法玉简。 至于山都门,高和茂冷笑:「几条野狗也敢来打食,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 最后是徐泉龙,他是唯一一个没提条件的人,但也没说帮楚秦解决问题,纯粹的慰问,就临走时握着张世石的手说了一句: 「世石啊,你也是棋中高手,当知四面漏风的外势,是围不住多大地盘的,该忍的时候你得忍,该让的时候你得让。」 唉,楚秦如今这状态,就是身为孩童而持金币行于闹市,这道理张世石当然懂。 但他总以为,自己里里外外为这坊市做得已经足够多,理应得到适当的尊重了…… 这一晚,张世石一夜无眠。 第102章 群狼环伺 二 晨光穿透护山法阵,在点殿前草木凝结的露水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不远处,刚来时移植的几丛「清心竹」绿意盎然,由于法阵内气候相对温和,竹子已开始出笋冒芽。 张世石刚结束晨课,自殿中踱步而出,远眺着远处黑河坊,心中依然思绪不定。 忽见天边一道熟悉的土黄色剑光歪歪斜斜掠来,便放开法阵,很快飞剑便降在殿前平台,显出赵良德那圆胖的身形。 「前辈今日怎有空来我这荒僻之地?」张世石迎上前笑道。 赵良德摆摆手道:「别提了,坊里铺子对帐,乱七八糟。又听说有几只野狗欺负咱楚秦门,便顺路过来看看你。」 二人步入大殿内室,自有丫鬟奉上灵茶。 赵良德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闲扯了几句坊市见闻,忽然坐正了姿势。 「小老弟,楚秦有事就是我有事,别的我可能扛不了,但山都那几个人我还真能帮你压一下,若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张世石拱手致谢,表示自己还要考虑一下:「被人打了我想先试试自己能不能站起来,真站不住再请前辈出手。」 「有志气!总之你楚秦有事我赵氏不会不管。」赵良德竖了竖大拇指,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但是老弟,我得问你一句——若有那麽一天,我赵良德也需要你楚秦门,为我去跟别人性命相搏……你,可愿意?」 问完这句话,他那双小眼睛紧紧盯着张世石,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来了! 这是他师父——南疆御兽门门主魏同内斗失败,打算搬出去单过了! 「前辈何出此言?」张世石没有犹豫,清晰答道,「亲戚互助,生死与共。若真有那一日,前辈信得过我楚秦,我楚秦门自然责无旁贷,愿附骥尾。」 此言一出,赵良德绷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丝,脸上也浮起些许暖意,似乎舒了一口气。 但张世石紧接着抛出的一句却吓了他一跳:「只是不知……您可是要为魏老祖做这性命相搏之事?」 「你怎麽知道?!」赵良德脱口而出,他瞪着张世石,半晌,化为一声混杂着苦涩与自嘲的叹息,「呵……『天有二日』是吧?宗门内部这点腌臢事,竟已传得人尽皆知了麽?真是……丢脸丢到了家。」 张世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起身走到殿门口,朝外望去。殿外平台空无一人,只有山风穿过竹丛。 他侧耳细听,分灵阵笼罩的几处静室气息平稳,弟子们都在专注修行。 他转身回来,随手在门口处打下几道法诀,布下一个隔绝阵。 赵良德看着他这番动作,疑惑渐生:「张老弟,你这是……」 张世石走回座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前辈,请恕晚辈冒昧再问一句——您与魏老祖情谊究竟如何?」 「为何有此问?」赵良德越发不解,但见张世石神色郑重,便也正色答道,「老祖乃我座师,我赵良德能有今日全赖老祖一手提携。他待我恩重如山,我心中也是视之如父如君。」 张世石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赵良德看得心急,拍了下椅子扶手:「哎呀!你我如今什麽关系?联着姻,绑着利,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的算什麽!」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有道是『疏不间亲』,晚辈本不该多言。但……此事或许关乎前辈身家性命,晚辈思之再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赶紧说!」赵良德身体前倾,催促道。 「您知道坊市酒楼里服侍的都是我楚秦子民,他们端茶上菜,有时候碰到人喝醉了,会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张世石铺垫的差不多了,终于开口道:「前几日有几个魏家修士来喝酒,酒多了之后就骂人,说魏老祖之所以被人攻讦,难以下台,全是因为有您这只硕鼠,还说等哪日出去了单过,肯定得把您这只硕鼠给宰了杀鸡儆猴……」 「放他娘的屁!!」赵良德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张世石面前,猛地揪住张世石的衣领,将他提起,小眼圆睁,凶光毕露,「是谁?!哪个混帐东西敢在背后如此污蔑我?!说!叫什麽名字,长什麽样?!你现在就跟我去指认!老子活劈了他!!」 张世石猝不及防,衣领勒紧脖颈,顿时呼吸困难,脸色涨红。他双手下意识去抓赵良德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分毫,炼气与筑基的差距,此刻显露无疑。 赵良德盛怒之下,手上力道失控,张世石眼前阵阵发黑。好在数息之后,赵良德似乎从暴怒中惊醒,看着张世石痛苦的神色,手一松,将他放回地面。 张世石踉跄一步,扶住旁边桌案,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抬头看时,赵良德已退后两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原本挺直的腰背似乎佝偻了些许。殿内只剩下张世石压抑的喘息声,和赵良德粗重却逐渐落下的呼吸。 良久,赵良德转过身,脸上怒色犹存,但更多的是一种颓然。「我……我是拿了些。坐这个位置,经手那麽多资源,水至清 则无鱼,谁不沾点?可我赵良德扪心自问,从未短过老祖那份!该孝敬的,只多不少!门内内斗我也是冲在最前,对老祖忠心耿耿,凡老祖吩咐,向无二话!他们怎能如此说我?!」 张世石抚着喉咙,声音还有些沙哑:「前辈,在御兽门内时,那都是公中的资源,如同大河之水,您取一瓢,还给老祖半瓢,您拿得越多越好。但若老祖出去另过,前辈您若仍保持着旧日的习惯,伸手再拿,那就是他家里的东西,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更何况,」张世石点醒道,「魏老祖被逼退出御兽门,如此大的失败,总要有个背锅的……」 赵良德猛地转过身,脸色已是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张世石挑拨离间,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良久,赵良德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老祖对我,恩同再造。这一身修为,这份家业,都是他给的,没有老祖,就没有我赵良德的今天。若真有需要拼命的那一天……该拼的命,我赵良德还得去拼,这身家,大不了……都还给他老人家便是!」 说罢,他不再看张世石,大步走向殿门,头也不回地踏剑而起,土黄色的剑光歪斜却迅疾地投入山下雾气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张世石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还有些刺痛的脖颈。 原着中赵良德确实是为魏同拼了命——赵家战死数十修士,邀去助拳的好友也伤亡惨重,结果魏同将他一脚踢开,如弃敝屣。赵良德最终只能滚回御兽门主山,从此在门派边缘挣扎。 这一世有张世石这个提醒,希望他能多留几分心眼,给自己备点后路,不至于输得那般彻底吧。 第103章 群狼环伺 三 赵良德走后约莫一个时辰,一道沉稳的青色剑光落在峰顶,阚林到了。 张世石昨晚还拿不定主意,但经过与赵良德的一番交谈,他终于下了决心。 按原着时间线,几年之后魏同便会抢了山都门地盘,灭了斯温家满门。 此所谓将死之人,冢中枯骨! 如此,自己让一下又何妨,何必去找南楚欠这个人情? 是夜,黑河坊华灯初上,街道上修士与凡民混杂,吆喝声丶谈笑声不绝于耳。 张世石与阚林丶白晓生三人径直朝着坊市边缘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一间普普通通的商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山都小居」四字,铺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张世石推门而入,阚林与白晓生随后。 店内景象比门面更为不堪。 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商品,只有几张样式不一的桌椅随意摆放,墙角积着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薰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 店铺内坐着两个修士。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色蜡黄,眼袋浮肿,正歪在一张宽椅里,一手搂着个衣着暴露的侍女上下其手,动作粗俗不堪,按展元情报,此人便是山都门筑基修士斯温泰了。 另一个看着年纪稍长,中年文士打扮,翘着二郎腿靠在另一边,正就着萤石翻阅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眼皮都未抬一下——这是斯温煜,炼气后期。 听到门响,看书的斯温煜懒洋洋抬起眼皮,瞥了三人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表情,慢悠悠放下书,站起身来,拖长了调子:「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黑河坊的张大掌门吗?怎麽,专吃罚酒来了?还带了两位……哼,护法?」 他特意在「护法」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扫过阚林沉稳的脸和白晓生那掩饰不住晦气的表情,满是不屑。 张世石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在空荡的店内扫了一圈,自顾自走到一张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椅子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去。 白晓生撇撇嘴,也拖了把椅子挨着张世石坐下,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阚林则抱着臂立在张世石侧后方半步,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落在斯温泰身上。 直到这时,斯温泰才仿佛刚注意到有人进来,慢条斯理地将手从侍女身上拿开,拍了拍她的屁股示意她退下。 侍女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绕到后堂去了。 斯温泰坐直身体,一双黄浊的眼阴恻恻地盯向张世石:「我没开口让座,谁给你的胆子自己坐下去?」 张世石面色平静:「胆子?两位有胆在元婴老祖的地头明抢,我坐一下又算什麽胆子?」 「元婴老祖地头?哈!」斯温泰一声冷笑,「连个有灵根的崽都捂不住,年年被南楚抽血,还指望他家老祖为这点屁事帮你出头?」 「南楚自家养的小鸡仔,只有他南楚自家人欺负,只怕,轮不到外来的野狗伸爪子。」张世石脸色丝毫未变,「谈生意,我楚秦敞开大门欢迎。明着抢,那就是不行。」 「就抢你了,怎麽着吧?」斯温泰身体前倾,带着一股蛮横的戾气,手指点着阚林和白晓生,「指望他俩帮你打回去?两个没根脚的散修,我就把灵石放这里了,你问问他们敢不敢拿吧!」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这麽说吧——你把抢的都还回来,并保证我楚秦仙凡安全,我许你任选一栋楼合作,五五分成,」张世石不想再罗嗦,直接站起身提了条件,「想玩恶的话,老子大不了去南楚城跪地打滚,看看楚红裳老祖到底会怎麽处置你们!」 张世石走前一步,半俯了身,紧紧盯着斯温泰的脸,一字一顿:「你猜,到那时,楚老祖是会嫌我烦,一巴掌拍死我,还是觉得你们斯温家不懂事,需要好好『管教』一下?」 「你敢!」斯温泰低吼一声,但眼神深处已闪过一丝忌惮。 楚红裳的霸道与护短,南疆谁人不知? 张世石若真豁出去不要脸面,把事情闹大,南楚为了维护元婴宗门的威严,对斯温家施压几乎是必然的,那麻烦与代价,绝非劫掠所得的那点灵石可比。 真要来个元婴一怒,炙烤山都,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张世石与斯温泰犹如斗鸡顶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半分,空气仿佛凝固,五个人在场,但商铺内死寂一片,绝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是漫长的一炷香。 斯温泰眼皮重重地眨了一下,率先移开了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生硬,却没了之前的嚣张:「我要『畅音阁』。」 「我可以,但蒯量文昨晚来见我,也想要这个。」张世石先把蒯量文卖了。 「蒯量文……」斯温泰「哈」了一声,嘴角一斜,「我自会搞定。」 「行。」张世石乾脆利落,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签了这份协议,畅音阁二楼丶三楼就归你了,一楼我楚秦继续演戏。」 斯温泰拿过一看,却是一份《楚秦安全保障协议》,写着楚秦仙凡若在楚秦境内受到攻击,山都门有派员保护之义务。 「你楚秦边界多大?就黑河?」斯温泰问了一句,看张世石点头,便签了姓名。 一式两份,张世石同样签名,笔迹落纸,他拿起一份便朝门外走去,阚林丶白晓生随即跟上。 走到门口,张世石脚步略停,头也不回,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明日午时之前去找展元。记得,先还钱,再进场。」 话音落,三人已大步踏出「山都小居」,身影迅速融入坊市阑珊的灯火之中。 斯温煜走到门口,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回头不解道:「就这麽放他走了?那小子明显是虚张声势!」 斯温泰撇了撇嘴:「不然呢?你真动手?你没见姓白的那厮麽?」 「白晓生?一个被打落境界的筑基,有何可惧?」 「有何可惧?我惧的是他麽?」斯温泰冷笑一声,「堂堂筑基狗一样跟在一个小炼气身后,你以为他心甘情愿?去年器符城的事,你忘了?」 第104章 群狼环伺 四 去年器符城的事…… 斯温煜一激灵,想起去年那席卷半边天的万丈红云,那霸道绝伦的搜魂术,以及器符盟众金丹噤若寒蝉的场面……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二人说话并不小声,当然,就算小声,就白晓生走出去的这点距离,也瞒不过筑基之耳。 听到斯温泰说他「狗一样跟在一个小炼气身后」,白晓生气得跳了起来。 不过他也就是跳了一下。 「他妈的!」白晓生转身恨恨地吐了口吐沫,逛街去了。 事实证明,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独霸一方的势力,或许蛮横,或许贪婪,但绝没有真正的蠢人。 欺压楚秦门这等炼气小宗,顺势捞点油水,即便不成,也是闲来无事的乐子;但若因此惹上楚红裳那等煞星,引火烧身,便是得不偿失的愚蠢。 次日午时,斯温煜找到展元,将抢去的东西全部扔还了与他,转身就去了畅音阁。 下午,畅音阁便热闹了起来,几名擅长修造的修士入驻二楼,开始了对阁楼的大幅度改造。 二楼三楼被全部改造扩大,从原先逐层收窄的尖顶阁楼变成了上宽下窄的蘑菇型,两侧架起两道盘旋而上的外接楼梯,直通二三楼入口,与一楼朴素的戏院正门泾渭分明。 一块描金绘彩的新匾额挂上了三楼正中位置,高悬于外梯汇合处——怡春院! 这三个字瞬间在黑河坊激起层层涟漪,给它带来了一抹所有大型坊市都不可或缺的暧昧颜色。 张世石对此视若无睹,几乎在斯温家入驻畅音阁的同时,他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四方送礼」。 让出黑河书坊二楼,邀请广汇阁入驻 让出黑河淘宝二楼,邀请万宝阁入驻。 让出黑河棋院二楼,邀请灵药阁入驻。 让出黑河酒家二楼,邀请御兽门入驻。 代价便是一份《楚秦安全保障协议》。 保护一家炼气小宗门而已,何况这家小宗门本身还是南楚门的附庸。 协议里只说了「派员」,可没说派几个丶派什麽样的员,更未规定必须死战到底。而且这仅仅是书面协议,并非受天道约束的灵魂契约,约束力有限。 所以各家都没当回事,欣然签约。 除广汇阁之外,被邀请的几家势力都是立即便派遣得力人手入驻,大兴土木。 原本这几间建筑都是传统造型——底下粗来顶上细,这一改建之后,个个都变成苍蝇戴豆荚,一楼普普通通,二楼三楼豪华别致,顿成黑河丘一景。 好在修士手段,都有阵法加固,倒也不虞倒塌之险。 黑河书坊占地一亩,二楼也极为宽敞,所以广汇阁直接入驻,并未多动手脚,但也在四楼顶部插了一支大旗,正面写「黑河书坊」,反面写「广汇玉简」,每个字都是由金龙变幻而成,镶边云汽蒸腾,旗帜无风自展,大字金光闪烁,耸立全场最高处,成为坊市一景。 这番热闹,却独独漏了一人。 这一日,蒯量文气急败坏地驾着剑光冲到黑河峰,也顾不上什麽礼数,进阵之后便直闯入大殿,冲着张世石便嚷嚷:「张世石!你这是什麽意思?!谁家都有,凭什麽独独漏了我蒯家?是我蒯家不配,还是你张世石瞧不起我蒯量文?!」 张世石面露诧异之色:「前辈何出此言?非是我故意遗漏,只是……斯温前辈说他与您乃是至交,情同兄弟,他的便是你的,所以我才把畅音阁二楼三楼都给了他……」 蒯量文闻言一愣,旋即狠狠一跺脚:「这厮竟瞒着我!」 也顾不上再跟张世石纠缠,转身又驾起剑光,急匆匆朝着黑河坊怡春院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坊间便有消息流传:蒯量文在怡春院三楼,得了一间位置绝佳丶专属于他的奢华卧室,斯温泰更是拍胸脯保证,但凡有「上好鼎炉」或新鲜花样,必先紧着他。 蒯量文自此安耽下来,成了怡春院的常客兼隐形股东,再未来寻张世石的晦气。 与此同时,黑河坊外围的凡民小院内,盛继来走进了老爹盛大有的小屋,屏退2个侍妾,又布下一个隔绝阵,父子俩说起了私房话。 「确如您所料,」盛继来将那份协议轻轻放在桌上,「这位张掌门是个明白人。」 盛大有没有去看那纸协议,他只微微颔首,问了几句家族近况,又问了问御兽门内魏氏与乐氏争斗的态势。 听儿子简略说完,他才缓缓道:「这份东西,你回去后直接交给乐老祖。他若看得上,你便直接让他家接手;他若看不上,或暂时顾不上,你便替他好好经营着,用心打理,待他日后想要时再完整奉上,不可有丝毫私占之心。」 「您说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盛继来迟疑道,「虽说魏老祖这段有些颓势,但都斗了三四年了,一时上下风也是常有的事……」 「不。」盛大有摆手道,「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但这龙都来了三四年了,慢慢的也会变成地头蛇。最关键的是,魏老祖年寿已高,生死有时;而乐氏有本山支持,名正言顺,只要他够坚够忍,最多几十年,这地方终是他的。我就问你一句,这几年看下来,这位乐老祖能不能忍,够不够坚?」 坚忍麽……盛继来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抱了抱老人壮实的肩膀。 「孩儿明白了,您保重身体。」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一只脚已迈出门槛,身影顿了顿,回头道:「您跟我妈这气也怄了两年了,我妈嘴里不饶人,但她腌制了两坛您最爱的炎草闷鳄肉,特地买的东边飞地运来的正宗湖生小鳄……您是不是哪天回去尝一口?」 「不去!我坐这里两年,也没见她来看我!」盛大有愤愤然道,「我用赢来的金子给她打了全套首饰,年前就让人告诉她了,也没见她过来拿一下!」 嘶,我这爹妈…… 盛继来摇头走了。 第105章 什麽叫蝼蚁 一 黑河坊的喧嚣与怡春院的笙歌犹在耳畔,张世石处理完斯温家的烂帐,又敲定了四方协议,正想稍稍喘口气,将精力放回自身修行与门派内务上。 不料,四月春暖丶万物滋长的时节,更大的打击却毫无徵兆地当头砸下。 这回作妖的,是沉寂了许久的楚佑闵。 黑河坊的兴起,堪称四方得利。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王管的兵站坊生意一度被抢走大半,但凭着张世石当初送他的那间楼,搞了个杂货店,专售兵站坊周边物产,就他家周边收购,黑河坊里销售,不仅补回了损失,盈利更胜往昔,整日乐呵呵的。 唯一笑不出来的,只有楚佑闵。他的九三坊以前再清淡,每年好歹也有几十枚三阶灵石的稳定进项。 自打黑河坊开埠,九三坊便彻底门可罗雀,至今一文钱都没赚到。 更憋屈的是,张世石送给他的那间楼,他根本开不起来——左右紧邻着楚庄妍与楚夺名下的那两间楼,卖的都是南楚特产。凡他九三坊能拿出手的货色,那两家全有,不仅品相更好,价格还更实惠。 守着黑河坊这座日渐涌动的金矿,自己却只能干瞪眼,颗粒无收,最郁闷的是,就在几年前,这整个黑河还都是他的! 自己守了五六十年一无所得,才送给别人就爆红如此! 眼看旁人日进斗金,楚佑闵心中的嫉恨与郁闷与日俱增,最终动了卖房的念头:拿一笔款后走人,眼不见为净! 消息放出立即引得多方关注,几轮试探后,财大气粗的广汇阁开出八十枚三阶的价码,力压其他竞争者。 楚佑闵当即与广汇阁的管事签了转让协议,但不知怎的,那协议竟忘了签署日期。 当晚,白山灵木盟的人兼程赶到,直接将价码抬到一百枚三阶,紧接着连水盟丶合欢宗的代表也接踵而至,言辞恳切,希望能再议议价。 眼见价格水涨船高,楚佑闵二话不说,当场将那份墨迹未乾的协议撕得粉碎! 广汇阁管事赶去理论,质问他为何出尔反尔,双方语言冲撞,楚佑闵面红耳赤地指着对方鼻子斥骂: 「这破地方几年前还是我的领地!没有你们广汇阁在背后怂恿,张世石那狗东西哪敢在这开坊市?黑河坊坏了老子九三坊的风水你懂不懂!现在你他妈还敢来质问我?……」 「所以,你抱了只金鸡五十年没下出一个蛋,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连个二十几岁的炼气小修都不如……」 广汇阁管事面带讥讽轻轻一句,楚佑闵突然之间暴跳如雷,一边抓着店里的东西砸人,一边口吐芬芳,破口大骂,言辞辱及对方祖宗十八代,完全失去了理性。 消息传到黑河峰,张世石只觉心头一沉,脑海中瞬间蹦出两个字——完了! 当晚,广汇阁管事将此事上报,高家老祖丶元婴后期大佬高广盛闻讯震怒,甚至没等到天亮,一道恢弘遁光便自齐云山破空而出,直赴南楚城。 没人知道高广盛与楚红裳具体谈了什麽,只知道那一夜南楚城上空云气翻涌,隐有威压弥漫。 次日一早,结果便已尘埃落定: 广汇阁将出资,将黑河坊现有面积扩大整整一倍!并由广汇阁出面,主持举办第一届黑河坊擂台赛,邀请各家势力及散修的练气期弟子参与比斗,按名次高低,决定新增商铺的十年拥有权。 黑河坊的股权结构被彻底重置:南楚门占五成,广汇阁占四成,齐云楚家占一成。 原本拥有三成乾股的楚秦门无声无息丶彻彻底底地出了局,就好像一开始就不存在,甚至连知会都没人知会张世石一声。 从高广盛动怒,到两位元婴修士敲定新方案,再到股权易主,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无论南楚还是广汇阁,没有任何一方,派任何人,来问过黑河坊名义上的创立者和事实上的地主——楚秦门哪怕一句话。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谁都没损失,广汇得利,南楚丶齐云楚家也没少分毫,唯独楚秦门,那花了张世石无数心血丶用以捆绑各方丶争取生存空间的三成乾股,就这麽轻飘飘地,没了。 广汇阁行动迅速,一大早,数百名修士便已在黑河坊原有彩光大阵之外忙碌,开始布设更大范围的阵基。 通知楚秦的是楚佑光,老头将协议副本很随意丢给闻讯赶来的展元丶沈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屑,仿佛在看两件垃圾。 展元与沈昌黑着脸将协议带回黑河峰,消息迅速传开,听到消息的都如丧考妣,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笼罩了整个黑河峰。 西边天晚霞铺开的时候,所有弟子都回到了黑河峰,大家都集聚在大殿门口,或坐或站,没一个人进门,也没一个人有心情看漫天的彩霞。 一贯爽利要强秦兰咬着嘴唇坐在山石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有着「楚秦活宝」之称丶平日最是跳脱的古吉,眼眶通红地蹲在大门边,把脸埋进臂弯;就连专注修行,从不主动过问外事的何玉,也默默来到山顶,站在山崖之畔,清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目光看向张世石所在的观景亭。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静静地聚集在大殿外的空地上,目光齐齐投向远处那座孤悬于崖边的观景亭。 那里,张世石正背对着众人抱头而坐,身影在渐斜的日光下,缩成僵硬的一团。 张世石知道,要守住这百分之三十的乾股很难。 原着中的楚秦门,在黑河坊兴起后迅速被边缘化,只过得一两年好日子,便只剩偏僻角落里的一家寒酸小店,挣扎求存。 但他以为,自己做得比原着主角齐休多得多! 他四方奔走,送礼结盟,将南楚丶广汇阁丶御兽门赵家丶器符城徐氏丶祁无霜丶齐云楚家,全都拉上了利益战车;他煞费苦心的搞凡民棋院,拉着白晓生着书立作,用这些不赚钱的行当给坊市赚人气;他组织无数人治理黑河,修堤筑坝,疏浚淤泥,硬生生在毒沼中挖出一个西湖,改善修炼环境的同时,也是在向所有势力展示楚秦门的存在感。 他以为,这些努力,能换来一丝尊重,一点谈判的筹码。 可现实给了他冰冷的一记耳光。 第106章 什麽叫蝼蚁 二 昨日做得越多,今日越显得可笑。 你是地主?你累死累活治理环境?你各方拜码头丶陪笑脸丶绞尽脑汁吸引人气? 一切,都抵不过「元婴」二字。 没有实力,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是他人宴席旁随时可以撤走的矮凳。 实际上,在完成那一轮「四方送礼」后,张世石已想过再让出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但他想给南楚。 因为他觉得广汇阁已被喂饱——百分之十的固定股权,外加核心区域好几套阁楼的永久使用权,对比原着中广汇阁最初时的一无所有,自己给出的已极为优厚。 他盘算着,自己再让出百分之十五给南楚,手中仅保留百分之十五,或许就能满足各方饕餮之口,为楚秦门争得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局面崩塌得如此彻底,如此迅疾。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被打回了近似原着的原点。 「还是把你们想得太好了。」 前世一句名言不由自主地在他心头泛起。 穿越至今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原楚秦山,位于齐云派腹地,靠近齐云城,算得文明中心。可老掌门一死,三代分封保护期刚过,立刻被流花宗夺山,若无楚家出手,便是楚秦除名之局。 齐云修士不杀人,但论起弱肉强食的迅与猛,何曾逊色白山半分? 此番由山都门劫掠引发的连锁反应,一样是群狼环伺,斯温家是明面上的豺狼,楚佑闵是愚蠢的鬣狗,而高广盛……才是那头一锤定音的巨狮。 手腕有力丶伸手快者得食,规则向来如此。 就操作而言,自己构建的这个「联盟」,在高广盛的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自己联络的这些「盟友」,赵良德丶盛家丶徐氏丶祁无霜……比原着中强了太多,但御兽门深陷内斗,来的不过是筑基;器符城最高金丹,在高广盛面前完全不够看;楚红裳倒是元婴,但她是初期,十个打不过高广盛。 能与高广盛正面掰腕子的,只有齐云楚家的楚震,偏偏楚家在南疆的利益由南楚代持,楚震老祖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俗务。 真正需要的,是御兽门门主那个级别丶齐南城南宫家族丶楚震老祖这般人物的明确支持。 可惜,自己如今只能拉拢住低一层次的,南楚是主子,赵氏是亲戚,徐氏丶祁无霜丶盛氏还是靠了前世带来的围棋能力…… 惨吗? 张世石扯了扯嘴角。 似乎也只能跟原着比了。 原着楚秦门在广汇阁插手后,只剩边缘一家小店,自己……好歹还剩下五处阁楼——虽然都只剩一半使用权,但都在坊市核心区域,每年总还有几十万灵石的进项…… 霞光渐淡,暮色如潮水般从沼泽深处弥漫上来,吞没了远山轮廓,也染黑了亭中的身影。 张世石就那样坐着,任由沮丧丶不甘丶愤怒丶自嘲……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最后慢慢沉淀,冷却,化作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清醒。 当天色完全昏黑,星子开始在天幕上探头时,他终于笑了笑,自嘲了一下,掸了掸满身的颓丧,然后站起了身。 骨骼因为久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走出观景亭。 然后他愣住了。 不远处,大殿前的空地上,昏黑的夜色中,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所有弟子都在,展元丶沈昌丶秦兰丶古吉丶黄和丶秦唯喻丶何玉……甚至连阚林与白晓生都在。 他们都没走,就这样在渐凉的夜风里,默默守了几个时辰。 张世石觉得眼睛里进了点风沙,他揉了揉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放轻的诧异:「都傻乎乎的站在这儿做什麽?」 一直斜靠在墙上的白晓生第一个走出,脚步散漫,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还能做什麽?怕你小子想不开跳崖,这黑河沼泽,可不好捞人呐!」 张世石笑了。 「哪至于,惨不惨想想南下黑河时。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咱楚秦门也还得继续往前走!」 ……………………………………………………………………………………………………………………………………………… 数百名营造修士努力之下,三日之内,一座规模更大丶灵光流转的全新防护大阵便拔地而起,如巨伞般张开,将原有彩光阵连同大片新辟土地一并笼罩。 阵成那一刻,坊市上空传来低沉的嗡鸣,连黑河峰上的两仪固元阵都隐约感到了震颤。 紧接着,十几尊三丈高的营造力士轰然开动,开始夯土筑基丶平整道路丶垒石砌墙…… 然而,新规划的街区与旧有建筑群之间,出现了一道小小障碍——那一圈凡民小院。 这些院落住着数百名为酒楼丶戏院丶棋院丶书坊服务的楚秦凡民,还接纳了如盛大有这类定居的围棋高手。 直到这时,广汇阁才想起还有楚秦门这个名义上的地主。 这日午时,三道遁光自黑河坊方向飞来,落在黑河峰大殿前。 为首的居然是个金丹! 一个看着很年轻的女修,容貌精致,气度矜贵。不过此女进殿后并不落座主位,亦不开口,只拣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架了二郎腿闭目休息,仿佛这殿中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来看戏的。 与她同来的是高和茂以及另一名乾瘦老者,这二人大喇喇地在客座坐下,连茶都未及用,便开门见山。 说商量,其实他们并不想商量。 广汇阁此行,就是来通知的。 「两件事。」高和茂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既成事实,「其一,凡民小院须全部拆除,且不再另建。坊市寸土寸金,凡民自当随店而居,或自行在坊外定居。」 他顿了顿,见张世石未应,便继续道:「其二,作为坊市核心地标,黑河书坊当归所有者持有,看在你辛苦营造的份上,一楼可以给你几个柜台继续卖书,其馀都得让出来,交给南楚与我家经营。」 话音落地,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第107章 蝼蚁的反击 一 高和茂的姿态——此来只是将广汇阁的决定通知一下张世石。 张世石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着眼,盯着面前茶盏中渐渐平息的涟漪,仿佛那里面能映出什麽答案。 良久,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有些重,指节从眉心一直抹到下颌,仿佛要将某种无形压抑一并揉碎。 然后他叹了口气道:「怎不见高和元前辈来?是……不好意思来见我了麽?」 高和茂与那乾瘦老者闻言,目光冷冷地投过来,没有说话。 角落里的金丹女修依然姿态闲适,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动,看不出是哂笑还是别的什麽。 「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来给我送点灵石。」张世石自顾自地继续说,「彩光阵可也值不少钱,诸位既要拆除,总该……赔我们点什麽吧?」 「张世石。」高和茂打断他,语调依然平淡,但已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应该懂得知足。」 他直视张世石,一字一句:「这片地,几年前还是南楚的;开坊市的建议,是我提的;法阵的钱,是我广汇阁出的。你楚秦门覆灭之馀,能活着就该知足!现在,坊市已成,各方归位,仍为你保留黑河丘那几间铺面的使用权,已是我两家天大的恩惠。」 他加重了「天大的恩惠」五字,目光如刀。 「恕我……不能同意。」张世石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凡民随店而居本是应该,如今坊里各商号自带的夥计基本也是住在店里。但楚秦名下的这几间铺子——书坊丶戏院丶棋院丶酒家——经营这些产业的,都是我楚秦凡民。他们不能算『仆役』,他们是主营之人。别的不说,就三个戏班子,上到班主丶台柱,下到龙套丶琴师丶箱倌,七十馀号人,拖家带口;另外,棋院里常驻的棋手丶评棋人丶茶水杂役,他们不是夥计,是凭本事吃饭的合作者……」 他一桩一桩地数,如同清点家当。 高和茂皱眉道:「这些人总归不是修士,占着坊市这麽大块地皮不合适,我看你那『西湖』对面就能住人,在那边造几排房子不就行了,走过来路也不远。」 「这里面很多还是客人,比如御兽门的凡民族长盛大有,当初安置他们在此,是我亲口许下的承诺。如今生意做起来了,便要他们卷铺盖滚蛋,住到坊外那毒雾未散尽的沼泽边去……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我做不出来。」 「你做不出来?」乾瘦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尖刻,「你当你是谁?你做不出来,自然有人替你做!」 …… 张世石坚持得有凡民居住区,双方你来我往的推移了一阵,正胶着之际,角落里一道淡漠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语调懒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要我说,也不必同他商量了。」 金丹女修依然倚在椅中,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袖口一道云纹,眼睛倒是张开了,但目光并没往这边看,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去之后,直接让营造力士过去,将那片院子抹平便是。跟一个小炼气费什麽口舌?」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高和茂没有接话,乾瘦老者也没有。那女修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到几乎听不出威胁——然而正是这种平淡,才更显出某种根植于实力差距的丶彻底的无视。 就在这时,殿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古吉端着茶盘进来了。 这活本是小五小六做的,此刻却是古吉端进来,只见他将三盏新沏的灵茶一一摆到广汇阁三人手边的小几上。 动作有些僵硬,茶水微微漾起涟漪,却终究没有洒出。 放完最后一盏,他没有退下。 少年抿了抿唇,转身,走到张世石身后,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 唉,这孩子够有胆的。 张世石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身后那道单薄却固执的气息。他没有说什麽——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馀。 他再一次抬手搓了几下眉心。 然后他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听错了的话: 「其实呢,楚红裳是个蠢的。」 ??!! 高和茂眉头皱起,乾瘦老者愣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向前探了探身,仿佛没听清。 角落里金丹女修捻着袖口的手指,停住了。 大殿内,几个假装在分灵阵打坐丶实际两耳都挂在内室的弟子也都愣住——骂南楚元婴老祖,掌门师兄这是失心疯了? 最可笑的是白晓生,他一直斜斜地倚在殿门外听几个人说话,听到「楚红裳」三个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要站直,结果脚一滑,直接「噗嗤」一声趴在了地上。 边上小五小六两个丫头掩着嘴不敢笑,白晓生瞪了他们一眼,结果自己先笑了,摇着头爬起了身,边上拿过一把椅子,转身去了山崖边与阚林作伴——只要不布隔绝阵,以筑基耳力,十几米外的山崖边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没办法。」 内室,张世石很可惜地摇了摇头:「人嘛,总是各有所长。修行一道她是天才,但庶务麽……实在就是个渣渣。」 一个练气小修当着众多人的面点评脾气暴躁的楚红裳,说她是个「渣渣」,这事实在太诡异了! 偏偏张世石的语气还很诚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高和茂与乾瘦老者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换做我是她,」张世石目视前方空处,仿佛楚红裳正坐在那里听他说话,「你们要四成股,我就全卖了给你们,十成全卖,然后再择地另建一个黑河坊!」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像往静水中投下巨石: 「就西湖对面,南楚自家地盘。她只需要划出一片新区,地比这边大几倍,青山绿水,灵气充裕,把书坊丶棋院丶戏楼这些能引人气的东西全搬过去,再把房租尽量定低,先把四方客拉了拢过去。到那时,您说,黑河坊这四周全是烂臭淤泥的绝灵之地,怎麽跟她争?」 他看向高和茂,目光坦然而真诚: 「建在她家地盘上,就有大周书院的分封三代保护,谁也抢不走,谁也没法眼红。」 静默。 大殿内外一片寂静。 第108章 蝼蚁的反击 二 金丹女修原本翘着的腿,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眯起,审视般打量着张世石,仿佛第一次正眼看他。 高和茂乾咳一声,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 「所以我说,她是蠢的。」张世石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天才的偏科而惋惜,「而您广汇阁,就聪明多了。」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他转向那金丹女修,语气转为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钦佩:「您看,贵阁眼力独到,于绝地之中发现商机,扶持一炼气小宗门开辟坊市;做大之后又保留楚秦门牌匾,坐实了是楚秦的地,跟南楚无关;然后搞出『擂争分地』这种大戏,引得各家势力都来参与,众人拾柴火焰高,烧出一个红红火火的大坊市。这等品格,这等智慧,这等手笔……」 张世石顿了顿,一脸真诚地道:「实在是比楚红裳高出几档。」 「马屁精!」 金丹女修骂了一句,但她的脸色却是缓了下来。 一直到酉时,广汇阁三人才走。 暮色从黑河峰底弥漫上来,内室萤石已自动亮起,柔和的光晕落在张世石身上,映出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 最终议定的结果,对楚秦门而言,算是惨败之馀保住了一点体面。 凡民小院终究是拆了。 那一圈青瓦白墙丶住了近百户人家的院落群,将在明日被营造力士夷为平地。 但在扩建后的坊市西端,紧靠着西湖的位置,广汇阁同意围建一座占地亩许的「楚秦小院」——青砖矮墙,内设几排民居,可供楚秦门下凡民工匠丶夥计以及盛大有这类特殊定居者居住。 虽不如原先宽敞,好歹有个属于自己的歇息区。 黑河书坊的分配也尘埃落定:一楼分作两半,楚秦与广汇各占一半柜台;二楼归广汇,三楼归南楚;四楼不做商用,算是黑河坊的会客厅,最高处的牌匾依然挂「黑河书坊」,名义上依然还姓楚秦,但实际是由管理者使用——就目前来说,是楚佑光。 宣传上,广汇阁承诺,今后所有涉及黑河坊的对外宣扬,都将点明楚秦门的「地主」身份,南楚是恩主,而广汇阁,则会是那个慧眼识珠丶扶危济困的「伯乐」。 这种宣传实际上是留下了广汇阁应得此地的证据——我是霸占了黑河坊,但那是我该得的,因为我眼光独到! 是谁在绝地之中发现商机? 是谁在起事之初就投入了大量资金? 是谁鼓励丶帮助丶扶持了一个流亡小宗门黑河起家? 楚秦之于广汇阁,那就是一个活字招牌,有了这块招牌,广汇阁占据黑河坊四成股份,便不再是「侵占」,而是「应得」。 这就是跟名门大派谈判的一个好处了,大部分情况下,他们愿意为了「名」而拿出一点点利,这一点点利于他们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楚秦来说就意味着很多。 至少——所有知道黑河坊的都会知道,楚秦后面不仅有南楚,还有广汇阁,这会让斯温氏这样的强盗大起顾忌。 临去之前,那金丹女修在殿门口停住脚回看了张世石一眼。 「张述白笔是吧?」她说,语气平淡,却让人听不出是褒是贬,「果然有两下子。」 说罢,袖袍轻拂,当先化作遁光,消失在天际。高和茂与那乾瘦老者紧随其后,三道流光须臾没入渐浓的夜色。 殿内重归寂静。 累…… 张世石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大蒲团,直接倒了下去,他感觉比前世的任何一场谈判都累,因为对方总是有意无意的会释放高级修士的威压,还三个人轮流来,他简直就是西西弗斯——扛着石头在走路。 哪天我筑基了,也得找个小炼气吓唬吓唬…… 他想着,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殿外,暮色苍茫之中,楚秦子弟三三两两地站着。 有的是从一开始就呆在殿内旁听谈判的,如古吉,这少年此刻仍站在门边,双拳微微攥着,不知道在想点什麽;有的是忙完了手头的事,从各处赶来探听消息的,如展元丶沈昌,此刻正低声向先到的同门询问结果。 白晓生依然倚在廊柱边,姿势慵懒,目光却一直追着天边那三道遁光,直到它们彻底消失。 他咂了咂嘴,转向身旁抱臂而立的阚林,低声嘟囔: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也是真能说!说什麽『张述白笔』?哈,我怎感觉他不用我,自己也能搞出好文章来?」 阚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昨日起就一直呆在黑河峰,此刻他望着殿内,目光若有所思,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老白啊,」阚林忽然开口,「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若是给我一家宗门,我会怎麽怎麽带着它发育丶崛起……但这几年,眼睁睁看着世石一步步走来——」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嗨,真难。」 白晓生难得没有出言调侃,只是撇了撇嘴,算是默认。 阚林收回目光,转身向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秦维林招了招手:「维林,过来。」 秦维林应声走近。 这孩子今年八岁,身量比同龄人偏高偏瘦,眉眼清秀,气质文静内向,他自入门起便由阚林亲自指点,又有各位师兄关照,修行顺遂,如今已站在炼气二层到三层的关卡上。 「为师这两日若有所感,可能需要闭关一阵。」阚林看着这个小弟子,语气温和,「修行上不可懈怠,有疑问要多问白师,他虽偶尔不像个长辈的样子,但修行见识却是比为师还强。」 什麽叫「不像个长辈的样子」?! 白晓生翻了个白眼,却见秦维林过来的乖巧地叫他了一声「白师」,便「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应下。 阚林靠过来将秦维林目前的功法进度丶修行习惯丶乃至每日打坐的时辰丶吐纳的节奏,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郑重拜托。 白晓生听着听着,忽然酸溜溜地插了一句:「闭关?你这是要去冲击筑基中期了?嘿……可恨我是没机会了!」 还不是你这张嘴闹的! 第109章 意思一下 一 阚林懒得理白晓生,又招手把不远处另一个身影叫了过来。 何玉。 十九岁的何玉,已是长身玉立的俊朗青年一枚,无论站在那里都极为吸睛——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疏离,仿佛山巅初雪,不染尘埃。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山上这些丫头经常远远地偷看他,服侍他的两个小丫头更是将他视作神仙一般,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惊着他。 此刻他走近,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气息沉凝内敛——那是炼气五层圆满的徵兆。他已卡在这个关口数月,还未能突破。 「修行是修心。」阚林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弟子,目光中满是期许,也带着一丝忧虑,「这世间万事,皆可入心。不能一味在山洞里闷头打坐,把心坐死了。」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何玉的肩膀,语气更缓:「有空去坊市走走,或者到外面行走一圈,见见不同的人,经些不同的事。也可以帮你掌门师兄做些事,跑跑腿,长长见识。为师今日忽有所悟,便是在此静听了你师兄与金丹对峙一日之后所得。」 他的目光越过何玉,扫了一眼静寂的殿内,声音低下来: 「你师兄是个人物。但他其实年龄也不大,二十几岁的人,换别家都还是不通事务的小年轻,偏他就得支撑起宗门,一路带着你们这群小娃挣扎到此,实是极为不易。如今你也大了,能帮的,要多帮他一点。」 何玉点头,认真应下。 「希望再见时都能各进一步吧!」 阚林交代完毕,不再多言,抬手一指,飞剑腾空而起。他跃上剑身,回头朝众人点了点头,随即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须臾便消失在暮色深处。 与此同时,南楚城地下极深之处。 炎晶地宫。 楚家几名核心人物难得的全聚于此。 主位上,楚红裳依然斜倚于赤红晶座,一手支颐,神情慵懒,看不出喜怒。 下方两侧坐着几位金丹修士,角落的阴影中还站着一个人,身周有轻微的灵力波动,正是刚出关不久丶境界尚未完全巩固的楚夺。 「……这楚秦掌门目光短浅,贸贸然引入广汇阁,三十枚三阶灵石便卖了一层乾股,以致高和同能名正言顺的插手黑河!不知他事先可有禀告相关?若是自作主张,那便是引狼入室,其心可诛!」 正在发言的是南楚的持法金丹,他说话向来不留情面,锐利的目光刺向阴影中的楚夺,语气咄咄:「楚夺,这一批南迁宗门是你在管,你可知情?」 呃…… 楚夺无言以对,沉默了一瞬之后,瞟了一眼主位上的楚红裳,无奈道:「他曾禀告过我,也曾提到这地方前程远大,希望我多加留意,是我眼光短了。」 「既然报过,那他还算情有可原,不知你又是否曾秉明主上?」 楚红裳记起自己「那小子脑子坏了」的评价,老脸一红,正要开口。 不想楚夺忽然上前一步,走出那片阴影,躬身道:「无有。」 「实是我太小看了那地方,以为那种鸟不拉屎之地不可能会有前途,广汇阁给三十枚三阶是别有用心,所以只派了个人去管理,同时还暗地调查,根本没对主上提起,此事责全在我,我愿领罚。」楚夺一句一句把话说完,将责任全抗了下来。 楚红裳愣了一下,远远的与楚夺对了一眼。 她忽然记起,那小子曾对楚夺提过的「兄弟义绝」之议—— 当时只觉是无稽之谈,但此刻楚夺主动站出来揽责,却让她立刻想起了那番话。 但此刻要把楚夺赶出去单独立户是不可能的。 事情太小,目前的黑河坊起势虽好,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初建坊市,搞不好几年后就冷清了,这点小事就把手下大将赶走,未免太刻意,不仅不能撇清关系,反会让人怀疑。 再一个,她是真不想赶楚夺。 从小带大的感情之外,现在又多了一条——楚夺顺利进入金丹后期,成为目前南楚最有希望结婴之人。 三代分封制,若是连续三代掌门都是元婴的话,家族就能安安稳稳延续数千年,盘出个化神都有可能! 所以楚红裳想了想,最终开口道:「既是你的错,罚俸三年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旁的事你也别管了,就专门负责黑河坊,守在九三坊一带,盯着那边。楚佑闵这只猪就别呆在那儿了,换你三房的人过去,那边就由你全权负责,给我守住那六成利益。」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面面相觑。 罚俸之外,居然还把楚夺赶到九三坊那边去住——那里离黑河坊近,但环境远不如南楚城核心区域。 对一个刚突破金丹后期丶正需稳固境界的修士而言,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些? 「楚夺这刚破境,还得稳固境界,庶务一直都是我在管,这事我也有看顾不周的责任……」主管庶务的楚慎忍不住开口,想打个圆场。 楚红裳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没人管他在哪修行。我只要他管住东边那块就行。」 她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楚夺身上,淡淡道:「这事就这麽定了。擂台赛就由楚慎负责,没别的事就都散了吧。楚夺留一下。」 几个金丹躬身行礼,退出地宫,在宫门前挥一挥衣袖,便都到了地面。 这是一座建有雕像的小广场,夜色已深,萤石光亮点点,一个明媚动人的小姑娘正在那来回踱步,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似乎已等了许久。 「发财了啊,妍丫头。」年龄最大丶留着长长白胡子的楚敖在小辈面前最是和蔼可亲,看见她便随口开了句玩笑,笑眯眯地走过去。 「敖爷爷,三师叔,七师叔。」楚庄妍一个个叫过去,犹豫着问道,「黑河坊那店……真能值百枚三阶了?」 「不然呢?」几个金丹都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单纯的小姑娘,目光中带着长辈特有的宠溺与戏谑。 楚庄妍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现在去卖,一百枚有人要?」 就四年前借出去的那点钱,收回来的利息,如今居然已值百枚三阶——光利息就比本金翻了六七倍!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想卖?」楚敖已老的不成样子,脸上褶皱都能夹死苍蝇,但很多人都是越老心越小,只见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大把灵石,在掌心掂了掂,笑眯眯地托到小姑娘面前,「地契拿来,这就给你。」 楚庄妍盯着那堆灵石,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伸手。 楚敖哈哈大笑着收起灵石,看着她认真道:「丫头啊,这才刚起的坊市,后面变化可大着呢。弄不好你真能发大财,当然也可能一场空。只这东西你既是免费得来,就一直拿着吧,反正最后不值钱了也不心疼,就放着收收租,千万别卖——佑闵是个傻的,你可千万别学他!」 老头子走过去捏了捏她光洁白嫩的脸蛋,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笑呵呵走了,步伐悠然。 第110章 意思一下 二 执法金丹则习惯性地查帐:「你那店现在是门里在用吧?去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两枚三阶。」楚庄妍老老实实地回答。 执法金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冷着脸道:「自己人都坑,一会我帮你去训他们几句!」 说罢遁光升起,消失在夜色中。 还剩一个排行第三的楚慎,作为庶务主管,类似其馀门派的庶务掌门,平日里与底下接触最多,他与楚庄妍的关系也相对更为亲昵。 楚庄妍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慎叔,那位张掌门可得了什麽补偿麽?」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多少会给点吧,不过他引狼入室,功过相抵,也不会给太多就是……」看小姑娘皱起了漂亮的眉头,楚慎好奇道,「怎麽,我家妍丫头也开始关心起人来了,这是动春心了?」 「怎麽可能!」楚庄妍矢口否认,「这不是得了他一张地契,欠了他一份人情麽!您站他角度想想,辛辛苦苦办起黑河坊,结果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就好像大厨师整治了一桌子菜,结果自己只能吃残羹冷炙……」 「你这不是蛮明白的麽!」楚慎笑了,「关键就在这里,他只是个裁缝,厨子。菜做得好,我们会给点赏金,或者赏一口给他,想上桌子,他不够格!」 呃…… 楚庄妍没话说了。 「你也无须为他难过,只要他实心为南楚做事,主上不会亏待了他。」楚慎安慰了一句,挥挥袖子消失。 地宫之内,赤红晶光依旧炽烈而恒久。 楚夺仍站在原地,楚红裳已从晶座上起身,走近几步,抬手打出一道灵力,探入楚夺丹田,少许,她收回手,微微点头: 「气息还可以,不过总得有一阵子巩固时间,需要什麽就跟公中说。黑河那边,暂时还是我去。等你能控制灵力不外泄了再说。」 楚夺「嗯」了一声,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垂着眼,似乎在想着什麽别的事。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幽深:「我在想,能引得高和同来此,那小子说的那法子……或者真可行。」 楚红裳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身走回晶座,重新倚下,纤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极轻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一时而红丶一时而冷的坊市,多了。」她缓缓道,「看几年再说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齐云那边的消息——魏同最近联络了远方一个有宗门资格的亲族,叫魏玄。看样子,是真打算出去单过了。」 她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百年的邻居,这就要去对面了,说实话,我还有点不放心……」 楚夺心思电转,很快接道:「魏同要去,赵良德肯定跟,楚秦跟赵氏是联姻,要不……把楚秦放过去,当个眼线?」 「也是个办法。」楚红裳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小子人比较讨厌,能力倒真是有的。」 一块臭烂绝地,迁徙宗门里给的最少最差的就属楚秦了,没想到短短几年间被那小子搞得有声有色。 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本想着——他那《罪与罚》对你进阶有所助力,按理该奖一下,偏这次把他卖了个精光,得弄点什麽做补偿——但既然要让他去当眼线……」 楚大美女随手变出一份南楚地图,在最东边拿指甲划了条细痕:「那就不多给,意思下算了。」 ………………………………………………………………………………………………………………………………………… 擂台赛的消息一经传出,报名者便如潮水般涌来。 按广汇阁与南楚议定的规则,参赛者须为炼气期修士,禁散修参赛,但不限门派丶修为,最终按名次高低,拿到新增地块中64间商铺的十年使用权。 最终,报名人数突破了400——比原着中的首届擂台赛翻倍有馀。 与此同时,黑河坊也彻底换了模样。 数百修士日夜不休,新辟区域很快成型,依然还是以黑河丘为中心的圆形结构,不过不再是简单的环形扩张,新区域以扇形分块。 最东端的那片扇形平整出了大片空地,空地正中,一座巨大的擂台拔地而起——底基以青冈岩垒砌三丈,台面布置大型防护阵法,四角各立一根盘龙石柱,柱顶镶嵌着拳头大的照明萤石。 擂台周围,三层看台环抱而成,最下层是散座,中层设雅间,顶层则是贵宾厢房,每一间都布有隔音与防护禁制。 张世石拿到报名名单时,心中暗暗咋舌。 熟悉的几家自不必说:南楚派出了十五人,清一色炼气圆满;广汇阁亦是十五人,同样是一色的炼气圆满;御兽门的阵容最为庞大,足足五十人,其中赵良德十人,另有魏氏丶乐氏丶盛氏,不再是清一色的圆满,但也全都是炼气后期;最多的还是白山修士,足足二百,名单上一串串稀奇古怪的姓氏,透着股野蛮生长的草莽气息。 齐云那边来的人不多,除灵药阁丶万宝阁等几家商会之外,便只有兵站坊周围一些小家族,王管只派了三人过来,交名单时一脸笑眯眯的,浑然不在意。 「打不过,」王管摇着头跟张世石嘀咕,「齐云的有钱,御兽门有伴兽,白山那群也凶悍得很,我这几个孩子就是带来开开眼,免得日后出门吃亏。」 对,就是开开眼——张世石深以为然。 他拿着名单回山,将所有弟子召集到大殿前。 「都报名。」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展元迟疑道:「掌门,咱们门里……除了您跟何玉,其馀人上去,只怕……」 「只怕丢脸。」张世石替他说完,面色平静,「我知道。」 他扫视众人——秦斯文缩着脖子,黄和直接苦了脸,大多数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有古吉跃跃欲试,何玉神情淡定,还有个秦唯喻——木愣愣的站在最边上,不知道想点什麽。 「维林太小,其馀人都必须报名。」张世石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黑河灵脉微弱,而楚秦人口众多,此地最多只能容二十几名修士,我等终将南下白山——那边机会更多,但也更凶险。今日让你们上台,不是指望你们能赢几场,是让你们积累些比斗经验。哪怕上去就被人打下来,也好过日后真遇敌时,连怎麽出手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众人沉默片刻。 沈昌率先点头:「掌门师兄说得是,这地方太小,左边是南楚,右边是御兽门,我楚秦根本没处伸展,门派想要壮大,只能南下白山。」 展元挠了挠头,无奈道:「行吧,反正丢脸也丢惯了,希望这次掌门师兄也能陪着一起丢吧。」 众人都笑起来——楚秦内部擂台赛唯一没丢过人的就是张世石了,其人众人总之到期必要当着众丫鬟丢一把脸,不过展元肯定是最丢人的一个。 因为跟别的弟子比,他年龄明显的大一圈,然后又是庶务掌门,平日里端着架子指来挥去,威风八面,于是擂台上被秦唯喻捆着丢来丢去就显得特别可笑。 一边站着的白慕涵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也微微翘起。 张世石没再多言,挥了挥手让他们各自去准备。 他对擂台赛本身并不如何在意——见识见识各路修士的手段,让弟子们经经场面,也就够了。 楚秦门如今在黑河坊店面不少,守住现有的便是大善,不在乎多赢一间两间。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第111章 意思一下 三 四月底,一封手谕送到了黑河峰。 google搜索twkan 送谕令的是楚庄妍,身边还跟着两名炼气修士,服饰边角绣着「三一」字样——原先的九三坊已改名为「三一坊」。 这片区域名义上已属于楚夺,但他当然不会来,实际上就是楚佑光做主。楚佑光得意洋洋,第一时间便将坊名改了,说楚夺是「楚家第三房的老大」,三一坊由此得名。 楚庄妍的脸色有些微妙,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不安,她将楚红裳手书递给张世石,说话的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们的人做错事,最后吃亏的却是你。」 「为表楚秦营建黑河坊之功,特赐地黑河以西五里——楚红裳。」 张世石拿过手谕,一眼扫过楚红裳张牙舞爪的草书,愣住了。 「五里?」他抬头看向楚庄妍,以为自己看错了。 楚庄妍点点头,脸上愧疚之色更浓:「是少了点……对不起你的辛苦。」 黑河以西五里陆地? 张世石握着手谕的手在微微发抖。 五里! 他简直受宠若惊! 黑河全长八百里不止! 黑河以西五里,那得多少面积? 他飞快地在心里换算,换算成自己熟悉的单位。 一里五百米,五里便是两千五百米,乘以400公里……这他麽是一千平方公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着名城市。 香港,陆地面积好像也就1000平方公里左右? 而楚红裳随手一赏,就是一千平方公里。 还「少了点」? 他没法理解,到底是楚红裳太慷慨,还是他太不敢想? 楚庄妍见他愣神,以为他心中不满,愈发不安,她扭头看了眼正在黑河峰顶闲看风景的两名炼气修士,低声道:「这俩是我亲戚,我跟他们说了,划地的时候,尽量照顾你们一点。」 「不不不!」张世石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您言重了!五里——很多!已经很多!」 嗯? 楚庄妍有点奇怪地看了张世石一眼——五里地,指甲痕大一点,其中至少有一半还是臭气萦绕的,就这还叫「很多」? 「张世石代楚秦上下,多谢老祖恩赐!」张世石大弯腰对着楚庄妍鞠躬,抬起头时,脸上是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笑容。 行吧,看他似乎是真的开心,楚庄妍略略松了口气——还以为他会沮丧呢,看样子是一点都没气馁? 满意就好。 爱笑的姑娘眉眼间又有了笑意,她叮嘱了那两名修士几句,告辞离去。 张世石亲自送出峰外,转身便命沈昌与虞景跟着那两人,即刻去划定疆域。 多日之后,沈昌与虞景回来了。 两人满脸喜色,一进殿便嚷道:「掌门师兄!发达了!」 虞景双手捧着一张新绘的地图,小心翼翼摊开在案上:「您看,划的是这一片——」 张世石凑近细看。 图上那条代表黑河的蓝线从北向南延伸,蓝线西侧,一道新划的红线蜿蜒波动,如湖中波纹—— 他瞳孔微缩。 这红线几乎是贴着当初九三坊营造的那九个镇落的边缘! 「这远不止五里了吧……」他抬头看向沈昌。 沈昌咧嘴笑道:「那两位果然是『能多给就多给』,能往西挪绝不往东退,划到最后,咱们这版图足足往西推了七里多!」 七里? 五里变七里! 七里,三千五百米,那就是……一千四百平方公里! 两个新加坡! 良久,张世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道:「大户人家扔出一根毛,压垮咱们整个村!」 沈昌与虞景都笑了——果然是张述白笔,掌门师兄真会比喻! 「传令!」张世石抖擞了精神。 第一个命令:所有楚秦村落,只要在楚秦版图之外的,一律限期搬迁至新划疆域之内。沿黑河西岸,从北到南,择地势较高丶黑雾不至之处,包括原有已建的在内,规划五十个村落。考虑联姻关系,秦姓村落与其馀姓氏间隔安置。 第二个命令:在黑河边缘,紧贴河岸,营造一条沿河大路,要求能并行两辆马车。 消息传出,整个楚秦凡民世界都动了起来。 除了必须留守黑河峰丶黑河坊的奴仆与夥计,几乎所有凡民都被动员起来。 搬迁的搬迁,修路的修路,老幼妇孺负责收拾家当,青壮男子则扛起锄头铁锹,在划定的路线上挥汗如雨。 这一次,张世石让这两年提拔上来的干事丶副干事们去组织——领主丶族老们依旧有威望,但只负责安抚人心丶协调纠纷,具体事务一概交给那些「干事」。 沈昌与虞景驾着风阵灵舟沿河岸低空巡逻,一边监督搬迁进度,一边指引修路方向。 黑河沿岸,再一次掀起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与此同时,黑河坊内的擂台赛也拉开了帷幕。 开赛前一日,张世石将参赛弟子召集起来,说了几句话。 「输赢我不在乎。」他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比斗之中,我不管你们用什麽手段——能赢最好,赢不了也不要紧。我只要你们记住一点:在台上,坚持得越久越好。」 「擂台上输了就是输了,没人能帮你,但真实的争斗之中,能多撑一息,便多一分等到队友支援的机会。今日你们是单打独斗,来日若是遇上真正的厮杀,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能扛的。」 众人若有所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但不再有之前的畏缩与沮丧。 次日,擂台赛正式开战。 黑河坊内人山人海,喧嚣声震天。 楚佑光在擂台外围醒目处开赌坐庄,挂出巨大的木板,上面写着各热门选手的赔率,不断有人挤过去下注。 白山散修最为活跃,有人贩卖各家修士的资料,薄薄几页纸,标注着姓名丶来历丶擅长功法丶以往战绩,开价便是一枚灵石,还供不应求。 白晓生自然不会错过这等热闹。 他花了几天时间,走访各家驻地,打听各热门选手的消息,又将自己关在屋里研究了许久,最终弄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按张世石的提议,取名为《百晓生兵器谱》。 兵器谱收录了百多名有望进入前64名的选手,标注了姓名丶出身丶修为丶擅长功法丶过往战绩,还附有几句评点,言辞犀利,眼光毒辣。 黑河峰工匠们连夜雕刻丶印刷,连夜赶出第一批货,这日一早,便摆在黑河书坊门口售卖。 一开张,便被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当场翻看,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有人点头称赞,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发现自己名列前茅,神态异样,有人发现自己虽然上榜但被批得一无是处,气得要去找白晓生理论——但白晓生早就躲进了雅间,跟张世石喝茶去了。 「这群人还真买帐,」白晓生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看下方人声鼎沸的散客看台,「你这《兵器谱》的名字,也算有点意思。」 张世石笑了笑,没接话。 古龙古大侠取的名,能不好麽…… 第112章 擂台赛 一 广汇阁既在宣传中给了楚秦门「地主」的名份,自然不好意思在明面上亏待。 擂台赛期间,专门给楚秦门留了一间雅室,位置虽然不佳,好歹能俯瞰整座擂台。 不过麽,擂台赛的前两轮,因报名人数太多,偌大的擂台被阵法切割成三块,三场比斗同时进行。 楚秦几个弟子的场次错开在不同场地,这边看完展元上场,那边秦唯喻又开始了,大家根本坐不得雅间,一直都在来回奔波。 古吉把那只金丝猴带了出来,小家伙蹲在他肩头,一双异瞳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四周喧嚣的人群。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世石只瞥了一眼,便下了命令:「不许用。」 古吉眨了眨眼,很有些意外:「掌门师兄你也知道?」 这猴子名为「异瞳金丝猴」,一双眼睛天生异禀,催动时能湮灭法力护盾,堪称奇招,门内比斗时古吉从未用过,一直藏着掖着,以为无人知晓,原着中他带上擂台,靠着这一招出其不意的击败炼气后期的斯温煜,名动擂台赛,但把这等杀招暴露在擂台赛的第一轮,可说是极不明智。 张世石懒得解释,只说了句:「你忘了谁买的麽?这猴子在真打时能派大用,绝不可在擂台赛这大庭广众之下露了底细。」 古吉脸色有点垮——没了猴子,他一个炼气二层怎麽赢? 但掌门师兄对他来说就是天,最终还是吐吐舌头,乖乖把猴子留在了看台雅间。 事实上,张世石不仅想藏着猴子,他自己也没打算用任何绝招——无论是土遁术还是夺命三连击。 与即将到来的真正的生死斗相比,擂台逞能是毫无意义的虚荣。 然而,他很快就有点动摇了。 无他,实在是楚秦门的弟子输得太惨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展元。 展元骨子里极要面子,上场前做了充分准备,金木水火土各色元素护盾买全,还备了火焰符等攻击类符籙,想着就算碰上秦唯喻那种缠藤术,也能一把火烧个乾净。他暗下决心,就算不赢,也得打满一刻钟,给楚秦门挣点脸面。 结果抽签结果一出,他对上的是一个白山散修,炼气圆满,身法诡异得像个鬼魅。 战斗才开始,那人不知怎的一下欺近身来,一把抓住展元衣领。 展元慌乱中扔出一张爆炸符,却被那人连带着符籙一脚踢在屁股上,整个人横飞出去。 爆炸符没炸到敌人,反把自己炸了个正着——「轰」的一声,展元浑身冒着黑烟,惨叫着飞下擂台。 一招而败。 底下有人大声奚落:「展掌柜,你这是猪鱼不够烤?把自己烤了给大夥吃麽!」 一片哄笑声里,展元涨红了脸回到张世石等人身边。 「对付这种身法诡异的,你得起缠绕符。」白晓生指点了一句,看展元一脸沮丧,便也不说了。 「掌门师兄,山上只有沈昌一个,我先回去了。」展元连烧焦处都懒得处理,沉声说了这麽一句,便要逃回家去。 张世石叹口气:「我知道难堪,但再难也得忍着,你去雅间看吧。」 展元阴着脸点了点头,一个人去了雅间。 接下来是黄和丶潘荣丶虞景。 三人轮番上场,轮番败落。不是被几招破掉元素盾,斧刃加身,就是被一条鞭子卷起,直接甩出场外。 多则撑了五六招,少则三两下,狼狈不堪。 秦唯喻运气更差,碰上一个火修,缠藤阵才刚铺开,便被对方一把火烧得倒卷而回,藤蔓没能缠住对手,反而把他自己困在火中。 这孩子本就木讷,道袍被烧出好几个窟窿才被叫停,呆呆站在台上,半晌回不过神。 这一日楚秦五人上台,加起来没撑过五分钟…… 第二日也不好过,秦兰丶明九丶秦斯文都是一招而败,古吉与何玉撑得久些,两人一个靠着身法灵动四处游走,一个仗着寒冰刺以攻代守,好歹在台上坚持了一刻钟左右,但对手都是炼气圆满,境界压制太过明显,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至此,楚秦门十人参赛,十人全败,包括古吉丶何玉,这两个在原着中赢过一局的,这次也难逃失败的命运。 原因无他,报名的人太多,为了避免高手过早相遇,抽签的时候选择了高低配,楚秦这些人都属于最底层,给配的对手全都是炼气圆满级别! 最郁闷的是,大部分失败都是脆败,两三招之内就被解决,说是惨败,其实连「惨」字都轮不上,「楚秦」二字整个变成了擂台赛的一个笑话。 楚秦人一上场,台下看客们就乐不可支,计着数等他们落败。 「十丶九丶八丶七丶六……败了败了,哈哈哈哈……」 「一窝垃圾!怪不得被灭门!」 「楚秦楚秦,待宰的畜与禽吧!」 斯温泰耳朵尖,听到这「畜禽」二字,眼睛一亮,马上扯着嗓子大声重复,还加上了自己的演绎:「畜禽门!好名字!待宰的畜,会飞的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酸刻薄的讥讽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擂台四周回荡。 楚秦众弟子挤在一起,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秦兰咬着嘴唇,眼眶已泛红,古吉垂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何玉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唉,本想着经受一下场面,锻炼一下临战心态,结果技能没练到,纯练一个脸皮了…… 坐在雅间里,张世石眉头紧锁,望着那些沮丧的年轻面孔,他想起了四年之前扛着行李走过飞梭走廊的那一天,那时也是这般,经受所有人目光的炙烤,无地自容。 没想到,挣扎了几年,还是如此。 楚秦实在是太弱了啊。 白晓生难得没有调侃,他走到张世石身边,望着台下那些仍在哄笑的人群,沉默片刻,低声道: 「事情不大妙啊,十战十败,心气没了还是小问题,被人看低如此,不仅山都门要欺负你们,白山的宵小都得瞄着你们了。」 是不大妙,问题是,最后一战很可能还是输,因为他要面对的是蒯量书。 这位虽然本身战力不怎麽样,但作为蒯家修士——他擅长指挥傀儡! 想起自己卖给蒯量书的那只炼器圆满级别的金系傀儡,张世石只有苦笑了。 第113章 擂台赛 二 最后一日的最后一战。 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黑河坊的地主——张世石被放在了最后。 「下一场——器符盟蒯量书,对战楚秦门张世石!」 主持修士的声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哄笑。 「哟,畜禽门的掌门终于亲自上阵了!」 「这什麽张述白笔,不会只会一张嘴吧?」 「听说他还跟金丹下过棋,可惜擂台不是棋盘啊哈哈哈哈!」 「琴棋书画一流,楚秦门不会全他妈娘们兮兮的路子吧。」 …… 笑声如潮,一浪盖过一浪。 这几日的讥笑早已塞饱肚皮,张世石此刻充耳不闻,只稳步走上擂台,他肩上蹲着黑河影貂——小家伙通体漆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喧嚣的人群。 张世石走近裁判位置,指着肩头影貂示意——如果影貂面临致死攻击,算他认输。 这场的裁判正是广汇阁那位金丹女修,看张世石示意,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台下,赌摊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涌动,都在抓紧最后时刻下注。 对面,蒯量书已施施然走上擂台,在他的身后是一只傀儡——正是此前张世石在器符城拍卖出去的那具傀儡,遗迹一号。 「我说小张啊——」 蒯量书的年龄其实未必比张世石大,但这人天生一副「我是你大哥」的做派,嚣张得很。 「看在咱俩一面之缘的份上,投降算了。」他笑嘻嘻地说,语气真诚得仿佛真是在为张世石着想,「真的,免得受苦。」 张世石抱拳,神色平静:「蒯兄见谅。在下肩负门人弟子厚望,不得已,挣扎一二。」 「哈!」蒯量书大笑,「行行行,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 他说着已随手往身上拍了一张符籙——土系护盾,但色泽比寻常一阶符籙明亮得多,赫然是二阶土盾符。 遗迹一号缓缓启动,迈步向张世石逼来。 这麽看不起我,你还拍二阶护符?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好处啊! 张世石叹一口气,给自己拍了一张一阶护符,顺手拍了下肩膀——影貂顿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蒯量书! 「噗!」 小小的爪印落在蒯量书身周的护盾上,那护盾微微一闪,爪印便消失无踪。 「你让它来给我挠痒麽,小张?」蒯量书笑出了声,随手挥出一剑,将影貂赶走,同时意念操控—— 遗迹一号猛地加速,手臂化作刀锋,力劈华山,朝张世石当头斩下! 张世石举青灵石蒲团硬抗。 「铛!」 金石交击之声震耳欲聋。张世石手臂发麻,虎口剧震,整个人往下一挫。还没等他回神,刀光一闪,腰部已中了一刀! 一阶符籙应声而碎,虽然抵消了绝大部分力量,但刀锋依旧划破了皮肉,血线飙出,洒在擂台青石上。 不对!这傀儡的反应速度,比当初在遗迹里快多了! 张世石哪还敢怠慢,直接往地上一滚,狼狈躲过接踵而来的第三刀。翻滚间,他已从怀里摸出一张二阶符籙拍在身上——这玩意价格是一阶符籙的二十多倍,防护效果却只有六七倍,性价比极低,但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了。 遗迹一号擅长腰部以上攻击,张世石这一躺地翻滚,虽然狼狈,却多少限制了它的招式范围,除了直上直下的力劈华山,其馀攻击一时难以奏效。 但蒯量书不是吃素的。 他盘膝坐在远处,操控傀儡的同时,手中飞剑时不时刺来,刁钻狠辣。 张世石东滚西爬,狼狈万分,不多时二阶符籙就被消耗殆尽。他双手举着蒲团力抗傀儡,大腿上又中一剑,鲜血长流。 好在还有影貂在骚扰蒯量书,此物攻击力不强,但胜在速度极快,闪电突袭,每每能直接把爪子拍到蒯量书脸上,即便造不成太大伤害,也能吸引注意,给张世石制造喘息之机。 翻滚躲闪,尽量抗击,抓紧时间往身上拍治疗符,及时更换元素护盾…… 另一边就靠影貂一次次的侵削蒯量书的二阶护盾。 五分钟不到,张世石身上已挂彩四五处。 蒯量书身周的护盾光彩略微黯淡,但看强度依然在一阶以上——关键是,消耗完了他还能换啊! 而张世石这边,腰丶肩膀丶腿脚全都已受伤,鲜血浸透道袍,翻滚躲避已远不如前,而身上的不知道第几张符籙又快湮灭。 张世石滚地躲过又一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拖了 台下,楚秦众弟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古吉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秦兰死死咬着嘴唇,眼眶已泛红。 雅间内,楚庄妍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小影!」 张世石一声大喊。 众人以为他要召唤影貂骚扰蒯量书——小家伙刚才被蒯量书一剑逼退,正蹲在远处喘息。 然而下一秒—— 一道红光从张世石袖中激射而出! 不是影貂! 是炎烈符!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整座擂台都在颤抖!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连几丈外的张世石都被冲击波震得踉跄后退! 烟尘中,蒯量书身周的护盾瞬间泯灭!他瞳孔骤缩,正要探手去换护符,一道黑影已闪电般扑至—— 影貂! 一口狠狠咬在他正要换护盾的手腕上! 「啊——!」 蒯量书惨叫一声,反手一掌狠狠打出! 与此同时,空气中有什麽东西一闪—— 下一秒。 金丹威压骤然降临! 空气为之凝固,烟雾缓缓散去。 擂台上,遗迹一号木然立在那里,失去操控,一动不动。张世石斜躺在地,浑身是血,大口喘息。影貂被击飞出去,摔在五六丈外,小身子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而蒯量书—— 他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 在他咽喉前半寸之处,一枚寸许长短的夺心刺正悬停在那里,尖锋上已沾了一丝血迹,再进半寸,便是割喉之灾。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广汇阁金丹修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 「楚秦门,张世石——胜!」 第114章 擂台赛 三 「赢了!!!」 楚秦众弟子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古吉第一个冲上擂台,紧接着是展元丶明九丶潘荣丶虞景……一群人七手八脚将张世石抬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影貂抱起,簇拥着往雅间跑去。 张世石躺在众人臂弯间,浑身脱力,却死死抱着那只小小的黑河影貂。 小家伙肯定没死,身体软软的,还有心跳,但一动不动,已然昏厥。 他眼眶一热。 太险了。 也太难了。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无论蒯量书水平如何,这傀儡的战斗力是谁都能看见的,一个炼气七层要赢这一局不容易。 「瞎猫碰到死老鼠而已。」看台另一侧,斯温泰撇了撇嘴,对张世石的胜利颇为不屑,「这傻逼蒯量书也是蠢得可以,坐地上还只上了一层护盾,这不明摆着给人炸麽!」 倒是赌盘上买了张世石赢的几个大为兴奋,在那侃侃而谈,唾沫横飞。 「气度!懂麽?气度!」一个瘦高个拍着大腿,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这位张掌门一出场就气度不凡,我就知道他能赢!」 「气度个屁!」旁边立即有人怼回去,「你买的时候看到他出场了?开盘的时候人还在雅间里坐着呢!」 「吹你麻痹吹,不就是看着盘口一比十赌一把麽!」 「有种你下一把还压这姓张的!」 可惜输了的是大多数,那几个吹捧张世石的立即就遭遇了围攻,被喷得抱头鼠窜。 张世石被抬回雅间紧急治疗,楚庄妍过来送了两颗丹药,喂下之后,一人一貂都睡了过去。 张世石受的都是外伤,看着恐怖,但没有大碍,修养七八日就行;影貂近距离挨了蒯量书一掌,伤势较重,不过这种灵兽恢复力极强,白晓生反覆看过之后认为不必过于担心。 不过几个敏感点的楚秦弟子都已热泪盈眶,秦兰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拉着旁边黄和的袖子使劲一顿擦拭,黄和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任由她擦。 雅间不大,看张世石入睡,大部分人呆了一阵之后便都散去,只何玉静静而立,看着擂台若有所思。 而白慕涵则是闷声发大财。 她悄悄去赌点兑现了赢来的灵石,揣在怀里溜回雅间,一边还跟白晓生惋惜着:「胆子小了,没敢下重注!早知道就压一枚三阶!」 白晓生愕然:「蒯家有傀儡的,下对上,我说了张世石赢的可能也就三四成,怎可下重注?」 白慕涵眼里冒着光:「这可是一赔十啊!搏一搏,茅屋变宫殿!」 「哈,你这赌性哪来的?」白晓生皱起眉头,难得端起老父架子,「赌博这东西只能偶尔为之,有道是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豪赌……」 他罗里罗嗦地教训了一通,从「十赌九输」讲到「久赌必输」,又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扯到「修行之人当修心养性」。 白慕涵垂首而立,表面恭恭敬敬听着,实际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早飞到下一场的赔率上去了。 另一边,「坤」字楼顶层。 露天阳台上,茶香袅袅。 自被南楚执法金丹训斥之后,代管坤字楼的南楚商行主动提高了今年的租金,同时还将楼顶打开,做成一方精致的露天阳台,给楚庄妍专辟了喝茶聊天的休息之地。 阳台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梁架几处,藤蔓几许,茶几一个,坐椅几张,十几盆灵草点缀其间,可俯瞰半座黑河坊,远眺蜿蜒黑河。 此刻,几个南楚女修正围坐在藤椅间喝茶。 一个个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嫉妒。 「有的人就是命好,」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修撇着嘴,斜睨着楚庄妍,「一天到晚在家修行,难得出一趟任务,居然就捞了栋楼!」 「别提了!」旁边穿绿衫的年轻女修一拍桌子,「说起来我就气到手抖!这任务本是我的啊——啊——啊——」 她拖长了调子哀嚎,惹得众女一阵笑。 一位中年大姐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开口:「你才别提了呢。当我不知道?这任务先是派给九房老二,他跟自家老三不对付,扔给了七房老六;老六嫌路远,扔给了五房老十三;老十三嫌这楚秦门覆灭之馀没油水,扔给了你;你……」 她指着那绿衫女修,眼中满是促狭:「你听说龚家小哥长得帅,巴巴地跑去送最西边的龚家,这边实在没人能差了,你才把差事塞给了妍丫头。」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妍丫头不是难得出一趟任务——是根本没出过任务。也不知是不懂事,还是太懂事。反正给了就接了,接了还借了人十五枚三阶灵石。换你肯借?不抽点油水就算好了,还借钱……」 「我不管我不管!」那绿衫女修捂着耳朵直摇头,随即扑过来搂住楚庄妍肩膀,「妍丫头就是欠了我的!死活得留点利息给我!我也不多要,就这阳台吧,怎麽样妍丫头?」 楚庄妍被晃得东倒西歪,只是咯咯地笑,不理她。 「怎麽样,怎麽样麽?」绿衫女修不依不饶,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说法,「要不我把龚家小哥介绍给你?我跟你说,就算现在,我虽然眼红你阁楼,但也是不后悔的——那是真的帅,文文弱弱,一股书卷气,就跟《白蛇传》里写的那许仙似的!」 「切!」旁边鹅黄衫子女修嗤笑一声,「人家才不羡慕你的龚家小哥呢。龚小哥像许仙,别人家这张世石可是写许仙的,张述白笔,名气可大着哩……」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是哦,是哦!」另一个女修眼睛一亮,拍手道,「你们是没看见,刚才张世石被砍那会儿,妍丫头可紧张了——一块手绢都能抓出水来了,我亲眼见的!」 「瞎说什麽啊你们!」 楚庄妍这下急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修行都来不及,哪有时间谈这些!」 众女修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在阳台上空回荡。 第115章 继路 养伤期间,张世石拉着白晓生请教了许多傀儡知识。 他想问清楚那只傀儡到底特殊在何处——为何当初蒯量书宁愿抵押身份令牌也要高价拍下。 「这傀儡是不是有点特殊?我看那些营造傀儡,动作都没这麽迅捷。」 台湾小説网→??????????.?????? 白晓生虽然号称「百晓生」,各门各类都懂一点,但多是半懂,他知道那只傀儡有点特殊,但具体特殊在哪儿,也说不清。 「是有点奇怪,它反手撩你那一刀,以我所见,唯有内嵌灵魂的傀儡才能做到……」白晓生皱着眉回忆那傀儡动作,最后下结论道,「可能里面封印了灵魂,但蒯量书也不知如何唤醒,不然的话,都无需他分神控制,傀儡自己就能战斗。」 封印有灵魂麽? 张世石悚然而惊,他回想原着,那处遗迹确实与六道轮回有关,其中包含了无数灵魂…… 「此界既对鬼修如此打压,封印灵魂应该也属于被禁止的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里面当然是兽魂了,你还以为是人类魂魄?」白晓生奇怪地看他一眼。 呃……张世石噎住。 按原着后期,那位白山化神展现过各种人祭丶魂祭的邪门手段,傀儡中封印个人魂,还真不好说。 当然他不会跟白晓生争论这个,提过就算。 次日,大部分弟子依然要去擂台看热闹,张世石把人召集起来,做了一番安排。 「都听好了。」他扫视众人,神情严肃,「你们去看热闹可以,但别一直待在雅间,要混进人群里,别扎堆,尽量散开去。要自信一点,甚至可以傲慢一点——有恃无恐懂吗?就『我是个弱鸡但我有人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多跟人聊南楚对咱们的照顾。提阚师,提白晓生,就说咱们被灭了门,剩下的都是小幼,需要保护。反正白晓生本就是南楚特意安排来保护咱们楚秦的,南楚很多人知,说出去大家都信。你们要把阚师也说成是南楚安排来保护楚秦的,这样咱们有两个筑基看护,谁人都没法看轻了咱们,谁人都不敢轻易地打咱们主意!」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若有所悟,纷纷点头。 张世石特意将几个老实本分丶不太会说话的——黄和丶何玉丶明九——留下来轮流看守山门,其馀人全放出去,混进人群。 沈昌与虞景那边还在忙凡民搬迁丶修路的事,这些天焦头烂额。 虞景跑来诉苦,说搬迁不顺,修路也磕磕绊绊。秦继以及那帮族长丶族老,明面上不反对,暗地里却不怎麽配合科举考出来的那些「干事」。干事们若出身富贵家族的还好说,若只是普通人家出身,指挥起这些凡民勋贵来,人家根本不理。 张世石听完,沉吟片刻,吩咐道:「下午带秦继夫妇,再挑几个最别扭的族长,来看擂台赛。」 午后,看台上人声鼎沸,擂台上正打得热闹。 虞景将秦继一行人带到雅间,张世石伤势未愈,就半躺着跟他们说话,待一众人跪拜完毕之后,他直接开门见山: 「有什麽不满的都当面说,不要在背后作梗,到时候我翻了脸,大家都不好看。」 几个族长面面相觑,最后眼睛都落在秦继身上——秦继才二十岁,但家族历代领主,威望甚高,南下以来他表现算得出色,更坚固了他凡民领袖的地位。 不过仙凡有别,掌门面前,秦继依然有点畏缩,还是他妻子赵氏有胆,在边上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他鼓劲。 秦继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扑通跪下,磕了几个头。 「掌门仙师容禀,」他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凡民的事,一直以来都是族长丶族老负责。南下以来,大家也都肯做丶愿做。不知掌门为何突然……突然就不信任大家了,大家心里都不安……」 张世石低头看着他,没有示意他起身。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些事呢,不说清楚确实容易误会,今天我就跟你们说说清。」 张世石的手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打了几下,理了理思路,缓缓道:「第一,凡民中有才,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选了十个人主持棋院,他们与修士对弈,不分胜负,甚至还激发出了一个筑基——这事你们都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垂着头的族老:「我的目标,不止是围棋。我希望在各个领域都能见到凡民——雕版丶下棋丶演戏丶管事。不仅管凡民,将来还要管修士。」 「第二麽……」他的语气转冷,「都说用人要德才兼备,但我看你们这些人,德行未必,才亦未必。」 他随口点了几件事——某族老逼良为妾,某族长强抢民宅,某族亲霸占族人田地,还有这次搬迁中组织不力的种种。 每说一件,便有一个族老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当然,相对于几万人迁徙这件大事,你们犯的都是小错,所以我也一直没想把你们怎麽样。另外,」张世石话锋一转,「我选出来的那些干事,也未必个个德才兼备。」 修士在凡民这里拥有绝对的权威,所以张世石事先其实也没怎麽想好,他是想到哪说到哪,话说到此,他突然用力拍了拍椅背,明确了自己的思路。 「这样吧,我暂时退一步,我负责选才,你们负责德行。给你们监督权,盯着那些人有没有干坏事。若有,报给虞景,让他处置。」 秦继与几个族老抬起头,眼中都闪过一丝不解。 「咱们两条腿走路,干事们负责做事,你们负责监督,二者权力平齐,互相之间但有举报,一切归修士处置,公平吧?」 「再一个,」张世石继续道,「以后所有人的功劳都得评定,不仅要上史书,还得刻石留念,让老百姓时刻能记得,也好督促你们谨慎德行,做好楷模。」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秦继:「秦继,你南下迁徙有功。现在修的这条800里长的大路,就叫『继路』——秦继的继,继往开来的继。我会让人在醒目位置刻石留名,记录你南下带民迁徙之功。同时,也希望你在造路的过程中出点力,也不负这留名。」 这话一出,连赵家女都款款跪了下去,夫妇俩伏地而拜,秦继郑重致谢:「谢掌门恩典,秦继愿捐献黄金千两,以供造路之用!」 张世石抬手示意他起来,语气缓和了些:「我说过,只要你不犯大错,只要你秦氏人口一日是我楚秦最多,你秦继就一日是楚秦凡民领主……这样吧,虞景你记一下,宗门给领主也开俸禄,无论你秦继管不管事,年俸黄金百两,一点不会少你;其馀族长丶房长丶族老也一样,视治下族群大小,宗门给年俸黄金11两到30两,俸禄最低的都比级别最高的干事拿得还多,可满意?」 几个族长脸上露出喜色,正要谢恩,张世石却又摆了摆手。 「但这不是说你们就永世无忧了。」他的声音重新冷下来,「德行必须为民楷模,做不到,我就降你们的俸,撤你们的职。包括这次,尔等不服命令,暗中阻挠,虽属首犯,却也必须惩罚。每人罚没半年俸禄,充入修路款项。」 众人脸色微变,但谁也不敢多言,纷纷跪倒:「谨遵掌门之命!」 张世石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配合干事们,把路修好。将来这条大路刻秦继的名字,路上还有桥梁,到时候论功行赏,我希望能刻上你们几个族长的名字,后人走在这条路上,也能念你们一句好。」 秦继领着众族老躬身退下,出了雅间,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赵氏女默默的给他整了整衣襟,二人转去了赵家包厢看擂台赛。 楚秦雅间内重归安静。 擂台上,新一轮比斗正酣,欢呼声丶呐喊声时不时地响起。 白晓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倚在窗边,斜睨着他。 这张世石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说他年轻麽,无论编故事还是处置事情都是一套一套的;说他能麽,关注点老是集中在凡民上,修真世界拿凡民做文章,就好像用竹篮子打水,莫名其妙。 他素喜评点人物,器符城里各种八卦听饱,年轻有为的修行天才见过不少,但像张世石这点年纪就精通庶务,并且还自有主张,时不时搞出新鲜举动,他还真是头回见。 「又打又拉,恩威并施,张掌门,你这套是跟谁学的?」 「还能哪学?书上学。」 张世石随口道,一边心下感慨着——还好这边黄金不贵,白银更属于贱货,用灵石随便换一点,就够他支撑改革。 第116章 长在大树下 第二轮比赛在三日后举行。 张世石伤势未愈,影貂才刚苏醒,他不想暴露太多,直接向组委会递了缺席书。消息传出,除了斯温家几个讥讽了几句之外,倒也没人在意。 只是楚秦众弟子难免黯然,古吉嘀咕着「掌门师兄要是能上场,肯定还能赢」,被展元一个爆栗敲在脑门上:「别瞎说,掌门身上还缠着绷带呢。」 于是楚秦门全员出局。 剩下的三百多名修士,清一色炼气后期,没了自家人的场次,看比赛的心态反而轻松了——当然,这只是张世石的说法。他躺在雅间的软榻上,一边养伤,一边给弟子们派任务。 「都别闲着。」他指着窗外那人山人海的坊市,「看见没?这都是灵石。」 google搜索twkan 第一届擂台赛不收报名费,也不收门票,但人流涌入带来的商机,比门票钱多十倍不止。 最先爆的是符籙店丶法器店。参赛修士紧急补强,看客们也看出手痒,又或者被台上的血腥刺激得危机感爆棚,纷纷掏灵石给自己添置装备。 楚秦门虽然没开专门的符籙铺子,但黑河淘宝里各家租户的营业额暴涨,租金自然也水涨船高,展元每晚上都在为第二天提价多少合适而伤脑筋。 最火的却是两处文化场所。 黑河书坊,《白蛇传》脱销。 畅音阁,连场爆满。 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女修们,趁着擂台赛的热闹大量涌入坊市。也不知是被台上的热血刺激到了,还是单纯想凑个热闹。她们对打打杀杀兴趣一般,但对《白蛇传》里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那是真喜欢。 一本接一本买,买了还互相传看,传看了还讨论,讨论完了还去书坊买相关人物雕像。 书坊门口天天排着队,雕版工匠连夜加班,补板丶雕文丶印刷,三班倒轮轴转。 张世石直接拍了三倍加班费下去,黑河工坊的凡民工钱本就奇高,这下消息一传,木工雕刻这门手艺,一夜之间就成了楚秦凡民最爱的营生之一。 畅音阁那边更夸张,一楼大堂场场爆满,到后来索性转移到户外演出,展元连夜布置了帷幕丶板凳,将秦兰丶白慕涵两个女修派去看场,虽然只是一灵石一人的门票,却也收到手软。 西湖边上,一排简易住宿排屋紧急搭建起来。楚秦小院的凡民暂时迁出,腾出来的院子拿来当旅舍,一晚上开价不低,照样住满。 何玉丶明九丶秦维林几个土属性修士被派出去,在湖边造了一批石凳丶小桥,供那些出来游玩的青年男女歇脚闲坐。 「闲下来要造些景观。」张世石躺在雅间里,一个个命令往下派,「假山丶清水丶亭台丶楼阁丶长桥丶曲板。水质好的地方养些金鱼,赏荷看鱼——」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人杰地灵,反过来也一样。地美,也能衬得人美。那些出来游玩的年轻男女,看见这地方漂亮,下次还来。」 展元等人只管点头领命,私下都感慨掌门师兄这脑子转得真快,却不知这些都是张世石的前世常识——照着真西湖搬运就是。 擂台上,比斗越来越精彩,也越来越血腥。 齐云修士之间还算客气,点到为止居多。一旦白山修士上场,往往暴烈见血,打得红了眼的不在少数。 但最惨烈的,却是御兽门的内斗。 原着中,第一届擂台赛只有赵家和乐家上场,此世却不同——魏家丶盛家丶乐家,全都派了人来,把南疆御兽门的内斗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特别是魏家与乐家,这两家本就是南疆内斗的正主,平日碍于门规不得死斗,这会借着擂台赛大打出手。 同门相见如死仇,不惜残肢断臂丶硬撼本源。 很多人在上场前就明言「伴兽死了不算输」,于是那些驼鳐丶巨角犀丶铁背狼,一头接一头倒在擂台上,血溅七尺,哀鸣震天。 广汇阁和南楚的主裁们眉头大皱,却又不好干涉——人家自己定的规则,你管得着麽? 但皱眉归皱眉,涌进来看比赛的人,却更多了。 越是血腥,越有人看。人性如此,没奈何。 赵家这次输得最惨。 他们以驼兽起家,伴兽多为食草类的驼鳐丶牛马,温顺归温顺,战力实在没法跟猛兽类比。派出的十人,全部倒在二三轮,一个进64强的都没有。 输也就罢了,还要被羞辱。 最郁闷的是,乐家这边的人赢了他讥讽挖苦也就算了,魏家的人也嫌他家丢脸,见面往往话都懒得说,寒着脸不齿为伴,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赵良德那张圆润的脸,这些天皱成了褶子。 每次有赵家的人输了,他就到张世石这里坐坐,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一句话都不说。张世石也不问,只是陪他喝茶,一壶接一壶,喝到茶汤都没了味道。 今日他又来了——赵家最后一根独苗也被击败出局,彻底退出了擂台赛。 依然是坐下,喝茶,沉默。 窗外,擂台上传来震天的欢呼——大概是又有人赢了,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进雅间。 赵良德捧着茶杯,盯着杯中那片打着旋儿的茶叶,忽然开口: 「小老弟。」 张世石抬头看他。 赵良德没看他,依旧盯着茶杯,声音闷闷的:「还是你好啊。」 张世石一愣。 「背靠大树好乘凉。」赵良德说,「南楚那边,虽然也抽你,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靠山。我家这边……老师待我还是好的,只是看魏家年轻辈这态度,待老师一走,唉……」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还待你好——只怕把你一脚踢开的正是魏同! 张世石心下吐槽,稍一沉默,给赵良德续上茶:「前辈,背靠大树是好乘凉,但大树要是哪天不高兴,把我那份光全给挡了,我这小树苗也就没了。您看我这些年折腾的——给您养猪鱼,给广汇阁做工件,拉着徐氏下围棋,陪着山都门开妓院……图什麽?」 他指了指窗外那人山人海的坊市:「不就是想多长几根根须,往土里扎深点麽。哪天这大树真要挡了光,或者直接倒了,我好歹也能往旁边挪一挪。」 赵良德愣住。 第117章 密行执事 送走赵良德,张世石在雅间的软榻上眯了一会儿。腰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打算歇够了就回黑河峰修行——这几日躺着,修为都耽搁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贼头贼脑地溜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又布了个隔绝阵,才凑到榻前。 张世石睁开眼,看见那张脸,眉头就皱了起来。 秦斯文。 这小子是楚秦门里的一颗老鼠屎——一锅白粥里混进去的那种。 不喜修行,不喜做工,什麽事都懒得出力,逼着才会去干一下。 打擂台也是,别人输归输,好歹看得出是认真准备过,输了也难过。他倒好,上去连个元素护盾都不刷,架势摆得有模有样,被人一刀劈头,刀锋都快挨着眉毛了,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比赛当玩笑。 气得做主裁的楚慎一脚把他踢下台——自有擂台以来,大概他是唯一一个被裁判踢出擂台的。 平日里就喜欢混坊市,听戏唱曲,往女人堆里扎。 一群相对严肃的楚秦人里头,他就像是一锅白粥里混进的那颗老鼠屎,怎麽看怎麽碍眼。 张世石从头到尾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会儿腰腿都还疼着,更懒得理他,但看他一副欲说还休丶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是勉力撑起了身子。 「有事?」 秦斯文没有一点被讨厌的自觉,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听到点消息,不知真不真,也不知有没有用。要不……我就这麽一说,您就这麽一听。」 「嗯。」 「前阵子楚佑闵撕毁广汇阁协议那事——」他顿了顿,「很可能是楚佑光在背后撺掇的。」 张世石眼神一凝。 「畅音阁梨花班有个叫小英的,算得这三个戏班里最出挑的一个。」秦斯文继续说,「被那老头子包了,时不时去他阁楼里陪酒睡觉。据她说,老头子此前很看不起楚佑闵,从不去楚佑闵那阁子的,但前一阵子,也就是出事前,老头子连着带她去了好几次,还时不时地弄个隔音阵说悄悄话。」 张世石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兰花班的头牌小叶,有次陪他喝酒,老家伙上下其手的同时,说好东西都得归他,楚佑闵这种蠢的,掌门您这种弱的,都得靠边……」 「还有个莲花班的小丽,偶尔也会带去伺候。」秦斯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有好几回,床上干事的时候,他嘴里念念叨叨的,说楚秦就跟小丽一样——欠操!明明他才是头,最顶上的黑河书坊却不给他用。前阵子他住进了书坊三楼,还特地带了小丽过去……」 他比了个手势,没再说下去。 少年语言粗俗,但确实,楚佑闵闯祸之后已被勒令搬走,原九三坊之地明面上归了楚夺,实际上是楚佑光这个楚夺门人拿到了手,整件事当中,除了广汇阁之外,就是楚佑光得利最多什麽…… 张世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是怎麽知道这些事的?」 秦斯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老头子虽然有钱,靠着吃药,床上也还行,但这满身皱皮疙瘩的,哪有我好?」 他挺了挺胸:「梨花班丶莲花班丶兰花班的女孩子们,都喜欢我,贴得久了,什麽话都跟我说。」 汗……这小子,正事不乾净干这个了? 张世石扫了他一眼,开口道:「你站直了我看看。」 秦斯文站着是弯的,坐着是垮的,这会低着头弯着腰跟张世石说话,自然更没相貌了,他闻言站直,昂首挺胸。 比不过秦斯言,但秦家男人确实都挺帅的,这没正形的痞子像,搞不好对女生也有点特殊的吸引力——何况是个修士! 张世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秦斯文一遍,他忍不住往秦斯文识海里打入一道灵力,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本命,能把人养成这副德行。 识海深处,四道本命光影静静悬浮,其中三道黯淡,一道明亮——那是一个彩漆喷绘的木雕盒子,整个雕成彩鹬戏水的形状,看着精致又别致。 彩鹬奁盒。 女人化妆用的。 张世石收回灵力,沉默片刻:「白师给你定的?」 「嗯。」秦斯文点头,「白师说,四本命大道指望难,不如练个蹊跷的。就让我弃了其馀三个,专门观想这个。」 行吧。 白晓生也算因材施教。 张世石靠在榻上,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情报很有价值。 楚佑光撺掇楚佑闵撕毁协议——这条线若是真的,他跟广汇阁很可能就是串通好的,为了自己一点私利,把楚秦卖了个精光,同时也让南楚难受,这事说出去未必有人信,但楚夺可是会搜魂的…… 「这几个消息很有价值。」他说,「不过最好能早点跟我说。」 秦斯文挠头:「我跟展师兄说过几次,但他好像不爱听这个,每次一见面就训我,说我老是跟戏班里那些女人混在一起,丢脸,要有点修士的样子……」 确实是展元会说的话。 秦斯文也确实不像修士,看他这说话的调调,这站姿,换张世石也想训。 不过这几年张世石也看出来了——展元为人忠厚有馀,机变不足。 让他管事,贪腐是一点没有,做事也勤勤恳恳,偶尔想不通,或者不懂的,也会尽力去做。 但让他负责坊市里的消息打探,让他钻那些三教九流的圈子,打探那些床笫之间的私话…… 他做不来,也不屑做。 而眼前这才17岁的少年人,可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自古枕边好漏风,那些女人在床上听来的话,十句里能有一句有用,就值了。 张世石认真想了一会儿。 「以后,你有事直接告诉我。」他说,「坊市里的消息,不止是女人,还有别的机灵点的凡民——可以额外的花点钱,每年支出你找我要。」 秦斯文眼睛一亮。 「然后,」张世石继续说,「你除了必要的事之外,尽量表现得跟大家离心一点。就当自己是……嗯,楚秦门的不肖子弟,不受信任,不得欢喜,被同门看不起,除了修行之外,就天天混,吃喝玩乐。」 他顿了顿,看着秦斯文的眼睛:「这样,反而有利于你探听消息。懂麽?」 秦斯文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我是个有用的人了?」 张世石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刚入职时,第一次被分派任务的那种心情。 他点点头。 「当然有用,说不定还有大用。」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三阶灵石,想想,又加了一把一二阶的递过去。 「女人有时候也得花钱。」他说,「二楼三楼那些妓院里,还有很多可以争取的,包括那些女修鼎炉。我暂时给你开一年一枚三阶的俸禄,这些你先拿去,这些天坊市火热,想买啥就买点。」 秦斯文接过灵石,手都有点抖。 「你的职位,叫『密行执事』。」张世石说,「与潘荣丶沈昌他们一样。但你的职位不公开——除了我,谁都不能说。懂了吗?」 秦斯文用力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过头来。 「掌门师兄。」他说。 「嗯?」 「我……谢谢您。」 说完,推门出去,一会便混入了台下观战的人群中。 第118章 三年 赵良德的座师,南疆御兽门门主魏同,阳寿无多,自立门户就在眼前。 这是南疆修真界人尽皆知的秘密,也是无数双眼睛暗中盯着的变局,但金丹修士的运筹,往往比凡人想像的要久得多——一次闭关就是一年半载,一次布局能绵延数载春秋。 按原着,魏同真正发动还得四五年之后。 但张世石已不敢全信原着了。 这几年他渐渐有了自觉:自己的到来,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远比当初想像的要大。 别的不说,原着中赵良德是拼尽全力为魏同冲锋丶豁出全族性命为魏同死战,但经张世石两次提醒后,他这个「全力」会打多少折扣就是个未知数了。 另外,原着中没有盛家,此世有盛家,他们报名擂台赛,并且明明白白站到了乐氏那边——大概率也是自己在哪轻轻推了一把。 总之,未雨绸缪,总不会错。 擂台赛后,楚秦门实力薄弱的毛病暴露无遗,门中一大半是炼气初期,真遇上争斗,单打独斗只有被各个收割的份。 要活命,要护住这点家底,只有一个办法:结阵而战。 好在白晓生什麽都懂——战阵之术,亦在其中。 张世石找他深谈过一次,没有拐弯抹角,直说了几年之后恐有死斗。 白晓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此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便组织门中弟子演练战阵。 一开始乱七八糟——有人老是踩同门的脚,有人老是跑错方向撞成一团,有人激发法术会扔到同门身上…… 白晓生这张嘴骂起人来毒得很,各种「傻逼」丶「猪脑」丶「丧钟」丶「早点死了别拖后腿」……骂得几个小的面红耳赤。 但骂着骂着,渐渐就骂出了章法,分进合击,散开聚拢,进退有度。 半年之后,一套以土属性修士为盾丶金属性修士为锋丶水木属性修士游走策应的基础战阵,终于成型。 熟练之后,张世石还时不时搞些演习,请赵家修士扮作「敌军」配合,白晓生坐镇保障,实打实地演练攻防。 不知不觉,三年过去,楚秦到南疆已是第八个年头。 演练阵型之外,楚秦门对黑河的改造,从未停歇。 年年大手笔投入,岁岁有大动作:围堤造塘,种植黑豆,抛洒炉渣,播撒乌心荷花种…… 黑河主体依然腥臭难忍,毒雾漫天,但西边的滩涂被凡民们一铲一铲丶修士一道灵诀一道灵诀,改造成了良田荷塘;黑小豆遍布黑河西岸,岸边的野草与芦苇也渐渐兴盛;而楚秦人所住的村落也渐渐的有了缓冲,少了腥臭。 黑河坊一天比一天兴旺,租金年年涨,但没人抱怨——因为人流量涨得更快。 楚秦门名下的几家店,畅音阁丶书坊丶棋院丶酒家丶淘宝鬼市,赚得不算多,但胜在稳定,每年几十枚三阶的进项,足够支撑门中修士的修炼用度,还能挤出些余钱继续投入黑河改造。 赵家收敛了许多,原本带着灰色收入的香蒲猪鱼生意,如今规规矩矩走帐,利润薄了,但胜在长久,每年仍有十枚三阶灵石进帐。 广汇阁的工件生意一年比一年大,到南下的第七年时,每年已有十二枚三阶的订购量。好在黄和主持这事渐渐熟练,楚秦修士渐渐增多,训练的凡民工匠也日渐老练,勉强跟得上他们的扩张速度。 自二度搬迁之后,南楚再未吸血。 三年间,楚秦门登仙五人,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一岁,其中有个小名叫「小烟」的女娃,双灵根双本命,算是可造之材。 因主属性为火,张世石给她取名为程焱烟,四个火,一个大,盼她日后能烧得旺些。 其馀李探丶周铃丶秦莹丶秦维楷都是杂本命,除了李探看着笨头笨脑的,其馀几个亦多乖巧可爱。 最亮眼的,是阚林师徒三人,阚林突破筑基三层,何玉丶秦维林都是三年内连过两关,一个进阶七层,一个进阶四层,是楚秦的希望之星。 阚林进阶筑基中期之后战力大涨,意义特别重大,张世石特地为他安排了庆典。 没请外人,只楚秦门上下,加上所有的凡民勋贵。 黑河峰大殿前摆了十几桌酒席,数百人为阚林山呼祝福。 庆典之后,张世石带着所有修士,以及所有凡民勋贵——那些族长丶族老丶干事丶工匠头领——依次上前拜见。 那一夜,黑河峰上热闹到很晚。 张世石自己也顺利晋升炼气八层。 还有两个意外之喜——古吉与秦唯喻双双突破至三层。 擂台赛后,古吉忽然努力了起来,张世石猜测,很可能是自己禁止了他使用异瞳金丝猴,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靠小聪明混日子。少年闭关三个月,硬生生突破到炼气三层,出关那天,他站在峰顶大喊了一声,惊起满山林鸟,被白晓生骂了一顿。 倒是展元丶潘荣丶虞景丶沈昌这几个,彻底的破罐子破摔了。 这几个年龄有点大,资质有点差,向道之心一直也不够坚决,然后庶务缠身——今天要跟广汇阁对帐,明天要去坊市处理纠纷,后天又要处理凡民的事……修炼的时间一缩再缩,最后索性把灵穴让给了师弟师妹们。 「我们就这样了,」展元摆摆手,笑得有些无奈,「你们好好修,替我们多活几年。」 灵脉紧张,张世石也不再劝,只调整了门派贡献制度,给承担庶务的弟子额外补贴灵石丹药。 所有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安逸而又非常充实的三年。 白晓生依然忙于写书。 这一次,张世石给他魔改了一个《金莲传说》。 灵感来源复杂:前世的水浒丶金瓶梅,加上此世的宗门争斗丶鼎炉悲欢。 身世可怜的女修潘金莲,自幼被卖到妓院做鼎炉,受尽凌辱。后来被一个老实修士武大郎赎身;本以为苦尽甘来,偏偏被蛮横的阳谷门大少爷西门庆看中;这西门庆设计害死武大郎,强娶金莲为妾,横行一地,坏事做尽;最终武大郎的弟弟武松回来,与金莲里应外合,斗杀西门庆之后远走他乡,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因为大量借鉴了金瓶梅,故事免不了有些情色内容——这恰恰是白晓生的擅长领域,他写得如鱼得水,文采飞扬,时不时还添油加醋,把西门庆写得又坏又迷人,把潘金莲写得既可怜又带刺。 书成之后,立刻引起轰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蛮横的阳谷门影射的是谁——书中阳谷门行事与山都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斯温泰气得在坊市里破口大骂,说张世石「打架不行只能靠嘴,卑鄙无耻」! 蒯量文却很开心——因为书里那西门庆是照着他的外貌写的。 虽然西门庆最终死得很惨,但就一句「驴大的行货」,让蒯量文在狐朋狗友中很是长脸,满意到十分! 为此他特地上了黑河峰,拍着张世石的肩膀称兄道弟。 「张掌门,你懂我!」 张世石一脸真诚:「前辈人中龙凤,当得起。」 蒯量文哈哈大笑,次日便给张世石带了几个女娃,被秦兰一顿臭骂赶走。 白晓生就来者不拒,跑去蒯量文那藏娇屋好好享受了一阵,气得白慕涵在背后骂他「为老不尊」——其实白晓生实际年龄虽然已过六十,但看着也就三四十岁,正是风流倜傥的年纪。 第119章 山都之战 一 「小日子过得很开心麽,又养猪鱼又编故事的。」 送走蒯量文,张世石转身回殿,还没坐下,内室里突兀多了一个人。 依然是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以及阴恻恻的声音。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楚夺。 他已在两年前稳固了金丹六层的修为,重新接手了长生丸一事,一如既往的,东西放好之后会以传音入密告之张世石。 至于此前是谁接的手? 张世石知道肯定是楚红裳,但楚夺没提,他也默契地不问。 「托老祖的福,楚秦才有今日。」张世石恭敬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楚夺面容一肃,直接传音入密,声音如针尖刺入耳膜: 「记住:魏家即将出征,你楚秦就跟着赵良德,跟着魏家走,替我南楚做个消息眼。」 张世石心中一沉——赵良德这第一战是要跟的,这点他没意见。 但一直跟着魏家做消息眼? 原着中,魏家南下白山之后,明明实力弱于器符盟,却不断挑起战争,不过十几年光景,偌大宗门便灰飞烟灭,所有追随者几近死绝。 看书的时候,张世石还觉得是各种偶然因素叠加,觉得原着主角在其中起到了极大作用,但这些年反覆思量,却觉得其中隐含着很多必然。 但无论是原着剧情顽固,还是此界某些深层次暗流的推动,跟着魏家都是九死一生,张世石绝不会冒这个险! 他抬头看向楚夺:「出征可以。但跟着魏家就算了吧,做内应的没几个落得好下场,我还是以黑河为大本营,亮亮堂堂跟着您南楚。」 楚夺眼神一厉:「你没得选!」 话音未落,金丹威压轰然降临! 张世石只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双腿一软,整个人被压趴在地,青石地砖冰凉,贴着脸颊,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 又是这招…… 他趴在地上,心里苦笑。 每次跟金丹修士谈话,最后都是这招。 说不过了就出威压,压不服了就比拳头,就不让人好好说句话…… 威压持续了片刻,稍稍松动。 张世石翻了个身坐起,大口喘气,喘匀了,两腿一伸,双手往膝盖上一搭——箕踞而坐,毫无仪态可言,一副耍无赖的模样。 「我应该有的选吧?」他抬头看着楚夺,微微笑着,「我肯定得死在您后面。自从想明白这一点,我就觉得,我还是稍稍有的选。」 楚夺一愣。 死在我后面? 脑子一转,反应过来——长生丸的锅,总得有人背,张世石若死了,谁来背? 不由哑然。 张世石趁热打铁:「我保证给您看着魏家,您也稍稍给我点选择的馀地,如何?」 楚夺脸色阴晴不定。 有顷。 「你会知道惹我生气的后果。」 呯! 张世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抓起,狠狠砸在地上! 呯!呯!呯! 一下接一下,像摔一只破布袋。 殿外几个弟子听见动静,推门冲进来,白晓生却是早就感应到了楚夺的气息,怂头缩脑悄没声的跟在最后。 就见张世石鼻青脸肿躺在地上,衣衫凌乱,嘴角带血,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至于楚夺,早已消失不见。 「掌门师兄!」古吉冲上去要扶。 「别动。」张世石闭着眼,有气无力,「让我躺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 白晓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势,啧了一声:「伤得不重,皮肉苦,他下手还蛮有分寸。」 「蛮有分寸?」张世石睁开一只眼,瞪着他,「有分寸你来试试?」 白晓生没理他,转身对弟子们挥挥手:「行了行了,死不了,都出去,让他自己躺着。」 众人犹犹豫豫退出去,殿门合上,内室重归安静。 张世石继续躺着,望着天花板。 南楚这几个人,一个个喜欢把别人的脸挡抹布擦,唉,也不知都跟谁学的…… 不过刚才这一通摔,疼痛之馀,他心里却莫名的安定了。 并没真的拿他怎麽样! 说明楚夺接受了那个「交易」——至少,暂时接受了。 魏家南下,楚秦门躲不掉,但怎麽跟,跟到什麽程度,还有周旋的馀地。 他缓缓坐起来,揉了揉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窗外,暮色渐浓,黑河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三年安逸,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没这麽舒坦了。 楚夺前脚刚走,次日清晨,天边便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一头通体漆黑丶翼展三丈有馀的黑鹰穿云而下,稳稳落在黑河峰大殿前的平台上。 鹰背上跃下一人,圆滚矮胖,配上一双豆大的眼,正是赵良德。 他脚步匆匆,进门便扬手布下隔绝符,灵光一闪,将内外隔绝。 「我知你是个有心人。」赵良德开门见山,小眼睛里闪着精光,「这几年借我赵家修士演练战阵,可是做好了为我出征的准备?」 张世石抱拳道:「楚秦人少力弱,但说出去的话,就是钉上墙的钉子。前辈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就知你靠谱!」赵良德脸上露出笑意,重重拍了拍张世石胳膊,「不过你家也不算弱了,两个筑基坐镇,这要算弱,还有谁强?」 张世石苦笑摇头:「前辈有所不知。这两位都不肯正式入门。阚前辈是客卿,一月才来一次,当年跪请他做客卿时,便有『不为楚秦拼杀』之言在先。白前辈就更别提了,他只是南楚硬逼着留在黑河帮我看家的,连他女儿都没入我门,哪能指望他出手相助?」 这话他说得带着许多无奈,但只有张世石自己知道,白晓生初时确实不情不愿,这几年却早已千肯万肯,暗示过几次要正式加入楚秦门。 反是张世石一直推脱,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为的就是今日——只要白晓生和阚林不算在楚秦正式战力之内,赵良德分配任务时,自然会把他们放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届时二人暗中出手相助,楚秦的安全才真正十拿九稳。 这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赵良德。 但赵良德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点破。 「要的是你们摇旗呐喊,壮壮声势,我还没沦落到要依靠你等炼气小辈的程度。」赵良德摆手道,「到时候你们楚秦门出十个人就行,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发动就在旬日之内,你们等消息罢!」 说完,转身便走,黑鹰长啸一声,载着他腾空而起,须臾便没入云层。 第120章 山都之战 二 站在观景亭边,望着那道远去的黑影,张世石久久未动。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当晚,张世石便召集了众人。 大殿内,几枚萤石高悬,将每一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展元丶沈昌丶虞景丶潘荣丶何玉丶古吉丶秦唯喻丶黄和丶白慕涵丶秦兰丶明九……还有那几个小的,挤在角落里,有点不明所以的四下张望着。 阚林接到信鸦,也特意从白山赶来,与白晓生并肩坐在一侧。 张世石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此事他已铺垫多年,众人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气氛还是有些凝重。 「出多少人?」展元问。 「十人。」张世石说,「赵前辈点名要的。」 白晓生靠在椅背上,神态非常轻松,甚至还翘起了腿:「大家也不必紧张。魏同寿数无多,又没资格开宗立派,此次出征,无非是想在御兽门附近夺一处灵地,留一支血脉在此发育,他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御兽门。让楚秦出人,大抵如赵胖子所说,摇旗呐喊而已,真要连我们都指望上,那得是开拓战争这种级别。」 阚林缓缓点头,表示同意:「我与晓生会在暗中保护,以魏老祖的实力,此去无须忧虑。」 张世石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叹息。 他们判断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按原着所写,魏同此次出征出动了数千人,目标正是南楚对面的山都门,如此大的动静,事先不可能不露痕迹。可白山地区竟无一人料到他的目标会在白山,山都门毫无防备,一日之间被连根拔起,满门尽灭。 为什麽会误判? 就因为白晓生刚才那句话——魏同没有开山立派的资格。 此界界主规矩,修士必须有猎杀蛮荒凶兽的开辟之功,才有开宗立派的资格,否则就只是一个修真家族,没有招收外姓修士的权力,无法有效地扩展自己的势力。 既如此,魏同最好的目标应该是齐南一带的小灵地,或者御兽门东边的某个岛屿,占一小块地盘,留一支血脉,大部队回本山。 怎麽都是往安全的地方去,不可能把血脉留在白山这种凶险之地。 但他们不知道,魏同联系了一个叫魏玄的远方本家,那一支本就是正式宗门,只要两家合并,便可以绕过限制,堂堂正正开宗立派。 此事极为隐秘,南楚也是靠着齐云本家的消息渠道才得知。 楚红裳能知道,背景更深的高和同自然也知道,这些年高和同侵占黑河坊,大幅度提高腐蚀类工件生产,恐怕早就在为这场变局布局。 信息差导致的误判,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张世石当然不会说破——这些事,本不是他一个楚秦掌门所能知道的,说出去只能惹人生疑,何况还有个保密的问题。 「出征名单,我定好了。」他取出一张纸,念道,「张世石丶展元丶沈昌丶虞景丶潘荣丶何玉丶古吉丶秦唯喻丶白慕涵丶明九。」 还是按年纪来,十个都是大人,最小的秦唯喻也已十九岁,人虽蠢笨,但这些年门内比斗一直名列前茅,藤蔓术使得有模有样。 名单念完,角落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黄和涨红了脸站起:「掌门师兄,我……我呢?」 张世石还没开口,沈昌先笑骂起来:「你什麽你?每次比斗都垫底,连维林都打不过,还好意思开口说话!」 众人都笑起来。 十三岁的秦维林坐姿笔挺,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黄和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实际上名单里面打不过秦维林的还有好几个,包括沈昌自己也是,只不过秦维林年龄太小,同时又是门派未来的希望,所以张世石还是保护性地把他留在黑河。 张世石抬手压了压笑声,看着黄和,语气温和:「家里还有一帮小的,我放心不下,得靠你看家。」 黄和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只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张世石在心里叹了口气。 留下黄和,是他反覆思量后的决定。 原着中,古吉和黄和都死在这一役。 古吉应该是被何玉所杀——因为何玉在遗迹中的秘密被古吉察觉,但此世不同,何玉没能靠近遗迹,没有秘密,自然没有杀人动机。 所以古吉无虞。 但黄和呢? 以他慢吞吞的性格,临战的迟钝,危险的地方还是少去。 宁可保守一点,也不能冒险。 名单确定,接着就是准备工作。 这几年收入颇丰,张世石早已暗中采购了大量物资,当下拿出储物袋,当场分发:出征的每人五张二阶元素符;给阚林和白晓生各发了两张三阶护符;各种争斗用的法器丶符籙丶丹药,人人有份。 「这些是门里给的。」张世石说,「你们自己这些年攒的家当,该带上的都带上,别省着,有命在才有钱花。」 众人默默接过,无人多言。 白晓生拈起一张三阶护符,在萤石下看了看,忽然笑了:「老是听你说要『武装到牙齿』,看你这准备的,倒也贴切。」 张世石没接话,只是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日子不定,但很快了。」 众人散去,大殿重归寂静。 张世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黑河坊的灯火,久久无言。 ………………………………………………………………………………………………………………………………………… 十日后的清晨,一头巨大的银背驮鳐穿云而下,缓缓停留在黑河峰上空。 那畜生体型庞大,背脊宽阔如小山,银灰色的皮甲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鳐背上站着几名赵家修士,神色肃穆,朝张世石点了点头。 出征的时候到了。 银背驮鳐穿云而过,脊背上坐满了人。 张世石盘膝坐在边缘,一只手按着躁动的影貂,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夺心刺。 风声灌耳,下方是绵延无尽的御兽山脉,苍翠层叠,云雾缭绕,偶尔有妖兽的嘶吼从深谷中传来,悠长而苍凉。 前方,黑压压的巨兽群遮天蔽日。 第121章 山都之战 三 数百头巨型飞兽排成一个庞大的军阵,缓缓向南推进。最前方是十八头金翅巨鹰,翼展十馀丈,每一头背上都站着御兽门核心弟子,衣袂飘飘,气势凛然。 中间是密密麻麻的黑鹰丶怒风雁丶铁羽鹫,载着数千修士,铺天盖地。无数小型飞兽和修士的遁光在其中穿梭来往,如同巨鲸身侧追随的鱼群。 各种兽类的嘶吼此起彼伏,鼓乐的轰鸣震彻云霄。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整个空中军团仿佛一道滔天巨浪,一路向南滚滚而去,所过之处飞鸟惊散,连天上的云都被冲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张世石眯着眼,望着这浩浩荡荡的阵势。 金丹修士魏同,南疆御兽门数百年之主,携数千修士出征。这份声势,这份威仪,哪怕是在前世那些史诗电影里也从未见过。可此刻,他就在其中,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白山方向推进。 「怎麽往南去了?」展元凑过来,一脸疑惑。 「跟着就是。」张世石一脸平静。 驮鳐继续前行,很快越过了死亡沼泽,进入白山地界。 白山宗门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军吓懵了,一路上,张世石看见下方有好几处修士聚集的坊市,人仰马翻,慌乱不堪。有人驾着遁光仓皇逃窜,有人开启护山大阵缩成一团,还有人竟然朝着大军方向放了几道信号焰火——也不知是在报信还是报警。 魏同的大军根本不理会,就这麽耀武扬威地一路推进,走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军阵终于停下。 前方,一座巍峨高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势险峻,峰顶隐约可见大片建筑群,飞檐翘角,鳞次栉比。一条青石阶梯从山脚蜿蜒而上,如同巨蟒盘踞。 山都门。 张世石望着那座山,心中五味杂陈。 原着中,这座山将在今夜易主,山都门满门覆灭,斯温氏从此成为历史,而楚秦门,也将在这场大战中,失去一些人。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子们。 展元紧绷着脸,拳头攥紧又松开;沈昌面无表情,但眼神一直在扫视四周,习惯性地观察周围人物;虞景和潘荣靠在一起,低声说着什麽;何玉独自站在驮鳐尾部,望着远处群山,不知在想什麽。古吉和秦唯喻挤在一块,一个兴奋,一个木楞;白慕涵不知为何与明九挨着坐在一起,两个看面色倒是镇定得很。 都还很年轻啊——张世石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既然来了,就尽力带他们回去。 前方,上百只巨兽呼啦散开,将山都山团团围住。巨大的翅膀扇动,掀起狂风,吹得山上的林木剧烈摇晃。 军阵最前处,一头通体银白的巨蛟盘踞云端,蛟背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魏同。 山都山的护山大阵已经全力开启,一道厚实的灵气护罩将整座山笼罩其中,透过光罩,可以看见山上的修士们奔走呼号,如同末日来临时的蚂蚁,慌乱地四处乱窜。 片刻后,一道遁光从护罩中冲出,化作一名老者。 斯温光,山都门唯一的金丹修士,此刻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那铺天盖地的御兽门大军,最终落在魏同身上。 「魏道友!」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御兽门与我山都门素无冤雠,今日兴师动众,所为何来?」 「斯温光。」魏同越众而出,声闻法术声震全场,「你山都门残害同道,欺凌弱小,杀人越货,强抢民女……」 张世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怎麽越往后听越耳熟? 「……勾结邪修,私炼禁药,强奸寡嫂,无视人伦,虐待萝莉,倒行逆施……」 等等,这不是西门庆乾的吗? 他一条一条数落下去,足足列了二十多条大罪,每说一条,身后御兽门修士便齐声应和,声势震天。 最后魏同大声喝道:「你家恶事广传死沼两岸,《金莲传说》中写的分明,实是十恶不赦,罪无可恕!今日我御兽门要替天行道,诛杀尔等暴虐之徒,为白山除害!」 ! 张世石愕然。 原着中魏同找了很多证人当众公告山都门罪证,此世他提前几年发动,这是没空找证人,拿了自己写的《金莲传说》当证据了? 怪不得自己听得耳熟——这他麽全是他自己编的,能不熟麽! 斯温光大怒,指着魏同厉声道:「小说家言你都当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魏同,我与你决一死战!」 「战」字出口,斯温光一声怒吼,手持一枚环状法宝,直扑魏同! 人还没到,一道极其强劲的灵压已向这边涌来,以一人之力就将庞大的军阵迫得后退,驼鳐纷纷向后退缩,鳐上修士被震倒大片,展元丶虞景等底层修士更是全身渗血,如此距离已被震伤。 「杀鸡何用牛刀!老祖,且让我来会会他!」 一名筑基修士带着一只浑身火焰蒸腾的猛虎越众而出,挡在魏同身前。 只听他一声暴喝,身后本命虎影显现,左手打出一张虎形符篆,右手打出一柄虎头夺法器,一符一器迎风都化作火虎。 本命虎影丶伴生火虎丶虎灵符篆丶虎形法器,再加上修士本人,五种形态幻化成五只焚天巨虎,直扑斯温光。 「轰——!!!」 冲天的巨响炸开,一朵巨大的火红蘑菇云腾空而起,冲击波四处逸散,将周遭的修士和巨兽撞得东倒西歪。 张世石所在的驮鳐剧烈晃动,差点被掀翻,他死死抓住驮鳐背上的绳索,才没被甩下去。 待烟雾散去,斯温光已经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一团焦黑的烟气,和几件残破的法器,在空中缓缓飘落。 「今日我霍虎扬名!」 那修士浑身浴血,矗立半空狂笑不止。 一招秒杀! 越过一个大境界击杀金丹老祖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他居然还是一招秒杀! 白山无数年岁月里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山都山上下无数修士全都震撼莫名,天上地下一片死寂,就只霍虎一人如疯如癫的狂笑声回荡于空中! 第122章 山都之战 四 张世石是唯一事前有预知的人,但他此刻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他知道原着中有这一战,知道霍虎很强,但文字是文字,亲眼所见是亲眼所见。 五虎齐出,焚天裂地。 这是何等暴力丶何等恐怖的场面。 张世石怔怔地望着那片犹有烟气的天空,按原着,这一击之后,霍虎的本源恐怕也伤得不轻,原本大有希望的结丹之路,怕是就此断了。 魏同加上他的金丹伴兽,再加上此刻应该已在阵中的那个亲戚魏玄,三个金丹在此,却让一个筑基去拼命…… 他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此刻没人会想这些,此刻只有欢呼。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万胜!万胜!!」 御兽门阵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修士高举法器,呐喊声响彻云霄。 底下的山都山却是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奔走呼号的修士们,此刻全都愣住了,有人掩面不敢相信事实,有人手中的法器跌落在地,有人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台阶上,山顶的大殿里,传来了隐约的哭喊声。 金丹老祖,一招都没挡住。 山都门的末日,到了。 魏同左手一招,将霍虎送回本阵,同时右手高举,引来数千修士的目光齐聚。 「与我打!」他的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山门破时,山都门中物事,任由尔等自取!」 绝大利益当前,无数修士从方才的震惊中挣脱,祭出各种各样的法器丶法术,数千道光芒同时轰向山都门的护山大阵,光罩剧烈颤动,涟漪阵阵,摇摇欲坠。 山都门的护山大阵本就不算强大,一柱香之后,光罩已经被轰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就在这时,一只传讯灵兽飞临张世石所在巨鳐,上方的御兽门修士大声喊道:「魏老祖有令!赵良德麾下所部,转至山都门东南方,于路设伏,阻挡逃散修士!」 破门在即,好处唾手可得,却被派去守外围? 赵良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各处都有传信修士在通知,不少驼鳐得令之后立即转向,朝四方飞去,赵良德看得清楚,那些驼鳐的主人都是平日里不得欢心丶饱受欺压之辈。 自己落到与这些人一个档次了? 赵良德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张世石一眼,正好张世石也在看他,赵良德嘴巴张合,不知念叨了句什麽。 座师之命,实不敢违,他一咬牙,一声令下,巨鳐掉头,朝东南方飞去。 张世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即将陷落的山都山。 漫天光雨,轰隆巨响,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 巨鳐一路向东南。 赵良德开始安排防务。越靠近山都门的位置越危险,这一点谁都知道。他一处处指过去,将跟随而来的各宗门修士分派到各个隘口丶要道。 「你们几个,守这处山岭!」 「周道友,你们守这处山涧!」 「王道友,你们守这山崖!」 …… 被点到名的赵家修士默默领命,带着人降落,外家的那些却当场炸了锅。 「赵胖子,你什麽意思?那地方离山都门不到二十里,突围的肯定多!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就是!凭什麽他们守外围,我们守内线?」 事关生死,赵良德的威望不够用了,这些请来助拳的修士,大多是炼气期,筑基只有三个,以往对赵良德唯唯诺诺的,现在却都直着脖子当面顶撞。 赵良德脸色铁青,不得不一个个拉进内室,私下里谈判,加酬劳,许好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才把这些刺头哄下去。 驼鳐已飞到距离山都门数百里之外的地方,脊背上的人越来越少,终于,除了赵家修士之外,就只剩了楚秦门。 赵良德满脸疲惫地看了看张世石,看了看地图上,抬手一指:「小老弟,你们就守这里吧。」 最外围的一处无名山谷! 剧情还是顽固,这个位置,与原着一模一样,但赵良德的态度,却与原着不一样了。 「小老弟。」赵良德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话我也不多说了,斯温家能跑到这里的应该也没几个了,不过你还是看着办,能守则守,不能守的话,千万别勉强。魏家虽然答应了奖励,但得有命拿才行。」 没有许诺,没有画大饼。 只有这麽一句交代。 张世石深深看了他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自己那几次提醒,到底还是在他心里扎了根。 张世石看了一眼底下的山谷,又看了一眼赵良德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打了个手势。 「前辈,借一步说话。」 他将赵良德拉入驮鳐上的小室,随手布下隔音符。 赵良德满脸疑惑:「怎麽了?」 张世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前辈,据我所知,山都山中除了明面上的五位筑基,还有一名绝世天才。」 「什麽!」 「此人筑基圆满,战力卓绝,一直被斯温氏隐藏着,从未在人前显露。」张世石压低声音,「若是此人往这个方向突围,您千万小心。」 赵良德瞳孔骤缩,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警觉。 「筑基圆满?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赵良德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恳求道:「老弟,你家那两位筑基跟在后面吧?能不能……」 「不行。」张世石断然拒绝。 赵良德急了:「我师率几千人围攻,此人即便突围,也必有伤在身!我这边算上我有四名筑基,你家二人若能赶到,合六人之力,必能将其击杀!」 「前辈。」张世石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以我消息,此人在山都门门内演练时,曾以一敌五获胜,你这边几个筑基就一个后期,如何拦得住?即便拦住,也是死伤无数。」 他顿了顿,直视赵良德的眼睛。 「前辈,前次我曾有言,魏家只怕是要舍您而去,让您背这口内斗失败的黑锅。您忠于老师,还肯为他把守关隘已是尽职,卖命,却是不必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赵良德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第123章 山都之战 五 无名小谷,荒草丛生,乱石嶙峋。 楚秦众人降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山都门方向,火光冲天,轰鸣声隐约可闻,那里正在发生一场灭门之战,无数人正在死去。 而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张世石放出与阚林联系的信鸦,安排了何玉丶白慕涵四周巡警,掏出一个幻阵阵盘,选定了山谷口的一个隐蔽位置,与众弟子迅速排布。 这是简易版的天一混元幻阵,阵盘比正常版的没便宜多少,因为可以迅速排布,虽然是简易版,也有一阶上品,远好于原着主角所布的伪四象幻阵, 一众人等隐身阵内,即便筑基也无法发觉,遭遇攻击时,也有一定的防守能力,即便遭遇原着中的炼气自爆,也能抗住。 都是这些年赚金之功。 该花钱的时候,张世石绝不会吝啬。 一切有条不紊。 张世石独自走到谷口,望着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天空。 赵良德会怎麽做? 是集结所有高端战力防备那位天才,还是放水,或者放走天才,截杀弱者,这样对自己对魏同都还能交代的过去。 他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张世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赵良德自己的选择了。御兽门是此界第一大派,但原着对该门派描述不详,其内部一片云雾,有赵良德在的话,张世石至少会在御兽门有一个可信之人,对未来多少会有助力……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夜半时分,两道剑光无声无息地落入山谷。 阚林与白晓生联袂而至,对手是山都门,这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二人面色都是少见的凝重,落地后一言不发,只朝张世石点了点头。 张世石将山都门还隐藏有一名天才筑基的消息告之二人,阚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是这等人物从这边突围,我们怕是拦不住。」 张世石看着二人,说出了自己反覆思量后的决定:「我意,若是那天才筑基当真跑到此处,我们就躲着不出手了,他再是有伤我们也躲着,宁可无功而返,也要留得性命。若是来的只是些炼气修士,那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看着他的年轻面孔。 「那就做这一场。」 阚林点头:「原该如此。」 白晓生也认可:「只要对手没有筑基跑到这里,那就是收割之局。你我二人在暗,他们在明,先杀最强的几个,剩下的交给孩子们练手。」 他看了张世石一眼,认真道:「黑河灵脉终究有限,楚秦日后必然要到白山发展。藉此机会练兵,很有必要。此战我们是以多欺少,倚强凌弱,是难得的实战机会。」 张世石点头,不仅是难得的实战机会,而且大概率能发一笔财,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按原着,主角每一战都会有所收获,山都之战作为主角参与的第一战,自然不会例外。 只不过事到临头,终究还是紧张。 阚林和白晓生当即接替了何玉丶白慕涵的巡哨任务,让二人回阵中休息。 楚秦十人全部收缩到幻阵之内,打坐调息,养精蓄锐。 山谷寂静,只有夜风穿过乱石的呜咽声。 远处,山都门方向偶尔传来隐约的轰鸣,火光一闪一闪,像遥远的雷暴。 连续三天无事,众人心中稍安——数千修士围攻,也许山都门没人能跑到这里…… 但第四日凌晨,前方防线的报警信号便接连传来。 白晓生当即起身,独自潜行到山谷入口处,隐匿在一块巨岩之后,阚林则高飞半空,隐在云层之中,远远眺望。 张世石将所有人叫醒,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动作:检查符籙,调整法器,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却没有退缩之色。 古吉凑到张世石身边,压低声音:「掌门师兄,咱们……真要杀人啊?」 张世石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跳脱,此刻眼里却有一丝不安。 「怕了?」 「有点。」古吉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张世石说,「不怕的,那是疯子。但该做的事,怕也得做。」 古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回去握紧了自己的法器。 傍晚时分,阚林忽然飞回,落地时脚步匆匆。 「确实有个强悍筑基从这边突围。」他声音压得极低,「赵良德带着三名筑基围堵,战斗正激。」 白晓生也从谷口撤回,两人一同缩回幻阵之内。 阵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道飞剑摇摇晃晃地从山谷上空掠过。 飞的很低,差不多只有平时炼气修士的飞行高度,飞剑上的修士浑身浴血,飞得歪歪扭扭,显然受了重伤。 但这等人物即便重伤了也不可小觑,保险起见,自然是躲着为是。 众人目视着他一路朝东南飞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又等了一炷香,阚林才悄然出阵,前去探查。 这一去,直到半夜才回。 「前方还在打。」他面色沉凝,「似乎有一批修士带着凡民突围,人数不少,至少数百。赵良德的人正在四处搜查,但黑夜之中,很多躲藏起来了。」 「没有筑基?」张世石问。 「应该没有,如果有的话,赵良德的人不会这麽散开了大肆搜索。」阚林看向众人,「我们有机会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紧张压抑,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当晚,阚林丶白晓生轮番出外巡视,其馀人全体打坐,养精蓄锐。 次日凌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阚林和白晓生便再次前出探查。 这一次,他们很快就双双返回。 「来了。」白晓生落地后直接开口,「人不少,十几个炼气,数十凡民,正朝这边过来。」 张世石心中一凛:「多少?」 「炼气修士十五六个,凡民五六十。」阚林补充道。 白晓生冷笑一声:「赵良德那胖子没尽力,几道防线,居然让这麽多人跑出来了。」 他看向张世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可以一战。」 阚林沉默片刻,缓缓道:「山都门作恶多端,灭门也是报应。」 这两人都算良善之人,特别是阚林,平日行事说一声君子气度毫不为过,但久在白山,二人手上都见过血,该战就战,绝不犹豫——这就是白山修士与齐云那边最大的不同。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张世石。 张世石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前世今生加起来,他都只是个普通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要面对「杀人」这种事。 但…… 都为之准备了好几年了。 两个筑基在此,这麽多武器丶符籙配备,事到临头,没有退缩之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 「干!」 第124章 山都之战 六 白晓生吩咐道:「我与阚兄隐藏在外,先击杀实力最强的几个。你们都躲在幻阵之中,等我二人出手之后再集中攻击,先修士后凡民,务必赶尽杀绝,一个都不要放走!」 张世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若对手自爆丹田,我的三连护盾可能抗住?」 白晓生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也不是人人都能自爆,这得功法配合。就算有人能自爆,按你水平,炼气后期以下,应该都能抗住。打起来后每个人都刷一张二阶护符,有你顶在前面,应该没事。但也得注意闪躲,别傻站着挨炸。」 众人纷纷点头,只张世石一愣——自爆得有功法配合麽,按原着所写,似乎是每个修士都能,看来真实世界与书中所写还是不同。 当下阚林与白晓生闪身出阵,在山谷对面的乱石之后布了一个隔绝阵隐匿;张世石则带着弟子们呆在幻阵,握紧法器,屏息等待。 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炷香左右,前方终于传来动静。 七十多人正一路急行进入山谷。 最前面的是十几个踏剑低飞的修士,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剑光暗淡;他们身后,数十个凡人武士用轻功提纵之法紧紧跟随。所有人都是一副劫后馀生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疲惫。 张世石的目光扫过那些修士,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五个。 最前面的那个他认识——斯温煜,黑河坊里欺负展元何等嚣张,此刻他脸色惨白,衣襟带血,飞剑歪歪斜斜,上面似乎还躺着个伤员。 「上护符,二阶。」白慕涵下了第一个命令。 张世石依言点亮一张土盾符,抬头时,却见斯温煜飞剑上那个一直躺着的伤员忽然坐了起来。 三十几岁的面相,苍白而蜡黄的脸孔。 斯温泰! 筑基修士! 张世石心中警铃大作! 原着中,逃到这里的只有斯温煜等七个炼气修士,斯温煜自爆,让楚秦门损失惨重。 此刻,他早有准备,并不怕斯温煜,可若是斯温泰…… 筑基修士的自爆,威力岂是炼气可比? 幻阵中一阵骚动,斯温泰常年混迹黑河坊,与楚秦众人多有交集,展元丶沈昌更是被他亲自抢劫过,这张脸,楚秦上下无人不识。 「斯温泰!」沈昌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惧。 「他怎麽还活着?」展元脸色发白。 张世石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怎麽办? 若斯温泰自爆,这阵中十人,能活下几个? 他看向山谷对面——阚林和白晓生的隐匿处,毫无动静,他们显然也认出了斯温泰,正在观察。 「怕什麽?」白慕涵的声音忽然响起,冷静得出奇,「他伤得连飞剑都没法用了,这种状态,如何能敌我父与阚师?」 确实,连飞剑都不能用的筑基,肯定已是重伤,但困兽之斗,对方什麽事都干得出来,原着中死于修士自爆的举不胜举。 张世石眉头紧锁,看向山谷两端,又看向白慕涵。 白山修士胆子是真大,一个女修都比他们镇定。 「看两位前辈决断吧。」他压低声音。 说话功夫,山都门大队人马已进山谷,所有人看得清楚,斯温泰确实伤的很重,腰腿间血迹斑斑,一只手垂在腰际,也不知是断了还是折了。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什麽,一个劲地催促加速:「快!快走!」。 就在这时,左侧山腰红光一闪,一枚三阶炎爆符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落入逃难人群中央。 「轰——!!!」 剧烈的爆炸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颤抖,火光冲天,碎石四溅,十几名山都门修士和凡民被掀翻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烟尘尚未散去,两道剑光已如鬼魅般掠过,瞬间将几名被炸得晕头转向的炼气修士头颅斩下! 「打!」 幻阵之中,张世石一声令下。 楚秦十人齐齐出手! 法器丶符籙丶飞剑,各色光芒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朝山谷中央那群惊魂未定的人群罩去! 轰隆声丶惨叫声丶法器撞击声混成一团。 第一波攻击落下,山都门修士瞬间倒下七八人,还没等剩下的人回过神来,第二波攻击已至,又是四五人倒在血泊之中。 杀戮,来得如此之快。 烟尘渐渐散去,除了四散奔逃的凡民武士之外,依然还活着的山都门修士已只剩下两人。 斯温泰,斯温煜。 斯温泰到底是筑基修士,危急关头及时祭出一枚扇状法器,又激发了一张三阶护符,堪堪护住自己与斯温煜的性命。 他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眼见本方只剩二人,对方攻击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当即厉喝一声:「走!」 斯温煜哪敢犹豫,踏剑向前疾飞! 「想跑?」 阚林与白晓生同时亮出身形,剑光如虹,直追而去,筑基遁速何其之快,几个呼吸之间便已追上,两把飞剑划然斩落。 「白晓生!阚林!楚秦门的畜生!」 斯温泰一把扇子左挡右接,护着斯温煜边打边退,口中破口大骂。 但他本就重伤在身,又护着一个人,哪里抵挡得住两名筑基的夹击?眼见得他身上的护盾渐渐黯淡,一直蹲在阚林身上的异瞳金丝猴双目一闪,护盾突然湮灭,阚林飞剑恰到好处的斩落,斩落斯温泰头颅。 剩下个斯温煜忽然间发了疯,跳下飞剑滚入了山石之间,连滚带爬的夺路而跑,阚林丶白晓生一时看不清他人影,驾着飞剑缓缓而追。 山谷这边,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几十个凡民武士四散逃逸,张世石带着楚秦弟子跳出法阵,踏着飞剑四处追击。 利斧飞舞,飞剑凌厉,黑河影貂闪电扑击,凡民武士们一个个倒下,惨叫声渐渐稀落,鲜血染红了山谷的乱石。 胜利来得如此容易,楚秦众人却一个个面色苍白,毫无喜悦之情。古吉握着剑的手在抖,明九紧抿着嘴唇,秦唯喻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尸骸…… 但他们没有停。 斩草需除根,这不是怜悯的时候。 张世石咬着牙,运使着巨斧上下飞舞,何玉站在他右后侧,冰刺连续刺出,每一击都带走一条性命,两人击杀最多,也最沉默。 眼见得再杀几人便可收场—— 「小心!」 张世石身后侧,何玉突然一声大叫,声音都变了调! 「掌门师兄!」 沈昌与古吉同时惊呼! 不需要他们再示警,张世石已觉被一道强悍的神识锁定,骇然回头—— 高空中,一道人影疾飞而下,人未至,一道凶悍绝伦的剑光已电闪而来! 第125章 山都之战 七 筑基修士! 那剑光凌厉无匹,带着必杀之势直取张世石,速度快得连反应都来不及! google搜索twkan 危急之中,张世石一直准备着的夺命三连击本能出手! 青灵石蒲团迎风而涨,瞬间放大至桌面大小,疾迎上前!紧接着第二面丶第三面盾牌接连飞起! 「砰!砰!砰!」 三声闷响,飞剑连破三盾! 漫天碎石之中,那剑光只有刹那的停顿,依然锁定张世石电闪而下—— 两条人影从两侧飞身扑来! 「呯!呯!」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飞剑穿透第一人的胸膛,余势未衰,又穿透第二人的身体,最后重重撞在张世石身上! 三人被串在一起,直飞出十几丈外,轰然砸落在乱石之中,那筑基手一招,飞剑在地上转了一圈,划到张世石刚才所站位置,托起一名紫衣女修的尸体,飞回他手中! 「不——!!!」 那边,阚林二人才刚杀了斯温煜,回头看到如此情景,不由得都红了眼,疯狂回援! 阚林飞剑直取那筑基修士,白晓生亮出一面银钹法器,身后本命画卷虚影展开,挡在众人之前。 「闪开!所有人闪开!」白晓生一边死命抵挡那筑基修士的飞剑,一边嘶声大喊,「发信号!快发信号!」 白慕涵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牙掏出信号符,激发! 一道血红烟花冲天而起,尖利的哨声响彻云霄! 「死!死!死!」 那筑基修士正是此前逃走的那名天才,此时他飞剑连续斩落,但到底也是重伤之馀,刚才那惊天一剑之后,终究无力再斩杀两名筑基。 眼见信号升空,赵良德援军片刻便至,他恨恨地看了楚秦众人一眼,飞剑下掠,捞起剩下的几个凡民,迅速远去。 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张世石躺在乱石堆中,浑身是血。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躺在两边的两个人—— 左边是古吉,右边是沈昌。 一把剑,从他们前胸刺入,后背透出,也刺入了张世石的身体,三个人被串在一起,飞剑离开之后,三人血流成河。 白晓生盘膝而坐,闭着眼在给三人治疗,展元丶潘荣丶虞景手足无措的在给三人上治疗符,止血符…… 秦唯喻丶何玉趴在地上,忍不住的在抽泣。 白慕涵拿着法器守在一群人身边,警惕着可能的危险,阚林丶在前面防备着山都修士杀回马枪。 张世石的脑子一片空白。 「古吉……沈昌……」张世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应。 张世石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你们为什麽……」 为什麽要扑上来? 为什麽要挡这一剑? 为什麽要替他死?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好久之后,白晓生才轻轻说了一句:「世石,古吉还有一口气,沈昌……沈昌已经走了……」 四周围的啜泣声一下变大,秦唯喻嚎啕大哭起来,张世石的耳朵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布一样,近在咫尺的哭声变得遥远起来…… 沈昌走了…… 南下那年,他才多大?十七?十八? 跟着他从楚秦山一路走到黑河,从一片毒雾沼泽走到今天,拜码头,管凡民,建坊市,修道路……哪里需要人,哪里就有他,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遭了最多的白眼,受了最多的委屈,却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他是最初南下那六个人之一啊。 张世石丶沈昌丶黄和丶何玉丶古吉丶秦唯喻。 六个人,抬着大箱子,拎着行李,走在所有人的讥讽与冷眼里,从齐云一路逃到南疆。 那时候什麽都没有,没有灵脉,没有荷花,没有凡民,没有坊市,只有一片黑沉沉丶臭烘烘的沼泽。 沈昌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第一次看见黑河的毒雾,郁闷的发怔,记得他问过:「掌门师兄,咱们真的要在这儿扎根?」 他的回答是:「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沈昌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点点头:「行,我跟着掌门师兄就是。」 就这麽一句话,他就跟着自己在黑河扎了根,一扎就是好多年。 如今,根扎深了,坊市建起来了,日子好过了。 可他人没了。 张世石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沈昌……沈昌……」 他喊着这个名字,可他已经不会再回应他了。 沈昌的眼,永远的闭上了。 ………………………………………………………………………………………………………………………………………………………… 收队的信号发出许久,驼鳐那庞大的身影才从天边缓缓浮现,等它摇摇晃晃地降落在山谷外时,天色都已暗了下来。 还没等停稳,赵良德便一跃而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也顾不上站稳,逮着阚林就问:「那人可有留下?」 阚林摇头。 赵良德脸上肥肉一抖,正要发火,目光越过阚林,看见了躺在地上张世石和古吉——二人被白布厚厚的包扎,一身道袍都已被血浸染。 再边上,还有一具白布覆盖的遗体。 他张了张嘴,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长长地「唉」了一声,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张世石的脉搏。 「抬上去吧,手轻点。」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挥挥手「赶紧的。」 众人七手八脚将张世石丶古吉抬上驼鳐,展元丶潘荣二人好好的裹了沈昌的遗体跟在后,一踏上那宽阔的脊背,大家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到处都是尸体。 驼鳐宽阔的脊背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的盖着布,有的连盖的都没有,就那麽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表情。 血迹到处都是,乾涸的丶半乾的丶新鲜的,将驼鳐银灰色的背脊染成一片斑驳的暗红。 处处都是哭声。 压抑的丶低沉的丶撕心裂肺的,各种哭声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看不见的游魂在低语。 展元一圈走下来,默默地数了数。尸体总有五六十具之多,战死五分之一有多,那些来时还活生生的人,如今就这麽躺在冰冷的兽背上,再也不会醒来。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赵家那一片。 七具尸体并排躺着,其中一张脸展元认得——赵笛,那位每次来黑河坊清点香蒲猪鱼的中年修士,虽然也收点好处,但总体对楚秦颇多照顾,此刻他闭眼躺在那里,胸口一个大洞,早已没了气息。 第126章 丧事 最可怜是几名散修,为了点财货前来参战,此刻都被抛掷在角落里,连一块覆盖的布都没有,就那麽孤零零地晾在那里。 其中有一个死得极惨,双手俱断,身上好几处大洞,脸上更是道道皮肉外翻,满身的血都没人擦,分外可怖。 附近有修士在低声议论,说此人是此行唯一一个筑基后期,赵良德许下重利,此人也自信过头,正面去截杀那位天才修士,结果,虽然将那人重创,但自己却躺在了这里。 「斯温求,据说才五十出头便已筑基圆满,这次被他逃出,若是成就金丹,魏家日子不好过……」 斯温求麽。 展元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总体而言,赵良德所部战功不小,以六十多人的代价,截杀了山都门同等数量的修士,以及数千凡民。 楚秦以战死一人的代价击杀山都十五名修士,拿到了最大一份战功,如此成绩,多少冲淡了展元心中的哀痛。 驼鳐起飞后不久,张世石短暂地醒了一次,听取了战事大概。 原着中,赵良德所部全歼了东南向突围之敌,代价是阵亡两百馀人,仅赵家就死了二三十人,好几家势力几近灭门,而这一世,放跑了一个斯温求,己方损失却大大减少—— 这就是围杀一个高端战力的代价麽? 张世石既感慨,又心惊。 赵良德并不知道赵家原先的命运,这会他精气神还在,一个人在大殿内外走进走出,画下大饼,安抚各派,悲伤是有的,更多的却是担忧——担忧放跑了那名筑基,魏同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怪罪他。 张世石想跟他说几句什麽,却已经没有力气,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驼鳐一家家送人,每到一个宗门,便放下一批人和尸体,留下一片哭声。送到楚秦门时,已是夜幕时分,黑河峰在夜色中只馀一个模糊的剪影。 众人将张世石和古吉抬进大殿,安置在分灵室中。 白晓生连夜去黑河坊请了灵药阁的管事来诊治。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 张世石内脏移位,经脉错乱。以修士的体质和灵药阁的手段,七日之内可下地,但完全康复需要静养一个月以上。 古吉更糟:本源受伤,至今昏迷不醒;何时苏醒,没有结论。即便醒来,也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复原。 至于沈昌…… 白布覆盖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后殿。 按张世石的吩咐,由虞景去沈家村报信。如何安葬,抚恤怎麽发,都听沈昌家人的意见。 沈家村有五百馀口人,沈昌是唯一的修士。 这五百馀人的村庄,这些年全靠沈昌庇护,修桥铺路丶调解纠纷丶应对小股妖兽丶与周边村庄打交道…… 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影子。他就像一棵大树,把整个村子罩在树荫下。 如今,树倒了。 死讯传到那日,沈昌的父母当场昏厥。全村号丧,哭声震天,惊得周边的鸟雀都不敢落下来。 但悲痛之馀,沈家亦有荣光。 沈昌是为救掌门死的,是为救张世石而死。 「丧事在沈家村办,」沈父醒过来后,对虞景说,「但人,埋在黑河峰。每年……每年让我们上山祭奠就行。」 虞景含泪应下。 接下来他开始马不停蹄地忙碌,选棺椁,挑坟地,安排丧仪。沈昌在沈家村停尸三日,供村民吊唁。 三日之后,起灵出殡。 黑河沿岸所有楚秦人都为他戴孝。 各村各族都设了香火祭台,焚香遥祭,都派了人前去吊唁。 白晓生丶阚林两位筑基亲临吊唁,白晓生代表张世石宣读了悼词。 黄和丶潘荣丶虞景丶明九四人为他抬棺。 一路哭声,从沈家村送到西湖边的张堤之上,棺椁被抬入风阵灵舟,由阚林丶白晓生以灵力托举,缓缓飞向黑河峰后山。 那里,有一块新辟的墓地,面向西方,正对着沈家村的方向。 抚恤之事,张世石早有交代。 十万黄金,按沈家父母意见,一半拿来扩建村里学堂,挖井扩路。所有扩建的建筑,名字里都要带一个「昌」字,刻碑留念。 一半留在宗门,由沈家至亲后裔每年支取一百至五百金不等。 沈昌的遗物留存宗门,留待日后沈氏有灵根的后人继承。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可即便如此,也换不回那个清秀雅致丶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了。 南下六人之中,黄和与沈昌关系最好。 沈昌遗体抬回来那日,黄和当场就垮了,他跌坐在地,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丧事完结之后,黄和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不吃不喝,任谁来叫都不开门。 第三日,秦兰硬闯进去,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昌哥死了,你也要跟着死吗?」她骂他,眼眶也红着,「昌哥是为了什麽死的?是为了让咱们活着!你这麽糟践自己,对得起他吗?」 黄和木然地任她骂,任她拖,像一具行尸走肉。 之后几天,他浑浑噩噩地做事,该乾的活一样没落下,可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眼里没有光。 直到某一日,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匆匆往沈家村跑了一趟。 回来时,他径直进了大殿分灵室——张世石在此静养。 「掌门师兄,」他站在榻前,神情复杂,「沈昌……有孩子了。」 「什麽?」张世石正躺着养伤,闻言一愣。 「还不止一个。」黄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家里给他找了好几个妾室。他修行无望,道心不坚,早就悄悄成了事——生了一儿一女,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张世石沉默了。 楚秦门规矩:弟子三十岁之前不得婚配。 沈昌今年二十六,这是违规的年纪。 「他一直没敢公开,」黄和说,「更不敢跟门里说。只悄悄跟我提过,还建议我也生几个……」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还请师兄允许,让我收了他们为义子义女。这样他们也能在村里公开行走,不受非议。」 张世石没有立刻回答。 如今正值沈昌丧期,全楚秦门哀悼,几万人戴孝。这时候爆出他有私生子——会不会对他的名声有损? 可若是不认,那两个孩子怎麽办? 张世石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先出去,容我想想。」 第127章 生殖隔离 张世石去找白晓生商量。 白晓生听完,只一句话:「楚秦这条规矩,不近人情。」 他难得正经,坐在那里给张世石分析:「男女大欲,人之常情。强制弟子三十岁之前禁欲,这只适合禁欲系的苦修修士,未必与道合。你看白山这边十五六岁就娶妻的也没见耽误什麽,越憋着越容易出事。」 张世石沉默。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倒不是非要禁欲,只是觉得这边修士地位太高,特别是男修,要娶几个凡女太过容易,不禁欲,容易放荡。 可沈昌这事,确实让他动摇了。 「内门弟子三十,外门弟子二十,」他斟酌着说,「你觉得如何?」 白晓生摇头:「越是天才,越要早留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以我这些年观察,筑基修士与凡女之间,极难有子。你看我,好在筑基之前生了慕涵,后面这三十多年,我不是没找过女人,但一个娃都没!」 筑基与凡女之间,极难有子? 张世石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下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生殖隔离! 此界修士与凡民的差距,已经大到像两个物种了,从炼气到筑基更是一次生命的跃迁,脱胎换骨,重塑肉身。 这样的存在,与普通凡人之间,确实很可能存在生殖隔离! 若是如此,那越早成亲丶越早生子,就越重要。 想通了这一层,张世石当夜便将所有人召集起来。 「有个规矩改一下。」他躺在榻上,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所有弟子,男二十五,女二十岁以上,皆可婚配。但娶妻纳妾,都必须报备,得宗门允许,不可放浪以致耽误修行——这事就归潘荣管,正常的你就允了,有不像话的就报给我知。」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露出喜色。 展元丶虞景这些早想着娶妻生子丶却一直被规矩压着的,更是喜形于色。 张世石顿了顿,又说:「沈昌有子之事,虽在规矩之前,但念其情有可原,既往不咎。从此以后,那两个孩子便是沈家子弟,有事大家需多加照看,不得非议。」 众人齐声应是。 隔日,黄和去了沈家村,正式收了沈昌的一双儿女为义子义女。 沈家父母欢喜不尽,当晚便办了酒席,让那两个孩子跪拜黄和。 几个为沈昌生下子女的小妾,都得了赏赐,从此也可安心在沈家呆着——当然,黄和席间明说了允许她们再婚,特别提了是张世石的意思。 几个小妾都拜谢于地。 临走的时候,黄和一左一右抱起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还小,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他看着他们,觉得这个鼻子像沈昌,那个眼睛像沈昌,分别侧脸香了一下,眼眶不由自主的又红了。 ……………………………………………………………………………………………… 战后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楚秦门始终没有收到来自魏同方面的任何消息。 赵良德那边托人带过话来,说是魏家正在全力清剿山都门附庸,论功行赏的事要往后推一推,让张世石安心养伤,莫要着急。 张世石倒是不急。 他躺在床上养伤,正好有功夫先把门内的功赏先给发了。 战利品早就清点完毕。 楚秦门此战共击杀十五名山都门修士,但有个紫衣女修的遗体被斯温求抢了回去,储物袋没捞着,所以实际到手的只有十四个储物袋,外加一些散落的法器。 十四个袋子,一个个翻开来,大多是些低阶修士的寻常物事——十几块灵石丶十几枚丹药丶几张符籙,两三件用得发旧的法器。 值钱的东西不多,真正能入眼的,只有斯温泰和斯温煜两人的收储。 尤其是斯温泰。 他是筑基修士,又管着黑河坊的怡红院,身家远比普通修士丰厚。 光那个十方储物袋就值一枚三阶了,里面更是琳琅满目:二阶丶三阶符籙十几张,法器七件,丹药几十颗,道书三本,以及其馀各种杂物一堆。 可惜的是,那道书翻开一看,全是男女双修之法;丹药更不用说,只看瓶瓶罐罐上写的名字就让人脸红。 好在清点这些「赃物」的时候,只有阚林丶白晓生和张世石三人在场。 白晓生抓起三本道书,贼忒兮兮地一人分了一本:「给小朋友们看见不好,还是我们几个分了吧。世石你也不小了,等伤好了,跟小五小六去试试……」 阚林一看封面便是老脸一红,连连摆手,说什麽都不肯要。 张世石不做声的将阚林那本也拿过,随手翻了几页。 前面写的不过是些「九浅一深」之类的东西,搁前世也就是小黄文的基础常识,翻到最后几页,才看见「缩阳锁阳」之类的功法性描述,倒有几分意思。 他抬起头,好奇道:「白山有合欢宗吧?这双修术可是从那边传来的?」 「屁!」白晓生撇嘴,一脸不屑,「合欢宗的东西从不外传。这是最低级的采补术,靠着毁人来修行,最多沾了点合欢宗的皮毛罢了。」 他难得正经起来,指着那几本道书告诫道:「我可跟你说,学点欢愉技巧可以,采补之术就算了。沾了那东西,很容易走上淫邪一路。到时候你这楚秦门就变味了——一群采补邪修窝在黑河坊,像什麽话?」 张世石点点头,把两本道书收了起来。 丹药就算了,回头让展元卖给蒯量文,那家伙肯定喜欢。 白晓生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修士只要不是练特殊功法,这方面都挺强的,用不着练这个。合欢宗以此修行,天天沉溺其中,也是落了下层。」 行吧。 您老人家是懂王,什麽都懂! 总得来说,这次缴获的收获没有想像中那麽大。 按众人事后回忆,斯温求返回来别的不管,就抢了一具尸体——紫衣女修! 那具尸体很可能与斯温求关系非常,要麽是山都门中有点权力的人物,其储物袋中身家不菲,以致于让斯温求冒险返身来抢。 张世石不合正站在紫衣女修尸体边上,以致于变成了第一袭击目标。 为了救赵良德,牺牲了沈昌,甚至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这事做得很让张世石后悔,也不知赵良德能不能留在御兽门,若不能的话,一切的谋划就等于是搬了压向赵良德的石头砸了自己…… 这事越想越郁闷,只能先不想——无论如何都还算有收获,门内先论功行赏吧。 第128章 物价 首功自然是阚林与白晓生,这没得说。没有这两位筑基坐镇,楚秦这点家底,早就在山都之战里折腾光了。 除他二人之外,其馀参战弟子功劳都差不多。 张世石将缴获来的东西分作十堆——两大八小,按人头各自发放。 展元接过自己那份,掂了掂,也没多看,直接收进储物袋;潘荣倒是打开来数了数,被旁边虞景笑话了几句,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穷的麽」,红着脸收了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至于古吉和沈昌…… 那二人为救张世石,一死一重伤,这功劳大比天高。 古吉那份,等他痊愈之后,门内自然会有表示,张世石自己也会有所表示。 在他昏迷的这些天,大家从他储物袋里翻出一本还没写完的身法书,乱七八糟的图形,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他自己琢磨着写的。 却原来古吉日日与金丝猴丶影貂混在一起,将它们的动作演化出一套功法,虽显稚嫩,却颇有几分灵性,也难怪他门内比斗时越来越难对付。 白晓生看过之后,难得地夸了一句「有点意思」,还列了几本可以参考的相关法门,张世石打算等忙完这阵,就去把这些书买来,等古吉醒了交给他,完善了之后大家都可以练练。 至于沈昌…… 张世石垂下眼,看着名单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 沈昌那份,只能留待日后,有缘报于沈氏后代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单折好,收入袖中。 ……………………………………………………………………………………………………………… 赏功完毕,张世石让展元拿了那批春药去找蒯量文。 本以为能从这位色中饿鬼身上捞一笔,不料蒯量文开价极低。 「山都门那边抢来的?」蒯量文捏着一个小瓷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随手丢回来,「我这儿都堆成山了。魏家那边抢了几百颗,全卖给我了,三年都用不完!」 展元愣了愣,倒也没失望。 他把瓷瓶收回来,心里盘算开了:山都门本就是个淫窟,他家「多」不等于这东西不值钱,这时间卖是贱卖,不如拿去鬼市慢慢出,总能卖个好价钱。 他在黑河坊里走了几圈,把这阵子的消息一一打听清楚,回来报给张世石。 「掌门师兄,这回有大便宜了!」展元摊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山都门及其附庸,原本有修士两千馀人。这一战下来,死了七八成!魏家那边也死得不少,两边加起来,低阶修士死了近两千!」 所以,便宜在哪? 「东西便宜了!」展元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语速飞快,「魏家这边打赢了,把山都门那边洗劫一空。现在市面上全是他们抢来的东西,什麽都有——法器丶符籙丶丹药丶道书丶材料,堆得跟山一样。他们急着出手换灵石,价格压得极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魏家开战之前,一直在暗中收战争物资,把价格抬得虚高。现在仗打完了,价格回落,加上出货的人多,市面上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暴跌!」 展元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掌门师兄,咱们是不是趁机收一点便宜货?道法丶法器什麽的,过个半年价格回升,必然大赚一笔!」 张世石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展元这几年泡在坊市里,真是历练出来了,换作以前,他绝不会想到半年后的事。 「你先把数据收集一下。」张世石吩咐道,「市面上战前战后差价最大的东西,全部列出来给我。要详细的,每一种都要有价格对比。」 展元领命而去,干这种事他劲头十足。 几天之后,他与白慕涵一起交上来一份详细的物价表。上头密密麻麻罗列了几十种物资,每一种都标注了战前价格丶战后价格丶差价幅度,还附了简短的行情分析。 展元指着表格,津津有味地给张世石讲解: 「最上面这些是争斗物资——符籙丶丹药,就这些消耗品差价最大。但它们暴跌是有理由的。本身前期魏家就买高了三四成,这一场打完,后面也不知多少年后才有类似大战。现在无数人在出货,不跌才有鬼——这些买不得。」 张世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二阶元素护符丶二阶回气丹丶二阶治疗符,还有它们的原材料。稍一思考,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这些消耗品都是炼气修士在用。炼气修士数量极大,二阶消耗品平时性价比不算高,很多人舍不得买。但临战之时,保命要紧,都豁出去买买买,价格能飙升好几倍。战后需求骤降,价格自然一落千丈。 展元推荐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一二阶的道书和法器。 他的手指继续下移,指着中间和后头的几类物资:「我们要买的是这些。太平时价格一直稳的,这回因为量多了才跌。乘机收一点,没半年就能涨回去。」 「广汇阁和万宝阁那边呢?」张世石问,「他们有没有在收货?收的哪些?」 展元一愣,想了想才道:「广汇阁?万宝阁?他们是大商家,走的是中高端路线,收的多是二三阶的东西。咱们学不来,也没必要学。」 张世石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有个推断,却不能跟展元明说。 此界此后数百年的焦点,只怕都在白山。 白山化神将死——从临死,到转生,再到重新成为化神,前后需要三百年左右。这是别家势力大举入侵白山丶白山本地势力重新洗牌的大好时机。 原着之中,白山地区的战争打打停停,总体是越打越大,一直持续了数百年。 此时此刻,别说展元和白慕涵,就是阚林丶白晓生,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甚至楚红裳——她很可能有所预知,不然也不会命令楚秦跟去白山——但她没有商业头脑,不会提前布局。 广汇阁和万宝阁却不一样。 他们有预知,更有布局。在这场绵延数百年的战争里,他们必将大赚特赚。 而他张世石,也知道。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知道哪家很可能会崛起,哪家很可能会覆灭。知道哪些年份会有大战,哪些年份可能是和平。甚至知道,哪些物资会在哪些阶段暴涨。 这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要怎麽利用这份「先知」,既能让楚秦门在这场持续数百年的乱局中发展壮大,又不至于暴露自己丶引来杀身之祸?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梳理原着的时间线,看的时候就不够仔细,穿越过来这麽些年,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但大事件还是清楚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 展元送来的那份物价表,还摊在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第129章 山都庆功 一个月后,山都山前再次热闹。 无数飞剑穿梭丶各种飞禽毕至,各参战势力拖家带口的来参加魏氏庆祝大会。 唯有赵良德——孤孤单单一个人落到了山脚。 黑鹰落下,赵良德徒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沿路的景色让他恍惚——张灯结彩,瑞虹升腾,处处是新漆的梁柱丶新铺的石阶。 大殿周围盆栽灵草,殿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斯温家,就像从未存在过。 可他的记忆里,还清清楚楚印着那些尸体。 赵家死了七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才二十三岁,去年刚成的亲,媳妇肚子里还揣着孩子。还有一个是跟了他四十多年的老仆,从炼气一层就跟着他,一辈子没娶妻,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丧礼办了三天,魏家一个人都没来。 他安慰自己,老师可能是太忙了。 新落户,还要围剿馀党丶附庸,哪有功夫来参加一个下属的丧礼? 等忙完这阵,老师自然会派人来慰问。 可这一等,就等来了开山立派的庆祝大会。 但,他没收到请帖。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漏了,派人去打探。 打探的人回来说,庆祝时间已定,得到邀请的人很多,其中甚至包括了那些不受待见丶当日与他一样被派去外围防守的人。 赵良德坐不住了。 他去找盛继来——盛继来看准了时机第一个投靠,成为这次内斗的大赢家之一。 他如今是新门主乐氏跟前的红人,乐氏已经决定让盛家接手黑河执事的位置,不过因为张世石的这层关系,盛继来与赵氏关系还不错,所以他只是通知了一下赵良德,让他慢慢收拾,至今没来强逼。 盛继来看见赵良德只是叹了口气:「赵兄,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麽? 他想不明白。 从六岁起,他就跟着魏同修行,一百五十多年了,老师对他有养育之恩,指教之功,舐犊之情,他也一直尽心竭力地回报,从未有过违逆之举。 所有吩咐,他都拼了命去做,山都之战,哪怕被安排去外围,他也没有二话。 他一直觉得,即便魏家有很多人对他不满,但老师还是知道他的。 可如今…… 他站在山都大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院子里走。 「赵道友,还请留步。」 一只手拦在他面前。 赵良德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魏皋,魏家长老,筑基后期,是老师身边的得力人物。 此刻他站在门口,笑容可掬,手却拦得结结实实。 「还请出示请帖。」 赵良德愣住。 「你不认识我?」他瞪大了一双小豆眼,声音都有些变调。 魏皋打了个哈哈:「相识多年,怎会不认识赵老哥?只不过——」他仰了仰头,笑容不变,「今日有命在此,却是只认帖子,不认人。」 赵良德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他忍住怒气,拱手道:「正要请教。在下自幼跟随恩师,自问百馀年来孝思不匮,做事兢兢业业,从未行错踏错。此次山都之战,所部截杀山都修士六十馀人,凡民无数,也算薄有功劳。不知为何没有收到请帖?还请您去问一下老师,是不是……是不是老师忘记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魏皋挤出一点笑容,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亲善之意:「忘不忘的,不归我管。您先让让,事后再问,可好?」 事后? 事后还问个屁! 正是来人最多的时候,赵良德身后很快就来了一支不小的势力,当头大佬带着几十号人等着进门。 但赵良德身后本也应该有几十号人啊! 那些跟着他卖命的人,死了的丶活着的,都眼巴巴盼着魏同的赏赐,他这个牵头的人若是连门都进不去,回去怎麽交代? 所以赵良德一步不退,声音也大了起来:「我部付出六十多条人命,总要有个说法!」 两人堵在门口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院内不少进去的人都出来围观。 赵良德的脸涨得通红,小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何事骚扰?」 一个声音从院子对面的台阶高处传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露出后面几个人—— 为首一人满头白发,但意气风发,满面红光。他身边跟着三个人:一个穿绛色长袍的中年,一个穿黑白道袍的年轻金丹,还有一个,正是霍虎。 赵良德一眼看见,浑身都软了。 「老师!」他几乎是扑进了院子,带着哭声喊道,「是我,良德啊!」 魏同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我道是何人。」魏同开口,声音平平板板,「原来是赵贤弟。」 赵贤弟? 赵良德愣住了。 「以前我是你老师,」魏同说,「如今我已退出御兽门,师生之义自然断绝,以后就不必那麽亲热了罢,赵贤弟。」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赵良德浑身冰凉。 他踉踉跄跄扑过去,当着满院宾客的面,爬上台阶,抱住魏同的腿,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老师何出此言啊!良德自幼跟随老师,风风雨雨一百五十多年,自认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可是……可是哪个小人挑拨离间,造谣污蔑?还请师尊明察!」 「哼!」 魏同冷哼一声,一脚将他踢开。 赵良德整个人滚了出去,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一直滚到院子对面,撞上围墙才停下来。 满院寂静。 「你在我门下这麽些年,」魏同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公然贪腐,坏我名头。赵硕鼠之名,世人皆知,还需要谁挑拨?」 他指着赵良德,目光如刀:「若非有你这种小人,乐氏又如何能蹬鼻子上脸,日日指斥于我?害得我不得不外出独过,来这白山险地求生!」 魏同收回手,转过了身去,冷冷道:「我没你这种徒弟,滚吧!」 院内鸦雀无声。 赵良德缓缓爬起来,嘴角磕破了,流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大门走去。 一百五十多年。 从六岁到现在,整整一百五十二年。 他想起小时候,老师手把手教他修行,夸他悟性好;想起筑基时,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夸「好小子」;想起那些年,他为老师跑前跑后,门中凡有指斥,老师定然护着他…… 他一直以为,那叫父子之情。 原来在老师眼里,他只是只「硕鼠」。 走到大院门槛上,他停住了。 身后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目带鄙夷,更多的是满脸的幸灾乐祸,在看好戏…… 他忽然转过身。 「魏同!」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震得殿内众人齐齐变色。 魏同霍然转身,目光如能噬人。 「魏同!枉我对你一片忠心!」赵良德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提我百多年追随,就山都之战,我部战死六十馀人,帮你击杀六十多修士丶无数凡民!光我赵家,就死了七条性命!」 他指着魏同,手指都在发抖:「你如何能过河拆桥,弃我于功成之日?」 「哼!」魏同冷笑,「让你拦截,你放跑斯温求,留下好大祸患!还有脸提什麽功劳?滚!」 赵良德仰天大笑:「筑基圆满的天才修士,你三个金丹数十筑基二千炼气士拿不住,要我几百人拿他?」 笑声戛然而止。 赵良德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悲愤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罢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比之前更清晰,「百年情谊,从此了断,我赵氏从此与你无干。」 他顿了顿,朗声道:「但为你的事,我请了不少朋友相助。光一个楚秦门,就为你击杀十五名修士。他们为了你魏家的事卖了性命,立下功劳,你不能像对我一样,说甩就甩了。」 他直视魏同方向,一字一句:「还请魏老祖,不要忘了答应给他们的好处!」 说完,他再不回头,大步走出殿门。 与门口那群尴尬站着的各势力大佬擦身而过时,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张灯结彩的山道上。 殿内,魏同不屑地转过身,与身边几人一起往主位走去。 走了几步,那个穿黑白两色道袍的年轻金丹忽然开口:「楚秦门?是那张述白笔所在的『楚秦』麽?」 魏同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南疆荒僻之地两个无名之辈,玉鹤老弟都知道?」 叫玉鹤的年轻金丹长相平平,气质却沉静如水,他微微点头:「看过二人写的《修士之罪与罚》,印象深刻,书中那叫乔峰的大侠风范过人,与某心有相契焉。」 魏同大笑起来:「哈哈,这俩写书是有一手。老弟不知,这山都门作恶多端,我本来想搜找证据,不想这俩写了本《金莲传奇》,书内借了『阳谷门』之名将他们恶行写得清清楚楚,倒省了我好多功夫!」 他笑完,看了看那年轻金丹的脸色,又摆摆手:「这楚秦门与我这孽徒关系颇深,养个猪鱼都要谎报数目,本不想理会。看在老弟份上,下次论功,就算他们一份罢。」 年轻金丹点点头,没再多言。 殿内,丝竹之声再起。 山都山的庆祝大典,继续进行。 而山道上,那只黑鹰已经腾空而起,载着一个人,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第130章 魏同的厉害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各家回程的修士,飞快地传遍了白山。 赵良德居然没收到邀请! 张世石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大殿内室养伤,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前来报信的展元,半天没说出话。 「您没听错,」展元脸色也不好看,「赵良德在门口被拦下,跟魏家的人吵了起来,最后魏同亲自出来,当着满殿宾客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脚踢出门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听说骂他是硕鼠,说他贪腐无能,害得魏同被乐氏排挤,不得不外出独过;还骂他战阵无功,放跑斯温求,耽误大事。」 展元禀告完毕告退,留张世石一个人坐在榻上,脑子里嗡嗡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自己这蝴蝶,是不是煽动的力度太大了点? 他确实提醒过赵良德,赵良德也确实收敛了,山都之战赵家只死了七个人,比原着少了二十多。 可这结果……赵良德连门都没进去,直接在门口就被打发了。 那楚秦门的功劳呢? 他一个人坐在内室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良德都没得邀请,魏同还会认楚秦这份功劳吗? 搞不好力白出,沈昌白死,什麽都捞不着…… 「你认识玉鹤?」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 张世石猛地转头,就看见楚夺不知何时出现在丈许外的蒲团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玉鹤? 张世石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来是这人好管闲事了。」 见张世石一脸错愕,楚夺自己也摇了摇头——这小炼气怎麽可能认识御兽门本山的金丹修士? 他从袖中摸出一页纸,又取出一枚法器,手指一弹,两样东西稳稳飞到张世石面前。 「魏同把赵良德吃干抹净,确实不太靠谱。」楚夺淡淡道,「有人帮你说了句话,不然你家这份功劳,还真可能被抹掉。」 楚夺又指了指那枚法器:「借你的。有这东西,你家阚林应该能拿下一块地。」 张世石抬头想问什麽,却发现蒲团上已经空了。 只有一句话飘在空气中:「记住,我不管你怎麽做,跟着魏家去白山,给我家做个耳报。」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张世石叹了口气,也习惯了他这神出鬼没的做派。 他低头端详那枚法器——巴掌大小,通体乌黑,像一只放大了的蝎子,表面有淡淡的灵纹流转,隐隐透着锋锐之意。 再看那页纸,正面写的是这法器的名字以及使用方法——蝎尾针,筑基使用,可激发略高于筑基水准的伪金丹一击,每使用两次之后就需以特殊方法温养。 反面字数更多——写的是魏家的奖励方案。 擂台赛。 各家助拳的宗门每家出一人比试,争夺七块境内带小灵脉的领地,以及二十四块只可供凡人生活的领地。 竞争失败者,也能得到一笔补偿——实际就是抚恤金,按死伤多少发放。 像楚秦这样的,大概能得三十枚三阶灵石。 与原着一样,但张世石还是觉得不解:「不是应该按功劳分配麽,怎麽是这种方式?」 他问的是阚林丶白晓生。 楚夺走后,他便派人将二人请来,详细告知了魏同与远方亲戚魏玄合并,以及抛弃赵良德一事。 阚林与白晓生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什麽?」张世石更不解了。 「你以为个个像楚秦,还论功行赏?」白晓生翘着胡子,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 张世石愣住。 「白山规矩,」阚林缓缓解释,「谁杀的,储物袋归谁,有什麽在战场上抢。你家每事都是做完才论功行赏,统一分配,实是特别。」 张世石沉默——确实,楚秦习惯了做完事后论功行赏,这几年一直都是这麽做的,所以山都之战时,楚秦弟子自然而然地把所有缴获归拢到一起,这在楚秦门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想在白山是异类。 「那这彩头……」他看向二人。 「很一般。」阚林皱眉道,「有百多家参赛,要拿到一块凡民领地都不容易。若只是如此,那些只有炼气修士的小宗门,如何肯来拼这一场?」 张世石点头。 他也觉得这彩头低了,原着主角认为「魏家诚意十足,拿出了不少血本」,他当时读着就觉得有些不解——七块灵地听起来不少,可要上百家去争,中签率还不如前世摸彩票呢。 「这就是魏同的厉害了。」 白晓生忽然开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 嗯? 阚林和张世石同时转头看向他。 张世石没想到,素来眼高于顶丶看人低的白晓生,居然会给魏同这种评价。 阚林也不解了:「魏同弃自己亲传弟子如敝履,大寒人心;又为他人作嫁衣裳,将全家托付到一个远亲手里。何厉害之有?」 「南疆御兽门百年之主,岂会是简单人物?」白晓生胡子翘得老高,从袖中取出一张白山地图,摊开在案上。 他指着地图上的山都山位置,开始解说。 「你们看,山都山虽大,但也只能容纳山都门这种二流角色。一金丹,六筑基,上千炼气,这差不多就已是山都的极限。魏同主持南疆御兽门百馀年,虽然他也只是金丹,但他有金丹级的伴兽,地盘也是比肩南楚的存在。」 他看向二人:「也不知那魏玄手下有多少人。但就我所知,光一个魏同,族内就可能有三四十个筑基。你们想想,他家得有多少炼气,多少凡民?区区一个山都,如何能容?」 张世石脑中灵光一闪。 「所以……」 「所以地盘根本就不够分!」白晓生一拍大腿,「现在斩了赵良德,头号亲信被拿来杀鸡儆猴,其馀个谁还敢争功?最好的山都山自然得归魏氏,其馀几处好地也得是魏家占,其次的得分给御兽门带出来的那些,再剩下的,才让我们争!你想想,七块灵地让百多家势力抢夺,若不是有赵良德这事在前,岂不吵翻!」 阚林不由得点头:「要这麽说,还真是妙计。只是……按你说法,光魏同家族就有三四十筑基,他为何还要弄出这麽大阵势,自己悄没声地夺了山都不行?」 「大抵是为了减少伤亡罢。」白晓生捋着胡须,「要灭一个金丹家族向来难。若没有我等同去,魏家伤亡必多。当然,也可能有别的考虑——」 他顿了顿,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魏同其人,不可小觑却是必然。御兽门竞争激烈,能做一方门主的,没一个简单的。」 张世石默默听着,心中翻涌。 看书时,他对魏同的印象只有一个——「过河拆桥的小人」。 可此刻听白晓生这麽一分析,才意识到此人能在南疆坐镇百年,靠的绝不是运气。 抛弃赵良德,是为了立威;邀请各家助拳,是为了分摊伤亡。举办擂台赛,是为了收强力小弟; 每一步,都是算计。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能在权力的游戏里活得久的,没有一个是蠢人。 这魏同都坐镇南疆百年了! 张世石沉默片刻,抬手抹了一把脸,连日养伤,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疲惫还在。 他看向阚林,郑重道:「如此,阚师。楚秦能不能拿到灵地,就看您的了。」 阚林低头,抚摸着楚夺给的那枚法器,他神识探入,细细感应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有此一物,」他缓缓道,「运气不差的话,我拿一块领地不难。只是……要进前七名的话——」 「有领地就够!」张世石打断他,「未必要争那七块灵地。」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更大的地图,囊括了黑河丶南楚丶白山大片区域。 他指着黑河以西那片新划的疆域,又指向更远处的白山深处。 楚红裳给了他五里,楚庄妍又送了二里,楚秦暂时不缺凡人领地。 「我们要的是灵地,但,不一定是要魏家给的。」 张世石指点着地图,转过身,看着二人,缓缓说出自己思量已久的计划。 白晓生丶阚林都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夕阳正沉入西山,将黑河峰丶黑河坊以及黑河沿岸的村落染成一片暖金,楚秦又将有新的开始。 第131章 三十万字了,单独感谢一下大家 30万字,依然没有签约,别的我也不在乎,但真的没有流量。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先前还有个新书待遇,现在字数多了之后,连新书待遇也没了,先前就极其低,现在就是无限趋近于零,最近三天一个新增收藏都没有,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不过还是感谢大家,就这麽三四十个读者,每天给我投150—250个推荐票。我看了一下,按最近一两周的推荐票来看,这书都排进分类前20,总排350的名次了。 也就是说这书以别人几万分之一的流量,拿到了总排名前400的成绩,虽然不算什麽,但对我来说是个荣耀,所以非常感谢一直支持我的朋友。 至于这本书能写到多少字,说实话我第一目标只是40万字,老齐是40万字换了网站签约的吧,我争取在这方面不输给他吧…… 特别感谢魔或洛若搓,竹居边城,一人舞天涯,因果报应,小柴胡汤和解方,路边摊,算无遗策郎季高,萧德华,我是树下野狐,八级大法师,见你,杨浩逗乐君,徐尚书,dliking,朝阳2014,金丹刘玉,皓然若尘,流氓不看岁数0,盛夏微黯,逗乐菌,只有一文钱,在路上旅行,bitwpj,人品一流齐可休,阵风皿阵雨,蓝色修真,寻找精品书,金刀调查员,灵界岳小山,向阳而生小太阳,叮当猫儿,加州盛亦陶,苏拉的小粉丝,任风飞舞,时间似深海,乙木御风,蓝色心情,安静思绪,朵云清,无名之山……以及20220714054033270,20220703064655535,202408100230344748,20251119001350445等数字名书友。 第131章 灰白石板 张世石的目标,从来不是魏家的那三十一个彩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着魏家走。 楚夺的命令是「跟着魏家,做个耳报」——话是这麽说,可张世石心里清楚,魏家这条船,迟早要沉。 原着里写得明明白白:魏同立派不过十几年,偌大宗门便灰飞烟灭,跟着他的人几近死绝。 来这世界这麽些年,张世石早已明白,很多事是由底下的深层次原因决定,不是他一个炼气小修所能左右。 白山马上就要变成大争之地,白山众势力以及齐云各有觊觎,唯有御兽门却是真的不想参与,因为他们拥有独立的开辟权,可以绕过大周书院自行发起开辟战争,以此,魏家南下并未得到御兽门的支持。 如此,群狼窥伺之下,魏家贸贸然南下,就算不死尽死绝,至少也是个极惨的境地。 魏同丶魏玄二人都是长于阴谋小计,短于长远谋划——便如山都之战一事,魏同借用众多跟随者的力量减少了自己夺取山都的损失,然后又抛弃赵良德,杀鸡儆猴,断绝了众多跟随者想要分一杯羹的野望。 魏家获利巨大,但却寒了所有跟随者的心,绝非长远之道。 所以,魏家的沉没是各种因素的集合,很难因为张世石这只小蝴蝶而有所改变。 既然如此,他要做的,是在这条船沉没之前,找到自己的岸。 岸,在死亡沼泽沿岸。 擂台赛在十日后进行。趁着这段空档,张世石拉着白晓生和阚林,沿着死亡沼泽南岸走了一趟。 从黑河出发,正南方向,偏东十度左右是器符城,往西偏三十五度左右是山都山。 这一段上千里长,纵深也有上千里,不过张世石的目标只在死亡沼泽以南百里之内。 就这百里之内,密密麻麻分布着二十几家势力——小宗门,修真家族,散修据点,应有尽有。 其中有七家,这次跟着魏同参与了山都之战。 他们想要更好的灵地,更大的地盘,而张世石想要的,就是和他们做一笔交易。 奔波数日,约谈了好几家。 结果大体如下: 如果阚林能拿到灵地——那七家都愿意换,甚至愿意倒贴一点灵石。 如果阚林只能拿到没灵地的凡民领地,那就得看情况了。 那七家要是自己没能拿到灵地,那一切休谈。若是其中有自己拿下灵地的,他们愿意拿原有的根据地换楚秦赢来的那块凡民领地——当然,楚秦得补些灵石——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张世石心里渐渐有了数。 比较合适的交易对象有两家: 毛家,最高不过炼气圆满,灵地是一阶上品,能容纳三十多人修行,领地也小得可怜。他家必须换灵地,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阚林能拿到多大的灵地,他们就愿意倒贴多少灵石。 穆家,情况完全不同。 两名筑基坐镇,家主穆荀是筑基后期,实力强横。他们家的灵地品阶不错,二阶下品,能容纳三四十人修行。但问题在于领地多山,凡民生存艰难,人口一直上不去。所以这次穆荀亲自参赛,对灵地志在必得。 如果阚林拿到灵地,他们愿意平等交换。如果只拿到凡民领地,他们倒也肯换,但开价极高——千万灵石之外,还得加上黑河坊的几处铺面。 张世石当时没接话。 回来的路上,阚林忽然开口:「如果只能和穆家交易,我把自己的小山门卖了,也能凑点灵石。迁到穆家山,我来往黑河也方便。」 张世石一愣,转头看向他。 阚林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世石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到黑河时,楚秦只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站在黑河峰顶,望着茫茫一片黑雾。那时候什麽都没有,没有灵脉,没有凡民,没有坊市,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峰,和峰下那片臭烘烘的沼泽。 是阚林答应做客卿,帮着指点弟子,护着楚秦门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拿了五枚三阶的供奉,可实际上,单他给何玉丶秦维林的法诀丶同参,就远超这点俸禄。 如今,为了楚秦能拿到一块灵地,他愿意把自己住了多年的山门都卖了。 还能说什麽呢? 张世石只有感动。 ……………………………………………………………… 奔波几日,该谈的都谈了。 以看彩头所在的灵地为藉口,张世石让阚林带着去了一趟仙林坳。 此地原名「陷林」,死了好几个林姓家主了,阚林觉得意头不好,在上空徘徊不入。 张世石一人跃下,到山门内转了一圈,原主人早已被魏家屠戮一空,魏家拿到之后,既要用做彩头,自然是把值钱的全数搬空,连灵地里没成熟的灵药灵草都全部铲走,此刻连看守的人都没。 整个山门空空荡荡,悄无人迹。 张世石在大殿内外绕了几圈,在大殿之后找到一地的灰白石板,没空挨个敲击,三枚夺心刺出手,挨个射向每块石板边缘,都是普通石板,夺心刺轻易击穿,直到靠右侧一块,才「砰」一声崩回。 就是这了! 张世石走过去神识一扫,完全扫不出什麽,但一掀起石板,下面顿时露出一个密道。 仙林坳主家的秘库就在这下面。 但张世石此行的最大目标却是这块石板——按原着所写,此物能隔绝修士灵觉,化神都无法探测,乃是神物级别, 张世石先将这块灰白石板好好收入储物袋,然后才走了下去。 石板下方十分狭窄,最里是一间小之又小的密室之中,密室里散落着数个大木箱,全数都打开着。 估计是主家在败亡之前紧急拿了逃跑,多数已空,少量的灵石杂物散落一地,就一个箱子还满着,都是风物志之类的闲书——按原着所写,这里面夹杂着一枚道法玉简。 张世石怕阚林久等,全数收入储物袋中,出到大殿之外呼叫阚林。 几个时辰之后,二人回到黑河峰,张世石将那堆闲书拿出来,仔细翻看,果然在某本书中找到嵌在内页的一块玉简,正是【连水盟水炼术精解】——一本二阶的炼器道法,原着中莫归农丶莫剑心祖孙二人念念不忘之物。 有了这个东西,放出风去,当可吸引二人加盟,这祖孙俩人品不坏,莫剑心更有筑基乃至成丹的可能,是个可招募的对象。 第132章 擂台夺彩 几日之后,擂台赛开始。 一百一十二家宗门参赛,每家出一人。 规则很简单:淘汰赛,胜者晋级,败者回家。 过两轮,才能拿到凡民领地。 过四轮,才有资格拿到灵地。 拿不到,一切免谈。 比赛由魏玄主持——就是魏同那个金丹远亲,如今两家合并,他也成了新魏家的二把手。 魏玄站在高台上,说了些感谢各家助拳的场面话,然后宣布比赛开始。 很快,抽到名号的两人上台,乒桌球乓打了起来。 张世石坐在台下,看得眉头直皱。 这次比斗,比黑河坊那次残酷太多,甚至比当日的御兽门内斗更惨烈。 为了门派基业,台上修士个个拼死相争,虽然最后关头魏玄总会出手解救,但残肢断臂丶互拼重伤,几乎场场出现,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第一轮,阚林抽到的对手——一个炼气圆满。 筑基中期对炼气,没什麽悬念,阚林谨慎地使用了一张二阶符籙护体,轻松拿下, 一百一十家势力参赛,过半是筑基参赛,最多到第三轮,阚林就会碰到实力强劲的对手。 运气,就看下一轮。 如果抽到实力低的,不用楚夺给的那件东西,还有可能再过两关,如果抽到实力强的…… 三日之后是第二轮,抽签结果出来,阚林松了一口气——筑基二阶,虽然只是低一阶,但筑基中期打筑基初期,大有希望。 可真正打起来,却是凶险万分。 那人身法灵动,奸诈百出,且一手金灵气正好克制阚林的木灵。阚林的缠藤才刚铺开,就被对方的金灵刃切得粉碎。 那些灵刃总是从意想不到的位置出现——裆部,后背,脖颈——刁钻狠辣,防不胜防。 若不是阚林总能及时替换三阶护盾,不出几招就得血流满地。 即便如此,他也被逼得手忙脚乱。 激斗一盏茶时间,阚林换了四枚护盾符,对手依然游刃有馀。 张世石在台下看得手心冒汗。 台上,阚林忽然深吸一口气。 他趁着对手身上护盾消耗过半,连续施展缠藤术,将那人团团围住,藤蔓一层叠一层,密不透风。 那人正要以金灵刃切割,阚林猛地祭出楚夺给的蝎尾针—— 一道寒光一闪! 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金丹威压及时降临,在寒光刺入对手脖子前的一刹那,终止了比赛。 「承让了。」阚林拱拱手,气息有些不稳。 对手被救下来,脸色铁青,犹自不服气:「果然是齐云过来的,能拿出这种东西!」 阚林摇摇头,没再说什麽,拱手下台。 见了张世石,他叹了口气:「平日打架少了,临战无能啊。」 张世石只能安慰:「后面还有机会,这麽比下去,越到后面受伤的越多,您只要保证不伤,后面两轮肯定有机会。再说了,至少,我们有领地了!」 到得第三轮,28进14,已是第五日。 抽签结果一出来,两边都是一愣。 阚林对穆荀,十四分之一的概率,居然让两人碰到! 张世石脑中飞快地转了起来。 毫无疑问的,穆荀实力比第二轮那个强了不止一点。 真打起来,不动用法宝肯定不行,但蝎尾针就只能再用一次,这轮用了,下一轮基本无望,拿到灵地的希望渺茫了。 他转过头,刚好,穆荀也在往这边看。 二人眼神一对,走到殿外找了个僻静处站定。 张世石开门见山:「你让还是我让?」 穆荀似笑非笑:「当然是你让,难不成还得我这个筑基后期去让一个不怎麽会打架的筑基中期?」 张世石看着他的眼睛:「我让了,你得灵地之后,我得的领地换你本家山门,不加条件。」 穆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不加条件?你当我傻?你们那阚林,就算他不让,能打过我?」 张世石也不急,拿手做了个蝎子的样子:「你不至于觉得,那东西只能用一次吧?」 穆荀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散发的气息,他当时在台下也感应到了——没真正的法宝那麽恐怖,但带有金丹气息,阚林那一击没落实就被阻止,显然,魏玄的判断是一旦击中对手必死。 阚林有这样的东西在,穆荀确实没有十足把握。 可他毕竟是筑基后期,就这麽认怂,面子上过不去。 「有这东西,他也未必能赢!」他嘴硬道。 张世石点点头:「是未必,但你确定要赌?」 两人如斗鸡对视,眼皮都不肯眨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就得轮到他们上场,二人顶着压力商讨,最终决定:楚秦让出,穆家如果真能过第四轮拿到灵地,原有基业换楚秦赢得的领地,楚秦补贴500枚三阶灵石,无须外加黑河坊商铺。 张世石想签灵魂协议,穆荀冷笑:「这都还没有的东西,怎麽签?」 这是想事后赖皮? 张世石笑了:「我把那东西借你,保你进第四轮,如何?」 穆荀动容,转身盯着张世石:「伪金丹一击?」 「伪金丹一击。」张世石确认。 「还能用几次?」 「一次。」 穆荀看了一眼殿内剩下的那些人,光筑基后期就有七八个,还有四个筑基圆满,一旦自己在第四轮抽到其中一个,能不能过真很难说,咬咬牙:「签了!」 既做决定,穆荀迅速拿出一张灵魂契约,笔走龙蛇,很快将契约写好,递给张世石看过,看他点头,才签上姓名。 张世石拿过笔同样写上大名,这才松一口气。 与穆荀握了握手,二人回至大殿,张世石给阚林打了个眼色,要过蝎尾针,给穆荀递了过去。 穆荀拿到手后用灵力细细地探了一下,摇头感慨:「可惜了,要一开始就在我手的话,我能拿个头名!」 张世石不应,只附耳与阚林说了个「让」字。 一刻钟后,魏玄宣布阚林丶穆荀上场。 二人交手了七八分钟,藤蔓飞舞,灵刃纵横,打得还是很好看,斗到三十回合上下,阚林忽然一个踉跄,中门大开。 穆荀一剑抵住他的咽喉,剑尖停在皮肤前半寸。 「惭愧。」阚林拱拱手,转身下台。 穆荀轻松过关,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俩人在演戏,但没奈何,这擂台并不禁止演戏。 接下去就是张世石与阚林的看戏时间。 第三轮过后,几乎已人人疲惫,不少人带伤上场,个别受伤较重的,已不得已换人参赛。 穆荀在第四轮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张世石给的法器,兵不血刃杀入七强。 在第五轮抽到一个筑基圆满,但那人前一轮已然受伤,而且杀到这一轮的,都已拥有灵地,好差而已,不会像前几轮那样拼命。穆荀抓住对方这种心理,硬撼本源,拼到重伤,靠着前二轮消耗较少,最终赢到最后,杀入前四,非常满意的拿到了最靠北的一座二阶上品山门。 加上楚秦门赢得的那块领地之后,他家领地面积又扩大三成,成为当场最大赢家。 交换彩头之时需要主家签名,负责登记的魏皋不满的对张世石瞪了一眼:「你楚秦拿了我们的地,却是不打算跟我魏家过?」 「前辈原谅则个,我楚秦齐云根脚,乃是南楚附庸,山都之战本是为的襄助姻亲赵良德前辈……」张世石早已备好说辞。 「赵良德……哼……」 对方这是在为赵良德鸣不平了,说实在的,魏家在赵良德事情做得不近人情,魏皋冷「哼」一声,签下姓名,将纸甩给了穆荀。 「搬迁还需时日,一月之后张掌门到穆家山交接,一手交钱一手交山门,如何?」 穆荀受伤不轻,脸色苍白,但是整个人都泛着喜气。 灵魂契约在手,张世石没什麽不放心的,欣然应下,与阚林拱手告别。 第133章 五云山 穆家山,原名五云山。 它坐落在死亡沼泽南岸,与黑河峰相距一千五百馀里。从地图上看,与器符城丶山都山恰好构成一道圆弧,处在这道长长的圆弧的中间位置,属于器符盟的外围势力。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第一次来这里时,阚林带着张世石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 地盘其实不小。 张世石估算着得有一百多平方公里,搁前世,差不多是一个曼哈顿的面积,但放在楚红裳随手一赏就是一千平方公里的世界里,确实只能算个小地方。 何况全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种不了田,只适合种茶丶狩猎,灵田矿脉之类是一点没有,穆家全靠在器符城给大势力做工件赚钱,确实是窘迫非常。 较之他们新换的灵地,灵脉差距还不算太大,但是领地足足扩大了十几倍,也难怪穆荀要拼上老命去争取了。 整座五云山中,唯一值钱的,是最中间几座山峰环绕的一处小山谷。 山谷正中央,一支小灵脉深藏地下。聚灵法阵笼罩之下,形成一块亩许大小的二阶下品灵地,各种灵气皆备。 穆氏在谷边营造了十多个微型洞府,大的有十丈方圆,小的不过斗室空间,可容三十至五十人修行。 地方虽小,却是实打实的修真资源,是宗门立脚的根基。 擂台赛结束的第二天凌晨,东方天才露鱼肚白,阚林和张世石就到达了这里。 两人在谷中走了一炷香时间,亭台楼阁,小溪深潭,拱桥曲径,一应俱全,越看越欢喜。 晨雾还没散尽,缭绕在山谷间,将那些错落的洞府衬得如同仙境。阚林蹲在一处灵气最浓的泉眼边,伸手探了探,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灵力从指尖渗入经脉,回头对张世石说: 「到底是穆氏百年营造之地,地方比我想的还好。」 张世石点点头,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四周的青山,望着那些被晨雾半掩的山洞,望着脚下这片即将属于楚秦的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家之后,张世石召集所有人,宣布了这件事。 终于有了适合所有人修行的灵地。 还是自己搏命换来的。 大殿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近几年新登仙那群小的最先松了一口气——再不必与师兄师姐排队抢时间,不用眼巴巴等着灵穴空了才轮到自己,虽说展元等人都是自愿让着他们,但心里总归有些别扭。 如今好了,各有各的去处。 几个最初南下的老人更是开心,无论自己大道有无希望,眼看着宗门从一块烂臭绝地走到如今模样,他们由衷地高兴。 当日中午,展元做主,让人去黑河酒家把大厨请了上来,又买了几十坛好酒,就黑河峰大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七八桌。 没有外人,全是自家人,酒酣耳热之际,张世石没多说什麽,他只是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过去,跟每个人碰了碰,包括那几个拘谨的小孩在内。 晚上,人都散了之后,他才把展元叫到内室,让他吩咐下去,凡是兜里有钱的都凑一点,暂时没用的东西也变卖一点——筹集灵石。 「除了必须的备用,几家铺子里所有的灵石都拿出来吧,我们尽力多凑点,免得阚师付出太多。」 展元苦笑:「比楚秦的时候宽裕多了,但要跟阚师比——就算把我们全刮乾净卖了也够不到他一半。」 张世石也笑了,不够也得够,凑呗。 阚林当天就回了自己的小山门。 那座二阶小灵地,他经营了二十多年,每一寸土都熟。如今要卖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舍了「小」家才能有「大」家,值得。 白晓生比阚林还积极。 半辈子散修,连个正经修行地都没有,一直在器符城租洞府,每年交一笔不菲的租金。如今终于能有个家,能不开心? 他带着白慕涵回了白山,一边砸锅卖铁凑钱,一边召集族民,准备迁徙。 白慕涵问他要出多少,白晓生将储物袋拿出来抖了抖:「还能出多少?出到囊空如洗为止咯——咱父女两个比不过阚林一个已经很惭愧了,你还想藏几块?」 白慕涵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自己这爹有了点钱就吃光用光,根本存不起几个钱,说是要父女俩出,其实还不是她一个人掏! 当晚,张世石一个人去了后山。 沈昌的墓地在黑河峰背阴处,面向西方,正对着沈家村的方向。墓碑上刻着「楚秦门沈昌之墓」几个字,九尺之墓,三尺之碑,小而朴素,没有多馀的修饰。 张世石的想法是,日后有机会要刻一组群像,把南下的弟子都刻上去。 墓地就简单一点——黑河峰太小了,总有一天,大家都得埋在这里,没法造大坟墓。 月光很淡,照在墓碑上,泛着清冷的光。山风吹过,竹林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他从袖中取出一炷香,点燃,插在墓前。 烟气袅袅上升,散入夜色中。 这是你拿命换来的灵地。 张世石在心里说着。 我们去看了,比想像的好。以后楚秦的弟子,可以在那里修行。你虽然不在了,但你的名字,会刻在每一个楚秦人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一截长长的香灰掉落,才转身离去。 …………………………………………………… 回到内室,熟悉的阴恻恻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器符盟的穆家山——你就是这麽给我们做魏家的耳报的?」 张世石脚步一顿,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楚夺不知何时已坐在蒲团上,高冠阴沉,那张瘦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就那麽坐着,像一块永远都化不开的阴影。 张世石很狗腿地小跑过去,先是一个九十度大弯腰,恭恭敬敬将那枚借用的蝎尾针双手奉上,然后堆起满脸笑容: 「您想啊,魏家在那头,必然跟器符盟不对付。穆家山正好卡在两家中间,正是听消息的好地方。我选这里,正是没敢忘了您的事。」 「狗屁!」 楚夺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魏家吃了药去跟器符盟过不去?他要斗也是跟南边的罗家。到时候你在最北边,怎麽打探消息?」 嘿嘿。 张世石赔着笑脸,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说实话,这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很多遍。如果是前些天,他会觉得是魏同没脑子,或者是某些偶然事件导致的连锁反应。 但经过白晓生那番话,他不这麽认为了。 无论魏同还是魏玄,都是统御大门派上百年的老狐狸,连楚夺这个阴恻恻的走私犯都知道跟器符盟过不去是「吃了药」,他二人如何不知? 但原世界线中,魏家就是跟器符盟对上了。 这其中肯定有什麽隐秘,或者隐没在底下的逻辑,自己不知道,楚夺也不知道。 想归想,话却不能这麽说。 张世石继续堆着笑,随便编了个理由应付:「去南边我就卡中间了,到时候进退不得。一旦被人打了,找谁哭去?在这死亡沼泽边上麽,至少您还看得见,好歹能帮一把。」 楚夺盯着他看了片刻。 一如既往的阴恻恻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张世石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能继续堆着笑,跟个二傻子似的杵在那里。 良久,楚夺开口。 「我南楚,只帮有用的奴才。」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张世石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这次自己算是违背了南楚的意愿,可怎麽感觉楚夺没怎麽生气? 按这位爷的脾气,不挨一顿胖揍,至少也得被训个狗血淋头。 可他就这麽走了? 他摇摇头,带着疑惑躺回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134章 从此良德 楚秦收获不小,不过张世石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赵良德。 按原世界线,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打点行装,准备回御兽门本山了——但那是在「他将乐老祖得罪致死丶同时赵家人近乎死光」的情况下。 此世的赵良德远没有为魏同拼命到那种地步,从猪鱼生意就看得出,最后这几年赵家基本不再虚报,贪腐收敛了许多;山都一战中,赵家战死的人数也比原世界线少了三分之二。 按理说,事情该有较大的改观。 但他到底能不能留下,依然是个未知数。 张世石本想着忙完这阵就去探望,没想到还没动身,赵良德先找上了门。 黑鹰落在黑河峰前时,张世石几乎没认出那个从鹰背上下来的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良德今年快一百六十岁了。无论按哪种算法,都已经是个老人。但权势养人,前些年看着就像个富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是一副笑脸。 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分明已是个垂垂老矣的半死之人。 白发突然间多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有些驼了,整个人缩了一圈,站在那里,竟显出几分佝偻。以前叫他赵胖子,现在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老朽。 「悔不听老弟的话啊。」 赵良德劈头就是这麽一句,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精气神全没了,像被抽空了似的。 张世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不知从何说起。 赵良德自己倒是摆了摆手,苦笑着往下说:「被人当块抹布扔了。可日子还得过,赵家六七千人全指望着我,没办法倒下去。」 他看着张世石,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不,求老弟来了。」 ……………………………………………………………… 赵良德来求张世石,是为了一顿饭。 他托张世石牵个线,请盛大有父子——准确地说,是盛继来——吃顿饭。 张世石听了来意,稍稍有些犹豫:「前辈,他接手您的职守,会不会与您……」 「不会。」赵良德知道他想说什麽,一般前后任之间,多少都有些龃龉,但这次不同。 他缓缓道来,既是说给张世石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御兽门各家是各有所长。赵氏擅长驯养运输类灵兽,盛家擅长鳄类。此次他能迅速搭上乐老祖,除了抓住时机,还有个原因——老祖的伴兽是小鳄,他易亲近,也沾了光。」 赵良德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点希冀:「我既失靠山,年龄又大,至少得等家中再出个筑基,才有翻身的机会,几十年内,我与盛家无害。帮我这个忙,把我这种落到底部的拉起来放个位置,只会让别人更看重他——他盛继来,连魏同的弃徒都能安顿,还有谁不能投靠?」 张世石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胖子,到底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狐狸,被人当抹布扔了,脑子却没糊涂。 「另外,」赵良德压低声音,「赵氏乃御兽门大族,盛家是小族。我虽失势,未来他未必就没用得到我的地方。」 张世石想了想,应下了。 要请盛继来,自然得过他爹那道桥。 张世石请盛大有下棋,他没有不应的。 黑河酒楼二楼雅间,张世石与盛大有纹枰对坐。 黑白纵横,一局终了,复盘讲棋,气氛融洽。赵良德坐在一旁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像是在看,其实一页都没翻过去。他就当自己不存在。 酉时末,盛继来才姗姗来迟。 这人如今正当红。 接手赵良德的黑河执事只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他已成为御兽主山系与本地派之间的联络者。 黑河坊那座酒楼,日日可见御兽门各系的修士在包间里喝酒议事,外形粗豪的盛继来穿着虎皮大衣往来穿梭,洪亮的笑声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 「御兽门的人酒量都很好,盛继来喝得也很多,每次都是酒到杯乾。」秦斯文曾如此回报,「不过他每次都掺了果汁。」 张世石当时就笑了——这很盛家门风。 盛继来一进门,赵良德便起身吩咐上菜,盛大有和张世石慢慢收了棋子,酒菜流水般摆满一桌。 盛继来坐稳了,喝了几口灵茶,直接开门见山:「我这人素来孝顺,老父呼叫,自然得来。但乐老祖如何处置您赵家,却非我能置喙。」 这话落地,气氛顿时一紧。 赵良德脸上肥肉一抖,尴尬地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盛大有却不急,微笑着看向张世石:「不知张掌门以为,乐老祖将如何处理赵家?」 张世石笑了。 跟御兽门这群人打交道就这点好——无论成不成,都很痛快,不绕弯弯。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乐老祖必乐见赵氏反正。」 他顿了顿,看了赵良德一眼,又看向盛继来: 「彼之毒药,我之甘露。魏同旗下,最亲的弟子都会变成硕鼠。但在乐门主手下,最大的硕鼠却会变得温良有德——这不就是最好的打击?此其一。」 盛继来眼睛微微一亮。 「其二,」张世石继续道,「赵前辈作为魏同手下头号打手,先前汹汹犬吠,其恶众所周知。乐老祖若能容得赵氏,度量恢弘必然南疆传遍,其馀人自然大为心安,从之比如过江之鲫。」 汹汹犬吠?这是把自己比作狗了? 赵良德看了一眼张世石,见他脸色还蛮严肃的,只能认了。 比喻不好听,但张世石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乐氏新立,要的不只是打手,而是人心。收一个赵良德,等于向所有观望的人宣告:再是反我的人,我也肯收! 盛继来看向赵良德。 赵良德已经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双手奉上。 「魏同时不时索贿,某不得已,才走上这贪腐之路。乐门主清廉,良德自然发誓廉俭自洁。」赵良德低着头,一字一句的说给盛继来听,「此地契乃我当年以御兽门执事身份向楚秦索要,原当归门中所有,还请老弟转交乐老祖。」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压在地契下面,一起递过去。 「另有这些年的不当收入,都已自检明白,存放在赵氏货栈,清单在此,只待老祖查收。」 张世石看得清楚,这张纸上印的是花边大字,与地契仿佛,根本不是什麽清单——赵氏货栈必然塞满了东西,但大概率不会有什麽清单,这应该是给盛继来的谢礼。 盛继来伸手接过,也不看,随手收进储物袋。 「那我便帮您转交一下。」他脸色如常,语气淡淡,「乐老祖收不收,却是他的事了。」 赵良德千恩万谢,连声道「能转交便是恩德,赵氏没齿难忘」云云。 正事谈完,气氛终于松快下来。 各种美味佳肴流水般上桌,盛大有掌控着话题,再不提那些烦心事,只聊棋院趣闻。 说最近来了两个很猛的小孩,连水盟附近的散修村落跑出来的围棋天才,学棋不过五六年,就跟他斗得有来有回,闵乙阳跑来助阵,结果自己也输了好几盘。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嘴,张世石答应了下个月再搞一次车轮战,见识一下少年天才。 盛继来喝得兴起,讲起话来声若洪钟,赵良德也终于端起酒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快散席时,张世石似不经意地提起:「我新得的山门多山,想挖些山洞储藏粮食,不知可有擅长挖洞的灵兽?」 盛继来大包大揽地应下:「这事包在我身上,必为张掌门你找一只好的。」 一顿饭,宾主尽欢。 第135章 远地捞人 挑了个黄道吉日,楚秦门正式上门接收穆家山。 价钱是早就谈妥的:五百枚三阶灵石。 这个数目,对家大业大的宗门来说不算什麽,但对楚秦这种刚刚站稳脚跟的小门户,是倾尽全力。 出发前夜,张世石把帐本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众弟子都是掏空灵石,一共凑了几十枚,公中有六十多枚,张世石这边把当日卖傀儡的留着压箱底的也尽数拿出,总共凑了一百五十。 白晓生是个漏袋子,从来是钱到袋空,白慕涵手把紧,但一个炼气修士,也没多少钱。父女俩掏光家底,凑了70枚,把灵石交给张世石的时候,白慕涵长长叹了口气:「这下真个囊空如洗,连本钱都没了。」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张世石不觉微笑,白慕涵说的「本钱」大抵是指赌本,白晓生为此头疼,最近跟阚林说了好几次了,说是管不住女儿的钱袋子,这下好,全部掏空,也能让她消停一阵子。 剩下的二百八十,阚林全包。 他那个仅能容纳两三个人修行的微型二阶洞府,本打算低价甩卖,张世石托了徐泉龙做中,几经周折,最终卖出了一个还算可以的价格——具体数目没说,张世石估计着得有五六百三阶,但以阚林的性格,肯定会给徐氏包个大红包,楚秦这边再给280之后,他也剩不了太多。 将灵石交给张世石的那天,阚林神色如常,倒是张世石心里过意不去,连说了好几声「委屈阚师了」。 阚林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楚秦掏空家底。 另一边,穆荀也是心疼得脸皱成一团。 他站在山谷入口,望着那块「穆家山」的匾额,眼神复杂得像在看自家祖坟。 所有都搬空了,只剩下那个依旧还在运行的一阶上品护山大阵,阵法一旦拆了之后就会大打折扣,所以穆荀想的是——原价卖给楚秦门。 「三十七枚三阶!」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当初我就这个价买的,每年都维护,跟新的一模一样,原价给你,你也省得费力气安置。」 张世石摇头:「最多二十。」 「二十?!」穆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这是抢!」 「你这级别低了点,买了我也得升级一下。」张世石一脸嫌弃,「反正我都得布置,何必接你这旧货?」 两人争了半天,张世石一分不肯多加,最后穆荀一跺脚,连夜让人把阵盘挖走,连符文都没剩一块。 「便宜你们了!这麽大一座山门,才五百三阶!」穆荀扔下一句话打算走人。 「慢着!」张世石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前辈,穆家……不算『正式修真家族』吧?」 按大周书院规矩,只有「宗门」才能无限制地接收外姓修士。 此外,得大周书院认可的「正式修真家族」可接收领地内登仙的外姓修士,但数量也有限制。 张世石注意到,穆家所有的修士都姓穆,考虑穆家在此已过百年,白山难民如此之多,他家一个外姓都没有,只能说明一件事——穆家只是个普通家族,没接受外姓修士的资格。 这一问明显是问到了穆荀痛处,他脸一翻,就要骂人。 「呵呵,」张世石连忙拱手,「在下有个提议,可以让您户口繁衍,同时还发点小财,不知您可有意?」 「说!」 「此刻山都附庸全灭,不知多少凡民流浪在外。」张世石不紧不慢,「您家领地广阔,按说正是招纳凡民之机。但偏偏别姓凡民在您家无法登仙——所以,即便您开放领地,大施粥粮,来投的也不会很多,对吧?」 张世石这一句句都戳在他痛处,穆荀瞪着他,不说话。 「我有一招,可解此题。」张世石又一次拱手,微笑道,「您就说与我楚秦乃是盟友。凡到您这里登仙的,可转移至楚秦门下。我乃大周书院认可的正式宗门,目前门下姓氏十几个,招揽异姓绝无问题。」 「要我帮你招揽修士?」穆荀气乐了:「我有什麽好处?」 「您想啊,」张世石循循善诱,「只要凡民愿在贵地留居,那些年轻人,女的您家娶了,男的让他入赘,穆氏人口必将迅速膨胀。几十年后,您家光姓穆的就能占满整座山——这不比守着个空壳子强?」 他将南楚对付楚秦的那套法子,原封不动地介绍给穆荀。 当初楚佑闵就是这麽对楚秦的:凡民来投,多多益善,地租给你,人归他收。 张世石当时气得牙痒痒,如今现学现卖,说起来头头是道。 最后他又加了点好处:「您每介绍一人至我家,我出十枚三阶。如此,您得人又得金,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穆荀沉默了。 他低头想了很久,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思索。良久,他抬起头,看着张世石,语气复杂:「办法倒是办法。不过你只出这点钱,我不如介绍给别人。」 「我就出十枚,多的不付。」张世石笑道,「您尽可以货比三家,我等着您的好消息就是。」 穆荀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哼」了一声,丢下一句话:「一天到晚就想着占我便宜!」 转身走了。 张世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脾气……幸亏签了灵魂契约! 没我,你未必能过第三轮,更未必能拿到那座新灵地,也想不出这等扩充人口的好办法! 更何况,就算不给楚秦,穆家也进不了新修士。 十枚也罢,一枚也罢,还不都是白拿? 白晓生与阚林担心张世石安全,两个人都在不远处旁听了全程。 这会儿白晓生走过来,冲着张世石伸出大拇指。 阚林却老实,担心道:「世石啊,你这法子好是好,但十枚还是给太少了吧?咱家离他那麽远,他肯定就近介绍给了别家。」 「不会,最多碰到了好苗子坐地起个价,不信您等着瞧。」 张世石没说理由,只与白晓生相视而笑,笑得阚林摸不着头脑。 第136章 贺礼 古吉终于醒了。 那天下午,黑河峰顶阳光正好,潘荣正在用清洁术给他清洁身体,忽然觉得眼下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古吉的眼睛正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眨了眨,茫然地看着屋顶,又转向潘荣,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google搜索twkan 「掌门师兄……可好?」 潘荣愣了一瞬,随即扔下手里的毛巾,拔腿就往外跑。 他一口气跑到大殿,扯着嗓子喊:「醒了!古吉醒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人齐聚古吉房内。 张世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把这阵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昌的死,自己的伤,死亡沼泽对面的穆家山…… 古吉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沈昌时,他眼睛闭了一会儿;听到灵地时,他又睁开了眼,眼里有泪光,也有欣慰。 「想在哪养伤?」张世石最后问,「黑河峰,还是新灵地?」 古吉看了看床头——异瞳金丝猴一直蹲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他,另一边,窗户与椅凳间,小小的影貂耐不住性子,一直在跳来跳去,一刻不停。 「去那边看看吧。」古吉道,「黑河峰太小了,这俩家伙也闷久了。」 当晚,张世石亲自去了一趟黑河坊,将灵药阁的供奉甘不平请上黑河峰。 甘不平筑基后期修为,不知年岁,但看着一脸老相,估计是成丹无望,所以才到此做了供奉。 他轻易不出诊,但闲时会去黑河棋院下个棋,于棋道上对张世石多有敬佩,这点面子还是给的。 到得黑河峰之后,甘不平细细探了古吉内府,又诊了丹田丶识海,最后开出一张方子。 「按这方子抓药,配合我阁里的养元丹,修养三个月,可保无虞。」 他看了一眼古吉,又叮嘱道:「不可行房事,不可动刀枪,不可做太过激烈的运动。」 张世石连连点头,当晚便去买了养元丹,配齐了药。 古吉房里的两个丫头连夜熬制,整个黑河峰顶都飘着药香。 七日之后,古吉便可勉强地下地行走。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后山,在沈昌的墓地前上了一炷香。 「昌哥。」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最初南下的时候六个人,除掌门师兄之外,数你最机灵,没想到,最先走的却是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怎麽想的——这门里可以没有我,也可以没有你,但不能没有掌门师兄,对吧?」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放心,你虽然不在了,但日后有我在。」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你的家人宗门会照顾,掌门师兄……我也会护着的。」 观景亭畔,一身白衣的何玉与穿着工作服的黄和正好路过,远远的看见古吉在给沈昌上香,便都站住了。 这点距离内,古吉的每句话二人都听得真切,他们都没说话,就这麽一直站着,不知在想些什麽。 ………………………………………………………………………………………………………………………… 接下来便是搬迁。 黑河峰依然是大本营。 张世石丶展元丶虞景丶黄和丶潘荣丶白晓生丶白慕涵丶秦斯文丶明九都将继续留在这里。 大道有望的——何玉丶秦维林丶秦唯喻,还有伤势初愈的古吉,以及几个新登仙的小孩,跟着阚林迁去新地——五云山,穆家山这名字肯定是不能用的,所以张世石启用了那地方的老名字。 搬迁之前,黑河峰举行了一场小小的仪式。 一是庆祝拿到新灵地,二是迎接白晓生丶白慕涵入门,同时阚林也由客卿转为正式的长老,从此守护楚秦。 没有大操大办,黑河峰顶摆了几桌酒,都是自家人。 但知道的各家都来送了礼—— 广汇阁丶灵药阁丶万宝阁丶御兽盛家丶器符盟丶春秋苑徐家…… 礼有薄厚,但都是一点心意。 就中盛继来送来的最合张世石心意——一只一阶下品的小鼹鼠,毛茸茸的,圆滚滚的,附带一本驯养说明,最是挖洞良品。 万宝阁的管事来送礼时,笑着对张世石说:「张掌门好心机,当初签那份协议都上了你的当——早知道楚秦会扩张到白山,打死我们都不签。」 那一纸协议要求诸家保证楚秦人在楚秦之地的安全,但实际上多是空话,并没多少约束力。 所以这话一半是玩笑,张世石拱手笑道:「哪里哪里,我们就是扯个虎皮做大旗,外人不知的,多少会顾忌些。」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赵良德也派人送了礼来。 送礼的是赵腾——就是那个常帮楚秦撒荷花种子的年轻修士,当然,其实也不年轻了,炼气后期的他年在四十出头,筑基依然有望,算得赵家下一代的希望之一。 一只一阶上品的风行雁,可坐三四人,便于楚秦子弟来往两座山门之间;还有一个大红包,里头是二十枚三阶灵石。 这礼算得极厚,就这只风行雁,便是外间有钱也买不到之物。 楚秦两座山门间隔1500里之遥,就算筑基,来回一次也得三个时辰,但有了风行雁之后,最快一个时辰便可来回,实实在在的解决了楚秦门的最大困难。 张世石知道,这是那边有着落了,赵良德给他的谢礼。 拉着赵腾到无人处一问,果然! 乐氏接手了赵氏货栈,收下里面不知多少货物之后,给了赵家一个职务,让他们继续驯养驼鳐,但家族地盘跟盛家换了一下——离黑河远了有几百里。 差不多就是赵丶盛两家互换了地盘和职能。 张世石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赵家总算是保住了,虽说盛家也算是朋友,但相对来说,赵良德这个亲家肯定更靠谱,有他在,张世石便可在御兽门有个踏实的踏脚。 「养猪鱼的活,你得找盛家了。」赵腾拱手道,「有盛家那老爷子在,你们日子应该不会差。只我家嫁过来的那些个,还得你照应着。」 张世石满口答应,当即让虞景去了一趟秦继家,让他夫妻俩好好去送送搬迁的赵氏。 南楚来的依然是楚庄妍,送了一把一阶上品的飞剑,附加了疾速与风阵,适合死亡沼泽上空行走。 临别时,张世石亲自送她到观景亭,楚庄妍笑道:「昔日送你们一个风阵灵舟,今日送你飞剑。法器是飞得越来越快,你也是走得越来越远了啊。」 张世石也笑了:「昔日您还借我十五枚三阶,我至今没还呢。今日五云山新开,在下又一次囊空如洗,要不您再借点?」 「前次是看你可怜。」楚庄妍抿嘴一笑,「要不你再跪一下,我就借你。」 张世石二话不说,推金山倒玉柱,作势要跪:「有道是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拜一拜又怎麽了……」 这是《金莲传说》里西门庆的专属台词,畅音阁日日上演,楚庄妍自然知道。 她顿时红了脸,跳开一步,一跺脚跳上飞剑便走。 「跟白晓生混在一起,越来越没个正形!」 人已腾空,扔下来一个储物袋。 「记住了!下次再给利息,至少得两栋楼!」 张世石接住,神识一探——五十枚三阶灵石。 黑河坊坤字楼生意越来越好,租金越来越高,楚庄妍这是在还人情呢。 说实话,这姑娘这麽可爱,张世石都不明白自己是希望她大道顺遂,一路上行呢,还是希望她修行无望,早日嫁人了…… 第137章 小丰收 新得的这五十枚三阶,加上赵良德送的那二十,正好拿来买护山大阵。 白山危险,以张世石的性格,自然是尽量买安全的。可惜钱不多,新灵地品阶也有限,太好的阵法也用不了,挑来选去,最后定了一座二阶中品的【六合山水归元阵】。 此阵的守护范围甚至没黑河峰那套一阶上品的「五行冰风灵水阵」大,但这是真正依托于灵脉的护山法阵,绝非「五行冰风灵水阵」可比。 笼罩范围仅只几十亩方圆的一套阵法,花费六十多枚三阶,肉疼,但值得。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世石命所有十八岁以上的弟子全体出动,由阚林丶白晓生二人指挥,劳碌多日,终于将大阵布置完毕。 此后再有修士从五云山空中飞过,看到的就只是普普通通一座山谷,没有幻境,没有灵地,有的只是茂密的山林,溪边小憩的麋鹿,以及偶尔出没的猎手。 一切宛如自然,这就是「山水归元」的真意,但只要你想降落,距谷底十五丈左右,就会碰到一层极具弹性的灵力壁,如果你动手攻击,即便你是筑基,即便阵内没人守护,此阵也能支撑一炷香之久。 而一旦阵内有人主持,特别是阚林或白晓生在内,那便是金丹来犯,也能抵抗一阵。 山谷口,写着「穆家山」三字的巨大门匾被拆下来,新做的门匾抬上来,是明三省的手笔——「五云山」。 从此,死亡沼泽南岸五云山,黑河黑河峰,楚秦一脉,有了两处山门。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山谷里,将新漆的匾额映得发亮。 楚秦众人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得空,张世石去了一趟器符城。 他在春秋苑外的公告牌上,挂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字:「今有【连水盟水炼术精解】出手,价格面议。」 落款写了五云山——注明即原穆家山。 挂完牌子,他站在公告牌前看了一会儿。 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凑过来看一眼,又匆匆走开,有人注意到那块新挂的牌子,驻足打量,若有所思。 张世石转身离开,消失在器符城的暮色里。 他知道,消息会传开,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可惜的是,该来的人还没来,不该来的人却先来了。 护山大阵才立起不过十天,楚夺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五云山。 一样的手段,在某处隐蔽的崖壁上挖了个小洞,将虫虱放入,向张世石要了护山法阵的进出法诀,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张世石很惊悚地发现——这次带来的虫虱,比上次多了一倍。 显然,安置在死亡沼泽对面,对楚夺来说更加安全,行事更为方便。怪不得他对张世石不遵命令没有那麽生气—— 但这事让张世石坐立难安。 原着中,盗婴案在主角参与十几年后被发现。 长生丸比盗婴的利益链更长,更容易出事,搞不好这几年就会翻沟。 逼不得已的话…… 张世石闭上眼睛。 逼不得已的话,只能再玩一次天眼了! …………………………………………………………………………………………………………………… 这一年的年底,楚秦迎来了一波小丰收。 先说灵石。 猪鱼丶工件年底合计收入二十万,几家店铺上半年的收益都已取用,下半年依然有三十多万进帐。 支付各人俸禄与奖励之后,结馀十多万,门中总算又有了一点积蓄。 当然,这点积蓄经不起细算——欠楚庄妍丶秦斯言两笔债摆在那里,一扣就是赤字。 但张世石已经知足了——至少这个年,能过得像个样子。 更大的丰收,是人。 第一个来的,是散修余德诺。 此人一直在黑河淘宝摆地摊,卖些零碎杂物,跟展元早就熟络。听说楚秦新得了领地,且在白山那边,他便央着展元求告进门。 余德诺才六十出头,作为炼气后期修士正是好年纪,他却已须发皆白,站着还有点佝偻,一眼可见的——活得不容易。 「我没什麽大本事,」老头子低眉耷眼的站在张世石面前,搓着手,很有些拘谨,「就练摊久了,会点鉴宝估价,张掌门要是不嫌弃……」 这是个老实的,这样的修士对楚秦来说多多益善,张世石当即便伸手扶住了他:「黑河淘宝正缺个懂行的执事,您能来是最好。」 余德诺大喜,当即便回了趟白山,将余氏族人迁徙到五云山内。 第二个来的,是莫氏祖孙。 莫归农,灵植修士,一身本事全在伺候灵草灵药上,他孙子莫剑心,身具【幻月灵剑】丶【冰泉水】丶【三相精金】三本命,水丶金二灵根,正是修行水炼剑术的好苗子。 祖孙俩原本在仙林坳一带讨生活,为了给孙子铺路,爷孙俩百般节省,又向有通家之好的仙林坳林家借贷,咬牙买下了一本二阶《连水盟水炼术精解》。 谁知道那林家买下这块玉简后,以此为要挟,逼迫祖孙俩投靠——但仙林坳没有合适的水炼之地,不适合莫剑心修行,故此莫归农一直在犹豫,然后便是魏家突袭山都山——林家作为山都门附庸,被连根拔起,满门覆灭。 这祖孙俩胆小,战乱一起就跑得很远,张世石捷足先登,将玉简拿到了手,器符城告示一贴,祖孙俩立即循着地址找上门来。 张世石将黑河峰下有冷泉一事告之,祖孙俩便立即决定加盟了。 当日张世石便将那土灵穴的冷泉引出一股分到水灵穴,归由莫剑心练剑之用。 一老一小就此安心呆在黑河峰,可惜的是,楚秦两处山门都没灵地可用来种灵植,不过莫归农一切以孙子为主,孙子有个归宿,他便无可无不可,张世石让他帮凡民研究适用黑河的农植,他也很开心的接受了。 还有两个,是自家领地出的。 一个秦维明,八岁,杂灵根。 一个张小山,十四岁,杂灵根。 这张小山是当年驻守藏经阁的张师兄一族,那张师兄据说是外面有路,带着十几个人离山而去,张氏族人担心流花宗算帐,最终跟到了黑河。 因为跟掌门同姓,张氏这些年多少得了一些优待,但他们自己是明白的,自己这个姓与张世石毫无关系,这会儿出了个张小山,终于松了一口气。 测出灵根的那一刻,张氏族长跪地恳求张世石赐名,却又说不知张氏一族的名号排行——那意思,是想跟着张世石的排行,可惜张世石孤儿一个,自己也不知自己家族字号,最终还是让他留用了原名。 事实上,即便张世石知道自家排行,他也不会让这张小山与他有任何挂钩——楚秦目前局面,秦氏占据凡民一半人口,秦姓修士也越来越多,这会去搞一个张氏班底,除了让秦氏离心之外别无好处,他还不至于这麽蠢。 一下加入五名修士,加上之前几年登仙的程焱烟丶李探丶周铃丶秦莹丶秦维楷五人,楚秦门如今已有修士二十馀人。 虽然大半是小孩,但好歹,有了点宗门的样子。 第138章 左拥与右抱 一切搞定之后,楚秦便分家别置。 黑河以张世石丶白晓生为首,其下展元丶潘荣丶黄和丶虞景丶秦兰丶白慕涵丶秦斯文丶余德诺丶莫归农丶莫剑心丶程焱烟——小姑娘算得下一代里资质最好的,由白晓生单独指教,暂未收为徒。 五云山以阚林为首,其下何玉丶古吉丶秦唯喻丶秦维林,以及六个小孩,带着阚氏丶白氏丶莫氏丶明氏丶余氏大概两三千凡民。 两边就这麽安顿下来,各有一筑基,平时信鸦通信,偶有要事,风行雁在手,秦继夫妻的那对一阶大雁也可借用,来往也很便捷。 google搜索twkan 张世石每月只坐着风行雁去南边一次,探看情况之外,便是照顾楚夺的那些虫虱了。 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张世石终于迈过了炼气阶段的第三道门槛。 第九层,炼气小圆满。 穿越至今已是第九个年头,九年前他还是个在飞梭上抬着木箱丶被所有人看低的丧家之犬;九年后的今天,他已是两处山门丶三万凡民的共主。 盘膝坐在黑河峰底的灵穴内,感受着体内渐渐平稳下来的灵力,张世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得益于楚夺送来的那本《楚慧心明心见性诀改》,他对诡代之法的理解又深入了一层。 遁地金螈的轮廓在识海中愈发清晰,这次点亮的是内脏部位——他本以为会出现什麽厉害的天赋,结果,领悟的是——「冬眠术」。 配合遁地,此术可隐藏于地下很久很久,甚至能瞒过筑基修士的耳目。 但说实话,这天赋实在算不上实用——身为楚秦掌门,遁到地下去冬眠,概率能有多高? 张世石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新点的神通还是得熟习一下——遁地冬眠,说不定哪天就能保命呢! 当日中午他便在自己阁楼里练习冬眠,浅浅的遁入地下三尺,收敛气息,整个人与泥土融为一体。 冬眠之中没有时间概念,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头顶传来的脚步声。 是小五和小六。 两个丫头进屋之后没看见人,以为他去峰底修行了,便开始在屋里聊闲天。 「这都二十岁了,山上可就只剩我俩了。」小五的声音,带着点幽怨,「都说女孩子最好年华在二八,咱俩过了二八,又过了二九,这都双十了,人人都羡慕我们是掌门仙师屋里人,却不知掌门仙师不是修行就是忙碌,正眼都没看过我们一眼。」 张世石一愣。 这才想起,自从改了那结婚年龄的规矩之后,山上各人都有了心思。 展元与白慕涵,黄和与秦兰,这两对准备在六月一起结婚,按白晓生私下抱怨的——女大不中留,这两对早就看对了眼,很可能私下已成了好事,各自的服侍丫鬟也早几年就都被打发下山去了。 沈昌去世之后,服侍他的丫鬟自然遣散回家了。 潘荣丶虞景把服侍的丫鬟纳成了小妾。 至于古吉和何玉,二人都搬去了五云山,一个重伤之后打算专心修炼,另一个一直就是一门心思的修行,这边的丫鬟也都被派金遣散。 结果就是,当年送上来的服侍丫鬟,就只剩了小五小六二人,不上不下地悬在这里。 张世石倒是说过,她二人去留随意,但她们既为掌门屋里人,这些年颇受尊重,哪肯随随便便回家? 「姐姐,」小六的声音带着犹豫,「要不我们下山吧?趁这年纪嫁个人。这些年掌门仙师给的赏金也不少,临走还能再领一大笔,回去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笨死!」小五啐了她一口,「都说我们俩是天赐的机缘,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到这地步。大哥二哥在村里牛哄哄的,还不是因为有咱在山上。回村?你登得高高的,结果临了又回到地上——被人嗤笑不说,只怕隔天就会被咱大哥送出门去换了银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四妹子十三岁就嫁了出去,妹夫那样——一身泥丶一口黄牙的,你看得上?」 小六沉默了,好像在整理什麽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可整天呆着很无聊啊,掌门仙师让我们去书院学习,论背书,我们倒也不比那些男的差。但是背出来又如何?依然在这里扫地,天天端茶上水伺候人。」 「要我说,」小五的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明夫子虽然学问大,但天天叫我们背《女戒》丶《内规》的,真不如先前村里几个,还能念几首诗,学点算数。楚秦三年一次的科考,可是有算数科的。」 「想什麽呢?」小六笑了,「你还想科考去?笑掉大牙!小梅回去嫁给了族老家的傻儿子,她前时来黑河坊玩时不是说了——族老天天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多拿针线少拿书……」 「小梅也可怜,唉……」小五叹了口气,「回去的姐妹没几个嫁得好的。按小梅说的,咱们这种服侍过仙师的,人家嫌我们心高,不好伺候,还怀疑咱们不是处子,被开过苞,可怜见的,白受了冤枉。」 开苞都来了—— 张世石只能感慨自己的孤陋寡闻了,天天里见这些小丫头乖乖顺顺的,没想到背后在一起是什麽话题都说! 「小梅这还算好的,」只听另一个接道,「她服侍古仙师,古仙师蹦蹦跳跳的,她们都把他当弟弟看待,回去了也没什麽。服侍何仙师那俩才惨——我听说小雨回去就关在屋里,每天茶饭不思,也拒见媒人。」 「那确实了,」小五说,「小雨好歹还在家里,小露天天坐在西湖边上,就这麽看着五云山的方向——人都说她傻了……唉,也难怪她们,何仙师也太俊了,神仙似的人物,咱山上姐妹有哪个不爱的?何况她俩这麽近地天天服侍着,换我,能呆在何仙师身边啊,就算处子到老,我也愿意……」 「可我觉着掌门仙师更帅。」小六却又不同意见,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憧憬,「他说话的时候,一张口,个个仙师都竖起耳朵听,连白仙师丶阚仙师都不例外,真的好帅……」 「咱们这位叫有才,你想,他能写出《金莲传说》呢!」小五郁闷道,「能写潘金莲,料想着也不是没趣的人,怎的这般无视我们?是咱姐妹身段不够好?」 「怎麽可能!」小六的声音高了几分,「明明我的胸在姐妹里都算挺的。怪只怪他是掌门,心眼高吧。你没见他送那位楚仙师,低头哈腰的,嘴角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擦! 我有这麽不堪麽? 俩丫头片子开始评点张世石,从容貌举止说到衣装配饰,从生活习惯说到神态腔调,越说越不像话,张世石听不下去了,悄悄遁出屋子,溜到观景亭里坐着。 说实话,这俩丫头也算小美女,秦继亲自挑的,怎麽也不可能差,不说风姿绰约,至少也是身段如柳,摇曳生姿。 原着中那张世石最终是娶了这俩的——先纳为妾,最后给了平妻的位置。 张氏一族在书末出了好几个修士,按修士与凡民之比例,出一个还可能是偶然,能出几个,必然是人口过千了。张世石一个孤儿,最终能繁衍成一个人口过千的家族,可想这家伙生了多少娃。 论年纪,张世石三十出头,按理是欲望正强的时候,只不过修士炼精为气,修行越勤,这方面越是可控,所以他没有前一世那麽想要,但若是白晓生观察没错的话,筑基修士与凡民很可能存在生殖隔离,至少是难以生育,自己目前已炼气九层,正常的话,两三年后就能冲击筑基——总不能让老张家绝了后吧? 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吹着春天的晚风,看着山下黑河坊渐次亮起的灯火。 估摸着俩姐妹聊得也该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回走。 小五小六在窗口远远的看见他,立即到门口迎候。 张世石也不客气,一手一个拉进门去,劈头就问了一句: 「你二人是愿回家,还是愿一辈子陪着我?」 俩姐妹毫无防备,懵了。 有顷,二人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抖:「奴婢……愿一生一世伺候掌门仙师。」 张世石点点头,关了大门,随手布上一个隔绝阵,将两姐妹抱进了卧室。 暮色四合,这个春夜并不温柔。 夜晚的风很大,窗外几支细竹被狂风吹得枝叶摇曳,起起伏伏,颠颠倒倒,一直到凌晨时分,东风渐息,竹子才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片叶子,还在风中微微颤动。 隔日凌晨,天光还未大亮,黄和便早早起来打坐,一个时辰的吐纳之后,他先去检视了工坊的工件,然后踏着飞剑到大殿早聚——不一定有事,但大家都习惯性地会在早上到大殿报个到,看看掌门师兄有没有什麽安排。 内室没人,看来又是清闲的一天。 从内室退回大殿,黄和习惯性去倒了一杯茶,但,殿内的茶壶居然是空的。 喝惯了早茶的黄和极不习惯,正好看见秦兰进来,纳闷地问了句:「小五小六人呢?」 秦兰凑过去,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麽。 黄和愣了愣,随即「嘿嘿嘿」地笑了。 「左拥右抱,羡慕吧?」秦兰笑嘻嘻地问道。 「羡慕……」老实的黄和很老实的回答,顿时耳朵一疼,整个人被拎起了半边,在一片龇牙咧嘴的「咦咦咦咦咦咦——」声里,被秦兰提溜出了大殿开始训话。 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黑河的水静静地流着,带着昨夜的那些光影,那些摇曳,那些起伏,一路向北,汇入那片苍茫的死亡沼泽。 而竹林里,新生的竹笋,正在泥土下悄悄地生长。 第140章 女修 六月,展元丶白慕涵,黄和丶秦兰,两对恋人双双结婚。 两处山门子弟都到,黑河峰以及黑河畔连续摆了三天宴席,三万凡民同庆,楚秦人好好的高兴了一阵。 紧接着小五丶小六先后查出有孕。 当然,如今该称小舞丶小柳了——正式纳为妾室之后,张世石将她们名字改为秦晓舞,秦晓柳,一众人便叫她们「小舞丶小柳」。 沉溺温柔乡几个月,卖力耕耘终有收获。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张世石收了心思,开始回归日常修行。 但还有一件事他得解决——黑河书院! 书院目前是明三省在管。 老夫子学问是真好,品德也是真高,行事处处以身作则,把送过来的凡民教得规规矩矩丶知书达理。 但他有个毛病——重男轻女,而且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轻。 书院里男生坐满三间大屋,女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还都是来旁听的,不能正式入学。 明三省的理由很充分: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识字做什麽?回家学女红才是正理。 这也是此界的普遍认知,儒门道门境内的贵族女子不出门,女修也较少抛头露面,御兽门丶黑风谷之类的旁门要好一些,他们是唯力是尊,但骨子里依然有一点重男轻女的味道在里面,因为论打架的话,走武修锻体路线的男修天然的要强于女修。 由此导致的结果是,此界修士的数量男女不均衡。 炼气阶段就男多女少。 这一点在楚秦门显露无疑,按原主记忆,原楚秦门修士的男女比例在六比四左右,南下的九人全数是男修,那守藏经阁的张师兄带走的十馀人也全是男修,就最近这些年登仙的孩子,除了秦兰丶秦莹丶程焱烟之外,也全部都是男孩。 可见一斑了。 张世石严重地怀疑,本命丶灵根这种东西,与人的思维机密相关,不然不至于在炼气阶段就出现如此大的差异。 不过六比四还算一个正常的比值,到了筑基阶段女修再次大幅度减少,金丹女修更是寥寥无几;至于元婴——除了合欢宗,白山地区一个女性元婴都没有。 因为女修必须资质绝顶丶修行上精进绝伦,如楚红裳一般,才有机会一路往上。稍有迟滞,便被外嫁,或者分管庶务,以致于高阶女修越来越少。 唯一的例外,是合欢宗。 合欢宗虽然名声不好,淫秽不堪,却是真正的男女平等,所以他们出产的修士数量更多,高端女修士也是男女均衡,虽然地盘不算最大,控制领地不到灵木盟的二分之一,实力却是白山之首。 张世石琢磨了些日子,终于找一个日子,将阚林丶白晓生丶明三省都请到了大殿,开口道:「明公,我打算让女子参与科考,参与事务管理。」 从被郑而重之的请上山,明三省便知有事,但听得居然是这事,依然满脸的不可置信:「张掌门说什麽?」 「女修占去半边天,凡民女子自然也有人才。」张世石语气平和,「我想改革书院,让女子也能正式入学,也能参加科考。」 明三省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语气硬邦邦的:「张掌门这是看不起老朽?老朽不如告退!」 张世石早料到他有这一出,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伸手虚扶,诚恳道:「明公息怒。在下有个问题请教。」 明三省绷着脸:「说。」 「昔年周公制礼作乐,将教育从祝宗卜史之手普及至于贵族子弟——此举在当时,可有人反对?」 明三省一愣。 「后来孔子有教无类,将教育从贵族之手普及至于农工商贾——此举在当时,可有人反对?」 明三省的脸色变了。 张世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圣人之道,正是要将『不可受教之人』变为『可受教之人』。在下之所以想改革书院,正是有见于明公之能,寄望于您成就圣人之道啊!」 这一通马屁拍得明三省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味来。 阚林也在旁听,他本是持反对意见的。 但听了张世石这一通说之后,却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今日我等视女子读书为奇谈,」他缓缓开口,「正如当年贵族视庶民读书为笑谈。百年之后,后人提及——白山文风之盛,始于明师;女子参事之先,始于楚秦。」 他站起身,对明三省郑重拱手:「若真能行此事,且将之推广于白山黑水之间——明公之德,必将山高水长。」 文人一生,难逃一个「名」字。 白晓生原本对凡民之事不感兴趣,觉得张世石又在多此一举。但听得张世石将之上升为「圣人之道」,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女修小说,顿时来了兴致。 「老明,这事有意思!」他凑过来,眼睛发亮,「前人没走过的路,咱们走一走,说不定就走出一条大道来。你编书,我帮你,咱俩联手,弄一套女子能读的新教材!」 两个好友你一言我一语,把明三省说得晕晕乎乎。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思索,又从思索变成激动。 「好!」他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老夫就拼了这把老骨头,试试这前人未走之路!」 当即便把儿子明九叫来,正式将他改名为明弘毅,又从五云山调来几名明家子弟,打算大干一场—— 任重道远,士不可以不弘毅! 张世石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私底下,他把阚林和白晓生叫到内室,将自己有关女修数量过少的观察论述了一通。 阚林和白晓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提高女性地位,有可能会小幅度提升女修数量,大幅度提升高阶女修的数量,这只是我的一点猜测。」张世石笑了笑,「说给你们听听。」 阚林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这说法……耳目一新。」 白晓生伸出大拇指:「行啊张掌门,你这脑子,整天都在想些什麽?」 张世石没接话,只望向窗外。 远处,黑河书院里,明三省正领着一群明家子弟,热火朝天地搬书丶摆案丶规划新教室。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也许百年之后,真的会有人提起—— 白山文风之盛,始于明三省。 凡民女子参事之先,始于他张世石。 第141章 来了一个老人 冬天来临的时候,张世石又讲了一个故事——《修真之石头记》。 张世石参考了他最喜欢的癸酉本《红楼梦》,将贾家说成修真大族,将贾宝玉说成本命补天石的单灵根修真天才,细细讲述了红楼十二钗的悲剧故事。 「元婴大家族老祖宗渐老,后代不肖,渐渐衰败,到得那一年,忽有一天才降生贾府,降生时满室异香,顿时被全族视为中兴之望,名之曰『宝玉』。」 「于是全族开始为他铺路。族中大姐元春,天生火德之体,为了给宝玉换来同参『补天石』,远嫁化神为妾,在一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地方生活无数年,最终宫斗失败,领兵出征开拓战争,死于尸山血海。」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族中二姐迎春,单本命木灵根,本有望结丹,为给宝玉求一件合适的法宝,贾家将她许给了某元婴家族,不想她丈夫是个『兔子哥』,不行人事,日日折磨于她,不出几年,便香消玉殒。」 「同父异母的三姐探春,二十筑基,三十进中期,心性刚烈,最像男儿。族中为给宝玉寻一处五阶灵地结婴,将她远嫁海外。出嫁前她跪在祠堂,一言不发,磕了三个头便走,从此杳无音信。」 「族中天才四妹惜春,年幼便见三位姐姐下场,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再不问世事。」 「你猜那宝玉成就如何?」 白晓生摇头。 「元婴成了,可他从小被全族供养,没经历过一场真正的战斗。当天下大乱,敌修入侵时,他看着遍地尸骸心态崩溃,离家出走,躲过了最惨烈的守门之战。」 「姑表之亲林黛玉,单本命绛珠仙草,与宝玉乃是天定良缘,是她组织了贾府的最后抵抗,费尽心机,耗尽本源,最后咳血重伤,在敌修攻入大门之前,为免受侮辱,吊死在贾府最高峰的槐树上,等宝玉回家收尸时,她的尸体已成了一副白骨。」 「姨表之亲薛宝钗,金锁本命。避难之时来到贾府,持重贤良,帮贾府操持庶务丶安抚族人丶应付各方,撑起整个贾家的门面。大难之后敌修篡居大位,赦免各方,她劝宝玉忍辱偷生,以待后事,但宝玉不愿屈服于敌酋,二次离家出走,从此杳无消息。不得已之下,宝钗嫁给了某个姓贾的投敌修士,此人杀光了原贾氏凡民,迁入自家族群。贾府依旧,只不过,换了新颜。」 「结尾是一场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乾净,盖住这家亡血史。』」 张世石说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这也太惨了点吧……」白晓生觉得结局太过分了,端着茶杯喝不进水,「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你让她剩一副白骨?」 张世石擦了擦眼睛,这故事把他自己也给讲得眼眶湿了:「悲剧麽,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还有这说法? 白晓生想反驳,但又觉得对方这话说得太高明,一时想不出好句子,手指抬起对着张世石点了点:「行吧,你是总有理,黛玉就算了,那宝钗呢?你让她嫁给叛变的?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这决然不行,得改过,大不了就是一死麽,怎麽能让她改嫁!」 薛宝钗在癸酉本黑化得很厉害,那是因为她象徵了满清,这魔改本为的是给女修士抱不平,也确实没必要黑化宝姐姐。 张世石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给写死:「金钗雪里埋,就让她重伤之后冻死吧。」 「死了一了百了,可怜我这个伤心人啊,又得掉好多眼泪水。」白晓生叹口气,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石头记」三个大字,然后扶着脑袋发起呆来。 ………………………………………………………………………………………………………………………… 自山门分立之后,楚秦上下各安其位。 修行的修行,做工的做工,开店的开店,写书的写书。 阚林带着一群小娃在五云山专心修炼,古吉伤愈后得了张世石给他买的《疾空闪》玉简,开始重新打磨他的身法;展元日日泡在黑河坊,把几家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黄和带着工坊那帮人,工件做得越来越精细;白慕菡守着书坊,新书一本接一本往外掏。 最惨的是白晓生。 自从张世石讲了那个《石头记》的故事之后,白晓生便连夜动笔,捻断无数须,喝掉无数茶。 结果,写出来的第一版,张世石看了摇头;第二版,还是摇头;第三版,依旧摇头…… 「你到底要什麽样的?」白晓生头发都薅掉了几百根,瘫在藤椅上瞪着眼问。 但张世石自己也说不太清。 那是他前世最爱的小说,人情世故丶兴衰荣辱丶痴男怨女丶草灰蛇线…… 要改成修真版,既要保留原着的韵味,又要融入此界的设定——太难了。 白晓生被他折腾得不轻,每次想撂挑子,却又想起那「补天遗石」丶「绛珠仙草」的妙处,只得咬牙继续改。 其馀众人都是岁月静好。 眼看着这一年,将在平静中度过。 十月,秋风初起之时。 一老一少,一身儒服的两个修士,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西湖边。 「呵,居然能在黑河挖出这麽个湖,此地主人果是有为青年啊。」老的那个看着西湖心生欢喜,沿着湖向远处的菱角区走去。 「这有什麽好看的?」少的这个不是南疆本地人,觉得这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大池塘,一点不感兴趣。 「污烂臭泥一变而为清水池塘,唉,有时候我看白山啊,也是这麽个污烂臭泥塘,就不知哪年能变清了……」老人依然兴趣盎然,他在湖畔慢慢走着,负手而行,像是在自家后园散步。 少的这个等不得,遥遥一拱手:「那您老慢慢看,我先进去溜达一圈。」 说着一道传信符打入黑河坊,管自己先进了坊。 老人一路沿着西湖走,看几名楚秦凡民正在湖边收菱角,他便凑过去闲聊了起来——问今年的收成,问湖里的鱼,问这西湖是何时挖的。 凡民们只当是个闲逛的老头,有问有答,毫无戒心。 聊够了,他才往回走,同样是一道传信符打入,信步走进了黑河坊。 一刻钟后,老人出现在黑河棋院门口。 他抬头打量这座建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棋院底楼本就宽敞,但二楼灵药阁又斜斜伸出足有两丈,好似驼鳐张翼,将棋院四周遮得荫凉遍地,檐下摆了许多石桌,其上镌刻纵横十九道,不少人在此摆棋喝茶,仙凡混杂,倒也别有意趣。 自闵乙阳在此筑基,黑河棋院的名头越来越响,虽然还比不上器符城的春秋苑,但来此看棋丶下棋的修士渐多,特别那种看着六七十岁的老修最是有闲,经常在棋院外闲坐摆棋。 所以,老人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第142章 来了一个老人 二 时在下午,大厅数十张棋桌坐了有半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早年间在此对弈的多是凡民,如今大厅里坐着的,已有一半是修士了。 但棋院的十名擂主,依然全是凡民。 这是张世石定下的规矩:想挑战张世石,得先过凡民这一关。 此举一度被修士们嗤笑,但几年下来,再无人敢笑。 而上擂三人经过无数次更换之后,坚持至今的已只有盛大有一人。 目前在位的三个,一老二小,老的盛大有,年近七十,须发灰白,棋力却愈发精深。 小的两个,一个十三,一个十四,半年前被白山散修送到此地,直如平地一声雷,惊掉无数人下巴。 半年以来,这二人与盛大有斗了个不相上下,首擂多次轮换易主,黑河棋院第一人之争进入白热化。 更惊人的是,他们击败过无数前来挑战的修士,包括闵乙阳。 甚至连张世石本人,也在几个月前的车轮战中被二人联手刺杀。 好在在之后的一对一比赛中,他还是完胜了两个少年,守住了他黑河棋王的荣誉。 那之后,张世石灰溜溜地宣布:车轮战胜者赢取十金的规矩取消,改为一对一战胜张世石者,奖一百金。 两个小娃何时能单独战胜张世石,已成了棋院最大的悬念和谈资。 儒服老人在棋院里慢慢走着。 大厅足有三百多平米,摆着二十几张棋桌,后面是一排十间雅室,由一条过道隔开,每间雅室外都贴着擂主的画像,以及最近的名局棋谱。 老人看得很认真。 他看了好几幅棋谱,又去看了墙上的棋院规矩,这里站站,那里看看,足有一炷香功夫,最后才走向柜台,对棋小二微微一笑: 「某欲对垒擂主,不知何人有空?」 棋小二抬头打量了他一眼——面相清隽,儒服飘飘,气质温和。老人家气质不俗,但这样的修士他见得多了,多半是慕名而来,想试试自己的棋力。 「上擂三人都空着。」他例行公事地回答,「但您要想挑战上擂的话,得先过下擂丶中擂。要想直接对上擂的话,得交一笔挑战费。」 老人点点头,又问:「不知可否车轮战?某以一对十。若败一局,便缴纳相关费用,可否?」 他说这话时,依然笑眯眯的。 棋小二愣了一下,没听懂。 老人又说了一遍。 棋小二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您老何必开玩笑?车轮战一对十?咱家掌门都已经好久没全胜了!您要真有这个实力,何不直接对垒上擂?」 老人依然笑着,语气温和:「很久很久没与凡民下棋了,今日一时心起,还请小二哥成全。」 「行行行,我成全你。」棋小二无奈地摆摆手,「我可告诉你,车轮战是咱们这儿的大戏,历来只张掌门有此事。车轮战一出,一会儿肯定很多人看,被虐太惨了会丢人,您老人家这把年纪了,我怕您扛不住!」 「老树皮了……」老人摸摸自己的脸,笑容不变,「倒也不怕丢人。」 棋小二摇摇头,派人去通知上擂三人,又挨个去雅室通知各擂擂主。 那些正在对弈的客人听说有这麽一回事,个个都是好奇心大起,快下完的爽快认输,棋到中盘的也一改慢棋为10秒快棋,争取迅速结束。 早有好事者奔走相告,听到消息的人纷纷嗤之以鼻——又一个轻视凡民的傲慢修士。 不过看戏乃人之天性,不一会儿,大厅内客人全部退出楼外,一个个到门口丶窗户口挤着看戏。 「又一个找虐的。」 「这模样不像白山的,齐云来的吧?」 「没看见儒服麽,多半是齐云的。」 「你猜他输几盘?」 「起码七盘。上擂几乎不可能,中擂那四个也没那麽好过。」 「我赌十盘。这几个月过中擂的是有,但他是一对十啊!车轮战又不是一对一,张掌门一对一无敌,一对十都能输几盘……」 …… 议论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此时最后一名擂主已结束了雅室内的对局,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就大厅最内侧,雅室之外的白墙边,张世石惯常车轮战的地方。 十人依次而坐,齐齐注目老人。 棋小二开始宣读规则—— 也就在这时,一名刚挤在窗外看戏的年轻修士,一眼看到了老人的侧脸,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不相信似的揉了揉自己的眼,伸直脖子丶瞪大了眼仔仔细细看了两眼,忽然迅速的跑到门口,拼命地往里挤,挤进大厅后,他疾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是抖的: 「老祖,您回来了!」 老祖!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满堂寂静。 棋小二愕然住口,大厅内外,鸦雀无声。 正狐疑间,又一名中年修士挤进了大厅——边上「徐家符记」的管事,他更夸张,才过门槛就跪了下去,在棋桌间膝行而前,最后抱住老人的脚踝,语带哭声: 「老祖!您可回来了!」 这位管事很多人是认得的——他是筑基修士! 能让筑基修士叫老祖的,不是金丹,就是元婴! 棋院里外,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飘落的声音。 坐在老人对面的十个凡民一时不知所措,他们面面相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到底盛大有见多识广,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老人躬身而立,其馀九人纷纷效仿,屏息静声,90度大弯腰,只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边躬身,一边还忍不住抬眼偷看。 只见那老人笑了笑,抬手扶起跪地的二人。 「看看,这都吓住人家了,还让我怎麽下棋?」 他语气温和,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挥了挥手,淡淡道: 「外面候着去吧,再有人来,都不准进。」 二人诺诺连声,躬身退出门外,年轻的那个守住大门,那管事擦擦早已红了的眼眶,一溜跑去报信去了——那动作轻快的,简直像在蹦跳,很难想像一直以稳重形象示人的他还有这麽一面。 大厅里,落针可闻。 老人转过身,对着十名擂主微微一笑: 「都坐,金丹老祖也是人,今日咱们棋盘之上见高低,各位无需多礼。」 第143章 此道至高 一 很多年以后,范思训依然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 十四岁的他坐在黑河棋院第二擂的位置上,手心微微出汗。 左边是首擂盛大有,年近七十的老人闭目端坐,面色红润如常,但他与这老头已在棋坪上鏖战近一年,当然知道老头子很紧张——桌子底下细微抖动的腿出卖了他; 右边是三擂施少安,这位同一个村出来的夥伴比他还小一岁,此刻正偷偷捏着手指,呵呵呵,若不是限于场合的话,这小子肯定要咬手指了。 看到每个人都紧张得要死,范思训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对面这个儒服老人。 金丹老祖。 范思训见过的最厉害的修士,是经常来棋院的闵乙阳,筑基修士! 还在半年前,还在村里的时候,每当躺在稻谷堆里晒太阳,他会看见很高很高的空中有人在飞,老人说,那就是筑基修士——他们是如此的逍遥自在,让人无限羡慕。 可金丹是什麽? 他不太清楚,大概是能一巴掌拍平一座山的存在吧。 可此刻,那样的存在要跟他们下棋。 「痴长几岁,我就不客气了?」 老人似乎在询问大家的意见,当然,没人会有意见,包括很喜欢在棋院里倚老卖老的盛大有。 下一秒,一把白子无端地出现在老人手中,他缓步而行,在盛大有的第一擂前稍一停顿,轻轻落下一枚白子。 落子无声,却像敲在范思训心上。 轮到他了,白子落下——星位,三连星,非常普通的一手。 范世训盯着棋盘看了很久,该怎麽走? 他平时最喜欢大斜丶托角那些妖娆的招法,速度快,变化多,经常把对手绕晕。 可今天,他犹豫了。 最终,他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手——同样星位,三连星。 落子之后,他下意识看了右边一眼,施少安的第一子直接挂角,正朝他瞥过来,看到他落子星位后,嘴角歪了一歪。 这意思范思训懂——嘲笑他胆小呢! 一股火气腾地窜上来,等老人走返落下第二子——挂角,范思训稍一思索,便「啪」的拍下黑子——狠狠的贴了上去! 这是他跟施少安早就商量好的:对付车轮战,就得搅混。 十盘棋一起下,老人精力再旺盛也是一个人,只要把局面弄乱,让他疲于应付,他们就有机会。 老人走过来,一眼扫过之后,稍稍有点意外,但只看了他一眼,便随手扳了一下,往下一擂走去。 那随意的姿态,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逗鸟。 范思训的火气更旺了。 金丹老祖又如何? 他毫不犹豫地断了过去——第三手,直接开启战斗! 他这边开了战端,施少安那边也不甘示弱,左下角直接挑起争斗。 开局就缠绕,就复杂,就拼计算——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最近几次,他们就是用这招赢了张世石。 他们听说过张世石与金丹老祖对弈的故事。 据说张掌门当年在春秋苑与一位金丹长老下棋,激战终日,最后也只是惜败。 那位长老是谁?他们不知道。 但既然张掌门能跟金丹修士下成那样,他们三个上擂联手,应该也有机会。 金丹老祖也还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大罗金仙! 一炷香过去,十盘棋大多落了四五十手。 棋局渐渐深入,范思训的紧张也渐渐消散。一旦沉浸进去,对面是金丹还是凡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棋盘上的死活丶厚薄丶攻防。 他开始真正享受这场对弈。 秦兰来得有些迟。 她刚才去了一趟黑河峰,帮黄和处理一些工件,等赶回棋院时,远远就看见了异常。 人太多了——层层叠叠的人群将黑河棋院围了个里七圈丶外八圈,无数人在窃窃私语,秦兰也顾不得打听消息,一路往前挤,挤进门口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大厅里静悄悄的,三百多平的空间,只剩一排排的棋桌,十个坐着的擂主,一个随意走动的老人,和偶尔响起的落子声。 棋院门口有器符盟修士守着,并且布置了隔音阵,完美隔绝内外声息。 所有的围观者都自觉地远离了窗口,围坐在棋院周围的棋桌边,盯看着竖立在棋院四周墙边的十块磁铁制成的大棋盘——这是为便于棋友摆棋特别定制的。 每下一子,传棋人将棋谱传出,自有棋友上前摆棋,偶尔还有人上来讲棋,大家都在自己的棋桌上摆棋分析,悄声低语,判断最新一手的好坏。 但负责传棋的棋小二此刻却是站在大门附近,一脸尴尬,手足无措,而进进出出真正在传棋谱的人—— 秦兰揉了揉眼睛,确认没错——是二楼灵药阁的供奉甘不平! 这位筑基修士此刻正拿着一份刚抄好的棋谱,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把棋谱递给外面的人,又轻手轻脚地走回来。 堂堂灵药阁筑基,在给我们打杂! 「这怎麽好意思……」秦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歉,想上前接手。 甘不平瞪了她一眼,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然后拨开她,继续往外走。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吵。 秦兰不敢再动,呆立了一会,她也看不懂棋,最终还是走去了外面。 外面空地上一片一片全是打地铺的,蒲团丶垫子丶甚至直接坐在地上,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坊市各处赶来,轻声询问着发生了什麽。 一个名字,在人群中反覆传递。 秦兰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清了那个名字—— 徐友星——器符盟六大金丹长老之一,春秋苑的创始人——百年未遇敌手丶公认的白山围棋第一人。 春秋苑成立二百多年来,他一直都会定期的在苑内与人手谈,多则一月一局,少则一年一次,二百年来从未间断,但最近至少已有二十年未尝露面,所以此刻在黑河棋院的现身引起了份外的轰动。 秦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周围的修士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加入参观的行列。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懂棋的挤到前面等着要谱,不懂棋的也站在外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整个坊市的人流似乎都在向这里汇聚,黑压压一片,细碎的议论声嗡嗡嗡一片。 而在秦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黑河丶死亡沼泽丶南楚丘陵丶齐南平原丶御兽群山……无数只信鸦正在极速飞行,将「徐友星出现在黑河棋院」的消息带往各方。 「啪」……「啪」……「啪」…… 偶尔的落子声,从大厅里清晰地传出。 秦兰不懂围棋,也不明白「徐友星」这三个字对南疆以及白山棋手意味着什麽。 但她知道,今天必然是黑河棋院创立以来,最令人难忘的一天。 第144章 此道至高 二 大厅内,十盘棋仍在继续。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老人穿梭在十张棋台之间,步履从容,落子如飞——有时在一盘棋前站得稍稍久些,但也只是凝神数息;有时就只是抬步走过,便随手落下一子。 十盘棋的进度丶形势丶死活,仿佛全在他心中,纹丝不乱。 范思训盯着棋盘,眼睛一眨不眨。 他右上角的战斗越来越复杂,变化无穷无尽,每一条歧路都代表着十几手甚至几十手的变化,可他每一着落下,老人只需看一眼,便落子应对。 从无犹豫,从无错漏。 更让范思训难受的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一如面对张掌门的时候,棋高一着,束手束脚。 不,比那更甚。 面对张世石,他偶尔还能胡搅蛮缠,用些怪招乱拳打死老师傅。那些剑走偏锋的招法,往往能让张掌门皱起眉头,陷入长考。 可这位老人,该重则重,该轻则轻。厚重处如铜墙铁壁,攻无可攻;轻飘处如柳絮浮云,明明已经缠住了,几步一走,又飘飘然而去,连个衣角都抓不着。 好不容易抓住一小块孤棋,他握紧拳头,倾尽全力攻击,誓要屠龙,可抬头一看全局,对方外势已成,虚虚一围便是十几目——小块是屠了,落后的反而更多了。 正所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四处伸拳出脚,却处处拳脚落空;重手打在棉花上,轻手探进迷雾里。 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他烦躁得想掀桌子。 范思训不住地揪头发,很快就把一早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像个鸟窝——妈妈回去又要说了,无意识之间,脑子里闪过这麽一念。 自他下棋赚大钱之后,妈妈就跟来了黑河坊,每天给他收拾得乾乾净净丶整整齐齐地,说他是上擂,是棋院的脸面,不能给张掌门丢人,但此刻他顾不得了——苦思焦虑的时候习惯动作不由自主地就跑出来,他忍不住又去揪了一下。 他无心观察左右,但馀光还是瞥见了。 左边,盛大有满面通红,眼珠瞪出,额角见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人吵架。 右边,施少安面色发白,咬着嘴唇,手指微微发抖,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念叨什麽,但那神情,分明也是陷入了绝望之地。 三个上擂,全被困住了。 ……………………………………………………………… 棋院外,静坐摆棋的人群已经蔓延至五十米开外。 黑河酒家丶黑河淘宝丶御兽货栈……那些阁楼周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有人盘膝打谱,有人凝神思索,有人低声讨论。再外圈,围观看戏的越退越后,同时也越聚越多。 新挤进来的人探头探脑,小声询问:「怎麽了?这是怎麽了?谁来了?」 「徐友星。」有人答。 「徐友星是谁?」 那人瞪他一眼,懒得解释,那眼神分明在说:连徐友星都不知道,你也配来黑河坊? 于是「徐友星」这三个字,在人群中反覆传递,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但渐渐地,对徐友星的定义有些变了。 最开始是「白山围棋第一人」,说这话的多是白山修士,但有人在反驳,声音还很大。 「白山第一人?哈,你们也太小看了徐友星,他是天下第一人!」说这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小年轻,正是与老人一起降落于西湖边的那一个,在所有人「老祖丶老祖」的称呼声里,独他直呼「徐友星」大名。 「居然都不知道?」小年轻一脸诧异地看着身旁的白山修士,那表情像是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徐友星巡游世界二十年,遍访高手,未尝一败;三年前他走到稷下城,设擂挑战天下棋手,对局上千,亦未尝一败。化神修士妫正与之对垒,三战三败,亲口封为『天下第一人』,我还以为此事举世皆知,不想你们徐友星老家的居然不知?!」 这小年轻没人认识,倒是他边上站着的万宝阁供奉大家都还熟悉,只听那供奉跟边上人介绍着:「这位是大周书院姬信奇姬公子。」 此界之主大周书院! 所有看向小年轻的目光都变了——难怪知道稷下城的事,难怪他敢直呼金丹老祖之名。 姬信奇冲着四周拱拱手,倒没有什麽高傲姿态,引得一圈人争相对他拱手。 同时有人应和道:「姬公子说的不错——稷下城是什麽地方?此界文化最盛之地,能在那里三年不败,确实可称『天下第一』!」 「确实!」 「也不止稷下城,没听他说麽,徐老祖都巡游世界20年了……不想我们白山还能出一个天下第一!」 消息很快传遍黑河坊,白山地区出了个天下第一,虽是围棋小道,但依然引起很大轰动。 要知白山素以荒僻丶蛮野闻名,而且白山没什麽大门派,唯一名号响亮的,是合欢宗这种说出去就被人鄙夷丶见不得人的宗门。以此修士在外总是低人一头,别人问起都不好意思报「白山」之名。 而围棋是「琴丶棋丶书丶画」四大雅之一,虽然白山丶南疆这边对另外三雅完全没兴趣,也很少拿「围棋」当什麽雅事,更多的只是喜欢它的斗杀之意,但既然你名门大派崇尚,这些事自然有它的道理,白山修士不懂,但多少有点向往。 这会突然间白山出了个棋道天下第一,所有人都觉得大长志气,至少,他日有人问起你来自何处,便可大声说一句「棋道第一之白山」,再不必叽叽呜呜说不出口。 当然,也有人疑惑:都天下第一了,都赢过化神修士了,徐友星道黑河棋院找凡民做什麽? 没人能答。 直到蒯量文搂着个女人从边上走过。 蒯量文最近过得有点郁闷——山都破灭,他收了一大堆春药春酒,正是大展雄风之际,偏偏怡红院被魏家接收,暗股没了不说,那间特供的金屋也没了。 这会听众人议论徐友星,大嘴巴一张:「还能有什麽事,车轮战麽,老徐头想尝尝鲜——赢了有什麽开心的?他就是想输。」 旁边两个器符盟的小修士脸色不太好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却没人敢上前捂住他嘴——这位爷的脾气,拦也没用。 「老徐头家里这麽多人等着他照看呢,你以为他愿意满世界跑?」蒯量文继续爆料,「金丹七升八,别人都走得顺顺当当,偏他碰到了鬼打墙,卡了几十年。他这也是没办法,下了一辈子棋,只能在围棋上想办法了。」 鬼打墙——修行门槛之外的无形屏障。七层升八层,明明不是修行门槛,修为却莫名其妙地停滞不前,这种事不常见,但每出现一次,往往就意味着这名修士道途的断绝。 如果徐友星出走之前就卡了几十年的话,再加这游历的二十年,算起来得四五十年往上,再上一步的希望几近断绝。 四周一片唏嘘。 第145章 此道至高 三 却说蒯量文碎嘴爆料,四周围一片唏嘘。 有老修士低声感叹:「……七升八被卡,确实可惜了。」 「可惜什麽?」蒯量文耳朵尖,听见了,嗤笑一声,「人家好歹是金丹七层,你呢?炼气圆满卡一辈子,还好意思替人家可惜?」 那人讪讪闭嘴。 「蒯量文你胡说八道什麽!」有器符盟的修士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呵斥,「盟内机密,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台湾小説网→??????????.?????? 「我胡说?」蒯量文毫无泄密的自觉,反而提高了声音,引得更多人侧目,「许他到处乱跑,让我叔顶着岗,就不许我说几句?年龄比我叔大,修为没我叔高——」 他拖长了调子,一脸不屑。 那器符盟修士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你懂什麽!徐老祖一直是大器晚成,无论修行还是棋道,他都是大器晚成型!」 「晚成?」蒯量文像听见什麽笑话,仰头笑了两声,「晚成你也得有个度。三百五十结婴叫晚成,他这四百岁了才七层。就算过了七,哪年能到大圆满?就算到大圆满,还有时间去结婴?」 他搂紧了怀里的女人,撇撇嘴:「一把年纪的人了,老老实实呆家里不行,非要到处折腾。折腾出什麽了?天下第一棋手?有毛用……」 「你……你这个……」 那几个器符盟修士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骂不出什麽来,因为蒯量文说的虽然难听,却句句是实话。 最后只能重重地「唉」了一声,扭头就走,眼不见为净。 蒯量文冲着他们的背影撇撇嘴,继续搂着他的女人,「吧唧」亲了一口,旁若无人。 张世石站在人群不远处,把各种议论听了个真切。 结合先前所知的信息,他心中渐渐勾勒出徐友星此人的轮廓——一个足够传奇的身影。 修行路上,年岁是最无情的敌人。 炼气寿一百二,六十岁前筑基最有希望;筑基寿二百,百二十岁前结丹才算正常;金丹寿五百,三百五十岁前结婴,才赶得上那道门槛。 这是此界颠扑不破的铁律,多少天纵之才,就倒在「晚了一步」这四个字上。 徐友星是难民出身,入道本就晚,三十岁上才被一个散修发掘,最初十年踟蹰于炼气初期,不得前行;四十岁初识围棋,忽有所悟,一步跨入炼气中期——这个年纪,多少天才早已筑基,他才刚刚摸到修行的边。 可他不急不躁,积跬步以成千里,80岁时始得圆满,恰好在那年,他遇见围棋上的老师黄石隆,于棋道大有所得,竟以棋入道,就此筑基。 一百五十岁那年,他击败恩师黄石隆,那一战,他悟透了什麽,终于结丹。 他的每一步,都与围棋相连;他的每一步,都比正常人晚了许多。 三百八十岁,他孤身远行,走遍天下,只为求一败,那一年,他已在金丹七层卡了数十年,他以为,输一局棋,也许就能打开那道门。 如今他回来了,四百岁,依然七层。 莫说结婴的希望,即便金丹八层,也已渺茫得近乎于无。 张世石忽然想起当日自己在春秋苑,败给祁无霜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还不太明白,为什麽围观的徐家修士会那麽沮丧,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失望。现在他懂了。 他们在找一个能击败徐友星的人。 击败祁无霜,才有可能挑战徐友星。而他败给了祁无霜——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们才那麽失望。 张世石望着棋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十盘棋仍在继续。老人还在里面,和十个凡民孩子下棋。 四百岁,金丹七层,卡了二三十年。 为了求一败,跑遍天下,在稷下城摆了五年擂台,对局上千,未尝一败。 如今,他来到这个小小的黑河坊,坐在十个凡民面前。 他其实想输。 但他依然在赢。 一个时辰过去,棋局渐渐分明。 十张棋台上,陆续有人投子认输。 那些下擂丶中擂的棋手,本就与上擂有一定差距,能在天下第一人面前撑过一个时辰,已经是难得的经历了。 当然,此刻的他们还不知站在身前的是天下第一人,但大家投子时脸上并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是与金丹老祖对弈后的恍惚,是「我曾与金丹下过棋」的骄傲与遗憾交织。 最后,只剩下上擂三人还在挣扎。 施少安,那个最小的,已经在不自觉地啃手指。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孩子紧张到极点时,才会做这个动作。一般出现这种状况,不是已经大胜,就是已回天乏力——而此刻,所有人都看得出,是后者。 范思训,十五岁,棋路最活,棋盘上多处没有定型,看着是机会最大的那个。 但他这会儿放着几处大关子不下,不管不顾地在各处挑事。熟悉他的人也知道,少年人这是自我判断落后很多了,开始乱战,试图在混乱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最让人发笑的是盛大有。 这位老爷子棋风忍而狠,向来是捕猎者,抓住机会一击致命那种,何时见他逃过大龙? 可此刻,他的一条价值六七十目的大龙正在棋盘上仓皇逃窜,满盘寻找活路。 看着传出来的棋谱,张世石仔细给他数了数目,能跑出去的话还是个细棋,但对手到处是厚壁,能借用的地方极少,眼见的也是垂死挣扎了。 三个上擂,全都在苟延残喘。 棋局仍在继续,但结局已经注定。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一静。 那满场嗡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一刀斩断,瞬间息止,鸦雀无声。 张世石疑惑中回头,只见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两位女修踏步走来,步履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当先一位正是广汇阁坐镇黑河坊的金丹女修,依旧是一袭月白道袍,眉目如画,姿态矜贵。 另一位——长脸,薄唇,面目如霜;一身玄色衣裙,周身气息冷冽如冬日寒潭,正是曾与张世石对弈的器符盟金丹修士——祁无霜。 张世石连忙上前,躬身相迎:「晚辈张世石,拜见两位前辈。」 祁无霜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棋院的方向。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麽? 两名金丹驾到,靠前的修士早已纷纷后退,将前排空出一块。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几个人寒暄几句,便不再多言,只看着传出来的棋谱,偶尔低声议论几句。 一炷香之后,盛大有与施少安先后认输。 又过了几分钟,挣扎到最后的范思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将白子放回棋盒,站起身,对着老人的方向深深一躬。 十局全落。 室内,徐友星闭目而立。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味十局棋的精妙之处,又像是在感受什麽别的东西。 室内萤石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瘦儒雅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岁月。 室内室外,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走动,数百道目光汇聚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等待着天下第一人的下一个动作。 有顷。 徐友星睁开眼睛。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十本书凭空出现在十名擂主的棋桌之上——《见山堂棋谱》。 书皮是素净的淡青色,没有多馀的装饰,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徐」字。 「棋道无涯。」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且待有日,再与各位对局了。」 留下这麽一句话,他悠悠然步出棋院。 十名擂主手捧棋谱,躬身相送。 第146章 开天辟地 一 黑河棋院大门一开,早就竖立于外间的器符盟修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拜见老祖!」 四周围观的无数修士,无论身份高低丶修为深浅,此刻也全都深深地鞠躬拱手。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如同被狂风吹过的麦田,一层一层,带着敬畏,90度倾倒。 没有人说话,整个棋院内外,除了那声「拜见老祖」的馀音,便只剩下这无声的敬意。 但这无声,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丶任何谄媚的恭维,都来得更加沉重,更加真挚。 「都起来吧。」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徐友星对着器符盟修士虚虚一抬手,然后冲着周围修士抱拳为礼,姿态随意而自然,毫无金丹修士高高在上的架子。 祁无霜迎前一步,对着徐友星一抱拳:「老师,可否许我选出十人,与您再战一轮?」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四周请战之声顿时炸开了锅。 「算我一个!祁长老,算我一个!」 「我愿报名!能与徐老祖对局,是我等平生之幸!」 「祁长老,选我!我最近刚悟出一招新手!」 修士们争先恐后地举手,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渴望与狂热。 能与天下第一人对弈,哪怕只是下一局,哪怕输得一败涂地,那也是足以吹一辈子。 徐友星笑了,双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噙着一丝笑意对祁无霜道:「无霜啊,我知道你想赢我有年头了,但不能这麽无赖是吧?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轮番折腾。」 众人都笑了,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祁无霜那张常年冰冷丶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难得地有了一丝温度。 笑过之后,徐友星的目光扫过人群,缓缓问道:「不知哪位是张世石小友?」 常来棋院的修士大多认识张世石,无数道目光「唰」一下汇聚过来,如同聚光灯般打在张世石身上。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抱拳深深鞠躬:「晚辈张世石,拜见老祖!」 徐友星微笑着打量着他:「既到了地头,总还得向地主请教一局。」 张世石再次抱拳,声音响亮:「世石荣幸之至!」 一旁的秦兰想要上前引路,却被甘不平瞪了一眼。 甘老头得意洋洋地昂起头,捋了捋胡子,引着徐友星和张世石往雅间走去,步履稳健,腰板挺直,一如出征前的仪仗队,引领的是两位即将决战紫禁之巅的绝世高手。 秦兰很想笑,捂着嘴返身站到门口,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室内棋桌不多,只能由手执黑河棋院棋士等级腰牌者入内!无腰牌者,请在室外观战!」 「小姑娘倒是会做生意!」广汇阁的金丹女修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我跟祁长老,还有这位姬公子,都没腰牌,你看怎麽办吧?」 秦兰哪敢得罪这三位,当即堆起满脸笑容,伸手做一个请的姿势,谄媚道:「您三位哪需要什麽腰牌?请前排坐,晚辈给您备好灵茶。」 四周围一片笑骂,气氛更加热烈。 不过有两位金丹在场,也没人敢真的争抢。 有腰牌的修士纷纷举着腰牌过来排队,鱼贯而入,秩序井然。外间空出来的位置,立即又有人补上,人群涌动,争抢不休,好不热闹。 正喧闹间,忽一人狂奔而来,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某来迟了!来迟了!诸位且慢!」 众人看时,却是棋院常客闵乙阳。 只见他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非常夸张地从怀里掏出腰牌高高举起——正是黑河棋院最高之三级棋士腰牌。 「一点不迟,闵前辈来得刚刚好,我家掌门正要与徐老祖决战呢!」秦兰微笑着给闵乙阳让位。 「这还不迟?妈的,早来就是我上了,这下好,风头又给他张世石出尽!」 闵乙阳骂骂咧咧地进门,左看右看,好位置就只剩前排一个——那是两位金丹女修之间的位置,没人敢挤进去坐。 但闵乙阳什麽人? 他立即挤了过去坐下,祁无霜没反应,广汇阁金丹看他动作粗鲁,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闵乙阳只做未见,屁股稳稳地粘在座位上。 一时间,室内室外满满当当,座无虚席。 有人搬出两张巨大的磁铁棋盘,一张立于室内,方便众人观摩;一张挂于室外,供更多人观看。 二楼灵药阁的小二更是利落,在二楼东南西北四方栏杆外悬挂起四张大棋盘,供四周围棋友观看。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棋院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雅间内,棋桌已摆好。 四枚座子,静静地落在棋盘四角。黑白分明,像是四个沉默的卫兵,守护着这方寸之间的战场。 照例,还是徐友星执白,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挂了一个角。 落子无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张世石手执黑子,没有抬头。 他只是看着棋盘,看着那四枚沉默的座子,看着那一片还未落子的虚空。 雅间内静得能听见侍立一旁的甘不平的呼吸声,徐友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世石,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 终于,张世石放下手中那枚黑子,轻轻叹了口气。 「老祖之棋,无懈可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晚辈苦思良久,无有破局之策,不如……认输。」 认输? 还没下就认输? 徐友星愣住了。 大厅内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修士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里,像一尊尊泥塑。 静默几秒,闵乙阳第一个跳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隔着墙壁冲雅间方向大叫:「张世石!你不下让给我下!让我来!我来跟老祖下!」 话没喊完,就被后面的人一把拽住,示意他噤声——两位金丹在场,哪有你闹的份? 可闵乙阳哪里忍得住,挣扎着还要喊。 就在这时,张世石的声音悠悠然从雅间传出,带着一丝无奈,但依然从容。 「按此流传千年的老规矩,晚辈下一辈子都未必能赢您。」他说,语气平静,态度诚恳,「只因晚辈学棋时,棋盘上并无座子——从小习惯了老师的棋盘,根深蒂固,实难更改。这还没开局,便已输了三分,对战普通人时尤可挽回,但面对的是老祖您,晚辈自知无一丝机会。」 第147章 开天辟地 二 只听张世石道:「先师之法,异于常俗,晚辈学棋时,棋盘上并无座子。」 并无座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无座子!!! 大厅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前面祁无霜几个面面相觑,后面一大群棋手一脸茫然,少数几个开始低声议论。 徐友星也是一愣。 他微微皱眉,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缓缓道:「所谓天圆地方,地有四极,围棋之道,模天而拟地——没有这四枚座子,如何成局?」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是百年未尝败绩的人才有的底气。 张世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若真是象徵四极,此四子当在棋盘四角,而不应在盘内。晚辈观棋史记录,有言最先之初并无座子,其乃前人为破先行者优势而创之。我老师以为,此乃得不偿失——座子虽然有效的遏制住了先行优势,但画地为牢,失却自在。」 画地为牢,失却自在? 徐友星没有说话,只眉头微微皱起。 张世石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透的道理:「想此宇宙初开之时,混沌无涯,待第一缕大道之意生,乃有阴阳。棋局亦如此——没开始之前便有座子,禁锢思维;空荡荡无一子,乃得大自在。」 徐友星沉默了。 许久,他微微点头,那双历经沧桑的眼里,竟泛起一丝孩子般的光芒。 「若按贵师尊之意,」他说,「规则何出?」 张世石道:「猜子为先,先者贴子。」 「猜子?倒也有趣。」徐友星想了想,又问道,「不知要贴几目?」 「老师认为,先手优势在三四子之间。」张世石说了一个大概的范围,「晚辈与老师对弈时,一般是贴七目。」 七目,便是三子半。 按他前世的中国规则,黑是贴七目半,日本规则是六目半,韩国规则是六目半到七目半不等。 但这些细节此刻并不重要,如果这新规则真能流传开来,贴多少自有人反覆研究丶反覆争论,最终找到最接近平衡的那个数字。 换一个人,此刻大概会与张世石百般辩论——座子该不该取消?贴子到底得多少?凭什麽你说七目就是七目? 但徐友星不是别人。 他是一百多年没输过的人。 是一局棋求一败而不可得的人。 是满天下跑遍,在稷下城摆了三年擂台丶对局上千丶未尝一败的独孤求败者。 对于这样的人,乍一听闻还有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围棋规则,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兴奋! 独孤求败百年,终于又有了新的战场。 他点点头,乾脆利落:「行。」 这一个字落下,大厅内「嗡」的一声,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闵乙阳站在人群里,喃喃自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春秋苑内第一次与张世石下棋的时候,那时候这小子也是抓了一把棋子,让自己猜先…… 原来,他从一开始,下的就不是他们这种围棋。 徐友星随手一挥,在雅间布下了隔音阵。他抬眼看向张世石,目光里带着几分兴味:「如何猜子?」 张世石抓起一把棋子,伸到棋盘之上:「猜单双。猜中者为先。」 徐友星看了他一眼,摇头笑了。 「法子虽好,对我却是没用。」他说,「你先吧。」 张世石也笑了。 确实,这法子对金丹修士来说形同虚设。如此距离之下,即便不用神识,他抓了多少子,对方也是了然于心。 他也不客气,伸手取过黑棋罐。 「为示敬意,晚辈还是执黑。」 执黑先行。 这才是他熟悉的围棋。 他伸出手,将那四枚沉默的座子,一枚一枚,从棋盘上拿开。 棋盘上空荡荡,无一物。 甘不平站在雅间角落里,宛如做梦。 他得意洋洋地进来,此刻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 当世围棋第一人,正在下一局没有座子的围棋。 全新的,从所未见的,围棋。 直到张世石落下第一子,他才如梦初醒,一步跨出雅间,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大厅,对着外间那无数看客,以声闻法术大声宣布: 「全新无座子对局,先手贴七目。张世石猜得先手,执黑先行,第一手——三·四!」 言罢,也不解释,悄无声息地滑进棋室,继续记谱去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呆在那里。 那四枚一直安放在那里的座子,没了…… 相对这个大变动,什麽先手贴七目,什麽执黑先行,都成了毛毛雨。 还是徐泉龙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棋力不算高,按张世石的评价,最多黑河棋院中擂水平,但他主持春秋苑数十年,管理经验极其丰富。见秦兰还愣在那里,便站起身走上前去,取过一枚黑子,贴上了悬在堂中央的铁力棋盘。 守在门口的棋小二立刻会意,扯开嗓子大声又报一遍: 「无座子对局,张世石掌门执黑先行,第一手——三·四!」 无座子对局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棋院外早已议论纷纷,这一声喊出之后,守在棋盘前的几个人立即落棋。 磨得发亮的黑子,挂上巨大的棋盘。 孤零零的一颗黑子,放在一个从来不曾有人放过的地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无座子……怎麽想出来的?」 「怎麽想?楚秦门这小子眼看下不过,就投机取巧了呗!」 「摆棋丶摆棋,管他呢,看了再说……」 「三·四怎麽看都不如星位吧,这就是想出偏招!」 …… 棋院外一片嗡嗡嗡的声响,配合上一张张铺开的棋盘,宛如无数蜜蜂在一瓣瓣大花叶间采蜜。 全新的大自在围棋在这一天出世,才一亮相,便震动黑河坊,继而随着信鸦如风一般传遍南疆,又向南向北,向更远的地方吹去。 这一日,黑河坊难得地风雅了一回。 说起来,黑河坊虽有了黑河书坊,「张述白笔」之名在南疆也算响亮,但毕竟南有白山丶东有御兽门。 坊间往来的,十有七八是白山修士——野蛮丶无赖丶凶狠丶奸诈,是他们的代名词,无论哪一个,都与「风雅」二字沾不上边。 但这一日不同。 棋道天下第一人归来的消息,让所有白山人与有荣焉。更何况徐友星的修行经历本就传奇——筑基因棋,结丹亦因棋。围棋与他的人生,早已密不可分。 这门被视作偏门小道的娱乐,一夜之间成为当日第一热点。 黑河丘上挤满了人。 不是为了看戏,不是为了张述白笔的新书,不是为了怡红院换了新头牌,也不是为了到大商家采买货物——所有人,都是为了围棋。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棋院的方向,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觅遍天涯无敌手的徐友星,会不会在此遭遇百年来的首败。 第148章 开天辟地 三 徐友星之所以能一百多年不败,除了棋力确实超人一等,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是个异类。 此界围棋,总体嗜杀成风。 白山这种地方自不必说,修士本就好斗,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反应到棋盘上,自然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类似白山的,还有外海丶黑风谷丶青莲剑宗,那些地方的棋,刀刀见血,招招夺命,下起来像打仗。 剩下几个地方——齐云丶大周书院丶天理门丶稷下城……大家喜欢的是谈经论道,是明理修心,一片温文尔雅之中,围棋成了唯一能争出胜负的玩意儿,于是他们也喜欢在棋盘上斗,用棋子代替刀剑。 在这一片好斗的人群中,心平气和丶注重大局丶行棋厚实丶专注于官子的徐友星,显得格外另类。 于是他百年不败。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世石与徐友星是一类人。 当然,实力有着明显差距。 按张世石自己的评估,他现在的棋力,大约相当于前世职业一二段水准,而徐友星,很可能是世界冠军级。 两人真正对弈,胜负大概在一九九之间——他一,徐友星九十九。 但今天不一样。 习惯了座子的徐友星,面对着一张全新的棋盘,多少有些迷茫。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棋感丶定式丶判断,突然之间都需要重新审视。 而张世石身后,站着整整一个世界的红利。 无数天才,以及天才中的天才——ai,此刻都是他的后盾。 那些被研究得透彻无比的开局定式,那些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布局套路,此刻成了他最大的武器。 平时,他或许会与徐友星下一局全新的棋,探索未知的领域。 但今天,为了让徐友星输——他必须投机取巧。 所以,张世石第一二手选择了落子两个小目——几个大定式都由小目生起。 徐友星长考之后,选择了一个星位,一个小目——一只脚站在他熟悉的崖岸上,一只脚探向未知的云海…… 张世石一看正好,立即在白子小目边应了一手一间高挂。 他准备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坑,等着徐友星踩,结果,非常满意的,他看到徐友星夹了一手。 张世石毫不犹豫地一手大飞,将对方牢牢罩住。 这是围棋史上着名的「妖刀定式」起手招,之所以以妖刀命名,就是因为此招变化数以百计,诡计多端,骗招迭出,曾是棋手最易中招的定式。 在张世石所处的时代,在ai助力之下,此招已被研究得极其透彻,以致于被判定为行棋效率不够而渐被淘汰,但在此前的无数年中,这一招是棋界三大难解定式之一。 即便顶尖高手,也将它视为既能杀敌也能伤己的「双刃剑」而百般研究,不敢轻视,因为这一定式变化太复杂,落子太多,往往一局棋就输在这一个定式上。 最着名的例子,是韩国围棋皇帝曹薰铉,他曾在决赛中与弟子李昌镐对垒时下过此式,结果一个应对不当,八十手便告认输,围棋皇帝都中招,可见此定式之诡异复杂。 徐友星初下无座子围棋便碰到这一招,饶是他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依然在开局吃了大亏,「成功」落进张世石挖就的大坑,一度落后三十多目之多。 但徐友星到底是徐友星,不利局面下,他各种手段全开,展示出天下第一人的真正风采。 那些刁钻的招法,那些出人意料的腾挪,让观者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棋到中盘时,眼看着徐友星步步紧逼,似有翻盘可能,姬信奇忍不住上台代替了徐泉龙摆棋,一边拿着棋子摆弄,分析各种可能。 这位青年公子人如其名,平生最讨厌「一定」二字,最爱的便是人间奇迹,张世石祭出无座子围棋挑战天下第一人,宛如奇峰突起,深得他心,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站黑子。 闵乙阳一听就忍不住了,他在黑河峰筑基,欠下张世石老大一份人情,但他非常不喜欢张世石这个扮猪吃老虎的笑面虎,巴不得他输了之后自己顶上,所以毫不犹豫的站白棋。 二人一左一右对着棋盘争执不休,嗓门越来越大,好在棋力都算一流,各种摆盘分析之下,倒也给台下众人提供了各种思路。 「黑子开局设了个套,搞了点优势,然后就不会下棋了。」闵乙阳指着棋盘,语速极快,「徐老祖这一手明显过分了么,换我就直接顶住,但可惜张世石不是我,这人性格软弱,徐老祖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就逼着他退,你们看着,这么追下去,肯定能追上……」 「未必吧,要我说这一手『退』才是正解。你顶住就给了白子缠绕攻击的机会,这附近白子比较厚实,我敢肯定,这种局面下谁也扛不住白子的攻击。黑子优势依然巨大,棋已经到后盘,这时候忍一下才是上策……」 「忍丶忍丶忍……这都忍几次了……来了丶来了,新谱来了,我们看看黑子怎么应……我艹!」闵乙阳巨夸张的喊了一声,「比『退』还离谱,他居然『补』了一手,我的天!」 棋盘上,面对白子咄咄逼人的攻势,黑子没有直接回应,反而在附近一块本已确定活棋的棋型中补了一手,这下直接损失一手棋,不是一目两目,而是近乎十几目,大出众人料外。 「真下在这里?」 姬信奇也有点不自信了,一脸狐疑地看向传棋的甘不平。 甘不平摊摊手,迅速地退回了棋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不懂,但棋就是下在这里,没错! 「这下直接追到十目以内了。我说什么来着,张世石这小子一直退丶退丶退,总有退到悬崖外的时候,哈哈。」闵乙阳幸灾乐祸地捏着白子,手舞足蹈,「白棋下一子肯定落这里——乘他软,要他命!」 「祁前辈?」姬信奇一脸问询地看向场下的祁无霜,手指悬在棋盘上方,犹豫不决,「这里有棋吗?需要补一手?」 祁无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棋盘,目光反覆扫过那片看似安稳的黑棋。 有倾,她站起身,走上台去。 「只能说,小伙子很谨慎。」祁无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暂时是没棋。但如果张世石接着应,无论这么应还是这么应——」 她伸手,将张世石新补的那手黑子拿掉,又拿起几枚白子,在棋盘上摆了几个变化。 「白子都会占十四·七这个位置,一旦这个位置有个白子借用……」 她的手指落在一处看似铜墙铁壁的黑棋上。 一路点,送吃,送得莫名其妙。 「这哪有棋?!」闵乙阳犹自嘴硬,脖子都红了。 祁无霜不慌不忙,继续落子,几手之后,棋盘上风云突变——那片本该活透的黑棋,竟然被白子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闵乙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我艹……有个打劫!」 「是的,打劫,一个事关二十多目的大劫。」祁无霜将棋子一一收回,语气肯定,「黑棋劫材太少,没法跟。」 她将张世石那一手黑子放回原处,重新审视棋盘,微微点头。 「张小友这一手,等于提前抹掉了可能的危险。有没有更好的应对,我不敢说,但这一手,确是正解,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这一手退让得也没特别多。你们看,这边是损了有十几目,但补的这一手让他后面能有个先手官子,一进一出,亏了七八目吧。白棋追赶的势头极猛,但目前黑棋还有十目以上的领先……」 场内安静了一瞬。 早有人跑到室外,将祁无霜的分析一句句传出去。 外间围坐的棋友们听着,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对着自己摆的棋盘反覆推演,那些原本觉得张世石「怂」的声音,此刻全变成了惊叹。 原来那一手退,不是退让,是提前灭火——张世石在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就把柴火搬走了。 闵乙阳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甘,又从不甘变成服气,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把白子丢回棋盒,闷声道:「妈的,这小子是个乌龟,壳硬,还缩得快!」 没人应声,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局棋,无论最后谁赢,都值得记住很久。 很久很久。 因为有人让他们看见,围棋不是只有刀光剑影,有一种智慧,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你该冲上去的时候,稳稳地站住,说一声—— 停! 这才是围棋。 第149章 黑河七日 顶级高手对决,以一步算百步,在无数复杂缠绕的小径中理出头绪,精准防御可能的杀招。 无论懂与不懂,面对双方如此攻防,所有人都是欢喜赞叹。 事实上,这一手棋的价值还在祁无霜理解之上,过了这一关之后,虽然领先优势大幅度减少,但前面再无隐藏的地雷。 是细棋,但后续比的就只是棋盘定型以及大小官子的计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棋房内,当张世石补掉这一手后,徐友星隐隐的叹了口气——难了! 又几十手后,张世石以微弱的优势领先进入官子阶段,双方都下得很慢,一目一目的细抠。 张世石官子并不差,虽然比之徐友星稍有不如,但「战胜天下第一人的」巨大荣誉在前,他咬着下嘴唇丶握紧了拳头,每下一招都进行全盘的计算,计算官子的先后丶大小,顽强的保持着那一点点的领先优势。 当最后一个单官落下,张世石以盘面八目丶实胜一目的优势,艰难胜出。 徐友星看着棋盘,沉默良久。 然后,他微笑着,投子认输。 甘不平出门宣布结果,老头子激动地胡子都在乱颤,当他一句「张世石胜」出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随即,欢呼声爆发出来,震得棋院的窗户都在微微颤抖,人们拼命鼓掌,掌声经久不息,献给这两位奉献了精彩对局的棋手。 「徐老祖!张掌门!为我们讲讲棋吧!」 呼声越来越高。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推门而出。 大棋盘前,他们一左一右站定,开始复盘。 最开始那手「妖刀」自然是重中之重,徐友星提出了十几种可能的应对方式,张世石一一拆解回应,将每一条分支都讲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修士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在拼命记谱,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两眼放光…… 一个全新的天地,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所有人都意犹未尽。 不知是谁先提议,请二人下七番棋决胜负,这提议一出,立刻得到无数响应。 徐友星看向张世石,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张世石笑了:「恭敬不如从命。」 当晚,他将徐友星请上黑河峰,在静室中秉烛夜谈,两人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第二日,他们再次坐在棋盘前。 此后六日,大战连场。 张世石摆出大雪崩丶大斜定式,摆出中国流丶三连星,摆出开局点三三丶五五等全新招式。 那些徐友星从未见过的布局,那些颠覆了此界万千年传统的下法,一一呈现在他面前。 二人连战七日,一共下了七局棋。 很久很久之后,他二人的这七盘棋,被称为「黑河七日」。 也有人叫它「开天辟地七日谈」——手谈。 张世石三胜四败。 应众人之请,祁无霜以金丹之尊,亲自为众人讲棋。她的声音清冷,条理分明,将每一局的关键处拆解得清清楚楚。那些原本看不懂的招法,经她一讲,豁然开朗。 整个黑河坊形成了一个以黑河棋院为中心的人流旋涡,人们从四方而来,经四象之门 无论懂与不懂,七日之内,「天下第一人」丶「大自在围棋」丶「楚秦掌门」……等词语都悬挂众人之口。 所有人的心中都骄傲莫名—— 想不到我白山也有独步天下的这一门! 想不到我南疆也有「为此界之先」的这一刻! 这七天,整个黑河坊都荡漾着荣耀与喜悦,如同过节一般。 到最后,所有附近的围棋高手都闻讯而来——白山的,齐云的,御兽门的,甚至还有从更远的稷下城赶来的,观者如堵,将黑河丘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见证了新围棋的诞生。 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 七日之后,徐友星在众多徐家子弟的簇拥下返回器符盟。 张世石耗尽心力之余,于修行也是略有所得,回去就躺进黑河峰底的灵穴里,大睡一天之后,闭关修行。 围聚在黑河坊的人群渐渐散去,那些从各处赶来的修士,那些在棋院外打了七天地铺的棋痴,那些跪了一地的器符盟子弟,终于收拾行囊,踏上归途。 但喧嚣过后,留下的并非一地狼藉。 留下的是无数的好奇追问,是漫天飞舞的传言,是建设一个新世界的满腔热忱。 人们在追索徐友星的历史——他哪一年筑基,哪一年结丹,哪一年击败黄石隆,哪一年离开白山远游。 他每一次进阶与围棋之间的关系,都被反覆推演丶考证丶争论。 人们在追问张世石的师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掌门,凭什么能跟天下第一人下出那样的棋? 「大自在」围棋从何而来? 妖刀丶大雪崩丶大斜,这些繁复无比的定式,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很快,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聂卫平。 一个从未修行的凡民。 这个张世石随口借用的名字,成为了此界棋民的图腾。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黑河坊,传向器符城,传向更远的地方。 楚秦所有的南下修士都成了重点的询问对象,展元被拦住无数次,虞景走到哪都有人递茶递水套话,就连几个在戏班里服务的楚秦老人,也被人拉着问东问西。 根据这些人的「回忆」,一个「扫地神僧」似的人物,渐渐刻入人们印象。 兰花班动作最快,专门为他排了一出戏,演绎他孤独而天才的一生—— 童年,在孤单的放牧生涯里,一本偶然捡到的《围棋入门》成为他唯一的陪伴;少年,走遍楚秦大地,碰到棋手便求一局;青年,楚秦小镇无敌手,方圆百里无匹对;暮年,因为得罪了权贵,躲到楚秦山上扫地。 某日,他遇到一个被年长修士欺凌的少年——那少年叫张世石,他把围棋教给他,让他在棋道中领悟天地大道。 戏演得情真意切,台下哭倒一片。 更有好事者去黑河沿岸的楚秦村镇,寻访那些年过六十的老人。大家纷纷回忆起那个走遍村落找人下棋的少年,回忆起酒馆里那个风华绝代的年轻人。 有人记得他赢过谁,有人记得他输给谁,有人记得他喝醉了酒在月光下一个人摆棋。 这些记忆碎片被拼凑起来,生生编造出了一个棋力可与徐友星比肩丶思想无疆无界的神级人物。 人们叹息:如此人物,惜乎没有灵根,不然至少金丹,甚至元婴化神! 第150章 石头记成 聂卫平三个字,在黑河棋院挂起了一阵旋风。 最受触动的,是那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范思训丶施少安。 他们本都是连水盟附近散修地带的凡人子弟,听说在黑河棋院下棋能赚钱,才跟着学棋。 对他们来说,下棋只是一种乐趣,一种赚钱的手段,一种改善家人生活的营生。 但徐友星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棋,真的是一种道,它可以让徐友星突破到金丹,说明它真的符合天地之理。 这个叫「聂卫平」的凡民老人,他没有灵根,没法成为修士,但他教出来的弟子,能执掌一派宗门,能让金丹修士俯首听讲,能让整个棋界为之震动。 他能,也许他们也能! 两个少年对围棋的兴趣,上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然后是盛大有。 开天辟地七日棋之后,老头子的整个人生突然有了新的目标。 他之前的目标是一对一赢下张世石,但那七局棋之后,他忽然不在乎了。 赢张世石是有可能的,但那又如何?后面还有个天下第一人,徐友星的棋高他多少,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他的新目标是——推广无座子新式围棋! 老头子对张世石的敬佩,已经更上层楼。 之前叫他「张掌门」,现在去「张」字直接叫「掌门」——这「掌门」并非楚秦掌门,而是棋界「掌门」,「大自在围棋」的开山掌门。 「张掌门有开创之功,理应做个掌门。」他逢人便说,「徐老祖棋道至尊,乃是太上长老。至于我等——推广新围棋有功,封个小长老不为过吧?对!至少也得是个供奉!嘿嘿,这回啊,我盛大有,千秋万代,要留下姓名!」 他红光满面地发明了一套理论,主动向张世石申请了「黑河棋院院长」一职。 每日里,他指挥着各台擂主研究新布局,跟两个小娃实验新定式,找张世石刊印棋谱,筹划棋书。忙得不亦乐乎,彻底焕发了人生第二春。 这可苦了盛老太太。 老太太无数次前呼后拥丶有意无意地从黑河棋院门口路过,老头子愣是没抬头看上一眼。 他眼里只有棋盘,只有棋子,只有那些永远研究不完的新变化。 老太太气得在家里砸盆子摔碗,咒骂张世石是个男狐狸精。 「一个破棋子,勾得老头子魂都没了!」她指着盛继来的鼻子骂,「儿啊,你去教训一下那个张世石,让他开除了老头子!」 盛继来每次一回家就被骂得满头包,只能唯唯诺诺苦笑着点头:「您说的是……唉……」 徐友星回去之后便进入了闭关,金丹八阶,指日可期。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为这个老人高兴,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突破未免太晚了——后面还有八升九这一小槛,即便这个门槛不存在,一切顺利,按金丹每进一层需要20年计算,他到达圆满也得440岁以上了,这个年纪去结婴的话,即便最相信奇迹存在的姬信奇,也觉得希望渺茫。 姬信奇依然还滞留在黑河坊。 这位稷下城来的大周书院子弟,与闵乙阳不打不相识,结成了好友。两人每天在棋院下棋,到畅音阁听曲,去酒楼喝茶,闲聊之余,姬信奇对黑河坊内的曲目大感兴趣。 「都说南疆蛮野,」他举着杯子,感慨道,「你们这说的唱的,都蛮有味道啊。」 场上正在上演《金莲传说》里西门庆与潘金莲的那一出。闵乙阳不屑地撇撇嘴:「还不是张世石编的。张述白笔你听过没?这人胡编乱造最拿手。我都怀疑他那老师都是编出来的!」 「怎可能!」姬信奇大摇其头,「他要没老师,凭空造出这大自在围棋,造出这妖刀定式丶大雪崩定式——那就是神了!」 这话一出,饶是抬杠如闵乙阳,也只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妖刀丶大雪崩,那些繁复无比的定式摆在那里。若说是一人所为,说是「神」绝不为过。 说实话,即便是张世石师徒二人所为,也称得一个「神」字了。 一如徐友星临走时对张世石说的那句话:「若尊师还在世,这『天下第一人』五字,才当之无愧。」 姬信奇又问道:「『张述白笔』四字最近倒也常听见有人说起,我还真不知道指的是什么,闵兄可否为我解疑?」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闵乙阳骨子里依然有着世家子弟的傲慢,看不起小说这种东西,「你不知道也正常。」 但他还是为姬信奇介绍了张述白笔的由来——张世石口述,白晓生执笔,两人合作,从《生死绝恋》到《白蛇传》,从《修士之罪与罚》到《金莲传说》。 「都是活宝——一个胡编乱造到元婴头上,被南楚修士当街扇嘴巴子。」闵乙阳扳着手指头数落白晓生丶张世石的丑事,「另一个泥腿子出身,喜欢拦坝造田,养猪鱼摸螺蛳。你说你老老实实做农民也就算了,偏又喜欢拿腔拿调,扮猪吃老虎——可恨的是,我偏偏下不过他!」 「哈哈哈哈哈!」姬信奇大笑起来,「闵兄弟,你这关键就在最后一句,关键就在最后一句啊!」 闵乙阳也跟着笑了起来。 当晚,姬信奇去了黑河书坊。 他把张述白笔的所有着作买了个遍——《生死绝恋》《白蛇传》《修士之罪与罚》《金莲传说》……厚厚一摞,抱回客栈。 这一看,就是整整三天。 茶饭不思,手不释卷。 三天后,他黑着眼眶对闵乙阳说:「实乃绝世奇才。」 第四日,他硬是拖着闵乙阳上黑河峰,要拜访张世石与白晓生。 不巧张世石还在闭关修行,两人便与白晓生在峰顶的观景亭里闲坐聊天。 一个大周书院的子弟,一个齐云贵族世家的落魄筑基,一个白山散修。一个爱听稀奇故事,一个喜欢抬杠,一个腹有白山典故。 三人煮茶论天下,倒也其乐融融。 说到开心处,姬信奇问起白晓生最近着作,后者递过去一叠稿纸——《修真之石头记》手稿。 姬信奇看一页递给闵乙阳一页,二人就这么在亭子里看起稿来,白晓生翘着二郎腿闲坐,看着二人忽而微笑丶忽而皱眉丶忽而点头……知道二人看得入神,心下也自得意。 一个时辰后,姬信奇抬起头,满脸的疑惑不解:「白兄,这书是写得极好,说一句生平仅见都不为过,只是您二位……呃……看书中细节,您二位应该都没呆过元婴宗门,又是如何能将这世家女子描摹得如此到位?」 白晓生摊摊手:「问那小子了,故事都是他编的,我只负责文字润色。」 「切……」闵乙阳嗤笑一声,「张世石是楚秦门的,以前也是咱齐云的金丹宗门,可能从客人那听了不少故事吧。」 「这样么……」姬信奇依然不敢相信,不过事实摆在眼前,除了感慨张世石想像力丰富,也没别的可说了。 不过他随即皱起眉头:「白兄,故事是没得说,文字也是加绝佳,只不过内中细节却是多有错漏了……」 姬信奇指着稿纸上的字句,开始一点点挑刺:贾府中人的衣着不对,摆设不对,吃食不对,言行语气不对……各种各样的细节错误,被他一一指出。 白晓生不是虚心之人,但对面坐的是什么人? 这是本界界主大周书院的公子哥儿! 虽不知他具体身份,但有这份出身在,眼界肯定是没问题的。 《石头记》写的是豪门世家,无论他白晓生还是张世石,对豪门生活都是一抹黑,有姬信奇这等人指导,绝对是求之不得! 当下白晓生拿出纸笔,一一记录,闵乙阳也参与进来,指出这故事中的贾府,绝类齐云的世家大族——「我闵家虽然不是什么元婴家族,但好歹也认识几家,知道点他们的事!」 三人边说边改,越改越投入。 这一改,就是旬日。 「你们不知啊,」白晓生捧着厚厚一叠稿纸,咬牙切齿,「这书我都改了半年,十几版了!这次再不过,我就砍了张世石这狗头!」 第151章 为的就是这碟醋 年底总是最忙的,收猪鱼之外,楚秦门照例组织了抛洒铁渣丶拦坝筑堤的工程。 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规矩,黑河不治理,就永远是烂臭的沼泽,但只要肯干,慢慢的就会变成良地。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年下来,河岸边的土地已经密密麻麻的种上了黑小豆,滩地上建起了一个又一个池塘,黑河内荷花点点,黑河坊周边更是盛开连片,西湖逐步扩大,那一道长长的张堤附近,廊桥假山渐有趣味,成为修士们偶尔闲游的好地方。 张世石不再出面,他甚至没有坐上泥沼灵舟去巡视——这几年他越来越明白,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展元坐在灵舟船头,带着虞景和潘荣,沿着黑河来回巡查。具体组织工程的人,全是近几年选拔出来的凡民干事,那些年轻人穿着整齐的工服,手里拿着图纸,指挥着各村各寨的劳力,该挖的挖,该填的填,该抛炉渣的抛炉渣,干得有条不紊。 自从擂台赛时那番敲打之后,秦继等贵族再无不满。 一来,他们捐赠修建的各种路丶桥丶河渠正逐步完工。每条路丶每座桥丶每个河渠都立了碑,刻了字。像「继路」这样的大工程,还写了颂文,由大儒明三省亲笔题写,刻在石碑上,立在路口。 这种形式的荣耀,齐云之地从所未有。 那些贵族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自己的名字,然后挺着胸脯继续走。有了这些碑,他们就觉得自己的功劳永远不会被人忘记。 二来,自阚林丶白晓生二人正式入门之后,楚秦治下所有的凡民贵族都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按大周书院规矩,宗门有筑基修士守护,治下领地便由庄园上升为「国」。领主秦继从「士大夫」变成了「男爵」,相应的,秦继之下的那些族长丶族老,也成了「卿大夫」或「士」。 身份改变之后,宗门给的俸禄相应增加,府邸规模相应扩大,家中妾室丶仆从增多,出入气派亦自不同。 张世石在这方面绝不吝啬。赏金大量发下,名份文书丶相应礼节全部都妥帖办好。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让虞景组织了一场贵族宴会,亲自到场敬了大家一杯酒。 那些贵族受宠若惊,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张世石只说了一句:「诸位与楚秦同甘共苦,今日之荣华,是诸位应得的。」 底下感激涕零,有人当场落了泪。 张世石给名,给利,只不给权。 但出门有车,回家有妾,那些选拔出来的干事对他们恭敬有礼——荣华富贵俱在,没了权力一事,便被人轻轻淡忘,无人提起了。 算上五云山所部,楚秦治下凡民已突破三万。 这一年的登仙大会,又有两名儿童登仙——七岁的齐小二,十岁的秦唯勇。 第三代掌门所在的齐氏一族本就被秦氏排挤,有秦长老等人在山,他们在老家是怎么都待不下去的,所以,张世石一鼓动,齐氏全族二百多人,就全部南下到了黑河。 就这点人,这么几年能出一个修士,也算是老齐家保佑了。 张世石很高兴。 他看了看齐小二的本命——四本命中有一个「灵谷」,便给他改了个名字,叫齐常耕。 另一件让张世石在意的事,是穆荀来了。 这老头到黑河坊买点东西,顺便送过来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女娃娃四灵根杂本命,又是孤儿,带不走亲族,这样的修士拿来换十枚三阶,小气如穆荀,也毫无不舍之意,高高兴兴的拿了灵石走人。 他哪里知道,张世石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了顿饺子——他当初想出那个「代登仙」的法子,就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小女孩本是山都附庸治下的凡民,山都破灭之后,父母双亡,六岁的小孩子一个人在山间跟着一群流民避难,流落在仙林坳与穆家山之间。 在原世界线中,楚秦在仙林坳,北方是穆家山,但穆家没法收异姓登仙,楚秦可以,所以她最终一路讨饭去了仙林坳。 此界在仙林坳的是一邝姓家族,跟穆家一样没法收异姓登仙,而北边的穆家打出了「异姓登仙可转去其余宗门」的招揽gg,小娃自然就换了方向,一路讨饭去了穆家山,最终被送到了楚秦门。 一切都在张世石算中。 但此刻,面对这个黑瘦幼弱的小姑娘,他却犹豫了。 赵瑶,杂本命,四灵根,属于修真资质中最差那一挡,看着毫无前途,日后却是筑基有成,难度比之秦唯喻丶莫剑心等三灵根而筑基的还要更高一层。 可以说,原着最终筑基成功的楚秦弟子之中,她是最难的,并且难度远超其余。 乞丐而成修士,最烂资质最终筑基,这孩子就是为「逆天改命」四字量身定做。 毫无疑问的,这孩子的心性极其坚韧,在这一切以天资定高底的修仙界,这样的孩子极其难得! 张世石惦记着她,就是指望这孩子能为所有烂本命弟子们做个表率。 只不过,在原世界线里,她是以杀证道,入魔筑基。 入魔之后渐渐丧失人性,像她这种以杀入魔的,后面会变成大祸患。 怎么才能拯救她? 张世石的第一个想法是——不让她修习近战。 可又怕她碌碌无为,变成展元丶虞景那样只能走庶务的路子,白白丢了一个能筑基的人才。 是留在黑河峰让白晓生教呢?还是带去五云山让阚林指导? 正犹豫间,程焱烟听说来了个小姑娘,兴冲冲地跑进大殿。 这丫头三年前登仙,今年已是炼气二层,不过算年龄的话倒是与赵瑶差仿——赵瑶七岁,程焱烟八岁。 作为白晓生的记名弟子,她没有去五云山,下一批弟子里就她一个留在黑河峰,山上除了她就是些大人,除了去书院启蒙,就是修行,一个人十分无聊。 此刻她好奇兮兮地绕着赵瑶走了两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茯苓糕,递过去。 「小妹妹吃?」 赵瑶看了她一眼,不声不响地拿过去,几口就落了肚,吃完还舔了舔手指,眼巴巴地看着程焱烟。 程焱烟高兴坏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 张世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也许没那么复杂——这孩子才七岁,入魔是几十年后的事,几十年的时间,足够他慢慢想办法。 行吧,就先留在黑河峰再说。 「这是赵瑶。」他开口,「小烟,你带着她去吃点东西,吃饱了给她讲讲怎么入道。以后就跟你住一起,留在黑河峰陪你玩,怎么样?」 程焱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行啊行啊!总算有个小妹妹一起玩了!」 她拉了赵瑶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跑,一路说着:「刚才那东西好吃么?我那里还有很多,桂花糕丶莲子羹丶蜜饯果子……」 「别让她吃太撑了!」张世石在后面喊了一声。 程焱菸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拉着赵瑶跑没影了。 第152章 黑河有珠 一 又是一个夏天。 《修真之石头记》已经发行了。楚秦的雕版工匠这些年逐年增加,首版便印了一万五千册。光姬信奇一人就包掉了十分之一,剩下的也是一抢而光。 二版继印一万五千册,这一回的销售却没有想像中那么疯狂。 到底是《红楼梦》的魔改,阅读门槛颇高,又是女性为主角。在外行走的女修十中不足一,首版之所以一抢而光,完全是得益于张述白笔的名声在外。 但得益于畅音阁的戏剧改编,得益于这本书超高的艺术水准,二版在九个月内也慢慢卖完了。各地书商都递来了加印的请求。 相信随着在闺阁中渐渐流传,后期销量看好。 与此同时,黑河峰上传来喜讯——张世石的两个孩子先后落了地。 一男一女,相隔不过一个月。 接生的妇人抱出来给他看时,他凑过去瞧了瞧——皱巴巴的两团小肉,眼睛都还没睁开,但隐约能看出,长得都有点像他。 这让他有些尴尬。 穿越之后这具身体,与他前世的容貌一点也不像,每次照镜子,他都得愣一愣才能适应。如今两个孩子长得像这具身体,他看着心里就怪怪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劳碌几个月,变成了给你干活——他在心里对前身念叨了一句。但再不舒服也没办法,亲生的就是亲生的。 秦继等人都送了贺礼,小舞小柳的娘家更是激动得什么似的,一趟一趟往山上送东西,小儿衣物堆了满满一屋子,够穿到三岁还有余。 张世石由着他们折腾,也没多说什么。 直到他发现不对劲。 怀孕后期,小舞小柳提出要让自己的两个堂妹上山来照顾。张世石一开始没多想,点头答应了。 结果俩堂妹上来没几天,他就发现苗头不对——长相身段都不错,但语言不检点,时不时的还老是去他卧室,铺被叠衣,弯下身子帮他洗脚,很晚都不肯走,那股子勾引的味道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他琢磨了几天,想明白了。 这是小舞小柳——或者她们家里人——的主意,怕他在她们不方便期间再另外找人,想着便宜别人不如一窝子富贵,索性再塞两个过来,亲上加亲,牢牢把他拴住。 怪不得原着中张家后来繁衍成大族。 也怪不得后来家风不好了。 张世石没有声张,但隔天就把俩堂妹赶回了村子,私底下发了顿火,把小舞小柳叫来狠狠训了一顿。 两个小妾委委屈屈地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辩解。 他让虞景另找了几个老实妇人上山,照顾月子。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日,张世石把家事料理清楚,正想去五云山看看,虞景才出去没多久,就匆匆而回,身后跟着北边王家的一个中年修士。 那人一进门,对着张世石就是一个长揖到地。 「王家有难,还请张掌门援手相助!」 兵站坊王管,去世了。 一早去的,人刚入殓,左右两家小势力就逼上门来,要强夺王家兵站坊的基业。 张世石听着王家修士诉苦,心里暗暗叹息。 这简直是当年楚秦门覆灭的重演,只不过这次轮到了王家。 原世界线里,楚秦门凡民全都借住在兵站坊,欠王管极大人情,不得不去助拳。 但他张世石南下这些年,对王家近乎一无所求,甚至还送了他家一张黑河坊地契,两家关系不错,算得睦邻友好,但要说人情相欠,还真谈不上。 他如何肯去蹚这浑水? 当下不提助拳的事,只说会去祭奠,将报信之人好言好语打发走了。 打架是肯定不参与的。 战场意外实在太多,前次山都之战,如此把握,还搞成那样。这次王家弱势,他绝不会去掺和。 但王家有至宝——黑河珠。 原世界线里,楚秦人只把它当超级版的香薏丸使用——将这东西含在嘴里,可在黑河内来去自如,甚至潜在沼泽之下都不用换气。 其余效用不明,只知与化神级别的墨蛟有关。 作为穿越者,张世石别的没有,志气还是有的——这东西既然与化神级别的墨蛟有关,就不能丢! 他思来想去,写了封信用信鸦特急送去五云山,又约了白晓生。 隔日,阚林赶到,张世石把王管去世的事一说,阚林二人都点头:「无论如何得去祭奠一下。」 于是三人一道往兵站坊去了。 王清见张世石携两名筑基到来,大喜过望,迎出门外,一路往里让。 张世石也不客气,进去先给王管上了香,灵堂里满满的是人,王管最后这些年到处卖人情,助人无数,无论愿不愿来还他这个人情,这一炷香总得来上。 几个孝子贤孙跪在一旁,眼睛都哭肿了,张世石三人上完香之后安慰了他们几句,走到外面没人的房间之后,却对跟出来的王清说了这么一句:「王兄见谅了,王前辈为人热忱,是我楚秦好邻居,但要楚秦为你家拼命,却是不能了。」 王清脸色一僵:「张掌门……」 张世石抬手截住他的话:「兵站坊于法于理,王家都无法再沾了,此事王家不站理,恕我等无能为力。」 却原来这兵站坊是百年前所建,彼时此地乃是与凶兽为邻的穷山恶水,谁也不愿来,齐云指了王管来驻守,当时叫做「兵站守备」。 王管所有的只是一个职务,类似这样的职务齐云有很多,没有一个是可以子孙继承的。 所以王家并没有兵站坊周边一带法理上的所有权。 最关键的是,随着南楚门以及南疆御兽门的兴起,南疆凶兽绝迹,这个兵站守备早已没有存在的必要。 王管死前就有声音要撤销,只碍于他老好人的面子,最终留了下来。 如今王管一死,王家还想继承,那真叫一个不可能。 所以张世石才有以上言语。 这话王清当然不喜欢听,不过他也没法发火,只压着脾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没错,法理上来说,我王家是不该再占着兵站坊。但你楚秦灭门了都能继上,何况我家这种小职务的兴废?」 张世石摇头:「那是楚震老祖对我开派祖师还有点香火情,南楚老祖也需要我家给她挡点风。你家可有元婴修士的香火情,你家可有元婴老祖需要?」 王清一愣,随即一拍边上的桌子,把上面的烛台都震得跳了跳:「我就说你最懂!」 「齐云何其广大,我兵站坊这点小事不过大人物一句话而已。我父生前花无数精力在这上面,已做通多方的门路。现在齐南这边的大修士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基本算是默认。只邻近两家小宗门,觊觎我家坊市,不肯干休!」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要知道,就是他们当年畏惧边境艰苦,不肯承担责任,老祖才被发配至此!百年来苦苦经营,好不容易有了这份基业。他们反而眼红了?老祖尸骨未寒,就出手抢夺,真是岂有此理!」 张世石没接话,只是听着。 「如今不少修士,和先父有旧的——某某,某某……」王清一连报了七八个名号,都是筑基修士,「这些都承诺过会帮我们出手,不日就到,对方两家加起来才五位筑基,算上你家的话,我这边起码有十个筑基修士——到时候和他们做过一场,我们万万没有输的道理!」 王清语速飞快,说得唾沫横飞,目光灼热逼人。 张世石只静静听他讲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楚秦覆灭之余,兵站坊之事,请恕我等无能为力。」 说完他向灵堂方向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阚林和白晓生也跟在他身后。 第153章 黑河有珠 二 王清急了,几步追上去,伸了手挡在他面前。 「张掌门留步!有话好说!好说!」 张世石停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 王清穿着一身二阶道袍,比张世石身上那件要好得多。标准的齐云制式,胸前从上到下一排黑石玉扣,做工精细,隐隐有灵光流转。 按原着所写,黑河珠就在其中。 但张世石忘了具体是哪一颗。 他想了想,试探了一句:「前次听王前辈言道,你家有一件宝物,可潜行于黑河淤泥之底,我家久住黑河,若得此物,别的不提,若王兄妻子儿女需一时避难,张某愿广开楚秦大门,接而纳之。」 「哪有此物!」王清明显一惊,矢口否认,那反应太快,太激烈,反倒有些刻意。 「我家能行于黑河的,不过就是泥沼灵舟,早已连图纸都给了你。」 「哦。」张世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那就算了。」 「张掌门!」王清粘着他不肯放过,「我妻儿自有姜家庇护,原不需要你家照顾。你若真顾着我父情谊,只要帮我赢下这一局,王家日后定会报答!」 姜家? 张世石脚步一顿,出口问了一句:「齐云姜家?」 「齐云姜家,也是没人情的人家!」王清恨恨道,「都说元婴家族,我家这么点小事说句话都不肯,还是黑河坊里的小二有义气,关键时候还知帮我一把!」 看来跟姜家也不是多亲的关系了,张世石继续往前走。 王清一路跟着,开始跟张世石开价码,灵石,法器,兵站坊的股份……一样一样往外抛,但都是虚空画饼,兵站坊股份也只肯让出百分之五。 最可笑的是,那间张世石送给他们的黑河坊商铺,他也拿出来说事——居然不是赠还,只是「帮楚秦卖东西」…… 地盘都要没了,还这么小气! 真当王管的人情那么值钱? 王管已经死了啊。 张世石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阚林和白晓生一左一右护着他,两个筑基的气场摆在那里,王清想拦也拦不住。 眼看张世石已走出了大门,真拦不住了,王清忽然变了脸。 「张世石!你忘恩负义!」 他指着张世石的背影,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家父对你如何如何,你现在如何如何,白眼狼,没良心。 白晓生与阚林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是同一个意思:王管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张世石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都不顿一下。 已经踏上了阚林的飞剑,他才回过头来,对着王清抱了抱拳。 「楚秦并不欠王家人情。」张世石用上了声闻法术,让四周围王氏的修士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兄责骂,张某不受。只是南下这些年与王氏为邻,素自友好。今日话还是放在这里——若王兄至亲子女无容身之地,张某愿广开大门,接而纳之,其余请恕我无能为力!」 有这句话在,王清若是不幸战死,他可以过来为他收尸;若是王清有幸活命,应该会想到去找他张世石——无论哪种,这黑河珠都还有望,反正这东西毫无法力波动,此刻除王清外应该就只有他知晓其价值。 张世石说完,挥挥手踏剑而去。 留王清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身后,灵堂里的烛火摇曳着,映出王管的灵位,静静地立在那里。 ………………………………………………………………………………………………………… 十几天后,消息传来。 王家覆灭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被驱逐,而是真的被灭门——当然,凡民不在考虑之内,大周书院规矩,修士之争,不牵涉凡民。 按齐云传统,夺门是不死人的——像楚秦当年,全场就死了反抗激烈的齐休一个,其余人要么加入,要么走人,受伤的都没几个。 一般情况下,攻山的一方会先打护山大阵,大阵破了之后大家就各自找对手单挑——找到了对手就抱拳为礼,互报名号,道一声「请」才得动手。 败了主动认输,胜的也不会伤人性命,受伤较重的,还会丢一张治疗符——君子比武,平和得很。 但王清请了很多白山散修助拳,白山修士哪耐烦齐云这种彬彬有礼的斗法,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把对方修士杀得血流成河,局面彻底失控。 最终,王家这边包括助拳者在内,被尽数捉杀。 唯一不见的,是王清——混战之中,不知怎么的被他逃脱了。但目前王清已被齐云通缉,因为他触犯了齐云的底线——请了外人来杀齐云修士,性质变了,不再是齐云内部之争。 围攻王家的桢林丶桢阳两家,趁机合并为「双桢门」,正式接管了兵站坊地区。 「双桢门想接手王氏那间杂货铺,」展元来报信,他与王管接触较多,这会儿很有些难过,「结果碰了个钉子。楚佑光回了一句『认契不认人』,没给好脸色。」 张世石点点头问道:「王清那一家子最近可好?」 王家与姜家有亲,这对张世石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这世上只有他知道,姜家藏有「随身老爷爷」似的超级宝贝,对他来说,那是比黑河遗迹更重要的东西,但那东西太难找—— 信息来自于老甘头——甘不平。 甘不平属于又菜又爱玩那种,明明是个臭棋篓子,却偏偏很喜欢下棋,前次「开天辟地七日谈传」之后,老头子对围棋的热情更上一层。 以前仅只是喜欢去黑河棋院下,现在偶尔有爱棋的朋友来此,他就会很显摆地带着人到黑河峰来小坐片刻,找张世石这位「大自在围棋」掌门人,要一册亲笔签名的《开天辟地七日谈棋谱》。 张世石自然不会抹了老甘头的面子,小坐之时,老头子会跟张世石聊会闲天,虽然他在关键信息上口风很紧,但张世石还是有意无意地打听到了一些齐云的情况。 作为本界的超级宗门,齐云境内有无数名山,最好的有五阶乃至七阶灵脉,当然,那都是化神存在所居。 类似甘家丶楚家这样的元婴家族,其本山都是四阶灵山,便如甘家,他们所住的甘云峰高有千仞,周围一百多里,灵气最浓郁处为五阶上品,其上有数千修士常住,实是修行福地。 而姜家是齐云派历史最为悠久的世家大族之一,这些年高端人才不济,稍有衰弱,但底蕴非凡。 别的不说,就他们所住的姜云峰而言,只会比大部分元婴家族的山都要好。 也就是说,姜云峰比甘云峰更高,更大;姜家的修士也比甘家更多! 若以上两点没错的话,要找到那东西就太难太难了。 因为那东西埋在姜家最底层的外门子弟所住的小屋附近——姜家有几千外门子弟,越是底层,所住越是外围,需要搜索的面积越是广大。 作为一个外人,能进到姜云峰已是不易,得如何才能在山中自由行走,又如何才能在高阶修士遍地的姜云峰中长时间偷偷摸摸的搜寻一件物品? 第154章 黑河有珠 三 要在偌大姜云峰找一件最多脸盘大小的物件,譬如海底捞针,张世石想不出办法,所以他一直没动那个脑筋。 现在突然间知道王家与姜家有亲,他难免用上了心,前次回来之后,就以关心王管家人的名义,亲自去黑河坊打探了一下。 王清妻子姜明莉果然在姜家铺子里,大抵是姜家旁系别支的边缘人物,看上去四十多岁,杂灵根,容貌一般,走路姿态畏畏缩缩,很不讨喜的样子。 她带着王清三个小妾,还有六个小娃,十个人缩在姜家小小的商铺里,白天还能出来活动下,晚上全都打地铺,睡觉都没法翻身。 六个小娃中只有十二岁的王潞潞是她亲生的,也只有王潞潞一个入道登仙,小姑娘瘦瘦高高,一双眼清亮有神,容貌不算漂亮。但至少姿态挺拔,看着比她母亲精神多了。 十个人挤进小铺子里,姜家负责商铺的管事分外不爽,背后跟张世石吐槽:说了让她带人住回王家杂货店去,那边是阁楼,地方足够大,黑河坊有广汇阁金丹坐镇,双桢门根本不敢做什么,但王清老婆胆小,死活不肯过去。 展元只道张世石真要收留王清家人,这些天对那十个人一直有关注,这会张世石问起,便答道: 「姜家管事说这姜明莉的爹犯过什么事,具体什么不肯说,总之早早死了,连带着她家整支都不得上面欢喜。他也是看在『姜』字份上收留了他们,现在齐云在通缉王清,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不想再收留她们,这会只留了姜明莉母女两个,其余八人都赶了出去,就在西湖边流浪,靠这叫王潞潞的小姑娘每天送点食物过日子,你看我要不要去帮点忙?」 「有空你将那姜明莉带到山上来,我跟她聊聊。至于那几个家人……」张世石摆手,「饿不死就行。王管前辈的后人,我们原该帮一把,不过还得等等,等那王清的消息。」 当日傍晚,展元便请了姜明莉上山,张世石在观景亭内摆茶款待,跟这惴惴不安丶一问三惊的妇人聊了很久的天,他以关心王清子女去向的名义,问清了她在姜家的门路。 简单一句话,王家之所以娶姜明莉,为的是走齐云上层路线。 姜明莉有个堂兄,外门子弟,平日给某个炼丹的筑基打个副手,在姜云峰勉强度日,她就是通过这个堂兄与姜家保持着联系。 前些年王家颇送了些礼,通过姜明莉这堂兄送给姜家某个管事的筑基,又通过这筑基,让王管跟齐云的几家大势力搭上了话,最终取得的效果,也就是王清所谓「大修士们对他家继承兵站坊都睁只眼闭只眼」。 家门破灭,丈夫不知去向,姜明莉此刻憔悴不堪,且神思恍惚,张世石问一句她答一句,只最后恨恨的说了一句: 「钱花了不少,没得到一句踏实话。早知是这个结局,还不如不要兵站坊,一家三口守着黑河坊这间店铺过日子,别人也不能把我们怎么着!」 张世石有点无语——王家不止你一家三口啊…… 送走姜明莉,张世石坐在亭子里发起了呆—— 这绝对是个机会,但真要去做的话,还得好好的想个办法。 ……………………………………………………………………………………………………………………………… 齐云乃是此界的超级势力,执法峰办案无情,一旦被齐云通缉,周边一带是绝难躲藏的。 原世界线中阚林也被齐云通缉过,凭着筑基遁速,他选择了跑路外海,这才躲过齐云追捕,但对王清这种炼气修士来说,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了。 毫无疑问的,此时此刻,王清肯定是靠着黑河珠藏身在黑河之下,不如此无从躲避齐云执法峰的搜捕,就看他什么时候露头了。 九天之后。 深夜,明九带着一个神色仓皇的人,敲响了张世石内室的门。 那人一进门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张掌门救我!求您看在先父的份上,救我这一次!」 王清。 张世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对明九打了个手势——去请白晓生来。 「难呐。」他这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王清兄弟,我是说过你无路可去时可来楚秦。但那得你身家清白,现在你变成齐云通缉犯,我怎么留你?」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找白山散修守家。」张世石叹了口气,「现在你们杀了齐云修士,得罪的是整个齐云派。眼下齐云出缉捕令到处追捕你,我一个齐云附庸之下的附庸,如何帮你?」 「我糊涂啊!」王清伏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实在是答应了我的都没来,没人可找,才找了白山散修。我也曾叮嘱他们别杀人,奈何这群人不听,以致酿下如此大错!」 他抬起头,满脸涕泪:「我现在悔,我痛,我该怎么办?求张掌门给我一条活路!留我老王家一根独苗啊!」 「嗤……」张世石笑了,「王家总有几千凡民吧,便修士,你女儿王潞潞还活着呢,怎会只有你一根独苗!」 王清一愣,随即大喊:「一家老小,七八千族人,没我的话,他们何去何从啊!」 说着又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张世石只冷眼看着。 说话间,白晓生已到了门口,他往里瞥了一眼,对张世石比了个砍的手势,手切下去之后又做了个捻手指的动作。 那意思——杀,还是捆? 张世石手指捻了一下。 白晓生也不多话,走到王清身后,一掌拍在他后颈。王清身子一软,当场晕了过去,白晓生顺手封了他气海,又找了根绳子丢给明九。 明九利落地把人五花大绑。 张世石上前搜身。 意料之中,没有储物袋。 但这不是重点。他摸过王清胸口,将那排黑石玉扣一枚一枚捏过去,同时神识仔细扫视。 五枚玉扣,看去全部都是普普通通的黑玉石,就第三枚摸着与另几枚稍不一样。 他将第三枚扣子摘下,细看了几眼,然后才几巴掌把王清抽醒。 王清醒来,发现自己被捆成粽子,惊恐地扭动身子:「张掌门!你说了会收容我!」 「你都被通缉了,我收个通缉犯,等着齐云来治我窝藏罪?」张世石俯下身,把那枚黑石玉扣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就是靠这个藏身的吧?这东西我要了。看在它的份上,我给你出个主意。」 王清瞪大了眼,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张世石悠悠然站直身子,将黑河珠收好,「你爹跟我提过。」 第155章 黑河有珠 四 张世石低头看着王清,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你还藏着多少东西。但我可以告诉你,想保住这条命,只有一个办法——拿出你的财物去换。别人肯收,你也许还有命;别人不肯收,那我只能将你交给齐云。」 王清可怜巴巴道:「我临走匆忙,能有什么东西……」 「既没钱,那就只能送去齐云了。」 张世石一挥手。 白晓生右手一抓,将王清摄入掌中,提起来就要往外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我交!我交还不行吗!」 王清挣扎着大叫,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的就是这种人。 白晓生与张世石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把王清扔回地上。 「能给我松绑么?」王清大口喘着气,像是终于认命了,「东西在腰带里。」 腰带? 张世石一愣。 他有点不信,走过去扯了扯王清的腰带,摸出来的,却是一张灵魂契约。 「我王家百年积蓄,尽在我手。」王清咬牙道,「要想我交,二位必须签下这灵魂契约,保证用这点钱救我脱难。」 这…… 张世石万料不到他还有这一手。 按潘荣这几天的探查,双桢门有筑基五名,炼气上百,拿到兵站坊之后更是招兵买马,公开招纳附近散修,实力远在楚秦之上。 他们既夺了王氏的地,又杀了王家那么多人,死仇已结,绝对想斩草除根,对王清志在必杀。 所以张世石是一点都不想惹双桢门,他原想着拿到财物后留下大半,剩下的那点连同王清一起交给齐云,任由齐云处置,左右通缉犯一个,他也没受王家什么恩惠,谁也没法说他什么。 但灵魂契约一签,他就必须得帮王清奔波了。 白晓生当然也明白这点,闻言不屑道:「你命在我手,哪来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清忽的在地上打起滚来,边滚边喊:「爹啊,王家要绝种了,爹你睁开眼看看哪,你一直说他『好』的那个张掌门要杀我啊!」 「你这个垃圾!」白晓生气得拿出鞭子猛抽,几鞭子下去就把王清道袍抽得道道血迹,但他滚得更厉害了,撞在桌腿墙角边,嗵嗵的响。 「算了算了」张世石抬手制止。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别喊了,你说吧,到底有多少钱,值得我楚秦为你得罪双桢门?」 王清停止了翻滚,喘了几口气,黯然道:「很多就是。您想,我王氏百年所积……别的不说,您送的那张黑河坊地契就很值钱。」 王清躺在地上止不住地流泪,声音里有着无尽的悔恨,「怪我识见不明,寄望于老父那些人情。早知那些人忘恩负义,便该将这些钱拿出来雇请高人相助,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模样……」 张世石看着他,暗暗摇头。 这人躲了十几天,似乎是想通了,其实还是没通。 王管死后,王氏没名份,没实力守住兵站坊,你再花钱请人,也不过是抗得一时。就像当年楚秦,家里一个筑基都没,三代一过,立即就得从楚秦山滚蛋。 前世有个词叫「德不配位」,这世界,是「力不配位」。 「若你带出来的财物真多到能救你一命,你又何必找我?」张世石又问,「左边是御兽门,右边是南楚。随便找个,让他们保你,岂不简单?」 王清抬起头看着张世石:「您当我傻么?他们都有搜魂术。我上门去,就是送钱。」 呃…… 张世石没话说了。 原着之中,主角齐休有一手读心术,看到王清就把他杀了,然后去藏宝点收走了所有财物。 此刻想来,主角那赤尻马猴的天赋实在是太过逆天,炼气修为就有了读心术,以致王清完全没防备地找上了门。 人字碑虽强,比起原着主角那无数世界仅有一手之数的赤尻马猴,还是弱了太多。 「张掌门,我储物袋中光三阶灵石就有三百枚,另有王氏藏经阁百年所藏——整整五个书架的玉简丶图书,只要您肯尽力救我,这些就是您的。」王清开出价码,又诱惑道,「您家新得了一处山门,正是扩展实力的时候,只要能保住我一条命,王氏近万族民必然来投……」 「停停停……」张世石抬手道,「我保你这一命就很得罪双桢门了,哪敢再收你凡民!」 「只求您怜悯!」王清长叹道,「唉……我父在时天天夸您厉害,说您这点年龄,带的也是一群孩子,分到的是这么块绝地,几年里就折腾出这幅热闹光景,实在是人才难得。当日我还不服气,觉得换我掌舵也未必比你差了,哪晓得……哪晓得我父尸骨未凉,我已把王氏带到覆门灭族的境地,唉……」 王清看着不过三十几岁,平日跟在王管身后,做事循规蹈矩,温文有礼,人都道是「清清爽爽公子哥」一个,此刻脸上又是泥尘又是眼泪的,看着确实可怜。 楚秦这会财务还是个负数,300枚三阶确实不少了,而且楚秦藏经阁的底都丢在了楚秦山,虽然有阚林丶白晓生以及仙林坳拿过来的一点补充,但距离一个小型宗门的底蕴还是差了很多,能把王氏这百年藏书收了的话,藏经阁才算是真正的建了起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救了王清的话,他老婆会更信任张世石,姜家那边就真的可以动动脑筋了。 张世石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吧,看在王管老前辈份上,我尽力救你一回,按你说的写,我签就是。」 白晓生眉头一皱,想说什么,被张世石一个眼神止住。 当下张世石解开绳索,王清擦乾净了脸,要了笔墨,在灵魂契约上写明:他王清愿献给楚秦三百三阶,以及所带王氏一切藏书,同时将其余一切财物交与楚秦,楚秦必须帮他解除齐云的通缉令,容他栖身。 张世石看了看,补充道:「我可说明了,楚秦力弱。若钱财用尽也无法救你性命,可莫要怪我。」 「当然。」王清叹一口气,又补上一句:若所出财物用尽而事不济,则两无亏欠。 契约写就,张世石签上姓名。 王清不动,抬头看着白晓生。 「我也要签?」白晓生诧异道。 「当然。」王清诚恳道,「我这人愚笨,躲在黑河这些天,绞尽脑汁想办法。最后还是想到两位写的《金莲传说》之中,那西门庆的小妾李瓶儿也曾落到我这般田地。身家千万却没有一人能护,最终不就是一纸灵魂契约,保了她一世平安?」 行,写本书还成了人生指导,灵魂导师了! 白晓生也不知该得意还是什么,挑一挑眉,要过笔签了字,王清这才签上自己的名字。 收起契约,三人乘夜出发。 第156章 黑河有珠 五 筑基飞剑,不过一刻钟,便到了王清所说之地。 那是一处黑河边的偏僻河湾,芦苇丛生,淤泥深厚。王清指着数十米外一株被撕去一半荷叶的乌心荷花:「就是这里。」 张世石将黑河珠含在口里,头顶悬一枚萤石照明,吊了根绳索,一步一步走下去。这黑河珠确实神奇,口含之后,往日腥臭冲鼻的黑河一无所感,就只是一潭软烂淤泥,并且嘴鼻尽没也毫无呼吸问题, 十米,十二米,十五米…… 终于到底。他摸索了一阵,在河底找到一个小小的木箱子,用油布裹着,外面还包了一层油纸。 他扯动绳索。 白晓生将他拉上去,一个清洁术,连人带油纸包抖落乾净,三人迅速返回黑河峰。 除值守的明九之外,峰顶悄然无人,三人躲进内室,打开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个大储量储物袋,白晓生一一打开,二人都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三袋子二阶灵草,三袋子二阶矿石,两袋子宗门应用物事——阵盘丶符纸丶丹炉;两袋子各色值钱货——丹药丶灵石丶法器丶书籍丶玉简,堆得满满当当…… 王氏百年库藏,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张世石与白晓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如此财富,若没那纸灵魂契约在,只怕谁也禁不起杀人夺宝的诱惑。 只可惜,这偌大财富不属于楚秦——因为在天平的另一端,是齐云的那份通缉令。 …………………………………………………………………………………………………… 既然没法做恶人,张世石便打算好好做一个好人。 他开始为谈判做准备。 首先让王清给妻子以及王家的凡民领主各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得明白:若自己死了,就让他们带这王家凡民投靠楚秦。 「能不能让我先见一下妻儿子女?」王清恳求着。 「不行。」张世石摇头,「事若成,自然得见;事若不成,我再让她们见你最后一面。」 唉…… 王清抹了抹眼泪,握了笔写,涂涂改改,写废了好几张纸,张世石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直到他把信写完。 写完后,他又重新把王清捆了起来,交给白晓生看守。 「你且忍几天吧。」 交代完这句,张世石带着那三个装满灵草的储物袋,去了黑河坊。 他要找的是灵药阁甘不平。 王家最大的产出是灵药灵草,历年来都是卖给了灵药阁。 双桢门接手兵站坊之后,最大的产出还是灵药灵草,最大的买家,依然是灵药阁。 有这层关系,灵药阁便是王家与双桢门之间天然的桥梁。 而甘不平本人,是再合适不过的中人。 自从「开天辟地七日手谈」之后,甘不平对张世石几乎到了仰慕的地步——那七盘棋,他是当日的棋谱记录者,是那个在雅间和厅堂之间来回奔走的传棋人。 如今每每与人谈起那几日,他总是眉飞色舞,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我就在当场!」他常对人说,「第一手落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天要变了!」 双桢门并没什么后台,此番他们抢人地又灭人门,在齐云观感不佳,他们只是借了齐云律法的光,有执法峰作后台,才能将王清逼入绝境。 灵药阁是齐云顶级商会,甘家是元婴家族,只要能说动甘家出马,双桢门有很大概率屈服,收回通缉。 张世石才踏上黑河棋院边上的外楼梯,灵药阁小二一报知,甘不平立即就迎了出来。 「稀客!稀客!」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走下台阶迎接张世石,把他往掌柜室里请,亲手泡上最好的灵茶, 「世石你近在咫尺,一楼常来,却是难得上二楼,可是有事?」 张世石接过茶,没有喝,随手在周围布了一个隔音阵,这才开口。 「不瞒前辈,王清昨晚来了我山上。」 甘不平脸上的笑容一僵:「王管的儿子王清?」 张世石点头。 「这正通缉着呢!」甘不平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世石,这忙你可帮不得。窝藏这事儿,可大可小。你不知道,齐云执法峰那群人认法不认人,真拿了你去,莫说我,南楚家几位也帮不了你。」 「人我已经捆着了,执法峰的人过来我就交出,犯不了事。」 张世石拿出三只装满了灵药灵草的储物袋推了过去——除了装灵石的那只之外,这是十只储物袋中价值最高的三袋。 「这不是还有点回旋余地么——只要双桢门肯撤消通缉,王清就还有救!他想请您老做一次中人,去问问双桢门几位——若他拿那张地契买命,能不能饶他一回。」 甘不平看了一眼那三只储物袋,没有伸手去拿,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只怕难。」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双桢门夺了他的地,又死了那么多人,明摆着要斩草除根,他出再多钱都不好使。」 张世石笑了。 「关键就在这『斩草除根』四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王家这草,他除不尽。王家这根,他断不了。」 甘不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老婆丶女儿?」 他手指点了点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王家这媳妇虽是姜家的人,但她胆子小,在姜家也没什么存在感,最多把自己女儿接回姜家,能成什么事?王清一死,双桢门再把王家凡民四下一赶,王家就散了。就算后世再出个天才,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到那时候,人也未必在意这个『老王家』了。」 「散不了。」 张世石放下茶杯,看着甘不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有我呢。」 甘不平愣住了。 「齐云不杀人。」张世石说,「只要这些凡民不死,楚秦终会将他们收容庇护。有王清的亲笔信在,我相信他们必会来我门下。」 张世石将王清那两封信拿出给甘不平看。 甘不平拿过信件迅速扫了一眼,表示不解:「世石你这又何必?双桢门这会正得意,你平白得罪一邻居,图什么?」 张世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向老朋友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久才想通了的道理:「我听说——善人不绝嗣。」 甘不平眉头一动。 「王管前辈乐善好施,人所皆知。这样的好人,如何能绝了祭祀?」张世石道,「王清请了白山散修守门,是他不对。但他本意只是请他们守门,并没有让他们杀人。是那几个白山散修自己耐不住脾气,才起了杀劫。王清有错,但罪不该死;老王家,更不该绝嗣。」 他看着甘不平,目光坦荡。 「楚秦久受王管前辈照顾。值此王氏灭门关口,我站出来给他老人家留一点后,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 嘶—— 甘不平没话说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张世石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只储物袋,掂了掂。 神识扫入囊中,他忽的站起身,吹胡子瞪眼道:「双桢门拿了别家地盘,杀了别家满门,仗着占一点理,就要将同门赶尽杀绝?太也不像话!」 他把储物袋往袖子里一塞,站起身,大手一挥: 「行!我就帮你走这一遭!」 张世石也跟着站起来,竖起大拇指: 「法网无情人有情——都说灵药阁修士医者父母心,果然没错!」 第157章 黑河有珠 六 事实证明——灵药阁出手,药到病除! 当日晚,双桢门两位掌门便跟着甘不平,到了黑河坊。 甘不平将四人请进掌柜室,让小二泡了上好的灵茶。 茶香袅袅,气氛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人老了,吃不消坐。」甘不平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双桢门二人身上,「午夜之前给个结果,怎么样?」 那语气,不像商量,倒像是通知。 双桢门二人极其不情愿地点了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拿了好处就积点德。」甘不平满意地点点头,扔下一句话,「识相的好做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随手在门口布了个隔音阵。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想听你们吵,吵出结果再来找我。 掌柜室内,四个人,两两相对。 双桢门来的是两个筑基后期——掌门林真,庶务掌门刘阳,都是五六十岁模样。 刚甘不平那几句话,又是「积德」又是「识相」的,就像是一巴掌一巴掌的在扇他们耳光,两个人都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奈何人家是灵药阁,奈何人家是大买主啊! 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 于是满腔憋闷,全冲着楚秦二人来了。 「楚秦张世石是吧?」刘阳先开了口,「哼哼,都说你棋盘无敌,聪慧绝伦,但要替倒了灶的王家出这个头,我看你是聪明过了头!」 林真紧跟着接上:「把王清交给我们,出门跟老甘头说一声『你后悔了』,咱们还能是好邻居。否则——」 他盯着张世石,一字一句道:「张掌门,一定要我们吃下这坨屎,可以,但往后咱们相处的日子长着,你可得想好了!」 张世石心说我也不想啊,奈何王清给的多,同时还关系着姜家那件事! 他挤出一个笑容,想缓和一下气氛,可对面二人一脸凶狠地瞪着他,那目光跟野狼似的,狰狞带血,硬生生把他的笑给瞪了回去。 唉。 他转头看了一眼白晓生。 这位进门之后就摸了本书,靠窗看书去了,那姿态悠然自得,仿佛这屋里的事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谈判这种事,他可见识过几回,张世石动笔可能不如他,但论嘴皮子,他白晓生甘拜下风。 所以他就喝茶,看书,当个吉祥物。 张世石无奈,只能自己顶上。 「两位,」他清了清嗓子,「我都坐在这里了,『退出去』之类的话,咱们就别说了,说点具体的吧。」 「王清给了你多少?」林真瞪着他,「我们一样给,出双倍也行!」 张世石心道你们真未必给得起,再说了,这会儿他都签了灵魂契约了,给十倍也没用。 他只能搬出甘不平:「两位,时间也不早了。甘老还等着呢,早点谈好,早点回家。您二位若一定要王清的命,那咱们就不谈了。他现在就在黑河峰上捆着,您二位去领走就是,我绝不拦着。」 能领走我们还坐这里来! 林真与刘阳拿吃人的眼瞪着张世石。 张世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掌柜室内,久久无声。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久,「哗啦」一声,白晓生翻了一页书。 那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屋里却格外刺耳。 他像是被自己的翻书声惊醒,抬头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道: 「都便秘么?这么吃力。」 「便尼玛秘!」 刘阳一拍桌子,暴怒而起。那桌子「砰」的一声,茶水溅了一桌。 「要买命可以!」他指着张世石,咬牙切齿,「黑河坊地契,再加一千枚三阶!少一枚,别谈!」 「还有王家藏经阁里的书。」林真补充道。 「对!还有书!」刘阳喘着粗气,「妈的一阁楼书,就剩了些狗屁倒灶的风物志!谁见谁恶心!」 张世石摆摆手,一脸诚恳:「地契可以有。别的么,灵石没有——王清为了请帮手,早花光了。书也没法给,您二位想想,王家藏经阁的书,都是王家修士写的。有道是『文以记心』,这上面可都有他们的心志呢。把这种书给你们,说实话我都不忍心——怕到时候你们修士练出走火入魔来……」 走火入魔都来了? 白晓生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茶杯挡住脸。 双桢门二人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世石——这小子,居然敢在这种场合调戏他们? 眼看他俩就要跳起来爆发,张世石及时收住了嘴,连连摆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气氛太紧张,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呵呵,缓和一下。」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说真的,两位,咱们敞开心扉说实话吧——你们把王家地也夺了,门也灭了,唯一担心的就是没能斩草除根,对吧?如此,让王清跟你们签一个灵魂契约——只要你们肯放他一马,他绝不复仇,从此与你们两清,这也等于是斩断了仇恨,可行?」 作为交换,张世石愿意交出黑河坊的那张地契,以及若干财物。 如此提议,张世石自觉诚意满满,对面却依旧冷着脸。 林真恨恨道:「我嫡亲的侄子死在王家那场混战里。这个仇,我必须报。」 「论死伤,你们死了十几个,王家自己死了五十多个。」张世石提醒道,「前辈,你侄子是死了一个,王管前辈的侄子却是死了很多个。」 「灵魂契约我不会签,最多取消通缉。」林真一字一句道,「杀我修士之仇,我们不借执法峰的手,自己报。」 至于双桢门杀了王家几乎全部修士的事,他选择性遗忘了。 张世石与白晓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奇怪——斩草除根是为了防止报仇,他们已经替王清答应了签灵魂契约,永不记仇,又许了财物,对方为何还坚持? 张世石原本以为,他要谈的只是交出财物的多寡,但看这二人脸色,似乎根本没得谈? 也许此时不是谈判的好时机——亲人的血还在他们眼前,仇恨正满吧。 但通缉令悬着,张世石也没法拖延。 他索性再退一步:「要不这样——王清这边,您就取消通缉就行,以后他一辈子呆在黑河峰便罢,出了黑河峰,您想打想杀,我们也不管了。楚秦与你们签一份睦邻友好的灵魂契约,我们只收容王清家人,不收容王氏凡民,如何?」 只要能把楚秦门摘出来,条件差一点张世石也答应了,反正王清的条件就只是保命而已。 「没门!」林真盯着张世石,目光如刀,「除非你现在就出去跟甘不平说,这事你不管了。否则,楚秦坏我好事,这事就没完!」 张世石乐了:「我看出来了,二位根本没想好好谈?」 「我实话告诉你。」林真冷冷道,「兵站坊到黑河的路我都堵上了。王家凡民此刻正往北走,你想收也收不到。至于王清——他的命丶他的财产,本来就该是我们的。侥幸被他逃了,可以,拿钱来换命。你楚秦要插一手,难不成我们还怕了你不成?」 …… 谈判艰难地进行着。 双桢门漫天要价,张世石着地还钱,两个凶神恶煞,对着一只笑面虎,外加一个瞌睡虫。 双桢门死活不肯签署灵魂契约,无论是与王清,还是与楚秦。 张世石算是看出来了,这仇大抵是结定了,他索性也不再退让:咬死就一张黑河坊地契,其余再不提起。 气得双桢门两个破口大骂,但到底还是不敢离开。 子时到时,甘不平准时推开房门,感觉房间内气氛诡异,不过第一眼还是看见了静静躺在桌上的一纸协议。 「谈好了?」 甘不平手一招,将协议拿起扫了一眼——上面字少得可怜,只简短写明了「黑河坊地契换取通缉令的取消」。 不由诧异地看了双桢门二人一眼:「这么爽快?」 那两人咬着牙不吭声。 甘不平又看了张世石一眼,似乎也没什么开心地样子,他觉得奇怪——不过他也不在乎,完成了张世石的托付就行。 当下眉开眼笑地写上自己大名,按下手印,张世石将地契与灵石都交到甘不平手中,只等齐云执法峰那边撤了通缉,再交给双桢门。 第158章 万古长青 一 子时已过,夜色正浓。 白晓生驾起飞剑,将张世石带回黑河峰。 落地时忽问了一句:「如果双桢门来夺黑河峰,南楚会保我们么?」 「放心吧。」张世石安慰道,「有楚震老祖在,南楚不会抛弃我们。」 这话半真半假,实际上,南楚不会抛弃他,是因为长生丸——这个理由当然不能告诉白晓生。 不过楚秦目前确实也不怕——广汇阁丶万宝阁丶灵药阁都与楚秦有安全协议,御兽门有盛家丶赵家两个朋友,器符盟有徐家丶祁家两大助力,双桢门想动黑河峰的话,可以说门都没有。 本书由??????????.??????全网首发 白晓生也知这一点,所以他也只是问了一句,并没有多说什么。 张世石是明白的,隐患确实存在,双桢门不会在黑河动手,可楚秦日后要去白山发展的话,这个隐患也许会变得致命。 希望姜家那边能有好结果吧。 张世石想着,挥手与白晓生道别,自去峰底灵穴修行。 拿到那东西,一切代价都值得,拿不到的话……他再来想办法弥补这个隐患。 隔日,楚夺忽然来了黑河峰。 一如既往,没有风声,没有遁光,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大殿内室里,像一块从阴影里长出来的石头。 张世石正翻看着展元送过来的帐本,一抬头,就看见那双阴鸷的眼冷冷地盯着自己。 「本事越来越大了么?齐云通缉犯都敢庇护了?」声音也一如既往的阴恻,「昨晚双桢门俩人来跪了半宿,要代替你为我南楚看守东大门……哼哼,我没理他们。不过呢,你是不是以为,有我们南楚罩着,就可以为所欲为?」 「嘿嘿,我哪敢……」张世石嘿嘿一笑,从袖中摸出三只储物袋,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递上,「实是欠了王管前辈一个大人情,您知道的,楚秦初来之时,东边是赵良德那个贪的,西边是楚佑闵……呃,总之当时多得王管前辈照顾,实难看他家破散——」 楚夺这人出手无情丶阴狠毒辣,唯一的优点,是重情重义,张世石早看透他这一点,果然,这番话一说,楚夺不再为难他,只神识一扫——三袋子二阶矿物,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讽:「发财了?」 「确实给了不少,但为了要救王家,我也留不下多少。」张世石赔着笑脸,姿态放得极低,「这不,为了收他凡民,还得去姜云峰跑一趟。您要不嫌麻烦都处理了的话,我全献给您都行——王清就在那边,您去搜魂便知。」 边界上几家小宗门打架,于楚夺而言,便如室外大树上的几只小麻雀争虫子,他才懒得理会。 何况,那几只麻雀虽小,到底还是齐云的鸟儿,南楚犯不着去沾染这个麻烦——这也是张世石一开始就没找楚夺的原因。 所以他闻言只说了一句「谅你也不敢撒谎」,袖子一卷,收起储物袋,人已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空气中: 「黑河这边我就罩着你,白山那边你好自为之吧。」 张世石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楚夺消失的方向,觉得这又冷又毒的蝎子也没那么讨厌,有楚夺「罩着你」三个字,他心下安定不少。 下午,甘不平来了。 「通缉令取消了。」老头子把一张文书拍在桌上,脸色却不大好看,「王清可以自由活动了。不过,世石呀……唉,为你这点事,我可得罪人不浅——你怎么一张地契就把人给打发了?双桢那边给我脸色呢。」 「呵呵。」张世石轻笑两声,将谈判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甘不平,末了总结道,「他们打定了主意要结怨,那我也没法子,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把钱省着去收王家凡民——我就看到时候谁更恨谁了!」 甘不平脸色变幻几次,最终长叹一口气:「你是对的,是他们放不下了。只这冤冤相报的,这因果结得未免也太长了……」 张世石笑了:「因果长点不好么?您老都这把年纪了,能结一个长因果,说明您还得结丹!」 按年纪,甘不平肯定是结丹无望了。 但作为本界顶级的丹修势力,灵药阁自有进阶金丹的秘药,只不过需要海量的贡献值去换取而已。 张世石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甘不平心底那点念想。 「看你这黑河坊的势头,搞不好我还真有点希望!」一句话把甘不平说高兴了,老头子拍了拍张世石的肩膀,往内室看了一眼,「让他呆黑河峰吧,没特别的事就别下去了。」 甘不平叮嘱了一句,匆匆走人。 张世石送他到门口,看着那道遁光消失在暮色里,转身回了内室,将喜讯告诉王清。 王清还被捆着,闻言欢喜得浑身发抖,松绑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脑门撞得青石地砖咚咚响,然后央求见家人一面。 张世石让明九和展元去把人带来。 一家十口,老的少的,挤在观景亭里,抱头痛哭。 王清抱着几个子女又亲又抱,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爹对不起你们」「爹糊涂」…… 姜明莉站在一旁,默默擦泪,三个小妾更是哭得直不起腰。 张世石让展元安排他们住宿吃饭,过个团圆夜。 这几日他苦苦思索如何去姜云峰找东西,这会已有所得,一个人跑去黑河淘宝逛了一圈,找到常年跑单的余德诺,问了他点事,心下终于有了定计。 ………………………………………………………… 张世石打算去姜云峰求情,找姜家管事的帮忙,将王家那七八千凡民收入楚秦。 这一去很可能得一个月,他提前通知了阚林,让他到黑河来一趟,将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 白晓生对此事有不同意见。 「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积极去收容王氏凡民……明显弊大于利的事么。」 白晓生坐在观景亭里,摇着扇子翘着腿,掰着手指头跟张世石说话: 「头一条,彻底得罪双桢门,楚秦左右都是超级大邻居,南边是大沼泽,唯一能平等交流的就是北边,结果你把他彻底得罪死!第二条,王家人太多,真要是全部过来,少说七八千口,眨眼变成楚秦第二大族。秦氏那边怎么看?两姓争起来,你头疼不头疼?」 确实,一下吸收七八千凡民,同一个姓,并且还带着大麻烦,这步子迈得实在是有点大了。 没那件事的话,张世石绝不想走这一步,但现在么,他自然要给自己找点理由。 「反正也得罪了,多一点少一点都无所谓,相反的,王氏是受害者,有他们在,我在道义上站得住脚。至于第二点——」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山下那些错落的村落,「楚秦不能是秦氏的楚秦。秦氏人口占比太高,每年入道的秦氏修士占一半还多,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楚秦又会变成秦氏天下。我希望的是一个众多姓氏和谐共存的大家庭,而不是哪一家的私产。」 白晓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张世石呆了这么些年,知道这人看着好商量,实际上,一旦他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阚林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说了一句:「王管在兵站坊百年,一直是个与人亲善的好人,王氏整个家族也素行良善,没听说过什么欺男霸女的恶事,如此家族不该灭绝。世石存亡继绝,做得对!」 二比一,白晓生摊摊手,不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