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我的系统要逆天》 第一章 倒霉鬼 刺啦—— 刺啦—— 一阵阵刺耳的磨刀声,赵言的记忆也跟着涌了上来。 四天前,没想到醉酒后的他,睁开眼就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灵魂附身在一个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身体里。 这地方叫大遂,是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皇帝昏庸无能,朝廷奸臣当道,边境也年年小打小闹, 有钱有势的人富得流油,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饿死冻死的在乱葬岗上都叠起了罗汉。 这大遂看来也很快就要随波逐流。 原主是混混出生,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是臭得不能再臭了,天天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 四天前,他在隔壁村里调戏别人家的媳妇,被人在背后一闷棍打在脑壳上。 等赵言再次醒来时,里面早已经换了个人。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解决温饱问题,好在原主生在农村里,背靠大山,林子里野兽不少,活下去的物质是有,现在就是要想办法拿到物质。 正想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吃饭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相貌端正的女子端着碗走过来。 这人是赵言的妹妹,赵晓雅。 从赵言穿来,躺床上养伤的这四天,全是她在照顾。 他放下手中的柴刀,走到那个磨盘做成的桌子旁坐下。 桌上有两个裂了口的破碗一个装着黑漆漆的菜干,一个装着清澈见底的野菜汤。 赵言心里叹了口气。 过来几天都是吃的干饼子和清汤野菜,他现在看见这些东西都想吐,更加别说吃了。 原主懒得实在是没救了,对家里的事情是完全不打理的,这个家现在能有吃的,还是赵晓雅平时帮忙别人干活,别人就送给她一点粮食。 赵晓雅看着不动筷子的赵言说道:“三婶又给我在城里大户人家找了个活路,一个月有一千文。” 赵晓雅拿起一块饼,右转头看了眼磨盘边的柴刀,脸上冷冷的,带着点厌烦道:“你磨刀,是要去邻村找那帮人报仇?真要闹出人命,家里可没银子帮你摆平。” 原主那性格有仇必报,前几天挨揍了,磨刀肯定是为了报仇。 赵晓雅这样说,也是因为知道哥哥从小的德行就那样。 赵言只好说道:“我是打算进山打猎,可没那闲工夫找那人报仇。”赵言端起一碗野菜汤就往嘴里送,入口没味道,他继续解释道:“现在入秋了,山里猎物多,要是打到几只,冬天我们就不用愁了。你也不用进城做工了。” 赵晓雅先是一愣,然后冷笑着,看向赵言的眼神都是讽刺。 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从赵言嘴中听说,没有一次他是做到的,每次都是狗改不了吃屎。 看赵晓雅那表情,赵言知道她不信,也懒得再说。 做出来,比说出来有用。 作为当过雇佣兵的人,他既然穿到这里,就不可能像原主那样窝囊地混日子。 至少,不用天天啃萝卜干、喝清水汤! 吃完饭,赵晓雅刷好碗,直接出了门,好像对他的打猎计划一点兴趣也没有。 说不定在她心里,更巴望这个惹是生非的哥哥死在山里头。 那样,她也就不用再被拖累了。 赵言苦笑了下,心里明白。 原主确实不是东西,这么多年,给赵晓雅带来的只有麻烦和欠债。 她讨厌自己,再正常不过。 “干粮,麻绳,柴刀……都是上山必备品……都准备齐全了。” 赵言清点好东西,收拾好包袱,关好篱笆门,顺着烂泥路往大龙山走。 迎面,赵晓雅正走过来。 两人擦肩的时候。 赵晓雅忽然停住,低着头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黄纸包,没什么表情地递过来:“山里蛇虫多,我去郎中那儿赊了两包药,一包解毒,一包止血。” 赵言接过药,有点发愣。 “我怕你死在山里面,我还要花钱请人去给你收尸。”她声音冷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 一个时辰后,赵言到了大龙山脚下。 山路又陡又滑,他砍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步步往山上爬。 进山打猎,不光是为了糊口,还因为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 大遂律法严,全国百姓每年都得交粮,每人三百斤,连老人和娃娃也不能免。 家里就剩半捧生虫的旧米,别说交粮,明天吃什么都成问题。 要是一个月后凑不出六百斤粮,要么被官差锁走丢进大牢受罪,要么只能逃走,上山当土匪! 走进山林深处,茂密的树叶把天都遮住了,周围一下子冷下来。 赵言搓搓手,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山里不光有野兔、山鹿,还有狼、熊、老虎这些要命的野兽。 还好赵言对山林熟,知道各种野兽的脾气,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撕了块麻布,绑在树枝上做记号。 深山老林里树高叶密,很容易迷路。有经验的猎人走一段就会在显眼地方做个记号。 赵言顺着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只看见几只鸟飞过,啥猎物也没碰着。 “真倒霉!” 他小声骂了句。 早上吃的饼子和菜汤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时,一阵细细的流水声飘进耳朵。 “有水!” 赵言一下子来了精神。 野外有水的地方,经常有动物来喝水,是打猎的好地方。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方向。 在西南边! 赵言立刻往那边走。 过了许久,他走到一个很湿润的地方,他发现了很多动物的脚印。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最新的脚印就是野狍子的,而且看数量还不是一只,看来今天会有所收获。 他伸手用手量了量那个脚印的大小,心里高兴坏了。 他跟着脚印走去,远远就听到了水声,他加快速度走去,发现既然有一条小溪水。 水边岸上站着几只狍子在喝水,要是能把这几只狍子打回去,那得卖不少钱。 赵言在心中谢谢皇帝了,毕竟是他的昏庸无能导致大遂的肉价是天价。 一只狍子卖掉的价格就能解决掉他和赵晓雅要交的皇粮。 “哎,真真可惜,没有弓箭!”赵言小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化的声音出现在赵言的脑海中: 第二章:神笔马良 检测到宿主心愿,恭喜宿主获得神笔马良系统: 【宿主:赵言。】 【当前能力:无。】 【系统道具:神笔(0级)。】 【可绘制物品:基本物品(需消耗精气)。】 【当前精神力:5(普通成年男性为3)。】 系统面板出现在脑海中,赵言还在继续研究里面的内容,一只笔就出现在他手中。 这不是为难他吗?上辈子他虽然样样在行,唯独这绘画是他的短处。 “这难道就是我的金手指?”赵言瞳孔一缩。他这个被各种小说电视剧泡大的现代人,对这玩意儿可不陌生。可就算有心理准备,心还是咚咚直跳。 他拿着笔蹲下身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弓,弓歪歪扭扭的, 他只好用手抹掉,从新画过。 将近画了十遍他才画了出了一副像样子的弓,又化了几只箭。 原先他还想放弃的,但是想到柴刀不一定能打到狍子,所以放弃了这个想法。 现在弓箭画好,那对他来说,如虎添翼。 他拿起地上的弓箭,找了个地方隐藏起来,眼睛一直盯着那群狍子的动向。 这时狍子准备走了,赵言瞅准机会,拉起弓箭,对着最肥的那头狍子射箭。 不偏不倚,那箭直击狍子的脑袋,鲜血飙射。 那狍子应声倒下,其他的狍子听到动静,四面跑去。 赵言赶紧跑过去看看那狍子尸体,刚走到狍子身边,又一道机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用弓箭成功狩猎,由于规则宿主所绘制的弓箭乃是管制用品。】 【现在进行销毁!】 赵言手上的弓箭立马消失不见,也对大遂对武器管制相对严格,凡是发现有人私自私藏弓箭,矛和盾这些物品,一律按死罪处罚。 赵言收拾好狍子,准备回家。 刚进到院中,就看到赵晓雅那小小的个子在井边吃力的拉着水上来。 他把狍子搬进房间丢在地上,就跑去院中帮赵晓雅打水,赵晓雅吃惊地看着他,刚想说什么。 就被赵言赶走,说道:“去烧点热水,等下我要用!” 她惊讶的看着赵言,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平时家里的活他从来没有干过,今天破天荒的帮自己打水。 她走进屋子里,惊呆了,嘴里问道:“狍子?” 地上竟躺着一头肥壮的狍子。她不敢相信:“你……你真打到猎了?” “今天有点小运气。”赵言看她一脸吃惊,心里有点得意,脸上却装作没事。 “赵言,你……你不会是去抢的吧?”赵晓雅的语气从惊喜转成了紧张害怕。 赵言正要开口把想好的借口说出来。 这时,门口传来个沙哑的嗓音。 “赵言在家不?” “去他的,这路真难走,老子新补的鞋底又快露底了!” 一个骂骂咧咧的壮实汉子走进院子,他满脸胡子茬,眼透着凶光,长得跟山里马猴似的。 赵晓雅抬头一看,立刻认出这是常跟赵言混的地痞之一。 她手疾眼快,赶紧把那袋盐藏好。 “哟,张老二,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赵言挑眉迎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汉子抹了把汗,咧嘴笑道:“言哥,有好事找你!” “又叫我去赌?我早输光了……还欠一屁股债。”赵言不耐烦地摆手,“快滚,别烦我!” 被骂了张老二也不生气,反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嘿,我可是来给你送大礼的。” 大礼? 赵言一愣。 “直说了吧,有人看上你妹子了,想出钱买她!” 张老二伸出右手正反一比划,“这个数,十两!” 地痞混混也分档次。 最底层就像原来那个赵言,没钱没势,整天偷鸡摸狗混日子。 像张老二这样的就高一级,他是给大户或帮派跑腿的马仔,平时帮上头办事,能捞点油水,日子过得挺滋润。 如今这世道乱,不少农户活不下去,只能卖儿卖女。大户人家就趁机买孩子和漂亮姑娘当奴才。这中间的油水,就成了张老二这类人的财路。 赵言盯着张老二,半天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他最恨人贩子。 在大遂,被卖掉的姑娘下场都很惨。一旦被卖,就成了主家的玩物,甚至被用来招待客人。等年纪大了颜色衰了,又会被卖进窑子,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这世道就像个怪物,养出了一堆没人性的东西。 穿越过来这四天,是赵晓雅尽心尽力在照顾他。 就算再不是人,赵言也干不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言哥你好好想想,那可是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换成铜钱有一万文呢!”张老二有点急了,抓住赵言的手腕,“够你还清所有赌债,还能快活好些日子。” “再说卖了晓雅,以后交人头税你只要交自己那份,多省事?我这可全是为你考虑!” 咕咚! 张老二被一脚踹倒在地。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泥脚印,愣了下,随即瞪眼吼道:“赵言,你发什么疯?” “这年头,一个女人能卖三两就算顶天了,老子出十两,你还不满意?” “我数三下,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念往日的情分了。”赵言恶狠狠的说道。 张老二气得不行,他向来瞧不起赵言这种底层混混,今天客气说话,无非是为了谈买卖。 现在谈崩了,他也懒得装了,挥起拳头就想动手。 赵言反手就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张老二动作一顿,卡在原地不敢动了。 “行!你厉害!下个月就是交皇粮的日子,一人三百斤,到时候交不上,到时候你蹲大牢的时候,可不要腆着脸来求我!”他扔下句狠话:“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俩在院里的动静,赵晓雅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张老二开始声音低,但那句“十两还不知足”却清清楚楚进了她的耳朵。 赵言后来的反应,她也全都看到了。 难道这个哥哥真的变了? 还是说…… 他想跟对方讨价还价,卖个更高的价钱? 赵晓雅眼里透出绝望,死死攥着用来防身的菜刀,脸色白得吓人。 第三章:剥皮卸肉 赶走张老二后,赵言推开房门,看见赵晓雅还紧握着菜刀,脸上没一点血色。 显然,她刚才听见了自己和张老二的对话。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多解释,直接扛起那只死狍子,到院子里开始剥皮卸肉。 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四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要不是她细心照顾,恐怕早就被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害死了。 就算自己说要去打猎,她嘴上说得难听,可还是赊来了两包药,默默关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既然命运把他俩拴在了一块儿,赵言就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命苦的丫头以后过得好点。 ……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刀子利索地划开,一整张狍子皮被剥了下来,几条粗壮的筋腱也挑了出来,挂在屋檐下晾着。 这狍子大概80多斤,去掉骨头,还剩60多斤肉。 现在市面上粮价飞涨,一斤狍子肉能卖到上百文,能顶五斤大米。 粗略算算,这只狍子能卖五六两银子。 而像张老二那种人牙子,买卖姑娘时,一个黄花闺女才出三两。 还不到半只狍子的价钱。 太平年月女子贵如金,乱世里女子只值一把米。 人命,比草还贱…… “别发呆了,去烧点水。” 赵言头也没抬,朝屋里喊了一声:“今晚吃点好的,炖肉。” 从张老二被赶走后,赵晓雅就一直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他忙活,手里那把菜刀始终没放下。 炖肉。 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她就感觉嘴里不由自主地冒口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肉了。 是三年? 还是五年? “还是煮点米汤吧。”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居然开口拒绝了:“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把这些肉都换成粮食才好。” “山里那么危险,你……不可能每次都这么走运。” 虽然嘴里馋得厉害,但赵晓雅还是压住了想吃肉的念头。 大遂朝廷对那些骚扰边境的外族怂得低头求和,可对自家百姓却特别狠。 谁要是交不够皇粮,轻的关进大牢,重的直接砍头! 真是只会窝里横。 “皇粮的事不用你担心。”赵言举起柴刀,从狍子背上砍下厚厚一块好肉,随手扔过去:“多吃点,长点肉。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听了这话,赵晓雅眼神更复杂了。 她总觉得哥哥自从三天前被打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让她有点害怕。 多吃点,长点肉…… 是嫌她太瘦了,卖不上好价钱吗? 她抱着那块狍子肉,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赵言,你要是敢卖我,我一定杀了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话说得挺凶,满是威胁。 赵言愣了一下,看着努力装出凶狠样子的赵晓雅,认真点点头:“我好怕啊。” “我真会杀你!”赵晓雅像被惹急的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特别认真。 赵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嗯,我真的好怕。” “所以……能去烧水了吗?”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赵晓雅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凶样彻底垮了,一阵羞恼涌上来。 她转身一声不吭进了灶房,捡柴生火。 …… 夜色浓重,压了下来。 靠山屯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零星亮着几点灯火。 村子里,只有一两户人家屋顶飘起炊烟。 如今大遂内外交困,百姓日子难过,为了省粮食,不少人一天只吃一顿。 天一黑,多数人就早早躺上床,逼自己睡着。 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赵言家也大门紧闭。 但一股浓烈的肉香却从门缝里慢慢飘出来,随着夜风传出去老远。 炖狍子肉已经好了。 借着灶坑里余火的微光,赵言和赵晓雅各捧着一个大海碗,扑面的热气带着香味,这一刻,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好像全世界就只剩手里这碗狍子肉! 他也顾不上烫,伸手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 软烂,咸香! 连续吃了三天没滋没味的野菜汤和干饼子,现在再尝到肉味,赵言简直有点想哭。 只放了盐的炖狍子肉有点腥,但根本不算事。 赵言像饿疯了一样大口吃着,短短一会儿,就把一大碗肥瘦相间的肉块全吞下了肚,紧接着又盛了满满一碗肉汤喝光,这才抹了抹嘴上的油,满足地打了个嗝。 赵晓雅吃得就斯文多了。 她刚咬一口肉就被烫得直抽气,鼓着脸吹了半天热气,才小口小口地撕着吃,在嘴里嚼了好久,细细感受着肉香。 肉的味道,确实比杂粮饼子和萝卜干好太多啊…… “放心吃,管够。”赵言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知道她是舍不得,便爽快说道,“不够我再去砍条狍子腿炖上。” “够了够了!”赵晓雅连忙摆手,嘴里含着肉含糊地说,“还有一大锅汤呢!” 她吃得两腮鼓鼓的,看着特别可爱。 灶火余光下,赵言突然手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唰! 赵晓雅像被扎到似的猛地躲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有老鼠爬脸上了……”她嚼着肉,结结巴巴地解释。 眼神里还带着点害怕。 赵言见状叹了口气,收回手。 看来自己这个恶兄长的形象在她心里扎得太深,不是一顿肉就能改变的。 这顿饭在有点尴尬的气氛里吃完了。 兄妹俩都吃得肚子滚圆。 匆匆收拾完碗筷,就各自躺下休息。 李家本来有两间房,但老屋年久失修,早就塌了一间。 现在两人挤一间屋,中间只挂了块破布当帘子。 夜深了。 赵言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渴又睡不着,就开口说:“晓雅,帮我倒碗水。” 土炕靠墙,赵言睡里边,赵晓雅睡外边。 要下床确实不太方便。 “……” 赵晓雅没动静。 “晓雅?”赵言提高声音。 还是没人应。 赵言知道她并没有睡着,所以故意说道:“睡着也好,本来还打算问问明天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回来,这下省了……” 赵晓雅猛地坐起来,惊喜地问:“真的吗?” “假的。” 赵言干脆地说:“就想逗逗你,我要喝水了,你去给我倒碗水!” 第四章:狗改不了吃屎 帘子另一边,同样因为赵言最近反常表现而睡不着的赵晓雅,气得牙痒痒,攥紧拳头,恨不得揍他一顿。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赵言,你果然还是那个只会指使我的那个混蛋。 第二天早上,赵言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时,发现赵晓雅早就热好了昨晚的肉汤,还从外面背回一捆新捡的柴火。 这丫头确实勤快。 赵言心里感叹,匆匆洗了把脸,就着杂粮饼子喝了一大碗热肉汤。 吃饱喝足,他把肉和狍子皮捆好扛上肩,柴刀往腰后一别,说道:“我走了,中午不一定会回来,你别等我吃饭了。” 靠山屯离县城有七八里地,路不好走,光靠两条腿至少得走两三个时辰。 再说这年头不太平,半路说不定还会碰上拦路抢劫的,带把刀也能防身! “嗯。”屋里传来赵晓雅的回应,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赵言,你……路上当心点。” …… 靠山屯归眉山县管。 赵言对县城还算熟,原主以前赌钱赢了,常会拉一帮混混朋友来县里的酒馆、窑子胡混。 进了城,明显感觉房子气派了不少。 秋老虎发威,日头毒辣辣的,烤得小城像个蒸笼。 路边小贩没精打采地叫卖,闲汉们都聚在墙根下、茶馆里躲阴凉,偶尔有挎着腰刀的官差大摇大摆从街上走过。 赵言瞄了眼那些差人,随即避开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 在县城里做生意,规矩多得要命。 只要是开店摆摊,不管卖什么,都得交重税。要是沿街叫卖,还得付管理费、清洁费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一件货要是赚十文钱,扣掉这些税赋,落到手里的可能连五文都不到。 大遂百姓挣的钱,一半都得交给官府。 剩下那一半能不能保住,还得看官老爷心情! 像赵言这样的平头百姓,根本交不起这些税,只能想点别的办法。 赵言在巷子里拐来拐去,很快来到一家酒楼对面,耐心等着。 这会儿还没到中午,酒楼里没什么客人,进出的多是厨子和伙计。 没过多久,一个穿锦袍的男人带着两个跟班走了出来。 赵言一眼就认出来了——梅花楼的二掌柜,康庆宗! “哎哟,康爷,可算等到您了!” 赵言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好久不见,您近来挺好的?” 康庆宗被吓了一跳,盯着赵言的脸看了几秒,眉头微皱,有些疑惑:“我们……认识?”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赵言,您不记得了?咱们在银钩赌坊还一块儿玩过呢!”赵言装出很熟的样子,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赵言当然跟他没什么交情。 不过是原主以前混赌场时见过康庆宗几次。那时候这位二掌柜出手大方,让人印象挺深。 后来他从那些混混嘴里听说,康庆宗是梅花楼的二掌柜,这酒楼在眉山县数一数二,所有采购进货的事儿都归他管。 这个差事那油水可是不是一般的高,康庆宗看着一身脏兮兮的赵言,上下打量他后,后退了一步。 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捂住鼻子,眼神中满是嫌弃的说道:“你怕是认错人了吧!我不记得有你这号人。” “您认不认识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的认识康爷您啊!”赵言说完,就把狍子肉往他面前一提,满脸谄媚的说道:“我昨天进山打了一头狍子,想卖了换点粮食,您在这梅花楼可是管事的,一定有需要的,我在进城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您,您要是不要的话,那我就找下一家了。” 康庆宗听了,脸上露出明白的表情,嘴角弯了弯:“哦?是来卖货的。” “行吧,你来得正好,后厨正缺这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狍子,沾了点血凑到鼻子前闻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新鲜的,肉也结实,一看就是好东西,你小子有点能耐。” 康庆宗干了二三十年采购,肉新不新鲜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中毒死的牲畜,肉色会变,根本骗不过他。 “想卖多少钱?”康庆宗慢悠悠地擦着手帕上的狍子血,语气懒洋洋的,好像对这买卖不太上心。 “现在市面狍子肉一百三十文一斤,这只六十五斤,我给您抹个零,一共八两就行!”赵言飞快算完,爽快地说。 如今酒楼买猪买狍子肉都是整只算价,连皮带骨。要是只买净肉,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康庆宗倒也痛快,让人称了重量,从柜台拿了袋银子扔给赵言。 赵言接过钱袋,掂着沉甸甸的分量,一脸兴奋,急忙扯开袋口数起来。 看他这模样,康庆宗轻笑一声,眼里闪过讥讽,心想:“区区八两碎银,也值得这么数?还不够我去青楼打赏姑娘的酒钱……” “康爷,这六两我拿着,这二两是孝敬您的!”赵言突然站起来,从钱袋里掏出两个银毫子,恭恭敬敬塞进康庆宗手里。 康庆宗一愣,眉头挑了挑,语气带着玩味:“这是什么意思?” 赵言满脸堆笑,诚恳道:“康爷,这年头生意难做,您肯收我的货就是帮大忙了。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这点小钱给您买茶喝。” 康庆宗挑了挑眉,脸上的冷淡渐渐化了,换成了满意的笑容。 二两银子他没放在眼里,但是他对赵言却刮目相看了,人嘛,从平民百姓到皇亲国戚,谁不喜欢被人敬着、捧着? “你小子会来事,跟那些眼光短浅的乡下人不一样。”康庆宗随手把银子塞进腰带,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以后,说不定能有点出息。” “康爷,那就借您吉言了!”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见康庆宗收了银子,赵言笑了笑,把钱袋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你……你叫赵言是吧?” 康庆宗摇着折扇,想了想又喊住他:“以后要是再打到什么野味,直接送梅花楼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亲戚!” “价钱方面……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他口气轻松,像给好处似的扔下这句话,随后转身进了酒楼。 第五章:亲戚 听了这话,赵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舍得花二两银子,等的就是这句承诺。 要是今天在官家摊位上卖狍子肉,八两银子起码得拿出一半来交各种税。 赵言不是眼光短浅的人,他想跟梅花楼长期合作,以后打了猎物也不用到处找买主。 严格来说这算“走私”,被官差抓到要打板子罚款。 但康庆宗那句“亲戚”给了个合法名头。 从今往后他们的交易不再是走私,成了亲戚间的礼尚往来。 二两银子打通这条固定销路,值! …… 离开梅花楼,赵言又去了商铺街。 原主太懒,家里除了一口锅和两床破被子,没什么像样东西。 他走到一个卖布匹的地方,准备扯上几尺布,给赵晓雅做两身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实在是太破旧了。 他走进店,问道:“老板,你这里布怎么卖?” 店家看到赵言的穿着,给他介绍了店里最便宜的布匹:“这里的布,一尺一百文。” “老板,你这是在抢钱吧?一尺布,一百文,你在开玩笑吗?”赵言怒道。 “你去打听打听,有比我这里更便宜的布,这匹布我送给你。”老板反驳道。 赵言心不甘情不愿的买了几尺布。 他又去买了木刨子,和大米,没想到这里的大米的价格不是一心半点的贵,就连那个陈米都要二十五文一斤,新米则要三十文一斤。 不知不觉逛了整整两个时辰,赵言扛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路上倒是平静。 可刚进靠山屯,快到家时,却看见一群人围在他家附近,吵吵嚷嚷夹杂着尖叫。 他心里顿感不妙,赶紧推开人群人群往家里看。 “哎呀赵言呀,你可算回来了!”一个大娘指着院子急道:“上水村的人来讨债,说你欠了赌钱不还,要把晓雅拉去抵债,你赶紧回去瞧瞧!” 赵言脸色一沉,赶紧往家跑去。 一进家门,几个壮汉正拖着赵晓雅往外走。 她拼命挣扎,哭喊得撕心裂肺,却被汉子们死死按住,浑身捆得结实实,像捆货似的抬出来。 赵言面无表情地挡在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面前,冷冷道:“怎么,趁我不在,欺负我妹妹?” 这一带出了名的恶霸头子,开地下赌场,专门放高利贷。 见他腰后别着刀,汉子们没敢乱动。 这时,一个干瘦身影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这人长相阴沉,右眼正常,左眼却泛着青白色,嘴角挂着冷笑:“赵言,你欠了四两银子赌债,拖了一个多月!按规矩,我们只能拿你妹妹抵债!” 赵言开口道:“王麻子你赶紧放下我妹妹,你要是伤着她,我跟你没玩。” 原主在他那儿借了印子钱想翻本,结果全输光了。 一两二钱的债,利滚利现在变成四两! 眼看钱收不回来,王麻子就带人上门硬抢。 这年头,赌徒输掉家产田地,甚至老婆孩子都不稀奇,村民们都见惯了,还有人幸灾乐祸。 “嘿,这下有热闹看了!王麻子手黑,赵家丫头今天怕是逃不掉了!” “切,这丫头干巴巴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能值四两?” “脸长得俊呗!” “脸俊有啥用?落到王麻子手里,肯定卖窑子当妓女……” 四周传来各种难听话,赵晓雅脸色惨白,眼睛通红,无助地发抖。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言沉默片刻,看了眼被抓住的赵晓雅,干脆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拣出三个银锭扔过去:“数数吧!” 卖肉的六两银子,买了东西还剩四两六百文。 王麻子一脸吃惊,围观的人也发出“嚯”的惊叹。 谁都没想到,赵言这种人居然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钱,而且钱袋里明显还有剩。 “赵言,你是抢了钱庄还是砸了当铺?这钱哪来的?”王麻子攥着银锭,独眼里闪着贪婪和怀疑。 “你什么时候在衙门当差了,干起捕快的活儿了?钱是偷是抢关你屁事?”赵言冷冷道,“赌债还你了,拿钱滚!” 王麻子挠挠光头,突然咧嘴笑了:“赵言,你看我真是糊涂,把账算错了。你欠的不是四两,是十两才对。”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 那几个汉子摩拳擦掌围上来,脸上带着阴笑。 赵言眯起眼,突然摇摇头,豪爽地把钱袋往地上一扔:“拿去吧。” 一个汉子喜出望外,赶紧弯腰捡钱。 没想到下一秒,一只大脚狠狠踹在他脸上。 “咔嚓!” 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汉子惨叫一声,被踢得倒飞出去三四尺,鼻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赵言顺手抽腰间那把锃亮的柴刀,瞥了眼地上的汉子:“让你拿,你还真拿啊?” 见到赵言动手了,围观的那些村民不但不怕,还聚集了更多人。 乡下日子枯燥,就指望看热闹解闷。 王麻子愣了几秒,额头青筋直跳。 王麻子完全没料到,平时在他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赵言居然敢还手,还打伤了他的人。 他立刻吼了起来:“欠债不还,来人啊,给我打!” 开赌场、放高利贷、暴力催债,王麻子干的就是这种黑心买卖。 要是今天他在这里被赵言给压住了,以后在这十里八乡是别想混了,到时候谁都效仿赵言,他还要不要活。 四五个打手都往赵言这边冲,他们吼叫着抽出棍子,迎面就打。 眼看棍子要落下来,赵言身子一闪,从空隙中钻过去,抬脚狠狠踹在一个汉子裤裆上。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哀嚎着跪倒在地,身子弓得像只虾,额头青筋暴起,嘴里直吐白沫。 另一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言扬了一把泥土糊住眼睛。 “操,什么东西……” “啊!” 他惨叫一声,赵言两指已经插进他眼睛,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短短几下,加上之前被踢晕的那个,王麻子带来的六个人已经倒了三个。 “小子,手够黑啊!”王麻子脸颊抽搐,脸色难看。 对付这群地痞,赵言根本不会讲什么规矩。 他以前在部队特训时,学的就是怎么用最快速度让敌人失去反抗能力。 要不是怕闹出人命引来官差,刚才那一脚就能送人上西天。 “找死!”剩下三个壮汉见状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拎着棍子从不同方向冲过来。 他肩膀挨了一棍,同时一拳砸在第四个人的腰上。 如果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身体太差,他不可能挨这么一下的。 那人踉跄着后退,摔倒在地。 赵言就地一滚,躲开第五根棍子,像猴子一样抱住那人小腿一拧。 第六章:刀快还是棍子快 “咔嚓!” 脚踝断了,惨叫声响起。 最后一个汉子举着棍子停在赵言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 只要再往下一点,就能打爆赵言的头。 可他脸上没有半点兴奋,只有恐惧。 因为赵言的柴刀,已经顶在他喉咙上。 “打啊,来打啊,刚刚不是很厉害吗?。” 赵言半躺在地上,右手举着柴刀,锋利的刀尖正顶在那汉子喉结上,脸上带着狠笑:“看看是你的棍子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汉子咽了口口水,求助地看向旁边的王麻子。 王麻子额头也冒出冷汗。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厉害的身手?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这时候,人群后面突然一阵骚动,传来几声骂骂咧咧的叫喊。 “谁啊?哪个王八蛋敢来言哥家闹事?” “滚开!” “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了!” 骂声中,三四个混混从人堆后面挤进来,手里提着铁叉、锄头这些农具,气势汹汹冲到赵言跟前,看了眼地上躺着的汉子:“言哥,就是这帮杂种来抢人?” “打,往死里打!” 这几个混混,都是靠山屯跟赵言混的狐朋狗友。 他们现在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看着挺讲义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能为兄弟拼命。 但原主整天跟他们混在一起,太清楚这些人什么德行了。 他们刚才一直躲在后头看热闹,现在看赵言占了上风,才急忙跳出来装样子。 要是赵言打输了,他们屁都不会放一个,说不定还会跟着踩几脚。 典型的看风使舵。 谁赢他们帮谁! 赵言现在也懒得戳穿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王麻子:“欠债还钱是天理,可你收了钱还想多讹,这不合规矩吧?” “……”王麻子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眼神绝望,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行,我认栽!这事到此为止,你的债清了,我的人受伤也不要你出汤药钱!” 说完,他涨红着脸咬牙就要往外走。 赵言反手抓住王麻子后衣领,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下差点把干瘦的王麻子摔断气。 他躺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破口大骂:“赵言,你敢动我!” “打输了说句话就想走?” 赵言蹲下来,嘴角扯出个狠笑:“我这人最讲规矩,赌债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少你的。” “但你带人在我家闹了这一通,拍拍屁股就想溜,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麻子听得额头青筋直跳:“那你想怎样?” “十两银子,拿得出来就滚,拿不出来,就让人抬你出去。”赵言一字一顿道。 今天王麻子上门闹这一场,两边已经结下死仇,根本没挽回余地。 既然这样,不趁机敲他一笔,也太对不起这机会了! “赵言,你穷疯了吧?连我都敢敲诈?”王麻子满脸不敢相信,嘶声吼道。 他视钱如命,让他掏钱比割他肉还难受! “你带人闯进我家,把我妹妹吓成这样,十两是赔偿,怎么能说我敲竹杠?”赵言咧嘴笑了。 “你妹妹又没伤着,你敢跟我要十两?”王麻子差点气晕过去。 要知道这年头,买个姑娘也就三两银子,睡个黄花闺女才一二百文,他们只是抓了赵晓雅,什么都还没干,赵言就敢要十两! 这不是欺负人吗? “赌债从一两二涨到四两,是你的规矩;赔礼金十两,是我的规矩。” 赵言用柴刀拍了拍王麻子干瘦的脸,露出狠笑:“你给,还是不给?” “赵言,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做事做绝了,就少条路了!”王麻子现在虽然知道赵言的狠劲,但还是想跟他讨价还价:“那一两八的利息我可以退你,但十两,绝对不行。” “你确定真的不行?”赵言反问。 “绝对不行!”王麻子斩钉截铁道。 赵言默默站起身。 连围观的村民都感觉到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使劲往前挤,生怕错过什么好戏。 地上那些断手断脚的汉子哀嚎得更惨了。 “打!” 赵言面无表情,一挥手对身边那几个“义愤填膺”的混混朋友下令。 这些混混几乎都被他坑过钱,所以一上来就打王麻子打得特别卖力,把以前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赵言在旁边冷冷看着这一切,如果今天不对他下手狠点,以后他还会过来报复的,只有一次制服,以后他才不敢造次。 片刻后,王麻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服软了。 终于哀嚎着求饶:“别……别打了!我服了!我给钱还不行吗?” 赵言示意混混们停手。 他们停手后,王麻子缓缓起身,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凑出五两碎银和铜钱,加上刚从赵言那儿要回来的四两赌债,勉强凑了个十两交出来。 “下次再敢来我家闹事,就不是十两能解决的了。”赵言收了钱,也没再为难他,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滚。 王麻子脸色铁青,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地走了,也没去管他带来的那些打手。 那些被打晕的、行动不便的打手,被赵言的混混兄弟们都抬出来丢出村外。 看完这场热闹的村民都惊呆了,纷纷在议论。 “我的天,赵言这小子啥时候这么能打了?”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厉害的啊?” “看来他以前是深藏不漏,以为我们还是要小心点!” “怎么的,热闹还没看够?你们想来试试吗?”一个混混看着这群看热闹的相亲们说道,手上还做出要打人的动作。 凑热闹的人现在也有点怕赵言,所以他们一下逐客令,他们就赶紧散开。 赵言用刀割断赵晓雅身上的绳子,轻声说:“别怕,没事了。” 赵晓雅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今天要不是赵言及时赶回来,她真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你先回屋歇会儿,我去收拾东西。”赵言安慰了一句,正要去捡刚才扔在一旁的包袱,却感觉胳膊被人死死抓住。 是赵晓雅。 第七章:制作弓箭 赵言眼神动了动,有点意外。 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逃一样钻回了老屋。 “言哥,今天可算扬眉吐气了!你得了钱可不能忘了兄弟们……要不咱们去刘寡妇家肉铺喝点?”一个混混笑嘻嘻提议。 其他几人也起哄说要去城里找乐子。 现在的赵言不是原主,原主喜欢干的事情跟他无关,他拒绝道:“要去你们去,我就不去了。” 混混们有点失望,嘟嘟囔囔抱怨赵言不够意思,却不敢说太重的话。 要是搁以前,占不到便宜的他们早就跳脚在院里开骂了。 可刚才那一仗,除了打趴王麻子,连这帮混混也被震住了。 说话间,他们对赵言多了几分敬畏。 …… 一刻钟后,赵家终于安静下来。 赵言拎着包袱进屋,看着躺在炕上脸色还发白的妹妹,犹豫了一下开口:“城里那个活,推了吧。现在我手里有钱,不用愁交皇粮了。” “以后你就在家洗衣做饭,挣钱的事交给我。” 赵晓雅轻轻抽泣着,过了好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感觉屋里气氛太沉重,赵言解开包袱,语气轻松了些:“我今天在城里买了些东西,新米,青布……你看这布多好,有空给自己做身新衣裳。” “你身上这件都快破成抹布了。” 随着包袱里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小桌子很快摆满了。 赵晓雅终于提起兴趣,调整情绪走过来看。可当她看到桌上的麻绳、桐油和那个木刨时,目光突然定住了。 家里木器不多,暂时没什么要修的。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让赵晓雅心里冒出个让她不安的念头。 “赵言……你该不会是想做弓吧?”她小声问道。 赵言也没瞒着,直接点头:“进山打猎有把弓会方便很多。现在肉价这么高,一只狍子就能换三百斤粮,多打几只回来,日子就好过了。” “官府有令,不准私自造弓用弓,被发现是要砍头的!”赵晓雅被他这想法吓到了,压低声音:“赵言,别冒险行吗? 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 赵言舔了舔嘴唇,眼神平静却深沉。 他虽然现在有系统加持,但是系统对这种管制用品都要销毁,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还是要靠近自己。 他缓缓说道:“晓雅,你见过乱葬岗吗?那儿埋的都是最守规矩的农民,他们勤勤恳恳。” “可他们最后什么下场?” “是饿死,是交不出皇粮被打死,是生病没钱治活活疼死!” 赵言顿了顿:“这年头,老老实实守规矩的根本活不下去。反倒是那些不守法的奸商、黑帮、贪官甚至土匪,一个个过得有滋有味。” “我宁愿痛痛快快过三个月好日子,也不想像乱葬岗那些老实人一样,窝窝囊囊活三十年,死了连块埋的土都没有。” 赵晓雅从来没想过要反抗,她只想要活着,至于怎么样活着,这个她没想过。 赵言说的话,就像晴天霹雳一般,她张嘴道:“要是被发现,我们两个都没活路了?你想过没有?” 赵言叹了口气,无奈道:“晓雅,是这世道错了,我们要想活的好一点,就必须铤而走险,不然乱葬岗那些人,就是你我的下场。” 赵晓雅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懂你的意思,那你今后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这个你放心,我还想好好的多活几年呢!”赵言笑道。 赵言说完就去准备做弓箭了。 赵晓雅看着赵言背影,心中感慨:以后他们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赵言坐在油灯旁,小心的制作做弓箭需要的东西,弓箭不难做,难的是射程,和稳不稳。 射程的关键点就是这弓弦,所以他小心翼翼的做着,先把麻绳放在桐油里浸泡,等它浸泡半天,到时候再跟鞣好的狍子筋混编在一起就能成为弓弦。 他找了找家里以前留着的酸枣木,用木刨修出自己想要的形状。 等他修好弓身,就编好弓弦,很快一把简易的弓就做成了。 “不知道能射多远,力道怎么样?”赵言心里期待,急着想试试。 因为朝廷严禁民间用弓箭,铁匠铺不敢私造箭头。赵言只好找来几根旧门钉,仔细打磨后绑在箭杆上。 不如军用的箭结实锋利,但打没护甲的野兽够用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言就偷偷背着他做的弓箭上山了。 他搭箭拉弓,看着对面的一棵树就找准最好的射击方式。 屏住呼吸,慢慢把弦拉满。 这身体虽然不如他本来的身体强壮,但好在这个地方的人没接触过电子产品,所以眼神是极好的。 三十米外那棵树的叶子纹路都能看得很清楚。 下一秒,他猛地松手。 “嗖!” 刺耳的破风声响起。 十米,箭能射到东西。 二十米,能射到,但费力。 超过三十步,箭就开始飘了。 超过五十步,落哪儿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试完弓箭,他再次往更深的山走去。 现在离交皇粮的日子不远了,从王麻子那里坑来的十两银子,和交皇粮的六百斤,还差的有点远。 他现在得抓紧搞点钱,不仅要把皇粮交了,他还想要存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上次那小溪边既然有狍子,那今天说不定也有其他的猎物,他准备去碰碰运气。 赵言小心翼翼的往小溪边靠近,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来了。 上次他杀狍子的地方的血迹,现在都变色了,旁边有了新的脚印,他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那印子。 很新的脚印,一看就是刚留下的。 看脚印就像是狼留下的,他对这种动物有特殊映像,之前他在野外特训,没少跟这些野兽打交道。 狼鼻子特别灵,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血腥味。 赵言估计,是之前的血迹把它们引来的。 “但愿它们发现这儿没受伤的猎物,已经走了。”赵言心跳有点快,暗暗希望。 狼这东西,单独一只并不可怕,成年男人都能对付。 可要是成群结队,那就是山里的霸王。 连老虎、狗熊见了都得躲着走! 第八章:狗屁系统 他定了定神,又往前走了几步,半山腰那条小溪出现在眼前。 这次没有狍子。 但是……有只特别肥的野兔! 它正趴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把脑袋伸进水里舔水喝,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 两只长耳朵不停转动,时刻听着附近的动静。 没有狍子,野兔也行! 毕竟这是他的弓箭第一次射动物,拿它练练手也可以。 赵言找好最好的射箭地点,兔子这动物胆小,跑的快,他只能赌一把。 他找准时机,赶紧射箭,箭头还是偏了,只射中兔子的后背,兔子赶紧跑了起来,它直接用腿一蹬,越过小溪,跑到对岸去了。 如果是兔子跑了就算了,关键是它带走了他的箭头,他只好跑起来去追兔子。 要是平时让他去追兔子不一定追的上,但是今天的那只兔子受伤了,只要遵循着血迹,就能找到兔子了。 血迹在一堆枯叶边就消失没有了,看来这里就是兔子的老巢了。 赵言他在周围转了转,发现有几个洞口,看来今天要忙一阵了。 他找来几个大石头把其他几个洞口用石头堵住,在剩下的两个洞口处放了一些湿的枯叶,点着枯叶,浓烟顺着洞口直入洞道。 他握着柴刀在洞口守住,很快一个兔子从里面窜出来,赵言用力一砍,那兔子挣扎了一会,慢慢血流而亡。 “真的是只肥兔子,少说有七八斤。”说完他还把兔子身上之前的箭头拔了下来。 仔细瞧了瞧那箭头,嘴里嘟囔道:“还是磨的不够利,不然哪里还用费这功夫。” 就在这时,洞里又有动静,几只被烟呛了的小兔子慢慢跑了出来,赵言一数居然有八只。 他拿起身上带来的麻绳,把每个小兔子的腿绑住,准备带回去养来卖。 或许别人打到母兔会觉得愧疚,但是赵言可不这么认为。 在这个地方,能好好活着就好,管不了那么多。 那道机械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赵言脑中响起: 【系统检测到宿主非法制造管制用具。】 【系统将对宿主进行惩罚。】 这时赵言手上出现了几个魔鬼辣,他瞪大眼睛看着手中的辣椒,瞬间无语,他平时不挑食,可是这辣椒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赵言开口骂道:“什么狗屁系统,我不吃。” 【系统检测到宿主不接受惩罚,将对宿主进行体罚。】 本来还在手中的辣椒不见了,自己被定住了,耳边这时响起了狼嚎。 赵言大感不妙,现在自己不能动弹,要是这狼过来,自己就是它的口粮了。 他只好妥协道:“我吃还不行吗?可以放开我了吗?” 【系统检测到男主愿意接受惩罚,将为男主进行惩罚。】 魔鬼辣又出现在赵言手中,只是这次的不是上次的几个,而是整整十个,他心想:我去,什么屁系统,居然还带报复的。 赵言把手中的辣椒慢慢递向嘴边,还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张嘴把辣椒全部塞进嘴巴里。 嚼着嚼着那辣感直接差点要了赵言的命,嘴里火辣辣的疼,咽下去的时候那感觉就像硫磺走进自己的食道。 他强撑着不适感,把全部辣椒咽下去。 【检测到宿主完成惩罚,将给留下五百颗辣椒种子,希望引以为戒。】 随着清脆的提示音,赵言感觉手里一沉,好像多了点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挺精致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些泛黄的辣椒籽,比芝麻大两三圈。 “真的给我辣椒种子?”赵言刚刚的不适感,慢慢在消失。 这调料在现代可是少不了,尤其在火锅里占半边天。 但在这个时代,辣椒还没传进中原。 现在那些有钱人想吃点辣的,大多靠花椒、茱萸和葱姜蒜这些。 可要说够味够正宗,辣椒绝对是头一份! 要是能把这些种子种出来,说不定能赚上一笔,小心收好辣椒籽。 现在天还早,这么回去太可惜了,他决定继续在林子里找猎物。 半个时辰后,赵言又运气不错地打了两只松鸡,还捡了七个鸡蛋。 一路走着,之前被烟呛晕的小兔崽慢慢醒了过来,开始扭来扭去想挣脱。 这几只小家伙已经长出白绒毛,眼睛也睁开了,看样子有半个月大。就算不吃奶,喂点菜叶或者米糊也能活。 “兔子特别能生,一年能生好几窝。要是养起来,就能一直有肉吃。”赵言嘴角一扬。大遂官府虽然对养鸡鸭牛狍子要收税,但野兔不算在内。 只要你能养,养多少都没人管。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中午了。 林子里又闷又热,赵言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打猎本来就是体力活,吃不饱哪有力气追猎物? 他找了片空地,捡来干柴树叶生起火,把一只松鸡拔毛破肚,穿在树枝上烤了起来。 正烤着,远处突然传来呼救声。 “救命啊!” “有人吗……救救我!” 只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犹豫了一下,把长弓塞进旁边灌木丛,拎起柴刀循着声音找过去。 只见声音来自一道泥泞湿滑的山坡。 一个穿着破麻衣的女人脸色惨白,死命抓着一根细藤,两只脚拼命勾着坡边突出来的石头。 就算这样,她身子还在慢慢往下滑。 下面是很深的悬崖,摔下去肯定没命! “白霏霏!” 赵言眼神一凝,脱口喊出名字。 他认识这女人。 白霏霏是靠山屯的,她爹以前是大遂边军的老兵,后来打仗受伤残废了,被送回家后过得很苦,没多久就死了。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她和哭瞎眼的老娘相依为命,经常靠要饭过日子。 大遂的老百姓大多过得难,但白霏霏一家尤其惨。 她爹给国家打了那么多年仗,最后落得这种下场。 “你……你是赵言?赵言大哥,求求你救救我……我,我要掉下去了!”听到动静,白霏霏抬头看过来,眼里闪过惊喜和哀求,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赵言四下看了看,从旁边捡来几根长树枝递下去,沉声道:“抓紧!” 白霏霏抓的那根藤太细,撑不住她重量。 见树枝递下来,她赶紧伸手抓住。 第九章:艳遇 赵言猛地用力。 十几秒后,满身是泥的白霏霏被拖了上来。 确认安全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接着抱头痛哭起来。 刚才要是运气再差一点,赵言没听到呼救,她可能已经摔下悬崖,变成山里一具没人认的尸体了! “这山里狼啊虎的不少,路又难走,危险得很。你一个姑娘家不在村里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赵言扔掉树枝问道。 白霏霏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说:“我……我没办法,家里早就没米下锅了,我娘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马上又到交皇粮的时候了,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进山挖点药材换钱。” 山里偶尔能找到野参、何首乌这些值钱的药材,要是品相好,一棵能卖十几两银子。但这些药大多长在悬崖陡坡这些危险地方,采药得冒很大风险。 赵言看了眼她背上的竹筐,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棵草药,但大多不值钱,加起来也就十几文。 对于要交的六百斤皇粮来说,这点钱根本不够看。 “这次算你运气好,要是碰上狼或者熊,可没人能救你。”赵言知道自己没资格同情她,只是劝了句,随后说:“赶紧回村吧。” “哎,交不上皇粮,不用多久也逃不过一个死字,那样死,还不如死在山里来的痛快,不用跟人在乱葬岗挤来挤去了。”白霏霏说完,又看了一眼赵言,继续说道:“赵大哥,听说你在王麻子那里敲诈了十两银子,要不你借我一点吧?” 赵言听到这话,顿感不妙,明明是自己好心救人,救了还要借钱给她,这女人的套路实在是太深了。 赵言摇了摇头说道:“我交皇粮都不够,那里来的钱借给你啊!” 被拒绝后白霏霏也没有觉得多丢脸,而是直接脱下外衣,露出白皙的身体,小声道:“赵大哥,这钱我不会让你白借的,我可以用我的身子来抵债。” 脱了衣服的白霏霏,可怜兮兮的站在赵言的面前。 白霏霏的相貌不算是惊艳的那种,但是有邻家妹妹的气质,就跟现代那奶茶妹妹的一样。 只是长期吃不饱让她显得特别瘦弱,腰细得好像两只手就能握住。 赵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怪念头:这么瘦的身子,要是真做点什么,怕不是连肋骨都能数清楚…… 不对,想啥呢! 赵言深吸口气,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伸手抓起麻衣重新给她披上。 “赵大哥……你,你是嫌我丑吗?”白霏霏见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指紧紧揪着衣袖,眼神哀怨。 “你误会了。”赵言摇摇头,语气平静:“我是真帮不了你。” 得亏她今天遇到的是赵言,要是其他人早就先睡了再说,还跟你讲什么武德。 借钱的事,那就不要想了,毕竟在靠山屯她家无依无靠,只有一个瞎眼的老母亲,睡了就睡了,提了裤子,谁还认账啊。 但赵言做不到这样,他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是从小受过的教育不允许他这样做。 “呜呜呜!”白霏霏小声的抽泣着,她实在是没办法在最短的时间解决家里要交的皇粮,她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卖掉自己。 听到她的哭声,赵言也无奈,只好转身回到火堆旁,把烤好的鸡,撕了一大半用树叶包好塞给她。 还说道:“别哭了,这肉你就拿回去和你娘一起吃吧!我们现在要顾好眼下的生活。” “这是……鸡肉?”白霏霏看清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闻到烤肉的香味,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 这几天她只吃了点糠米和碎豆子,早就饿得浑身发软。 要不是这样,刚才也不会脚滑差点摔下悬崖。 “赵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记得!” 白霏霏扑通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那半只烤鸡,声音发抖:“要是……要是这次能熬过去,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 看着白霏霏踉踉跄跄消失在山路尽头,赵言慢慢收回视线。 这年头,他和赵晓雅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要是真跟白霏霏有什么,万一怀了孩子,他要担的就不止两个人的担子了。 “都是苦命人……” 赵言叹口气,坐回火堆前。 架上的松鸡已经烤得金黄,油滴下来滋滋响。 他把剩下的鸡,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还把吃完的骨头用叶子包起来,准备带回家,晚上加点水熬汤。 现在荤腥难得,连骨头里的油水都不能浪费。 松鸡味道确实鲜,虽然只放了盐,赵言还是吃得停不下来。 他很想自己一个人把这烤鸡都吃完,但是他不能这么自私,决定把剩下的留给赵晓雅。 嘴里子喃道:“我不在家,晓雅那小丫头肯定又为了省口吃的,没有做饭。” 他把剩下的鸡肉用树叶小心翼翼的包好,带回去给那小丫头加加餐。 家里的米还剩下几斤,他出来之前就交代过那丫头要自己煮饭吃。 吃完午饭,赵言把火堆彻底踩灭,把烧着的柴火埋进土里,确认不会着火才离开。 整个下午他都在大龙山里转悠。 但上午连着打到松鸡和野兔,好像把运气用完了。 接下来的三四个小时,他连个猎物的影子也没见到,走到一棵枣树面前,上面有不少枣子。 这枣子也是好东西,能补血,他边吃边摘,一会儿就摘了一大兜,决定带点回去给赵晓雅补补身子。 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西沉,晚霞红得像血。 最多半个时辰,天就要黑透了。 “今天看来是没别的收获了,收拾收拾下山吧!” 赵言吐掉枣核,从布袋里拿出几段麻绳,走到之前发现狍子群和野兔的水源旁边,开始仔细布置陷阱。 一个像样的猎人,除了要懂猎物习性、会用武器,布置陷阱也是基本功。 对付大牲口,捕兽夹和深坑最管用。但铁器太贵,赵言买不起捕兽夹,挖深坑也得先摸清猎物常走的路。 现在他只能弄点最简单的绳套陷阱。 原理不复杂:用麻绳打个活扣,另一头拴在树枝上,用两根七字形小木棍别住。 第十章:改观 要是野兔、山鸡这些小动物碰到绳套,木棍一弹开,活扣立马收紧,死死勒住它们的脖子或腿。 而且这种结越挣扎勒得越紧! 当初赵言在县城买麻绳,一方面是为了做弓弦,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下套。 有了这个,打猎效率能高不少。 “一二三四五……总共十二个!” 一炷香后,赵言数了数设好的陷阱,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候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快挨着地平线了。 夜幕马上就要降临。 赵言右手握弓,左手提刀,腰上挂着一只松鸡和一只野兔,背后包袱里除了一窝小兔崽,还有好几斤红透的大枣。 收获不少,该下山了! 赵言特意等到太阳完全下山,才从一条偏僻小路悄悄回村。 弓箭毕竟是违禁品。 要是被靠山屯的人看见去告发,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好在现在晚上没路灯,偶尔会有老狼下山找吃的,村民们早就习惯早早关门睡觉。 泥泞的小路上,除了飞来飞去的蚊子,再没别的活物。 “吱呀——” 赵言推开篱笆院门。 屋里,赵晓雅听到动静,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眼,好像松了口气:“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今天又有人来闹事?”听她语气不太对,赵言挑眉问。 “那倒没有。”赵晓雅摇摇头,脸颊有点泛红:“就是天这么黑了,山里又危险,我怕你出什么事……” 原来这丫头是在担心他。 自从上次打跑王麻子,消息很快传遍了附近村子,靠山屯那些原本看不起他们兄妹的村民,现在见了面都笑脸相迎,客客气气的。 连赵晓雅对赵言的称呼,也从以前的“赵言”变成了“哥哥”。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老实人没出路,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下山时候在溪边下了几个套,耽误了点功夫。” 赵言随口应着,把打到的野兔和松鸡挂到墙上,“今天运气不太好,就弄到这些。” 这只野兔加上松鸡也就十斤左右,总共卖不到一两银子,比前几天那头狍子差远了。 “这些都已经很不错了,能换几十斤米呢!”赵晓雅心里止不住的高兴,照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能筹够皇粮的钱。 “对了,我今天打柴还卖了十几文……” “哥,我们快凑够皇粮的数了!” 这段时间赵晓雅一直为皇粮发愁。往年靠着几亩薄田,虽然累点,但交出七八成粮食也够缴皇粮。 可今年一场大雨把快成熟的庄稼全泡烂了,田里啥也没剩下! 眼看交皇粮的日子越来越近,赵晓雅急得团团转,甚至打算卖田渡过难关。 没想到这个一向不务正业的哥哥,居然把难题解决了! “还差的我多进几次山就能解决了。”赵言揉了揉鼻子,突然想起什么,把身后包袱解开放桌上:“我今天摘了些野枣,味道不错,你尝尝。” “还有,捡了一窝小兔子!” 他边说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六只毛茸茸的小兔崽。 赵晓雅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像女孩子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都没抵抗力,她微微张嘴,小心伸手摸了摸:“这些也要卖掉吗?” “不,这些太小卖不上价,养着更划算。”赵言摇头,“兔子三四个月就能生崽,一窝接一窝。要是养好了,以后咱们就不愁没肉吃了!” 赵晓雅听了,眼里露出惊喜,连连点头:“喂兔子的事交给我吧,我这就去给它们找吃的。” 这些小兔崽大概半个月大,眼睛都睁开了,现在正饿得直叫。 喂兔子很简单,断奶后主要吃野果和草。 至于蔬菜胡萝卜,那是故事里编的,其实它们不爱吃那些。 因为蔬菜水分太大,容易拉肚子,严重了还会死。 三叶草就是最好的饲料! 路边、山里、田边上到处都有,根本不用特意找。 “不用,回来时我在村口坡上摘了些草叶。”赵言在包袱里掏了掏,抓出一大把绿油油的草芽放在桌上。 闻到食物味道,小兔崽们争先恐后爬过来,咔嚓咔嚓大口嚼起来。 没过多久,它们的小肚子就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吃饱后,赵晓雅在墙角铺了块破布,小兔崽们挤成一团,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四周,好像还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到了这陌生地方。 …… 兄妹俩的晚饭很简单。 两碗稀粥,加上中午剩下的烤松鸡,配两块杂粮饼。 “明天我去借辆车,进城把猎物卖了,顺便买点粮食回来。” 饭后,赵言在昏暗油灯下清洗箭上的血迹,又把箭头磨得更锋利些,“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米价肯定要涨,这事得抓紧。” “我跟你一起去。”赵晓雅也没闲着,正处理那两只猎物身上的伤口,把箭孔弄大点,让它们看起来不像中箭死的:“那么多粮食,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虽然梅花楼的二掌柜收了赵言的好处,但难保后厨伙计不多嘴。万一走漏风声,麻烦就大了。 关系到性命的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不用,明天我找姜聿他们陪我。”赵言笑了笑,“这帮人,不用白不用……” 赵言说的姜聿他们,就是前几天揍王麻子的那群混混。 自从见识了赵言的身手,他们就跟中了邪似的,整天缠着要他教两招,变着法讨好。 还有人当场磕头要拜师。 地痞混混最崇拜能打的。这年头要是会点拳脚,走到哪儿说话都硬气,腰杆都挺得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赵言就叫了四五个混混来自己家。 有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挠着头问:“言哥儿,大清早叫兄弟们来干啥?是不是要教我们功夫?” “咱们可是一起赌钱嫖娨的‘自己人’,连女人都能一起玩,你现在有本事了可不能藏着啊!” “俗话说好汉架不住人多,言哥儿你再能打,被十几二十个人围住也得趴窝。要是肯把本事教给兄弟们,咱们抱成团,在这片还怕谁?” “只要你肯教,以后我们认你当大哥,全听你的!” 混混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 第十一章:根本就没提钱 赵言清了清嗓子。 场上立刻安静了。 赵言扫了他们一眼,咧嘴笑道:“都是自己兄弟,我有好处肯定不会忘了你们。不过今天也有事要你们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也算种训练。” 听到赵言松口肯教功夫,黑脸汉子立刻笑了,张开大手拍着胸脯说道:“言哥儿有事尽管吩咐,我绝对不推辞。” 这汉子就是姜聿,仗着身板壮实,在这群混混里号称“最能打”。 当然,这名号四天前就被赵言抢走了。 他也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算太坏的“另类”。 跟其他人整天偷鸡摸狗、喝酒赌钱不同,他其实是挂在黑帮头子手下混饭吃,平时没什么事,等到县城里有些大户因为抢地盘、买田或者闹事需要人手时,姜聿就跟着头目去撑场面。 事情办成了,主家会给点赏钱。 虽然没干过什么大坏事,但这活儿终究不光彩。时间一长,靠山屯的人自然就把姜聿归到了“恶人”堆里,除了这帮混混,基本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我今天要进城买几百斤米,运粮的车准备好了,现在就缺个拉车的。”赵言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才继续说:“谁拉车,我教谁功夫。” “言哥儿,我刚想起来家里灶上还烧着水,先走了哈!” “哎呦,不行,头怎么这么晕呢?” “你看我这记性,今天是我爹忌日,得回去上坟。” 安静了几秒后,几个混混各自找借口,逃似的溜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就剩赵言和姜聿俩人。 “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走?”赵言揉了揉鼻子,有点好奇地问。 姜聿听了,憨厚地笑笑,老实交代道:“我在马帮挂名,跟着头儿出去办事,主家给的赏钱分档次。我们这些人里,站在最后面喊几声的,给十文!” “敢动手的,就算冲上去就被人放倒,也给八十文!” “能放倒一个,给三百文!” “放倒三个,给一两!” “要是能干翻十个……直接升马帮红棍,每月啥都不干就有三两银子,出去干活另外算钱!” 姜聿站起来,拿两块破毛巾垫在肩膀上,直接走到大车前把缰绳套身上,认真说: “我挺缺钱的。” “我也想顿顿吃肉,搂着漂亮娘们睡觉!” 听完他的回答,赵言心里对这黑脸汉子多了分佩服。 贪婪和欲望,从来不是什么坏事。 说白了,这才是推着人往前奔的动力! 钱和女人,这就是姜聿想要的东西,可能也是刚才那群混混的梦想。 但不一样的是,姜聿愿意为这个目标去干,去实际行动。 而走掉的那几个,只会整天做白日梦。 赵言深吸口气,把柴刀插回腰间的皮套说道:“走吧!只要你肯学,我就教你。” …… 日头渐渐升高。 赵晓雅在院里翻了土,把辣椒籽一颗颗种下去。 这一上午她也没闲着。 挖土、脱土坯,给兔崽搭窝。 洗衣挑水,顺便把前几天被踩坏的篱笆墙修了修。 等她种完辣椒籽,已经快到中午了。 赵晓雅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背,挎上竹篮出门,到村东头的土坡上采草叶,准备喂兔子。 日头晒得正猛。 烈日烤着地面。 赵晓雅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顶轿子吸引住了。 她有点惊讶。 这顶轿子全身青蓝色,轿顶还绣着金线,一看就很贵。 连那四个轿夫都穿着整齐的短褂,步子稳健。 这年头能坐得起轿子的非富即贵,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 赵晓雅心里纳闷,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能坐这种轿子的人,跟自己不可能有啥关系。 竹篮里的草叶已经装满了。 她提着裙角,转身往家走。 “就是这丫头?” 轿帘掀开一条缝,一道目光落在远处赵晓雅的背影上,苍老的声音响起:“模样还行,就是身子看着弱了点。” “老爷,我们都跟靠山屯里长打听清楚了,生辰八字没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压低声音,凑在轿子旁说。 “她家里还有谁?” “还有个哥哥。” “我听说张老二和王麻子都碰钉子了?” “这个……她哥哥是个混混,以前偷鸡摸狗,对这个妹妹也不怎么上心,最近不知怎么转了性,像护食的狗一样护着她。” “是不是嫌钱少,想多要些?” “应该不是,听张老二说,他当时根本就没提钱的事。” 轿子里沉默了很久。 管家一直弯着腰等在那儿,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一个月内,我要见到人带回来。”轿子里苍老的声音咳嗽了两下,轻声说道。 “是。”管家把腰弯得更低了,恭恭敬敬地回答。 另一边,赵言进了城,直接把猎物送到梅花楼。 有康庆宗打过招呼,买卖很顺利。 赵言正要走,康庆宗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道:“对了,赵兄弟……你能不能弄到鹿茸?最好是年轻公鹿的。” 鹿茸? 赵言点点头:“康爷,我会留意的,打到就给你送来。” 离开梅花楼,两人来到了粮店。买了四百斤米,两人正要走,有大胆的乞丐直接去抓车上的粮袋。 赵言眉头一皱,抽出腰后柴刀狠狠砍在车辕上,厉声喝道:“滚!” 乞丐们看见刀光,才不情愿地退开。 姜聿脸色难看,赵言扫了眼那些虎视眈眈的乞丐,低声道:“这儿不能久留,快走!” 两人不敢耽误,赶紧驾车往城门方向去。 …… 出城倒顺利。 但出城走了两个时辰,回程路才走一半。 满载的车比来时重多了,加上路坑坑洼洼,车轮不时陷进泥沟,就算姜聿这么壮实也累得直喘。 “歇会儿吧,天黑前到家就行。”赵言掏出水袋喝了几口,扔给姜聿,“喝点水。” “这破路,官府也不管管……”姜聿接过水袋猛灌,嘴里骂个不停。 他肩膀和胳膊被绳子勒出几道深印,浑身是汗,腿都软了,半路上好几次想撂挑子。 但想到赵言答应教他功夫,又咬牙挺住了。 第十二章:采生折割 只要能学到真本事,累点也认! 歇了一会儿,两人正要继续赶路,前面路上突然冒出个衣衫破烂的女人,一手拉着个孩子。 她盯着车上的粮袋,声音发抖:“两位大爷行行好,给点粮食吧!孩子快饿死了,我就要一碗米,一碗就行。” “滚开!”有了之前的教训,姜聿这次硬起心肠大声呵斥。 “求求你们,我孩子还不到六岁啊!”女人跪在地上,满脸是泪,“他们生下来就没过上好日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一边求一边跪着往前挪,手里举着个破碗,“看在小孩子的份上,发发善心吧!” 看到这情形,姜聿咬了咬牙,想说什么又没忍心说出口。 他虽然平时干的是帮人打架的活儿,不怕横的,但见到这场面心里还是不好受,于是转头看赵言,等他拿主意。 “你说你孩子生下来就没吃饱过?”赵言深吸口气,冷冷问。 女人连忙点头:“我男人穷……” “养不起为什么还要生?”赵言突然提高声音质问。 女人愣住了,脸上的哀求表情僵住。 “啪!”赵言一脚踢飞她手里的破碗,脸色很冷:“这俩小崽子又不是我孩子,他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哐当!”破碗摔得粉碎。 女人的表情从发愣变成平静,又从平静变成阴沉。她慢慢站起来,冷冷道:“都出来吧!我早说了这点把戏骗不了他。” 她话音一落,路两边的树丛和草堆里钻出二十多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 个个眼睛发绿,像饿狼似的死死盯着车上的粮袋,很快把两人团团围住。 姜聿眼尖,立刻认出里面有几个人之前在粮店门口见过。他手快,一把抓住女人身边两个孩子,死死掐住他俩脖子,厉声道:“都滚,不然我掐死他们。” 可女人的反应让姜聿没想到。她只是淡淡一笑,轻声说:“你掐吧。他俩死了,我还能省点粮食。” 姜聿愣住了,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 那两个孩子被他掐得脸色发紫,却一声不吭,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命。 两个孩子眼神空洞,像两个没魂的木偶。 一阵风吹开他们破旧的衣服,只见乞丐服下面,两个孩子的胳膊扭曲得像麻花,看着吓人。 赵言知道,不管古代现代,都有专门偷小孩的人,用狠毒手段把孩子弄残,逼他们出去讨钱,靠残缺身体博取同情来赚钱。 这就是“采生折割”,是某些职业乞丐最恶毒的手段! “丫!的!”姜聿额头青筋暴起,眼里的怒火快喷出来了。他整天跟混混们混,自以为见过不少恶人。 抢店铺的、赌输了赖账的、欺负女人的、男盗女娼的,但跟眼前这些脏乞丐一比,连贼都显得善良了! “两位爷,世道难啊!兄弟们出来就为混口饭吃,你们把车上的米分一半,我们马上走人。” 那女人好像没听见姜聿骂人,还是笑眯眯地说道:“可要是动手的话,那可就是你死我活了。” 赵言看了看四周,对方大概二十三四个人,个个拿着长棍,杀气腾腾,那眼神像深山里的野狼,又贪又狠。 因为今天要进城,他没带弓箭,武器只有一把柴刀。 真打起来,恐怕占不到便宜。 时间一秒秒过去。 场上气氛越来越紧张。 没等到赵言回应,女人的表情渐渐不耐烦了。 “我爹以前教过我,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突然,赵言深吸口气打破沉默。 “两位爷是明白人,米和钱都是身外物,跟命比起来算啥?”女人脸上笑开了花,慢慢往前走,“咱们这次还能交个朋友,以后你们再走这条路的话……” 唰! 赵言抽刀,一句话没说,直接朝女人脖子斜砍下去! 噗! 刀砍进肉里,血喷了出来! 女人半边脖子被砍断,脸上表情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对了,忘了告诉你。”赵言咧着嘴冷笑,抹了把脸上的血,整个人看着像恶鬼:“我从小就不听我爹的话!” 赵言抬腿把女人踹倒,她身子剧烈抽搐着,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很快在身下积成一滩。 没气了! “啊!”看到这情景,两个孩子吓得尖叫,裤裆全湿了。 连那些凶巴巴的乞丐里,也有几个腿软瘫在地上。 姜聿瞪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就算是他,也万万没想到赵言下手这么干脆! 这可是条人命! 怎么在赵言手里,跟宰只小鸡似的轻松? “发什么呆?动手啊!”赵言踢了脚愣住的姜聿,提着刀就冲向其他乞丐。 现在大遂管治下,虽然老百姓的命不值钱,但要是死于凶杀,官府为了脸面还是会派差人来查的。 可这些乞丐不一样,他们不干活,靠要饭为生,比流民还不如! 像野狗一样的东西,就算死了也没人在意。 “别跑!”姜聿这才反应过来,顺手从后腰抽出根棍子,这是他在马帮打架常用的家伙,现在抡得呼呼响,几棍子就把七八个乞丐打得哭爹喊娘。 这帮乞丐人数虽多,但早就吓破了胆,根本没勇气反抗。见两人凶神恶煞冲过来,他们硬着头皮挡了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大爷饶命啊!” “我们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二十多个乞丐,除了几个跑得快的溜了,剩下的全跪在泥地里哀嚎求饶。 赵言喘着粗气,随手从他们身上扯下破布擦擦刀上的血,对姜聿说:“搜搜他们身,有钱全拿走。” 他刚才一刀砍死那女乞丐,看起来想了很久,其实早在对方开口要一半粮食时就下了决心。 就像被欺负的孩子,一次次忍让换不来太平,欺负人的只会觉得他好捏,一步步试探底线。 所以赵言宁可冒受伤的风险也要先动手。 只是没想到这帮叫花子这么怂,一见死了人,立马手脚发软,根本没费多大力气就收拾了。 “言哥儿,这帮混蛋身上还真有点银子。” 没一会儿,姜聿就攥着几块碎银子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换成铜钱的话,大概有七八百文!” 第十三章:消息传得飞快 这是抢来的钱,赵言一点不客气全收下了。 “你们谁领头的?”他开口问。 一个干瘦汉子哆哆嗦嗦站起来:“我是……刚才那女人是我相好。” “采生折割这种缺德事,也是你让干的?”赵言冷着脸问。 汉子弓着腰赔笑:“爷,这年头活着都难,我就是……想多弄几个钱。反正您刚才也说了,这孩子又不是您的,谁管他们死活。” “嘭!”话没说完,赵言一脚把他踹进泥水里。 “我这人最爱助人为乐。”赵言笑了笑,指着汉子对姜聿说,“去把他手脚打断,让他以后能多讨点钱养家。” 惨叫声响彻荒野。 在姜聿的“好好伺候”下,那汉子很快被打得四肢断裂,昏死过去。 剩下的乞丐被赵言挨个揍了一顿,然后全轰走了。 他根本不担心会被报复。 这帮乞丐已经吓破胆了,哪还敢来找赵言麻烦。 真要有点血性,也不至于沦落到街头要饭,还干这种缺德事。 一路沉默着回到靠山屯。 到了赵家,姜聿帮忙把车上的粮食都搬进屋后,小心翼翼地问:“言哥儿,教拳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经过刚才那出,姜聿对赵言除了佩服,更多了几分怕。 杀人的场面他见过。 但像赵言这样前一刻还笑着说话,后一刻突然拔刀砍头,杀完人还面不改色的,真是头回见! 这一路上,姜聿心里直犯嘀咕。 他跟赵言混了好几年,以前从没发现他有这本事。 难道是一直藏着?还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姜聿偷偷瞄了瞄赵言的脸。 听说山里有孤魂野鬼会占活人身子,外表看不出来,但性子会大变,跟现在这情况挺像。 “要是不累,现在就能教你几招。” 赵言打水擦着脸上的血,随口说道:“先扎个马步我看看。” 姜聿一听,马上老老实实分开腿、沉下腰、握紧拳。 下盘是练武的基础。 要是下盘不稳,再花哨的拳法也使不出劲。 “哥,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这时赵晓雅端着两碗粥从屋里出来,看见赵言满身血污,声音一下子慌道:“你受伤了?” 赵言一边擦脸一边随口答道:“没事,不是我的血,是畜生的血!” 回来的路上遇到条抢食的野狗,让我一刀砍了。” “对吧,姜聿?” 正专心扎马步的姜聿一愣,赶紧点头:“对,那狗挺凶的。” 赵晓雅这才放心。 “哥,聿子哥,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熬了粥,先垫垫肚子,晚上给你们蒸鸡蛋羹。” 昨天进山除了打到松鸡和野兔,赵言还捡了七八个野鸡蛋。 没了母鸡孵,这些蛋只能吃掉。 姜聿今天累死累活帮了大忙。 晚上当然得做点好的犒劳他。 赵言也没意见,再能干的牛马也得喂饱不是…… 姜聿这人品性还行,要是能拉拢成自己人,倒是件好事。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 这年头老百姓活得难,不想被欺负就得抱团。 赵言虽然能打,但就一个人,能对付几个? 要是十几个壮汉一起上,他也得跑。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赵言和姜聿各端一碗粥喝光,米香在嘴里久久不散。 …… “我教你这套拳叫心意六合拳。” 半个时辰后,赵言在院里摆好架势,身子微沉说道:“这拳见效快、杀伤力强,讲究心跟意合,意跟气合,气跟力合,肩跟胯合,肘跟膝合,手跟脚合。” 这套拳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形意拳。 俗话说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 说白了就是杀人用的本事。 赵言以前是特种兵,信奉对敌时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解决对手。 所以他把拳法里所有花哨招式都去掉,只留最狠最实用的! “你看好了,我演示一遍。” 赵言抬起双臂,忽然身形像猴子般游走起来,拳风呼呼作响。 他时而像老虎跳涧,时而像燕子掠空,一会儿轻灵一会儿刚猛,变化多端让人眼花。 一盏茶工夫后。 赵言收势站定,说道:“这就是形意拳的入门,你先练几遍,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姜聿刚才亲眼看完,心里早就激动得不行。 安平县城里有武馆,但学费太贵,大部分学徒都是有钱人,光每月饭钱就要三两银子,根本不是平民学得起的。 穷读书富练武,这话一点都不假。 姜聿以前见过武馆教徒弟,但看完赵言打的这套拳,心里却有种特别的感觉。 这套叫“形意拳”的功夫,比那些有名的铁山拳、梅花拳杀气重多了,也更直接更狠! 武馆里那些拳法有的是为了健身,有的是为了比武,可姜聿觉得赵言这套拳从创出来那天起,就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他深吸口气,按脑子里记的动作,开始像模像样地学起来。 这时天还亮着,赵言正蹲在兔窝前撕草叶喂兔子,门口传来个女人的声音:“言哥儿在家啊,看来婶子来得正好。” 听见声音,他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板粗壮的中年村妇堆着笑推门进来。 “二婶?”赵言挑了挑眉。 这是他本家一个婶子,但两家早就多年不走动了,关系淡得跟陌生人差不多。 这么多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突然上门,赵言心里有点纳闷。 一进门,她脸上笑得殷勤,眼睛却直往赵言身后兔窝瞟,热络地说: “哎哟言哥儿,你可越来越能耐了,听说最近上山打了不少好东西,又是羊又是鸡的,连野兔都抓了好几只,啧啧,真能干。” 赵言抬头淡淡应道:“二婶怎么有空来我这破院子?” 她笑得更开了,话里带着埋怨:“哎呀言哥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你打了这么多猎物,连村东头瞎眼婆家的白霏霏都分了半只鸡,怎么不想着给你二叔二婶送点?” 这几天他扛猎物进城卖,路上当然瞒不过靠山屯村民的眼睛。 村子本来就不大,百来户人家,村东头放个屁村西头都能闻着味,消息传得飞快。 至于白霏霏那半只烤鸡,可能是碰巧被人看见了。 第十四章:谁扛得住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赵言反应,见他没动静,又叹口气埋怨起来:“言哥儿,不是二婶说你,你这孩子啊,有点没良心了!” 赵言听完心里冷笑,脸上却没啥表情,“二婶,可我这点猎物也不多,还得留着自己吃,实在帮不上忙。” 王二婶见赵言好说歹说都不听,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语气也冷下来:“言哥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打了猎物分给外人都不给自家人,这传出去村里人怎么看你?再说你二叔二婶平时也没少照顾你,怎么就这么不念亲情呢?” 赵言张了张嘴,忽然笑了:“二婶,你还知道咱们是一家人啊?” “这叫什么话?”二婶语气带着责怪,“你二叔和你都姓赵,往上数几代,咱们可是最亲的本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世道难,本家人更该互相照应!” 她一边说,眼睛却不停往兔窝里瞟,打的什么主意明摆着。 “二婶,不对吧?”赵言摸了摸鼻子,笑容有点怪,“我怎么记得当初我爹死了没钱埋,你说咱们出了五服早不是亲戚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呢?” 这话一出,她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十年前,赵家兄妹的爹病死了,两人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赵晓雅去找二叔家想借点钱安葬,结果吃了个闭门羹,还被二婶隔着门骂了一顿。 最后兄妹俩只能用草席把爹卷了卷,草草埋了。 二婶脸色变得飞快,叹着气说:“唉……我当年说那些话,是为了激励你们奋发图强,没想到你这孩子还记恨上了。我从小就看你有出息,这回你可误会我了。” “你不知道,你爹下葬后,我和你二叔还偷偷去祭拜过好几回呢!” 听到这儿,赵言总算对这女人的脸皮厚度有了新认识。 他笑了笑,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赶人道:“二婶,我和晓雅的皇粮还没凑够,家里的肉要拿到城里换粮食。” “你和二叔要想吃肉,可以自己花钱买嘛!” “等下回打到猎物,我按市面最低价卖给你……” 一听说要花钱,二婶脸色一下子黑了。 她竖起眉毛,脸上露出蛮横样说道:“赵言!那瞎眼婆子的闺女跟你非亲非故,你都能白送半只鸡。我跟你二叔好歹是亲戚,就算关系远了点,总归血脉相连吧?” “你连自家亲戚都不帮,反倒便宜外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说完也不管赵言同不同意,伸手就要抓兔窝里的小兔崽说道:“婶子也不多要,三只,三只就行!” 嘭! 赵言立刻伸手把她推开,冷着脸说道:“我的东西爱给谁给谁,你敢抢,我就送你去见官。” 眼看占不到便宜,二婶顺势倒在地上打滚,扯着嗓子嚎道:“打人啦!打人啦!”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侄子打婶子啦,没天理啊!” 她躺在地上一边嚎一边撕扯衣服头发,动静很快把附近村民都引来了。 “这怎么回事?” “没听见她喊吗?估计是赵言动手了呗!” “最近老赵家怎么这么多事。” “嘿,小辈打长辈,要遭天打雷劈的。” 村民们议论纷纷。 见来了这么多人,二婶像有了靠山,瞪着眼喊:“赵言,今天这事没完,要么我拉你去见官,让差爷收拾你。” “要么,你就赔我一百斤米,再加这窝兔子。” 大遂有律法,讲究的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要是小辈冒犯长辈,不管谁对谁错都要受罚。 虽然名义上说是以孝治天下。 其实这条律法就是让下面的人无条件服从上面的,是皇家为了坐稳江山定的规矩,想让老百姓都慢慢接受这想法。 长辈再不对,小辈不能顶撞!皇家再烂,百姓不能造反! 要是二婶真去告赵言,把这罪名坐实了,少不了一顿板子。 赵言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一扬说道:“你尽管去告,我倒要看看,光凭你一张嘴,官府能不能定我的罪。” 没证据没证人,就算官府也不会接这种案子。 “谁说我没证人?这些人都是我的证人,他们都看见你打我了。”二婶指着篱笆院外围观的村民,气势汹汹地说。 赵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一愣,见赵言凶狠的目光扫过来,脑子里都嗡的一声。 哎哟妈呀,就看个热闹,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赵家的,你别乱咬人!” “走了走了,看个热闹差点被当枪使。” 村民们前几天刚亲眼看见王麻子那帮人被赵言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谁也不敢惹他。 这年头,没好处的事,谁愿意惹一身骚? 要是他们做了证,赵言回头找麻烦,谁扛得住? 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全散了,跑得没影。 看到这情形,二婶咬咬牙,眼神怨毒地爬起来,“行,赵言你等着,这事没完!” 她的威胁,赵言根本没当回事,说道:“慢走不送。” 二婶气得跳脚,咬牙切齿转身走了。 看着她背影,姜聿走过来问:“要不要我找几个人教训她一顿?保证牵扯不到你。” 他在马帮认识不少人,叫一帮混混来揍二婶一顿很容易。 赵言耸耸肩说道:“用不着,以后这种事多着呢,这才刚开始。” 穷人突然有钱了,自然会招人眼红。 乞丐不会嫉妒百万富翁,只会嫉妒比他赚得多的乞丐。 在靠山屯,以前赵家是数得着的穷户,现在突然有肉有粮,很多村民心里都不平衡。 大家都穷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有钱了?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嫌别人有,笑别人无。 这都是人性。 赵言没把这事放心上。 …… 靠山屯一户人家里。 “赵言这小子真不是东西,你是他长辈,他也敢动手?”一个瘸腿老汉盘腿坐在炕上骂骂咧咧说,“这王八羔子,就是欠收拾!” 他就是赵言的本家二叔,赵远。 自从今天自己婆娘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他就记恨上这个侄子了。 第十五章:只是第一步 “你没看见他那副样子,根本不把咱们放眼里。他还说,就算把粮食和肉喂狗,也不给咱。”二婶抹着眼泪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哪是亲戚啊?分明是仇人!赵远我不管,你要不给我出这口气,我死都闭不上眼!” 听着婆娘的话,赵远脸上露出为难。 先不说赵言整天跟一帮混混混在一起,就前几天他一个人收拾了王麻子,这已经够让人不敢惹了。 来硬的的话,赵言肯定不会对他这个二叔留情。 搞不好面子找不回来,还得实实在在挨顿揍。 他眼珠一转,想出个主意。 …… 夜幕降临,赵家小饭桌上摆了三盘菜:腌萝卜、腌白菜和鸡蛋羹。 赵晓雅端来几张油亮亮的大饼,上面撒着芝麻,闻着很香。 “我用大米跟邻居换了两斤白面,用猪油烙了饼,你们尝尝。” 她笑着说,脸上有点小得意。 “晓雅妹子手艺真不错!”姜聿下午练了半天拳,早就饿坏了,抓起一张饼就往嘴里塞,含糊地说,“谁要娶了你当媳妇,那可真是享福了。” 赵晓雅抿嘴一笑,脸颊微红的说道:“你别笑话我了。我笨手笨脚的,能把饭做熟就不容易了。” 姜聿嘿嘿笑着,顾不上多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饱喝足后,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仔细数了五十个铜板放桌上。 “这是干什么?”赵言见了挑眉问。 姜聿抹了抹油乎乎的嘴,直爽地说道:“言哥儿,虽然我们关系好,但现在世道难,谁家粮食都不宽裕。我吃了你家的饭,这是饭钱。” 五十个铜板能买两斤白面,付这顿饭钱绰绰有余。 赵言轻笑一声,“拿回去,我虽然没啥大钱,但一顿饭还请得起。你给我钱,看来是不把我当兄弟。” 姜聿还想争,赵言已经把铜板塞回他怀里,还威胁道:“亲兄弟明算账……再提钱,以后别来学拳了。” 姜聿这才作罢,一脸无奈又过意不去。 现在城里武馆收徒弟,每月最少要三两银子学费。 赵言不但肯教他功夫,还不要饭钱,要是别的混混,可能觉得占便宜挺美,心安理得接受。但姜聿不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说道:“言哥儿,我帮你干点活吧。你家北房塌了几个月了,明天我去找些砖瓦木料,重新盖起来。” 这提议正合赵言心意。 赵晓雅看着瘦小,其实已经十七岁了,兄妹俩一直住一间房,时间长了传出去不好听。 赵言本来就想修房子,只是没空。 现在有姜聿这个免费劳力,那不用白不用! 赵言把剩下半碗鸡蛋羹推到赵晓雅面前,轻声说道:“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随你便。 明天一早我还得进山,你就按我教的多练几遍,有空来修房子。你天赋不错,三个月内肯定能练出点样子。” 这不是随便鼓励。 今天下午赵言看姜聿练拳,发现他天分和悟性都很好,一个新动作练三五次就能掌握,比他以前带的老兵还快。 要是姜聿从小有名师教,现在早成厉害人物了! “行!”姜聿用力点头。 晚饭后几人又聊了会儿,看天色不早,姜聿就匆匆告辞回家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言一早起来打了套拳,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带上弓箭和柴刀直奔大龙山。 交皇粮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少地方粮店已经开始涨价。 早点打够猎物凑齐皇粮,也能早点安心。 清晨的乡路上空荡荡的。 半个时辰后,赵言到了大龙山脚。 太阳慢慢升起,橘色阳光照下来,驱散了夜里留下的寒气。 他扯掉包在弓上的破布,熟门熟路地沿着山路往里走。 刚到半山腰小溪附近,还没走近,就看见有两个绳套陷阱被触发了,一只倒霉的野兔和一只松鸡被绳子死死勒着脖子。 “有收获!”赵言心里一喜。 松鸡已经不动了,显然死了有一阵。野兔还在蹬腿,看见赵言靠近拼命挣扎,想挣脱绳子。 赵言几步冲过去,一棍子就把它解决了。 赵言暗喜:“又多了十斤肉!陷阱真是个好发明!” 他把野兔和松鸡用麻绳绑在腰上,重新设好套子。 在小溪边转了转,发现还有个陷阱也被触发了,但没逮到东西,连绑麻绳的树枝都断了,像是套中了什么大个的,最后还是让它跑了。 “这脚印好像是梅花鹿的?”赵言在陷阱旁看了看,发现湿泥地上有一排像树叶状的蹄印。 他一下子来劲了! 这次进山,赵言本来就是冲着康庆宗要的鹿茸来的,没想到刚进山就发现了梅花鹿的踪迹,这下可走运了。 不过发现脚印只是第一步。 梅花鹿活动范围很大,加上这几天天气好,山里的泥地都干了。 往前看,地上已经不泥泞,脚印也越来越模糊。 “秋天是梅花鹿繁殖的时候,它们大多在发情。”赵言脑子飞快转着,想了想决定不费劲去追,而是学母鹿叫声把公鹿引过来。 他赶紧找了些树皮卷成个喇叭状,回想了一下鹿叫的声音,捏着嗓子发出又长又柔的叫声:“呦啊……” 因为赵言穿越前是野战特种兵,常在山林里活动,学各种鸟叫兽鸣对他来说不难。 他的叫声经过树皮喇叭放大,很快在山林里传开。 等了许久,一只公鹿跑了出来。 割梅花鹿的嫩角,最好的时机只有短短两三个月。 “公鹿的角每年都会掉,再长新茸,但第一次长的初生茸药效最好,价钱也最贵。”赵言眼热地盯着十几丈外的猎物,一边拉弓搭箭,一边又学鹿叫,想把它引近点。 呼!呼! 公鹿显然正在发情期,脾气躁,喘着粗气。 听到赵言模仿母鹿的叫声,它犹豫了一下,就大步挤开灌木丛朝这边走来。 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十五步! 公鹿突然停住,鼻子抽动,好像在空气里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下一秒,它转身就跑! “被发现了!”赵言知道鹿鼻子特别灵,肯定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第十六章:必须百发百中 他不再犹豫,直接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站起来,一箭射过去。 木箭像道黑光,瞬间扎进公鹿后背。 它哀叫一声,跑得反而更快了。 赵言再次拉弓射箭。 一箭! 又一箭! 一箭中腿,一箭中脖子! 三箭下去,这头公鹿再也跑不动了,踉跄着摔倒在地。 “发财了!” 赵言大笑着冲过去,双臂抱住鹿头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公鹿当场断气。 【恭喜:获得黑铁宝箱!是否开启?】 随着清脆的提示音,一个黑色的铁箱子慢慢从鹿尸体上浮现。 赵言没急着开箱,先砍了几根手指粗的树枝,把箭从鹿身上拔出来,用树枝缠上布条堵住伤口。 鹿全身都是宝,除了最值钱的鹿茸,鹿血也是难得的补品。 要是流得满地都是,就太浪费了。 听说古代有些皇帝喜欢把鹿血掺在酒里喝,七八十岁了还能夜夜快活,确实是壮阳的好东西。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有了这头鹿,除了交皇粮还能剩不少钱,该怎么花呢?”赵言拔出腰后的柴刀,一边琢磨着,伸手去碰宝箱。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背后有东西袭来,又快又狠。 几乎是本能反应,赵言顺势往前一滚,躲出去三四步远。 站稳后回头一看,只见一支箭正插在他刚才蹲的地方,箭头深深扎进土里,箭尾还在不停颤动。 这一箭分明是冲着要命来的! 要是躲慢了,赵言胸口怕是早就被射穿了。 肋下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一看,左边胸口下面被擦出一道浅口子,血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衣服。 “哟,躲得还挺快!”一个带着嘲弄的声音响起。 只见三个猎户打扮的汉子从十几丈外的大树后走出来。 其中一个黑瘦汉子手里拿着长弓,个子高大,刚才那一箭显然是他射的。 “这儿是我们赵家村的地盘,你过界了。”黑瘦汉子又从箭筒抽出一支箭,贪婪地盯着地上死鹿,冷声道:“小子,把鹿和你腰上的猎物留下,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赵家村。 赵言眯起眼扫了下对方三人的位置,冷声回敬:“我可从没听说大龙山还分什么猎场。进山找食,各凭本事。你说这儿是赵家村的,我还说整座大龙山都是我们靠山屯的呢!” 听了这话,赵家村三个猎户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这么说,你是不肯乖乖滚蛋了?”黑瘦汉子冷笑道。 旁边同伙不耐烦地催促:“二哥,跟他废什么话?这大龙山野兽这么多,就算宰了他也没人知道,尸体两三天就被狼啃光了,啥痕迹都不会留!” 从刚才射第一箭起,他们就是冲着要赵言的命来的! 这点他们清楚,赵言也清楚。 就算在城里,抢钱杀人的事都常见,更别说这深山老林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小子,今天算你倒霉!”黑瘦汉子狞笑着再次拉弓,准备杀人抢货。 赵言反应极快,顺势往前一滚,手中柴刀在鹿头上一挥,两根带血的鹿茸落进他手里。 紧接着他不敢停留,转身就往山林深处狂奔! 三人脸色难看,老三赵仁留下来看着鹿尸体,老二赵木和老大赵义赶紧顺着赵言逃跑的方向追去。 …… 赵言在密林里拼命跑,脚踩在枯叶和树枝上咔嚓响,像在给他敲丧钟。 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但脚步一点不敢慢。 后颈的汗毛几乎要竖起来,赵家兄弟的脚步声和骂声越来越近。 这种被追杀的情形,让他想起以前执行任务时跟敌人交手的瞬间。 追逐!拼杀! 沉寂很久的血慢慢热了起来。 越危险,赵言反而越冷静。 他没理身后的叫骂,眼睛像老鹰一样扫视前面地形,找机会反击。 在这片山里要是被追上,他肯定活不成。 猎户祖祖辈辈在大龙山讨生活,闭着眼都能摸准山涧。可他连地形都不熟。 他低头看了眼箭袋,心里一沉。 除了刚才射鹿的那支箭,箭袋里只剩一支了。 一支箭,两个追兵。 必须做到百发百中,才能一招毙命! “小子,你跑不掉的,乖乖把鹿茸交出来,老子让你死个痛快。” 身后赵木狞笑着,声音里带着猫玩老鼠的得意。 他拉满弓,一箭射向赵言后心。 就在箭快要射中的时候,赵言猛地侧身,箭擦着他腰飞过去,深深扎进一棵树干,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操!反应倒快!”赵木见状骂了一句。 “老二!你往东边绕,把那片矮松林堵上!我走西面追!前面就是断壁崖,那小子跑不了!”赵义吼道。 他身板壮实,手里拿着把短斧和自制的长矛,这是他们兄弟打大牲口用的家伙。要是碰上野猪、野牛这些皮厚的,木弓可是没用了,只能用长矛。 兄弟俩分开路走,朝赵言过去。 前面,一片藤蔓密密麻麻缠在树之间,像道天然的墙。 赵言眼睛一亮,突然加快脚步冲向藤蔓丛。 “小子,有本事接着跑啊?” 赵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嘲讽道:“跑也没用,实话跟你说,我们知道你家在哪儿,还知道你有个妹妹。” “她叫赵晓雅是吧?呵呵,听说长得挺俊。” “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们兄弟会好好‘照顾’她的!” 听了这话,赵言还是没吭声。 打架时用话激人,是常见的招数,就是为了让对方生气失去理智。 他当然不会上当。 但这话也让他心里有点疑惑。 靠山屯和赵家村隔了十六七里地,平时没啥来往,他不认识赵家兄弟,可对方怎么这么清楚他的情况? 虽然赵言以前是个混混,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名到连赵家村的猎户都知道,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本来以为这是碰巧见财起意,现在看来,这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赵言藏在藤蔓处,看着赵木走来,拿着柴刀劈向了赵木! “你……” 他瞪大眼睛好像想说什么,可刚张嘴血就倒灌进气管,咕咚一声瘫坐在地,身子剧烈抽搐起来。 闻声赶来的赵义正好看见这幕! 亲眼看着弟弟在眼前重伤,他眼睛都快瞪裂了,抓起长矛怒吼着掷过来。 第十七章:挥刀上挑 赵义身板壮实,皮肤黝黑,扔矛时胳膊肌肉鼓得吓人,像头暴怒的熊。 长矛破空飞来,速度快得惊人,赵言不得不赶紧后退,连想捡赵木箭筒的动作都被打断了。 赵义已经逼近。 赵言知道对付这种对手不能缠斗,立刻后撤几步拉开距离,从背后取下最后一支箭搭上弓,手一松,箭带着刺耳风声射过去。 只听一声惨叫。 赵义肩膀中箭踉跄着退了几步,但下一秒他毫不停顿又冲上来,一路跑到赵木身边。 “小二!小二!” 他抱起弟弟,撕开自己衣服想压住不停冒血的伤口。 可这已经没用了。 赵木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开始散了,带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 “小二,看着哥!” 赵义声音发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手指死死抓着弟弟衣襟,关节都攥白了。 他身子不停打颤,不是害怕,是又怒又悲。 “大哥,你打不过他,快跑!跑啊!”赵木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说出这话。 话刚出口血又涌出来,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赵义感觉怀里弟弟的身子慢慢变硬,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肌肉因愤怒扭曲,目光像刀子似的看向几丈外的赵言。 赵言站在一棵树下,手里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刚才那一箭准准射中赵义肩膀,还逼退了他几步,但赵言脸上没有一点得意,反而很凝重。 因为赵义现在已经彻底怒了。 而他的箭,也用完了! “我们兄弟三个从小没爹没娘,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现在,却死在你手里……”赵义声音低沉沙哑,像野兽低吼,满是怨恨和愤怒。 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把肩膀上的箭折断。 伤口还在滴血,但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赵义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斧,斧刃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你们命再苦,关我屁事。 赵言冷冷开口,眼睛紧盯着赵义的动作,他把长弓挂到旁边树上,拔出腰后的柴刀说道:“是你们先惹我的!” 赵义突然大笑,笑声里全是恨,疯狂的说道:“你闯进我们猎场,抢我们的猎物,还杀了我弟弟,现在倒说是我们逼你?” “好好好,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事到如今我只要你偿命!”他声音猛地拔高道。 话音刚落,赵义就像头发疯的野兽冲过来,速度极快,脚下的枯叶烂枝被他踩得乱飞。 他眼里已经没别的东西,只剩下赵言! 赵言随手抓起块石头砸向赵义脸,但赵义好像早有准备,身子猛地一闪,石头擦着他脸飞过去。 当! 斧头和柴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赵义力气极大,震得赵言胳膊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他咬紧牙关用力往上一顶,同时一脚踹向对方肚子。 赵义被踹得退了几步,但马上稳住身子又扑上来。 “我要你给小二陪葬!” 他吼着手里的斧头再次砍下来。 “呵……”赵言躲开这一斧,突然冷笑道:“你知道你过来之前,我怎么折腾你弟弟的吗?” “我把他按在地上,慢慢用刀割他脖子,他使劲挣扎,嘴里还喊‘哥,快救我,我疼,我害怕!’,他力气不小,反抗时溅了我一身血。” “他刚才看见你来的时候,眼里全是希望,哈哈哈,他还以为你来了就能活命呢!” “我特意等你到了才把他喉咙彻底割开,就是要让他尝尝从天上掉到地底的滋味。他刚才一直求我饶了他,呸!老子偏要让他受够罪再死。” 赵言一边跟赵义交手一边不停用话刺激他。 赵义是个老猎户,身板壮实很难对付,斧头挥得很有章法,就算赵言想短时间内拿下他也不容易。 可这番话一出来,赵义脸色变得更吓人了。 他像恶鬼一样吼叫着,好像被愤怒冲昏了头,完全没了理智,攻势又凶又疯,根本不管自己伤得多重,眼里只有恨,只想杀人。 “你这种货色也配当哥?连自己亲弟弟都护不住,活脱脱个废物。” 赵言察觉到赵义已经乱了心神,招式里的破绽越来越多,当即露出个狠笑: “等会儿我还要把你弟弟挫骨扬灰、扒皮抽筋呢!” “啊!”赵义眼睛瞪得血红,一斧头劈下来。 就在这时,他动作突然一僵,脸色惨白,肩膀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彻底崩开,血像喷泉似的往外冒! 就是现在! 赵言挥刀上挑! 那把砍出十几个缺口的柴刀,轻易扎进了赵义肚子。 “你输了。”赵言面无表情看着他冷冷说。 赵义低头看了眼伤口,嘴角却扯出个狰狞的笑道:“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声音里带着决绝和疯狂,他再次举起斧头朝赵言砍下来。 但这次动作慢了很多。 赵言一闪身绕到赵义背后,脚尖踢向他膝弯,同时双手像铁钳似的抓住赵义胳膊,流畅地反扭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 赵义惨叫着半跪在地,胳膊被扭成奇怪的角度,斧头重重掉在地上。 赵言捡起地上的斧头架在赵义后颈上问道:“我们本来无冤无仇,闹到这地步,全是你们自找的。我问你个问题,老实回答,我给你个痛快。” “谁指使你们来杀我的?” 赵义半跪着大口喘气,惨笑连连道:“你杀了我吧!” 赵言笑道:“无所谓,宰了你我就去找剩下那个猎户,用最狠的法子折腾他,不信他的嘴也跟你一样硬。” 听到这话,赵义脸颊抽了抽。 那个看着鹿尸的猎户,是他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亲弟弟。赵言这话正好戳中他软肋。 赵义额头青筋直跳,最后还是服软了:“我……我说,昨天,靠山屯一个叫赵远的瘸子来找我们,说他侄子不孝顺,要我们帮忙教训一顿。” “他还说要是能弄死的话,他侄子家的三亩好地折算成银子分我们一半。” 赵木叔! 赵言脸色渐渐沉下来。 竟然是他? 一开始赵言根本没往他身上想,还以为是王麻子干的! 那恶棍头子在他这儿丢了面子又赔钱,很可能会报复,但万万没想到主谋居然是跟他没仇的赵木叔。 第十八章:一个山洞 这年头以男人为重。 要是家里没个男人,家产田地光靠一个姑娘根本守不住。 现在吃绝户的事一点都不少见。 要是赵言今天真死在山里,赵晓雅大概率会被赵木叔一家吞得骨头都不剩,不光家产保不住,连她本人也会变成商品,随便让人处置。 这就是封建王朝的毛病之一。 因为女人干活比不上男人,一旦家里男人死了,官府就会把田产家业这些东西分给同族的亲戚。 连赵晓雅,也算在“家产”里头! “人没想害老虎,老虎却要吃人啊。”赵言冷笑着,脸色阴沉。 问出想要的消息后,他不再耽误,抡起斧头砍下赵义的脑袋,收拾完战利品就匆匆离开了。 “大哥二哥怎么还没回来?” 鹿尸边上,赵仁警惕地四下张望。 赵义和赵木去追赵言,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虽说对两个哥哥的身手很有信心,可这荒山野岭的,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岔子。 “那小子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他俩难道是碰上猛兽了?” 赵仁皱着眉,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就在这时,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哥?二哥?” 赵仁猛地站起身,抓紧长矛,紧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嗖! 一支箭从树影里飞出,像道黑光,直接扎进了赵仁胸口。 赵言从林子深处慢慢走出来。 “是……是你?” 赵仁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发颤道:“我两个哥哥呢?” “别急,这就送你去见他们。” 赵言站在十几步外,再次拉弓射箭。 这一箭,正中喉咙。 赵仁仰面倒地,抽了几下就没气了。 杀人得灭口,斩草要除根。 在这乱世里,这是活下去的规矩。 赵言哼着歌,把箭从赵仁身上拔出来,擦干净,开始清点收获。 这趟进山,真是赚大了。 除了打到的猎物,还捡了不少好东西。 一把硬弓、两根自制长矛、一柄手斧、一套皮甲,还有二十多支箭和两包金创药,外加一张大龙山的地图。 “这些箭真不赖,比我自己拿钉子磨的强多了,都是制式的铁箭头。” 赵言拿着箭筒里的箭,眼睛发亮。 赵家兄弟是专业猎户,装备比赵言好多了,尤其是这些箭。 整整二十四支。 箭头全是精铁打的。 其中十二支是锥头,用来破甲、打皮厚的大家伙;另外十二支带倒刺,射进去就难拔出来,让伤口一直流血。 每支箭头上都仔细刻了血槽,只要射中,就算当时不死,拖久了也能把血流干。 “真是好东西!” 赵言笑了笑。除了箭,他更在意那张大龙山地图。 那是手绘的,上面清清楚楚标着每条山路、兽道的位置,连悬崖和沼泽都有,画得很细。 山里地形复杂,每年都有迷路或者踩进险地死在山里的人。 最重要的是,地图上用红圈标出了好些大型野兽的活动范围。 哪儿有鹿,哪儿有獾,哪儿有狼群。 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了这东西,以后要是想专门找哪种野兽,就不用满山瞎转悠碰运气了。 “光是这张图,就值这头鹿了。”赵言眼睛一亮,小心地把地图收好。 这往后就是他闯大龙山最重要的底气了。 他转身看向地上的鹿。 那只黑铁宝箱还静静浮在半空。 除了他,谁也看不见这玩意儿。 “又一个黑铁宝箱,能开出什么来呢?”他搓搓手,慢慢把手指伸了过去。 箱子随即打开。 【恭喜,获得《三月春》酿造方法。】 提示音响起的同时,一张有点发黄的纸出现在赵言手里。 他仔细看去,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三月春,喝起来甜而烈,喉咙到肚子像过了一道火,喝完嘴里留香,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着星星走路!” “酿法:用当年新收的高粱发酵。” 赵言扫完纸上的内容,眉头动了动。 这居然是高度酒的酿制方法! 不管在什么时候,酒都是抢手货,价钱一直不低。 现在这年头,老百姓日子苦,饭都吃不饱,可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照样过得奢侈得很,说他们纸醉金迷一点不过分。 不夸张地说,有些大户人家办一场宴席倒掉的东西,都够穷人家吃上一年。 酿酒虽然耗粮食,但只要真酿出来,绝对不愁卖。 这年头的酿酒技术还不怎么行,市面上大多是混浊的黄酒,度数低、味道一般,里头还老掺着渣子。 古人说的“绿蚁新焙酒”,其实就是技术不行,酒里留着粮食残渣。 “酿酒这行,肯定特别赚。” 赵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配方反复看了几遍,所有材料和步骤都记牢了,就把纸撕碎,用火折子点燃烧了。 弄完这些,看天色还早,他就按赵家兄弟地图上标的,找到了一个山洞。 是个废了的熊窝,里面干燥,也宽敞。 洞里有几张兽皮铺盖,还有烧剩下的柴火痕迹,明显之前有人在这儿待过。 这儿是赵家三兄弟打猎时的落脚点。 猎人进山,万一碰上坏天气,就得在山里过夜,要是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晚上又冷又有野兽,可是会要人命的。 “这地方真不赖。” 赵言四下看了看,发现赵家三兄弟留下的家当还挺多。 山洞角落堆着水罐、粗盐,还有几罐封好的猪油。就算上山遇到大雨大雪,躲在这儿也能撑个三五天。 赵言把弓箭、长矛这些不让私藏的武器都挂在了山洞里边,又弄了些树枝石头把洞口堵上,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劲了,这才扛上打来的野鹿,拎着柴刀慢悠悠往山下走。 李家院子里。 姜聿挑着两担湿土跨进门,先舀水把土浇透,再掺上稻草仔细揉匀,做成一块块方砖的样子,摆在屋檐下晾着。太阳正毒,湿湿的土砖没一会儿表面就干了硬壳。 “聿子哥,先歇会儿吧。”赵晓雅端着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喝口水,别累着了。” 从天亮赵言出门到现在,姜聿一直在这儿和泥做砖,忙活了快两个时辰了。 第十九章:一堆条件 “没事儿。”姜聿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把脸上混着泥的汗,说道:“我别的没有,就力气还行。这点活儿不算什么,天黑前肯定能做出两百块来。” 这年头虽然有砖窑烧青砖,但那价钱贵得要命,普通种田的人家哪用得起。 两筐湿土很快用完了,姜聿正要挑起扁担再去挖土,一抬头瞥见村口拐角那儿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正伸着头往李家院里张望。 他装作没看见,走出门去,却绕到那人身后,突然往他肩上一拍:“看啥呢?” 那人吓得“哎哟”一声转过来,脸都白了。 “是你啊,赵远?” 姜聿看清是谁,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赵言的那个二叔! 因为之前亲眼见过赵言和二婶吵架,姜聿一见他在这儿,心里就警惕起来,说话语气也不自觉重了些。 赵远喘了几口气,挤出一脸笑说道:“是、是聿子啊,差点给你吓出魂来。这不是昨天牧哥儿跟我家里那口子拌了几句嘴嘛,我这个做二叔的,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长辈,不该跟小辈计较,你看……我特意摘了点菜给牧哥儿送来,又怕他还在气头上,就没敢直接进去,先在外头瞧瞧情况。” 赵远说着把手里的竹篮提起来晃了晃。 里面确实是两把青菜和一些瓜果。 姜聿脸色这才松了松。 “牧哥儿不在家,上山打猎去了。这东西我帮你带给他吧。”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接篮子。 可赵远飞快地往后一缩,把篮子藏到身后,咧嘴笑道:“不、不麻烦你了。” “自家的事,还是我们当面说开比较好。既然他不在,那我晚上再过来!” 他嘴里说着,脚已经一瘸一拐往自家方向走,步子迈得挺急,竟然一点也不比常人慢。 姜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看出哪儿不对劲。 这老家伙平时抠门得要死,怎么突然跑来找牧哥儿送礼了?哦,肯定是前些天王麻子那事把他吓破胆了,知道自己侄子这么厉害,就赶紧凑上来巴结了。 姜聿冷笑了两声,也没再多想,转头继续挖土做砖。 …… 天渐渐黑了。 赵言扛着鹿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堆着土坯砖,那破屋子也已经被拆了。 姜聿一身灰扑扑的,还蹲在墙角忙着。 “哥,回来啦!”赵晓雅刚喂完那窝小兔子,抬头看见赵言肩上的公鹿,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是鹿?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姜聿闻声也看过来,目光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羡慕。 赵言听了心里挺舒坦,咧嘴一笑说道:“晓雅,快去找个干净的大盆来,今晚咱们吃烤鹿肉。” 他一刀扎进鹿脖子动脉,还没凝住的血顺着刀流进木盆里。 “晓雅,你过来按住刀。” 赵言招呼妹妹接手,自己把上衣脱了下来。 肋下那道伤口,一下子露在几人眼前。 “你受伤了?”赵晓雅嘴张了张,语气有点着急。 他早在山里就敷了金疮药,只是动作大了还会渗血说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姜聿,过来帮我用麻布缠几道,勒紧就行。” 姜聿应了一声,打水洗干净手就走了过来。 姜聿问道:“牧哥儿,你这是在山里碰上猛兽了?狼还是熊?” 他见过赵言的身手,寻常野兽根本伤不了赵言,能让他挂彩的,肯定是山里顶凶的玩意儿。 赵言抬起头,眼神冷冷道:“不是野兽,是人。今天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在大龙山撞上三个赵家村的猎户,这伤就是他们拿箭射的。” 一听这话,赵晓雅和姜聿都愣了一下。 姜聿脸沉了下来,话音里带着火气说道:“赵家村我熟,牧哥儿,你告诉我那三个杂种叫啥,我明天就带几个兄弟去收拾他们,非得打断手脚,叫他们这辈子再也拉不开弓、打不成猎!” 赵言嘴角扯出点笑道:“用不着,他们已经拉不开弓了。” 看见这笑容,赵晓雅没什么反应,姜聿却后背莫名一凉。 这笑跟当初赵言一刀砍死那个拦路抢粮的女人时一模一样。 不用多问,他也猜到那三个猎户的下场了。 “本来我还以为他们是见财起意,后来逼问了几句,才发现是有人指使的。” 赵言的伤包扎好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们猜,这人是谁?” 俩人脑子里立马闪过最近结仇的那些人。 “王麻子?”他们同时脱口而出。 赵言竖起一根手指,说道:“错了,是赵远!他跟那三个猎户说好了,把我弄死之后,田产平分。” 这话一出,赵晓雅眼睛都瞪圆了,完全不敢相信。 虽说他们和这位二叔平时不怎么亲,可到底是一个姓的。 谁能想到,他居然雇人来下死手? “我这就去找他问清楚!” 赵晓雅攥紧拳头,气得胸口直喘,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她完全可以想到赵言在山里经历了多危险的事。 那道伤要是再偏几寸,就捅到心脏了,到时候就算御医来了也救不活。 姜聿倒是冷静多了,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白天赵远那些反常举动,八成就是来探虚实的,说道“找他有什么用,他肯定不会认的。这种事没凭没据,就算告到官府也是笔糊涂账。” “难道就这么算了?”赵晓雅咬着牙问。 “当然不是。”赵言突然开口。要是想走官府那条路,他之前在大龙山就不会把赵氏三兄弟全杀了、一个活口不留。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刀,慢慢说道:“靠律法,得讲一堆条件!” “可要是靠刀,那就简单多了!” 听到这话,姜聿只觉得后脑勺一麻。 他当然明白赵言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自己是马帮里名声不好的打手,这时候也忍不住想问: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从运粮那次开始,赵言那种把人命不当回事的样子,就已经让姜聿心里发怵。 现在,这种怕的感觉又加深了不少。 第二十章:不算糟践 马帮里敢杀人的老大,姜聿不是没见过。 但像赵言这样,杀人和杀鸡差不多的,还真是头一次碰上。 “哥,你要杀了他们?”赵晓雅虽然生气,但语气也结巴起来。杀人可是重罪,“万一被官府查到的话……” “我已经计划好了。”赵言抬起头,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特意走了没人看见的小路,庄子里没人知道我到家,一会儿,你……” 他小声把计划仔细说了一遍。 姜聿心里明白,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 这么详细的杀人打算,赵言当着他面全说了,那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自己要被灭口。 二,自己跟着赵言一起干,风险共担,成了拴一根绳上的,就不用怕被出卖。 “姜聿,这是我自己的私仇。你要是不愿意插手,现在就可以当没听过,直接走人,我绝不会动你。” 赵言说完计划,看了姜聿一眼,好像早猜到他心思。 快走啊! 这腿怎么不听使唤。 姜聿心里急得要命,恨不得马上站起来走人,可直觉死死摁住他,别信赵言的,现在起来,等来的不是好日子,是柴刀。 “言哥!”姜聿突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我们是过命的交情,这事,我跟你一起干。” 赵言顿了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原本藏在背后的柴刀,悄悄放回了桌上。 …… “老头子,你说赵家村那三个猎户,真能搞定赵言那小子吗?” 矮土房里,二叔二婶坐在炕头小声嘀咕。 油灯昏黄昏黄的,赵远摸着下巴的胡茬,脸色有点狠说道:“放心,赵言就算能打,进了山可不止看拳头。” “赵家兄弟在大龙山混多少年了?悄悄弄掉一个愣头青还不简单?” 他手往下一劈说道:“一刀就够了。” 二婶一听就笑了。 “真把赵言解决了,他家的田就全是咱们的了。就算分赵家兄弟一半,也还剩不少呢!到时候再把晓雅那丫头一卖,啧啧,好日子可就来了。” “老头子,还是你厉害,既给我出了气,又捞着好处,你简直是诸葛国师再世!” 被自家婆娘这么一捧,赵远得意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眯着眼捋胡子,仿佛自己真成了那个能掐会算的前朝国师,谈笑间敌人全没影了。 这时,院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乎乎的敲门声。 二叔脸色一变。 都这么晚了,谁还来敲门?还敲这么急。 该不会是赵言发现什么,找上门了吧? “二叔,二叔你在家吗?” 是赵晓雅的声音。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二叔起身一瘸一拐去开门,装出一脸惊讶:“晓雅啊?这么晚怎么来了?” 门外,赵晓雅慌得不行,瘦瘦的身子被夜风吹得直抖:“二叔,我哥进山一整天都没回来,求您帮忙找找吧!” 赵远眼里一喜,脸上却立刻堆起愁容: “一天都没回?哎呀,这可坏了。” “他是不是又去赌钱了?下山就跑赌档去了?” 赵晓雅直摇头:“邻近几个村的赌档我都找过了,他们都说今天我哥根本没去。二叔,他肯定在山里出事了,我求求您,陪我进山找找他行吗?” “咱们不去深山,就在山脚附近转转。” 二叔皱起眉,一脸为难:“晓雅,不是二叔不帮你,实在是没法子啊,你看我这腿,万一在山里撞见野兽,跑都跑不动。” “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说完,他顺手就把篱笆门关上了,慢悠悠晃回屋里。 “二叔!二叔!”赵晓雅声音里带着恳求。 “都说了帮不上,你听不见啊?”二婶叉着腰,扯着嗓子骂起来:“昨天去你家要点肉,赵言那小子一点情面不讲,直接把我赶出门。现在你们有麻烦了,倒想起找我们帮忙了?” “不是我说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二婶嗓门大,夜里静,声音传得老远。 附近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都扒在墙边看起热闹来。 一见有人围观,二婶骂得更来劲了。 其他乡亲弄明白怎么回事,表情也都变得有点怪。 “求求各位叔伯,就帮我这一回吧!”赵晓雅咬着嘴唇,扑通跪到地上,声音发颤:“只要你们肯帮我,往后我一定加倍报答!” “我就这么一个哥哥,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啊!” 赵晓雅一声声求着,可周围人却都没动静。 人堆里,王老汉咂咂嘴:“天黑进山?不要命啦?” “前些天刘庄好像还有人被狼拖走了。”张婆子裹紧衣服小声说。 “啧啧,这大晚上的,谁敢上山?不是送死嘛!” “夜里山上的狼群时不时会溜到村里找食,咱连门都不敢出,更别说进山找人了。” “晓雅丫头,听劝,赶紧回家去吧。” “唉,我早说过,不是谁都能当猎户的。赵言之前运气好打了只羊,就真把自己当猎户了,这下好……命丢山里了吧。” 乡亲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 他们每多说一句,赵晓雅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人跟李家非亲非故,谁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最后,赵晓雅惨笑着从地上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 夜深了。 赵木叔躺在炕上,却兴奋得有点睡不着。 赵家三兄弟办事可真利索。 赵言到现在没回来,十有八九已经在大龙山送了命。现在只要等几天再去报官,官府搜不到人,就能认定他死了。 到时候,李家的田产就能重新分。 赵言兄妹在春柳村没什么亲戚,也就跟几个混混关系近,但他们可没资格分田产,最后这好处,都得落到同宗同族的自己手里。 三更天梆子刚敲过,赵远想到马上能到手的田产,浑身一阵阵发热,干脆一脚把婆娘踹醒:“去,切盘腊肉,把地窖里那坛老酒拿出来。” 二婶向来视财如命,这回却破天荒没吭声,默默披衣下炕,按他说的切肉取酒。 三亩好地,少说也能卖十二两银子,就算对半分,自家也能落六两。 横财就快进门,吃点喝点,也不算糟践! “等钱到手,咱先把屋子修修,再买点鸡鸭回来养。”二婶一边切肉,一边忍不住念叨起往后的打算。 第二十一章:狗急跳墙 正说着,门口突然又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可在这深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二叔二婶互相看了一眼,脑门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都说有些老狼活久了,能学人敲门走路,要是半夜糊涂开了门,立马就被扑倒啃个干净。 难不成门外真站着一只狼精? 昏黄的油灯下,二婶手一抖,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她腿软得站不住,后背蹭着土墙往下溜。 二叔更惨,缩在被窝里直打哆嗦,冷汗把贴身衣服都湿透了。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每一声都像敲在二叔心口上,听得他头皮发麻。 “外、外面是哪位好汉?”二叔喉咙发紧,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 敲门声忽然停了。 过了好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东西走了?”二叔喘着粗气,对婆娘说道:“你快到门缝边瞅一眼。” 门外静得吓人。 二婶壮起胆子挪到门边,眯起一只眼朝外瞄。 月光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哎,看来是真走了。” 她刚松一口气,就听“咔嚓”一声,窗格子突然断了。 “啊!”二叔一声惊叫,只见一道黑影狸猫似的钻进来,冰凉的刀尖眨眼就抵上了他喉咙。 “敢喊,立刻送你上路。”那黑影嗓音冷得刺骨。 听见是人说话,二叔反而松了口气,赶紧闭上嘴。 只要不是狼熊野畜闯进来,好歹是个人。是人,就比畜生好说话! “好、好汉,您是虎头山上来的吗?”二叔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说:“我这家穷得叮当响,就剩点腊肉和浊酒,您要不嫌弃……” 春柳村三十里外的虎头山上窝着一伙土匪,时不时会下山抢掠。 “开门。”黑影打断他。 二婶哆嗦着刚把门栓拉开,又一条壮汉闪身挤了进来。 “就只剩酒肉?”后进来那人个头高大,闷声闷气地问。 要是两位好汉觉得不够,旁边那间屋还存着些稻米,本来是预备交皇粮的,您尽管搬几袋走,只求别伤我俩性命。”二叔低声下气地求着,“我们夫妻就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从来没干过坏事啊!” “是、是啊!”二婶也跟着点头,“我们都是好人!” 两个盗匪没吭声。 只有一声嗤笑响起来。 后进来那个盗匪摸到油灯,点亮了。 昏黄的光一下子照亮小屋,也照亮了那两张脸。 “你……姜聿?”二叔瞪着眼看向站在桌边那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姜聿在城里马帮干活,可没想到这人还兼职当贼! 二叔猛地瞪大眼,忽然明白过来,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透了。他慢慢转过头,正对上身后赵言那双黑沉的眼睛。 “二叔。”赵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死成,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刀尖往前顶了顶,一道血丝顺着二叔脖子流下来。 “言、言儿?怎么是你,你这孩子可吓死二叔了,我还以为真遇上劫道的了。”二叔脸色变得飞快,一下子松了口气,挤出笑来,伸手就想推开喉口的柴刀: “闹着玩也没这么闹的,快把这东西拿开,怪吓人的。” 他使劲推了推,可赵言的手臂像铁打的一样,动都不动。 那刀反而压得更紧了。 刀刃割进皮里,血慢慢渗出来。 “二叔,到这份上了还能装没事,我真有点佩服你。”赵言声音冷冷的,轻声说,“我没死在大龙山里,你是不是很意外,特别失望啊?” 这话一说,屋里空气一下子僵了。 二婶满脸惊恐,好像已经猜到赵言为什么来,张嘴就要叫,但姜聿比她更快,一把抓起团破布塞住她的嘴,死死把她按在桌上。 她使劲扭,却根本挣不开。 “言儿,我真不知道你在说啥,这中间肯定有误会。”二叔额头冒冷汗,拼命解释,“傍晚那会儿晓雅是来找过我,想让我陪她进山找你。” “但我真不是故意推脱,我这条腿实在不方便。” 砰! 赵言一拳砸过去,二叔满嘴是血。 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沫子吐在炕上。 “赵家兄弟全招了。”赵言的声音像钝刀子磨肉,“把我弄死,三亩水田一家一半,二叔,你这账算得可真精。” 二叔瞳孔一缩。 他本来还抱着点侥幸,可赵言这句话一说,他就知道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他喘得厉害,怕得浑身直哆嗦:“我们是亲戚啊!你宁可听外人的,也不信我?” “再说了,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算告到衙门也治不了我的罪。” 二叔额头青筋直跳,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赵言还是那张冷脸,静静看着他表演。 “我是没证据。” 他慢慢说道:“可谁说了要送你去衙门?” 审判才要证据。 报仇,只需要一把刀。 二叔听到这儿,整个人彻底垮了。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问:“赵言,你想杀我?” “我是你长辈,杀我要遭天打雷劈的。” “官府查下来,你也得砍头。” 赵言扯出一抹狠笑:“谁说人是我杀的?” “我今晚一直在大龙山,根本没回过春柳村,全村一半人都能替我作证。”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照得赵言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二叔突然看懂了他笑里的意思,裤裆一下子湿了。 他这才猛地明白过来,天黑前赵晓雅四处求人结伴进山,原来就是为了给赵言造个不在场的假证。 当时邻居们还笑话她,他自己也跟着看热闹。 现在想想,小丑竟是他自己。 噗通! 二腿一软,他直接跪下了:“言儿,二叔错了,二叔真是鬼迷心窍才干了蠢事!” “看在一家人的份上,饶二叔一命吧!” “我给你磕头了!” “这屋里的东西,你要什么随便拿,我都给你!” 看着像条瘸狗一样磕头求饶的二叔,赵言眼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只冷冷说:“二叔,你死了,这些东西照样全是我的。” 二叔瞳孔一缩。 他突然转身抓起桌上的菜刀,猛地朝赵言脖子砍去! 狗急跳墙! 兔子急了也咬人! 反正没路走了,不如拼了! 第二十二章:入土为安 可他太高估自己。 刀还没落下,赵言已经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剧痛让他倒退两步,疼得像虾米一样弓起身。 “赵远,受死!” 赵言瞄准他后颈凸起的骨头,一刀斩下。 咔嚓。 一颗脑袋应声落地。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喷了半面墙都是。 瞅见自家男人脑袋被一刀剁了,二婶当场就吓瘫了,裤裆湿了一大片,屋里漫起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当啷一声,赵言把柴刀随手扔在桌上,朝姜聿抬了抬下巴。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姜聿盯着那把带血的柴刀,呼吸越来越重。要是拿起这把刀砍下去,这辈子可就回不了头了。 赵言跟他这点交情,值得吗?虽说教过他打拳,可有必要把自己整个人生都和他绑一块儿吗? 他心里乱成一团,半天拿不定主意。虽说之前心里也盘算过,可真要动手的时候,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呼……” 姜聿长长吐了口气,一把抓起刀柄,眼睛盯住桌上不停扭动的妇人,牙一咬,狠狠捅了下去! 噗! 噗!噗! 连着三刀,刀刀扎进胸口。 二婶不动了,嘴巴一张一合,血从嘴里、鼻孔里往外冒。她身子一软滑到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没气了。 杀人了,我杀人了! 姜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砰砰狂跳,恶心得直想吐。 “别发呆了,赶紧屋里搜搜,银子铜钱都拿走,弄成土匪抢劫杀人的样子。”赵言看着他那样子,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姜聿就算彻底和他一条船上的人了。 什么关系最铁?一起干过坏事的最铁! “好、好!”姜聿这才回过神来,把柴刀搁回桌上,跟着赵言在屋里翻箱倒柜。 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功夫,屋里就被翻得乱七八糟。 赵言仔细擦掉脚印,把血衣和凶器带走,顺手把油灯扔到了床上。 没过多久,火就呼啦啦烧起来了。 两人的身影像鬼似的,悄没声儿消失在了黑夜里。 …… “赵远家着火了!” “听说昨晚进土匪了,抢完钱还把他两口子都给杀了!” “哎哟那惨的……我都没敢细看!” “赵远脑袋都被砍掉了!” 一大早,春柳村就被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罩住了。 二叔家附近围了不少村民,对着烧塌的房子指指点点,话里全是害怕和不安。 “听说是虎头山那帮土匪下山抢粮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马上要交皇粮了,土匪还来闹,真是不要人活了!” “里长已经报官了,县衙的捕快应该快来了。” 众人唉声叹气,看着烧黑的屋架子,心里都有点戚戚然。 就在这时,村口土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挺高,肩上还扛着个什么东西。等走近了,才有人惊叫起来: “这不是赵言吗?” 这儿聚了不少乡亲,听见动静都扭头看过来。 赵言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沾着血和泥,看着挺惨。可他肩上居然扛了头鹿! “言哥儿,你打到鹿啦?真行啊!” “赶紧回家瞅瞅吧,你家出事了!” 人群里有几个昨晚赵晓雅求过帮忙的,本来都以为赵言在山里待一夜肯定没命了,谁知一大早他好端端回来了,还弄到这么大一头鹿。 “我家出啥事了?”赵言一听,语气急了。 “唉呀,你昨儿没回来,晓雅妹子可急坏了,满村找人想一起进山寻你。”一个拄拐的老汉说得绘声绘色,“见人就跪啊!” “这傻丫头。”赵言皱眉头骂了句,把肩上的鹿往上托了托,迈开腿就往家走,“我跟她说好了晚上回不来也别担心,这乌漆麻黑的,她一个姑娘乱跑多危险?” “言哥儿,这鹿是你昨天逮的?”路边的乡亲羡慕得不行,七嘴八舌问起来。 “可不!” “不好抓吧?” “那还用说?设陷阱、追着跑,折腾了一天一夜。”赵言边走边答。 “言哥儿,你肋条那块还渗血呢!” “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黑灯瞎火追这玩意儿,差点栽下悬崖!”赵言穿过人群。 他平时不太爱跟这些人搭话。 但今天话却多了起来。 几句下来,大多乡亲心里都留下了“他昨晚打猎、一宿没回”的印象。 路过二叔家房子时,他转头瞥了一眼。 那儿已经塌成一片了,到处是黑乎乎的焦土,烧成炭的房梁门板还在冒青烟。 “这怎么了?着火了?”赵言装出一脸吃惊,停下脚步。 “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叔家昨晚遭了土匪,两口子都没了,人都烧焦了。”刚才那拄拐老汉叹口气,“他俩没留后,这收尸守灵的事,怕得落到你头上。” 赵言听了挑挑眉,忽然冷笑一声:“他们死不死的关我啥事?让我收尸?做梦吧!” 说完转身就走。 赵言跟二叔家向来不对付。 这时候要是显得太关心、太难过,反而让人起疑。 果然,他走后,乡亲们又低声嘀咕起来。 “赵远这两口子可真惨,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亲侄子都不管。” “你光知道一点皮毛,当年赵言他爹走的时候,穷得连下葬的钱都没有,赵远可是一文钱都没掏。最后还是里长看不过眼,掏钱买了张草席,才让他入土为安的。” “所以说啊,可怜的人,总有他可恨的地方。” 村民们议论的声音慢慢远了。 赵言一路走回家里。 赵晓雅迎到门口。 她脸色发白,伸手从赵言肩上卸下那只鹿,声音轻轻细细的:“哥,能糊弄过去吗?” “按我之前交代的说,不管谁问,都咬死我昨晚根本没回来过。”赵言压低嗓门,拉妹妹进屋又叮嘱了一遍,接着问:“姜聿呢?” “他一早就回马帮了,说帮里有事,好像是要去打架。” 赵言点点头:“他走了也好,马帮势力大,官府平常也不愿意惹他们。” “去把短刀和斧头拿来,我得赶紧收拾这鹿。” 忙活了一阵,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赵言利落地给鹿剥了皮,又把肉剁成大小差不多的块。正干得起劲,院门口忽然传来里长的声音。 第二十三章:山匪劫杀 “言哥儿在家不?” 随着有点沙哑的嗓音,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走了进来,正是春柳村的里长王怀义。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穿捕快衣服的男人。 赵言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笑,说道:“里长,这二位是?” “县里来的差爷,来查你二叔被劫那案子的,有几句话想问你。”里长在村里虽是个小官,但比起县衙的捕快地位还是低一截,所以话说得很客气,抬手介绍旁边两人:“这位是康爷,这位是金爷。” “他就是赵远的本家侄子,赵言。” 赵言一听,心里立刻绷紧了,他知道接下来的问话,一句都错不得。 “两位差爷,坐、坐!” 他赶忙进屋搬出两个小板凳,赔着笑脸说道:“您尽管问,我肯定有啥说啥!” 被称作康爷的那个捕快上下扫了赵言几眼,开口问道:“听说你前天跟赵远的媳妇吵了一架?还差点动手,有这回事没?” 之前二婶来要肉,闹得邻居都知道了,这事肯定瞒不住。 赵言装出有点慌的样子,赶紧解释道:“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她来要肉,我没给,她就吵吵嚷嚷的,还想动手抢。我就推了她一下,真没打她啊。” “她是你二婶,跟你要点肉,你怎么不给呢?”康爷接着问。 “差爷您明鉴,我这二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横。当初我爹娘还在的时候,就为田产的事跟她家吵过好几回。后来我爹走了,连下葬的钱都凑不齐,想去她家借点,结果门都没让进……” 赵言一下子火了,呵斥道:“您说说,这种亲戚,我凭什么给她肉吃?” 小老头说道:“我掏钱给赵言爹的坟地税。” 金爷突然问道:“你是在山里过夜?” 赵言点头,举起斧头指了指那头被切成块的公鹿,“就为逮这玩意儿。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我还没凑够数,没办法,这才冒险进了大龙山。” 猎户在山里过夜不算稀奇,但一般只有老猎户结伴才敢在山里待。 “谁给你作证?”金爷接着问。 “这……”赵言答不上来。 里长赶紧接话说道:“金爷,昨晚天擦黑前,晓雅丫头跑遍半个村子,想找人陪她进山找她哥,好多人都能作证。” 金爷笑了笑,笑容有点冷。他不紧不慢拍拍袖子上的灰,“这只能证明他妹子找过他,可证明不了他在山里过夜。” 里长一听也傻了。他当了这么多年里长,和县衙的人打交道多了,立刻明白对方是故意找茬。 “要是找不着证据,那就跟我去衙门走一趟!”金爷站起来,手一抖就亮出条镣铐。两个捕快脸色一沉,二话不说要锁赵言。 屋里,赵晓雅看到这场景,急得直打转。 赵言脑子飞快转起来:这年头,屈打成招、杀良冒功的事多了去了。就算清白的人进衙门一趟,也得脱层皮,硬给安上罪名,更别说赵言自己也不干净!要是到了衙门再查出点啥,那就全完了。 情急之下,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人名,咬牙道:“两位差爷,城里梅花楼的二掌柜康庆宗,是我远房表舅。” 康庆宗?听到这名字,两个捕快动作一顿。 梅花楼在眉山县可是头一号的酒楼,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康庆宗虽没功名,但人脉广,连县衙的师爷、捕头都跟他称兄道弟!不过这穷地方,居然有他亲戚? 金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笑:“康庆宗,陈掌柜……哼,他在县城是个人物,可就算是他,也管不了我们办案。” 他觉得赵言跟康庆宗多半不是真亲戚,估计是拉大旗作虎皮。 赵言心里一松,从身后挂着的鹿肉里挑了几块最好的,拿麻布一裹,递了过去说道:“这肉本来是打算送到梅花楼的,现在我去不成了,就麻烦二位差爷顺路带一下。” “这点银子,就当跑腿的辛苦钱。”他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 两个捕快的眼睛顿时亮了。 “算你上道!” 金爷手快,一把将银子抓过去揣进怀里,又掂了掂那包鹿肉,挺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既然是陈掌柜的亲戚,兄弟们肯定得给点面子。” “这样吧,我们再查查看,有新线索再来找你。” “县衙今天就先不去了。” 收了钱,两人口气立马就变了。 他们本来抓赵言回去,也就是想弄点钱喝酒。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懒得再纠缠。 这些鹿肉和银子,明摆着是给他俩的。 至于跑腿费,不过是让面子上好听点罢了。 “多谢两位差爷。”赵言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他早料到会这样。 县衙的人根本不会把赵远的死当回事,更不可能认真查。 在那些官老爷眼里,赵远和别的村民一样,不过是底层蝼蚁,命不值钱。 自家孩子要是伤着了、没了,当爹的肯定拼命找凶手;可要是猪圈里的猪死了,谁会在意?只要还能卖钱、还能得利,猪是怎么死的,根本无所谓。 两个捕快拎着鹿肉,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他们走远,赵言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没过多久,送完人回来的里长又折返,告诉赵言,官府已经把赵远的案子定了性。 山匪劫杀! 这四字一进卷宗,案子就算结了。 里长背着手说道:“言哥儿,有空的话跟我去趟县里的土管司。赵远没儿没女,留下的三亩田和那两间破屋,该归你了。一起去办个文书。” “行,我现在就有空。”赵言就着井水洗了洗手,在旧布上擦干,随手拎了半只鹿腿塞进里长怀里。 小老头看着怀里的肉,装出一脸惊讶道:“这是干什么?言哥儿,我可不是那些差爷,用不着讨好我这没用的老头子。” 赵言笑了笑道:“瞧您说的,以前多亏您照应。这肉就当是还您当年替我爹垫坟地税的利钱吧。” 赵言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刚才那两个官差问话的时候,里长一直在旁边帮着说好话,明里暗里都往对赵言有利的方向引。 第二十四章:谁赢地盘归谁 虽然最后也没起上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可他有这份心意,已经很难得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里长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推让了两下就把鹿腿接了过去,咂咂嘴说道:“确实好久没沾荤腥了,还真有点馋。”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里长顿了顿,又劝道:“言哥儿,你可别记恨这些当差的。世道就是这样,咱们改不了,就只能学着应付。民不与官斗,这话你得往心里去。” 刚才官差敲诈赵言的时候,里长瞥见他嘴角露了一丝冷笑,虽然很快就收住了,可没逃过里长的眼睛。 “您想多了,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和官差硬碰啊。”赵言笑了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会。 里长拍拍赵言的肩膀,说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细想,你也不算吃亏。” “你想想,要是真被带进衙门,随便给你安个罪名,再打你几十板子,说不定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如今你花了一两银子、几斤鹿肉,换来的是你二叔家的田产、家当,还有你自己的自在。” 里长这话说得直,却在理。 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 老百姓活在底层,被欺负、受委屈是常事。 谁让老百姓最好捏呢? 真想改变,就得一点点攒本事,一步步往上爬。 等爬到够高的位置,就再没人敢随便拿捏你了。 “里长,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这个道理我懂。”穿到这样的世界,赵言很清楚自己现在几斤几两。 在没足够实力之前,绝对不能跟官府对着干。 除非,实在忍不下去了。 …… 很快,在里长帮忙打点下,田产过户的文书办妥了。 赵言顺利接手了二叔留下的所有东西。 不过昨晚他和姜聿早就把二叔家藏的钱都翻出来了,现在除了侧屋里那几袋稻米,最值钱的就是那三亩好田。 “三亩良田,换成银子少说也得十二两。” “烧塌的房子两间,嗯,不值钱,这穷地方,地基本来就不值钱,算一两吧。” “六袋稻米,一共三百六十斤,这倒是意外之喜。出了人命,居然没人来趁机抢粮?” “看来是命案一出,村里人都害怕,一直没人敢凑近细看。” 把二叔的遗产清点一遍之后,赵言发现收获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 首先是皇粮,原本他已经买了四百斤,再加上这三百六十斤,不仅够交皇粮,还能多出一百六十斤。 至于银钱方面,昨晚翻出来的三两二钱银子,他跟姜聿当场就分了个干净。 他拿了二两,姜聿得了一两二。 “这下总算有点家底了!”赵言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皇粮一凑够,他整个人都松快了,就像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顺手盘了盘自己现在手头的东西。 银子还剩七两二钱,田有六亩! 房子有一间,另外一间还在盖。 武器方面:两把猎弓,二十六支箭,一把柴刀、一把手斧、两根自己削的长矛。 对了,还有从赵木身上扒下来的那件皮甲,之前试了试有点大,打算让赵晓雅改改再穿。 除此之外,他还养了一窝小野兔! 另有一只野兔、一只松鸡,加上三十多斤鹿肉! 这些要是全拿去卖,少说也能换个四两银子。 “不过最值钱的还得是这个!” 赵言伸手往炕洞里掏了掏,摸出个裹得紧紧的布包,里头正是他砍下来的那对鹿茸。 跟它比,别的都不算啥。 光是这两根东西,康庆宗就开了八十两的高价! “明天抽空拿去梅花楼。”赵言手里掂着鹿茸,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心情大好,扭头朝院里忙活的赵晓雅喊道:“晓雅,去买点麻椒回来,晚上咱吃鹿肉锅子!” 赵晓雅听得一愣说道:“锅子?什么是锅子?” “呃,就是把肉和菜丢滚汤里煮着吃,香得很!”赵言咧嘴笑道。 赵晓雅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那要等聿子哥吗?” 赵言揉了揉额角。 自从昨晚和姜聿一起干了那件事,两人关系一下子近了不少,现在几乎啥话都能说。 赵言摆摆手,说道:“说不准他今晚回不回,不等了。给他留点就行。” …… 眉山县城,丰宝赌场。 这儿平时总是吵吵嚷嚷,人来人往,今天却格外安静,空气里像绷着根弦。 赌场里头,两帮人正对着僵持。 一拨人穿着赌场的白短褂,手里提着哨棒,个个脸色不善。 另一拨人一身黑裤,光着膀子,胸口上都烙着一道宽刀的疤。 这是马帮的标记。 只要进帮混饭吃,哪怕只是临时挂个名,都得烙上这个,不然别想在马帮的地头上干活。 “啪!” 突然有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一个穿着锦缎衣裳、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对面那群黑衣汉子:“你们马帮也太狂了吧?丰宝赌场是老子的地盘!我在这儿苦心经营十几年,你们说插一脚就插一脚?” “我告诉你们,没门!” 这人正是丰宝赌场的老板,钱义宏。 在眉山县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 就算对着恶名在外的马帮,他也一点没怵,摊开双手冷笑道:“你们马帮人多势众,我丰宝赌场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想抢地盘?那就真刀真枪干一场啊!” 钱义宏对面,马帮人堆里。 姜聿站在最后,腰上别了根哨棍,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看着眼前这场对峙。 昨晚杀人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翻腾。 那血又湿又黏的触感,不管洗了多少遍,都好像还糊在手上,搓也搓不掉。 只要一闭眼,赵远两口子断气时的样子就晃在眼前。 “呼!”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杂念甩出去。 人群前头,两边的头目正吵得激烈。 突然一声吼炸开来:“那他妈还废话什么,直接动手,谁赢地盘归谁。” 这话就跟开打信号似的,两边人马立刻撞在一起,混战开始。 以前遇上这种大场面,姜聿多半是在外围混混,装装样子。 第二十五章:为了害人 中间那都是最不要命的狠人,他还不够资格往里冲。 可这回,他只停了一下,就攥紧哨棍直直奔着人最多、最凶险的地方冲了过去。 他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自从亲手杀过人,这种打架斗殴,已经根本吓不住他了。 “操!” “往死里打,打死了算。” “帮主说了,撂倒一个赏二两银子,多少都算。” 吼声、惨叫声,挤在窄巴巴的赌场里嗡嗡响。 姜聿看准一个赌场打手的肩膀,一棍子砸下去。 咔嚓一声,那人肩膀就塌了。 “啊呀!”对方惨叫着歪倒在地。 姜聿手没停,转身又朝旁边的人抢过去,下手又重又狠,每一下都冲着断骨头去。 没几下,他就被盯上了。 几个赌场的打手立马围过来,棍棒噼里啪啦往他身上抡。 在县城里混,帮派打架一般不动刀剑,真要出了人命,两边都麻烦。 官府平时睁只眼闭只眼,可事情闹大了,照样得来收拾。 几棍子砸下来,姜聿头上立刻见了血。 要是从前,一见血他早躲远了。 可今天,血流了满脸不但没让他怕,反倒让他更疯了。 “打!老子弄死你!” 姜聿一脸狰狞,像头见血的野兽,吼着一棍子狠狠砸在面前打手胸口。 那一棍力气极大,对方直接喷了口血,倒下去没再动弹。 姜聿手里的哨棒吃不住劲,咔嚓断了。 眼见家伙断了,他顺手把半截棍子一扔,攥紧拳头又冲了上去。 一拳,接着又是一拳! 形意拳的那些招式,不知不觉就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每一拳砸下去,就有一个赌场打手惨叫着躺倒。 人群最后头,站着个表情冷淡、文人打扮的年轻人。他盯着姜聿看了会儿,眼里露出几分满意,转头问旁边的人:“这人有点意思,叫什么?在帮里干什么的?” 这时候,春柳村李家。 小砂锅咕嘟咕嘟滚着,热气直冒,汤烧得正沸。麻椒、葱叶、草菇在汤里翻来翻去。 赵言把切好的鹿肉片和白菜叶一起倒进锅里。 没一会儿,香味就飘得满屋都是。 赵晓雅凑近盯着砂锅,眼睛都挪不开了,嘴里忍不住咽口水,说道:“哥,这就是火锅?太香了吧!” “那当然。”赵言笑了笑。 这年头调料不多,但他还是搞出了个古早版的“麻椒锅底”。 新鲜鹿肉本来就鲜美,哪怕清煮都好吃,加上这锅底,香味就更足了。 桌上还摆了青菜、豆腐、鹿血,菜样不算多,但在这时候已经算很丰盛了。 很快,锅里的肉熟了,兄妹俩筷子动得飞快,没几下就各自捞了满满一碗。 油灯暗暗的光照下来,鹿肉片上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油亮亮的。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赵言吹了吹气,一口把肉塞进嘴里。 顿时,满嘴都是醇厚的肉香,又嫩又弹,嚼起来特别带劲。 比猪肉扎实,又没羊肉那股膻味,赵言觉得自己吃过的东西里,这能排上前三。 “真好吃!”赵晓雅先是小口嚼着,越吃眼睛越亮,也顾不上烫了,埋头猛吃。 哗啦! 赵言拎起瓦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这是从二叔家翻出来的“存货”。 油灯下,他端着碗细看,酒色浑浊,像苹果汁似的,里面还飘着点芝麻似的渣子。 脏,这是赵言的第一感觉。 “不知喝起来啥味儿……”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冲鼻的酸味扑过来。忍着难受,他小心抿了一小口。 又酸又涩,还呛喉咙! 噗! 赵言头一偏,直接把酒全吐了出来。 “哥,这酒金贵着呢!不喝也别糟蹋啊!” 赵晓雅看着心疼,连碗筷都放下了,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酒碗,把剩下的酒小心倒回罐子里。 这酒叫“老泥窖”,是县城里有名的酒铺卖的,一斤要一百八十文。 抵得上六斤大米,普通人家根本喝不起。 可味道嘛,实在不怎么样。 “也太难喝了,又酸又涩,还卖这么贵。”赵言抹了抹嘴,尝过这时代的酒之后,他心里对酿“三月春”更有把握了。 这年头的人哪喝过什么好酒? 要是能把三月春酿出来,市面上这些浊酒根本没法比,肯定不愁卖。 “晓雅,家里还有大点的瓦罐吗?”赵言放下碗问。 “有是有,你要拿来干什么?” “酿酒。”赵言笑了笑。 这时候的酒大多是发酵出来的,所以味道不纯,度数也低。 而三月春用的是蒸馏法! 这样做出来的酒又清澈又够劲,喝一口浑身暖烘烘的,特别痛快! “酿酒?”赵晓雅听了愣住,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哥,我感觉你最近像变了个人。” 她停了一下,悄悄瞄了眼赵言的脸色,小声接着说道:“你突然就变好了……还懂了好多事。前几天,村东头的三婆偷偷跟我说,你是被脏东西上身了。” “她还给了我一张符,让我找机会贴你身上。” 赵言表情有点无奈,他当然知道自己变化太大,瞒不过赵晓雅。作为最亲的妹妹,哥哥脾气突然这么好,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哔啵的轻响,混着锅里汤滚的声音。 “哥,你还是你吗?”赵晓雅又开口问。 看着妹妹迷茫的眼神,赵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傻丫头,当然是我。” 听了这话,赵晓雅目光软了些,她是个聪明姑娘。 虽然“穿越”这事离她太远,但她也能感觉到,哥哥身体里好像换了一个人。 一起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哥哥原来什么样,爹娘去世都没让他改好。 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体贴、这么能干? 她也听过一些民间传说,鬼怪借着死人还魂,就跟现在她哥的情况有点像。 可故事里那些鬼怪占人身是为了害人。 赵言却在变好。 她脸上慢慢露出笑意,心里悄悄做了决定,不再非要弄清眼前这人是不是原来那个哥哥。 有时候,这个答案也没那么重要。 她从小苦到大,日子一直过得挺难,经常饿肚子,小小年纪就得扛起家里的事。 第二十六章:弄得一身伤 不光要伺候地里那点庄稼,有空还得去给人家帮工,攒几个钱,好给赵言收拾烂摊子。 被人冷眼、嘲笑、看不起,那也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呢? 一天三顿,米饭面食管饱,时不时还能沾点荤腥。 而且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她。 那天王麻子带人来硬要绑她走,她都快绝望了,结果一抬头看到赵言回来,心里那个激动啊,简直没法说。 长这么大,她头一回体会到这种被人护着、心里踏实的感觉。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赵言没急着上山打猎,先去找纳税官说要把贡粮交了。 现在家里粮食有七百多斤,他怕拖久了出事,决定先把皇粮这事了结。 没多久,收到消息的两个税官带着劳工赶驴车来了李家。 称好早就备下的六百斤陈米,分量没错,税官就写了张文书交给赵言,当作缴粮的凭证。 看着运粮的车慢慢走远,赵言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穿来这儿之后,贡粮一直像把刀似的悬在他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现在问题解决,他浑身都轻快了。 “晓雅!” 赵言朝屋里喊了一声:“我今天进城把猎物卖了,你要没事,就把昨晚翻出来的那几个大缸刷一刷。” 他这趟进城除了卖猎物,更主要的是想买些酿酒用的家伙和材料。 眼下打猎是能养活两人,但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 如今是秋天,山里猎物多,也好找。 等到了冬天,大雪封山,野兽难觅,打猎可就难多了。 酿酒和打猎一起搞,才能在这破世道里不饿肚子。 赵晓雅端出一碗鸡蛋羹递过来,说道:“知道啦,哥,你先吃点。” 昨晚聊过之后,俩人关系近了不少。 以前赵晓雅照顾赵言,多半是因为她心善,再加上那份断不了的血亲情。但现在,她是打心底里崇拜他、关心他。 “一人一半。” 赵言看着金黄嫩的鸡蛋羹,肚子早饿了,但还是先拨了一大半给她,自己才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税官给的那张文书,塞到赵晓雅手里,嘴里含着食物说道:“对了,这个收好,千万别弄丢。” 交皇粮全凭这张纸作证。 要是丢了,官府来查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赵晓雅也知道它要紧,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过了一会儿。 赵言吃饱了,用麻绳把鹿肉、野兔和松鸡捆好,又把鹿茸拿布袋扎紧系在腰上,就大步出门往县城走了。 …… 春柳村东边。 两条小溪弯弯绕绕地流过村子边上。 这是村里唯一的水源,村名也是这么来的。 平时大家喝水、做饭、洗衣服,用的都是这两条溪里的水。 赵晓雅端着个大木盆蹲在溪边,使劲搓着脏衣服。 “哟,晓雅啊,洗衣裳呢?” 一个同样端着洗衣盆的大娘走过来,脸上笑呵呵的。 赵晓雅抬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轻声说道:“麻姑,这儿地方宽,您来这儿洗吧!” “这丫头真懂事,模样好,心也好。”麻姑一边夸,一边挨着坐下来,像是随口问道:“你哥呢?又进城啦?” “嗯。” 麻姑搓着手里的衣服,念叨道:“言哥儿最近可真勤快,你们家日子眼看就好起来了。我昨天看见他打的那头鹿了,好家伙,真不小,少说也能卖十几两银子。” 赵晓雅摇摇头,轻轻叹道:“也就是碰巧运气好。我哥也不是回回都能打着东西,好几次都空着手回来,有时候还弄得一身伤。” 春柳村穷人多,她不想显得自家太招眼,就故意把赵言说得不容易些,省得别人眼红。 “挣钱哪有轻松的?再怎么说,言哥儿也比村里那些光会种地的强多啦!”麻姑笑得眼睛弯弯的,连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羡慕。她忽然话题一转:“对了,你哥今年有二十二了吧?” 赵晓雅点点头。 麻姑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说道:“我们村的男人,大多十六七就娶媳妇了,言哥儿这年纪早该成家了。我这儿倒有几个挺合适的姑娘,要不,你先替你哥看看?” 一听这话,赵晓雅立刻来了精神。 这年头,不管男女成婚都早,有的十四五岁就结婚了。在春柳村,像赵言这个年纪的,大部分早就娶妻生子,孩子都能帮着干活了。 只不过以前赵言整天闲逛,名声不好,家里又穷得叮当响,附近根本没人敢把女儿嫁过来。 麻姑是春柳村有名的媒婆,平时就靠走家串户、帮人说亲挣点喜钱。这么多年下来,她在这一带撮合成了不下上百桩婚事,名气挺大。 赵晓雅脸上露出笑容,说道:“行啊!我其实也正有这打算呢!” 麻姑一听,赶紧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道:“你看这姑娘,觉得怎么样?” 赵晓雅脸微微发红,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不识字,麻烦麻姑给念念吧。” 大遂这地方,女孩子是没资格进学堂念书的。 有钱人家的小姐想认字,都是请先生到家里来教。 可李家以前饭都吃不饱,哪还有余钱给她请老师。 “刘翠翠,家住黄山村,今年十九,爹娘都在……脾气软和,长得也俊,就是小时候病过一场,干不了力气活。” “这姑娘模样是好,可也太金贵了,我怕我哥养不起。” “咳,那看下一个。王蓉,王家沟的,肯吃苦,做饭种地都在行!不过是个寡妇,还带了个三岁的娃,不行?得,我再往下看!” “秦宝莲,苗寨人……” 麻姑一连报了十几个姑娘的情况,赵晓雅都没觉得太合适。 麻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着摇头说道:“算了算了,我也不念了。这样,你把这册子拿回去给你哥,让他自己瞧、自己选。要是相中谁,再来告诉我。” 说完,她也没等赵晓雅推辞,顺手就把册子塞进她怀里,还特地叮嘱道:“晓雅啊,这册子可是婆婆我花心思整理的,你可收好了。” “千万别弄丢,不然可麻烦了。” 赵言没耽搁,到了县城就直奔梅花楼。 第二十七章:逃不过催婚 后厨伙计验了货,账房很快就把钱结了。 半只多鹿、一只松鸡再加只野兔,一共卖了九两六钱。 因为没见到康庆宗,赵言就随便找了个伙计问他的去向。 “二爷今天出门办事了,估计得晚些才回来。” 那伙计挺热心,主动说道:“你有事就和我说呗,我帮你转告。” 但这事关几十两银子,赵言可不敢随便交给不熟的人。他随口应付了两句,把话带过去了。 鹿茸割下来以后,放久了容易坏。 赵言特意用干净袋子装着,里面还放了花椒和石灰块,带在身上挺不方便。 这么值钱的东西,越早出手越好。但碰得不巧,他也没办法,只能等明天再来一趟。 离开梅花楼,他在城里转了几家铺子,买了些酿酒的家伙什和新被褥,装了两大筐,用原先挑猎物的扁担扛在肩上,晃悠着出了城。 …… 等赵言一路走回春柳村,太阳都快落山了。 “姜聿今天又来过了?” 一进院子,他就看见原来塌掉的老屋地基上,已经垒起了一圈半米多高的泥砖。 “嗯,干了一下午,刚走没多久。”赵晓雅正提着一桶水,在院里浇前几天种下的辣椒。“哥,你带回来的种子出芽了!” 赵言一听,心里顿时一喜。 通常辣椒籽种下去,至少也得等上七八天才能发芽。 不过这些种子是系统奖励来的,到底不一样,种在院子里不到三天就冒出了嫩芽。 虽然眼下稀稀疏疏的,可总算给这破院子添了点绿意。 “我去城里买了些粮食和油,还有新被褥和新布。你把那些旧的都换了吧。”赵言放下扁担。家里的被子盖了好几年,又硬又破,这几天睡得他浑身疼。 赵晓雅一听,叉起腰来,语气里带着责怪道:“你又乱花钱!换什么新被子?买点棉花续上不就行了?” “挣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嘛!” 赵言随口回了一句,接着像变戏法似的,从筐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猪肉、白面、萝卜,布料、新鞋,还有一支发簪。 赵言顺手把发簪插到她头发上,歪头看了看,笑着说:“看,多好看!” 赵晓雅本来就长得清秀,只是平时顾不上打扮,再加上日子过得苦,脸上总带着愁容。 这几天生活不一样了,能吃飽穿暖,又有赵言撑著,心情一好,人也显得柔和好看起来。 这支鎏金发簪戴在她头上,居然特别合适。要不是身上衣服还旧着,简直和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九分像。 “这个很贵吧?”赵晓雅偷偷瞥了一眼水桶里自己的倒影,先忍不住笑了笑,接着又担心地问道:“一百文够吗?” “正好店家打折,加上这盒胭脂,一共才六十文。” 赵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笑道:“我也不懂这个,闻着挺香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 听到这个价钱,赵晓雅有点不信。她虽然住在村里,可也听说过,城里最便宜的胭脂也得一百文往上。再加上这支怎么看都不便宜的鎏金发簪,怎么可能才六十文? “哥,谢谢你,我很喜欢。”赵晓雅咬了咬嘴唇,眼睛里亮晶晶的。可她马上又认真起来:“但以后别再买这些了。” “家里是有点闲钱了,可不能乱花,得用在正经地方。” 赵言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却认真道:“让你开心就是最正经的事。现在粮也交了,二叔家的财产也归我们了,有点底子了,就别再过从前那种苦日子了。” “人一辈子也就几十年,不好好对自己,那多亏啊。” 赵晓雅听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她一向抠门惯了,就算现在手里攒了点钱,也绝不肯在不实用的东西上多花一个子儿。 可赵言这脾气,显然不是她随便说两句就能劝动的。 “对了,今天我洗衣裳碰见麻姑了,她塞给我一本册子,说要给你说个媳妇呢!” 赵晓雅忽然想起白天在小溪边的事,立刻反应过来,要是赵言娶了老婆,以后自然有人管着他。 娶媳妇? 赵言脸一僵,他现在根本没这心思。 穿越到这儿以后,整天忙着挣命,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这才刚能喘口气,可不想再给自己找事。 要是真娶了老婆,家里不就多一张嘴吃饭?往后交皇粮也得按人头多算一份。 再往后生几个娃,那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赵言一个现代人,想法跟这儿的人不一样。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在这么糟心的世道里。 在没本事给家里人好日子过之前,一个人过,不结婚不生孩子,有时候反倒是件好事。 “说什么媳妇?不要不要!” 赵言直接摆手,语气硬邦邦的:“我现在哪儿有空想这个。” “哥,册子我都拿回来了,你好歹看一眼呗?万一有合眼的呢?” “我得了一种病,一娶老婆就得死。你想让我多活几年,就别琢磨这事了。”赵言头也不回,提着东西进了屋。从窗户瞅了眼气鼓鼓的妹妹,他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都躲到古代来了,怎么还逃不过催婚。” 赵晓雅虽然一心想要个能干会持家的嫂子,可拗不过赵言,也只好算了。 眼看天快黑了,她把册子仔细收好,打算明天还给麻姑。 …… 晚饭后,赵言搬来个大盆装满清水,把今天在城里买的高粱穗搓了粒倒进去。 “哥,家里还有米呢,你又买高粱干什么?” 赵晓雅蹲在一边,翻着他带回来的包袱,掏出几块像发霉饼子似的东西,还带着一股怪味。 “这是酒曲?你还真要自己酿酒啊?” 虽然自从大遂现在这位皇帝登基以后,老百姓被允许自己酿酒了,可民间也没见多出几家酒坊来。 原因很简单。 一来,酿酒的法子不好弄;二来,本钱也高。 市面上那些卖得好、有名气的好酒,配方和做法都被主家捂得严严实实,跟护亲儿子似的,半点不肯往外漏。 那些不出名的小作坊自己瞎搞出来的酒,大多难喝,又因为本钱下不去,也不敢卖太便宜,所以撑不了三五个月就关门大吉。 第二十八章:缺了一个角 酿酒这事儿特别费粮食,一般五斤粮才能出一斤酒。 就算用最便宜的苞谷做原料,成本也得将近一百文了! 再加上人力和工具的损耗,最少得卖到一百五十文才能稍微赚点儿。 现在眉山县市面上,就连卖得最好的“醉秋风”也才卖一百六十文,谁会愿意花差不多的钱,去买又难喝、又浑浊的私酿酒呢? 也正因为这样,就算官府现在放开禁令了,还是没人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赵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赵晓雅托着腮,想了想又说道:“你想喝酒直接去买点不就得了。城里鸿宾楼的顺府佳酿、陈家老窖的青梅烧,都是挺好的酒啊。自己酿,又麻烦又省不了几个钱,不是自找罪受嘛!” 赵言小声嘟囔着,把洗干净的高粱倒进锅里煮,信心满满地说道:“顺府佳酿?青梅烧?那都是带点酒味的甜水罢了,哪算得上什么好酒。最多半个月,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酒!” 酿酒这东西,用的材料不一样,出来的味道也不同。 高粱酿出来香,苞谷酿的甜,小麦酿的清爽,稻米酿的柔和。 他把煮熟的高粱和酒曲一起扔进瓦罐里,又照着脑子里【三月春】的方子加了清水和其他配料,最后把罐口封好,放在房间角落。就算是蒸馏酒,一开始也得先发酵。 一般来说十天左右,罐子里的酒曲和粮食就能充分融合,到时候再经过过滤、蒸馏这些步骤,三月春才算做成。 因为是头一回试,就算有配方,赵言也没敢做太多。 毕竟什么事都得慢慢来,万一哪个步骤没弄好,做失败了,也能少损失点。 “接下来就等着吧。”看着墙角的瓦罐,赵言松了口气。 今天忙了一整天,早就累得不行,这会儿困劲上来,随便洗漱了一下就倒头睡了。 可能是被子换新的缘故,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赵言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天早就亮了。 赵晓雅已经起来好一会儿,煮饭、割草、扫地,把小院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自从家里粮食渐渐多了,一天两餐也改成了一天三顿。 兄妹俩的早饭也不再是野菜汤配萝卜干,换成了煳米粥、咸鸭蛋和白面油饼。 这日子虽然比不上城里那些大户,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赵言吃了两张饼,把咸蛋黄搅进粥里,喝了两大碗,满足地拍拍肚子。他把装鹿茸的布袋揣进怀里,打算再进城找一趟康庆宗。 正要出门,院子门忽然被敲响了。 赵言隔着矮篱笆,一眼就瞅见了门外那两个穿蓝官服的汉子。 “税官?” 他皱起眉,认出这俩人就是昨天来拉贡粮的税官。 如今大遂朝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当官的变着法子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赵言记得,就连交皇粮的时候,税官也常找借口,说什么“米不够干”“分量不足”,其实就是要额外收钱。 昨天交粮异常顺利,他还挺意外,以为这帮吸血虫转了性,没找茬克扣。谁知道隔天就又上门了。 该不会是觉得昨天太好说话,没捞着油水,今天反悔了吧? 赵言心里琢磨着,倒不怎么慌。 税官虽然有点权,可昨天文书都开好了,要是他们敢不认账,就算闹到县衙里去,他也占理。 “开门!赶紧的!” 俩税官口气很冲,见院里没人应,又哐哐拍那扇旧木门,扯着嗓子喊:“再不开门,把你家这破院子拆了信不信!” 吱呀! 赵晓雅走过去拉开门口,把两人请进来说道:“两位差爷,有什么事吗?” 税官扫了他们兄妹一眼,板着脸说道:“装什么傻?不是你们说皇粮备齐了,叫我们来拉的吗?” 这话把赵言和赵晓雅都说愣了。 过了几秒,赵言沉着脸走过去说道:“差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的贡粮昨天就已经被拉走了,就是您二位经手的。这才过了一天,难道就忘了?” 一个税官拧着眉毛,语气凶狠的说道:“昨天交的?老子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有凭证吗?” 赵言心里一沉,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税官跟捕快、差役不一样,不能随便抓人。他们敢这么上门找事,手里肯定捏着点什么由头,不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赵言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扭头喊道:“晓雅,把昨天的收粮文书拿来,给差爷看看!” “来了!” 赵晓雅一直在院里听着,这时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怀里小心地掏出文书递过来。 唰。 两个税官接过文书扫了几眼,表情变得有点怪说道:“这文书,确定是你家的?” “是,昨天交粮时二位亲手开的。”赵言语气肯定。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左边那个税官从腰里掏出铁链,厉声道: “好个刁民!竟敢伪造官府文书!按大遂律,重打六十大板,流放北荒!” “带走!”税官大喝一声,伸手就要来抓赵言,眼看就要把镣铐往他身上套。 “什么伪造文书?” 赵言肩膀一使劲,抬手推了过去,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说道:“你们要是想捞好处,直说不就完了?给我扣这种罪名,我可不认。” 他本来体格就壮,这几天又经常练拳,力气哪是这两个养尊处优的税官能比的。随便一推,那两人就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 “好小子,还敢动手?” 两个税官表情一狠,冷笑道:“行,就让你死个明白。你自己过来看看,这文书上的落款对不对?” 他们边说边把文书摊开。 赵言盯住文书一看,字迹和内容都跟昨天见到的一模一样,可左下角的落款和印章却变了。 昨天落款明明是陈金丰、刘冲,就是这两个税官的名字。 今天却成了“陈全丰”。方方的印章还缺了一个角。 就这点细微差别,整份文书全不对了。 赵言脑子嗡地一响。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开文书的时候自己反反复复检查过,肯定没问题。现在印章变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文书被人换掉了。 第二十九章:一环扣一环 这文书一直放在赵晓雅身上,她不可能自己害自己,那难道…… “晓雅,这文书昨天有没有被别人碰过?”赵言脸色铁青的问道。 “没、没有啊!”赵晓雅也看出事情严重,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说:“昨天你交给我之后,我就一直贴身放着,从来没拿出来过……” “等等,昨天下午在溪边洗衣裳的时候,麻姑往我怀里塞了婚册!” 赵晓雅想到这里,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下全串起来了,肯定是麻姑塞婚册的时候动了手脚,把她身上真的文书换成了假的。 “造假都造不明白,连我们名字都能写错,真不知道你们是胆子太肥,还是蠢到家了。”两个税官一步步逼近,笑得阴森森的: “眉山县好久没出你们这种敢伪造文书的刁民了,县令老爷肯定会对这案子特别感兴趣。” “刑房那帮弟兄,也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 赵言脑筋飞快转着,眼神渐渐发狠。 这明显是被人下套了,现在怪赵晓雅也没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认栽被抓,流放北荒。 第二,直接动手,宰了这两个税官,带上赵晓雅逃上山去投奔虎头山,从此落草为寇。 几乎没怎么犹豫,赵言眼中凶光一闪,目光已经落到了身后磨盘边那把柴刀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赵晓雅从他身后站了出来,脸白得像纸,身子直抖,咬着牙说道:“文书是我伪造的,跟我哥没关系。” 这话一出口,两个税官和赵言都愣住了。 税官冷笑一声,说道:“你真当我们是傻子啊?伪造文书这种大案,你一个人想全揽下来?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这案子,必须你们兄妹俩都认了才算完,否则没完。” 赵晓雅喘气都急了,死死瞪着两个税官,眼睛都红了说道:“两位官爷,做事别太绝了!我们兄妹俩一直是老实百姓,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要是真把我们逼到没活路,什么王法律令我们也顾不上了。我没读过书,但也听过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北荒那地方,本来就是蛮子待的。不仅环境差、要什么没什么,整天刮风吃沙,还动不动就有蛮人出没。 被流放到那儿,基本上就等于送死。 两个税官听出赵晓雅话里浓浓的威胁,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一个小老百姓,还敢威胁官差? 可他们刚要发作,一抬头正对上赵言杀气腾腾的眼神,顿时心里一寒,背上发凉。 就连那些闯过好几个州、背了几十条人命的江洋大盗,眼神都没这么吓人。 一瞬间,俩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要是真把这人逼上绝路,他说不定真敢动手杀人。 两个税官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想到一块儿去了。 眼下他们就两个人,还没带长家伙,真打起来占不到便宜。不如先把赵晓雅带回去,等回到县衙多叫点人,再来抓赵言也不迟。 税官沉默了一会儿,把锁链往赵晓雅手上一扣,沉声道:“哼!既然这事和你哥无关,那我们先不抓他,你跟我们走一趟。” 咔嗒! 锁链扣紧的声音响起来。 赵言眉头猛地一跳,眼里凶光闪动,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哥!” 就在这时,赵晓雅突然喊了他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别干傻事!” 赵言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事情还没到绝路。 税官只带走晓雅,至少他自己还能自由活动,还能想办法救她。 就算真要判流放,也不可能今天就定下来。 啪! 赵晓雅从怀里掏出那本婚册,远远递过来:“哥,这个你帮我还给麻姑。” 麻姑! 对了,就是她。 既然文书是她调包的,那真的那份,肯定还在她手里。 只要把东西拿回来,就能证明兄妹俩是清白的。 赵言抓起那本婚书,语气很沉:“晓雅,别担心,哥不会让你被流放的,一定带你回家。” 赵晓雅勉强笑了笑,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废话少说,走!”旁边两个税官口气很冲,打断两人,押着赵晓雅就往村外去。 看着他们走远,赵言捏紧婚书,转身就朝村东头麻姑家跑去。 他一路跑,脑子里也停不下来地琢磨这件事。 李家兄妹和麻姑又没仇,她为什么要坑他们? 谁在背后指使的? 王麻子? 不对,不可能。 他就是个乡下混混头子,哪能搭上税官这样的人。 赵木叔两口子已经埋了。 这世上哪来的鬼啊神的。 赵家村的猎户?那更没理由了! 赵家三兄弟都死绝了,也没别的亲人,就算有,一群乡下人哪想得出这种法子报复。 他把最近结过仇的人都过了一遍,还是想不出会是谁干的。 没一会儿,麻姑家的院子就出现在眼前。 赵言一脚踹开大门,沉着脸喊道:“麻婆子,给老子滚出来。” 矮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赵言冲进去找了一圈,屋里空荡荡的,连柜子里的衣服被子都没了。 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 “言哥儿?”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乡亲疑惑的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刘叔,麻婆子出门了?”赵言走出来,认出是隔壁的刘老汉,急忙问。 刘老汉点点头说道:“她昨晚就拎着包袱坐牛车走了,说是去城里投奔亲戚。怎么了,你找她有事?” 这老东西,昨晚就跑了。 赵言清楚麻姑在城里根本没什么亲戚,她多半是怕事情败露被报复,先躲起来了。 眉山县这么大,想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昨天看了她的婚册,本来想请她说个媒。”赵言掏出婚书晃了晃,随口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 刘老汉也没多想,聊了两句就走了。 线索又断了。 赵言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这根本就是个早就设好的局,一环扣一环。 背后的人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了,线索全给掐断了。 他到现在连是谁在搞鬼都不知道,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第三十章:基本等于没救 “妈的,现在那两个税官还没走远,要不追上去弄死他们,先把晓雅抢回来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言抬起头,事到如今,他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可他刚踏出麻姑家大门,正要去找那两个税官,一抬头就撞见个熟人笑眯眯地走过来。 是张老二。 就是之前想花钱买赵晓雅,被赵言一脚踹翻的那个张老二。 张老二咧着嘴挡在路中间,不紧不慢地说道:“哟,这不言哥儿吗?脸色怎么这么差?听说你最近日子挺红火啊,又是打羊又是猎鹿,还拿了你二叔的家产田地,一下子抖起来了。” “怎么,有钱人也有烦心事儿?” 赵言心里着急,懒得理他,闷着头就要从他旁边过去。 “你就不想知道,真的缴粮文书在谁手里吗?” 张老二忽然出声,话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 赵言脚步骤然停住,他猛地扭过头,眼神跟刀子似的扎过去:“是你搞的鬼?” 赵言心里一惊。他之前根本没往张老二身上想。这人不过是个倒卖人口的中介,怎么也和税官扯不上关系。 再说这附近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卖身的姑娘一抓一大把,他何必为了赵晓雅费这么大周章? “”张老二被他盯得后退半步,赶紧摆手,“哎,别急眼啊,我就个传话的。有人让我告诉你,只要你肯点头卖掉晓雅,那缴粮文书自然还你。” “价钱嘛,还是老样子,十两银子!”赵言眯起眼睛。 气到极点,他反而冷静下来了。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当初张老二肯出十两高价买晓雅,已经够奇怪了,现在背后的人为了得到她,居然连税官都能买通,还设局栽赃这么大费周章,图什么? 难道晓雅身上有什么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 张老二压低声音,话里半是威胁半是得意,说道:“赵言,你没得选了,你妹子被抓走,下场不是挨板子就是流放,死路一条。你不如卖了她,好歹能拿点银子,我也好交差。两边都得利的事,干嘛不干?” “你背后的人是谁?”赵言突然问。 “这你不用知道。”张老二摇头。 赵言咬牙,额角直跳:“让我卖晓雅可以,但你们这么算计我,我要是连谁在背后都不知道,这也太憋屈了。” “你不说,我就算让晓雅去流放,也绝不答应,大不了谁都别想好过。” 赵言在赌,赌赵晓雅对他们到底有多重要。 对方搞这么大个局,就是为了买她走,肯定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赵言死磕,免得事情闹到收不了场。 张老二顿了顿,忽然咧嘴笑道:“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背后那位能请得动税官,就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惹得起的。你还做梦要去报复?讨公道?” “兄弟,醒醒吧。” “要不是还稍微顾忌点王法,那位老爷哪用费这功夫,早就叫人上门硬抢了。” 赵言一把揪住张老二的领口,从腰后抽出柴刀抵在他喉咙上,脸黑得吓人,喝道:“你说还是不说?老子没耐心听你放屁。” 张老二觉得脖子上一片冰凉刺痛,脑门立刻冒汗,不敢再兜圈子,忙不迭开口说道:“行行行,你非要听,我就告诉你。王路安王老爷,你认识不?” “城里王记绸缎庄的东家?”赵言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胖乎乎、满头白发、老得都快走不动的有钱老头模样。 王记绸缎庄在县城里还算有点名气。 以前他在县城混日子的时候,跟王家的下人打过照面,也亲眼见过这老头几回。 在城里,王路安虽然算不上顶有钱的那批,但也确实有点家底。 光绸缎铺子就开了十几家,家里伺候的丫鬟小厮少说也有三十号人! 跟赵言比起来,人家确实算是天上的人物。 可王路安家里又不缺使唤丫头,他干嘛非要花好几倍的价钱,盯着赵晓雅不放? 张老二像是看出赵言在想什么,索性摊开了讲:“言哥儿,别想岔了,王老爷买晓雅回去可不是让她干粗活的,是接她去当主子享福的。” 赵言一听,浑身一阵不舒服。 他嘴角扯了扯,冷笑道:“敢情这老棺材瓤子一把岁数了,还想啃嫩草?”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七八十岁老头娶个大姑娘的事都不稀奇,只要有钱有势,岁数差多少根本不是事儿。 但赵言记得清楚,一年前见到的王路安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走路都得让人扶着。 这么个老头子,怕是那玩意早就不中用了,娶个年轻媳妇回家有啥意思? 张老二干巴巴笑了两声,接着语气有点怪地说道:“咳,王老爷都八十了,早就不碰女人了,晓雅啊,是王老爷给他儿子挑的媳妇。” “王老爷家底厚,可年轻时候一直没孩子,直到过了六十岁,才有个小妾给他生了个儿子。” “老来得子,那可真是疼到心尖上,捧手里怕掉了,含嘴里怕化了。” 可这小少爷打小身子骨就不行,病病歪歪的。好不容易熬到二十岁,前阵子竟染上了肺痨。王老爷请了好多郎中,都没治好。 几天前,来了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给小少爷算了一卦,说非得娶个媳妇冲喜不可,这病才能自己好。 赵言一听就皱了皱眉。 肺痨,不就是现在的肺结核吗?就算在医学发达的现代,这病治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古代了,那基本等于没救。至于娶亲冲喜?纯粹是胡扯,就是那些神棍骗钱的老把戏。 “所以是那算命的叫你们来找晓雅的?”赵言问。 张老二摇摇头说道:“他只给了个生辰八字,说非要娶到符合这八字的姑娘,王少爷的病才能好,这些天我们几乎把附近村子都跑遍了,只有你家妹子的八字和属相全对得上。” 听到这儿,赵言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年头,大家还没那么开化,特别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事,就指望求神拜佛、算命冲喜。 不少地方要是太久没下雨,当地人甚至搭祭坛、烧童男童女来祭龙王。像什么河伯娶妻、山神要孩子的事也多的是。相比之下,冲喜都算是这些愚昧做法里最温和的了。 第三十一章:逃不掉的苦命 “要是我妹子嫁过去,王少爷的病没好转,反而人没了呢?”赵言读过些史书,知道这些被娶去冲喜的女子地位都很低。在主家眼里,她们就跟一味药没区别。 要是运气好,冲喜后病人真好了,这女子也做不了正妻,地位比丫鬟高不了多少,有些命苦的甚至会被转卖,毕竟药用完就没价值了。可要是冲喜没用,病人死了,那这女子的下场就惨了。 古人迷信,说不定还会把错推到新媳妇头上,碰上还算有良心的人家,可能就打骂一顿,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等老了没用了再赶出去,要是碰上那黑心肠的。 让她陪葬、活埋配阴婚,都不是不可能。 张老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口气说道:“言哥儿,晓雅妹子要是嫁过去,就是王家的人了,是死是活跟咱也没关系了。” “她能过上好日子,是她的福气。” “要是运气不好,王少爷没了,她跟着下去伺候,那也是应该的。” 咚! 话还没说完,他又是“哎哟”一声,被赵言一脚踹倒在地。 胸口那个脚印,和几天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回,赵言手里拎着柴刀、脸都吓人,张老二没敢再放狠话。他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道: “言哥儿,要么拿钱跟王家结亲,大家都好;要么死撑着不低头,闹到家破人亡,你自己掂量。” 见赵言不吭声,张老二又开口说道:“你时间不多了。晓雅已经被押回县衙,三天后正式过堂审案。要是过了这三天案子坐实,就算王老爷也捞不出她,到时候,你人财两空。” 说完这话,他也不再劝,转身就走。话说到这儿,再多说都是废话。他相信赵言会选条明白路。 看着张老二走远,赵言脑子转得飞快。刚才他虽然气得够呛,但没昏头,反倒仔细琢磨起张老二话里的意思。 他琢磨出几点:第一,王路安虽然有钱,但手还没伸进县衙里头,无非买通了两个收税的。第二,要是自己真认了,赵晓雅肯定没活路。肺痨在这年头根本没治,晓雅嫁进王家,绝对会被拖去陪葬。 可现在麻婆子找不着人,跑去县城找王路安也来不及。怎么办? 赵言皱紧眉头,突然笑出声:“我真够笨的,这事儿,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眉山县城,王家大院。 内堂里,王家当家王路安慢悠悠喝了口茶说道:“这事办得还行,等成了,老爷我不会亏待你。那封真文书收好了,要是赵言答应卖妹子,这东西可是从牢里赎人唯一的凭证。” 麻姑弓着背,脸上堆满讨好的笑,从怀里摸出一封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说道:“王老爷放心,这文书我一直贴身揣着,出不了岔子。” 这文书,她没交给王老爷。 赵言是个不要命的,前阵子暴打王麻子的场面,麻姑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偷了这东西,等于和赵言结死仇,这才连夜逃出春柳村,跑来投靠王家。 但麻姑也留了个后手。她怕王家拿到文书后就翻脸不认人,把她一脚踢开,所以死死捏着文书,也算给自己留条退路。 王路安正要再说什么,后堂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夹杂着像破风箱似的喘气声。 他脸色一变,朝麻姑摆摆手说道:“你先下去。” 说完,两个下人赶紧扶着他,匆匆推开后堂的屏风走了进去。 麻姑站在那儿,从屏风缝里往后堂瞄。 床上躺着个小伙子,瘦得跟柴火似的,脸白得吓人,眼窝子都凹进去了,头发也没剩几根。 他趴在床边一个劲地咳,身子抖得厉害,咳得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后堂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尖着嗓子喊道:“少爷咳血了!” “快!把熬好的药端来!” 王路安让人搀着,一边叹气一边低声哄道:“腾儿,再撑一会儿,爹给你讨的媳妇马上就进门了,你这病啊,肯定能见好。” …… “这破乡下的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我新穿的靴子,才几天啊,鞋帮都快磨秃了。” 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两个税吏拽着赵晓雅往前赶,嘴里不停抱怨。 陈金丰咧着嘴笑道:“行啦,一双靴子才几个钱?眼下正是收皇粮的时候,咱们多跑两个村,油水不就来了?这趟回去,老子又能添一间敞亮的大瓦房。” 刘冲也嘿嘿一乐,露出一口黄牙,说道:“要不怎么说卫税司是肥差呢,当初那几十两银子买这身皮,值,哪像县衙那帮跑腿的,累死累活一年,手里也落不下几个子儿。” “可不是,他们眼红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别的不提,就这回王老爷托的事,一人十两银子已经到手。等回了城,我非去春花楼找小凤仙不可,包她一整夜,痛快痛快。” “哈哈哈,你小子可悠着点,别真栽在她身上。” 两个税吏笑得放肆。那笑声钻进赵晓雅耳朵里,让她本来就没血色的脸更白了。 手腕上的镣铐又沉又糙,已经磨破皮,渗着血丝。她抬了抬头,眼神空空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悠。 她知道,这一去,八成是回不来了。 “也许这样也好,早点死了,就不用在这世上活受罪了。”赵晓雅心里苦笑。 爹娘走得早,从小她就吃不饱穿不暖。哥哥赵言以前不着调,那些年她没少被人指指点点。 为了活下去,她得像牲口一样从早忙到晚,受了欺负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好不容易等到赵言开始上山打猎,日子刚有了点盼头,可舒坦了不到半个月,祸事就砸到头上了。 想想这段时间,她只觉得像做了场梦。 一场又短又美的梦。 现在梦醒了,等着她的,还是那个逃不掉的苦命。 土路难走,日头又毒,两个税吏走得满头大汗,便蹭到树荫下歇口气。 就在这时,路尽头忽然冒出个人影。 等人走近,他们才看清,来的竟然是赵言。 “哥,你怎么来了?”赵晓雅愣了愣,目光扫过他腰间的柴刀,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 第三十二章:烧了个干净 嘎巴! 赵言转了转手腕,骨头咔吧响了几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两个税官一看这架势不对,蹭地站起来,瞪着眼说道:“赵言,你想干嘛?” 赵言扯了扯嘴角说道:“两位大人,别嚷了。我刚才跟了你们一路,专挑这没人的地方才出来。这会儿你们就是喊破天,也没人听得见。” 这话一出,两个税官脸唰地白了。 旁边的赵晓雅也呆住了。 她心里一热,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带着哭音喊道:“哥,你别乱来!你快回去啊!” “赵言,老子是朝廷的人,你敢动我们?”陈金丰一边瞪眼一边往后退,哗啦一下抽出腰间的刀,说道:“不想全家掉脑袋了?” 赵言听他这么吼,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两位大人想岔了。” 他从腰后慢慢抽出一把柴刀,语气很平静道:“我今天来,就为了两件事,带我妹走,顺便把那纸文书拿回去。” 其实之前赵言一直没想明白。 要救晓雅,何必绕那么大圈子去找麻姑、抢真文书? 只要眼前这张假的没了,事儿就结了。 税官不是捕快,权没那么大。没凭没据的,就算把晓雅押回县衙也定不了罪。 大不了,就是再交一次粮呗! “你想毁证据?”刘冲眼皮直跳,他没想到赵言胆子肥到敢对官差下手。 普通老百姓见着穿官服的,哪个不是低着头说话?还敢动手? 赵言往前迈了一步,说道:“文书是真是假,大人您心里清楚,粮我可以再交一次,这亏我认。” “但人,今天我必须带走。” 刘冲和陈金丰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慌了。 赵言说得没错,这假文书就是定罪的唯一凭据。他们税官虽说能捞油水,可比捕快差远了,严格来说,连抓人的资格都不太够。 平常老百姓被这身官皮一吓,什么都认了。只要人和假文书带回衙门,捕快那边也好交代,县令多半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要是假文书没了,光凭他俩空口白话想栽赃,那就难了。 “敢对朝廷官差动手,罪当格杀。” 日头正毒,土路上扬起薄灰。陈金丰吼完这一声,抢先挥刀扑了上来。 他手中官刀带着寒光直劈赵言脖子:“找死!” 赵言一矮身,柴刀自下往上斜着一挑,“铛”地一声脆响,竟把官刀硬生生撞开了。 陈金丰虎口发麻,踉跄退了两步,脸色都变了。 他本来就不是天天跟暴民土匪动手的捕快,平时也不练武,加上整天泡在酒楼妓院,身子早就虚了。 这一刀没伤到赵言不说,自己手里的刀差点震飞出去。 “一起上!”刘冲见状从旁边扑了上来,刀横着扫向赵言腰间。 他个子高大,速度也快,一刀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可赵言身子一闪,柴刀在手里一转,用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正砸在刘冲手腕上。 “啊!”他惨叫一声,官刀脱手飞了出去。 赵言顺势一个扫堂腿,把他重重放倒在地,扬起一片灰。 见同伴倒了,陈金丰知道自己没退路了,吼了一声又扑上来。 赵言不退反进,柴刀架住官刀一引一带,借着对方的劲儿往前一送。 陈金丰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扑过去。 赵言侧身让开,反手用刀柄砸在他后颈上。 “砰!”陈金丰脸朝下栽进土里,眼一翻就晕了。 刘冲刚挣扎着爬起来,柴刀已经顶在他喉咙前。 不过十几秒,两个刚才还威风八面的官差,已经全躺地上了,狼狈得不行。 赵言脸上露出一点不屑。 真要打起来,这两人就算拿着刀,还不如王麻子手下那帮混混能打。 “饶命!”冰凉的刀锋贴在脖子上,刘冲全身僵住,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官服,声音发抖,腿软得直哆嗦。 他是真吓坏了。 平时他俩靠这身官皮在附近横行,没人敢不给面子。 可现在柴刀顶在喉咙上,刘冲哪还敢耍横。 本来以为凭自己官差的身份,收拾赵言这种小百姓轻而易举,没想到结果完全反过来了。 这会儿,他心里后悔得要命。 他好歹是个税官,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要是真在这儿把命丢了,就为了那十两银子的谢礼,也太亏了。 赵言冷冷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税官,手里的柴刀在太阳下泛着冷光:“把镣铐钥匙和那封假文书交出来。” 刘冲脸白得像纸,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铜钥匙和文书递过去。 赵言接过来看了看,确定没问题,就撕得粉碎,用火折子烧了个干净。 “今天这事。”刘冲挣扎着爬起来想说话。 赵言打断他,眼里透着冷意说道:“回去告诉王路安,这事要是到此为止,我就认了这次亏,以后各走各的。可他要是非盯着我们兄妹不放,那就别怪我下手狠。” “我这条烂命,换他全家老小,值了!” 刘冲听他这话里满是威胁,反倒松了口气,看来今天对方不打算拿他怎样。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他喘着粗气,声音还有点发抖。 赵言转身给妹妹解镣铐,看见她手腕上磨出的血印子,心里一揪道:“走,咱们回家。” 赵晓雅早被刚才的场面吓傻了,镣铐一开,就扑进赵言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 赵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了好一阵,她才慢慢缓过来。 哗啦一声,他把钥匙随手扔了回去,看也没看那两个税官。 等妹妹情绪稳了点,兄妹俩就顺着乡道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远,赵晓雅抬起哭红的眼睛:“哥,这事真能完吗?” 赵言一听就冷笑:“你想得太简单了,别说那个乱投医的王家老头,就光是今天这两个税官,以后也绝不会让咱们好过。我让他传话,不过是做给王家看的,让他们以为我怕了,不敢硬来。” 他咬咬牙,声音压低说道:“所有掺和这件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说什么?” 王家,王路安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第三十三章:最直接的办法 他死死瞪着眼前两个狼狈不堪的税官,胸口起伏,气得差点喘不上气:“假文书被抢回去了?那丫头也让赵言带走了?” 陈金丰额头上带着道血口子,刘冲还在揉着红肿的手腕。两人官服上脏兮兮的,像丢了魂似的站在王家厅里,大气不敢出。 王路安猛地拔高嗓门,指甲掐进手心,说道:“两位大人,我可是实打实花了二十两雪花银!就换来这么个结果?连个市井混混都摆不平?” 这话刺耳得像烧红的针。 他俩虽说是官身,但在王家老爷面前也不敢太摆谱,何况银子确实收了,事却没办成,现在也只能低头听着对方发火。 陈金丰咬着牙说道:“这回是我们小瞧那小子了,本以为他不敢在官差面前乱来,谁想到他胆子这么肥。” “他吃准了我们没证据,不敢往县衙上报。” 刘冲心里也憋屈。假文书被抢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回衙门叫捕快抓人。 可这念头转眼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税官和捕快压根不是一头的。 税官这差事油水多,早就被那帮穷捕快眼红,两边平时关系就不好。这种时候,他们巴不得看自己倒霉,没有上头点头,绝不可能出手帮忙。 除非他们愿意出点血,打点打点。 这些年捕快们眼瞅着税官捞得油光满面,早就眼红得跟饿狼似的,想打发他们可不是塞点小钱就能成的。 再说这事本来就犯禁令,万一走漏风声,被哪个捕快捅到县令那儿,我这身官服估计都得扒了。 税官这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 “咳咳,咳咳!” 后堂又是一阵咳,声音听得人心揪。 王路安听得眉头直跳,那咳嗽声像扎在他心口似的,一阵比一阵难受。 陈金丰忽然语气发狠,说道:“实在不行,就直接派人去抢,那小子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做得干净点,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刘冲也捂着手腕连连点头,眼神阴沉沉的:“找几个人装作土匪,趁夜里摸进去把他宰了,连人带屋一把火烧光。剩下个小丫头,到时候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王路安重重叹了口气。 他本来是个老实做生意的人,不愿意沾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但眼下看,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他嘴角抽了抽,低声说,“行吧,这回可别再出岔子了。” 见王路安松口,两个税官脸上都露出狠笑。 赵言那顿打,他们可都记着呢。 现在能报仇,心里当然痛快。 刘冲压低声音,咧嘴笑道:“对了,前两天春柳村有户人家被抢,说是虎头山土匪干的,正好把这脏水泼他们身上。说不定还能借剿匪的名头,再收一笔税款。” “一举两得!” …… 兄妹俩回到家时,正碰上姜聿急匆匆走来。 “言哥儿,我刚听说晓雅被税官带走了?出啥事了?” 赵言沉着脸,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姜聿皱紧眉头,说道:“这下麻烦了,王路安既然能叫动官府的人,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说不定,会来硬的。” 赵言点点头。 当算计行不通的时候,动粗往往就成了最直接的办法。 赵言吸了口气,凑近姜聿耳边,说道:“我也担心这个,你帮我找几个人,我们这样。” 他低声说了好一阵。 姜聿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认真道:“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说完,他转身就快步走了。 赵晓雅望着姜聿走远的背影,忽然伸手扯住赵言的衣角,说道:“哥,你要去干嘛?别骗我。” “没事,我让他去马帮找几个帮手,万一王家真要硬来,咱们人多也不虚。”赵言咧了咧嘴,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晓雅,你先去三姑家待会儿,我得进城一趟。” “进城?” “这鹿茸再不卖出去,真要放坏了。”赵言掂了掂怀里的布袋子,停了下又说:“而且请人帮忙不得打点一下?再加上补交的贡粮,不卖了它,哪来的钱?” 赵晓雅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哥,都怪我,要是我把文书收好,就没这些事了。” “我们亲兄妹,说这个干什么?” 赵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伸出粗糙的拇指,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 这动作小心翼翼,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舞刀弄枪的愣子:“以前我惹那么多祸,不都是你帮我收拾的。”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她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赵言语气硬了些,拎起柴刀就往门外走,“行了,别瞎想,我先送你去三姑家。在我回来之前,谁找你都别出来。” 安顿好赵晓雅,赵言一路赶进城里的梅花楼。 经过伙计通报,他见到了康庆宗。 “李小兄弟,你还真给我带了个惊喜啊!” 康庆宗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瞅见布袋里那两根完整的鹿茸,眼睛顿时亮了,连说话声都热络了不少,说道:“品相可以,还是初生茸……啧,好东西。”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来,说道:“货你看了,没问题。咱们说好的,三十两。银货两讫,收着吧。” 那是张通用钱庄的票子,面额三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眼看这么大一笔钱就要到手,赵言却笑不出来。他吸了口气,摇头说道:“康爷,我还有个请求。你要是不答应,这鹿茸我不能卖。”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顿时僵了。 “嗯?”康庆宗脸色一沉,手里核桃“咔”地一响。 二楼雅间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声音,他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怎么?看我给钱痛快,就想坐地起价,把我当肥羊宰?” 身为梅花楼二掌柜,他确实不缺这几十两银子,但他要脸。 赵言头一回来这儿卖东西时,只收了二两银子,就让康庆宗觉得这人不错。倒不是康庆宗真缺那点钱,而是他觉得赵言做事讲究,给足了他面子。 但如果今天看他好说话,就想多讹他钱,那可就把他当傻子看了。 第三十四章:不敢马虎 赵言往周围扫了一眼,确定没别人听着,才压低声音说道:“您想岔了,小子我确实遇上了点难处,想请康爷帮一把。” 他凑近康庆宗耳边说了几句,又道:“只要您帮忙递个话,这鹿茸的价,我再让十两。” 听说不是要加价,康庆宗脸色好了一些。 但他也没马上答应,只是皱着眉,手里两颗核桃转得哗啦哗啦响,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路子我倒是有,不过你可想明白,万一事情没成,跟我可没关系。” “您放心,规矩我懂。”赵言咧嘴笑了。 …… 天慢慢黑透了。 “晓雅啊,别干坐着,来!”低矮的茅屋里,一个背有点驼的老太太笑着端来一个缺了口的碗,放到桌上: “家里也没啥好的,这是前年的陈米煮的粥,味道可能差点,你别嫌弃。” 两碗稀薄的米粥摆在那儿,里面还漂着几粒豆子和谷壳。 在大遂,普通农户平时吃的也就是这些。 “三姑,我不饿。”赵晓雅勉强笑了笑,没去接碗。 这老太太没儿没女,跟李家也不算亲戚,但一直对晓雅特别好,从小照顾她。 李家日子紧巴,她还经常到处找点零活让晓雅做,挣点钱贴补家用。 三姑语气温和却坚持,说道:“不饿也稍微喝两口,前两天你拿来的羊肉,我拿盐腌上了,等会儿热一热,等言哥儿回来我们一块吃。” “对了,你不是说他进城卖货去了吗?怎么天都黑透了,人还没回?” 赵晓雅眼里掠过一丝不安,忍不住乱想起来。 今天出了这么多事,赵言进城到现在没回来,该不会路上出事了吧? 那两个收税的和王家的人,会不会半路找他麻烦? 她越想越慌,脑子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三姑家的门被推开,赵言高大的身子跨了进来。 “哥!” 赵晓雅一下子站起来,看他浑身好好的,这才长舒一口气:“你怎么才回来,担心死我了。” 赵言笑笑,从身后提出个大包袱,一打开,里面装着被褥、米和腊肉。他把东西拿出来,对三姑说道:“路上碰见几个熟人,耽误了会儿。三姑,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三姑点点头。 赵言从怀里掏出个钱袋,直接搁在桌上,低声说:“我想让晓雅在你这儿住几天。这个就当是房钱!” 看着桌上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三姑却没显得多高兴。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一会儿,才慢慢叹了口气说道:“言哥儿,你又闯什么祸了?” “连家都不敢让晓雅回,该不会是犯法了吧?” 今天两个税官来春柳村把赵晓雅带走,不少村里人都看见了。可后来赵言又把她带了回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别人就不清楚了。 现在看他这么紧张,种种迹象好像都说明,他可能犯了“劫人”的大罪。 “三姑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赵言听了笑笑,解释道:“要是真犯了法,我哪还敢待在村里,早就带着晓雅跑得远远的了,更不会来连累您。” “唉,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我得罪了城里的大户,那两个税官就是对方找来刁难我的。现在这招没成,我怕他们来硬的,所以才让晓雅来您这儿避避风头。” 三姑这才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赵言不至于那么傻。要是真犯了法,怎么可能还在这儿等着人来抓。 再说了,从上午晓雅被税官带走,到赵言带她回来,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要是真有事,恐怕捕快早就把春柳村围起来,一家一家搜人了。 三姑露出笑容,看了眼桌上放的被褥那些东西,开口道:“我老婆子一个人住,正闷得慌呢!有晓雅丫头陪我说说话也挺好。被子和米面腊肉我留下,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 赵言态度挺坚决,非要她收下。 “我肯帮你们,可不是图这些。”三姑的老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有些暗,她吸了口气,认真说: “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我哪天走了,帮忙收个尸,别让野狗拖了去就行。” …… 眉山城外三里地,老槐树下,十六匹马正焦躁地踩着蹄子。 勒紧的马嘴让这些牲口叫不出声,只能从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领头的壮汉用黑布蒙着脸,月光底下,那双三角眼透着凶光。 他压着嗓子,手里的斧头在月光下晃过一道冷光,“都给我机灵点,从这会儿起,咱们就是虎头山的好汉,谁要是漏了王家半个字。” 他猛地一斧头砍进树干,震得枯叶簌簌往下掉说道:“那就是个死。” 众人不约而同摸了摸怀里揣的蒙汗药和麻绳。 这些才是绑人要用的东西,马鞍上挂的那些刀斧棍棒,倒更像是装样子的。 有个年轻家丁凑过来,陪着笑:“二当家放心,关系到脑袋的事,弟兄们肯定不敢马虎。” “别出声!”被叫做二大王的刘护院猛地竖起耳朵。 春柳村那边,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响。 他唰地抽出斧头,木屑直往下掉说道:“走!” 月亮挺亮,星星不多。 十六个人骑马飞跑,直冲春柳村奔去。 另一边,赵言家小院里,油灯把两个人影晃在窗户纸上。 姜聿坐在他对面,口气很肯定说道:“言哥儿,今儿下午我和几个兄弟在王宅外头盯着,亲眼看见有人去牲口行租了十几匹马,他们今晚肯定要动手。” 马这玩意儿,什么时候都是金贵东西。 要是没什么大事,就算是王家也不可能一口气租这么多。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准是打算今晚抢人。 这种事就得快,不能磨蹭,拖久了准出问题。 赵言笑了笑,样子很平静:“我早料到了,王家那老东西心疼儿子,那两个税官没得手,他肯定立马想别的招来弄我。” “言哥儿,你到底有什么打算?”看他这样,姜聿有点坐不住了。 王家这架势肯定来的人不少:“就我们,怎么对付十几个人、十几匹马?” 第三十五章:埋伏 傍晚那会儿,姜聿跑回春柳村把王家的动静告诉赵言之后,本来想叫马帮的兄弟来帮忙,谁知赵言一口就回绝了。 现在这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二对十几,人家还有马。 这种拼命的场面,跟之前赵言和王麻子那场可不一样。人数差这么多,俩人就算再能打也得被碾成渣。 “放心。” 赵言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看着桌上那把柴刀,一字一句说:“今晚,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哒哒哒! 马蹄声在夜里特别响。 月光底下,马队离春柳村越来越近。领头的汉子拉住缰绳,对旁边一个手下说:“你先进村瞅瞅,看赵言家有没有别人,人跑了没?” “赵言不就一个街头混混嘛,平时来往的也是村里几个痞子,用得着这么小心?”手下不太当回事,抓起马鞍上的阔刀:“照我说,直接冲进去得了!要是在他家碰见别人,算他们倒霉,一刀砍了就是!” “哼,那小子让老爷栽了好几回,不是个省油的灯,别小看他。”汉子声音有点不高兴,又催了一句:“赶紧去!” 手下听他语气不太对,不敢再多话,翻身下马,悄悄溜进了村里。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跑了回来,笑着说道:“刘护院,放心好了。” 我刚才去他们家外面瞅了瞅,屋里亮着灯,影影绰绰有人,最多也就两三个。 “叫什么护院?叫老子二大王!”那汉子拧着眉骂了一句。 “是是是!您瞧我这记性,又叫错了!”手下赶紧陪着笑,点头哈腰,“二大王,咱进村不?” 刘护院心里再没半点犹豫,马鞭一甩,带着家丁们呼啦啦冲向春柳村。 霎时间,马蹄声轰隆隆炸响,跟打雷似的。 “来了。”赵言忽然睁开眼睛,手指摸了摸柴刀上的缺口。 村口那边猛地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没过几十息,马队就冲到了赵言家的篱笆院外。刘护院盯着纸窗透出的那点光,冷声道:“冲进去,男的全宰了,女的带走!” “呦吼!” “杀啊!” 家丁们一阵乱喊。 姜聿扑到窗口,就看见月光下十几道黑影像鬼一样撞开篱笆闯进来,打头那人手里的斧头明晃晃的。 “言哥儿!”姜聿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他们……” 赵言已经站在院子里。 夜风刮起他单薄的衣裳,腰间的短刀闪出一道冷光。 马蹄扬起的土扑了他一脸,也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你们什么人?” “哼!老子是虎头山上的二大王,外号黑旋风!”刘护院知道马队进村动静大,肯定会惊动村民,所以赶紧亮出这层“匪贼”身份,想把戏做真点,免得被人瞧出问题。 “识相的把粮食、银子都交出来,老子高兴了,还能给你个痛快。” 赵言往后挪了两步。 “想逃?”刘护院蒙着黑布的脸上挤出个狞笑,纵马跃过矮篱笆,顺手从马鞍上抽出长斧,直奔屋里杀去。 其他“马贼”一看,也纷纷拔刀跟了上来。 屋里,姜聿看着这阵势,浑身汗毛倒竖,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人都杀到院里了,不出二十息,他俩肯定得被剁成肉酱。 “小子,真够蠢的,得罪了王老爷,居然一点防备都不做。”刘护院狞笑着,锋利的斧头破空砍下,直劈赵言。 可都到这时候了,赵言还是不躲不闪。 他就直挺挺站在屋门口。 难道吓傻了? 刘护院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赵言突然张开双臂,大喊一声说道:“虎头山贼人已到,各位大人,还不动手?!” 崩! 黑暗中猛地响起弓弦震动的嗡鸣,十六支箭破空飞来,箭镞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光。 刘护院眼睁睁看着那带棱的箭头在眼前急速放大,下一秒,胸口猛地炸开剧痛! “有埋伏!”他摔下马时,看见更多箭矢从草垛后、树冠里、土墙头密密麻麻射出来。 一个家丁喉咙中箭,血喷出老远。月光底下那血影子显得有点瘆人。 “有埋伏!”刘护院眼睛猛地一缩。 噗!噗!噗! 刚才还气势很足的马队一下子乱成一团,人喊马嘶。 中箭的马疯了似的乱踢,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 有个蒙面人刚爬起来,黑暗中突然扎出一杆长枪,把他捅穿了。 这时候,赵言家周围的树后、房子边、土坡旁,冒出来一个个高大的人影,没人说话。 他们手里拿着长弓和长矛,腰里挎着刀,身上清一色穿着青蓝色的衣服,胸口绣着个大大的“兵”字。 “是卫所兵!”刘护院看清这些从暗处走出来的人,浑身一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混街面的,怎么可能叫得动守军?” 这事得回到几个时辰前。 梅花楼。 “我还真想不明白了,你到底是惹了多大的麻烦,居然要找守军帮忙?”康庆宗表情有点怪,话里带着不解道:“你一个打猎的,难道是拐了人家小姐?还是偷睡了谁的小老婆?” 眉山县最大的官虽然是县令,但城里却驻着一支守军,不归县令管。 大遂实行的是军政分开。 县令只能使唤自己手下的捕快、收税的和干杂活的,守军是独立的,直接听洪州府总兵调遣。 眉山县的守军一共一百八十号人,领头的是个参将。 他们的军饷和物资都不从县衙门出,全由总兵府统一发放。 也正因为这样,这支叫“卫所军”的队伍在眉山县地位很特殊。 “如果只是男女那点破事,我也没好意思来求您。这次实在是情况复杂。” 赵言没跟康庆宗细说缘由,毕竟王家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万一康庆宗跟王路安私下有交情,自己全盘托出,说不定转头就被卖了。 虽然跟康庆宗打过几次交道,但赵言可不觉得两人交情有多深。 他俩的关系,说到底都是建立在互相能用得着的基础上。 康庆宗看他嘴挺严,也就不多问,随意摆了摆手说道:“行吧,不想说就算了。走,带你去见个人。” 城东,守军大营。 康庆宗的马车一路没人拦,沿途的兵士见到他,都拱手行礼,态度很恭敬。 第三十六章:往上升升 赵言心里暗暗吃惊,这梅花楼的二掌柜,面子有这么大? “守军的参将林坚跟我认识六七年了,但他这人贪财。你要是喂不饱他,光靠我的面子恐怕请不动。”康庆宗事先给他提了个醒。这年头,求人办事都得靠真金白银开路。 要是光凭脸面去求,几次之后,那点人情也就用光了。 “我明白。”3.21赵言声音低沉:“我早就准备好了。” 两人被领到中军帐里等了会儿,没过多长时间,一个高大汉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来的正是守军参将林坚! 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可他大步走进来时,却像忽然带进了一阵冷风。 林坚四十来岁,脸上胡子拉碴,穿着一身旧皮甲,人显得格外壮实。他方脸圆眼,眉目间带着一股狠劲儿,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张老二掌柜,稀客啊。”他咧嘴一笑,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怎么,梅花楼的生意都做到我军营里来了?” 康庆宗赶紧赔笑:“林将军说笑了,今天来,是有位小兄弟想求您帮个忙。” 说着,他侧身让出了赵言。 赵言抱了抱拳说道:“见过将军。” 林坚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衣服、脚上穿着草鞋,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说道:“陈掌柜,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随便什么人都往这儿领?” 康庆宗连忙陪着笑说道:“将军别生气,我家这亲戚虽然出身普通,但人机灵,肯定不会让您白帮忙的。” 赵言心里明白,对方是嫌自己穿得太寒酸。 作为安平县守军参将,林坚平时来往的,不是有钱的大户就是当官的体面人。像赵言这样的乡下百姓,平时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请他办事了。 “哦?那你能给什么报酬?”林坚一听,倒是有了点兴趣,“我收费可不便宜。” 赵言不紧不慢,迎着林坚审视的目光,开口说道:“将军,刚才进营的时候,我看弟兄们个个精神,就是身上的盔甲好像都有些旧了。” 林坚眉头一皱。 赵言接着说:“如果将军愿意帮这个忙,事成之后,我保证您手下的弟兄,每人换一套新甲。” 见两人要谈正事了,康庆宗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帐透气去了。 之前就说好的,他只负责引荐。 至于事情成不成,全看赵言自己的本事了! 没过多久,大帐里就只剩下赵言和参将两个人。 “啪!” 林坚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小子,你知道一套铁甲要多少钱吗?一百八十号人全换新的,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你拿得出来?” 铠甲这东西,在哪都是稀罕货,贵得很,一般只有精锐部队才配得上。 而这安平县一百多个守军,总共也就十几套布甲、藤甲,还都是老破旧。最好的一套,正穿在林坚自己身上。 至于铁甲、板甲,根本想都别想。 就算最普通的铁铠甲,一套也得十几两银子! 安平县地方大、人又少,算不上什么要紧关口,每年州府拨下来的军费就那么点,能勉强发遂军饷已经不容易了,换装备? 简直是做梦。 赵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拿不出来,但有人拿得出来。” “谁?” “王家。” “王家?你仔细说说!”林参将一听,脸色就有点不对了。 “我叫赵言,有个妹妹叫赵晓雅。前阵子不知怎的得罪了开绸缎庄的王家。他们几次想坑我们兄妹俩,都没成,这回肯定要来狠的了。” 赵言顿了顿,接着说道:“正好前几天村里闹匪,我叔婶遇害,现在全村都慌。” “只要将军带人在村里提前埋伏,等王家的人动手,当场抓住。” 他眼神一冷。 “到时候,您说他们是王家的手下,他们就是;您说他们是虎头山的土匪……那他们就是土匪!” 土匪,那可是要抄家杀头的! 帐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炭火噼啪响。 林坚盯着赵言,忽然咧嘴一笑,猛地抽刀! “唰!” 刀光一亮,直直抵到赵言喉咙前! 赵言动也没动,刀尖在脖子前半寸停住,那股凉气刺得皮肤发疼。 “小子,你够胆。”林坚声音低低的,“王家在眉山县势力不小,我凭什么为你一个平头百姓,去碰这块硬石头?” “不如我现在宰了你,去王家领赏?” “因为我知道,将军和王家早有过节。”赵言嘴角弯了弯,“而且您缺钱,我不值钱。” “王家是块肥肉,吃下去,您和弟兄们都能吃饱。” “我顶多是只蚂蚱,塞牙缝都不够。” 林坚眼神古怪:“你还知道我和王家有旧怨?” “要是没摸清底细,我哪敢来找您?”赵言手心出汗,但声音还算稳。 林坚盯着他,突然放声大笑! 王家,大户。 要是能把土匪的帽子扣到他头上,抄出来的家产,够让守军兄弟们瘪瘪的钱包立刻鼓起来! 至于赵言,再怎么榨,也挤不出几两银子,连军饷的零头都不够。 “好!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他收刀回鞘,重重一拍赵言肩膀,“这买卖,我接了!” 时间拉回现在。 看着从黑影里冒出来的二十多个卫所兵,以刘护院为首的那十几条汉子全都懵了。 “哈哈哈!” 一阵大笑响起,林参将大步走出来。他瞧了瞧地上横七竖八的王家家丁,眼里压不住兴奋。 他走到赵言旁边,低声说:“老子本来还准备了土匪衣服和家伙,想给他们换上,把戏做更真点,没想到他们自己就扮上了!倒省事了!” 刚才刘护院进村时根本没遮掩,还高声嚷嚷自己是“虎头山二当家”。 附近被惊醒的村民,都是活生生的证人。 “恭喜林将军。”赵言咧了咧嘴,笑得有点狠,抱拳说道:“这回抓了十几个盗匪,不光能顺着他们抄了王家的家底,还能报到总兵府请功。” “要是总兵大人一高兴,说不定您还能往上升升!” 林参将听了,脸上藏不住喜色,但也没多说,只转头对手下兵士喊道:“来人,把这些盗匪全绑了,一个都别放跑!” 第三十七章:成婚冲喜 锵! 刀拔了出来。 二十多个精锐军士齐步往前逼来。 “快跑啊!” 王家家丁里,不知谁突然嘶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扭头拼命跑。 刚才那一阵箭射过来,十几匹马大多惊了,不是栽倒就是发疯把背上的人甩飞出去。 这时候想逃命,只能靠两条腿。 “放箭!” “还想跑?呵……” “既然已经定成盗匪了,死活都不重要,宰了他们,拖着尸体也能去找王家算账!” 今晚来的这些卫所兵都是林参将的亲信,早就清楚这事来龙去脉,所以下手一点没留情。 对付不肯老实被抓的“盗匪”,他们只有一个字杀! 箭嗖嗖射出去。 刀见了红。 卫所兵像扑食一样冲上去,短短十几息,已经倒下五六个,尸首分家,瘫在地上不动了。 这些王家家丁,平时仗着王路安的势力,欺负欺负乡下穷老百姓还行,现在真碰上守军,简直像老鼠见了猫,连还手的胆子都没有! 混乱里,刘护院挣扎爬起来,想偷偷溜走。 可下一秒,一把钢刀照面就砍了过来。 刹那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视线里出现一具没头的尸体,奇怪,这身子怎么越看越眼熟? 刘护院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 意识消失前最后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那具无头尸体,就是他自己! 差不多一盏茶之后。 场面彻底静了。 “将军!这次一共宰了山匪十二个,活捉三个,匪首‘黑旋风’当场毙命!咱们用了五十七支箭,没人受伤。”一个卫所兵跑到林参将跟前,指着已经被捆得结实实、跪在地上的三个家丁问:“这三人怎么处置?” 三个“盗匪”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火光跳在他们脸上,每一道影子都像写着害怕。 死了! 十几个同伴全死了! 尸体就在旁边摆着,血还冒着热气。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林参将背着手,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 “想活!小人想活!”三人齐声喊出来。 “想活,就得听话。”林参将吸了口气,问:“今晚,是谁指使你们的?来干什么?”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左边那个家丁哆嗦着开口:“是……” 是王路安王老爷派我们来的,叫我们扮成土匪,杀了赵言,把他妹妹抢回去给少爷成婚冲喜。” 林参将脸一沉。 边上那个卫所兵直接抽刀,一刀下去,血喷得老高! 说话的家丁喉咙被割开个大口子,咕咚一下倒在地上,没气了。 “啊!” 旁边的同伙被溅了一脸血,裤子当场就湿了,哭喊着求饶。 “记清楚,你们就是山匪,不过是借了王家下人的身份躲在城里,那王路安,就是虎头山背后的东家,大当家。” 林参将弯下腰,眼神跟野兽似的:“他这些年拿绸缎庄打掩护,其实专干打劫的勾当。今晚,你们就是听他的命令,来村里抢掠的。” 俩人一听,全愣住了。 再笨也听明白了,这是要借他们搞王家。 王家平时对他们是不差,可命都要没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主仆情分? “是是是!”两个家丁赶紧点头如捣蒜:“我们是土匪,王路安是头子!” …… 王家。 后屋。 烛火晃悠悠的。 王路安望着桌上供的佛像,慢慢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恭敬地跪下来拜了拜。 “老爷,夜深了,该休息了。” 管家守在旁边,轻声提醒。 “刘护院他们还没回来?”他咳了两声,声音有点哑。 “……”管家默默摇头。 “唉,我这心里总不踏实。”王路安颤巍巍站起来,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躺也睡不着,感觉要出事似的。” 管家端来一碗热茶,笑道:“老爷您想多了。那赵言咱们早就摸清楚了,就是个乡下会点拳脚的痞子,刘护院对付他,还不是轻轻松松?” 王路安听了,稍微放松了点。 他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偷文书的村妇,还住在府里?” “是,安排在厢房。” 王路安不耐烦地摆摆手:“明天就赶出去,这人没用了。” 管家连忙点头。 主仆俩又说了几句。 就在这时,前院大门突然被砸得咚咚直响。 王路安和管家对视一眼,都露出喜色。 “肯定是刘护院回来了!” “快,快去开门!” 敲门声跟打雷似的,震得檐下铜铃哐啷乱响,连房子都好像在抖。 看门的老张披着件外套,拖着布鞋,迷迷糊糊地跑来开门。 他手刚碰到门闩,曹管家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前院,一把抓住他手腕,压低声音朝门外骂:“不要命啦!敲这么响,想把官兵都引来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倒先一把拉开了沉甸甸的门栓。 吱呀一声,门开了。 管家整个人却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一道冷光猛地刺到眼前。 门外等着他的,哪是刘护院和那帮家丁。 是一把刀。 刀尖直直顶在曹管家喉咙上,已经压出一道细细的血印子。 台阶前齐刷刷站着几十号卫所兵,个个脸色冷硬,手里的火把噼啪跳着,照得刀锋一片寒光。 “林、林将军?”管家认出最前面持刀的人,人都傻了,舌头直打结:“您这大半夜的,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参将咧开嘴,笑得有点骇人。 他拿刀抵着管家的喉咙,一步一步往前逼。 他进一步,管家就退一步。 “曹管家,怎么还不请人进来?”王路安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坐在里头堂屋,只模糊看见门口站了一堆人,却看不清穿戴长相。 脖子前头就是利刃,管家浑身直哆嗦。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 “王家私下养土匪,跟虎头山勾勾搭搭,王路安表面是个富商,其实就是匪头,今晚还派手下洗劫村子,现在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林参将高声喝道,声音跟打雷似的。 他手一挥,十几个血淋淋的尸体就被扔进院里,两个浑身是血的家丁像破麻袋一样摔在石板地上。 “圣上有令,通匪者……”林参将手腕突然往前一送,刀尖又进了半分,曹管家喉咙一痛,踉跄后退,腰狠狠撞在影壁上,“诛九族!” 第三十八章:富得流油 如狼似虎的卫所兵顿时全涌了进来,一片拔刀声哗啦啦响。 安静祥和的夜晚瞬间炸开了锅。 火把的光把黑夜戳出无数个亮窟窿,照得满院刀光乱闪。 长刀劈开厢房的雕花门,带倒刺的马鞭卷起床帐,把女眷从被窝里直接拖出来。 一个穿杏红肚兜的丫鬟刚叫出半声,就被枪杆捅进嘴里,满口牙混着血喷了一地。 一时间,踹门声、吼骂声、惨叫声混成一团。好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揪着头发从屋里拖到院中。 有些胆大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边挣扎一边骂: “你们干什么?知道这是哪儿吗?” “敢闯王家撒野,我们上头不是没人。” “快去报官,守军私闯民宅,草菅人命!” 西厢房那边突然爆出一声怒吼:“一群兵痞,我跟你们拼了。” 可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刀子捅进肉里的闷响。 众人只看见一道血猛地喷上窗户纸,那具没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脖子断口处咕嘟嘟冒血泡。 院子里一下子死静。 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中似的呆站着,连气都不敢喘。 一片死寂里,只有林参将的牛皮靴碾过石板地的声音。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滚到脚边的脑袋,啐了一口,对着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低声说: “贱骨头。” “非要挨一刀才消停。” 火光晃动着,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火把光晃来晃去,王路安哆哆嗦嗦站起来,手里的拐棍狠狠往地上一砸,哑着嗓子喊:“住手!给我住手!” “嗒嗒嗒!” 林坚大步走过来,两个卫所兵一左一右架住王路安,硬把他按得跪下去。 这老头以前在商场也是个人物,这会儿头发散了一脸,眼睛通红地瞪着林坚,扯着喉咙骂:“林坚,你个不要脸的,栽赃害人,仗势欺人,你就是记着当年的仇。” 林坚嘴角一扯,笑得挺狠:“你们王家通匪,证据都在那儿摆着,我按规矩办事,哪儿栽赃了?” “放你的屁!”王路安喘着粗气,花白胡子上都是唾沫星子,“你就是恨我当年没让你入股绸缎庄,你就是个穿官服的强盗。” 当初林坚刚调到眉山县当参将,手头军费紧,就打起了城里几个大户的主意,王家也是其中之一。 他说可以给大户们当靠山,就算出城做生意、运货,也能让守军护着,条件是每年分红、占股。 可那会儿林坚在眉山县还没站稳,王路安根本没搭理他,还在一些公开场合笑话他白日做梦,想空手套白狼。 毕竟那时候又不是打仗的年头,守军的权力比不上县衙门。 王路安没找林坚,反而去抱了县里几个税官的大腿。 有他带头,不少还在观望的商户也跟着学,最后林坚那事儿只能黄了。 打那起,这仇就算结下了。 但这些年来王家生意做得规规矩矩,就算有点小毛病,也轮不到守军来管,林坚一直没找到机会收拾他。 这些事儿在眉山县几乎人人都知道。 以前赵言这身子原主整天跟一群混混二流子混在一起,那帮人别的不会,打听消息倒是一把好手。 所以一知道王家是背后搞鬼的,赵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坚。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说不定就能当朋友。 虽然赵言和林坚地位差得远,不可能真平起平坐,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俩能站到一条线上。 “本将听不懂你说什么。”林坚摇摇头,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嘲笑。 王路安胸口起伏半天,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行,我认了,王家一半家产都给你,只求你放过我一家老小。” 林坚一听,忽然大笑起来说道:“贿赂官员,罪加一等。” 王路安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嚎起来说道:“林坚,你个畜生,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带下去。”林坚摆摆手,目光扫过这栋气派的大宅子,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 春柳村。 赵言望着黑漆漆的夜空,盘腿坐在炕上,静静等着天亮。 早上,鸡叫了第三遍。 天刚蒙蒙亮,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夜里那点冷气也散了。 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赵言一下子睁开了眼,他一晚上没睡着,刚才也只是闭着眼歇会儿。 一匹大马停在了他家门外。 赵言推门出去,看见骑马的正是昨晚见过的一个卫所兵。 “王家通匪,林将军昨夜里已经把他们都抓进大牢了,就等总兵府命令下来,拉去砍头。” 那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随手扔了过来:“昨晚抄王家的时候,撞见个老太太,从她身上搜出了这张纳粮的凭证。”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就给你送来了。” 纳粮凭证? 赵言一伸手,稳稳接住,打开一看,嘴角立马扬了起来。 这正是之前被麻姑偷走的那张纳粮证明。 “辛苦军爷了。” 赵言本来只想借这次机会搞垮王家这个对头,没想到这文书还能找回来。 这下子,他又能省下十几两银子。 “林将军让我带话,这事能成,有你一份功劳。”那兵一向冷着的脸上露出点笑,显然昨晚从王家抄出来的家底让人很满意。 “你可以提个要求,只要不过分,卫所军尽量替你办。” 听到这话,赵言心里猛地一跳。 但他没让兴奋冲昏头,使劲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林参将让他提要求,可明显是有限度的。 得在对方能办的范围内,还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太贪、惹人厌。 直接要钱? 吞了王家,林参将现在肯定富得流油。 就算开口要一百两,他估计也不会拒绝。 但这些日子,赵言早就看清了这个世道的本质。 这年头,只有手里有力量、有权势的人,才能自己掌握命运。光有钱,迟早是别人嘴边的肉! “回军爷,我想要几张弓弩的免禁文书。”赵言脑子转得飞快,低声开口。 “弓弩?”士兵皱了皱眉。 赵言笑了笑:“不瞒您说,我平时靠打猎过日子。现在山里野兽又凶又滑头,光靠陷阱和砍刀很难对付。要是能有几张弓带着,以后进山打猎就轻松多了。” 第三十九章:到处都危险 弓弩在大遂是管制的兵器。 只有官府的人和拿了免禁文书的人才能用。 虽然不少猎户私下都偷偷做弓,但没人敢明着拿出来,只敢在深山里头用。 “这么回事。如果只是打猎用的木弓、猎弓,应该没问题。”士兵点了点头,轻声问:“你要几张?” “十张。”赵言想了想,说:“前些天大雨,村里不少田被淹了,好多户交不上粮,都得冒险进山打猎……” “我想拉支猎队,人多点,大家互相也能照应。” 那军士听了没多话,只沉声道:“你们信得过就行。” 说完,他一点没耽搁,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就走了。 看着军士走远,赵言这才把脸上的兴奋劲儿露出来。 这回搞垮王家,表面上好像没捞着什么实际好处,但细算起来,赵言赚的可一点不少! 首先他跟林参将搭上了线,虽然关系不深,但往后好歹能借他的名头壮壮声势。 其次,贡粮的文书也拿回来了。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就是这张弓弩解禁的批文。 这东西太有用了。 不光意味着从今往后他能正大光明地用弓箭,更代表他能拉起来一支自己的武装。 弓弩解了禁,可不只是上山打猎那么简单。 要是能招上十几号人,个个配上弓,往后就算再遇到什么事,谁还敢跟他硬碰硬? 这眉山县除了城里,别的地方他几乎可以横着走了。 …… 一晃就到中午。 早上来过的军士又回来了,这回他带来了赵言最想要的弓弩解禁令。 但不是十张,只有八张。 “这是林将军亲笔签的文书,在大遂哪儿都管用,但只准用猎弓、木弓。要是私造铁胎弓或者连弩,不但文书收回,你脑袋也得搬家。”军士语气很硬,狠狠警告了他一遍。 文书上写了好几条使用规矩,还盖了卫所军的大印。 而且每张上都落了赵言的名字。 这就是说,就算被人偷了,别人也冒用不了。不过赵言可以自己授权,临时借给亲戚朋友用。 “请转告林将军,我心里有数,绝不犯禁令。”赵言捏着文书,压住心里的高兴,朝军士抱了抱拳。 …… “发财了!” 军士一走,赵言立马忙不迭地清点起自己现在的家当。 遇上林坚这头饿狼,王家算是彻底完了。 通匪的罪名一坐实,没人敢保他们。王家嫡系一个都逃不掉,连小孩都没活路。 想到有几十条人命要因为自己掉脑袋,赵言心里却没一点不忍。 这种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对敌人,用不着心软。 他回屋里,把所有的银钱都翻出来摆在一起,仔细数了一遍。 “三十六两七钱银子、六亩田、一窝小兔、两把猎弓、一把手斧、两根长矛、二十四支箭、一把柴刀、一间半老屋,再加上这八张弓箭文书。” 赵言伸了个懒腰。 如今他手里的钱,比刚穿来那会儿多了好几倍。 揣着三十多两银子,就算在眉山县城里,也够安个家了。 那八道弓箭文书更是值钱,虽然不能直接卖,可租出去却容易。不少镖局都缺这个,光一年的租金就能拿到六两。 “搞垮了王家,我也算有点家底了。”赵言咧嘴笑了笑。 他把银子收好,就去三姑家接回了妹妹。 没过一会儿,姜聿也听到风声赶了过来。 “言哥儿,王家真被抄家灭门了?”姜聿喘着粗气问。其实他之前就猜到一些,可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确认。 “守军的人刚才来过,消息应该错不了。”赵言脸上带着笑,“虽说还没问斩,但也活不长了。” 赵晓雅在旁边听得一愣,嘴巴张得老大。 她昨晚一直待在三姑家,听见外面有动静却没敢出去看,直到现在才知道,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王家,竟然就这么倒了。 “哥,你怎么办到的?”她声音有点发颤。 这也正是姜聿心里想问的。他在县城里混了这些年,比赵晓雅更清楚那些大户人家的势力有多盘根错节。 平时就连衙门想动他们都不容易,赵言居然一夜之间就把王家整垮了。 虽说借了守军的力,可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反正姜聿自认没那本事。 “过去的事,不提了。” 赵言没接这话,只是笑笑带了过去。 有些事说太细反而没意思,别人摸不透你,才会对你心存敬畏。 他已经打算拉一支自己的猎队,保持点神秘感没坏处。 姜聿感慨道:“言哥儿,我真觉得像今天才认识你。本来只觉得你身手厉害,没想到算计起人也这么狠。” 之前姜聿怕赵言,是因为他下手果断、敢杀人;现在则是打心底服气了。 他甚至觉得,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里,恐怕只有赵言这样的人,才能活得最好。 “捧我的话就别说了。” 赵言摆摆手打断他,转而认真看向两人: “经过这事,我也算想明白了。我打算把附近十里八乡能干的小伙子都找来,组个猎队。以后上山互相有个照应,平常也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们。” 虽然这回借着守军的手收拾了王家,可老话说得好,靠爹靠娘不如靠自己。 林坚不可能每次都帮上忙,说到底还是得靠自己最踏实。 “这主意挺好啊。”赵晓雅听了点点头,觉得在理。 山里野兽多,到处都危险。 以前赵言每次一个人进山,她总要提心吊胆,怕他碰上猛兽、出什么意外。 要是能拉一支打猎的队伍,互相有个照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姜聿,咱俩关系近,我也不糊弄你,现在山里猎物多,只要肯下力气,挣的肯定比你在马帮多。”赵言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不如你就退了帮,过来跟我干吧!” 相处了这些日子,赵言已经打心里认下这个外表粗豪、心里却挺细的汉子。 真要组猎队,他肯定是第一个想找的人。 “是啊聿子哥,你整天在马帮打打杀杀多险啊,还不如跟我哥一起打猎呢!”赵晓雅也跟着劝。 姜聿听了,脸上却露出些为难。 他想了想,才开口:“言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唉,帮里有些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 第四十章:琢磨琢磨 “要不这样,你给我点时间,让我琢磨琢磨行不?” 赵言明白,像马帮这种地方,规矩一般都严。 进去了再想出来,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也没逼姜聿马上答应,点点头说:“我就是提一嘴,到底怎么选,你自己定。” 大人之间说话,不用讲太透。 赵言和姜聿也没再继续聊这个。 人各有志,就算关系再好,将来的路也不一定非要走同一条。 现在王家倒了,手里也攒下点闲钱,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赵言也没小气,掏钱买了些现成的熏肉,三人好好吃了一顿,算是庆祝熬过了这一劫。 …… 转眼六七天就过去了。 这几天里,姜聿已经把李家那间塌了的老屋重新盖了起来。除了上大梁找了几个人帮忙,其他都是他自己一手搞定的。 连窗户、门板也都装得齐齐整整。 新房落成,赵言本来想摆桌酒庆祝一下,也慰劳慰劳忙活了好几天的姜聿。 可不赶巧,这天一早马帮就捎信来,催他赶紧回去,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姜聿没敢耽误,匆匆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哥,聿子哥手艺真不赖,这屋子朝南,墙也厚实,冬天准暖和!”赵晓雅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床铺、桌椅这些搬了进来,“就算你以后娶媳妇生了娃,这屋也够住。” 赵言笑了笑,倒没像妹妹那么兴奋。 春柳村是兄妹俩长大的地方,可赵言心里清楚,他不可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就算现在盖了新房,也不过是暂时落脚的地方。 瞅着妹妹欢天喜地收拾屋子,赵言伸了个懒腰,走到院里磨盘边坐下。 脚边散着一堆木屑。 磨盘上搁着几根已经初具弓形的硬木,就差打磨掉毛刺了。 自从拿到官府允许持弓的文书,赵言就开始张罗着多做几把猎弓,还放出消息,想招附近村子里的好手一起组个猎队。 有了许可,他也就敢买些更趁手的材料。 手上这几把正在做的弓,弓身用的是韧劲足的黄杨木,弦是晒干的牛筋混着麻绳拧的,连箭槽护手那儿都包了层牛皮,看着比他最早做的那把粗糙猎弓像样多了。 赵言把一根弓弦压紧,仔细绑在弓身两头,用力试了试。 “嗯,这力道,得有二石了吧?” 他把新弓拉满,手臂一阵酸胀,心里估摸着这弓的劲头。 古时候论弓的杀伤力,都按“石”算。 一石,差不多是现在的六十斤。 一般人没练过,能拉开一石弓就算不错了;要是头一回上手就能连开五箭,那绝对算有天赋。 真正能用惯石弓的,要么是军队里的好手,要么就是常年在山里钻的老猎人。 别被有些游戏或者电视剧骗了,以为用弓的都是瘦巴巴的,真正能熟练使弓的,没一个力气小的。 天天拉二三百斤的硬弓,胳膊比一般人腿还粗,论身板,跟那些动作片壮汉也没差多少。 “军队里用的铁胎弓能拉到三石以上,配上特制的箭,百步内连铁甲都能射穿。”赵言掂了掂手里的新弓。这把弓花了他足足一两二钱,不过威力和耐用性都强了不少。 当初他随便做的那第一把猎弓,才三十斤力道,打打野兔山鸡还行,真要碰上野猪、熊虎,根本不够看。 赵言正想拿支箭试试射程,院门口忽然传来人声: “请问这儿是赵言家吗?” 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外,探着头,神情有点拘谨。 他衣服旧得打满补丁,袖口都磨毛了,沾着泥灰。 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扮差不多的人,也朝院里张望着。 “是。”赵言随手把弓搁到一边,应声道,“我就是赵言。” 那中年汉子一听,脸上露出憨实的笑,忙说: “我是大王庄的,叫贾禹,这俩是我同乡!” “听说您在找人组狩猎队,我们专门跑来瞅瞅。” 原来是来应征的。 赵言心里嘀咕着。这几天消息放出去后,几乎天天都有人上门说要加入队伍。 可惜真有本事的不多,大部分都是想浑水摸鱼、混口饭吃的。 所以好几天过去了,他的狩猎队还是一个都没招到。 “你以前干过什么?”赵言问道。 贾禹赶紧接话:“我是崇元二十四年的府兵,在边关打过蛮子。后来带我们的千户犯了事,我也被牵连进去,坐了几年牢,之后回村里种地了。” “他俩是当年和我一起当兵、一起坐牢的兄弟。” 府兵? 赵言一听来了兴趣,他朝三人打量过去,立刻看出他们和普通庄稼汉不一样。 这三人衣服破旧、面带风霜,但身子骨挺硬朗,站也不是弯腰驼背那样,而是背挺得笔直。 “用过弓吗?”赵言问。 贾禹点点头,又有点犹豫:“以前是用过,但这么久没碰了,不知道还准不准。” 啪! 赵言随手把刚做好的猎弓和两支箭丢过去:“试试!” …… 马帮,总堂里。 几十个黑衣汉子冷着脸站在大堂两边,中间摆着一条香案。 马帮帮主摇着折扇,对两旁的香主说:“前几天和银钩赌坊干架,有几个挂名和外门的弟兄表现不错,给帮里挣了面子,今天,我特意设香案摆酒,破例收他们进马帮,成为正式帮众。” “下面,念到名字的上前一步。” “刘旭,林二狗,曹重,曹林……姜聿。” 人群里,姜聿听见自己名字愣了下,直到被旁边人推了一把,才一脸惊喜地走出来。 …… 贾禹接过那把柘木猎弓,手指摸过弓身上的蛇纹。 他忽然沉身拉弓,弓弦被粗糙的手指扯出吱呀的响声。 弓渐渐拉满,他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青筋凸起,看着就结实有力。 他瞄着三十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树,猛地松手。 “中!” 随着他一声喊,箭嗖地飞出去。 三十步外那棵榆树猛地一震,树皮崩飞,箭擦过树干扎进草丛,惊起草里几只正在啄食的鸟。 第一箭没中,贾禹脸上有点挂不住,见赵言没说话,他又拎起第二支箭。 这一箭稳稳钉进树干,箭头扎进去三四寸深,箭杆都因为力道太大直接崩断了。 第四十一章:吃里扒外 “真是好弓!” 贾禹看着这情形,忍不住啧了一声,说道:“好家伙,这力气,要是配上铁头箭,说不定连甲都能射穿。” 三十步开外两箭都钉在木头上,这准头放在退伍的老兵里,也算相当可以了。 看来这些年的苦日子,还真没把他以前在军营里学的本事给荒废掉! 赵言对贾禹的表现挺满意。这些天来,他是头一个能达到自己要求的。 “箭法还行,手上功夫呢?”赵言又开口问。 “您放心。”贾禹答得挺有底气,“这几年我们几个虽然主要种地,但在军队里练的拳脚可没落下。不信的话,小武,六子,来练一套给他看看。” 那两人立刻拉开架势,出拳又快又狠,扫腿也带起风声。 招式看着简单,但每一下都透着实战的味道,连地上的叶子都被带得飞转起来。 一套打完,赵言心里彻底踏实了。 他推开院门让几人进来,直截了当地说道:“狩猎队可以收你们,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进山以后,打到的所有猎物、挖到的药材,我拿六成,剩下的四成归你们仨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叫六子的汉子脸一下子憋红了,正要开口,贾禹按住他肩膀,扯出个苦笑道:“赵兄弟,四成,是不是少了点?” 进山那可是玩命的活儿,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说不准哪天就没了。 他们三个人拼命才分四成,赵言一个人拿六成,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公平。 赵言一根根手指数过去,说道:“弓和马的文书在我这儿,野兽常走的山路、值钱的药材长在哪儿,只有我清楚,销货的门路也捏在我手里。这三样,你们能拿出哪一样来跟我谈价钱?” 这话像盆冷水,直接把三人给浇没了声。 贾禹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他们空有一身军营里练出来的本事,别的要啥没啥。 赵言说的这些,他们确实一样都没有。 “行吧,四成就四成!” 三人凑头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还是只能认了。 “大王庄离春柳村有七八里地,眼下地里也没什么要紧活。你们不如就暂时住这儿,以后要进山,凑人也方便。” 赵言指了指不远处二叔家那间被烧垮一半的旧屋:“那也是我家的房子,前阵子失火烧塌了半边,旁边那间侧屋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这年头传话、走路都不方便,十里八乡的狩猎队多半都是同村人组成。一来互相熟悉,二来要出发时喊一声就到。 贾禹一抱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那就多谢赵兄弟了,这样的话,还得麻烦你带我们见见里正,把名字登上册子,省得以后官差巡查时找麻烦。” 那是一块黑铁牌子,正面刻了个繁体的“遂”字,背面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铁牌就是大遂官府发的身份文牒。没这东西就算流民。 赵言接过铁牌,心里清楚贾禹这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份。这年头太乱了。 两边头一回见面,要是不查清身份就随便收人,万一他们是通缉犯或者强盗,那可就坏事了。 王家的下场,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呢! 就算贾禹没主动拿出来,赵言也得跟他要。 过了一会儿,赵言带他们去里长那儿登记,确认身份没问题后,他们就在春柳村暂时住下了。 太阳快落山时,姜聿风风火火踏进赵家院子。他先把贾禹三人的事跟赵言说了,接着就转过话头,劝姜聿也一起入伙。 赵言站在院里,挺认真地对他说:“姜聿,我们关系最近,我不糊弄你。现在山里猎物多,只要肯下力气挣的肯定比你在马帮多。不如你退了帮,跟我干吧!” 有了贾禹三个,狩猎队也算有个底子了。要是姜聿肯来,赵言心里就更踏实了。 “对啊聿子哥,你整天跟着马帮打打杀杀多危险,还不如跟我哥一块当猎户呢!”赵晓雅一边喂兔子,一边笑着劝。 姜聿一听,脸色却有点纠结。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言哥儿,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这事我真不能答应,今天上午,我已经喝了血酒,正式进了马帮香堂。” “要是以前,我只是个挂名弟子,肯定二话不说就跟你了,可现在……” 姜聿话没说完。像马帮这种帮派,规矩都特别严。 一旦正式加入,再想退出就得掉层皮。 而且赵言心里明白,姜聿当初和自己来往,就是冲着学武艺、想在这马帮里出人头地。现在他好不容易被上头看中,怎么可能放手? 赵言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没逼他。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人各有志,就算关系再亲,对将来的打算也可能不一样。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光飘着炖肉的香味。 …… 这时候,村东头老槐树下,十来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吵吵嚷嚷。 “你说什么?赵言弄狩猎队,我自己村百十个壮汉一个不要,反倒收了三个外乡的?” “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好啊,有好事不想着乡亲,便宜外人,这小子真够可以的。” “走,找他要个说法去。” 一帮村民越说越气,撸起袖子就气势汹汹往赵家赶。 赵家。 赵言、姜聿和赵晓雅三人围着桌子,正埋头吃着砂锅里的肉,门外突然闹哄哄地响起一片喊声。 “赵言!滚出来!” “姓赵的,别在屋里缩着!” 桌上砂锅还冒着热气,赵言眉头一皱,“啪”地把筷子撂下。 他一把推开门,篱笆外围着三四十个村民,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有人手里还拎着锄头镰刀,看着像要来闹事。 带头那个汉子头上扎着汗巾,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一见赵言露面,这群人更是吵吵嚷嚷,声音乱成一片。 赵言吼了一嗓子,震得几个妇女往后缩了缩,他扫了一眼人群说道:“吵什么吵!要说话就一个一个说,乱嚷嚷什么?” 那汉子挺着脖子走上前说道:“赵言,你搞狩猎队为啥不收村里人?那三个外乡人给你啥好处了?” 他咽了咽口水,院里飘出的肉味让他肚子直叫,说道:“你现在吃好的喝好的,村里多少人家都快没米下锅了。” 第四十二章:逃不掉砍头 这汉子叫赵四,是村里的庄稼人。 前几天他就来找过赵言想进狩猎队,但因为不够条件被拒绝了。 赵言听了,冷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靠打猎,赵家的日子明显好过多了,当然招来不少眼红的人,也有不少想跟着混口饭吃的。 可他建狩猎队,一开始就想组一支“能打的”。 说白了,只要厉害的,不要混日子的。 春柳村壮劳力不少,可大多只会种地,根本不懂打猎,要是带进山遇上野兽,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 赵言慢悠悠拍了拍袖子,说道:“赵四哥,前两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山里虎狼多,没点本事进去就是送命。” 赵四不服气,抱着胳膊反驳道:“危险什么,我们人多啊,一拥而上,就算老虎豹子也得跑。” 赵言心里有点恼,但还是压着火解释道:“人多了是不怕野兽,可猎物早吓没了,这是打猎,不是打群架,明白不?” 赵四被说得接不上话。 人群里传来几声叹气,这时,白胡子的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出来,把地上杵得咚咚响:“这年头闹灾,同村的人本就该互相照应,言娃子,都是乡亲,村里人不会,你抽空教教他们不行吗?” “就是啊!” “三叔公说得在理!” 老汉一开口,大伙儿都跟着起哄。人群又乱了起来,几个半大小子伸手就推篱笆。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看眼前这帮人,忽然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打猎的手艺哪是几天就能学会的?再说了,我有现成能干的人,为啥非要自找麻烦,花工夫教你们?” 这话一说,乡亲们一下子火了。 屋里炖肉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也让他们心里更不痛快。 “赵言,你这话什么意思?在一个村子住这么久了,总有点情分吧?这点忙都不愿意帮?” “你自己吃饱了,就眼睁睁看我们饿肚子?心也太狠了!” “人不能太自私啊!”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赵言还是那张冷脸,嘴角却挂着一丝嘲弄的笑道:“当年我爹病死,没钱下葬,我和妹妹求了大半个村子,谁伸过手?” “那时候天寒地冻,土冻得跟铁似的,我和妹妹差点把手刨烂,有谁帮过一把?” “后来我们没饭吃、没衣穿,各位也没给过一碗米、一件衣裳。” “现在看我有点本事了,就好意思跑来要好处,要我帮忙、要我出力……”赵言停了一下,张开手,笑容更嘲道:“各位乡亲,真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有人低下头,更多人脸上挂不住,气得涨红了脸。 当年赵家穷得响叮当,赵言爹死了,连他亲二叔都不让兄妹进门,村里其他人也都看着,谁管他们死活? 谁想得到,这个以前不务正业的赵言,能有今天? 赵四跳着脚骂道:“老黄历还翻它干什么,今天就问你一句,狩猎队,让不让我们进?” “不答应,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对,那三个外乡人也别想在春柳村待,一会儿就撵走。” “你往后也别想安生。” 见赵言不松口,大伙儿干脆撕破脸,仗着人多势众压他。 他们有三四十人,真要动手,赵言再厉害也吃亏。 打定主意,有人就开始往前挤,要往院里闯。 这时候,姜聿提着斧头从屋里冲了出来,铁塔似的身子往院中一杵,吼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啦啦飞了一片,说道:“找死是不是?我看谁敢动。” 最前面几个村民吓得退了两步,可后面不知谁喊了句“他们就三个人”,人群又骚动起来。 三叔公的拐杖“咣”地砸在篱笆上说道:“老夫还不信了,两个小辈,还敢跟我动手?” “嗖!” 可紧接着,一支箭嗖地擦过老头耳边,直接扎进他脚前的土里,箭杆还嗡嗡直抖。 老头“嗷”一声瘫坐地上,裤裆顿时湿了一片,尿骚味散了出来。 赵言就站在屋门口,弓还举着没放下。 老头瞪大眼,使劲敲手里的拐棍,说道:“你竟敢放箭,反了天了,按辈分我还是你叔公,里长见我都客气三分,你这混账,是不是想被赶出春柳村?” 赵言弓没松,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说道:“三叔公,再乱说,下一箭射哪儿我可说不准了。” 四周一下子静了。 他声音不高,像平常说话,眼神却冷得吓人,扫了一圈,慢慢道:“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把我赶出春柳村。” 箭头寒光一闪,围着的村民哗啦一下全往后退。 虽然有三四十人,人多势众,可这时候谁也不敢先动。 空气像僵住了,只听见一片喘气声。 “滚!”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冰冰的。 弓弦拉开发出吱呀一声,听得人脖子发凉。 赵四挤出笑脸,额头上全是汗,一边扯旁边人的袖子,一边踉跄往后挪,说道:“言哥儿,别动气,不行就算了,哪至于动弓箭,我们走,这就走!” 有人一带头,剩下的人一下子泄了气,刚才那阵势全没了。有人不甘心地回头瞅,一碰到赵言的眼神,赶紧扭头加快步子往外走。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赵言才稍微松了劲儿。 一阵风吹过,他才发现后背早就被汗浸透了,衣服凉飕飕贴在身上。 姜聿在旁边喘着粗气,这个平时胆大的汉子,手到现在还微微发颤,说道:“太险了,刚才要是没吓住这群饿红眼的,我们怕是命都得丢这儿。” 赵言兄妹如今日子过好了,不少人眼红。 今天他们跑来想分好处被拒,万一真动手,难保不会有人趁乱下黑手。 人心要是坏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毁掉对方反而最解气。 今天这局面,和当初他砍那些抢粮的乞丐不一样。 春柳村的人都有身份文牒,赵言今天要是真杀了谁,肯定逃不掉砍头。 可要是这群人一拥而上把赵言和姜聿打死,他们互相包庇做假证,分摊到每人头上的罪过就很轻了。 第四十三章:义不掌财 赵言握紧手里的猎弓,低声说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告诉贾禹。他们在我这儿没讨到好,说不定会去找贾禹他们的麻烦。” …… “呸!赵言这小子简直翻脸不认人!” “就是!真把大龙山当成他自己家的了?” 村口歪脖子柳树下,赵四一伙人骂个不停,个个气得不行。 有人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吓得树上的麻雀哗啦全飞了。 赵四抹了把汗,眼神发狠的说道:“他不带我们进山,我们就自己组队去,我就不信了,他赵言能打着猎物,我们就打不着?” “四哥说得对!” “我们人多,把山里的猎物都打光!” “看他到时候不来求我们!”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好像已经看见赵言低头认怂的样子。 几个年轻小子更是搓着手,恨不得马上冲进山里。 一个脸色憔悴的妇女小声开口说道:“可是山里豺狼多,没个有经验的人带路,怕会出事,打猎没那么容易的。” 她本是好心,话一出口却招来好几道瞪她的目光。 她吓得缩了缩脖子。 赵四冷笑一声,说道:“柱子家的,你懂什么?赵言以前就是个到处混的,他都能在山里混出来,我们为什么不行?” 旁边一个麻子脸吐了口唾沫,“就是,那小子就是怕我们知道山里猎物多,断他财路!” “女人家少插嘴!” 妇女看向自己男人,对方却也是一脸不耐烦说道:“男人商量事,女人别多话。” 她眼睛一红,低下头搓着衣角不敢再吭声。 赵四用力一挥手,说道:“明天鸡叫三遍,村口集合,非得打几头大的回来,让赵言好好瞧瞧。” …… 天刚蒙蒙亮,赵言推开新房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带露水气的空气。 昨天新房盖好,兄妹俩终于各有各的屋,不用再挤一个炕上腿都伸不直了。 这一夜睡得特别踏实,赵言伸了个懒腰。 屋里飘着淡淡的酒香,墙角陶缸里的“三月春”正静静发酵。他算了算日子,最多再过一两天,就能开盖蒸馏了。 “哥,干粮准备好了。”赵晓雅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小姑娘挽着袖子,正把刚烙好的油饼包进干净麻布里。 饼还热腾腾地冒着气,混着熏肉的香味,闻着就让人馋。 院角那窝小兔子已经养得圆滚滚的了,这几天精心喂下来,比刚来时胖了一圈,毛也长得挺密实。照这样下去,入冬前就能养大生小兔了。 新房边上的辣椒苗窜了三四寸高,绿叶子风里晃悠着,给这灰秃秃的小院添了点活气。 “这些泥坯是……”赵言看见磨盘边上放着几筐新和的泥团。 赵晓雅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说道:“二叔家房子不是烧塌了嘛,我闲着也没事,多脱点砖坯修修。反正现在归咱们了,破破烂烂的也不好看。” 赵言心里一暖。自从穿到这儿,这个看着柔弱的妹妹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从来没让他操过家务的心。 比起上辈子那些又要男人赚钱又要当苦力的“现代女性”,赵晓雅的贤惠简直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收拾完,赵言背上竹篓出门和贾禹三人会合。四人沿着弯弯的山路往前走,早雾还没散干净,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言哥儿,看!”贾禹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面。 赵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概百丈外的山脚下聚着一群人,带头的正是昨天来赵家闹事的赵四! 赵言眼神一凛,几乎同时,赵四也猛地转过了头。两人目光撞个正着,空气都僵了一下。 “呵……” 赵言嘴角扯出个冷笑。 昨天被拒绝之后,这帮春柳村的人果然没死心。 三十来个人乱糟糟挤在一块,所谓的“打猎家伙”更是可笑,生锈的锄头、磨亮的铁叉、割庄稼的镰刀,还有人扛着削尖的树枝。 这哪像猎户,根本是下地干活的架势。 一个麻子脸压低嗓子,粗糙的手指指向赵言他们,说道:“赵四哥,快看,那几个外乡人跟过来了,要不我跟他们凑一伙?” “屁!”赵四狠狠啐了一口,黑脸上肉一抽,“老子宁可饿死,也不吃他赵言的剩饭!” 他猛地攥紧手里的铁叉,手指节都捏白了,说道:“今天非得抢在他前头,把山里猎物扫干净,让这厮空手回去,才知道得罪咱们是什么下场。” “就该这样,叫他知道昨天拒绝咱们是瞎了眼。” “对!” “走!咱们先进山!” 一群人顿时嚷开了,吵吵嚷嚷就往山里涌。 赵言还没走近,那伙人就推推挤挤地顺着山路往上跑了,脚下扬起一阵灰。 看着他们慌里慌张的背影,赵言只是摇了摇头。 经过昨天那场冲突,他本来就不想和这些村里人多打交道,现在他们自己躲开了,反倒省得他费口舌。 …… 密密的树叶把阳光遮得零零碎碎,两批人前一后走进了大龙山。 一到林子里,温度明显低了不少,一股混着腐叶的泥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走到岔路前,赵言故意选了和赵四他们相反的那条道。 他熟门熟路地领着贾禹三人走到那个隐蔽的熊洞,拨开洞口伪装的藤蔓树枝,露出藏在里头的兵器。 “拿着。”赵言把杨木硬弓分给几人。这几天赶工做下来,现在每人都有六支箭带在身上。 除了弓,他还带了把柴刀;之前从赵家兄弟那儿抢来的长矛和手斧也分了下去,这样每个人远近武器都有了着落。 “既然跟我进了山,就得照我的规矩来。” 一进山的赵言好像变了个人,下巴绷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硬气。 他慢慢拉开弓弦,箭尖似有似无地从三人面前扫过,说道:“这弓能射野兽,当然也能射不守规矩的蠢货。” 老话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狩猎队人虽然不多,可也是个队伍,带头的必须说话管用。 贾禹喉咙动了动。 这个在边军待过的汉子,居然被眼前这少年给镇住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说道:“言哥儿放心,我们兄弟几个绝不拖你后腿。” 第四十四章:最后一条规矩 赵言点点头,一边带路一边讲打猎要注意的诀窍。说到最后一条规矩时,他语气忽然有点不一样,说道:“记住,只要有机会,最后一箭必须留给我。” 这奇怪的要求让贾禹三个人都愣了愣。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嘀咕:这猎头难道有什么特别癖好,喜欢亲手了结猎物不成? 不过赵言没解释,他们也不敢多问。 溪水声越来越近,狩猎队很快到了进大龙山的第一站,就是上次打到野羊的那条小溪边。 还没走近,赵言就看见两个被触发的套索。 一只松鸡歪着脖子挂在树杈上,毛还带着彩亮的光;另一只泡在溪水里,早就没气了。 不远处的另一个陷阱里,只剩半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野兔尸体。 看样子,这几天赵言没进山,这只兔子白白便宜了别的猎食者。 贾禹手脚麻利地收拾猎物,熟练得让人多看两眼。 赵言心里点了点头,这退伍老兵确实是个好帮手。 他忽然扔过来几株紫叶草,叶子断口处黏糊糊的汁液正往外渗,说道: “把这个抹身上,挤出汁来涂身上,能盖住人的气味。再往大山深处走,就开始有猛兽了,闻到活人味儿肯定会扑上来。” 趁着三人往身上抹草汁的工夫,赵言摊开了那张从赵家兄弟手里抢来的狩猎图,图上还沾着血。 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手指按在其中一个峡谷的图案上。 图案旁边画了个长獠牙的猪头,是野猪的标记。 赵言选的峡谷在大龙山深处,叫一线天,那儿经常有这种家伙成群活动。 成年野猪一般能长到两三百斤,长得肥壮,拉到市上卖,少说也能值十几两银子。要是能打到一头,这趟进山就算没白来。 不过这东西也挺危险。 成年的野猪王块头大,皮厚得跟铠甲似的,跑起来冲劲猛,简直像个小坦克。连狼群和老虎熊瞎子都不太敢随便惹它。 “风险高,回报也高。”赵言眯了眯眼,心里拿定了主意。 温顺的羊啊鹿啊倒是好打,可出肉少,爆出来的宝箱等级也低。野猪不一样,价钱高,性子凶,爆的奖励肯定更好。 到现在为止,他拿到过最好的宝箱也就是黑铁级的,开出了三月春的酿酒方子。 要是能拿到更高级的,比如青铜、白银的宝箱,能开出什么来? 他心里还挺期待的。 正想着,贾禹他们三个已经准备好了。赵言不再耽误,带着三人悄没声地朝一线天方向摸去。 …… 另一边。 春柳村的村民跟着赵四进了大龙山,没多久就走到一处山谷里。 可走了半天,他们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这儿了,怎么都走不出去。 四周全是又高又密的大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树叶缝里偶尔漏下点光,勉强照着脚下的路。 一个汉子打量着周围,声音有点发抖,问道:“赵四哥,这是哪儿啊?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是啊,都走这么久了,旁边看起来都一个样,别是在原地绕圈子吧?” “难道是鬼打墙?” 大伙压低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来。 赵四额头上也冒了层冷汗。 他心里暗骂自己倒霉,才进山就找不着北了,现在连方向都分不清,还打什么猎!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狼嚎。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赵四这名字虽然和之前死在赵言手里的赵家三兄弟像,但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会什么打猎的本事了。一进深山,他就完全懵了。 林子里树长得又高又密,天光都照不进来。脚底下是厚厚的烂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咯吱咯吱响,听得人心慌。 队伍里这十来个庄稼汉,这会儿全都慌了神。 他们平时顶多就在田头地边转转,哪见过这种阵势? 刚才还满脑子想着报仇,现在却只剩下害怕了。 远处一阵接一阵的狼嚎在山沟里响个不停,听着好像到处都有野兽。 “是狼!真是狼啊!”有人带着哭音喊了出来。 “赵四哥,这可怎么办?”一群人手里紧攥着镰刀锄头,手心全是汗,声音都抖了。 赵四压住心里的慌,故意把柴刀往树干上“铛”地一敲,说道:“正愁找不着东西打呢,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了?” “我们十几个男人,还怕几只畜生?等会儿剥了狼皮做垫子,听说城里人就爱这个。” 远处,绿幽幽的狼眼睛一闪一闪的,风里还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越来越近了。 赵四咽了咽口水,后脖子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 这时候,赵言他们四个人正走在一线天的峡谷里。 中午的阳光被两边陡峭的山崖挤成细缝,谷底又暗又湿,空气里一股腐烂的味儿,闻着头就发晕。 “捂好口鼻。”赵言低声说,把浸湿的布蒙在脸上。 另外三人也跟着做,动作又快又轻。 四个人排成“品”字形,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挪。 突然,赵言抬手叫大家停下,他蹲下去,眼睛盯住一棵粗松树下的草丛。 拿树枝拨开湿漉漉的草,底下露出几个新鲜的蹄印,边上的泥还湿着。 赵言声音压得很低,嘴角一扬说道:“刚走过去没多久,起码两百斤的大家伙。” 从蹄印深浅和附近的粪便来看,这头野猪肯定是个大块头。 一听这话,贾禹他们呼吸都变重了。 贾禹手里紧紧攥着磨得发亮的长矛,手指关节都绷白了。 赵言从背后摘下长弓,搭上一支带倒刺的黑羽箭,说道:“一会儿要是找到那畜生,别挤在一块,我从侧面绕过去,贾禹,你和小武正面引住它,别让它冲起来。” 贾禹用力点头。 他把长矛往地上一顿说道:“言哥放心,那畜生要是发疯,我一矛捅穿它!” 话音刚落,在旁边望风的六子突然身子一低,悄声道:“嘘,别出声。” 十几丈外的灌木丛猛地晃起来,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慢悠悠走了出来。 等看清是什么,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野猪有半人高,灰褐色的皮毛上糊着厚厚一层泥甲,两根獠牙白得晃眼,在光下看着冷冰冰的。 第四十五章:受伤了得补补 吭哧!吭哧! 它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走了几步,就懒洋洋趴进了灌木前的泥坑里。 赵言默默打了个手势。 他和六子一左一右,像影子一样朝野猪摸了过去。 地势加上树和草汁的掩护,野猪根本没发现自家地盘里进了四个人。 它正在泥坑里打滚,把浑身上下糊满泥水,好躲开毒辣的日头。 没过多久,赵言已经摸到离它只有二十步远的地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往另一边扫了一眼,六子也到位了。 赵言远远朝六子打了个手势。 这当过兵的汉子马上懂了。 两把猎弓,一左一右,同时拉开。 赵言稳住呼吸,瞄着野猪,等它在泥水里又一个翻身、把肚子露出来的时候,手指一松。 嗖! 几乎同时,两支箭从不同方向射出来,一支扎进野猪肚子,另一支钉进了它后腿。 血一下子溅开。 “吼!”野猪发出震天的嚎叫,猛地从泥坑里跳起来。它那双小眼睛瞬间通红,死死盯住了离得最近的贾禹和小武。 “拦着它!”赵言高声喊,手上已经飞快地搭上第二支箭。 野猪像炮弹一样冲过来,地面都跟着震。 小武握紧长矛往前刺,可矛尖擦过野猪硬邦邦的脑袋,划出一溜火星,滑到一边去了。 “糟了!”他还没来得及收手,野猪已经撞到跟前,两根獠牙像刀似的往上一挑,把他整个人都给掀飞了。 砰的一声,小武摔出去两米多远,长矛也脱了手。 这野猪平时老在松树上蹭,身上早就裹了一层松油、泥巴混着碎石头,干了之后就跟穿了一身硬甲似的。 刚才赵言就是料到这点,才特意等它翻身时射它防御弱的肚子。 小武那一矛角度没找准,不但没伤到它,反而被撞个正着。 “贾禹,扎它眼睛!” 赵言又一箭射到,箭破风声响起,黑羽箭正中野猪后臀。 野猪疼得一顿,冲得慢了些。 贾禹抓住空档,长矛猛地往前一递,直捅野猪左眼。 “噗”一声,矛尖扎进去大半。 野猪疼得发狂,拼命甩头,血和黏液溅得到处都是。 “继续射!”赵言连续开弓,三支黑羽箭成品字形飞向野猪喉咙。 六子也趁机补箭,箭箭入肉,没一会儿野猪身上就插得像刺猬一样。 野猪踉跄几步,发出凄厉的哀嚎。 小武忍着痛爬起来,捡起长矛,狠狠捅进它张大的嘴里,矛尖从后颈穿出来,带起一泼血。 野猪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轰隆倒在地上,喘气声越来越弱。 赵言几步冲上去,抽出腰间的柴刀,对着还有一丝气的野猪脖子就是一刀。 再一刀! 血喷出来,在它身下漫成一片,染红了周围的落叶。 紧接着,光芒一闪,一尊宝箱从野猪尸体上浮现出来。 同时,一道清晰的提示音在赵言脑子里响起: 【获得青铜宝箱,是否开启?】 听着这声音,赵言看清了猪身上那尊宝箱的模样。 这箱子是青蓝色的,表面刻着些复杂的古字和云纹,边儿上镶了圈暗金色的花纹。 太阳一照,箱面泛着水波似的微光,跟之前那些黑铁和木头箱子完全不一样,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 “不打开!” 赵言在心里念叨,嗓子有点发干。他使劲压住那股快蹦出来的兴奋,斜眼看了看正在收拾野猪的贾禹他们。虽然恨不得马上开箱,但这会儿也只能忍着。 毕竟他没什么随身空间,万一开出东西来,被别人看见可就说不清了。宝箱系统这事儿,他连赵晓雅都没告诉过! 系统这时响了,提醒他:青铜以上的宝箱如果选不打开,能保留三天,过期就收回。而且这类宝箱可以暂时存放在系统空间里。 刚听完,那漂亮的箱子就“嗖”地化作一道蓝光,直接钻进了他的手心。 赵言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胳膊往肚子里跑,最后停在了小腹那儿。 他攥了攥拳头,能清楚地感觉到箱子就“放”在身体里某个地方。 只要一想,那股温温的感觉就会动一下,好像能听懂他心思似的。 “有点意思……”赵言嘴角悄悄弯了弯,手指搓了搓刚才箱子消失的地方。 青铜宝箱能存起来,这倒解决了大麻烦。以后杀了猎物,不用再急着当场开箱,就算别人把兽尸拖走,宝箱也不会跟着没了。 得了青铜箱,赵言心情很好。另一边,贾禹已经开始忙活了。 这头野猪又大又肥,整只扛下山太费劲,最好还是切开分着背下去。 赵言走过去,看向刚才被野猪撞飞的小武,问道:“伤得重不?” 小武赶紧站起来,手抓着衣角,说道:“没事,骨头没事,背上划了几道口子,不打紧。” 他咬着牙挺直腰,结果还是疼得吸了口气。 赵言按住他肩膀说道:“别硬撑,坐着说。” 小武低着头,一脸懊恼,话都说不利索说道:“言哥,我太没用了。刚才那一矛要是没失手,早就把这畜生放倒了。” “你别赶我出狩猎队,再给我次机会,我下次一定不犯错。” 这黑瘦的汉子眼睛发红,脸上全是自责。 赵言听了,愣了一下,他琢磨了会儿,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了。 这次打猎,除了小武,其他三个人配合得挺默契,基本没出什么岔子,每次下手都让猎物见了血。 就他那一下没扎中,还差点被野猪给拱翻。 要不是贾禹手快,赶紧补了一矛戳中野猪眼睛,他估计早被那发狂的畜生咬死了。 连这次打猎,说不定都得黄。 赵言立刻觉着这是拉拢人的好机会,伸手拍了拍小武的肩,笑着说道:“别往心里去,我不会撵你走的,头一回嘛,谁都没经验,你这样已经挺好了。” 刚才小武被野猪撞飞,爬起来没慌也没跑,忍着痛就又冲上去了。 光凭这点,就足以说明这人靠得住。 到底是战场上打过滚的汉子,遇到事可比一般人稳多了。 赵言笑了笑,说道:“今晚下山,多分你一成肉,受伤了得补补。” “言哥,我真不知道说啥好了,多谢,真的多谢!”小武声音有点抖,显然没想到自己头一回打猎搞砸了,赵言不但没赶人,还要多分肉给他。 第四十六章:费劲背下山 这一下让他有点懵,心里又暖又慌。 赵言瞥了眼小武背上的伤,说道:“我朋友不多,姜聿算一个。但愿以后,你也能成那个让我放心交后背的兄弟。” 小武猛地抬起头,这汉子被野猪撞飞时都没吭一声,这会儿眼眶却红了,说道:“言哥,我这条命……” 赵言打断他,朝正忙活的贾禹那边扬扬下巴,说道:“打住,去搭把手吧,天黑前得把肉分妥。” 山风穿过林子,最后那点血腥气也散了。 小武抹了把脸,大步朝野猪尸体走去,背脊看着比往常直了些。 赵言也没闲着,看他们三人忙活,自己利索地把两只肥松鸡褪毛掏肚。山泉水一冲,鸡肉透着嫩生生的光。 扯来几片香茅叶裹紧,再糊上一层湿泥,往火堆里一埋,等着就行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阵,泥壳慢慢裂开缝,香味一丝丝飘出来,混着香茅的清爽和鸡肉的浓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赵言用木棍把泥团拨出来,轻轻一敲,泥壳碎了。热气和油香猛地扑出来,鸡肉金黄发亮! 他撕了个鸡腿,一口下去,外皮脆脆的,里面的肉又嫩又滑,还带着香茅的清气,吃得人眯起眼。 “都歇会儿,过来吃点儿!” 赵言快手把两只鸡剁成块,匀匀撒上一层细盐。 贾禹他们早就忍不住了,手随便冲了冲就围过来。 “说真的,这鸡肉……” 贾禹一口咬下去,烫汁顺嘴角流下来都顾不上擦,“香得舌头都要咽下去了!” 小武大口嚼着,含含糊糊地叨咕:“三个月,我三个月没碰过肉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言笑着递过去一张烙饼,麦香混着鸡肉的鲜美,吃得几人直瞪眼。 “爽,真痛快!” 四个人抢着吃,吃得满嘴油光。 贾禹突然警觉地抬头说道:“得留个人望风,别把大虫引过来!” “放心,我看着呢!”六子嘴里塞得鼓鼓的,眼睛却利索地扫着四周树丛。 鸡肉酥烂,饼子扎实,四人埋头猛吃,腮帮子都塞得圆鼓鼓的,互相一看,忍不住哄一声笑开了。 林子里满是快活的气息。 …… 另一边。 山谷闷得像口大锅,潮热混着烂叶子的味儿,糊在每个人露着的皮肤上,又黏又难受。 赵四一伙人瘫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嘴唇干得裂开,渗着血丝。 走了两三个时辰,还是没走出这迷宫似的山谷,又累又饿,力气都快耗干了。 一个年轻小子瘫倒在地,眼神发直,说道:“完了,这鬼地方绕不出去了,真的绕不出去了。” 另一个汉子猛地捶地,砰一声尘土飞起来,吼道:“都他妈怪你,要不是你非走这条路,咱们能困在这儿吗?” “我想回家。”角落传来压着的哭声,有人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四烦躁地抓着脖子,糙指甲刮出一道道红印子。 大伙儿情绪低沉,话里全是后悔和绝望。 还有几个暴脾气的,已经吵起来了。 赵四坐在树下,急得挠头抓耳,刚想站起来骂那几人安静点,身子却突然僵住了。 一阵细细的“沙沙”声,从密林深处传过来。 他一下子不动了,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片幽暗的灌木里,两点绿莹莹的光忽明忽暗,像飘着的鬼火。 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数不清的绿点接连亮起,在林子里连成一片瘆人的光。 赵四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嗓子像被掐住似的,挤出嘶哑的喊叫道:“狼……狼来了!” 赵言手腕一转,柴刀精准地插进野猪肋骨间的骨缝。 他屏住气,刀刃顺着骨头慢慢往前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猪皮下的脂肪泛着油亮,随着刀口一点点分开。 另一边,贾禹三个正轮流抢斧子砍,手斧在太阳下闪着冷光,每砍一下都带着“咚”的闷响。 猪腿骨太硬,震得他们虎口发麻,汗从脸上滚下来,在粗布衣服上洇开一片深色。 野猪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味儿冲得不行。 这种品相的皮毛在集市上卖不了几个钱,猎户们一般都拖回家,反复敲打、晒干,最后弄成皮甲或者耐磨的袋子。 太阳慢慢往西沉,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忙活了快两个时辰,这头三百来斤的大野猪总算给分完了。 肉块红彤彤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几个人手脚麻利地用绳子绑好,拿粗树枝当扁担挑起来。 “等等。” 大伙正要动身,赵言忽然叫住了他们。 他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猪心、猪肝这些内脏仔细捡到一起,拿麻布裹好,塞进自己背的竹篓里。 贾禹皱了皱鼻子,说道:“言哥,这些玩意儿没人要的,恐怕只有饿疯了的叫花子才肯吃,何必费劲背下山?” 野猪没骟过,肉本来就带腥气,内脏味道更冲。 这年头调味料又少,一锅煮出来那味儿怕是散不掉,说不定连锅都得扔。 赵言笑了笑,背起竹篓往前走,说道:“人不要,自有别的东西喜欢,跟我来。” 几个人又回到了之前下陷阱的小溪边,但这回赵言没停脚,而是沿着溪水往下走。没多久,一片低洼的小湖就出现在眼前。 湖面平得像镜子,映着天边的霞光。 几只白鹭在浅水处走来走去,见人来,扑棱着翅膀贴水飞走了。 远处时不时有鱼跳起来,水面上荡开一圈圈银亮的波纹。 这小湖,也是赵家兄弟那份猎图上标出来的“渔获点”。 “去搬点石头和木头来。”赵言放下竹篓,把那些腥臭的内脏扑通一声扔进湖边的浅水里。 暗红的血丝立刻在水里散开,像朵花似的。 贾禹眼睛一亮,说道:“言哥,我懂了,妙啊!你这是要引鱼进来。” 他们兴致勃勃地把周围的碎石和枯枝搬过来,照着赵言说的,在湖边围出一小片水域,垒出一个倒“八”字形的石头木头屏障。 屏障开口朝着湖心,越往里去口子越窄,最后只剩一巴掌宽的缝。 要是有鱼闻着血味游进来,再想从窄口钻回湖里可就难了。 第四十七章:大火烧光 这垒起来的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个加大版的地笼。 “对。”赵言蹲在岸边,看着血丝在水里慢慢扩散。 他留着这些猪杂碎就是为了打窝。这时候山里不光猎物多,鱼虾也正肥,吃起来最香:“鱼啊虾啊就爱腥的,味儿越大,越能引它们过来。” 夕阳的光照在水面上,给那道人工垒起来的屏障描了道金边。 “你们就瞧好吧,围着这块湖面,过不了几天就能捞上不少鱼,到时候全都给它捞干净!” 忙活完这些,天都快黑了,太阳西沉。 眼看天色暗下来,他们不敢多待,赶紧顺着小路往山外走。 …… 赵言他们回到春柳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口零零星星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昏黄的。 “哟,言哥儿今天又捞着好东西啦?”刚走到村口,几个妇女就凑了上来,眼睛直往贾禹肩上那个大野猪头上瞟。 那野猪头看着挺吓人,獠牙翘在外头,血还没干,在火把光里显得冷森森的。 “嚯,这脑袋真不小,这畜生得有两百多斤吧?”一个瘦高个的老太太咂着嘴,话里泛着酸,“赵家姑娘真是好命,天天有肉吃,可比我们强多了。” “就是啊!”旁边一个矮胖的妇女也拉高嗓门接话,眼睛却斜着瞅赵言,“谁叫咱们家里男人没出息呢?人家言哥儿眼界高,哪看得上咱们这些穷邻居呀!” 赵言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嘴角一挑,似笑非笑。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累得有点弯腰的小武,慢吞吞说: “唉,说实话,肉吃多了也腻得慌,可山里野物实在多,刚进去,这畜生就自己撞到我面前,躲都躲不开。” “你们看看,为了把它弄回来,我们几个都快累趴了。” 这话一说,那几个妇女脸都青了,像被硬塞了苦东西似的,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只能干瞪眼。 赵言哈哈笑了几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摇大摆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影子在火光底下拉得老长。 “呸!” 等他走远,瘦高个妇女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着牙说:“给他点面子,还真抖起来了!” “就是!” “咱们家男人也都进山了,等他们也带着东西回来,看他还能嘚瑟不!” “对!等咱们也吃上肉,就端着碗去赵家门口晃悠,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神气。”另一个妇女尖声附和,眼里冒着酸溜溜的光。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那几个妇女的嘀咕声慢慢散在黑暗里。 回到赵家小院,几人把沉甸甸的野猪往秤上一放,秤杆一下子翘得老高。 等处理完血糊糊的内脏和粗糙的皮毛,光肉带骨称了称,居然还有两百六十多斤。 赵言按之前说好的份,自己留了一百五十五斤,剩下的分给了贾禹他们三个。 接着,他又从自己那份里单独切出一条肥瘦正好的后腿肉——那是之前答应多给小武的一成辛苦钱,不在这份例之内。 “言哥儿,明天一起进城不?” 贾禹美滋滋地摸着分到手的猪肉,黑脸上笑开了花:“昨天来得太急,铁锅都没带一口。正好把这些肉卖了,换点锅碗回来。” 他们三个都是光棍,大王庄的老屋早就塌得没法住人。 眼下跟着赵言打猎挺有赚头,就琢磨着在春柳村长住下来。 赵木叔那旧房子里倒是还能挤一间,可里面的家伙什早被那年一场大火烧光了。 “行。”赵言答应得干脆。几人约好明天鸡叫就动身,随后各自扛着猪肉,高高兴兴地散了。 “哥,你明天又要进城卖东西?”赵晓雅从新房里走出来,袖子挽着,手里端出两碗香喷喷的打卤面。 她一眼瞧见磨盘上那大块猪肉,眼睛都瞪圆了:“老天,你们今天打了这么大一头野猪?” “你也太厉害了吧!” 赵言心里得意,脸上却装作没事,只咧着嘴笑了笑道:“这半扇咱不卖,留着熏腊肉,等冬天到了,让你尝尝哥的手艺。” 野猪一身膘,油汪汪的。虽说比不上鹿肉嫩,可在这山沟里,冬天能有这吃食,简直跟过年似的。 用果木慢慢熏透了,挂在房梁下阴干,吃到开春都没问题。 兄妹俩迎着晚风扒拉完面条。等妹妹去洗碗时,赵言掀开了墙角那块盖着粗布的瓦罐。 一股醉人的甜香猛地扑了出来。 他用木勺舀起发酵好的酒醅看了看,高粱粒早就化开了,酒水清亮透澈。 赵言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本来还以为要多等几天,没想到这就发好了,味道正到好处。 看来今晚又闲不下来了! 他手脚麻利地在院里用土坯搭了个简单灶台,架上从城里换来的杉木桶和大铁锅。 这古法蒸馏的手艺,还是上辈子刷短视频学的。 下面烧火的叫地锅,上面密封的叫天锅。 地锅里煮酒醅,天锅里装凉水。 酒气一遇冷就凝成水,顺着桶壁那根芦管一滴一滴流出来,就是最纯的蒸馏酒。 听着简单,但对细节要求高,密封和火候都得盯紧。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没过多久,第一滴透亮的酒液就顺着芦管滴进了碗里。 赵晓雅好奇地凑过来看。那酒清得跟山泉水似的,在陶碗里轻轻晃了晃。 随着时间过去,大海碗里很快就接满了。 “这就是你说的好酒?”她眨眨眼,一脸疑惑,“怎么跟清水一样?真有劲儿吗?” 现在市面上的浊酒都是浑浊的,米白、淡黄或浅绿色,谁也没见过这么清透的酒。 “这叫蒸馏酒,烈得很!”赵言看着碗里的酒,忍不住拿勺子舀了一口灌下去。 刹那间,清冽和火辣两种滋味在嘴里炸开。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条火线似的,让他全身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 赵言只尝了一口,就觉出这三月春和外面卖的酒不一样。 酒香冲鼻,喝进去是甜的,咽下去却烧喉咙,一点杂味都没有。 跟以后那些大酒厂的顶尖货肯定比不了,但搁现在这年头,简直能吊打一片。 第四十八章:意外的收获 三月春总算酿成了! 瞅着木桶下面瓦罐一点点接满,赵言眼睛发亮。 明天就进城卖酒去,只要路子跑对了,光靠这门手艺,他们兄妹俩往后就不愁吃穿了。 …… 夜深了,春柳村却静不下来。 村里零星亮着几点光,在黑乎乎的夜里晃来晃去。 村口那间矮茅屋里,几个女人围着一盏油灯坐着,灯影昏黄,照得她们眉头紧皱。 “这都什么时辰了?”之前在村口笑话过赵言的那个瘦高老太不停搓着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搓麻绳的泥灰。 她老是往窗外看,说道:“乌漆麻黑的,可别出什么事啊!” 一个圆脸女人赶忙打断,手里针线却没停,说道:“六婶你别乱说,三十多个男人进山,就算碰上老虎也不怕!说不定是打着大东西了,走得慢点而已。” “就是,以前猎队在山里过夜也不是没有,前阵子赵言不也在山里待了一晚上?” “我们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话还没说完,六婶手里的碗突然“啪”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屋里人都吓了一跳。 远处好像有脚步声传过来。 “回来了!”圆脸女人第一个站起来,差点碰翻油灯。 所有人挤到窗口往外看,只见黑乎乎的村道上,一点火光正晃晃悠悠地靠近。 “肯定是猎队!”一个小媳妇兴奋地攥着衣角,忍不住舔舔嘴,好像已经看见油光光的野猪肉在锅里炖着了。 “对,是他们回来了。” “不知道打着啥了?饿一天了,就等这口肉呢!” “该不会空手吧?” “不可能,我都闻到血味儿了,肯定没少打!” 火光越来越近,人影慢慢能看清了。 忽然,六婶干瘦的手死死抓住了窗框。 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照得她脸上惨白一片。 那根本不是凯旋的队伍。 三十几个汉子跌跌撞撞往前走,个个脸上糊着还没褪的惊恐。 衣服破破烂烂,浸着发黑的血,有人拖着断了的胳膊,有人脸上挂着深得见骨的爪印。 最前面那个举着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得他们像是一群从地底下爬上来的死人。 夜风吹过村口,呜呜地响。 茅屋里的女人们全都僵住了,连气都忘了喘。 不知谁家的茶碗又摔了,“砰”一声脆响,在黑漆漆的夜里听得人心里一哆嗦。 “这、这是怎么了?”圆脸妇人冲出门,一眼看见自家男人空荡荡的袖管,顿时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你胳膊呢?这往后咱家还怎么活啊!” 猎队一群人死气沉沉地站着,个个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赵四嘴皮子抖了半天,才带着哭音开口:“在山里绕迷了,又撞上狼群,能捡条命回来,都是祖宗积德。” 话还没说完,六婶子就跟跄着扑过来,一把揪住他领子,那双干瘦得像鸡爪的手直发颤:“柱子呢?我儿子柱子哪儿去了?” 赵四咬紧牙,别开脸不吭声。 六婶子眼神慌慌张张扫过人群,每个汉子一碰到她目光就躲。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炸开,传遍了整个春柳村。 夜深了,四下静悄悄的。 赵晓雅早回厢房睡下了,均匀的呼吸声隐约从薄门板后传来。 赵言轻手轻脚合上房门。桌上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晃了晃,墙上影子跟着一摇一摇的。 他深吸口气,把门窗缝都仔细摸了一遍,这才从系统空间里召出那个泛着青光的宝箱。 箱子表面锈迹斑斑,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现在开!”他压低嗓子,声音有点压不住的抖。 宝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箱盖和箱体撞得哐哐响。 一道刺眼的光猛地从缝里迸出来,在昏暗的屋里划出一道亮弧。 光散之后,一团毛茸茸的黑影子已经蹲在泥地上了。 【青铜宝箱已开启,获得巡山狼犬—1!】 【请为其命名!】 赵言眯了眯被光刺疼的眼,等看清了,不由得抽了口凉气。 眼前是条威风凛凛的黑狼犬,蹲着都快到他大腿高了,一身毛油亮油亮的。 最扎眼的是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沉静得很,可一动就透出一股子狠劲。 “居然是条猎狗!”赵言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飘。 他试探着伸手,狼犬立刻低下头,粗糙的舌头温顺地舔他手心,亲热得像早就认识他似的。 对猎人来说,有条好狗简直是做梦都盼的事。山里到处是危险,野兽神出鬼没,狗的鼻子和耳朵比人灵得多,带上它,很多麻烦都能提前躲开,追起猎物也顺手得多。 他之前就琢磨过要买条狗来训,当个帮手。 可这年头,那些血统好、又听话的狗,都是有钱人玩的,贵得吓人。 听说襄阳王府郡主那只猎狐犬,是从西域人手里买的,花了快三千两银子! 够买下一整栋酒楼了。 乡下的土狗倒是便宜,但也就看看门、守守家,真要进山打猎,那可差远了。 就着灯光,赵言仔细瞅了瞅这意外的收获。 这狼狗四肢粗壮,一身劲,隔着皮毛都能感觉到它结实的肌肉。 一张嘴,尖牙露出来,看着就吓人,咬断猎物喉咙肯定不难。 最显眼的是它两只耳朵尖上各有一小撮银白色的毛,在黑毛里特别扎眼。 “往后,你就叫熊罴吧!”赵言想起西游记里那个偷袈裟的黑熊精,觉得这名字配眼前这大块头狗正合适。 狼狗像是听懂了,高兴地甩起尾巴,粗尾巴拍在地上“啪啪”响。 赵言来了劲,想试试它听不听话:“熊罴,站起来!” 黑狗应声而起,耳朵竖得直直的,蓝汪汪的眼睛紧盯着赵言。 “趴下!” “握手!” “打个滚!” 每个命令它都完成得利利索索。赵言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大家伙这么聪明。 “真行!来,赏你块肉骨头!” 他从房梁上挂的熏肉割下一块,扔过去。熊罴凌空接住,两三口就吞了下去,吃完竟像个撒娇的狗似的在地上打滚,把肚皮露了出来。 狗只有完全信任一个人,才会这样。 赵言摸了摸鼻子,满意地笑了。 第四十九章:狗仗人势 “好小子,改天就带你进山试试。”他揉着熊罴毛茸茸的脑袋,已经琢磨起打猎的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才叫头一声。 赵言已经收拾妥当。他把装三月春的陶罐用稻草仔细包好,放进竹篓最底下。 晨雾里,赵晓雅急匆匆追出门,往他怀里塞了几张还热乎的熏肉饼。 “哥,路上当心,早点回来。”她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猛地从屋里窜出来,身手矫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影子。 “呀!”赵晓雅吓得叫出声,一下子扑进哥哥怀里。 她细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赵言的衣服,脸都白了说道:“这是个什么呀?” 熊罴歪着头打量这个陌生姑娘,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抽动,像在记她的味道。 赵言赶紧解释道:“别怕,这就是条狗!” 他搬出早就想好的说法说道:“昨天半夜不知从哪儿跑我屋来了,我怕吵醒你就没吱声。谁知道它还挺听话,我让它干啥就干啥。” “我想着最近外面不太平,正好留着看家。以后上山打猎带着,也能多个帮手。” 赵晓雅眼里还藏着害怕,偷偷瞥了眼蹲在那儿的熊罴。 那身架,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是狗。 这简直是个小熊崽嘛! “这也太大了点吧,你看那爪子,都快赶上我手大了。” 赵晓雅看它真听赵言的,这才慢慢松了口气,还有点后怕地说:“这狗这么威风,毛也亮闪闪的,肯定是有主人的。我们就这么留着它看家,会不会惹上什么事啊?” “要真有主人,等人家找上门,还回去不就得了?”赵言笑了笑。这话当然是说来应付的,这狼狗是从青铜宝箱里开出来的,哪来的别人养过? “它真的不咬人?” 为了让妹妹放心,赵言当场对着狗下了几个指令。看着这么大一只狗像小狗一样乖乖打滚、作揖,赵晓雅总算安心了点,小心地伸手摸了摸熊罴的脑袋。 黑狗舒服得眯起眼,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扇子似的。 “我得出去一趟,”赵言蹲下来,视线跟熊罴齐平,指着赵晓雅认真交代,“你要好好保护她,要听话,知道吗?” 熊罴转过头,盯着赵晓雅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轻轻蹭了蹭她的裙角。 赵晓雅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脸上都是惊喜。 …… 过了一个时辰。 赵言和贾禹他们仨一起到了县城。 梅花楼的后厨里,永远飘着一股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的气味。 跟对接的人把野猪肉卖出去之后,赵言把装着“三月春”的酒坛搬了出来。 “范师傅,除了野猪肉,这回还带了点自家酿的酒。” 他把酒坛搁在灶台上,对那个胖胖的大厨说:“您尝尝看,要是觉得不错,我可以多送些过来,肯定好卖。” 虽然赵言已经和康庆宗谈妥了长期供货,但像后厨采购这种事,二掌柜不可能每次都亲自经手。这回和赵言交接的,就是这位姓范的厨子。 酒坛盖子一掀,一股清爽的酒香就慢慢飘了出来。 范大厨鼻子用力吸了两下,连手里的锅铲都忘了翻,胖胖的身子把围裙绷得紧紧的,眼睛发亮的说道:“这酒可真香啊!” 当厨子这么多年,范大厨平时没少喝酒,光闻一下就知道,这酒品质绝对不一般。 他急急忙忙拿来一个白瓷勺,正要舀点出来尝,厨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范胖子,店规第三条怎么说的?当班不准喝酒,你这身肉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随着那声音响起,油腻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穿锦缎长袍的公子哥慢悠悠走进来,腰上的玉佩跟着步子叮叮当当响。 他嫌弃地皱起鼻子,拿起绣着金线的香帕捂在嘴前,好像这厨房的油烟味会脏了他似的。 “范胖子,我姐夫不在,你就敢这么乱来?”公子哥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范大厨胖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说道:“舅爷您误会了,小的这是正要替您尝尝这新送的酒……” “不过这酒闻着是真不错,比顺府佳酿还够劲,您要不要也试试?” 那公子哥一听,哼了一声,合起扇子就往范大厨头上敲说道:“尝个屁,你一个做饭的,懂什么酒?” 范大厨年纪比他大不少,却只咬了咬牙,闷声忍了。 公子哥斜眼把赵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要笑不笑地说:“一个乡下打猎的,好好卖你的肉就行了,扯什么酿酒,这种穷地方能有什么好货?” “我们梅花楼的酒有固定的酒坊供,你这不三不四的东西,以后要是再敢往这儿送,别怪我翻脸!” 他虽说的是酒,可话里话外把赵言他们也归成了“不三不四”,讽刺味浓得刺鼻。 “你说什么?” “嘴巴放干净点!” 小武和贾禹他们在赵言面前脾气好,可到底是老兵出身,一听就炸了。 啪! 赵言抬手按住了他俩肩膀。 这儿毕竟是梅花楼,闹起来不占理。 那公子哥却冷笑了几声,压根没理他们,扭头对范大厨说:“范胖子,记住了没?” “是、是!”范大厨抹了把额头的汗,只得点头。 公子哥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他身影消失在后厨,范大厨才咬咬牙骂道:“去他的,狗仗人势!” “如果我没认错,这位应该就是大掌柜的妻弟,眉山县有名的那个花花公子梅宗元吧?”赵言脸色倒是很平静。 两辈子活过来,他早就练稳了性子,几句难听话还不至于让他动怒。 范大厨哼了一声,不满的说道:“就是他这混账,这小子不学无术,整天惹事,要不是大掌柜护着,早不知死哪儿去了。” “他和许记老窖的老板熟得很,梅花楼的酒全是他从许记弄来的。这么多年,不知道从中捞了多少油水。” 赵言一听,心里明白了。 梅宗元管着采购,肯定和供货的勾着,回扣没少吃。要是三月春进了酒楼,断了他财路,他当然急眼。 没想到一个酒楼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第五十章:银子也归你 赵言有点失望,他虽然认识康庆宗,但人家是二掌柜,总不能为了这事去得罪大掌柜。再去求,也只是让人为难。 赵言笑笑,把酒坛重新封好,说道:“算了算了,既然这样,我再去别处看看就是。” 虽然在梅花楼碰了钉子,他也没灰心。 酒香不怕巷子深,他对三月春有信心。 只要尝过一口,保准被它勾住魂! …… 出了梅花楼,贾禹三人拿着钱就去置办锅碗瓢盆了。 赵言则抱着酒坛走到街边,花了二十文租了个临时摊点,摆上几个瓷碗,揭开坛盖,等有缘人上门。 “爷,您看,那小子还不死心,搬个酒坛在路边卖呢!” 对面茶馆二楼,一个小厮凑在梅宗元身边,指着赵言的摊子说道:“要不我叫几个人去掀了他的摊,砸了那坛酒?” 梅宗元翘着腿,漫不经心朝那边瞟了一眼说道:“听说他跟康庆宗沾点亲,要是做得太绝,我姐夫脸上不好看。” “再说了,一个乡下人能酿出什么好酒?” “随他去呗!” 主仆俩的对话,赵言当然听不见。 他这会儿借了笔墨纸砚,在摊子前写上酒价,立马引来一圈人围着看。 “好家伙,一坛酒要二两银子?看这分量,顶多四五斤吧?” “这价比市面上最好的青梅烧还贵七八倍!” “又不是什么老窖出的,乡下人自己酿的,这小子该不是疯了吧,真当城里人都是冤大头?” “再好的酒也不值这个价啊!” 大家七嘴八舌,都被赵言标的价吓一跳。 摊子前人是不少,可没一个掏钱买的,多半都是来看个热闹。 但这正是赵言想要的效果。 卖东西第一步是什么? 就是把人都引过来! 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有人围上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小半。 “哗!” 赵言直接抱起酒坛,倒满一个瓷碗,朝众人拱了拱手说道:“各位乡亲,早就听说城里爱酒的人多,这第一碗,我请了,分文不收。” “谁来尝尝?” 免费送? 一听这话,人群里有几个汉子心动了,刚要往前挤,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低声劝道:“小心点,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看这小子一脸机灵相,说不定等你喝完,他就反口要你付整坛的钱。” “上个月城西王老头不就是贪便宜,喝了碗‘免费’的符水,结果被讹得裤衩都当了!” “光天化日的,他敢?” “这年头乡下人都穷急了,拦路抢劫都不稀奇,讹你一把算什么?” 免费的,往往最贵。 这道理老百姓虽然说不出来,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各种骗术层出不穷,大家上当多了,也学精了,都怕贪小便宜吃大亏。 赵言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突然放声大笑,笑得路边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都说城里人见识多……” 他故意抬高嗓门,手指敲了敲酒坛,咚咚直响:“怎么连碗酒都不敢喝?怕喝一碗就晕乎,丢人了是吧?”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放屁!”一个络腮胡大汉忍不住了,一把推开拦他的同伴。 他腰上系的铁匠围裙哗啦一抖,巴掌“砰”地拍在木桌上,震得碗都跳起来:“老子打铁二十年,陈家老窖的青梅烧能喝一整坛,外号‘千杯不倒’。” “就你这点儿淡酒,别说一碗,十碗八碗也就给我漱漱口。” “青梅烧?”赵言慢悠悠摇摇头,脸上带着瞧不上的笑道:“我这酒可比它烈多了。别说一坛,你能喝下三碗就算你厉害。” 大汉一拍胸口,古铜色的皮肤油亮亮的说道:“我要是喝得了,怎么说?” “这酒叫‘三月春’,用了三样初春的料酿的。你要能连喝三碗不醉……” 赵言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又拿出两个碗倒满,酒面上浮起一层细沫。他把碗往前一推,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说道:“酒钱不收,这银子也归你。” “要是喝不了,那就得照付钱。”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周围一下子闹腾起来。看热闹的人又多挤了好几层,连对面酒楼的人都推开窗往这儿瞧。 “说话算话?” “当然算!” “哈,今天真是走运,白喝酒还能拿钱。”大汉大笑起来,不理同伴劝,伸手端起桌上那碗酒,仰头就灌。 酒一下喉,他整个人突然僵住。 脸唰地红透了,像被蒸熟的蟹,瞪着眼仰着头,一动不动。 这哪儿是酒?简直像吞了团火,从喉咙烧到肚子里! “怎么样?”赵言笑着问。 “你拿这玩意儿糊弄我。”大汉张嘴想骂人,可一个酒嗝打上来,一股热流猛地从胃里冲上来,先是烧得慌,接着变成一股说不出的甜香,往脑门里钻。 “好烈的酒!”骂人的话卡住了,大汉晃了晃脑袋,把碗重重放回桌上,声音都有点飘,“真够劲!” 赵言嘴角轻轻一扬。 三月春是蒸过的高度酒,差不多有五十度,放在现代也算烈的了。 而这年头市上卖的酒,大多是米酒黄酒,度数跟啤酒差不多,过十度的都少见。 古人喝醉后写什么“会须一饮三百杯”“酒逢知己千杯少”,其实不是他们真的能喝那么多,主要是那时候的酒度数低。 可这壮汉却把高度白酒当成米酒那样猛灌,这一碗少说也有半斤,他没当场吐出来,已经算很能喝了。 “请用第二碗!”赵言脸上带着笑,用两根手指把碗往前推了推。 络腮胡壮汉缓了十几口气,脸色有点发慌,可旁边看热闹的人已经嚷起来了。 “喝啊!继续喝!” “别被这外乡人看扁了!” “王铁匠,你平时不是吹自己千杯不醉吗?这才一碗就不行了?” “争口气!别怂!” 酒劲冲上来,壮汉眼睛里布满血丝,心里却突然冒出一股狠劲,他大手抓起碗,仰头又干了一碗。 第二碗下去,他已经有点站不稳,脚底下开始打飘。 人却兴奋起来,嗷嗷叫了几声,一把将身上的汗衫扯了下来。 第五十一章:天天有肉吃 “还行吗?”赵言歪着头问。 “再来!”壮汉不服,两手撑住桌子,直接端起了第三碗。 咕咚! 三口喝完,他还把碗倒过来晃了晃,证明喝得一滴不剩,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三碗喝完了,银子……”壮汉眼神发直,晃悠着伸手去抓桌上的银锭,这时一阵风吹过,这号称“千杯不醉”的大汉,竟“咚”地一声跪坐在地上,手里的碗哐当哐当滚出去老远! 他醉倒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各位乡亲,要是觉得自个儿酒量还行,尽管来试试。刚才的赌约照样算数,喝满三碗不倒,这一两银子就归你。” 赵言声音清亮,拍了拍酒坛,又把碗斟满,说道:“机会不多,先到先得。” 一个干瘦老头拨开人群,说道:“让开让开!老夫品酒四十年,倒要看看什么酒这么厉害。” 他穿着绸衫,模样斯文,没像铁匠那样猛喝,而是端起碗小心尝了一口。 没过多久,老头身子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说道: “这酒里居然有松针的清香味,还有种我从没尝过的凛冽香气,刚入口像刀子刮喉咙,回过味却像甘泉灌顶,一口下去浑身通畅,舒服啊!” 老头这话像往热油里泼了勺水,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什么?连栾老先生都说这酒好?” “给我留一碗!” “我也要尝尝!” “别挤!懂不懂排队啊!” 大家抢着上前,都想试试这“三月春”到底有多特别,转眼间,小摊前就挤得水泄不通。 对面茶楼上,梅宗元看着这场景,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一个青衣书生刚抿了半口,就觉得喉咙发烫,赶紧用袖子遮住脸,说道:“好烈的酒,这一口下去,比喝完半坛青梅烧还够劲。” 旁边的白发老头也跟着点头,咂了咂嘴,那双有点昏花的眼里却亮亮的,手抖着摸了摸腰上的老伤说道: “我这把老骨头喝了半碗,浑身暖烘烘的,就像回到三十年前似的,连这旧伤都不怎么疼了。” “哎,等到冬天,我们支个羊肉锅子,配着这三月春,管它外头刮风下雪,屋里热乎乎地吃肉喝酒,神仙来了都不想挪窝。” 三月春的味儿很快就让一圈人都叫好,大家抢着喝,没一会儿一坛酒就见了底。 至于那个三碗的赌约,根本没人能赢。之前放狠话的汉子们,这会儿不是靠着墙干呕,就是瘫坐在地上咧嘴傻笑。带头挑事的王铁匠早就醉倒了,被同伙架着付了酒钱。 赵言掂了掂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嘴角扬了扬。 这一坛酒净赚一两六钱,够普通人家过两三个月了。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离谱。 这乱世里,有人为口饭吃卖儿卖女,也有人图一时爽快大手大脚花钱。 那些逛青楼的富家少爷,为哄姑娘开心,随手就能甩出几十两银子。 比起来,自己这二两银子的小买卖,反倒实在多了。 人群里有个醉醺醺的汉子舔着嘴唇问道:“小哥,明天还来卖不?要是来,我先订三坛!” “我也要两坛!” “你家酒窖在哪儿?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拿?” “保证现结,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大伙儿七嘴八舌说起来。 面对这阵势,赵言却摇摇头,平静地说:“对不住啊,这酒是才酿出来的,家里已经没存货了。要是各位真想买……等十天之后,我再来。” “啊?要十天?” “这么久啊……” 一听这话,不少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几个酒鬼急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最后只能散去了。 过了一会儿,赵言向闻讯赶来的官差交了税,等人群差不多散干净,正收拾摊子时,眼角却瞟到几个鬼头鬼脑的人影。 那几个人虽然换了衣服,可一身酒气却藏不住,分明是城里几家酒坊的伙计。 赵言没动声色,收好摊子转身就走,直接去了粮行买下次酿酒要用的东西,而那几个跟踪的人也装模作样跟了进来,和掌柜东拉西扯聊着天,眼神却老是往赵言身上瞟。 “好嘛,这年头又没专利保护,看我的酒卖得好,立马就派人来偷看,想瞅我买什么材料?” 赵言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他心里觉得好笑,故意在粮行里绕了三圈,又跑去集市上买了酒曲、高粱,顺便称了点八角、茴香,最后还特地买了一包根本用不上的陈皮。 赵言一走,那几个伙计立马跟了上去,凑到柜台前就喊道:“刚才那人买的,每样都给咱来一份!赶紧的!” …… 院子里,赵晓雅正蹲着收拾野猪肉。她把肉切成巴掌宽的条,撒上碾碎的花椒和盐,仔细抹匀。 这是做腊肉的第一步,腌。 天热得厉害,熊罴趴在屋檐下不动弹,舌头伸在外面直喘气。 “哥什么时候回来啊!”赵晓雅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抬头看看天。天色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院里还晒着几百块砖坯,万一淋了雨,这几天可就白忙活了。 她手上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门口站着四五个妇人,带头的六婶眼睛通红,嘴唇干得发裂,微微打着颤。 她们的目光先盯住那盆红艳艳的野猪肉,又扫过旁边新做的砖坯。 “六婶,刘大嫂,你们怎么来了?”赵晓雅听见动静抬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这几个妇人,正是前天来闹事的那些汉子的家眷。 这时候突然上门,恐怕没好事。 六婶的声音又干又硬,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说道:“晓雅丫头如今日子可真不错,住新屋,天天有肉吃。” 晓雅心里一沉,还是挤出笑搬来凳子:“六婶、刘大嫂,你们坐。” “坐?”刘大嫂突然尖声笑起来,脸上的肉一抖,伸手就把凳子掀了,“我男人胳膊断了躺在炕上等死,你让我坐?” “昨天进山三十四个人,只回来三十三个,柱子死在山里,连个整尸首都没找全。” 第五十二章:不是死就是伤 “回来的里头残了三个,半夜又死了一个。” 赵晓雅一听,赶紧问道:“柱子哥死了?怎么会?” “还不是你们害的!”六婶猛地发出一声嘶叫,眼睛瞪得滚圆,干瘦的手抖个不停,“要是……要是你哥当初肯带他们进山,他们能这么惨吗?” 几个妇人眼里全是恨意,咬着牙,一步步朝晓雅逼近。 晓雅往后退了半步说道:“我哥前天明明劝过,说山里危险,不能乱进!” 刘大嫂身子壮实,一吼脸上的肉都跟着颤,说道:“闭嘴,赵言跟村里人在山脚碰见,一起进的山,凭什么他一点事没有,别人就遭了狼群?” “说不定就是他怕别人抢他地盘,故意把狼引过来的。” 赵晓雅急着辩解道:“不可能,我哥不会做这种事。” “赵言以前就是个混账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 六婶压根不听她解释,眼睛瞪得通红,像是要杀人似的,嘴里疯疯癫癫地念叨道:“老天爷真不公平。” “为啥我们家的人一进山,不是死就是伤,你家的人次次都能带着一堆东西回来?” “不公平,不公平。” “凭什么我家死了人,你家还过得好好的?” 几个妇人一脸凶相地围了上来。 赵晓雅心里一紧,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想跑。 可下一秒,她头皮猛地一疼,头发不知被谁狠狠扯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地上,眼前顿时一片花。 模糊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朝她扑过来。 “嗷!” 熊罴一声怒吼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这大黑狗像道黑影似的窜出来,一口白牙狠狠咬住刘大嫂的脚踝,刺啦一声,粗布裤子被扯开个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要死的畜生,连你也来欺负人?”刘大嫂疼得脸都歪了,顺手抓起旁边的盐罐就砸过去。 陶罐在熊罴头上炸开,盐粒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些还扎进了它眼角。 黑狗疼得闷哼,但牙还是没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晓雅趁机想爬起来,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腰,动弹不得。几个妇人围着她就开始拳打脚踢。 “放开我!” “求你们了,别打了。” 赵晓雅头发散乱,嘴角带着血,衣领也被扯开了,脖子上好几道指甲划的血痕。她使劲挣扎着:“我知道你们难受,可这事真跟我哥和我没关系!” 六婶根本不听,扯着嗓子尖叫,唾沫星子乱飞。 赵晓雅心一横,低头就咬了下去。 “哎哟,这小贱人还敢咬人!” 一个黑瘦的妇人骂了一句,拳头狠狠捶在她肚子上。 “呃啊!”赵晓雅疼得弯下腰,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她从散乱的头发缝里看出去,是几张扭曲又狰狞的脸。 这些平时看着挺和善的婶子,现在眼里全是疯了一样的恨意,跟恶鬼似的吓人。 六婶眼睛满是血丝,咬着牙骂道:“要不是你家整天拎着猎物回来吃吃喝喝,我儿子他们怎么会想进山?说到底,还不是怪你们兄妹。” 这几个妇人早就没了理智,家里出了事,她们根本不管对错,只想找个人发泄心里的怒气和怨恨,还有那股不平和嫉妒。 赵晓雅就这么倒霉,成了她们的目标。 “我老婆子儿子没了,现在就一个人,什么也不怕了,今天,就送你去下面陪我儿子吧!” 六婶声音阴冷冷的,竟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刀尖闪着光。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比剪刀还要冷。 “别……” 赵晓雅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剪刀闪着冷光直直刺了下来。 晓雅眼睛一缩,感觉周围一切都变慢了。她能看清刀刃上的磨痕,能数清六婶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连那股铁锈混着血的味道都冲进了鼻子。 “吼!”熊罴甩开刘大嫂,猛地跳起来冲过来,接连咬伤两个人撞开一条路,眼看就要扑到赵晓雅跟前,却被一个壮实的悍妇一头撞翻压在地上,拿绳子死死勒住了脖子。 一时间,熊罴的吼声和绳子勒紧的吱嘎声缠在一起,听得人汗毛倒竖。 赵晓雅绝望地闭紧了眼。 “住手!”一声清喝突然炸响。 眨眼功夫,一道瘦瘦的身影从院墙外扑进来,撞开围着的妇人,伸出右手一把就攥住了往下落的剪刀。 噗嗤! 是刀刃扎进肉里的声音。 赵晓雅哆嗦着睁开眼,看见一滴鲜红的血正悬在自己鼻尖前。 顺着血往上看,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握着剪刀,刀刃已经切进了手心。 “白霏霏姐?”她目光定在那人脸上,声音里全是惊讶和不敢相信。 救她的,居然是和她非亲非故、在春柳村一向看着软弱的白霏霏! 这时候,她和周围那些妇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同样的念头:这个家里只有个瞎眼老娘的姑娘,怎么会不要命地跑来救人? 白霏霏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护着晓雅,右手血淋淋的。 她苍白的脸上溅着血点,眉头痛苦地拧着,看向发疯的六婶,认真的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儿子是被狼咬死的,跟晓雅和赵大哥没关系,别闹了。” 那些上头的妇人见她满手是血,好像清醒了一点,开口嚷道:“霏丫头,这儿没你事,让开。” “你不回家伺候瞎眼老娘,跑这儿多管闲事?” “别自找麻烦!” 六婶一听更疯了,她使劲扭动手里的剪刀,刀刃在白霏霏手骨上磨得咯吱响:“滚,不然我连你一块……” “一块什么?”白霏霏突然咬牙打断她,染血的手猛地将剪刀反压回去,“一块杀了吗?你们可真行啊,家里死了人,不去找山里的狼,反而来欺负一个小姑娘。” 妇人们被她这突然的反顶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白霏霏的手还在淌血,刀刃磨着骨头嚓嚓作响,疼得她浑身打颤却死活不松手说道:“真想报仇,就进山去,把这身劲儿使在那些畜生身上。” “你们敢吗?” “一群只会挑软柿子捏的东西。” 白霏霏一声怒喝,整个院子顿时没了声音。 第五十三章:蹭得全是灰 她瘦瘦小小的,可这会儿眼神十分凶得,硬是把几个妇人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心都砰砰直跳! 熊罴趁机挣开,窜到她俩前面,龇着牙,一脸凶相。 白霏霏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叫人去喊里长了,官差马上就到。你们要是还想闹,我奉陪到底!我流点血、受点伤没什么。 你们要是进了大牢,家里伤的人没人管,死了的人没法下葬,到了地下都闭不上眼!” 刘大嫂捂着流血的脚脖子,脸色变了又变。 其他妇人也慢慢松开了手里的棍子、砖头。只有六婶还死死盯着那把带血的剪刀,浑浊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六婶佝偻着背,突然像没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的儿啊!” 白霏霏心里一松,她知道,这关总算熬过去了。 赵晓雅眼睛红红的,赶紧撕下一块衣角,替白霏霏把手掌仔细包好。 远处天边传来闷雷声。 赵言正在回来的路上,憋了好久的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了。 “城里东西也太贵了。” “谁说不是,粮价本来就高,现在又赶上要交贡粮,又涨了一截。” “唉,这日子难的。” 出了城,赵言和贾禹三人背着大包袱,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随口闲聊。 天上乌云堆得厚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气。 几个人紧赶慢赶,总算在雨点掉下来之前回到了春柳村。 推开院门,熊罴像箭一样冲过来,湿乎乎的鼻子一个劲蹭赵言的手,喉咙里发出着急的呜呜声。 “好了好了,我正忙着呢,自己玩去。” 他急着把包袱里的酒曲和高粱拿出来,准备再酿些酒,根本没心思应付狗子的热情。 “呜!” “汪!” 熊罴不满地叫了两声,气呼呼地钻出屋子,跑到赵晓雅门前摇尾巴。 “这丫头,天还没黑就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这么怕雨飘进屋啊!”赵言瞥了一眼,嘴里嘀咕着,目光忽然停在了灶台上,“嗯?今天饭这么早就做好了?” 灶台上摆着一碗猪肉炒黄豆,旁边还搁着两张油饼,看着就香。 他敲了敲新屋的门板,说道:“晓雅,哥给你带了桂花糕,还热着呢。”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才传来闷闷的回应道:“哥,我有点不舒服,先睡了,明天再吃吧。” 生病了? 赵言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 赵晓雅身子一直弱,以前又老干重活,时间长了,确实容易落下病。 “是不是着凉了?” 他凑近门缝,隐约闻到点药草味,“我去找二拐叔来看看?” “不用!”屋里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去,说道:“真不用麻烦,我就是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吹了风,有点头疼,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那煮点姜水?” “喝过了!”赵晓雅立马接话,“哥,我真没事,你……” 赵言眯起眼,用手指关节重重敲了两下门。 他打断妹妹的话,语气硬邦邦的:“开门。” 赵晓雅声音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说道:“我都躺下了,有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晓雅,你也不想这新门被我踹坏吧?” 赵言吸了口气,又重复一遍说道:“开门。” 屋里传来不情愿的哼声。 门轴吱呀呀响着,慢慢打开。 昏暗的光线下,赵晓雅裹着条旧围巾,刘海故意搭下来遮住半边脸。可赵言还是瞥见她嘴角那块淤青,在昏沉天色里泛着紫红色。 屋里堆满了砖坯,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有点抖,伸手要去掀那条围巾。 赵晓雅慌忙往后躲,却被赵言一把抓住手腕,一字一顿问:“谁干的?” “什么谁干的。”她小声嘟囔。 赵言直接扯下她那块当围巾用的麻布,白皙的脖子上,好几道带血丝的抓痕清清楚楚! “到底是谁?”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赵晓雅见瞒不住,故意装轻松说道:“哎呀,没什么,就是今天在溪边洗衣服,跟村东头那傻寡妇吵了几句,拉扯了几下而已。” “她一个傻子,我跟她计较什么?” 赵言转身就往院外走。 晓雅急得扯住他衣角,说道:“哥,真是傻寡妇。” “你不说,我就去问隔壁大娘。”赵言太了解妹妹了,她性子软,根本不可能和傻寡妇起冲突,这事肯定不对。 赵晓雅这才真慌了。她犹豫半天,眼泪突然就涌出来:“是六婶她们。” “昨天村里男人进山打猎,死了伤了几个,他们家女人就跑来跟我吵,还动了手。” 她抽抽搭搭把事情全说了,从六婶带人闯门,到白霏霏帮忙拦下,一点没漏。 听着妹妹断断续续讲完,赵言拳头捏得咯吱响。 灶台上饭菜还冒着热气,屋里每块砖坯都码得齐整,这傻丫头,挨了打还惦记着把活干完。 “怪不得,怪不得我一回来,熊罴就冲我叫个不停,原来是有人欺负到家里来了。” 赵言眉头直跳:“她们家里出了事,就拿你撒气?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算了哥,她们家里都遭了难。再说,咱们日子刚安稳点。” 赵晓雅揪着自己衣角搓来搓去,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小声说道:“我不想又让你惹上麻烦。” 她太了解她哥的脾气了。 这事要是让赵言知道,他肯定不会罢休。 之前为了王家那档子事,他们兄妹俩差点连命都丢了。要是赵言这回又气上了头,闹出人命来,那刚过上的安生日子可就又没了、 看着她这副样子,赵言心里一阵揪着疼。他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抹掉妹妹脸上的泪:“疼吗?” 赵晓雅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她们想杀我。” 嘭! 一声闷响。 赵言一脚踹翻了院子里那个木桶。 他把妹妹搂进怀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雷声里夹着她的哭声,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个仇不报,我赵言就不算个人。” 村东头那间矮茅草屋在风里看着有点晃。 刘大嫂拖着那条被熊咬瘸的腿,正一拐一拐地收着晾晒的粗布衣服,裙摆蹭得全是灰。 第五十四章:一报还一报 突然,一声炸雷似的吼声劈开了下雨前的安静: “刘家的,给我滚出来。” 咣当! 破旧的院门被踹得裂开。 赵言高大的身子堵在门口,腰上别的柴刀泛着冷光,眼神里的狠劲儿看得刘大嫂浑身一哆嗦。 “你想干什么?” 刘大嫂吓得往后缩了两步,脸都白了。 “今天去我家闹事的,有你一份。”赵言踩着满地的落叶走近,脚底碾碎枯枝的声音咯吱作响,说道:“我妹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来。你说我这个当哥的来干啥?讨个公道。” 公道怎么讨? 当然是一报还一报。 刘大嫂咬着牙,一把掀开自己的麻布裙,露出被熊咬过的脚脖子,说道:“赵言,你别欺人太甚,你看看,我这腿差点被你家的畜生咬断,我没找你赔钱都算好的,你还敢上门?” “你妹伤得可没我重!” 那伤口看着吓人,脓血都渗出来了,可赵言的眼神比那伤口更瘆人。 “大遂律法写得清楚,想害人性命的,被反杀了也活该。”他每说一个字就往前一步,“你这伤是自己找的,不算。” 刘大嫂瞳孔一缩,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嚎起来:“快来人啊!要杀人啦!赵言欺负到家里来啦!”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 “我家男人被狼咬废了,现在又被这恶棍逼上门,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天没眼啊!” 刘大嫂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哭喊。 惨叫声响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邻居们一个个推门出来看热闹,等大家围过来时,刘大嫂已经在地上滚得浑身是泥,头发乱得像鸡窝。 大伙儿弄明白怎么回事后,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言哥儿,算了吧!” “她男人瘫在床上动不了,急昏了头也能理解。” “刘家往后日子难着呢,刚遭了难,你再逼下去,这一家还怎么活?” “差不多就行啦!”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上前把刘大嫂从地上扶起来。三叔公来得晚,这会儿才挤进来,摆出长辈的架子教训赵言说道:“男人家心眼大点儿,别跟个妇人计较!” “这事儿我做主了,反正也没出啥大事,就这么了了,你回去吧!” 他边说边伸手,想把赵言从刘家院子推出去。 啪! 赵言一把攥住三叔公的手腕,那干瘦的胳膊被他捏得像截枯树枝。 三叔公疼得“哎哟”一声,倒抽着气喊:“赵言,松手。” 赵言声音不高,嘴角挂着明晃晃的讥笑,一字字说道:“她家倒霉,就能胡来?我就该让着?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惨不是我害的,你们也别拿这套来捆我。” 赵言盯着眼前的老头,说道:“特别是你,三叔公……老东西,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嘭! 他胳膊猛地一甩。 三叔公那单薄身子直接跌出去七八步,一屁股摔在院子泥地上,扑起一层灰。 “你敢动我?” 老头胡子直抖,脸都青了。 三叔公在春柳村辈分高,不少人都跟他沾亲带故,连里长都是他晚辈。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惯了。 可从组建狩猎队到这次,他在赵言跟前接连没脸,这会儿气得浑身哆嗦。 “还有你们。”赵言扫了一圈院里帮腔的村民,“各位真是好心肠啊,看见我要对这婆娘动手,一个个抢着当好人。” “可今天这群婆娘冲进我家,欺负我妹子的时候,有谁站出来拦过?” 赵言猛地大声说道:“你们到底是可怜刘家婆娘,还是看我们兄妹不顺眼,专门跟我过不去?” 这话一出,院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有的低下头不吭声。 有的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也有人不服气,小声顶了句:“那不是没碰上吗?要是碰上,肯定不能看着不管啊。” 赵言懒得再跟他们废话,他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你说两句我就信?骗鬼呢?” “我数到三,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里挤出来几个男的,都是白天去赵家闹事那几个妇女的亲戚,这会儿黑着脸说道:“赵言,我们好说歹说讲了半天,你一句都听不进是吧?” 砰! 赵言突然一拳砸在说话那人脸上,血顿时就溅了出来。 那人直接仰面摔倒在地,吓得抖着说道:“你怎么动手打人?” 赵言擦了擦手上的血,咧开嘴,笑得有点瘆人的说道:“可能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让你们忘了我以前是什么德性,老子可是春柳村头号混混。” “讲道理?我跟你讲个屁的道理!” 砰砰砰! 他跟着又补了三脚,全都踹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鼻血直冒,干呕了两声,眼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这一下,原本护在刘大嫂前面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好几步,空出一块地方来。 “刘家婆娘,还想跑?”赵言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正要往屋里躲的刘大嫂的领子,大手抬起来顿了顿,然后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 一声闷响,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胖女人被打得头一歪,朝左边倒下去,结果又被赵言拎着领子拽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耳光! 第三个! 一连抽了十个大嘴巴,刘大嫂的脸已经肿得没眼看了。 赵言松开手。 她咕咚一声瘫在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混着两颗后槽牙。 憋了老久的秋雨总算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赵言从刘家小院走出来,没人敢拦他。 雨声里,只剩三叔公气得低吼,还有刘大嫂趴在水坑里疼得直叫唤。 雨越下越大。 赵言脚步没停,他一家家找上门,把那些欺负过赵晓雅的婆娘都收拾了。踹门的声音混在雨里,女人的哭喊一声接一声。 有个婆娘抄起菜刀想砍他,被他连人带刀一起摁进米缸里。屋顶的茅草被撞开个大窟窿,雨水哗啦啦灌进去,浇在那婆娘疼得变形的脸上。 等他走了,那家就只剩一片乱七八糟。 啪嗒,啪嗒。 赵言踩着水往前走。 走到六婶家门口,他停住了脚,没进去。 屋里头,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声,混在雨声里。今天闹事的人里头,就数这老婆子下手最狠,差点要了赵晓雅的命。 第五十五章:有气无力 雨里头,还有几个村里人远远跟着,想看看赵言打算怎么收拾这个“主谋”。 可谁都没想到。 他站了一会,居然转身走了。 “赵言,放过六婶了?” “他有这么好心?” “唉,估计是看她一个孤老婆子,儿子刚死,有点下不去手吧?” “赵言也不是一点心都没有,还剩点人味儿。” 村民们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雨里小声议论了几句。 …… 白霏霏家。 昏黑的小土屋又潮又湿。 “娘,该吃药了。” 白霏霏端着碗,慢慢坐到炕沿。她用缠满麻布的右手舀起一勺浑浊的药汤,喂到老人嘴边。就这个简单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她疼得皱了下眉,咬着嘴唇没吭声。 “霏儿,别费这劲了。”瞎眼老娘咽下那口药汤,喘气声像破风箱似的,有气无力地说:“娘的病,自己心里有数,再喝药也是白搭。” 白霏霏有点急道:“娘,您说什么呢?二拐叔都说了,您身子没啥大毛病,把这药吃完就能好。” 老人苦笑了一下,她伸手推开递到嘴边的药勺,问道:“又是找二拐赊的药?” 白霏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靠山屯有个赤脚大夫,早些年进山采药摔断了腿,人都叫他二拐郎中。 这郎中人好,光棍一条,给村里人看病,收的钱很少。要是谁家抓药实在没钱,他也肯赊账。 时间长了,他这名气在附近几个村子都传开了。 “二拐郎中心善,可人家也得过日子。这药钱,咱以后得还上。” 瞎眼老娘叹着气说:“又该交皇粮了,咱家两口人,要交六百斤稻米。” 她伸手摸摸白霏霏的脸,声音突然带着哭腔:“闺女啊,这担子都压在你身上,太重了。” 屋梁上吊着个破篮子,里面就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那是娘俩三天的口粮。 白霏霏眼圈红了,摇头说道:“娘,我不怕累。” “我这个娘,这些年没帮上忙,还总拖累你,躺炕上这些天,我想明白了。”瞎眼老娘挤出个笑,像是下了大决心,“我还是死了吧。” 哐当! 白霏霏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 她呼吸一下子急了,眼泪哗地流下来,死死抓住老娘的手腕说道:“不行!娘,不行!我能养活你,我去山里采药,去给人做饭洗衣,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我不要你死!” 瞎眼老娘又叹了口气,眼泪从她那干瘪的眼窝里流出来。她把头扭到一边,不管白霏霏怎么喊,都不吭声了。 这世道,活着太难了。 想死?倒是容易。 她身子本来就差,真要铁了心不吃不喝,用不了三天,人就没了。 昏暗的草屋里,只剩下老娘粗重的喘气声和白霏霏绝望的哭声。 吱呀! 门轴响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白霏霏以为是风把门吹开了,刚要起身去关,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赵言大哥!” 她看清是谁,那双哭肿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赵言站在门口,扫了眼白霏霏家这屋子。 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得发黑,雨水泡着,一股子霉味。 炕上的被子补丁摞补丁,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烂棉絮,老娘躺在上面,像根枯木头。 赵言抬头看看漏雨的屋顶,雨水正顺着烂草往下滴,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墙上贴了张褪色的旧年画,摇摇晃晃的,算是这家里唯一像样点的东西。 这地方,比他刚穿过来那会儿的赵家还破!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白霏霏裹着麻布的手上。 那麻布上全是血,看着就吓人。 “是言哥儿?”瞎眼老娘听见动静,猛地挣扎着坐起来,枯树枝似的手在空中乱摸,脸上有点吃惊,“快进来,外头冷。” 前几天赵言给白霏霏送了半只松鸡,让这娘俩难得吃了顿肉。 直到现在,她们都还记着这份情。 赵言顿了顿,走了进去。 “言哥儿有事?”老人问。 赵言瞅了眼白霏霏裹着麻布的伤,话到嘴边。 她却轻轻摆手,又指指床上躺着的娘,意思别让老人操心。赵言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弄了个狩猎队,又要酿酒,家里就晓雅一个,实在忙不过来。” “大娘,”他嗓子有点紧,“我缺个人手。” “让白霏霏妹子来帮我吧,一天管两顿饭,还给工钱。” 白霏霏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全是赵言的影子。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啥来的,眼眶又红了:“赵大哥,你不用……” 赵言突然打断她,掏出几块银锭子拍在桌上,语气没得商量道:“一个月三钱银子你们家的皇粮还没交吧?这个,算我先给的工钱!” 屋里一下子静了。 死静。 老人愣了下,突然呜呜地哭出声。 白霏霏死死咬着嘴唇,血丝都渗出来了。 她想说谢,发不出声。 想跪下去,被赵言一把扶住。 他转身走进大雨里,说道:“明儿早点来上工,今晚好好歇着,我家活儿可累人!” 银锭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白霏霏攥着银子,看着赵言的背影消失在哗哗的大雨中。 雨越下越大。 眉山县城。 一处挂着雕花檐的小楼里,檀香绕梁。 几个壮实青年分站两边,腰里的短刀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马帮帮主秦离歪在太师椅上,一身白衣,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家的铺子,都弄到手了?”他声音听着温和,堂下站着的香主却不由得弯了弯腰。 香主双手捧上文书,说道:“帮主,地契房契都在这儿了,您过目!” 秦离扫了一眼,随手把文书扔在桌上说道:“办得挺快。” 得了夸,那香主笑着说道:“帮主,今儿城里倒有件新鲜事儿,有个乡下小子在街上摆摊卖酒,一坛子酒竟然卖到了二两多银子!” “好些人抢着尝,差点打起来!” 秦离喝茶的动作停了停,细眉一挑说道:“哦?有这事?” “那酒难不成是神仙喝的?宫里的贡酒?” 香主一听笑道:“那倒不至于。听说那酒是他自己酿的,叫什么三月春,喝过的人都说劲儿大,喝了浑身轻快。对了,连那个一向瞧不起人的栾先生都说好喝。” 第五十六章:打猎开宝箱 “就今儿下午,好几家酒坊都派人去买材料,想学着做了。” 马帮人多势众,在眉山县城里到处都有眼线。城里的事,基本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听到这儿,秦离立马不瘫着了,一下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不信的问道:“这酒真有那么好?比青梅烧还强?” 香主回想着,停了一下才接上,说道:“栾先生说……这酒和青梅烧,那根本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啪! 秦离把手里那值三两银子的彩窑茶碗往桌上一顿,脸上露出点喜色。 “老子正愁没新买卖做呢,这就有人送上门了。” “要是能把这酒的方子弄到手,用不了半年,整个眉山县哪还有什么许家、陈家老窖的地儿!” 一坛酒卖二两银子。 这简直是抢钱啊! 秦离当然看得出这“三月春”背后藏着多大的好处。 “卖酒那人什么来路?查清楚没?”他沉声问。 “名字家底还不清楚,”香主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不过听帮里兄弟说,他以前好像给梅花楼送过肉,似乎还跟康庆宗沾点亲……” 咣当! 一声脆响。 堂下暗处,一个精壮青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秦离眼角余光扫过去,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姜聿,你认识这人?” 弄出动静的,正是姜聿! 前些日子他在跟银钩赌坊干架的时候,表现得特别猛,所以得了秦离看重。 不光让他进了马帮成了正式弟兄,还管着十几号人,当了个小头目。 秦离和香主的话落在他耳朵里,只一刹那,他就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赵言。 太意外了,让他一下子没控制住,弄出了声响。 见大家都看过来,姜聿脸色立刻恢复平常,摇头说道:“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人。” 秦离听了,收回目光,好像没把这小插曲当回事。 他轻轻招手,把香主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这事你马上去办,把卖酒那人的底细给我查个底儿掉,想办法把酿酒的方子搞来。实在不行就用点别的法子。” 秦离声音不高,但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了姜聿耳朵里。 姜聿的心跳快了几分,心里开始着急了。 …… 下了一整夜的秋雨。 早上,天晴得像洗过一样。 橘红的太阳慢慢从东边爬上来,空气里那点凉飕飕的感觉也淡了。 一声尖叫突然打破了寂静。 “快来人啊!” “六婶子上吊了!” 村口老槐树下,一具尸体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湿透的衣裳贴在干瘦的身体上,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临死前的惊恐,一条发青发紫的舌头耷拉在嘴角,口水混着点血丝往下滴。 正是六婶。 围着看的人里头,不少都赶紧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 几个汉子忍着害怕,手忙脚乱地解开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套,把人从树上放了下来。 “唉,柱子死在山里,六婶又上了吊,这一家子算是绝户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搁谁都扛不住。” 六婶上吊了,靠山屯的人听了,都不觉得意外。 儿子死了,这种痛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再说了,这年头日子难过,一个没依没靠的老婆子,想靠自己活下去太难了。大伙儿都摇头叹气。 人群里,赵四的脸铁青,腿肚子直打颤,都快站不住了。说到底,柱子死这事儿,他最该担责任。现在看着六婶那睁着眼的样子,他吓得魂儿都快没了。 “里长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里长得了信儿,急匆匆赶过来。他看了一眼树下吊着的六婶,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下,脸色突然就变了。 “快!找东西把她脸盖上!这样子,太瘆人了。”里长一边说,一边赶紧脱下自己身上的麻布褂子,把六婶的上半身严严实实盖住了。 “吊死的人怨气大,要是埋了,往后怕是要闹事……”里长叹了口气,对围着的村民说,“去弄些干柴来,烧了吧。” 六婶在村里也没什么亲戚。现在娘俩都没了,没人愿意收尸。里长发话了,大家也只能照办。 大火烧了起来,噼啪作响。六婶的尸体随着柴火,慢慢烧成了灰。 里长看着跳动的火光,眼神复杂,又叹了口气。他见过上吊的,死的人大多闭着眼,勒痕在脖子和下巴之间,绕过耳朵后面,手和脚都是绷直的。 可六婶这嘴巴眼睛都张着,手指头也伸着。光说一句“死不瞑目”,好像不太对劲。 最关键的是,她脖子上的勒痕位置不对,太靠下了,不在下巴底下,而是在……喉咙那儿。 她不是自己吊死的。 她是给人勒死的。 “真是作孽啊。”里长佝偻着背,朝赵家那边望了一眼。火光在他皱纹里跳动,映得他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赵家小子,老头子我……这回算是给你当了回帮凶。” “那半截鹿腿,可真是贵得很呐!” 黑烟滚滚地冲上天,把天都染灰了。六婶的尸身烧成了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最后一缕烟没了的时候,她在这世上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 赵家小院这边,正热闹得很。 几口大铁锅在院子里排开,土灶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苗子一下下舔着锅底。 赵言把昨天从城里买的高粱、酒曲这些原料倒进大木盆里,用井水哗哗地冲洗着饱满的高粱粒,水花四溅。 “昨儿进城卖酒,生意红火得很,我们的酒打出名头了.”他一边忙活,一边跟旁边的赵晓雅说。 小姑娘蹲在灶前添柴火,火光照得她脸蛋红扑扑的。 “我打算在东墙根那儿再垒三个灶台。对了,昨儿回来路上,我顺道去请了白霏霏姐和三姑来帮工,估摸着快到了。” “以后我得经常进山打猎,酿酒这摊子事,以后主要就得靠你了。” 虽然酿酒赚钱不少,但赵言心里门儿清,在这个世界混,最根本的还是要靠打猎开宝箱。 一个黑铁宝箱就能开出来“三月春”这种秘方,赚这么多钱。要是以后弄到白银、黄金宝箱,开出来的东西肯定比这好得多。 第五十七章:防着点总没错 这么一想,他暗暗下了决心,就算以后再有钱,这打猎的活儿也不能丢。 “哥,我都听你的。”赵晓雅很乖地答应,声音听着挺软和。 赵言忍不住笑了。 比起他刚来时妹妹那副带刺的样子,现在这么听话,简直完全不一样。 正说着话,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白霏霏和三姑挎着布包一起过来了,布鞋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 互相打了招呼,赵言舀了瓢井水冲了冲石桌,给她们俩各倒了碗薄荷凉茶。 三姑“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下去,抹了把嘴笑着说道:“言哥儿,你现在可是咱村的大能人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沾光,能挣点养老钱了。” 几个人又笑着聊了几句。 客气话说完,赵言就开始教她们酿酒。 虽说这两人在村里算比较靠谱的,但他还是留了一手,只教了基本的流程。 关键的配方调料和蒸馏技术,还是牢牢掌握在自己和妹妹手里。 这年头,防着点总没错。 赵言在她们面前操作了一遍,他故意放慢了动作。 从煮高粱的火候怎么控制,到什么时候加酒曲,连水怎么加都一点点讲得很细。 不过,在加那包用油纸包的调料时,他借着转身去拿水的动作,巧妙地挡住了。 两个女人看得挺认真,不时地点点头。 酿酒这活儿,本来也不算特别难,她们看了一遍,就差不多都记住了。 “我还得和贾川他们进山,酿酒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赵言背上打猎的家伙和干粮,轻轻吹了声口哨。 熊罴像一道黑影子似的从屋檐下冲出来,皮毛油亮亮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这家伙好像闻到了山里的味儿,兴奋地围着主人转圈,粗壮的尾巴扫得地上尘土飞起。 一人一狗出了家门,身影很快就在路尽头看不见了。 “行啦,我们也别歇着了,赶紧干活吧!” 三姑利索地卷起袖子,粗糙的手伸进盆里搅和着高粱,水点子溅在她蓝布围裙上,说道:“言哥儿给工钱爽快,我们可不能偷懒耍滑。” “霏姐,你的手伤成这样,先歇几天再来吧。”白霏霏刚要帮忙,就被赵晓雅一把拉住了。 小姑娘看着对方用麻布缠着的右手,那渗血的伤口让她看着都心疼,说道:“我去跟哥哥说,这几天不算你旷工,工钱照给你。” 白霏霏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说道:“这点小伤算啥?昨晚找二拐叔上了药,早就不疼了。” 她故意活动手指想证明,结果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 赵晓雅又说了几句,可白霏霏挺倔的,不肯听劝。 最后还是三姑拍板,把洗高粱的活儿给了白霏霏,自己揽下了最费劲的搅拌活儿说道: “行了行了,霏丫头手有伤,先干点轻巧的,洗洗涮涮一只手也能弄。别的活儿,等她手好了再说。” 活儿分完,三个人就忙活开了。 一晃眼,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啪嗒啪嗒踩着水的声音。 赵晓雅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那人浑身湿透,靴子上全是泥,喘气声又粗又急道:“言哥儿,快叫言哥儿出来。” 赵晓雅认出是姜聿,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说道:“聿子哥,我哥跟人进山了,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来的正是好几天没露面的姜聿。 他现在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狼狈样。 昨晚他听说马帮帮主盯上了“三月春”的酿酒法子,还派人查这事,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的。 马帮什么手段,他清楚得很。 那秦离看着斯文,下手可黑着呢! 他一晚上没合眼,天刚亮城门一开,就找了个借口溜出马帮,一路跑回靠山屯,想给赵言报个信,商量商量对策。 谁知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赵言已经进山了。 大龙山那么大,又处处危险,想在里面找几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难。 “唉!”姜聿泄了气,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磨上。 “聿子哥,到底怎么了?”赵晓雅看他脸色不对,心里也跟着发慌,追问道。 姜聿扫了一眼院子。 白霏霏正弯腰洗米,三姑在灶台边忙活,两人都支着耳朵往这边听。 姜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在马帮,算了,老爷们儿的事跟你说不明白,等言哥儿回来,我当面跟他说。” 他看着赵晓雅,心里叹气。 这丫头性子软,胆子小,杀鸡都不敢看,要是知道马帮那些剥皮抽筋的狠辣手段,还不得吓坏? 再说这院子里人多,万一不小心把消息漏出去,就坏事了。 现在靠山屯里,盼着赵言倒霉的人可不少。要是有人多嘴把消息捅给马帮,别说赵言,连他姜聿也得跟着倒霉! “那中午留下吃饭吧?”赵晓雅努力让自己镇定,挤出点笑,手指头不自觉地绕着头发梢,“我哥前天打的野猪,肥得很,配上新摘的青菜头,可香了。” “不了。”姜聿深吸一口气,想着马帮的探子再厉害,也不至于这么快摸到村里来,压低了声音说:“我先回去补个觉,记住,言哥儿一回来,立刻让他来找我。” 雨刚停不久,大龙山的路滑得很。赵言和贾川他们几个各自砍了根树枝当拐棍,走得比平时慢多了。 一进山,熊罴也变得安静起来。它警惕地四处张望,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厚厚的肉掌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个人继续往山里走。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熊罴猛地停住了。它盯着前面一堆厚厚的落叶,身子慢慢压低了,鼻子使劲在空气里嗅着。 赵言一看它这样,立刻抬手示意。后面几个人也马上停住了脚。狗鼻子比人灵太多了,熊罴这架势,肯定是发现东西了。 下一秒,熊罴“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像道黑影子撞进那堆烂树叶里。 只听它吼了一声,树叶乱飞,它从里面拖出来一头野兽。 那东西脑袋上有三道白纹,长得跟个大耗子似的。 虽然个头没熊罴大,但凶得很,张嘴就露出满口小尖牙,还想反咬一口。 第五十八章:油是好东西 “嘿!是只狗獾!”赵言看清了,咧嘴一笑,提着棍子就冲上去。他抡圆了棍子,狠狠砸在獾子脑袋上。 咚!一声闷响。 正跟熊罴较劲的狗獾身子一僵。 咚咚!赵言动作快得很,一点没犹豫,又照着脑袋狠砸了两下。 三棍子下去,那獾子口鼻都冒血了,身子软趴趴地瘫下去,彻底没劲了。赵言抽出柴刀,对着它脖子就捅了下去。 噗嗤!刀扎进喉咙,血立刻喷涌出来。 【获得破旧的木质宝箱,是否开启?】 一个好听的声音在赵言耳边响起。同时,那獾子的尸体上方,出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木箱子。 “言哥,开门红啊!”贾川他们几个大笑着围了过来,看熊罴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惊讶:“真是条好狗,要不是它,咱们来回走八趟也发现不了这畜牲。” 赵言笑了笑,把獾子扔进背后的竹篓里。猎狗最拿手的就是找东西。有了熊罴,他就像多了个活雷达,附近几百米藏着的东西,基本没跑! “也是运气好,前两天碰巧捡到宝了。”赵言跟贾川他们解释熊罴怎么来的,用的还是糊弄赵晓雅那套说法。 “这獾子肉不多,也就十来斤,可它的油是好东西,值钱着呢!” 獾油治烫伤特别灵,现在不少药铺都肯出大价钱收。它的药用价值可比吃肉高多了! “好狗儿,来,吃块肉!”贾川从怀里掏出一块熟肉干,放在手里掂着,想逗熊罴过来吃。 可熊罴就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种“瞧不起人”的意思,好像还有点嘲笑。 贾川都愣了,他从来没想过一条狗的眼神能这么丰富,搞得他有点下不来台,只能干笑着挠了挠头。 “这狗就认我一个,别人给啥吃的,好的坏的,它都不碰。”赵言揉了揉熊罴毛茸茸的大脑袋,顺手往它嘴里塞了块肉骨头。 咔嚓! 熊罴这才摇着尾巴,大口嚼了起来。 “嘿,这狗真神了,够机灵!”贾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 几个人歇了会儿脚,就又接着往前走。 昨天刚下过大雨,他们没敢往深山里钻,没去那些大野兽常出没的地儿,就在半山腰那块地方转悠。 接下来两个来钟头,全靠熊罴鼻子灵,他们又摸到了两个兔子洞,三个松鸡窝,抓了六只野兔,两只松鸡,还有一只野狐狸,外加十二个鸡蛋! 可惜的是,这些猎物都没爆出宝箱。 那只野狐狸本来该有点爆率的,但被贾川射一箭后,慌不择路,从十几米高的山崖上摔了下去。没等赵言上去补刀,它就已经咽气了。 眼看太阳升到头顶,林子里闷热起来。 几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正想找个宽敞地方歇口气,吃点干粮垫垫肚子。熊罴却突然警觉起来,背上的毛都炸开了,冲着林子深处一个方向低吼了几声。 紧接着,它猛地转身,一口咬住赵言的袖子,使劲往后拽,好像前面有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过来了。 一看这反常样,赵言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喊:“抄家伙!赶紧撤!” “快!” 贾川他们不敢耽误,赶紧按他说的做。 他们飞快地看了看风向,背起猎物,抄起武器,逃命似的离开了那里。 没过多久,一条花花绿绿的大块头从灌木丛后头跳了出来,好家伙,是头成年的大公虎! 它在赵言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转了几圈,鼻子抽动着,像是在闻空气里的血腥味。过了好一会儿,它在旁边的树上撒了泡尿,才慢悠悠地踱着步走了。 离那儿不到六百米的一个小土包后面。 赵言他们趴在那儿,透过前面茂密枝叶的缝隙,看着那猛虎走远了,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阵冷风吹过,只觉得后背发凉,伸手一摸,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了。 “妈呀,真悬!”贾川声音都发颤了,“要不是咱们在下风口,熊罴闻着味儿给咱们提了醒,今天哥几个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赵言的心也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那可是老虎,一头正当年的大公虎! 赵言心里清楚得很,真要跟这山大王硬碰硬,就算加上贾川他们三个老手,也只有死路一条。箭是能射伤它,可一下弄不死它。它临死前,绝对能把咱们四个全给撕了。 赵家兄弟画的猎图上看,这头大公虎平时基本就窝在大龙山最深的地方。可能是昨天那场大雨把林子里的味儿都冲没了,它这是出来溜达地盘,顺便留点记号。 赵言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低头对熊罴说,“没想到啊,你今儿头一回进山,就捞着这么大个功劳。” …… 马帮总坛。 秦离听着手下兄弟的话,脸上有点懵:“什么?你说那个卖酒的小子,跟姜聿认识?” “对!”底下那汉子说,“我已经派人去梅花楼后厨打听过了,那卖酒的第二次去送货,就是跟姜聿一块儿去的。” 秦离半天没吭声,忽然笑了。 “我就说昨晚看姜聿有点不对劲,原来真跟他有关系。看来他昨晚跟我说的那些话全是瞎编的。” 马帮规矩大得很。 下面的人要是敢瞒着上头,或者骗上头,那罚得可狠了。 “他人呢?”秦离问。 “一大早就告假了,说有急事得出城。”底下汉子回答。 “出城?我看是去报信儿了吧。”秦离翘起二郎腿,手里扇子轻轻晃着,笑着说,“姜聿啊姜聿,你小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去,把咱们这位‘好兄弟’给我‘请’回来!” 脑袋昏昏沉沉。 姜聿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醒着。 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是和赵家兄妹围在桌子边吃饭,烛光暖暖地照着大伙儿带笑的脸,碗筷碰得叮当响,满屋子都是说笑声。 一会儿又变成了自己跪在马帮那冷冰冰的大堂上,两边站着的帮里人,个个脸绷得像块铁,腰里挂的刀闪着冷光,刺得他眼睛疼。 坐在太师椅上的秦离,就用那双像毒蛇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嘴角还挂着让人浑身发毛的冷笑。 第五十九章:比草还贱 “啪啪啪!” 他正迷糊呢,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冲进他耳朵里:“快醒醒!” 是言哥回来了? 他猛地一睁眼,身子一挺就想从床上跳起来。可等他看清楚屋里的情况,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六个光膀子的壮汉,像几座铁塔杵在屋里,脸色不太好看。那古铜色的胸口上,都烙着马帮的标记。 他们腰里别着短棍,站的位置很有讲究,把门窗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 姜聿认出带头的是帮里一个小头目林二黑,稳了稳神,强挤出点笑,“原来是林哥……坐!快坐!” “我这破地方太小,家里也没个女人收拾,怠慢了。各位兄弟难得来一趟,连口热水都没有,实在对不住!” “我去弄点酒菜,今儿就在我家凑合吃点!”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门口挪,一只像铁钳子似的大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酒菜就算了。”林二黑咧着嘴,露出一嘴歪歪扭扭的黄牙,“帮主急着要见你,让我们马上带你回总坛,一刻都不能耽误。” 那个“请”字,说得格外用力。 边上的几个汉子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姜聿看到这阵仗,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秦离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派这帮人来“请”他。 说是“请”,姜聿可没那么天真,知道对方不会客气。 边上的几个大汉已经抄起了哨棒,还有人手里捏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脸上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姜聿扫了眼周围,这地方这么窄,真打起来,他绝对要吃大亏! 姜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说道:“既然是帮主的命令,那走吧!” 啪! 他话还没说完,两条大汉就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死死扭住他的手腕,把一根粗绳子往他身上一套,几下就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林二黑!你这是干什么?”姜聿挣了两下,那把匕首直接顶到了他喉咙上,他心头狂跳,怒吼道:“帮主让你来‘请’我,你竟敢绑我?” “兄弟,对不住了,上头交代的,”姓林的头目皮笑肉不笑地说,“有啥委屈,等回总坛见了帮主,你自己跟他说吧!” 他一声招呼,这群人就像抬牲口一样,把姜聿架出了门。 …… 山里雾气蒙蒙的。 之前碰上了老虎,山路又湿又滑实在难走,赵言仔细想了想,干脆带着贾川他们三个,在设下埋伏的小溪边转了转,从陷阱里捡到两只野鸽子,就匆匆下山了。 贾川扛着打到的猎物,黑脸上有点犹豫,“言哥儿,今晚上您有空不?” “有事?”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小声的说道:“我们仨商量了下,想请您喝顿酒!当年在军营有个老规矩,新兵第一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得请带他们的伍长喝酒,算是谢师礼。” 说到这儿,这憨厚的汉子眼睛亮了起来:“现在您带我们入了打猎这行,让我们能在山里混口饭吃。这顿拜师酒,说啥也得请您。” 赵言眉头轻轻一挑。 晨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他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贾川结实的肩膀,说道: “我这人,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们只要踏踏实实做活,本本分分过日子,那些客套啊、人情啊,都省省吧,不用费心思讨好我。” “本事不大,架子不小的人,我看着就烦。” 他一边说,一边从贾川肩上拎起一只松鸡,掂了掂分量:“真想谢我,以后多打几只这样的肥鸡,让我多分点肉,比请我吃啥酒席都强。” 三个人听了还是不死心,又连请了几次,但看赵言态度很坚决,也只好作罢。 贾川突然压低声音,提起昨天一群女人去赵家闹事、赵言回来后挨家找回场子的事,说道:“言哥儿,昨天那事儿我们听说了,以后再碰上这种事,您吱声,我们抄家伙干他的。” 他拍了拍腰里的斧子,说道:“不光打猎,我们兄弟砍人打架那也是好手。” 昨天一听说消息,他们抄起家伙就赶去帮忙,可到了地方,只看见一片乱糟糟的。 贾川心里明白,这世道活命有多难。 他们几个凑成的打猎队伍,不光进山打猎要抱成团,就是平时遇到事儿、被人欺负了,也得一条心,才能在这鬼世道里活下去。 赵言忽然转过身,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砍人是好手,那杀人呢?要是我想杀人,你们敢给我递刀么?” 贾川他们三个一下子僵住了。 赵言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说道:“哈哈哈,开个玩笑,行了,下山。” 看着赵言的背影,贾川眼神挣扎了一下,突然大步追上去坚决的说道:“言哥儿,你真要杀人,我们兄弟也跟你干了。” “这年头,人命比草还贱。你给我们饭吃,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的。” 走在前头的赵言脚步没停,嘴角却笑了一下。 这年头,三两银子就能买个黄花闺女,七尺高的汉子为口吃的能跟野狗抢食。 能带他们进山打猎的赵言,对他们来说,就跟再生爹娘差不多。 谁要是敢跟赵言作对,断他们的活路,这三个老兵是真敢拼命的!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赵言听赵晓雅说了姜聿的事儿,心里咯噔一下,连水都顾不上喝,就急火火地往姜聿家跑。 一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赵言四下看了看,眉头一皱,有点无奈地笑道:“这小子叫我找他,自己倒没影了。看来在马帮混得不错,还挺忙。” …… 这时候,马帮总坛里。 姜聿被五花大绑扔在大堂中间,粗麻绳勒得他皮肉生疼。 林二黑恭敬地拱手:“帮主,人带来了。” 秦离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往下看。 他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大门一关,屋里就剩他们俩了。 “姜聿,前几天我破例让你正式入帮,还提了你做头目,你就这么回报我?”秦离轻轻摇着扇子,嘴角带着点残忍的笑,“那个卖‘三月春’的人,明明跟你熟得很!你昨晚还敢骗我?” 第六十章:往上翻一倍 姜聿浑身一抖,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没想到马帮消息这么灵通,这么快就查到了赵言。 姜聿哆嗦的说道:“帮主,我不是诚心骗您,那卖酒的是我过命的兄弟,我怎么能卖了他?” 秦离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亮得扎眼的匕首,说道:“好一个讲义气!帮规第七条,欺瞒上头,该当什么罪?” “去手之刑!”姜聿抖得更厉害了,说出这四个字,好像用光了他所有力气。 匕首的寒光,在这昏暗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眼。 秦离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脸上没啥表情,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心慌。 咚!咚!咚! 姜聿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脚步声,咚咚咚地狂跳。 他瞳孔一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脑袋嗡的一声,就剩一个想法: 完了! 这下要没手了!没了手,就是个废人了。 刚看到点希望的日子,又要完蛋了! 冰凉的刀片碰到手腕时,姜聿全身绷得像块石头。但预想的剧痛没来,反而身上一松。 绑得死紧的麻绳被割断了! 姜聿又惊又疑地睁开眼说道:“帮主?您这是干什么?” 秦离拍了拍手,十来个侍女排队进来,手脚麻利地在桌上摆满了酒菜。 烤得焦黄冒油的整只羊,一粒粒透亮的虾仁,热腾腾的汤。 姜聿看得眼睛都花了。 “坐。”秦离亲自给他倒上酒,“路上辛苦了,先吃饱再说。” 姜聿喉咙发干,发着抖说道:“这是断头饭?” “哈!”秦离笑了一声,摇摇头说道:“姜聿,在你心里,我就那么爱杀人啊?” “管这么大个帮派,有时候是得狠点,但也不是不讲情面。” “我就喜欢重情义的。来,先干了这杯!” 姜聿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辣酒下肚,感觉全身都热了。 看杯子空了,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给两人重新满上,还拿起筷子给他们夹菜,伺候得特别细心,连小鱼刺都挑干净。 姜聿哪受过这种待遇,一时有点懵,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嘛。 几杯酒下肚,秦离突然问道:“姜聿,你说男人这辈子,啥最重要?” “功夫?钱?还是女人?”姜聿偷偷瞄了眼旁边倒酒的漂亮侍女。 秦离一拍桌子,说道:“错!是权!是势!” 他站起来,指着桌上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鱼说道:“这叫江鲤,柳江里捞的,就三月最肥。可柳江水急,每年都有渔民为捞它送命。” “在市面上,一斤能卖十二两!” “从柳江运到咱这眉山县,路上又花不少,等做成这道菜,成本得二十多两!够买七个黄花闺女了!” 姜聿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尝了一口,只觉得鱼肉鲜得不行,没想到这么贵。 这么一条鱼,竟然比七个活人还值钱。 这太离谱了,他张着嘴,感觉嘴里的鱼肉烫得咽不下去。 “这种鱼,我天天都得吃一条。”秦离走到姜聿身后,凑近他耳朵,压低了声音:“就这套酒具,加上这桌菜,值五十两往上。” “老子一顿饭,够十户人家嚼用一整年!” 这话像根刺,狠狠扎进姜聿心里,拧得他浑身难受。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嘴里发苦:“这什么鬼世道,有人饿得啃树皮,有人一顿饭能造几十两银子,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啪!” 秦离突然一声冷笑:“世道就这鸟样,谁狠谁赢,够强,什么都能享受。那些穷鬼?只配缩墙角眼馋!” 他一把搂住姜聿脖子,凑近了说道:“姜聿,老子看人从没走眼。打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是安分的小喽啰。你心里头,憋着股劲呢!” “你看到的这些?哼,不过是那些大人物享福的九牛一毛。” “告诉我,这日子,你想不想要?” 姜聿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嗓子眼像被堵住了,眼睛里的“想要”根本藏不住,烧得厉害:“想,傻子才不想!” 秦离咧嘴笑了,满意的说道:“行!只要你把那酿酒的方子搞到手,老子保你也能过上这日子!” 姜聿脸上挣扎了一下:“帮主,那方子我们不能花银子买吗?” 秦离直接摇头说道:“我们马帮这些年,靠的就是一个‘抢’字立威!地盘、生意,大半都是抢来的。 要是对个乡下小子破了规矩,花钱买?以后在这道上,咱还怎么混?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帮主,他是我兄弟。”姜聿挤出句话,还想再争两句。 看他还在磨叽,秦离不耐烦地拍了拍手。 两个打扮妖娆的女人立刻扭着腰贴上来,软绵绵地就往姜聿身上靠。 秦离的声音像魔鬼在耳边嘀咕道:“等你真有了钱有了势,要多少‘兄弟’没有?姜聿,人这一辈子,能翻身的机会,可没几回。” “我信你,能选对路。” 姜聿喘得更厉害了,眼珠子里的光一会儿是贪,一会儿是不忍,像是心里头两个小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今天三姑她们是真下力气了,蒸了老大几锅高粱,咱家那十个酒缸塞得满满登登!” 赵言一边麻利地收拾着刚打回来的猎物,一边听赵晓雅絮叨着白天酿酒的事。 他手里小刀翻飞,刷刷几下,一张完整的狐狸皮就剥了下来,滑溜溜的。那皮子油亮油亮的,在傍晚的太阳底下泛着光。 赵言把狐狸皮浸到清水盆里,仔细搓洗说道:“晓雅,咱家现在拢共还有多少银子?” 赵晓雅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歪头想了想说道:“扣掉昨天预付给白霏霏姐的工钱,满打满算还有三十九两六钱呢!” “都拿出来吧,我有用。”赵言小心地把洗好的狐狸皮卷起来,包进一块粗麻布里。 这狐狸肉骚得很,在集市上根本卖不上价。但这身好皮子,可是那些有钱老爷们的心头好。 一条上好的狐狸皮围脖,怎么也能卖个六七两银子。要是纯白或者火红那种稀罕颜色,价钱还能再往上翻一倍。 第六十一章:赶紧尝尝 “全都要用掉?”赵晓雅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一下子高了,说道:“哥,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可是将近四十两银子!在城里都能买个小院子了。眼下皇粮也交完了,她实在想不出有啥事需要花这么大一笔钱。 赵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了看这个破旧的老宅子。 拢共就两间土坯房加个小院,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五十平。 屋里灶台连着土炕,房梁上挂着米,墙角堆着水缸,本来就挤得转不开身,现在又塞进来十口大酒缸,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院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前几天看着还行,现在又要垒土灶、放蒸锅,还得安置磨盘、兔子窝,再加上那一小块试种辣椒的地,挤得蚂蚁都快没地方爬了。 赵言解释道:“我打算把隔壁那两间没人要的破院子买下来,把院墙往外推推,再搭几个草棚子,以后晾晒打回来的猎物,堆放这些酒缸啥的,也能宽敞点。” 那两处破院子,主人几年前就因为交不上皇粮被抓去当兵了,现在归官府管。在这穷地方,这种空房子多得是,便宜得很,几钱银子就能搞定。 “就算要扩建,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吧?”大概是穷日子过惯了,赵晓雅对钱特别敏感,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说道: “买旧院子算一两六,买木头、瓦片这些算二两,再算上杂七杂八的工钱,顶多五两银子,对了!砖坯咱们可以自己打模子做!我现在手艺可好了,又能省一笔呢!” 看着妹妹这小财迷的样子,赵言忍不住揉了揉额头,有点哭笑不得。 “现在手头是松快了点,可该省还是得省……”赵晓雅从炕洞里摸出装钱的木头盒子,看见哥哥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道:“这可都是你拼命挣来的,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 “除了扩建院子,我还想买一架骡车。”他接着说下去。 现在打猎的队伍已经稳定下来了,靠着熊罴那鼻子,每次进山基本都能带不少东西回来。 靠山屯离县城有好几里地呢,要是每次都靠人背回来,路上得耽误多少功夫? 最关键的是,等这十坛酒做好了,也得运到城里去卖。 要是没辆车,光靠他们几个人来回跑断腿,得折腾好几趟! 赵言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花钱,是为了以后能赚更多。 赵晓雅虽然心疼钱,但也知道这是正事。她只能忍着肉痛,把银子都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上。 赵言把银子分成差不多两份,分别装进两个钱袋子里。 “哥,你这是干什么?”赵晓雅歪着头,一脸不解。 赵言神神秘秘地笑了笑,故意不说清楚,说道:“有用呗,赶紧开饭吧,饿死我了!” 赵晓雅看他这样,也没再追问,转身从灶台那儿端出来两盘刚出锅的菜。 一盘是拿猪油炒的黄豆,油汪汪的。 一盘是青菜炒鸡蛋,黄绿相间,闻着就香。 赵晓雅又端出一屉杂粮馍馍,说道:“哥,猪肉腌了两天了,明天你要进城的话,记着买点调料回来,咱该熏腊肉了。馍刚蒸好,里面加了红枣,你赶紧尝尝。” 赵言早就饿得不行了,抄起一个馍就往嘴里塞。 猪油炒豆越嚼越香,鸡蛋又嫩又滑,他吃得满嘴油,话都顾不上说,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正吃着呢,院子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木头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风闯了进来。 “姜聿?”赵言抬头,看见姜聿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脸上有点不自在,就笑着招呼:“愣着干嘛?过来坐啊!” 赵晓雅手脚麻利地搬来个凳子,又添了副碗筷:“聿子哥还没吃吧?正好一块吃点。” “在城里吃过了。”姜聿赶紧摆手,脸上的笑有点僵,慢吞吞地在桌边坐下。 “晓雅说你找我有急事?”赵言看他表情怪怪的,挑了挑眉,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说道:“刚去你家了,一个人没有,门都没锁。” 姜聿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有个事!” “有事就说呗!”赵言很干脆地一挥手。 姜聿偷偷瞄着赵言的脸色,搓着粗糙的大手,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个大老爷们儿,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这可不像你啊!”赵言看他这样笑了,拍了下姜聿的肩膀,“咱们都是一起干过大事的兄弟,有啥难处你直说!” “言哥儿,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在马帮……哎!”姜聿咬着牙,憋了半天才挤出半句话。 他刚想把心一横,把来意说明白,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赵言从怀里掏出个钱袋,直接扔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 “言哥儿,你这是?”姜聿愣住了。 赵言伸了个懒腰,低声说道:“晓雅今天跟我说了之后,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了,是缺钱了吧?你刚进马帮,免不了要打点打点、拜拜山头,花销肯定不小。” “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应应急,不够了再跟我说!” 屋里,昏黄的油灯光摇摇晃晃,把姜聿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 他盯着眼前那个鼓囊囊的钱袋,感觉有点发懵。 脸上烧得慌,一股子强烈的羞愧感涌上来,压得他快在这小土屋里喘不过气了。 “言哥儿,我……”他抖着手说道。 赵言还是夹着菜。 那沉甸甸的银子摆在那儿,在他眼里,好像还不如一粒炒得香喷喷的黄豆金贵。 赵晓雅一边往自己嘴里扒饭,一边偷偷瞄着姜聿的反应。她心疼那“借”出去的钱,心疼得要死,可这会儿也硬是没吭声。 她心里明白自己和哥哥的分寸。 要是没外人,她当然能跟赵言撒撒娇、抱怨抱怨。 可现在姜聿在这儿看着呢,赵言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她就不能插嘴,不能让他丢面子! “还傻愣着干嘛?拿着啊!” 赵言看姜聿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笑着骂了他一句,催他快拿。 第六十二章:一点不留情 二十两银子,是他现在一半的家当。 钱不少,可赵言心里倒没觉得多心疼。 把钱借给姜聿,也算是一种人情投资。姜聿虽然没能跟他进狩猎队,但俩人毕竟是一起杀过人的交情。 姜聿进了马帮,成了正式成员,以后要是能混出头,自己也算多了一条人脉。 怎么算,这笔账都不亏。 “言哥!” 姜聿突然大喊一声,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挤出话:“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马帮帮主让我来的,来抢你酿酒方子的。” 这话一出。 屋里一下子死静。 啪嚓! 赵晓雅手里的饭碗直接掉地上,在泥巴地上摔了个稀巴烂,米粒撒了一地。 赵言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碗筷,喉咙动了动,声音冷冰冰的:“姜聿,你再说一遍?” “言哥,你前天去城里卖酒,被马帮盯上了。他们查出来我跟你有交情,就逼我来要酿酒的方子。”姜聿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冷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听着有点生气,又有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味儿:“好啊,好啊!你大清早火急火燎地跑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亏我还以为你碰上难处了,刚从山里回来就去找你!” 他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狠狠瞪着姜聿:“你这么着急忙慌的,看来是那马帮帮主,给你开出了天大的好处吧!” 赵言觉得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打从穿越到这儿,姜聿是他唯一一个觉得不错、还想拉拢的朋友。 他知道姜聿有野心,甚至都准备好真金白银支持他,帮他在马帮往上爬。可没想到最后竟然等来这么个结果。 “言哥,你误会我了!”姜聿一听就想辩解,可话到嘴边,他又泄了气,脑袋耷拉下去。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就算他说自己早上其实是来报信的,赵言也绝不会信了。 “误会?” 赵言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怎么,你今晚不是来要配方的?是来跟我商量怎么对付马帮的?” 这话刺人,姜聿张了张嘴,却没法回嘴。 他吸了口气,才开口:“言哥儿,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我拿命发誓,真没想害你和晓雅!” “马帮势力太大,那帮主秦离的手段有多狠,你不是不知道。” “就凭咱俩这点能耐,想跟他们斗?根本是鸡蛋碰石头。” 砰! 赵言猛地一拳砸在饭桌上,震得碗筷乱跳。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姜聿,一字一顿道:“姜聿,你这是替你的新主子来吓唬我?” “这事儿到底是马帮查出来的,还是你为了巴结新主子,自己跑去告的密,谁说得准?” 姜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身子一晃,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他喘着粗气辩解道: “我怎么可能主动出卖你?马帮在眉山县就是土皇帝,有钱有势的都得看他们脸色,咱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跟他们对着干不是找死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酿酒的方子在你手里就是个祸害,硬捂着不放,小心连命都搭进去。” 赵言眉头直跳。 他知道姜聿说的是实话。这世道就这样,没本事的人拿着好东西,不是福气,是催命符。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照你这么说,只要比我厉害的来抢我的东西、欺负我,我就得跪着双手奉上?”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压着的怒火,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姜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言哥儿,我不想跟你吵。我就是来把话挑明。今天我要是拿不到方子回去,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提着刀的杀手了。” 屋里一下子死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爆一下。 缩在角落的赵晓雅,脸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揪着衣角。 “呵。”赵言突然笑了声,“姜聿,你要是把方子带回去,那帮主给你什么好处?” “问这有什么意思?”姜聿嗓子发干。 “我觉得有意思。” “他让我当香主。”姜聿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香主啊,那滋味肯定比跟着我这个穷兄弟混强多了。”赵言又笑了,那笑容看得姜聿后背发凉,“我还琢磨着花点银子,帮你在帮里早点站稳脚跟呢。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姜聿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都垮了。 “晓雅,拿纸笔来。” 赵言接过笔,刷刷几笔就写完了。 墨迹还没干透,他就把那张纸狠狠拍在姜聿胸口:“拿去吧!踩着兄弟的肩膀往上爬,好好奔你的前程去吧!我的……‘好兄弟’!” 最后那三个字,咬得又重又狠,每个字都像带着毒刺。 姜聿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白得吓人。 晚上风呼呼地吹。 姜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写好的方子,手指因为太用力都发白了。 他始终没抬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出了小院,身影消失在黑乎乎的夜色里。 赵言站在旁边,拳头捏得咯吱响,胸口一起一伏的。 看着姜聿走没影了,他猛地吸了口气,喉咙动了动,硬是把那股冲上头的火气压了下去:“晓雅,我出去一下。” “哥!”赵晓雅赶紧站起来,看着他哥脸上那股子狠劲儿,声音都发抖了:“你不会是想去杀姜聿吧?” 这些天她看得清楚,自己哥哥对她好得很,可对那些对头却一点不留情。 现在姜聿跟他闹翻了,就不再是朋友了。 就凭赵言那有仇必报的性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瞎琢磨什么?”赵言皱了皱眉,脸上没啥表情说道:“真想弄死他,还用这么费劲?他那点本事,在我手里走不过三招。” “那你是要……” 他大步往外走,踩得地上的枯叶子咔嚓响说道:“我去找贾川他们商量点事,商量怎么对付马帮。” 赵晓雅愣住了,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两步说道:“可方子都给他们了呀?他们还会找麻烦?” 风好像一下子停了。 赵言转过身,眼神里闪着让人发怵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那方子,是假的。” 第六十三章:心安理得 三月春的配方,很值钱。 在这年头,能做出高度数的酒,绝对是个大买卖,能赚的钱多到不敢想。 赵言不可能被人吓唬两句,就老老实实把真东西交出去。 马帮势力是大。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越怕事,就越有人欺负你。今天要是认怂了,以后但凡有点赚钱的门路,立马就会有更多眼红的扑上来。 忍气吞声,只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宁愿站着死在刀口下,也绝不跪下当条摇尾巴的狗。 “想真把三月春酿出来,少说也得十天。给个假方子让他带回去,能暂时稳住马帮,给我们争取点时间。”赵言把想法说了出来。 等过个十几天,马帮发现方子是假的,想再来硬的,那时候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准备了。 至于到时候姜聿会怎么样,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哐当! 小院的门关上了。 赵言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 走过黑漆漆的村路,月光底下有间半塌的破房子杵在那儿。 那是赵言他二叔留下的。 院子里飘着肉香,贾川他们仨正围着张缺了角的破桌子吃饭。 看到赵言踩着月光进来,小武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条凳,热络地给他让出个位置,招呼他坐下。 “在这儿住得还行吧?”赵言扫了眼刚补好的屋顶,新铺的茅草还带着青黄,在夜风里沙沙响,“让你们仨挤一块儿,委屈你们了。” 这地方前不久被火烧得不成样子,满地破烂,不过贾川他们住进来后,收拾得还挺干净。 墙被烟熏得有点发黑,但除了这点,这房子看着跟别的正常屋子没啥两样了。 贾川赶紧摆手,黑瘦的脸上挤出个老实的笑:“言哥儿,瞧你说的!以前在军营那会儿,死人堆里都睡过,还怕挤?我们仨糙汉子,对住的地方真不挑,能挡风遮雨,有个棚子就成。” “明儿进城,我们再弄点木头瓦片,把这院子好好收拾收拾……” 赵言揉了揉眉心,突然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地问道:“马帮,你们知道吧?” 贾川一愣:“知道啊!” 眉山县里混混流氓不少,那些自称道上混的帮派也多,但马帮是干黑活儿那帮人里,最横、势力最大的一个,只要在县里稍微混过,没人不知道马帮的名号。 “马帮盯上我酿酒的方子了,想抢。我打算跟他们碰一碰。”赵言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月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轮廓更硬了。他说着,眼睛扫过对面三人的脸:“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干,往后卖酒赚的钱,我分你们一成!” “要是不愿意,明儿就收拾东西回大王庄,别被我连累了。” 他这话一出,刚才还挺热闹的饭桌,一下子安静了。夜风吹进来,好像都变冷了。 贾川盯着碗里晃悠的月亮影子,喉结滚了滚。 马帮的凶名,在眉山县能吓哭小孩。光是正经的帮众就有两三百,再加上平时挂靠在他们手底下的那些混混,能动的人手快上千了。势力这么大,连官府平时都得让他们三分。 赵言就一个打猎的,想跟这么个庞然大物斗?简直像拿胳膊挡马车。 三个人都没吭声。 “马帮是势大,可他们到底不是山匪,做事总得有点顾忌。”赵言的心慢慢往下沉,又开口说。 贾川突然一摆手。 赵言的话断了,过了一会儿,他扯了扯嘴角,笑道:“行,明白了。明天把弓箭还我,你们回家去吧。” “言哥儿,你把我们兄弟当啥人了?”贾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像蜈蚣爬在上面的疤: “今儿在山里我说的话算数!你给我饭吃,我们就拿命帮你。” “管他什么马帮驴帮!蛮子的箭都收不走老子的命,还能怕几个地痞?” 赵言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来……摆手不是拒绝,是根本不用多说。 “我们在死人堆里滚过,六个人撵着九十多个蛮子打,杀得他们屁滚尿流,雪地都给染红了。” 小武眼里也冒了凶光,光着的膀子肌肉绷紧,那些醒目的伤疤像是带着打仗时的声音:“言哥儿,你一句话,我就敢拼命。” 小六没说话,但眼神一样硬气。 “好!” 赵言眼神发狠,慢慢抽出猎刀,咔嚓一声钉在桌子上,刀还在抖。 他之前拉起队伍、收买人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那三个老兵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经验老到,心也够硬,有他们帮忙,简直太给力了。 “光靠咱们几个,想对付马帮还是不够看。” 赵言稳了稳神,开始安排道:“明天小六进城,把打的猎物送到梅花楼。我们三个去各村转转,找那些胆子大、手上有点本事的汉子,拉进队伍里。” “起码把缺的八把弓补上。” “得让马帮那帮孙子知道,老子不是软柿子,想吃我的肉?小心崩掉他们满嘴牙。” 夜深了。 姜聿躺在自家炕上,瞪着屋顶发呆。 怀里那份酿酒方子像块烙铁,烫得他胸口疼。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被子都快拧成麻花了。眼看荣华富贵就在手边,可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赵言掏银子给他的样子,老在脑子里晃。 那些好听的、难听的、带刺的话,一遍遍扎着他的心。 “操!”姜聿猛地坐起来,抄起水瓢灌了半瓢凉水,剩下半瓢哗啦浇在头上。水珠顺脸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用拳头砸得水缸嗡嗡响,说道:“赵言,你个狗娘养的,你倒是拿刀砍我啊!骂我个狗血淋头啊!那样老子拿马帮的好处,也拿得心安理得。” “现在?你让老子怎么选?啊?你告诉我怎么选?” 天刚蒙蒙亮,赵言他们几个就到了附近的村子。 赵言的猎弓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黑影。贾川跟在后面,腰上的柴刀一下下磕着大腿。 小武举着松明火把,火光映着左手木板上的字,墨还没干透,写着“招猎”。 这年头粮食不够,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当猎人是不少人心里的好差事。 第六十四章:不算太熟 可山里危险,又怕随便用弓箭被官府抓,大多数人只能干看着,不敢动。 赵言手里有官府发的弓箭文书,比别的猎人队伍方便太多了。所以消息一放出去,晒谷场上很快就挤满了精瘦的汉子。 挑挑拣拣,最后八个最壮实的汉子站到了赵言面前。 “大伙儿这么给面子,我也不能小气。来,先分点肉干尝尝。”赵言笑了笑。 贾川一听,立刻从包袱里掏出几块熏好的猪肉,每人分了足有两三斤。 这一下,那八个汉子的眼神更热切了,态度也更恭敬了。 旁边那些没选上的男人,看得直咽口水,眼里全是羡慕嫉妒。 现在猪肉虽然比不上羊肉、鹿肉,一斤也要七十文钱,八个人分到的肉干加起来,值一两多银子呢!大方的老板,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你们都用过弓没?”赵言开口问。 “我以前给官府当过更卒,摸过几天弓箭,不算太熟。”领头的汉子站出来,接过贾川递来的猎弓,沉下身子,拉开弓瞄准十几步外一棵枯树。 嗖! 弓弦一松,那箭歪歪扭扭飞出去,擦着树干掉进了草里。 更卒,就是官府人手不够时,临时从老百姓里拉来凑数的。这身手,跟真正打过仗的老兵肯定没法比。 剩下几个人挨个试,水平都跟第一个差不多。 “射不准可以练。”赵言倒没太失望,毕竟像贾川那样的好手太稀罕,不可能满大街都是,“我能教你们射箭,教你们使刀枪。” “就一个问题,你们胆子够大吗?” 一听这话,那八个汉子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俺们都是敢在坟头睡觉、生吞活蛇的硬茬子,胆子绝对够用!” “进了山,管它遇上熊瞎子还是大虫,俺们眼皮都不带眨的。” 赵言笑了笑,接着说:“进山当猎户,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而且对上的不光是山里的豺狼虎豹,还有同样在山里抢食儿的同行。” “最近几天,有些黑心烂肺的坏种盯上我们了,说不定哪天就得干一架。到时候断胳膊断腿,甚至出人命,都有可能。” “我们一块儿进山打猎发财,可要是碰上这种事儿,你们愿意一起上吗?” 八个汉子不吭声了。 他们就想跟着混口饭吃,哪知道这活儿这么凶险?不光要跟野兽斗,还得跟人斗?这刀头舔血的架势,让他们心里有点打退堂鼓了。 “那……你能给俺们多少钱?分多少肉?”领头的汉子突然问。 赵言慢慢伸出两根手指。 “二钱银子?散了散了。”那汉子恼火地嚷道。 赵言平静地说道:“是每月二两银子,另外,每回成功打了猎或者跟人干完架,再额外给三斤肉,上不封顶。” “什么?” “二两?” 人群直接炸了。 二两银子,这年头简直是天价工钱了,再加上这么多肉,靠这个,一个快揭不开锅的家,立马就能过上好日子。 赵言这次招的猎队成员,发钱的法子跟贾川他们完全不同。贾川他们算是最早入伙的,能分红。这次新招的,就是干活拿钱的伙计,每月只拿死工资,不分红。 “要是受伤或者残废了呢?” “有额外的安家费。” 带头的汉子听了,还是有点犹豫,好像在算计为了这二两银子,搭上命到底值不值。 “哼!”赵言突然冷哼一声,眼神凶狠地扫过他们,“大老爷们活一辈子,不能窝窝囊囊,狼跑千里吃肉,狗跑千里吃屎,想让你爹娘老婆孩子过好日子,前怕狼后怕虎的,能行吗?” “就问你们一句,是想刀口舔血、拿钱回家,还是继续缩着卵子种地?” 八个汉子心头猛跳,最后狠狠一咬牙,齐声说:“成,我们跟你干,加入狩猎队,遇上啥危险都一起扛,绝不跑。” “行,既然端我的饭碗,以后就得听我的号令。谁敢不听话,后果自己担着。”赵言嘴角一扯,露出点冷笑,顺手拔出腰间的柴刀,“噗”地一声钉在旁边枯树上。 刀身嗡嗡直抖。 八个汉子心里一紧,赶紧抱拳说道:“听您的!” “哗啦!” 赵言随手掏出八个小银锭,挨个扔给他们说道:“拿着,这是你们这月工钱先付一半。回去收拾东西,跟家里说一声,然后跟我回靠山屯。” 银锭在空中划出刺眼的亮光,落到手里感觉烫乎乎的。 最后接钱那汉子,猛地抽出别在后腰的镰刀,“咔”一下削掉了自己半截小拇指,咬着牙说:“这指头昨天让毒虫咬了,反正要烂,花钱买药不如砍了痛快,东家,够种不?” 血哗哗地流。 他硬是一声没吭。 赵言大笑,解下腰上的水袋扔过去:“是条汉子,老子喜欢!” 这年头,找个能赚钱养家的活不容易。八个汉子跟家人道别后,收拾好东西,立刻跟着赵言赶回了靠山屯。 赵言花了一两多银子,买下两个破院子。 大家一起动手,把破墙烂瓦推平,三个院子连成一片,足有一亩地大。 为了安全,赵言改了主意,本来想用篱笆围院子,现在换成了碗口粗的大木头桩子,外面还垒了半人高的土墙。 这架势,谁想硬闯都得掂量掂量,盖新院子,安全肯定是第一位的。 木头根本不是问题。山脚下树多的是,村里人平时砍柴烧火都去那儿。 赵言雇了些庄稼汉,管两顿饱饭,一天给三十文工钱。 不过六七天功夫,一个像小堡垒似的院子就立起来了。 赵言看着围好的大院,算了算自己的钱。 前两天六子进城卖了猎物和狐狸皮,拿回来十四两银子。按规矩分完后,他自己拿了八两。 上次打獾子得的木头箱子里,只开出一窝小鸡崽,他妹妹高兴坏了,在兔子窝旁边搭了个草棚子养着。 “还剩二十七两银子……” “差不多够用了!” 赵言掂量了掂量钱袋,转头问旁边正指挥汉子们对着草垛子练射箭的贾川:“这帮人练得咋样了?” 贾川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说道:“嘿,陈林这小子真邪门了,一拿起弓,没两下就上手了,比我以前带过的新兵强太多了,天生就是玩弓的料!其他人比不上他,但也凑合了。” 第六十五章:干脆放弃 他说的陈林,就是前几天自己剁了小拇指那个汉子。 新来的八个人分成两伙:四个学射箭,四个练刀。 赵言心里明白,在山里要是遇到偷袭,或者有人闯进院子,弓箭使不开,近身砍杀的本事不能少。 这些天,这八个人白天黑夜地练,刀和箭都有点样子了,砍起人来有模有样,动作也比一开始顺溜多了。 虽然跟贾川他们比不了,但进步算很快了。 看着这群汉子,赵言脑子里又冒出姜聿的影子。 他穿过来之后认识的人里头,这小子练武的天分最高,身板也最壮实。要是他肯留下来帮忙…… 赵言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人都走了,想这些没用。 赵言叹了口气,说道:“今天下午,王铁匠就该把打好的箭头和朴刀送来了,估摸着得花掉十几两银子。本来还以为有点家底了,没想到转眼就快空了。” 招了新人,原来那些破旧家伙事也得换新的。 虽然多数铁匠铺不敢打箭头,但赵言有官府文书,出的价钱也不低,邻村一个铁匠铺还是接了这活。 一百个箭头,两把朴刀,用的都是好铁。 “明天进山!”赵言伸了个懒腰。这些天为了盯着新人训练,他和贾川都没进山打猎。现在都准备好了,该去大龙山走一趟了。 …… “姜聿,帮主交代你那事儿,还没办成?” 小酒馆里,几个马帮汉子围着桌子喝酒。有人喝得有点迷糊了,开口问道。 姜聿闷头灌了一碗酒,慢慢摇了摇头。 虽然他已经拿到了酿酒的方子,但这几天,他一直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交上去。 旁边一个络腮胡拍了拍他肩膀,羡慕的说道:“你可得上点心啊!帮主特别重视这事儿,你要是办成了,在帮里肯定能往上爬一大截。” “到时候,可别忘了拉兄弟们一把!” “对啊!” “兄弟们可都指着你呢!”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好话。要是搁以前,姜聿肯定乐呵呵的,可今天他眉头一直拧着。 “咋了?难不成那个卖酒的小子是个硬茬?你搞不定他?”络腮胡问道。 姜聿烦躁地扯开衣领说道:“喝你的酒!哪那么多废话!”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不敢再吱声,只能悻悻地举起酒碗。 哗啦! 街上忽然一阵吵闹,姜聿他们几个都扭头去看。 街角翻了一辆牛车,还压坏了路边摊。 车夫拿着鞭子,一下下抽打拉车的黄牛。 那牛喘着粗气,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摔倒了。 车夫骂了几句,转身就进了旁边的酒馆,冲着柜台喊道:“掌柜的,你这儿收牛吗?” 掌柜往外瞅了瞅,有点为难说道:“收是收……可你这牛太老了,出不了多少肉啊。” “价钱好说。”车夫陪着笑。 俩人讨价还价一阵,谈妥了。很快,几个伙计出去解了老牛的绳子,把它拖进后院宰了。血糊糊的牛皮,直接挂在了牲口棚的柱子上。 看到这儿,姜聿猛地一拍桌子,冲着车夫吼道:“这牛跟你一辈子,你就这么给卖了?” 车夫一愣,本来想骂他多管闲事,可瞟见姜聿胸口上马帮的标记,又把话咽了回去,嘟囔道: “这不就是个牲口吗?以前再有用,现在干不动活了,我还得把它当祖宗供着?当然是卖了换钱,再买头年轻力壮的回来呗!” 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姜聿看着后院被剥皮拆骨的牛,心里翻腾开了。 秦离话说得好听,可要是哪天自己也没用了,会不会也像这头老牛一样,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一脚踢开? 在秦离眼里,他和这些牲口,又能有多大区别? 第二天天刚亮,狩猎队就集合进山了。 熊罴打头冲在前面。这支越来越大的队伍,按赵言的要求排好了队形: 队伍最前和最后,各有两个拿着刀或者长矛的汉子;贾川那四个老兵,则分散在队伍两边。这样安排,基本上能把四面都照顾到。 上次遇着老虎的事还历历在目,这次赵言格外小心。 按着狩猎图的指引,他们来到一个山谷。这地方常有野山羊出没。 大家散开找了一会儿,贾川那边就发出了信号。赵言悄悄摸过去,躲在一个小土坡后面。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群野山羊正低头啃着草,大概有六七头,都挺肥的。 赵言脸上露出点笑意,“运气不错啊,刚进山就碰上货了。” “东家,射吗?”缺了根小指头的陈林压低声音,有点兴奋地从背后摸出猎弓,想试试这几天练的成果。 赵言目测了一下他们和羊群的距离,摇了摇头。 太远了。猎弓也就三十步左右能打准,过了这距离,准头就差了。那群羊离他们至少有五十步,很难射中。 赵言说,说道:“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没什么大树挡着,就点矮草,咱们这体型藏不住。” 贾川瞅了瞅周围的地形,觉得往前凑的主意不行,干脆放弃了。 赵言咧嘴一笑。 “咱过不去,能让羊群自个儿跑过来啊!” 大伙一听,都愣了愣。 咔嚓!咔嚓! 几头山羊正嚼着带露水的嫩草,小尾巴时不时甩两下,赶着烦人的小飞虫。 突然,一头挺壮实的公羊停住了,耳朵动了动,好像听到啥动静了。 它还没看清是啥呢,一道黑影“嗖”地从后面窜出来了,还带着吓人的吼叫。 是熊罴! 它冲得飞快,直扑羊群。 “咩!” 公羊吓得大叫,羊群立马调头就跑,蹄子刨得泥巴乱飞。 熊罴在后面吼个不停,但就是不真追上,就吊在后面撵。 一眨眼功夫,羊群就被赶到了土坡跟前。 “射!” 赵言猛地大喊。埋伏在土坡四周的猎人们“唰”地全冒了出来,猎弓拉满,“咻咻咻”的破空声响起,利箭飞出去,准得很,全扎进了羊群里。 咩! 领头的公羊身上中了三箭,往前冲了几步就一头栽倒,抽抽几下,不动了。 赵言他们动作麻利,飞快搭上第二支箭,又是一轮齐射。 “嘿,好家伙,还想跑?” 第六十六章:宝箱还能合 一个拿长矛的汉子两步冲上前,对着一条想掉头逃命、屁股上还插着箭的母羊,抬手就捅了下去。 长矛“噗嗤”捅穿了它的肚子,把它牢牢钉在地上。 赵言紧跟着上前,一刀抹了脖子。 一个宝箱慢悠悠从死掉的母羊身上冒了出来。 两轮箭雨下来,这几只羊个个带伤,三只当场就死了,还有一只命硬的,拖着伤腿钻进了旁边的树丛。 贾川刚想去追,就听到树丛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熊罴就叼着那只被咬断脖子的伤羊,慢悠悠晃了出来。 不到半分钟,七头山羊全给放倒了。 “好狗子,又立一功。”赵言揉了揉熊罴的大脑袋,从怀里掏出一块猪肉当奖励,扔给它。 这种把猎物赶进包围圈再打的办法,是狼群常用的招数。 猎狗跟狼是亲戚,这招熟得很。 七头羊,赵言亲手杀了四头,但也只爆出了三个黑铁宝箱。 “嚯!这几头羊可真肥,加起来少说四百多斤,拉去梅花楼卖了,又能得四十两银子!”贾川咧着嘴乐,不用赵言吩咐,就招呼人开始收拾猎物。 “四十两?”几个新来的汉子听了直咂嘴,忍不住感叹,“这钱来得也太快了,猎户这行当真不赖。” 赵言笑了笑:“没这猎图和猎弓,你们以为打猎这么容易?再说了,山里可不光有这些老实挨宰的货,要是碰上狼虫虎豹,小命都可能搭进去。” “行了行了,手脚麻利点,收拾好赶紧撤,换个地方,这味儿太重了,别招来大家伙。” 山羊鼻子灵得很。他们刚在这儿打了猎,血腥味一散开,附近的山羊群肯定早跑光了。 得等上几天,等这味儿彻底没了,它们觉得安全了,才会慢慢溜达回来。 狩猎队人多了,赵言就轻松不少。 他当头儿的,自然不用干那些脏活累活。等其他人把打到的山羊捆好扛在肩上,他们就马上换地方了。 赵言走到小溪边,看了看之前设的陷阱,里面空空的,啥也没有。 大伙儿也没耽搁,顺着溪水往下走,到了之前弄捕鱼陷阱的那个小湖。 还没走到湖边呢,就看见水面上有鱼吐泡的波纹。 “言哥,快过来看。”贾川腿脚快,几步冲到湖边,往水里一瞅,立刻乐得直叫唤:“这圈里鱼贼多!” 赵言闻声走过去。 那用石头、烂木头围起来的水圈里,几十条大鱼正慢悠悠游着,鱼鳞在太阳底下反光。看见人来了,它们就想钻水草里躲,可惜湖边水太浅,根本藏不住。 “拿鱼叉!”赵言说着,顺手从小武背后抽出他自制的木叉子,脱了鞋就踩进水里。他瞄准一条鲤鱼的脊背,对着水里鱼影子的下方,猛地一叉子扎下去。 噗! 水花四溅! 赵言大笑着把鱼叉举起来,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鱼挂在上面,尾巴甩得啪啪响! “这石头底下,还全是虾和螃蟹呢!”贾川兴奋地搬起一块石头,大手一抓,就捏住一只巴掌大的青蟹。结果下一秒他嗷一嗓子说道:“哎哟!还敢夹老子!” “这是不是个王八?” “这玩意儿可补了,城里有钱人都爱吃,快,别让它跑了。” 几个人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手忙脚乱地开始抓鱼捞虾。 比起刚才打山羊,这活儿可轻松太多了。他们把围栏出口一堵,抓这些鱼虾简直跟玩儿似的! 忙活了半个时辰,几个人捞了满满一大竹篓的鱼虾。 临走前,他们把围栏的入口恢复好,又把那两只山羊的内脏扒拉出来,扔进水里,就等着下次再来丰收了。 …… 马帮总坛。 姜聿一身酒气地走进大堂。 “我让你办的事,办妥了?”秦离坐在太师椅上,说话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 姜聿眼睛扫了一圈两边站着的香主和打手,慢慢把手伸进自己怀里。 秦离脸上笑道:“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结果,姜聿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写着配方的纸,而是…… 一把刀! 秦离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噗嗤! 姜聿深吸一口气,好像又想起了那头被杀的老黄牛,还有赵言给他银子那一幕。他不再犹豫,刀尖一转,对着自己的肩膀就狠狠捅了下去。 那刀锋扎进肉里,竟然从后背穿了出来。 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喷涌而出,溅在青砖地上,红了一大片。 “姜聿,你疯了吗?”秦离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帮规第三十二条,入帮的人想走,得挨三刀六洞。”他眉头直抖,满嘴酒气喷出来,眼睛通红: “我姜聿就是个废物,享不了福,不配吃那二十两一条的江鲤,对不起帮主的看重,我琢磨了好几天,还是回乡下,跟我那帮穷兄弟啃馒头大饼更痛快。” “第一刀完事了,还有两刀,您看着!” 离开大龙山,赵言把猎物挨个过了秤,沉甸甸的手感让他挺满意。 他刚想招呼大伙儿动身进城,出事了! 那三只山羊尸体上的木头箱子,突然冒出一层微光,箱子上的花纹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赵言脑子里“叮”一声响,像山泉滴下来。 【检测到宿主有三个同品质宝箱,是否合成?合成后,宝箱等级提升!】 赵言眉头一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的柴刀。 宝箱还能合? 三个黑铁的换一个青铜的,他眯着眼,脑子飞快转了几下,一跺脚:“合成!” 【叮!合成成功!消耗黑铁宝箱—3,获得青铜宝箱—1!】 刺眼的光猛地一闪,三个黑铁箱子在光里融到一块儿,变了形状。 光没了,一个青铜箱子静静飘着,箱子上复杂的云纹在夕阳下暗暗发亮。 “……”赵言舔了下嘴唇。 这些天琢磨宝箱系统,他发现不同级别的箱子,开出的东西好像也有规律。 黑铁箱子开出的东西,不一定就比青铜的差太多。 每个级别的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好像有个范围。 就跟抽奖似的。 木头箱子能开d级到b级的东西,黑铁箱子是c级到a级,青铜箱子更高级,是b级到s级。 第六十七章:血糊糊的人 箱子等级越高,保底的东西越好,出好货的几率也越大。 但要是运气够好,黑铁箱子也能开出a级的好东西,比如之前的“三月春”,明显就是黑铁箱子里的高档货。 可要是脸黑,青铜箱子可能也就给你个保底。 “这宝箱合成,纯属赌一把单车变摩托的玩法。”赵言摸了摸下巴。 他现在也没心思算三个黑铁和一个青铜,哪个更容易出货了,都到这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 希望这青铜箱子别让他太失望! 念头一动,青铜箱子被他收进了系统空间。 …… 收好箱子,赵言让贾川带几个人先回靠山屯继续修房子,自己领着剩下的人扛起猎物,直奔城里的梅花楼。 今天打猎顺当,他们到梅花楼的时候,日头还老高,刚过中午没多久。 梅花楼大红灯笼挂着,跑堂的吆喝声混着酒香飘出来。 “赵言兄弟,你有点不上道啊。” 康庆宗让后厨把猎物拿走,自己手里抓着个钱袋子,一上一下地掂量着,脸上却不太高兴说道:“我最近可没少帮你忙,你这有了好事,倒不想着你老哥我了?这有点不够意思吧?” 赵言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您是说三月春那事?” “满大街都在传你的私酒!”康庆宗嗓门猛地拔高,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腾飞走了,他又赶紧压低声音:“梅花楼干酒肉买卖几十年了,你小子倒好,宁可在街上摆摊也不给我送来?” “楼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跟我沾亲带故?你这么干,不是打我脸吗?” 听着这质问,赵言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说道:“康爷,您这话可不对,我那酒酿出来的头一天,我就立马送过来了,想着长期供您梅花楼。可惜啊,有爷们瞧不上……” 康庆宗一听,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他猛地扭头看向正在忙活的范大厨。 范大厨一碰上他的眼神,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锅里了。 康庆宗立刻明白了:“是梅宗元那王八蛋捣的鬼?” “前、前几天言兄弟是来过,可、可舅爷警告小的别声张,所以……”范大厨结结巴巴地回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饭桶!”康庆宗脸黑得像要滴出墨来,牙咬得咯咯响。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话:“赵言,你摊上大麻烦了,马帮前几天派人来摸你的底,后厨那帮碎嘴子,把你卖了个底朝天!” “秦离已经放话了,要抢你的酿酒方子。” 康庆宗胸口气得直起伏,越想越火大。 要是当初梅宗元那蠢货没拦着,三月春早进了梅花楼的账,哪还轮得到马帮惦记? 凭大掌柜在眉山县的关系,只要签张契约,就能拉到官府的助力。就算是秦离,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现在……他重重叹了口气。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马帮既然先放出风声,梅花楼要是再硬插一脚,那就是坏了道上默认的规矩。 就算是他康庆宗,也不敢轻易踩这条线。 “这事我前几天就听说了。”赵言笑了笑。 康庆宗眯起眼,凑近了些:“你小子倒沉得住气。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认栽,交方子保命?还是……” 他故意拖着长音,眼睛在赵言脸上扫来扫去。 “我这人毛病一堆,就骨头还算硬。这酿酒的法子要是保不住,我就是毁了它,也绝不会白白给人。”赵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光。 “你有法子对付马帮?”康庆宗瞅了瞅赵言身后那几个汉子:“就凭你们这几个人,怕是有点悬。” 赵言一听,脸上的笑反而更深了:“马帮这几年在城里势力是大,买卖遍地,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 “聪明!” 康庆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直晃。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划拉:“秦离是头猛虎没错,可城里还有一群饿狼盯着呢!” “眉山县地方不大,水可深着呢,各路人马乱得很。” “道上混的,明面上是马帮一家说了算,可背地里想从秦离这块肥肉上咬一口的狼崽子,多的是!” “这些年马帮太横了,吃相难看,早就得罪了不少人。” “那些铺子的老板,摆摊的小贩,其他帮派的老大,哪个不是面子上装恭敬,背地里恨得牙痒痒?” “这些人平时不敢去碰秦离的霉头,可要是真有人敢去碰一碰,他们绝对乐得在后面使绊子。” “这跟上辈子打工一个道理。头儿再厉害,下面也总有人憋着劲想往上爬。只要有人第一个掀桌子,立马就有人跟着砸砖头!” 赵言盯着桌上快干掉的水印子,好像看到了眉山县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涌。被马帮压着的势力,都变成了黑影里的野兽。 “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倒是能帮你递个话。”康庆宗犹豫了一下,他也想沾点三月春生意的光,希望赵言能赢,“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当这个出头的,就得真有能耐,那帮老狐狸精得很,要是看你连马帮第一下都扛不住……” 他用手比划了个割喉的动作,“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卖了成堆的山货鱼虾,换了五十二两银子。沉甸甸的银锭子揣进怀里,赵言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出了梅花楼,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直接去了牲口市场,花了十五两银子买了架结实的骡车。新车辕在夕阳底下反着桐油光,拉车的青骡打着响鼻,蹄铁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回村路上,大伙儿都闷着没说话,就听见车轮子压土路的吱呀声。眼瞅着快到靠山屯了,赵言猛地一勒缰绳,村口老槐树底下,竟然瘫着个血糊糊的人! 他甩了下鞭子,赶着骡车快跑几步。 凑近了看清那人脸,赵言一愣:“姜聿?” 姜聿整个人像在血里泡过,破衣服和泥巴混成暗红的硬壳,一群绿头苍蝇嗡嗡乱飞,叮在他的伤口上。血渗进树根边的土里,把地都染成了吓人的酱色。 “去看看,还有气没?”赵言停了一会儿,冲身后的人说。 第六十八章:魂魄是鬼中雄 两个汉子小心地凑过去,手指刚碰到姜聿鼻子,又像被电了似的缩回来说道:“东家,还有点气儿,救不救?” 赵言攥着鞭子的手,青筋都鼓起来了:“救个屁,走。” 两个汉子挠挠头,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姜聿好像听见动静了,他使劲睁开眼往前看,认出是赵言,脸上硬挤出一丝笑。 “言哥儿!”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比苍蝇哼哼大不了多少。 他的手伸进怀里,慢慢掏出了一张宣纸。那纸叠得整整齐齐,可上面全是血。他声音发抖:“方子,你的方子,我没出卖你,这东西我没给别人看过!” 赵言正要挥鞭子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赵言猛地冲过去,一把扶住姜聿的脑袋。 手刚碰到后脑勺,就沾了一手黏糊糊的血。他看到了三道可怕的 刀口,肩膀上那道伤更深,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了。赵言的声音也抖了:“这怎么弄的?” “马帮的规矩,要退帮就得挨三刀、穿六洞。”姜聿咳了几声,血沫子跟着出来。 “你不是要去享福吗?”赵言感觉喉咙发紧,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聿咧开嘴想笑,可脸白得像纸:“你对我太好了,我舍不得放不下你这个兄弟……” “操!”赵言猛地扭头,冲着旁边的人吼道:“都傻站着看戏呢?赶紧过来搭把手啊!” …… 赵家院子里,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散不开。 二拐郎中扔了一地的布条,都沾满了血。他那罐祖传的金疮药,都用掉了一大半。 赵言看着刚忙活完的老郎中,急忙道:“二拐叔,姜聿他人怎么样了?命能保住吧?” 二拐往烟锅里按着药渣,说道:“肠子没捅破,算他小子命硬。今晚要是能挺过去……咳咳,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床上,姜聿脸蜡黄蜡黄的,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赵言盯着他肩膀上还在渗血的绷带,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本来以为姜聿是贪图荣华富贵才背叛了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用了这么狠的法子来证明自己清白。 姜聿回来了,是好事。 可这也意味着,马帮那边肯定已经知道真相了。他们不会再拖着,很快就会来找麻烦。 赵言站起身,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猎弓,把贾川叫了过来,说道: “还好这几天我也没闲着,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从今天起,每天晚上院子里留两个人守夜,其他人睡觉家伙事儿也别离身。” “要是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摸过来,马上喊人、” 贾川一听是马帮的事,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安排了。 赵家大院盖好后,贾川他们几个也跟着搬了进来。地方够大,十几个人住着也不挤。 夜深了。赵言躺在炕上,把白天刚弄出来的那个青铜宝箱拿了出来,心里有点小激动。 这是他弄到的第二个青铜宝箱了。 第一个开出了熊罴那条鼻子特别灵的猎狗,这第二个,能开出啥好东西?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宝箱:“开!” 箱子里闪过一道光。 他手里多了一块看起来特别旧、特别有年头的护心镜,镜面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刀砍剑劈的痕迹。 【青铜宝箱开启成功,获得物品:龙甲唤心镜!】 【龙甲唤心镜:春秋时期楚国大将“龙左”铠甲上的一块甲片。跟着主人打了无数场仗,沾满了敌人的血,凝聚了浓重的战场煞气!】 【类别:一次性消耗道具!】 护心镜背面刻着几行小字: 【用了这个,能叫出“龙左”和他手下十八个兄弟,能待一刻钟!】 后面还刻着几句诗: 带长剑啊挎秦弓,头身分离心也不服。 又勇敢啊又善战,真是刚强不能欺。 身子死了魂还在,你这魂魄是鬼中雄! “我去!”赵言愣了几秒,然后心里乐开了花,“这跟之前的奖励完全不一样啊,简直是开挂的道具,我这是抽到高级货了,哈哈。”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张保命符。 他脑子里有点印象,原主的记忆里提过这个“龙左”。 是几百年前国外的一个猛将,打仗贼厉害,特别能打,一个打百个都不带虚的。在以前楚国那片地方,现在还有人给他立庙烧香呢。 赵言眯了眯眼,说道:“可惜只能用一次,时间还短,不然直接叫出来,把马帮那帮人全给收拾干净。”刚才一激动,他还真想这么干。 但冷静下来,他压住了这个念头。这眉山县里,盯着三月春这块肥肉的人可不少,就算干掉了马帮,保不齐还有别人动歪心思。就连梅花楼那个大掌柜也未必能全信。 赵言舔了下嘴唇,心里慢慢有了主意,说道:“这宝贝要用就得用在刀刃上,不光要干掉敌人,还得把那些暗地里惦记的家伙全给震住。” 正琢磨着,熊罴突然叫了起来。 贾川推门进来,压着嗓子说道:“言哥,村口路上有动静!” 夜里风呼呼地刮,吹得人脸上生疼。 远处黑漆漆的夜色里,几点火光晃动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黄骠马喷着白气,蹄子踏在土路上,打破了小村的宁静,泥点子乱飞。 “看着得有二三十号人。”赵言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手指用力攥着猎弓,指节发白,弓弦绷得嗡嗡响。 整个院子瞬间活了。 睡着的汉子们被摇醒,听说有人打上门来,那点睡意立马吓没了。虽然赵言之前打过招呼,但没想到刚入伙没几天,就要真刀真枪跟人干上了。 “这帮骑马的,也许不是冲我们来的吧?”有个汉子声音发干,干笑了两声。 赵言没吭声。这靠山屯穷得叮当响,除了偶尔有傻贼来打秋风,正经马队谁往这儿跑? 姜聿今天刚回来,这帮人就深夜摸来,说不是冲他来的?鬼才信! 马队冲到赵家大院外二十来米的地方停下了。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光着膀子,一脸凶相,手里拎着一把宽背大刀。 第六十九章:倒了血霉 他胸口上,那个马帮的烙印记号特别扎眼。 他身后头,跟着六七个也骑着黄马的汉子,还有大概二十来个举着火把小跑过来的壮实打手。这些人乱哄哄地把赵家院子围了个严实,手里都抓着铁打的家伙什。 那大胡子看不清院子里头啥样,但能瞅见一圈粗木头桩子垒的围墙。他眉头一皱,轻轻吹了声口哨。 旁边一个骑马的汉子立刻冲上前,猛地一甩手,一个瓦罐“呼”地砸在木桩子上。 瓦罐碎了,里头臭烘烘的死蛇死耗子溅得到处都是。 这东西没啥杀伤力,可实在恶心人。 大胡子扯着破锣嗓子喊,那声音像铁片刮石头,听得人浑身发冷的说道:“里头的听着,老子是马帮香主,管城东三条街,道上兄弟给面子,都叫我一声下山豹,豹爷。” “赶紧的,把咱帮里的叛徒姜聿,还有那酿酒的方子,乖乖交出来!要不然,老子就踏平你这破院子,男的,腿脚全打断,女的,扒光了排着队轮。” 这下山豹满嘴脏话,周围那些打手听了,立刻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 赵言站在暗影里,一声不响,抬手就是一箭。 那箭带着风声,“嗖”地就到了跟前。 “哎哟!” 下山豹惨叫一声,捂着眼睛,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挺挺摔了下来。血顺着他指头缝“滋滋”往外冒。 “你敢私自造弓,射老子?”他被几个打手七手八脚扶起来,疼得浑身哆嗦。 刚才那箭射过来,他躲了一下,可箭头还是擦着他左眼飞走了,现在只觉得眼珠子疼得要命,脑袋像要炸开。 “下山豹?”赵言的声音慢悠悠从院子里飘出来,带着点嘲弄,“我看你改个名儿得了,叫瞎眼豹怎么样?” 这一箭下去,大胡子的反应让赵言有点意外。 听这意思,马帮好像还不知道他有官府准造的弓弩。这说明他们虽然打听到了点自己的事,可摸得不够细。 赵言倒不觉得是马帮消息不灵,他们这样,纯粹是没把他这个乡下打猎的放在眼里,所以查也查得马虎。 “狗东西,吃了豹子胆敢跟马帮作对?”大胡子强忍着疼,眼里的火苗子都快喷出来了。 马帮在眉山县,那是出了名的凶,他本以为这趟出来手到擒来,没想到刚照面就栽了个大跟头。 这剧痛加上丢脸,让他火冒三丈,立刻扯着嗓子吼:“小的们,给老子推倒这破墙,冲进去!碰上敢还手的,别客气,直接剁了。” “在城里头还得给官府点脸面,做事得收着点。在这城外头,还顾个屁,宰了人,随便挖个坑一埋就完事儿。” 他这一声令下,那些马帮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他们在城里用的是木棍子,可这会儿,手里拿的明晃晃全是砍刀斧头。 靠山屯在大遂地盘上,但离城里还有七八里地呢。夜里官差根本不出城巡逻。 一到晚上,这地方跟没王法差不多。这些年乡下劫道杀人的事儿多了去了,县衙管不过来。死个把人不算大事,只要没闹翻天,根本没人管。 “拉弓!”贾川站在院子里,猛地吼了一嗓子。 他和另外两个老兵反应最快,弓早就对准了冲过来的马帮打手。剩下几个新人还有点犹豫。 陈林一看,抬脚就踹了旁边的同伴:“发什么呆!抄家伙啊!” “大林子,你没听见吗?这可是马帮的人啊!”一个汉子声音有点抖。 “人家都要冲进来砍你了,你不动手等死啊?” 陈林咬着牙,把弓拉得满满的,脑门青筋都爆出来了,“就算是天王老子要杀我,我也得崩他两颗门牙!” 被陈林一顿骂,那几个汉子眼神也硬了,吼着给自己壮胆,抄起家伙就开始打。 崩! 弓弦松开。 几把猎弓同时放箭。 箭嗖地射出去,带着刺耳的响声,狠狠扎进人群。 “啊!” “他们不止一把弓!” “张老二胸口中箭了,他死了!” 弓弦响成一片,箭像下雨似的。冲在最前面的打手胸口开了花,仰面就倒。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马帮打手,这下全慌了。 有几个人冲到了围墙底下,手脚并用扒着木桩就想翻过来。 黑暗中,两根木矛、两把朴刀猛地戳出来,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啊!” 一声惨叫,一个刚爬上墙头的打手,被朴刀一刀劈在脸上。 血和脑浆溅了一墙,尸体像破麻袋一样摔了下去。血腥味一下子漫开。 转眼死了两个,还有好几个受伤的,马帮打手一看不对劲,拖着受伤的同伴赶紧往后撤。 “香主,点子硬啊!”一个肩膀中箭的汉子咬着牙说,箭杆上的白羽毛随着他喘粗气直抖。 眼睛受伤的下山豹眼皮狂跳,看着一个照面就被打趴下的手下,火气噌噌往上冒,抡起手里的大刀就砍向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咔嚓! 那树直接被砍断了。 “赵言!你给老子听着!”下山豹咬牙怒吼道:“我马帮几百号兄弟,要是全来了,别说你这破院子,整个村子眨眼就能给你踏平了。 识相的,现在乖乖滚出来,自己捆上手跟我回总坛认罪,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要是不肯……” 他话还没喊完,一根箭又迎面射过来。 下山豹狼狈地往地上一滚,像头笨驴似的躲开了。 可身后那匹黄骠马就倒了血霉。 这一箭结结实实射中了马腿,那畜生疼得一声惨嚎,像是吓疯了,撒开蹄子撞开挡路的人,没命地狂奔。 “快撤!快撤!” 看到这情景,那个管着三条街、外号下山豹的头目吓得脖子一缩,赶紧翻身上了手下的马,带着人慌慌张张地跑了。 眼瞅着那点点火把光跑远了,院子里静了一小会儿,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 “马帮也就这样啊!” “哈哈,咱们这回可赢大了。” 新来的伙计们高兴得又叫又跳。 但赵言没他们那么兴奋过头。他让大家安静点,把贾川几个叫到跟前:“今晚这一闹,马帮肯定在城里憋着坏等着我们,这几天我们都别进城。” 第七十章:栽了跟头 “要是打到猎物……” 他压低声音在几人耳边说了几句。几个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马帮这次夜袭是栽了,但没伤着他们筋骨,肯定还会再来找麻烦。 城里是马帮的老窝,最近几天,还是躲着点好。 赵言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护心镜,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玩意儿在他手里,就是个压箱底的宝贝。必须用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才能一下子把麻烦全解决掉。 要是随便用了,那就白瞎了。 “哥,聿子哥醒了。” 正想着,赵晓雅突然从屋里跑出来,声音带着惊喜。 赵言一听,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转身几步就冲进了屋。只见姜聿脸色还是发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嘴唇哆嗦着问:“言哥儿,刚才是马帮的人来了?” “没事,让我打跑了。”赵言说。 “言哥儿,来,你近点。”姜聿喘着粗气,刚才外面那么大动静,他肯定听见了,这会儿强打着精神给赵言讲他在马帮这些年摸到的事: “想对付马帮,不能在城里跟他们硬拼。他们在城里扎根太深,每条街都有他们的眼线。” “可要是在城外……” 昏暗的油灯下,两人压着嗓子,说了很久。 …… 第二天一大早。 一辆大车装着满满的酒坛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城门,一路往梅花楼赶。 街上还没什么人,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就在大车拐个弯,眼看要到梅花楼后厨时,几个穿短马褂的汉子猛地跳出来,拦住了拉车的老汉,眼睛死盯着车上的酒坛子。 “几位爷,拦我老汉干啥?”拉车的老汉有点慌。 “老头儿,你这车上拉的啥?”一个汉子往前一步,恶声恶气地问。 “是水,水啊!”老汉赶紧回答。 “水?我看是酒吧!”那汉子一把揪住老汉的衣领,把他狠狠拽到一边,“你是靠山屯的人?” “是!” “哼,刚开城门没人看着,就想偷偷把‘三月春’弄进梅花楼?赵言这小子胆子够肥啊!”那汉子狞笑着一脚踹翻大车,说道:“在城里头,没我们马帮点头,一粒米你们都别想运进来,懂吗?” 哐当! 大车翻了,酒坛子摔得稀碎。 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旁边几个人凑近闻了闻,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真是水!”一个光膀子的大汉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脸都青了。 抓着老头衣领的汉子也愣住了,紧接着像是明白了啥,一把将老头按在墙上质问道:“敢耍老子?” “二狗!”就在他要动手的当口,梅花楼后厨传来一声喊。 康庆宗慢悠悠走出来,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难看道:“我特意让人从城外运的山泉水,你就这么给我砸了?” “我们梅花楼哪儿得罪马帮了?要你带人来砸我的买卖?” 叫二狗的汉子眼角直抽抽。 他看看吓坏了的老头,犹豫了一下,慢慢松了手:“原来是陈掌柜要的货,兄弟我弄错了,这钱我赔!”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点碎银子塞给老头。 康庆宗没吭声。 二狗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道:“陈掌柜,昨晚上豹爷带人去靠山屯,结果栽了跟头。帮主正火大,要调人手过去,这节骨眼上,谁要是帮那乡下小子,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您在眉山县这么多年,攒下这份家业不容易,别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把自己搭进去。” “不是我说大话,在这城里头,马帮想办的事,还没办不成的。” 说完,他拱了拱手:“回见了您!” 看着二狗带人走远,康庆宗眉头紧锁,忍不住冷笑。 …… “哦?马帮在城里真这么横?一个小喽啰,都敢当面威胁康庆宗?” 赵家大院里,赵言听完运水老头的回话,想了想,嘴角忽然一挑道:“既然马帮在城里是土皇帝,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到了城外,到底谁说了算。” 一支运粮的车队慢吞吞走在土路上,尘土飞扬。中间的大车上插着根旗杆,挂着面蓝靛色的双刀大旗。 这是马帮的标记。 马帮人多,要养活这么多张嘴,干的买卖自然也多。除了在城里开赌场、妓院、收保护费,每到夏收秋收,他们还会派人去乡下,低价收粮食、木炭、草药这些过冬的东西,囤起来等冬天卖高价。 一个刀疤脸坐在最后头的骡车上,擦着满头的汗,骂骂咧咧,“都手脚麻利点,天黑前必须赶回城,这破路,真难走。” …… 这支车队有十辆骡车,二十来号人。里面真正是马帮的也就四五个,剩下的都是雇来的车夫和干活的。 天热得要命,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一丝风都没有。 人和拉车的牲口都没精打采,渴得喉咙直冒烟。 “妈的,下个月非找香主要个好差事不可。”一个大汉心里骂着,解下水囊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前面“嘎嘣”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紧接着尘土满天飞。 “怎么回事?”他赶紧站直了往前看。 只见一辆装满货的大车歪歪斜斜倒在地上,车轮都掉了,东西撒得到处都是,把本来就窄的土路堵得死死的。 最前头的马帮弟兄检查完,气急败坏地喊道:“彪哥,路上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挖了几道沟,把车轴别断了,真是晦气。” “操!”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跳下车,看着坏掉的车和满地狼藉,脸都黑了。他冲旁边傻站着的车夫吼:“都他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挪开,清条路出来。” 话还没说完,路两边的树丛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伙儿都扭头看去。 嗖! 一支箭直射过来,不偏不倚,狠狠钉在刀疤脸的大腿上。 “啊!”杀猪般的惨叫响起来。 刀疤脸晃了晃,栽倒在地。 旁边几个马帮的立刻从货底下抽出家伙,厉声喝道:“哪个不开眼的杂种,敢动老子?不知道这是马帮的货队吗?”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有些穷疯了的农夫、乞丐会豁出去拦路抢劫。 但凭着马帮的名头,一般都能吓跑那些亡命徒。 第七十一章:恨铁不成钢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言和贾川,还有四个汉子走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抓着一张硬弓,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冰冰的,像盯着猎物。 “马帮?”赵言嘴角扯出一抹狠笑,再次拉弓,对准了那面在风里飘着的旗帜,猛地松手说道:“老子抢的就是马帮的货!” 话音落下,“咔嚓!”一声,那旗杆被他一箭射成了两截。 蓝色的帮旗“噗”地掉在地上,沾满了灰。 刀疤脸眼睛通红,捂着大腿的伤口咆哮道:“敢抢马帮,打死活该,都给老子上。” 几个马帮汉子和车夫们抄起家伙,就要往前冲。 赵言冷笑,手上不停,又是几箭射出去。 冲在最前头的马帮汉子应声倒地,疼得直嚎。剩下的车夫全吓傻了,僵在原地不敢动。 赵言开口道:“我叫赵言,今天拦路,只为解决和马帮的私仇。其他人想走的,我不拦着!但要是不识相,非要跟着他们一起找死……我这硬弓,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手里的箭头慢慢转向那些车夫。 车夫们互相看了看,犹豫了。 他们毕竟是马帮花钱雇来的,要是这时候跑了,难保这群恶棍以后不找麻烦。 “拿多少工钱,干多少活!” 眼看赵言又要拉弓,贾川猛地吼了一声:“就为挣这点跑腿钱,真要把命都搭进去?” “滚!”赵言一声暴喝。 那十来个车夫吓得扔了马鞭,掉头就跑。 “妈的,一群怂包。”刀疤脸气得骂了一句,转头死死盯着赵言,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你就是姜聿那兄弟?这种时候不躲着,还敢主动来找茬?活腻歪了是吧?” “我就站这儿,”赵言攥着弓,脸上没啥表情,“有能耐,你就来取我脑袋。” 刀疤脸眼皮直跳。 “你私造弓弩,得罪了马帮,黑白两道都不会放过你,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旁边一个肚子上插着箭的汉子挣扎着抬头,咬着牙狠声道。 赵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狠笑道:“我能活多久,你肯定不知道。但你能活多久,我门儿清!” 话音未落,他手指一松,箭矢直射刀疤脸的喉咙! 箭尖穿喉而过,刀疤脸眼珠子瞪得溜圆,浑身抽抽了几下,瘫倒在地,没动静了。 赵言抬手就杀人,剩下几个受伤的马帮喽啰吓得脸都白了。 他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货物,“听着,从今儿起,马帮的货队,别想出城。” 他吹了个口哨,几个汉子立刻冲上来,对着那几个马帮成员就是一顿乱刀。惨叫声中,血水很快就淌了一地。 这动静引来了不少附近的村民,他们衣衫破烂,瘦得跟麻杆似的。他们远远盯着车队,眼神里又贪又怕。 赵言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嗓子,“这些东西,你们拿一半去分,但条件是,以后在这附近,要是再看到马帮的人活动,立刻来告诉我。” 村民里有个汉子赶紧点头说道:“行,行,我认得马帮的旗子,看到了肯定告诉你。” 赵言笑了笑,招呼人手拉着那五辆大车走了。 他一走,那些村民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地上那几个马帮汉子的尸体眨眼就被踩得不成样子,剩下的货物也很快被抢了个精光。 赵言他们下手又快又狠。才一下午的功夫,马帮就有三支货队被劫了,十六个人死的死伤的伤,丢的货值上百两银子。 消息在城里传开,道上混的很快就都知道了。 一百两银子对马帮来说不算啥,但丢的脸可太大了。 堂堂眉山县最大的帮派,居然接二连三在一个乡下穷小子手里栽跟头,一时间,各种闲话满天飞,马帮一下子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 “听说了没?马帮的车队今天被抢了三回,姓赵那小子下手真黑,全是奔着命去的。” “嘿嘿,昨晚的更带劲,听说下山豹半夜带人去偷袭,结果让人射瞎了一只眼,死了两个弟兄才狼狈逃回来。” “马帮平时在城里横着走,原来就这点本事啊?连个乡下小子都搞不定,我看帮主秦离这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我看不一定,马帮死了伤了这么多人,要是惊动了官府,那姓赵的小子肯定跑不了!” “老曹,你糊涂了?马帮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这事要是靠官府出手,以后谁还服他?道上还怎么混?” “等着看好戏吧!” 县城里,不少店铺老板、小帮派头头、有钱的大户都在私下里议论。 有些人纯粹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还有些人,心里已经开始打歪主意,蠢蠢欲动了。 另一边。 马帮总堂里,秦离的脸黑得像锅底。 听着手下汇报,他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废物!全是废物!” “平时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连个乡下打猎的都搞不定,反倒在他手里折了十几个兄弟。” “这消息传出去,马帮的脸往哪搁?” 堂下被骂的香主吓得直哆嗦,硬着头皮解释道:“帮主,那小子有弓箭,身边还有几个不怕死的帮手,我们根本靠不近啊!我看要不跟县衙说一声,让衙役把他当杀人犯抓起来。” 话还没说完,一个茶杯就迎面砸到他脸上。 茶杯“啪”地碎了,滚烫的茶水浇了他一头一脸。 疼得要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敢吭。 “蠢货!”秦离瞪着他,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道:“报官?亏你想得出来,马帮干的就是玩命的买卖,现在在自己最拿手的本事上吃了亏,不赶紧想办法找回场子,倒想着报官?” “你是嫌知道我们栽了的人还不够多吗?” 马帮能在眉山县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拳头够硬,让人害怕,一直压着其他帮派抬不起头。 要是为了对付一个赵言,就跑去求官府帮忙。 那不等于告诉所有人:马帮不行了,自己连这点麻烦都摆不平了。 报告给官府,赵言是可以收拾,但麻烦的是,干掉他之后,眉山县里那些暗地里盯着马帮的势力,肯定会像闻到腥味的野狗一样跳出来。 第七十二章:好几次想反击 他们会不停试探、挑衅,就想把马帮从黑道老大的位置上拽下来,自己坐上去。 这些年,仗着马帮的威风,兄弟们才能在眉山城横着走。可要维持这份威风,代价也不小。 秦离喘了口气,声音低沉道:“我已经传下话去,让各堂堂主赶紧摇人。既然三十个兄弟拿不下他,那就上三百个!” 三百人!这数目听着都吓人。 马帮兄弟是多,算上挂名的,上千号人都有。但秦离不可能让所有人放下手里活儿,全跑去追赵言。 帮里的赌坊、酒铺、码头,这些铺子都得有人看场子。 再说了,他更怕自己这边把人手全抽走,其他帮派会趁机来抄他老窝。 帮派大了是好,可盯着你的眼睛和想弄死你的对头,也跟着变多了。 …… 乡间小路上,贾川啃着干粮,一脸佩服地看着赵言:“言哥,你这招真够绝的!要是我,肯定把抢马帮的货全吞了,一点渣都不给别人留。” 赵言笑了笑道:“城外地方这么大,就我们这几个人,累死也盯不过来。现在把消息散出去,谁发现马帮的货队被劫了,附近的人就能分走一半货。这样一搞,所有乡民都成了我们的眼线。”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抢多少货,而是要把马帮在城外的威风彻底打掉,断了他们的财路! 说白了,我们能不能抢到东西无所谓,只要让马帮肉疼、丢脸,就算赢了!” 几个人听了,都默默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贾川还是有点担心地问道:“言哥,马帮家大业大,势力那么强,能忍下这口气?” 赵言听了,眼睛眯了起来。 马帮是眉山县黑道的头把交椅,吃了这么大个亏,怎么可能不吭声?他们肯定会召集人马,狠狠报复回来! 这正是赵言想要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块硬邦邦的铜镜。拿到这东西之前,对上马帮他心里还有点打鼓。但现在他巴不得马帮的人赶紧来,来个狠的。 最好是闹得惊天动地,让整个眉山县的人都看着!只有在这种全城瞩目的场面下,他这块铜镜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最大。 赵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我现在不怕他们来报复,我就怕他们动静太小,雷声大雨点小,最好能把马帮的老底都掏空,倾巢而出才痛快。” 贾川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心里直打鼓。 他们不知道赵言哪来的这么大底气。可事到如今,就像射出去的箭,已经没法回头了。 既然跟着言哥走到这一步,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 城里,某处雕楼内。 一个面相很凶的大汉皱着眉头,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底下有人忍不住问:“刘大哥,你还犹豫啥?我们被马帮压了那么久,现在好不容易冒出个不怕死的愣头青,敢直接跟秦离叫板,我们要是不去帮把手,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大汉哼了一声,说道:“哼,你想得太简单了,别以为抢了他们几回货,就能跟马帮平起平坐了。马帮还没动真格的呢!” “秦离那边正在调人手,看样子要搞把大的。等那愣头青能扛过这一波,我们再出手也来得及!”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就这短短三天,赵言带着贾川他们兵分两路,像饿狼扑食一样连着抢了马帮在城外的商队十几次。 每次下手都又快又狠,杀得马帮人仰马翻,地上躺了几十号人。抢来的东西堆成了山,把赵家大院塞得满满当当。 黑乎乎的木炭堆得像小山,粮食袋子垒得老高,白花花的棉花和蚕丝在太阳底下发亮,各种药材飘着一股药味。 粗粗一算,这些东西至少值八百两银子。 不过赵言没被眼前的胜利冲晕头。他心里最清楚,只要马帮一天没倒,这些抢来的东西就像放在狼嘴边的肥肉。 要是最后打不过马帮,别说东西保不住,他们这帮人的小命也得搭进去。 这几天的疯狂抢劫,在城里可闹出了大动静。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各种传言传得飞快。 秦离现在肯定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们撕碎了喂狗,用他们的血吓唬其他想反抗的人。 马帮的商队当然不会干等着挨打,好几次想反击。 可怪的是,他们的每次行动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从来没成功过。 这秘密全在赵言那个“五五分成”的大方许诺上,城外无数穷苦百姓都成了他的眼线,马帮的人只要一出城,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些“小耳朵”的眼睛。 …… “嗖!” 一支箭突然射来,狠狠扎在黄土路的中央。 正在走的车队猛地停住。领头赶车的车夫吓得四处张望,很快看见几个拿着长弓的壮汉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车夫硬着头皮,脸上挤出讨好的笑,赶紧作揖道:“几位好汉是赵言大哥的人吗?我们是金谷粮行的伙计,跟马帮一点关系都没有,您看,这是我们的凭证。”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腰牌,还主动扯开衣襟,露出光溜溜的胸口,上面确实没有马帮那种双刀刺青。 “金谷粮行?”领头的弓手眯着眼,冷眼瞅着他们。 “对对对,没错!”车夫连连点头,脑门儿上直冒汗。 “行了,收起来吧。”弓手总算松了口。 车夫大大松了口气,赶紧把腰牌揣回怀里,还竖起大拇指拍马屁道:“这几天您几位的事可传开了,村里都说您几位是替天行道的好汉,那马帮平时尽干坏事,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其他车夫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拍马屁,好话一箩筐。 “呵呵,杀马帮,痛快吧?”弓手突然咧嘴一笑。 领头的车夫使劲点头,说道:“痛快,真是解气,可惜今天活儿紧,走不开,不然非得跟几位好汉喝几杯。” 他语气带着遗憾,挥了挥手,招呼后面的兄弟挥鞭子,准备重新上路。 “那今天咱就这儿散了,以后有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冲几个汉子抱了抱拳。 可话还没说完,那拿弓的汉子突然拉弓放箭。 第七十三章:变故又生 “噗呲!” 箭直接从车夫嘴里射进去,箭头带着血从后脖子穿了出来。 啪嗒! 车夫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 他脸上笑容还没褪,身子却像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血顺着嘴角不停往外涌,胸口衣服瞬间被染红。 好半天,一个黑瘦的车夫才扯着嗓子喊道:“你、你们干什么?我们不是马帮的人,你们滥杀无辜?” 弓手狞笑着,对旁边的同伙说道:“什么马帮驴帮?城里有钱的,劫到就是赚到!瞧这帮傻子,还真当我们是行侠仗义的大侠了。” “没好处,谁他娘会冒险去劫马帮的道?” 车夫们全吓傻了。 弓手冲同伙下令道:“兄弟们,货拉走,人弄残废,以前没发现,劫道这买卖,可比打猎来钱快多了。” 弓手那伙人狂笑起来。 车夫们吓得浑身发抖,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又惊又怒。 原来赵言这帮人根本不像传说里那么仗义,他们也是一群欺软怕硬、见钱眼开的混蛋! 这才跟马帮干了几天?尝到劫道的甜头,就把主意打到其他老实做生意的商户头上了。 还以为赵言是个不一样的侠客,结果也是个黑心烂肺的恶贼。 车夫们腿肚子直打颤,心里早把赵言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眼看那群人凶神恶煞地扑上来,使劲拽拉车的骡马,把大车上的货一件件往下搬。 就在这时,变故又生! 嗖嗖嗖! 乡道两旁的树丛里猛地射出一片箭雨,狠狠扎进那群拿弓的汉子中间。 瞬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言带着贾川几个人走出来,冷着脸看着地上那群被射得浑身是箭的家伙。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 “敢冒充老子的人,要不是老子刚好在附近听见动静赶过来,还真让你们这群王八蛋装成了。” 贾川眼睛一瞪,几步就冲过去,大手一扒拉,扯开一个中箭汉子的衣服前襟。 衣服撕开,底下赫然露出两把交叉双刀的刺青! 周围一下子炸开了锅! “靠,这帮人是假的?” “该死,我还真以为他们是赵言的人。” “原来是马帮的杂碎。” 车夫们一看这刺青,全明白了,气得破口大骂。 赵言看着地上那群被射中的马帮成员,脸上全是嘲讽道:“想冒充我们杀人放火,坏老子名声?你们马帮算盘打得挺响啊!这招够阴的!” “可惜啊,你们运气太背了点。”赵言眼神发冷。 马帮势力大,被他逼得这么紧,肯定不会干等着挨打。 但这种阴招,赵言是真没想到。 要是真被他们搞成了,他在城外老百姓心里那点好名声就全毁了,辛辛苦苦搞的情报网也得完蛋。 赵言抬头对金谷粮行的车夫们喊道:“各位乡亲都看清楚了,马帮不敢明着来,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冒充我的人干坏事,坏我名声。大伙儿别怕,我赵言只跟马帮有仇,绝不连累无辜的人。” 听他这么说,车夫们才松了口气。 “走吧。”赵言挥挥手,让粮队赶紧离开。 金谷粮行的车夫们连声道谢,拉上同伴的尸体,一溜烟跑了。 贾川看着地上的尸体,恨恨地说道:“言哥,马帮这帮孙子真够阴的,知道我们靠着穷苦百姓收集消息,就使这种毒计。要是不熟的人撞上,没准真以为坏事是我们干的。” 赵言哼了一声道:“马帮在眉山县混了这么多年,帮里肯定有几个出主意的。能想出这招也不奇怪。” “他们越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发虚。” 这些天下来,马帮的商队基本跑不动了,差不多半瘫痪。 整个城外,对他们来说几乎成了禁地。 普通帮众一听赵言他们的名号,压根不敢出城,马帮在城外的大半生意,算是彻底断了。 贾川皱眉沉声道:“梅花楼的陈掌柜前两天就传信来了,说秦离正在调人手,准备搞次大的,想一口气把我们全灭了,就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比起死,等死更他妈难熬。 贾川他们早就知道马帮不会就这么算了。秦离正从各个地盘调人,看样子是要把老底都押上,准备围死赵言这帮人。 可这都三天了,马帮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让贾川心里有点打鼓。 赵言眯起眼,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一个骑着骡子的汉子急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慌。 他到了赵言跟前,先扫了眼地上那些被扎得跟筛子似的马帮喽啰尸体,然后语速飞快地说: “东家,刚收到风,马帮老大秦离凑了帮众和打手,一共三百六十号人,都带着家伙什,打算天一黑就杀到靠山屯来。” “这事儿城里都传开了,好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经动身往这边赶了。” “连赌场都开了盘口,赌我们能不能熬过今晚,赔率高得吓死人。” 马帮这次根本没藏着掖着,反而大张旗鼓。 他们就是要让整个眉山县都看看,谁才是道上的老大,把前些天丢的面子找回来。 “好!太好了!”赵言咧嘴一笑,笑容有点狠,他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扔给贾川,说道:“找人去赌场,押我们赢!” 贾川捏着银子,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言哥,你就这么有把握?这差不多是你全部家当了吧?全押?” 赵言吸了口气,说道:“想发财就得豁出去。今晚要是赢了,钱和名声都是我们的!要是输了,命都没了,留着银子有屁用?” …… 转眼就到了傍晚。 靠山屯的村民们惊讶地发现,平时死气沉沉的村子,今天突然冒出来好些陌生的城里人。 这些人三三两两,散在田埂和村道边上,眼睛都盯着同一个地方。 赵家大院! “老王,你也来了?” “掌柜的吩咐,不来不行啊!今晚可是大场面,错过了多可惜!” “透个底呗,你们东家到底啥想法?万一今晚马帮栽了。” “嘿,不瞒你说,城里好些商号都憋着劲儿呢,就盼着赵言这个愣头青能整出点动静,搞出个奇迹。” 第七十四章:有事相求 “秦离今晚可是拉了三百多号人,这阵势,踏平这小村子都够了。赵言就那么十几个人,一个照面就得被碾成渣吧?” “看着呗!” “今晚,要是马帮赢了,我们就是来喊‘666’的。可要是姓赵的小子真赢了,嘿,那我们就得上去添把柴,把火烧旺点儿。” 从城里赶来的这帮人,有商号的伙计,也有其他帮派的人,都在那儿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晚谁能赢。 时间过得飞快,太阳一下山,天就擦黑了。 夜色刚落下来,靠山屯四周,就陆陆续续亮起了不少火把的光。 赵家外头,影影绰绰藏着不少人,都盯着赵家那边看。 “言哥儿!” 赵家院里,贾川抬头看着黑夜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光,嗓门都沉了:“马帮的人还没到呢,看热闹的就来了这么多,看来今晚这事儿小不了!”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没?”赵言斜靠在院子里的磨盘上,端着个大海碗,正吸溜着面条。 “早备好了。”贾川点头。 “行!”赵言仰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汤一口喝干,咧嘴笑了笑:“那就等着吧,今晚,咱给整个眉山县演场大戏!” 天彻底黑透了。 凉飕飕的秋风吹起来,火把光跟着晃。 突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一支马队出现在村道那头。 大伙儿都看过去。 不少人直接抽了口冷气。 好大一支队伍! 打头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举着火把冲在最前头。后面,火把排出去老远,根本看不到尾! 火光底下人影晃动。 刀剑反着冷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吓人的冷笑。 这队伍少说有三四百号人。 全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胸口都绣着两把刀的标记。人还没到近前,那脚步声就震得地面发颤! 所有从城里特意跑来看热闹的,都屏着呼吸,把火把灭了,缩在那儿等着看这场大热闹。 呜! 一声响亮的号角突然划破夜空。 这是开打的信号。 马帮在用这号角告诉所有人:他们到了,要动手了! “来了!”赵言猛地站起来,抄起磨盘上那碗酒,咕咚一口干了,“是龙是虫,就看今晚这一锤子买卖!” “都抄家伙,准备干仗!” 另一边,马帮总舵里灯火通明。大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一坛子老花雕酒香味直冒。 秦离歪在太师椅里,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脸上似笑非笑。 他拿起酒壶倒满一杯,黄澄澄的酒在灯下晃悠,说道:“呦,陈捕头亲自过来了,真是给我秦某大面子啊。这坛三十年的好酒,专门留着等贵客呢。” 桌子对面的陈捕头,官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听了这话眯起眼:“秦帮主今天这么客气,倒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怕是有什么事儿要交代吧?” 他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接过酒杯,一口闷了。 “哈哈哈!陈捕头这话说的,我一介草民,哪敢交代官爷?说‘有事相求’才合适。” 秦离大笑一声,袖子一抖,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滑出来,啪嗒落在桌上,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金元宝一角说道: “最近有几个不长眼的,老来找我马帮的麻烦,呵,虽然没啥大损失,但老这么蹦跶,烦人呐。” 陈捕头一听,眼神立刻变了。 他最近也听说了,城外老有马帮的商队被袭击,死了伤了二十多号人。 但秦离这老小子,压根没跟官府吱声,自己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县衙那边乐得清闲,才不会上赶着找麻烦。 “哦?”陈捕头手指敲了敲桌子,眉毛一挑,说道:“秦帮主的意思,是想让我出面,把那几个闹事的抓起来定罪?” 秦离凑近了些,压低嗓门,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悠,显得有点阴森:“这点小事我们马帮要是都摆不平,以后在眉山县还怎么混?就是今晚,动静可能有点大,还请陈捕头您行个方便。” 陈捕头夹菜的筷子一顿,肉片“啪嗒”掉盘子里:“有多大动静?” 秦离轻松的说道:“顶多也就十来条人命吧。都是些乡下种地的穷鬼,没根没底,死了也没人管。我给您打包票,明天天一亮,啥痕迹都不会留下,干干净净。” 十几条人命? “在城里?”陈捕头追问。 “城外!”秦离答得干脆。 “哐当”一声,陈捕头不小心碰倒了酒壶,他像是松了口气。 城外?那就好办多了。 他盯着秦离那双阴沉的眼睛,突然咧嘴一笑,顺手就把桌上的钱袋揣进怀里:“秦帮主这酒,劲儿够足啊。” “今晚,城外那块地界,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就算你捅破了天,我保证,县衙的人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 另一边,赵言把弓拉得满满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嗖”的一声破空响,那支箭像道闪电,直奔马帮冲在最前头那个大块头“铁门神”的喉咙就去了。 紧接着,又是七八支箭跟着射出来,在夜里织成一张要命的网,罩向马帮那帮人。 “哼!” 铁门神那壮得跟座小山似的身体在马背上动都没动一下,脸上横肉在火光里更吓人了。他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刀猛地一挥,刀上的铁环“哗啷啷”直响,听得人心头发毛。 大刀一挥,只听“咔嚓咔嚓”几声,三支木箭被砍成了六截,软趴趴地掉地上。 剩下几支箭倒是射中了几个马帮的小喽啰,可惜都没打中要害。 赵家大院里射出的这几支稀稀拉拉的箭,在对面黑压压几百号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就跟只小猫崽冲着老虎豹子龇牙咧嘴、挥爪子似的,看着就让人想笑。 “赵言!” 铁门神猛地一勒缰绳,他骑的那匹黄骠马“唏律律”一声嘶叫,前蹄高高扬起。 他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火光里的赵家大院,声音跟打雷似的:“姓赵的,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跟老子们马帮叫板?” “识相的,赶紧扔了家伙开门投降,老子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第七十五章:伤不致命 他抡起那九环大刀,朝着空气狠狠劈下,带起一阵风,“要是敢硬抗,老子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这儿踏平,连根骨头都给你们碾碎了。” 随着铁门神这一声吼,连他们骑的马都开始不安分地刨着蹄子,鼻子呼呼喷着白气。 马背上那些打手,也纷纷用兵器敲打着马鞍,“铛啷铛啷”一片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架势,这动静,让躲在暗处看热闹的那些人心里都直发毛。 “我靠,马帮疯了吗?就为了搞一个乡下打猎的,来了三百多号人不说,还带了这么多马?” “今晚这架没啥看头了。” “光这些马冲起来,一个来回就能把这小破院子碾平了。” “哼,这几天眉山县里各路人马都不安分,秦离这是借这事儿亮肌肉呢。收拾那乡下小子是没错,但主要还是吓唬我们。”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冷笑着说。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不停。 这年头马比金子还贵,骑兵有多猛谁都知道。 就算马帮这些骑手没正经练过,一旦冲起来,也不是普通练家子能扛住的。 说真的,一支十二人的骑兵小队,只要指挥不差,轻松就能打垮一百人的步兵。 这些年大遂为啥对总来边境骚扰的蛮族人那么怂?就因为他们是放牧的,马多,骑马射箭玩得贼溜,几十年干了好几仗,回回都打得我们边军节节败退。 这会儿,在大多数看热闹的人眼里,这场一边倒的架还没开打,结果就已经定了。 赵言这边就十几个人,马帮可是三百多号精锐,还有几十匹战马。 这差距,简直没法比。 大伙儿的目光都盯着那黑乎乎的小院。 赵言的声音突然划破夜空:“听说马帮能人不少?今天一看,全是只会叫唤的纸老虎!要打就赶紧动手,不打就滚回城里去,别搁这儿现眼。” “几百号人磨磨唧唧不敢上,马帮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 他站在石磨上,衣角被风吹得乱飘,脸色平静得像在看风景。 “你找死!”铁门神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里九环大刀猛地往前一挥:“给老子冲。” “等会儿抓了你,非把你满嘴牙敲碎,看你还敢不敢放屁。” 马队先往后撤了几十步,接着像洪水一样冲了过来。 马蹄子震得地面直抖,尘土飞扬,整条村路都在颤。 “点火,开门。” 赵言看着越来越近的马队,握弓的手心有点出汗,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对旁边的贾川他们低吼。 呼啦一下,一团火苗从院子里窜起,眨眼烧成一片大火。 一辆烧着的骡车像着了火的怪兽,嘶叫着从院门冲出来,直扑马队! “那是什么玩意儿?” 看热闹的人都看懵了。 一个眼尖的汉子使劲揉了揉眼,看清之后倒抽一口凉气:“我操,姓赵这小子,够狠啊!” 拉车的牲口受了惊,发疯一样狂奔,那速度,居然一点不比马帮的黄骠马慢! “去你的!”铁门神看着迎面撞来的“火骡车”,眼珠子一缩,破口大骂道:“赵言!你个阴险小人,勒马,都勒马。” 靠山屯这路窄得像根肠子,最多也就四五匹马并排跑。 那辆烧着的骡车轰隆隆冲过来,占了半条道,根本躲都没法躲。 更吓人的是,赵家院子里紧跟着又冲出来一辆烧得正旺的骡车。 第三辆、第四辆……一直到第七辆。 七辆着火的骡车像七条火蛇,带着滚滚黑烟,直撞向马队。 铁门神第一时间就想勒马掉头,可已经晚了。 马队冲起来那股劲儿,就跟开弓的箭一样,根本收不住,就算最前面的人能勉强停住,后面的马也会推着往前挤,非踩死人不可。 轰隆! 铁门神骑的黄骠马狠狠撞上了骡车。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全是乱滚的火苗和呛死人的浓烟。 骨头咔嚓断了的声音,骡子马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他人像破麻袋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子就劈头盖脸地踩了下来。 “这小子行啊!这乡下崽真行啊!居然能想出这招来对付马队冲锋!”之前说话那个穿蓝衣服的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乡道上乱成一锅粥。 受伤的马倒在地上嗷嗷叫,不少骑手被压在马下,一边挣扎一边惨叫。 还有些黄骠马吓疯了,撒开蹄子在村子里乱跑乱撞,根本不听骑手吆喝。 这些马毕竟只是平时骑的,哪像战马见过血?哪见过这么惨的场面? 在火光和惨叫声刺激下,它们早就吓破了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队,眨眼功夫就彻底垮了。 “可惜啊,就算废了马队,马帮还有三百多号硬手呢。这些人一窝蜂冲上去,光靠堆人也能把赵家这小院给踏平了。” “这小子是机灵,可要是没后招,今晚怕是……” “咱要不要帮一把?” “闭嘴,再看看。” 躲在暗处的各方探子低声嘀咕了几句,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对三百多马帮精锐,赵言还能有什么招? 几个大汉把浑身是血的铁门神从人堆马堆里拖了出来。 虽然被马蹄子踩了好几脚,但他身子骨够硬,伤不致命。 “好个滑头的小子,难怪下山豹栽他手里。”铁门神喘着粗气,眼里的火苗子直往外冒。 他一把甩开扶他的手下,抄起他那把沉甸甸的九环大刀,大步就往院门冲,说道: “马队栽了这么大跟头,脸都丢尽了,让道上兄弟看了天大的笑话,想回去不受罚,现在就跟我杀进去,把赵言剁成肉酱。” 今晚这脸,马帮是丢大了。 几十人的马队让人轻轻松松就收拾了,这事儿传出去,江湖上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马帮的人又羞又怒,都能想到那些躲在暗处看戏的人,这会儿肯定在偷着乐。 这事儿,够人说一辈子的。 院子里,贾川握着刀的手直哆嗦。 就算他这个老兵,也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吓出一身冷汗。 当年追着蛮子打的时候,他们正当壮年,还有一帮厉害的兄弟一块儿。 第七十六章:多大的力气 可现在他们都不在巅峰了,更何况除了赵言、小武和六子,另外八个都是没怎么见过阵仗的新手。 能赢吗? 不,应该说……还能活命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盯向赵言。 赵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旧得掉渣的破铜镜。 他眉头跳了跳,对身后的贾川他们说道:“今天晚上,就靠你了!你们几个,先进屋。” “言哥儿?”贾川有点懵。 “快走!”赵言的声音硬邦邦的,没得商量。 贾川他们一肚子问号,但不敢不听,只好退回了屋里。 “现在躲?来得及吗?就这几间破屋子,能拦住老子?” “杀啊!” “推倒墙!踏平这儿!” 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屋里,贾川他们急得直转圈。 “言哥儿想干嘛?让我们回屋等死?” “老子宁愿冲出去拼了,也不这么憋屈!” “他是不是想投降?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不是找死吗?”几个人又急又气,汗都冒出来了。 只有赵晓雅安静地坐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抓着衣服边。听见大家的话,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很稳说道:“我信我哥。” 大伙儿都愣了一下。 “我信他肯定有办法!”她又说了一遍。 …… “赵言完了。” 暗处,一个穿蓝衣服的汉子摇头叹气说道:“他那帮兄弟都被吓回屋了,就剩他自己在外头。” “没啥看头了,胜负已定。” “唉,马帮还是惹不起啊。” “这小子就是个傻大胆,敢去撩拨马帮,还以为有啥后手呢,结果就弄了个火骡子。” “白高兴了。” 看热闹的纷纷起身,准备走人。 夜风猛地刮起来,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铁门神狞笑着撞开那扇快散架的院门,手里那把带九个铁环的大刀,在月光底下闪着冷光。 他像头蛮牛一样冲在最前面,身后三百号马帮的好手,跟潮水似的涌进来。 赵言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脸,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冷笑。 他右手猛地一使劲,怀里的铜镜“啪”地碎了。 “赵言,你的脑袋归老……”铁门神还在狂笑。 话没喊完,出事了! 一股阴冷的风猛地从地底下卷上来,带着沙土和烂叶子打着旋往上冲。院子里所有的火把“呼”一下全矮了半截,差点就灭了,四周瞬间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搞什么鬼?”铁门神眼前一黑,本能地停下脚。 黑暗里,突然冒出两点猩红的光。 像是一双眼睛。 那红光越来越近,还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像是金属刮擦的“咯吱”声。 铁门神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下意识把那把九环大刀横在身前。就听见“嗤”的一声轻响。 一杆老长的马槊,像道黑色闪电,猛地从黑暗里刺了出来! 精钢打造的槊尖,先是一下子把九环大刀挑得粉碎,碎片像雪片一样飞溅。 槊刃势头不减,“噗”地撕开他胸前的衣服,捅穿胸骨,把铁门神那两百多斤的壮实身子,整个儿给挑飞到了半空。 铁门神的惨叫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热乎乎的血,顺着那冰冷的槊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下面那个持槊人的铁靴子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寒风停了,快要灭的火突然又旺起来,把四周照得通亮。 那声惨叫,让本来要走的蓝衫汉子停下了脚步。 火光里他一回头,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面。 铁门神像个虫子一样被钉在墙上,手脚还在一下下抽抽。那把他吹得神乎其神、重二十八斤的九环大刀,眼下断成了两截,正插在五步外的土里,刀把子还微微晃着。 他的尸首被一杆马槊挑在半空,慢慢往前挪。 直到这时候,人们才看清楚那个从黑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马槊的高大身影。 他身上那套战甲又旧又破,铁片子上全是黑乎乎的血垢。 金色面甲的缝里透出两点红光,每走一步,铁片子就哗啦哗啦响。 跟着他沉重的脚步,后面又走出了十八个打扮一模一样的人。 马帮那三百号好手,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脸上都没了血色。 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不知道谁哆嗦着喊了一声说道:“这该不会是总兵府的铁甲军吧?” 十九个人站在那里,惨白月光照在他们铁甲上,影子拉得老长。 甲胄上锈迹斑斑,可手里的马槊刃口却亮得晃眼,轻轻一动就反着冷光。 金色面罩底下,十九双发红的眼睛扫过全场。 杀气重得压人。 蓝衫汉子喉咙“咕咚”一响,后背死死抵住身后干裂的树皮。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咚咚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所有看热闹的人好像都被定住了,大气不敢喘。这些在眉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一个个僵着不动,像被吓傻了一样。 号称“眉山第一刀客”的铁门神,那个曾经一个人端了黑虎帮的狠角色,现在被人用马槊捅穿胸口挑在半空,两条粗腿还在一下下抽抽。 更吓人的是,挑着他的那个人只用一只手,就把他两百多斤的身子稳稳定在空中,胳膊上的肌肉把铁甲撑得紧绷绷的。 这得多大的力气? 这得有多可怕! 没人看清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连赵家大院里头的贾川他们也一样。 但这时候没人琢磨这个了。所有人心里就一个问题:马帮这三百号人,对上这十九个铁甲军士,会怎么样? “马帮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欺负老实人,简直不把老百姓当人!” 赵言举起猎弓,朝着院外马帮的人群一箭射过去,提高声音喝道:“今天有几位将军在这儿,正好收拾了这群祸害,还地方一个清净。” 一箭扎进人堆里,就像信号似的。 龙左手腕一抖,铁门神的尸体顿时被扯成两半,血和内脏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丈二马槊一挥,银光闪过,三个马帮打手的脑袋同时搬家。断颈里喷出的血窜起老高,月光底下红惨惨一片。 龙甲唤心镜召出的战将只听赵言命令,能打,但没有自己的意识。 第七十七章:眼拙 十八名亲卫闷不吭声地摆开杀阵,铁靴踩得碎石咯吱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一个马帮打手举刀砍向最前面的铁甲亲卫,对方动都不动。鬼头刀砍在胸甲上火星一溅,刀口竟崩了个缺。 “言哥儿,你从哪儿搞来这么一帮狠人?”贾川他们听见动静早就冲了出来,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他指着被龙左一槊扫出老远的马帮香主说道:“快看,马帮这群孙子,腿都软了!” 话没说完,那具还在半空喷血的尸体就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桦树,重重砸在地上。 赵言没接话,他拇指上的铁护指擦着弓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箭囊里二十支箭转眼射个精光。 每箭都稳稳扎进马帮帮众身上。那帮平时横着走的家伙,这会儿脸上全是吓懵了的表情。 “跑吧!” 混战里,一个中箭的马帮汉子突然嚎了一嗓子,声音里满是绝望。 “逃命啊!” “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等到第十九个马帮好手被马槊捅穿,像串糖葫芦似的挂在兵器上时,终于有人彻底崩了。 这帮平日欺压百姓的混混哭喊着四处逃窜,有的连武器都扔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其实自从铁门神被一矛钉死,这些帮众心里早就想退了。 眼睁睁看着几十号兄弟像宰鸡一样被杀,身首分离,谁还敢再打。 “马帮这下彻底栽了。” 阴影里,那个蓝衫汉子一脸兴奋,握紧拳头,突然回头对自己弟兄喊道:“看这么久了,也该我们动动手了!” “马帮这些年抢我们地盘、占我们生意,现在正是算账的时候!” “动手!” 阴影里猛地亮起更多刀光。 漕帮的连环刀、盐帮的飞虎刺、车马行的狼牙棒,那些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的势力,这会儿像闻到腥味的野狗一样全扑了出来,开始围堵逃散的马帮帮众。 陈林骂了一句,说道:“呸,这帮墙头草,刚才看了半天屁都不敢放,眼见我们要赢了就跳出来捡便宜,真的奸。这帮人跟马帮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人。” 赵言倒没觉得意外,只是嘴角带着点讽刺道:“正常,他们向来是谁赢帮谁。” “马帮已经败了,这么多人到处逃,光靠我们也追不过来。既然有人愿意帮忙收拾,就随他们去吧。” 赵言活动了下手腕。 这帮人一掺和进来,也能顺便替我担点风险。 万一今晚的事传到衙门耳朵里,县令真要下令查办,这么多势力搅在一块,他想罚都不知道该从谁下手。 法不责众嘛。 眉山县里多少商铺、生意都是这些势力撑着的,县衙要是动他们,今年的税怕是都得少收好几成! 县令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没多久,靠着这些人帮手,这场恶战很快就收了场。 村子农田里,到处是血和断手断脚。 空气里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蓝衫汉子整了整衣服,挤出笑脸朝赵家大院走来,对着那十九个浑身是血的铁甲战将抱了抱拳说道: “在下漕帮副帮主范远彬,今晚有幸看到各位将军大显身手,实在佩服。” “想跟各位交个朋友,不知将军们愿不愿意赏脸。” 话还没说完,一道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根钉死铁门神的大槊猛地一横,直接停在他喉咙前三寸不到的地方。 寒气逼人。 蓝衫汉子喉结动了动,一滴冷汗从脸上滑下来。 他干笑几声说道:“是我冒失了,打扰各位将军,我这就走,这就走。” 夜风吹过。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蓝衫汉子为什么急着凑过来搭话,不就是想摸清龙左他们的来历,还有他们和自己的关系嘛。 这也是周围其他看热闹的人心里琢磨的事。 今晚这一出,龙左这十几个人展现的战力,简直吓人。 而在旁人眼里,赵言这人也就显得越发神秘难测。 “呵,既然要借势,那就索性做足一点。” 赵言心里估算了一下龙左他们还能停留的时间,大概还剩两三分钟,就故意装得很熟络,凑到龙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动作让所有暗中盯着的人都眼神一紧。 他们看见赵言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那铁甲的肩膀上,夜风里,隐约飘来“总兵大人”、“军中兄弟”几个零碎的字眼。 围观的人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吸凉气,互相递着眼色。 这乡下猎户,居然敢跟这种煞神勾肩搭背?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夜风卷着血腥气吹过野地,把赵言的粗布衣服吹得直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直身子,朝龙左一抱拳说道: “今晚多谢各位兄弟了,回去之后,替我给总兵大人带个好。” “往后,我尽量不麻烦你们……”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要不是要命的关头!” 月光白惨惨的,十九道铁血身影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乡道尽头的黑暗里。 赵言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裂了的龙甲唤心镜,手指摸了摸上面蜘蛛网似的缝。他能清楚感觉到龙左那几个人的气息正飞快散掉,就像从来没在这世上待过一样。 抬头一看,眉山县那些平时吆五喝六的大人物,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怕和躲闪。刚才他故意撂的那些话,已经在这帮老油条心里埋了个念头,赵言背后肯定有硬靠山。 真的假的混一块,就算这帮人精心里犯嘀咕,谁又敢拿自己脑袋去试? 洪州府总兵那可是三品官,手里攥着兵权,是真正的一方大佬。别说这些黑道混的亡命徒,就连眉山县那个七品县令,恐怕一辈子都见不着这种人物一面。 漕帮副帮主范远彬赶紧凑上来,脸上挤满讨好的笑,连眼角褶子里都堆着客气说道:“赵言兄弟,你有这种通天的关系,咋不早点说?要是早知道,我们哪会拖到最后才动手?” 他搓着手,口气里有点后悔,知道他们之前看热闹的事儿圆不过去,干脆认了说道:“本来想着,你这回肯定完蛋了,谁知道,嘿,是我们眼拙了。” 第七十八章:死而不僵 一帮帮派头目立刻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捧。他们眼睛里冒光,好像瞧见的不是个人,而是条往上爬的金路子。 “赵兄弟,咱这也算缘分,我看你是个有想法的人。这年头,一个人混难成事,虽说你有军营的靠山,但总兵大人总不能事事替你出头,还是得在本地找个帮派落脚才行。” “要不,就来我们漕帮,我这就找帮主说去,保你当个堂主。”范远彬把胸口拍得响。 盐帮的管事立马插嘴,说道:“呸!一个堂主也好意思拿出来?我们这儿正缺个副帮主,赵兄弟点个头,位子就是你的!” 车马行的老掌柜也不甘示弱,捋着白胡子笑道:“我家里正好有个没嫁人的闺女,赵言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就结个亲。等我这老头子走了,这份家业全是你的。” 他们心里门清,这年头要是能抱上条粗大腿,以后就能安心过日子、顺顺当当的!赵言自然成了他们抢着拉拢的人。 赵言冷眼看着这帮之前看戏、现在抢着讨好的“大人物”,嘴角一撇,露出点讽刺的笑。 这些人刚才还当墙头草,现在倒都想当锦上添花的“自己人”。这世道,果然有实力才好说话。 贾川他们也是一脸瞧不起的样子。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散漫惯了,不爱被人管,总想自己折腾出点名堂来。” 赵言其实挺烦这帮人的,但面子上的礼数还得做足说道:“我这些兄弟就跟我打打猎、酿酿酒,只要没人来惹事,大家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别看马帮今晚栽了,可秦离和城里还有不少人马,赵言还得靠眼前这些人把马帮彻底搞垮! 几个头领缠来缠去劝了半天,见赵言死活不答应,最后也没辙了。 范远彬把牙一咬,转身对大伙喊道:“赵兄弟你放心,今晚这事我们都掺和了,跟马帮早就你死我活了。秦离一天不除,我们谁也别想踏实。” “明天开始,我们就全部压上,非把马帮铲平不可。” “好!” “秦离威风这么多年,也该挪挪位子了。” 范远彬这话一说,众人立马跟着嚷嚷起来。 …… 两个时辰以后,村里被大伙收拾了一遍,靠山屯总算看起来像以前那样了。 除了墙上还留着些泼溅的血迹,像尸体、破烂东西、烧焦的大车架子这些,全都拖到村外荒地埋了。 等下场雨一冲,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这一仗打下来,马帮扔下了一百二十多具尸首,剩下的虽然趁黑跑了不少,可几乎个个带伤,元气大伤,短期内肯定没法再动手。 最要命的是,他们那股横劲儿被打没了。 对一个靠耍狠混日子的帮派来说,这简直是要了命。 这天晚上,靠山屯的村民都躲在屋里打哆嗦,等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了,才敢悄悄推开窗往外瞧。 夜里静得瘆人。 只有那股散不掉的腥味,提醒着刚才这儿出了多大的事。 赵家院子里。 虽然仗打赢了,赵言和贾川他们可没空歇着。 俩人眼睛发亮,正忙着清点这次捞到的好处。 “真发财了,这回可赚大了。” 贾川瞅着院里堆成小山似的战利品,眼都看直了。 最显眼的就是那十几匹黄骠马和骡子的尸体。 这些牲口有的撞车时骨头就断了,直接死了;还有的是中箭流血流死的。 把这些马和骡子拖回院里,收拾干净能掏出好几千斤肉。 要是换成钱,少说也能卖几百两银子。 另外就是一堆兵器。 马帮的人逃的时候太狼狈,连手里的家伙都扔了。 刀啊剑的加起来有好几十把! 这年头铁器值钱,拿出去卖,每把少说二两银子。 还有些破铜烂铁的碎片,打包扔给铁匠铺也能换点钱。 “东家,我们埋尸体的时候顺手摸了一遍,搜出不少钱来。”陈林提过来一个竹筐,里头装满铜板、碎银子,居然还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赵言看了看这些东西,点了点头。 可他目光一转,看向了旁边。 大院东边,柱子上拴了八匹黄骠马,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这八匹马就是之前吓跑的那几匹,打扫战场的时候又被找了回来。 活马和死马价钱差远了。一匹死马,杀了卖肉也就二十几两;可要是活的,少说也能卖八十多两。 再加上前些天从马帮商队那儿抢来的一半货。 赵言这回,可真算是发财了。 赵言咧了咧嘴说道:“把战利品点一点。用得上的留着,用不上的,明天进城,全都换成钱。” 一番清点下来,赵言总算摸清了自己现在有多少家底。 黄骠马八匹。 马肉和骡肉六千多斤。 豁了口的刀剑十七把,还能用的二十二把。 碎掉的兵器融成铜铁,一共一百二十七斤。 现银加银票,总共一百九十二两六钱。 木炭三千多斤。 草药一千多株,不过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就两棵小指粗的山参还算不错。 粮食也攒了不少。 稻米、高粱、大豆,加起来快一万斤,差不多塞满一整间草房。 这些都是最近跟马帮动手之后,从他们那儿抢来的。 全加起来换成银子的话,估摸着得有两三千两! 而这还只是一半。 光看这些东西,就能猜到马帮这些年在这眉山县捞了多少钱,家底有多厚。 赵言摸了摸下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要不是有其他见风使舵的帮派在旁边掺和,就算自己有龙甲唤心镜,想彻底收拾掉马帮也没那么容易。 “东家,我们往后是不是顿顿都能吃肉了?” 陈林探着脑袋凑过来,龇着一口牙笑得贼兮兮的。 赵言抬起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这群汉子。 对付马帮的时候,这些人没一个怂的,跟着自己拼命,刀里来血里去。 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就是一场生死就能结下。 他想起自己穿到大遂这三十多天,从一开始跟妹妹两个人苦哈哈过日子,到现在总算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一帮肯跟着他干的兄弟。 第七十九章:气势汹汹 赵言拍了拍陈林的肩,朝众人开口道:“兄弟们跟着我,把命都押上了,这几天跟马帮干仗更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现在赢了,当然不能亏待大伙。”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呼吸声都变重了。 这些衣服上还沾着血点子的大汉,一个个舔着嘴唇,脸上止不住地笑,手搓来搓去,眼睛直放光。 “我们这狩猎队,连我在内十二个人。每人分一百斤肉、五百斤粮,再加五十两银子。” 赵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道:“木炭和草药,你们要是不要,就再折十两银子。”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汉子们嗷嗷叫起来,个个兴奋得不行。 这帮人本来就是种地的,一年到头难得吃回肉,辛辛苦苦在地里刨食一年,连要交的粮税都凑不齐。可跟着赵言这才几天,到手的钱比过去五年加起来还多。 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这五个字,一下子刻进了每个人心里。 “东家真够意思!哈哈!” “俺娘看病的钱总算有了,呜……” “明天进城,扯几尺最细最软的绸子,给我媳妇做两身好衣裳。唉,她跟了我这些年,还没穿过一件不带补丁的呢。” 大伙儿兴奋地说个不停,有几个情绪上来了,当场就掉了眼泪。 陈林眼眶也红了,咬咬牙说道:“东家,从今往后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这年头,买个大姑娘也就三两银子。城里大户打死人,赔个四五两了事。 五十两,抵得上十条命。 本来按约定他们是按月领工钱的,就算赵言不分这些缴获的东西,也说得过去。 可赵言没这么做,不管是贾川那些老兄弟,还是陈林他们这些新来的,他都一样对待。 这些底层出身的汉子不懂什么“士为知己者死”的大道理,他们只晓得:从这事就能看出,赵言这人爽快、大气,跟着他,自己和家里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就算自己哪天没了,有赵言答应给的安家费,家里人也有人照应。 这就够了! 能做到这份上的东家,整个大遂能有几个? 就连军队里也没这待遇。 那些给国家打仗的老兵,每个月领那点可怜的饷,残了伤了回乡,多半晚景惨淡! “东家真是好人,知道体恤我们弟兄。不像那些当官的,自己吃得肥头大耳,老百姓连口汤都喝不上。” 一个汉子感叹道:“要是当今皇上是东家来做,咱大遂百姓的日子,恐怕不会像现在这么难熬。” “嘘!胡说什么,不要命啦?” “快闭上你的臭嘴,别给言哥儿惹麻烦。” 几声紧张的低骂之后,赵家院里慢慢安静下来。但那汉子的话,却在每个人心里悄悄荡开了一圈涟漪。 …… 第二天一早。 两个汉子跟赵言请了假,从村里借了辆骡车,装上粮食和肉,就动身回家探亲去了。 象牙镇。 晨雾还没散,空气又湿又冷,混着柴火味和露水气。 苗婆子弓着背,一双干瘦的手在木盆里搓着那件褪了色的旧衣服。 篱笆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迈了进来,粗布褂子底下鼓囊囊的肌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 “苗婆子,欠我那一两二钱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他嗓门粗糙,像砂纸磨石头。 老妇人身子一抖,赶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手指关节因为长年干活泡得发白。 她声音有点飘,“他二叔今年地里没啥收成,我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您看能不能再多容两天?” 汉子不耐烦地一挥手,说道:“又来这套。上次就说等大柱回来,这都过去多久了?” “就快了,就快了。”苗婆子急忙说,“大柱跟狩猎队走了,说是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呢!” “哼!”汉子突然一脚踢翻木盆,脏水泼得满地都是,脸上挂着冷笑:“你真以为狩猎队的饭那么好吃?就你儿子那怂样,说不定早让野兽叼走了,要么就是让人撵回来。” 老妇脸涨得通红,听对方这么咒儿子,想顶回去,可欠着钱底气不足,话到嘴边又低了下去。 她愣愣看着一地狼藉,手死死攥着围裙边,小声嘀咕道:“不是的……我儿出门前说了,一定挣钱回来让我过好日子。他有出息,不怂。” “呸!”汉子一口痰吐在水坑里,“有出息?就那个以前见着野狗都躲的货?” 他猛地往前一逼,影子把弯腰站着的苗婆子整个罩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说道:“三天,再不还钱,就拿你家地抵。” 苗婆子慢慢蹲下,把倒了的木盆扶正。浑黄的脏水里,映出她发红的眼圈。 远处传来骡车吱呀吱呀的响声,越来越近。 “娘,我回来啦!” 铃铛响动,一个嗓门带着高兴劲喊起来。大柱满脸兴奋地牵着骡车进院,像个考好了讨夸奖的孩子说道:“你看,我拉回来这么多肉和米,够交粮税还能剩不少。” “我那东家可大方了,这些天我挣了有好几十两。” 大柱话突然卡住了。 刚才光顾着高兴,没注意院里情况。这会儿他才看见母亲眼睛红红的,地上全是水,木盆里的衣服也沾了泥。 他那二叔正一脸不善地站在旁边,气势汹汹。 大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恼道:“这怎么回事?” 苗婆子先是一愣,接着满脸惊喜,几步上来抓住他的手说道:“大柱,我的儿,让娘看看,你黑了,也瘦了,是不是在狩猎队里,东家不让你们吃饱?” “娘,我们天天有肉吃,就是最近干活多,结实了。”大柱先安抚了老娘,然后又问:“院子里这怎么搞的?” “是二叔弄的?” 大柱当然清楚二叔什么德行,也知道自家欠他钱。心里大概猜到了,但还是想听娘亲口说。 苗婆子紧紧抓着曹大柱的手,生怕他乱来,急忙打圆场说道:“他不是有意的。对了,你不是说拿到钱了吗?赶紧把债还了,打发他走就行了。” 大柱眉头直跳。 第八十章:真是诛心 他看见老娘眼睛都红了,就知道自己来之前,她肯定没少受欺负和冷话。 他压着火,冷笑着对二叔说:“就为那一两二钱的债,你三天两头来我家闹。我不在,你就欺负到我娘头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叔哼了一声:“亲戚归亲戚,账得算清楚。” “这钱怎么欠的,你心里没数吗?当年分家,你骗我爹不识字,哄他签字,不仅分走了烂田,还让我家背了债。” “这些年,我家零零碎碎还了七八两,你还不知足。”大柱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今天,这钱我不还了,你还得把以前吞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一听这话,苗婆子和二叔都愣了。“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二叔脸气得发青,他在象牙镇混了这么多年,也算个不好惹的主,从来没人敢顶撞,更别说这个一向软塌塌的侄子。他抡起拳头就扑过来:“老子替你爹管教你。” 拳头砸过来。 曹大柱一抬手死死抓住,手指跟铁钳似的,任他怎么挣也挣不开。 跟马帮拼过命之后,这种痞子在他眼里根本不算啥。 砰! 他抬脚狠狠一踹,正踢在二叔肚子上。二叔噔噔倒退几步,一屁股摔进泥地里。 “你敢打我?”他瞪着眼,一脸不敢相信。 曹大柱眼一横:“打你怎么了?” “好,你有种,敢对长辈动手,你给我等着。” 二叔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往院门跑。 哐当! 门先一步关上了。 一起回来的汉子面无表情堵在门口,手里握了把弯刀,慢慢抵上二叔胸口:“让你吐钱,没听见啊?” “你们这是勒索,是抢钱,我要去告官。”二叔攥着拳头,扯嗓子喊。 汉子咧开嘴笑了,压低声音说道:“随便你去告。不过咱象牙镇离县城几十里地,中间还得过乱葬岗。要是路上碰见个山贼土匪,死了都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一前一后两道眼神像狼一样盯着他,二叔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想不明白,这个怂包侄子才出去几天,怎么就完全变了个人? “我现在身上没带钱。”他咬着牙,话都说不利索。 “没事,我跟你去拿。”汉子说。 看着两人前一后走远,苗婆子脸上露出犹豫,开口道:“那毕竟是你二叔,闹太僵了也不好,要不,就算了吧?” 大柱攥了攥拳头,咧嘴一笑:“娘,你以前就是心太软,才总被人欺负。从今天起,咱娘俩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我要盖几间敞亮的大瓦房,请最好的郎中给你看病。” “白面、肉,管够吃!” “让那些以前瞧不上我们的人都看看,你儿子现在有出息了。” …… 另一边。 赵言和狩猎队的人已经把处理好的马尸运进了城。 马肉味道一般,价钱自然比不上鹿肉、羊肉。 几千斤肉,最后换了四百八十两银子。 康庆宗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他消息灵通,靠到赵言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赵兄弟,昨晚那一仗,你们打得真漂亮,从昨天半夜开始,城里好几个堂口都动手围剿马帮了。” “今天早上,有人在小巷和护城河里发现了几十具尸首,都是马帮的人,全是被砍死的。” 马帮这回是彻底垮了。 被这么多势力一起围攻,根本扛不住。不少帮众直接跑了,没跑掉的,就成了这场乱斗的牺牲品。 官府虽然想调停,可围攻马帮的那些人动作太快。 仅仅一个上午,马帮大半的产业就换了主人,地盘也差不多被分光了。 “呵呵。”赵言笑了笑,还是半真半假地说:“也就是运气好,得了些帮忙。要光靠我自个儿,拼了命也斗不过马帮。” 康庆宗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说道:“赵兄弟,你听过一句话没,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掌柜有话就直说吧。”赵言听出他话里有话。 康庆宗笑了笑道:“今天上午,各路人马围剿马帮,可一直没找到秦离。他跑了。” 秦离跑了? 赵言正掂着银子的手顿了顿,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虽然没见过这位马帮帮主,但从姜聿零零碎碎的描述里,早就感觉这人像条阴冷的毒蛇,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想起姜聿说过的那晚。 暖烘烘的房间里,秦离提着温好的酒壶,像对待老友一样给他倒酒。 那只软绵绵的手拍在姜聿肩上时,明明能感觉到里头藏着的劲,可说出来的话却比糖还甜。 赵言手指抹过刀锋,冷声说道:“一般人抓到跟外人勾结的手下,不是挖眼割舌,就是乱棍打死。” 可秦离偏偏不这么干。 好酒好菜招待着,许他大好前途,说到动情处,还一口一个兄弟。 “真是诛心啊。”赵言忽然握紧拳头。 要不是姜聿心里还留着点义气,要不是自己真心对他,现在站在秦离身边的,恐怕就是另一个死心塌地的“姜聿”了。 集市上的吵闹声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赵言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自己后背。秦离那种人,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没了? 他心里有点发沉。明刀明枪的莽夫土匪他倒不怕,可这种专玩阴招的人,实在让人防不胜防。马帮在眉山县被端,虽然是各家堂口一起动的手,但说到底,导火索是他赵言。 要是秦离真逃过一劫,往后肯定憋着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咬他一口。 “各家现在都砸钱悬赏找他。”康庆宗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他不死,好些人觉都睡不安稳。” “知道了。”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就准备走。 “赵兄弟!”康庆宗忽然抬高声音又叫住他。 “掌柜还有事?” 康庆宗凑近两步,一把搂住他肩膀,显得很热络,说道: “是这样,马帮既然倒了,你那‘三月春’在眉山县就能放开卖了。你看,要不要跟我们梅花楼签个文书,以后只供我们一家?我可是老早馋你这口酒了。” 第八十一章:金蝉脱壳 赵言故意皱起眉,说道:“啧,这恐怕有点难办。你们梅花楼门槛高,只认许家老窖的牌子。我这来路不明的酒,哪敢往这儿送?” 康庆宗一听,脸立刻涨红了,苦笑道:“你就别挤兑我了。前些天大掌柜听说这事,当场扇了梅宗元那小子几个耳光,骂得可凶了。” “牙都打掉了三颗,你这口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吧?” 赵言歪着头瞥他说道:“那位梅舅爷因为我挨了打,心里不恨死我才怪。我还把酒往这儿送,万一他小心眼给我使点绊子,我一平民百姓哪扛得住?” “哎!”康庆宗突然变脸似的堆起笑,说道:“大掌柜放了狠话,要是拿不到‘三月春’的独家,就要把我撵回家。” “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就别想走了。咱俩同吃同住,累了就找几个清倌人来唱曲喝酒。” “反正,我赖定你了。”赵言听得想笑又无奈。 眼前这人死皮赖脸的,哪还有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二掌柜样子? 他忽然反应过来,从一个小猎户到搞垮马帮的角色,自己的位置早就不同了。 康庆宗这副态度,不就是这世道最真实的模样么? 没有对等的分量,哪来平起平坐的交情。 以前他是个穷猎户,要啥没啥,为了躲点税都得低头讨好。 现在手底下有十几号敢拼的兄弟,手里还握着值钱的“三月春”秘方,确实不一样了。 不管别人认不认,经过这件事,赵言在眉山县也算是个名人了。 风还带着没散的血味。 赵言眯着眼,没什么得意,也不觉得讽刺。 这世道本来就这样,是猎人还是猎物,全看你手里的刀快不快。 赵言吸了口气,笑了笑道:“进城以来,掌柜帮过我不少,这份情我一直记得。酿酒本来就是要卖的,梅花楼要是愿意,我当然乐意和老朋友合作。” 晨雾蒙蒙的。 几辆囚车轧着窄窄的土路,吱呀吱呀往前走。 车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一身酸臭,囚衣上满是干了的血,看着挺惨。 拐过一个山弯,林子里的阴影吞掉了最后一辆囚车。 密林深处,两个官差偷偷撬开铁锁,从里面扶出一个驼背、头发花白的犯人,压低声音说:“秦帮主,只能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唰! 那犯人突然抬头,抹掉脸上的污血,露出一张清秀却有点扭曲的脸。 正是从各路堂口眼皮底下消失的马帮帮主,秦离! 秦离抱了抱拳,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锭银子递过去说道:“替我谢谢陈捕头,这次要不是各位帮忙,我恐怕连城门都出不去。这份恩情,我记着了。” 两个官差收了银子说道:“秦帮主客气了,这些年我们也受您照顾不少。县衙本来想保马帮的,可那些堂口动作太快,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您这么有本事,将来一定能东山再起!” 秦离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借二位吉言了。” 到现在他还是想不通,如日中天的马帮怎么就突然垮了。 那个乡下来的穷猎户,又是凭什么能干掉三百多号精锐?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木已成舟。 看着官差走远,秦离突然抬头,发出一阵夜枭似的尖笑。 笑声惊起了林子里几只黑鸦,却压不住他眼里烧着的恨。 三百精锐! 十年基业! 全完了! “老天让我秦离今天捡回一条命,以后,我一定把受的苦,千百倍还回去!” 声音又尖又毒,在山里传得老远。 “不好意思啊秦帮主,你可能没这机会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惊得秦离汗毛倒竖。 他僵硬地转过身,只见雾气里,慢慢走出几个拿着猎弓的男人,还有一条黑得像墨的狼狗。 赵言摆弄着手里的猎弓,脸上一片平静,看着已经扮成老头模样的秦离,淡淡开口:“秦帮主真是厉害,居然能借着官府的由头,玩了一手金蝉脱壳,从那么多堂口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心思和胆子,我服。” 身份被点破,秦离眼神一紧,全身肌肉顿时绷住,死死盯住从周围慢慢靠过来的那群人,声音发冷:“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赵言?” “对。”赵言点了点头。 “你确实不简单,我承认,之前小看你了。”秦离见自己已经被人围住,反倒放松下来:“眉山县那么多堂口的头头都是饭桶,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城里找我,没想到最后落在你手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赵言嘴角轻轻一扬。 昨天一进城,从康庆宗那儿听说秦离消失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事儿。 昨晚那场架开打之前,秦离对自己信心满满,不可能提前准备逃跑。而且其他堂口动作很快,那边三百精锐在靠山屯一败,这边立刻就对城里的马帮动了手。 可以说,秦离根本没什么机会逃出城。 但那些堂口找了半天,几乎把县城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这位马帮帮主。难道他真能上天入地? 赵言也被这个问题卡了很久,幸好昨晚睡觉前,看见油灯底下那团黑影,突然开了窍。 有时候找不着东西,不是因为它不见了。 而是因为它就在你眼前,你却看不见。 眉山县城不大,帮派势力伸不进去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是卫所军的军营。 二就是县衙跟大牢。 卫所军不归县衙管,参将林坚又贪又横,秦离要是真靠上他们,眉山县根本不会有其他堂口活着,早被他吞干净了。 所有不可能的排除了,剩下的那个就算再离谱,也是对的。 是县衙藏了人。 赵言猜到后便让人盯着,县衙不敢硬保他,想不惹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送走。 所以,早上看到押犯人的囚车从大牢出来,赵言马上带人跟了上来。 果然没白费功夫,这位马帮帮主,真的在这儿。 秦离盯着赵言,慢慢往后退,右手悄悄缩进袖子里,说道:“你以为杀了我,这事就算完了?马帮在眉山县这么多年,捞的好处可不是全进了我一个人的口袋。” 第八十二章:根本不可能 “县衙那些老爷,每年都拿马帮的分红,早吃得满嘴流油。” “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以后还想有好过?呵呵,那些当差的,哪个没拿过我的钱?他们自然会替我收拾你!” 赵言看着冷笑的秦离,突然开口说道:“你听过什么叫人走茶凉吗?” 秦离怔住。 “马帮一倒,马上会有别人顶上来,该给官差的孝敬一分不会少。你觉得那些老爷会为你这个没用的棋子,惹上一身麻烦?” “再说,你假装犯人逃出城的计划那么周密,怎么就被我发现了?” “是我太聪明,还是那些官差觉得你不行了,早就把你卖了?” 秦离眼皮猛地一跳。 这细微的变化,赵言看得清清楚楚,他戳到要害了。 秦离那张原本带着傲气的脸,一下子扭曲起来:“你以为我会信?” 赵言大笑,对付这种人,不光要他的命,还要诛他的心。 “去死吧!”赵言眼神一冷,突然松开了弓弦。 话音未落,秦离已经滚地躲开箭,猛地起身说道:“该死的是你!” 他袖中骤然飞出三道寒光,正是三枚带毒的柳叶镖。 眉山县人人都知道秦离像个读书人,却很少人晓得,他还是个暗器好手。 赵言早有防备,侧身一滚,柴刀出鞘,一刀横劈! 锵! 金属碰撞声响起。 两枚飞镖被直接砍落,第三枚擦着他衣服扎进后面的树干,眨眼间,树皮就泛起青蓝色。 秦离见偷袭不成,躲开箭后转身就逃。 他身手像猴子一样灵活,几下就窜出四五丈远。 但熊罴怒吼一声,化作一道黑影追了上去。 赵言也提弓紧跟。 几道人影前一后冲进山林。 突然,秦离脚步一停,他前面竟是断崖。 他猛地回头,眼里闪过狠色:“赵言,你真要逼我上绝路?” “你活着,我睡不着啊。”赵言举弓,身后几人也一齐将箭对准秦离胸口。 秦离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狞笑,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说道:“好,好!既然这样,那你们就陪我一起上路吧。” 众人定睛一看,那竟是一颗黑乎乎的火雷! 这东西虽比不上后来的手榴弹,可炸起来也能要人命。 马帮居然连这个都弄得到! 赵言心头一紧,松开弓弦,几支箭瞬间破风而去。 秦离身中数箭,却还咧着嘴笑,用力把火雷往地上一砸。 轰! 轰的一声炸响,断崖上气浪掀得叶子乱飞,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赵言他们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直叫。等烟慢慢散了,才爬起来往崖边看,秦离人已经没了,就几块带血的破布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死了吗?”贾川声音有点发抖。 赵言没吭声,皱着眉。 “肯定死了!”贾川接着说道,语气很硬。 烟全散了,崖边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狼藉,空气里一股火药混着血的呛人味道。赵言踩着碎石走到崖边,山风很大,吹得衣服哗哗响。 他低头往下看,谷深得不见底。 崖壁上的石头又陡又尖,在傍晚的天色里投下黑乎乎的影子。 谷底雾滚滚的,能听见下面哗哗的水声,闷闷地传上来。 贾川咽了咽口水,颤声说道:“这底下是黑水涧。” 黑水涧在眉山县没人不知道,是个要命的地方。底下暗流乱卷,石头长得跟怪兽牙似的,就连老猎户提起这儿都怕。 赵言弯腰捡起那块血布,用手指搓了搓上面干硬的血痂,眉头皱得紧紧的。 血在夕阳下看着有点发黑发紫。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声音冷冷的,伸手揉了揉旁边狼犬的脑袋,“熊罴,你带两个人去下游搜。其余人跟我从东边小路下崖。” 大伙儿立马动起来,脚步声在山里显得特别清楚。 黑水涧底下,雾浓得化不开。 水流很急,冲在石头上哗哗响,溅起的水砸得到处都是。 赵言踩着滑溜溜的石头,一步一步小心地走。 他眼睛扫过每个石缝和角落,连一点点血迹都不放过。 可找了快两个时辰,除了几处发黑的血印子和几片被水冲烂的破布,什么都没找到。 去下游的熊罴和陈林也空着手回来了。 贾川抹了把脸上的水,软声说道:“东家,说不定人被卷进暗流里了,这底下水那么乱,早不知道冲哪儿去了。” 赵言站在水边的大石头上。他亲眼看到秦离中了那么多箭,血呼呼往外冒,又被炸飞出去。 就算是铁打的,也活不成吧。 何况下面是黑水涧。 “走。” 他吸了口气,空气里一股水腥和血味儿,朝大伙儿挥了挥手,不再找了。 三天过去了。 第二批“三月春”刚酿好,酒香正浓。赵言亲自领着人,把十坛酒送到了梅花楼。 康庆宗笑得嘴都合不拢,脸上皱褶全堆在了一块。他顺手就把墙上那块“许家老窖”的招牌扯了下来,随手往角落一扔,换上了崭新的“赵家三月春”木牌子。 赵言没留下吃饭,带着人离开了梅花楼。刚拐过街口,就被几个穿皂色官服的税官拦了下来。 “站住!”领头的税官抱着胳膊,一双三角眼在赵言身上扫来扫去:“刚才往梅花楼送酒的是你?”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说道:“大遂律法,酒是贵重东西,十抽四!把账拿来!” 赵言脸色没变,抬手行礼说道:“大人明察,我只是给掌柜做工酿酒的,拿的是工钱,不是自己做买卖。” 一坛三月春能卖二两。十坛一共二十两。要是真按十税四交,一下子就得被抽走八两。想想都肉疼。 税官冷笑一声,说道:“替他做工?扯你娘的蛋,梅花楼根本没自己的酒坊,你再嘴硬,就是偷税!怎么,要我去梅花楼当面问吗?” 真是一群吸血虫。 赵言心里骂了一句。前些天自己在城里叫卖三月春,加上马帮和别的堂口闹的那场事,早就传遍了眉山城,这会儿再想糊弄过去,根本不可能。 按县衙那帮官老爷的德行,要是真拿不出税钱,搞不好真得戴枷坐牢。 第八十三章:弄到家破人亡 自从三月春有了名气,再加上马帮那场血斗,赵言在眉山县早就成了不少人眼熟的角色,蒙混过关?门都没有。 在这城里,官老爷对帮派打打杀杀或许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对小商小贩的税钱,那可是一文都不放过。 贾川赶紧赔着笑凑上来,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和文书说道:“官爷您消消气,十坛酒卖了二十两,这是八两税银,您点点。” 税官掂了掂银子,突然一把拽住赵言的领口,满嘴酒气几乎喷到他脸上说道:“小子,我听说过你,最近挺能折腾是吧?” “但你给我记住,这儿是城里,想在这儿混,就老老实实缩着尾巴。敢少交一个铜板,我让你没好果子吃,弄你,一只手就够了。” 旁边小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拳头攥得咯吱响。 赵言却抬手拦住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说道:“官爷说得对,我记住了。” …… “梅老弟你放心,在眉山城这儿,想收拾一个小酿酒的,那还不简单?” 醉仙楼门口,刚才那税官换了身便服,正跟梅子俞勾肩搭背地说话,两人都带着酒气。 “这小子断我财路,还害得我被我姐夫训了一顿,这口气我非出不可!” 梅子俞脸还肿着,说话漏风,可身上那点疼根本比不上心里头的憋屈。 三月春进了梅花楼,许家老窖就这么给清了出去。 以后他再也没法从这条线上捞油水了,一想到每年近千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他就气得牙痒说道:“过阵子我在账上做点文章,安他个偷税的罪名,够那乡巴佬蹲几个月大牢。” 税官有点犹豫:“听说那小子好像认识军营里的人?” 梅子俞不屑地啐了一口,拍拍胸脯说道:“哼,要是真和总兵关系硬,他能窝在这小破村里?再说了,真出事,你是照章办事,我上头还有我姐夫呢。” 税官这才松了口气。大遂军政分开,总兵只管带兵打仗,地方政务尤其是税收,他们插不上手。 两人鬼鬼祟祟拐进一条小巷,正要解裤带放水,巷尾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来个彪形大汉提着哨棒冲过来,为首的那个指着梅子俞就喊道:“大哥,看!那不正是秦离吗?” 税官和梅子俞都愣了。 领头大汉咧嘴一笑,说道:“白面书生样,没错,全城搜捕还敢露脸?合该老子立功,兄弟们,上!” 一群人饿虎似的扑上来。梅子俞他俩还没回过神来,拳脚就像砸豆子似的落身上了。 “我不是秦离,我是梅子俞,你们打错人了。” “我是税官,官差你们都敢打?” 两人扯着嗓子嚎。 那群大汉打得更起劲了,边打边骂: “还冒充官差?马帮的果然奸猾!” “官服都不穿,骗谁呢!” 梅子俞浑身疼得像要散架,只能抱头惨叫道:“要打也行,先让我提上裤子行不行?” 巷子里惨叫声不断。忽然一个大汉抬脚狠狠踹在他裤裆上。 梅子俞顿时像虾米似的弓起身,眼珠子瞪得老大,连声都出不来,直接吐着白沫抽抽起来。 领头大汉突然喊停,扯开两人衣襟说道:“等等,别打了。没有马帮刺青,打错人了。” 胸口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真晦气,还以为能领赏呢!” “白忙活一场。” 大汉们一脸扫兴。领头那个蹲下来,拍了拍梅子俞肿起的脸,骂骂咧咧道:“你不是秦离你不早说?啊?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直说你们认错人了啊!”梅子俞带着哭腔喊。 带头的大汉脸色有点挂不住,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说道:“兄弟对不住啊,这回是我们看走眼了,有得罪的地方你多包涵,改天请你喝酒!” “走了走了!”那帮人转眼就跑没影了。 地上瘫着两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躺在尿渍里动弹不得。 周围很快就聚起一圈看热闹的。 这时候,赵言和贾川他们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一看见税官和梅子俞,立马露出夸张的表情说道:“哟,这不是梅大公子和我们眉山县一手遮天的官爷吗?怎么被人揍成这样了?” “贾川,赶紧的,送二位去医馆。” 几人凑上前刚要扶,税官却迷迷糊糊地往后缩,抱住脑袋直喊道:“别打了!” 周围一愣,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刚才那顿揍实在太狠,税官被打得晕头转向,看见贾川他们过来,还以为又要挨打,吓得直叫饶。 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一认出赵言,眼睛猛地瞪大,扑上来就揪住赵言的衣领,狰狞着脸吼道:“你这土包子,那帮人是你找来的吧?” “你连官差都敢动,你找死!找死!” 税官吼得嗓子都破了,这事哪会这么巧? 他今天刚警告完赵言,转头就被一群人“认错”痛打,那帮人前脚跑,赵言后脚就到。 要说跟这人没关系,鬼才信。 赵言抬手握住税官的手腕,一根一根把他手指掰开,脸上挂着一丝笑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哪敢做这种犯上的事?官爷,您这可冤枉好人了。” 税官眼神恶狠狠的,像要把他盯穿,说道:“小子,你等着,你在眉山城做生意,就别想逃出我的掌心。今天的账,我迟早跟你算!” 赵言听了,脸色也淡了下来,凑近税官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本来不爱惹事,要是从今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那就大家都好过。” “可如果官爷非要揪着我不放。”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说道:“不如先去打听打听,前些日子你们税务司那两位,是怎么丢的官帽。” 税官瞳孔一缩,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前阵子王家通匪的案子闹得全城皆知,不光王家被抄了家,还牵连了一串人。 税务司里那两个同僚被革职流放时的惨叫,仿佛还在衙门走廊里绕着呢。 那案子是卫所军亲自办的,连县太爷都不敢多提。只听说是跟王家那个病痨儿子有关——为了冲喜强抢民女,最后弄到家破人亡。 第八十四章:价钱随便开 难道,和赵言有关? 税官盯着他那张要笑不笑的脸,忽然打了个寒颤,气势一下子软了。 “我还有事,官爷,先告辞了。” 赵言拱了拱手,嘴角轻轻一扬。 等那帮人走远了,税官才觉得浑身发冷,一摸背后,全是冷汗。 …… 城门口,赵言摸出几块碎银,往空中一抛,亮晃晃地划了几道弧线,扔了过去。 刚才动手揍梅子俞的那几个壮汉接住银子,黑乎乎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散了。 “东家,咱今天得罪了税官,万一他之后找麻烦,我们的生意可就难做了啊!”贾川一脸担心。 赵言伸手摸了摸骡车上新买的酒甑,铜面上照出他带笑的眉眼:“什么官差衙役,也就是欺软怕硬的主。你越客气,他们越来劲。” “再说了,我们现在又不是没靠山。只要明面上不落把柄,一个小税官,能掀起什么风浪。” 大伙儿一下子想起那晚叮叮当当的铁甲声,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对啊! 怎么差点忘了这回事。 我们东家,可是有总兵大人撑腰的! 几人赶着骡车,买了点日常要用的东西,就打算出城。 正这时候,一队黑衣衙役快步冲了过来。带头的捕头“啪”一声把告示摁在城墙上,惊飞了几只灰麻雀。 他拿铁尺把告示敲得哗哗响,说道:“最近有黄巾教的流寇跑到我们地界了!谁要是知情不报,按同伙处理!” 赵言抬头看去,眉头动了动说道:“通缉令?” 人群嗡嗡议论时,他的目光突然定在最后那张绢布上。 通缉令上,墨迹挥洒地画着个清瘦道士,下面“陆秀林”三个字旁边,竟然标着十万两的赏金。 这数目吓得他一口凉气抽进来。 十万两,能把半个县城买下来了。 “这陆秀林,到底是什么人?”赵言心里直跳。 贾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言哥儿,我听说过这人。他出身富贵,他爹是荆州府道严山的天师,很多大官都把他当座上宾。” “可这个被人叫作‘小天师’的陆秀林,偏偏一身反骨。祖传的紫金冠不戴,非要去扎黄巾造反。 收了一帮弟子到处闹事,打着劫富济贫的名号杀了不少有钱人,连好几个县令、知府都死在他们手里。”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说道:“去年武昌府衙门流的血,听说三天都没冲干净……” 赵言心里一惊,这年头,能成规模的教派,动不动就几千人。 这样的势力,连官府都拿他们头疼。 自己虽然有点家底,但跟这种人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十万两赏银,恐怕有命拿,没命花。 “这人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富贵不享,非要跟朝廷对着干。”小武在一旁嘟囔。 其他几个汉子也低声议论起来。 贾川摸了摸下巴,说道:“我看这通缉令也就是做做样子。听说那位小天师会分身,还能撒豆成兵,一身邪门的本事,根本不是普通土匪,言哥儿要是真想赚赏钱,不如看看别的。” 这年头,官府遇上难办的案子,也常会贴出悬赏告示,百姓里有本事的就能揭榜领赏。 赵言扫了眼城墙上贴的那些告示,除了陆秀林,赏钱最高的就是虎头山大当家铁熊,一颗脑袋值三千两白银。 他看了几眼,没什么兴趣地摇摇头。 赏银是不少,可仔细一算,未必划算。 现在他有自己的狩猎队,还做着酿酒生意,每天都有钱进账,何必去招惹那些不要命的土匪? “驾!” 赵言一挥鞭子,赶着骡车慢慢出了城门。 回到靠山屯,天都快黑了。 大家一块吃了晚饭,就各自回屋休息。 姜聿身子骨壮实得惊人,之前挨的那三刀重伤,养了几天居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又能打拳举石头了,整天嚷嚷在家闲得慌,想跟赵言进山打猎。 夜深了。 赵言躺在炕上正琢磨明天的事,院里养的黑熊突然嗷嗷叫了几声,声音很急,像是有外人闯进来。 他一下子翻身起来,顺手抄起柴刀和弓箭,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三个黑衣大汉翻墙进了院子,却没往屋里闯,只是抱拳站着说道:“大半夜打扰,惊了主人家好梦,还请出来见一面。” 赵言眯了眯眼。 这几个人,好像没带恶意。 他摸了摸下巴,看见其他屋里也亮起了油灯,就推门走出去说道:“几位,有什么事?” “请问,您是不是猎户赵言?”三个黑衣人看了一眼院里晾的兽皮,低声问道。 “是我。”赵言点头。 带头那人沉声说道:“我们路过这儿,有位朋友得了急病,需要新鲜熊胆入药。县城药铺都缺货,听说您箭法好,想请您进山猎头熊。” 他说着,袖口滑出一锭马蹄金,月光底下泛着暖黄的光。 “价钱您随便开!” 黄金! 赵言盯着黑衣人手里那抹金色,心头猛地一跳。那是块马蹄金,估摸着得有十两重。 照现在黑市的价,最少能换一百五十两白银,更让人吃惊的是,听这话,这还只是定金! 现在市面上一颗熊胆也就二十两左右,对方这么大方,生病的那位肯定不是普通人。 “您觉得怎么样?”带头那人见赵言一直没说话,有点着急地又问了一句。 赵言慢慢摸着下巴上新长的胡子茬,忽然笑道:“承蒙看得起,但这买卖得加个条件。” “请讲。” “请三位亮一亮身份凭证。验明了,这买卖我才踏实。” 左边那个黑衣人脊背一下子绷直了,面罩底下传出沙哑的冷笑:“呵!” “你一个打猎的也配查我们腰牌?城里药铺卖砒霜难道还要查祖上三代?” 赵言眯起眼睛,目光冷了下来。 这人不敢亮明身份。 赵言脸上带笑,硬气道:“您多担待,最近不太平。前些天城里闹盗匪,连累一个大户被抄了家。你们半夜上门,又不肯说清楚来历,实在让人没法放心。” 话还没说完,对面三人身上杀气猛地腾起。 第八十五章:真不是山贼 “你不答应?”那嗓音嘶哑的汉子忽然往前一步,手往怀里探去。 哐当! 院子四周火把一下子亮起,贾川带着十几个猎户撞开门冲进来,弓弦拉满的吱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聿抡着门栓那么粗的枣木棍,往地上重重一跺:“怎么?不答应又怎样?想动手?” 黑衣人不但没退,反而往前逼来。 面对十几张对准他们的猎弓,三人站得像刀一样直,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领头的那个突然按住同伴肩膀,阴森森的目光从赵言他们脸上刮过去,随即竟抱拳笑了笑道:“既然阁下不放心,那今夜就当我们没来过。” 话音落下,三人已翻身跃上墙头。 三米来高的木桩围墙,他们踩上去就像走平地,落地时连片叶子都没响。 “呼,东家,这几人什么路子?”陈林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 贾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脸色有点发紧,说道:“言哥,他们该不会是城门贴的那张告示上的?要不报官?” 赵言猛地打断他们,目光扫过众人,说道:“别多说,管他们是谁,和我们没关系。” 要真是通缉令上那位狠角色,自己这点本事,恐怕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赏钱虽好,可有时候那不是富贵,是阎王递来的催命符。 …… 三名黑衣人像影子一样掠过夜色。 从靠山屯到城东南那截塌了的城墙,再绕过巡夜的官差,最后停在一座大宅前。 他们翻墙过院轻车熟路,悄无声息摸进了后堂。 门一推开,烛光下满屋子都是被捆得结实实的人,男女老少都被麻绳勒得见了血,嘴里塞着破布,蜷在墙角像等死的牲口。 床榻上,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道人正咳着血,鲜红的血沫溅在雪白中衣上,格外扎眼。 “教主。” 领头的黑衣人扯下面巾单膝跪下,额头青筋凸起说道:“属下没办成!” “那猎户死活要查身份……” 年轻道人抹掉嘴角的血,忽然低低笑道:“咳,有意思。见着黄金不动心,撞上硬茬也不腿软,这人有点意思。” 跪着的汉子猛地抬头,说道:“教主!明天我们三个进山去杀熊!一头畜生,还能比武昌府的狼兵更难对付?” 旁边两人也跟着开口,都说愿意替他拼命。 青年道士慢慢摇头,枯瘦的手指向墙角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中年男人说道:“杀人用刀,打猎得用弓,阿莽,把他弄过来。” 叫阿莽的汉子一把提起那胖男人,像提小鸡似的,直接把人掼到了床前。 他大拇指往对方喉结上一划,冷飕飕的说道:“敢叫一声,老子让你曹家断子绝孙。” 中年男人满脸恐惧,拼命点头。 “教主饶命!饶命啊!”嘴里的布刚被扯掉,他就带着哭腔喊出来,头磕得咚咚响。 青年道士轻声笑了笑,声音虽弱却有种压人的劲儿,说道:“曹大人慌什么?你这人虽然没啥本事,倒也没干太多缺德事,在这烂透了的遂朝官场上,勉强算个不算太脏的官。” “我不杀你。” 这跪在地上求饶的,不是别人,正是眉山县的县令曹养义! 这儿就是他的官宅。 现在全城都在搜捕的黄巾教主,居然玩了一出灯下黑,绑了县令一家老小,就藏在他自己府里! 听说自己不用死,曹县令顿时松了口气,心里嘀咕:还得谢谢同行的衬托啊! 青年道士微微笑道:“曹大人,能不能帮本教主一个小忙,把官印借我用用?麻烦你出个公文,让眉山县的猎户们都去猎熊取胆。” 县令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就哭出来了:“教主,这可是要掉脑袋还连累全家的大罪啊!” 青年道士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像蛇一样划过县令油腻的脸,说道:“要是我死在这儿,上万教徒把你当仇人,你觉得,朝廷保得住你全家老小吗?” …… 第二天天刚亮。 赵言才披上衣服起来,院外就传来陈林走调的喊声:“东家!出大事了!” 他捏着一张告示冲进来,“哗”地一声把纸摊在桌上,官印红得扎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悬赏猎熊的公文! 赵言太阳穴猛地一跳。 官府还真出告示了? 昨晚那三个人难道真不是山贼?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里一紧。 陈林指着告示上的悬赏数,抖着声说道:“东家,您昨晚没答应那三人,真是对了,您知道这回官府开出多少赏钱吗?” 赵言立刻抬眼看去,眼神一下子定住了。告示底下赏金那栏里,明明白白写着【黄金三十两!加免税文书一封,管一年!】 黄金三十两,能换四百五十两白银! 可更值钱的是那份免税文书! 这玩意儿不好估价,就跟准造弓箭的批文一样,都是立了大功官府才可能破例给的特权文书。 这年头税重得压死人,有了它,就能免掉一整年所有税。 不管是做生意、添人进口,就连交公粮都省了! 就算自己不用,转手卖出去也行。要是搁在县里那些赌坊、酒楼手上,一年起码能省上千两银子。 “真是好东西啊!” 赵言眼睛一亮。三月春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他正想着扩大生产,可酒税实在太高,硬生生刮走将近一半的利润。 要是能拿到这份免税文书,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虽然只管一年,不过也够用了。 陈林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猜对了,说道:“昨晚那三个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听到风声想来捡现成的!东家,这消息一传出去,十里八乡的猎户非得把大龙山挤爆不可。” 赵言当然清楚赏金有多吸引人,当下就决定说道:“我们要是去迟了,恐怕连口汤都喝不上。马上叫人集合,带上家伙,现在就进山。” 没过多久。 赵家院子里,十几条结实的汉子已经站好了队。 墙角土灶边,三姑和白霏霏正刷洗酒甑,热气飘出来,带着一股粮食发酵的甜香。 如今的赵家早不是从前那穷酸样了,到处透着兴旺劲儿。 第八十六章:一并解决就是 三姑弯着腰,担心的说道:“熊瞎子可不好惹,皮厚力气大,还特别记仇,你们千万小心啊!” “前营村有个老汉被熊舔了脸,半张脸皮血糊糊地扯下来了。” 赵言接过赵晓雅递来的干粮袋,爽快一笑道:“马帮的刀枪我都没怕,还怕一头畜生?有这些兄弟在,老虎窝也敢闯!” 哨声猛地响起,熊罴像道黑影似的窜了出来。猎队迎着朝阳出发,靴子踩碎早晨的薄霜,咯吱声惊飞了一树麻雀。 这次进山,赵言带上了伤好利索的姜聿。 经过马帮那事,这莽汉算是彻底被大伙儿认可了。 赵言一遍遍嘱咐道:“熊瞎子一巴掌能拍碎牛头,牙能咬断铁矛。所有人都给我警醒点儿!” 深山老林里,狼群索命,猛虎勾魂,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还是狗熊! 这家伙皮太厚,普通箭射上去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赵言特意带了新打的碎骨箭,三棱箭头冒着寒光,就是专门用来捅破厚皮的。 走到大龙山脚,已经有三四伙猎户堵在山口了。 看见赵言的队伍过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盯在他们肩头的硬弓上。 一个长得挺憨厚的中年汉子搓搓手,满脸羡慕的说道:“哟,这就是靠山屯的猎队吧?瞧瞧人家这装备,朴刀、硬弓、绳钩……” “再看看我们,就手里几根自打的铁叉,进了山怎么跟人家争?” “有弓箭文书就是不一样啊!1”猎户们嘀嘀咕咕议论着。 赵言最近手头宽裕,在铁匠那儿订了一套崭新齐全的猎具,明晃晃地挂在身上,看得人眼热。 “兄弟,你们队里还能加个人不?” 一个皮肤黝黑的猎户突然从旁边钻出来,很自来熟地一把搂住贾川的肩膀,脏手直接摸上他的弓背,两眼放光的说道:“火烤的白杨木,纹路也细,真是把好弓。” 啪! “滚远点!”贾川肩膀一抖,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似的,满脸厌恶地骂了一句。 那黑脸猎户被推得踉跄一步,神色有点尴尬,却还不死心的说道:“我是大龙山的老猎户了,以前也用弓箭……你要不信,把弓摘下来让我试一箭,保准不拖你们后腿!” 赵言几人冷着脸穿过人群,压根没搭理他,直接走进了山林。 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那黝黑汉子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狠毒的说道:“呸,不就是运气好搞到几张弓箭文书吗?装什么装!”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 沿着有点湿滑的山路进入大龙山,熊罴忽然吠叫起来。 贾川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就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轻声说:“乖狗,安静点。” “言哥,我现在可算知道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了。这十里八乡的猎户,如今都抢着想来攀我们的关系。” 赵言突然转身,一把按住贾川的肩膀,沉声道:“这弓不能要了。” “找个地方,处理掉。” 这话一出,不光是贾川,队伍里其他人也都愣住了,搞不懂赵言是什么意思。 这弓不就是刚才被那猎户摸了一下吗? 弓身上又没伤,怎么就不能用了? 只见赵言取下猎弓,凑到熊罴鼻子前。那狗立刻龇牙低吼,脖子上的毛全炸了起来,像遇到什么大敌似的。 赵言眯起眼睛,冷冷说道:“山里的猎户,有种阴险的害人法子。 把怀孕的母狼杀了,剖腹取出狼崽,混上药水泡过再晒成粉。只要沾到工具或人身上,就算隔着几十里,也能把发疯的狼群引过来。” “杀人不见血。”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熊罴叫那么凶,不是发现了猎物,而是嗅到危险在警告! “无冤无仇的,那王八蛋居然想害我们?”姜聿眉头一竖,转身就要下山去找那黑脸猎户算账。 啪! 赵言伸手按住姜聿肩膀,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说道:“树大招风。我们现在在猎户这行里风头太盛,有人眼红很正常。” “我刚才没戳穿他,就是想看看,这些猎队里有多少人盼着我们死。” “进了山,只要他们敢跳出来,一并解决就是了。” 几人听完,都狠狠点头,脸上露出狠色。 箭囊里的碎骨箭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猎队默默往前走,林子里雾气低低地漫过脚边,渐渐把他们全都吞没了。 熊罴嗅了嗅空气,转头舔了舔赵言的手心。 赵言察觉到狗不对劲,脸上没动声色,只朝身旁的贾川使了个眼色。 等队伍绕进一片藤蔓纠缠的密林时,原本十三个人里,已经悄悄少了两个。 离他们几百米外。 皮肤黝黑的猎户王岩带着几个人正悄悄跟着。 王岩眯着眼,压着嗓子,抬手让其他人慢下来说道:“手脚轻点,别被他们听见。也别跟太近,等狼群来了,别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 “岩哥,都说靠山屯这帮人不好惹,马帮都在他们手上吃过亏,我们这样搞,会不会出事?他们可是有军营背景的!”旁边一个同伙发抖的说道。 前些日子马帮栽了的消息,被人传来传去、添油加醋,早就在这附近传开了。 赵言这名字,也跟着越传越吓人。 他扯军营虎皮那一招,确实唬住了不少暗地里想动手的人。城里那些堂口虽然眼红三月春的生意,可马帮的前车之鉴摆着,谁也不敢轻易对赵言下黑手。 王岩冷笑的说道:“军营背景又怎样?我们又没明着跟他干,就算总兵来了,也抓不到把柄。” “他要是死在山里喂了狼,关我们什么事?” 同伙还是不安的说道:“岩哥,赵言也没招惹我们,这样害他是不是太狠了。” “啪!” 王岩一把拽住他领口,脸色冷了下来说道:“我们这种泥里扒饭吃的,装什么菩萨心肠?省省你那没用的善心。官府悬赏三十两黄金加免税文书,拿了钱,足够我们换个活法。” “赵言不死,这肉谁都别想吃上!” 同伙低下头。 “三十两黄金能买你全家命了,别在这儿装圣人。”王岩声音阴沉,“大不了以后有钱了,去庙里烧几炷香,请和尚给他们念念经。” 第八十七章:来个反杀 “再说了,你真以为这山里想弄死赵言的,就我们一伙?” 王岩转头往周围林子里扫了几眼。 王岩咧开嘴,笑得有点狰狞的说道:“怕是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还不知道,这整座山的猎户,现在都想先拿他们开刀。” …… 很快到了中午。 赵言的手轻轻抹过柴刀的刀柄。 冰冷的触感让他一直保持着清醒。 这山里看着安静,其实到处都藏着危险。 贾川从岩石后头冒了出来,像道影子似的,肩头还沾着青苔,很自然地混进队伍里,压低声音说道:“言哥儿……我们后面至少跟着三批人,不下十五个,有六把自制的弓,还有几把猎刀。” 赵言点了点头,他假装低头刮鞋底的泥,趁机往林子里瞥了一眼。 东南角那三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铁器闪了一下光。 几个人影一晃,就全躲进树荫里了。 跟来的人比预想中还多! 十几个,还带着猎弓,肯定是老猎户了。 这帮人在山里的经验恐怕不比自己差,要是现在直接带人去熊窝,干掉熊之后,他们八成会在半路埋伏抢东西。 到时候一不小心,就白忙活了。 “改道。”赵言右手在背后比了个鹞子翻身的手势。 队伍最后的陈林马上假装被树根绊了一跤,整队人立刻转头往西边山脊走。 “沙沙!” 右后方忽然传来奇怪的动静。 熊罴猛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赵言顺势按住猎犬,借着这动作迅速回头。 十丈外的灌木丛里,几片叶子不太自然地微微晃着。 跟得这么紧? 赵言皱起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带着队伍走到一处被灌木围着的土坡旁边,突然举起右手,整个猎队齐刷刷停住。 远处跟着的王岩他们差点没刹住脚,赶紧趴到石头后面躲好。 赵言故意提高嗓门,从腰上摘下皮水袋说道:“熊瞎子这畜生精得很,不是一两天能找到的,我们先在这儿扎营!贾川、陈林……去砍点树枝生火。” “姜聿,小武跟我去打水,其他人把营地收拾干净!” 说完,整个狩猎队就各自忙活开了。 几个汉子放下身上的家伙,麻利地清出一块空地,搭起了简单的灶台。 林子深处,好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舔了舔匕首,对旁边的人小声说道:“赵言还挺会挑地方,这土坡,正好给他们当坟地。” 另一边,王岩脸色也阴了下来,盯着正在生火做饭的狩猎队,冷笑道:“看他们这不慌不忙的样儿,还真以为这次悬赏稳拿了?” 旁边的同伙问道:“岩哥,那东西,怎么还没动静?都一上午了,按理说狼群早该闻着味儿来了。” “会不会是今天山里没风?”王岩听了,也跟着皱起眉。 那幼狼药粉他试过好几次,一向很灵,可今天却有点不对。 “岩哥,都到这份上了,不如别等那些畜生了,我们自己动手。” “看他们这么大意,就知道传言都是瞎扯,赵言根本没啥真本事!”一个胡子拉碴的猎户有点按不住了,抓着自制的长矛蠢蠢欲动:“等会儿他们吃东西的时候,我们直接冲上去全给干了。” “尸体往山下一扔,神仙都找不着!” 王岩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这事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眼神一紧,转头问同伙:“你们刚才看见赵言他们进山时,身上还带着弓没有?” 王岩话还没说完,林子里猛地响起一道刺耳的破风声! 一道刀光唰地劈开灌木,直奔他脖子而来。王岩全身汗毛都炸了,下意识往地上扑,但还是慢了一点。 刺啦! 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听着就瘆人。 王岩只觉得胸口一凉,紧接着火辣辣的疼就漫了上来。 温热的血一下子涌出来,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拉出一道扎眼的红。 落叶乱飞之间,赵言像鬼一样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他手里的柴刀还在滴血,刀尖上挂着一颗要掉不掉的血珠子。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得那血珠有点刺眼。 赵言的眼神比刀还冷,他慢慢举起沾血的刀,刀面上映出那几个猎户吓变了形的脸。 小武和姜聿跟在他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猎弓,对准地上趴着的几个人。 赵言冷笑了一下,他刚才那一刀,根本没留手,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大遂确实有王法,但这深山老林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狠厉的弧度,心里早就想好了说法,误伤?自卫?谁讲得清楚? 【我也不知道啊,他突然就往我刀上撞。】 【还以为是头野猪呢!】 【我是冲着官府赏钱,进山来打熊的。】 【不服就去跟总兵大人告状呗,大不了赔你点钱。】 【这世道,谁不是咬牙活着。】 王岩捂着血糊糊的伤口,踉跄着往后退。手指缝里血一直往外渗,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赵言稍微动了动握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刀上那颗血珠终于挂不住了,“嗒”一声掉在落叶上,溅开一小片血点。 周围突然静得吓人,连风好像都停了。 只剩下王岩粗重的喘气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特别刺耳。 赵言吸了口气,一脸意外地看着他,说道:“不是,兄弟……我使这么大劲,你怎么还没死?” 剧烈的疼痛和不断失血,让王岩几乎要昏过去。 他死死瞪着赵言,浑身哆嗦:“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了独吞官府赏钱,居然对我们下黑手。” 姜聿一听,抬脚就朝他脑袋踹过去:“放你妈的屁!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敢反咬一口?” “要不是言哥够警觉,发现了你动过手脚的猎弓及时处理掉,我们现在早就被狼群包饺子了!” 林子里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围在土丘上生火的那几个汉子猛地跳起来,抓起家伙就往密林里冲。 直到这时王岩才猛然明白,原来赵言早就摸清了他们的算计。选在这里扎营根本就是为了糊弄人,接着砍柴打水的由头绕到后面,给他们来了个反杀。 第八十八章:那才叫亏 闹了半天,自己才是掉进坑里的那个! “我们是一时鬼迷心窍,您、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回吧……” 几个猎户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箭头的冷光照得他们脸色惨白。 王岩拖着受伤的身子往后挪,泥地上拉出一道吓人的血印子。 赵言用刀尖抬起王岩的下巴,突然往下一压,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口,说道:“要是正经比本事,我欢迎,大家都是进大龙山找饭吃的,没什么仇。可你不该来阴的。” 他声音直发颤的说道:“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不是知道错,你是输了、怕了。”赵言眯起眼睛,冷冷笑了笑。 王岩把头磕进泥水混着的地里,哀求道:“言爷!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有吃奶的孩子,我要是没了,他们也活不成啊!” 小武一脚把他踹翻,说道:“放你的屁!你对我们下黑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也有老有小?” 这话堵得王岩说不出话来,只能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哭嚎求饶。 没过多久,另外两个方向的打斗声也停了。 贾川和六子、陈林他们押着六个脸上挂彩的人走过来,绑人的手法又快又牢,到底是打过仗的老兵,虽然有人受了伤,但也都是皮肉伤说道:“言哥,跑了几条杂鱼,要追吗?” “不用。”赵言摆了摆手。 这山茫茫一片,人家真想逃,追起来也得费不少劲。何况狩猎队还有正事要办,猎熊。要是为了追几个使坏的,反而把要紧事耽误了,那才叫亏。 “把他们捆结实,扔进那边的树坑里。”赵言吩咐完,几人就被绑紧手脚,跟王岩那三个同伙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大坑。 接着,贾川从王岩身上摸出个竹筒罐子,封得严严实实,不但用麻布塞紧,连缝上都撒了石灰。 刚揭开一点,一股腥臭味就冲了出来,远处的熊立刻发狂似的吼叫起来。 赵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说道:“看来这里面就是引狼的饵料了,就是不知道效果到底有多厉害。” 贾川马上懂了,打开竹筒,小心倒了一些在那几个被抓的人身上。 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坑里顿时惨叫一片。 赵言转头看向脸色发青的王岩,笑得有些玩味:“你要是肯帮我做件事,我就不杀你。” 一听这话,他昏沉的眼睛里马上亮起了光,赶紧点头说道:“您说!我绝对照办!” “给这小子止个血,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赵言哈哈一笑,转身就大步朝林子里走。 …… 到了下午。 山里越发闷得难受。 赵言对照着猎图,走到了一处山崖前面。 眼前到处是乱石,地势很险,山腰上还散布着好多大小不一的天然山洞。 不远处的草堆里,零零散丢着些野兽骨头和粪便。 是熊粪。 看痕迹,不超过两天。 赵言咧嘴笑了笑,扭头对贾川说道:“来,把这小子绑树上,衣服扒了,伤口再撕开点。” 几个汉子听了立刻动手。 这时候,王岩再笨也反应过来赵言想干什么了。他死命挣扎,扯着嗓子喊:“赵言,你说过不杀我的,你个畜生,你要拿我当诱饵。” “你不得好死!” 王岩的嚎叫声在山里回荡,像快断气的野兽。 几个壮汉根本不理他求饶,粗糙的麻绳狠狠勒进他肉里,把他紧紧捆在树干上。 衣服被一把扯掉,猎刀冷冰冰地在他身上划过,新开的伤口往外冒血,沿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污。 赵言打了个手势,狩猎队的人马上散开,躲进四周的灌木丛里。 夕阳照下来,山林好像蒙了一层血色。王岩脑袋耷拉着,喘气声越来越弱。 他心里清楚,在这野兽出没的深山里,每一声喊叫都在让自己死得更快。 血腥味随风飘开。 不知过了多久,王岩意识开始模糊。 忽然,一股腥臭的风扑面吹来,还夹着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东家!来了!” 密实的灌木后面,贾川声音压得极低,用手轻轻捅了捅赵言说道:“是个大个的!”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枝叶缝,赵言看见一头黑熊从山壁后面晃了出来。 它一身毛黑得发亮,壮实的身躯像座会动的小山,熊掌有碗口粗,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发震。 “嘘!”赵言竖起食指抵在嘴唇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一点声都不敢出。 黑熊湿亮的鼻子抽动几下,很快盯上了树上的“诱饵”。 它警惕地站了起来,身子投下一片吓人的黑影,白森森的獠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赵言眼皮跳了跳。 这畜生站起来差不多有两米高,就算离着几十丈远,也能清楚看见它那像匕首一样尖的爪子! “呼……呼呼!”黑熊发出试探般的低吼。 见猎物没动静,它慢慢凑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起了伤口上凝固的血块。 可能是动作幅度大了点,那湿漉漉的触感让王岩从昏迷中渐渐醒了过来。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猛地在他视线里清晰起来。 “啊啊啊!” 王岩看清那团黑影是头黑熊时,嗓子眼里猛地迸出一声不像人样的惨叫。他拼命扭着想挣开绳子,麻绳磨进肉里,血又渗了出来。 黑熊被叫声吓得退了一步,接着就怒了,一口咬住王岩的脚脖子。 咔嚓一声,小腿断了,血溅得到处都是。黑熊被血腥味激得眼睛发红,它一爪子按在王岩胸口,尖牙扯开肚子,一股内脏的腥气顿时散开了。 场面一下子惨得不行。 “啊!” “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王岩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后脑勺拼命往树上撞,只想把自己撞晕过去。 黑熊吃得很慢,专挑还活泛的地方下嘴。皮肉被撕得翻开来,白骨都露在外面。熊瞎子这东西又奸又狠,不像老虎豹子那样先弄死再吃——它就爱活吃。 老话说,进山的人最怕遇上熊。遇上别的还能死个痛快,遇上它,那就是活受罪,在怕到极点和疼到极点里断气。 “赵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让我死吧!” 王岩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第八十九章:钻心的疼! 赵言和贾川他们三个倒是撑得住,旁边另外几个汉子脸都白了,喉咙发紧,直想吐。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被野兽活吃,这场景比人杀人冲击太多了。 贾川低声问道:“东家,动手吗?” “再等等。”赵言很沉得住气。 黑熊一边吃一边警惕地往四周看,直到王岩彻底没了动静,它才放松下来,专心啃起来。 “放箭!”赵言一声大喝,林子里的安静一下子被撕破。 弓弦嗡嗡震响,七支重箭射出去,箭尖在夕阳底下闪出几道冷光。 四支箭狠狠扎进黑熊后腿和肚子,黑褐色的毛马上被血糊湿了。另外三支擦着皮飞过去,钉进后面树干里,箭尾还在颤。 “嗷!”黑熊疼得暴怒,猛地站直起来,两米多高的身子像堵黑墙。它红着眼珠子盯住箭射来的方向,厚爪子拍在地上,震得叶子直掉。 紧接着,这头发狂的熊就冲了过来。 “上勾爪!准备!” 大柱和另外几个汉子同时从腰上摘下铁爪。铁打的尖头泛着光,后面拴的麻绳被他们抡得呼呼响。 一声令下,六道黑影飞了出去。 几声闷响,勾爪借着黑熊冲过来的劲,狠狠扎进它厚皮里。六个人一齐发力,胳膊上青筋都绷了起来,麻绳瞬间拉得笔直,发出快要断掉的吱嘎声。 黑熊往前冲的势头猛地一停。 可它那股蛮劲硬是拖着六个大汉往前蹭,鞋在泥地里蹭出六道深沟,烂叶子溅得到处都是。 “这畜生劲儿真大!” 赵言眼皮一跳,攥弓的手紧了紧。 “撒网!” 贾川和小武从两边闪了出来。 一张特制的大网凌空罩下,正好把黑熊扣在里头。 “嗷!嗷!” 这畜生玩命地扑腾。 这网是赵言专门搞的,每个结扣上都缝了带倒钩的铁片,猎物越挣,钩子扎得越深,伤得就越重! 黑熊的吼声慢慢变成了哀叫,它那大身子终于“嘭”地倒了下去,喘气又重又急,带着血沫子,每喘一下身子下面的血就跟着晃。 “哈!”贾川乐了,瞅着网里的猎物,“还挺顺,这大家伙居然这么容易就搞定了。。” 其他猎户也都松了劲,脸上挂起了笑。 就在大伙刚放松的当口,熊罴突然毛都炸起来了,尖声警告道:“呜……汪!汪汪!” 赵言心里咯噔一下。 几乎同时,山壁后面传来轰隆隆的咆哮,震得树上的干叶子哗哗往下掉。 一头更大的黑熊慢腾腾走了出来,白森森的牙上还挂着新鲜的血肉,更吓人的是,三只半大的小熊跟在后面,也学着母熊的样子龇牙低吼。 贾川脸上的笑僵住了,说道:“我操!捅了熊窝了!” 新出来的母熊眼睛通红,它直接站起来了,影子把所有人都罩了进去。 它前爪上的指甲像十把弯镰刀,在傍晚的天色里冒着寒光。 被网住的黑熊发出求救似的呜咽,母熊回应的是一声震得人耳朵疼的怒吼。 赵言眉头紧锁,慢慢抽出一支箭,沉声说道:“网里这只,跟它们肯定是一家。都打起精神!带崽的母熊比阎王还凶,今天不是它们死,就是我们交待在这儿!” 母熊的吼声在山谷里滚着响。 三只半大的小熊散开了,像扇子一样把猎队围住,动作特别默契,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个。 “抓紧家伙!”赵言厉声喊,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大柱带三个人守左边,贾川看右边,剩下的跟我顶前面!” 母熊冲过来了。 它一动就像座小山在挪,粗壮的腿踩得地面直颤。 赵言的箭最先射出去,准准扎进了母熊左眼。 噗嗤一声,箭进去了一截,可根本没拦住这猛兽冲过来的架势。 猎户们飞快靠拢,背对背围成个圈。叮叮当当的响声中,砍刀、猎叉都亮了出来。 网里那只黑熊突然又开始猛挣,铁钩子撕开皮肉的噗噗声听得人牙酸。 赵言吼道:“顶住!” 三杆猎矛同时刺了出去。 母熊一巴掌扫过来,婴儿胳膊粗的木矛杆咔嚓就断了。拿矛的汉子被带得往后跌了好几步,虎口震裂,血当时就淌了下来。 一头半大的小熊崽子瞅准空子就往人堆里冲。小武手快,回身一刀劈在它鼻梁上。 小熊疼得嗷嗷叫,反而更凶了,爪子一抡,就在小武大腿上撕出三道血口子。另一头小熊紧跟着就往他脖子上扑。 就在这节骨眼上,贾川掷过来的短矛“噗嗤”一声,扎穿了那小熊的脖子。热烘烘的熊血喷了小武一脸,味儿腥得冲鼻。 母熊一看这情形,彻底疯了。 它后腿一蹬,直接站了起来,得有两米多高,跟堵墙似的。 “快散开!” 大伙儿刚连滚爬开,母熊那两只大巴掌就带着风声砸下来了。 咚一声闷响,地上砸出俩坑,崩起来的碎石头、烂树枝子噼里啪啦打在众人后背上。 那边被网子罩住的公熊,猛地挣断了两股绳子。赵言手快,抽出柴刀,对着它喉咙就捅了进去。 “噗”一声,公熊的嚎叫立马断了。 这一下可坏了,跟捅了马蜂窝没两样。 母熊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了,扭头就扑赵言。陈林趁机连放三箭,箭箭都扎在母熊后心上,可也就是让它晃了晃。 “东家当心!” 李赵言只闻到一股腥风迎面扑来。他想也没想,把柴刀和猎弓交叉着往身前一挡。 可那硬木猎弓在熊掌底下跟干柴火似的,“咔嚓”就断了。 熊掌的劲儿一点没消,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两三米,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 疼!钻心的疼! 赵言眼前一黑,刚咬着牙想爬起来,就见那母熊张着血盆大口,已经咬到跟前了。那獠牙离他脖子不到一尺,热乎乎带着血腥气的哈喇子都滴到他脸上了。 操!这回要完? 这念头刚冒出来,旁边猛地撞过来一道铁塔似的身影! “畜生!敢动我兄弟!” 是姜聿。他眼睛瞪得血红,两条粗胳膊上青筋暴起,十个指头像铁钩子一样,狠狠抠进母熊后背的皮肉里。 他全身的肉疙瘩都鼓了起来,肩膀上原本的旧伤疤“噗”地崩开,血点子直飞,竟硬是把这几百斤的大家伙从地上拖起来一截! 第九十章:吃着熊掌 “咔!”母熊的牙齿在他刚才脑袋的位置咬了个空,听得人牙酸。 “言哥儿!捅它!”姜聿整个人骑在熊背上,拳头跟不要命似的,照着母熊已经受伤的眼窝猛捶。每一拳下去都带着血,拳头砸在头骨上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边上所有的猎户都看呆了。 贾川手里的猎刀“当啷”掉在地上。大柱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这哪儿是打猎啊?这简直是两头牲口在玩命! 赵言忍着疼跳起来,手里的柴刀一闪,稳稳扎进母熊脖子底下那撮月牙形的白毛里——都知道,黑熊浑身黑,就那儿长一撮白的,是要害。 温热的熊血咕嘟一下涌出来,喷了他满头满身。 噗!一刀! 再补一刀! “还有我!”大柱的朴刀也跟着到了,带着风声,狠狠剁在母熊的天灵盖上。 黑红的血“呼”地冲起老高,在傍晚的天色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杠子。 血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母熊的叫声越来越弱,巨大的身子开始抽抽。姜聿却一点不敢松劲儿,胳膊像铁钳一样死死勒住熊脖子,古铜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看着都快炸了。 终于,母熊猛地一抖,轰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两只小熊可怜兮兮地叫了几声,扭头就往林子里钻。 贾川转身就想追。 赵言喘着粗气喊道:“别……别追!天快黑了,太危险!” “快,快看看姜聿!” 大伙儿慌忙围到姜聿身边。 这汉子现在瘫在熊身上,肩膀伤得血肉模糊,胸口呼呼喘着,骂道:“看……看什么看!拿药来啊!” 贾川手发抖,摸出药瓶,声音都变了:“姜聿兄弟,你真的是……” “简直是个人形怪兽。”六子接了一句,小心地给他上药。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这硬汉也只皱了皱眉头。 听见他还能正常骂人,赵言心里那根弦才算松下来。 “小武不是也被小熊挠了一下?” “没事……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真够悬的,本来只想打一头熊,结果撞上一家子。要不是我们人多、家伙齐,今天恐怕都得交待在这儿!”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 赵言扶着树慢慢站起来。 夕阳余光里,母熊的尸体旁边,静静浮着一个银光流转的箱子,上面的花纹在血色光影里隐隐发亮。 白银宝箱化作一道光,嗖地钻进赵言身体里。今天这趟山没白进,一公一母一幼三头黑熊全撂倒了,其中两头还是他亲手解决的。 可惜宝箱只出了一个,赵言心里有点可惜。 但一想到能拿到的赏钱,他眼里又亮了起来。 “东家,看这天,今晚怕是得在山里过夜了。”陈林抬头望着快落山的日头。 天色暗得很快,最后一点光也被山吞没了,要不了一个时辰,整座大龙山就会漆黑一片。 处理猎物还得花时间,晚上下山路不好走,毒蛇野兽也多,这时候下去确实危险。 “我知道一个地方能落脚。”赵言想起之前藏弓箭的那个废熊洞,是赵家兄弟以前留下的,“离这儿不远,今晚就歇那儿。” “快,手脚都利索点!” “先把熊胆取出来,小心别弄破了。” 大家一听,赶紧忙活起来。刀光闪动间,三头熊很快被分解好,一块块装进竹筐。 等收拾完,天已经黑透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贾川和陈林点起火把,黄黄的火光在风里晃着,照出一张张又累又兴奋的脸。 一行人跟着赵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里。 远处山梁上,一片寂静。 那群壮汉看着他们走远,全都冷笑起来,随后像狼一样悄悄从躲着的地方出来,跟着远处那点晃动的火光跟了上去。 …… “呼,可算到了!” 姜聿吐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晚上走山路实在费劲,本来一炷香就能到的路,硬是走了半个时辰。 大伙一个接一个钻进那个废了的熊洞,火把一亮,才发现这洞挺大。 大柱摸着洞壁,糙糙的手在上面蹭了蹭,说道:“嘿!这洞真不赖!这儿还有猪油、盐和毛毡?简直像个现成的家!” 洞里挤一挤,能呆十几个人。 他们把打的猎物堆到角落,忙忙活活地捡柴生火做饭。 烟顺着石头缝飘出去,散进夜里。 忙了一整天,大家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一闻到饭味儿,肚子都咕噜咕噜叫起来,恨不得马上开吃。 “今天让你们试试我做的!”赵言心情特别好,白银宝箱和熊胆都到手了,他劲头十足。 卷起袖子,搬来一块平石头当案板,从干粮袋里拿出草菇、油饼切成丝,又把豆子和鱼干丢进滚着的瓦罐里。 没一会儿,香味就飘满整个山洞。 “言哥,我切了三十斤熊肉,够不?”另一边,姜聿正拿猎刀削尖树枝,把洗好的熊肉串上去,围着火插成一圈。 肥厚的肉让火一烤,滋滋冒油,滴到火里噼啪直响,香气一阵阵冲上来。 赵言搅着瓦罐里渐渐变白的鱼汤,笑着说道:“看你抠搜的!今天大家都出了力,放开了吃!熊掌也收拾了炖上。” 听到这话,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熊掌这东西,在城里也没几个人吃得起,没想到今天自己也能尝上一口! “咱东家就是大气!”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搓着手,笑道:“跟着东家这半个月,比之前那么多年都痛快!要放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能吃着熊掌。”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大柱激动得眼圈有点红。 他一边利索地剥着熊皮,一边扯着嗓子说道:“前几天我回村盖了三间大瓦房,办酒的时候你们是没看见,以前瞧不上我那些人,眼都看直了!连媒婆都主动上门说亲!” “可不!”旁边一个汉子也接上话,表情得意得很,“那天我拿了钱,去城里扯了好布,买了胭脂、家伙什,还给老婆孩子打了两副银镯子。” “这事一传开,把我老丈人家那群势利亲戚给气的,多少年不联系的远亲,都一个个跑来套近乎,可让我媳妇高兴坏了,一晚上扑了我五回,第二天我都差点起不来床。” 第九十一章:气得不行 “要不是东家,咱哪能有今天这么威风?” 粗豪的笑声在洞里嗡嗡回响。 这些以前整天在地里忙活的庄稼汉,现在个个腰板都挺得直直的。他们摸着身上新换的衣服,聊着家里最近的变化,看赵言的眼神里全是感谢。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赵言嘴角一弯,笑着打断:“真要谢我,平时就多练练,干活利索点比啥都强!” “我向来不爱说虚的,既然跟着我干,肯定不会让你们白忙活。” 大伙儿连连应声。 这时候鱼汤已经熬得发白,赵言把草菇、油饼丝丢进去,撒了把粗盐就盛了出来。另一边熊肉也烤得滋滋冒油,表面泛着一层金黄,油滴不断往下落。 早就等不及的姜聿抓起一串,吹了两下热气,张嘴就要咬——却被赵言伸手拦住了。 “急啥?配上这个吃才够劲儿。” 他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往石面上一倒,二三十个红彤彤的小辣椒一下子摊在大家眼前。 “这不是院里种的那玩意儿吗?”姜聿眉毛一抬。 之前种下的这些辣椒,大概是因为从宝箱里开出来的,长得特别快,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结果了。 “这个叫朝天椒。”赵言把辣椒在石板上切碎,拿木棍碾成酱。一股冲鼻的辣味立马散开了。 他凭着印象,往酱里加了盐、姜末和熬好的猪油,搅匀之后,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 辣酱一进嘴,一股浓烈的香辣味就窜开了。赵言只觉得全身毛孔一激灵,从嘴里到头顶都爽快了起来。 “还缺几样调料,虽然比不上以后那些,不过够用了!”赵言笑了笑,一把拿过姜聿手里的肉串,蘸上红艳艳的辣酱又塞回他手里:“赶紧试试,看啥味道?” 看着这红得发亮的酱,姜聿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小心咬了一口。裹满辣酱的肉一进嘴,滚烫的汁水立刻在口中炸开。 肉的焦香和辣酱的鲜爽完全混在了一块儿! 姜聿先觉得嘴唇舌头一阵发烫,紧接着像有股火从嘴里直冲脑门,顿时冒了一头汗! “这味儿……” 他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有点抖:“太怪了!” “舌头又麻又疼,可是……根本停不下来啊!越嚼越香,越吃越上瘾!” 姜聿整张脸通红,抓着肉串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旁边几个人一看,也忍不住了,纷纷伸手抓烤肉、蘸辣酱,埋头猛吃。 一时间,山洞里全是“嘶!哈!”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这酱太香了!配上烤肉,味道直接翻倍!” “你们吃出来没?好像肉的腥气都没了!” “好吃!真带劲!” 一帮人辣得满头是汗,可谁也没停嘴,啃肉啃得停不下来,跟头一回尝到似的。 酸甜苦辣,本来就是吃东西的四种味儿。但这年头,想找点辣味,只能靠生姜、芥菜、花椒那些东西,那味儿跟辣椒根本比不了。 肉串蘸上辣酱,再喝口鲜鱼汤,大伙吃得那叫一个香,舌头都快跟着咽下去了。 几十斤熊肉连同一大锅汤,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连那对熊掌,也被分着吃完了。 吃饱喝足,汉子们摸着鼓鼓的肚子,东倒西歪瘫在山洞里,舒服得不想动。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个个都一脸满足。 陈林响亮地打了个嗝,拿袖子擦了擦油乎乎的嘴:“这熊掌,也太他娘好吃了!这辈子没白活!” 贾川笑着踹了他一脚:“看你那点出息!” 说笑间,俩人一起拖来几棵粗枯树,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枯树交错堆在一块,成了道简单的栏挡,既能防野兽,也能防外人。 守夜的顺序很快就抽签定好了。 除了熊罴还蹲在角落,抱着一块油汪汪的肉啃得起劲,其他人都裹紧毛毡,在暖和的火堆边睡着了。 洞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叫,衬得山里夜晚格外安静。 一夜过去。 第二天清早,山里飘着薄雾。 大家收拾好东西,正要去搬开枯树下山,贾川突然一把拉住赵言袖子,喊道:“言哥儿,看那儿!”他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松树。 赵言顺着看去,只见树干上被人硬生生剥掉一大块树皮,露出白花花的木头。 上面用利器刻了个吓人的虎头图案,虎嘴大张,牙齿尖利,画得跟真的一样。 树前的空地上,一把生锈的断刀插进土里,刀身上全是缺口,晨光照上去,泛着冷冰冰的光。 赵言眼神一紧。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来的时候绝对没这东西——这是有人趁夜里留下的记号! “断刀拦路,这是山匪的做法!” 贾川压低嗓门,警惕地往四周看:“这附近百里,只有虎头山那一伙强盗,我们八成是被他们盯上了!” 一听这话,众人一下子骚动起来。 这年头,虎头山匪帮的恶名没人不知道。他们占着险要山头,抢钱抢粮,下手狠毒。 照道上的规矩,匪帮要是盯上哪路人,会先留标记警告,要是对方懂事交上买路钱,就能平安过去;要是不交,那就得见血! 贾川皱着眉说道:“虎头山的土匪往常只劫商队、镖车和村子,没听说会进山抢猎户。看来是官府悬赏开得太高,连这帮土匪都动心了!他们进大龙山,肯定是冲着熊胆来的,恐怕从昨天起就已经跟上我们了!” “我靠!”姜聿一拳捶在洞壁上,震得石头渣子哗哗往下掉,“我们拼命打的熊,他们倒想来白捡?” 大柱拔出猎刀,刀刃在晨光里闪出一道白光:“让他们来,正好昨天还没杀过瘾。” 狩猎队一群人脸都黑了,气得不行。 昨天他们差点把命都拼没了,才弄死那三头黑熊,现在土匪居然想逼他们老老实实交出去。 这口气谁咽得下! 赵言却忽然冷笑一声,几步走上前,抬腿就朝那把断刀狠狠踢过去。 “铛”一声响,断刀直接飞了出去,在半空划了个弧,掉进了远处的乱石堆。 “装什么装!”他转过身扫了眼大伙,眼神冷飕飕的,“就算是山匪又怎样?想从我赵言这儿抢东西。” 第九十二章:后心就捅 说着,赵言唰地抽出腰间的柴刀,刀尖径直指向那个吓人的虎头标记,“先问问我的刀同不同意!” 猎刀在清晨的太阳底下泛着寒光,刀身上还沾着昨天杀熊留下的暗红血迹。 众人只觉得一股狠劲儿迎面冲来,不自觉地都挺直了背。 “走!”赵言把刀插回鞘里,带头往前走,“我倒要瞧瞧,哪个不怕死的敢挡我的路!” 一伙人推开枯树,走进了晨雾笼罩的山林。 没人发现,后面不远处的树丛里,有几双冷冰冰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 狩猎队气氛紧绷。 顺着山路越走越远,渐渐快到出山口了。 就在这时,那只大黑熊突然全身毛炸起来,吼声像打雷似的在众人耳边轰响。它背弓起来,獠牙呲着,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向四周的林子里。 赵言猛地抬手,整支队伍瞬间停住。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手已经摸上了武器。 沙沙—— 叶子没风也动了起来,树影里人影晃来晃去。 紧接着,一支箭“嗖”地飞过来,“咚”一声扎在赵言脚前的泥地里,箭尾还颤个不停。 “哈哈哈!”粗野的笑声从林子里爆出来,“李猎头,等你们好久啦!” 树丛被扒开,二十多个山匪一个接一个钻出来,像扇子一样把狩猎队围在中间。 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但个个一脸凶相,手里拎的砍刀、长矛在太阳下闪着冷光。 领头的那个匪首身材高大,脸上横着一道疤,肩膀上扛着一把九环大刀,铁环随着他走路哐啷哐啷响。 “老子是虎头山的二当家,黑牙。”匪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又黄又黑的烂牙,“李猎头,我们送的‘断刀令’,你是没看见,还是看不起啊?” 赵言眼神冰冷,右手慢慢按在猎刀柄上:“看见了,也踢飞了。” 黑牙笑容一僵,眼里冒出凶光:“有种!看来你这小子,是不懂道上的规矩是吧?” 赵言抬起眼往周围扫了扫。这二十多个山匪个个一脸狠相,占着高处和四周,把他们围得严严实实。 要是普通打猎的,见到这阵仗恐怕早就腿软跪下了。 虎头山土匪在这片地界名头特别响。 抢劫杀人都是家常便饭。 去年他们洗劫一个村子,村里不少年轻汉子舍不得一年辛苦收成被抢,就联合起来反抗,结果……全被杀光了! 上百具尸体被倒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排得整整齐齐。 最吓人的是,所有尸体脸上的皮都被剥了,只剩两个黑窟窿直愣愣对着路。 官府的人赶来时,两个新来的差役当场就尿了裤子,还有一个回去就疯了。 又残暴又没人性! 这就是为什么一提虎头山土匪,谁都怕。 “道上的规矩?”赵言听完就笑了,“大遂皇室有十万兵马,管着这么大地方,当然能定王法。可你们就百来号土匪,还真拿自己当土皇帝了?” “随便往地上插把刀,就要我们把辛苦打的猎物交上去……” “照这么说,我也立个规矩:我往地上吐口唾沫,你们是不是就该自己抹脖子?” 这话一说,猎队里的人都笑起来。 虽然土匪凶名在外,但这支猎队已经和马帮真刀真枪干过,见过生死,不会像普通老百姓那样怕。 这时候,七张弓、几把朴刀都已经攥在手里,就等赵言下令,他们马上就跟土匪拼命。 黑牙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咧出一嘴黑黄烂牙,慢慢抽出那把九环刀,刀背上九个铜环哐啷作响。 “小兔崽子,知道这刀上挂的是什么吗?”黑牙狞笑着摸了摸铜环,“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脑袋现在就挂在我床头当摆设。” 话音刚落,他突然就动手了! “全杀了!领头的那个,把他舌头给我割下来泡酒!” 混战瞬间爆发! 嗖—— 赵言这边,早就拉满的七张弓同时放箭。 箭矢破空! 利箭像毒蛇一样蹿出去,当场就射穿了三个土匪的喉咙。其中一箭力道极大,把一个土匪直接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发颤。 与此同时,土匪们也冲了上来,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鲜血直喷,惨叫四起。 姜聿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出去,胳膊上肌肉鼓胀,硬是用胳肢窝夹住了两根刺过来的长矛! “给老子起来!”他吼了一声,腰背一用力,竟把两个拿矛的土匪抡到半空,狠狠砸向石壁。 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炸开,那两人像摊烂泥一样滑下来。 “聿子哥,太猛了!” 陈林在旁边怪叫一声,反手一箭,精准地扎穿了一个拿刀土匪的眼窝。 血战已经刹不住了。 黑牙脸色铁青,手中的九环刀带着风声,直接朝大柱的脑袋劈下去。 这一刀又快又沉。 大柱赶紧横起长矛去挡,可木杆碰到刀锋的瞬间,咔嚓一声就断了! 沉重的刀身带着风声,直朝他脖子砍来。 眼看要出事,赵言一步就闪到了大柱身后,揪住他后领子猛地往后一扯。 嗤啦一声! 刀尖擦着他胸口过去,兽皮衣当场划开道口子,血点子唰地溅了出来。 那把九环大刀狠狠砍在地上,把一块石头劈成了两半。 “围成圈!”赵言吼了一嗓子。 七个人立刻背靠背站定,猎弓连连放箭,刀光织成一片。 又有两个山匪喉咙中箭,直接仰头倒了下去。 可有个不要命的趁机冲了上来,长矛对着赵言后心就捅。 “找死啊你!”姜聿炸雷似的喊了一声,大手一把攥住矛杆,居然连人带枪抡起来砸向地面——咔嚓一下,那人脑袋开花,浆子都溅了出来。 黑牙眼睛一缩,彻底红了眼,抡起九环大刀又冲上来,银光晃眼,直劈赵言脑袋! “搞人就搞带头的。”赵言眼神一冷。 他猛地一矮身,刀锋擦着头皮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赵言逮住机会,右腿像鞭子似的扫出去,重重踢在黑牙膝盖弯里。 黑牙闷哼一声当场跪倒,还没回过神来,赵言已经扑了上去,左手狠掐他握刀的手腕,五指跟铁钳似的往里一扣! “啊!”黑牙整条胳膊一麻,大刀咣当掉在地上。 第九十三章:一个都别想活 赵言在军中待过不少年,打哪儿最省劲、最有效,他心里门儿清。 下了对方的刀还不算完,他右手紧接着就锁向黑牙的喉咙。 黑牙瞳孔一颤。 慌忙往后仰的同时,他从腰后扯出个布袋子,猛地朝赵言脸上甩过去。 一片白雾扑脸而来。 是石灰! 赵言心里一紧,瞬间闭眼,凭感觉变爪为拳,一记勾拳狠狠砸在他脖子边上! 咔嚓一声。 锁骨断裂的动静,清楚得很。 二当家眼前一黑,壮实的身子晃了晃,跪倒在地,嘴角淌出血来。 赵言顺手把他两只胳膊都给卸了,柴刀尖抵住他心口,往肉里压进三分,血线立刻蜿蜒流下。 “全他娘给我停手!” 他冷冰冰喝道:“再动一下,你们二当家就没命!” 全场一下子死静。 山匪全都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能生撕活人的二当家,现在会像条死狗似的被人踩在地上。 只有姜聿眼里发亮,他认出赵言刚才那几下,正是以前教过自己的“形意拳”里的招式! 赵言沉声道:“把家伙扔了。” 山匪们互相瞅了瞅,都还不甘心。 赵言手腕一动,柴刀又往黑牙肉里抵深了一点。 “丢、丢兵器!”黑牙疼得浑身发颤,含着满嘴血沫子,含糊不清地喊。 见这情形,山匪们再不情愿,也只能哐当哐当扔掉武器,扭头就往林子深处跑。 姜聿大步上前,拿牛筋绳把黑牙捆成个粽子,随手一提,像扔垃圾似的撂在地上。 峡谷里,血腥味浓得散不开。 狩猎队的人个个浑身是血,可眼里的狠劲,一点都没褪。 他踹了踹瘫在地上的黑牙,说道:“走,把这货带回去,好好问问他们虎头山哪来那么多‘规矩’。” 猎队的人嘿嘿笑着,搓着手围了上来。 黑牙瘫得像条死狗,嘴上却还咧着笑,“你们闯大祸了,大当家对我可不薄,我今天要是回不去,你们全村都得陪葬。” “你们的家人、朋友,一个都别想活。” 他猛地咳起来,吐出一口混着肉渣的血:“到时候……老子亲手……扒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赵言眼神一沉,柴刀猛地砍下。 “啊!” 黑牙左手小指当场断了。 赵言捡起那截血糊糊的手指,直接塞进黑牙自己嘴里。 “带回去。”赵言一脚踹他脸上,顿时踢飞三颗门牙,“让村里人都瞧瞧,虎头山的‘好汉’就这德行。” 山谷里血腥气扑鼻。这一仗虽然赢了,可猎队里除了赵言,几乎个个带伤。 被牛筋绳捆成粽子的黑牙还在不停骂,脏话混着血沫从他缺了门牙的嘴里往外喷:“等大当家带人杀到……老子要把你们老婆的肉割了下酒!把你们家小崽子串起来烤了吃!” “东家,咱要不要绕个路?” 回去路上,贾川低声问:“逃掉的山匪说不定会跟梢……要是被他们摸到咱住哪儿,怕是要坏事。” 赵言摇摇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安平县才多大,猎队就那么几支。” 他又踢了踢脚下的黑牙,“这杂种刚才喊我‘赵猎头’,说明我们的底细早就被人摸透了。” 这回进山,赵言和好几支猎队结了梁子。 保不准黑牙他们就是从那些猎户嘴里撬出来的消息。 到现在这地步,藏也没用。他倒不太怕山匪找上门——自从跟马帮干过那一场,手里攒了不少银子,实在不行,全家搬进城也行。 虎头山那帮土匪之所以敢在乡下横行,还不是因为安平县的衙役和守军懒得管、不敢管。 可他们也有不敢碰的地方。 在城外杀人放火是一回事,进城闹事?他们没那个胆。 城里面住的都是安平县的富户,县令和衙役也都扎堆在那儿。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乱子,哪怕衙役守军再混日子,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土匪要是真没完没了,大不了进城再买个庄子,所有人都搬过去。”赵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虎头山那群畜生再狂,也不敢在县令眼皮底下撒野!” “这法子倒也行得通。” 贾川听了点点头:“以后要是出城打猎,可就麻烦多了,得绕不少远路。” “对了言哥儿,咱不是有军营当靠山吗?要不干脆再请他们出手,把虎头山那帮土匪全端了!” 赵言心里苦笑一下。要是他手里还有块龙甲唤心镜,肯定二话不说就用上,把虎头山的土匪全收拾干净。可惜啊,他现在空有个“靠山”的名头,实际上没那本事。 “军营的贵人帮咱一次就不容易了,咱不能啥事都找人家,时间久了谁都烦。”赵言脸上挺平静地说,“再说了,当初我答应过,不是要命的事儿,就不去麻烦他们。” 贾川他们听了,都点点头觉得在理。这年头,人情债最难还。 到了靠山屯口,队伍分了两边。 贾川押着黑牙回赵家大院,赵言带着姜聿几个骑马直奔县城。那几匹抢来的黄骠马跑得飞快,不到半炷香功夫就望见城门楼子了,比平时走路快了两三倍还不止。 到了县衙,赵言跟看门的说了来意,很快几个差官就赶来了。 “哟……你是靠山屯那个……赵……赵言对吧?”一个差官看见赵言,表情有点怪。 贾川挑了挑眉,凑近小声问:“言哥儿,你在县衙也有熟人?” 赵言嘴角一撇,自嘲地笑了笑。熟人?算个屁!这差官就是当初他杀了李二叔之后,第二天来村里查案、还敲了他一两银子和几斤鹿肉的那两个捕快之一! “金爷,又碰面了。”赵言抱了抱拳,笑着说道。 “赵兄弟最近在城里名气可不小啊!”金爷一听,脸色像吃了苍蝇似的,马上挤出满脸讨好的笑,“听说连马帮都栽在你手里,背后还有总兵撑腰。” 他热乎地搂住赵言肩膀,偷偷塞过来一锭银子:“当初是老哥我眼拙没认出来……你可别往心里去!” 赵言掂了掂银子,足有三两多。他嘴角一扬:“金爷这也太见外了。” 第九十四章:断人财路 看来自己扯虎皮当大旗这招还真灵,不光镇住了城里那些黑道,连县衙的这帮捕快都对他客气多了,居然主动把之前坑的钱吐出来,还多给了不少! 两人假客气地推让了几下,最后银子还是进了赵言兜里。 “赵兄弟真是年轻有为,悬赏贴出去不到两天,你就弄到熊胆了!”金捕快又客套了几句,拿走一枚熊胆,把三十两黄金和盖了官印的文书递给赵言。赵言让姜聿收好东西,突然压低声音说:“金爷,兄弟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城门口那悬赏告示,能晚点撤吗?” 金捕快一听,愣了愣。 随后他猛地回过神,瞪着眼问:“你不会……不止弄到一个熊胆吧?” “呵。”赵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晃了晃,“没错。” “好家伙,你这是要坑人啊!”金捕快立刻明白了,露出个“我懂了”的表情。 赵言嘴角一扯,轻声说:“坑人?这话可不敢当。不过是趁消息还没传开,多挣点银子罢了。” 他叹了口气,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这年头难啊,手下那么多兄弟等着吃饭……还得打点那些帮过我们的人。不算计着点,早就得上街讨饭了。” 金捕快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半天才开口:“赵兄弟,最多一个时辰。” “再久,我也兜不住。” 赵言眼睛一亮,心里飞快盘算了下,认真点头:“金爷的情,我记着了。” “说这些干啥,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往后互相照应。”金捕快压低声音,“以后要是见到总兵大人,记得替兄弟我说两句好话。” 捕快和军队虽然不一个路子,但要是能攀上关系、调进军营,这些底层捕快谁不想换个前程? “放心,包在我身上!”赵言一拍胸口,眼里掠过一丝狡黠。 反正空口许诺不花钱,随便说说呗。 …… 眉山县。望春楼。 暖香阁里纱帘轻垂,香味淡淡绕在空气里。 七八个只穿着薄纱衣裳的姑娘,正围着两位贵客陪笑伺候。 忽然“哐当”一声,一个姑娘没拿稳,琉璃杯摔在桌上,酒水泼湿了一大片锦布。 那中年胖汉——许掌柜顿时就火了。 “没长眼的贱骨头!” 他拍桌站起来,脸上的肉直抖:“连杯子都端不住?叫你们老鸨过来!” 那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楼里规矩严,惹了客人生气,不但赏钱拿不到,一顿打怕是躲不掉。 “许爷,奴婢不是故意的……您饶我这次吧……”姑娘蹙着眉,咬住嘴唇,装出一副快哭的样子,想让他心软。 可下一秒,那胖汉抄起酒壶就朝她头上砸去。 哗啦! 酒壶在她额头上碎了,立刻鼓起个青包。许掌柜还不解气,一把揪住她头发,抡圆胳膊连扇了好几个耳光。 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屋里的姑娘们全吓傻了,一个个哆嗦着不敢吭声。 等那胖汉子停下手,挨打的姑娘脸早就肿得老高,鼻子嘴巴全是血,牙也掉了好几颗,连裤子都被血浸透了,直接昏死在地上。 “什么狗东西,也配跟我讲条件?”那中年胖汉子眉头直跳,顺手从旁边拽过来一个姑娘,扯她的衣服擦手上的血。 屋子里的响动很快招来了老鸨和几个打杂的。 五十来岁、脸上糊着厚粉的老鸨推门进来,一看这场面,眉毛立马竖起来了:“哎哟!两位爷,这怎么回事啊?把我家姑娘打成这样……” “您知道请大夫得多花钱吗——” 话没说完,胖汉子随手扔过去一锭银子。 老鸨嘴里的叨叨立马停了,眼里的火气一下子变成喜色,她弯腰赔着笑:“许爷就是阔气,您尽管玩……来人啊,把这不懂事的赔钱货拖出去,别扫了几位爷的兴。” 几个汉子进屋,把地上不省人事的姑娘抬起来,麻溜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了。 这点破事,十两银子就算摆平了。 从头到尾,老鸨都没瞅那姑娘伤得多重,那胖汉子下手的时候也更没留情,好像打的不是人,是牲口似的。 “许掌柜,今天火气咋这么大?”胖子对面坐了个穿得也挺讲究的男人,脸挺白净,刚才那出压根没影响他心情,照样搂着姑娘笑嘻嘻的,“这可不像你平时的性子。” “哼!刘老弟,你少跟我装糊涂!”许掌柜鼻子一哼,又拽过来一个陪酒的姑娘,大手在她身上又掐又拧,听着对方哭叫求饶,这才咬着牙说:“三月春进了梅花楼,我那酒铺的生意直接掉了一大半……” “这该死的东西!” “现在酒税又高,再这么下去,我那店早晚得关门。” 姓刘的听了叹口气,慢悠悠说:“三月春一进城,倒霉的哪止你一家。青梅烧和顺府佳酿最近也卖不动了,呵,如今城里眼红他家的人,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愁。 当初马帮为了抢三月春的生意,闹得那么大,结果自己先垮了。那么大个帮派都搞不定赵言,他们这些做买卖的能有什么辙? 兜里有点钱,在窑子里欺负欺负没靠山的姑娘还行,可真要对上赵言…… 他们还真没那个胆子。 “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爹娘。”许掌柜灌了几杯酒,眼睛越来越红,话也说得发狠:“我一个人弄不过他,可城里这么多家酒坊,要是能一起联手,我就不信……” 啪! 刘姓男子一巴掌拍在许掌柜肩上:“许掌柜,你喝多了。” 许掌柜猛地清醒过来,环顾四周那些笑眯眯的青楼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酒劲上头,把心里话全抖出来了。 这地方,从古至今漏出去的消息还少吗? “出去,都给我出去!”许掌柜心里烦得厉害,挥手把姑娘们都轰走了。 这时,一个伙计缩头缩脑地溜了进来,正是他铺子里的那个小子。 “掌柜,有要紧事。”他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说!” 伙计犹犹豫豫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让你说就说!”许掌柜不耐烦地催道。 “掌柜……”伙计挨得更近,在许掌柜耳边嘀咕了几句。 第九十五章:挑不出毛病 “哗啦!” 许掌柜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 “刘老弟,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许掌柜听完,嘴角都快压不住笑,起身就往外大步走:“今晚所有账,记我头上!” 一出望春楼,夜风凉飕飕地扑过来,许掌柜酒醒了大半。 他攥紧手指,关节都泛了白,满脑子都是伙计刚才那句话。 城南破庙那边,竟然有个猎户在卖上好的熊胆! “备轿!……不,牵马来!”他一脚踹向旁边发呆的伙计,骂道:“再慢吞吞的,这生意就被别人抢了!” 现在全县谁不知道衙门在悬赏熊胆?稍微有点门路的商人,都盯着这笔买卖。 谁能想到,居然有个愣子敢直接摆出来卖! 这不明摆着是块送上门的肥肉吗? …… 城南土地庙外。 大柱不紧不慢地摆好摊子,把切好的熊肉一块块放上桌。 听见外面马蹄声近了,他嘴角一扯,顺手把油布包着的熊胆往台面一摆。那胆泛着暗沉沉的光,胆口还凝着血珠,一看就是刚到手不久。 “这熊肉怎么卖?” 许掌柜胖乎乎的身子从马上下来,大步走近,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桌子正中央—— 一颗硕大的熊胆,就搁在那堆肉上! 许掌柜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就是它,衙门悬赏的那个东西。 交上去,不仅能拿三十两黄金赏钱,还能免一年税。 最近许家老窖被“三月春”压得惨,要是能省下这笔税钱,压价抢生意,说不定还能翻盘! 可问题是…… 这么金贵的东西,这人怎么随随便便就在这儿摆摊卖?? 许掌柜心里乐开了花,可这么多年做生意的警惕性让他没急着开口,先试探了一句:“熊肉二十文一斤,熊掌另算。”大柱头都没抬,正不紧不慢拿草绳捆着熊掌,看着就是个老实人。 许掌柜眯了眯眼,装作不在意地用脚碰了碰地上的熊皮:“这皮子倒是挺完整……” “掌柜的好眼光!”大柱这才抬起头,黑黝黝的脸上挤出个憨笑,“这熊是昨天在后山打的,箭从眼睛穿过去,一点没伤到皮子,今早刚带进城,还新鲜着呢!” 许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纸,递了过去:“猎户,我家最近要办席,客人想吃点野味,你看看这单子上的东西,要是能弄到,我出高价!” 说着,纸已经递到大柱面前。 大柱呵呵一笑,连看都没看那纸,直摆手:“掌柜的,您这可难为我了。我从小穷,没念过书,这纸上密密麻麻的,跟画符一样,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您想要啥,不如直接说给我听?” 许掌柜眼神动了动。 难道这人真不识字?所以压根不知道官府正高价收熊胆? 我真走这种运? 他心里一阵激动,脸上却装出可惜的样子,把纸收了回来:“算了,反正还有几天,到时候再说吧。” 接着,他伸手摸了摸案板上的熊肉,像随口一问似的:“这肉是挺新鲜,就是肥了点……倒是这熊胆不错,怎么卖?” “哦,这个啊。”大柱突然把熊胆往怀里一塞,“这个不卖,要留给我娘治眼睛的。” 许掌柜一下子急了,拉住大柱的胳膊:“小兄弟等等!我认识城里最好的大夫,保管能治好你娘!这熊胆你让给我,我出三十两。” 大柱眼睛瞪得圆圆的:“三十两?我之前听人说,熊胆能卖八九十两呢!” “瞎说!”许掌柜嗓门猛地一提,又赶紧压下来,“那是老价钱了,现在早就不值这个数!” 他边说边往两边瞅了瞅,“这样,一百二十两,现钱!” 官府悬赏三十两黄金,换成银子得四百五十两,再加上免税的文书,里外里能值上千两。要是真用一百多两买到手,那可真是捡到大便宜了。 大柱挠挠头,突然指了指许掌柜身后:“那边那位老爷说给我一百八十两呢。” 许掌柜急忙回头,果然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人往这儿走来。他更急了,从袖子里掏出钱袋:“二百两!现在就成交!” “可俺娘……”大柱还在犹豫。 这时候,许家酒坊的伙计小跑着过来,凑到许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城门口那告示……真还没被人揭掉?” 许掌柜眼睛一亮,立马拍板,把钱袋里的碎银子和两张银票全掏出来塞过去:“不多说了,四百两,就这个价!” 他得赶在别人前头,把这颗熊胆弄到手! 大柱接过银票,装模作样数了一遍,才咧嘴笑:“行,掌柜爽快!东西归你了!” 许掌柜一把抓过熊胆,心里激动得直跳,连声催伙计:“快!牵马!马上去县衙!” 许掌柜又兴奋又急,双手捧着油布包住的熊胆,恭敬地递到衙役跟前,那样子简直像捧着什么救命符。听他说明来意,那两个衙役低头瞟他一眼,眼神有点怪。 安静。 一片死静。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许掌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这两衙役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官府明明出高价收熊胆,现在有人送上门,他们不是应该挺热情吗?怎么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 那眼神里,带着讥笑、嘲讽,还有那么点同情…… 简直像在看一个傻子! “两位差爷!”许掌柜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请验一下熊胆,把悬赏的银子给我吧!” 这话一说,总算打破了安静。 左边那个衙役沉默了一下,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许掌柜,你来晚了。” “一个时辰前,已经有人交了熊胆,领走赏钱了。” 嗡!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许掌柜头上。他脑子一空,往后踉跄了两步:“有人领了?怎么可能城门口的告示还没撕啊!” 衙役扯了扯嘴角,平淡的说道:“县衙里兄弟们忙,还没抽出空去撕榜。是我们疏忽,对不住许掌柜了。” 这解释挑不出毛病。 第九十六章:半点有用 许掌柜呼吸越来越急,攥在手里的熊胆突然像块烧红的炭一样烫手。 他脸色变来变去,渐渐难看起来。 这几天,许家老窖生意一直不好,本来就已经亏了不少,本想靠这免税文书翻身,没想到反而亏得更惨。 一颗熊胆,平常也就二三十两,就算急着要,最多也就八九十两。 他花了四百两买下,里外里赔了三百多。 许掌柜喘气声越来越重,突然伸手,一把揪住那衙役的领子,吼道:“你们轻飘飘一句疏忽,害我白白亏了三百多两银子。” “你们肯定是故意的,今天不给我个交代,这事没完。” 要是平常,许掌柜绝对不敢跟县衙的人这样闹。可最近生意不顺,他心里早就憋着火,现在又白白丢了这么多钱,一气之下有点不管不顾了。 锵! 两把雪亮的长刀瞬间出鞘,直接架到了他脖子上。 “敢动手袭击官差?” 那衙役拎着刀,咧着嘴冷笑,抬腿就狠狠踹过去:“活腻了是吧!” 许掌柜那胖身子被踹得翻倒在地,仰面摔了个结实。 两个官差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猛揍,任他怎么嚎怎么求饶,手下一点没留情。 打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两人才停手。 “狗东西,也敢跟我们横?”那衙役晃了晃拳头,又把刀面啪地拍在许掌柜脸上,“老子这身衣服、这把刀,就是道理。” 这时候的许掌柜,跟刚才他在青楼里欺负的那个姑娘没两样,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脏污,血啊尿的混了一身。 没过多久,人已经昏死过去,被两个衙役直接拖了出去,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了街边。 …… “东家!” 城门口,大柱和另一个汉子手里各攥着三四百两银票,一脸佩服地看向赵言,说道:“你这招可真够损的,哎不是,真高啊!除了给官府的那颗熊胆,剩下两颗加起来,居然卖了快八百两!” “嘿嘿,看来城里人也不咋精明嘛!” 旁边几个汉子听了都笑起来。 赵言伸手把银票接过来,嘴角扯了扯:“人要是贪心上头,脑子就跟不上了。有时候明明知道有风险,还非骗自己说能捞着便宜。” “这种人,没什么好可怜的。” 这趟进城,赵言算是捞着了,家底差不多翻了一番,三十两黄金加八百两银子,最值钱的是那张免税文书。 现在的他,就算放在整个眉山县城里,也算是个有钱的了。 赵言揉了揉额角,琢磨了一阵,决定在城里置个宅子,说道:“我已经托康庆宗帮忙留意,看看有没有人要卖院子或者庄子。到时候把你们家里人也接过来,一起住。” 眼下这世道不太平,城里总比城外安全得多。 别的先不说,就虎头山那帮土匪,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虽然跟马帮那场仗是赢了,可赵言心里清楚,里头运气的成分不小。除非逼到绝路,否则谁也不想整天跟亡命徒拼命。 “东家,真要搬进城啊?”陈林挑了挑眉。 “我前阵子刚盖好的新瓦房。”大柱一听,脸就垮了。 “几间瓦房有啥舍不得的?”贾川光棍一个,说得干脆,“跟着言哥儿再干段日子,你们自个儿在城里买一间,不比在乡下舒服?” 几个汉子想了想,也都点点头。 现在乡下日子确实不好过。 不光治安差,动不动就怕流民、土匪闯来,连买东西都不方便。有时候夏天一连几天不下雨,溪水一断,连吃水都成问题。 要是搬进城里,这些麻烦就都没了。 “我听东家的。”大柱低头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行。”赵言吸了口气,接着安排:“今天回去以后,你们各自回家收拾东西,把老婆孩子都先接到靠山屯来,等城里宅子买好了,再一起搬过去。” 虎头山那帮土匪不是善茬。 万一他们知道二当家被抓,准会找狩猎队家里人的麻烦。 先接到村里挤一挤,好歹互相能照应着。 离开县城,赵言就带人回了村。 有家室的汉子们赶着骡车、马匹,纷纷回去接人。 “言哥儿,那二当家嘴太硬,问啥都不说,光顾着骂人。” 刚进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又尖又脏的叫骂。 贾川沉着脸,语气发闷道:“我连军中审俘虏的法子都使上了,居然撬不开他的嘴!” 赵言摸了摸下巴。 他把黑牙绑回来,就是想从他嘴里挖点虎头山的底细。 比如有多少人、用什么家伙、山势怎么样。 摸清对面才好应对。 虽然赵言这次没打算跟山匪硬拼,但多问出点消息总没坏处。 可他没想到,连贾川亲自上手,都没能问出半点有用的。 这山匪骨头就这么硬? “我来审这畜生,你去……”赵言招手叫来陈林,凑近耳边交代了几句,转身又从赵晓雅屋里翻出一包缝衣针,推门进了关黑牙的草棚。 门一开。 被捆成粽子、浑身是血的黑牙抬起头,看见赵言就咧着嘴笑起来:“呵,别白费劲了,老子绝不会卖兄弟。” “你们休想从我这掏出虎头山半个字。” 赵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仍咬着牙的黑牙,不急不慢地坐下,把那包针摊在对方面前,轻声说:“刚才审你的那位,是大遂军里的老手,你能扛住他的手段,确实不简单。” “是条汉子,我佩服。” 黑牙听了,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赵言捏起一根针,对准黑牙手臂骨节的缝里慢慢刺进去说道:“不过你运气不好,我会的法子比他多。我学过人身上的门道,很清楚怎么用最少的伤,让人疼到顶。” 话音还没落,针已经精准地扎进了骨缝。 只是一下,这山匪二当家整个人就猛地抽搐起来,额头青筋直跳,脸涨得通红,牙咬得咯咯响。 就这么一针,比刚才贾川那顿拳脚狠多了。 我审过那么多人里头,最能扛的一个,挨了十二针,不知道你能不能破他这个纪录?”赵言边说边笑,手上没停,又是一针扎进黑牙手腕缝里。 第九十七章:明显渗了一层 “呃!” 这硬汉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已经冒白沫了,额头上冷汗明显渗了一层。 可他居然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儿?老子听不懂!” 赵言也没生气。 就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捏针、扎下去的动作。 惨叫声在赵家大院上头不停响,听见的人心里都发毛。 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 整整十七根针,全扎进了黑牙的关节里。 这时候他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晕过去好几回,每回都又被活活疼醒。 啪啪啪! 赵言鼓了几下掌。 他语气挺认真地说:“我见过那么多恶人,你是最有种的一个。我确实拿你没办法。” 黑牙喘得厉害。 他勉强抬起头,眼神狠毒:“你干脆把老子送官,或者直接给个痛快。” “要是让老子逃了,今天的账,我绝对百倍千倍讨回来。” 虎头山大当家铁熊的人头值三千两。 二当家黑牙,也值六百两! 要是真问不出什么,送进衙门,好像是最合适的打算。 “带他们进来!” 黑牙话还没说完,赵言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门又被推开。 七八个驼着背,身上脸上带着吓人伤疤,要么缺手缺脚的人走了进来。这群人有男有女,但有个共同点。 他们看黑牙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的恨。 “怎么?找一群残废来吓我?”这山匪二当家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更不屑了。 “不认得他们了?”赵言笑着问。 黑牙皱了皱眉,盯着这些人的脸,使劲回想。 但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些人,都是你们当初祸害过的村子里的活口。”赵言拉出一个中年汉子,介绍道:“李四,大王庄的,老婆女儿被你们糟蹋之后杀了,他自己也被砍了一条胳膊!” “洪丰年,莲花乡的,亲眼看着自己怀孕的闺女被你们开膛取婴,拿去喂狗!” “刘三妹,成亲当晚被你们闯进来,当着她男人的面被欺负,后来就疯了。” 随着赵言一个一个介绍这些人是谁、经历过什么,黑牙原本嚣张的脸上,渐渐多了点慌乱。 他确实认不出这些人,也记不清这些事具体是哪一桩。 但这些年来,虎头山抢过的村子不少,像这样的恶事,他们早就做惯了。 “这些人活着,其实跟死了差不多。能撑到今天,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 赵言蹲下身,揪着黑牙的头发让他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报仇。” “找你们报仇。” 屋里一下子静了。 没人说话,只有越来越重的喘气声,听得清清楚楚。 黑牙瞳孔一缩,他在赵言和贾川手里都能扛得住,可看着眼前这群老老少少、病病残残,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慌。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怕。 他一点不怀疑,要是自己落到这些人手里,他们真能把他活活撕了吃。 不是吓唬人。 是真会一口一口,把他啃得只剩骨头。 黑牙突然激动起来,浑身直抖说道:“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来个痛快!砍了我的头,去官府领赏钱。” 赵言却没理他,转身就朝门外走,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他是虎头山的二当家,现在归你们了。”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黑牙表情僵在那里。 草棚里,慢慢响起一阵低低的、瘆人的笑声。 “言哥儿,他能招吗?” 贾川在门外来回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刀把,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小子骨头太硬了。” 赵言嘴角一扬,“放心,对人来说,最折磨的不是身上疼,是心里怕。” 两人在门外等着。 屋里,黑牙的惨叫渐渐变调,成了不像人发出的嚎叫。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穿透门板: “赵言!我说!我全都说!” 贾川眼睛一瞪,猛地看向赵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赵言看见黑牙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之前还凶悍的山匪,这会儿瘫在地上像摊泥,裤裆湿了一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脸上新伤不多,可眼神已经散了,那是心里彻底垮了。 黑牙比谁都清楚,落在这些跟他有血仇的人手里,到时候连死都是奢望。 虎头山欠的债,这些人会十倍百倍地还在他身上。 “你让他们出去。” 见赵言进来,黑牙低着头声音发颤,左脸上全是血,也看不清伤在哪。旁边一个汉子满脸恨意,冷笑着从嘴里吐出半只耳朵。 赵言沉声开口,伸手拦了拦说道:“各位,先到门外等等,我知道你们和他有仇,但只有问出更多消息,我们才有机会端了山匪,报更大的仇。”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退出去,走前还不忘朝黑牙呸一口。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要是敢有半点瞒着或瞎说。” 赵言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我就让外面的人,把你活吃了。” 黑牙听着,心里狠狠一抽。 刚才那汉子咬掉他耳朵时,那发狠的眼神和疯癫的模样,让赵言一点儿都不怀疑这话是吓唬人。 “虎头山总共有多少土匪?多少马和装备?”这是赵言最想知道的。 这么多年来,官府和守军搞过好几回大张旗鼓的剿匪,可多半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借着剿匪的名头,让城里的大户和城外百姓多交了几次税之后,只派了零散几十个衙役在山脚下转悠了一圈,连山都没敢上。 还有一回,官兵刚在山脚集合,就遇上早就埋伏好的山匪突然冲出来,被杀得连滚带爬。 那一仗,官府不光丢了十几条人命,还白送给山匪十几匹好马、二三十套铁甲和一堆新刀剑! 从那以后,虎头山的人就越发嚣张了。 剿来剿去,反而把他们越剿越壮。 黑牙脸上血一直往下淌,表情再也不敢嚣张,老实交代道:“山上的兄弟,连我在内,一共一百三十七人,这里面有边军逃兵,有背了死罪的犯人,但大多都是实在没活路的老百姓。” “至于马匹和装备,算上回从官府那群窝囊废手里抢的,总共有三十二匹马!木弓六十多把,刀剑七八十把,铁甲二十八套。” 第九十八章:简直不敢想 黑牙一句接一句,照着赵言问的,把虎头山的情况全倒了出来。 有些细节他讲得特别仔细,连山上几个头目喜欢什么、长什么样都说得清清楚楚。 想起刚才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赵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三招打趴称兄弟,一问全卖兄弟名。 拿到自己要的消息之后,赵言又反复问了几遍,确定他没说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帮山匪确实不好对付。 虽然人没有马帮多,可比马帮更狠。 而且山寨在虎头山上,易守难攻,平时行踪不定,很难盯住。 如果说马帮像条猛狗,身强体壮,擅长正面扑咬;那山匪就是条毒蛇,藏在落叶底下,看不清楚,一出手就要命。 赵言转过身,正要往外走。 黑牙却突然开口,咬着牙说:“你想知道的都问到了,给我个痛快吧!求你行行好,别让外面那群人,再折腾我了。” 他是真怕了。 “当初你们害人的时候,也有人这样求过你们吧?”赵言轻声问,“那时候,你们心软过吗?” 黑牙呆住了,眼里满是绝望。 赵言忽然笑了,伸了个懒腰,说道:“看把你吓的。你才被抓回来两个时辰,我上哪儿找那么多苦主去?” 他拉开大门。 门外那群刚才还满脸怨恨的“仇人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平静得很。 尤其是那个一口咬住黑牙耳朵的汉子,笑得越发得意,凑到赵言跟前说道:“赵猎头,我演得还行吧?刚才一口下去,这小子直接吓尿了,哭得嗷嗷叫……” “呸,血糊了一嘴,差点没给我恶心吐了。” 黑牙整张脸都僵了。 到这时候,他才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耍了。 “赵言,你真阴。”他尖声吼叫,脑袋一下下往地上撞,跟疯了似的。 黑牙刚才完全被吓破了胆,连这么简单的套路都没看出来。 赵言脸色冷了下来,对贾川几个吩咐道:“看紧他,别让他寻死,这颗脑袋,我还有用。” …… 回到自己屋里,让其他人都退下。 赵言拿出猎熊得到的白银宝箱,看着那银闪闪的箱子凭空出现在眼前,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到现在为止,这是他拿到过的最高级的宝箱。 不知道能开出什么好东西? 他吸了口气,伸手往宝箱一点。 随着光晕流动,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白银宝箱已开启,获得“金创大还丹”三颗!】 一个白玉似的小瓶出现在赵言手心里。拔开瓶塞,一股药香就飘了出来,光是闻一下,就觉得浑身经脉都顺畅了不少。 “这是什么药?” 赵言凝神看去,瓶子里装着三颗朱红色、黄豆大小的药丸。 与此同时,几行字浮现在半空中: 【金创大还丹】 【传说是上古奇人浦南子炼制的疗伤圣药,对外伤有奇效,服用后十息内就能止血、愈合伤口,还能补气血,连断肢重伤都能治。】 【提示:大还丹药效对同一人只生效一次,第二次吃就没治疗作用了。】 看完介绍,赵言眼皮跳了好几下。 这东西虽然长得不起眼,但说它价值连城,一点也不夸张。 不管外伤多严重,只要脑袋还在、还有一口气,十息之内就能给人治好,活蹦乱跳的。 要是跟人拼命的时候用上,简直等于多一条命。 赵言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东西的价值,也得看是谁用,说道:“白银宝箱开出来的东西,果然比青铜的又高一个档次,要是用对了人,能换来的好处简直不敢想。” 万一以后走运,遇上个在战场上快没命的将军,靠这颗药捡回一条命,那回报可就大了去了。 他把药瓶仔细收好,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 虽然安排了人守夜,但预料中虎头山土匪夜袭的场面并没出现。靠山屯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过赵言一点也没放松警惕。 晚上派人守夜的同时,赵言也一直催康庆宗赶紧在城里找房子。 总算没白忙活。 就在赵言急得不行的时候,消息来了。 城东有家旧纺织坊要卖,地方偏是偏了点,但胜在地方大、价钱也合适。 两亩地,连带着十几间旧屋,还有一些留下的旧家具,全包下来才五百六十两银子。 赵言一听,马上进城跟卖家签了契,在县衙过了手续,房契地契就到手了。 …… “赶紧的,收拾东西,今天我们就搬进城。” 赵言回到靠山屯,立刻催大家抓紧准备搬家。 这几天虽然没什么动静,但他可不信虎头山那帮土匪会忍下这口气。 那帮人肯定在暗地里盯着他呢! “今天?”大柱愣了愣,抬头看看天,都快傍晚了,“东家,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天黑了,要不还是住一晚,明早再动身吧?” 陈林也轻声劝道:“是啊,老人孩子也不少,晚上赶路怕是不方便,山匪三天都没来,今晚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吧?” 前几天,按赵言的意思,狩猎队的人都把家人接来了赵家大院,现在院里老老少少加起来四十多人,挤是挤了点。 好在这些家属都懂事,知道给赵家添了麻烦,主动把缝补、做饭、打扫这些活儿都揽了下来。 “不行,一晚都不能多待。”赵言可是读过不少小说、看过不少剧的人,深知“再住一晚”“不会有事”这种话绝对不能乱说,一说准出事。 “贾川、陈林、大柱,你们带几个人,先送老人和孩子进城,其余人跟我一起收拾要紧的东西,随后出发。” 大家互相看看,虽不情愿,还是按赵言说的动了起来。 没多久,七辆马车就备好了。 之前从马帮那儿缴来的黄骠马,身板结实、耐力好,既能骑又能拉货,正好用上。 很快,二十多个老小就在七八个汉子的护送下离开靠山屯,往县城去了。 …… 赵家大院里,剩下的人也没闲着。 酿酒用的大桶、铁锅搬上车,再加上腊肉、兽皮、粮食,没多久就装满了三辆大车。 赵晓雅抱着那窝已经半大的小兔子,坐在马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几年的家,有点舍不得。 第九十九章:狩猎队猎头 “我们只是搬进城里住新房子,以后又不是不回来了。” 看到妹妹眼里满是不舍,赵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搬到城里去,冬天不用烧炕,夏天雨再大,也不用踩一脚泥才能出门。” “想吃点心糖果,出门就能买!” 听了赵言的话,赵晓雅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说道:“进了城,肯定有更多漂亮姑娘,到时候哥就能找个好看嫂子了。” “晓雅,到了城里可得把赵大哥看紧点,我听人说城里有那种叫勾栏、青楼的地方。”白霏霏在一旁收拾瓦罐,像开玩笑似的接话,“男人一旦沾上,可就难脱身了。” 赵言一时语塞。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酸溜溜的? 两个姑娘凑在一块小声嘀咕,时不时朝赵言瞥两眼,像是在商量什么秘密。 赵言没心思听她们聊什么,只催大家动作快些。 没多久,整个赵家大院就搬空了,连院子里种的辣椒苗也整棵起出,根部裹着泥土,准备移栽到城里的新院子去。 “田地和老屋我交给里长照看了。” 赵言坐在最前头那辆马车上,扬起长鞭朝马屁股一抽:“出发!” 吱呀! 车轮转动,赵家的车队缓缓驶离靠山屯。 …… 太阳落山。 夜色笼了下来,赵言在马车前挂起一盏油灯。 正估摸着离城里还有多远,前面探路的贾川突然骑马赶回来,脸色紧绷,语气有点急:“言哥儿,出事了。” “前面的路被人截了。”赵言眉头一皱。 借着灯火往前看,只见官道上横着几棵大树和乱石,把路堵得死死的。 “拦路断道,这是山匪抢掠的惯用手法。”赵言猛地站起来,从身后抽出猎弓,沉声道:“都警醒点,我们走夜路,怕是撞见鬼了。” 话音一落,车队里几个汉子顿时绷紧了神经。赵言先前派了贾川、陈林等六人护送家眷进城,现在身边能打的只剩八九个人。 小武和六子这两个老兵握紧朴刀,一前一后护住车队两头。 其余人也迅速下车,张弓搭箭,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赵言眯了眯眼,冷哼道:“躲着搞鬼。” “来两个人,跟我一起把木头搬开。” 两个汉子应声上前,弯着腰费力拖动横在路上的树干石头。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赵言反应极快,拔出腰间柴刀朝声音来处凌空劈下。 咔嚓一声,两截断箭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发现这箭形状很特别,箭头是个怪异的空心圆筒。 “是虎头山的哨箭!” 之前从黑牙嘴里逼问出不少消息,赵言早就摸清了这帮山匪的习惯。 每次埋伏商队、准备动手前,带头的都会放一支哨箭发信号,把藏在附近的人全喊出来,那就是要开抢了。 果然,哨箭一响,官道两边的荒田砂地里就冒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光,紧跟着一阵马蹄压地的声音轰隆隆传来。 几十道人影从黑暗里窜出来,直朝官道中间围拢。 “操,虎头山这群杂种这么多天没动静,原来憋着在这儿劫道呢。”赵言哼了一声。 他没猜错。 山匪一直暗中盯着他,前几天没动手,八成是听说马帮在赵宅吃了大亏、全栽了,这才格外小心。 现在,看他队伍没高墙可守,又没官兵护送,憋了一肚子火的山匪终于忍不住了。 “把二当家挂出去!”赵言沉声吩咐。 很快,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牙就从车厢里被拖出来,按在了车队最前头的马背上。 边上插了支火把,把他那张脸照得一清二楚。 夜色昏黑,三四十个山匪没多久就围成了一个圈,把赵家车队堵在中间。 夜风刮过,火把的光晃动着,照出这群人脸上狠厉的笑。 赵言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 大部分山匪都是徒步,只有八九个人骑着马。 领头的是个块头极大的汉子,壮得和姜聿有得一拼。 两条胳膊粗得像桩子,身上崭新的制式铁甲被火光照得发冷,胸前县衙兵勇的标记格外刺眼,简直像在打官府的脸。 马侧挂着两把雪花板斧,斧刃上暗褐色的血垢,不知沾过多少条人命。 “大当家!” 一见到这人,黑牙立刻激动地吼起来,拼命扭动着:“大哥,我在这儿啊!”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来。” “赵言,你们今天死定了,现在放开老子,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啪! 话没说完,姜聿抡起哨棒就砸了过去。 黑牙满嘴烂牙顿时碎了一半,血糊了一脸,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山匪那边一阵骚动,大当家催马往前踱了几步,嗓门沙哑低沉: “我在虎头山落草,承蒙弟兄们抬举,坐头把交椅。江湖上的朋友给个面子,叫一声‘神威太岁’铁熊。” 他抬手一压,四周山匪的喊杀声立马停了,只剩风声呼呼作响。 赵言见对方没直接杀上来,定了定神,抱拳道:“赵言,靠山屯人,狩猎队猎头。” 铁熊声音还是很稳,说道:“铁某近来听过你的名头,今天一见,确实不简单。临危不乱,是条汉子。马帮那帮废物栽在你手里,不冤。” 跟你说实话吧,就算你今天不带着全家跑路,我们也打算动手了。就你那几间破院子,根本拦不住我手下这群兄弟。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十几个山匪从怀里掏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瓦罐。 一股冲鼻子的火油味一下子散开了。 这帮人整天干打劫杀人的勾当,下起手来可比马帮狠多了。 赵家大院那墙再结实,几罐火油弹砸过去,也得烧成一片黑灰。 赵言的手在猎弓上来回摩挲,猜不透这个出了名凶悍的山匪头子到底想干嘛,就顺着话头接道:“大当家今晚拦在这儿,到底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说。” “哈哈!” 铁熊大笑了几声,口气一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爽快,赵猎头,我们也算交手过,算认识了。我那不中用的兄弟栽在你手里,是他自己没本事,这事我可以不追究,就当翻篇了。” 第一百章:断成两截 “不过嘛,有个条件。” 他猛地一挥手,几十个山匪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刀映着火把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铁熊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头,语气硬得没商量道:“你们狩猎队,每月给虎头山上交三百两银子,少一文钱。” “杀!杀!杀!”山匪们齐声吼叫,声浪震得火把的光都晃了起来。 三百两? 听到这个数,狩猎队的汉子们脸皮都抖了抖。 这简直是要把他们吸干。 要不是最近赵言走了运,打到些值钱的悬赏物件,光靠狩猎队平常在山里折腾,一个月恐怕也挣不到三百两。 “大当家这么做,就不怕掉脑袋?”赵言冷笑了一下,轻声问道。 铁熊“唰”地抽出两把雪花板斧,一脸傲气:“大遂的军队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我铁某在虎头山扎根十几年,要是军营、县衙那帮人真有本事剿了我,这么多年下来,虎头山怎么反而越来越兴旺?” “你也别拿背后的人来吓我。铁某干的就是掉脑袋的买卖,要是前怕狼后怕虎,早就跟这帮兄弟饿死在山沟里了。” 遇上个要钱不要命的。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声:“既然大当家开口了,我认!放我的人进城,银子,马上给。” 铁熊听了,却慢慢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丝阴狠的笑。 他低笑了两声,声音像毒蛇吐信:“赵猎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手里那酿酒的方子,可比打猎来钱快多了。要是放你们进了城,回头躲起来酿酒,再也不出城打猎,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他猛地抬手,指向车队后面。 铁熊眼里闪过贪光说道:“不如,让你妹妹上山住几个月。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招待。” 话音还没落,山匪堆里就爆出一阵淫邪的哄笑,火把光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大当家!”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从后面挤了过来,点头哈腰,满脸讨好:“这回,我们算立大功了吧?” 赵言定睛看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靠山屯里那两个混混,孙癞子和黄三狗。以前他们还跟赵言称兄道弟混过一阵,后来赵言没教他们拳脚功夫,两边就闹翻了。 谁想到,这俩人居然投了山匪。 “孙癞子、黄三狗,你们这两个王八蛋……”姜聿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真想扑上去剁了他们。 怪不得这几天总觉得被人盯着,原来是这俩叛徒在报信。 铁熊粗声接话,说道:“没错,能半路截住车队,你们俩算头功。” 两个混混一听,腰板立刻挺直了。他们扭头瞪向赵言,眼里全是恨意和得意:“你们吃香喝辣的时候,想过兄弟还在啃树皮吗?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看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姜聿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赵言忽然冷笑,眼神一寒,猛地指向那两个混混,说道:“大当家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个要求,我要这两条狗的脑袋。” 孙癞子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赵言,放你娘的狗屁!” “我们现在是大当家的人,是虎头山的正式弟兄,大当家可能听你的?” 两人骂骂咧咧,满脸怨毒。 可骂着骂着,声音却渐渐小了。 四周不知何时静得吓人。 山匪们默默让开一圈,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两头等着挨刀的猪。 铁熊粗糙的手指慢慢摸着斧柄,嘴角咧开一抹玩味的笑。 “大当家,我们可是立了功的啊!” 两人踉跄后退,呼吸都乱了。 “啪!” 几个山匪突然冲上来,把他们按倒在地。 “既然他俩惹赵兄弟不高兴,那我铁某就摘了他们的狗头,给兄弟顺顺气。”铁熊大笑几声,也没见怎么动,那两把板斧就挥起来了。 寒光一闪。 两颗脑袋飞上半空,血喷如泉,咕噜噜滚到赵言脚边。 到死,两人脸上还挂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车厢里,白霏霏和赵晓雅身子抖得厉害。 这帮山匪,真是说杀就杀。 谈笑之间,人头就落了地。 赵言低头看了眼血淋淋的脑袋,冷笑两声。 跟虎狼打交道,这就是下场。 他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到马车边,轻声说:“大当家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多说了。晓雅,刚才大当家的话你都听见了。” “你先跟他们去虎头山住几天,过阵子我来接你。” “来,我扶你下车……” 赵言伸手探进车厢。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赵言猛地转身,手里不知何时已握了把匕首,瞬间朝铁熊甩了过去,同时大吼一声: “放箭!” “好个不讲规矩的杂种!” 铁熊来不及躲,匕首“当”一声扎在他胸口,火花四溅,原来里头穿着铁甲,刃尖被硬生生挡了下来。 这时猎队的汉子们也都拉开弓,对着周围的山匪就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早就摸透了赵言的脾气,这位东家绝不可能把妹妹交给山匪当人质,所以从刚才起,他们就悄悄准备好了。 箭一放出去,当场就撂倒了四五个山匪。 “全给我宰了。”铁熊挥着雪花斧,直接朝着马队冲来。 其他山匪也有的拉弓射箭,有的提刀往前扑,可一看到被当盾牌挡在前头的黑牙,动作都顿了一下。 噗! 姜聿抡起哨棒,狠狠砸在冲最前面那个山匪的头上。 闷响一声。 那脑袋竟被砸得稀碎,脑浆和血溅了一地。 但马上就有五个山匪围了上来,从不同方向朝姜聿砍刺。姜聿把哨棒舞得呼呼生风,一时半会儿,竟没人能靠近赵晓雅的马车。 “没用的东西,滚开。” 铁熊怒骂一声,借着战马冲势,迎面一斧劈了下来。 咔嚓! 姜聿手里的哨棒断成两截。 赵言一个箭步冲上前,举起柴刀硬接了这一斧。这一斧力道极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骨头都像要裂开似的。 “言哥儿!” 姜聿眼睛都红了,他握紧拳头,看铁熊浑身铁甲护体,干脆一拳砸向对方骑的那匹枣红马。 碗口大的拳头落下去。 第一百零一章:凶多吉少 只听战马一声惨嘶,脖子下面竟被砸出一个深坑,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马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真够猛的。”赵言看得眼皮直跳。 姜聿本来就身材魁梧,天生力气大,这段时间经过他指点,功夫更是长进不少。形意拳讲究速成、杀伤力强,配上他这一身力气,竟然连马都能放倒。 但铁熊反应很快。 马一倒,他立即后仰侧翻,从马背上滚落,仗着身上铁甲硬扛了两刀一箭,迅速退开几步。 “有点能耐,可惜,今晚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铁熊表情狰狞。他今晚带来的手下里,有十几个人穿了战甲。这年头,有甲在身,简直等于多了条命,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可就在这时,队伍后面有个山匪突然惨叫起来。 “狼!” “有狼来了!” 铁熊猛地扭头看去,顿时吸了口凉气。 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 一个狼群悄无声息地围近了,见人就扑。 一匹灰狼正咬住一个落单山匪的喉咙,热血喷出老远。 “妈的,这儿都快到城门口了,哪来的狼?” 铁熊踉跄退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说道:“这什么情况。” 没人接他的话。 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山匪,这会儿已经跟狼群撕咬成了一团。 “熊罴,过来。”赵言一声口哨。 猎犬叼着个腥气冲天的竹筒从草里钻出来,那味道刺激得狼群更疯了。 赵言朝大伙喊道:“运气挺好,狼群正好下山找吃的,快,赶紧搬开路障,往城里冲。” “再磨蹭,我们也得喂了这群畜生。” “言哥儿是用猎户那玩意儿把狼引来的?”姜聿一愣,眼看铁熊也被几头狼缠住脱不开身,他立马冲到拦路的树干前,张开胳膊一把抱住:“起!” 沉重的摩擦声里,树干被慢慢挪开。 路障中间,终于让出一条能过马车的缝。 赵言一刀劈翻扑上来的狼,抡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驾!” 狼嚎撕破了夜。几头壮得像小牛犊的灰狼紧追不放,利爪踩断枯枝,几下猛扑就扒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辕在狼爪底下嘎吱作响,听得人牙酸。 “东家!” 一声惨嚎突然响起。 叫黑子的汉子整条右臂被狼牙咬穿,那畜生猛地甩头,血顿时哗啦洒了一车板,月光下看着黑红黑红的。 “黑子,低头!” 马背上的赵言猛地直起身,拉满的弓弦绷得像圆月。 箭破风的声音又尖又利。汉子闻声趴低的瞬间,铁箭擦着他头发飞过去,狠狠扎进了野狼的喉咙。 呜! 野狼最后嚎了一嗓子,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层灰。 一尊黑铁箱子幽幽出现在狼尸上头,泛着冷光。 可赵言现在根本没空停下捡东西,后面箭咻咻地追,狼嚎一声接一声。 “跑啊!快跑!” 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响,赵言把鞭子抡圆了往马身上招呼。 车轮碾过碎石,在土路上拖起一道道翻滚的烟尘。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听不见了。 远处,安平县的城墙轮廓总算能看清,城门下晃动的火把像黑夜里的灯。 赵言第一个冲进快要关上的城门,车队跟着鱼贯而入。 直到街上暖黄的灯火照到脸上,大伙才彻底松了劲儿。 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捂着脸发出哽咽;有人哆嗦着摸身上的伤,这才发现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坏了!”姜聿这时突然咬牙喊出声,声音发颤说道:“山匪都知道我们往这儿来,那先进城的那队人。” 所有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贾川和陈林他们,两个时辰前就护送老小家眷进城了,会不会也遇上山匪了? 那队里多半是老弱妇孺,没什么还手之力,要是真被截住,恐怕凶多吉少。 赵言一把将晕乎乎的黑牙从晃荡的车里拽出来,沉声说了句:“有他在手里,就算情况再糟,我们也有得谈。” 这山匪二当家脸色发白,脖子上的筋还一跳一跳的。 刚才被狼群撵着,好几个山匪突然杀出来。逃命那会儿,赵言也没忘了顺手捎上这二当家,这颗脑袋可值钱着呢! …… 青石板路上马蹄声哒哒直响。 没过多久,一行人到了城西。 月光照着一座旧纺织坊,门头上“锦绣坊”三个字颜色都快掉没了,勉强能认出来。 “东家!” 马队刚停,门口就传来一声带着喜气的喊。大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驼背的身影端着满满一盆脏水,哗啦泼到街面上:“坊里都收拾好了,我这就喊人来搬东西。” 是苗婆子!大柱他的娘! “大娘,你们来的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吧?”赵言松了口气,一边下马一边问。 苗婆子想了想说:“就遇到几辆官府的囚车,跟着他们后面一路进城的。” “那就好……”赵言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一批进城的老弱里,有三姑、白霏霏她瞎眼的娘,要是真被山匪抓了,光靠一个二当家恐怕换不回这么多人。 也不知道是山匪不想在官差眼皮底下动手,还是压根没把这些老弱放在眼里,这支走得慢的队伍反倒平安无事,顺顺当当进了城。 很快,贾川、陈林他们听到动静也从坊里出来了,一看车上的箭和血迹,脸色立刻变了。 “出什么事了?” 姜聿抹了抹拳头上结的血痂,喘着气说道:“虎头山那帮人在半路劫道,要不是言哥机灵引来狼群,我们估计全栽在城外了。这帮人太狂了,天刚黑就敢在离城门不到三里的地方下手。” “根本就没把官府和守军当回事。” 说到底,还是本地衙门没用。衙役和守军欺负老百姓一个顶俩,真对上凶悍的土匪,反倒怂了。 赵言摆摆手,打断姜聿他们,说道:“行了,先搬东西。最近没什么急事就别出城。在城里待着,山匪拿我们没辙。” 大伙儿刚经历过追杀,心里还后怕着,都闷头开始搬东西。铁锅哐当、麻袋扑通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第一百零二章:别的摆设 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把满院的锅碗、兽皮、粮食全都搬进打扫好的屋里。这旧坊子一共十八间房。 赵言按各家分好住处,就把剩下三间大屋改成了仓库、酿酒房和厨房。 这坊子是旧了点,但里面东西大多还能用。门窗、屋顶,连院子外头那圈砖墙都不用修。 院里还有口井,姜聿摇着辘轳打了桶水上来,大家轮流喝了几瓢,一下子凉快多了,水还挺甜。 没过多久,黑子和另外两个被咬伤的汉子也从医馆回来了。 黑子手上被咬了一口,好在伤口不深,郎中上了药包好,血早就止住了。 赵言见人齐了,吸了口气说道:“各位,这次害大家离开老家,是我对不住你们。” “东家别这么说!” “要不是你,我娘那老病到现在还治不好。” “进城多好啊,你看这青砖瓦房,比乡下草屋宽敞多了。” 汉子们七嘴八舌接话,不过有几个人笑得有点勉强。之前赵言招人时答应过,每出去打一次猎就多给赏钱,现在惹上了虎头山的山匪,短时间怕是出不了城,那工钱怎么办。 “大家别担心日子过不下去,”赵言摆摆手,声音沉稳,“明天开始酿酒,月钱照发,每出十坛,再加赏银。” 这话像颗定心丸,众人眉头一下子松开了。 “王大嫂,准备酒菜!”赵言转头朝一个妇人吩咐。她是队里一个汉子的媳妇,做饭很拿手,厨房的事都归她管。 “今晚是我们进城头一夜,大家喝个痛快,好好睡一觉。” 厨房里很快响起哐当哐当的炒菜声。 没多久炊烟飘起来,香味也跟着散开。这好久没人住的坊子,渐渐被热闹的人气和烟火气填满了。 …… 天亮了,赵言睡醒,看着窗外的大院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昨晚是他穿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不用怕山匪半夜偷袭,也不用担心野狼闯进门。 城里治安虽说不是多好,但比乡下实在强太多了。 他推门出去,看见狩猎队那帮汉子正在院里搭马棚、垒土灶。这纺织坊不用大修,但以前的活儿跟赵言打算做的买卖不一样,院子里还得添些别的摆设。 “言哥,你看,我们已经垒好六个灶了。” 陈林和大柱几个见他出来,抹了把汗笑道:“再两天,这院子就能按你说的弄妥当。” 赵言转头四下看了看。 坊子里几乎人人都在忙活,连左胳膊带伤的黑子,也单手在和泥、搬木头。好像只有他一个闲人,睡到了太阳老高。 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但赵言没多耽搁,直接去杂物间把黑牙拖了出来。 “现在进了城,这位二当家不能再留在这儿了,万一被人发现,给咱扣个通匪的罪名就全完了。”他已经跟虎头山的土匪结了死仇,手里又没了人质,黑牙自然没用了。 “这颗脑袋值六百两,今天就把他送县衙领赏去。” 他跟大伙交代了几句,就把黑牙扔上骡车,赶着车离开坊子,往衙门方向去了。 …… “锦绣坊里头,昨天已经有人搬进去了?” 一所大宅里,一个穿着华贵、眉心有道竖纹的少女把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冷冷说道:“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动我看上的地方。” 下面有个家仆模样的小厮吓得发抖,颤声回话:“不清楚买主叫什么,只打听到是从乡下来的。” “乡下人?”少女眉头一拧,冷笑起来:“好啊,连乡下人都敢跟我抢生意了。去,叫几个护院过来,今天我非得让那群乡下人知道知道,城里可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小厮犹豫了一下,劝道,“小姐,早上我瞥见那伙人了,十几个男的,模样挺凶,不像善茬。” 少女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有我哥在,怕什么?” “现在安平县里马帮都垮了,风头最劲的,除了我哥还有谁?” 说完,她大步朝外走去。 小厮一看,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苗大娘,您歇会儿吧!” 坊子里,赵晓雅刚把破旧的窗户纸换成新的,擦了擦汗,转身扶住还在忙活的苗婆子:“您年纪大了,别累着。” “晓雅丫头别担心我,老婆子还撑得住。” 老太太笑呵呵地,捶了捶发酸的腰,望着大门上新刷的朱红漆:“你看,这又亮又红的,多好看。” 赵晓雅点点头,环顾着收拾干净的院子,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以前在靠山屯的时候,她做梦也没想过能住进城里,还是这么大一个院子。 跟眼前这院子一比,村里那茅草屋又小又破。 “等下午没事了,我去集市上买几床新被子。”她正坐在台阶上想着往后的日子,突然,街角冲出来一伙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他们这儿来。 两个大汉冲在最前面,二话不说,抬脚就朝大门踹去。 哐当! 厚重的实木门被踹得一震,刚刷好的红漆上,顿时多了两个扎眼的黑脚印。 “你们干什么?”赵晓雅愣了一瞬,随即像炸了毛似的,心疼得直咬牙:“这漆我们刚刷好的。” 两个汉子冷冷瞥她一眼,没吭声,往旁边让了一步。 穿杏黄裙子的姑娘走到近前,抬着下巴将赵晓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声音凉飕飕的说道:“你哪儿来的?乡下买主?还是他雇来干活儿的?” 那口气好像审问下人似的。 赵晓雅压着火,说道:“这作坊是我哥买下的。你谁啊?凭什么踹我家门?” “踹门?”那姑娘一听就笑了,猛地抬手就一巴掌扇过来,“姑奶奶不仅踹门,还打人呢!” 巴掌眼看要落到赵晓雅脸上,旁边却突然伸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哪来的疯女人?敢在这儿闹事?”姜聿脸色沉沉的,攥着那细手腕往旁边一甩,直接把人推得倒退好几步,“滚远点,再动手动脚,胳膊给你拧断。” 姑娘踉跄着往后跌,被后头的仆人扶住才站稳。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相信:“你这土包子,竟敢碰我?”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姜聿皱了皱眉。 第一百零三章:交出地契 仔细瞧了瞧对方的脸,好像是在哪儿见过,可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算了,不想了。 “管你是谁,县令闺女来了这儿也不能撒野。”姜聿举起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数到三,不滚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一说,全场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姜聿和贾川两人表情都变了,一脸懵。 漕帮?范远彬? 这不就是马帮被灭那晚,在靠山屯出现过的那个。 “我当是谁呢!”姜聿冷笑,刚要开骂。 “原来是靠着范爷的威风,难怪姑娘这么有底气,是我们眼拙了。”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只见赵言从范家下人后面慢慢走出来,手里捏着两张银票,直接走到那趾高气扬的姑娘面前,故意客气地说:“现在安平县里,谁没听过漕帮的名头?” 他顿了一下:“但我就有一点想不通,我们到底哪儿惹着姑娘了,能让您发这么大火?” 狩猎队那帮汉子本来都攥紧拳头,准备给这不知好歹的丫头一点教训。 可听完赵言这番带刺的话,又都默契地不出声了,一个个嘴角撇着,挂上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算什么玩意儿?”姑娘下巴抬得老高,瞥了眼赵言身上那件便宜的青布衣服,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也配跟我说话?叫你们主事的滚出来!” “不好意思,”赵言不紧不慢,“我就是这儿的新东家。” “你?”姑娘一听,画得精细的眉毛一下子挑起来,接着就嗤笑出声: “原来就是你这么个土老帽带着这群乡下人!行啊,既然你诚心问,姑奶奶就发发善心,让你死个明白,这锦绣坊我早就看上了,就原来那个坊主死活不点头。” 她涂得鲜红的手指头毫不客气地指向赵言鼻子:“前阵子我哥刚派人给了最后期限,三百两银子,乖乖交地契。谁知道那老东西胆儿肥了,竟敢背着漕帮,偷偷把坊子卖给你了。” 赵言眼里顿时明白了。 自从马帮垮了之后,漕帮蹿得飞快,各个堂口不光吞了马帮的生意,还借着这股劲在城里到处横着走。 这锦绣坊按市价,最少值六百两。 眼前这刁蛮丫头,分明是仗着漕帮的势,想硬砍一半价强买。 康庆宗可能不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照他的吩咐,用五百多两把这坊子盘了下来。 那老坊主拿到钱,转头就带着全家跑隔壁县投亲去了。 现在这麻烦,全落他头上了。 赵言慢悠悠地点点头,说道:“是这么回事,不过买卖总得两厢情愿,我和坊主银货两清,契也立了。姑娘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动作慢。” 他忽然抬眼,目光冷了下来:“要是因为这,就把气撒到别人头上,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姜聿他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都闪过一点意外。 这要搁以前的赵言,遇上这种事,哪会废话这么多,早就一巴掌招呼上去了。 今天怎么转性了? 难不成是瞧上这丫头了? “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进水了?”少女一愣,接着火气噌地上来了,脸都气歪了:“既然晓得漕帮是干什么的,就该知道那些破契约连擦屁股都嫌硬!” 她往前一冲,身上首饰叮铃哐啷直响:“横?不讲理?漕帮就靠这个混饭吃的,今天话摆这儿,不老老实实交出地契,三天之内,我让你这破屋子烧得连灰都不剩。” “你敢!”赵晓雅攥着剪刀的手直发抖,眼睛通红:“这儿是我们一家老小活命的地方,你敢动它,我跟你没完。” “没完?”少女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撇着嘴把赵晓雅从头扫到脚:“就你这种货色?也配?”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上的金簪子,冷笑:“本小姐生下来就是富贵命,随便一件首饰都够买你们全部家当,我随便喊一声,成百上千的弟兄抢着替我办事,像你们这种泥腿子,平时给我提鞋我都嫌脏手。” 她嗓门猛地拔高,尖得刺耳朵:“别说烧你们这破房,就算打断你们的腿、敲光你们的牙,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开口:“照你这么说,这安平城是没王法了?” “王法?”少女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涂得红艳艳的嘴一咧,挤出个狠笑:“衙门的人见了我哥都得点头哈腰!这安平县黑白两道谁不给我面子?你拿什么和我叫板?” 她得意地昂起头,扫了一圈,好像已经看见这群人跪地求饶的场面。 赵言深吸一口气,突然扭头朝姜聿他们咧了咧嘴,笑容有点冷:“既然这位‘大小姐’这么能耐,那我们就……” “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一声吼像炸雷似的炸开。 憋了半天的汉子们顿时像开了闸,狞笑着把那群家仆撂倒在地,拳头腿脚噼里啪啦往下砸,打得那群人嗷嗷乱叫。 苗婆子带着一群粗壮村妇更是呼啦啦围了上来。 有人一把揪住少女梳得精致的头发,有人扯住她那身贵衣裳,还有人干脆骑到她身上,粗糙的手在她脸上刮出几道血印子。 这帮乡下妇人个个力气大,脾气也暴。 “小贱蹄子,跑我们这儿耍横来了?” “穿得花枝招展的,真把自己当千金了?” “让开让开,我刚掏完粪坑,给咱们大小姐加点‘好料’。” 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会儿简直没法看。 脸上妆糊成一团,好料子的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浑身还一股粪坑的臭味。 她哪儿受过这种罪? 以前就算马帮最风光的时候,秦离见着她,面子上也都客客气气的。 “啊!”一声尖叫猛地炸开。 她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乱扑腾,扯着嗓子又骂又哭:“你们这些贱民,下三滥,我要杀了你们,等我哥来,把你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什么?二小姐被打了?” 漕帮堂口的码头上,范远彬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哗啦乱响,汤汤水水洒了一地:“老子每月给你们那么多银子,你们连个人都护不住?” 第一百零四章:给条活路 几个脸上挂彩的家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顾着磕头:“大爷,真不能全怪我们,那伙人太凶了.” “有个壮汉,一拳就把二黑打飞老远,现在还躺在医馆里吐血呢!” 范远彬脸一沉:“你们没报漕帮的名号?” “报了!”一个家仆连忙接话,“二小姐一开始就说了,可那帮人根本不理,还笑话我们说漕帮以前就是跟在马帮后面捡剩饭的。” “对,他们还说了,我们就是运气好,不然哪能有今天。”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拼命拱火。 范远彬听得眉头直跳,额头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如今马帮倒了,漕帮成了安平城第一大堂口。 老帮主年纪大了,基本不管事,实权都攥在范远彬手里。 他现在的地位,就跟当年的秦离差不多,算是安平城黑道头一号人物! 结果今天,居然有不怕死的敢动他妹妹? 活腻了! 范远彬气得反而笑了,扭头对身边一个中年人喝道:“刘堂主,马上叫人!我倒是要看看,安平县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群不要命的!” “是!”中年人立刻转身出去了。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散乱的少女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头扑进范远彬怀里哇哇大哭:“哥!你要帮我报仇!” 看到妹妹这副样子,范远彬心里一揪,咬牙点点头:“希柔,走,跟哥一起去!哥让你亲眼看着,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怎么死!” …… 城西,锦绣坊门口。 赵言搬了把太师椅,斜斜靠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姜聿和贾川几个人抱胳膊站在他身后。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在眼前晃了晃,“我们大遂的官场是烂,但有一样倒挺痛快,悬赏银子给得及时。衙门的人验过黑牙的正身,钱当场就发下来了,三百两一张。” “待会姜聿去钱庄换成现银,狩猎队每人发十两,就当赏钱!” 话音刚落,四周又是一阵欢呼。 这段时间下来,狩猎队的汉子们个个都被磨炼出来了,拼杀起来一个比一个猛。 赵言心里清楚,带人其实就那么简单。 想让狼跟着你,就得让它们尝到肉味。 想让手下拼命,就得把卖命的钱给足。 光说空话…… 那是最没用的。 不管什么时候,能让底下人拧成一股绳的最好办法,就是给钱! “言哥儿,你说那丫头回去之后,会不会带一大帮漕帮的人过来,把咱们都给砍了?”王大嫂在旁边一脸愁容,唉声叹气个不停。 “……” 姜聿听了,瞥她一眼笑道:“大嫂子,现在知道怕啦?” “刚才就属你打得最凶,那巴掌挥得……都快带出风了!” 王大嫂脸上有点挂不住,随即恼道:“这能怨我吗?还不是那小贱人太欺负人……都蹬鼻子上脸了,谁忍得了?” 赵言倒是很淡定,说道:“做了就别怂。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看他这副模样,大伙儿也安心了不少,气氛稍稍松了下来。 这时,一阵脚步声远远传来。 连赵言坐着的青石板路,都隐隐有些震动。 他抬头往街口望去。 只见一帮穿着青衫短褂、手提棍棒的汉子,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涌来。 黑压压一片人,根本望不到尾。 随便扫一眼,少说也有两百号人! 咕咚! 婆娘们见到这阵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心直冒汗。 她们哪儿见过这场面,就算有赵言坐镇,这会儿也腿脚有点发软。 赵言眯了眯眼。 人群最前面,范远彬还是那身蓝衫,旁边跟着的正是刚才被打跑的那个少女。 最近漕帮在城里风头正盛。 这么一大帮人出动,自然引来不少路人围看。 “漕帮这是要干什么?” “你没听说?锦绣坊新东家把范远彬他妹子给打了。” “好家伙,这新东家胆子也太大了,他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篓子吗?” “唉,看来今天护城河里又得多几具尸首了。” 路边酒楼茶馆里,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着,仿佛又一场见血的事就要发生。 啪、啪。 赵言翘着腿,顺手摸了摸旁边熊罴的大脑袋,看着越来越近的漕帮队伍,忽然整了整衣袖站起身来。 “哥,就是他!” 范希柔哭得满脸是泪,指着锦绣坊门口的赵言他们尖声叫道:“就是他叫人打的我!” 范远彬眉头直跳,冷笑着厉声喝问:“好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打了我妹妹不跑,还敢在门口大摇大摆,那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赶紧报上名来!不然今天死在这儿,老子想给你立块碑都不知道刻啥!” 赵言扭了扭脖子,迈步迎了上去。 “你……”范远彬见他不理自己,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刚想招呼手下冲过去把对方砍了,却突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瞬间,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脑子里猛地浮现出那天深夜,十几个穿着铁甲、像魔神一样的身影。 还有那双,仿佛从地狱里来的、血红的眼睛! 范远彬瞳孔一缩,脸上的肉不自觉地抽动,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喉咙里不自觉地磕巴起来:“你是赵……” 赵言甩了甩袖子,朝着范远彬恭恭敬敬地抱拳弯腰,说道::“靠山屯一个小人物,赵言刚到贵宝地。还请只手遮天的范爷高抬贵手,给条活路,赏口饭吃!” 一下子,周围全静了。 范远彬看着朝自己行礼的赵言,总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被一杆长矛捅穿、挑到半空。 他脑子一片空白,汗像下雨似的淌下来,只觉得膝盖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哥!” “帮主?” 两声惊讶的叫喊打破了街上的寂静,范远彬这才像醒过来似的。 他双手撑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地……这地滑得邪门!” 身后一群漕帮的弟兄互相看了看,目光在干得能扬起灰的地面上扫来扫去。 第一百零五章:绝对没坏处 “哥!你快教训他啊!”范希柔拽着哥哥的袖子,尖指甲都快把布料戳破了。她恶狠狠地瞪着赵言,眼神像淬了毒:“现在知道求饶?晚了!今天非让你死无全尸。” “闭嘴!”范远彬一声怒吼,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他转身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疼出了眼泪: “你这不讲理的混账,知道他是谁吗?赵兄弟是我过命的交情、亲兄弟一样!你竟敢跑到他这儿来撒野。” “幸好没闹出什么大事,不然岂不是坏了我们兄弟的感情?”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一把扶住赵言的胳膊,勉强挤出笑容:“赵兄弟,你什么时候搬进城里的?也不跟老哥说一声,好给你摆酒接风啊!”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一下子炸开了锅。 卖糖人的老头一吓,手里的糖都捏碎了。茶楼上看热闹的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 范希柔脸都白了,嘴唇直打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哥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从乡下来的兄弟? 旁边有个漕帮的弟兄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二小姐,他是……”这兄弟当初跟范远彬去过靠山屯,亲眼见过马帮怎么没的。 范希柔一听,整个人都懵了,指甲掐进手心里,再看赵言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怕。 他就是赵言? 那个带人端了马帮上百号人、背后站着总兵大人的赵言? 要不是他,漕帮哪有今天?自己刚才居然还在他面前显摆,说马帮是她哥剿灭的。 这位大小姐又怕又羞,恨不得当场钻到地底下去。 赵言随手拍了拍粗布衣服,说道:“这年头不好混啊,乡下土匪多,只能带着一家老小进城讨口饭吃。”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定定地看过来:“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要是哪儿得罪了你妹妹,还请范爷抬抬手,放我们一马,行不行?” 这话一说,范远彬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这妹妹向来横着走,可安平县里那些惹不起的人,她都认得。谁想到今天这么倒霉,偏偏撞上赵言。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范远彬心里就发毛。 眼前这人连马帮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又跟军营关系那么近。别说他只是教训了自己妹妹,就算当面让他难堪,自己也只好忍着! 现在漕帮在安平城是威风,可要是真惹火了这位,再把那十几个铁甲兵招来,那漕帮在他眼里,跟条虫子也没什么两样。 “赵兄弟,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范远彬太清楚这人笑起来底下藏着什么了,那晚马帮总舵的血腥味好像又飘了过来。 他赶忙张开手,结结实实给了赵言一个拥抱,大声笑道:“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往后在这安平城里,当然得互相照应!” 这一抱,俩人胸口撞在一起。 范远彬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衣服底下绷紧的力道,像随时能扑出来的野兽。 他挤出笑,硬撑着。这时候安平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心里再慌也不能露怯,只能装成跟赵言特别熟,把这场面演成“兄弟之间闹着玩”。 只有这样,才能既不让赵言翻脸,又保住自己的面子。 赵言眼神一动,停了会儿,也笑道:“范大哥,可把我想坏了。” 刚才赵言摆那出,其实就是想压一压这条地头蛇,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拿捏的。 不然一进城就得罪了漕帮,往后在城里还怎么混。 现在范远彬已经被唬住了,自己把身段放得这么低,赵言当然也不会真把路堵死,一直端着不放。 人家好歹是漕帮现在管事的,就算心里再怵,面子总还是要的。 逼急了,说不定反咬一口。 那就不划算了,跟人打交道,分寸得拿捏住。 “嘁,没劲,散了散了!” “搞半天锦绣坊新东家和漕帮副帮主是老相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白等一场。” “还以为能看场热闹呢,浪费时间!” “喝茶喝茶!” 路边酒馆茶楼里看热闹的人顿时没了兴致,一边嘟囔着一边收回目光。 范远彬一声令下,那两百来个漕帮弟兄也哗啦啦散了。 俩人又客套了几句,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提范希柔挨揍的事。 “赵兄弟,我已经让人在梅花楼订了席。”范远彬抬头看向赵言身后的姜聿几个,诚恳说道, “上次在靠山屯,我就想跟各位兄弟喝一杯,可惜当时事情急没来得及。如今到了城里,你们可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赵言一听,当然没推辞。 要想在城里落脚,跟漕帮这地头蛇处好关系,绝对没坏处。 …… 转眼就到中午,梅花楼天字雅间里摆了三桌。 赵言带着姜聿、贾川和所有狩猎队的弟兄都来了。 范远彬也领着漕帮几个堂主,还请了康庆宗作陪。 都是爽快人,几杯酒下肚,气氛就热了起来。白天那点不愉快没人再提,大家互相敬酒,聊得挺热络。 范远彬抿了口烈酒,摸着杯子说道:“这三月春确实够劲。我猜得没错的话,赵兄弟买下锦绣坊,是打算改成酒坊吧?” 赵言点点头说道:“对,乡下院子太小,陈掌柜要的货又多,不扩的话,根本供不上。” 范远彬早就料到了。 当初马帮为了抢三月春的方子不惜代价,就是看中这里头的利。 现在赵言赢了,怎么可能还窝在村里那小作坊,肯定得开酒坊、扩大生意。 进了城,买工具、进原料、收粮食,什么都更方便。 酒酿好了,也不用再走好几里坑坑洼洼的土路,用大车往酒楼里运了。 时间一长,能省下不少钱。 “赵兄弟,老哥我冒昧问一句,你这酒坊建起来以后,一个月能出多少坛三月春?”范远彬眼睛发亮,看起来对这很上心。 赵言摸了摸下巴,心里估摸了一下锦绣坊的地方和灶台的数量,慢慢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坛?” “嗯。” 听到这个数,范远彬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坐在旁边的康庆宗说道:“陈掌柜,你家那梅花楼,一个月能卖出去多少坛?” 康庆宗听了,好像没想到这事会问到自己头上。 第一百零六章:有个主意 酒水销售本是酒楼的私事,他本来不想说,但碍于情面,还是给了个大概的数说道:“三月春味道是好,也招人喜欢,可它这个价钱不是一般人喝得起的。一个月能卖个百来坛,就顶天了。” “那也就是说,每个月还能多出四百坛。”范远彬喝了口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忽然抬头对赵言说:“赵兄弟,我有个主意,这每月多出来的四百坛酒,能不能交给我来卖?” 听到这话,赵言倒没什么反应。 可康庆宗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之前是仗着跟赵言的关系,才拿到三月春的独家销售权。现在在安平城里,谁想喝这口酒,都得来他梅花楼花钱。可眼下范远彬要插一脚,难不成是想抢生意? 见康庆宗脸色变了,范远彬笑了笑解释道:“陈掌柜,你别误会,我拿下这酒,可不是要在安平城里卖。” “你想运到别的州府去?” “我们漕帮做的就是水码头运送货物的买卖。这些年,周边县府里,谁没用过我们漕帮倒腾过去的货?” 范远彬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把三月春卖到别的县府,肯定不会跟陈掌柜你抢生意,就是赚点中间的差价罢了。” 听了这话,康庆宗的脸色才好看了点。 卖到别的县府? 赵言心里琢磨着这个提议。不得不说,这主意挺诱人的。三月春名气越大,自己挣得就越多。 而且漕帮已经有他们自己一套完整的路子,我完全不用操心别的,只管把酒酿好交给他们,剩下的就等着收钱行了。 “范帮主这想法不错。只不过这价钱嘛!”赵言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看向康庆宗。 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话道:“梅花楼从赵兄弟这儿拿货,是一坛二两。” 啪! 范远彬一拍桌子说道:“二两就二两!” “赵兄弟,陈掌柜,我跟你们交个底,这三月春要是经我们漕帮一转手,卖到附近县城,一坛能卖五六两。就算去掉税,一坛也还能赚一两多。” 赵言听了也没觉得多惊讶。上辈子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一支眉笔成本可能就四五块,换个包装贴个牌,就能卖十几块。 要是再找个明星网红带带货,七十九都有人买。价钱翻个将近二十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渠道捏在手里,定价再高都有人认。 “范帮主痛快。”赵言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十天后,派人来拉第一批吧。” 三两句话,生意就算谈妥了。有了利益牵着,几杯酒下肚,桌上气氛立刻热络起来。 “赵兄弟,那锦绣坊以前出过人命,我帮你找个大师来做场法事,去去晦气。”喝酒喝到一半,范远彬忽然提起这茬。 赵言根本不信这些。可他转头一看,姜聿和贾川他们听了这话,表情都有点不自在。这年头的人,好像还挺在意这个。 “那就麻烦范帮主了。” “还叫什么帮主,生分了!叫范兄,或者老范都行,我这就让人去办!” …… 接风宴吃完,天都快黑了。赵言带着一群人回到锦绣坊,没过多久,几个漕帮的人就客客气气地领着一老一少两个和尚来了。 赵言心里嘀咕,这范远彬动作可真够快的。 老和尚披着件锦斓袈裟,上头绣着金线银线,一看就不便宜。更显眼的是他的身形,又矮又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走起路来浑身肉都在抖。 大遂向来重佛轻道,和尚地位很高。 两人一进锦绣坊,就左右张望了几眼。 老和尚低头对小徒弟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就大步往屋里走。 “这是什么意思?”姜聿没看明白。 小和尚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道:“师父说了,今天时辰不对,做不了法事,得等到明天。师父一路赶过来累了,先备点斋饭吧。” “巧了,正好从梅花楼带了点剩菜,热热就能吃。”姜聿挠着头嘟囔。 赵言听得哭笑不得,抬手敲了他一下:“大师是出家人,怎么能喝酒?” 小和尚赶紧接话,说道:“师父说酒可以喝两杯。就是不能吃素。” 赵言愣了一下。 “哦行,那就把酒送上去,王大嫂你记得,大师他不吃素。”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他扭过头一脸懵: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不能吃素?” 小和尚双手合十,一脸认真道:“师父修的是心,不是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赵言嘴角动了动。 这年头,僧袍道冠早就成了遮羞布,多少假和尚连《金刚经》都背不全,就敢顶着个光头到处骗人。 他忍了忍没把这俩轰出去,毕竟是范远彬介绍来的,总不能当面撕破脸。 “听到了没?”赵言朝姜聿递了个眼色,“给大师准备一桌好酒好肉。” 等姜聿走远了,赵言忽然坏心思上来,压低声音说:“要不再叫两个望春楼的姑娘来陪酒?” 小和尚脸一下子红了:“这可不行。” “圆修!”房门“砰”一声被推开,老和尚袈裟敞着,露出油乎乎的肚子,脸上却摆出一副慈悲表情: “我们出家人,本来就是以普度众生、解救苦难为己任,那些青楼女子命苦,算是世上最可怜的人,既然赵施主有这个意思,老衲怎么能眼看她们受苦?今晚就得去救一救。” 他一本正经地一甩袖子:“名声算什么?要是能给这些苦命女人一点指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话说出来,就连脸皮厚如贾川他们,心里也忍不住佩服这老和尚。 能把这么不要脸的事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真是个人才啊! 赵言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扭头进了屋。 他怕自己再多看那老和尚一眼,会忍不住动手揍人。 …… 第二天,老和尚一直睡到快天黑才起来。 让小徒弟去准备了做法事要用的东西之后,锦绣坊里很快就搭起了供台。 师徒俩装模作样念了段经,等黄纸烧成灰,立马急着告辞走人。 门口早有漕帮的兄弟等着,扶着他们上了马车。 第一百零七章:救命之恩 “赵施主,以后要超度做法、驱邪避凶,尽管来宝禅寺找老衲。”老和尚临走还不忘拉生意,袈裟底下隐隐约约露出望春楼的胭脂盒子。不值得跑一趟 马车压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远,锦绣坊总算安静下来。 等马车看不见了,姜聿才咬牙骂出来,说道:“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吃喝嫖全占,这也能当和尚?” 赵言摆摆手,忽然想起件事说道:“就当花钱买个安心吧。订做的牌匾怎么样了?” “加了三钱银子,木匠说明天早上就能送来。” 姜聿瞅着院里新砌好的十二口土灶,咧嘴一乐道:“等牌子一挂,咱在安平城就算站住脚啦!” 赵言往天边瞟了眼晚霞。 穿到这儿快俩月了,从一开始为口吃的独个儿进山打猎,到现在身边聚了一帮兄弟,在城里落下脚,有了自己的酒坊,还攒下三千多两银子。 这些事儿,两个月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如今却真摆在眼前了。 不过这一路也没少折腾。 王家、马帮、山里的虎狼、熊瞎子,还有城外那帮至今没散的山匪,哪一回不是拎着脑袋闯过来的? 这里头的凶险,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行了,明天开张肯定有的忙,收拾完都早点睡吧。” 这两天大伙儿修整酒坊,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月亮老高了才歇,确实累得不轻。 吃过晚饭,他们简单洗漱一下就回屋躺下了。 赵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吹着凉丝丝的秋风,手里捏着几块肉往半空一丢,猎犬腾身跃起,稳稳接住。 “沙。” 一声轻响,像枯叶落在地上。 熊罴突然竖起耳朵,一双蓝眼睛死死盯住院墙角的黑影。 “安平城外,多少农人乞丐饿死,啃树皮吃土填肚子,你倒拿好肉喂狗?”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它盯着的方向传来,话里透着浓重的讥讽与怒气。 赵言猛地转头。 三道身影慢慢从暗处走出来。 “你们是……”他打量几人的身形,觉得有点眼熟,脑子一转就想起来了,“那天半夜闯我院子,叫我去猎熊的那三位。” 带头的大汉冷笑的说道:“赵猎头记性不差,看来有钱真是能改人性子。听说你以前在靠山屯饭都吃不饱,如今也学会糟践粮食了,拿精肉喂畜生,知不知道世上多少人还饿着肚子?” 赵言不紧不慢又扔了块肉给熊罴说道:“几位大晚上闯进来,就为教训我这个?” 他直直看向对方冒火的双眼,说道:“在我这儿,这狗比不相干的人命值钱。” “你!”三人顿时攥紧拳头,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正僵着,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莽,不得无礼,退下。” 赵言眉头一皱,抬眼望去,那三个大汉恭敬地让开道,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等看清那人的脸,赵言瞳孔猛地一缩。 青衫男子长得挺俊,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一副病刚好的模样。 虽然他看着挺瘦,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但那三个大汉对他却格外恭敬,那是打心底里的佩服和尊重,绝不是因为怕他。 赵言以前没见过这人,可这张脸,他记得很清楚。不久之前,城门口贴的通缉令上,画的就是他,脑袋值十万两银子。 “你是黄巾教的小天师,陆易凌?”赵言呼吸一下子紧了,手悄悄摸向身后。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只在传闻里听过的人物,居然真出现在了安平县,还主动找上了自己。 陆易凌微微弯腰,抱了抱拳说道:“陆某有礼了多谢赵兄的救命之恩。” 赵言眼神一动,立刻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三个大汉闯进靠山屯,后来官府悬赏,原来那个急着要熊胆治病的人,竟然是陆易凌这个头号反贼。 “陆教主这话怎么说?”赵言心头直跳。 他现在的日子刚走上正轨,可不想跟这种被朝廷通缉的危险人物扯上关系,立刻开口否认:“我接的是官府的悬赏,交熊胆也是交给官差。我们从没见过面,哪来的救命之恩?” 说完这话,赵言心里也冒出疑问:陆易凌是朝廷钦犯,安平县令怎么会为他发悬赏?难道整个县衙都被他控制或者买通了? 陆易凌笑了笑,说道:“赵兄不用这么防备。安平县里,没人敢走漏半点风声。要是事情漏出去,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曹县令。” 他忽然往前靠近说道:“今天我来,一是谢谢赵兄猎熊救命的恩情,二是想请赵兄一起,推翻这个烂透了的朝廷!” 赵言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虽然也知道现在世道不好,朝廷昏庸,可眼下自己的生活还算过得去。 瞥见院子里新砌的灶台,想到明天就要开张的酒坊,还有跟着自己吃饭的几十号兄弟,造反?开什么玩笑。 “陆教主大义!我个人很佩服你,出身名门,却舍得下荣华富贵,为了百姓起来反抗。”赵言沉默了一会儿。 古往今来,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造反的多得是,但像陆易凌这样出身好、却因为看不惯世道甘愿当反贼的,恐怕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几个。 “可我没那么大的志向,只想跟家人、朋友安安稳稳过日子,一天三顿吃饱就满足了。” “对不住,我不能答应你。” 陆易凌听了,脸上似乎有些失望,他一直挺留意赵言这个人。 这人不怕上头压,也不贪财,手底下功夫还行,身边还跟着一帮穷出身的兄弟。要是能拉他进来,黄巾教可就多了一员大将。 所以病好之后,他特意打听了一番,趁夜找上门来。 陆易凌眼神犀利,沉声说道:“这世道没人能独善其身。现在这年头根本不让人活,贪官到处横行,山匪、盗贼、黑帮…… 全压在老百姓头上,恨不得把人的血吸干,你现在暂时安稳,能保证一辈子不受欺负吗?” 赵言笑了笑说道:“要是以后我真走投无路了,还请教主念在今日一面之缘,拉我一把。” 第一百零八章:割肉没两样 陆易凌一听,先是愣了下,随后苦笑着摇摇头。 “黄巾教本来做的就是锄强扶弱的事。就算赵兄今天不提,往后你若遇上不公,我也绝不会不管。”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比刚才松了些。 赵言发觉,这位传闻里的黄巾教主并不像官府说的那样凶神恶煞,反而挺温和的,心里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陆易凌望着天上星星,慢慢开口说道:“赵兄,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创黄巾教,一心推翻朝廷吗?是心里憋着一口气?” 陆易凌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认真说道:“不,是为了救国。如今大遂从根子上烂透了,百姓日子难过,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这么多年来,西边的蛮人和南边的突厥一直盯着中原,动不动就犯边。可那些贪官只晓得捞钱,连军营里的将领都在吃空饷、扣军费。边关打仗,大遂输了一回又一回。” “再这样下去,哪天边关真被攻破,蛮人和突厥杀进中原,到时候才是真的尸横遍野,指望朝廷,已经没用了。” 陆易凌攥紧拳头,瘦瘦的身体里像是有股劲绷着: “黄巾教必须尽快拉起一支能打的队伍,先安内,再攘外。推翻大遂皇室,才能挡住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这话说出来,赵言也觉得心头快跳了几下。 确实像他说的。 这些年来,大遂边疆老是挨打,可当官的不想着练兵御敌,只顾在朝里斗来斗去、捞油水。 军营里兵士过得也惨,军饷被克扣,有时候连阵亡的抚恤金都被上头吞了。 时间一长,军队怎么可能还有战力。 安平县离最近的边关“龙门关”不过三百里,万一关口被破,蛮兵和突厥人三天就能杀到这儿。 “赵兄,今天咱们虽没走同一条路,但我相信,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时候。” 陆易凌长长吐了口气,抬头瞅了眼天,说道:“时候不早,我得走了。” 赵言听罢站起身。 今晚虽只简单聊了这么几句,他却对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陆易凌这样的人,要么在这条路上摔得粉碎,要么就能翻天覆地,成为一个时代的传说。 绝不会有别的结果。 “陆教主,下次若再来安平县,我说什么也得跟你喝一顿,好好聊上一夜。”赵言抱了抱拳,说得诚恳。 “你要是愿意跟我走,咱们天天都能喝酒聊天。”陆易凌伸出右手,做出个邀请的姿势。 赵言静了片刻,只轻声说道:“天黑了,路上千万小心。” 陆易凌收回手,笑了几声,带着三个汉子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听说你前阵子和虎头山那帮土匪结了梁子。临走前,我顺手替你摆平了,怎么样?” 赵言一愣,无奈笑道:“陆教主这是非要让我欠你个人情啊!您要真愿意帮忙,我当然感激!” …… 夜更深了,四道人影沿着破城墙溜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越过墙头。 陆易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城里说道:“不,是为了救国。,这样的人,要是能跟我走……” 旁边一个黑衣壮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教主,既然他放不下这儿……要不咱们……等他了无牵挂之后……” 他抬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破夜色。 陆易凌脸色沉了下来,冷冰冰的说道:“阿莽,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下作手段了?” …… 直到确认陆易凌几人走远,赵言才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头朝外张望。 街上静悄悄的,连条野狗都看不见。他这才松了口气,把心放了回去。 “总算走了。”赵言擦了擦额头的汗。 陆易凌可是朝廷挂了名的钦犯,要是被人发现和他有牵扯,整个锦绣坊估计都得受牵连。 之前王家不过被安了个“通匪”的名头,就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 黄巾教主这身份,可比虎头山那群土匪分量重多了,罪名自然也大得多! “本来还以为悬赏令上是哪个官老爷,没想到是他。照刚才的话听来,曹县令肯定是被逼的。” 陆易凌提起曹县令时语气那么随便,一点没替对方遮掩的意思,说明他俩不是一伙的,纯粹是威胁逼迫的关系。 现在他们走了,曹县令要是缓过劲来,会不会反悔,想办法把那免税文书收回去? 毕竟县衙已经好多年没给商户发过这么重的赏了。 一份免税文书加上三十两黄金,县里起码得亏差不多两千两银子。这对曹县令来说,简直跟从他身上割肉没两样! 赵言皱紧了眉头。 这事他原先没多想,现在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等等,我是不是想太多了。”赵言摸了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件事:“安平县衙既然连熊胆的悬赏令都给他发了,不管怎么说,县令都已经和陆易凌扯上关系了。” “眼下对他最有利的做法,就是当什么都没发生,把这关平平顺顺度过去。要不然万一闹出点什么动静,消息漏出去一丝半点,他全家老小的命恐怕都保不住!” 曹县令在安平县坐了这么多年,本事不算突出,但在生死和利益面前,赵言觉得他还不至于糊涂到选错路。 …… 事情还真和赵言料得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木匠铺的伙计就把新招牌送来了。 也巧,消失了好几天的曹县令,今天也回来升堂了。 听衙门口看热闹的人传,县令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是女儿突发急症,差点没救回来。 “多亏了那颗熊胆啊!”曹县令当着大伙的面,把赵言的狩猎队夸了一通,说什么三十两黄金都给少了,过几天还要亲自登门道谢。 消息传到锦绣坊的时候,赵言正指挥人挂新匾。他总算松了口气。 旧匾“锦绣坊”被摘了下来,崭新的“春意坊”稳稳钉上门头,鎏金的字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光。 “让让、都让让!要点炮了!”姜聿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第一百零九章:全是误会 他喊完就凑到爆竹旁,吹燃火折子,点着了挂在大门两边的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炸响,硝烟漫开,周围站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各位安平城的父老乡亲,今天我家酒坊开业,在街口摆了六口大锅。南来北往的朋友、左邻右舍,都来喝碗热粥、吃口茶!” 赵言朝聚过来看热闹的人群抱了抱拳。 城里铺子开张,通常都得敲锣打鼓、舞狮子放炮,讨个热闹。 但赵言不太爱搞这些虚的。 他宁可把钱花在实在的地方。 一碗热粥、一杯清茶,不算多贵重,但至少能让别人记个好,这钱不算白花。 “这新东家挺大方啊!” “走走走,喝粥去!” “赵掌柜仗义,祝你生意兴隆!” 穷人家都往粥棚那边涌,人群里却有几个穿绸缎的,冷着脸往这儿瞧。 “言哥儿,那是城里另外几家酒坊的掌柜。”姜聿凑到赵言边上,压低声音一个个指给他认:“那个是许家的……” “那是刘家的人,就城里卖青梅烧的那家。” 姜聿以前跑马帮的,在城里混了这些年,当然认得他们。 话还没说完,许掌柜已经红着眼睛冲过来了,一把揪住正在扫鞭炮屑的大柱,说道:“好你个挨千刀的!老天开眼,又让我撞上你这混蛋!” “前几日骗我花大价钱买那熊胆,害我亏了一大笔,今天既然碰上,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赵言在旁边看得一愣。 大柱先是恼火,等看清那中年胖子的脸,表情却变得有点不自在。 两人一对眼,赵言顿时明白过来了。 敢情前几天多出来的那两颗熊胆,其中一颗是被大柱卖给了这许掌柜! 许家老窖丢了梅花楼的生意,又被坑了几百两银子,短短几天,他人也憔悴了不少,满脸晦气。 今天听说赵家坊开业,他特意跑来看看抢了自己生意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没想到在这儿,竟撞上了另一个坑过自己的冤家。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许掌柜一看到大柱,心里立马就把两件事连一块儿了,这肯定是一场串通好、专门针对他的骗局。 “好啊!”他那双小眼睛在赵言和大柱之间来回扫,气呼呼的说道“搞半天你们是一伙的!抢我生意不算,还要骗我的钱。” 他扯着嗓子喊道:“今天要么把钱还我,不然咱们就去县衙,找县太爷评理!” 许掌柜一张胖脸涨得发紫,太阳穴上青筋直跳,眼睛瞪得滚圆。 这么一闹,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围过来了,指指点点。 赵言眼睛微微一眯,说道:“许掌柜,今天是我铺子开张,你要是专门来砸场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柱也一把甩开许掌柜的手,哼道:“这位掌柜,话可不能乱说,当初那熊胆是你自己非要买,价钱也是你拼命往上抬的。” “现在反过来诬赖我,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许掌柜被推得往后踉跄两步,他喘着粗气,说道:“那熊胆我刚买下,紧赶慢赶送到衙门,结果人家说悬赏已经被人领了。” “要我没猜错,领赏的也是你们,对吧?” 大柱没吭声。 赵言却冷笑两声说道:“许掌柜,我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天你肯出四百两买熊胆,难道不是想着占便宜,欺负我这兄弟不识字?你明明知道衙门有悬赏,却不肯说实话……” 要是那悬赏真让你领了,我这兄弟岂不是白白亏了一张值千两的免契? 他顿了一下,嘲弄的说道:“做生意,本来就是买定离手,亏赚自己认,玩不起就别玩!亏了钱就跑来闹,你当这是小孩儿耍赖呢?” 许掌柜浑身直哆嗦。 胸口像憋着一团火,烧得难受,可嘴里却挤不出话来。 生意场跟赌桌没什么两样。 一笔买卖做完,赔了赚了都得自己扛,从没有回头找补的道理。 许掌柜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跟你们拼了!”许掌柜眉头一竖,突然嗷一嗓子跳起来,吼着就朝赵言扑过去,抡起拳头就要打。 赵言一挑眉,他后退半步,扭身就是一拳,正好砸在对方脸上。 “啊呀!”一声惨叫,许掌柜捂着哗哗流血的鼻子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许掌柜!没事吧?” 旁边几个同行的人赶紧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 “我今天非跟他拼了不可,二子,回铺子叫人,老子非让他这开业场面儿见点红。”许掌柜满脸是血,眼神狠毒,声音尖得刺耳。 “许掌柜别冲动啊!” “马帮都栽在他手里,咱们硬碰硬哪讨得了好?” “你看他们那些人一个个壮得很,咱铺里伙计哪是对手?” 几人七嘴八舌劝着。 赵言脸色也越来越沉。 酒坊开业本是高兴日子,他不想多事,可这蠢货要是没完没了,那就别怪他手重了。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谁这么大胆,敢在我范某朋友的铺子前闹事?” 范远彬沉着脸,一身蓝衫,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漕帮弟兄,个个面色不善。 他瞟了眼狼狈的许掌柜,冷笑一声说道:“怎么?正经生意不想做,想玩横的?行啊,我今天有空,陪你练练。” 一见漕帮这群人,那几个酒坊掌柜顿时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马帮倒了之后,漕帮势头正猛,他们哪敢跟范远彬叫板。 “这……我们哪敢跟范帮主动手啊,误会,全是误会!”一个酒坊东家赔着笑说。 “还不滚?!”范远彬喝了一声。 那几人赶紧拉着还在咬牙瞪眼的许掌柜,慌慌张张跑了。 “赵兄弟。” 范远彬转回头,脸上瞬间笑开了,拱手道: “恭喜开张!老哥我今天特意给你备了份贺礼。” “范兄太客气了。”赵言见对方帮自己解决了麻烦,也乐得领这个情。 两个漕帮弟兄抬着一块模样特别的山石走过来。 “赵兄,这石头放院子镇宅很好。”范远彬让人搬来。 那山石差不多有马头那么大,形状锋利,像一把朝天上刺去的剑,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大字,“气冲霄汉”! 第一百一十章:是块遮羞布 赵言虽不懂这些玩意儿,但也看得出来这东西不便宜。 看来范远彬为了跟自己拉关系,真舍得下本钱啊! “范兄这么大方,我就不推辞了。”赵言笑了笑,接着说:“我在院里备了点酒菜,范兄和各位兄弟赏脸吃个便饭吧。” “今天可得喝个痛快!”范远彬大笑着往里走。 …… 嘭! 哗啦! 瓷器的碎裂声接二连三响起来。 许掌柜像头疯牛似的在屋里乱砸,拳头捶在墙上,血都流出来了也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咬牙低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屋里还坐着其他几个酒坊的掌柜。 刚才那一出他们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有些发慌。 “要是让赵言做大了,这安平城里哪还有我们混的地儿。”一个干瘦得像猴子的老头哑着嗓子开口,浑浊的眼睛扫了扫在场的人:“咱们得想想办法对付他。” 现在虽然只有许家老窖被三月春挤得最惨,可他们都不傻,照这势头下去,三月春很快就会霸占整个安平市场,把他们生意全抢光。 听到这话,其他几个人却纷纷叹气。 “能有什么办法?连马帮都输给他了!” “现在漕帮的范远彬都跟他称兄道弟,咱们这些人捆一块儿也斗不过他啊!” “唉……” 屋里气氛沉得厉害。 “实在不行,我就从外边雇几个不要命的来。”许掌柜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那干瘦老头听了却嗤笑一声说道:“杀了赵言?那有什么用?” “三月春的配方还在他家人和朋友手里,难道你能把跟他有关系的人都杀光?” “我倒有个主意,要是能成的话。” 老头说到这儿顿了顿,压低声音,朝他们凑近了些:“……” 几个人认真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露出喜色。 许掌柜一下子由怒转喜,竖起大拇指说道:“好!苗掌柜这招真是高!赵言啊赵言……这次也让你尝尝什么叫肉疼!” 春意坊开业以后,院里那几口土灶大锅就没熄过火,整天冒着烟。 赵言专门让人搭了个结实木棚,把酿酒的地方围得死死的,这年头没专利一说,蒸馏的手艺就是他的命,可不能泄露。 搬进城里这几天还算平静。 酒坊的事有赵晓雅和伙计们张罗,赵言闲了下来,不是教姜聿他们练练拳脚,就是跟着范远彬去见安平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喝喝酒、说说话。 没几天,他认识的“朋友”倒是多了不少。 不过赵言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现在客气,都是冲着利益来的。真要遇到事,还得靠当初一起拼命的狩猎队兄弟。 这天早上,赵晓雅拉着白霏霏过来,说道:“哥,灶上酒曲和高粱都没了。听说城南有家铺子卖得便宜,我们想去看看。” 这丫头虽然进城后穿得好了,可会过日子的脾气一点没变。才几天,周围哪家铺子实在、哪家便宜,她都摸透了。 “让姜聿陪你们吧。”赵言看她俩女子出门,不太放心的说道:“也好有人帮忙拎东西。” 在院子角落举石锁的姜聿闷声接话说道:“行,我也活动活动。” 赵晓雅摆摆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不用啦。城里铺子都管送。而且……我们还要顺路去胭脂铺和绸缎庄看看,你们男人跟着多别扭。” 赵言只好随她们去。想想也是,安平城里到处是官兵,山匪应该不敢乱来。 两人刚走,贾川就急火火冲进院子,满脸通红:“言哥儿,出大事了。” 赵言当时正摸着熊罴毛茸茸的脑袋,见他这样,有点意外,贾川平时挺稳重的。 “怎么了?县太爷千金看上你了?”赵言开了句玩笑。 贾川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是虎头山那帮人,听说老窝被人连夜端了,寨子烧个精光,大当家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直接没命了。” 赵言手猛地一紧,熊罴疼得哼了一声,却没敢动。 “真的?”赵言语气一下子沉了。 贾川凑近,说道:“千真万确,金捕快亲口说的,有人看见虎头山着火报了官,等衙役和守军赶过去,整个山寨都烧成平地了。” 他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把声音压得很低,“除了大当家的尸体,还在废墟里找到几条黄巾,是黄巾教的黄巾,上面还画着血符呢!” 赵言心里一震。 黄巾教! 陆易凌! 这小天师还真是有手段。当初对方走时撂下的那句话,他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官府捡到的那条黄巾,显然是对方故意留在那儿的,就是为了让人知道这事是他干的。 “这人情算是欠下了。”赵言暗自琢磨。 贾川凑过来,半信半疑地问道:“言哥儿,那小天师难道真像传说里那样,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县衙都说黄巾上那血符是能引火的咒术。” “一道符下去,虎头山的土匪老窝就没了。” “呵。”赵言摇摇头,说道:“他要真有这本事,黄巾教早把龙椅上那位掀下来了,还用得着东躲西藏?” 自古以来,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不过是成事的人拿来糊弄人的幌子。汉高祖说自己是赤帝之子,陈胜吴广在鱼肚子里塞绸条,不都是这个路数? “可官府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是他们给自己找台阶下。”赵言很清楚官府现在怎么想。虎头山的土匪在安平盘踞这么多年,官府打了好几回都输得难看,脸早就丢光了:“那不是黄巾,是块遮羞布!” “官府剿匪这么多年没成,现在却被‘反贼’轻松搞定。不把对方说成神仙,那不就显得他们太没用了?” 贾川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原来是这样。算了,随他们怎么说,反正虎头山的老巢没了,连头目都死了,剩下的人肯定也散了。 那些漏网之鱼忙着躲官府,估计不敢再来找我们麻烦了。言哥儿,咱们是不是能进山了?” “怎么,手痒了?”赵言挑了下眉。 第一百一十一章:城西的春意坊 贾川笑着说道:“三月春还在窖里发酵,兄弟们闲着没事干。小武他们昨天还找我商量,想在城里买宅子呢!酒坊虽然也有月钱拿,但还是打猎来钱快啊!” 赵言听了,眼神沉了下来。 春意坊的酿酒已经走上正轨,关键的步骤都由他和晓雅盯着。就算狩猎队全都进山,坊里的家眷们也完全能应付日常的活。 这几天他看得很清楚,自从进了安平城,这些乡下汉子的心思都变了。走在街上,总忍不住偷看那些穿绸缎的城里姑娘;路过茶馆酒楼,也会不自觉地整理衣服。 尤其是那几个年轻后生,晚上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娶媳妇的念头。 春意坊虽然有地方住,但毕竟是他赵言的房子。这年头,想娶个好媳妇,要是没自己的宅子,连媒婆都不肯上门! 所以进城以后,这些汉子们不但没被安稳日子磨掉锐气,反而更想多挣点钱,好在这繁华地方真正扎下根来。 他突然开口说道:“第一批三月春,再过两天就能出窖了。等酒交给范远彬,咱们就收拾东西,再进大龙山。” 现在狩猎队的实力跟以前不一样了,就算撞上虎头山的残兵,也有一拼之力。 更重要的是,他得不断打猎来开宝箱,攒够底牌。 赵言朝北边望了望。 边关的战火从来没真正停过,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就像悬在头顶的刀。 酿酒赚钱虽然安稳,可万一哪天边关真破了,挣再多银子,也不过是给别人存的! …… “掌柜的,你这高粱不像今年的新粮,可别糊弄我……这样子,明显是存了两三年的陈货了。” 一家粮铺里,赵晓雅用手捧起一把高粱闻了闻,不太高兴地说。 对面站着的那个中年掌柜一听,像受了多大冤枉似的,说道:“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刘记粮铺是二十年的老店,向来只卖当年的新粮。” “这高粱,是我前些天刚从乡下收上来的。” 旁边几个伙计也跟着帮腔,都说赵晓雅胡说八道。 赵晓雅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道:“你们真当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啊?这高粱都干成这样了,你看,壳子一碰就碎。新高粱水分足,根本不是这样的!” “味道也差远了,有股子捂了的味儿。” 见她一连指出好几个地方不对,掌柜的这才知道碰上行家了。 他装模作样地走过来扒拉了几下,然后扭头冲着伙计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我一没盯着,你们怎么就稀里糊涂把陈粮摆到前面卖了?” 骂了几句,他又转回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新来的伙计把货弄混了,我这就给您换!” “去,去后院把新收的高粱抬过来。” 几个伙计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赵晓雅一看,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酿三月春,特别要求必须用当年的新高粱,水分足、糖分高,这样出酒多,口感也更清冽。要是用了陈粮,不光产量低,味道也得差一截。 这事赵言特意交代过她。 掌柜的去拿新粮了,赵晓雅就和白霏霏在店里挑挑拣拣,想再买点米面回去。 “这红豆不错!” “要不要买点杂粮面?” “干木耳好贵呀……” 两人叽叽喳喳地选着东西。赵晓雅转身去看另一口装粮食的斛,没注意身后走来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哎哟! 只听“哎哟”一声,接着就是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白霏霏赶紧伸手扶住赵晓雅。 两人一抬头,看见旁边站着个穿青灰长衫的年轻男人,有点发愣。他个子瘦瘦的,长得挺清秀,看着像个读书人,眉眼干净,嘴唇也红。 不过他身上那件长衫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下摆还打着补丁。 这时候,这书生正呆呆地看着脚边,一个木斗摔散了,里面杂粮面撒了一地。 书生有点慌,蹲下身用手去捧地上的面,“这可怎么办,我刚付的钱,这都沾上灰了,怎么吃啊!” 赵晓雅也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刚才不小心撞到他,才让他把面打了,心里过意不去,也跟着蹲下来帮忙收拾,说道:“这位公子,是我不对,真对不住!” 书生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和赵晓雅对上的一瞬间,立马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朵根都红了,说话也跟着结巴说道:“不、不怪姑娘,是我不小心。” “这面脏了,我赔给你钱。” 书生脸更红了,根本不敢再看她,只顾低头收地上的面,说道:“不用不用!好好的面,糟蹋了多可惜。” 杂粮面和土混在一块,根本分不清。 书生捡起破了的木斗愣了愣,随即撩起自己的袍子下摆当布袋,小心地把沾了灰的面一点一点捧进去。 赵晓雅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从怀里掏出银子递过去:“公子,这面算我买了,你拿钱再去买新的吧!” “就是,这些钱够你买十斗了。”白霏霏也在旁边搭话。 没想到书生一听,整张脸涨得通红说道:“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程允峰再穷,也不接这种施舍!有钱你们拿去给乞丐,” 白霏霏被他吼得一愣,瞪起眼睛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给你钱还不要?”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骨气,用不着你们可怜。”书生冷冷说完,兜着袍角就要走。 “公子等等,”赵晓雅上前一步拦住他,轻声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赔个不是。” “用不着。”书生说道。 赵晓雅只好把手里那个垫了层棉布的篮子递了过去:“那公子先用这个篮子把面装回去吧。” “读书人这样子走在街上,确实不太好看。” 年轻书生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顿了顿,这回倒没推辞,接过篮子,把面都倒了进去。 “请问姑娘住处?改日,我好把篮子还回去。”他低声问道。 “我住春意坊,城西的春意坊。” 赵晓雅看他没那么生气了,这才笑了笑答道。 程允峰认真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青布衫子随着动作晃了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百一十二章:压根不在乎 赵晓雅望着他走远,愣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回到粮铺里。 铺子里,白霏霏还在为刚才程允峰的态度不高兴说道:“掌柜的,那人谁啊?说话怎么那么冲!” “程允峰?”掌柜的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就是个穷读书的,考了多少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他拍了拍袖口,好像上面有灰似的,接着说:“听说以前有有钱人家请他去管账,居然被他骂出来了,说什么‘读书人不碰铜臭’!啧啧,书读傻喽。” “现在饭都快吃不上,还得靠卖东西过日子……” 白霏霏听得直撇嘴,赵晓雅却望着门外发呆,目光跟着那抹青色越走越远。 …… 两天后,春意坊门口。 贾川把最后一坛酒搬上漕帮的马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兄弟,这是这个月头一批三月春,一共一百七十坛,酿了足足十天,路上小心点。” 漕帮的汉子点清楚,抱拳笑道:“贾大哥做事一向靠谱,钱稍后账房会送过来。” “不急不急!”贾川爽快地笑笑,看着车队走远。 正好这时,赵晓雅提着裙子从院里出来。 贾川转头招呼说道:“晓雅,要出去啊?” 她眼睛弯了弯,说道:“嗯,之前绸缎庄定的料子到了,我去看看。” 贾川打量着她越来越秀气的脸,打趣道:“自打进了城,咱们晓雅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这几天老有人来打听,想给你说亲呢。” 他又像随口似的添了句说道:“要不挑个日子,让你哥也帮你看看?” 赵晓雅脸一红,眼珠一转反过来将他一军说道:“贾大哥你又笑话我!我才不着急!倒是您,眼看三十了还一个人,晚上不觉得冷清呀?” 这话堵得贾川直瞪眼。 赵晓雅像只赢了的小孔雀,脚步轻快地走了。 等她走远,赵言从旁边阴影里走了出来说道:“她没提?” 贾川叹气道,有点犹豫的说道:“这丫头嘴巴可真严。言哥,晓雅这年纪的姑娘,在乡下早就该谈婚论嫁了。要是她真碰上喜欢的人,我们也不用硬拦着吧?” 赵言眯了眯眼。 前两天那个叫程允峰的穷书生来还竹篮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不过就是在粮行碰掉木斗那么点小事,这穷书生却一趟趟往春意坊跑。 而赵晓雅好像对他也有点意思。 赵言轻轻叹了口气。 从穿越到现在,赵晓雅一直和他相依为命,是他最亲、最信任的家人。 现在突然冒出个穷书生。 这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好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快要被人拿走了一样,挺不舒服的。 这也不是什么扭曲的占有欲。 就是亲人之间那种舍不得罢了。 赵言手摸了摸腰上的锦带,说道:“白霏霏说那书生虽然有点书呆子气,但人品还挺正。你让范远彬帮忙私下查查那小子的底细,要是没什么问题,清清白白的话。”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道:“就随她吧。” “行。”贾川答应着走了。 赵言伸了个懒腰,回到院子里对狩猎队的那帮汉子说道:“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进山,闲了这么些天,也该动动筋骨了。” 大家一听都兴奋起来。 看他们这么有干劲,赵言心里那点烦闷也暂时散了。他回屋拿出猎弓,给弓身仔细抹上桐油保养。 其他人也把猎刀、大网翻出来,认真打磨修补。 “赵兄弟!”一声粗嗓门的喊声从门口传来。 赵言抬头一看,来人穿着一身官服,正是衙门的金捕快。 只见他一身崭新的靛蓝官服,腰间的佩刀随着走动叮当响。 在大遂,普通捕快穿棕色官服,能穿蓝色官衣的得是捕头。 这金捕快,显然是升成金捕头了! “哟!”赵言眼睛一亮,“金兄这是高升啦?恭喜恭喜。” 金捕头笑得咧开了嘴说道:“同喜同喜,我也就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 “前几天虎头山出事之后,县尉大人带我们去查看,那帮怂包没一个敢上山的,最后这差事落我头上了。” 他压低声音,手比划了个砍的动作,说道:“哪知道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居然让我碰见铁熊的尸体,我当场割了他脑袋带下山,就这么稀里糊涂换上了这身蓝衣裳。” 赵言听了笑得更开了:“这说明金兄福气厚,连老天都帮着你,说不定从今往后就官运亨通,一路往上奔呢!” 金捕头摆摆手,忽然正经起来,说道:“快别笑话我了,我就这点本事,能当个捕头就到头了。说真的,赵兄弟,你有好事来了。” 他凑近了些,小声说道:“州府来了几位年轻的贵人,要在咱们这儿秋猎,想找几个本地的厉害猎手陪着。” 赵言一听就皱起眉说道:“县太爷该不会是想叫我们去吧?” 金捕头一拍大腿,说道:“对!上次你们交了熊胆,县太爷就特别看得上你们。这回他特意点名要你去。” 赵言顿时觉得头大,他向来最烦和那些官家子弟、富贵人家打交道。 说是陪着进山打猎,不就是去当跟班保姆吗? “金哥,我这群兄弟野惯了,根本不会伺候人,你还是回去跟县太爷说,另找别人吧。”赵言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啪! 金捕头伸手按住赵言手腕说道:“别急,听听条件再说?” 金捕头故意把声音提了提,让院里好奇望过来的猎队弟兄都听得见,伸出一根手指,说道:“那几位贵人放了话,跟着去的人,每人赏一百两。而且他们打的猎物全不要,都归你们。” 这帮人家底厚,平时要什么有什么。 进山就是图个打猎的乐子,猎物值不值钱,他们压根不在乎。 金捕头往前劝说道:“赵兄弟,我知道你在军营待过,可这年头,谁嫌靠山多啊?要是能和这几位州府来的贵人攀上点关系,你往后路子不就更稳了?” 赵言转头往周围看。 只见姜聿和一群猎队汉子个个眼睛瞪得滚圆,喘气声都重了,好像巴不得替他马上答应下来。 每人一百两啊! 够在城里买处宅子,置办像样的家具,还能热热闹闹娶两三房媳妇! 第一百一十三章:先治伤要紧 “金哥,你真会给我找事儿。”赵言脸色不太好。 对方明显是料到他不想接,才故意当着大伙儿的面把价钱喊出来。 现在这群兄弟眼里那簇火,都快把他给点着了。 “行吧,这活儿我接了。”赵言想了想,终究还是松了口。 一来对方开的价确实够高,二来,金捕头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人脉这种东西,有机会还是得抓一抓。 这世道,多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总没坏处。 “赵兄弟痛快!”金捕头哈哈一笑,站起来,“我这就回去给县太爷回话!” …… 春意坊外,赵晓雅脚步轻快地穿过巷子,却没往绸缎庄去。 没走多久,一座爬满青苔的小石桥出现在眼前。 “程公子。” 赵晓雅望着靠在桥栏边那道清瘦的身影,轻轻喊了一声。 程允峰立刻闻声看过来,脸上露出高兴的样子:“赵姑娘,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赵晓雅背在身后的手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个锦盒,说道:“坊里有点事耽搁了,前天打翻了你的木斗,今天特意来赔罪。” “这……我都说了没关系的。” “快打开看看!”她不由分说,把锦盒塞到他手里。 盒子一开,里面是一方砚台。 “我听粮行掌柜说,你把砚台都当了。读书写字,没它怎么行?”赵晓雅笑着说。 程允峰捧着锦盒,眼圈突然红了。 他的手也开始发抖,用袖子遮住脸,低声抽泣起来。 “程公子,你怎么了?”赵晓雅愣了一下。 程允峰声音哽咽,努力让自己平静些,说道:“没事,没事,自从我爹娘走了,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赵姑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小石桥边有摆摊的商贩,人来人往。 不少人往这边看过来。 赵晓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的说道:“程公子,春意坊正缺个账房先生。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至少能吃饱饭。” 程允峰苦笑着摇头,说道:“我都沦落到要姑娘接济了,还算什么男人?” “程公子千万别这么想。你这么用功读书,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到时候真当了官,别忘了我就是。”赵晓雅几句话让气氛轻松了些。 听了这话,穷书生很认真地说道:“赵姑娘放心,我就算忘了自己爹娘,也不会忘了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过于亲近了。 赵晓雅耳朵一热,赶紧转过身说道:“程公子,你昨天不是说附近风景很好吗?今天带我去逛逛吧?” 穷书生像刚醒过神,连忙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河边慢慢走着,看起来挺和谐。 但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看,那边的小娘子长得真标致……” “可惜身边怎么跟了个穷酸?衣服上都打着补丁!” “这么好看的姑娘跟着他,真是糟蹋了。丁大、丁二,去把她请过来,陪本公子喝一杯。” 前面,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哥拦住了路,眼神不规矩地上下打量着赵晓雅,手一挥,身后两个家丁就一脸坏笑地冲了过来。 她皱了皱眉,不想惹事,拉了拉程允峰的袖子,想从旁边绕过去。 没想到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前一后,把路堵死了。 “姑娘,我家公子请你过去一趟,给个面子呗!”丁大嗓门粗得很,说着就伸手要拽赵晓雅的胳膊。 “” 赵晓雅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冷的说道:“谁认识你家公子?让开,再拦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锦衣公子在旁边歪嘴一笑,说道:“哟,脾气还挺冲?我就喜欢这样的!” 程允峰脸涨得通红,几步冲上来挡在赵晓雅前面,问道:“你们想干嘛?光天化日调戏人,不怕我报官吗?” 砰! 旁边的丁二照他肩膀就是一拳,狠狠道:“不想挨揍就滚远点,再碍事老子弄死你。” 程允峰被捶得倒退好几步,差点没站稳。 那两个家丁已经一左一右抓住了赵晓雅。她拼命挣扎,指甲在他俩手背上刮出一道道血印子说道:“放开我,我哥是……” “啊!” 程允峰突然吼了一嗓子,埋头就朝那锦衣公子撞过去。 “你这穷酸货还敢动手?” 公子哥嘴里骂着,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迎面就划了过去。 只听噗嗤一声。 程允峰手上顿时裂开一道大口子,血哗地往外涌。 公子哥自己也傻眼了。他本来只想掏刀吓唬人,没想到真划中了。 “我哥是赵言,跟漕帮的范远彬是拜把兄弟!”赵晓雅瞳孔一缩,咬紧牙关喝道,“再不松手,我让你们全家不得安宁!” 这话像炸雷一样。 两个家丁手一抖,下意识松了劲。 “范、范远彬是你哥兄弟?”公子哥说话都磕巴了,脸唰地白了,扭头就骂家丁,“还发呆!跑啊!” 三个人扭头就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程允峰手上血止不住地流,腿一软坐倒在地。 “程公子,你……你流血了!”赵晓雅看着满地血,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冲过去撕下一截裙摆,手忙脚乱地往他手上缠,“快,我们去医馆!” “你怎么那么傻,他手里有刀啊,你还冲上来……” 程允峰脸色发白,却勉强笑了笑:“当时看你被抓,我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就想着非得救你。” 赵晓雅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书生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忽然慢慢靠过去,嘴唇轻轻往前凑。 赵晓雅猛地回过神,已经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程公子!”她一下子站起来往后退,转身扯了扯弄乱的衣裳,“你这是干什么!”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程允峰眼里掠过一丝恼恨,但等她转头看过来时,那眼神早就没了,又变回平时温和的样子说道:“赵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没忍住。” 赵晓雅脸上发烫,伸手扶他起来,说道:“别说了,先治伤要紧。” 金捕头走后,赵言原想着,县衙那几位贵人怎么也得拖个两三天才肯进山。 第一百一十四章:真不识相 哪知道太阳还没落山,马蹄声就又响彻了春意坊。 金捕头带着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进院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打头的是个白面公子,穿一身月白锦袍,腰上玉佩走起来叮叮当当,手里还慢悠悠摇着把折扇,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赵兄弟,这三位就是从洪州府城来的公子。”金捕头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侧身让了一步,活像戏台前报幕的:“三位爷,这就是咱们县令提过的赵言,赵猎头!” “我叫丁余。”白面公子合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不容反驳的味道:“这两位是董沅、方奎。” 董沅长得矮胖,十根手指上戴了七八个玉扳指,晃眼得很,简直像个会走路的首饰盒。 方奎则一脸冷淡,眼神深得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赵言静静打量他们。 虽然都穿得华丽,但丁余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温润透亮,一看就是老东西;董沅满身珠宝反而显得俗气;方奎不说话,拇指上那枚玄铁扳指暗纹精细,绝不是普通货。 三人衣着差不多,但看站的位置和说话的神态,明显是以丁余为首。 金捕头介绍完两边,就悄悄退到一旁。 他们这么早赶来,是想先和狩猎队碰个面,为接下来进山做些准备。 赵言请三人坐下,叫王大嫂上了热茶。 董沅端起茶杯闻了闻,脸上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嘀咕道:“这什么茶?比我家下人喝的还差,这破地方!” 方奎眼皮都没抬,淡淡的说道:“董兄,来了就将就点。” 董沅却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唠唠叨叨抱怨道:“从昨天进县衙起就没一件顺心的事!洗澡没有香露,吃饭不见好肉,连暖被窝的姑娘都……” 赵言揉了揉额角。 这董沅根本像个被家里惯坏的小孩,二十多岁人了,说话做事却这么没分寸。 他最烦和这种人打交道。 丁余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开口道:“还不是你硬要跟来?要是觉得这儿受罪,我让曹县令派人送你回洪州府去。” 丁余的话显然在三人里很有分量。 董沅一听,赶紧赔着笑脸说:“禹哥别气,我就随口抱怨两句……” “你们谈,我保证不插嘴了。” 说完,他起身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溜达去了。 见这个没眼力见的终于出去了,屋里几人重新聊起刚才的话题。 赵言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看向丁余:“几位公子想打什么?” 丁余用手指摩挲着茶碗边,说道:“虎,要一头成年的猛虎,家父寿辰快到了,我想用整张虎皮当贺礼。”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打老虎?这公子哥还真敢想…… 在这绵延上百里的大龙山里,老虎,那绝对是说一不二的山大王! 整个山里成年的老虎,怕是都不超过十头。 这东西天生就是站在山顶上的,力气和速度都是顶尖的,爬树、游泳样样行,除了不会飞,简直没什么短板。 赵言认真的说道:“丁公子,打虎太危险。就算是我也没法保证在虎爪子底下,能护你们周全。以前有支猎队进山打虎,二十多个有经验的老猎户一起,结果全让一头老虎给杀光了。” 听到这话,方奎的脸色有点发白。 丁余却忽然站起来,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张猎弓。 只见他双臂一用力,那张两石的猎弓一下子被拉成了满月,胳膊上的肌肉在绸缎衣服下显出结实的轮廓。 “好力气!” 赵言眼睛一亮,忍不住赞了一句。 丁余嘴角微扬:“赵猎头现在可放心些了?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全是吃干饭的。” 这一手露出来,赵言确实对眼前这位公子哥高看了一眼。 正说着话,院子里突然传来董沅杀猪似的尖叫。 大家冲出去一看,只见董沅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顺着他发抖的手指方向看去,柴垛后面盘着一条碗口粗的乌梢蛇,正昂着头吐信子! “废物。”方奎冷哼一声,袖子一抖,一道寒光飞出去,是柄柳叶镖。 就在这眨眼工夫,一道黑影从院子角落猛地窜了出来! 熊罴那身黑毛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它一口叼住蛇头,锋利的牙齿“咔嚓”一声就把蛇身咬成了三截。 蛇血溅了一地,把黄土都染红了,它却毫不在意地大口吃起来。 “这是纯种的五黑犬!”董沅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肉都在抖。他也顾不得湿透的裤裆了,踉跄着爬起来,像看见宝贝似的盯着熊罴:“整个大遂都找不出一百只的珍品,居然在这穷山沟里!” 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想去摸熊罴的头。 但熊罴猛地抬起头,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带血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董沅吓得连退三步,差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熊罴不喜欢生人。” 赵言喊了一声,黑狗马上乖乖跑回他身边,亲热地蹭他的裤脚。 “这猎狗是你的?”董沅看向赵言,一脸吃惊。 赵言揉了揉它的大脑袋,点点头说道:“对。” 董沅语气兴奋起来,着急地搓着手贪婪的说道:“这么好的狗,放你手里太浪费了,“这样,我出个价,你卖给我!” 丁余和方奎也掩不住惊讶,这种灵性的狗,在大家族眼里,哪止值千金? “不卖。”赵言回得干脆,像给董沅当头泼了盆冷水,他摸着熊罴脖子后的毛说道:“它是我兄弟。” 这几次进山,打猎能那么快找到猎物,全靠熊罴。 还有上次它叫那几声,大家才提前躲开老虎,不然命可能都没了。 要是为了一点钱就把它卖了,赵言还算个人吗? “兄弟?” 董沅撇了撇嘴,想嘲讽几句,可看到丁余警告的眼神,又憋回去了,他理了理衣服,装大方地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千五百两,总行吧?” 赵言声音很平,说道:“不卖。一万五千两也不卖。” 董沅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快戳到赵言脸上,说道:“你这山里人真不识相!你知不知道在洪州府城,多少人抢着给本公子送东西。” 第一百一十五章:彻底不敢想 赵言突然打断他,眼神很利,“这儿不是洪州府城,现在是你在求我办事,别摆你那套少爷架子。” 董沅一下子僵住了。 他从小吃好穿好、到处被人捧着,哪被一个“乡下人”这么当面怼过? 连丁余和方奎脸色也微微变了。 董沅气得发抖,指着赵言咬牙笑道:“好,真行!告诉你,本公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这条狗……”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金捕头赶紧凑到董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董沅表情从生气变成震惊,最后拧成一团。 他声音有点抖,气势一下子弱了大半,说道:“一个打猎的,能搭上总兵的关系?你骗我的吧?” 董沅家在洪州府城,见过不少大人物,当然比安平城里的老百姓更清楚“总兵”是多大的官。 这世道,手里有兵的封疆大吏,地位比他家高太多了。 丁余眼神动了动,适时地轻轻摇摇扇子,温和地说道:“山里也能出能人,董兄,这天下大着呢,哪是我们能全看明白的?” 他转头看向赵言,试探的说道:“赵兄跟哪位总兵认识啊?我爹在京城做官,说不定还能攀上点关系。” 赵言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是淡淡回道:“金捕头真会说笑,我这种小人物,哪够得着总兵?要是真有那层关系,我早借着人家的威风,在安平城里横着走了。” 董沅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又不傻。 这话明摆着是在嘲讽他靠爹娘的面子,跑来这小地方摆谱! 丁余用扇子轻轻打了董沅一下,半开玩笑地说道:“行了,赵兄弟既然不想多说,咱也别追着问,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狗既然是赵兄弟的心头宝,你再逼他就是不讲理了。” “咱们进山还得靠赵兄弟的队伍照应,你要是把他惹毛了,我们三个岂不都得成了老虎的口粮?” 这么一说,气氛倒是松了些。 赵言心里冷笑,这话表面是劝和,其实是在点他,要是这三人进山出了什么事,别人肯定第一个怀疑到他头上。 丁余不愧是领头的,嘴上功夫比董沅厉害多了。 丁余似笑非笑地看向赵言,说道:“哈哈哈,开个玩笑,赵兄弟别往心里去。还是说正事吧!后天寅时出发,赵队长觉得行吗?”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赵言望向远处暮色里连绵的山影,仿佛能看见无数双野兽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后天寅时,不见不散。” …… “嘁!” 一回到县衙安排的住处,董沅气得踢翻凳子,说道:“我才不信那捕快瞎扯,大统共就七位总兵,个个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怎么可能跟一个猎户扯上关系?肯定是以讹传讹。” 想到那只熊罴犬的模样,董沅还是不甘心的说道:“禹哥,那可是纯种五黑犬,难得一遇,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碰不上了。” “闭嘴。”丁余突然冷声喝止。 董沅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丁余压低声音,平静的说道:“我刚才打听过了,前阵子安平城里有个绸缎商,因为通匪被抄家灭门。 是守军亲自动的手,连税务司的两个税官都受了牵连,官服被扒,脑袋搬家,而这些人之前都得罪过赵言。” 方奎手里的茶杯“咔”地裂了条缝。 他和董沅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震惊。 丁余继续说道:“这事县衙的人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内情我不清楚,但赵言和军营关系不一般,这点肯定没错。” 丁余揉了揉眉心,严肃地提醒两个同伴道:“现在边境的蛮子和突厥都不安分,手里有兵的武将们在朝堂上说话越来越硬气。” “我们爹娘都是跟着林相做事的,跟那帮武将不对付,在安平城还是别惹麻烦。” “赵言虽然不算什么人物,但万一被武将们逮住咱们的小辫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两人都听懂了。 这年头不太平,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也得小心点。 万一不小心给家里惹上麻烦,轻的得挨家法,重的说不定连父辈的官位都要受影响。 “禹哥,我听你的。”董沅一头冷汗,老老实实点头。 他本来还琢磨着私下派人去抢那条猎犬,现在彻底不敢想了。 …… “赵兄弟,程允峰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春意坊里,丁余他们刚走,范远彬就带着几个漕帮的弟兄过来了,低声说道:“那小子爹妈死得早,人倒是挺老实,就是读了很多年书,为了凑钱考乡试,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现在穷得叮当响。” 穷光蛋? 赵言摸了摸下巴。 他倒不在乎对方穷不穷。没多久前,赵家也是穷得揭不开锅,现在不也过起来了? “这人品性怎么样?”赵言问。 范远彬挠挠头,说道:“听邻居说,程允峰从小就不爱说话,性子倔,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你怎么突然打听起一个穷书生?” “怎么,他得罪你了?” 赵言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发出嗒嗒的声音,说道:“没事,就听人提过,正好春意坊缺个账房……” 范远彬一听就笑道:“那书呆子迂腐得很,怕是算盘都打不明白。” 他拍拍胸口,说道:“我们漕帮有几个老账房,明天我给你叫一个来。” “不麻烦范兄了。”赵言端起茶杯,热气蒙蒙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等范远彬他们走了,赵言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 烛光把他皱紧的眉头映在墙上,刻出一道深影子。 “穷书生……”他低声念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的虎头。 城南破屋里,油灯暗得像豆子。 程允峰正趴在桌上写字,突然“砰”的一声,烂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卷着枯叶子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响。 “程书生!”沙哑的声音像钝刀刮骨头。 许掌柜扶着一个驼背老头跨进门,后头还跟着几个壮汉。 老头混浊的眼珠子在油灯下泛着黄光,像夜里走道的老狼说道:“那小丫头,搞到手没有?” 程允峰慌忙站起来,袖子带翻了砚台。 第一百一十六章:再见不到钱 墨汁在破桌子上淌成一摊,把他刚写好的文章全泡透了。 天禧小说网更新最快 看见几个人闯进来,程允峰赶紧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几位掌柜,我已经照你们说的跟赵姑娘认识了,她对我印象还挺好的。” “印象挺好?”老者的声音冷了下来,“就这?” 程允峰慢慢点了点头。 老者干瘦的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直晃。 他一把抓过程允峰裹得厚厚的手,说道:“两天了,就这点进展?今天这出英雄救美,白干了?” 程允峰脸都白了说道:“她是看我受伤了,挺关心我的,还亲自送我回来,可是……” 老者一口黄牙咬得直响,说道:“蠢货,都进了你屋了,怎么不干脆把她按到炕上?” 他比了个下流的手势,说道:“女人身子给了你,也就认命了!” 程允峰听愣了。 “女人心思简单,你要硬上了她,事后她哭归哭、闹归闹,但你跪下来好好哄哄,她心一软,哪舍得送你见官?说不定为了自己名声……还得帮你瞒着。”老者哼了一声: “你难道不知道?想让女人死心塌地跟着你,最快的办法就是睡了她!” 程允峰冷汗直冒。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替这些人去骗一个姑娘,已经够昧良心了。现在还要借着人家对自己的好感,硬来…… 这种事,他实在下不去手。 老者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阴森森地笑道:“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着‘君子固穷’那套?看清楚了,这可是你自己画押借的钱,乡试前找我借了五十两。” “现在利滚利,已经一千二了。” “这事要是办不成,我把这契纸往衙门一送,你还想考功名、出人头地?呵呵,怕是命都难保。” 程允峰的腰一下子弯了下去,像条被人打断脊梁的狗。 老者把契约塞回怀里,面无表情地说道:“明天,我再帮你演一场,你可要抓住机会。再不成,你就准备蹲大牢过下半辈子吧。” 咣当! 门关上了。 那几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程允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墙上贴的那张黄纸,上面写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三句圣人话,突然像发了疯似的跳起来,一把将纸撕得粉碎,嚎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赵晓雅提着竹篮匆匆从厨房出来。篮子上盖了层粗布,可还是掩不住里面飘出的肉香——显然是刚做好的吃的。 吱呀! 她小心推开春意坊的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那架势,跟逃课怕被家里逮着似的。 晨雾里头,那件鹅黄衣裳晃悠悠的,像朵快散了的迎春花。 可她刚走没一会儿,屋檐底下阴影里,赵言和姜聿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言哥,晓雅妹子是不是又去找那个穷书生了?” 姜聿眉头拧得死紧,闷着声问。 赵言没吭声。 “我真搞不懂那小子哪儿好,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脸病气,说话还细声细气,简直像个姑娘!”姜聿哼了一声,话里除了瞧不上,好像还掺了点别的什么。 听起来有点酸溜溜的? “聿子,你对晓雅……”赵言慢慢转过头,目光在这黑铁塔似的汉子身上扫了扫,话没说完。 姜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摆手说道:“言哥你可别乱想,我可是看着晓雅妹子长大的,她就跟我亲妹一样。” “我就是怕她被人骗。” “晓雅妹子心眼实在,才认识两三天,就对那小子这么上心,我总觉得不踏实。” 赵言深深吸了口气。 程允峰的底细他其实已经打听过几轮了,可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对。 赵晓雅这些日子性子是温和了不少,可她绝不是那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深闺小姐。 程允峰跟她认识才两三天的功夫,两人就好成这样。 这哪像是一个呆头书生该有的本事? “等丁余那边雇的活儿了结,我们亲自去摸一摸这书生的底。”赵言转头对姜聿说。 “他要真是个好的,我砸锅卖铁也给晓雅备嫁妆。” 姜聿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咔咔直响,冷声道:“要不是……我非一拳捶死他不可!” …… 照着昨天的记忆,赵晓雅脚步轻快地往程允峰家赶。 还没走到,就听见前面传来叫骂声。 “读的什么破圣贤书,读这么多年还是个废物!” “程允峰,三天之内再不还钱,老子烧了你的破屋,要你的命!” “打!给我往死里打!”赵晓雅心里一紧,抬头看去。 只见七八个壮汉正围着程允峰拳打脚踢。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用身子撞开两个汉子喝道:“你们干什么?滚!都给我滚开!” 领头的汉子眯起一双混浊的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说道:“哟?小娘子挺凶啊,这么护着这穷书生,是他相好?” 那几个汉子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赵晓雅看向程允峰,她正蜷在地上,嘴角青紫,还渗着血。 她心里一揪,攥着簪子的手更用力了说道:“再乱说,我就让我哥割了你们的舌头!” “你哥谁啊?” 汉子们一愣,脸色虚了几分说道:“赵言,跟马帮干过架的那个赵言?” “对。”赵晓雅点了点头。 几人互相看了看,领头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县太爷来了也得认这个理,这小子欠我们钱,要么你现在替他还,要么就别在这儿碍事。” 赵晓雅指甲掐进手心里说道:“就算把赵言叫来,账也不可能凭空没了,他欠多少?我替他还……” 啪! 程允峰突然挣扎着爬起来,按住了她掏钱的手,他弓着背,哑着声说道:“秦爷,再宽限三天,三天内我一定凑上。” 被叫秦爷的汉子想了想,似乎也对赵晓雅的身份有些顾忌,阴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扫,最后哼了一声说道:“就三天,到时候再见不到钱……” 他抬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带着人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哪都能活 脚步声远了,赵晓雅赶紧扶住晃晃悠悠的程允峰说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还以为是昨天那流氓来找茬,没想到竟是来讨债的。 程允峰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说道:“赵姑娘,你以后别再来了,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一身麻烦,你再和我来往,早晚会被我拖累。” “你说什么!”赵晓雅眼圈一红,声音都抖了。 见她急得快哭了,程允峰才咬了咬牙:“之前为了考功名,我找他们借了笔钱,本来想着考中了就能还上,谁知一次次落榜,欠的钱利滚利,越滚越多,到现在,我已经根本还不起了。” 赵晓雅当然知道利滚利多可怕。 以前赵言好赌,也找地痞借过钱,起初只借了一两二钱,没过多久就涨到了三两。 那时候,连她都差点被拉去抵债。 她轻声问道:“程公子,你到底欠了多少?我这儿还有些积蓄,大概五六十两,你先拿去把债还上再说。” 谁知程允峰听完,惨笑着摇了摇头,他一脸麻木,一脸绝望的说道:“五六十?我欠了整整三千两!” 赵晓雅浑身一震,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三千两? 就算这段时间赵言运气好、攒了些钱,手头的现银也就这个数! 现在春意坊才刚开业,他肯定不同意拿这么多钱帮这穷书生还债。 怎么办? 赵晓雅一下子慌了神,她脸发白,说道:“这……” 程允峰晃晃悠悠站起来,平静的说道:“你回去吧。大不了三天后,我把这条命赔给他们。” “真要是死了,也是我活该。” 看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赵晓雅心里揪着疼。 程允峰突然抬起头,几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说道:“就是有几句话,憋在心里不说难受。赵姑娘,可能这么说有点冒犯,可我要是今天不说,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他手心的伤口又渗出血,温温热热粘糊糊的,赵晓雅一时忘了挣开。 “你想说什么?” 程允峰呼吸急促起来,发抖的说道:“赵姑娘,自从在粮行见到你,我就一直想着你。这些天我去春意坊,就是为了多看你一眼! 那天从粮行离开之后,我脑子里全是你,做什么都没心思,书也读不进去了!” “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收不住的那种。” “你懂我意思吗?” 赵晓雅耳朵发烫,被他盯得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靠得更近,说道:“那你呢?对我有没有一点。” 这话问得她脸热,本想甩手跑掉,可一想到三天后他说不定就没了,心里又软了下来。 那个为她出头的身影,那个倔脾气的书生,早就不知不觉走进她心里了。 “有的。”赵晓雅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允峰一下子笑了出来。 “没想到,真没想到我能得到赵姑娘的喜欢,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值了,真的值了!” 他慢慢松开赵晓雅的手腕,惋惜的说道:“可惜啊,我这辈子是没福气娶你了。要是还有下辈子……” 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他转身就要走。 “别走!”赵晓雅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拽住了他的袖子。 两人目光撞上,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慌慌张张的样子。 程允峰压低声音说道:“晓雅,既然你我心里都有对方,那不如我们跑吧!” 私奔? 赵晓雅眼睛猛地睁大。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一旦选了这条路,她哥的脸面、李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程允峰急切地靠近,说道:“我们离开这儿,既然互相喜欢,这是唯一能活的路!” “我不能,不行啊!”赵晓雅连连后退,脸上全是慌乱。 程允峰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说道:“晓雅,我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你想让我死啊?” 赵晓雅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想程允峰死,可也不想做让哥哥赵言丢脸的事,说道:“我要是走了,我哥他……” 程允峰打断她,说道:“晓雅,什么亲人都没法陪你一辈子。这世上最该看重的,是夫妻,是你和我,你跟我走,你哥不过丢点面子,别的啥也不损失,可要是不走,我命就没了。” 赵晓雅犹豫了半天,发颤的说道:“可……就这么跑了,以后靠什么活?你那几十两银子,连你赶考都不够用,更别说过日子了。” 程允峰心咚咚猛跳了好几下,他嘴角悄悄弯了弯,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你哥不是有个特别的酿酒方子吗?你悄悄拿出来。有了它,我们去哪都能活。” 赵晓雅像被踩了尾巴,说道:“不行!为这方子,聿子哥三刀六洞才逃出马帮,死了多少人,我怎么能偷?” 程允峰声音软下来,慢慢劝,“你和你哥是亲兄妹,这方子本来就有你一份,再说了,我们拿了就去外地,又不碍他做生意,等我以后考中了,风风光光回来,再给他赔罪不就得了?” 见赵晓雅还不松口,程允峰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赵姑娘,要是你真觉得为难那就算了吧,毕竟那是你亲哥,为我这个才认识几天的人,不值。” 这话像钝刀子割肉,赵晓雅咬住嘴唇,好久才轻轻说道:“我试试看。” …… “那丫头信了?” 等赵晓雅走远,秦爷那伙人不知从哪又钻了出来,嘻嘻哈哈围住程允峰。 “可以啊穷书生,还真把这丫头哄得团团转。” “还得是读书人,玩得花!” 一群人哄笑着。 程允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抹掉嘴角的血迹,冷冷道:“说好的,我帮你们弄到方子,债一笔勾销,还得给我盘缠,送我去外县。” 赵言和漕帮有交情,在这城里,他一个穷书生要是得罪了赵言,别想活了。 秦爷摸着胡茬,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放心,事成之后,不光是你,连城里几家酒坊的掌柜恐怕都得换地方。” “安平城这地方漕帮势力大,就算弄到三月春,他们也不敢正大光明地酿了酒去卖。” “等方子到手,你就跟他们一块出城,去别的州县做生意。” 程允峰这才觉得踏实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最后通牒 秦爷看他那副样子,提醒了一句说道:“去收拾收拾东西,演戏就得演像点,别让那小丫头看出不对劲。” …… 程允峰背着个破包袱,站在自家门口,眼巴巴望着街那头。 赵晓雅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还是没见她回来,他心里不由得有点急了。 天边的日头慢慢探出半边,黄澄澄的光照下来,把本来就不厚的雾映得一片昏昏沉沉。 忽然,街那头冒出个瘦瘦的身影。 程允峰眼睛一亮。 他当然认得出来,那就是赵晓雅! 他赶忙三步并两步迎过去。 “晓雅,你……你怎么没带包袱行李?”走到跟前,程允峰才发现赵晓雅两手空空,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过来说道: “对了,咱这是私奔,要是拿太多东西,怕被你哥察觉,只要最要紧的东西带着,别的路上再买也行。”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赵晓雅,笑着问道:“那酿酒的方子,你拿到了吗?” 啪! 赵晓雅身子往后一缩。 程允峰抓了个空,脸色有点僵,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发硬地问:“你该不会没拿到吧?” 赵晓雅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道:“程公子,你……真是因为喜欢我,才来找我的吗?” 程允峰回答得斩钉截铁的说道:“那还用说,昨天那个混蛋想欺负你,就算他拿着刀,我也冲上去跟他拼命,为了你,让我死都行,对了,方子你到底带没带?” 他突然噎住了。 姑娘眼里那道光让他心里一慌。 那根本不是爱慕,而是透心的失望和难过,她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踏踏踏! 沉沉的脚步声从四周响起来。 十几道壮实的身影,从雾气笼罩的巷子里陆续走出来。 贾川、小武、大柱他们捏着拳头,关节咯吱作响。 “老子倒要瞧瞧,哪个想拐跑我妹!”姜聿一脸狠相,活像要吃人。 赵言提着柴刀慢慢走出来,他看了眼眼圈发红的赵晓雅,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轻声说:“剩下的事哥来办,你先回家。” 程允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晓雅,你……你跟你哥说了?” 赵晓雅眼泪直往下掉,却把背挺得直直的说道:“程允峰,我赵晓雅是没跟谁好过,可我也明白,要是真喜欢一个人,根本不会为难她,更不会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再说了,我哥为我跟人拼过好几回命,连官差都不怕,你哪点儿能跟他比?” 程允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身子抖个不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赵言揉了揉晓雅的头,叫了个狩猎队的兄弟送她回家。 接着他蹲到程允峰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两件事。” “第一,老实说,谁让你来的。” “第二,你家祖坟朝哪边?宰了你之后,也好埋。” 赵言瞅着眼前这吓得魂都没了的穷书生,心里清楚他绝对没那个胆子自己干这事儿。既然提到酿酒方子,他大概已经猜到背后是谁了。 “饶了我吧……我也是没办法啊……”程允峰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 噗! 赵言额头青筋一跳,手里的刀猛地一转。 刀尖直接扎穿了程允峰受伤的那只手,深深插进泥里! “说!” 程允峰疼得全身抽抽,再不敢废话,赶紧喊:“是苗丰年苗掌柜,还有许家老窖的东家,安平城里好几家大酒坊都掺和了。” 赵言气极反笑,慢慢站起来说道:“果然是他们,正经买卖弄不过我,就动歪脑子搞到我家里人头上。” 同行是冤家。生意场上使点手段不稀奇。 可这次实在太下作了。 赵言慢慢攥紧拳头。 要不是晓雅信她哥,要不是晓雅不是那种为了男人就犯傻的姑娘,这回可真就中了他们的套! 这计要是成了,那些人不光能拿走三月春的方子,还能抓着晓雅当人质。 到时候赵言拿什么跟他们斗? 姜聿吼道:“言哥,我们直接端了那几个老东西的老窝!让他们明白,动咱们是什么下场!” “走!”贾川几个也满脸怒火,气势汹汹。 “赵、赵大哥……”程允峰看着几人的脸色,气都不敢喘,“我是一时糊涂……你放了我吧!那几个掌柜本来让我对晓雅用强的……可我、我没忍心!” “我舍不得动晓雅,我是欠了他们钱,实在怕了,才帮他们做这事。” 赵言低下头,忽然笑道:“你怕他们就不怕我?” 程允峰一愣。 赵言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当初为了这方子,马帮死了不少人,姜聿也挨了三刀六洞。今天,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噗! 刀捅了进去,从后背穿出。 一刀。 又一刀。 整整三刀,扎了个透。 程允峰半身都是血,嘴里不停冒血泡,挣扎着想说话,结果又喷出几大口血,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你要能活,这事就算了。”赵言拿他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提刀走了过去。 狩猎队的人也陆续跟上,没人再回头看他一眼,就像路边死了条野狗。 …… “呼……” 暖阁里。 头发花白的苗掌柜被两个美妇伺候着,慢悠悠从红木床上坐起来,嘴里还哼着小曲。 正在帮他穿衣服的侍妾笑着问道:“老爷今天心情这么好?难道昨天做了个好梦?” 苗掌柜嗤笑一声,捏着戏腔唱道:“好梦?老爷我啊,今天就要梦想成,真喽!” 两个侍妾没听懂,苗掌柜也没打算解释。 昨晚给程允峰下了最后通牒后,他就派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秦圩,今早去陪那书生演最后一场戏。 那个被感情冲昏头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忍心看心上人受罪? 酿酒方子,今天八成就能到手! 哐当! 就在这时,暖阁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慌里慌张冲了进来。 “老爷!老爷出事了!” 苗掌柜抬头一看,来的竟然是秦圩,顿时火冒三丈:“谁让你进来的?” 两个只穿着薄内衣的侍妾尖叫着躲进了帐子后面。 “狗东西,没我准许,你也敢闯暖阁?”苗掌柜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去。 啪嚓! 茶杯正中秦圩额角,碎了一地。 第一百一十九章:摸都不让摸 茶水混着血往下流! 秦圩忍着痛,声音发颤:“老爷,真有急事,赵言看穿了程书生的算计,捅了他三刀,人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嗡! 苗掌柜脑子一空,像被雷劈了。 折腾这么久布的局就这么废了? 等他回过神来,忽然想到更严重的事。 “赵言捅完人之后呢?” “他带人往这儿来了!”秦圩咬着牙挤出一句。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苗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那些马帮成员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会儿,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老爷,我们怎么办?”秦圩声音发抖。 无数念头在苗掌柜脑子里闪过,他猛地站起来,语速飞快:“赶紧找人去通知其他几位掌柜!还有,立刻备车,送我去县衙!” 赵言和漕帮关系好。 在这安平城里,他不知道还有哪里能保自己平安。 县衙,好像是唯一的选择。 秦圩答应一声,慌忙跑出去。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就停在了苗府门口。 苗掌柜被两个家丁搀着,哆哆嗦嗦踩上马镫,爬进了车里。 “那赵言就算再横,也绝不敢在县衙里乱来。” 苗掌柜坐在马车里,攥着他侍妾的手,一个人嘀咕道:“只要再拖些时间,等咱们几家酒坊拧成一股绳,未必就怕了他。” 这话像是说给侍妾听,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对劲,这都多久了,马车怎么一动没动? 他眉头一拧,带着火气掀开门帘骂道:“老黄!你是不是不想干……”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车夫老黄慢慢转过头,脸上全是汗,声音都带着哭腔:“老爷,我们走不了了。” 一柄柴刀,正抵在他喉咙上。 十几个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上来,把马车堵得严严实实。 赵言伸手一把揽住苗掌柜探出来的脑袋,咧了咧嘴:“您这是……打算上哪儿去啊?” 苗掌柜喉结动了动,冷汗顺着皱纹流进衣领里。 他干笑两声,袖子里掐着侍妾的手让她直抽气,说道:“赵掌柜,今天怎么有空到老朽这儿来……” 姜聿大手猛地抓过来,像拎小鸡似的揪住苗掌柜的后衣领,吼道:“程允峰,你还装傻,那王八蛋去祸害晓雅,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拉车的马受了惊,低声嘶叫起来。 姜聿把苗掌柜从马车上直接拽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咬着牙说:“老东西,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心肠倒挺毒。” 这一脚踩得结实,一点没收力。 苗掌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肋骨像断了几根,顿时尖声嚎叫起来:“赵言,大家都在一个城里做生意,你别太过分。” “光天化日的,你竟敢找上门来动武,眼里还有王法吗?” 随着他的嚎叫,院子里冲出来不少身材壮实、拿着棍棒的年轻伙计,都是苗家酒坊的人。 赵言扫了他们一圈,突然用柴刀拍了拍苗掌柜干瘪的脸颊。 “老子自从搬进安平城,就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让家里人、让兄弟们有口饭吃,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来没想惹事。” 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狠笑:“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觉得老子好欺负,一次又一次地算计,还搞到我家人头上。” 赵言盯着苗掌柜,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老脸,手里的柴刀轻轻抖了抖。 接着,柴刀直接砍了下去。 一刀下去! 柴刀直接剁进苗掌柜脸里,把他半张脸都劈开了,血哗地往外冒。 赵言嘴角一扯,笑得有点狠,慢慢把柴刀从他脸上拔起来说道:“行,这么玩是吧,那我就叫你们长长记性,惹我是什么下场。” 噗嗤! 再来一刀! 苗掌柜那张老脸上,两道口子硬生生剁出个“x”形,肉翻着,都能看见底下的白骨。血跟泼水似的往外淌,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一滩。 赵言眉头一拧,吸了口气压着声说道:“姜聿,带人把苗家酒坊给我端了。谁拦,就往死里打。” 他这话一撂。 后头狩猎队那帮汉子跟豹子扑食似的,冲进酒坊里头见东西就砸。 贾川抬脚就把大门给踹塌了,门板轰隆一声倒下来,扑起一阵灰。 他咧嘴一笑,抡起铁棍,对准边上的酒缸就砸。 “哗啦!” 好大一个青瓷缸当场碎开,酒洒了一地,那股酒味猛地窜了满屋。 “砸,统统给老子砸干净。”姜聿吼了一嗓子,抓起碗口粗的木棍,冲着柜台哐哐就是几下。 “砰砰砰!” 木渣子乱飞,账本散了满地,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苗家养的那几个打手抄起家伙就想拦,可哪是这些整天跟野兽拼命的猎户的对手? “咔嚓!” 一个打手棍子刚举起来,贾川一铁棍砸他手腕上,骨头当时就断了,那人嗷一声跪了下去。 “滚一边去!” 姜聿一拳直掏对方面门,鼻血当场溅出来,那打手往后一仰,直接不动了。 酒坊里头,骂声、缸碎声、嚎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安平城上空荡来荡去。 苗掌柜瘫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几十年的铺子被砸得稀碎,一双老眼里全是死灰。 赵言蹲下来,一把揪住他头发,把他脸拎起来。 “老东西,看清楚了。” “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宝贝的玩意儿,是怎么一点一点没的。” 苗家酒坊已经没一块好地方,碎缸破桶摔得满地都是。 浓得呛人的酒味混着血腥气,飘得到处都是。 姜聿几步冲进最里头的老窖池,从腰上解下一袋石灰,眼都不眨就往里倒。 这老窖池是酒坊的命根子,攒了几十年的酒底子全在这儿。 新酒非得勾这点老底子,才有那股醇味。 平时这儿谁也不让近,除了苗掌柜和酿酒师傅,旁人摸都不让摸。 毕竟老窖要是不小心混进别的,整池酒就废了。 可眼下,石灰粉沙沙往下落,在酒里晕开一片浊白,几十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信儿传到苗掌柜这儿的时候,他还躺在血里。 第一百二十章:穿得破破烂烂 一听老窖被毁了,他脸唰地一下死灰,喉咙一腥,直接昏死过去。 赵言他们压根没多瞧一眼,扭头就奔下一家酒坊去了。 …… “完了!这下全完了!” 许掌柜一听苗家的下场,急得在厅堂里团团转。 这事是他牵头干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言肯定不会饶了他。 他朝里屋喊道:“快,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得立刻走。” 许夫人从里屋出来,脸色也铁青,说道:“走?能往哪儿走?安平城就一个城门,赵言肯定叫人守住了!在城里他多少还收敛点,要是出了城。”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听了自家娘子这话,许掌柜暂时断了逃出城的念头。 可要是干等着。 许掌柜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 伙计说的那场面还在他脑子里晃,苗掌柜在街上被人砍得浑身是血。要是赵言找上门来。 要是赵言真找上门,自己估计也逃不掉。 但这安平城这么大,又能躲到哪儿去? 街上到处是漕帮的人,自己去酒楼、庙里还是码头,都逃不过那些人的眼。 “当家的,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躲。” 安静了一会儿,许夫人突然抬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许掌柜原本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言哥儿,全找遍了,那老狐狸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许家门口,姜聿沉着脸回来报信。 他们一帮人从城东砸到城西,把掺和这事儿的酒坊都收拾了一遍。可到了最后这家许记,却扑了个空。 “该不是跑出城了吧?”贾川挑了挑眉。 赵言深吸了口气,咧嘴冷笑:“我倒盼着他走这条路呢,城外乡道上,六子正等着!” “先把铺子砸了,人,慢慢找。” 一帮汉子闯进酒坊,没一会儿,许记就跟前几家一样,一片狼藉。 正要走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赵兄弟!” 金捕头带着一队衙役快步走过来,扫了眼满地破烂,把赵言拉到一边,脸色严肃道:“你们怎么无缘无故砸了好几家酒坊,还在街上打了人?” “几家掌柜一起告到县衙了,县令大人特意让我过来看看!” 这一上午,赵言他们闹出的动静,大半个安平城都快知道了。 一路砸过来,后面早就跟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几家酒坊的掌柜心黑,算计我妹子。” 赵言咬了咬牙,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讲:“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 金捕头听完,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几家酒坊每年给县衙交的税可不少,跟税务司、班房的人也都有点来往。你们要是私下动手,我们还能装没看见,可现在闹得满城皆知,县令大人也难办啊。” 如今朝廷是不怎么样,可明面上的规矩总还得维持。 前阵子马帮和别的堂口火拼,死了不少人,可那都是夜里干的。 天亮之后,老百姓顶多看见护城河上又漂着几具尸体,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大家心里清楚,县衙也能照样装作没事。 但赵言这回不一样。 他是在大白天动手的,半个安平城的人都看见了。要是这都不管,县衙可真成摆设了。 “赵兄弟,对不住了。”金捕头摸了摸鼻子,一挥手,后面两个衙役就走上前,拿起镣铐要锁赵言的手说道:“我懂你怎么想的,可这光天化日的,我也没法子。” 姜聿在旁边一看就要冲上来,被赵言一个眼神按住了。 “都把东西放下。”赵言自己先扔了手里的棍子,又朝狩猎队的人使了个眼色,“听金捕头的。” 镣铐“咔”一声扣上时,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下子议论开了。 “我就说这帮乡下人太狂了,你看,收拾了吧?” “哼,真以为攀上漕帮就能在安平城横着走了?大白天都敢这么干,还以为是在他们村里呢!” “进了城,就得守城里的规矩!” 一群人有的嘲笑,有的看热闹,盯着赵言他们被带走的背影,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真是憋屈!”姜聿被两个衙役押着往前走,压着嗓子说,“在乡下哪有这么多破规矩,有仇当时就报了。” “言哥,你赶紧想想办法啊!咱们不会真要去坐牢吧?”贾川这会儿心里也有点慌了。 赵言听了却只是笑了笑,他脚步停了一下,朝大伙挤了挤眼说道:“洪州府来的那三位公子,跟咱们约的是什么时候进山来着?” “老爷,赵言那伙人被抓了!” 苗家院子里,一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仆人跑进来,急着说:“我亲眼看见他们当街被铐上,押到大牢里去了。” 刚被大夫救醒、还躺在床上哼哼的苗掌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攥着干瘦的拳头,声音发颤:“老天有眼啊,光天化日敢动手,我要请状师,非让他把牢底坐穿不可。” …… 安平县大牢,又暗又窄。 两个狱卒哗啦一声拉开铁门,衙役们把狩猎队的人推了进去。 “赵兄弟,暂时委屈你们在这儿待一阵。” 金捕头语气有点过意不去说道:“我去禀报县令大人,看他怎么发落。” 赵言抬眼往里看了看。 牢房这边,一间间隔得窄巴巴的,里头关了不少犯人,个个穿得破破烂烂。 一股子腥臭味冲过来,他揉了揉鼻子,点点头说道:“麻烦金兄了。” “应该的。”金捕头咧嘴笑了笑。 虽然赵言下了狱,可金捕头心里清楚他的“来头”,估摸着也不会受什么大罪,所以态度还是客客气气的。 他跟管牢房的狱卒交代了几句,就带着人急忙走了。 赵言和姜聿几个,被分开关在了不同的牢房里。 看见又来新人,一个头发花白、浑身酸臭的老犯人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年轻人,你们犯什么事了?我怎么看那官差对你们还挺客气?” “哦,砸了几家店,收拾了几个不长眼的。”赵言坐在草堆上,倒挺平静,笑了笑说。 他心里有数,自己在这牢里待不久。 对曹县令来说,只要把丁俞那几个人伺候好了,官路自然顺畅。 第一百二十一章:也不算太坏 这年头,想升官就得会拍马屁。 赵言可是曹县令用来讨好丁俞的关键,怎么可能为了几个开酒坊的,就把这条路断了。 老犯人挑挑眉毛,小声嘀咕道:“进了大牢还这么乐,今天怪人真多,刚才来一个,现在又来一群。” “这破牢房臭烘烘的,我们巴不得出去,今天来的倒好,不是谢天谢地,就是笑嘻嘻的。” 赵言听了笑笑,没当回事,闭上眼睛打算歇会儿。 忽然,他觉出不对劲。 “谢天谢地?”赵言猛地坐直,朝那老犯人问:“那人啥时候来的?现在在哪儿?” 老犯人一愣,抓了抓头:“就一个多时辰前……” 他抬手往角落那堆犯人里一指,努嘴说道:“喏,最里头那个,胖乎乎的那个!” 赵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囚衣的胖子背对着他,正缩着头拼命往人堆里挤,恨不得把脸藏起来。 “许掌柜!”赵言停了几秒,突然大笑站起来说道:“真是找都找不到,你自己倒送上门了。” “居然躲牢里来了!” 那犯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好一阵的许掌柜。 这时,他艰难地转过头,一脸崩溃,几乎带着哭腔:“赵言,你还是人吗?我都躲牢里了,你还能找到我?” “什么?” “姓许的在这呢!” 狩猎队的汉子们关在各个牢房里,听见动静全都看了过来。等瞧清许掌柜那张哭花了的胖脸,一个个都咧嘴狞笑起来。 赵言站起身,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许掌柜的头发,硬生生把人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许掌柜浑身发抖,裤裆都湿了一片,连连讨饶道“赵言、赵掌柜……赵爷爷!你放我一马,我赔,我什么都赔……” 砰! 一记重拳直接砸在他脸上。两颗牙混着鼻血飞了出去。 “你这狗东西还真有办法,居然能想到躲进大牢里。”赵言擦了擦手上的血,倒是真有点佩服他。要不是狩猎队刚好被金捕头抓进来,这回恐怕还真找不着他。 “躲?我让你躲!” 赵言表情发狠,一脚接一脚踹上去,像在踹个破麻袋。 许掌柜起初还叫得响,后来声音越来越弱,只剩哼哼唧唧的求饶。 看守的狱卒冷着脸过来拦,姜聿往他手心塞了锭银子,对方脸色立刻缓和道:“下手注意点,别弄出人命,这人是因不敬父兄的罪名进来的,只关十五天。” “要是残了死了,我不好交代。” 牢里犯人打架是常事,狱卒见惯了,只要不出人命,他们也懒得管。 姜聿咧嘴笑笑道:“放心,我们有数。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眼前闹出人命啊。” 狱卒点点头,转身要走。 瘫在地上的许掌柜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嘶声喊道:“赵言打我,你当差的不管吗?我要换牢房。” 狱卒本来不想理,被他吵烦了,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说道:“他怎么不打别人,专打你?自己不想想原因?” “进了大牢,还想挑地方住?”许掌柜彻底绝望了。 为了躲赵言,他特意让老婆去县衙告自己,安了个不痛不痒的罪名,好不容易蹲进牢里。 没想到还是没逃过去。 许掌柜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挣扎着说道:“赵言,别打了,我赔。你饶了我,我把许家坊的铺子和地都给你,就当赔罪。” 他是真吓破胆了。 做了一辈子生意,攒下这点家底,要是真被赵言打废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有钱也没命花。 到那时候,家里那个不安分的婆娘,肯定卷钱跑得没影。 掂量来掂量去,许掌柜只能认栽,花钱消灾。 听到这话,赵言举在半空的拳头停住了。 许家坊那铺子地方更大,位置也更好,少说值一千两银子。要是能弄到手,这回倒也不算白忙一场。 赵言慢慢蹲下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姓许的,把房契地契交出来,然后带着你全家滚出安平城。要不然,这事没完。” “铺子都没了,就算你让我留,我也没脸在这安平城待下去了。” 许掌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脸上的皱纹看着更深了。 许家老窖的生意早就被三月春挤垮了,现在连祖传的房产都得拱手让人。 这一输,不光输光了家底,连半辈子攒下的那点脸面也输没了。继续留在安平,不过是给街坊邻居添点闲聊的笑料。 他心里堵得慌,后悔得不行。 要是当初没鬼迷心窍掺和进这件事,凭着许家老窖在安平几十年的名声,就算争不过三月春那些贵价生意,退一步专门做老百姓的买卖,怎么也能当个舒舒服服的有钱人。 可人心啊,就是贪。 许掌柜明明知道赵言不好惹,但这些年来钱赚得太顺,叫他怎么甘心认输? 不见棺材不掉泪,大概赌徒都这德行。 “咣当!” 牢门突然被推开,铁链子碰撞的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特别刺耳。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胖子在差役的簇拥下踱了进来,胸前那块补子在火把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赵言抬眼一瞧,心里就有数了:在安平县,能穿这身打扮的,除了县令曹养义还能有谁? “你就是赵言?” 曹县令用眼角瞥了他一下,挥手让狱卒开锁:“带出来。” 铁链哗啦响,赵言跟着这位县太爷走出了牢房。 曹县令把旁边的人都打发走,背着手看了看天边快落下去的月亮,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赵言啊,最近你的风头可够劲的,本官早就想见见你,没想到头一回见面,是在这么个地方。” 赵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位曹大人治理安平这些年,虽然没什么大功劳,但也不算太坏。 想来这就是他能从黄巾教陆易凌刀下活命的原因吧。黄巾教这些年杀的贪官污吏多了去了,连知府大人都掉了脑袋,一个小小的县令又算什么? “曹大人,草民给您添麻烦了。”赵言抱了抱拳,弯了弯腰,声音不紧不慢。 曹县令突然转过身,眼睛直直看着他说道:“前些日子你献的熊胆,确实解了本官的急。今天就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百二十二章:秋后的蚂蚱 如今这世道,当官的就认两样东西:该收的税钱,和能进自己兜里的银子。 “这就叫政绩。” “有钱能使鬼推磨,别的都是虚的。所以安平县这些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本官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曹县令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官袍下摆微微一动:“不过,马帮火并死了上百号人,这里面有多少是你赵言的手笔,你心里清楚。按律法办,砍你十回头都不够!” 赵言眯起眼,心里琢磨着这位县太爷到底想干什么。 陆易凌私用官印悬赏熊胆的把柄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如果曹县令真要动真格…… “今天你又当街动手,好大的威风!”曹县令忽然拔高嗓门,脸都涨红了:“就连当年的秦离,也没嚣张到你这份上!县衙就算再不顶事,面子上总还得过得去。怎么,你以为攀上了总兵的关系,就能在安平无法无天了?” “要不,这县令的位置干脆让你来坐?” 曹县令气得身子直抖,官帽上的穗子也跟着颤。这一通火发得倒真有几分吓人。 赵言一看,反而放心了,会叫的狗不咬人。 曹县令真要办他,绝不会先来这么一出。 赵言装出惶恐的样子,说道:“曹大人恕罪,是草民太冲动了。这么着,今年三月的利钱,我抽一成孝敬您,就当赔不是了。” 曹县令眼里亮了一下,脸上还板着:“哼!你以为这点钱就能,等等,一成是多少?” 牢房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言嘴角轻轻一扯。果然没猜错,这位县太爷绕这么大弯子,就是为了要钱。 “八百两。” 这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跟酒坊每年要交的税银比当然不算什么,可那些税银是要进国库的,和曹县令半个铜子儿关系都没有。 曹县令摸着胡子,说道:“咳,看在有三位贵人指名要你陪着去打猎的份上。这一成利,就当是议罪银吧。下不为例!” 赵言躬身行了个礼,说道:“谢大人开恩。草民以后一定守规矩。” 曹县令叫来狱卒吩咐了几句,正要走,又转身停住:“对了,之前给你签的那张免税文书,期限是一年,不过到期之后,本官倒是有权续签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年纪也大了,升官是没指望了,什么政绩、税银,都是虚的,只想捞点实在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赵言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胃口还真不小。 酒水十成抽四的税,要是真能一直免下去,省下来的可不是小数目。 “曹大人,草民最知道报恩,您要是肯帮这个忙,往后酒水的红利,我每年准时送到府上。”赵言掂量了一下,立刻给了答复。 对方毕竟是个县令,自己这生意要是能跟他绑在一块儿,也算有个靠山了。 至少在安平城里,他以后可以安心了。 两个时辰后,牢门打开,赵言和姜聿他们被差役推搡着放了出来。 一起被扔出大牢的,还有面无人色的许掌柜。 两拨人直接去了许家坊,房契地契过户按手印,很快就办完了。 许掌柜一直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赵言。手续一弄完,他就急忙收拾了细软,带着一家老小爬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安平城,像逃命似的。 “嘿,这院子真不错。”姜聿大咧咧地在院里转悠,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忽然一拍大腿,懊恼起来:“早知道他真的会把房子赔给咱们,刚才就该砸轻点。” 他指着被砸烂的窗户、踹歪的门框,心疼得直咧嘴说道:“这修起来,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狩猎队的汉子们互相看了看,不好意思地挠头。 刚才砸得有多爽,现在就有多后悔。 赵言抬头看了看天,他们清早出门,折腾到现在,太阳已经西斜了。 橙红色的光铺在破败的院子里,反而显得有点荒凉。 “行了,先把大门锁上,以后慢慢收拾。”他挥挥手,招呼大家离开。 汉子们虽说在牢里走了一趟,却个个精神头十足,非但没蔫,反而一脸兴奋,走路都带风。 他们没听见赵言和曹县令私下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家东家本事大,连县太爷都得亲自放人。 “嘿,跟着东家混,就是有面子。”有人小声嘀咕。 “那可不?连官府都得给点面子。”旁边人立马接话。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来劲,看赵言的眼神也更热切了。 回到春意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院门刚一推开,一群女眷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汉子们在牢里怎么样,有人眼睛都红了,偷偷用袖子抹眼泪。 “官差没打你们吧?” “听说东家被抓了,我们吓得饭都吃不下。” “街坊都说当街打人要流放的,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面对大家关切的询问,赵言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说是之前献上的熊胆救了曹县令家千金的命,这才换来了点情面。 女眷们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的担忧也慢慢散了。 这时,王大嫂用围裙擦着湿手,气呼呼地挤到前面:“东家,你们刚被抓走,那几家被砸的酒坊就派人来耍威风了!虽然没敢动手,但那副嘴脸……” 她咬着牙学对方说话的调子:“他们说……‘你们东家这回栽定了’、‘等着去边关充军吧’。尤其是苗家坊的人,说已经请了州府最好的状师,非要把官司打到知府衙门去不可!” 赵言听了,眉头微微一挑。 这几个老家伙,挨了打还不记疼? “言哥,咱们再去找他们一趟?”姜聿把手指按得咔咔响,眼里直冒凶光,“正好我今天还没活动够。” 赵言想起今天曹县令说的话。 现在大遂朝廷是够烂的,但律法多少还是得顾着点。 要是做得太出格,无法无天,怕是事情闹大了曹县令也兜不住。 他伸了个懒腰,冷冷笑了笑,说道:“不急,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几天?” 那几个酒坊的老窖池都给毁了,根基已经断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半条命没了 往后在酿酒这行,他们再也不是三月春的对手。 赵言丢出一锭银子,说道:“王大嫂,去弄点好酒好菜,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吃好喝好,明天还得进山。” 忽然,他想起什么,转头四下看了看说道:“晓雅呢?” 王大嫂叹了口气,说道:“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了,午饭也没吃。怎么叫都不开门。” 碰上这种背叛,谁心里能好受。 赵晓雅能看穿程允峰的算计已经不容易了,可一片真心喂了狗,这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打击确实太大。 昏暗的房间里。 赵言推门走了进去。 赵晓雅呆呆坐在窗边,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她像个没魂的瓷娃娃,连哥哥进来了也没反应。 赵言在她旁边坐下,说道:“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些破事儿。错的是程允峰,你何必拿别人的错折腾自己?” 这句话像捅开了口子。 赵晓雅猛地扑进他怀里,憋了太久的委屈一下子变成嚎啕大哭。 赵言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哭声渐渐小了,才认真说道:“记住,你是春意坊的大小姐。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大伙的主心骨。” “今晚你想哭就哭个够。” “但从明天起,不管遇到什么事,在坊里人面前,你必须把腰杆挺直!” 今天他和狩猎队的人被抓进大牢,春意坊里的家眷全乱套了。 幸好当时没有仇家或者有心人来趁机找事…… 不然,就靠这群慌了神的女人、老人,很可能就被人骗进套里了。 赵晓雅虽然年纪不大,但她是赵言最亲的人,赵言如果不在,她就得替哥哥撑住这个场面。 …… 天刚蒙蒙亮,丁余三人一早就来到春意坊,和已经准备好的狩猎队会合,一行人骑马往城外去。 经过苗家坊那条街的时候,赵言突然一拉缰绳,黄骠马前蹄扬起,嘶鸣了一声。 他调转马头,朝着苗家坊直奔而去。 后面那群兄弟一看就懂了,赶紧催马跟了上去。 顿时地面都震起来了,马蹄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董沅眉毛一扬,问道:“余哥,他们这闹哪出?抽风啊?” 丁余摇着扇子,也没看明白。 马队冲过街道,到苗家坊门口猛地一停。 赵言一勒缰绳,马前蹄直接扬了起来,碗口大的蹄子在空中甩了个狠弧。 这动静把坊里吓了一跳,门房骂咧咧地掀帘子出来说道:“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盯着门口那队杀气腾腾的人马,门房揉了揉眼睛,声音都抖了:“赵言?” “你不是蹲大牢去了吗?” 赵言没下马,就坐在马上低头瞅着他,带着笑说道:“听说苗掌柜请了状师,放话就算告到州府城,也得让我牢底坐穿是吧?” “……”门房往后缩了两步,没敢接话。 赵言坐在马背上,用鞭子朝丁余他们指了指,说道:“巧了,这几位就是州府城来的官家公子。要不让他们帮你递状纸?” 啪! 鞭子凌空一响,门房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在一片哄笑声里,赵言调转马头,带人走了。 等马蹄声远了,吓破胆的门房才连爬带滚冲去后院报信。 消息传到苗掌柜那儿,这老头伤还没好利索,一听脸就青了,气没顺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离开苗家坊,马队踏碎了石板路上那层薄薄的雾,清脆的蹄声穿过城门洞。 三个公子哥对赵言刚才借他们名头吓人的事根本不在意。 在他们看来,一个酒坊掌柜,哪比得上背后站着总兵大人的赵言? 出城后马队一路狂奔,没多久就到了靠山屯。 大龙山紧挨着村子,可山路难走,根本骑不了马,赵言他们只好把马先拴在村里大院。 但刚一进村,就看见赵家大院墙上全是狰狞的痕迹,烧得黑乎乎的,还有刀斧砍出来的缺口,跟狗啃过似的。 赵言眉头一皱。 “言哥儿,我们院子怎么成这样了?”姜聿夹马快走几步,一脸懵。 当初离开靠山屯时,他们把宅子和地都托给了里长照看。 可这才多久? 半个月,院子居然被糟蹋成这样。 赵言翻身下马,靴底踩碎几片枯叶。 他掏出钥匙试了试,锁眼根本转不动。 这已经不是原来那把锁了。 “咣当!” 想都没想,他抡起柴刀,用铁柄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闷响,锁头咔嚓就断了。 推开吱呀乱叫的院门,一股酒味混着汗臭直接冲进鼻子。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还往下滴水。 石桌上扔着啃剩的鸡骨头和几个空酒坛。 屋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被子乱成一团。 这明显是被人占了。 “难道是里长一家住进来了?”赵言摸了摸鼻子。 当初离开靠山屯的时候,他托里长照看院子,那几亩田也交给对方种。 可说好了只是照看,没答应让他们住进来啊。 屋里找了一圈没人,赵言打算去村里找里长问问。 要是为了照看房子才住进来,那倒也算了,赵言对里长印象不差,今天他们还打算进山,正好想拜托对方帮忙看看马。 正想着,门口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往里瞄。 赵言抬头认出是隔壁邻居,笑着招呼道:“王大娘,看啥呢?不认识我了?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发抖说道:“你真是赵言?你们没死啊?” 大家都听愣了。 姜聿哈哈大笑道:“大娘,你看我像死人吗?” 王大娘瞄见他们晨光底下黑乎乎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小步挪进来,拍着胸口说道:“真没死,刚才听见动静,一看是你们,差点把我魂吓飞。” 赵言拎了个小木凳给她坐,纳闷道:“我们前阵子搬进城,活得好好的,怎么就说我们死了?” 王大娘接过凳子,顺手碰了碰赵言的手腕,摸到温乎乎的才放心说下去,说道:“这话可长了,你们搬走那天晚上,就来了一伙山匪,在村里闹了一场,还把你家围墙烧了。” “里长都挨了一刀,半条命没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万一弄坏了虎皮 “后来就有人说,你们在进城的路上被劫了,全都没了。” 王大娘偷偷看了赵言一眼,话掂量着说道:“这些天,村里不少人为了争你留下的田和房子,都快打起来了。” 这话说完,狩猎队的人都傻眼了。 好家伙,人还没死呢,村里就急着抢遗产吃绝户了? 赵言脑子里过了一遍。 看来是铁熊那伙人没劫成,跑村里撒气来了。 村里人见赵家遭了殃,自然以为他们死透了。 这世道,没主的田产,谁抢到就是谁的。 赵言笑了笑,问道:“这样啊,那现在这院子,是谁占着?” “张老二!” 一听这名字,赵言愣了愣说道:“张老二?以前那个干人牙子的张老二?” 王大娘直叹气,说道:“可不就是他嘛!那混账东西仗着以前认识些地痞,拉了一伙人,把村里不服他的都揍了一遍,就这么大摇大摆住进来了。” 赵言听着听着,反而笑了。 当初王家要强买赵晓雅冲喜,中间牵线的就是张老二。后来王家被抄了家,这小子居然成了漏网之鱼。 安分了没几天,这又出来作妖了。 赵言问道:“他去哪儿了?” 王大娘说道:“他把你家田产占了,卖了钱,最近老是早出晚归,听说是去邻村赌钱了。” 正说着,外头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动静。 “哪个不要命的,趁老子不在溜进我家院子?” “活腻了是吧?” 骂声越来越近,一个黑脸三角眼的汉子迈进门来,正是好久没见的张老二。 他一脸倦相,眼圈乌黑,像是熬了一夜。 一边进门还一直说道:“这房子现在姓陈了,谁不服!” 咔嚓! 他踩断了一根树枝,话也突然停住。 满院子的人,都眼神古怪地盯着他。 “赵言?” 张老二看清坐在磨盘边那人是谁,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往后踉跄两步,嗓子都吓劈了:“你、你没死?” 他愣了两秒,扭头就想跑,却迎面撞上一堵“墙”。 姜聿咧嘴一笑,大手一抓就把他提了起来:“还想跑?” 噗通! 张老二被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重重摔在赵言跟前。 他浑身疼得发麻,刚要挣扎着爬起来。 一只脚直接踩在他脑袋上,把他整张脸碾进土里。 赵言抽出柴刀,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脸说道:“张老二,我们的账该算算了。” 冰凉的刀锋贴在脸上,张老二后背一凉,汗毛全竖起来了。 四周猎户们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凶悍,咧着嘴笑。 赵言冷冷的说道:“王家通匪,被抄了家,连税官和麻姑都掉了脑袋,就你活下来了,看来老天是要我亲手把这事了结。” 砰! 张老二膝盖一软,重重跪下去,磕头磕得尘土飞溅: “言哥儿……不,言爷爷!饶命啊!” 我就是个跑腿送信的,王家那些破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言弯下腰,咧着嘴笑道:“我说过,凡是沾了边的,一个都别想跑,就算王家的事你没掺和,我那几亩田,总是你经手卖掉的吧?” 张老二一听就愣住了。 赵家那几亩田被强占之后,早就被他贱卖出去,钱也花得干干净净。 赵言脸色一沉,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说道:“张老二,闭眼!” 咔嚓! 柴刀一挥,寒光闪过。 刀刃利落,直接剁断了手腕骨头,血当场喷了一地。 张老二惨叫一声,眼一翻,直接瘫那儿不动了。 “扔出去。” 赵言不紧不慢地在张老二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随意摆了摆手。 旁边几个汉子立刻动手,像扔垃圾一样把昏死的张老二和那只断手一起甩到了院外土堆上,任他自生自灭。 赵言朝脸色发愣的丁余三人拱了拱手,像没事人一样洗了洗手,说道:“丁公子,不好意思,处理点私事,耽误你们时间了。我们这就进山吧。” 丁余他们刚才亲眼看见赵言剁了张老二的手,这会儿表情都不太自然。 董沅更是脸发白,额头冒汗。 他们虽然家境好,从小在城里长大,那儿规矩严、治安好,哪见过这种说砍就砍的血腥场面? 早就听说赵言这人够狠,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一刀下去,手腕断开、血喷出来的画面,一直在他们脑子里打转。 尤其是,赵言动手的时候,居然是笑着的! “没事。”丁余吸了口气,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种强占别人家产的恶棍,本来就该教训。” “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赵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王大娘,让她帮忙看房子、喂马。 都准备妥当之后,他又查了一遍打猎的家伙,这才带着狩猎队,一行人往大龙山里去。 …… 打老虎不是简单的事。 这猛兽不好找,有时候光追它的踪迹,就得花上好几天。 再加上现在天渐渐凉了,秋天最后那点热乎气也没了,所以这次进山,赵言准备得特别全。 猎具、药、干粮、过夜用的毛毡…… 光是这些,就得有一两百斤! “三位公子,你们虽然是雇主,但进了山,一切得听我的。” 站在大龙山脚,看着眼前黑乎乎的山路,赵言一脸严肃地又强调了一遍道:“出什么事自己担着。还有,要是情况允许,猎物的最后一击得留给我,那只老虎也是。” 丁余他们三个虽然觉得这要求有点怪,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反正他们也不是专业打猎的,只要拿到完整的虎皮就行,过程怎样无所谓。非要补最后一下的话,万一弄坏了虎皮,反而亏了。 “几位公子,顺手用什么兵器?”贾川笑着凑过来,怀里抱着一堆家伙,“弓、刀、矛、锤、斧……随便挑。” 虽然打老虎不用这三位公子哥出多少力,但山里危险,拿件武器防身总没错。 丁余想都没想就挑了把硬弓。 董沅磨蹭半天,最后犹犹豫豫地选了把又长又沉的朴刀。 方奎倒是随便,拎了把短斧就走。 见大家都准备好了,赵言一挥手,熊罴像道黑光似的抢先窜进了山路,狩猎队紧跟上去,身影很快被密林吞没。 第一百二十五章:被蜇一下可够受的 一进山,温度明显低了不少。 空气里有股枯枝烂叶的霉味,脚下泥土又软又湿。 赵言摊开猎图,皱起了眉。 图上标着,大龙山的老虎不多,大多躲在深山里头,偶尔才出来找吃的。最近的栖息地离这儿还有十几里山路。 这路弯弯绕绕的,有时还得爬峭壁,少说也得走好几个时辰。 赵言自己倒没事。穿越过来之后,这身体早就练出来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虚,就算走一天一夜也扛得住。 他就怕那三个公子哥半路撑不住。 “汪!” 沿着山路没走多远,熊罴忽然低吼一声,嗖地冲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它就叼着只脊梁被咬断的野兔跑了回来。 陈林一边笑一边活动手脚,利索地把兔子扔进背篓,“开门红啊,东家!看来山神爷今天挺照顾咱们。” 董沅盯着熊罴,眼神更热切了。 不愧是纯种五黑犬,跑起来快,下手也准!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上又打了几只野鸡飞鸟,丁余也试了试手,七箭中了俩。 一只布谷鸟,一只果子狸。 这意外收获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没过多久,在前头探路的贾川满脸兴奋地跑回来,喘着气,神神秘秘地说:“言哥儿,前面山洞里有个好东西,你猜是啥?” 看他那激动样,大家也跟着来了精神。山里值钱玩意儿不少,灵芝、人参,还有些稀罕树木,随便碰上一样都能赚一笔。 “别卖关子,赶紧说。”赵言瞅了瞅周围,开口催道。 贾川小声说,用手比划着说道:“是蜂巢!得有两个水缸那么大!” 赵言眼睛一亮,这真是好东西。 蜂巢里不光有很多野生蜂蜜,它本身也能做药,治炎症挺管用,城里的药铺一直高价收。 更重要的是里头还有蜂蛹。 这东西赵言以前吃过几回,炸透了撒上胡椒和辣椒面,一口下去,味道绝了。 就算放在山珍里,也算得上顶尖的。 “走,看看去!” 蜂巢那个山洞,正好在去老虎窝的路上,不用特意绕远。 丁余他们三个也没意见。 既然顺路,狩猎队就放轻脚步,憋着气往前摸。 没过多久,一个挂在崖壁上的大蜂巢就出现在眼前,暗黄色的巢差不多有磨盘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蜜味。 姜聿在旁边压低声音说道:“这要是割下来卖到城里,少说也能挣十几两银子……” 赵言搓搓手,说道:“钱倒是小事,关键是这东西难得碰上。” 野生蜂蜜饱肚子,巴掌大一块就能让快死的人多熬七天,简直是天生的救命粮。 “言哥,咱给它割了?”贾川有点等不及了。 赵言眯起眼,他确实很想把这蜂巢弄到手,但洞里密密麻麻的山蜜蜂可不是闹着玩的。随便扫一眼,至少也有两三千只,嗡嗡声老远听着就吓人。 山蜜蜂个头不大,但蜇人特别狠。 安平县每年都有采参的被它们蜇死,就算放在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了,也常听到这种新闻。 要是小看了这些虫子,下场可惨了。 “姜聿,拿驱虫香和烂叶子来。” 赵言想了想,先让狩猎队护着丁余他们走远些,自己则把全身裹严实,把驱虫香和一堆枯枝烂叶小心搬到崖洞下面,用火折子点着。 没多久,一股浓烟就蹿了上来,带着呛人的味道。 赵言扭头就跑。 虽然他早就往身上抹了遮味的草汁,但山蜂眼睛尖,一旦窝被动了,它们不会专门找是谁干的,而是见活物就蜇! 这附近几十米内的,一个都跑不了! 嗡! 烟雾一起,崖洞里不少山蜂直接就从半空掉了下来。更多山蜂拼命扑腾翅膀,想冲出这片烟。 没一会儿,黑压压的山蜂全涌了出来,跟疯了似的在林子里乱窜,见活的就盯。 一只兔子刚蹦出草窝,立马被几十只山蜂围上。 “吱吱!” 毒针扎进身体,它没跑几步就倒在地上抽搐,转眼不动了。 有只獐子本来在树下歇着,也被山蜂追着蜇。它吓得猛蹿过几丛灌木,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树干。 “好家伙,这还能捡个漏?” 赵言躲在几十米外的树底下,全身用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看见那只撞晕的獐子晃晃悠悠爬起来,竟朝他这边跌跌撞撞跑过来,他立刻拉弓射箭。 一箭正中獐子前胸。 “呦” 獐子惨叫着倒地,箭从胸口穿了过去。 【恭喜,获得黑铁宝箱1!】 清脆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赵言顾不上细看獐子,就听到像直升机一样的嗡嗡声越来越近。他赶紧缩起身子,把头也埋进毛毡里,一点缝都不敢留。 外面噼里啪啦的撞击声,跟下雹子似的。 不少山蜂落在毛毡上,想用毒针扎他,可氊子太厚,根本蜇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嗡嗡声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安静。 赵言试探着掀开毛毡一角。 空中已经看不见那些要命的小东西,他这才松了口气。 地上、草里到处落着山蜂的尸体。蜜蜂蜇人时毒针会连内脏一起扯出来,简直就是拼命。 这时,躲远了的狩猎队其他人也回来了。看见崖洞里的山蜂清得差不多,剩下的都被熏得晕晕乎乎,大家都后怕道: “刚才那阵势太吓人了。” “幸亏跑得远,不然被蜇一下可够受的。” 他们看向那只被山蜂蜇死的兔子,脸上肌肉都抽了抽。 “差不多了,去把蜂巢割下来吧。”赵言大步走到獐子旁边,拎起来塞进竹篓。 当着这么多人,他没急着开宝箱。 队里两个年轻小伙利索地爬进崖洞,把里头熏晕的山蜂踩死,高高兴兴地割下蜂巢,带着收获返回。 “中午大伙有口福了。”赵言看看竹篓里的獐子和蜂巢,咧嘴笑了。 …… 一晃就到正午,狩猎队在林间空地支起土灶。 火堆噼啪响,瓦罐里的蜂蜜熬成了金黄油亮的糖浆。 赵言把獐子腿切成片,抹上糖浆,插在火边慢慢烤。油滴到火上,冒出阵阵香气。 “言哥,这什么烤法?”姜聿盯着滋滋响的肉直吞口水。 糖浆在火光照映下亮晶晶的,混着烤肉的味道,勾得人肚子直叫。 第一百二十六章:先找地方藏好 赵言转着木签,让肉烤匀说道:“蜜汁烤的,这一口,我可好久没吃过了!” 没一会儿,篝火上的獐子肉就烤得金黄焦脆,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赵言拿过肉串,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大口。 瞬间,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蜂蜜的甜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味儿特别冲! 肉外面脆里面嫩,嚼着特别香。 丁余瞪着眼睛,一边嚼一边说道:“这烤肉能这么好吃?我家那些自称啥都吃过的厨子,从来没做出过这个味道!” 大家都连声夸好。 赵言这会儿也顾不上客气,两手拿着肉串猛吃,吃得满嘴是油。 直到肚子撑得有点胀,他才不舍地停下来。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最怕吃得太饱。万一遇上野兽,反应慢一点都可能出事。 不过就算控制着吃,十几个汉子还是把一整只獐子啃得只剩骨头。 赵言摸了摸鼻子,借口要解手,提着剩下的獐子头走到没人的河边,伸手碰了碰黑铁宝箱。 【黑铁宝箱开启,获得锁子内甲一件!】 一件像背心似的银色链甲出现在他手里。赵言眉毛一抬。 这年头铁甲贵,朝廷也不让民间私藏,但这内甲不一样,贴身穿,外面套上衣服谁都看不出来。 “好像又开到好东西了。” 赵言笑了笑,马上脱了外衣把链甲穿上。这东西特别合身,就像给他量身做的。虽然摸着凉,但一穿上就觉得安心不少。 姜聿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来:“言哥,好了没?要走啦!” 赵言应道:“来了!” 营地的火已经灭了,大家吃饱喝足也没休息,离老虎住的那片地方还有一半路,没人敢在这儿耽误。 …… 一下午没什么话。 快到黄昏时,大伙才赶到地图上标的那头老虎的地盘。 这是一片到处是乱石的山谷,四周灌木长得又高又密,有的比人还高。空气里飘着一股腥臭味,像什么东西烂在那儿似的。 “言哥儿,快看!” 贾川好像发现了什么,用胳膊碰了碰赵言,朝前头指了指。 一具野牛的残骸就在那儿。骨头白森森的,还粘着些暗红色的碎肉,牛头被啃掉了一半,只剩个空眼眶。 最吓人的是那条被硬生生咬断的后腿骨,断口上还能清楚地看到牙齿印。 赵言拿柴刀拨了拨骨头,声音低沉说道:“是它,没跑。除了成年的猛虎,这山里没别的野兽能咬出这样的劲。” 大伙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算准备得再周全,想到真要面对这山里的霸王,还是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大龙山里的虎,应该是西伯利亚虎,也就是常说的东北虎……”赵言蹲下身,心里盘算着。 东北虎是世上最大的猫科动物,成年之后就算不算尾巴,身长也能超过两米三。 这种陆地上数一数二的猛兽,一掌能拍碎野猪的脑袋,牙齿能轻松咬穿水牛的脊梁。 爪子有七八公分长,锋利得跟刀子似的。 要是挠在人身上,一下就能扯开肚皮。 “言哥儿,这儿有脚印!” 没多久,在附近转悠的几个汉子又发现了几个已经干掉的泥爪印。 比了比爪印的大小,赵言确定附近这只虎,就是自己上次带着熊罴进山时碰到的那只巡山虎。 赵言站起来,语速很快地安排道:“看来它的窝离这儿不远,赶紧找个合适的地方布陷阱,天黑之前必须全部弄好。” “不然等天一黑,谁追谁逃可就说不准了。” 老虎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人一到晚上就跟睁眼瞎差不多。 再说丁余他们要的是尽量完整的虎皮,总不能拿箭把它射成筛子。 陷阱,非做不可! 没一会儿,赵言就在林子里找到一片比较平的地面,众人马上拿出绳索和猎网忙活起来。 绳子牢牢绑在树干上,猎网摊在地上,上面盖满落叶做遮掩。 噗! 赵言把今天打到的野兔、山鸡拎出来,一刀划开肚子,丢进陷阱范围内。 刺鼻的血腥味很快就散开了。 “先找地方藏好,接下来,就是等了。”赵言一挥手,大家立刻围着陷阱各自躲开。 为了不暴露,他们还砍了不少树枝树叶盖在身上,尽量和周围混成一片。 熊罴趴伏在赵言旁边,一双蓝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醒目,鼻子不停地动,嗅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危险气息。 夕阳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就在最后一点光快要消失的时候,林子里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 熊罴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紧张的呼噜声。 前面几十丈远,树丛里慢悠悠钻出来一道金黄影子。 是头老虎。 “吼!” 虎啸猛地炸开,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赵言攥紧猎叉,手心全是汗。 真和这山大王对上,他才算明白什么叫食物链顶端的压迫。 地上扔着的野兔和山鸡早就没了气,血渗进土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血腥味混着山林里潮湿的气味,散得到处都是。 但这头吊睛白额大虫并没像猎人想的那样扑上去吃。 它不紧不慢地从青黑色巨石上走下来,厚厚的虎掌踩在落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它是这山里正当年的霸主,从来就不缺吃的。再壮的鹿、再凶的野猪,到了它爪下也就是一顿饭。眼前这几只死的,它还真瞧不上。 呼! 低沉的吼声从它胸口震出来,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它忽然停住,鼻子动了动,敏锐地嗅到空气里一丝不对劲,铁锈味、汗味,还有人气。 几声低吼,毫无预兆地又响起来。 “呜……” 躲在榛树下烂叶堆里的董沅浑身抖得像筛糠。离虎不过几丈远,腥风都扑到脸上了,他几乎能看清那尖牙上沾着的碎肉。 贾川和姜聿死死按住他肩膀,粗糙的手掌快把他下巴捂碎了,才勉强把他快到嘴边的惊叫给压回去。 公虎懒洋洋地甩着钢鞭似的尾巴,鼓鼓的肚子说明它刚吃饱没多久。 它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兴致缺缺地转身,打算回石头上眯会儿。 赵言眉头拧紧了。 用猎网困住老虎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不然凭这畜生的本事和速度,想抓住它太难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冲出去报复 眼看它对诱饵没兴趣,天边的日头已经沉得差不多了。 就剩最后一抹亮光。 天快黑了。 赵言一咬牙,猛地掀开身上遮着的枝叶跳了出去,冲着老虎吼道:“畜生,看这儿,你赵爷爷在此。” 这声大吼突然炸开,惊得树林里的鸟扑啦啦全飞走了。 藏在四周的猎手们浑身一紧,攥着武器的手都捏得发白,可一个个屏住呼吸,一动没动。 跟着赵言这么久,大家早就有默契了。 现在,还不到出去的时候。 “吼!” 公虎的耳朵一下子转向声音来处,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它缓缓压低前半身,肌肉在花纹皮毛底下鼓动着。这个两条腿站着的家伙,竟敢跑到它地盘上叫嚣? 作为大龙山的王,它可不是好惹的。 这片山头是它的地盘,绝不许别的活物在这儿撒野。 山里平时也有猎人活动,这虎以前也见过人,所以只盯着赵言看了几秒,便直接扑了上去。 灌木丛猛晃,一道黄黑影子凌空跳起一丈多高,快得像道影子。 赵言早已拉满了弓,箭尖在将暗的天色里透着一点暗蓝,明显是涂了毒的。 嘣! 箭离弦,带着尖啸射向老虎的肚子。 这次猎虎主要是为了皮,肉啊骨头啊虽然也值钱,但丁余不要那些,所以赵言才用上了平时不使的毒。 不光箭上抹了,连陷阱里的诱饵也下了药。 刚才这虎要是吃了饵,他们根本不用费劲。 可惜这一箭没中。 这畜生灵活得吓人,半空里猛地一扭身,箭擦着它的毛飞进了暗处。 这下彻底把它激怒了。 刚落地,它立刻又扑上来,那张大嘴里喷出的腥气都快扑到脸上了。 公虎全身肌肉绷紧,一跃就是两三丈,直冲赵言而来。 “贾川!姜聿!” 赵言站在原地没退,眼看老虎冲进了陷阱范围,立刻大喊道:“拉网!” 声音还没落,两条壮汉就从枯叶堆里跳了出来,挥刀砍断拴在旁边树上的粗绳。 啪! 绳子应声而断。 地面猛地弹起一张丈宽的大网,像兜饺子似的把腾空的老虎整个裹了进去。 “拉起来!”姜聿胳膊上肌肉块块鼓起,脖子青筋直跳。 三百来斤的虎竟被他吊得离了地,在网里拼命挣扎。 虎爪每撕一下,麻绳碎屑就飞一片,几下就扯破了好几个口子。 “丁公子!”赵言朝另一边喊。 丁余早就准备好了,抬手一箭就射过去。 带毒的箭一下子扎进公虎前胸。 “吼!” 剧痛让这头猛兽发出震耳的吼叫,挣扎的力气一下子更疯了。 小武和大柱趁机把长矛捅进老虎肚子,热乎乎的虎血一下子喷了他们满脸。 紧接着,咔嚓一声,猎网终于撑不住,彻底断了。姜聿被那股劲儿猛地掀翻出去。 大柱动作慢了半拍,刚想转身跑,就被扑倒在地。老虎一爪子把他按住,张着大嘴就朝他脑袋咬下来。 就在这时候,赵言猛地冲了过去,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很久的柴刀。在老虎快要咬上大柱脑袋前,他整个人狠狠撞在了老虎身上。 “东家!”大柱吓得喊了一声。 赵言跟老虎滚成一团,只觉得热乎乎的血溅在身上。铁甲和虎爪刮擦,迸出一串火星子,那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要不是有这副铁甲护着,他这会儿肠子恐怕都得流出来。 老虎发怒地吼着,一股腥臭的热气扑到赵言脸上。 它翻身想压住赵言,但肚子上那道伤口让它力气和速度都差了不少。 赵言反而抓住机会,一翻身骑到了虎背上。他左手死死揪住老虎后颈的毛,右手举起柴刀,对准虎眼就往下扎。 老虎疯狂扭动,这一刀扎歪了,只在它眉骨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暴怒的老虎人立起来,把赵言狠狠地甩向前头一棵老松树。 后背撞在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赵言眼前一黑,冒出无数金星,嗓子眼涌上一股血腥味。 “言哥儿!” “东家!” 狩猎队的汉子们喊着冲上来。 那老虎受了伤,却没趁机逃走,反而摆出要拼命的架势。 它身子低伏着,像张拉满的弓。沾了血的毛在傍晚的天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尾巴每拍一下地面,就震起一圈土。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这群闯进它地盘的人,满是凶光。 赵言忍着疼站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说道:“我没事,围成半圈,别让它跑了。” 汉子们见他没什么大事,赶紧照做,散开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 老虎左右看了看,想找个薄弱的地方冲出去报复。 它眼珠子转了转,身子突然一窜,目标竟然是陈林。 “好家伙,冲我来了!” 陈林笑骂一声,握紧手里的长矛,对着老虎胸口就刺过去。 一张完整的虎皮,值钱的主要是背和头,肚子和腿伤着点倒不太要紧。所以刚才打斗时,猎户们下的手,都奔着前胸、肚子这些地方去。 长矛刺得快,却刺了个空。 那公虎眼神里闪过一丝狡猾,居然半路拐了个弯,庞大的身子扑向另一个方向的六子,粗长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了过去。 六子举起长刀,闪身躲开。 他就地滚了两圈,眼看老虎落地后已经喘得厉害,身子下面积了一滩血,明显是快不行了。 六子咧嘴一笑,手腕一拧,三步并两步就往前冲,挥刀就往老虎后腿砍去。 这一刀要是砍中了,这畜生别说跑跳,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等着挨收拾。 “你别跑啊!” “你走了谁管我?” 林子里猛地喊道。 董沅本来缩在六子后头,一看六子突然冲出去,也不知是早就吓破了胆还是天黑没看清,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一把死死抱住六子的腰。 六子根本没防备,冲出去的劲儿一下子被拖住,脚底一滑,两个人直接摔成一团! 连手里的刀都摔飞了。 “我去你祖宗!松开!快松开!” 六子瞳孔一缩,连蹬带踹地把董沅踹开。 可等他再抬头,那老虎已经转了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举起爪子就朝他脸上扇了过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也得一起完蛋 完了! 六子心里一凉。 真没想到,这回居然要被这蠢货给害死! “着!” 一声大喝跟炸雷似的响起。 几乎同时,两支箭和一根梭镖嗖地飞过来,不偏不倚,正正扎进老虎两只眼睛里。 “嗷!” 老虎痛得发狂,吼声震得林子都在晃,踉跄着往后跌了几步,却没立刻倒下。 赵言握着弓,还保持着放的姿势。 另一边,丁余也跟他一样,刚才那两箭,就是他俩一人一箭射的。 至于那根梭镖,是方奎甩出去的。 老虎眼睛瞎了,凭着记忆朝猎户们刚才站的位置乱扑,爪子胡乱挥,尾巴甩得呼呼响。 但赵言早喊了一声,大伙全散开了。 老虎像疯了似的,吼得整片山都在抖,周围五十米内被它扑得乱七八糟,好几棵小树都被撞断了。 最后它吐了一口带血的白沫,浑身力气好像突然泄光了一样,软软瘫倒在地。 箭和梭镖上抹的毒,这时候起效了。 赵言拎起一根长矛,大步走过去,对准它喉咙还在微微动的地方,猛地扎了下去。 虎血差不多流干了。 这一矛下去,伤口几乎没冒血,老虎只挣扎着扭了两下,发出几声低呜,随后身子一抽,再也不动了。 六子第一个跑过来,脸上还挂着后怕,说道:“言哥!这畜生真死了?” 赵言盯着那庞大的虎躯,直到看见一道金光渐渐从它身上浮出来,凝成一尊金灿灿的宝箱,才点点头说:“死了,我们宰了它。” 【成功猎杀猛虎,获得黄金宝箱一尊!】 随着清脆的提示音,宝箱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赵言身体里。 “其他人有没有事?” 赵言试着动了动后背,火辣辣地疼,不过骨头应该没事。 刚才和老虎拼命,实在太险了。 要不是穿着锁子甲,估计早就没命了! 大柱走过来,脸上带着愧色,看见赵言疼得皱眉,声音有点发抖:“东家,你又救了我一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你这份情。” “自己兄弟,不说这个。”赵言拍拍他肩膀,转头看向丁余:“丁公子,你这箭法,真让我没想到。” 进山前,赵言只觉得丁余是个有点功夫的官家子弟,谁知见了老虎他还能这么稳,箭射得那么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奎,那手暗器也使赵言暗暗吃惊。 唯一不中用的……大家都看向瘫坐在地上、脸色发白的董沅。 “赵兄过奖了,要不是各位拼命,今天恐怕我这朋友就交待在这儿了。”丁余表情不太自然。刚才董沅吓得魂都没了,不但没帮忙,还差点坏了事,丁余自己也觉得丢脸。 “干你娘的死胖子!” 这时六子突然骂开了,一把揪住董沅的领子,咬紧牙说:“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刚才要不是那两箭射中虎眼,老子早去见阎王了!” “就你这胆子还进山?回家吃奶去吧,别出来祸害人!” 六子气得脸都扭曲了。 他刚才真吓坏了,差一点,脑袋就得被虎掌拍碎。早年他在边军和蛮子拼命都活下来了,跟赵言进山这么多回也没大事,眼看日子越来越好,今天差点被这胖子害死,谁忍得了! 董沅一愣,随即瞪大眼睛说道:“你敢骂我?是我们花钱雇的你们,保护我是你们该做的!” “你一个穷打猎的,最低贱的货,为这点事就骂我?是不是活腻了!” 六子哼了一声说道:“老子不光骂,还揍你呢!” 说完就举起拳头要打。 啪! 赵言伸手,抓住了六子的手腕。 “言哥儿……”六子一愣。 “差不多行了。”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六子眉头跳了跳,没再吭声。 董沅却冷笑道:“看见没?你们领头的都得对我客气……” 嘭! 赵言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冷笑着指他鼻子:“我兄弟,轮不到你来教训,刚才不是要教他写字吗?来,我也顺便学学,死字怎么写?” 赵言本来就对董沅这人没什么好感,刚才亲眼见他拖了后腿,心里更来火了。 六子、贾川、小武,这三人是狩猎队里最早跟他的兄弟,也是身手最好的三个,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硬汉。今天差点被一个混账少爷给害死。 而这罪魁祸首居然还敢嘴硬? 董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已经在赵言这儿连着丢两次人了,从小没受过气的他,这会儿已经绷不住了,脸都扭曲起来:“赵言……你给我等着,等我回了州府城……” 唰啦! 十几个狩猎队的汉子围了上来。 他们表情冷冰冰的,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董沅一下子清醒了。 他往四周一看,终于明白过来:这儿是深山老林,他平时那套身份和势力,在这儿根本没用。要是真把赵言惹急了,别说自己,就连丁余和方奎也得一起完蛋。 “说啊,回到州府城想怎样?”赵言扯了扯嘴角。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丁余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六子抱了抱拳说道:“这位兄弟,我替我这不懂事的朋友给你赔个不是,你大人大量,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吧!” “要是还觉得憋屈,等回了城里,我让他摆桌酒,好好给你赔罪,行不?” 大伙儿互相看了看,态度稍微松了点。 六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知道这三个人来历不简单,不想因为这点事让赵言难做,就顺着台阶下了:“丁公子客气了,我刚才也是气头上,说话冲了。” “既然没出大事,那就算了。” “兄弟够爽快,我们都是男人,不搞秋后算账那套!这事以后谁也别再提!”丁余一摆手,转头看向赵言,轻声试探着问:“赵猎头,你看这样行么?”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朦胧的夜色里,赵言的眼睛透着冷光,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丁公子,以后让你朋友管好自己的手脚和嘴。这年头不太平,他那身份,未必次次都管用。” 丁余脸色变了变,又很快稳住,对着瘫坐在地上的董沅说:“赵猎头的话,听见没?” “听、听见了!”董沅脸涨得像猪肝,咬着牙点了点头。 …… 第一百二十九章:能辟邪驱灾 林子里生起了火。 狩猎队这是第二次在山里过夜,但这次找不到山洞,只能找片平坦点的空地歇脚。 姜聿和几个汉子拖来些砍倒的小树挡在四周,防着半夜有野兽摸过来。 其他人则挖坑埋下木桩,把毛毡和麻布绑在上面,搭起了三四个简易帐篷。虽然粗糙,但在这深秋夜里,好歹能挡点风寒露水。 天彻底黑下来后,气温低了不少。 赵言拿出随身带的辣椒和盐,跟剩下的山鸡野兔一锅炖了。 汉子们围在火堆旁,捧着竹筒碗,一口口吸溜着热汤,没一会儿就喝出一身汗,手脚也暖和了起来。 “余哥儿……” 最边上的帐篷里,丁余、方奎和董沅三人坐着。 方奎盯着火堆那边大笑的赵言一行人,脸色不太好看的说道:“赵言这帮人,也太狂了。源子再不对,好歹也是咱们的人。他说动手就动手,分明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董沅听得拳头攥紧,眼里压不住恨意:“等我回了州府,绝饶不了他。” “别冲动。”丁余放下碗,认真道,“你忘了他有军营的关系?” 董沅哼了一声说道:“县衙是说他有总兵当靠山,可要是真跟总兵那么熟,早就被调去军中提拔了,哪会一直窝在这儿当个猎户?” “说明就算认识,交情也浅得很。我就不信,一个总兵会为了他跟咱们死磕。” 董沅虽然平时怂,这点形势却看得明白。这世道,真有硬靠山谁不贴着用?赵言一直留在这儿,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方奎在一旁跟着点头。 丁余忽然笑了笑,说道:“赵言有没有靠山,我倒不怎么在乎。其实我还挺希望他就是个没根底的普通人。” 两人一愣,都扭头看向他。 “如今朝廷里党争不停,咱们几家都是林相这边的,在各州府占了不少文官位置,可唯独缺一样东西。”丁余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低声道:“兵权。” 丁余吸了口气,说道:“对,边境常不太平,蛮子和突厥虎视眈眈。掌兵的天策府近来在朝中声音越来越大,都快压过林相了,再这么下去,形势对我们不利。” 他们几个虽是官家子弟,但从小耳濡目染,朝堂上的风向还是摸得清的。 “林相已经给我爹递过话,有机会就拉拢军中有潜力的年轻人,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丁余眯起眼睛,远远指了指火堆旁的赵言,低声说:“这人,我跟他就打过两三回交道,已经能看出来他性子够硬,挺符合林相要的那种。” “所以眼下咱们不仅不能找他麻烦,还得想办法跟他拉近关系!” “不就一个乡下打猎的么,天底下多得是!用得着这么捧他?”董沅冷着脸,满是不服气,“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碰过一指头呢,这口气不出,我董沅以后脸往哪儿搁?” “行了!” 丁余皱紧眉头,厉声打断他,话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思:“这事到此为止,你要是还不甘心,等回了州府随你去找你爹说。但在安平这儿,别搅和我的正事。” 他们三个虽然都是官家出身,家里情况却不太一样。 董沅家世不如另外两人显赫,可他爹是洪州府的盐运同,管着钱粮,权不算顶大,但油水特别足。 这也是丁余愿意跟他来往的原因。 这世上想办成什么事,哪样离得开银子开路。 可惜董沅从小被惯坏了,眼睛长在头顶上,总以为有钱什么都能解决。 “我绝饶不了他,等着瞧!” 董沅死死握着拳头,眼睛像钉在赵言背上似的,火光映进他眼里,一股狠意明明暗暗的。 …… 一夜平静。 这儿原本是猛虎的地盘,周围的野兽早就躲远了。 但为了保险,赵言还是安排了几个人轮流守夜。 等到天蒙蒙亮,晨光透出来的时候,他就带着大伙开始剥虎皮。 这只三百多斤的吊睛白额虎已经毒发死了,肉和骨头都不能要了。 只见他拿着小刀,顺着皮和肉之间的膜慢慢割,手法又稳又仔细。 花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总算把一整张虎皮完完整整剥了下来。 贾川他们则拿着铁锤、凿子这些工具,小心地把虎牙和虎爪取下来。 民间老话说,虎是至阳的东西,它的牙齿和爪子能辟邪驱灾。 不少有钱人家都肯出高价买,拿来给小孩做护身符。 姜聿蹲在没了皮的虎尸旁边,有点遗憾,朝旁边正在收拾家伙的一个汉子挤挤眼说道: “哎,可惜了这一身好虎肉,最亏的就是这根虎鞭,要是没中毒,你割回去泡酒,不正合适你用嘛!” “哈哈哈,说得对!石头这兄弟前阵子刚娶媳妇,夜夜忙活到半夜,身子怕是虚咯。” “年轻也得悠着点,别仗着现在猛,等上了年纪就知错了。” “我说呢,最近总觉得石头没精神,眼圈黑得跟什么似的。” 猎户们哄笑起来,都拿队伍里叫“石头”的年轻人打趣。 石头嘴也不饶人,使劲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大声说道:“放你们的屁,老子这身板壮得跟牛似的,还补?再补我家那炕都要散架了。” “倒是你们,一个个光棍睡冷炕,怎么眼眶黑得跟炭似的?该不会天天蹲墙根听动静,晚上馋得睡不着,只能自己动手吧?” 队里打光棍的不少,这话可捅了马蜂窝。几个人恼得扑上去,把石头按在地上闹了好一通,直到他讨饶才停。 赵言看了看越来越高的日头,把捆好的虎皮系紧,出声打断道:“行了。赶紧收拾,下山。” 从这深山回靠山屯还得走好几个时辰。再拖下去,又得半夜才能进城。 大伙一听,都不磨蹭了。不到一刻钟,猎队就动身往回走。 路过湖边时,赵言特地在那处之前设的渔栅停了停,捞上来满满一筐鱼虾。现在天冷了,等湖面冻上,再想吃鲜的就难了。 下山一路顺利。等他们从靠山屯取了马,回到安平城时,天都快黑了。 春意坊里飘着炊烟。女人们见赵言他们平安回来,都高兴得很,利落地接过鱼筐,杀鱼洗虾,没多久就张罗出一桌饭菜。 第一百三十章:翻江倒海 “赵兄,这是这回打虎的酬劳。” 丁余收下虎皮,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过来,笑着说道:“每人一百两,只多不少。” 见他拿出银票,猎队这群汉子呼吸都重了。拼死进山,跟老虎搏命,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赵言没推辞,接过银票就转手让姜聿去分。 不一会儿,拿到钱的个个眉开眼笑,叽叽喳喳商量着这钱怎么花。 “东家,饭菜都好了,现在吃吗?”王大嫂从厨房探出头,大嗓门问道。 “嚯……真香!”丁余摸了摸鼻子,又按了按咕咕叫的肚子,朝赵言笑道:“这一路颠回来,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赵兄,我们仨脸皮厚,再蹭顿饭成不?” 赵言听了抬抬眼。 “怎么,不乐意啊?”丁余半开玩笑道。 “丁公子这话说的,就是怕农家粗菜,你们吃不惯。”昨晚闹得不太愉快,赵言本来不想再多往来,但丁余这么主动,他也不好驳面子,说道:“各位不嫌弃,就坐吧。” “姜聿,去把前几天留的那两坛三月春搬来,今晚好好喝点。” …… 酒喝了几轮,菜也吃了大半,席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丁余手面大方,又会说话,没多久就跟猎队的汉子们混熟了,兄弟长兄弟短地叫起来。 酒劲上来,丁余把赵言拽到一边,压低嗓门说:“赵兄,现在天下乱糟糟的,你跟弟兄们身手这么好,窝在这小县城实在太可惜。” 他眼睛发亮,“我爹正在到处招人,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帮忙引荐。” “实话跟你说,只要跟着我爹干,不出三年,保你们个个都能当上官。到时候再回安平,就连县令曹养义见了,也得老老实实喊一声‘大人’!” 赵言听了,心里有点活动。这世道确实不太平,谁都看得出来,往后肯定还得乱。自己和狩猎队的兄弟虽然在安平城站住了脚,但就这点本事,真打起仗来,根本保不住自己。 要是能进军营,或者借丁余他家当个跳板,确实能更快混出名堂。 不管太平还是乱世,当官的总比老百姓多点路子,也多条活路。 “这事不小,我还得想想。”赵言没直接答应,给了个含糊的回答。 丁余眼神动了动,听出赵言口气有点松动,赶紧趁热打铁,一把搂住他肩膀:“赵兄,你也知道机会不等人。人这一辈子,能翻身的机会没几次。” “我知道你在军营里有人,可要是那位总兵真想提拔你,你早就不在这儿靠打猎卖酒过日子了。” 丁余自以为摸清了赵言和“总兵”的关系,觉得可能也就是祖上那点旧交情,所以人家才顺手帮了一次。两边地位差太多,帮过一次,人情就算用完了。 “赵兄,你要是肯来帮我爹,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那位总兵。你也清楚,交情这玩意儿,是看双方地位来的。”丁余声音压得更低,一句句劝着: “现在你在那位总兵眼里,估计就是个不起眼的故人后代,随手帮一次也就忘了。” “可将来你要是有了官身,再站到他面前,那就不一样了,这点旧情,说不定还能接着用。” 赵言心里暗笑。 他当然明白丁余这么卖力拉拢,一是看中狩猎队弟兄们能打,二也是想借他搭上“总兵”那条线。 官场上的关系,从来都是弯弯绕绕。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对丁余来说,赵言就是一步闲棋。将来要是能连上“总兵”那条线,当然好;连不上,他也没什么损失。 两人低声聊了半天。 这边董沅瞅着他们亲热的样子,脸都青了,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没一会儿就满脸通红。 酒劲上来,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董沅满嘴酒气,含糊不清地朝身旁的方奎抱怨,话里带着刺的说道: “呵……方奎,你瞧瞧,余哥儿跟那穷猎户亲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兄弟,看他这架势,要是真进了丁府,过不了几天,咱们见了他是不是还得鞠躬喊声爷?” 方奎听出他话里不爽,放下手里正掰的蟹钳,皱起眉说道:“董沅,你喝多了。” 董沅眼睛一瞪,喘着粗气说道:“这些年,董家给丁府掏了多少钱?几条船都装不完!” “可余哥儿这事做得不地道,就为了一个穷猎户,让我忍?” “在他眼里我算个什么?董家又算个什么?” 董沅气得眉心直跳,可骂声全淹在周围的欢闹里,除了方奎,没人听见。 “真够蠢的……”方奎拿他没办法,本来想替丁余说两句,可看他醉成这样,知道说了也白说,干脆咬咬牙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别喝了,出去醒醒!” 方奎连推带拉,把他弄出了宴席。 外面月亮明晃晃的,星星稀稀疏疏。董沅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 夜风一吹,他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 三月春这酒本来就烈,董沅心里憋屈又多灌了几杯,这会儿风一激,酒劲全冲上来了。 他摇摇晃晃往前挪了几步,扶住院角那个土灶,低下头就哇哇大吐。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不满的女声,“哎,你怎么在这儿吐啊?这是蒸酒的锅,弄脏了多恶心!” 董沅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个穿素衣的少妇站在灶边,叉着腰,皱着眉瞪他。 “你谁啊?”他随手抹了把嘴,沉着脸问。 “我叫大玲,是这儿的酿酒工。你是言哥儿的东家吧?你当心点,茅厕在……”大玲抿了抿嘴,看他站不稳,就走过来想扶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猛地扇过来。 大玲被打得往后踉跄两步,捂住立刻肿起来的脸,愣住了。 董沅疯了似的抬脚就踹,破口大骂道:“下贱婢!贱玩意儿!猪狗不如!你也配管我?穷猎户,酿酒工,我去你的!” 大玲肚子被踹中,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灶台边上。 “贱种,下等人,杂碎,猪狗一样的东西。” 董沅青筋暴起,把这几天的憋屈全撒了出来,一脚接一脚狠狠踹在大玲身上。 血渐渐染红了她的衣裳。 …… 第一百三十一章:柴刀破风而下 “东家!” 赵言正和丁余聊得热络,王大嫂突然闯到门口,脸白得吓人,气喘得急:“出、出事了!” “大玲被打死了!” 热闹的场面一下子静了。 赵言愣了,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大玲被董沅那混蛋打死了!”王大嫂浑身发抖,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过了三四秒,石头手里的酒杯“当啷”掉在地上。他像野兽一样嚎了一嗓子,踉踉跄跄冲了出去。 赵言也猛地站起来,眉头拧紧,从墙上摘下柴刀就大步往外走。 “赵兄,别冲动,这肯定有误会……”丁余一脸惊愕,赶紧回神拦在赵言前面。 赵言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盘子乱晃,“人都死了,还误会个屁,让开。” 一桌人全涌到了院子里。 赵言刚出门,就看见月光下赵晓雅带着几个妇人围在土灶边。石头正抱着自己媳妇使劲摇。 “玲子,你别吓我,睁开眼看看我啊!” “快去请大夫啊!” 石头惨叫着,像一头被逼疯的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血从大玲额头不停往下流。 赵言眉头一跳,几步冲过去,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正是之前从宝箱里开出来的金创大还丹! 这药效果猛,只要人还有口气,就能救回来。 可药丸化了,药液也灌下去了,大玲还是一动不动。 她已经没气了。 这药再神,也救不回死人。 “东家,你救救她……”石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哀求。 赵言站起身,缓缓摇了摇头。 “啊!”石头把脸贴在大玲冰凉的额头上,浑身是血,嘶声吼叫。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扭头看向靠在石桌边的董沅,平静的说道:“你干的?” “是。”董沅无所谓地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钱袋,朝赵言一递:“要多少,说吧!” 丁余额头直跳,冲上去就给了他两耳光:“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啪! 董沅一把推开他,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炸起来:“不就一个酿酒的吗?打死就打死了!我有钱,赔钱不就行了?” 石头晃晃悠悠站起来,喃喃说着:“我跟大玲从小一起长大,十四岁就私定终身了。因为穷,一直没办成亲,直到前些日子才总算给了她一个名分。” 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她却没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董沅,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不要钱,我要你偿命。” 四下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 董沅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张狂:“你想杀我?老子生来就金贵,一根头发都比你们这些贱民的命值钱,说这么多,不就是还想多要吗?” 他扯开钱袋,摸出几锭银子,狠狠朝石头砸过去,脸上挂着狞笑: “八十两够不够?一百两?二百两?要多少,老子给你多少!” 银子哐当散了一地。 赵言脸色黑得吓人。周围狩猎队兄弟们的目光扎过来,让他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那火几乎要窜出来,把一切都烧干净。 “今天我和大玲姐去医馆了,郎中说,她已经有身孕了。” 赵晓雅目光里全是恨,像要把董沅活剐了:“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一尸两命。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赵言头上,他忽然冷冷笑起来,攥紧手里的柴刀,一步、一步,朝董沅走过去。 “赵兄!”丁余看情况不对,赶紧冲上来死死抱住他,急急说道: “董沅他爹是洪州府的五品盐运使,跟我爹交情很深,只要你今天放他一马,我保证帮兄弟们谋个好前程,为了一个女人,断送大好前途,你想想,这值不值啊!” 赵言停住了脚。 他慢慢低头,看向丁余,轻轻问道:“一个女人?一个贱民?看来在你们眼里,我们这种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丁余一愣:“我不是这意思……” “够了。”赵言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他领子,脸绷得紧紧的,牙缝里挤出声: “我是个猎户,不懂算账,我只懂宰畜生!” 赵言眼神一厉,手中柴刀划出一道白光,直冲董沅的喉咙去! 这一刀快得吓人,风都没跟上。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剩下烧透了的怒火。 穿到这乱世,本来只想挣点小钱,安稳过日子。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次次踩他的底线。 丁余他们三个家里是有权有势。 可狩猎队这些弟兄,才是他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依靠! 为了巴结权贵,就让兄弟们忍着杀妻之仇? 做梦! 柴刀破风而下。 方奎突然暴喝一声,袖子里一道乌光射出来。 “铛!” 金属撞响,梭镖打中刀身,震得赵言虎口发麻,刀一偏,擦着董沅肩膀过去,带出一片血。 董沅惨叫,慌忙往后躲。 可下一秒,石头眼睛血红,像头野兽般扑上来,手里匕首亮成一条银线。 噗嗤。 刀尖扎进他喉咙三寸深。 血顿时喷涌出来。 “你……” 董沅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脖子,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敢相信。 这个他压根瞧不上的贱民,居然真敢对他动刀:“你敢动我,找死!” “死!死!死!” 石头吼着拔出匕首,又一刀狠狠扎了进去。每一刀都带着攒了太久的恨,刀刀往狠里捅! 董沅那身讲究的锦袍,转眼就红透了。脖子那儿皮开肉绽,像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一刀! 再一刀! “饶……饶了我……”董沅瘫跪在地上,喉咙里咕噜冒血,原先那股嚣张劲全没了,脸上只剩恐惧,说道:“我知道错了。” 丁余和方奎想冲上去拦,却被姜聿和贾川死死按住。 丁余脸都白了,一向冷静的他这时候大喊道:“赵言,你真是疯了,你知道董沅要是死了,会惹出多大麻烦吗?他爹是五品盐运使!弄死你们比踩死蚂蚁还容易。” 他的吼声在春意坊上头飘着。 赵言只是冷笑,没接话。刀都动了,还有什么回头路可走。 这世道,老老实实当顺民根本活不下去。大不了,就带兄弟们上山落草! 安平靠近边境,官府早就烂透了。虎头山的土匪剿了十年都没剿干净,最后还得靠黄巾教来收拾。 第一百三十二章:这天简直要塌了 赵言蹲下来,盯着董沅说道:“以前我总觉着当官的厉害,也羡慕那些官家子弟。现在看,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都一样是一条命,穷人的刀捅进去,你们也得死。” 董沅瘫在地上,眼神慢慢散了。 血在他身子底下汇成一滩暗红,被春意坊的灯笼光照着,显得有点瘆人。 每喘一口气,就有更多血往肺里灌,离死越来越近。 过了十来息,他瞳孔彻底散了,没了动静。 石头一身是血,像个恶鬼似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仇人,先是大笑,接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丁余牙齿咬得咯咯响,说道:“赵言,我看错你了,本来以为你是个能成事的人,没想到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这点气都忍不了,就算真当了官,也走不远,你就是个猎户,一辈子都是猎户的命!” 丁余觉得肺都快气炸了。 董沅死了,他是三人里领头的,肯定逃不掉追责。就像小孩一块去河里游泳,要是淹死一个,活着回来的那个,肯定得挨家里一顿狠揍。 在董家看来,董沅是跟着他丁余出来的。这么多年,董家一直老老实实给丁家供着银子。 可现在,他连董家这棵独苗都没护住…… 这事绝对要闹大,搞不好,董、丁两家的关系,就得彻底断了。 一想到这可怕的后果,他浑身发冷。 “要是当官就得点头哈腰给人当狗,这前途我宁可不要。”赵言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楚。 “把丁公子和方公子捆上……” 赵言深吸一口气。既然董沅已经死了,就等于和这几位州府城来的公子结了死仇。眼下只能先把人扣住,有这两个人在手里,董家就算想报复也得掂量掂量。 但这时,石头忽然把手里的匕首扔了。 当啷一声,匕首掉在地上,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汉子眼里全是泪,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说道:“东家,我得去衙门自首!” 赵言一愣。 “东家,你刚才为了大玲跟他们翻脸,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不能继续拖累你。董沅是我杀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我就算死了也记得您的恩。” 石头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灰。 说完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朝门外走。 “石头,站住!”赵言抬脚要追。 石头却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抵在自己喉咙上,狠声道:“东家,你再追,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簪子尖已经扎进皮肉里。 那是他刚从大玲身上取下的遗物。 赵言心头一跳。 他没想到,狩猎队里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汉子,性子竟这么烈。 “东家,您和兄弟们挣下这份产业不容易,不能让我毁了。”石头一步步退到大门外,又深深看了一眼春意坊,这个他没住多久,却舍不得的“家”。 然后他转身冲进夜色,跑不见了。 …… 不到一刻钟,春意坊门口就被衙役围得严严实实。 曹大人几乎是跌进来的,路都走不稳了。 “赵言!赵言啊!” 他一看见董沅的尸体,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肉都在抖:“你这、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曹县令捶着胸口,像死了亲爹一样:“董大人的儿子死在我这儿,你让我怎么交代,啊?你说话啊!” 他使劲晃着赵言的肩膀,一脸狰狞,恨不得把赵言生吞了。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董沅喝多了行凶,先杀了我坊里的女工,她丈夫只是还手。何况石头已经去自首了,事情他一个人扛。怎么也牵连不到曹大人你,你怕什么?” 曹县令一听,火气更大了,他扯着嗓子喊道:“董公子是洪州府城董大人的独苗!他的命比我的值钱多了,你想拿一个猎户抵命?做梦吧你!” “万一上头查下来,说不定连我都得进去……” 曹县令觉得这天简直要塌了。 盐运使虽然不直接管他,可董家在洪州府关系硬得很,随便递句话,就能给他这个县令安个罪名。 更何况,他自己本来也不干净! 曹县令眼珠子在院里慌慌张张转了一圈,很快看到坐在石桌边、脸色难看的丁余和方奎,赶紧小跑过去,扑通就跪下了说道: “丁公子,这事真和下官没关系啊!您可得在知府大人面前帮我说清楚,我这条命,就指望您了!” 丁余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当初我们去县衙,不是你拼命推荐赵言这队人的吗?” 嗡! 曹县令顿时浑身发软,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真想给自己俩大耳刮子。 多什么嘴啊! 当初真是眼瞎,怎么把这几个祖宗推给赵言那个煞星。 “来人,把春意坊里的人都给我抓了,关进大牢!”曹县令猛地站起来,黑着脸吼道。 火把照得通亮,衙役们凶巴巴地围了上来。 曹县令虽然知道赵言有军营的关系,可眼下他真正的顶头上司是丁余的父亲,洪州府的丁知府! 总兵官再大、兵权再重,也管不到地方政务。 县官不如现管,这道理曹县令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心里门儿清。 “曹大人。”眼看衙役提着锁链就要上来拿人,赵言却一点不慌,朝曹县令开口:“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说!” “这事要紧,您凑近点听。”赵言嘴角微微一抬,朝曹县令勾了勾手。 曹县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说道:“行,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 他弯下腰,把耳朵凑近。 赵言摆摆手,让周围的衙役退开几步,空出一小块地方,这才压低声音在曹县令耳边说道: “曹大人,你今天要是帮着权贵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就不怕黄巾教那位小天师,再回来找你算账?” 曹县令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黄巾教,陆易凌。 那晚那人说过,自己还不算太脏的官,所以不杀。 可这些,赵言怎么会知道? 曹县令脑门子上全是冷汗,身子直打哆嗦道:“你胡说什么?什么黄巾教、小天师?你拿反贼来吓我?” 第一百三十三章:借机报复 “是真是假,大人自己心里有数。” 赵言嘴角抬了抬。他本来不想捅破这事,这招太狠,等于把曹县令往绝路上逼,万一没吓住,对方反扑起来,谁都讨不了好。 可眼下,他没别的路走了。 “那熊胆到底是给令千金吃了,还是治了别的人,找个郎中来看看就清楚了。” 曹县令原本还存着点侥幸,一听赵言提到熊胆,心彻底凉了。 知道这么多内情,绝不可能是猜的。 他死死瞪著赵言的脸,牙咬得发响说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也跟黄巾贼有接触,对不对?” 曹县令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就想通了。陆易凌在他府里养伤的事,曹家人不可能往外说,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赵言自己也私下见过那人。 “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赵言压低声音说道:“曹大人,我本来没想拿这事逼你,要不然上次也不会答应分你酒水利润,但这次实在没办法,事关人命。” 曹县令只觉得眼前发黑。 得罪了丁余,顶多丢官查办。 可要是把赵言抓了,陆易凌的事被捅出去,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完蛋。 轻重之间,他当然掂量得清! 曹县令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哭丧着脸说,“赵言,你真是我命里的灾星,我今天……我今天豁出去了,官大不了不做了,春意坊的人,我一个都不抓,行了吧?” 赵言声音依然很轻说道:“曹大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帮个忙,把石头的罪名尽量压一压,从杀人改成反击误杀。”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曹县令差点没吼出来,要不是旁边还有那么多衙役,他真想扑上去捂赵言的嘴,“你疯了吧?你以为这是唱戏呢?说改就改?” “我这人睡觉容易说梦话,万一不小心把黄巾教的事叨叨出去。”赵言皱了皱眉。 曹县令一把抓住赵言的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说道:“我们再商量商量,好说,好说。” “曹大人!你还磨蹭什么!” 丁余一脸怒气,朝低声交谈的两人喝道:“还不赶紧把赵言他们押进大牢?” 曹县令转过身,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衙役把董沅的尸体抬走。 “丁公子,杀人的是石勇,他也已经投案。赵言虽有管教不严之过,但大遂律法里,没有凭这一条就抓人的规矩。” 曹县令埋着头,根本不敢看对方脸色,咬着牙说: “这人我不能抓!” 丁余先是一愣,随后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最后气极反笑。 他完全没想到,连一个小小的县令都敢违抗自己的命令说道:“行,真行!曹大人真是铁面无私、忠心为国,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明天一早我就回洪州府,把这事报上去,让知府大人来定吧。” 说完,丁余没再多话,一甩袖子就跟方奎离开了春意坊。 两人一走,曹县令赶紧把其他衙役都打发走,接着一脸急色地对赵言说: “赵言,我这回可真是上了你的贼船了,丁余肯定是回去找他那个知府爹告状了,要是丁知府和董大人联手施压,我这七品县令算个什么?我现在怕是保不住位子了。” 曹县令想着逃跑,虽说在这安平县里,县太爷在几万百姓眼里是天大的官。 可放在朝廷里、摆在那些真正手握大权的人面前,他跟只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冷静点。”赵言突然喝了一声。 曹县令一下子住了嘴。 “曹大人,我问你,以往碰上命案审理,走的是什么流程?”赵言问。 “命案啊,要是证据齐全、案情清楚,判了斩立决之后,还得把折子递到宫里,等皇上朱笔批了才行。”这年头人命虽贱,但明面上,能决定人生死的只有皇帝和钦差。 真要按正规流程判死罪,必须经过皇上过目才行。 这一来一回,最少也得三个月。 “可丁余他爹就是洪州府最大的官,在他地盘上,想悄悄弄死几个人那太容易了。”曹县令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再说,要是他亲自点名要审这案子,审讯时动点手脚,大刑之下不小心把犯人打死,也是常有事。” 赵言脑子飞快转着。 虽然眼下拿住了曹县令,可案子背后还站着几个更难对付的大人物。 想保住石头的命,难! 想让狩猎队平安躲过这关,也一样难! 赵言想了想,对狩猎队众人和曹县令说道:“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想平安度过这一劫,就得听我的。” “曹大人,你马上派人连夜赶往京城,绕过洪州府衙,直接报到省道衙门去。” “其他人立刻去联系漕帮,坐船离开洪州,把董沅被杀的消息散到其他州府去……” “事情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我们反而越安全!” 赵言早就从上次对付马帮那儿摸出了门道。 大遂朝廷里,党派斗得厉害。 就算是一品大官,也有跟他对着干的人,何况一个五品盐运使和一个知府? 董沅那家伙又狂又横,随便杀老百姓,要是这事只压在洪州府里,那黑白全凭丁知府和董大人一张嘴。 可要是传得天下皆知…… 那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对头肯定抓住这点往死里整! 朝廷上那些大人物,谁会在乎大玲一个乡下女子的命?但他们肯定乐意拿这事给政敌添堵。 只要这事传出洪州,让丁知府和董大人的对头们听见,他俩就再也不敢明目张胆插手案子、借机报复。 因为他们的对头就盼着他们这么干,好抓个把柄在朝上弄倒他们! “这鬼世道,老百姓想讨个公道,都得绕这么大圈子。”赵言安排完所有事,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当初陆易凌拉他入伙的情景。 他现在有点明白那人为什么要反了。 在这种世道下过日子,百姓整天提心吊胆,谁知道“不公平”哪天就砸自己头上。 这朝廷烂到底了,或许掀了才干净。 “行!” 姜聿几个点点头,转身就去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赵言,我真要绕过洪州府,直接把案子报到省里,那可就把顶头上司得罪透了。”曹县令还在犹豫。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安稳捞点钱,过后半辈子。 第一百三十四章:一起陪葬 但今天要是按赵言说的做,就等于站到了丁知府的对立面。 万一这案子最后还是丁知府赢了。 那他可就完了! “曹大人,你现在还有得选吗?”赵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曹县令眼皮直跳,心里一阵发狠,真想喊衙役们一拥而上,把赵言这伙人全砍了。 那样他私通黄巾教的秘密就永远不会透露出来,可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没敢。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这些年过得太安逸,手下衙役早就不中用了,多数人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看着壮,实际虚得很。 这帮人吓唬老百姓还行,真要对上狩猎队那帮结实汉子,估计只有挨打的份! 曹县令深吸一口气,看着赵言说道:“本官懂了。我这可是把命押你身上了,你别让我输。” 赵言没接话,一挥手,春意坊里动静四起。 姜聿和贾川带头,一群汉子拎好行李,头也不回地往漕帮码头赶去。 曹县令见状也下了命令,很快一队衙役举着火把连夜出城,带着安平县的通关文书,直奔洪州府上面的青疆省道衙门。 等人都走了,赵言独自回到房里,拿出打虎得到的黄金宝箱。 他手摸着宝箱上的花纹,心里有点没底。 虽然安排了不少事,但到底能不能成,他自己也说不准。 现在只能指望这黄金宝箱能开出点有用的东西了。 赵言吸了口气,心念一动。 黄金宝箱应声打开,一道金光闪过,耳边响起清脆的提示音。 【开启黄金宝箱,获得遣将虎符一枚,耐久度5/5!】 赵言手心一沉,低头看去,一枚古铜色的虎符正躺在手中。 样式古朴,虎形威严,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光是看着,就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遣将虎符】 【类型:消耗品】 【耐久度:5/5】 【效果:使用后可调动三百名“背嵬军”出战,持续一个时辰。】 赵言目光落在虎符上的瞬间,眼前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居然又是一个超强的召唤类奖励! 背嵬军,这支军队的名头实在太响了。 就算放在整个历史上,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精锐。 这是岳飞组建的重骑兵,曾经打垮过金兀术的铁浮屠。 那时候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可背嵬军偏偏把这句话给打破了,在骑兵横行的年代,为汉人争回了百年气运。 朱仙镇那一仗,五百背嵬军击溃十多万金兵。 虽然占了天时地利,可军队本身的强悍才是关键。 “这黄金宝箱真是给了我个大惊喜。”赵言压住心里的激动,有了这个,就算别的计划都失败,他也能靠着背嵬军杀出去,带着家人兄弟安全离开。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洪州府里那几个当官的有什么动静。 …… 天刚亮,丁余和方奎已经骑马回到洪州府,叫开城门,二人一刻没停,直接策马冲了进去。 “大少爷,回来了。” 丁府看门的打着哈欠拉开大门,看见丁余刚想打招呼,丁余却沉着脸理都没理,直接往正堂去了。 没过一会儿,丁知府就被叫醒了,随便披了件外袍就走了出来。 父子俩见了面。 丁知府拿热毛巾擦了把脸,随口问道:“你不是去安平秋猎了吗?怎么一大早就跑回来,又在外面闯什么祸了?” 他虽觉得儿子样子有点怪,但也没多想,还以为是在安平惹了事,怕被人找麻烦才连夜赶回家。 “最近朝廷里不太平,林相叮嘱我们要低调,这节骨眼上千万别出事,要是被武太尉那边抓到把柄,可就难办了。” “砰!”的一声,丁余直挺挺跪下了。 丁知府擦脸的手一顿,脸色慢慢变了,嘴角抽了抽,声音有点抖道:“你……你到底惹了什么天大的祸?该不会要抄家灭门吧?” 他知道自己儿子一向稳妥,不像一般官家子弟那样张狂。 就连丁余都闷不吭声直接跪下了——那肯定是出大事了。 “爹,董沅死了。”丁余一字一字,说得极其费力。 “啪嗒!” 丁知府手里的毛巾掉了。 他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愣了好一会儿,才厉声问道:“董沅死了?在山里被野兽咬了?” “不是,是让安平一个猎户杀了。”丁余低着头,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点没敢瞒。 沉默了很久。 丁知府一巴掌掀翻了装热水的铜盆,额头青筋直跳:“一个猎户敢杀官家子弟?这种贱民,就该全家死绝,凶手抓了吗?” “抓了,关在安平县大牢里等着处置。”丁余马上回答。 丁知府说道:“那还等什么?去告诉曹养义,不止动手的猎户要死,当时在场那些猎队的人一个也别放过,改口供,全都判斩立决。” “董沅虽然是猎户杀的,你也脱不了干系,我们得给董家一个交代,就让那个什么春意坊一起陪葬吧。” 丁余听了,犹豫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的说道:“爹,我昨晚就让曹养义抓人,可他不听,还拿律法规矩来压我。” 丁知府皱起眉,他当洪州知府,手下十几个县令都熟,曹养义这人平时庸碌怕事,向来自己说东他不敢往西。 逢年过节,曹养义没少往丁府送礼,简直跟自家养的狗差不多。 可今天,这条听话的狗,居然敢违抗主子? 混了这么多年官场,丁知府早就练得处处小心。这回他也没动怒,只是沉着脸琢磨起来。 曹养义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哪来的胆子敢跟董家、跟他这个知府叫板? 这事不对劲…… 难道那猎户有什么来头?让曹养义宁可冒得罪他的险,也不敢动手? 丁余看出父亲的疑虑,说道:“爹,我这次去安平,听到些风声,听说猎户队带头那个赵言,好像和军营有关系。 有人传他跟某位总兵交情不浅,之前安平城里有个马帮,就是因为惹了赵言,被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杀得干干净净。” “兵?”丁知府声调一下子拔高了,眉头拧紧,在堂里来回踱步的说道:“怪不得曹养义敢跟我顶着来,原来是抱上新大腿了,要是这事扯上军队那帮人,可就麻烦了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罪不致死 如今大遂朝堂上主要分两派:一边是丞相领头的文官,手里攥着各地州府的实际大权,要权有权,要钱有钱。 另一边则是太尉那边的武将,握着兵权,但这么多年一直被文官压着一头。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两百年前,大遂太祖自己就是武将造反坐上皇位的。他怕后代也来这么一出,登基后就定了一堆压武将领的规矩。 只不过这些年边境不太平,蛮族和突厥骑兵动不动就来犯,为了稳江山,皇帝只好慢慢多给武将些支持。朝堂上文武两派斗了上百年的局面,也开始一点点翻转。 丁知府心里门清:那帮脾气爆的武将被压了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心里都憋着火想找文官报仇呢。董沅被杀,放在整个大遂不算大事,可要是被武将那边抓住,肯定得拿来做文章。 “余儿,你赶紧去董家传话,让他们派人把消息按住,绝不能传出安平县!”丁知府脑子转得飞快,一连串安排脱口而出。 丁余也立刻明白过来,和方奎匆忙离了府。没多久,整个洪州府衙就动了起来,一队队衙役挎着刀、神色冷峻地往外赶。 不到中午,安平县通往外头的所有大小道路、河道,全被牢牢封死。 …… “哥,我听漕帮的人说,他们走的水道被封了。现在不管车还是船,想离开安平都得被查好几遍。” 赵晓雅慌慌张张从门外跑进来,脸发白,声音直打颤的说道:“把守查人的全是府衙派的,连曹县令开的通行文书,他们都不认!” 赵言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惊讶。 他早就想到丁知府会封锁消息,毕竟董沅先动手杀人,石头只能算是还手,按大遂律法根本不算死罪。 可董沅和丁余的父亲,本身就是这儿的“法”。 在洪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消息传不出去,狩猎队就像他们手心里攥的蚂蚁,随便怎么捏都行。 “没事。”赵言深深吸了口气。他昨晚就让兄弟们连夜动身,防的就是这一招:“这会儿姜聿他们,应该已经离开洪州府地界了。” “晓雅,你跟王大嫂看好大玲的尸首,我出去一趟。” 屋里停着一口沉木棺材,昨晚被董沅打死的可怜姑娘就躺在里面。大家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擦掉了脸上的血,可一些淤青和疤还清清楚楚留在那儿,谁看了都心里发堵。 赵言朝棺材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现在丁知府把安平县给封了,看样子很快就要对自己下手。曹县令胆子小,昨晚虽然硬扛住了丁余,可要是顶头上司亲自来,他肯定撑不住。 赵言骑马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就到了城东的守军大营。 有了上次那回“合作”,这次就算没有康庆宗带着,守门的兵也认得他,一路没人拦。 “哟,赵兄弟!听说你最近在城里落了脚、做起生意了,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 刚在军帐里坐下不久,林坚那爽朗的笑声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一阵子不见,林坚脸色更红润了,人也胖了一圈。 “林将军。”赵言起身抱拳。 林坚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地说,“坐坐坐!上次抄了王家,我这营里从兵器到盔甲全换了一茬,连伙食都好了不少,你看我这腰,以前的铠甲都快系不上了,这可都多亏了你啊!” 赵言没接功劳,只是低声说:“林将军客气了。王家通匪,您是依律剿匪,我不过递了几句话罢了,谈不上功劳。” 他刚才一路进来就看见了,士兵们盔甲崭新,战马也多了不少,心里明白,上次抄家,林坚肯定捞足了油水。 林坚一摆手,干脆道:“我这人最烦说话拐弯抹角,上次本就是咱俩联手搞王家,这儿又没外人,用不着遮掩,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又有啥财路?直接说!” 赵言笑了笑:“这回这事……办好了未必发财,但说不定能让将军的官位……再往上动一动。” “哦?” 林坚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亮,身子往前凑了凑,催他:“赶紧说。” “洪州府的盐运使,您知道是谁吧?” “叫董义远。” “他儿子董沅,昨晚上被我手下兄弟给宰了。”赵言一字一字往外蹦。 林坚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沉道:“查案判刑,那是衙门的事。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这儿正忙,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吧。” 看他这副样子,赵言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林坚变脸可真快,之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一听惹上麻烦,立马就想撇干净。 看来这世道,文官也好武将也罢,明面上斗得欢,骨子里全是一个样。 赵言压低声音说道:“林将军,我今天来,不是求您护着我的,我兄弟之所以动董沅,是因为那小子先打死了他媳妇,照律法,反击杀人,罪不致死。” “可董沅他爹绝不会罢休,他肯定不惜代价弄死我这兄弟,甚至拖我整个狩猎队下水。” 赵言抬起头,他早就从曹县令那儿听说了大遂朝堂党争的底细,知道林坚这守军属于武将一系,心里有底,便接着说: “董家要动手,难免会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如果林将军您能趁机抓住董家的把柄,把事情闹大,把他从盐运使这五品官位上拉下来,这对您上头的人来说,算不算大功一件?” 林坚眯着眼,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久,他才嗤笑一下,开口道:“赵言,你说得挺好听,其实不就是惹了事,想拖我下水吗?董义远是五品盐运使,我现在日子过得挺舒坦,何必去惹他?” 赵言平静地说道:“原来林将军是怕了。” 林坚挑挑眉说道:“一个五品盐运使没什么好怕,可他儿子死了,死了儿子的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更何况他还有钱,升官固然好,但也得有命享才行。” 林坚外表看着粗豪,心里却精明得很。 第一百三十六章:钓出两条大鱼 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斗来斗去,他只是个底层的小角色,一个七品参将! 要是贸然掺和进去,真把董义远惹急了,对方舍得砸钱,难道还找不到亡命之徒来对付他全家? 死了儿子的人,疯起来谁拦得住。 赵言站起身,悠悠叹了口气,拱手道:“看来我今天来错了。既然林将军不想插手,那我就不打扰了。” “不送。”林坚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等赵言出了大营,两边的亲卫才开口:“这乡下猎户胆子也太肥了,五品官的儿子都敢杀,简直不知道死活。” “哼,杀的时候爽快,现在知道急了?” “将军,我听人说他和总兵有关系,城里前些日子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到底真的假的?” 听到亲卫们议论,林坚撇了撇嘴:“瞎传的。” “他要真有总兵撑腰,还用得着来找我帮忙?” 大家听了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林坚往后靠了靠,说道:“这些天赵言在城里风头出够了,年轻气盛不懂收敛,这回,我看他好日子要到头了,可惜了,等他死了,替我去上两炷香吧。” …… 赵言走出军营,脸色不大好看,林坚这人贪财,胆子却不够大。 他摸了摸腰袋里的遣将虎符,有这东西在,他确实不怕什么,说道:“算了,找他也只是想多一重保险而已。不知道姜聿他们到哪儿了,消息散出去没有?” 丁知府已经封了安平县,过不了多久,肯定要对春意坊下手了。 如果在那之前,姜聿没把消息传到对立的武将那边,他就只能动用最后的底牌,从安平杀出去。 反正三百里外就是边境。 大不了跑去蛮人的草原过日子,那儿地方大,野兽多,自己这金手指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 并州府。 一条大河弯弯曲曲往下流。 几条挂着漕帮旗子的船靠在了码头边。 “姜聿兄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几个漕帮弟兄搭了块木板,让姜聿踩着上岸,抱了抱拳,“一路顺风!” 姜聿也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道:“多谢各位。就怕这次会连累你们。” 漕帮能把他送到这儿,已经费了不少劲。 这大河经过十几个县,每个县都有在水上讨生活的势力,漕帮跟他们是竞争关系,一路过来没少被刁难,银子也花出去不少。 漕帮弟兄一拱手,调转船头,拉起帆,“我们范帮主说了,富贵险中求,是兄弟,这时候就得伸手拉一把,我们回安平等你,回来一起喝酒。” 姜聿眼眶一热,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去。 漕帮肯在这时候帮忙,多半是因为范远彬,他当初亲眼看见马帮那帮好手被十几个甲士杀得干干净净,心里对赵言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信服。 他总觉得,赵言这人,不简单。 他打死都信赵言背后站着位“总兵大人”! 姜聿大步踏进并州府城。 这儿确实比安平城热闹多了,路边楼房又高又齐整,街上走的人也穿得体面干净。 几个摇扇子的书生站在桥头念诗,年轻姑娘结伴走过,风吹得裙摆轻飘。 并州府挨着洪州,但离边境远些,显得更太平繁华。 姜聿没心思细看,惦记着自己这趟来的正事。他闷头站了会儿,随便拦了个路人问清统军衙门在哪儿,就直奔而去。 一到衙门口,他一把扯开外衣,露出胸前那个用红漆写得大大的“冤”字,扯开嗓子就嚎: “洪州府盐运使的儿子打死了我弟媳妇!那边当官的互相包庇,老百姓没处申冤啊!” “冤!” “冤死了!” 衙门附近本来就有不少摊贩行人,一听这哭喊,全都围了上来。 “哎呦,这世道,洪州的人都被逼到咱并州告状了,他们本地衙门是摆设吗?” “没听见吗?杀人的是盐运使儿子!” “这大哥跑来这儿告也没用吧?当官的都一伙的,能替老百姓得罪自己人?”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 不多时,衙门里走出个穿银甲的小将,一脸不耐烦,冲姜聿嚷道:“告状去府台衙门,这儿是统军衙门,只管练兵,不审案子。” 姜聿咬牙道:“府台衙门官官相护,小人真是没活路了,那盐运使的儿子打死我弟媳不说,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银甲小将本来一脸烦躁,一听见“盐运使的儿子”这几个字,忽然来了精神。他快步走上前,着急的说道:“你说谁打死你弟媳?盐运使家的儿子?” 姜聿重重点头。 银甲小将眼神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脸上挤出个还算客气的笑道:“你跟我进来,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姜聿被带进衙门后,很快就有几个膀大腰圆、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左眼带着道吓人刀疤的黑脸大汉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粗声问道:“你说洪州盐运使的儿子打死你弟媳,当真?” “千真万确!”姜聿使劲点头。 “那好,你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一遍,别漏半点。”黑脸汉子声音跟打雷似的,自带一股凶悍。 姜聿却没直接回答,反而抬头问道:“您是什么官?几品?” “放肆!谁准你这么问的?”旁边领他进来的银甲小将立刻竖眉呵斥。 黑脸汉子摆摆手说没事,接着挺感兴趣地问:“你这山野汉子有点意思,干嘛打听我官多大?” 姜聿顿了顿,一脸认真地回答道:“要是官小,我这冤情说了也白说。小官哪敢去惹盐运使和知府那样的大人物。” 没想到,屋里几个人听了不但没生气,反倒露出好奇的表情。 尤其是那黑脸汉子,嘴都快合不上了,惊讶道:“连本地知府都扯进来了?呵,一下子钓出两条大鱼啊!” 他想了想,干脆坦白:“行吧,告诉你也无妨。我就是并州府统军衙门的主官,正五品守备将军,霍允枫。” 大遂各州设统军衙门,和府台衙门同级,统军主官跟知府一样都是正五品。盐运使虽然也是五品,但是从五品,要低半级。 第一百三十七章:一点儿没留情 “霍将军……”姜聿一听,半真半假地露出恭敬神色,连忙拱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多包涵。” 霍允枫抬手打断他的道歉,催他快说正事。 看他这态度,姜聿心里暗笑,本来还怕对方不想管,现在看来,霍允枫已经迫不及待了。 稳了。姜聿默默想。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盐运使的儿子和知府公子去了安平城……”他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几人听完,表情都变得有点微妙。 大家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吭声。 最后霍允枫打破安静,大笑道:“你们这群人胆子可真够肥的,一帮靠打猎过日子的平民,也敢冲上去把五品官的儿子给杀了? 行,有血性,老子欣赏,不过既然那混账已经死了,你们还跑来告什么状?” 姜聿咬咬牙说:“不瞒将军,盐运使听说儿子死了,简直像疯了一样,联合知府非要我们所有人的命,给他那畜生儿子陪葬。” “杀人偿命是天理,可我兄弟那是自卫反击,自己也去投案了,罪不至死。” “但在洪州府,我们平民百姓拿什么跟知府斗?想活命,只能跑到别的州府,求个公道,求条生路。” 姜聿说得诚恳,统军衙门这几个武官互相递了个眼神,走到一边低声商量起来。 这些年朝堂上文官武将斗得厉害,谁逮着机会都想踩对方一脚。 这些年来,文官那边一直把持着大遂不少要害位置,手里攥着权跟钱,就连林相手底下一个七品县令都能富得冒油,家底厚得让五品武将眼红。 最近武将这一边渐渐翻了身,他们也不再甘心只管带兵,也打算从林相那儿撬点肥差过来。 但朝堂上的官位,一个坑一个萝卜,武将想塞人,文官那边就得有人滚蛋。 霍允枫几乎立马就意识到,这机会简直太妙了。 他摸着下巴,脸上浮起一抹冷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洪州府的盐运使董丰宝,还有知府丁尚,要是能把这两个位置腾出来,换上我们的人…… 那这一州地盘,可就完全攥在咱们手里了,说直白点,跟自个儿当土皇帝也没两样。” “守备大人,我们要不要插一脚?”边上的银袍小将低声问。 “插,当然要插。”霍允枫嘴角一扬,拳头握紧。 …… 这时候,洪州府那边也没闲着。 董沅他爹已经和丁知府带着一大帮衙役,一路直奔安平城。 一进城,丁知府马上把县令曹养义叫来,并派人把春意坊围了个严实。 董义远眼睛通红,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这会儿简直像疯了一样,一见曹养义就揪住他领子吼道:“杀我儿子的凶手呢?把人给我带上来!我要亲手把他一刀刀剐了!” 曹养义一边擦汗,一边壮着胆子回话道:“大、大人……这不合规矩啊,犯人还没审,就算判了斩立决,也得等皇上御批才能动手,您现在要是杀了他,朝廷万一追查下来,下官实在担不起啊!” 丁知府在旁边听着,脸皮抽了抽,忽然冷笑道:“曹大人,多日不见,你可真让我开眼了,没想到啊,你还是个这么讲规矩的清官,怎么?最近是攀上哪条新大腿了?连脾气都变了?” 丁知府这话说得阴阴阳阳。 可董义远没他那么能忍。儿子死了,他早就憋疯了,现在连个小县令都敢拦他,火气噌地冲上来,抬脚就踹了过去。 曹养义肚子挨了一脚,“哎哟”一声滚倒在地。 “你一个小小县令,也配跟我讲规矩?安平县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出了多少案子,乱葬岗都快堆不下了,也没见你查过!现在我儿子死了,你倒搬出律法来了,你是真转性了,还是存心跟我作对?”董义远一脚接一脚往曹县令身上踩,咬着牙骂道。 安平县衙的差役们看见自家老爷挨打,顿时骚动起来。 可丁知府一挥手,冷着脸说道:“从此刻起,安平县衙所有事务,由本府接管,去牢里把犯人带上来,把春意坊抄了,里头的人一个都别放,全抓回来。” 知府一声令下,整个安平城立刻闹腾起来。 没过多久,戴着镣铐的石头就被几个衙役押上了堂。 “大人,人犯带到。” 衙役低头行礼。 丁知府还没开口,旁边的董大人已经大步冲了过去,脸色铁青的说道:“就是你杀了我儿子?” 石头抬眼瞅了瞅他,嗤笑一声道:“你就是董沅那畜生的爹?对,我杀的。他该死,杀一遍都不够解恨!” 昨晚石头自己来投案,早就想清楚了,横竖是个死。 所以现在看见知府和董大人,他心里一点不慌,反倒特别坦然。 既然注定要死,还怕什么? 就算皇帝来了,他也照样敢说这话。 “好,好,真是条硬汉。”董大人咬着牙连说几个好字,突然一把抢过旁边衙役手里的水火棍,狠狠朝石头腿上砸去。 砰! 一棍下去。 石头晃了几晃,脸上涨得通红,却硬是撑着没跪。 “你一个乡下贱种,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动我儿子!”董大人抡起棍子往石头腿上、腰上猛砸,一点儿没留情,没几下就见了血,皮肉都翻了起来: “你全家人的命加一起,都抵不上我儿子一根指头,一个村妇,一个打猎的,死多少都活该,你们这种底层的烂货、蛆虫!” 他越说越疯,手上力气也越来越狠。 石头终于撑不住,倒在地上。 董大人用脚踩住他的头,狞笑道:“听说你挺讲义气?想自己扛罪,换春意坊其他人平安?” “我这人,就欣赏讲义气的,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折磨死,让你看着你媳妇被挫骨扬灰,尸首都凑不齐。” 石头嘶声吼道:“畜生,你有种冲我来,我就算到了底下再见董沅,照样再杀他一次。” 董大人额头上青筋直跳。 丁知府看他快失控,连忙开口说道:“义远兄,别急。等春意坊的人全押到,再发落也不迟。” 话刚说完,几个衙役就押着一群人进来了,赵言跟在最前,后面是一群女眷。 第一百三十八章:下死手之前赶到 “大人,春意坊的人都带到了。” 丁知府扫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记得丁余说过,春意坊里少说也有十来个男的,怎么现在就剩一个了? “那汉子,春意坊其他男人去哪儿了?该不会是畏罪潜逃了吧?”丁知府看着赵言,上来就先扣了一顶大帽子。 县衙里气氛很僵。 一群衙役紧紧盯着赵言,手里攥着水火棍,还有人把手搭在腰刀边,好像只等知府一声令下,就会冲上去把春意坊的人全都砍翻在地。 之前衙役围住春意坊的时候,赵言没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带到衙门。 这会儿他脸色也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慌张:“大人这话,我没听懂,狩猎队的人都是守法百姓,有大遂的牙牌,在大遂境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就叫畏罪潜逃了?” 丁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哼,到这时候了还嘴硬,这几天,董公子花钱大方,你们就起了贪心,昨天夜里合谋杀人抢钱。” “你们这群人胆子也太大了,为了钱,连官家子弟都敢动,现在事情败露,就想随便推个人出来顶罪?呵,本官眼睛亮得很,这种小把戏骗得了谁?” 丁知府几句话,轻轻松松就把事情黑白颠倒了过来。 赵言自嘲地笑了笑,这就是权力啊,怪不得这么多年,那么多人拼了命都想往上爬。 他没争辩,只是轻声说:“当头的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但想让我认罪,没门。” 砰! 丁知府拍案而起。 “好你个刁民!”他瞪着眼,手指着赵言,气得袖子都在抖。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是赵言在胡搅蛮缠:“既然你不肯说同伙去哪儿了,来人,给我用刑!” 衙役们一脸狞笑地围了上来。 “你身为朝廷命官,这样颠倒黑白,就不怕有一天事情败露吗?”赵晓雅站在人群里,攥紧拳头,脸色发白地质问。 丁知府忽然笑了,他轻轻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小丫头,在这洪州府,我就是天。我说的话,就是真相,你们现在不认罪没关系,等几十板子打下去,自然就肯认了。” 屈打成招、强行画押。 这套把戏,丁知府早就玩熟了。 眼看衙役们拿着刑具像虎狼一样围过来,赵言眼睛一眯,忽然开口说道:“丁大人,你不是想知道春意坊其他人去哪儿了吗?我告诉你。” 丁知府轻笑道:“哦?呵呵……看来你还不算太笨,知道识时务。好好交代,可以少吃点苦头。” 赵言吸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道:“昨天董沅一死,我就让手下兄弟离开安平,去别的州府散布董沅仗势杀人的事,尤其是统军衙门和守军大营附近。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应该已经不少了。” 堂上一下子静了下来。 安平县衙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丁知府眼皮一跳。董大人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今天一早,听说董沅被杀,丁知府马上就派人封了安平往外的路,就怕有人溜出去把事情捅开。 这都好几个时辰了,守关的衙役没拦下一个可疑的,所以丁知府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进来,想快刀斩乱麻,把案子坐实,把春意坊的人全打成凶手,给董沅陪葬。 可谁能想到,赵言动作比他们想的快多了,他们这边还在封路,姜聿那帮人早就出了安平,跑到别的州府去了。 “这小子……”丁知府盯着站在堂下的赵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自己好像小看他了。 丁知府和董大人的心都往下沉,他们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董沅一出事,马上就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可没想到,赵言不光跟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动手还比他们更快! 这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两人心里,对这个乡下猎户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丁知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狠狠摔下去:“你还敢散播谣言?罪加一等,给我打,打到这刁民再也张不开嘴为止。” 周围衙役都是他从府衙带过来的,一听就明白:这是要趁统军衙门那帮武将还没插手,直接把赵言打死在堂上! “跪下!” “打!” 衙役们抄起棍子就要往赵言身上招呼。 赵言心头猛跳,手已经伸进口袋,手指捏紧了那块兵符。 就在这节骨眼上,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嗓门:“今儿安平县衙这么热闹?正好,也让老子来瞧瞧。” 随着话音,几个身材魁梧、穿着盔甲的汉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打头的,正是并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霍允枫! 旁边跟着的,是洪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刘季! 两个正五品武将往这一站,那股子行伍里的煞气顿时散开,把正要动手的衙役全镇住了,一个个僵着不敢动。 看到这儿,赵言才重重松了口气,他之前最怕的就是时间赶不上,怕事情就算传出去了,但这些武将里头够分量的人,来不及在丁知府下死手之前赶到。 所以他才非得花力气,先去说服林坚。 林坚虽说只是县城里的一个小武官,但到底也属于武将那一头。 今天县衙里头,只要他肯过来露个脸,丁知府和董大人肯定不敢随便动赵言。 可惜林坚没那个胆子去招惹董大人。 “好在最后结果还行,总算来了能跟丁知府他们掰手腕的大人物。”赵言嘴角悄悄弯了一下,把手指从腰袋里的虎符上收了回来。 现在两位五品武将都到场了,接下来就该让他们发挥了。 像这种级别的场面,自己已经派不上多大用场。 普通人要是被卷进党争里头,惹上了大人物,别觉得没靠山、没背景就跟天塌了似的。 这种时候,只要你敢站出来闹,系统自然就会给你配上差不多的队友。 你看,赵言的队友这不就来了嘛! “哟,这不是刘将军和霍将军吗?两位不在统军衙门练兵,怎么跑我这县衙来了?”丁知府一看见这两人,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事怕是要黄。 第一百三十九章:在这儿杀一条路走 站在旁边的董大人脸也黑了,腮帮子忍不住抽了抽。 都是朝廷的五品官,管的地界又离得近,彼此早就认识。 那两位武将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随便客套两句就开口道:“丁知府有所不知啊,我今儿本来在营里操练,结果有个远房亲戚找上门,说是被人欺负得活不下去了。 这不,我就赶紧跟着过来看看,老子倒要瞧瞧,谁这么大本事,在大遂的地盘上杀了人还敢倒打一耙,把苦主当犯人审!” 这话一说,丁知府和董大人脸都拉下来了。 这哪是话里有话,简直是当面指着鼻子骂了。 姜聿气喘吁吁冲了进来,跑了十几个时辰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大声道:“言哥儿,我没来迟吧?” “来得刚好。”赵言眼眶一热,使劲拍了拍他肩膀。 他俩这边情绪正高,可公案后头坐着的那两位“大官”脸色却不好看。 尤其是董大人,抬头冷冷瞥过来,扯着嘴角笑了笑道:“两位将军,这事恐怕有误会。我家儿子昨晚被歹人所害,凶手就是春意坊这帮人。”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就差画押定案了,两位将军可别听信别人瞎扯,好心反而上了当,被人糊弄了!” 话刚说完,赵晓雅就忍不住顶了回去道:“乱讲,明明是董沅先动手打死大玲姐,石头哥是为了护着自己媳妇才还的手,董沅那是自作自受。” 唰! 董大人整张脸一下子扭曲起来,眼珠子瞪得跟要咬人似的,猛地扭头盯住赵晓雅,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剥了。 赵言忽然出声道:“董大人说人证物证都在……你扯什么证据,不就是丁知府硬扣在我们头上的屎盆子吗?真要有我们谋财害命的证据,你倒是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啊!” “就是!” “你们就是想帮董沅那个畜生找替死鬼!” “只会欺负老百姓,算什么狗官!” 春意坊的女人们见有人撑腰,腰杆也直了,叉着腰就嚷开了。 霍允枫粗糙的手指搓了搓下巴,眼里微微一闪:“丁大人,这案子听着不太对劲,不如让我和刘将军在这儿听听,这样既安了老百姓的心,我也好给远房亲戚一个交代。” “你放心,要真是我亲戚犯了事,我绝不护短,你把他拖去砍成八段我都不过问。” 他说着顿了一下,指向赵言和姜聿他们:“可要是他们根本没罪,只是有人想仗势欺人……那我,可不答应。” 丁知府深深吸了口气,半天才沉沉坐回太师椅里。 他心里明白,从这两个五品武官冒出来的那一刻,自己想强行弄死赵言的计划就已经没戏了。 旁边的董大人拳头攥得死紧,一脸不甘心。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霍允枫面前,压低声音道:“两位将军,借一步说话行不行?” 董大人把他俩拉到角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霍将军、刘将军,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就不绕弯子了,我出一万两,换你们别管这事。” 两名武官互相看了一眼。 董大人语气发冷:“别跟我说什么远房亲戚那套,我不傻,你们为什么插一手,我心里清楚。朝堂上怎么斗是上面的事,今天,我只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同僚求你们,让我给儿子报仇!” 这话说出来,两个武将脸色也沉了些,但他们还是慢慢摇了摇头。 董大人看他们软硬不吃,心里一股火窜上来,压着怒气说:“你们到底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随便提,要是嫌钱少,两万两怎么样?” 霍允枫笑了笑:“呵呵,董大人,你也太看轻我们了,你以为我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了分你几千一万两银子?我们想要的东西嘛……很简单。” 霍允枫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既然董大人这么疼儿子,不惜代价也要给他报仇……照这么说,就算要你把盐运使这位置让出来,你怕是也愿意吧?” 董大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直直瞪着对方,这下总算明白了。 这两个武的根本不是来找点茬、随便捞点油水那么简单,他们是盯上自己这个肥缺了! “你们胃口倒是真不小。”董大人咬得牙齿咯吱响,声音都发狠。 霍允枫一点没遮掩,咧嘴就笑:“胃口小哪行啊……这些年你们文官吃得满嘴流油,我们武的都快饿成鬼了。 董大人还是好好想想,要是点头,我们马上走人,至于春意坊那些人,随你处置,我们半句不多说。” “这么说,你们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董大人冷笑着问。 两名武官没接话,只耸了耸肩。 董大人吸了口气,硬气道:“行,那我也把话撂这儿:这仇我非报不可。我倒要看看,你们护不护得住那帮猎户。” 说完,董大人一甩袖子,气冲冲走了。 丁知府在一边看着,也明白今天再审下去也没用了。这两个武官摆明就是来搅局的,有他们在,自己处处束手束脚。 要是硬审下去,说不定反被他们抓到把柄。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说道:“这案子案情复杂,本官决定改日再审。先把人带下去。” 衙役们上前就要押走赵言他们。 “丁大人,既然还没审,那就说明他们没罪,你凭什么扣个‘人犯’的帽子?”霍允枫皱着眉,指了指赵言、姜聿和家眷们:“这些都是我大遂的良民,你今天关不了。” “跟我走,我看谁敢拦?” 霍允枫大笑几声,转身就往衙门外走。 赵言听了,深深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丁知府,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等他们全离开后,衙门里气氛僵得吓人。 丁知府气得眉毛直跳,抓起桌上的砚台就往地上狠狠一砸,“啪”一声碎成了好几瓣。 …… “多谢霍将军、刘将军帮忙。” 出了衙门,赵言让家眷先回春意坊,自己和姜聿留下来向两位五品守备道谢。 今天要不是他们来得及时,自己恐怕真得豁出去,在这儿杀一条路走了。 霍允枫倒是很直接,大咧咧说道:“别,我跟你没什么交情,过来也不是为了救你们。老子就是看姓丁的和姓董的不顺眼,想治治他们。” 第一百四十章:有人劫狱 “你们这事,不过是个由头,刚好用上罢了。” 赵言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对方这有点冷淡的态度,反倒让赵言心里踏实了不少。 霍允枫是五品武官,表面看着豪爽粗放,可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会真是没心眼的人? 如今这大遂的朝堂上,真心为公、光明磊落的官几乎找不着。 大家多半拉帮结派,只顾着给自己捞好处。 今天要是霍允枫对着他满口大义、说什么仗义执言之类的话,赵言反而要怀疑他别有用心。 现在对方把话摊开来讲,帮他纯粹是因为利益,这理由反倒最让人放心。 赵言抱了抱拳,犹豫了一下,又认真道:“话这么说,但我们还是记着两位将军的人情。 依我看,两位将军亲自跑这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保下我们、让丁知府和董大人生个闷气就完事吧?两位肯定有更深远的打算。” 武将和文官早就闹得很僵了,两名五品武官专程赶来,如果就只为给对面添点堵,那也太孩子气了。 虽然对方是会不爽,可自己这边也捞不到什么实际好处。 赵言觉得,这两位武将不可能做这么幼稚的事。 霍允枫笑了起来,随后干脆地说:“你小子看得还挺明白,我也不瞒你,我和几位同僚盯上的,就是盐运使和洪州知府这两个位置。” 洪州府不算富庶,但盐这一行自古以来就是暴利。 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自采盐卖盐,违令就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如今盐可是精贵的调料,朝廷垄断之后卖得极贵。光是洪州府的盐道,一年除了上缴朝廷的份额,自己还能捞近十万两银子。 整天吃香喝辣、挥金如土,这就是盐运使的日子! 而霍允枫身为本州守备将军,一年到头只能指望朝廷发的那点微薄军饷,或者靠手下军户种点地过日子,生活水准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怎么可能不眼红? 赵言听完,脑子飞快转了起来,一下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刚才霍允枫和刘季态度那么强硬,简直像故意激怒董大人和丁知府。 他们大概就是想用这种态度传递一个意思:想靠正当审案来弄死赵言他们,门都没有。真想报杀子之仇,除非来阴的。 比如暗杀。 比如夜袭。 而这正是两名武将设好的套。 一旦丁知府和董大人被激得上头,用了律法之外的手段,武将一派就能抓住把柄往上参奏,趁机把他们拽下马。 既能打压对头的气焰,又能把自己人推上去。 现在大遂的律法跟没有差不多,可那是对付没背景的老百姓。要是当官的自己斗起来,闹到皇上那儿,这律法照样能要人命。 赵言一下子全想通了,他停了会儿,开口说:“两位将军,我有个主意,能帮你们快点办成事。” “哦?”霍允枫和刘季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惊讶,齐声说:“快讲讲。” 赵言吸了口气,认真地说:“刚才董大人和丁大人气得够呛,但他们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多半会把这口气硬忍下去,不会马上动手。不如,再给他们添把火。” “具体怎么弄,你说说看……”霍允枫挺感兴趣地问。 赵言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仔细说了一遍。 刘季听完,嘴角扯了扯。 霍允枫更是眼睛发亮,粗糙的大手一拍赵言肩膀:“行啊,小子有点本事,就照你说的办,我们分头准备,这事要是成了,我肯定亏待不了你!” 两个五品武将又叫来贴身亲卫,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细节,总算定了下来。 等他们走了,姜聿凑过来,小声嘀咕:“言哥儿,你这法子是不是太险了?” 赵言看着远处,慢慢握紧拳头说道:“不险,怎么翻盘?我们没别的路走了。” …… 到了夜里,安平县大牢里。 石头浑身是血,躺在乱七八糟的草堆上,牢房里腥臭混着血腥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熏得人直想吐,他两眼发直盯着房顶,稍微动一下,全身就跟散了架似的疼。 今天在公堂上,董沅亲自抄起水火棍把他一顿狠打。 除了皮开肉绽,骨头好像也断了好几根! 虽然那两个五品武将保下了别人,可石头自己还是得蹲大牢。 他杀人的事儿证据确凿,加上昨晚是自己投案,亲手在认罪状上按了手印,就算霍允枫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喂,吃饭了!” 一个衙役端着饭菜走过来,站在牢门外冷冰冰喊了一声。 石头抬起头,使劲想爬起来,却一次次摔回去,最后只好用手撑着地,一点点爬过去。 就在他伸手要接饭碗的时候,那衙役突然咧嘴一笑,端起碗筷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哗啦! 滚烫的菜汤浇了石头一身,他惨叫一声,眼睛瞪得老大。 “你这种货色还想吃饭?得罪了董大人,害得我们赏钱都没了。” 那衙役死死盯着石头,把餐盘里的馒头和菜叶一股脑倒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说道:“吃饭?就吃这个吧!” 石头擦掉胸口溅到的热汤,看着衙役那张扭曲的脸,没发火,只是拖着受伤的身子慢慢挪回墙角。 他来投案之前,早就料到了。 安平县衙以前是曹养义说了算,可现在成了丁知府和董大人的地盘。落在这两人手里,肯定少不了被折腾。 石头低声说:“有种就弄死我,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条狗,冲着你主子的仇人叫两声,再回头对你主子摇尾巴。” “你找死!”衙役一听就炸了,从腰间掏出钥匙就要开牢门进去揍他。 这时候,大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衙役一愣,抬头望过去。 只见两个浑身是血的狱卒连滚带爬冲进来,嘴里大喊:“快跑,有人劫狱。” 衙役眼睛猛地一缩,从腰里拔出刀,吼着给自己壮胆:“谁这么大胆子,敢来劫狱,活腻了是吧?” 噗! 一声闷响。 衙役浑身一震,他僵硬地低下头。 刚才那两个受伤的“狱卒”,此时正一人握着一把匕首,一左一右捅进了他胸口。 血顺着伤口往外涌。 第一百四十一章:实在太乱来了 直到这时,衙役才注意到这两人个子特别高大,皮肤黝黑,根本不像常年蹲牢房、病怏怏的狱卒,倒像是军营里那些打过仗的狠角色。 “你们是统军衙门的人?疯了,劫狱等同谋反。”衙役嘴唇动着,带着血泡的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来,把后半句话淹了回去。 “没证据,就等于没发生。”左边那人冷冷说完,利索地拔出匕首,顺手抹了他脖子。 衙役仰面倒了下去。 另一个“狱卒”直接从他腰间摸出钥匙,打开牢门,二话不说架起石头就往外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统军衙门的人简直太过分了!” 县衙厢房里,丁知府皱着眉。 董大人额头上青筋直跳,脸都气歪了:“他们不是说要保春意坊吗?行,我今天偏要跟他们杠到底。” “我就不信,一群靠力气吃饭的兵痞,还能斗得过我?” “大不了老子把家底掏空,也要让春意坊那帮人死绝!”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朝外面喊道:“来人,把石勇从牢里给我提出来,我现在就要他死!” 嘭! 董大人话音刚落,一个衙役就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满脸惊慌,喘着大气说:“两位大人,不好了,有人假装成狱卒闯进大牢,把那个杀人的石勇给劫走了。” “什么?” 丁知府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简直不敢相信说道:“还有人敢劫狱?” 衙役低着头,不敢看两位大人铁青的脸,说道:“死了三个兄弟,还有几个狱卒被打晕,已经派人去搜了,但还没消息。” “听醒过来的狱卒说,劫狱的那两人下手又快又狠,还没看清人就倒了,那架势像是军营里出来的功夫。” 董大人和丁知府对视一眼。 劫狱的是谁,根本不用猜,肯定是霍允枫和刘季派来的人。 在这安平城里,也只有他们有这个本事和胆子。 “好,真好,真当本官怕了他们,一步步往死里逼。”董大人气极反笑。 今天公堂上的事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春意坊没扳倒不说,现在连杀他儿子的凶手都被劫走了,这早就不是两边斗法,而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劫狱可是大罪。 对方既然敢动手,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眼下虽然全城在搜,但石勇八成已经被转移走了。 刘季是洪州府的守备,在这儿人脉不少,想悄悄送走一个人太容易了。 “这事要不报给林相,请他老人家定夺?”丁知府眉头紧锁,觉得案子越来越烫手。 武将一插手,事情就有点控制不住了,“我们只要抓住他们劫狱的证据,就能顺藤摸瓜,不仅收拾春意坊,连霍允枫和刘季也跑不掉。” 董大人攥紧拳头,说道:“林相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何必惊动他?再说了,要是传到上头,同僚们还不得笑话咱们连两个武夫都对付不了。” 历来文官地位就比同品的武将高。 在朝堂上动动嘴皮、使点手段就能解决大半问题,轻轻松松指点江山。 时间久了,文官心里自然看不起那些武将。 “你有办法?”丁知府问。 董大人闭上眼,他眼下确实想不出怎么对付霍允枫,可是…… 他面无表情,手指捏得发白,说道:“霍允枫和刘季先放放,我得从春意坊那帮人身上先讨点利息,我要他们死,一天都等不了。” “就算明面上动不了他们,我也能拿出三万……不,五万两银子悬赏。管你是江洋大盗还是山贼刺客,谁能把赵言他们的脑袋提来,我当场给钱。” 一个朝廷命官,私底下悬赏杀人。 这事要是传出去,乌纱帽肯定保不住。 丁知府急忙劝道:“老董,千万不能这么干,霍允枫和刘季搞这些事,就是为了激你冲动,好抓你把柄,你真这么做,可就正掉进他们套里了,我不同意,这实在太乱来了。” 丁知府和董大人在洪州府共事多年,早就绑在一起了,谁出事另一个也得跟着倒霉。 要是董大人真被那些武将抓到把柄,丁知府自己也逃不掉。 董大人笑得发苦,转头盯着脸色铁青的丁知府,突然问道:“哪个爹能在儿子被杀之后还保持理智?要是死的是你家丁余,丁大人,你会怎么做?” 丁知府被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老友。 董大人长长叹了口气,毫不遮掩地指了指自己身下,说道:“二十三年前,沅儿出生那晚,我喝醉从马车上摔下来,命是保住了,但身子也废了,这儿,早就没用了。” “沅儿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 “我知道他狂妄又没什么真本事,所以这些年我才拼命捞钱,就想给他多留点家底。” 董大人顿了顿,接着说道:“可现在他死了。” “官再大、钱再多,以后绝了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屋里一片安静。 丁知府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 董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我要他们死,一天都不想多等。” “要是霍允枫和刘季也想送死,我不介意把他们的人头也加上悬赏。” …… 呼哧!呼哧! 石头被两个狱卒架出大牢,塞进一辆马车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听见车轮一直响,还有马喘粗气的声音。 终于,马车停了,帘子一掀,石头往外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就在外面。 石头看清那人,忍不住喊道:“东家!” 马车外站着的正是赵言,他和姜聿几个人站在安平城外的土路上,朝那两个“狱卒”抱了抱拳说道:“多谢两位帮忙。” 两人这时才脱下身上的狱卒衣服,沉声说道:“守备大人交代的事,我们只是照办,现在城里到处在搜人,时间紧,你们抓紧。” 赵言点点头,一步跨上了马车。 “石头,先别说话,听我说。” 赵言坐在车里,压低声音说道:“你现在安全了,等会儿有人带你出洪州府。别多问,跟着走就行,等这事过了,会有人帮你弄个新身份,送你回安平。” 第一百四十二章:提头来见 石头只觉得心口一股热乎劲儿往上冲。 他真没想到,赵言居然会为了他冒险去劫狱,这弄不好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噗通一声! 他直接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眼眶发酸说道:“东家,这次要是能活下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以后哪怕你让我去砍皇帝,我石头也不皱一下眉头!” 赵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牙一咬:“赶紧走!” 马车压过地面,跟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慢慢消失在黑夜里。 姜聿叫了声还站在原地的赵言,沉声道:“言哥儿,咱也该撤了。” 夜风刮过来。 赵言活动了一下肩膀,翻身跨上黄骠马说道:“今晚安平城里怕是得闹翻天,咱不去凑这个热闹,回靠山屯歇一晚。” 劫狱这事儿,实在太大了。 这简直就是在董大人那根快要绷断的神经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赵言心里门儿清,董大人现在估计离疯不远了。 “咱今晚不回去,晓雅她们会不会有危险?董老狗万一急红了眼,连夜派人去春意坊呢?”姜聿皱着眉,有点担心。 现在整个安平城都在丁知府和董大人手里攥着,要是他们真不管不顾只想报仇,家眷那儿可就悬了。 赵言摆摆手,平静的说道:“霍允枫和刘季已经调了卫所军去守着了。现在安平城里有两个五品武将坐镇,他们就巴不得对方主动上门,那样就有正当理由动手收拾了。” 安平城的卫所军虽然不算多能打,但好歹是正规军,人人披甲,比丁知府带的那帮衙役强不少。 真要动起手来,不出刻钟,那帮衙役估计就得垮。 哒哒哒! 马蹄声跟打雷似的,在乡道上响得急促。 姜聿骑着马跟在赵言后头,兴奋的说道:“言哥儿,我们这回运气是真不错,撞上两个肯全力帮咱们的五品守备,这波过去,说不定真能和军营那头搭上线了。” 虽然之前跟马帮干架的时候,赵言摆过自己跟“总兵”有关系的架势。 但到了这会儿,姜聿心里也大概明白了,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要是赵言背后真有总兵撑着,对付个小知府,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不过作为兄弟,姜聿也不在意赵言之前是不是唬了他。这种扯虎皮当大旗的事儿,他自己以前也没少干。 当初在乡下跟人干架,他还常把秦离搬出来吓唬人,说那是他拜把子大哥呢! 赵言扯了扯嘴角说道:“那两个武将,也信不过。” 他心里清楚得很:在霍允枫和刘季眼里,自己跟整个春意坊,都不过是用来对付丁知府和董大人的棋子。两边也就是在这件事上目标一致,暂时搭个伙。 等事情了结,要是自己没用了,估计人家转头就走,不会再有什么往来。 而且,赵言想起跟他们商量好的那个计划,眼睛眯了眯。那法子太险,搞不好就得栽进去。 对方八成也是怕他中途怂了,所以特意把刚劫出来的石头带走了。 现在春意坊外头还守着卫所军,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盯着。 万一他这边出什么纰漏,那些人随时能拿来当筹码要挟。 “这世道,当官的哪有一个好东西?”赵言一夹马肚子,马立刻窜进夜色里。 …… 安平城里火光通明,衙役们几乎把地皮都翻了一遍,可到天亮也没搜出什么。 对这结果,丁知府和董大人其实早有预料,人都敢来劫狱了,还能没点后手?犯人这会儿,怕是早跑到几百里外了。 董大人气得够呛,直奔春意坊去,一看外头居然还驻着卫所军,他眼都红了,冷笑着掉头就走。 回去之后,他也不管丁大人拦不拦,动用了自己在盐道上的关系,直接发了悬赏:要春意坊这群人的命。 贩盐是暴利买卖,这些年来,董大人靠着手里那点权,私下没少拉拢黑道上的人,分他们些私盐份额,换他们替他办事。就连安平城里,也有盐帮的人。 钱和权,到哪儿都好使,他这话一放出去,整个洪州府靠他吃饭的黑道都动起来了。 有人图钱,更多人想借这事巴结他,往后好多捞点生意。 …… 铁鹰帮里,几十个黑衣汉子站得笔直,气势唬人。 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者眼神发冷,声音梆硬: “盐道上的生意,我们多少年都沾不着边,眼下机会送上门了。要是能把这事办妥,往后就能搭上董大人这条船。只许成,不许败。办砸了,自己提头来见。” …… 黑云寨里头,十几个满脸横肉、穿着旧甲的土匪正磨刀擦枪。 领头的独眼汉子用手指刮了刮斧刃,咧嘴笑了:“老子这些年背了三四十条人命,在洪州府也就值三千五百两,这回当官的儿子死了,随手就开五万暗花,可真是阔气。”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要是咱哥俩能做成这单,往后就能甩了这身匪皮,去府城里当个舒舒服服的有钱老爷!” 山脚下的破庙里。 两个男人围在火堆边啃馒头,其中那个瘦得颧骨凸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安平城有人挂了五万暗花,我们去不去碰碰运气?” “盯着这笔钱的人肯定不少,太险了。” “干杀手这行,本来就是赌命换富贵。你要怕,我自己去。” 瘦子抓起火堆边的弯刀,扣上斗笠,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同伴嘟囔了一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也起身跟了上去。 …… 等赵言第二天回到春意坊,范远彬的消息已经送到了。 听说自己被高价悬赏,他不但没慌,反倒笑出了声。 这步棋,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董大人好歹是个五品盐运使,要是对方一直不动作,他还真揪不到什么把柄。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接连被激怒,又死了儿子,这位大人终究是憋不住要用些阴招了。 范远彬在这关头还敢派人来报信,赵言心里有点触动。 眼下局势不明,丁知府和董大人两边施压,万一那两名五品武官没护住春意坊,走漏了风声,漕帮肯定也得被拖下水。 第一百四十三章:计划里的漏洞 就连范远彬自己,也少不了要倒霉。 赵言正经朝着那漕帮兄弟抱了抱拳,说道:“替我谢过你们帮主,从后门走,留神别被衙役看见。” 这阵子事多,虽然春意坊附近有卫所兵守着,但衙役也没少在四周盯梢。 漕帮汉子回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姜聿心里不踏实,开口问道:“言哥儿,现在咱该怎么办?” 赵言笑了笑说道:“该吃吃,该睡睡,在城里,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 一晃七天过去。 这几日,外出“告状”的那些猎户兄弟陆续都回到了安平城,还带回来些好消息。 如今附近不少州府县城的武将那边,都听说了这事,而且都显得挺上心。 只不过路远,那些大人没亲自来,只派了几个兵把人护送回来。 其实他们来不来,已经不要紧了。 只要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就等于给春意坊的人多罩了一层护身符。 何况安平城里,本来就有霍允枫和刘季坐镇。 “言哥儿,我听人说,姓董的在黑市挂了我们的暗花,现在好些人盯着咱的脑袋呢。” 贾川一脚踏进春意坊,气都没喘匀,就冲着赵言嚷道:“五万,整整五万两白银!” “董家那王八蛋,手笔可真够大的!” 他嗓门扯得老高。 屋里,赵言脸上却没半点波澜,只抬手揉了揉额角说道:“你这消息也来得太迟了。就这几天,我在城里已经被人堵了四五回了。” 贾川一听,当场愣住:“他们疯了?城里都敢动手?” 赵言点点头,他眯了眯眼,想起这几天的糟心事。 五天前,他出门买酿酒的高粱,刚走出粮店,路边一个窝着的乞丐猛地跳起来,一刀就朝他心口扎。 那一刀又快又狠,要不是赵言贴身穿着软甲,恐怕连吃救命丹都来不及,命就没了。 三天前,王大嫂出门倒泔水,才走下台阶,一支冷箭嗖地射中她肩膀。 幸好没伤到要害,箭上也没毒。 再到前天晚上。 十几个贼人趁着夜色想摸进来杀人,被熊罴撞见之后,非但不跑,反而硬闯,最后全撂在了狩猎队和卫所军手里。 接连这么闹,春意坊里人人心里发毛。 道上那些人为了五万两银子,简直红了眼,在城里都明着来。 赵言也逮过几个活口,可啥也没问出来。 这种暗地里的悬赏,本来就是嘴上说说、私下传开的事。 没文书,没印章,就一句话。 谁都知道和姓董的有关,可一点把柄都抓不着。 “五万两啊,说实话,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心动。”赵言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虽然这几天接连遇袭,但他心里清楚,这都是小场面。 五万两的诱惑,绝不止招来这么点不要命的。 “言哥儿,咱总不能干等着吧?”贾川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言笑了笑道:“当然不等,今天狩猎队人齐,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出城进山打猎。”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听傻了。 眼下这情况,在城里待着都不安全,还要出城? 这不是自己往死路上走吗? 姜聿猛地反应过来,说道:“我懂了,言哥儿是想把他们全引出来,一锅端?” 那五万两的悬赏,迟早招来更多亡命徒。 与其在坊里提心吊胆,不如主动露个破绽,等他们都冒头,再一起收拾。 赵言沉声道:“霍允枫和刘季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这次出城,他们会暗中跟着。” “等我们遇险,他们自然会出现救人。” 这句话让大伙儿一下子明白过来。 姜聿听出了计划里的漏洞,赶紧接话道:“言哥,这说不通啊。霍允枫他们是想对付董大人,可这么干,就算除掉那些亡命徒,也伤不到董大人分毫。那两个五品武官折腾这一出,不是白忙活吗?” 赵言笑了笑,他觉得这段时间姜聿确实长进了不少。不再只想着动手,也开始动脑子了。 他放轻声音,说道:“你说得对,这计划最关键的一步是,我们出城之后,必须被那群冲着暗花来的亡命徒活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发愣。 赵言继续说道:“我收到风声,黑道上已经传开了,董大人又加了暗花的价码。杀了咱们,值五万;但要是活捉,能给八万。 霍允枫他们一直没抓到董大人和那些亡命徒勾结的证据。可如果咱们被活捉了,一定会被送到董大人手里。到时候,他私通盗匪这罪名,可就怎么也洗不掉了。” 他顿了顿,“这也就是整个计划最要紧、也最险的一步,拿我们自己当饵。” “董大人这是恨透我们了啊,非要活捉亲手弄死才解气。”贾川咬着牙说。 这计划确实风险极大。城外一旦混战起来,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就算经验再足的老兵也难保不出意外。 大家心里都没什么底,可当赵言看过来时,却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东家,你一句话,我们就跟!” “出城就出城,怕什么!” “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有你在,就算闯府台衙门弟兄们也敢。” 赵言看着一张张脸,沉声说道:“兄弟们,当初你们跟我,是想谋个好前程。但这段时间下来,麻烦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向你们保证,等这次事过去,往后很长一段日子,咱们都能过得安稳。” 猎队的汉子们没说话,但眼神都定定的,满是信任。 这段时间虽然波折不断,可谁都看得明白:每次风波过后,猎队的家底就会厚实一截。大家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图的不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加入猎队不到三个月,每人至少挣了二三百两银子,顶得上过去十年。每天吃得是鲜肉白面,住得宽敞亮堂,酒也是好酒。就算养死士,也不过这样了。 “明天,出城。”赵言看着这群兄弟,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这段时间里,赵言确实认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曹养义、康庆宗、林坚,还有范远彬跟霍允枫刘季,这些人要么过去、要么眼下都算跟他站在一边。 第一百四十四章:断成两截 但他们人脉再广、势力再大,赵言心里也明白,这些人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能完全倚仗的靠山。 他们接近自己,个个都带着这样那样的算计。 只有狩猎队这帮兄弟不一样。 他们虽然都是穷苦出身,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可却是跟着自己真刀真枪拼杀过来的。 一开始或许是为了钱财才凑到一起,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感情早就深了,早就不是东家和伙计那么简单。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狩猎队的人就已经聚在春意坊门口。 赵言骑在马上,清点完人数和装备,朝众人喊道:“各自再查一遍家伙,准备动身。” 这趟出城肯定危险重重,他之前也做足了准备。 队里十几号汉子,每人衣服里头都套了件内甲,是从卫所军那儿借来的。 大遂律法虽然禁止民间私藏铠甲,但那指的是外穿带护肩、护心镜和头盔的那种。像这种贴身穿的锁子甲背心,倒没明令禁止。 只要别太招摇,不故意显摆,一般也没人追究。 看大家都准备好了,赵言一甩马鞭,狩猎队跟着马蹄声轰隆隆响起,大张旗鼓地往城外奔去。 他们前脚刚走,春意坊附近几个乞丐打扮的男人后脚就快步散开,消失在了街角。 …… “赵言他们出城了?” 县衙里,丁知府和董大人听到消息都愣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种时候赵言不但没躲进军营的重重保护里,反而自己往城外跑。 这跟找死有什么分别? 董大人沉声问道:“有军营的人跟着吗?” 报信的“乞丐”摇头说道:“小人看得清清楚楚,队伍里就只有狩猎队那些猎户,一个外人都没有。” …… 沉默了好一会儿,董大人和丁知府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陷阱。” 这手法不算高明! 眼下这情形,换个正常人都不可能随便出城。对方这么招摇,摆明是另有打算。 “哼,他们是想把藏在暗处的杀手引出来,一网打尽。”董大人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显然看不上这种布置,“要是我没猜错,霍允枫和刘季肯定派了人在暗中盯着。” 丁知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这就是个阳谋,就算知道是陷阱,那些杀手为了拿你的赏金,也肯定会在城外动手。” “不过再好的计划,也难保不出意外。”董大人眉毛动了动。 “霍允枫他们为了不引人注意,肯定不会派太多人暗中跟着。要是想拿赏金的杀手一窝蜂全上,就算军里来的好手,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护住赵言他们。”丁知府不紧不慢地说: “这招是明着来的,但最后谁赢,还得看两边谁更硬气。” 哐! 董大人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道:“再说了,就算他们把城外的杀手都杀光又怎样?赵言只要没死,我一文钱都不用掏。我有的是钱,还怕找不到人办事?” …… 马蹄声在乡道上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刚出安平城,赵言就警觉了起来。 熊罴跟在马队后面跑,速度居然一点不比黄骠马慢。 马队一路疾驰,快到靠山屯的时候,路边大树的枝叶忽然晃了晃,一支黑箭猛地射出来。 “锵!” 一直绷紧神经的姜聿立刻察觉不对,手里的朴刀舞得又快又密,一下子就把箭劈落在地。 咔嚓! 箭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见偷袭没成,转身就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 “往哪儿跑!”贾川一看,拉弓搭箭,骑马就追。 但紧接着,灌木丛里“嗖嗖”飞出来七八支箭,还有几条铁锁甩出来,直朝着马腿缠过去。 “躲躲藏藏的玩意儿,给老子出来!” 姜聿吼了一嗓子,提着刀就冲上去,砍掉几支箭之后,左手一伸凌空抓住铁锁,猛地一扯,两个汉子直接被他从草丛里拽了出来。 噗!噗! 贾川手快,一人一箭就给解决了。 狩猎队剩下的人也没闲着,很快把周围围住,没一会儿就揪出七八个杀手。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干脆利落地砍了头。 血喷出来,溅得草丛里到处都是。 姜聿冷笑一声,一脚踢飞一颗脑袋,说道:“就这点本事,也想来拿赏钱?这年头,不自量力的人可真多。” 打扫完战场,也没从这些杀手身上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赵言就让人把他们随便丢在草丛里了。 赵言翻身上马,对大伙说:“都打起精神,这几个可能只是来探路的,硬仗还在后头。” 几万两银子的诱惑有多大? 在这年头,二十两能买一头牛,一百两能在县城置办个大院子。 要是有一千两,足够当个富家翁,舒舒服服过后半辈子了。 上万两,就算有钱如当年的秦离,看到这么一大笔银子,估计也得眼红。 赵言琢磨,冲着这笔钱来的人,少说也得三百往上! 这都还算往少了算的。 马队冲进靠山屯,田里头不少村民正在浇才种下的麦苗,看着一片平静。 可仔细一瞧,这些人的脸都生得很,干活的样子也别扭,一点也不像常年下地的。 一个个胳膊腿结实,眼神带着狠劲,哪像普通庄稼人,分明是军营里练出来的兵。 “村里藏了几十个兵,都是统军衙门挑出来的好手。”赵言压低声音说。 这计划是他和霍允枫一起定的,早就提前在这儿安排了人手。 他俩估计,那群杀手最可能动手的地方就是大龙山脚下。 道理简单,大龙山容易藏人,好埋伏,路又陡,一旦打起来很难跑掉。 靠山屯挨着大龙山,这边一有动静,埋伏的士兵马上就能赶过去。 贾川有点担心的说道:“才几十个?” 他们今天要对付的可是几百号人,兵再能打,人数差这么多,能行吗? 赵言摸了摸腰包里那块遣将虎符,脸上没什么紧张,“靠山屯本来人家就少,一下子来太多生面孔,根本瞒不住。说实话,这几十个人也就是配合咱们演场戏,真指望他们也不太实际。” 第一百四十五章:抢了功劳 “走了!” 他没全说透,只简单交代几句,就骑马回了赵家大院。 …… 深秋的大龙山裹着一层雾。 远远望去,山就像蹲在那儿等着人自己送上门似的。 赵言故意在靠山屯停了半个时辰。 “哟,今天山脚下还挺热闹啊。” 赵言抬头往前看,山路入口聚了十几条汉子,也是猎户打扮,穿着兽皮,拿着猎叉、长矛,还牵着两条狗。 看见赵言他们过来,对面带头的猎户走上前,挺热情地招呼道:“兄弟,进山啊?” “你们绕路吧,昨儿下雨,进山的小道冲垮了!” “我们正打算从西边……” 锵! 赵言压根没接话,直接从腰里抽出柴刀,照面就砍了过去。 咔嚓! 那猎户头子吓得举起钢叉一挡,踉跄退了两步,脸色一变道:“你干什么?我好心告诉你们路毁了,你不领情还要动手?” “懂了,你们是想独占山里的猎物是吧?兄弟们,抄家伙。” 猎头身后那帮人唰地抄起家伙。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是打猎的也好,不是也罢,今天我懒得琢磨。要怪,就怪自己运气差,撞到我手上了。” “杀!” “一个都别放走!” 他话音一落,姜聿带人直接扑了上去。 那头领脸色一沉,咧嘴冷笑道:“早说了,这点把戏骗不过你们。值八万两暗红的主,哪有那么容易唬住?” “弟兄们,都出来吧!” 四周灌木丛和树林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转眼冒出四五十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胳膊上刺着狼、鹰之类的图案,一看就是道上混的。 “泗水县,狼鹰堂。”那头领往后撤了两步,报出名号,“今天你们这几条命,我们收了!” “杀!” 吼声一起,周围人全压了上来。 赵言反应极快,挽弓连射三箭,当场撂倒三人。 姜聿吼了一嗓子,手里那柄丈把长的朴刀抡起来,像劈柴似的杀进人堆,左右开弓。一刀下去,就有一两人惨叫着断手断脚,血溅得到处都是。 贾川、陈林他们背靠背守着,冷静应付。就连熊罴也瞅准空子,一口咬碎了一个敌人的脚踝,那人当场就趴下了。 一照面,场面就彻底乱了。 赵言射完三箭,人已经冲到跟前。他扔了长弓,攥紧那把跟了自己很久的柴刀,迎面猛劈下去。 咔嚓一声,沉甸甸的刀身直接砍进了对面那人的胸口。 嘭! 他根本来不及抽刀,只能猛起一脚把对面踹开,顺势抡起柴刀往前一扫,又把另一个敌人的胳膊给划了道口子。 “放箭!” 那猎头一看狩猎队这群人这么凶,刚一碰面就把自己手下十来个兄弟给伤了,立马换了法子。 弓弦咯吱作响,十几把硬弓瞬间拉满。 咻咻几声,箭矢带着风声就扎了过来。 当! 可箭射中赵言胸口,想象中的穿心场面根本没出现,箭头就像撞上了铁疙瘩,哐当一响,直接掉地上了。 射向其他几个人的箭也都差不多。 猎头一愣,紧跟着反应过来说道:“他们里头穿了甲!射他们手脚!” 但陈林比他更快! 这汉子在狩猎队里一向箭术出名,只见他就地一滚,拉开弓就射一箭。 那猎头躲都没躲及,长箭噗嗤一下钉进他喉咙! 他眼睛瞪得滚圆,踉跄几步,仰面摔倒在地。 看见自家头儿死了,这群杀手非但没退,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更玩命地往上扑。 而这时候,几声尖啸突然响起,又有一伙人从不远处土丘后头冒了出来。 这帮人大概二三十个,穿得打扮和狼鹰堂完全两样。 带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手里抓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宣花板斧,满脸络腮胡,身板壮得像头熊。 “弟兄们,给我杀,别让旁人抢了功劳。” 独眼大汉瞅见乱哄哄的战团,当场就狂笑起来:“老子是黑云寨的谢辛,外号独眼龙!今天这暗花,老子拿定了。” “前头狼鹰堂的杂碎,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连你们一起剁了。” 黑云寨和狼鹰堂都是泗水县地头上的势力。 跟虎头山比,黑云寨这群土匪更狠,人虽然不多,但个个能打。尤其这独眼龙,曾经一个人一把斧子,正面砍翻过十二个当兵的。 就算放到整个洪州府,他也算号人物。 贾川刚劈倒一个杀手,额头冒汗道:“操,又来一帮。” 赵言冷哼了一声,他早就想到会这样,今天埋伏在大龙山附近的杀手,恐怕不下三百。 现在只是有一两批心急的跳出来,那些能沉住气的,还躲在四周等着机会呢。 赵言沉声开口说道:“阵型别散,箭手缩到里头,拿刀和矛的守在外圈。” 一块儿拼杀了这么久,狩猎队这群汉子早就琢磨出一套自己的打法,配合起来熟得很。 姜聿和大柱领着几个身板结实的汉子,攥着长家伙围在外头。 陈林、贾川这几个箭法好的守在里头,既能放冷箭,又不怕被人冲乱阵型。 “呵!这几万两银子的人头果然不简单,真有点能耐!” 谢天宝带人冲到跟前,瞥见地上已经歪七扭八躺了十几具尸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又冒出兴奋的光。 他抡起大斧,蛮横地往前一扫,咔嚓两声,两名狼鹰堂的杀手当场被砍成两截,惨叫声炸开,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独眼龙,你……” 正在混战的狼鹰堂众人脸色铁青,眼都红了,当即有几个人调头朝他们杀过来:“找死!” 赵言看见这情形,嘴角一扬。 这些冲着悬赏来的势力本来就不是一伙的,互相之间还较着劲。 人虽然多,但根本不会联手,有时自己还得先打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赵言明知今天对手人数多出几十倍,心里却仍然不慌的原因之一。 “老子早叫你们滚了。”谢天宝瞥见冲向自己的狼鹰堂杀手,一脸不屑,吼了一嗓子,身后立马窜出几个凶悍的土匪,端着长矛就往前捅。 一个照面,六个杀手被刺穿身子,像糖葫芦似的串在矛上。 谢天宝大笑几声,忽然把目光钉在赵言他们身上,沉声道:“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还拿不下,滚一边去,让你爷爷教你们怎么冲阵,兄弟们,一个回合,给我冲垮他们。” 第一百四十六章:来的不止一伙 噗通几声,那几个狼鹰堂杀手的尸体被随手扔在地上。 眼看对头这么狠,加上没人指挥,剩下的狼鹰堂人马不由得怂了几分,只好咬牙往后退开战圈。但他们也没走远,像一群鬣狗似的在不远处晃悠。 黑云寨的土匪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谢天宝一声令下,十来个壮得像牛的土匪迅速靠拢到他身边,摆出个箭头似的三角阵。每人手里不是长矛就是重锤、大斧,清一色的重家伙。 明摆着,这是一队靠力气硬冲的! “放箭!” 赵言当然不会干等着他们冲上来,立刻拉弓瞄准谢天宝射去。没想到谢天宝块头虽大,动作却不慢,身子一偏就躲开了这一箭。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响起,那十几人的山匪重队像野牛一样撞了过来。 陈林、贾川他们连忙放箭,箭矢嗖嗖地飞出去。 那帮人根本不躲,身上的自编藤甲挡掉了大半乱射过来的箭,偶尔几支从缝里扎进去,也没造成太大伤害,连往前冲的速度都没慢下来。 “姜聿!”赵言扔下长弓,重新捡起柴刀。 “来了!”姜聿大吼,往前猛踏一步,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朴刀劈开空气,朝着谢天宝就砍过去。 “找死!”谢天宝一脸狠笑,看着个头力气都不输自己的对手,也把宣花板斧抡得呼呼作响,从下往上硬碰硬迎了上去! 铛! 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声当场炸开。 斧头和朴刀撞上的瞬间,一股大力震了过来,谢天宝只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压不住的劲道,自己一向得意的力气居然被压住了。朴刀压着板斧,一点一点往他脖子逼近。 可紧接着,姜聿手里的朴刀杆子发出撑不住的断裂声。 咔嚓! 谢天宝顿时觉得手上一轻。 半截刀身被弹飞出去,姜聿手里只剩下半根光秃秃的木杆! 这时,大柱他们也和别的山匪撞到了一起,混战起来。队形晃了晃,但没乱。 “连老天都帮我!” 谢天宝大笑,举斧就要往姜聿头上劈,眼前却突然一闪。 赵言像鬼一样忽然冒出来,一刀插进两人中间,角度刁得很,直直砍在谢天宝脸上。 噗嗤一声,山匪头子脸上顿时多了道深得见骨的伤口! “啊!” 血喷出来,谢天宝痛得连声惨叫。 姜聿抓住机会,一拳就砸了过去。 只听见像西瓜炸开似的噗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眼前,谢天宝的脑袋就这么被打爆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还以为多厉害,原来也是个不经打的。”赵言撇撇嘴,脸上带着嘲弄。 看到这一幕,黑云寨剩下的土匪全傻了。谁也没想到,最能打的老大居然一个照面就被轰碎了脑袋。 一道道目光全都盯在姜聿身上,看着他正在擦沾血的拳头,每个人心里都在吼着同一句话: 这还是人吗? 赵言手上却没停,挥刀就把左边一个土匪砍退出去。 其实谢天宝真不算弱,就凭那身板和力气,就算赵言自己跟他正面硬拼,也占不到便宜。 可惜,姜聿比他更不是人。 姜聿本来就力气大得吓人,加上这些天赵言认真教了他形意拳的发力方法,学会了用腰胯带动拳头,把杀伤力全逼出来。 说实在的,现在他一拳下去,能撂倒一头壮牛。 “一个都别放走,全宰了。” 赵言一声令下,狩猎队的汉子们气势顿时上来了,个个眼都红了。 黑云寨那边却完全相反,全慌了神。 谁也没想到,一个照面自家老大就送了命。原本那股子凶悍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没了领头的,除了三四个盗匪红着眼嗷嗷叫着要给谢天宝报仇,剩下的都开始缩手缩脚,眼神乱瞟,分明是在找机会开溜。 “呸,活该,叫得挺凶,结果一个回合就让人给收拾了。”躲在近处的狼鹰堂杀手也没走远,此时一个个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嘴里不干不净地嘲讽着。 噗嗤!咔嚓!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藤甲被劈开的碎裂声,接连不断响起来。 场子里顿时血肉横飞。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惊慌地大喊道:“点子太硬了,跑,快跑吧!” “大当家都死了,这赏钱,我们可没命拿!” “老子不干了,撤!” 黑云寨这帮人虽说悍勇,可一上来就死了头领,气势先就矮了半截,再加上装备不如狩猎队精良,交手不过几十息工夫,就明显落了下风。 五六个人当场被砍了脑袋,还有几个中了箭,躺在地上嚎个不停。 剩下几个没受伤的胆都寒了,哪还顾得上惨叫的同伴,扭头就朝不同方向逃散。 赵言当然不会放他们走,他和陈林、贾川拉开长弓,手一松。 离弦的箭嗖地飞出去,当场又射翻了三四个。 最后,只剩两三个侥幸逃进了林子,没了踪影。 “哼,跑得倒快。”姜聿冷着脸,拎起朴刀,给地上那些受伤没断气的盗匪一一补了刀。 对付这些敌人,他从来不会手软。 见狩猎队这么凶悍,躲在远处的狼鹰堂杀手也被镇住了。就算知道赵言他们体力消耗了不少,还有人挂了彩,一时半会儿也没敢再冲上来。 贾川环视一圈,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血,咧嘴笑道:“言哥,那群怂货被吓破胆了,看来董大人请来的这帮杂碎,也就这点能耐!” “别掉以轻心。”赵言低声说。 他让大家赶紧检查装备和伤口,抓紧时间喘口气、恢复体力。 刚才那场厮杀,他们至少砍了二十多人。 因为穿着贴身的软甲,狩猎队的人倒没受什么重伤,只有顶在最前面的大柱、姜聿这几个,手臂上被划了几道口子。 随便拿布条裹了裹,不算什么事。 可还没等赵言他们多喘两口气,远处林子里又晃出了人影。 这一回,来的不止一伙,是三批人。 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号。 “聿子,放信号,叫靠山屯的军士立刻赶来。”赵言一见这阵势,马上转头向姜聿吩咐。 敌人越来越多,姜聿不敢再拖,立马从怀里掏出个竹筒似的东西,点着引信就往天上一扔。 第一百四十七章:打得七零八落 刺耳的尖啸声中,一道红光窜上半空。 这正是他和霍允枫约好的信号。 靠山屯里,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农夫”一听见动静,马上扔下锄头铁叉,从泥地里抽出长矛马刀,迅速集结成队,朝着大龙山方向奔去。 …… 新冒出来的这三伙人打扮各不相同,明显不是一路的。 但都一样的是,他们手里除了刀剑,还多了铁链和刺网,摆明是冲着活捉狩猎队来的。 这点赵言早就料到了。 董大人开的暗花价钱不一样:杀了春意坊的人,赏五万;要是能活捉,赏金差不多能翻倍,到八万! 三万两的差价,谁不想拼一把? 没废话,也没停顿,这三伙人一露面就扑了上来,从不同方向围攻。 “东家,箭快没了。” 陈林摸了摸身后的箭壶,里头只剩七八支箭,脸色有点发白。 “尽力挡就行。” 赵言倒不慌。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他们得“被活捉”。今天的血战,不过是演场戏。 不过戏也得演得像一点。 要是他想,随时能用遣将虎符把这些人全收拾了。 姜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护好自己,兄弟们,能不能熬过去,就看这下子了。” 混战一下子爆发! 一百多个敌人涌上来,转眼就把狩猎队吞没。 十来个汉子就像浪里的小船,被不断冲撞,眼看就要被吞没。 “杀!”赵言吼了一声,一刀砍翻面前一个敌人。 姜聿捡起谢天宝掉落的宣花板斧,抡得呼呼生风,三尺之内没人敢近身。 但紧接着,几条铁链猛地甩过来,缠住了斧头。 另两条则直接套住了姜聿的双腿! 十几个人拽着铁链往后猛拉,链子顿时绷得笔直。 姜聿没稳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刚倒下,几张网就罩了上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放开老子!”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挣扎。 可现在他就像粘在蜘蛛网上的虫子,再怎么挣也脱不开身。 “绑上。”人群里有个低沉的声音吩咐道。 十几个人冲上来,七手八脚捆住姜聿的手脚,把他绑得像个粽子。 “嗯,姜聿……” “哟,春意坊点名要的人,脑袋值三千两,要是能抓活的,五千两到手。” 有个领头的掏出画像,对着姜聿的脸比了比,咧嘴一笑道:“弟兄们,把人捆结实了看好了,别叫他溜了,也别让其他路子的人给半道劫了!” “聿子!”贾川喊了一嗓子,想冲过来救人。 结果几条铁链子哗啦啦甩过来,没几下他就被按趴在地上,跟姜聿一样给绑了。 “又逮着一个。” “嗤,这帮打猎的真是活腻了,城里不好好待着,非跑出来送命!” “还以为他们多能扛,结果就这?”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没多久,贾川也被拖了出来,跟姜聿一块儿绑在了树干上。 这一百多号人明显是练过的,比狼鹰堂和黑云寨那帮人准备得更周全,带的家伙什都特别针对。 不怎么硬拼,专甩刺网、飞爪跟铁链子缠人,先把狩猎队的阵型扯散,再一个个敲掉。 这法子还真管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大柱、陈林他们七八个人全给按住了。 场上就剩赵言、小武和六子还在撑着。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乱了起来。 喊杀声猛地炸响,还有人惨叫道:“操,这帮猎户有后手,刚才他们放了信号。” “是统军衙门的兵!” 靠山屯离大龙山本来就近,加上当兵的早就候着了,来得特别快。 这帮军士确实带着股狠劲,到底是正规行伍出来的,跟江湖混饭的不一样,刚一照面就把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这群亡命徒很快就发现,兵其实不多,也就四五十个,而且穿的都是布衣,没披铁甲。一下子胆子又壮了。 他们干的本就是玩命的买卖,有的是土匪出身,有的身上早就背着官府的悬赏,再多一条杀兵的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现在大遂朝廷里头乱外头也乱,军队光应付边境蛮人和突厥都够呛,哪还顾得上他们这种小喽啰? “统军衙门算个屁!” “兄弟们别虚,这帮废物在边境被突厥鞑子和蛮人揍得屁滚尿流,根本就是纸糊的老虎。” “今天谁挡我们发财,谁就得死!” 这群人眼都瞪红了,非但没退,反而扭头朝着军士们扑杀过去。 转眼间,厮杀声更凶了,断手断脚四处乱飞。 血淌了一地,在泥洼里积成了暗红的水坑。 这群敌人跟疯了一样,军士们渐渐扛不住了,被打得连连后退。 另一头,狩猎队仅剩的几个弟兄也被拿下了。赵言他们全给大网兜住,捆了个结实。 这下子,那群草寇更来劲了,气势汹汹地压上去,把三四十个军士打得七零八落,逃的逃散的散。 小六在网里挣扎着,朝赵言喊道:“言哥儿!” 赵言抬手朝他摆了下,示意他别慌。 “哈哈!” 眼瞅着军士跑光了,乱哄哄的场面慢慢静了下来。 几伙人盯着网里的狩猎队,脸上都带着狠笑。他们互相瞟了瞟,好像还想着再动手抢人,不过最后有几个领头的站出来谈了谈。 没真打起来。 吵吵闹闹商量了一阵,他们决定把赏金平分! 打到这份上,谁家都没少死人,要是再拼下去,就算能独吞赏金,自己也得赔进去大半人手。 不值当! 一个左脸带疤的黑脸汉子走上前,沉声吩咐道:“把人带走,赶紧派人去通知董大人,叫他带银子来领货!” 四周响起一阵哄喊。 …… “什么?”董大人猛地站起来,一脸不敢相信。他听手下说完,愣了好一会儿才道:“狩猎队的人全被活捉了?一个没少?” 手下低头应着,递上一封信,说道:“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他说,请老爷带上银票,到城外验人。” 董大人脑子飞快转着。 狩猎队这么容易就被抓了?真的假的? 手下接着说道:“对了大人,传话的还提了一句,想再加一万两。因为抓人的时候,有军士帮狩猎队,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打退。这群人真是贪得没边。” 第一百四十八章:只剩一种可能 军士? 董大人一听,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心里踏实了。 果然是个套。 赵言和霍允枫想设计引出暗处的杀手,谁知玩脱了,杀手人多,连当“小雀”的军士都没打赢,反倒让狩猎队被活捉了。 搞砸了,他们自己搞砸了! 董大人笑道:“呵……没事,多一万两算什么?赶紧备马,我亲自去一趟!” 没多久,县衙后院就有一队人马快马加鞭往城门方向赶去。 …… 这时候。 卫所军营里,霍允枫和刘季面对面坐着。 “姓董的已经动身了,霍兄,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他现在一心替儿子报仇,去晚了的话,赵言他们怕要出事。”刘季低声说。 “不急,不急。” 霍允枫吹了吹杯里滚烫的茶,笑了笑道:“刘兄,有件事我倒想问问你,你说姓董的,是跟土匪勾结、买凶杀人没成罪更大,还是真把人弄死了罪更大?” 刘季呆了呆说道:“霍兄,你是想让董义远杀了赵言那帮人之后,我们再当场抓他?” 霍允枫不紧不慢喝了口茶,低声说:“想扳倒一个五品官没那么容易,我不希望出任何岔子,要是赵言那几个人的命,能让董大人的罪更重几分,那也不算白死。” 赵言和狩猎队的汉子们被押到大龙山东边的一处荒村。 这儿以前也是个住着三四百人的村子,可惜因为土匪闹事、税太重,再加上总有野兽从山里下来伤人,原来住这儿的百姓大多搬走了。 有的去别处投亲,有的干脆成了流民。 时间一长,村子就荒了。 赵言和姜聿等人被关在一间屋顶破了大洞的土屋里,外面围着几十个眼神凶狠的壮汉守着。 眼下在这群人眼里,狩猎队这帮粗汉子简直比宝贝还珍贵,看得他们眼都舍不得眨。 董大人开了八万两银子的赏。 狩猎队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值两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一个胸口纹着下山虎的中年汉子沉声开口,对手下吩咐道:“弟兄们都眼睛擦亮点,去附近多转转,别被人盯上了还不知道,刚才那队官兵被我们打散了,谁知道会不会跑回去搬救兵。” “全都打起精神,去周边的路口盯着,要是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人,马上回来报告!” 这群草寇虽然刚才打退了官兵,但一点也没放松警惕。 很快,十几名手下就散了出去,把这附近的山路、小道全给守住,确保没人能偷偷摸进来。 “拿到这笔钱,咱们可就过上好日子了,哈哈……” “老子要去青花楼找十个姑娘,痛快玩上三天三夜!” “瞧你这点出息!” “钱算什么?这回要是能攀上董大人,拿到私盐生意,那才是来钱的路子!” 一群人兴奋地聊着天,时不时朝屋里瞥几眼。 在他们看来,狩猎队就是他们踏向富贵路的敲门砖。 姜聿手脚被绑着,挪着屁股靠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言哥儿,你说坊里会不会也出事了?姓董的那混蛋,会不会趁我们不在,对采薇妹子她们下手啊!” 姜聿知道赵言的计划,所以不太担心自己这伙人的安危。 但李采薇和家眷们都还在城里,万一等下董大人真来了,霍允枫带兵过来围捕,春意坊那边守备就空了,要是真有杀手趁那时候动手。 “坊里很安全。”赵言坐在刺网里,他比姜聿那些人待遇稍好点,手脚没被捆,但全身上下让刺网裹了个结实。 敌人也不怕他跑,刺网上密密麻麻全是带倒钩的尖刀,亮得扎眼,动作稍大点就得扎进肉里。 再加上四周还有不少人盯着,就算赵言再能耐,也绝对冲不出这个包围圈。 赵言低声说道:“大家都知道,董大人发的悬赏是针对我们这些男人,没人会费劲去杀坊里的女人。再说了,今天我们这一动,估计所有杀手都被引到城外了。” 听到这话,众人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赵言接着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着。我们的戏已经唱完了,剩下的得看董大人和霍允枫他们了。” 他们压低声音说话,旁边看守的人虽然看见了,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几个草莽汉子脸色一沉,站起来警告赵言他们不许再吭声,否则就要动手教训。 见状,狩猎队的人都挺配合,立刻闭上了嘴。 没一会儿,日头就升到了头顶。 乡间的土路远处,一道尘土扬了起来。 那是一支马队正在赶路。 放哨的喽啰连滚带爬跑回来,结结巴巴喊:“来了!来了!” “谁来了?”有人问。 “董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那支马队已经冲到了荒村前面。 几个头目抬头看去,见马队也就十几个人,而且没有穿军服的,这才放下心。 “请问,哪位是董大人?”那个胸口纹着下山虎的中年汉子扫了一圈,抱拳问道。 马队里,一个管事的翻身下马,沉声说道:“董大人没来,我是董府护院刘大胜,奉命来办事。今天的事,就由我跟各位交接。” 中年汉子一听,脸上露出失望。 他本来还想趁这机会给董大人留个好印象,没想到对方根本没露面。 同样觉得失望的还有赵言,他皱紧眉头,神色严肃。 董大人果然够滑头,居然派手下人来和这群人碰面,自己压根不露面。 这样一来,就算霍允枫他们想当小雀,也只能逮到几只小虾米。 “言哥儿……”姜聿也察觉到不对,小声叫了他一声。 “不,不对。”赵言猛地反应过来,现在安平城和洪州府都有军士巡查,董大人不可能把狩猎队带到这两个地方。毕竟带着这么多人走,夜长梦多,半路容易出意外。 他也不可能让手下在这儿就把狩猎队杀了。 既然要求“活捉”,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董大人对狩猎队恨得要命,下令活捉,肯定是为了亲手报仇那份痛快,所以他绝不会让别人代劳。 既然没法带狩猎队走,也不可能叫手下人亲自下手。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饶你一命 要么董大人今天已经来了,就藏在附近。 要么他干脆混在马队里,只是还没露脸! 想到这儿,赵言朝马队那边扫了几眼,视线很快落在后面那些披着宽大罩衣的人影上,最后死死盯住其中一个。 那人半张脸遮在斗篷阴影下,可光从露出的下巴和鼻梁,赵言就感到一丝眼熟。 错不了,就是董大人。 赵言松了口气,嘴角一扯,冷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姓董的还真够小心的,怕这群人消息不靠谱,或者有诈,干脆自己先藏着。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后头,这样万一出事,他也不会惹眼,随时能溜。” 看明白情况,赵言心里彻底踏实了。 董大人已经进了局,接下来,就等霍允枫了! “那行,我们一手给钱,一手给人吧!” 下山虎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想再拖,直接开口提交易。 “等我验完他们的身份,钱,自然给你们。”刘护院大步走过来,装模作样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晃了晃。 周围那群江湖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们赶紧让出一条路。 刘护院大摇大摆走到狩猎队跟前,忽然抬脚勾起姜聿的下巴,哼笑一声道:“我认得你,你不就是之前带着霍允枫和刘季回衙门的那小子吗?” “呵,以为搭上霍允枫就没事了?” “今天照样得死!” 刘护院冷笑着,转身去核对其他人的身份,都确认完了,才走回队伍里,凑到一个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那人掀开罩衣,露出一张满是怨恨、狰狞的脸。 董大人! 赵言刚才没看错,真是他。 董大人脱下罩衣后,也不再掩饰,眼睛死死盯着赵言,一步一步走近说道:“赵言,又见面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怎么过的,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怎么把你扒皮抽筋,今天总算能如愿了。” 他放声大笑,笑声里全是马上能报仇的痛快。 “董大人,您这……”下山虎汉子看见他,一脸吃惊,刚要说话,就被旁边的护院拽到了一边。 厚厚一叠银票塞进手里,下山虎眼里顿时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贪。 “分钱分钱,老子也得有一份!” 那帮土匪头子一看这情形,立马全围了上去。 董大人压根没正眼看他们,只管一步步逼近狩猎队,咧嘴笑了:“跟老子玩引蛇出洞?玩脱了吧?现在落我手里,什么感觉啊?是不是都快吓尿了?” “要打便打,要杀就杀,废话那么多?”赵言突然抬头,瞪着眼睛骂,“想吓唬我?你还差得远。” 董大人脸一沉,气得反而笑出声说道:“行,算你骨头硬。” “不过你想得美,我花了这么多银子抓你们,哪能让你死得痛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低声说:“我得亲手慢慢磨,让你们受够罪,再看着自己一片片被削光,绝望到死。” 刀光泛冷,锋利得很。 赵言喘气声越来越重。 他望向远处安静的土路,心里越来越急。 董大人都露面了,霍允枫人呢? …… 离荒村不到二里的一处土坡后面,一个穿着农民衣裳的兵卒跪着禀报道:“大人,董义远已经和那帮黑道碰头,银票交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霍允枫一身盔甲,坐在石头上,悠闲地往嘴里丢花生米,说道:“急什么,再等等,让董大人先出出气。” 刘季摸了摸下巴,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也没开口。 在他们看来,狩猎队这几条命,不值什么钱,能趁机搞垮对头才是正经事。 “那就再等会儿,等董义远手上见了血,罪名坐实,我们再露面。”刘季低声接话。 …… “你是领头的,我找不着杀我儿子的石勇,就从你开始。” 董大人握着短刀,慢慢蹲到赵言面前,突然伸手抓住他胳膊,一刀扎了进去。 嗤! 刀尖进肉,血立刻溅了出来。 赵言只觉得胳膊一凉,刀刃已经埋进肉里,刚要挣扎,又被刺网勒紧,根本动不了。 疼得钻心,他咬得牙齿咯咯响。 董大人手上慢慢用力,把刀往深处推,冷冷的说道:“我问你,石勇是不是被霍允枫他们劫走的?老实说他躲哪儿,我心情好,或许饶你一命。” 董大人这回不光想替儿子报仇,更想从赵言嘴里逼出石勇的下落,把劫狱的罪名扣在霍允枫和刘季头上。 这样仇也报了,对手也除了,一举两得。 “你凑近点,我告诉你。”赵言冷笑。 董大人半信半疑,俯身靠过去。 “他就在,你媳妇被窝里!”赵言突然一口唾沫啐过去。 董大人没躲开,脸都黑了,说道:“好,真够硬。等会儿把你一身肉片干净,看你还嘴硬不?” 他突然从赵言胳膊里拔出刀,带出一股血。 姜聿一看就火了,张口就骂:“狗官,你有本事冲我来,你儿子董沅当初死的时候,就是我和石头动手干的。” 董大人眉头狠狠一跳,扭过头,眼神像要杀人一样瞪向姜聿。 赵言死死盯着远处的土路,眼神越来越狠。 该死的霍允枫,说好了这时候他该到了! 可路上一点人影都没有,不是出了事,就是那家伙故意的。 “当官的,没一个靠谱,老子本来就不该全信你们。”赵言喘着粗气,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看着董大人一步步走向姜聿,手悄悄摸向腰包里那枚发烫的遣将虎符。 “既然你急着送死,本官就先成全你。”董大人抹了抹刀上的血,猛地朝姜聿脖子扎下去。 “干你娘!”赵言猛地跳起来,大吼一声,腰包里的虎符烫得惊人。 咚咚咚! 野地里,突然炸起一阵战鼓声。 那声音好像从天上砸下来,听得人心里发慌,腿都发软。 董大人动作一顿,一脸懵地朝四周看。 旁边的土匪们也傻了,全都扭头找声音是哪儿来的。 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跟着鼓声,地都好像在晃。 马蹄重重踩在地上,轰隆隆的。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所有人睁大眼睛,看见地平线那头冒出来一队骑兵,银甲反光,长枪林立。打头的人举着一面大旗,上面狂草写着一个大字:岳! 第一百五十章:心凉了半截 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响,铠甲照得人眼花。 这支骑兵一句话不说,没喊没叫,就沉默着冲过来。 可马蹄声轰隆隆的,像踩在每个人心口上,吓得人直哆嗦。 “是统军衙门的人?” 董大人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其他土匪也都吓傻了,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不是派人盯住路口了吗?哪来这么多骑兵?”一个外号下山虎的汉子声音发抖,手脚冰凉。 那队骑兵起码两三百人,个个穿着铁甲。 一股杀气扑过来,隔老远都让人喘不过气。 刘护院反应快,冲过来拽住董大人就要上马:“大人!快走!” “我还没亲手弄死这群杂种……”董大人眼睛通红,举刀还想扎向姜聿的脖子。 但这时赵言已经撞了过来,根本不管身上还缠着刺网,用肩膀把董大人狠狠撞倒在地。 刘护院脸都吓白了,可还是硬撑着没跑,一把将董大人拽上马背,抡起马鞭就往马屁股上狠抽一记,说道:“快走!” 这会儿除了赵言,在场所有人都以为那队骑兵是霍允枫的人。 那群江湖汉子吓得扭头就逃,董大人也顾不得报仇了,在家丁护着下打马狂奔。 百米距离,骑兵冲起来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领头的银甲骑兵手里提着长柄麻札刀,随手一挥就把缠着赵言的刺网割开,接着把狩猎队的人都给放了。 赵言觉得手心里的虎符隐隐发烫,他有个强烈的直觉,自己只要心念一动,就能指挥这个军队。 “杂兵全砍了,头目留下,董义远要活捉!”赵言盯着往远处逃的董大人,眼神发冷。 念头刚起,三百背嵬军立刻分作两股:一半扑向逃散的江湖人,另一半全都朝着董大人逃的方向追去。 荒村边上都是野地,空旷得很,根本没处躲。 人跑得再快,哪比得过马? 几个喽啰在田里拼命跑,可没几步就被骑兵追上。 马刀亮光一闪,几颗脑袋就飞了出去。 “跑不掉了,拼了!” 见这情形,几个喽啰眼一红,转身抄起家伙就想跟背嵬军拼命。 可人还没冲到跟前,后面几名骑兵已经摘下短矛,借冲劲猛掷过来。 噗嗤几声,短矛穿胸而过,把人直接钉死在地上。 哗啦! 短矛后面还连着细铁链,另一头攥在骑兵手里。他们手臂一扯,短矛就从尸体中抽回,重新握紧。 “弟兄们,杀过去!” 下山虎一看,知道光逃今天肯定没活路,不如拼命抓个对方要紧人物,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一咬牙,带着几个心腹就朝最前面那个举战旗的骑兵冲去。 哗啦啦! 几条带钩爪的铁链甩出去,一下子缠在那骑兵身上。 “把他拖下马!”下山虎吼了一嗓子。 喽啰们一齐发力,还有人瞅准空子,提刀就往骑兵肚子上捅。 锵! 被六七个人拽着,那骑兵却在马上纹丝不动,左手握旗,右手猛地抽刀向前一劈。 铁链崩断的声音响起,三四条链子竟被直接砍断。 紧接着他胯下战马一声嘶鸣,前蹄腾空,把前面两人踩倒在地,蹄子几下踏过,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铁链居然能砍断?” 下山虎眼睛瞪得老大,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说道:“这是什么力气?这是什么刀?” 他的问题,当然没人能回答。 一支弩箭嗖地飞来,不偏不倚扎进他的大腿,带出一股血。 “哎哟!” 下山虎痛叫一声,摇摇晃晃摔在地上。 姜聿看到这情形大笑起来,他解开身上已经被割断的绳子,低声说道:“言哥儿,没想到霍允枫带来的兵这么厉害,这些喽啰一个照面都没顶住,脑袋就搬了家。” “这可不是霍允枫的兵。”赵言冷笑一声。 背嵬军能在历史上留下那么大的名头,除了能打,一身装备也是顶尖里的顶尖。 史书上说,背嵬军每人都有五六样家伙:长柄麻札刀、短矛、钩镰枪、锥枪、硬弓还有短弩,这些武器让他们碰上什么敌人都能应付,不管是重骑兵、步兵,还是山贼流寇。 这些兵器的用料也是上等,用的是当时最好的覆土烧刃手艺,既保证锋利,又不会太脆容易断。 说句不夸张的,背嵬军就是那时候最厉害的特种兵。 “不是霍允枫的兵?”姜聿愣了愣。 …… “将军,情况不对。” 这时候,荒村外两里地的小土坡后面。 背嵬军出现时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早就惊动了藏在这儿的霍允枫手下。 一个探子声音发抖地说道:“有一支打着‘岳’字旗的骑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已经把那些贼寇杀得四处逃窜,连董大人也在逃。” 霍允枫站在高處,远远望着那个方向,一脸惊讶,说不出话。 “霍兄,今天这事儿,难道还有别的州府的统军衙门插手?”刘季语气很急。 霍允枫非常不解地皱紧眉头,说道:“不应该啊,我跟周边几个州府的同僚都通过信了,他们说过不会派兵来。而且这支骑兵看着就很精悍,绝不是普通兵马。” “我们大遂,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岳’字旗?”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支骑兵从哪儿来的,但他们很清楚,要是现在再不露面,恐怕就再也没机会抓住董大人了。 “所有人听令,把这里围起来,一定要活捉董义远。”霍允枫一声令下,几百个士兵从小土坡后面涌出来,朝着前面的战场扑了过去。 正埋头骑马逃命的董大人听到刘护院的喊道:“大人,大人,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董大人闻声抬起头,一下子呆住了。 只见前面慢慢出现了好几百号人,穿着统军衙门大营的号服,把几个方向都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正是霍允枫和刘季。 “完了。”他心里一沉,只觉得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可刘护院还是不肯死心,他猛地一拉缰绳,朝大伙喊道:“大人,往东走,您是朝廷五品官,只要逃出去,他们不敢拿您怎么样。” 马队立刻调头往东冲。 谁知道刚转头,前面又杀出来上百号背嵬军。 第一百五十一章:不想暴露 这下真是前也堵,后也堵。 董大人算是彻底没路可走了。 刘护院一看这阵势,眉头直跳,唰地抽出腰刀,吼道:“弟兄们,董大人平时对咱们怎么样,大家都清楚,今天就算把命搭这儿,也得护着大人冲出去,是个男人就跟我上!” 刘护院带头冲在最前面,剩下那几十个家丁愣了下,也咬牙跟了上去。 就这么十几个人,直直冲向百来人的背嵬军,那场面,看着还真有点不要命的意思。 “杀!” 刘护院眼睛瞪得通红,对准最前面那个骑兵,一刀就劈了下去。 身后家丁们也吼着挥刀往前扑。 可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一片黑压压的短弩像下雨似的射过来,瞬间就把刘护院他们射成了马蜂窝。 他们拼死发起的冲锋,连让背嵬军停一下都没做到。 一眨眼,人倒马翻。 背嵬军速度半点没减,铁蹄踏过去,地上的尸体都被踩得不成形。 尘土卷起来,又落下。 董大人一个人僵在原地,马都不动了。上百个骑兵冷冷把他围在中间,眼神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像狼围着掉进坑里的羊。 “霍允枫,刘季,今天算你们赢了。” 董大人苦笑一声,其实从看见这支骑兵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今天逃不掉了。 刘护院他们眨眼就被射杀,更说明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带着血的短刀,抬手就往脖子上抹。 铛! 一支箭突然射来,把他手里的刀直接打飞了。紧接着两个骑兵冲上来,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董大人拼命挣扎,可根本挣不脱。 这时候,霍允枫和刘季也带人赶到了。凑近看到这群背嵬军,两人心里更是一惊。 这批人马装备精良,浑身杀气重得吓人,个个身材高大,连骑的马也都是难得的好马。 放眼整个大遂,恐怕找不出哪个军队能比得上他们! “岳?这难道是哪个王爷养的私兵?” 霍允枫紧紧皱着眉,脑子里翻来覆去,拼命回想有哪支队伍能和眼前这支对上号。 大遂王爷不少,可真有封地、能养私兵的也就三位。 但用“岳”字当旗号的,一个都没有。 “在下并州府统军衙门守备霍允枫,这位是洪州府守备刘季!” 霍允枫摸不清这帮骑兵的来路,不敢摆架子,立刻报上了自己的身份,说道:“敢问各位是哪路兵将?领军的将军是哪一位?” 霍允枫这态度已经算很客气了。毕竟这儿是洪州府的地盘。 大遂有法令,各地驻军没有皇命,不能离开自己的防区,私自调兵是大罪。 就连霍允枫自己来这儿,也不敢带手下兵将,这些天用的都是安平城的卫所军和刘季的人。 可他话说完,那群背嵬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根本不理。 霍允枫皱了皱眉,压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这下他心头也窜起了火,厉声道:“你们不肯表明身份,岂不是让本官难做?本官只能把你们当乱兵处置!” “来人,把董义远拿下!” 霍允枫虽然忌惮这些骑兵装备精良,但也仅此而已。他自己背后有太尉撑腰,这儿又是刘季的地盘,这群骑兵再厉害,难道还敢翻天不成? 听到命令,几个卫所军提着兵器就要从背嵬军手里抢人。 可就在这时,那个扛着旗的先锋甲士眼里忽地闪过一道红光,手中长刀一挥,迅疾如风般扫向卫所军。 咔嚓!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响起。 那几个卫所军慌忙举刀去挡,可下一秒,他们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兵器竟被对方一刀全部砍断!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骑兵方阵,因为这个动作再次骚动起来。 凛冽的杀意陡然升起。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霍允枫和刘季身上。 弓弦绷紧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接连响起。 “你们……”霍允枫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他带兵多年,也上过战场,可此刻,却感到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就好像只要自己敢动一下,立刻就会脑袋搬家! 这群骑兵,他们真敢杀自己! “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瞬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只见赵言慢慢从军阵后面走出来,那些骑兵纷纷让路,态度显得很是恭敬。 “原来是霍将军、刘将军!” “瞧我这记性,忘了提前跟各位打个招呼,差点闹出误会!” 赵言这时已经把身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看着神情紧张的霍、刘两人,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里却藏着些冷意。 刚才董大人出来那么久,这两人一直不见影子。 背嵬军刚一露面,他们倒立马杀出来了。 要说这是巧合,鬼都不信! “赵言?”霍允枫喘着粗气,目光惊愕地看着他和身后的那群骑兵,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些甲士是你的人?你有这样的底牌,怎么不早告诉本官?” 霍允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眼前这支骑兵浑身煞气,装备精亮,却对赵言毕恭毕敬。 看他们那动作、那态度,简直像在对着自家将军一样! 一个打猎的,哪来这么大架势? 赵言盯着脸色铁青的霍允枫,讽刺道:“霍将军,今天我要是没这张底牌,恐怕脑袋早搬家了,当初说好的,董大人一露面,你们就带兵围场,结果呢?” “今天两位将军真是给我上了一课,让我知道什么叫人心隔肚皮,什么叫谁也别全信。” 听到这话,哪怕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脸皮早磨厚了的霍允枫和刘季,耳根也忍不住一热,心头蹭地窜起一股火。 霍允枫脸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说道:“赵言,你这话什么意思?怪我们来晚了?这世上哪来万无一失的计划?就算谋划得再周全,做起来也难免出岔子。” “今天这事,我本来没必要跟你交代,但看在合作一场的份上,多讲两句也行。” “姓董的一出城,我和刘将军就带兵跟上了,可半路撞上差役封路。我们不想暴露,只好绕道,这才耽误了时间。” 第一百五十二章:随便捏的软柿子 心里虽清楚自己确实想害死赵言,但这会儿霍允枫当然不可能认。 眼下安平城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他随便扯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至少明面上说得通。 刘季也适时凑上来,低声帮腔道:“赵言,霍将军没说假话,我们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故意害你?你得信我们,今天真是意外。” 赵言眯了眯眼。 周围的背嵬军动了,骑着马慢悠悠围了上来,把霍允枫、刘季和几个亲卫圈在了中间。 雪亮的长刀映着日光,刃上血还没干,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马蹄踏着地面,远处那些被砍翻的江湖人还没断气,呻吟惨叫混成一片,听着像在地狱里。 “大胆!竟敢围朝廷将领,找死!” 霍允枫带来的兵见状厉喝,长矛一举,像潮水般涌上前。 赵言猛地抬眼,目光凶狠。 领头的背嵬军拔刀向前一挥,咔嚓几声脆响,四五根矛头齐齐被斩断,士兵手里只剩光秃秃的木杆! “再上前,死。”那背嵬军声音低沉,没有半点凶狠,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上百名铠甲锃亮的骑兵排成横队,像一堵推不动的铁墙,把霍允枫的人全挡在外面。 背嵬军进一步,这群兵就退一步。 霍允枫脸都白了。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死亡逼近的恐惧,“赵言,你要杀我?你疯了?杀朝廷命官,这是诛三族的大罪!” “吓我?”赵言猛地提高嗓门。 他两步跨上前,一把攥住霍允枫的衣领,压低声音说:“姓霍的,你给我听好。我赵言不爱惹事,也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前提是我和我兄弟、我家人都能平安。” “可要是有人算计到我头上,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那我管你是什么官、什么法!别说你一个五品武将,就算是一品王侯,老子也照杀你全家!” 嚓! 他手一扬,直接从旁边一名背嵬军腰间抽出短刀,冲着霍允枫的脸就扎过去。 完了。 霍允枫和刘季心里同时一沉。 “大人!” 周围军士红着眼就要往前冲。 背嵬军骑马前踏,瞬间把最前面几人踩倒在地。 霍允枫绝望地闭上眼。 混迹朝堂、厮杀战场这么多年都没死,今天居然要栽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悔。 时间好像变慢了。 周围的吼叫和惨叫声模模糊糊传进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预想中刀刺进身体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霍允枫慢慢睁开眼,只见那柄锋利的短刀,就停在他眼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哈……”赵言忽然把刀收了回去,恭恭敬敬地伸手替霍允枫理了理扯乱的衣领,笑道:“霍将军,跟您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 “您是官,又是长辈。当初在安平县衙要不是您开口说句公道话,我早蹲大牢去了。这份情,我哪能忘了呢?” 赵言变脸变得极快,快得让在场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哨,原本还在冲撞军士的背嵬军立刻调转马头撤回,整齐利落,一点也没纠缠。 看到这架势,霍允枫和刘季交换了个眼神,心底忌惮更深。 “来人,把董大人和那几个贼头带上来,交给霍将军、刘将军发落。”赵言伸了个懒腰,朝身后招招手。 几名猎户和十几个背嵬军押着几个被捆结实的人丢到地上。 董大人也在其中。 “这回还得麻烦两位将军,把董义远私通土匪这件事报上去,让朝廷定罪,也好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做主啊!” 霍允枫呼吸又重又急,眼睛死死瞪着赵言,像是想用眼神把他剐了。 他心里清楚,赵言搞这一出,就是为了警告他,报复这次被算计的仇。 虽然恨不得立刻把这该死的猎户剁了,可理智却一直在喊道:别冲动,别做傻事。 这批骑兵太猛了,对赵言唯命是从,真要动手,我们带这些兵肯定得全栽在这儿! 霍允枫没出声,刘季却往前一步,挤出笑脸说道:“那是当然,董义远为报私仇,勾结山贼,罪证确凿,按国法绝不能轻饶,现在人赃俱获,等我们上报朝廷,非得判他抄家问斩不可!” 赵言听了很满意,点点头,平静的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先谢过两位将军了。” 几百个士兵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残局收拾完了。 霍允枫和刘季大概是怕赵言又改主意,一把董大人和贼头押住,就立刻动身赶回安平,跑得跟逃命似的,仿佛慢一步,背嵬军的刀就要砍到他们脖子上。 看着这情景,赵言笑得越发明显。 他刚才吓唬霍允枫,就是想让他明白:我可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真把我逼急了,我敢掀桌子,也有本事掀得动。 “言哥儿……” 这时候,贾川、姜聿他们带着一脸敬畏凑过来。 刚才他们亲眼看见背嵬军听令行事,赵言提刀镇住霍允枫的场面,心里又惊又服,简直把赵言当神看了,夸道:“你也太厉害了!” 姜聿心里最纳闷。他本来已经觉得赵言背后没什么总兵撑腰,可今天这一出,又把他搞糊涂了,说道: “言哥儿,你从哪儿找来这帮铁骑的?他们居然全听你的,连霍允枫都吓得腿软,你该不会是哪个王爷流落在外的儿子吧?” “这批骑兵放到皇家禁军里都算顶尖的,怎么会跟你走?”贾川以前在边军待过,比其他人懂行,一眼就看出这批骑兵装备精良、气势逼人。 就连突厥最精锐的朵云三卫,恐怕都比不过他们凶悍! 赵言当然不会回答这些,他只摆摆手,在脑子里向背嵬军下了令。 很快,随着马蹄声隆隆远去,这支骑兵消失在大龙山脚下的阴影里。 而遣将虎符的耐久度,也变成了【4/5】。 赵言看着满地血污残骸,长长松了口气道:“搞定了董义远,往后安平城里再没人敢跟我们明着作对了。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了。” 虽然这次只揪住董义远的罪证,但他和丁知府在洪州府勾结多年,真想查,肯定能扯出一串人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商量起正事 朝廷里党派争斗,不就讲究顺藤摸瓜、拔萝卜带出泥么! 只要倒下一个,后面就能牵出一堆。 至于霍允枫,赵言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报复。 背嵬军一出现,就给赵言添了一层说不清的来历。 对付一个可能藏着秘密的“合伙人”,拉拢总比结仇强。 今天虽然丢了面子还被威胁,可霍允枫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心里明白脸面哪比得上实打实的好处重要。 …… 回到安平卫大营,霍允枫还皱着眉,对刚才的事放不下,问道:“刘兄,你说那赵言到底是什么来头?那面岳字旗,又是谁的人马?” 刘季摇摇头。 霍允枫语气发冷,拳头捏紧,说道:“安平离边境近,这支骑兵会不会是突厥人假扮的?赵言难不成是突厥派来的探子?” 这话一出,刘季立刻抬了抬眉梢。 现在大遂和突厥势不两立,要是赵言真被扣上突厥探子的帽子,那可不止掉脑袋,是要诛九族的。 刘季马上正色打断道:“霍兄,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种话真不能乱说。他要真是突厥人,哪敢这么招摇?再说了,我刚才仔细看了那些骑兵的长相,个个都是中原人的模样,根本不是外族。” “这支部队,肯定是我们大遂自己的兵。”霍允枫脸色还是沉着。 刘季又劝道:“霍兄,今天这事本来也是我们理亏,怪不得赵言翻脸。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算因祸得福,赵言能调动这么一支精兵,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要是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不是多了一个帮手吗?” 霍允枫也不是那种被人骂两句就拼命的小年轻。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头琢磨起来。 “赵言这个人,不简单。” 刘季看他动摇了,赶紧接着说道:“我问过安平大营的林坚,就一两个月前,赵言还被城里一个大户盯着,不得不找他帮忙。结果才过了几天,连马帮都栽在他手里。” “现在又冒出来一支神神秘秘的骑兵。”霍允枫眉头紧锁,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像在盘算什么。 “听说镇南王这些年一直在扩充兵力,手下有十二个都统,管着十二路精兵。里头好像就有一个姓岳的。” “安平、洪州府这一带,都在镇南王封地里边,你说这支骑兵会不会是那位王爷的人?” 他和刘季对视了一眼。 赵言不过是个小猎户,怎么攀得上镇南王这条大船? “镇南王这些年一直不太安分,有人说他对那个位子有想法,难道赵言是他布下的一步棋?” …… 其实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痕迹,别人自己就会往下想,还越想越觉得合理。 赵言这会儿还不知道,霍、刘俩人已经把他当成某位王爷的手下了。 处理完董大人的事,他和狩猎队的汉子们没多待,回靠山屯牵了马就赶回安平城。 随便找了家医馆把伤口包扎好,赵言就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差役一队接一队,个个神色慌张,都在往县衙方向赶。 没过多久,丁知府的轿子就在一群差役护送下,急急忙忙离开了安平。 很明显,这是收到董大人被抓的风声了。 赵言活动了一下裹着纱布的胳膊,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张百两银票递给姜聿说道:“今天兄弟们都受累了,这钱按人头分下去,要是还有剩,就买点好酒好菜,今晚我们好好喝一顿。” 这些天大家精神都绷得紧,总算能松口气了。 回到春意坊,赵言也没看到卫所军,董大人被抓,丁知府离开了,江湖人都收到了消息,也没人敢来赵家找麻烦了。 赵言刚带人进门,赵晓雅就扑进他怀里,声音有点发抖:“哥,你总算回来了……大家都还好吧?” 狩猎队今天出城,最担心的就是留在坊里的家眷,她们虽然不用上前拼命,可万一这场争斗输了,结局也一样逃不掉。 贾川笑呵呵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扇猪肉和几只山鸡,说道:“有言哥带队,能出什么事?就是挂了点彩,都是皮外伤!” “当家的……” “爹!” “儿啊,你们平安回来就好,这关总算过去了。” 提心吊胆等了大半天的家眷们,看见自家男人都好好回来了,一下子松了口气,赶紧接过东西就去厨房张罗饭菜。 没多久,炊烟袅袅飘起。 随着肉香漫开,两桌丰盛的饭菜很快就摆上了桌。 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撒着葱花,看着就下饭,蘑菇炖鸡香味扑鼻。 一口下去,鲜得不得了! 大家在城外和那帮杀手周旋半天,早就又累又饿,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全都埋头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其他人都回屋休息了,赵言把姜聿和贾川叫到跟前,商量起正事。 赵言关好门窗,脸色认真的说道:“聿子,老贾,今天这关是过了,可难说以后还会不会碰上这种事。 我以前总想着,我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惹事就行了。现在看,是我想简单了,这世道,你不惹事,事也会来惹你。” 姜聿和贾川都点了点头。 如今这年头,穷人吃不饱穿不暖,有点钱的,又会被有势的人盯上,恨不得把你家底全吞了,一口吃成个胖子。 就拿以前的王家来说,王路安在安平做了几代绸缎生意,自以为攒下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结果呢?遇上守军,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被刮干净了。 现在朝廷里头乱,边境打仗,民间还有土匪、黑道,连黄巾教那样的反贼都有。 这种时候,普通人想安稳过日子,难。 有钱人想安稳过日子,更难! 就算你家财万贯,碰到那些拿刀拿枪、有权有势的,照样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言哥,那你打算怎么办?”姜聿问。 赵言眼神一狠,慢慢握紧拳头,说道:“我们狩猎队十几号人,在安平站住脚、不被欺负、混口饭吃是够了。但要想在这乱世里长久站稳,还差得远,我打算私下招人,练一支只听我们自己话的兵。” 第一百五十四章:担心被报复 这话让姜聿和贾川脸色一下子变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自己募兵?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啊!现在朝廷再不行,对这种事儿也是绝不手软的! 贾川把快到嘴边的“疯了吧”咽回去,换了个词,急忙说道:“这太冒险了吧!万一走漏风声,谁也保不住我们。” “不冒险,怎么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赵言皱起眉,经过这么多事,他算是明白了,绝不能把指望全放在别人的“照顾”上。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硬气! 赵言冷笑一声道:“这些日子,我们也算见过些大人物了。可他们拿我们当什么?就是个小棋子,高兴了夸两句,不高兴了,随时拿我们的命去换好处。”。 “今天你们也看见了,那队骑兵在的时候,霍允枫和刘季对我是什么态度?” 赵言看两人没吭声,便说道:“要是今天没那支骑兵,你们猜他们会是什么嘴脸?” 这世道,说到底,谁拳头硬,别人就敬你三分。 姜聿和贾川总算听进去了,他俩重重点头说道:“言哥,你说得对。现在边关整天打仗,万一蛮人真打进来,朝廷哪会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自己手里有人有刀,心里才踏实。” “可是要是明目张胆招兵,不出三天官府和守军准盯上。你打算怎么办?” 见两个兄弟认了自己这大胆的念头,赵言笑了。 “我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他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在两人眼前晃了晃:“看,这是啥?” 两人仔细一瞧,顿时明白了:“这不是董大人给那些杀手的银票吗!” 赵言把银票往桌上一放,慢慢说道:“当时场面乱,骑兵解决了小喽啰,抓了贼头,把多数的银票都搜来了,就留了一万多两在下山虎身上,当作董大人勾结土匪的证据。这儿加起来,有六万多两。” “我打算在城外置办大片田地,把大龙山也买下来,再花点钱雇些劳力,平时种地,闲时就在山里操练。” 姜聿听了,眉头一动说道:“这法子听着是可行……不过言哥,你真觉得那些雇来的人知道了实情,还敢跟着我们干?” 赵言走到窗前,忽然问道:“聿子,你知道黄巾教为什么能从十几个人,一年不到就变成几万人的大教吗?” 姜聿摇头说道:“……” 赵言声音不高,说道:“就是因为这世道上,太多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都说陆易凌会撒豆成兵,其实哪有什么法术……” “他不过是往那些快饿死的百姓碗里扔一把豆子,那些人就甘心替他卖命,死活都跟着。” 说起来,自古以来,老百姓大多都是一个样。 能吃苦,能忍。 他们要的很简单,只要还能活下去,有一口饭吃,多少欺压都能忍。 在这偌大的国家里,百姓就像低头拉车的牛马,默默给上头的人出着力、流着血、交着粮。 可要是连“活命”这最低的指望都守不住,百姓眼里就再没什么怕的了! 如今大遂税重,光是人头税一年就要交三百斤粮。按一家三口算,一个壮劳力加上媳妇没日没夜地干,交了皇粮之后,剩下的恐怕连吃饱都难。 而朝廷对这些“交不够粮的刁民”,下手也从没轻过。 不管男女老少,一律抓起来,家产充公。 女的会被卖到官办的窑子,男的则被打上罪籍,发配到苦寒地方做苦力,或者送到边军去当炮灰。 被这么压着,这些年下来,民间大大小小的叛乱已经发生了不少。 在眼下这世道,想招兵,其实挺容易的。 姜聿和贾川也知道如今日子不好过,这些被压榨久了的庄稼汉,但凡遇到一个把他们当人看的东家,就肯为他卖命。 “言哥儿,你安排吧,我们听你的,反正我们哥儿几个跟你干了这么多掉脑袋的事,也不多这一桩。” 赵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说道:“一会儿你们把消息跟狩猎队的人都说说,从明天起,所有人都出城去买地,顺便雇人。不用省,该花就花。” 银子再多,要是只堆在库房里,那就是一堆没用的废铁。只有花出去,它才有用。 姜聿和贾川领了话就走了。 他们离开后,赵言摸着下巴,开始琢磨计划的另一个关键。 那就是大龙山! 安平县离边境只有三百多里,县里有十几座山头,但大龙山是最大、物产也最丰富的一座。 这么多年,不少吃不上饭的农民都豁出去,进大龙山打猎、挖草药,来养活家里。 安平属于镇南王的封地,不过这位王爷多年没管过这边陲小县,全交给当地县衙打理,每年只要向王府交够一定数额的税就行。 所以,大龙山虽然是镇南王的产业,但安平县衙有处置的权力。 “看来,这事儿还得去找曹县令办。” 赵言摸了摸下巴,正要动身去县衙,门口却传来一阵喊声。 “赵言,赵言在家吗?” 他听了愣了一下,听出这是曹养义的声音。 好嘛!我还没去找他,他倒自己找上门了? …… 大门被推开,曹县令带着两个衙役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一看见赵言,他几步就冲过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的说道:“赵兄弟,我听说董大人私通贼寇,被两位守备大人当场拿住,现在关在卫所大营里了?” 这些天丁知府坐镇县衙,他这个县令的处境非常尴尬。 因为之前抓狩猎队的事,曹县令违逆了丁知府的命令,这些天一直担心被报复。 可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慌慌张张带人跑了,那样子就跟逃命似的。 打听了一下,曹县令才听说城外发生的事。 赵言点点头,笑着说道:“曹大人消息挺灵通啊,这局看来丁知府和董大人是输了,您之后就能放心了。” 曹县令听了,脸上却更急了,他叹了几口气,先把跟着的差役支开,才压低声音对赵言说: “赵兄弟,董大人和丁大人这回肯定要栽了,洪州府恐怕得变天。万一将来知府换成了武将那边的人,那我可就惨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根本无所谓 赵言抬了抬眉。 曹县令赶紧解释道:“不瞒你,我官虽小,到底是丁知府提上来的,外人眼里我自然算他那边的人,要不是因为熊胆那事,我也不会跟丁知府对着干。 现在我既得罪了文官这边,武将那儿也融不进去,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曹县令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两头不靠”的人最招人嫌。 他掂量着用词,恳求道:“赵言,我听说城外霍、刘两位守备对你挺客气。我可是为了你,才落到这步田地的,你怎么也得拉我一把!” 赵言表情有点微妙。 正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跟曹养义谈买大龙山的事,没想到对方倒先求上门来了。 赵言吸了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这事之后,如果真是武将那边接管洪州府,下属各县的主官估计都得换一遍。 但赵言不想让安平县换个新县令来。 毕竟曹养义有把柄在他手里,而且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容易拿捏。 赵言心里想得跟曹养义差不多,却没一口答应,反而皱起眉,装作为难道:“这个啊……霍、刘两位守备那儿,我倒是能说上几句。” “不过曹大人你也知道,这年头求人办事、走动关系,不能光靠一张嘴。” 他搓了搓手指,暗示已经很明显。 曹县令马上懂了,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过来说道:“赵兄弟,要是肯帮忙,这六千两就当辛苦费。” 赵言笑了。 没多久前,他还是个为吃饭发愁的乡下农户,现在却连一县之主都得低声下气来求他。 这感觉还挺不赖! 赵言拍拍他肩膀,让他把银票收回去说道:“曹大人误会了,我不但不要你的钱,还要给你钱。” 曹县令一脸懵,说道:“我想买下大龙山。” 赵言咧嘴笑了,慢慢递出一张八百两的银票说道:“一次结清,这个价怎么样?” 曹县令盯着那张银票,脸色僵住了。 大龙山里头好东西不少,光每个月打到的野物、挖到的药材,卖出去都不止这个价钱! 真要卖的话,起码值三万两往上。 “你买大龙山干啥?”曹县令说话都结巴了。 赵言活动了下肩膀,说道:“曹大人不知道我除了酿酒,平时就靠打猎过日子吗?大龙山离靠山屯近,猎物多,我又不想跟别的猎队抢来抢去,干脆买下来,省事儿。” 曹县令盯着那区区八百两银票,头皮发麻,说道:“可这大龙山是镇南王的产业,要是随便卖了,他万一追究起来,我可担不住啊。” 其实镇南王压根没在意过这小地方的产业。 这么多年,大龙山也没给他赚过钱,但曹县令就怕哪天王爷突然想起来要查账,发现山居然这么便宜就卖了,那自己可就惨了。 “曹大人要是为难,那就算了吧。” 赵言也没逼他,平静地把银票收回来,说道:“您别担心,霍、刘两位守备那儿,我肯定替您说好话,不过管不管用,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曹县令脸色难看,心里早把赵言骂了个遍,可脸上一点都不敢露出来。 飞快琢磨了一下,镇南王查账?那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可现在要是赵言不帮忙,自己怕是连这个月都过不去。 曹县令一咬牙,压低声音说道:“赵兄弟,我拼了,八百就八百,明天我把买卖文书和地契给你送来,大龙山归你了。” …… 曹县令走后,赵言转头就去了卫所军营。 见到霍、刘两位守备,他也没绕弯子,直接就把要求摆明了。 如今这两人早就把赵言当成镇南王私下安排的人,态度比之前客气不少。 这回整件事,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对付董大人和丁知府,现在目的达到了,曹养义这种小角色根本无所谓。 既然赵言开口,他们也就顺手送个人情,答应往后就算武将这边的人当了洪州知府,也不会动安平县县令的位子。 拿到准话,赵言就告辞走了。 时间过得快,第二天一早。 赵言把消息带给曹县令,对方高兴得不行,立刻就把连夜赶出来的买卖文书和地契送上门。 签字按手印之后,文书一收,大龙山就换主了。 陈林看着衙役走远,藏不住兴奋的说道:“东家,大龙山真成我们的了?” 赵言点点头说道:“总算有块自己的地方了,以后这大龙山,就是我们自家的猎场了。” 狩猎队一群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赵言看着大家说道:“别高兴太早,山是归我们了,可往后要在里头建庄子、平场地,都得花大力气。有得忙呢。” 昨晚,姜聿和贾川已经跟大伙透了要招兵的消息。 汉子们听了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反正跟着赵言,明里暗里的事也没少干,日子反而越来越好了。 以前老老实实当顺民,饭都吃不饱。 现在他们简直把赵言当神仙供着,就跟黄巾教那帮人迷信陆易凌一个样。 赵言要是真开口让他们去砍皇帝,他们估计眼都不眨一下! “忙就忙,我力气多得是。”大柱抡了抡胳膊咧嘴笑。 “在山里修庄子不是光靠蛮力就成的。”赵言摸着下巴琢磨。 手下这帮人打仗还行,搞建设全是外行。别说他们,他自己也不太懂这块。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懂行的人拉进来。 赵言吩咐道:“姜聿、贾川,今天你们出城收地、雇人的时候,多留意那些参加过官府大工程的人,想办法招几个来。” 没多久,众人按昨天分的任务,领了银票去钱庄换成银子,骑马出了城。 等到太阳快落山,大家才陆陆续续回到春意坊。 姜聿一进门就把文书摊在桌上,说道:“言哥儿,我今天跑了龙口村,收了一百二十七亩地,花了五百二十四两银子,有三十二个劳工愿意跟我们干,都按你要求的,二十到四十五岁之间。” “我去了松菇屯。”贾川接着汇报了自己那边的情况。 一天下来,狩猎队总共买了九百六十亩田,有两百六十二个劳工答应受雇。 第一百五十六章:有个条件 对这个结果,赵言还算满意。 这年头,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不到走投无路,谁舍得卖。 赵言站起来说道:“地继续收,另外通知那些劳工,收拾收拾,明天就进大龙山。” 虽然懂修建的人还没找到,但前期准备得先动起来。他得在山里找一处安全、隐蔽又足够宽敞的地方,砍树、引水,先把往后练兵扎营的场地整出来。 赵言计划得很简单,接下来这段日子,大龙山就是他的练兵场。 春意坊卖酒,加上大龙山打猎,是赵言主要的来钱路子。 至于那些田,就是种来平时吃,再多存点粮食。 钱、粮、人手,只要这三样抓在手里,就算以后天下乱成一锅粥,赵言也能保住自己,甚至有机会闯出一片天。 第二天一早,赵言跟赵晓雅交代了几句,就带人出了春意坊。 狩猎队的人照旧去附近村子买田,姜聿和贾川骑马去了靠山屯,通知昨天答应来做工的人在那儿集合。 …… 快到中午,工人陆陆续续到了赵家大院。粗粗数了数,大概来了二百二十多人。 这些人大多又黑又瘦,手上全是厚茧。 衣服补丁叠补丁,洗得都褪色了。 和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比起来,这些活在大遂底层的庄稼汉,模样和神色都差得太远。 木然、迟钝、怯生生的,这就是赵言从他们脸上看出来的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就是赵言赵东家吧?” “招工的人说,进山干活,一天管两顿饭,一个月给三钱银子,是真的吗?” 这话一问,所有人都抬眼看了过来。 “一个月三钱是底钱,干得好还有赏。”赵言现在手里握着四五万两银子,就算去掉买田的花销,也够用上好一阵子。 老农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放心的说道:“工钱倒是不少,可真能拿到手吗?” “上个月我在城里粮行干活,起早贪黑,累得像头牛,结果到结账那天,掌柜硬扣了我一半工钱!” “去年县衙喊去修河堤,说得好听,结果呢?全县一千多人,一个铜板都没见着,连饭都是自己带的干粮。” 这话像是捅开了大家的话匣子,农夫们纷纷说起以前受欺负的事。 别说这年头了,就算是讲王法的地方,拖工钱、赖账的事儿也常有。 那些大户、官商、乡绅,但凡有点势力的,都想尽办法从这些庄稼人身上刮油水。 田、房、甚至白干活不给钱。 能想到的压榨法子,这些人差不多都经历过。 赵言明白他们的顾虑,他现在不缺钱,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纠缠,说道:“要是你们不放心,第一个月的工钱我可以先付,但话得说在前头,谁要是拿了钱就动歪心思,找借口不来干活,那就是自己找死。” 赵言冷冷地看了大家一圈,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马帮那伙人是怎么没的,各位应该都听说过了。” 之前马帮把所有能打的人都带出去了,结果在靠山屯全栽在那儿了,一个没剩。 这事没两天就传遍了附近村子,大家听了又惊又怕,看赵言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在他们心里,能把马帮这种祸害给铲了的,肯定比马帮更狠、更厉害。 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跟这种人玩心眼! 一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片刻,有人开口道:“我们都是老实种地的,只要你银子给够、不糟践人,让我们干啥都行!” “有饭吃、有钱挣,谁不来谁是傻子!” “赵东家,我们往后就跟定你了!” 听着下面七嘴八舌的声音,赵言笑了笑,朝旁边的姜聿、贾川一摆手说道:“发钱。” 两个弟兄一听,拎起早就备好的麻袋,“哗啦”一倒。 白花花的银锭和铜钱撒了一地,在赵家大院门口堆了两小堆!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们死死盯着地上的钱,喘气声都变粗了,嘴里发干。 这么多年,他们也给不少大户干过活,可像赵言这么痛快、给钱这么爽快的,真是头一回见。 姜聿搬来一张桌子,拿起纸笔说道:“来,来我这儿登记名字、住哪儿,登完就能领钱。开始吧。” “我我我,我叫黑娃,莲花沟的,今年二十九……” “李四孬,象牙寨人!” 大家抢着往前挤,好像怕赵言下一秒就反悔似的。 姜聿一个个记下名字,然后把说好的钱发下去。 有人拿起银子用牙咬了咬,确定是真的,这才彻底放心。 这边闹哄哄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靠山屯原本的村民。 不少人也围过来打听是怎么回事。 一听赵言在招工,还提前发工钱,他们也待不住了,纷纷挤到前面说要跟着干。 “言哥儿,我们一个村住这么久了,有这种好事可不能落下我们啊!” “就是,打猎的队伍咱进不去,出力气干活还不行吗?” “你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就当帮帮忙。” 这时候靠山屯的人对赵言说话,早没了从前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反而低声下气的。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变化。 当初赵言自己拉狩猎队的时候,被村里人排挤,还有人上门找事。可自从马帮没了之后,一连串的事情让大家慢慢明白,赵言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小混混了。 在靠山屯这些人眼里,他已经成了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赵言摸了摸下巴,嘴角轻轻一扬说道:“招你们倒也不是不行,但有个条件。” “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大龙山我已经买下了,打算在里头建庄子。这些干活的人晚上得住你们这儿。”赵言指了指身后那两百多号人。 在大龙山里头动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么多人住哪儿,得提前安排。 靠山屯挨着山脚,村里空屋子不少,再加上其他人家腾点地方,安顿下这两百多人不算难事。 “行!”村民们稍一琢磨,很快就应了下来。 赵言朝姜聿摆摆手,让他再把要求说清楚。那些符合年纪的村民顺利进了劳工队,岁数超了的,不管怎么求也没用。 第一百五十七章:做事别做绝 没一会儿,工钱全发下去了。 今天一共招了二百六十七人,发出去八十两银子。 这对身上揣着好几万两的赵言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钱都到手了,咱也别耽搁,这就进山。赶在天黑前,清出一条能走的路来。”赵言站起来,头也不回就往大龙山走。 两百多人劲头正足,拎着斧头、锯子,呼啦啦跟了上去。 大龙山地方大,可进山的路却没几条,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条小道,还都是窄巴巴、坑洼难走、只容一两人过的山路。 赵言是个穿越的,心里明白,想办事,先修路! 想把庄子建起来,石头、粮食、日常用的东西都得往里运。几百人每天的消耗可不是小数目。 要是全靠原来那些弯弯绕绕的小道,光搬运就得累死人,还耽误工夫。 就像拿钝刀子砍柴,费再多劲,也比不上快刀利索。 赵言带着人走到山脚下。 他在附近转了几转,最后挑了自己最常走的那条路,指着路口说:“把这儿拓宽到两丈三,往里开一百丈。这个范围内的树啊草啊,全清了。” 这条路比较平,没什么大坑大洼,修起来省力。 况且赵言来回走过十几趟,周围熟得很。要是另找新路线,又得费工夫摸情况。 贾川扬起手喊道:“都过来我这儿,五人一队,十人一组,选好带头的,分清楚各自的地段,别瞎挤瞎忙乎。” 贾川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很清楚指挥上百号人干活不能光靠喊。 尤其是眼前这些人,都是头一回凑一起做事。 其实手底下人超过二十个,就得细分出小队,把规矩立起来。 不然等命令下来,底下人可能搞不清自己该干啥,互相扯皮推责任。 赵言一个人也盯不过来这么多,中间肯定少不了偷懒糊弄的。 分了级管,这些麻烦就能搞定。 没多久,贾川就选出了四十多个伍长,给每人都划好了负责的地段。 赵言看着眼前这四十来个汉子,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说道: “当伍长,每月多领一钱银子。可要是手下人出错、捅了娄子,伍长也得一起挨罚,而且罚得比干活的人更重。钱不是白拿的,管人也不是挂个名就行。敢担这个责,就上;要是没胆子,趁早换人。” 赵言招工干活,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攒自己的私军。 只有平常一点点给这些人灌军队里的规矩,把自己的威信树起来,往后的事才好办。 伍长虽然只是队伍里最小的头儿,但也顶要紧。 兵怂怂一个,头儿怂怂一窝! 这些人算是自己私军的“老底子”,赵言当然不想让软蛋来当伍长。 “东家规矩可真不少。” “怎么感觉跟军营似的?也太严了吧!” “有钱拿就行,严点算什么,这年头真去当兵守边,脑袋拴裤腰带上拼命,一个月也就二三钱银子。” “东家,我们干!” 伍长们小声嘀咕了几句,没一个退的,全都应了下来。 赵言脸色严肃,点了点头说道:“开始吧。” 他一声令下,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很快就按伍和什分好,五人一列,整整齐齐进了干活的地方。 一时间,砍树拉锯的声音响成一片,号子声也齐齐喊了起来。 一棵棵树被削掉枝杈,呼呼倒下去。 山道两边原本长满的灌木、杂草、青苔,也被飞快清干净,路顿时宽了不少。 赵言盘腿坐在山脚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劳工们干得汗流浃背,轻声对贾川交代道: “这些木头也都是好东西,让他们仔细点,以后修工事还能用上。另外,明天从村里拉几口大锅过来,在山脚下搭个土灶棚子,煮饭蒸粮都方便。” “行!”贾川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言哥儿,还有件事!” “这大龙山以前没主,附近村里没活路的人,都跑进来找点吃的。可现在山归你了,他们再进来,不就等于从你手里抢钱了吗?我们要不要立个规矩,不准外人再来打猎?” 赵言听了沉默一会儿,开口说道:“大龙山这一带的村子也就那么七八个,会进山讨生活的,都是实在没别的路子可走的人。我们以前也走过这条路,总不能自己过来了,就回头把桥给拆了。” “这样吧,从今天起,要是再有狩猎队进大龙山,只能在外围活动,不准进深山。” 这附近的猎队本来就不多,就算分他们一口饭吃,也损失不到哪儿去。 赵言打算在大龙山里头修建营地、训练人马,只要他们不靠近要紧的地方,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断别人的活路。 再说了,这规矩哪有那么容易立得起来? 大龙山地盘这么大,赵言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整座山圈起来不让别人进。 就算派人日夜不停地巡逻,也总有胆子大的敢偷偷摸进去。 何况这年头,大家活得都难,要是赵言真把路堵死了,这些走投无路的猎队,说不定真干得出在山里放火下毒的事。 这世道,救人难,害人可太简单了。 现在眼看就要入冬,天干物燥,只要一把火丢进山,风一吹,不用一天整座山就能烧成一片火海。 赵言摸了摸下巴,说道:“做事别做绝,我不拦着猎队进山,这山就还是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会尽力维护。” “可要是全堵死了,那这十里八乡的猎户和采药的,就全都成了我们得时时防备的敌人了。” 经过这么多事,赵言也想通了不少。 有些事,光硬来不一定有用,软一点处理,说不定效果更好。 “好,我这就去办!”贾川看工人们都已经干上活了,有赵言和姜聿盯着就行,他干脆转身离开,去把这话传出去。 离开大龙山,贾川骑马赶路,不到两个时辰,附近几个村镇就都知道了消息。 很快,这事就炸开了锅。 …… 疙瘩屯。 村尾一户农家院里。 院子里晒着山羊皮和鹿皮,屋檐下还挂着风干的腊肉。 一个汉子坐在门口台阶上磨着猎叉,屋里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 “他赵言凭啥给我们立规矩?他算哪根葱?” 第一百五十八章:明目张胆地偷 “大龙山成他家的了?” “不可能,大龙山从来都是谁都能进,没主的东西……” “有官府文书?” “肯定是和当官的勾结上了。” “哼,让进山,不准进深山?这不明摆着做样子吗?谁不知道值钱的货都在深山里!” 砰! 一声重重的拍桌响,茅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苗大春咬着烟袋锅,眼神冷冷扫过屋里几个年轻后生,声音像刀一样: “吵啊?怎么不吵了?” “你们在这儿吵破天有什么用?” 大伙儿都蔫了,低着头不敢吱声。 苗大春背有点驼,脸晒得黑黑的,乍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老头。可屯里的猎户心里都明白,他才是这片山头打猎的主心骨。 苗大春嘬了口烟,瘦巴巴的手指敲着桌沿,说道:“赵言那人,不好惹,官府文书在他手里,按道理,整座大龙山现在算是他自家的了。能让我们在外围打个猎,已经是给面子。” “这就好比人家自己种的地,容我们捡点瘦谷子,赏口饭吃。” “比起城里那些不讲理的大户,他算厚道的了。” 这时候,猎队里一个短发小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二爷,大龙山向来是谁都能进,各凭本事吃饭,这么多年不都好好的?” “赵言一来,老规矩全废了。” “大伙儿吃饭的地盘,转眼成他私产,我咽不下这口气。” 其他人没吭声,可看脸色眼神,心思都和这短发小子差不多。 这年头日子本就难熬。 猎户们平时要种地,还得冒险进山打猎,才能勉强糊口。 赵言这规矩一立,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苗大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咽不下?你能怎样?这世道,从来就是谁拳头硬谁定规矩,没本事的只能听着。” “赵言端了马帮,跟漕帮有来往,和衙门、军营也似乎扯不清关系。” “我们呢?就是一群在山沟里刨食的,拿什么跟人拼?” 短发小子听完,眼里闪过一抹不服的狠色。 他好像挺看不上苗大春这态度,闷声道:“二爷,你年轻时也是跟熊虎拼过命的硬汉子,怎么现在胆气都没了?” “赵言不就是走了运,抱上几条粗腿,靠着别人才混成今天这样。” “别人怕他,我不怕!” 这话一说,屋里气氛一下子僵了。 苗大春脸上肉跳了一下,忽然咧嘴笑道:“好,好一个少年英雄,牛娃子,你过来,二爷跟你说两句体己话。” 牛娃子半信半疑地凑过去。 啪! 他还没站定,一个大耳刮子就甩了过来。 抽得他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 苗大春眉头直抖,厉声道:“毛没长齐,口气倒大,送信的人还没走远,你真有种,现在追上去把他砍了,你敢吗?” “平时看见野猪都腿软的主,现在也敢嚷嚷对付赵言了?” “我们可都想要活着,人活着,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苗二雄把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犯浑的时候,就撒泡尿照照,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不听劝,非往深山里去惹出乱子,到时候可别怪我二爷不讲情面。” 猎户们一个个唉声叹气,可也没办法,只能听话。 牛娃子虽然没出声,眼里却藏着恨意。 …… 贾川出去传话,没花多久就把大龙山附近几个村子都跑了一遍。 各村猎队听到消息后,虽然都有些失望和不满,但也没人敢明着反对。 倒不是想显摆,可经历了这么多事,赵言和靠山屯狩猎队这群人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安平这一带。 在普通村民眼里,他们早就成了比当年秦离更厉害、也更狠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贾川虽然不让猎队进山,却给了他们另一条活路——可以加入赵言手下的“劳工队”。 猎户常年和野兽打交道,身手比一般种田的强得多。 消息一放出去,当场就有十几个人说要加入。 眼下已是深秋,马上入冬,一旦下雪,大龙山里的猎物就基本见不着影了。 有的猎队在山里转好几天,都打不到什么东西。 冬天田里也没农活。 能在赵言这儿挣点钱,谁不愿意? 时间过得快,一晃天就黑了。 忙活一下午,劳工们活儿干得差不多了,清出一条挺宽的山路。 赵言看了挺满意,他招呼一声,带着所有人回靠山屯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队伍又出发了。 到了山脚下,赵言正给劳工安排今天的活儿,贾川却皱着眉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言哥儿,不对劲,咱东西被偷了。” 赵言抬了抬眼。 贾川摸着下巴,说道:“昨天清山路,砍下来的木料都堆在路边。我刚才去看了眼,少了十几根粗杨木,肯定是昨晚我们走后,有人摸过来偷走的。” 十几根杨木就算拖到城里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对赵言来说,这点损失他根本没放心上。 可这事做得太气人。 以前大龙山没人管,周围村民上山砍柴捡木头也就算了,现在不一样! 赵言能容得下穷苦人在山脚捡点柴火,但不能忍有人明目张胆地偷。 这口子要是开了,这下可就停不下来了。 赵言想了想,朝贾川招招手,凑到他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 “行,明白了。”贾川答应一声就走了。 赵言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招呼劳工们接着干活,一边开始算昨天收田的账。 进山的路虽然已经拓宽了不少,但地上还是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肯定又滑又泥泞。 劳工们在山道上挖出一道道波浪形的浅沟,碰到高低落差大的地方,就凿出几级台阶。 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就用碎石头混着树脂填平。 虽说只是修整道路,但今天的活儿明显比昨天更累人。 “昨天收了两百三十亩地。”赵言从怀里掏出狩猎队一早送来的买卖文书,仔细看了看,然后收好。“这么算下来,我手头差不多有一千两百亩田了。” “放在安平,也算排得上号的大户了!” 一千多亩地,年景正常的话,够养活三五百号人吃饭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虚头巴脑的东西 赵言摸着下巴,默默盘了盘自己现在的家底。 靠山屯有座大宅子。 从赵二叔那儿继承来的老破屋一间。 春意坊,许家坊,大龙山。 田产一千两百亩,银票扣掉买地和发工钱的钱,还剩三万两。 现银,三千六百两。 现在的赵言,就算放到洪州府城里,也算是个有钱的户了。 而且他不光有钱,还有人脉! 安平城里现在最风光的帮派跟他合作,连县令见了他都得客气几分,跟霍、刘两位五品武官还有一起打过仗的交情,虽说中间闹过点不愉快,但两边都清楚对方的价值,不会为这点小事翻脸。 有钱有势,天高皇帝远。 赵言感觉已经攒够了本钱,是时候做点大事了。 等大龙山里的工事修好,劳工们练成自己的私兵,再把手伸进安平城里别的行当,到那时候,安平表面上还是曹养义当家,可实际说话管用的,就该换人了。 赵言叫来姜聿,低声吩咐道:“聿子,这几天你去城里找找,看有没有胆子大的铁匠,混熟了之后,让他们帮我们打点矛头、铁甲、弓弩之类的东西。” 不管什么时候,对一支队伍来说,兵器都是顶要紧的。 家伙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打。 大遂如今虽然已经有火器了,但这东西稀罕得很,民间根本见不到多少。造火药用的硝石也贵得要命。 整个大遂都没听说哪儿有大的硝石矿能开挖。 想大批量造火药?根本不可能。 至少眼下不行。 打仗,还得靠刀枪剑戟这些冷家伙。 姜聿听了有点担心:“矛和甲可都是律法明令禁止私造的东西,我怕那些铁匠没这个胆子接……” 赵言笑起来:“什么事都得一步步来。你要是头一天上门就让人家造违禁的玩意儿,谁会搭理你?” 这世道,人来人往不就图个利字。在他看来,这世上哪有完全讲底线的人?只要价钱给到位,杀头灭门的勾当也多的是人敢做。 “刚开始,你就按比市价高的钱,让他们打些农具,中间偶尔掺一两次违禁的物件。” “只要他们接了一次,往后就慢慢增加违禁品的分量,一点一点把他们的心理防线磨穿。” 再牢的墙,也怕蚂蚁天天啃。 铁匠起初可能觉得,偶尔造一两件违禁的没关系。可时间久了,姜聿给的钱越来越多,他们也就越陷越深。到时候两边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捏着把柄,想不干都不行了。 “言哥,你这招可真够损的。”姜聿竖起大拇指,真心佩服。 这事要是让他来办,碰上不肯配合的铁匠,他只会来硬的,威逼恐吓,打到对方服为止。 那样做倒是快。 可坏处也明显:被逼急的铁匠心里记恨,迟早找机会报复。万一哪天偷偷把消息捅到朝廷那儿,他们这伙人可就全完了。 赵言这法子虽然慢,却稳妥,没后患。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赵言笑着踹了姜聿一脚,“这儿我自己盯着就行,你赶紧办事去!” 姜聿捂着屁股大步走了。 没过多久,靠山屯的村民就把铁锅、水桶运到了山脚下,垒起土灶,生起火来。 一晃眼就到了中午。 土灶上炊烟冒起,十几口大锅里汤汁翻滚,米饭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 干了快一上午活的劳工们用汗巾擦着身子,围到灶边,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赵言看了看天色,走到灶前掀开锅盖。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锅里满满都是珍珠似的大白米饭,前面十二口锅,全是这样。 “是新米煮的干饭!” “不是稀粥,是实打实的米饭!” “东家真大方!” “换别人家,能给顿杂粮饼子就不错了。” “快快快,拿碗排队!” 劳工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看见锅里白花花的米饭,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年头,乡下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精米。平常不是喝稀粥,就是啃豆饼杂粮饽饽。 况且刚交完皇粮,家家户户都得省着吃,连煮粥都舍不得多放米。 常常一锅稀粥灌下肚,当时是饱了,可几泡尿出去肚子又空了。 一个年轻汉子吸了吸鼻子,眼睛渐渐睁大了:“等等,这味道不光有饭香,怎么好像还有肉?”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热闹起来。 不少人跟着使劲闻,没多久,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最后那两口土灶上。 “鼻子还挺尖!” 赵言站在山下的大石头上,看着众人笑了几声,朝灶边忙活的厨子喊道:“开锅吧!” “得嘞!” 旁边两个村民应着,拿布垫着手,一把掀开了锅盖。 浓郁的肉香一下子飘散开来! 大伙儿伸长脖子往锅里瞧。 只见两口大锅里,深黄色的汤正滚着,带肥膘的肉块和芋头、萝卜在汤里翻腾,上面还浮着一层油光,光是看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肚子直叫唤。 咕噜! 锅盖一掀,肚子里打雷似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来。 如果说刚才的白米饭是惊喜,那眼前这两大锅炖肉简直就是不敢想的事! “东家,这、这两锅肉也是给我们吃的吗?” 有人使劲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 这句话问出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赵言。 肉啊! 这可是肉! 就算住在城里的人,也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的。 “今天,我特意让人从城里买了头肥猪,连肉带骨全炖在这两口锅里了。”赵言看着下面那些眼神里写满渴望的劳工,认真说道: “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也不爱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就告诉你们,跟着我干,有钱挣,有肉吃。” 大伙儿的呼吸都变重了。 再看向赵言时,那眼神里的渴望已经变成了佩服和尊敬。 对这些活在最底层的庄稼人来说,想让他们对你有好感其实特别简单。 一顿饱饭,一点工钱。 最重要的,是拿他们当人看,真心对他们好。 “大龙山的工程,可能干几个月就完了。”赵言吸了口气,慢慢露出笑容:“但完工之后,你们也不用担心没活儿干。” 第一百六十章:一动不敢动 “我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只要你们敢拼、肯信我、愿意跟着我干,我保证,往后你们不用再吃糟糠,也不会随便让人欺负。” 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响起了一片响亮的回应。 “要是天天能吃上这样的米饭,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东家太好了!” “东家,您要是真能让村里的恶霸不敢再欺负我们,我们这条命就跟定您了。” “给那么多大户干过活儿,赵东家,您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工人们感动得眼泪直打转,场面特别热闹。 赵言看目的达到了,就没再多说。这些人现在对他有好感,可心里怕朝廷还是怕得厉害。想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还得花时间。 他摆摆手,笑道:“开饭吧。都多吃点!” 工人们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没多久,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碗堆得老高的米饭,浇上肉汤和肉块,随便找个地方一蹲,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一时间,场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赵言伸了个懒腰。 他选的路子跟陆易凌有点像,可本质上不一样。 陆易凌出身好,有名气有家底,拉队伍容易。 而且他走的是造反的路,招的都是对朝廷不满、或者活不下去的百姓。 这么干,黄巾教势力涨得是快,可里头人太杂,也容易成朝廷的眼中钉。 教里大部分人恨朝廷,陆易凌为稳住人心,就得经常杀几个名声坏的官员。 这么做,他在教里的地位是稳了。但坏处是,杀多了,朝廷肯定要大动干戈来围剿。 黄巾教这些年看着声势大,其实根基不稳,人虽然多,却连一个城、一个县的地盘都没有。 造反打仗,要是不能一口气打赢,拼的就是后勤。 黄巾教的钱粮,多半靠教徒上交,或者抢贪官富户。 短时间还行,可万一朝廷狠下心来,在全国卡死粮食买卖,他们恐怕连饭都吃不上,兵器也买不着。 赵言选的路,则温和不少。他明白“广积粮、筑高墙、缓称王”的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养私兵之前,先得有能力养活他们。这也是他买田地、占大龙山的原因。 城里,春意坊的生意越来越旺。 赵言打算靠酿酒做跳板,慢慢把安平城的店铺和买卖都抓到自己手里。悄悄进行,朝廷就不会太注意。 这样发展是慢了点,但最要紧的是稳。等到将来哪天,朝廷真察觉不对了,他早就翅膀硬了。靠着边境的地势,谁来也不怕。 ……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工人们又忙了一天,这条山路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糙,变得平整扎实多了。 马车过这儿都轻轻松松。 天黑了,干活的人都回靠山屯去了。 大龙山脚下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星星在天上亮着。 忽然,夜里传来几声脚步声。 “磨蹭什么?赶紧走!” “这儿晚上常有狼,要不要点个火把?” “点什么点,被人看见就完了,快点,今晚再搬十几根木头,明早就弄到城里卖。” “狗蛋哥,等等我。” 压着嗓子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没多久,几个人影踩上了新修的山路。他们借着星光四下看了看,拿出绳子、铁钩,套在一根砍倒的树干上,几个人肩扛手抬,一下子就把木头搬了起来,悄悄往山下走。 他们动作很熟,走起来轻车熟路。 就在这时,周围猛地亮起好几个火把,十几个人从灌木丛、土坡后面钻出来,一下子把他们围住了。 “有人?” “完了,快跑。” 偷木头的几个人一愣,接着吓得大叫,扔下木头就想散开逃。 “都给老子站住别动,不然我手里的朴刀可不长眼。” 一声大吼跟打雷似的炸开。 姜聿握着一把长长的朴刀,像座山似的堵在前面。火光照在刀上,泛着冷飕飕的光。 同时,四周响起了拉弓的声音。 十几支箭对着夜里,蓄势待发。 那群贼愣在原地,看着这阵势,吓得一动不敢动。 赵言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举着火把往前照了照,等看清那群人的样子,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怎么是一群小孩?” 火光照出一张张脸,全是半大男孩,最大的看着不过十二岁,最小的可能才八九岁。 个个穿着破衣服,瘦得跟柴似的,脸上全是害怕。 赵言摆了摆手,让狩猎队的人把弓弩放下,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问他们: “你们知不知道,大龙山我已经买下了?山里一草一木,现在都是我的。” “知……知道。”一个看着年纪最大的孩子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 赵言语气平静,说道:“知道还偷,那就是明知故犯。姜聿,把人带走,送衙门。” 这话一出,那群小贼全都抖了起来,有人当场就吓哭了。 这年头,进了衙门大牢,差不多就等于没命了。 那些当差的和牢里的犯人可不懂什么尊老爱幼,落到他们手里,真是想死都难! “您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愿意干活抵债!” “求您了!” 这群半大孩子哭得稀里哗啦,有人扑通就跪下了,一个劲儿求饶。 赵言冷着脸看着他们,一声不吭。 这时,那个看上去年纪最大的男孩硬着头皮走出来,声音发颤却努力压着害怕说道:“这事儿是我带的头,他们都是被我逼着来的,要抓就抓我一个。” 姜聿哼了一声,拎起朴刀就大步走过来说道:“小兔崽子,还挺仗义。既然你想替他们扛,老子就成全你。” “砍了你,我就不为难他们。” 朴刀一挥,冲着男孩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狗蛋哥!” 其他孩子吓得尖叫。 狗蛋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想躲,可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死了,二娃子他们就能活。 刀在离他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几乎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气! 姜聿咧嘴笑了,慢慢收回刀,问道:“小子,有点胆量。是吓傻了?还是真没想躲?” 扑通! 狗蛋腿一软坐倒在地,满脸冷汗,喘着气问道:“你不杀我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手足无措 “哼,老子改主意了,打算把你剥皮挂山脚下去,才好吓唬那些想偷鸡摸狗的!”姜聿故意恶狠狠地说。 赵言走上来拍了拍姜聿肩膀:“行了,别吓他了。” 姜聿嘿嘿笑着退到一边。 赵言看向这群面黄肌瘦的小贼问道:“你们爹娘呢?” 狗蛋回头看了眼同伴,低声道:“有的饿死了,有的交不起粮被拉去充军了,我们想找活干,但人家嫌我们太小,不肯要。要不是实在没路走,我们也不会偷……” 大遂律法严,老百姓日子难过,像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多了去了。 赵言原本没打算同情他们,抓进大牢就算了,但这孩子居然肯为同伴顶罪,倒让他有点意外。 “你大名就叫狗蛋?” “杨富桂。” 赵言想了想,开口道:“留在山里干活吧,搬东西、打杂,每天五个时辰,管两顿饱饭,但没有工钱。干不干?” 这群半大孩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不但不用坐牢,居然还能有地方收留。 “我们干。” “只要给口饭吃,我们啥都肯干。” 他们齐声点头。 看到这架势,杨富桂顿了顿,小心开口:“我能再求您个事吗?” “说。” “这根木头,能不能让我们拉走?” 一听这话,旁边狩猎队的男人们脸都沉了下来。今晚赵言没计较他们偷东西,还给了条活路,现在居然还想把木头弄走,这也太贪心了吧! 杨富桂见大伙脸色不对,赶忙解释道:“您别误会,我们要木头不是拿去卖钱享受,是为了给黄先生治病买药。” “黄先生是谁?” 杨富桂还没接话,旁边一个孩子就抢着说:“是个好人。去年冬天要不是他收留俺们,俺们早饿死了。” “他可有学问了!” “以前还当过大官呢!” 一群半大孩子七嘴八舌地插话。 赵言没太在意。 贾川却忽然眉毛一动,问道:“你们说的该不会是黄少武黄先生吧?” “您认识黄先生?”杨富桂一愣。 贾川没直接回答,转头凑近赵言,低声说道:“言哥儿,这黄少武我听说过。他原是工部的八品工师,建邺城当年修建他也有份,是真有本事的人。” “就是脾气太直,不懂转弯,把上司给得罪了。” “后来省道衙门翻修武库出了事,工部就把他推出去顶了罪。” 贾川可惜的说道:“结果挨了八十大板,官也没了,前途全毁了。” “工部的八品工师?”赵言一听,来了精神。 大遂朝廷设六部,工部专管工程建造,相当于现在的建设部。八品工师放在那时候,那就是行业里顶尖的人才。如今材料技术都缺,能干的好工师更是难找。 赵言正发愁去哪儿找人来修大龙山的工事,没想到今晚撞上一个。 贾川点头说道:“对,这位黄先生,我早年当兵前就听过他。老家离我们村不远,只是这些年在外做官,免职后就没了音信,没想到已经回了安平。”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到一块去了。 这人,必须弄到手。 有他帮忙,建大龙山可就省力多了。 赵言当即吩咐道:“姜聿,大柱,带上这群孩子,我们现在就去见见黄先生。” …… 双营村村尾,一间矮小的茅屋里。 黄少武躺在硬土炕上,嘴里干得发苦,喉咙跟烧着了似的疼。 他咬咬牙撑起身,伸手去够床头那只瓷碗。谁知刚碰上碗边,整个人就一阵头晕目眩。 “啪嚓”一声,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也洒了一地。 他大口喘着气,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屋里又黑又窄,一股霉味儿绕在鼻尖。想起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事,黄少武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从地上摸到一块碎瓷片,慢慢抵到自己喉咙前。 我这辈子对朝廷忠心耿耿,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 以前族里、乡亲哪个不以我为荣?现在呢,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还是这世道不对? 既然活得这么憋屈,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黄少武手有点抖,把瓷片往喉咙上一按。刺痛传来,一股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咣当!” 院子里突然传来推门声,一阵脚步声乱糟糟地靠近。 “黄先生,黄先生睡了吗?” 几个孩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着挺着急。 黄少武赶紧把瓷片塞到褥子底下,装作刚被吵醒,含糊着应道:“呃,是富桂啊?我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自从他带罪回乡,以前的亲戚邻居都没给过好脸色,就这群没爹没娘的娃娃还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可话音还没落,杨富桂已经带着几个孩子推门进来了。 “黄先生,你的病能治了!” 杨富桂摸黑走到炕边,激动的说道:“你看,我们把大夫请来了!” 黄少武一愣。生病以后,家里那点钱早就花光了,最近连药都抓不起。这群孩子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请大夫? 这时候,赵言和姜聿举着火把进了屋。 火光一亮,赵言瞧见了炕上那个面无人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中年人。头发半白,要不是胸口还有点起伏,简直跟路边饿死的人没两样。 这茅屋低矮得很,除了破桌破椅,啥也没有。米缸面缸早就空了底。 赵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儿的时候。 “你们几位是……”黄少武眯着眼看向赵言他们,一脸疑惑。 他年轻时当过官,见识不少,一眼就看出赵言几人身上有股草莽气,绝不是什么郎中大夫。 “靠山屯,赵言。” 赵言听了拱手说:“这几个娃说想跟着我干活挣钱,好给黄先生治病买药,我就过来看看。” 他说完侧身让开,二拐郎中背着药箱从后面人群里走出来。 “大半夜的,还得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二拐郎中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走到床边,伸手就搭在黄少武手腕上。 “这怎么敢当?我们非亲非故的,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黄少武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第一百六十二章:为了自保 二拐郎中不太高兴地打断道:“别说话,静下心来,要是因为你乱动让我摸不准脉,我老头子可不负责。” 这话一出,黄先生立刻闭了嘴。 过了几十息,二拐郎中收回手,说道:“你这是气血两亏,气堵在心里散不开。肯定是憋着口闷气,加上吃不好睡不好,时间长了,身子就像架在火炉上的砂锅,里头水都快烧干了。” “说白了,就是气出来的病。” 赵言听完没吭声。 二拐叔虽然只是个乡下郎中,可医术不比城里医馆的先生差,甚至还有外地大户专门跑来请他看病。 他的话,没人会怀疑。 黄少武苦笑着点头,说道:“先生真是神医,您说得对,我这病确实是憋气憋出来的。” 以前他也是风光过的工匠师傅,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 可一步走错,就摔进了深坑。 他不是气别人说他闲话,是气这个世道! 二拐郎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从药箱里拿出纸笔,趴在桌上写起来。没过多久,他拿起药方吹了吹墨迹:“照这个抓药,最多三个月,包你能下地走动。” 借着油灯的光,黄少武看清了药方上的字。 人参、鹿茸、黄芪,只看了几样,他就觉得心头发紧。 这些都是贵价药材,现在的他,根本吃不起。 赵言伸手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就递给贾川说道:“明天叫人去城里药铺,抓三个月的药回来。” “姜聿,给二拐叔付诊金,送他回去。” 黄少武愣愣地看着赵言把事情一样样安排妥当,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说道:“这位兄弟,你半夜过来,替我付诊金、出药钱,到底是图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哪还有值钱东西能给你。” 黄少武四十多岁的人,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赵言能好心到白白掏钱给他治病。 可他想不通,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能被看上的。 赵言听了笑笑,他慢慢走到床边,轻声说:“不,你有。” “黄先生这身本事,本来该值大钱,现在却窝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可惜了。” 赵言说得特别认真,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有些扎人说道:“我想请您出山,把您的本事用起来,帮我修工事。” 黄文艺听了一愣,随后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要修什么?” “不瞒你说,我从前虽然是个工师,可专攻的是城墙防守那一套,要是只想盖几座漂亮大宅子,那我可真不在行。” 赵言一把抓住他瘦巴巴的手,使劲压着心里的激动道:“黄先生,我要修的,就是城防!” “你是官府的人?”黄少武声音有点抖。 赵言摇了摇头说道:“严格算,我只是靠山屯一个打猎的。” 黄少武一下子睁大了眼。 他自从带罪回家后,整天闷屋里,很少跟外人打交道,根本不知道赵言和马帮那些事。之前贾川买地、给狩猎队立规矩的时候,他也正病着,完全没听说。 虽然不清楚赵言的底细,但他在工部干过,心里明镜似的,“城防”这玩意儿,只有官府能修。私人要是想动工,那就两种可能: 要么是山里落草的土匪,要么是手里有兵、想搞事的枭雄。 “贾川,这屋有点挤,先带大伙出去歇歇,顺便把我们带的腊肉烤上点儿。”赵言看出黄少武表情不对,挥挥手让贾川把人清出去。 接下来要谈的事,不能走漏风声。 狩猎队的兄弟信得过,可屋里这些孩子难保不说漏嘴。 没一会儿,人都出去了,就剩他俩。 赵言转身把门窗掩好,开门见山的说道:“黄先生,你是明白人,大概也猜出我想干什么了。我就是要在大龙山里建个庄子,不,应该说,建一座小城。” “一座自己能养活自己、还能扛住外人打的小城!” “不瞒你说,人手我已经开始招了。现在是干活的老百姓,往后……我会练他们成兵,就扎在大龙山里。” 黄少武直接听傻了。 好半天,他才试探着问道:“赵公子,这是要造反?私自练兵,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赵言举着火把,脸色很平静的说道:“我没想造反,练兵,只是为了自保。” “眼下这世道,官、匪、盗,没一个不吸老百姓的血。边境上还有蛮人和突厥人盯着。要是哪天他们真打进了洪州府,你觉得统军衙门那些兵,护得住我们吗?” 黄少武不说话了。 大遂开国都一百年了,当初太祖是靠着打仗抢来的皇位,自己坐上龙椅后,就怕别人也这么干,于是开始拼命打压武将、削弱军队。 这么几代皇帝搞下来,整个国家就定型了。 朝廷使劲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国库是满了,当官的也富得流油,可军队却一天比一天不中用。 建国头几十年,边境那些游牧部落还没统一,自己人打自己人,根本没空来找大遂的麻烦。 可后来突厥和狼羌那儿接连出了几个厉害首领,把部落都统一了。 这些人就不甘心只在草原上放羊、吃沙子了,他们也想到中原来,抢这块肥地。 就这么着,打仗开始了。 从二十年前起,突厥和狼羌的蛮人前前后后骚扰边境上千回,每回都能抢走大批粮食钱财,还抓走不少人。 这期间,边关十几座要紧的城池都被他们占了去,成了外族的地盘。 以前的安平离边境还有五百多里,现在只剩三百里了。 赵言冷笑一声,“就算没外敌,本地的那些大户、官匪,要是盯上你家产,随便耍点手段就能让你家破人亡。这年头,衙门也好,军队也好,都靠不住。” “朝廷早就烂透了。” “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黄少武听了,心里一阵发堵,他长长叹了口气。 黄少武苦笑道:“赵公子说得对,大遂朝廷就像棵烂树,外面枝叶子还茂盛,里面早就被虫蛀空了,三年前,我奉命督造平南道的武库,结果我上司为了捞钱,用的全是次品石料。” 第一百六十三章:易守难攻 “后来武库塌了,朝廷追究起来,那些尚书、侍郎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反倒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要不是以前的老同学散尽家财替我求情,我早就成了乱坟岗里的骨头了!” 说到这儿,黄少武情绪激动起来,咳个不停。 他心里也早就对这昏聩的朝廷满是怒火。 “黄先生,人这一辈子,憋憋屈屈、带着怨气死也是过;痛痛快快、把本事使出来也是过。”赵言扫了一眼这又小又破的草屋,压低声音: “反正,再怎么选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安静,屋子里一阵沉默。 黄少武忽然笑道:“赵公子,我以前是个死脑筋,什么都不敢越线,结果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你说得对,从今天起,我也换个活法!” 他伸出干瘦的手,微微颤抖着抱了抱拳说道:“黄少武,愿跟着你干。” …… 赵言推开房门,朝院里围坐在火堆边的几人喊道:“贾川,把烤肉拿过来,多挑点肥的,给黄先生补补身子。” 今晚为了蹲“盗木贼”,狩猎队大伙都没顾上吃饭,这会儿正聚在院子里烤肉干填肚子。 听见叫他,贾川立马抓了六七串巴掌大的烤肉送了过来。 黄少武接过肉串,闻到香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张嘴就啃。 肉一进嘴,那股浓香顿时在嘴里漫开。 糯中带劲,香得他鼻子都有点发酸。 自从戴罪回家,黄少武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沾过肉腥了,这会儿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 一顿饱餐之后,连身上缠着的毛病好像都轻了不少。 赵言清了清嗓子,朝着院子里众人说道:“从明天起,黄先生就正式担任大龙山的监造总工。凡是和建造相关的事,一律听他安排。” 狩猎队的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眼里都带着笑。 这趟半夜没白跑。 黄少武这算是上了我们的船了! 一晃七天过去。 这几日仔细调养下来,黄少武身体好了不少,连原来花白的头发都似乎转黑了些。 他的病本来就是长期心情憋闷、吃不饱拖出来的,接了赵言这活儿之后,连着几天补药、好饭供着,身子骨已经恢复了大半。 剩下一些顽固的小毛病,还得慢慢调养几个月才能除根。 大龙山深处。 黄少武站在一处高坡上,指着前面一片林子说:“东家,我这两三天来回勘察,觉得这里最合适建庄子。” 赵言掏出猎图对照了一眼。 这儿是大龙山腹地,名叫青杀原,地势很平,放眼望去全是高高的大树。 黄少武裹紧身上的披风,轻轻咳了两声说道:“您看,这儿三面都是山壁,正前方还有一道山涧,简直是天生的险地,在这儿修工事,易守难攻。” “而且山涧两边还能开出不少田,有活泉水经过,就算被人围了,也不愁粮食和水源。” “庄子靠着山建起来,只要在四周山壁上立起箭塔,不到十个人,就能把方圆几里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 黄少武不紧不慢,把在这儿建庄子的好处、难处都讲了一遍,说道:“不过,这儿毕竟在山里头,地势又险,真要建起来,得费不少钱和力气。” “光是把场地清出来、运材料进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几天,劳工们已经把进山的路垫实拓宽了,人手也添到了四百多个。 买下的田地也快到两千亩了。 赵言心里算了算,自己手里虽然有三四万两银子,可照这个花法,估计撑不了多久就得见底。 真是头疼,想起前几天自己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赵言就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果然是穷惯了突然有钱,有点收不住手啊! “该花的钱还是得花。”赵言深吸一口气。建城这事本来就是个烧钱的行当,要是老想着省,肯定得从材料费和工钱里扣,可这两样,偏偏是最不能出问题的。 材料要是差了,城的结实程度就得打折扣。 工钱要是少了,干活的人心里不满,肯定偷工减料。 这种省法,在赵言看来就是捡了小的丢了大旳,太不划算。 “东家,我大致算了算,要把这城修起来,最少也得十万两银子。”黄少武以前在工部干过,成本估算自然懂。 按赵言的要求,这座能住上千人、既能练兵又能扛敌的小城,就算再怎么压成本,十万两也已经是最低数了。 赵言听了,摸了摸下巴。 十万两啊! 现在就算把他全部家当卖了也凑不齐。不过好在钱不用一口气拿出来,可以一边建一边赚。 赵言语气挺稳,说道:“十万就十万,钱我来想办法,你就负责盯着工程。材料上绝对不能省,工钱也照常发。” “这城往后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质量上不能出一点岔子。” 黄少武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是修城防出身的工匠,这里面的轻重他清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选址的细节定了下来,之后就说起了闲话。 黄少武四十多了,还没成家,自从摊上事之后,和亲戚老乡也走得少了。眼下和他关系近的,反倒是杨富桂那帮孩子。 处了这么几天,赵言对这少年印象也挺好。 年纪虽小,身子也瘦,但干活特别肯出力,他那群“小兄弟”也一样,个个都不偷懒。 赵言轻声说道:“杨富桂这孩子,别看年纪不大,做事很有担当,比不少大人都强。好好带一带,将来肯定能有出息。” “去年冬天我留他下来,也是看他身上有那股劲儿。” 黄少武点点头,叹了口气:“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从外面回家,看见他们一群孩子没地方去,心里不落忍,就拿了几个馒头给他们。我本来以为富桂会自己抢着多吃,没想到他先把吃的都分给了其他孩子。” “就那一下,我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好多人都成了乞丐。 人一饿急了,其实和野兽也差不了多少。 这帮人虽然凑在一块儿,可实际还是照着野兽那套来。 谁最强壮,谁就先抢吃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乞丐都不碰 不管谁要来了饭,都得先被队伍里个头最大、身子最壮的人夺走,剩下的那点儿渣渣,才轮到其他人分。 但人不一样,人总会想着护一护弱的人。 黄文艺被贬回老家之后,见多了这种带着“兽性”的乞儿帮,像杨富桂这群还有点人情味的孩子,倒是真让他没想到。 “我就养了他们三个月,可他们却反过来照顾了我大半年。”黄少武叹了一句。 冬天过了,春天来了,他却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已有九个月。 这段时间里,吃喝拉撒全是这群少年照应。要不是他们,黄少武这条命恐怕早就没了。 “嘿,这回我帮他们一把,说不定以后他们也能念着我的好。”赵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山风呼呼吹过。 前面林子的叶子哗哗响,一整片像浪似的晃个不停。 …… 在大龙山那头盯了好几天工,等黄少武接手之后,赵言总算有空回春意坊了。 一进坊里,赵晓雅就迎上来问长问短。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就说到正事了。 赵晓雅挽着袖子,指了指院里那排土灶,说道:“哥,漕帮的范帮主派人来问,说三月春在外县卖得特好,能不能多酿点儿?眼下我们每月能出五百坛,已经撑到底了。要想再多,这院子可就摆不下了。” “要不,把许家坊那边也一起建起来?” 赵言听了,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现在一坛三月春能赚二两,一个月五百坛,就是一千两。 放在平常,这进账已经很不错了。 可眼下他得修大龙山里的城庄,每月一千两,就显得不太够花了! 赵言没多想,立刻点头,说道:“行!除了扩建许家坊,我还有个赚钱的法子。” 自从知道建城庄得花大钱,赵言脑子就没停过,转眼就想出了不少弄钱的路子。 看着赵晓雅一脸不明白的样子,他快步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就抓着一把红通通的东西。 “这不是老宅子后面种的那个吗?” “对,就是辣椒!”赵言嘴角一扬。 之前开宝箱拿到的辣椒籽,种在靠山屯老宅后面,早就结果收成了,如今摘了满满几大袋,少说上百斤,说道:“这可是个好玩意儿。” 这地方还没有辣椒,起码大遂国内没人见过。 一般人想吃点辣味,只能用芥菜或茱萸凑合,但那两种味儿跟辣椒比,可差远了。 赵言手里这辣椒,正是最出名的那种,七星椒。 味道冲,辣得爽口,要是过一遍油,更是又香又脆。 川菜里最常用的就是这种辣椒。 “这玩意儿能赚钱?”赵晓雅一脸懵。 赵言笑了,转头朝厨房里正忙活的王大嫂喊道:“能赚大钱!王嫂,先别弄了,帮我去买点东西。” 王大嫂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抹了抹水,说道:“东家回来啦?想吃啥?我马上去买!” “牛油、花椒、生姜……” 赵言一口气报了十几种调料,接着又说:“对了,再买几副牛下水、大骨头,还有羊腿肉。” 王大嫂听得有点发愣。 她在厨房干了这么久,从来没用过这么多调料,平时做菜最多放点葱姜盐。 但赵言既然吩咐了,她也没多问,把要买的东西写在纸上,拎起竹篓就急急忙忙出门了。 赵晓雅好奇地凑过来,说道:“哥,你要做什么呀?亲自下厨?” 赵言卷起袖子,咧嘴一笑道:“我打算搞出一个新菜系。要是成了,来钱比蒸馏酒还快,还多!” …… 天快黑时,王大嫂才回来。 狩猎队几个汉子和他们家里人听说这事,早早就聚在厨房边上,等着看赵言做吃的。 “东家,你要的东西太多了,我跑了六七家店才凑齐,腰都快累断了。”王大嫂放下竹篓,捶了捶发硬的腰,“喏,全在这儿了,一样没少。” 大家马上动手,把竹篓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忽然有人皱起鼻子说道:“王嫂,你这买了啥啊?怎么一股腥膻味?” “还不是东家要的下水跟肠肚嘛!” 王大嫂语气有点埋怨道:“这东西外面根本没卖的,我跑了好几家肉铺,才捡来两副,一分钱没花。” 众人一听,表情怪怪地看向赵言。 “东家,这玩意儿也能吃?” 看着大家一脸嫌弃,赵言只是笑笑道:“怎么不能吃!” 这年头,牛下水味道重,调料又少,压不住那气味,怎么做都难吃。 屠夫一般拿它喂狗,或者埋地里当肥料。 要不是快饿死了,连乞丐都不碰。 可赵言清楚得很。 这东西只要处理干净、去净味道,吃起来比纯肉还爽脆。 放在以后,牛肚和下水的价钱,可比牛肉还贵。 赵言一边吩咐,一边拿火石点着灶下的柴,说道:“大柱,拿去多洗几遍,一点脏的都不能留。待会儿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好吃到吞舌头。” 大柱心里有点嘀咕,但还是拎着那堆大骨头、下水跟羊腿去了井边,吭哧吭哧地洗了起来。 厨房里,火一点起来,大铁锅没多会儿就冒了烟。 赵言把牛油和猪肉一块儿扔进锅里,没几下就熬出了油。等肥肉煸得干瘪金黄,他拿漏勺捞了出来。 接着往里扔了花椒、葱姜那些调料。 陈林在旁边好心劝道:“东家,别折腾了,我以前也试过这么弄,花椒葱姜根本压不住那味儿,上回我差点连锅都给扔了。” “就是啊,咱又不是吃不起肉,何必自找罪受,弄这连要饭的都不碰的下水?” “您歇会儿吧!”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赵言却只是笑了笑,转身端来两碗干辣椒,哗啦一下全倒进锅里。 滚烫的油一碰上辣椒,顿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股又冲又香的味儿猛地窜了出来,飘得满厨房都是。 “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特别?” “有点呛,可是闻着真香啊!”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他们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好像一下子被带进了别的什么地方。 锅里红通通的辣椒跟着油翻来滚去。 赵言盯着火,时不时往里添点汤汁卤水。 “东家,下水和肉都洗好了。”这时大柱走了进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让客人不断 “切了,下锅。”赵言指了指那边已经加了好些汤汁的大锅。面上浮着一层红亮亮的油,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脸上扑。 大柱手脚利索,几下就把食材处理好了。 十几斤的下水、骨头和羊肉全倒进锅里,赵言又抱起旁边的酒缸,往里头加了些酒。 接下来,就是慢慢炖,得炖上一个半时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浓浓的香味早就飘满了整个春意坊。 赵言看了看天色,慢慢掀开锅盖,汤滚得正欢,里面的食材早就炖透了。 他拿漏勺从锅边捞起一截肥肠和一块牛肚,搁进碗里说道:“谁来试试?”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 刚才那香味确实勾人,可一想到这是下水,心里那关还是过不去,这玩意儿又腥又臭的印象,早就扎在脑子里了。 见没人敢上前,王大嫂挽了挽袖子站了出来说道:“一群大老爷们,吃口东西还扭扭捏捏的?” “都不敢试,我来,好歹这些下水也是我跑了好几家肉铺才找齐的!” 她接过赵言手里的筷子,夹起那截肥肠就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样?啥味儿啊?” “不好吃就吐了吧,别硬咽!” 众人眼带同情地看着她,七嘴八舌地劝。 可下一秒,王大嫂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里含糊地挤出一句:“这……” “我去,这也太香了吧!” “真的没一点腥味!” 这话一出,简直像炸了锅。 王大嫂手速飞快,抄起漏勺从锅里捞了满满一碗,拿起筷子就往嘴里猛扒。 看她吃得这么起劲,旁边的人也憋不住了,全都凑了上来,你一筷我一筷地跟着尝。 这一尝可不得了,锅里的杂碎和炖肉一进嘴,大伙儿都尝到一种从来没吃过的味儿! 又麻又辣! 一块肉咽下去,从嘴里到肚子都暖乎乎的,浑身马上冒了一层汗。 “这下水居然真不腥了,吃起来感觉比羊腿还过瘾!” 大柱辣得直吸气,左手抓着馒头,右手还拿着筷子在锅里不停捞肉,吃得满头大汗也舍不得停。 “这调料真这么神?” “又热又呛,可就是停不下嘴,越吃越想吃,感觉饭量都变大了!” “东家,这红红的东西叫什么名儿啊?” 大伙儿吃得热火朝天,一边吃一边惊讶地问赵言。 赵言嘴角一翘,说道:“这叫辣椒。” “拿它做酱、腌菜、直接炒都行。我打算靠这个弄个新菜系出来,保准能在大遂火起来!” 之前赵言说要搞个新菜系,狩猎队这些人其实心里没啥底。 毕竟赵言虽然会做点菜,可别说和京城的大厨比了,就连安平镇梅花楼的师傅手艺都比他强不少。 但今天吃了这锅辣椒炖肉,他们想法全变了。 这辣椒味儿太特别、太勾人了,赵言这锅肉做法挺普通的,可味道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光靠这一样调料,就够让吃饭这事儿变个样儿。 “东家,我看准成!”大柱立马竖起大拇指。 赵言看了看四周。 得到大伙儿的肯定,他心里也更有底气了。 想想以后,麻辣火锅店开得到处都是,就算餐饮行当竞争再厉害,火锅店还是能一直火、一直赚钱,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赵言活动了下肩膀,开口道:“行,那我们这就开始干,今晚不睡了,熬些辣椒牛油膏出来,明天一早就送梅花楼去。” …… 一晚上眨眼就过去了。 第二天,熬了一夜的赵言他们昏昏沉沉补觉到快中午,才带着几块已经凝固好的辣椒牛油膏,一路赶到梅花楼。 好久没见的康庆宗还是那么热情,直接把他请上了二楼包厢。 “赵兄弟,前阵子城里传得风风雨雨,好些人说你这次要垮,可我一直觉得你命里有福,果然让我说中了。” 康庆宗笑着让手下上了茶,压低嗓子说:“听说了没?三天前洪州府的盐运使董义远,因为勾结贼寇被抄家了,连知府大人都受了牵连,官帽都给摘了。” “新来的知府是从京都城防大营调来的一位武将……” 赵言听了,眉毛一动。 董大人的事总算有结果了,他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能落地了。 果然,洪州府的新头儿还是武将那边的人。这么一来,整个洪州府可就全是武将的天下了。 赵言喝了口茶,一脸无所谓,“朝廷里的事,跟咱有啥关系。上头的权斗那是神仙打架,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只管赚钱养家就行了。” “……”康庆宗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在安平这一带消息很灵通。 从赵言得罪董大人起,后面那些事,康庆宗心里都门儿清。 这一连串的事,也让康庆宗对赵言生出不少敬畏。 他可没忘,就在两三个月前,眼前这人还是个为了少交税来讨好自己的穷猎户,现在居然能和五品官扳手腕,还赢了! 虽说其中有霍、刘两位守备大人的关系,但赵言自己的能耐也不可小看。 康庆宗脑子转得快,见对方不想聊这个,就很识趣地换了话题:“赵兄弟真是谦虚。这次赵兄弟是不是又带了什么财路给我?” 赵言没直接拿出牛油膏,反倒先卖个关子,慢悠悠问道:“陈掌柜,最近梅花楼生意怎么样?” 康庆宗苦笑道:“实话跟你说,生意不怎么地。虽然三月春那会儿从别家抢了些客人,可眼看要入冬了,很多食材运不过来,像蔬菜、活鱼这些都涨价了。” “而且我家厨子做了十几年菜,味道一直没变过,再好吃,客人也该吃烦了。” “这不是快冬天了嘛,生意淡,我正打算送厨子去京都学几道新菜。” 赵言笑了几声:“哪用这么麻烦?” “我现在就能给你酒楼添一批新菜,保准让客人不断!” 康庆宗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一脸诧异,盯着赵言说道:“赵兄弟还会做菜?” 啪! 几块用棉布包着的牛油膏被拿出来,搁在桌上。 “这是?” 赵言站起来,认真说道:“这叫辣椒油膏,是我用牛骨、麻椒、辣椒,好几种调料熬出来的。做菜的时候放一点,就能让菜又香又滑,开胃得很。” 第一百六十六章:当里火一把 “不管是炒、煮、炸、涮,样样都行!” 康庆宗表情有点愣。 赵言说得倒是好听,可康庆宗干了这么多年酒楼,从来没听说光靠一种调料就能让菜的味道大变样。 这怎么可能呢? 康庆宗满脸怀疑道:“赵老弟,这东西真像你说的那么神?我们打交道也不短了,你可别蒙我。” 赵言不急不慢,低声说道:“陈掌柜,我们认识这些日子,我什么时候吹过牛?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拿到后厨,让师傅做道菜试试就知道了。” 康庆宗犹豫了一下,从桌上拿起那块油膏,笑了笑:“赵兄弟,不是我不信你,主要是这事不小,还是谨慎点好。” “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说完就转身去了后厨。 快到中午了,后厨这会儿却还挺闲,前厅还没来客人呢。 范大厨正和几个学徒凑在后门口聊天,说得热火朝天。 康庆宗轻轻咳了一声。 范大厨一扭头,赶紧笑着迎上来:“二掌柜!” “嗯。”康庆宗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问,“范师傅,往年冬天,我们店里什么菜最好卖?” “那肯定是砂锅、炖汤、涮肉这些,味道冲一点、吃了能发汗的。”范大厨指了指调料台,有点得意地说,“今年我还特意从外地进了些姜和芥末粉,比本地的够味,肯定能再搞出几个招牌……” “这东西,你见过没?” 没等他说完,康庆宗就把牛油膏搁在了案板上。 范大厨拿起来闻了闻:“这气味像牛油,但香里还混着股说不出的味儿,有点冲,又有点烤过的香。” 他把巴掌大的油膏掰开,看见了里面掺着的辣椒。 “这是……” 范大厨在厨房忙活了三十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玩意儿,说道:“是从西域来的新调料?” 见他也认不出来,康庆宗没再多解释,直接吩咐他用这牛油膏做一道菜出来。 二掌柜一发话,后厨立刻动起来了。 一条活鲤鱼很快去鳞切片,灶上的砂锅也烧开了水。 范大厨把牛油膏放进去,眼看着它慢慢化开,汤色渐渐变成黄红,一股特别的香气也在厨房里飘开。 “闻着是挺香,就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康庆宗站在门边,心里暗暗嘀咕。 没过多久,处理好的鱼片就和豆腐、酸菜一起下进了砂锅里。 汤汁咕嘟咕嘟滚着,慢慢渗进鱼肉里。 也就一小会儿功夫,范大厨就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了。鱼不像牛羊肉,肉嫩,煮一会儿就能吃,时间一长,不但口感差,肉也容易散。 看着泡在通红滚烫汤汁里的鱼片,康庆宗舔舔嘴唇,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 麻辣香! 那股带劲的味儿一下子在他嘴里爆开,脑门上立马冒出一层汗。 嫩滑的鱼肉和这辣味混在一起,就连平时最难去的土腥气,这会儿他也一丁点没尝出来。 “这味儿……” 他眼睛瞪圆了,又赶紧夹了几筷子豆腐和酸菜。 比起鱼肉,酸菜跟这麻辣牛油味搭得更绝,酸酸辣辣,简直配得不行。 “二掌柜,味道怎么样?”范大厨凑过来问。 不光是他,后厨好些伙计也被这从来没闻过的香味引了过来,围在旁边等康庆宗开口。 可康庆宗没答话,只是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 “酒!” 他停了一下,朝伙计喊,接着又补了一句:“要三月春!” 伙计赶紧跑去拿来一壶烈酒。 康庆宗倒满一杯,一口闷了。 他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憋着气,眼睛都泛出血丝。 憋了十几秒,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攥紧拳头说:“真是过瘾,这味道绝了。” 后厨的伙计们互相看看,都有点愣。康庆宗平时说话客气,从来没听过他讲这么粗的话,这小小一块红油膏,真有这么大劲儿? “你们也尝尝!” 他把碗筷推过去,早就等不及的厨子们立马抢着试起来。 “二掌柜,这油膏这么香?用它做出来的菜味道太特别了。”范大厨干了几十年厨师,自觉见识不少,早没什么菜能让他这么来劲了。 可眼前这盆普通的酸菜鱼,就因为加了这块红油膏,让他吃得停不下筷子。 “麻、辣、鲜、香,吃一口浑身冒汗,舒服透了。” 范胖子是专业厨子,当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这要是冬天,外面刮着大风下着雪,屋里桌上摆这么个炭火锅,吃口肉,再灌一口烈酒,嚯,那才叫神仙日子。” “你说,要是拿这东西做底味来做菜,我们店里的生意能不能再火起来?”康庆宗一脸认真地问他。 “这东西味道新鲜,拿来炖菜、烧菜,哪怕拌面做酱都行。” 范胖子想了想,说道:“要是店里能引进这个,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来尝鲜。至少这个冬天,生意应该会比往年好。” “不过我就是个厨子,只能从菜的味道上估摸一下,具体行不行,还得掌柜的您自己拿主意。” 康庆宗听了,摸了摸下巴。 这东西味道确实新奇,肯定能在吃喝行当里火一把。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赵言拿来的。 “赵言这个人,总能弄出些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康庆宗想起“三月春”,这酒卖得贵,可最近给梅花楼拉来不少生意,把安平城里原来几家差不多的酒楼全压下去了,逼得他们只好降价。 那这牛油膏呢! 会不会也有“三月春”那样的魔力? …… 赵言喝完第二壶茶的时候,包间的门又开了。 康庆宗笑着走进来,开口道:“赵兄弟,那牛油膏,梅花楼要了!” “我们谈谈价钱吧,这东西,你打算卖多少一斤?” 康庆宗问得很直接。辣椒牛油的味道已经把他拿住了,琢磨一番之后,他决定买。 “陈掌柜爽快。”赵言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地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朋友,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油膏可以供给你,但我不收钱。” 听到这话,康庆宗没露出高兴的样子,反而愣了一下。 他在生意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虽然和赵言有点交情,但还没到这份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照样有的赚 康庆宗的笑容只僵了一瞬间,马上又恢复正常,拍着胸口说道:“赵兄弟不要钱,那是想要别的了?你尽管开口,只要我能拿出来的,绝没问题。” “当真?” “当真!” 赵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道:“那好,既然陈掌柜这么痛快,我就直说了,我要梅花楼四成的利。”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康庆宗的脸色眼见着就青了,他挤出一丝笑,说道:“赵兄弟,你没开玩笑吧?就凭这么一块油膏,你就敢要四成……” “你知道梅花楼一个月能赚多少吗?” 听着对方已经带着不快和敌意的话,赵言倒很平静。他既然敢提这个要求,早就想好了。 他慢慢转着茶杯,随口说:“安平虽然是个县,但在洪州府也算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方。城里大户不少,买卖兴旺,梅花楼一个月的利润,少说也有三千两左右吧。” 三千两听着是不少,可在安平这地方开店,每月上下都得打点。刨去这些开销,真正能进我们兜里的,也就两千五百两。 康庆宗人面是广,可这人脉哪有不花钱维护的?他直说道:“要是每月先分你一千二,这生意咱真做不下去了。” 衙门、守军、税务司,个个都张着嘴等着。 梅花楼每个月都得掏一笔银子,把他们喂饱才行。 赵言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不对,你算的那是以前的账。要是用上这牛油膏,我保你每月利润翻三倍。就算分我四成,梅花楼赚的也比以前多!” 康庆宗不吭声了。要是真能翻三倍,酒楼确实能多赚。可这事风险不小,他毕竟只是个二掌柜,不敢随便答应。 他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脸色不大好看:“赵兄弟,四成实在太高了,我接不了。” 赵言看他这样,心里明白,他不是不想要这牛油膏,只不过想借机压价。 但四成,是赵言早就仔细算过的底线,不可能退。 赵言站起来,装作要走,说道:“陈掌柜,要是你真为难,那就算了吧。三月春的生意照旧,这油膏我另外找合作的人。” “等等!” 见赵言真要走,康庆宗急了。他刚才尝过那味道,知道这油膏要是卖给别家,自家生意肯定受影响。 更何况,现在梅花楼最卖座的三月春也是赵言给的方子。万一赵言真找上别人,连酒带油膏一起卖了,梅花楼的生意还不得一落千丈? 康庆宗拉住他手腕,语气软了下来,开始讲交情道:“赵兄弟,别急嘛,再聊聊,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当初你刚进城,我可没少帮你忙,守军的林参将,还是我替你引见的,记得不?” 康庆宗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赵言安静听完,嘴角弯了弯:“陈掌柜,你是帮过我,可每次,我都给了钱的。” 康庆宗话卡住了。是,当初介绍卖羊肉,他收了赵言二两;引见林参将,赵言把鹿茸价降了十两。 后来对付马帮,他虽出了力,可之后三月春也交给梅花楼独家卖了,带来多少客人。 赵言收起笑容,认真的说道:“陈掌柜,我重感情,有好东西先想着朋友,可生意归生意,朋友再好,账也得算清。你开酒楼这么久,该知道这辣椒油膏能带来多大好处。” “我能立刻把东西送到梅花楼,已经是顾着咱俩以前的交情。至于利润分成,我这儿一步都不能让。” 如今的赵言,早就不是当初刚进城那个穷猎户了。他和漕帮有来往,跟曹养义私下也定了协议,在安平这地方,黑白两道他都说得上话。 要是真想没底线地捞钱,他大可以像以前那个秦离一样,靠耍横动粗,去敲诈勒索城里那些有钱大户。 但最近接二连三出事儿,赵言早就进了不少大人物的视线。霍、刘两位守备就不用提了,丁知府和他背后那些靠山,知道了来龙去脉之后,肯定也会盯上赵言。 这时候要是再不知收敛、行事张扬,准会被人揪住小辫子,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言吸了口气,说道:“说句实在的,眼下在安平,只要我放句话出去说要找人合伙,不到天黑,春意坊的门槛都得被踏破。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也多的是铺子老板抢着送钱来巴结我。” 康庆宗脸色有点难看。他知道赵言没说假话。以赵言现在的名声和地位,安平城里想跟他搭上线的人可太多了。 “赵兄弟,我到底只是个二掌柜,你给我点时间,等我问过东家,立马给你回信,行不行?”康庆宗话说得挺诚恳。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最多等你两天。” …… 城北,一间大宅的暖阁里。 一个中年男人由小妾伺候着穿上锦衣,听堂下的康庆宗说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哼道:“张口就要四成利润?他还真敢提。乡下爬上来的,就算混出名堂了,骨子里还是那副穷疯了的德行。” 梅花楼有两位掌柜。多年来,外人大多只认得二掌柜康庆宗,店里大小事务也一直是他出面打理。而东家兼大掌柜,却很少在人前露面。 在别人眼里,这间大酒楼好像全是康庆宗说了算。 可实际上,只有店里的老人才清楚,梅花楼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真正的老板,那就是大掌柜。 其他所有人,从打杂的伙计到二掌柜康庆宗,都只是雇来干活儿的。 “掌柜,赵言要的是高,但他确实有这底气。那调料我尝过,要是引进我们店里,今年冬天的生意一定火爆。就算分他四成,我们也照样有的赚。” 康庆宗认真分析着。 大掌柜摆摆手让小妾退下,脸色阴沉的说道:“怕就怕他现在要四成,将来就要五成、六成,到头来,怕是这整间店都得改姓赵。” 大掌柜摸着胡子,慢悠悠说道:“我这摊家业攒起来不容易。一个酒楼,总不能把所有赚钱的门路都拴在一个外人手里。三月春、辣椒油膏,这两样眼下是能带来不少好处。” 第一百六十八章:赌别人的良心 “可日子久了,我们的进项全靠赵言拿捏,到时候,你我就像案板上的肉,人家说啥,我们就得听啥,跟木偶没两样。” 康庆宗听了,也低头琢磨起来。 大掌柜这话不是没道理。 就好比一个国家,表面再风光,军队和钱财要是都被外人握着,那还有什么自主?天天都得看人脸色。 人家一不高兴,随时能把你的东西全收走。 康庆宗沉默一会儿,还是开口帮了一句道:“大掌柜,我觉得赵言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我跟他认识时间虽不长,但性子也摸得差不多了。这人重义气、讲情分,别的不说,前阵子盐运使那事就看得出。” “他手下兄弟杀了盐运使的儿子,本来交人就能了事,可他硬是和五品官杠上,自己冒险也要把人护下来。” “我听说,那汉子跟他认识还不到三个月……” 大掌柜冷不丁打断他,手里搓着玉珠子,说道:“人是会变的,我不能拿梅花楼的根基,去赌别人的良心。” 康庆宗叹了口气。 他和赵言打过几次交道,心里对这人印象不错。可这回对方要价确实高了点。 再说了,梅花楼终究不是他说了算。 大掌柜既然这么定了,那这回的合作八成是谈不成了。 “那我就照您的意思去给赵言回话。”康庆宗站起来,准备走。 大掌柜叫住他,说道:“等等。眼下毕竟还和他做着生意,就算这回不成,也别把场面弄僵。我备了点礼,你去跟他好好说。合作谈不拢,关系也别断了。” 康庆宗脸色一松,他本来还怕大掌柜为此动气,直接跟赵言断了往来,没想到东家还挺会做人。 他恭敬抱拳,说道:“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妥当。” “来福。”大掌柜朝院外喊了一声,叫来个仆人低声交代几句,又抬头道:“去仓库把昨天梅子俞送来的那批货取出来,跟着二掌柜,一块送到春意坊去。” 康庆宗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回话,可东家已经发了话,他也不好推脱,只好叫上几个家丁,拎上几箱礼就出了门。 …… 半个时辰后,春意坊。 康庆宗说明来意,让仆人把礼物抬上来。赵言客气了几句就收下了。 “陈掌柜,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这次合作不成,不还有酒水生意接着做吗?用不着这么客气。” 梅花楼没答应合作,赵言倒没觉得不爽。 毕竟自己要价确实不低,人家犹豫也正常。 安平城又不止一家酒楼。 辣椒油膏这玩意儿市场大得很,总能找到愿意接盘的。实在不行,自己掏钱盘个酒楼下来做餐饮也行。 康庆宗笑了笑,说道:“赵兄弟,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大掌柜特地嘱咐的。三月春给我们楼里带了不少生意,这点礼就当一点心意。” 赵言心里嘀咕:生意人就是会来事儿,明明拒绝了人,还让人心里舒坦。 这大概就是做人做事的本事吧。 赵言突然想起什么,招呼大家进门,说道:“陈掌柜来得正好,今天刚好是三月春出锅的日子,你们进屋坐会儿,等会儿我让姜聿套几辆骡车,把酒装坛给你们送过去。” 康庆宗松了口气,说道:“咳,我刚才还惦记这事呢,店里酒确实快没了。正好我带了几个人,一会儿让他们帮着搬。” 他刚才还担心,万一赵言生气,直接断了梅花楼的酒水供应可就麻烦了。 现在看来,完全是想多了。 两人在屋里喝了会儿茶。 跟着康庆宗来的一个家仆脸色不太对,夹着腿走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你这小子,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康庆宗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赵言笑道:“赵兄弟,这伙计中午贪嘴多吃了点肉,这会儿憋不住了,想借个茅房。” “没事,理解。” 赵言朝春意坊东南角指了指,说道:“那儿就是茅房。” 那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就往茅房小跑过去。 只不过经过厨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往灶台边那几个调料袋瞟了几眼。 没过多久,姜聿套好了骡车。 春意坊的人和梅花楼的伙计一起动手,一百坛三月春很快就全搬上了车。 一声吆喝,骡车队慢悠悠动了起来。 赵言说道:“姜聿,下午你去城里转一圈,放个风声出去,就说我想找人合伙做生意,还有,叫我们的人圈点地出来,边上搭上棚子,我要种辣椒。” 之前种在赵家院里的辣椒秧也就几十棵,就算全收了,也还不到三百斤。 这点儿量自己人吃吃还行,真要拿去做生意,万一卖得好,恐怕一天都不够卖的。 眼下虽然快入冬了,但天还没冷到结冰,气温还在五度上下。 照往年看,离下雪应该还有一阵。 一般的辣椒从种下到结果得要四五个月,但赵言手里的种子不一样。 上回他种下去,才三十天就全长好了。 “宝箱给的一代种子长得快,不知道从这些辣椒里取出来的二代种子,是不是也这样?” 赵言深吸口气,这点很关键。要是不能在彻底入冬前收上一大批辣椒,那冬天这个最赚钱的时节,他就赶不上了。 姜聿应了一声就走了。 赵言活动了下肩膀,正想歇会儿,王大嫂却急急忙忙走过来,紧张地压低声音说:“东家,刚才厨房有人偷偷进去过。” “嗯?”赵言听了有点意外。 她皱着眉又说道:“我放在灶台上的调料被人动过了。作坊里这么多人,会不会是谁饿了去找吃的?” 王大嫂很肯定的说道:“不可能,刚才大家都在搬酒,没人进过后厨。前阵子那姓董的花钱打听我们,我怕有人动手脚,就定了规矩不准随便进厨房。里头调料、食材怎么摆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午饭之后,灶台边那袋调料是靠墙放的,现在位置变了。” 赵言忽然心里一动。 他猛地抬头:“是装辣椒那袋?” “对。”王大嫂点点头。 赵言眯起眼,想起刚才康庆宗和那个说去茅房的伙计的对话。 第一百六十九章:干得热火朝天 所有人都在搬酒,只有他能留在院里。 他脸上露出诧异,眉头渐渐皱紧,眼神也冷了下来,“康庆宗?跟我来这手?” …… 城北边,梅花楼大掌柜的宅子里。 安平守军参将林剑坐在偏厅,慢慢喝了口茶,笑着说:“大掌柜这些年像闲云野鹤似的,在城北享清福,今天怎么有兴致请我喝茶?” “呵呵,林将军,今天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大掌柜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带笑。 林剑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大掌柜你这玩笑开的,在安平还有能让你头疼的事?以前那个秦离见了你,不也得客客气气的么?” 大掌柜没接话,只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林剑表情认真起来:“我们这交情,有话就直说吧,别绕弯子。当年要不是你掏钱帮我打点,我哪能在军中混上来,做到现在这守将的位置。” 安平人都知道梅花楼二掌柜康庆宗人脉广,可没几个人清楚,他那些关系多半是从以前这位大掌柜手里接过来的。而梅花楼在安平最大的靠山,就是眼前这位林参将。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康庆宗连马帮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底气。 “林将军,今天特意请你来,其实就想打听个人。”大掌柜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慢慢说出个名字:“赵言。” “这人你了解多少?” 林剑脸色一下子有点微妙。 前阵子董大人那事儿,赵言拉拢他的时候他选了旁观。结果没多久,霍、刘两位守备亲自去给赵言撑腰,弄得他里外不是人,还被上头训了一顿“太会明哲保身”。 那时候林剑真不觉得赵言能赢,谁知道结果完全反着来。 “这人有点邪门。” 林剑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惹上的对手一次比一次厉害,每次看着都必输无疑,可最后赢的总是他。” 大掌柜忽然打断他:“我听说他在军中也有人?” 林剑却摇摇头:“马帮和董大人那两回,确实有当兵的帮他。但我打听过了,那些兵不是哪位守备、总兵手下的,倒像是哪个大人自己养的府兵。” “府兵?”大掌柜心里一沉,他压低声音问:“对了,前几天霍、刘两位守备不是亲自去了春意坊坐镇吗?难道也和赵言有关系?” 林剑哈哈一笑说道:“那倒不是。赵言整倒了丁知府和董大人,算是帮了那两位一个忙,可他俩对赵言压根没什么好感,私下还挺不爽的。” 大掌柜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洪州府全是武将说了算,他背后靠着安平守军,也算沾了光。就算赵言真有背景,他也不怎么虚。 “话说,他不是正和你们梅花楼做生意吗?怎么,闹别扭了?”林剑这时才想起来,半开玩笑地问。 “暂时还没,不过也差不多了。”大掌柜端起茶杯,看向林剑,一字一句说:“这人野心不小,今天光靠一种调料,就想吞我店里四成利。好在让我给挡回去了。” “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要是过阵子我真和他对上了。” 大掌柜说得又慢又沉:“到那时,你得站我这边。” 赵言眉头一跳,他是不愿相信康庆宗会反手捅自己一刀,可眼下这事却明摆着。 那人嘴上倒是一口一个对不住,结果借着送礼上门,顺手就把灶台边那袋辣椒籽摸走了。 梅花楼这做法,摆明了是想自己弄去种! 王大嫂见赵言脸色沉了下去,心里顿时慌得没边,“东家,这都怨我,我觉着坊里都是自己人,就没想着把调料袋子藏严实……” “不怪你。” 赵言摆了摆手,没让她往下说。 辣椒在这大遂虽然还算个稀罕物,可他既然打算铺开了种,那种子迟早会流出去。 就算他把辣椒秧栽进大龙山深处,派人日夜守着,也难保万无一失。 从种下到收成,再运出来、熬成牛油膏,这中间经手的人一多,难保没人偷偷藏起一点,转手卖出去。 赵言没法时刻盯住每一个人。 就算手下的人都靠谱,这种在山里的东西,免不了被走兽飞鸟叼去,混在粪便里落得到处都是,生根发芽。 最多两三年,这东西就能传遍整个大遂。 赵言本来也想好了,就赚这两三年的快钱,捞够了就转向别的生意。 可要是梅花楼真把辣椒籽偷去种了,肯定会打乱他的算盘。 最让他憋屈的是,这是背刺! 赵言想了想,交代道:“大嫂,这事你先别声张,就当不知道。剩下的,我来处理。” “哎,好。”她赶忙点头。 赵言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康庆宗毕竟和他有过交情,虽然里头多半是利益往来,可无论是王家那事还是马帮那边,他都欠着对方人情。 况且现在春意坊和梅花楼还有生意在做。 单凭一个被动过的调料袋子,就一口咬定是人家偷的,也确实有点武断。 赵言等王大嫂走了,把贾川叫来吩咐道:“贾川,这几天找个人留意下梅花楼,要是看见什么不对的,马上回来告诉我。” 贾川听了明显一愣。 这段日子,狩猎队那群人和康庆宗处得不错,彼此都熟络了,忽然听见这么个交代,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东家,出什么事了?” “灶房那袋辣椒籽,可能被人拿了。”赵言说道。 “难道是刚才康庆宗他们……”贾川怔住。 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真希望是我想错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交上几个真心朋友不容易。 他是真不想看到康庆宗选错路,最后俩人闹到对面去。 …… 另一边,大龙山的修建在黄少武手底下也推进得稳稳当当。 才几天功夫,一条还算宽整的山路就挖了出来,一直通到当初选好打算建庄子的青杀原。 那片地方的参天大树,也被劳工们砍得差不多了。 “小五、二奎,别磨蹭了,赶紧把木头拖边上去。” 深山里头,大伙儿正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汗,朝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喊道:“今天我们这活儿算轻省,早点干完早收工。” 第一百七十章:谁都别想好过 “就来!”年轻汉子应了一声,两人搭手扛起一根锯倒的树干,往旁边空地挪。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灌木哗啦哗啦被撞开,听着像是什么大傢伙正朝这儿冲过来。 “嗷!” 刺耳的嚎叫猛地响起,一股浓重的腥气也扑面而来。 一头浑身灰黑、体格壮实的野猪从灌木里跳了出来,直愣愣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呼哧呼哧喷着白气,蹄子不停刨着地,明明眼前这么多人,却一点没怂,反而摆出一副要撞上来的架势。 “我去,野猪?” 在场的人全都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常年在山边生活,都知道这畜生的厉害,一时有点乱。 老话都说“一猪二熊三老虎”,不是说野猪比熊和虎还能打,而是说这玩意儿性子莽,容易伤人,遇上它最麻烦! 刚才喊话的中年汉子急忙压着声音说道:“都别慌,握紧手里的家伙,这儿附近准有它的窝,是我们动静太大,把它惊出来了。” 果然,他这话还没落,后头灌木里又窸窸窣窣钻出来六七头野猪,体型稍小点,但聚在一起,那股子冲劲就像一排重骑兵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崔伍长……” 那两个抬木头、离野猪最近的年轻人声音都打颤了,带着哭腔小声问道:“我们怎么办啊?” “轻轻放下木头,慢慢往后退。”中年汉子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自从大龙山的修建步入正轨,狩猎队的人就不再整天盯工地了,而是按赵言的吩咐,继续在周边村镇收田、招工。 眼下这些劳工虽然人多,可都没对付野兽的经验。 面对这一大群气势汹汹的野猪,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尽量别惹它们。 小五和二奎听了,动作放得很轻,慢慢把木头放下,正想悄悄退开,谁知道那头领头的公猪像是被惹毛了,嚎了一嗓子就疯了似的冲过来。 一下子,场面全乱了。 有人吓得直叫,拔腿就往四处跑。 几个胆子大的汉子抄起斧头、锯子就围了上去,对准野猪脑袋就砍。 可这些畜生平时在泥里打滚,没事还在松树上蹭,皮毛上早就糊了厚厚一层松脂,硬得像铠甲,刀斧砍上去居然蹦出火星! 嘭! 一个汉子躲闪不及,被撞得倒飞出去两三米远。 那公猪獠牙尖利,一双通红的小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突然,盯上了脸色发白的黄少武。 野兽的直觉让它感觉到,这群闯进它地盘的人里头,就这个最弱! 它毫不犹豫,像箭一样冲了过去。 场面乱成一团。黄少武怎么也没想到这畜生会盯上自己。他以前在工部就是做文书的,加上前阵子刚生过一场大病,到现在还没好透,身子正虚着呢。 眼看野猪气势汹汹撞过来,他手忙脚乱就想往旁边树上爬。 旁边几个壮汉抄着家伙挡了上来,喊道:“护着黄先生!” “拦住这畜生!” 他们吼着一拥而上,想把发狂的野猪按住。 可野猪跑得飞快,快到跟前时突然拐了个弯,让大伙扑了个空。紧接着,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朝着近在眼前的黄少武的小腿就咬过去。 “完了!” 看到这情景,在场几个小头目都快吓傻了。 黄少武是东家特意请来的,今天在场这么多人,要是连他都护不住,让他在个畜生嘴里受伤,赵言知道了。 谁都别想好过! 眼看野猪就要咬上,一道瘦小的身影却突然冲了出来,抡起一把砸石头的铁镐,吼着就往猪头上砸。 眨眼之间,又沉又利的镐尖准准砸进野猪左眼,扎进去好几寸深! 血一下子喷出来。 野猪疼得猛甩头,一下子把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撞倒在地,撒开蹄子就要往下踩。 “狗蛋哥!” “富桂!” 两声惊叫同时响起。 那个挡在黄少武身前的,正是才十二岁的杨富桂! 野猪的前蹄重重踩在他肚子上,大嘴咬住肩膀就甩头撕扯,血立刻涌了出来。 杨富桂惨叫一声,双手拼命推着那颗大猪头,可他这瘦胳膊瘦腿,哪抵得过一身蛮力的野兽? 惨叫声和鲜血,惊醒了周围那些正要跑开的劳工。 那帮人吼着冲上去,手里斧头、刀子都往野猪肚子、屁股这些软地方拼命捅、使劲砍。野猪疼得嗷一声松开了杨富桂,拖着浑身是伤的身子就想往林子里钻。 这时候谁肯放它走? 百来号人把这地方围得死死的,石头、钢叉、铁镐噼里啪啦全往野猪身上砸,惨叫声响得老远。 没过多久,四周就静下来了。 空地上躺着七八头野猪,全是血。 …… 劳工被袭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赵言耳朵里,他一听,立马赶到了靠山屯,见到了受伤的几个人。 “都没事吧?” 赵言推开赵家大院的门,看到炕上躺着几个汉子,胳膊或腿都用沾血的白布包着,急忙问:“找郎中看了吗?” 黄少武脸色发白,还带着后怕,说道:“已经请村里的二拐叔来过了。没出人命,一共伤了六个,多是皮肉伤,骨头没事,就是富桂这孩子血流得多了点,现在还昏着。” 他坐在炕边,手轻轻摸了摸杨富桂的脸。 少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血色,眼睛紧紧闭着,怎么叫都没反应。 “二拐叔怎么说?”赵言心里一沉。 他是个现代人,很清楚失血过多有多要命。 之前姜聿那么壮实的人,被捅了几刀没伤内脏,也躺了好久才缓过来。 杨富桂本来就瘦,这回能不能挺过去真不好说。 黄少武低声道:“他说应该死不了。” 赵言一听,稍微松了口气。 二拐郎中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靠谱,没把握的事他不会做,没把握的话他也不会说。 既然他说没生命危险,那八成就能活。 赵言一摆手,接着说道:“治伤的钱我来出,养伤期间工钱照发。另外,听说那几头野猪被打死了,今晚就炖肉,给大家加餐。 从明天起,我叫狩猎队进青杀谷附近清一清,赶赶野兽。这事儿确实是我没考虑周全。” 第一百七十一章:谁就算赢 大龙山里野兽不少,越往深山去,豺狼虎豹越多。 幸好今天来的只是一群野猪,虽然力气大性子凶,但脑子笨,没闹出人命。 要是碰上狼群、老虎黑熊什么的,今天肯定得死几个人。 正好这些日子收田的事也差不多了,赵言打算让狩猎队回去干老本行,给劳工们护着点。 “谢谢东家!” “等我们伤好了,一定把耽误的工给补上!” 炕上几个受伤的连忙道谢,有人还想撑起来磕头。 这年头,哪有什么劳动法。 干活受伤的工人,大多只能自认倒霉。别说赔钱了,搞不好还得被东家撵走,连饭碗都保不住。这也正是之前那几个受伤的伙计一直揪心的事。 可赵言压根没打算赶人走,反而答应他们养伤期间工钱照给。 看到这情形,赵言心里暗暗一叹。 就像他以前说的,如今大遂底层的百姓被欺负得太久,尊严早就磨没了。 只要有个人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能感激涕零、死心追随! “好好养伤。”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朝黄文艺说道:“黄先生,这钱先拿去抓药,不够再找我要。” “杨富桂要是明天还不醒,我就找人送他去城里医馆看看。” 黄文艺听了,点点头。 当晚,赵言回到春意坊,把自己的打算跟大伙说了。 这些天没进山打猎,几个人早就手痒,连熊罴也整天没精打采的。 刚商量好明天进山的事,春意坊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姜聿去开门,门一拉,他整个人就愣在那儿。 僵了十几秒,他才声音发颤地喊道:“言哥儿,快来!” 赵言闻声从屋里出来,抬头一看。 只见好久不见的石头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三步并两步冲进院子,扑通跪倒在赵言跟前说道:“东家,我回来了!” “石头!” 见到他,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有赵言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高声笑道:“兄弟重逢,哭啥?赶紧起来!” 大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石头扶起来,七嘴八舌问他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姜聿很谨慎,立刻转身把大门关严实。 毕竟石头当初是越狱逃出来的,还顶着通缉犯的名头,万一被人认出告发,麻烦就大了。 “当初我被送出洪州府之后……” 石头站起来,压住激动,说起自己这阵子的经历。 原来,当初霍、刘两位守备派人把他从牢里弄出来,为了逼赵言替他们办事,就把他送到了隔壁并州府底下某个县的守军大营里看起来。 那些当兵的对他倒挺客气。 石头提什么要求,他们基本都尽量满足,只不过一步也不准他离开大营,随时都有人盯着。 这也不难理解。 那时候霍、刘两人正跟丁大人、董大人斗得你死我活,石头是手里一张关键牌。 万一他被对方抓去,霍刘这边可能就全盘皆输。 “前两天,我听说丁知府和董大人都被扒了官服、关进大牢,心里就知道,我快能回家了。” 石头声音有点发抖,说道:“这不,今天一清早,有人专门送了块牙牌给我,一路把我从并州送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身份牙牌。 这时候,牌子上明晃晃写着“王大牛”三个字,籍贯也变成了“莲花乡响水沟人氏”。 赵言一看,嘴角就弯了弯。 霍、刘那两个人心够黑的,之前还想在背后捅他刀子。要不是有那支背嵬军,石头怕是早被他们灭口了,什么事儿都没了。 现在洪州府虽然是武将那边的人当家,可石头活着,对他们来说总归是个疙瘩。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把嘴闭上。 可赵言那天态度硬得很,再加上那三百骑兵手里带血的长刀铁甲,才逼得他们改了主意! 那边不光把石头好好送回安平,还照约定,给了他一个新身份。 这样以后就算有人再翻这案子,也抓不到什么线索。 “回来就好。”赵言也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石头这会儿心里肯定是高兴里掺着难受。这场争斗,虽说最后是他们赢了,可这汉子永远没了最亲的人。 没一会儿,大家围在桌边一边吃晚饭,一边跟石头讲最近狩猎队干的活儿。 听赵言说买下了大龙山,还招了二三百号劳工,石头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才离开没多久,怎么也想不通,自家东家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安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大财主…… 夜深了,春意坊上头还飘着说笑声。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 赵言就带着狩猎队从春意坊出发。 现在坊里一共有十六匹黄骠马,有几匹是早先从马帮那儿搞来的,还有一些是最近经常出城收地、在附近村子跑动时买的。 狩猎队连赵言在内一共十三个人,除了每人骑一匹马,靠山屯还留了三匹。 毕竟大龙山那块地形势杂,万一干活时候出点啥事,劳工们也能快点赶进城报信。 “东家,好久没进山打猎了。” 陈林骑马跟上来,马背上挂的那把雕花长弓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 他如今射箭的本事简直绝了。从摸弓到现在不到三个月,陈林箭术都比赵言还厉害了,就算离着七十步,也能一箭射中天上飞的麻雀。 要知道这可就是普通的猎弓。 除了他,狩猎队里个个都有两下子,没一个差的。 姜聿身子骨壮,近战没人打得过他,力气大得能跟熊掰手腕,要是打起混战来,那简直就像个推土机。 贾川他们三个老兵更不用提,战场经验丰富得很,虽说单项能力不算特别拔尖,但胜在样样都行,没什么明显短板,妥妥的全能型。 就连陈林、大柱、石头这些后来加入的汉子,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今天进山,非得打个过瘾不可!” “嘿嘿,要不我们比比?看谁打的猎物最多,谁就算赢!” 听着弟兄们兴致勃勃,赵言也觉得心头一热。 如今他也算有了自己信得过的班底,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能顶十个用,又忠心、又敢拼。 等大龙山城庄建好,把劳工们编成私兵,到时候自己在这乱世里也算有了一争的底气。 第一百七十二章:没人会带解药 “行,既然你们想比,我就添个彩头。”赵言也来了劲,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谁赢了,这票子归他。” 这话一出,大伙顿时来劲了。 现在赵言手头宽裕,对自己人向来大方,跟着他干狩猎队的这些人,也确实攒了不少钱。 但一百两的吸引力,还是实实在在的。 “说好了可不能反悔啊!” “一百两!够大方!” “今天进山,一来清理青杀原周边的野兽窝,二来就按我们刚说的比。”赵言抬头看看天说道:“以日落为准,谁打的猎物总重量最大,谁赢!” 赵言一锤定音,众人欢呼着策马往大龙山奔去。 没一会儿,队伍就到了山脚下。 以前窄得只能走人的山路,现在已经拓宽了好几倍,连马匹、骡车都能顺畅通行。 狩猎队一路赶到青杀原,把马交给早已开工的劳工照看,就带上家伙,分散行动了。 …… 赵言吹了声口哨。 熊罴化作一道黑影,眨眼就窜到他身边。 他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大步走进林子。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那种熟悉的狩猎感渐渐回来了。 这时的赵言,不再是那个坐拥家财的东家,又变回了从前的猎人。 眼下已是初冬。 早晨雾气还没散尽,林子里温度很低。 就算穿着棉衣,也挡不住那股寒气往脖子里钻。 赵言搓搓手,清点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一把硬木长弓,十二支碎骨箭; 一条掺了鹿筋的勾索; 一杆短矛,两把匕首,还有那把用了很久、依旧锋利的柴刀。 这些东西加起来得有二三十斤,但他体格早就练出来了,背着照样在山里走得飞快。 “青杀原这一片,浆果灌木多……猎图上标着,是野猪、黄羊和野鹿常来的地方。” 处了这些日子,狩猎队的弟兄们早就赢得了赵言的信任,那张猎图他也复印了十几份,一人一张发到了大家手里。 至于熊罴! 虽然带着它进山,比赛确实有点不公平,但早在进山前赵言就想好了。 自己也参加比赛归参加,但绝不拿第一。 彩头都是自己出的,哪有自己赚自己钱的道理? “熊罴,我们开工。” 赵言活动活动手脚,拍了拍猎犬的后颈。 狗子立刻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不停地嗅,接着身子一窜就钻进了林子深处。 赵言紧跟在后面,一路追了过去。 没跑多远,猎犬就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住了。顺着它的视线往前看,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正在小溪边喝水,时不时警觉地抬头四下张望,提防着周围的动静。 赵言悄悄伏低身子。 估摸了一下,离狐狸不到三十步。 这个距离,根本用不着准备什么! 他摘下背上的长弓,搭箭,慢慢拉满,随后两指一松。 “嗖”的一声破风响,箭像道黑影般射出去。 那狐狸反应极快,身子一扭就要逃。 可箭来得太快。 它刚转过身子,还没跑起来,后腿就被一箭射穿。 箭头扎透皮肉,深深钉进土里,把它牢牢定在原地。 “呦!” 野狐狸痛嚎一声,扭头就去咬箭杆。锋利的牙啃在木杆上,咔嚓咔嚓作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到了生死关头,这畜生挣扎得真凶! 小指粗的箭杆,居然被它咬得裂开了缝。 “可以啊,个头不大,脾气挺烈!”赵言见状,几步冲过去,一手揪住狐狸后颈皮,另一只手掏出匕首,从它下巴底下猛地捅了进去。 野狐蹬了几下腿,血淌了一地,很快就没气了。 “第一只,到手。”赵言嘴角一扬。 这开门红让他心情也跟着亮堂起来。 【获得木质宝箱*1,是否开启?】 与此同时,狐狸尸体上冒出一个看起来旧旧的木箱子,静静浮在半空。 “第一只就爆箱子?” 赵言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但也没急着开箱。他爬到旁边一棵树上,把狐狸尸体卡在了树杈中间。 以前大伙儿一起打猎,有人负责追,有人负责收拾,还有人专门背猎物。 今天他自己一个人,总不能拖着猎物满山跑。 这山里头猛兽不少,但会爬树的也就老虎和豹子。把打到的猎物往树上一挂,基本就不用担心被别的家伙偷吃了。 赵言在树干上系了根红绳当记号,随后转身离开,去找下一头猎物。 …… 转眼天就快黑了。 林子里光渐渐暗了,四周也安静下来。 沙沙! 一只松鼠在落叶堆里跳来跳去,翻出个松果,用前爪搂住,乐颠颠地往自己窝里跑。 冬天快来了,它得在下雪前存够吃的。 可就在这时,落叶底下突然亮起一对明黄色的眼睛。 松鼠没察觉危险,还在欢实地跑着。 突然落叶飞溅,一条浑身黑鳞的毒蛇从腐叶里窜出来,闪电般朝半空的松鼠咬去。 要囤粮过冬的,可不只它一个。 “第十七个!” 眼看松鼠就要被咬中,一个带着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言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蛇头直接掉在地上,身子还扭个不停,看着挺吓人。 【获得黑铁宝箱一个,是否开启?】 随着蛇头落地,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也跟着响起。 赵言扬了扬眉,有点意外的问道:“这也能爆黑铁宝箱?” 这蛇鳞上带着白纹,是山里常见的“过山峰”,也就是后来人说的眼镜王蛇。 它是赵言今天干掉的第十七个猎物。 “这东西必须见一条杀一条,在山里,它可比野猪要命多了。”赵言盯着那张还在一开一合的蛇嘴,毫不犹豫拿长矛把它捅了个稀烂。 眼镜王蛇的毒性不用多说,就算放在医学发达的现代,被咬一口不是没命就是残废,更别说这古代了。 以前猎人进山,都会随身带驱蛇药,就怕碰上这玩意儿。 但没人会带解药。 因为根本没有! 一旦被过山峰咬了,就只能听天由命,盼着自己命硬能扛过去。 这些年,死在蛇毒下的猎人,比死在猛兽嘴里的还多。 直到确定蛇头已经烂得不能再咬人,赵言才停手,开始清点一天的收获。 一只狐狸。 三只松鸡。 一头鹿。 两只公狼…… 一头野猪,外加几只兔子跟一头狍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完全是两码事 零零总总加起来,今天打的猎物少说也有一千两百斤。 这些肉和皮子要是拿去卖,肯定能赚点钱。 但比起银子,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十七头猎物,一共爆出了六个木箱、三个黑铁箱,还有一个青铜箱! 今天赵言的运气是真不错,一共打到了十七头猎物。除了几只松鸡野兔这些小的,剩下的居然都爆出了宝箱。 虽然大多是最普通的木质宝箱,可这爆率也够吓人的了。 “太阳快下山了,不知道其他人打得怎么样?” 赵言抬头看看天。虽说今天手气正旺,他还想接着打,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天一黑,山里危险得多。别的先不提,就落叶底下藏的那些毒蛇,咬上一口可就亏大了。 …… 没多久,赵言就回到了青杀原的工地。干活的劳工忙了一天,正准备收工回靠山屯休息。 他叫了几个结实有力的,跟着自己进山,把一整天的猎物都搬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狩猎队的人也三三两两回来了。 可能是好久没进山了,有几个人受了点轻伤,不过简单包扎一下也就没事了。 天已经黑透,可大家兴致还挺高。火把点起来之后,各自打到的猎物都过了秤。 比下来,最后赢的是箭法最好的陈林。 他就靠一张弓、二十四支箭,一天打了十二头猎物,加起来八百四十二斤! 连赵言看到这数都惊了一下。 他自己能打到一千两百斤,还是靠熊罴帮忙。 陈林一个人单干,比其他人多了将近一倍,这领先得也太明显了。 “嘿嘿……” 见大家都一脸不敢相信地盯着自己,陈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 “我运气好,撞见一群山羊,就把它们赶到了悬崖边,逼得它们一个个跳下去摔死了,我绕到山底下直接捡现成的。” “严格说起来,我这算是取巧了。” “怪不得你打的猎物上一个箭孔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 “咳,看来打猎也不能光使力气,还是得动脑子。我们累死累活一整天,还比不上他灵机一动。”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话里有点酸,但对这结果倒都没意见。 最终,一百两银票归了陈林。 这次进山,赵言虽然掏了一百两彩头,可收获远不止这点。 整支狩猎队今天打了四千多斤猎物,光肉就能卖四五百两,再加上那些狐皮、狼皮…… 怎么着也能卖个八百多两。 当晚,劳工们把猎物搬下山,靠山屯又热热闹闹开了顿荤。 等晚上大家都睡下了,赵言才把十个宝箱一个个打开。 【打开木质宝箱,获得红薯秧苗*50!】 【获得复合弓一把!】 【获得塑料膜十卷!】 【获得细盐20斤!】 【获得稻米100斤!】 【获得猪崽3头!】 【打开黑铁宝箱,获得夜视镜*1!】 【获得猎鹰*1!】 【获得琉璃杯*2】 【打开青铜宝箱,获得燧发枪*1、钢丸*12、发射药2kg!】 提示音噼里啪啦响完,赵言眼前的宝箱没了,地上多出一堆东西。 木质箱子里最值钱的就是红薯秧苗和塑料膜。 这年头到处打仗,老百姓经常饿肚子,主要就因为粮食产量太低。 现在大遂种的主要是水稻、小麦、高粱、黄豆这些。 一亩地最多收个七八百斤,年景不好时,两三百斤都难。 红薯可不一样。 亩产随便两三千斤,好种,不挑地也不怕旱。 要是能推广开来,以后就不愁闹饥荒了。 至于塑料膜…… 平时确实没啥用。 但赵言打算冬天种辣椒,这东西就是搭大棚保暖必备的。 有了它,冬天赚钱的计划才算稳了。 黑铁宝箱里,倒开出一个让赵言意外的——猎鹰! 和之前那只熊罴一样,是活物。 有过一次经验,这次赵言淡定多了。 他抬头往房梁上看,一只浑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猎鹰停在那儿,正好奇地转着头,打量四周。 爪子像磨过的玉,烛光一照,泛着冷光。 这是海东青,也叫矛隼。 “你就叫小白龙吧。” 赵言摸了摸下巴,给它也起了个名。 那鹰像听懂似的,展翅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姿态挺傲,却轻轻蹭了蹭他耳朵。 显然是在表示亲近和顺从。 “呜!” 旁边熊罴看见来了个不速之客,感觉地位受威胁似的,喉咙里发出低吼。 猎鹰对赵言听话,可对着熊罴却一点不怂,当即张开翅膀,爪子绷紧,眼看就要扑过去挠那大脑袋。 赵言喝了一句,“都安分点,以后你们就是同伴了,好好相处,做我的帮手,明白不?” 宝箱里出来的动物,都十分有灵性得很,它们自然听懂了她说的话。 熊罴慢悠悠走回屋角趴下,眯起了眼。 小白龙也收起架势,飞回房梁上待着去了。 赵言接着往下看剩下的奖励,说道:“夜视仪啊,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琉璃杯?看着好看罢了,等哪天遇到州府城里那些有钱人,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几千两银子总该有吧。” 清点完黑铁宝箱里的东西,赵言这才看向最后的青铜宝箱。 他伸手拿起那把燧发枪。 这枪造型别致又小巧,差不多就成年人巴掌大,上面还镶着些金银纹路。 “燧发枪……打一枪就得装一次弹药,射程也没比弓远到哪儿去,除了带着方便,好像也没啥大用。”赵言皱着眉端详手里的火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凑到烛光前朝枪管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等等,这枪居然带了膛线!” 燧发枪这东西,算是很老的火器了。 赵言穿越以前在部队里也摸过这种老古董,射程大概一百二十步左右。 但因为枪管是滑膛的,弹丸飞出三十步就开始飘,过了五十步,准头就差得厉害。 要是超过八十步,子弹飞哪儿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以说,燧发枪本来精度挺糟心的。 再加上装弹麻烦,用起来还不如一些好用的强弓。 可现在,有了膛线,那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膛线,可以说是枪械历史上最牛的发明之一。 有了它,子弹打得又远又准! 要是没膛线的枪只能在三十步内靠谱命中,那有了膛线,这个距离就能拉到一百步。 第一百七十四章:最合适不过 “宝箱里开出来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赵言握紧枪柄,心跳快了几分。 本来他都没太把这燧发枪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这东西用处大了去了。 百步外干掉目标,放在眼下这年头,就算最好的弓也做不到! …… 心里揣着兴奋,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全亮,赵言就抱着装好弹药的燧发枪到了大龙山脚。 他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用绳子吊了个瓦罐,自己退到百步开外,慢慢举枪瞄准。 这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光线有点暗。 好在赵言眼力够尖,死死盯住那个黑乎乎的瓦罐,定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砰! 枪口窜出一簇细长的火光。 半秒后,瓦罐应声碎裂。 之后他又重新装弹,反复试了好几回,最后确定这把燧发枪的最大精准射程大约一百二十步,打穿三寸厚的木板轻轻松松。 杀伤力确实比弓强不少。 “这东西真行,能随身藏着,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赵言点点头,解开衣襟把东西收进怀里。 昨晚他赶工用兽皮缝了个枪套,现在就绑在肋下。这样既不妨碍活动,外面也看不出来。 这次开宝箱拿到两样武器,除了燧发枪,还有一把复合弓。 这弓全身都是碳纤维做的,弓身上带着滑轮,拉起来省力,威力也比普通木弓强得多。就算军中的硬弓,跟它一比也差得远。 赵言早就想换装备了。 他现在用的猎弓是硬木做的,打打野兽还行,可这么长时间下来,赵言遇到的麻烦一次比一次凶险,对手都比野兽难缠。万一哪天真要跟什么大人物动手,木弓根本不够看! 只有铁胎弓才能满足他的需要。 虽然这玩意儿在大遂是违禁品,但赵言连私自募兵都打算干了,还会在意这一纸禁令吗?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要募兵,当然得提前把武器装备准备好。 “前阵子让姜聿去城里找铁匠,不知办得怎么样了。”赵言心里嘀咕了一句。他望向东边,天际已经泛出橘黄色的光,便匆匆收拾了一下,赶回靠山屯。 接下来几天,狩猎队一直在青杀原附近活动,打了不少野兽。 有些机灵的猛兽察觉到危险,已经悄悄溜走了。 在赵言他们的努力下,青杀原周围再没什么凶猛的野兽出没,彻底安静了下来。 兽肉和毛皮全都运进城里卖掉,一共挣了两千多两银子。 曹县令有把柄在赵言手里,自然不敢派人来收税,这些钱一分不少全进了赵言的口袋。分给手下兄弟一部分后,还剩下两千两! 不过后面几天打野兽爆出的宝箱,不像第一天那么丰厚,大多是米面粮油这些日常东西。 赵言把它们都留在靠山屯,给干活的劳工当口粮。 至于小白马和复合弓的来历,狩猎队的汉子们虽然好奇,但也没多问。 赵言平时虽然随和,没什么架子,但他毕竟是领头的,没必要什么事都跟手下解释。 靠山屯外,贾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前面用土墙围起来的一片田地说:“言哥儿,照你的吩咐,一共三亩地!墙都垒好了,只要用竹片搭个顶棚,再把那塑料布盖上去,暖棚就算成了!” 赵言伸了个懒腰。 青杀原附近的野兽清理得差不多了,眼下劳工们也已经把暖棚的架子搭了出来。 等这暖棚一完工,他就能大面积种辣椒了。 “大伙儿注意,顶棚做成斜坡的,这样就算下雪也不会积在棚顶,太阳一晒就化成水流下来了。” 赵言朝忙活的劳工们喊了一嗓子,自己搬起几卷厚塑料布往外走:“干活都仔细点,别给划破了。” 劳工们没见过塑料布,手忙脚乱把它铺开,一看居然能透出人影,都忍不住“嚯”地议论起来。 不过好奇归好奇,手里动作倒没停。 还没到中午,几个大棚顶就全盖好了,塑料布上还铺了层草席。 赵言跟贾川仔细交代道:“棚里得搭个炉子,以后日夜都得有人守着,我特地选这块靠近靠山屯的地,万一有什么动静,喊一嗓子村里就能听见,还有浇水的事……” 他把种辣椒要注意的事儿一样样都说清楚了。 两人刚说完,村口就传来马蹄声。 姜聿骑着马跑近,利落地翻身下来,笑着对赵言说:“言哥,你前几天不是让我放话出去找合伙做生意的吗? 这几天来了不少掌柜想跟你细谈,正好今天是冬至,漕帮范帮主在城里醉仙楼摆了桌,请了不少铺子老板,也给我们递了帖子。” “要不就趁今晚,挑几个靠谱的合作?” 赵言听了点点头,他虽然已经有了春意坊,但也没打算只靠卖酒赚钱。 人说衣食住行,是人离不开的四样,也是最挣钱的四条路。 要想在安平扎稳脚跟,就得把这四样慢慢抓到自己手里。 吃饭最大。 这四样里,“吃”又是顶要紧的。 春天靠三月春,酒生意算是被他抓在手里了;要是辣椒油膏这次推得开,那今年冬天,安平城里大大小小的饭店也少不了受他的影响。 “现在大龙山青杀口附近的野兽清得差不多了,乡下辣椒棚也搭好了,城外暂时没什么要紧事。”赵言想了想,对贾川说,“老贾,这段日子你得辛苦留在村里看着菜棚,千万不能出岔子。” 菜棚虽然搭好了,但还得防着有人来偷,必须留个稳当又能信得过的人在这儿盯着。 贾川在狩猎队里年纪最大,做事稳,主意多,最合适不过。 “言哥放心。”他拍了拍胸口。 “姜聿,我们回城,晚上去漕帮的饭局。” 赵言把乡下的事安排完,转身就跟姜聿一块走了。 回去路上,两人聊了聊大龙山里修庄子的事,还有找铁匠打兵器的情况。 好几百号人没日没夜地忙活,青杀原上将近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一片地,总算清出来了,差不多二十多亩。眼下黄少武正领着人挖壕沟、打地基。 这年头,大遂已经有水泥这东西了,就是贵得要命,只有有钱人家才用得起。普通乡下人盖房子,多半还是木屋或者土坯房。 第一百七十五章:各有算盘 可赵言想建的是一座结实的城庄,得扛得住打仗,当然不能在材料上抠搜。 “前两天黄先生找我商量,打算把城墙定在两丈高,底厚一丈八,墙头厚一丈。”赵言骑着黄骠马,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还剩多少银子,说道:“我粗粗一算,光是这堵墙,就得花八千多两!” 现在他可算是知道,什么叫花钱如流水了。 幸好之前赵言花了八百两把大龙山买了下来,山上的树砍了晾干,能直接拿来当建材用,不然开销还得更大。 “我这几天在安平城和洪崖县跑了跑,找到几个愿意接活儿打武器的铁匠。”姜聿摸了摸下巴。 “不会走漏风声吧?” 姜聿跟着赵言久了,人也稳了不少,压低声音说道:“不会,我暗中盯了好几天,又试探着接触过,才跟他们提的。 那几个铁匠日子都挺难,穷得都快过不下去了。里头还有两个因为得罪了本地的士绅官员,到处被刁难,眼看活路都没了。” “我出面给了几两银子,帮他们摆平了麻烦,他们立马千恩万谢,说啥都肯干。” 赵言点了点头。 这年头,拉拢人心其实挺简单。大多数人活得都不容易,只要眼前见到一点光,就会拼命想抓住。 “不过现在铁价也高,而且还是官府管着的东西。虽说有曹县令在,我们短时间买一些没问题,但日子一长,难免被朝廷注意到。”姜聿有点担心。 “先走着看吧,实在不行,就继续到乡下去收旧铁器,熔了打兵器。”赵言倒不太在意。 大遂对兵器管得是严,但还没到元朝那种地步。听说元朝那会儿,怕汉人闹事,连菜刀都规定五户人家共用一把,平时还得拿铁链锁着。万一这刀闹出人命,五户人都要跟着遭殃! …… 一晃天就黑了。 安平城的大街小巷渐渐暗了下来。 可醉仙楼里却正热闹,一片喜气洋洋! “哎呦,王掌柜,好久不见啊!” “这不是孙兄吗?听说您最近搭上了漕帮,发了笔财,以后可得带带兄弟啊……” “好说好说!” “刘掌柜也来啦!您老可是有日子没露面了,今晚一定得多喝两杯!” “哎哟,范帮主亲自做东请客,我这老头子哪儿敢摆架子。” 大厅里,不少穿戴讲究、满身金银的客人正互相打招呼闲聊。 伙计们来回在桌子间忙活,把一盘盘好菜端上来。 鹿肉、烤鸡、蒸鱼,光闻着味儿就让人馋。 可今天到场的这些客人,没几个真在乎菜好不好吃。 他们都是安平城里各行各业的头脸老板,说他们是这城里商界的顶梁柱也不为过。 这年头不太平。 能在城里安稳做生意的,要么官府有人,要么道上认识人。 以前马帮还在的时候,秦离每年也办这么一场宴。明面上说是让老板们“交流生意”,其实还不是显摆自己势力大。 今年什么都一样,只不过办宴的人换成了漕帮。 被请来的客人表面客气寒暄,心里却各有算盘。 有人想趁今晚搭上范远彬这条船;也有人以前仗着秦离的势,明里暗里和漕帮作对,现在怕被清算,备了厚礼想来和解。 没过多久,范远彬穿着一身熟悉的蓝袍,带着几十个漕帮兄弟走了进来。 大伙儿一看,立刻围上去说好话。 范远彬笑着抬手,场子顿时静了,“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喝喝酒,顺便商量点小事。” “范帮主,有什么事您直接吩咐就行!” “是啊,我们会尽力!” 大家应和着。 大厅角落,一个公子哥看着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范远彬,撇了撇嘴,低声骂了两句。 范远彬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像在找谁,没找着,才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先入座吧,还有人没到齐,具体事情,等人齐了再说。” 众人听了心里好奇,但也只好先坐下。 大厅里一共摆了十八张桌子。 他们注意到,除了最中间那三张还空着,其他桌子都坐满了。 范远彬也没入席,一直站在门口等着。 “咦?中间那三桌是留给谁的?这么大面子,让范远彬亲自等?” “不会是县太爷吧?” “倒也可能,黑白两道本来就不分家。以前秦离不也年年给官府进贡么!” 底下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一会儿,门口就闹哄哄的。 大家都往那边看。 是赵言,带着狩猎队那帮兄弟来了。 “赵兄弟,快来。”范远彬一看就笑了,大步走过去把他们迎进大厅。 “范兄别怪,我本来早就该到了,今天出城办了点事,路上耽误了会儿,实在对不住。”赵言扫了眼大厅里的人,目光在角落那张桌子停了停,眉头一抬。 碰见熟人了。 梅子俞! 不就是之前在梅花楼被自己揍过的那个大掌柜的小舅子吗? 他怎么在这儿?就算今晚漕帮请各家掌柜吃饭,梅花楼也该是康庆宗来吧? 难道,是因为上次他们偷辣椒,怕今天撞见我露馅,才故意派他来的? 想到这儿,赵言眼神冷了下来。 范远彬根本没在意,搂着赵言的肩膀,把人带到最中间那桌,说道:“我们兄弟之间,还说这些可就生分了,今晚必须喝个痛快。” 他招呼着,十多个漕帮管事的就跟赵言手下的人坐到了一起。 看人都到齐了,范远彬也不多废话,给自己倒了杯酒站起来: “各位,人齐了,吃饭前我有几句想说的。” “这年头买卖不好做,我们都在安平混,就该互相拉一把,互通有无,一起赚钱。” “以前秦离办酒会,就是为了收年贡、逼各位交钱,但我范远彬不一样,我想给大家搭个台子,创造合作的机会。” “有想合伙的,尽管在这儿谈。我手头的漕运路子,也能拿出来给大家用。” “要是信不过对方,我来担保。签了契约谁要是反悔,漕帮替吃亏的那边讨公道。”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连赵言也忍不住多看了范远彬两眼。 第一百七十六章:找借口溜了 以前的马帮,只会靠狠劲抢钱讹人,来钱是快,可搞得这些掌柜们心里怨气冲天,面服心不服。所以马帮倒台的时候,根本没一个人伸手拉他们。 漕帮却选了条和秦离完全不同的路。 帮店铺,整合资源,牵线合作! 这已经有点现在那种“商会”的苗头了。 要是范远彬这法子真能搞下去,要不了多久,整个安平城的生意人就能抱成团,实力肯定大涨。 大伙听完当然高兴,先说了几句客气话,接着就各自聊开了。 “范兄,这招真不错,既能拢住安平商户的人心,又能给你自己攒名声,一举两得啊。” 赵言端起酒杯跟范远彬碰了碰,压低嗓子说道:“你这眼光,比从前那秦离还毒。我看用不了多久,漕帮的地盘就不止安平城了,怕是要扩大到整个洪州府。” 范远彬说完也坐下了,凑到赵言耳边苦笑道:“赵兄弟你可别抬举我,我哪有这脑子?实话告诉你,这办法是个高人给我出的。” “高人?” 范远彬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对,那人你也认识,之前在春意坊做过法事,就是宝禅寺的孝明大师。” 赵言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他怎么可能忘了那老和尚?吃喝嫖赌样样都来。 当初在春意坊,那老家伙不光喝酒吃肉,还真叫了两个姑娘陪酒过夜。 赵言本来以为他就是个骗人的货,可现在一看,难不成自己看走眼了?一个和尚哪来这种眼光? “他真有这本事?”赵言摸着下巴,心里不怎么信,但已经打定主意,过几天非得亲自去一趟宝禅寺见见他。 “赵掌柜!” 正想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讲究、态度客气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微微弯腰说道:“我是城里聚德居的老板,前阵子听说您手里有个调味秘方,想找人合伙做生意。我一直挺佩服您的,我也是开饭庄的,能不能跟您聊聊?” 他这一开头,马上有十几个人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都想跟赵言谈合作,而且开口给的分成都不低于四成。 这里面有些人确实想靠赵言的秘方赚钱,也有些只是想借赵言的名头给自己买卖壮声势,说白了就跟交保护费差不多。 如今在安平城,漕帮虽然还是黑道老大,可赵言的名气反倒比范远彬还响。 赵言今晚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当然没拒绝,一边喝着酒一边就跟他们聊上了。 角落里那张桌子边,一个中年人笑着对梅子俞说:“梅公子,赵言不是你们梅花楼的合伙人了?现在这么多人都巴结他,你还不赶紧过去敬杯酒,万一这财神爷被别人撬走可就亏大了。” 砰! 酒杯被重重撂在桌上。 这话本来是开玩笑,可梅子俞一听,脸立马沉了下来。他盯着被人群围住的赵言,脸颊肌肉抽了抽,冷笑着说道:“我敬他酒?笑话!” “当初他刚进城的时候,要不是康庆宗拉他一把,他现在还在乡下刨地呢。” “一个乡巴佬走了点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梅子俞以前在安平城也算号人物,仗着自己是梅花楼大掌柜的小舅子,到哪儿都有人敬着。 梅花楼的酒水生意以前一直是梅子俞管着,这些年他没少从中捞钱。 可以说,在赵言来安平城之前,他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从没栽过跟头。 可自从遇上赵言,梅子俞就觉得像撞了瘟神,先是赚钱的路子断了,接着又挨了顿打,钱没了,脸也丢光了。 在他心里,赵言就是最大的仇人。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道:“这话可别乱说啊,小心惹麻烦。” 梅子俞哼了一声,没接话,只顾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死死盯着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赵言,心里堵得难受。 以前赵言还是个不值一提的泥腿子,现在倒好,成了安平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都争着捧的人物。 自己却混得像落毛的鸡,只能缩在角落眼巴巴看着。 越想越憋屈,酒也喝得更凶。 刚才开口的中年人看他这样,又劝道:“梅公子,今晚是来谈正事的,少喝点吧。” 梅子俞脸已经通红,醉醺醺地回呛道:“我喝我的,关你什么事?别在这儿装好人,有这功夫不如去捧赵言的臭脚,去晚了可赶不上了。” 中年人被气得脸色发青,差点发作,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姓梅的,要不是看你姐夫的面子,谁乐意搭理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完甩袖就走。 同桌其他人见梅子俞说话没个把门,互相看了看,也陆续找借口溜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梅花楼怎么派他来?” “听说康庆宗家里老爷子病了,走不开。” 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 另一边,赵言已经和几家酒楼的老板谈得差不多了,说好一起做辣椒油膏的生意,醉仙楼也在其中。 约定的是赵言供辣椒膏,每月利润四六分,他还可以派人去店里对账,别的不用操心,到日子收钱就行。 醉仙楼老板凑近赵言,压低声音说:“赵掌柜,我们既然合作,不如再进一步,你把三月春也交给我们卖,我们出的价肯定比梅花楼高!” 在安平城,梅花楼算头一号的大酒楼,生意向来最旺。 醉仙楼本来规模和它差不多,可自从梅花楼有了三月春,客人就全往那儿跑,尤其是那些有钱的老客。 这段时间,醉仙楼的生意突然掉了快三成。 赵言听了笑道:“郝掌柜,我这人做生意一向讲规矩,以前和梅花楼合作卖酒,说好了只供他们一家,现在就不能说话不算话。” “要是我今天真反悔了,各位难道不担心,以后我也会不遵守跟你们的约定吗?” 梅花楼和赵言因为辣椒油膏的事没谈成,这事被有心人一传,安平城里很快就很多人都知道了。 这些掌柜的闻到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本来想趁机把梅花楼从赵言身边挤走,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虽然有点失望,但心里对赵言也多了几分佩服。 守信用的人,到哪儿都值得信任。 第一百七十七章:忘恩负义 “赵掌柜有度量,我敬你。”郝掌柜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仰头干了。 赵言也举杯回敬。 酒桌气氛挺热闹。 漕帮牵的头,在场不少客人都在试着接触,聊生意合作。 赵言这边,虽然已经找好了几家合作的人,但还是不停有店铺老板过来敬酒。 毕竟他现在是安平城里的红人,就算生意上暂时没往来,混个脸熟总没坏处。 这么一杯接一杯,就算酒量再好,这会儿也有点扛不住了。 今晚大家喝的还是三月春,漕帮是春意坊的大客户,除了往外卖,自己当然也存了一些。 赵言晃了晃发晕的脑袋。 他都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觉得头重脚轻,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了。 “聿子,去跟范远彬说一声,我们先回去……” 赵言拍了拍姜聿的肩膀。 他今晚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待下去。 姜聿点点头,起身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过来,一屁股坐在姜聿的位置上,顺手就搂住了赵言的肩膀。 赵言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梅子俞喝得迷迷糊糊的,满嘴酒气,端着杯子说:“赵言,我们喝一杯吧!” 旁边狩猎队的汉子们互相递了个眼神,表情有点怪。 这小子以前被他们揍过一顿,牙都打飞了,今晚怎么又主动凑过来敬酒? 赵言摸了摸下巴,他本来都打算走了,但想了想还是笑了笑,点头说:“行啊。”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一口干了。 “来来,再喝一杯!”梅子俞满脸通红,抓起酒壶又把杯子倒满,然后一脸得意地对着旁边几个店铺老板说道:“跟你们说,我跟赵言可是老交情了。” “记得当初他拿着三月春来我家酒楼推销那会儿,我俩就打过照面。唉,也怪我眼拙,当时看他穿得破破烂烂,还以为是讨饭的,直接让人给轰出去了。” “要不是后来我姐夫眼光毒,看出赵掌柜是个人才,还在马帮那事儿上伸手帮了一把,你说,赵掌柜能有现在这局面吗?” 梅子俞一手拍在赵言肩上,大着舌头问道:“赵言,你自己说,我们梅花楼算不算你的贵人?你是不是该好好谢我们?” 气氛一下子僵了,桌上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对。 谁都听得出来,梅子俞这话里带着刺。 有人悄悄扯了扯他袖子,想让他别再说了。 “来,赵掌柜,再喝一杯!”梅子俞却像没感觉似的,拽着赵言就要倒酒。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说道:“真喝不下了。” 梅子俞醉醺醺地凑过来,“怎么?不给我面子?你这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啊!以前靠给我们梅花楼送货挣饭吃,成天巴结着我们,现在混出名堂了,连杯酒都不肯喝?” 他“哐”一声把酒杯摁在桌上,瞪着眼说道:“你就说,今天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赵言看着发酒疯的梅子俞,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 嘭! 他顺手抄起一个酒坛,直接砸在梅子俞头上! 坛子顿时炸开,碎片混着酒溅得到处都是。 梅子俞脑袋哗哗流血,身子一歪,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赵言眉头拧紧,一脸狠色,转头朝姜聿喊道:“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跟我要面子?拿十坛酒过来,他不是爱喝吗?今晚让他喝个够。” 这一声动静太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梅子俞好像被砸蒙了,瘫在地上愣了几秒,伸手往头上一摸,满手是血,顿时吓得大叫。 姜聿和几个狩猎队的汉子已经动起来,从柜台那儿拎来几坛酒,掰开梅子俞的嘴就往里灌。 “喝!给他灌!” 酒哗哗往梅子俞嘴里倒,他使劲挣扎,但根本没力气挣开。 赵言盯着这场面,咬着牙骂道:“不知死活。” 其实他本来对梅子俞也没啥好印象,但今晚毕竟是范远彬做东请客,他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可这蠢货灌了点马尿,偏要一趟又一趟地来找事! 就算赵言脾气再好,也忍不下去了。 梅子俞一边被灌酒,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道:“赵言,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呕!你有种就弄死我,看你……怎么跟我姐夫、跟康庆宗交代!” “赵掌柜消消气,他喝多了,别跟他计较。” “赶紧的,叫个人来把这傻缺扔出去,别扫了大家喝酒的兴致。” 周围宾客一看,也都凑过来劝。 范远彬也快步走过来,但他没劝,反而脸一沉,转头就对身后的漕帮弟兄说道:“老子好好办的酒会,这龟孙子敢在这儿撒野?拖街上去打,打死了算我的。” 刚才和赵言谈妥合作的几个饭庄酒楼老板,这会儿都躲一边看热闹。 他们巴不得闹更大呢。 赵言要真跟梅花楼撕破脸,对他们才最有利。 “赵兄弟,你别动气,后面交给我处理。”范远彬毕竟是请客的人,赵言也得给他面子,就让姜聿他们放开了梅子俞。 不一会儿,满身酒渍混着血的梅子俞就被几个漕帮的人拖到了街上。 如今天冷得厉害,夜里更是寒风刺骨。 梅子俞浑身湿透,风一吹,冻得他直哆嗦,汗毛都竖起来了。 可他还没缓过神,一个漕帮的人已经扬起马鞭抽了过来。 啪! 梅子俞浑身一抖,脸上立刻多了道血印子! 惨叫一下子在夜空中炸开。 啪!啪!啪! 鞭子一声接一声,每一下都带着哭爹喊娘的求饶。 “饶、饶了我吧!” “赵言,我错了!” “我要死了,我姐夫不会放过你们的。” 门外的惨叫不断传进来,赵言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大厅里的宾客,忽然笑道:“各位,别让这点小事坏了喝酒的兴致,大家继续聊,继续喝。” “说得对,来,我们再干一杯!”范远彬顺势举杯。 宴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热络起来。 …… 一刻钟之后。 梅花楼的大掌柜才收到消息,带着几个家仆匆匆赶来。 他赶到醉仙楼门口,一眼就看见被绑在门口柱子上、浑身鞭伤、几乎冻成冰棍的梅子俞。 “去,把舅爷解下来。” 大掌柜眼皮直跳,脸色难看极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翻脸不认人的 家仆赶紧上前,刚要动手,就被守在旁边的几个漕帮的人拦住了。 大掌柜冷着脸说道:“我是梅花楼的东家,这人是我内弟,不知犯了哪条规矩,要被你们折腾成这样?” 几个漕帮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带头那个开口说道:“我们帮主设宴请客,梅子俞喝酒闹事,搅了场子、得罪了贵客,帮主这才让我们稍加教训。” 大掌柜看着梅子俞被打得不成人样,气得冷笑道:“贵帮教训人的法子,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漕帮的人没接话,只面无表情地站着。 “既然已经教训过了,那就麻烦各位放人吧,我也好带他回去治伤。” 大掌柜硬压着火,扯出个笑道:“对不住,帮主没发话,这人你带不定。”领头的漕帮汉子直接摇了摇头。 大掌柜眉头直抽。 接连被下面子,他脸上也挂不住了。 在安平这地方,大掌柜怎么说也算号人物。 当年马帮还在的时候,就连秦离也得让他三分。 那时候的漕帮,别说一般弟兄,就算是范远彬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可现在,他竟在一个以前自己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帮派小角色这儿碰钉子。 搁谁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真是后浪推前浪啊,我这张老脸,看来是没啥用了。”大掌柜气到反而笑了出来,他扭头看了眼被绑在柱子上的梅子俞,转身就要走:“行,那我找个人来跟你们说。” 这时,一声喊从后面传来。 “大掌柜,留步。”范远彬和赵言走了出来。 赵言往前看去,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梅花楼真正的老板。 和想的不太一样。 这人个子瘦小,长相也普通,穿得更是朴素,走在大街上,保准被当成乡下老农。 完全看不出来是家每天赚钱赚到手软的酒楼的东家。 大掌柜转过头,忽然动作浮夸地抱拳行礼,腰弯得低低的说道:“哟,范帮主,好久不见,您现在可是气色真好啊!眼下这安平城里,除了县太爷,您就是拔尖的人物了,我这儿给您问好了!” 话里话外,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简直满得要溢出来。 “可我就是有件事想不明白,今天你做东请客,我特意让妻弟过来捧场,结果他现在成了这样,你们漕帮就是这么待客的?” 范远彬听了,摸了摸鼻子,忽然笑了。 “大掌柜,我们漕帮向来是广交朋友,与人为善。可你这妻弟实在不懂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酒疯,我要是不管,漕帮的脸往哪儿搁?” “说到这儿,我倒也想问问您。” “往年马帮在的时候,每年酒会您都亲自来,怎么偏偏今年只派了梅子俞这么个蠢货来?您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漕帮?” 范远彬说完,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盯住大掌柜。 今晚到场的客人,不管买卖大小,来的都是掌柜、东家这个级别。唯独梅花楼,派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来。 这本身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范远彬刚才让人狠狠收拾梅子俞,一是替赵言出气,二也是想借这事敲打敲打梅花楼。 以前你们不给我面子,我能忍。 可现在马帮没了,秦离换成了我范远彬,要是还用以前那套来应付。 那可不行! 大掌柜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原来范帮主是为这个才找我妻弟麻烦,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自在惯了,想干嘛就干嘛,不想干的谁也别勉强。” “别说你了,就算是守军营里的林剑,他摆酒我要是不乐意去,也照样不给面子。” 这话让范远彬怔了怔,随即冷笑着摇头。 大掌柜提到林剑,嘴上说得轻飘,其实是在点明自己和卫所军的关系。 当年林剑在安平不过是个小兵,后来跟大掌柜搭上线,靠着梅花楼的钱,加上自己确实有本事,才一步步爬到现在守将的位置。 这事虽然没摆上台面,可安平城里有点门路的都清楚。 范远彬当然也知道。 如今漕帮在安平势力再大,也不想轻易和守军结梁子。 范远彬眯了眯眼,脸上倒没什么波动,只点点头说道:“大掌柜还是这么有底气,今晚本想跟你交个朋友,谈点生意往来,既然你没这心思,那就算了。” “来人,把梅公子放下,交给大掌柜。” 他一声令下,几个漕帮手下就把冻得僵硬的梅子俞解下来,递给了大掌柜的仆人。 梅子俞脸色发青,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带血的伤痕。 别人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除了鼻子还有一丝气,看着跟死了没啥两样。 “范帮主,我这妻弟虽然不长进,却是我夫人唯一的娘家亲人,弄成这样我回去没法交代。我倒想问问,他今晚到底犯了什么大事,被你们打成这样?”大掌柜腮边肉抽了抽,眼神冷了下来。 这时,赵言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本来打算走的,但梅子俞被打之后他又留了一会儿。事情毕竟因他而起,直接走了说不过去。 再说,他也想趁机看看梅花楼什么态度。 赵言掸了掸袖子,平淡的说道:“梅子俞嘴欠,几次三番辱骂我,还非要我陪他喝酒,没割他舌头,已经算留情了。” 唰! 大掌柜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认出是赵言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兄弟。” “我们虽是头回见,可康庆宗没少在我这儿提起你。” 大掌柜没见过赵言,但同在安平城里,早就见过画像,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梅子俞乱说话,确实该打。但你我合作这么久,多少该留点情面吧。” 大掌柜嗓门猛地一提,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就几句喝高了说的胡话,也值得你发这么大脾气?” “你是真恼了,还是记恨我梅花楼前几天没答应四六分账,趁机找茬?” 这话砸出来,响动不小。 赵言脸一下子沉了。 听到动静从厅里凑过来的各家掌柜,也都扭头往这儿看。 一道道视线盯在赵言身上。 他皱紧眉头。 这大掌柜上来就咬定他借机报复,纯粹是恶人先告状。不知内情的人听了,怕真要觉得赵言是个小心眼、翻脸不认人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各走各的 赵言吸了口气,冷笑一声:“大掌柜把自己想得太重,也把梅花楼抬得太高了,不管是三月春还是辣椒膏,随便放到哪家酒楼都能卖爆。” “我还真犯不上为这个生气记恨,梅花楼在你眼里是个宝,在我这儿不过是个可有无可的合作方罢了。” 场面僵着。 大掌柜脸色越来越黑。 “可有无可?呵呵……可有无可,两三个月前你往梅花楼送货的时候,怎么不敢这么说?”他那张老脸扯出个讥笑。 我去!揪着这一件破事没完了是吧? 赵言火气直窜脑门。 这大掌柜和梅子俞真不愧是一路的,连损人的路子都一样,整天拿着梅花楼当初那点“帮忙”说事。 别说现在赵言根本不欠他们,就算真欠过,恩情整天挂在嘴边也就成了仇。这两人嘚啵嘚啵个没完,谁受得了! “老家伙,活腻了?” 这时姜聿猛地从旁边冲出来,一脸怒相,捏着拳头就扑上前。 几名家仆赶紧拦过来。 姜聿三两下就把他们撂倒在地,嗷嗷直叫。 那大拳头眼看就挥到大掌柜脸前。 赵言忽然喊道:“聿子!回来。” 姜聿的拳头硬生生刹在大掌柜额头前一尺。 哪怕见惯场面的大掌柜,这时脸色也变了。 赵言脸上没什么神情,说道:“大掌柜,今晚闹成这样,合作是没法继续了,从今天起,三月春不往梅花楼送了。路归路,桥归桥,各走各的。” “……”大掌柜喘气声粗重,一滴冷汗从脸颊滑下来。 赵言一字一顿的说道:“还有,往后别再提梅花楼以前帮我什么的。你们从我这儿捞的好处,比那点帮忙多多了,下次再提,别怪我不客气。” 大掌柜咬着牙没吭声。 姜聿突然吼起来,一把揪住大掌柜的领子,“老东西,装什么哑巴?以后管好你那张嘴,再乱喷粪,老子把你牙全敲了,听见没?” 嘭! 大掌柜干瘦的身子被姜聿堵在跟前,眉心直跳。他盯着眼前这个眼神凶得吓人的男人,半天没吭声,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真是晦气!”姜聿哼了一声,一把将他搡开,大步走回赵言旁边。 底下看热闹的宾客这会儿心思各异。有人觉得可惜,直摇头;也有人偷偷咧着嘴乐。 赵言望着大掌柜带人走远的背影,酒劲一阵阵往上涌,脑袋都有点发晕。他转头对范远彬抱了抱拳:“范兄,今晚这事弄得,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 范远彬只是笑笑道:“赵兄弟这话就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客气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最近你得留点神,这大掌柜年轻时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主,在安平认识的人多,今晚丢了这么大面子,估计不会就这么算了。” 姜聿在边上歪着嘴,骂骂咧咧道:“不服又能怎样?他老实点也就算了,要是敢动歪心思,看我不把他脑袋捶扁。” 赵言摆摆手让他别说了。 今晚大掌柜跑来闹这一出,表面上是为他小舅子梅子俞出头,可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现在梅花楼那么多客人,都是冲着三月春来的。 大掌柜做生意这么多年,人精一个,怎么会为了一口气,就跟最能赚钱的买卖翻脸? 生意人图的不就是个利吗?只要有赚头,别说小舅子挨打,就算自己吃了亏,也能笑嘻嘻地坐下来跟对家谈。 所以大掌柜今晚的反应太反常了。 他明明知道跟赵言闹翻,三月春就没了,态度还这么硬,只能说明,他觉得自己不缺这一口饭。 赵言眯了眯眼,之前他只是有点怀疑康庆宗偷辣椒的事,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 赵言和大掌柜闹翻的事儿,没多久就传遍了安平城。 城北,大掌柜宅子里。 哐当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 康庆宗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拨开几个想拦他的下人,直奔后宅,进门就吼道:“大掌柜!昨晚那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你干嘛跟赵言撕破脸?这不断自己财路吗?” 康庆宗气得够呛,他昨天回家照看老爹,今早才听说这事,当时就炸了。 他气梅子俞没脑子,更气大掌柜竟然跟着犯浑。 大掌柜刚起来,就见康庆宗一脸找事的表情站在那儿。他摆摆手,让屋里的丫鬟下人都退出去。 康庆宗压着火,握着拳头说道:“大掌柜,您不是不知道三月春对我们店多重要,每天来吃饭的客人,少说一半是冲着它来的!” “换别人家,早把赵言当祖宗供着了,您倒好,为了梅子俞那蠢货,亲手把财神爷往外推?” “您到底图什么啊?” 砰! 大掌柜一巴掌拍在桌上,说道:“说话注意点,这梅花楼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康庆宗咬咬牙,半天肩膀一垮:“当然是您。” 这些年在外人看来,梅花楼里外都是他在张罗,地位也高。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酒楼再大,没一寸是他的。 在伙计眼里,他是二掌柜,可在大掌柜眼里,他跟其他干活儿的没什么两样! 就算他再能干、跟大掌柜关系再近,说到底也就是个手下。大掌柜的决定,他能问,但不能改。 大掌柜看着康庆宗,说道:“我之前就说,赵言那人绝不简单,他要是真拿我们当自己人,怎么会为了梅子俞那几句话发那么大火?” “我请大夫看了,梅子俞脑袋挨那一下太重,就算养好也得留病根。” “下手这么狠,你说里头没点报复的心思,谁信?” 康庆宗没接话。 昨晚他不在场,具体情况也是听别人说的。他虽然不太愿意信赵言是那种人,但大掌柜讲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康庆宗想了会儿,吸了口气说道:“大掌柜,您给我半天,我去春意坊找赵言问个明白。我跟他认识时间不算长,可我真不信他会为这点事记恨,专门针对梅花楼。” 这几个月下来,赵言遇上不少麻烦,但对身边兄弟朋友一直很讲义气,有时甚至敢拼命护着。而且他一有什么赚钱的门路,总是先拿到梅花楼来。 第一百八十章:奉命抓贼 这足以说明他看重这份交情。 康庆宗知道自己比不过姜聿他们在赵言心里的分量,但也不觉得赵言会为了一次生意谈不拢就恨上自己。 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大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脸都撕破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不准去。” “那店里的生意怎么办?” 大掌柜冷笑一声,慢慢伸出手,往前一摊说道:“没他的三月春,我这店还开不下去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康庆宗一挑眉毛,视线立马落在他手心上。 那儿躺着一颗红艳艳的辣椒。 “这……这不是辣椒油膏里那味特别的料吗?”康庆宗愣了愣。他记得清楚,赵言当初拿来的是炒制过的熟辣椒,可大掌柜手里这颗,分明是还没下锅的生货。 也就是说,它能种! “您怎么会有这个?”康庆宗满脸吃惊。 大掌柜嘴角浮起一抹阴笑,说道:“赵言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三月春也好,辣椒油膏也好,进了梅花楼,我们还不是得看赵言的脸色吃饭?可要是有了它……那可就两样了。” 看着大掌柜笑呵呵的脸,康庆宗忽然有点走神。 昨晚那场冲突,到底是梅子俞喝多了乱说话,还是大掌柜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眼下那么多饭庄跟赵言合作,可命脉照样捏在他手里。生意再好,只要赵言动点别的心思,就能把他们的老底掏空。”大掌柜往后一仰,靠在太师椅里: “三月春和辣椒油膏是能带来生意,可时间一长,他们也就慢慢成了赵言手里的木偶。万一赵言哪天断供,他们立马就得现原形。” 康庆宗这下总算明白,大掌柜为什么对赵言敌意这么深了。 当初赵言提出四六分成的时候,有没有吞并梅花楼的野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本事! 这一点,大掌柜绝不容忍。 “梅花楼是我一手打下的基业,绝不能留半点被人拿捏的可能,一丝都不行!” 大掌柜眼里冒着寒光,手里紧紧攥着那颗辣椒说道:“先让醉仙楼和别家高兴几天吧。有了这东西,往后我们就跟赵言一样,是捏着主动权的那个。” 三月春放在梅花楼,最多也就多招四五成客人,一年多个几千两银子。 可要是自己能做出辣椒油膏,拿它当招牌,通过商路卖到其他州府,怕是一年就能赚回从前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这东西是您偷来的?”康庆宗猛地抬头。 大掌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也最忠心的手下,静了好一会儿,才摇头说:“不,我从一个胡商手里买来的。” …… 另一边,春意坊也按赵言的吩咐,断了跟梅花楼的合作。 不过三月春根本不愁卖。 漕帮这些天把它运到外县,几乎一下船就抢光了,根本不够卖。 赵言已经让赵晓雅去把许家老窖改造成春意坊的二灶,加大产量赶工。 天儿一冷,这高度酒就好卖起来了。 漕帮码头上,十来个汉子正把一坛坛酒往船里搬。冷风呼呼刮,他们身上却冒着热气。 “兄弟们加把劲,这批酒送到临城,帮里少说能挣三百两,我们也能分点赏钱……”一个小头目站在那儿,扯着嗓子喊。 这阵子马帮垮了,漕帮总算熬出了头。 接了马帮在城里的买卖,又赶上这“三月春”卖得火,帮里兄弟个个手头都宽裕了。 就连刚进来的新人,每月也能领到四钱银子赏钱。 一个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叹道:“要我说,赵掌柜真是咱漕帮的贵人。没他,我们哪过得上现在这日子?这种人捧着还来不及,梅花楼居然跟他闹翻,真是蠢到家了。” “梅花楼那位大掌柜,年轻时候是厉害,如今老了,脑子怕是糊涂喽!” “好好一个财神爷给赶跑了,往后有他们哭的!”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闲扯着。 正说着,码头那头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着铁片子哐当哐当的响动。 大伙儿扭头看去,一队全副武装、脸色冷硬的官兵直冲过来,是安平守军! 他们快步围住货船,刀剑出鞘,把船堵得严严实实。 “卫所军奉命抓贼,所有人蹲下,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带队的什长厉声喝道。 漕帮的人都愣住了。 小头目犹豫了一下,赔着笑凑上前:“军爷,我们都是漕帮的,有县衙发的牙牌,这儿没贼人啊!” 唰! 什长扫了他一眼,抽出几张画像,对着一个弟兄比了比:“你叫张二牛?” “是、是我!” “三年前你在莲花乡偷东西,还打伤乡民,之后逃跑,有没有这回事?”什长眼神冷冰冰的。 那弟兄一脸发懵:“我那会儿快饿死了,就偷了几个红薯,也没打人,就推了一下……” 什长面无表情,一摆手说道:“认了就行,拿下!” 几个兵冲上来,一把将他按倒,铐上了锁链。 “王贵……” “陈山……” 接着他又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都用些鸡毛蒜皮的罪名给抓了。 小头目一看就急了。 这帮兄弟底子是不太干净,这年头,老实人谁来混码头? 可那些都是小事,这不明摆着找茬吗? “军爷且慢!” 那小头目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凑上前,悄悄从怀里摸出钱袋递过去:“军爷,我这帮兄弟早就洗心革面了,这点心意,请您和诸位喝口茶,行个方便。” 什长接过钱袋,脸色有点怪,还是动手打开了。 里面白花花躺着十几锭银子,少说也有三四十两。 小头目心里在滴血,可也没辙。漕帮如今是风光,可对着守军还是不敢硬碰,只能认栽掏钱。 “这钱是给我们的?”什长一抬眉。 “是孝敬,一点孝敬!”小头目赔着笑,话说得滑溜。 什长突然吼了一嗓子,把钱袋高高举起说道:“公然行贿差官?来人,连他一起拿下,这就是证据。” 小头目整个人都懵了。 还没等他回神,冰凉的锁链已经铐住了手脚,脑袋被人狠狠踩到地上。 …… 过了一个时辰,春意坊里。 范远彬火急火燎地见到赵言,开口就骂道:“卫所军抓了我几十号兄弟,连要运货的船都扣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今天来是告状 赵言眉头一挑,问道:“卫所军?你怎么惹上他们了?” 范远彬咬了咬牙说道:“是冲着大掌柜来的,那个林剑,以前和大掌柜是过命的交情,这摆明了是替他出气。” “林剑还让人给我捎了话,说我以后不准再往外运三月春,还要我跪着去大营请罪!” 咔嚓。 赵言手里的茶杯裂开一道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有意思,大掌柜还真动手了,既然这样,我们就陪他们玩玩。” 漕帮握着安平城对外的水路,是赵言现在最大的客户,也是合作伙伴。 不管是三月春还是辣椒油膏,要想做大,都得靠漕帮的船运到别的城去。 光靠安平城里这些人买,远远达不到赵言要的数目。 自从那晚和大掌柜撕破脸,赵言就猜到对方会报复,只是没想到第一刀,竟砍在了漕帮这儿。 “这老家伙,手段挺刁啊。” 赵言摸着下巴,仔细一想,渐渐琢磨明白了。 大掌柜有林剑这个靠山,两边通过气,肯定知道赵言背后有“那支装备精良的背嵬军”撑腰。所以在林剑这些武将眼里,赵言是某个大人物的棋子,动不得。 可漕帮不一样。 马帮倒了之后,漕帮虽然在安平黑道称王,但在军方眼里,终究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混混。 别说范远彬,就是以前的秦离见了林剑,也得低头。 说白了,像漕帮、马帮、盐帮这些帮派能起来,其实就是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真要下狠手整治,这些由街头混混凑起来的团伙,哪扛得住正规军收拾。 范远彬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这会儿也稳不住的说道:“赵兄弟,有什么法子你就直说吧,那几十个弟兄被抓还算小事,罪名都不大,顶多挨几棍、关几天。” “可守军扣了我们的船,把河道给封了,帮里的货出不去,拖久了可就真麻烦了。” 漕帮就靠跑船运吃饭,河道一卡,进不来钱,用不了多久自己人就得乱。再说,范远彬早就和不少商家签了约,答应送货的,要是误了期,赔款能把他压垮。 赵言说着就站起来,说道:“急什么?跟我走。” …… 安平县衙里。 曹县令正歪在躺椅上,舒舒服服晒着太阳。 这几天,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最清闲自在的时候。 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曹县令心里有点感慨。经过黄巾教那档事、文武两派斗来斗去,自己居然能一点事没有,全身而退,简直像走了大运。 不过那段日子也确实把他吓得够呛。 曹县令抿着茶,心里琢磨是不是该递个辞呈,回家养老算了。反正官也当过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够过后半辈子了。 自从赵言出现,自己这县令的位置就跟烧红的炕似的,坐不安稳。 可这世道,要是丢了权,只当一个有钱的平民,那就好比老虎自己把牙拔了、爪子剁了,谁都能来欺负你。 在大遂,有钱的到底不如有权的。以前王家不就是例子吗?绸缎生意做得那么红火,还不是被守军安了个通匪的罪名,家产全抄了? 曹县令正左右为难,后堂忽然有人跑来报信。 “老爷,赵言求见!” 一听这名字,曹县令手一抖,茶杯啪嗒摔在地上。 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赵言。这人手里攥着自己的把柄,而且到哪儿哪儿不太平,来找他准没好事。 曹县令慌忙起身,“就说我病了,病得厉害,见不了客。” “曹大人病了?可我瞧您精神挺好,不像生病的样子啊!”他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赵言带着笑的声音。 曹县令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眼看装病没装成,他只好装模作样揉揉太阳穴说道:“本官前些天受了风寒,一直躺床上,吃了药也没见好,怕传染给你们才这么说的。” “大人真是体恤百姓,心意感人啊。”赵言随口捧了一句,接着就直奔主题道:“曹大人,我们今天来是告状的。” “告状?” 赵言把话说得特别严重:“不瞒您说,我跟范兄合伙做了点小买卖,不小心得罪了人,现在被人整得都快没法过了。您要是再不给做主,我们这种老实百姓可真要被恶霸逼上绝路了。” 曹县令一听,心里直接骂开了。 你这不胡扯吗?又跟我来这套? 看看你们哪个像好人? 范远彬,漕帮副帮主,帮里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眼下就是安平黑道上头一号。 你赵言更别提,简直是个灾星,这段日子王家、马帮、连董大人都因为跟你牵扯上掉了脑袋! 你俩要是老实百姓,那安平就没坏人了!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敢明说,只能压着心里的不安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范远彬往前站了一步,拱了拱手说道:“曹大人,今天安平守军突然说抓土匪,把我几十个弟兄带走了,还把水路封了。我去讨说法,反倒被他们羞辱了一顿。” “我们漕帮在安平做生意,每年都给县衙交税,现在遇上这种冤枉事,请大人一定帮我们做主。” 曹县令一听,顿时觉得头疼。 马帮垮了之后,漕帮上来,赚钱的时候也没忘了给县衙送礼、交税。 光他自己就收了漕帮一座大宅子、好几百两银子。 可是守军那边,守军哪是好惹的? 林剑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武官,但现在整个洪州府都是武将那边说了算,自己这县令位子本来就不稳,要是再去主动招惹他,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曹县令虽然不想掺和,但拿人手短,还是帮着出主意说道:“守军跟你们无冤无仇,怎么会突然针对漕帮?是不是你们赚钱了,没去打点他们,我可听说,那林剑是条只认钱的饿狼。” “你们出点血,说不定他能放过你们。” “我看他现在不是要钱,是要我的命。”范远彬脸色很难看。 两人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曹县令。 曹县令一听林剑是为了大掌柜出头,也觉得很为难。他皱皱眉说道:“这事我真帮不上忙。我虽然是安平县令,但林剑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现在武将那边在洪州府当上了土皇帝,我的话更不管用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借口把我灭了 “我就算亲自去守军大营,也是自找难堪。” 没想到赵言听完反而笑道:“大人,不用您出面。只要您肯借我一样东西,剩下的事都交给我来解决。” 曹县令有点好奇的问道:“什么东西?” 赵言咧嘴一笑道:“一个捕头的身份,我想请您写个条子,把我和姜聿他们招进衙门,做临时差役。” 如果只是收拾大掌柜,赵言和漕帮自己就能搞定。 可这事儿守军也插了一脚,那就麻烦多了。 既然对方打着官家的旗号,用大遂律法来压人,赵言也只能照规矩还手。 曹县令眉头一跳,他脑子虽然转得不快,但也听得出赵言要这个身份想干什么,惊讶道: “你开什么玩笑?我要是给你个衙门差役的职位,让你去对付守军,那不就等于我自己出手吗?林剑肯定得记在我头上!” 曹县令顿了一下,把赵言拉到旁边,压低声音说道:“再说了,守军找的是漕帮麻烦,又没冲着你来,你何必非往这浑水里跳?” 曹县令早就动了辞官的念头,现在更不想跟正得势的武将们杠上。他满脑子就一个想法,保住自己要紧! 赵言摸了摸下巴,说道:“我的货全都靠漕帮往外运,而且守军动漕帮,摆明了是试探。大掌柜真正恨的是我,范远彬不过是顺带被牵连的。” “要是我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立马就会得寸进尺。守军这次搞漕帮,我猜多半是想一点点剪掉我的帮手,等漕帮这个靠山倒了,再对付我就容易多了。” 曹县令只觉得脑袋嗡嗡地疼,他叹口气说:“这都什么事啊?前阵子你不是跟霍、刘两位大人处得挺好吗?现在丁知府和董大人都垮台了,你本该被重用,可怎么就结仇了?” 赵言一脸的讥笑。 老百姓和当官的做朋友,也就戏文里能演演。两边地位根本不一样,就算一时因为情况特殊凑到一块儿,等难关过了,立马各回各的位子。 就连当初对付丁知府和董大人的时候,霍、刘两位守备,也没真把赵言当自己人,只把他当个筹码,一个随时能扔出去换更稳当胜利的棋子。 要不是他手里捏着遣将虎符,傻乎乎全信了那两个五品武官的鬼话,早就被董大人找的江湖杀手砍成肉泥了。 赵言没多废话,问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说多了没用,曹大人,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曹县令闭着嘴不吭声。 赵言看他这副模样,知道对方怕惹事,脸色当即一冷,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道:“大人,认得这是什么吗?” 曹县令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赵言就已经收起来了,他愣愣地问:“什么东西?” 赵言一字一句地说:“腰牌,我的腰牌。镇南王府发的。” 曹县令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什么砸醒了。 赵言是镇南王的人? 这么一想,全对上了! 怪不得他惹了马帮和董大人,会有骑兵来帮他;怪不得他一介平民,手里能有三月春和辣椒;还敢花八百两买大龙山,压根不怕镇南王府追究。 之前怎么都想不通的事儿,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赵言根本就是镇南王那边的人! “赵兄弟是王爷手下?”曹县令瞪圆了眼,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言绷着脸,一板一眼的说道:“三年前,我被王爷看中,招进王府,在暗卫营办事。今天跟你亮身份,是觉得大人你值得拉一把,想邀你一起为王爷做事。” “你怎么说?” 这种借别人的名头撑场子的事,赵言早就做顺手了,眼皮都不眨就编了个挺像样的来历。 虽然他握着曹县令私通黄巾教的把柄,但这招不能老用,逼急了反而麻烦。 想拿住一个人,得又吓又哄,打完巴掌还得给颗甜枣。 “镇南王!”曹县令呼吸一下子急了。 他觉得心怦怦跳,嘴里发干。 之前丁知府和董大人那桩案子,他没听文官那边的意思,又融不进武将的圈子,现在在官场上就像没根的草,根本没人罩着。 这也是他想辞官不干的主要原因,但如果能靠上镇南王这棵大树,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有点警惕,搓了搓手问道:“赵兄弟,你既然是王府的人,安平乃至整个洪州府都是王爷封地,为啥还要遮遮掩掩,打猎卖货?王爷想做什么,下一道令不就得了?” 赵言听了却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曹大人,这话你自己信吗?平南三府虽然是王爷封地,但大小官员都是朝廷派的。王爷名义上是王,其实没实权,跟被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文官也好,武将也好,都是皇上的人,谁会真听王爷的?” 镇南王是当今皇帝的哥哥,打仗出身,勇猛得很,封地也是所有王爷里最大的。 但大遂的王爷其实没多大权,只能在封地里收一部分税银、管些田产,根本没有治理地方的实权。 至于兵权,那就更别想了。 他们只能招府兵,最多不能超过八百人。 镇南王有野心,这事儿朝堂上下几乎谁都清楚。 现在大遂内外都有麻烦,皇上顾不上管藩王。这些年,镇南王府一直悄悄壮大自己的势力,用家仆的名义招了不少兵,还私下收买封地里的朝廷官员。 “我懂了!”听到这儿,曹县令哪还能不明白,他连连点头,脑子里各种想法乱转。 镇南王现在这么低调,就是不想让朝廷察觉,打算慢慢把平南三府抓在手里。 赵言和漕帮,都是王府挑中要扶持的人。 而自己现在没了靠山,正好是他们想拉拢的对象。 曹县令看着赵言,心里自以为摸清了真相说道:“要是我没猜错,这次的事,打守军是假,拉我入伙才是真的,我要是答应了,以后就得替镇南王卖命。” “要是我不答应,赵言既然亮了身份,肯定不会留我活口,八成会用私通黄巾教这个借口把我灭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连狗都不如 只快速掂量了一下,曹县令马上点头,单膝跪了下去说道:“请赵兄弟帮忙传个话,下官愿意为王爷效力!” 赵言见状,嘴角微微一扬。 曹养义这人胆子小,随便用点手段就能拿住。 这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但几步之外的范远彬看到这场面,却愣住了。他刚才没听见两人说什么,只见曹县令突然朝赵言跪下,嘴里还提到“王爷”什么的,心里一惊,脸上却一点没露。 早在马帮那伙人在靠山屯外全栽了的那晚,他就知道赵言不简单。 所以后来春意坊得罪了丁知府和董大人,他也没躲开,反而用自己的船把姜聿他们送到别的州府去散消息。 直到今天,范远彬才总算弄清自己这位朋友背后站的是谁。 范远彬心里一阵激动道:“原来他背后是位王爷,在安平,那就只能是镇南王了,我这宝,还真是押对了。” …… 卫所军营里,惨叫声断断续续。 林剑面前摆着火盆,架子上烤着羊腿。他拿小刀割下肉送进嘴里嚼着,问旁边的亲兵道:“还没招?” “将军,那几个嘴硬,只认自己的罪,一让他们咬范远彬,就死活不开口。”身旁的士兵老实回答。 切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剑那张像石头一样粗砺的脸上露出些意外,他慢慢站了起来。 两个士兵掀开门帘。 帐外,冷风直接扑了进来。 校场上绑着十几个漕帮兄弟,外衣都被扒了,捆在木桩上。身上全是鞭子抽的印子、火钳烫的伤,看着就疼。 林剑踩着羊皮靴,眼光扫过他们,轻轻笑了一声道:“说实在的,我挺佩服你们。但也觉得你们真不值。” “你们在漕帮里,就是最底下干活的。挣那点钱,活最累、最险……” “搬货搬得汗流浃背,和河盗拼命的时候,你们那些头头、帮主在干嘛?吃香喝辣,搂着女人睡大觉。” 他停了一下,走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漕帮汉子面前,拿手里割肉的小刀抬起那人的下巴,慢慢说道:“我就不明白,你们嘴怎么这么硬?怎么这么不懂进退?” 那汉子没吭声,光是喘气,血从嘴角往下淌。 林剑眯着眼问道:“冷吗?疼吗?只要你们在那张纸上按个手印,帮我们指认范远彬走私军械,就不用受这罪了。我还能破例把你们招进军队,吃官粮。” “……”汉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林剑凑近去听。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他脸上。 汉子笑得带讽,话断断续续的说道:“嘿……嘿嘿,想让我们冤枉帮主,做你的梦。要不是帮主,我们早饿死了。” “你们这些当兵的,穿得人模狗样,不敢去边境打蛮人,只会在这儿欺负老百姓、抢权夺利。” “在老子看来,你们连狗都不如!” 最后这句,他是吼出来的。 林剑额头青筋直跳。 他抹掉脸上的血唾沫,表情一下子变了,猛地反手握住那把小刀,直接从汉子下巴底下捅了进去! 血溅了出来。 汉子疼得全身发抖。 林剑吼道:“拿铁夹来,不招,就一根一根把他们手指夹碎!” “是!”边上的兵卒立刻应声。 就在这时,营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谁在那儿闯营?” 林剑一愣,接着火冒三丈。 很快,守门的兵士急急忙忙跑过来:“将军,是县衙的捕快,他们拿着抓捕文书,说要提走这些漕帮的人。” 话还没说完,赵言已经带着姜聿等十几个人闯进了校场。 这回,他们没穿平常衣服,个个套着衙门的官服。 “是你?”林剑看到赵言,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又稳了下来,“几天不见,什么时候混了身官皮穿上了?” “县衙缺人,承蒙曹大人看得起,让我做了捕头。” 赵言瞄了眼绑在木桩上的漕帮弟兄,没多停留就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缉捕文书念道:“李二牛,王树根!” “这些都是县衙要抓的人,县令大人下了令,马上得带回去审。请林将军行个方便,把人移交给我们。” 赵言一口气把几十个被守军抓的漕帮名字全报了出来。 林剑一听就笑了。 他慢悠悠摇摇头说道:“这些人是我们卫所军扣下的要犯,眼下正牵扯河盗案子,还没审清楚。对不住,人,你们带不走。” 赵言看向校场上被绑着的那群人说道:“按大遂律法,城内缉盗归捕役管,守军只负责协防卫城,没有抓人的权力。你们没请示就私自抓人,已经是越权。要是再不交人,我只能依法把你也押回去审。” 林剑放声大笑,他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对身边近卫说道:“听见没?他说要抓我,在我的大营里抓我。” 突然他脸色一沉,盯着赵言,一字一字的说道:“老子就站这儿,有本事你来。我倒要看看,今天你们动了老子,还能不能走出这大营。” 话音刚落,周围二三十个士兵就围了上来,手里攥着长矛马刀,眼神发狠。 “吓我?”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四周扫了眼,突然往前猛蹿几步,双手像缠绳似的扣住林剑胳膊,转身一抡。 砰! 林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狠狠摔在地上。 “姜聿,绑人!” 赵言直接抽刀架在林剑脖子上,骂道:“安平城外,连霍允枫和刘季见了我都不敢大喘气,你一个从七品校尉,叫你声将军,真当自己是护国大将了?” 赵言这一动手,场面立刻僵了。 周围士兵见自家头儿被抓,吼着就要冲上来。 贾川往前一步,厉声喝道:“都别动,再往前半步,你们将军脑袋就没了。” 赵言也把刀往下压了压,刀锋割破皮肉,林剑脖子上顿时渗出一道血痕。 卫所兵们互相看看,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赵言蹲下身,对着被按在地上的林剑说,说道:“叫他们退开,把漕帮的人放了。” 林剑咬着牙,脖子上的寒意和刺痛一阵阵传来,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他的大营,他的地盘,可现在,他不敢不听赵言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胆子真肥 “照他说的做。”林剑脸色铁青,牙关咬得死紧,对手下吩咐道。 士兵们听见命令,这才收起兵器,把已经浑身是伤的漕帮兄弟松开。 “赵言,你敢挟持朝廷钦点的将领,这是死罪!” 林剑盯着眼前这局面,冷声说道:“为了一个漕帮,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你觉得值吗?” 赵言瞥了他一眼,说道:“我只是按命令办事,地方守军本来就没权抓人。你私自调兵、还跟县衙对着干,要砍头,你也得先挨刀。” 来之前,他早就在心里把整个计划捋清楚了。 安平守军不过一百多人,对普通百姓来说或许挺吓人,但在赵言眼里,这群人根本就是草包。 就像刚才那个漕帮兄弟说的:守军的职责本是保境安民、剿匪除害,可这些年来,卫所军没干过几件像样的事。就连以前上虎头山剿匪,也每次都被人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回来。 这回的事,要是讲律法,赵言比林剑更占理。 要是撕破脸动武力……他也不介意让背嵬军再露一次面。 反正现在在霍、刘那些武将高层看来,赵言已经是镇南王布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就算他再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事,套上这层身份,也都变得合理了。 “赵言,你非得跟我过不去?”林剑也不掩饰了,咬着牙问道。 “是你先招惹我的。”赵言一字一句回他。 林剑面容扭曲,身上的铁甲气得直响,冷笑道:“你最好想清楚,现在边疆不稳,太尉和几位柱国将军正得皇上信任,手里握着十几万精兵,生杀大权在握。” “就算是这天下间的王侯,也没几个敢轻易得罪武将这一派。” “你今天要是抓了我,消息传到上面去,就算你主子是个神通广大的王爷,也保不住你!” 如今大遂内外交困,为了抵抗蛮族和突厥进犯,皇帝只能倚重朝中带兵的将领。武将之首的太尉,自然成了一人之下的人物。 就连王族宗亲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生怕得罪。 “说完了没?” 没想到他这番威胁说完,赵言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接着就对姜聿说:“把他嘴堵上,叽里咕噜的烦不烦。” 林剑瞪大眼睛,还想再开口,姜聿已经扯了块破布直接塞进他嘴里。 紧接着,狩猎队的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了个结实。 “还能走吗?”赵言转头看向那些从木柱上放下来的漕帮弟兄,低声问了一句。 “这帮家伙穿得人模狗样,力气却跟娘们儿似的,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那几个浑身是伤的汉子咧嘴笑了下,随手扯过旁边的衣服披上,不小心碰到伤口,顿时疼得直抽凉气。 漕帮这群人硬撑着不肯在卫所军面前掉面儿,赵言看得一乐,直接把腰刀架在林剑脖子上说道:“走!先回县衙!” 有林剑在手里当人质,周围的官兵就算想拦也不敢乱动,只能干瞪眼瞧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 …… 梅花楼里,正是中午饭点,楼下大堂吵吵嚷嚷坐满了人。 大掌柜待在二楼包厢,眼睛望着窗外,手里慢悠悠搓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响。 他脸上看着挺平静,可仔细一瞅,嘴角其实藏着点笑影子。 大掌柜低声嘀咕道:“漕帮啊!别怨我,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最近太招摇,钱捞得太多。我倒要看看,你们哪来的胆子跟守军叫板。” 守军这次找漕帮麻烦,虽说有他背后推了一把,但林剑自己也有小算盘。 这些年漕帮靠着水路运货,早就赚肥了,可他们只给县衙交税上供,守军那边连口汤都喝不着。 以前武将说话不好使,林剑心里憋屈也没办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朝里太尉得了势,洪州府这儿武官也跟着硬气起来,林剑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他动漕帮,就是想把运河的油水全抢到自己手里。 这正好合了大掌柜的意,他正打算大批种辣椒,做成辣椒油膏往外卖。 要是漕运还捏在范远彬手里,大掌柜的油膏就算做好了,想运出去也难! 至于赵言,这回大掌柜和守军还真没打算动他。 之前他们商量过,觉得对付赵言容易惹麻烦,不值当。 毕竟马帮和董大人那事儿才过去没多久,生意人图的是利。 虽说那天晚上大掌柜在漕帮和赵言那儿丢了脸,但这次他不是为了报仇,纯粹就是想跟林剑一块儿搞钱。 “梅花楼迟早我要把分号开遍大遂,开到京城去!”大掌柜猛地攥紧手心,眼里冒出火来。 以前他创办梅花楼,攒下家业,把事情都扔给康庆宗管,自己本来打算养老了。 可三月春和辣椒油膏冒出来,又把他心里那点念头给勾活了。 谁还会嫌钱多、产业多啊? 大掌柜已经打定主意重新出山,亲自管起梅花楼,再拼出个名堂来。 但他正想得美呢,一个伙计突然慌里慌张冲进门,脸都白了:“大、大掌柜,出事了!” 楼下冲进来一帮税务司的当差的,嚷嚷着店里账不对,要封店抓人! 大掌柜急急忙忙跑到楼下,只见柜台前面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税务司官服的男人把里头翻得乱七八糟,账本文书扔了一地,边上几个伙计和管事的已经被锁上了。 大厅里吃饭的客人全都看了过来,放下碗筷,伸着脖子瞧热闹。 “给我住手!” 眼看那几个税官还要去撬钱柜,大掌柜立刻吼了一嗓子,几步走到人前:“谁派你们来的?” 在安平做生意,梅花楼当然知道该打点谁。这些年,大掌柜不光跟林剑关系好,也没少请税务司的主官喝酒玩乐,出没烟花巷子,当然,都是他掏钱。 一来二去,税务司对梅花楼那些避税、暗箱操作的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靠着这层关系,梅花楼的账目和税款从没被认真查过,今天这一出,大掌柜完全没料到。 带头的税官从怀里掏出腰牌晃了晃,要笑不笑地说:“我们奉副税司大人的命,特地来查账,大掌柜,你胆子真肥啊,偷税漏税连本假账都懒得做。” 第一百八十五章:不欢而散 “上个月梅花楼赚了三千九百二十七两六钱,税才交一百多两。” “还有上上个月,利润四千多两,税银竟然是零。” “你知道大遂律法吧?偷税超过五十两就得坐牢,满三百两流放,超过一千两,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税官把账本啪地摔在桌上,手指戳着大掌柜胸口说道:“从你们梅花楼开张到现在,你自己算算,够砍几回头?”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嗡嗡议论起来。吃饭的客人一个个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半点好戏,连桌上摆着的酒菜都没心思动了。 看热闹,谁都爱。 大掌柜脸色发黑,盯着眼前几个税官,忽然冷笑几声。 他没接话,反而开口问道:“几位看着面生啊?我和陆良友陆大人是熟朋友,怎么从没听说税务司还有什么副税司?别是有什么误会吧。” 陆良友,就是安平税务司的一把手。 大掌柜跟他熟,也认得税务司底下办事的人,可眼前这几个却从没见过。再说了,他压根没听过陆良友有什么副手。 那税官板着脸回道:“陆大人抱病在家,眼下税务司全由陈林陈大人管着。县太爷刚发的令。” 陈林?大掌柜愣了一下。 这时门口走进来个年轻人,一抱拳说道:“大掌柜,我们又碰面了。” “你是那晚跟在赵言后头的……”大掌柜看清对方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醉仙楼闹事那晚,赵言身后站着的猎户里,就有他! 大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见到陈林出现,他就明白今天这关难过了。 赵言的手居然都伸进县衙里头了! 大掌柜咬字很重,对着笑眯眯的陈林说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小看你们了,一帮猎户,还能有这种路子,真没想到。” “这些账目,有没有问题?”陈林从旁边人手里拿过账簿,轻轻抖了抖。 “……”大掌柜长长叹了口气。 他本来还想扯几句,可这账本是在满堂客人眼前翻出来的,那么多人盯着,再怎么扯也说不清。 “没话说?那就请吧!”陈林脸色突然一沉,喝道,“带走!” 几个税官冲上来,七手八脚给大掌柜套上铁链,推着就往外走。 “梅花楼犯法,即日起按县尊令查封。各位做生意的,都引以为戒。” 随着这声严厉的警告,大堂里的食客全被赶了出来。 哐当一声,梅花楼大门上了锁,两条封条交叉贴在了门板上。 “哟,吃个饭还能看场热闹。” “我是不是没睡醒?梅花楼居然被封了?” “你没听说吗,大掌柜之前在醉仙楼跟赵言翻了脸,这摆明是被找上门算账了。” “赵言有这么大本事?他不就一个开酒坊的吗?” “老兄,你从哪个山坳里来的,普通猎户能把马帮整垮?” “要我说,大掌柜就是自找的。本来跟春意坊合作,钱赚得多轻松,非为了个梅子俞得罪财神爷,这下好了吧。” “该!” 围观的人里头,有叹气的,有看笑话的。 但更多是对赵言在这事里显出的“能耐”感到吃惊,甚至有点发怵。 在安平县一般老百姓眼里,赵言就是个带猎队、开酒坊的。可那些知道点内情的人才清楚,先后摆平了王家、马帮、董大人的赵言,如今在安平是什么分量! …… 安平县衙,牢里。 牢门打开,林剑被一把推了进去。 “嘭!” 他转身就朝牢门踹了一脚,吼道:“赵言,你真把老子当犯人关啊?” “你自己乱抓人,还不肯交给县衙,这已经是犯法了。老老实实蹲在牢里等着处置吧。”赵言冷着脸看他,话音里没半点温度。 林剑一听,冷笑着走到墙角盘腿坐下,“行,老子就成全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卫所军那一百八十六号人,个个都是火药桶,没我在,谁也压不住。” “要是他们真胆大包天,闹出什么乱子,老子就不管了。” “用不着你操心。”赵言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只是笑了笑,转头朝边上的狱卒勾勾手指,“林将军身份特别,跟别的犯人不一样。” “好好‘照顾’着点儿。” 卫所军营里头,自从林剑被硬生生抓走,底下兵士立马就炸了锅。 “几个衙役也敢闯营抓我们将军?根本不把我们放眼里!走,围了县衙去!” “走!” “都冷静点,没看见带头的就是赵言吗?那小子心眼多得很,说不定早布好坑等我们跳呢!” “是啊,上次在城外,他就是这样对付董大人的。” “赵言背后有人,现在又占着理。我们要是真去堵县衙,他可能就借这由头把我们全灭了。” “他敢?” “之前在荒村外面,赵言连霍大人、刘大人都敢吓,我们这些小兵在他眼里算个屁。” “呵,我就知道你们怂,才东拉西扯找借口。” “你这莽夫……” 大营里吵得震天响。 这些年卫所军根本没怎么练,靠着盔甲兵器欺负普通百姓还行,真遇上硬茬,他们欺软怕硬的底子就全露出来了。 就连虎头山那帮土匪他们都不敢去打,何况是对上背后有一整支骑兵撑腰的赵言? 一群人吵来吵去,里头虽然也有几个林剑的铁杆想动武救人,但人数太少,根本成不了气候。 加上林剑这人疑心重,对权力抓得死紧,从来就没设过副手。 他一被抓,营里最大的官就是什长,可什长有十好几个,谁都不服谁,吵到后来差点动手。 闹了半天,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大伙不欢而散。 五个什长带着手下四十多号人,气势汹汹冲出大营,准备去县衙抢人。剩下的则待在营里,打算先看看情况。 …… “东家!” 陈林领着人风风火火冲进县衙后堂,一脸兴奋地嚷道:“梅花楼已经给抄了,账本也拿到了手,这下证据齐全,只要一过堂,大掌柜肯定没命!” 赵言靠在门框边上,轻轻点了点头。大掌柜在安平混了这么多年,可说到底就是个生意人,赵言想动他并不难。眼下麻烦的是怎么对付林剑。要杀他简单,但后患不小。 第一百八十六章:别一时冲动 林剑再小也是个从七品的武官,名字记在朝廷册子上,现在上头党派斗得厉害,要是他莫名其妙死了,朝廷非得派人来查个底朝天不可。 赵言摸了摸下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这时候陈林神神秘秘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晃了晃说道:“东家,你猜我们在梅花楼除了账本,还翻出什么来了?” “银票?”赵言一挑眉,“你这官才当了半天,就学会捞油水了?” 抄家时当差的顺手藏点钱财是常事,梅花楼赚得多,一旦偷税的罪名坐实,家产肯定充公,赵言以为陈林提前摸了点好处。 “东家,你也太小看我了。”陈林无奈地撇撇嘴,也不绕弯子了,直接打开布包递过去,“你自己瞧吧。” 布里整整齐齐躺着十几根辣椒。 赵言一看,顿时冷笑了两声道:“果然让我猜着了。我说梅花楼怎么有胆子突然翻脸,原来是他们偷了辣椒。” “有了这东西,再把漕运水路抓在手里,往后梅花楼就能和守军合伙赚大钱,这下全对上了。” 赵言慢慢握紧了拳头。什么朋友情分,在钱面前果然屁都不是。 当初自己进城卖货,康庆宗帮过忙,所以之后有什么好事都先紧着梅花楼。三月春、辣椒膏,可真心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后捅刀。 陈林在旁边提醒道:“东家,大掌柜已经押进大牢了。我看这事不能拖,得赶紧把罪定了,免得时间一长又出岔子。” 赵言琢磨了一会儿,点头道:“去请曹大人,开堂!” …… 县衙公堂上,十来个衙役拎着水火棍分站两边,嘴里拖着长音喊“威武!”。 曹县令在太师椅上一坐,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大掌柜被绳子捆得结实,让两个差役押了上来。 曹县令开口道:“人犯刘崇海,税务司告你偷税漏税,查实这几年来一共少缴八千七百多两银子,证据都在这里,你认不认罪?” 曹大人拿起账本扫了两眼,脸一沉,厉声问道。 大掌柜面色也不好看,可到了这份上,竟也没显得多慌,只冷冷笑道:“曹大人,我这些年有没有偷漏税,您心里没数吗?” 这些年梅花楼没少往税务司“打点”,税务司当然不会独吞,曹大人私下肯定也拿过好处。 不过两边没直接碰过头,自然也留不下什么把柄。 啪! 惊堂木重重一摔。 曹大人眉头一皱,像是真动了气:“放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梅花楼这么大摊子,这些年漏的税少说也有近万两,税务司却一直没察觉,大人您觉得这说得通吗?” 大掌柜冷笑着,知道自己今天很难脱身,索性能拉一个是一个说道:“税务司的主官跟我们私下有来往,你曹大人也逃不掉监察失职的干系!” 曹大人一听,气得直冒火,他怒喝道:“混账,现在是本官审你,还是你审本官?税务司有没有贪赃枉法,本官自会查!现在只问你,偷税漏税这事你认不认?” 大掌柜一脸不屑,慢慢闭上眼睛,头一仰,摆出一副倨傲的样子。 曹大人怒极反笑,从签筒里抽出根令签往地上一扔说道:“好,好,到了公堂上还敢这么嚣张,来人,给我打,三十棍,往狠里打。” 令签一落地,两旁衙役立马扑了上来。 他们把大掌柜摁倒在地,任他怎么挣也挣不脱。 “曹养义,你今天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我非上京城告御状不可。” “梅花楼偷税?” “你这些年收的黑钱还少吗?按律法来办,你早该被扒皮抽筋了。” 大掌柜吼得声嘶力竭。 赵言站在堂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大掌柜过去在安平城何等风光,到哪儿都被人捧着,家底厚得流油,可现在不也像条狗一样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幕,让赵言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 这世道,钱不如权好使,权不如兵好使。 同样是被抓,整治大掌柜轻而易举;可想动林剑,却得掂量掂量。 不就因为林剑是个小官,手底下还带着一百多号兵吗? “给我打,先抽他的嘴。”曹县令气得直拍桌子。 眼见衙役已经高高举起水火棍,大掌柜认命地闭紧双眼。 就在这时,堂外猛地炸起一声大吼道:“住手!” 这声响亮得很,整个公堂都震了震。 赵言转头看去。 只见康庆宗闯了进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 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姜聿一步拦在前头,板着脸问道:“你来干什么?想闯公堂?就你一个,怕是不够吧!” 曹县令眯眼瞅过来,其实认出是康庆宗,却仍端着架子:“下边是谁啊?” “回大人,小的是梅花楼二掌柜,康庆宗。”康庆宗抱拳弯了弯腰,礼数很周全。 “来干什么?”曹县令又问。 康庆宗直起身,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字一顿道:“我来投案自首。” 这话一出,公堂上霎时静了。 赵言眼瞳一紧,他大概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康庆宗站得笔直,平静的说道:“梅花楼偷税漏税的事,全是我一人经手的。大掌柜虽是东家,可早就不管店里事了,这些年都在后头养老。这点,伙计和熟客都能作证。” “大掌柜多年不问事,自然不能怪到他头上。” “这罪,我认。” 声音在公堂里荡着,清清楚楚。 大掌柜望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的老伙计,整个人都愣住了。 曹县令听完,和下头的赵言对了个眼神。 他们本来都快把大掌柜的罪敲死了,谁能想到突然冒出个康庆宗,硬生生把局面搅乱了。 偷税的罪要是被康庆宗顶了,大掌柜可就全须全尾地脱身了。 曹县令手指轻敲着桌案,小声说道:“康庆宗,你可想明白,按大遂律,偷税一千两就得掉脑袋,九千多两,够你被千刀万剐的。别一时冲动,讲什么兄弟义气,把自己搭进去。” “曹大人放心,我说的每句都是实话。”康庆宗语气没变。 场面一下子僵在那儿。 曹县令朝赵言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第一百八十七章:军法处置 赵言目光越来越沉。 曹县令心里有数了,立刻喝道:“来人,把人犯康庆宗押上来,先打三十棍。” 原先按着大掌柜的衙役转身就扑向康庆宗,七手八脚把他按住。 水火棍抡起来,照着他屁股就狠狠砸下去。 嘭!嘭!嘭! 闷响一声接一声在公堂上炸开。 县太爷亲自交代过,衙役下手特别狠,没几棍下去,康庆宗屁股就已皮开肉绽,锦衣渗出血来。 他额头上青筋直跳,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赵言这时走了过来,从旁人手里拿过水火棍,淡淡说了句:“我来。” 康庆宗费力扭过头,挤出一抹惨笑。 “赵兄弟……”他刚开口,赵言已经一棍子砸了下去。 嘭! 这一棍极重,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骨头断裂的脆响。 康庆宗浑身直抽抽,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嘣作响,没过一会儿就直接昏死过去。 “拿冷水泼醒。” 赵言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一点温度。 马上有人端了盆水,照头就浇了下去。 冷水一激,康庆宗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继续打。”赵言再次举起水火棍。 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混着惨叫,没几下,康庆宗身下就湿了一片,血水、冷水、还有尿,全都混在一块。 三十棍打完,他中间昏过去好几回,每次都被泼醒。 赵言蹲下身,说道:“康掌柜,现在改口还来得及,一旦画押认罪,可就再没回头路了,偷税漏税这事儿,你真要一个人扛?” 康庆宗意识都有点模糊了,他吃力地抬起头说道:“拿……拿供状来,我按手印。” 安静。 公堂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言呼吸重了几分,猛地站起来说道:“拿供状,让他画押。” 几个衙役拿来账簿和供状,让康庆宗歪歪扭扭写上名字,接着就把他拖了下去。 等康庆宗被带离,公堂上的空气像僵住了一样。 “曹大人,案子既然已经查清,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大掌柜深深喘了几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冷笑。 曹县令眉头紧紧皱着。 现在最大的罪已经被康庆宗顶了,就算要继续追究,最多也只能给大掌柜定个“失察”,罚点银子了事。 赵言忽然开口,说道:“大掌柜管教手下真是有一套。刚才看着康庆宗挨打,你心里就没一点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 大掌柜脸上没什么波澜的说道:“康庆宗跟了我这么多年不假,可他犯的是死罪,我包庇不了。” “错了就是错了,该他担的,就得他担。我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大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压根没看见康庆宗刚才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惨相。他吸了口气,抬头对曹县令说:“大人,案子既然已经审明白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对了,康庆宗毕竟是我店里的伙计,他犯了事,我也有失察的责任。三天内,我会把缺的税银补上,再加一笔罚金。”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朝公堂外走。 几个衙役想拦,却看见赵言沉着脸摆了摆手,只好让到两边,眼睁睁看着大掌柜走了。 …… 安平县衙牢房里。 光线暗得很,一股臭味扑鼻。 林剑盘腿坐在牢房里,冷着脸盯着眼前的午饭——几个长了霉的馒头,还有一坨黑乎乎的咸菜。 “这是人吃的?” 他眉头直跳,拳头捏得咔咔响,冲着外面就喊道:“当差的,给老子滚过来!” “嚷什么嚷!”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晃了过来,一脸不耐烦。 “这东西也敢拿来喂老子?”林剑抓起那个破口碗,直接朝两人砸过去:“在老子的军营里,狗吃的都比这好上千百倍!” “老子要吃肉,去梅花楼给老子订一桌酒席,按十两银子的规格送过来!” 啪嚓! 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发霉的馒头滚了一地。 两个狱卒互相看了一眼,冷笑道:“都进大牢了,还摆什么官架子?” “想吃席?吃屎去吧你!” 之前赵言走的时候交代过要“好好照顾”林剑,他俩当然懂这话什么意思。 “王八蛋,两个小差役也敢这么跟本将军说话?要是在军营,你们早就被军法处置了!”林剑火冒三丈。 他好歹是个从七品武官,在安平县,除了曹县令就数他最大。平时这些狱卒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狱卒阴森森笑了两声,“林将军,可惜这儿不是你的军营,是县衙大牢。劝你安分点,不然我们哥俩可真对你不客气。” 林剑站起来,把外衣一脱,露出一身硬邦邦的肌肉,一拳捶在墙上,震得灰簌簌往下掉。 “就你们这帮废物,也配跟我叫板?想动手是吧?来啊,老子陪你们玩。” 林剑咧着嘴,笑容发狠。 守军里虽然草包多,但他能爬到这位子上,除了使银子,自己确实也有两下子。论力气和身手,在军中也算拔尖的。 要不是赵言闯营时动作太快,再加上林剑自己根本没防备,想拿下他可没那么容易! 两个狱卒在旁边看得一脸古怪。 他俩个子瘦小,哪是林剑的对手。 不过很快就有人提来一桶凉水,狱卒冷笑着抄起木瓢,舀满水就朝牢房里猛泼进去。 牢里地方窄,林剑来不及躲,被泼得浑身湿透,头发和裤子都滴着水。 “林将军,论打架我们打不过你,可进了这大牢,折腾人的法子我们多的是。”狱卒一边慢悠悠说着,一边继续往里面泼水。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天冷得刺骨。 牢房四面漏风,连个火盆都没有,冷水泼在身上,风一吹,那寒意简直像要钻到骨头缝里去! “你们找死!” 林剑觉得不对劲,心里少见地慌了起来:“还泼?你们想害死朝廷命官?” 他就算武功再好,也扛不住这种天气。 头发上的水没几秒就结起了冰碴。 林剑全身湿透,刚才脱下的棉衣也湿了,北风从窗口灌进来,他只觉得像有无数小刀在割肉。 “泼,继续泼!” “天塌下来有县太爷扛着!” 第一百八十八章:不敢闭眼 “哟,肌肉练得挺硬啊,看来比一般人耐冻嘛!” “还用拳头砸墙,可真能装……” 那两个狱卒得了赵言的吩咐,根本不管林剑怎么骂,一瓢一瓢冷水把他浇得透心凉。 足足泼了一刻钟,他们才总算停手离开。 这时候的林剑已经惨得没样了。他抱着茅草缩在牢房角落,头上挂满冰渣,脸色发白,浑身直哆嗦。之前那副嚣张气焰全没了,眼眶发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受伤挨军棍他都没怕过,可从没像今天这么又冷又憋屈。 “赵言,我日你祖宗,等老子出去,非杀你全家不可。” 林剑死死捏着拳头,也只敢在心里吼。 …… 康庆宗像具死尸似的瘫在牢房草堆上。 那身华贵锦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他头发散乱,皮开肉绽,要不是鼻子还有点气进出,看着真和死人没两样。 赵言举着火把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慢慢蹲下身。 “康掌柜,我们认识时间虽不长,但我对你印象不差。在今天之前,好歹也算个朋友。” 赵言顿了顿,开口道:“现在我只问一句,偷春意坊的辣椒,是你的主意,还是大掌柜的意思?” 火苗晃动着,照亮康庆宗那张血迹模糊的脸。 赵言缓缓站起身,低声说:“真行啊。” 康庆宗喘着气,说道:“赵言,我求你个事,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我死了之后,这事就算了。我会劝大掌柜别再和你作对,你放他一条活路。” 偷税的事儿他顶了,可康庆宗心里明白,以赵言现在的本事,就算再找个借口搞垮梅花楼、弄死大掌柜,也不算难。 就算抓不到大掌柜什么把柄。 赵言手底下那帮兄弟,个个都不是善茬。 他本来就是靠狠劲混出来的,现在做正经生意才一个月,要是真遇上抓不着错处的对头,肯定还会用回自己最顺手的方式。 设计杀人太慢,不如直接动刀。 真想解决大掌柜,半夜溜进他家里一刀剁了就行,事后大不了说是流寇干的。 曹县令现在听赵言的,案子怎么结,还不是他一句话。 赵言看着康庆宗那张血糊糊的脸,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多谢,多谢!”康庆宗颤着脑袋往地上磕,嘴里不停道谢。 赵言转身走了。 大掌柜,他不可能放过。结了仇还留后患,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但康庆宗毕竟以前有过交情,这人反正死定了,临死前随口应他一句,让他走得踏实点,也没什么。 反正就是句哄人的话,说了也不算数。 …… 牢里又暗又深,走道长得看不见头。 两边牢房里传来犯人有气无力的哼哼,听着像鬼哭。 赵言走到最里头那间牢房前,把火把往前凑了凑。 火光下面,一个冻得脸色发青、浑身挂冰渣的男人慢慢抬起头,眼神发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林剑,林将军。”赵言叫了他一声。 牢里那“冰人”像是突然醒了,眼神猛地聚起来,瞳孔一缩,眉头抽了抽,紧接着就像条疯狗一样扑到牢门边上,双手抓住栏杆拼命吼:“赵言!” “放我出去!” 哐!哐!哐! 林剑又是撞门又是用头砸,眼睛瞪得血红,那样子恨不得把赵言生吞了。 这大冬天的,他被泼了一身冷水,吹了一下午冷风,好几回差点冻昏过去。 可他心里清楚,这种天要是真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只能靠着一阵阵的发抖和刺痛,硬撑着不敢闭眼。 此时,他胳膊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淤青和伤口。 瞅着被折腾得这么惨的林剑,赵言深吸了口气,扭头朝牢房外喊:“姜聿,进来!” 话音刚落,姜聿就带着几个穿官服的狩猎队汉子走了进来。他们打开牢门,架起林剑就往外拖。 “赵言,你小子终于怂了?” 林剑喘着粗气,冷笑个不停,“有本事你就继续关着老子啊,话说得挺横,还不是得乖乖把老子送回大营?” 赵言没吭声,只管往前走。 “别以为送回去就完了,我告诉你,你强闯军营已经是死罪,老子非得让你付出代价不可。” “就算背后有人保你,我也要你脱层皮。” 林剑扯着嗓子喊。 他被拖出大牢,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看紧林将军,别让他溜了。” 赵言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对身后几人吩咐:“出发!” 马队动身,车轮碾过地面,朝着前方疾驰。 林剑慢慢觉出不对劲了。 这方向根本不是往守军大营去的,倒像是要出城!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林剑瞪圆了眼。 “到了你就知道了。”赵言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还有衙役在巡逻,可他们一看见这支马队,立刻扭头就走,全当没看见。 见到这情形,林剑心里一沉。 他隐约觉得不安,但也只是一点点。 “老子是朝廷正经任命的七品武将,我就不信你敢动我。”他咬着牙暗想,脸色却不如刚才那么镇定了。 马车驶出城门,四周越来越静。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呼啸,和车轮压过地面的响动。 “赵言,你到底想干嘛?” 林剑终于急了。他在马车里不停吼叫,甚至想往外跳,却被姜聿和大柱死死按着。 他虽然会武,可今天被折磨得早就没力气了,加上姜聿和大柱两个壮汉力气比他大,怎么挣都挣不开。 没过多久,马队在一片野地土坡旁停了下来。 林剑被硬拽下马车。 几个汉子手里拎着铁锹,一声不吭开始挖坑。 “赵言,你想吓我?” 林剑眼皮直跳,硬撑着不露怯,反而咧着嘴笑。 “我要出事,手下的弟兄绝不会放过你!” “上次霍大人和刘大人在安平,已经答应三个月内调我去州府统军衙门,他们很看重我,调令都报上朝廷了,你敢在这种时候动我,就是找死。” 大柱说道:“东家,坑可以了。” 眼前是个挖好的坑,深得能没过人胸口,大小刚够塞进一个人。 林剑猛地抬头。 第一百八十九章:早死晚死 正对上赵言那双冷冰冰、一点情绪都没有的眼睛。 “林将军,说完了吗?” 赵言嘴角慢慢一扯,指了指土坑,声音不高说道:“你看这儿,视野开阔,有山有水,我特意给你挑的长眠地方。说完了,就请吧。” 姜聿狞笑着走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林将军,这地儿可是咱哥几个认真选的,你看,后头靠山,前面临水,风水那是一等一的好。要是埋在这儿,下辈子保准官运亨通,最少也能混个二品大员。” “到了底下,别忘了跟阎王爷夸夸我们兄弟几个。” “啧啧,这好地方给你都浪费了。” 旁边几个猎户也跟着哄笑起来,嘴里不干不净。 林剑脸色发白,浑身都僵了。在这之前,他怎么也不信赵言真敢动他,可现在…… 噗通! 他被狠狠摔进坑里,紧接着,一锹一锹冰冷的土就劈头盖脸落下来。 “赵言,赵言,你不能杀我。” 林剑彻底慌了,手脚并用想从坑里爬出来:“我是朝廷七品武将,我死了,朝廷绝不会放过你。” 哪怕在军中历练十几年练出的胆气,这时候也彻底崩了。他是卫所大营的参将,在安平这地方几乎就是土皇帝,本来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他。 可现在,那些美酒、权势、女人,全都要跟着他这条命一起没了。 “我不杀你,你回了大营就会放过我?”赵言抡起铁锹,朝快要爬出坑的林剑狠狠拍下去:“反正你死你活,我麻烦都跑不掉,那不如干脆点。” 啪! 林剑脑袋挨了结实一锹,顿时头破血流,瘫回坑底。 赵言蹲到坑边,说道:“再说,你真以为我没点底气就敢动你?我不妨跟你明说……” “老子的靠山就是镇南王!” “别处不敢讲,但在王爷封地这儿,弄死你,还真溅不起多大水花。” 林剑之前虽然猜过赵言背后可能是那位王爷,可猜归猜,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边境蛮人作乱,朝廷里党争不停,早就内忧外患。皇上和太尉就算知道王爷的人杀了你,也只会压下去,你信不信?”赵言冷笑。 大遂现在这局面都快撑不住了,这时候谁还敢逼反一个手里有兵的王爷? 林剑整个人都像被打傻了。 他瘫在坑底一动不动,土哗哗往身上落,突然他像是猛地醒过神,一把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赵言,我也能给王爷办事,我也能跟你们一条心。” “我手底下的兵人不多,可要是好好练练,绝对能成一支精兵。” “我带着卫所军全投靠王爷,以后死心塌地跟着干。” 这话一说,周围正铲土的人都慢下了动作。 赵言抬了抬眉。 林剑说得倒没错。 卫所军这些年没怎么操练,打仗是不太行,可自从上次抄了王家,装备全都换了一茬,新盔甲、利矛,还有不少壮实的马。 底子不差,真练起来,战力肯定能上去。 “你?” 赵言心里当然乐意,但脸上一点没露,只斜眼瞅着他说道:“林剑,我凭什么信你?” 林剑赶紧举手,说道:“我可以发誓,要是反悔,天打雷劈。” 姜聿在旁边冷哼道:“发誓顶个屁用,这世上说话当放屁的人多了,老天爷劈得过来吗?” “那你说怎么才行?”林剑不敢硬气,听出对方口气有点松动,急忙追问。 所有人都看向赵言。 “卫所军凑合能用,收下来当作一步暗棋,王爷说不定会答应。” 赵言假装想了想,忽然弯腰凑近,眼睛死死盯着林剑说道:“可你要是将来反水,王爷肯定得怪我。” “你得交个投名状,我才能信你。” …… 城北。 大掌柜坐在暖阁里,发现从公堂回来都两个时辰了,自己的手还在抖。 “老爷,这回不光补税,还得罚好几千两银子,真是心疼死了。”一个中年女人在旁边抱怨。 大掌柜喝了口热茶,眉头皱得紧:“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就当是花钱消灾。” 这回他真是亏大了。 三月春的供货丢了,得罪了赵言,最后什么好处也没捞着。 “是我太大意,没想到赵言居然和县令有关系。曹养义到底收了他什么好处,这么替他撑腰?”大掌柜攥着手,就算烤着火,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从县衙出来之后,他又听到个消息。 连守军的林剑,居然也被抓了! 大掌柜眼神里全是后怕。 这赵言敢这么乱来,背后的靠山肯定不简单。 他现在真后悔,当初没听康庆宗劝,非要和赵言撕破脸。 中年女人有点担心的说道:“老爷,那个康庆宗不会把我们卖了吧?我听人说,牢里的狱卒最会折腾犯人,万一他熬不住,把你供出来怎么办。” 大掌柜摆摆手,说道:“不会,庆宗跟我就像亲兄弟,何况我还救过他的命。今天要不是他,我恐怕都回不来了。” 女人想了想,低声说道:“庆宗是重情义,可我就怕赵言那小子太狡猾。这案子一天不结,我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你想说什么?”大掌柜听出她话里有话。 妇人声音越压越低,“这案子要是报上去,等朝廷批下来砍头,少说也得三个月。拖这么久,难保不出岔子。可如果康庆宗死在牢里……犯人一死,案子自然就结了。” “我们也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大掌柜一听,本来想骂她太狠心,可手拍到一半,却慢慢收了回去。 康庆宗确实跟自己交情很深。 但他现在已经是个死囚了。 反正都是要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 …… 城外,月光冷冷照着。 林剑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我以前和边军里的兄弟,偷偷倒卖过铁甲和战马,买主是突厥人。”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人全愣住了。 所谓投名状,通常就是干点见不得光的事,把把柄交到别人手上,表示自己从此跟定这个团体了。 说白了,就是主动送上门让人拿捏,证明自己忠心。 赵言本来以为林剑顶多说说克扣军饷、捞点油水之类的小事,没想到他被吓破了胆,一上来就捅出这么大一桩。 第一百九十章:彻底站稳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突厥人经常骚扰大遂边境,还攻破附近的城池,还说要太后给他做小。 大遂朝廷气得发兵十万,直冲草原,结果一战惨败,死伤无数。 最后遂国只好割地赔钱,才换来几年安生。 比起其他外族,突厥才是大遂最恨的死对头。 林剑身为大遂的官,竟敢偷偷和突厥做生意,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全家老小都得搭进去。 这把柄,够用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言才慢慢眯起眼:“光说没用,有什么证据?” 林剑赶紧接话,说道:“有来往的信和账本,就埋在我家老宅后院的井边上。” 赵言抬了抬下巴,笑了笑说道:“姜聿,照林将军说的地方,去把东西挖出来。” “好。” 姜聿跟大柱点了点头,问清楚林剑老宅在哪儿,接着就骑马直奔那儿去了。 赵言笑着凑过来,边解自己披风边往林剑身上披:“林将军,天这么冷,披件衣服吧,冻病了可麻烦。” 说完脸一沉,咬着牙骂:“县衙那帮狱卒真没规矩,您衣服湿了都不知道给您换一身!等我回去,非狠狠收拾他们不可。” “多谢赵兄弟。”林剑脸上感激,心里却在骂:装什么装?没你点头,那两个狱卒敢这么对老子?还严惩?做给谁看呢? 没过多久,姜聿和大柱就回来了。 俩人下马,把一个木盒子递了过来。 赵言抽出柴刀,咣当一声把盒上的铁锁砸开,里面塞满了一沓沓信,还有两本蓝皮账簿。他随手翻了几封信,又对着账簿看了看,确定东西不假。 这些信牵扯到边军里好几个校尉和将领,林剑留着它们,多半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将来出事,有这些把柄在手,边军那帮人为了自保也得拼命保他。 “姜聿,把这些收好,明天就派人送去给王爷。”赵言咧嘴笑了笑,装模作样把东西递过去,然后朝土坑里的林剑伸出手说道:“林将军,我替王爷欢迎你入伙!” 等到大家再回到城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马队一路往县衙走,忽然赵言一抬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姜聿问道:“言哥儿,怎么了?” 赵言朝四周扫了几眼,说道:“不对劲,我们从进城到现在,一声巡夜的锣都没听见。安平城少说二十几队巡夜的,怎么一队都没碰上?这太怪了。” 巡夜可是差役捞油水的好差事,宵禁之后逮着晚归的或者醉汉,都能敲点钱,所以平时没人会偷懒。 正说着,街边小巷里忽然鬼鬼祟祟钻出来一伙人,看身形都是壮汉。 “站住!”赵言突然大喝。 姜聿几个反应快,立刻催马冲了上去。 “别动!” 对面有个粗嗓子吼道:“靠,又是县衙这帮蓝皮狗,兄弟们,绑了他们。” 只听唰啦一片响,十几把刀明晃晃亮了出来,那伙人直接扑向姜聿他们。 坐在马车里的林剑听着声音耳熟,猛地探出头喊道:“大猛,是不是你?都给老子住手。” 那帮汉子一听,全愣住了。 “是将军!” 他们停下脚步,朝声音来处望去。 林剑正从马车上下来,几人连忙围上去,一脸吃惊道:“将军,您怎么在这儿?我们正打算……正打算……” 话到一半,卡住了。 赵言冷哼一声,说道:“正打算闯牢房救人,是吧?说直接点,就是劫狱。” “你们胆子够肥啊,知道这是要掉脑袋、连累全家的大罪吗?” 那十几名提刀的汉子,正是林剑手下的兵! 这时候巷子里已经躺了好几个被打晕的衙役,横七竖八的。 这帮人半夜带刀摸到县衙,想干什么再明显不过。 “哼!”军士们别过头没吭声,只看向林剑:“将军,您发话吧!只要您下令,兄弟们立马把这群混蛋剁了。” “好大的口气,就你们?来试试。”姜聿一夹马肚,提着朴刀就冲了过来,浑身杀气。 见他动手,众军士也吼着要迎上去。 林剑看得头皮发麻,一把扯住身边两个士兵的胳膊拽回来道:“都给老子停下,赵言是老子的过命交情,谁再乱动,别怪老子把他赶出军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军士们一脸懵。 他们明明亲眼看见赵言闯营抓人,当时将军气得咬牙切齿,说要把他弄死。怎么才过一天,俩人就成了好友? 林剑咬着牙下令说道:“这事儿以后慢慢跟你们说,现在,赶紧去找城里其他弟兄,立刻滚回大营去。” 林剑背上全是冷汗,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要是这群愣头青真杀进牢里、伤了狱卒。 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现在自己有把柄捏在赵言手里,他想整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将军,您这……”军士们还有些犹豫,话堵在嘴边。 林剑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猛地瞪起眼说道:“怎么,老子的命令都不听了?滚滚滚,赶紧都给我回去,老子已经没事了,最晚明天就回大营。” 听到这句,这群兵才放下心,陆续散了。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赵言眯了眯眼,心里暗暗一动。 这帮卫所军倒也不全是废物,至少还有人讲胆气、重情义,肯冒这么大风险来劫狱。 想想上次石头被关进牢里,武将那边派人劫狱,背后可是有两个五品将军撑腰。今天这些普通兵卒,竟也敢硬闯,看来林剑在这支队伍里,确实有点分量。 赵言笑了笑,说道:“林兄,今晚还得麻烦你在县衙跟我们凑合一宿,等明天我兄弟把那批账本信件送出去,就让你回营。放心,不让你再睡又冷又破的牢房。” “姜聿,去叫人给林将军收拾间厢房,大家也早点休息。” 林剑心里明白,自己这算是上了船,现在也没别的选择,只能按赵言说的来。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一早,赵言让大柱出城走了个过场,把账本文书找了个地方藏好,之后就把林剑送回了军营。 “言哥,这下我们在安平可算彻底站稳了。” 姜聿笑得合不拢嘴说道:“曹大人、林剑都成我们的人了,漕帮也和我们一条心,政、商、军全在手里,简直跟土皇帝没两样,就是这回没把大掌柜弄死,有点可惜。” 第一百九十一章:生死两隔 赵言听了轻轻一笑。 姜聿说的没错,眼下在安平,他确实算是一方人物。可他心里也清楚,曹大人和林剑之所以站他这边,无非是因为有把柄在他手里,又被他编出来的“背景”给唬住了。 他们怕的不是赵言,而是赵言编出来的那个“镇南王”。 谎嘛,总有被戳穿的时候。 赵言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天到来之前,靠真本事让这两人心服口服。 “没事,如今整个安平都在我们手里,那老东西早晚收拾他。”赵言活动了一下肩膀,迎着晨光打了套拳,直到全身发热、筋骨舒畅才停下: “对了,现在林剑和曹大人都算自己人,正好找机会让他们在招来的劳工面前露个脸。以后借他们的名头,把劳工转为私兵,大家也更容易接受。” 虽然大遂朝廷已经烂透了,可在老百姓眼里,官府还是有点分量的。 自己对劳工不错,要是再加林剑和曹大人这两个“官面上的人”出来撑场,他们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就没了。 这就好比后来那些公司开业,总爱请几个领导来剪彩。 不知情的人一看有官方的人露面,自然就多信几分,跟着投钱、买东西也就放心了。 “言哥,你这招真是物尽其用啊。”姜聿竖起大拇指。 赵言咧嘴,说道:“那当然,没用的废物,我可不要。” …… 一晃七天过去了。 这几天突然冷了不少,赵言一直带人在大龙山忙着建庄子的事。 林剑和曹大人都投靠过来后,他做事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开始大买材料往山里运。在黄少武的安排下,一座城庄的雏形慢慢起来了。 饭庄的生意也渐渐预热起来。 赵言把之前在赵家院里收的辣椒分给了几家合作的饭庄,他们靠着这个调料推出了一些新菜和辣味火锅。但因为材料不多,每天只限十份,可还是有很多人抢着要。 蔬菜大棚里的辣椒苗早就长出来了,和以前一样,长得特别快。照顾得也好,赵言估计最多再过十天就能摘了。 等到那时候,这几家饭庄的生意才真的要热闹起来。 不过有人高兴,就有人发愁。 赵言这边生意和工程都干得热火朝天,但另一边,关在大牢里的康庆宗可就惨了。 之前在公堂上,他为了替大掌柜顶罪,实实在在挨了三十大板,早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关进牢里之后虽然简单治了治,但这地方又脏又乱,还特别冷,他拖着伤身,几乎天天都在受折磨。 要不是赵言特意交代狱卒关照一下,他可能早就没命了。 昏暗的牢房里响起狱卒的喊道:“康庆宗,有人来看你了。” 康庆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慢慢聚了聚焦,才看清来人。 这才短短七天,他早就没了当初那副有钱有势的样子,背弓着,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成一团,跟乞丐没两样。 听到有人来,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用手扒着地面,慢慢抬起头。 “庆宗!” 脚步声靠近,大掌柜出现在他面前。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妻子,那个中年妇人。 “大……大掌柜。”康庆宗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拖着重伤的身体,一点点挪过来。 大掌柜眼眶发红,看他这副模样,满脸难受的说道:“兄弟,你受罪了!” 他紧紧握住康庆宗的手,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后悔。 “我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不该跟赵言翻脸,要不然,你也不会遭这种罪,这都怪我,是我的错!” 康庆宗听了,只是苦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大掌柜咬了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兄弟,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这事因我而起,不该让你替我担罪名。我想好了,你把我供出去吧,牢我来坐,头我来砍!” “我只求你一件事,以后梅花楼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看铺子,还有我家里人……” 他说得激动,语气恳切。 手紧紧攥着康庆宗,等他回答。 康庆宗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喊出那个好久没叫过的称呼:“大哥,当年你救过我的命,不嫌弃我出身差,跟我结拜成兄弟,还一次次帮我,让我从个穷小子变成今天的有钱人,你这恩情,我一生都还不清。” 康庆宗抹了抹眼泪,咬紧牙说:“这案子已经定了,我主意已决,刚才那种话就别再说了!” 大掌柜听完,一脸悲痛又无奈。 他身后的妻子却悄悄松了口气。 “兄弟,是哥哥对不住你。”大掌柜咬牙低声道。 “大哥,我已经找过赵言求情。我死后,他不会继续追究这事。”康庆宗这时已经很虚弱,说几句就得喘一会儿,“你以后也别再招惹他了。” “我在牢里这几天,已经替你想好了出路,你和大嫂年纪也大了,把梅花楼卖掉,拿钱换个地方,还能安稳过日子。要是还留在安平,恐怕……” 康庆宗没把话说完,但大掌柜已经明白了。 如今安平是赵言的天下,就算他不亲自来找麻烦,漕帮、县衙,还有那些想巴结他的人,也不会让梅花楼好过。 走,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苦心经营三十年,没想到会输给一个年轻小子。”大掌柜也苦笑了一声。 三人又说了几句,大掌柜夫妇对视一眼,拿出一直藏在身后的食盒:“兄弟,这些天没吃好吧?来,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菜!” 看见食盒里精心准备的饭菜,康庆宗眼泪又涌了出来,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狱卒过来催,说探视时间到了。 大掌柜夫妇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开了牢房。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康庆宗远远作了个揖,轻声说:“这一别,就是生死两隔了,只愿大哥以后有钱有势,长命百岁。” 牢房外。 大掌柜长长吐了口气。 “庆宗对我们还是忠心的。”中年妇人收起了脸上的悲伤,表情变得平淡。 大掌柜没吭声。 “还要动手吗?”妇人接着问。 第一百九十二章:这么死心眼 “现在连林剑都跟赵言一条心了,我在安平已经没牌可打,也经不起任何意外。”大掌柜心里好像也有些过意不去,像在劝妻子,也像在劝自己: “庆宗是个好兄弟,可是……我不敢赌赵言有没有别的办法让他开口,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中年妇人慢慢点了点头。 “我在城外买了块地。等庆宗走了,就把他的遗体接回来,好好安葬。” 大掌柜背起手,转身就走进夜色里不见了。 妇人呆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朝着不远处的狱卒走了过去。 …… 半夜。 赵言在春意坊的大屋里正算着最近卖三月春挣了多少钱,忽然外面吵吵嚷嚷响了起来。 “言哥儿!” 姜聿扯着大嗓门冲了进来,手里还揪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家伙:“我抓到个小偷!” “小偷?”赵言听了,眉毛一抬。 姜聿哼了一声,把他狠狠撂在地上,说道:“可不是嘛!我刚才起来撒尿,看见仓房里有个影子,进去一瞧,就是这小子在偷东西,仓房里的酒,已经被他顺走七八坛了。” 好家伙…… 敢来我这儿偷? 赵言皱起眉。 这段时间大龙山里头工地忙,又怕有野兽窜进去,他就把熊罴和小白龙都留在那儿看场子了。 谁能想到春意坊反倒进了贼。 “饶了我吧!我就是一时糊涂。”那贼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一顿,扔大牢里去。我们现在好歹还顶着捕头和差役的名头呢,这蠢货真是没长眼。” 姜聿应了声,把贼拖到街上狠狠揍了一通。 正打算往大牢送的时候,赵言也从坊子里走了出来说道:“走,一块儿。” 姜聿说道:“送这么个东西,我一个人就行了。” “”赵言左手拎了壶酒,右手提着一包切好的熏肉,感慨道:“听说康庆宗就要问斩了,他以前帮过我们不少,临走前,去送他一程吧。” 对康庆宗,赵言这会儿心里没什么恨,反倒有点佩服。 这人记恩,敢拿自己的命去还大掌柜的情。 虽然是个生意人,但这股劲儿倒像个真汉子! 姜聿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康掌柜可惜了,我这阵子也听了些消息,跟咱们作对、偷辣椒,其实都是那位大掌柜的意思,康掌柜还劝过他,只不过,唉……” 来到这地方,能让赵言看得上的人不多,康庆宗算一个,可世上的事谁说得准。 赵言没再多说,拍了拍姜聿的肩膀。 两人翻身上马,押着那小偷一路往大牢赶去。 这时候,牢房里头。 康庆宗难得吃了顿饱饭,又喝了半壶酒,昏昏沉沉地躺在草席上睡着了。 负责看守的狱卒走了过来,朝和康庆宗关在同一间牢房的某个犯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马明白了。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凑到康庆宗旁边,突然抓起一个破枕头,死死捂住了康庆宗的口鼻,一点缝儿都不留! 康庆宗猛地惊醒,拼命挣扎。 可他本来伤就没好,再加上喝了酒,没几下就被这个壮实的犯人死死按住了。 他眼睛都快没神了,手指头死命抠着地,两条腿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呜呜啊啊挤出点声音。 边上躺着的犯人眼皮都不抬,继续装睡。 狱卒也当没听见,头扭向一边。 康庆宗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沉,眼前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时候,牢门外头猛地“嘭”一声炸响。 “开门!赶紧开门!” “老子送个犯人来!” 狱卒吓了一跳。 正捂紧康庆宗口鼻的那犯人也手上一顿。 谁想得到这大半夜的,还能有人往牢里跑? “真是……” 狱卒眉头跳得厉害,朝那犯人使了个眼色。 对方心一横,手上力气又加了几分。 选捂死这招,就是图它不留伤口,事后查起来麻烦。 可坏就坏在,这法子太慢,得耗。 “咣!咣!咣!” 砸门声跟打雷似的,一阵接一阵。 外头姜聿已经不耐烦道:“里面的人死了是吧?让你们看牢房,是不是睡成猪了?!” “再不开,老子直接撞了。” 听见动静,康庆宗突然又开始挣,那犯人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憋着气不敢松。 过了好一会儿,康庆宗手脚一软,终于不动了。 狱卒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跑去开门。 “聿子哥,言哥儿!” 他挤着笑脸把门外两人迎进来说道:“这深更半夜的,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 赵言和姜聿前阵子为了对付守军,临时顶了个捕头的名头,后来发现这身份还挺好用,就干脆没卸。 狱卒和衙门里的人都清楚,曹县令对赵言客气得很,自然也不敢怠慢。 姜聿随手把个鼻青脸肿的小贼丢在地上,说道:“逮了个偷东西的,正好言哥儿睡不着,说来看看老朋友。关进去,锁好。” 狱卒心里一紧,脸上还撑着笑,“老朋友?您说的是?” 姜聿从墙上摘了支火把,就往里头走,“还装?康庆宗啊!他这两天怎么样?” 狱卒咽了咽口水,额头冒汗,没敢吭声。 最里头那间牢房里,康庆宗直接挺躺在地上。 刚才动手那犯人缩在人群里,闭眼打着呼,装得挺像。 姜聿拿了钥匙打开牢门,声音放轻了些:“康掌柜,我跟言哥儿来看你了。这大概是最后一回了。” 姜聿举着火把走过来,嘴里不停念叨道:“这世道真难说,我们本来能交个朋友的,谁让你这么死心眼,非要替你那个没脑子的东家顶罪。” 火光晃过,康庆宗直接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睡着了? 赵言借着光往前凑近两步,心里忽然一紧,赶紧伸手去探康庆宗的鼻息。 姜聿扯着嗓子,脸上还堆着笑道:“康掌柜,别睡啦醒醒,你看言哥儿给你带什么来了?酒和肉都有,就算明天真要掉脑袋,今天也得吃饱,绝不能做饿死鬼。” 赵言忽然打断他说道:“姜聿,康掌柜没呼吸了。” 姜聿动作一停。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开口:“没……没气了?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第一百九十三章:按律法办 这一路,他们对付过不少仇家对手,可这次康庆宗死了,他们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姜聿摸了摸鼻子,想了想对赵言说:“这牢里又冷又潮,康掌柜还伤得那么重,死了也不算意外,言哥儿,好歹相识一场,人死了,就让他走得体面点吧。” “明天通知梅花楼,让他们来认尸。下葬那天,以春意坊的名义送点纸钱和陪葬品。”赵言也没心情再多待,站起身把酱肉和酒壶搁在桌上留给狱卒,“聿子,回家。” 两人正要走,赵言余光扫过康庆宗的尸体,脚步突然顿住。 他眉头一皱,又转身折了回去。 “怎么?”姜聿问。 赵言蹲下身,抓起康庆宗的胳膊,只见他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丝,地上还有不少凌乱的抓痕,像是拼命挣扎过。 不对劲! 如果康庆宗真是伤重受冻、饿死的,地上不可能有这种痕迹。 唯一的可能,他是被人害死的。 “王武!”赵言突然喊了一嗓子。 值班的狱卒立刻小跑过来,讨好地笑道:“言哥儿,您吩咐?” “刚才这牢房里,有没有打斗动静?”赵言伸手摸了摸康庆宗的后颈,还是温的,就算真出了事,也肯定没过去多久。 “没有啊。”王武一脸茫然,“小的一直在这儿守着,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当真?” “您要不信,问问他们。”王武踢醒旁边几个犯人,厉声问了一样的问题。 那几个犯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的动静他们当然听见了,可碍于王武的凶狠,谁也不敢说实话,只好齐刷刷摇头,表示自己睡熟了,啥也不知道。 赵言冷冷一笑,他从这些人嘴里没问出什么,可心里却有了想法。 “姜聿,来搭把手,把他衣服扯开。”赵言把袖子一撸,活动了下手腕,直接俯身,双手叠按在康庆宗胸口,使劲往下压。 一下! 两下! 十几下! 赵言以前在军中待过,学过怎么杀人,自然也学过怎么救人。 康庆宗身上看不出什么要命的伤,说不定只是闭过气去了,要是抢得及时,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几十下按压之后,康庆宗那张铁青的脸渐渐透出点血色。接着,他手指抖了抖,猛地睁开了眼,像拉风箱似的拼命喘气。 “呼,我、我没死?” 康庆宗眼神发直,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焦来。 旁边围观的犯人里,有一个当场脸色就白了。 王武也吓得退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 “赵言……姜聿!” 康庆宗目光落到两人脸上,突然一脸惊恐,拼命往后缩:“你们要杀我?我都已经被判了斩立决,没几天可活了,你们连这几天都等不了?非要冒险在牢里动手?” 康庆宗伸手死死攥住赵言的衣领,声音发颤:“就这么急,非得让我死在大牢里不可?” 姜聿一听就火了,骂道:“康庆宗你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了?你刚才都没气儿了,是言哥把你救回来的。” 赵言抓住他话里的重点,“康掌柜,有人要杀你?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康庆宗盯着他俩的脸看了半天,见他们不像装的,这才抖着声音说:“刚才我正睡着,突然有人拿枕头闷住我的脸……是要弄死我。” 这话一出,牢里一下子静了。 赵言慢慢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狱卒王武说道:“我是不是嘱咐过你,照看好康掌柜?你现在怎么说?” 王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背上像有针在扎,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刚才睡着了,说不定是犯人之间闹矛盾。您也知道,牢里打架是常事……” “出人命也不是头一回了。” 赵言问:“所以你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王武硬着头皮答。 “行。”赵言语气很淡,说的话却叫人心里发寒,“姜聿,把牢里其他犯人都拖出去,每人三十大板,我不信问不出来。” “跟弟兄们说,放手打,打死了打残了,都没事。” “什么?” “这跟我们没关系啊!” “官爷,我们真不知情,您不能不讲理啊!” “我这身子骨,三十板子下去命就没了啊!” 犯人们一下子全乱了,纷纷跪下来求饶。 王武脸也白了,赶紧凑过来劝:“言哥儿,这康庆宗本来就是要问斩的死囚,还跟你们有仇,他被人弄死了,你们不正好解气吗?何必闹得这么大动静?万一传到曹大人耳朵里,也不好看啊!” 啪! 赵言一伸手就攥住了王武的后脖子,眯着眼盯着他,语气很肯定:“这事儿,你知情。” 王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喘气声越来越重:“言哥儿,我保证绝不会给您惹麻烦,您就高抬贵手,别查了行不行?” 赵言懒得再跟他扯,舒展了一下胳膊,说道:“姜聿,把这帮犯人拖出去打,打到有人招为止,问出主谋就直接报给曹大人,按律法办!” “走!” 姜聿咧嘴一笑,从旁边抓起一根带钉子的马棒,连踢带赶地把犯人往外轰。 “我、我说,是陈癞子干的!”人堆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犯人突然开口,指向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 “对,就是他,我刚亲眼看见他用枕头闷住康庆宗。” “他衣服上还有康庆宗的手印呢!” “他自己干的事,可别拖累我们啊!” 犯人们全都指了过去。 姜聿大手一抓,像拎小鸡似的把陈癞子拽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嘴硬,死活不认,可那带钉子的马棒往身上抡了两下,他马上怂了。 “是武爷,是武爷让我干的。” 陈癞子疼得龇牙咧嘴,指着狱卒说:“他说只要弄死康庆宗,就想办法让我早点出狱,还给我一笔钱。”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武,他知道瞒不住了,扑通一下就跪在赵言面前。 “言哥儿,兄弟是一时糊涂,你放我一马,千万别把这事告诉曹大人。” 狱卒这差事可是肥缺,探监送东西都得经过他手,这些年王武没少捞,他可不想因为这事得罪赵言,把饭碗给丢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让你来领尸 康庆宗喘着粗气,眉头拧紧,眼里全是困惑的问道:“王武?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时赵言却冷笑了一下,好像早就猜到了什么。 “拿钱办事而已。”王武低着头。 赵言蹲下身,声音压低:“谁雇你杀他的?老实交代,别瞒半个字,不然别说你这身官服,连脑袋都留不住。” 王武一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清楚赵言真做得出来,只能哆嗦着开口:“是……是梅花楼的大掌柜,他们夫妻俩怕康庆宗在牢里反水,给了我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叫我弄死他!” 嗡一下! 康庆宗听到这儿,整个人都傻了。 他脸色发僵,眼睛直愣愣的,好像魂都被抽没了。 “是大哥和大嫂?不可能,你胡说,他们对我有恩,我命都能给他们,他们怎么会雇你杀我?” 康庆宗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压着嗓子低吼。 忽然,他像是琢磨明白了,瞪着赵言和姜聿说:“我知道了,是你们,你们想挑拨我和大哥大嫂,让我翻供,才故意演这出戏对不对?” “别白费力气了,我康庆宗,死也不会信你们这套。” 赵言眼里没生气,只有些可怜和无奈,他看着快要失控的康庆宗,心里倒有点同情这家伙。 赵言叹了口气,轻声说:“康掌柜,忠心是好事,可愚忠就是犯傻了,现在在安平,我要想收拾大掌柜两口子,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花五两银子找个乞丐,就能让他们夫妻连带梅花楼一起烧成灰。” 如今大掌柜根本入不了赵言的眼,要不是觉得康庆宗这人还行,他才懒得管这些破事。 但话都说到这儿了,他也想看看,等真相摆到康庆宗面前,大掌柜和康庆宗会是什么反应! 赵言摸了摸下巴,朝王武招手说道:“既然你不信,我就让你亲眼瞧瞧,你最信的人到底什么样。你去告诉大掌柜,就说事情办妥了,叫他来收尸。” 第二天一早,差役就把康庆宗的死讯报给了大掌柜。 “死了?真死了?” 大掌柜听到消息,呆呆坐了十几秒,直到老婆推了他一把,才猛地回过神说道:“好,我这就带人去县衙,给我这苦命的兄弟收尸。” 差役点点头,转身走了。 “把纸人纸马、香烛供品都备好。” 大掌柜叫来下人,吩咐完办丧事要用的东西,就急急忙忙往县衙赶。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么着急到底是因为跟了多年的兄弟死了心里愧疚,还是急着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气了。 …… 牢房停尸间里。 光线昏暗,冷飕飕的。 大掌柜推门进去,看见一具从头到脚蒙着白布的尸体,眼皮跳了两下。 王武一见他进来,立刻笑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掌柜,我这事儿办得利落吧?你让我灭口,不到一晚上就搞定,保证干干净净!” “就算找仵作来验,也绝对验不出毛病。” 啪! 大掌柜抬手拦住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王武笑了一声,干脆靠着尸体坐下来,说道:“这儿就我们,不用怕被人听见,大掌柜放心,我收了钱就办事,不会给你留后患。” “最好是这样。”大掌柜扫了一眼停尸房,这地方空荡荡的,根本没处藏人。他这才稍微放松:“丧事我都安排好了,只要尸体领走下葬,这事就算完了。”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 谁知王武突然把刀鞘一横,抵在他胸前。 大掌柜停下脚,脸色不太好:“武爷这是干嘛?” 王武咧着嘴笑,眼里透着贪,“领尸之前,还想请大掌柜帮个忙,我最近看中个宅子,手头还差五十两。大掌柜能不能借我周转周转?” 他话说得客气,表情却明摆着拿捏住了对方:“这钱算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那个“借”字,被他咬得特别重。 大掌柜眉头一皱,心里顿时冒火。 这混蛋嘴上说借,不就是明抢吗? 如今赵言在安平一家独大,梅花楼根本撑不下去。他早就打算变卖家当走人了,到时候哪还有闲工夫去找王武讨这五十两? “当初说好一百两,你现在要反悔?”大掌柜冷着脸。 五十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不想开这个口子,让王武这么讹上自己。 王武耍起无赖,慢悠悠站起来,“都说了是借,再说了,我可是帮你除掉了自家兄弟。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可就得背上个不仁不义的名声。就冲这个,多要五十两多吗?” 咯吱。 大掌柜握紧了拳头。 他突然冷笑起来。 以前梅花楼风光的时候,跟他打交道的都是衙门里的捕头、县丞,哪轮得到这种狱卒在他面前嚣张? 可如今不一样了。 梅花楼已经垮了,连守军都莫名其妙倒向了赵言那边。 大掌柜现在孤掌难鸣,眼前这小鬼难缠,他除了认栽,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康庆宗已经死了,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他拿出一张银票递过去,王武刚要接,他又猛地收了回来,板着脸说道:“王武,这钱能给你,但也是最后一回了,你脑子放清楚点,要是以后再拿这事来讹我,别怪我不客气。” “梅花楼就算垮了,我家底还在,想让你闭嘴简单得很。” 王武舔舔嘴唇,赔着笑点头说道:“那当然,那当然。” 唰一声,大掌柜把银票甩了过去,那架势,像打发要饭的。 银票飘了两下,落在他脚边。 王武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太阳穴边的筋都绷紧了。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他弯腰捡起银票,扯着嘴角让到一边:“您请。” 大掌柜走到尸体旁,一向冷静的他竟有点心慌。 看着眼前这具尸首,他吸了口气,慢慢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面,是张惨白惨白的脸。 大掌柜眼睛猛地一缩。 人确实死了有些时辰了,可根本不是康庆宗,是张完全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王武,这怎么回事?”大掌柜猛地回头,脸都青了。 王武咧开嘴笑了,抬手拍了两下,提高嗓门:“别急嘛,我只说让您来领尸,可没说过这就是康庆宗啊,康掌柜,刚才的话您可都听明白了吧?还不出来见见您的好大哥?” 第一百九十五章:买条活路 “哐当!” 停尸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言和姜聿一前一后走进来。 跟在他们后头的还有几个汉子,抬着一张木椅,上面坐着的,不就是康庆宗吗! 大掌柜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康庆宗没死? 他刚才就在门外全都听见了? “言哥,您吩咐的事我都办妥了,现在能走了吧?”王武凑到赵言身边,讨好地问。 姜聿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赶紧滚。” 王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停尸房里,康庆宗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当成亲大哥的人,半晌没说话,忽然惨笑道:“大哥,原来真是你要我死。” “不,庆宗,你听我解释,这是误会……”大掌柜气都喘不匀了,话也说不连贯。 康庆宗猛地打断他,说道:“我们这么多年兄弟,我还救过你的命,你真想我死,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你开个口,我当场就能死给你看,绝不犹豫。” “可你……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到底为什么啊?” 康庆宗浑身直抖。 大掌柜听着他的质问,脸上越来越白。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庆宗,现在我说什么都晚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只能怪我一时糊涂。” 大掌柜闭着眼,长吐一口气:“我老了,早没了年轻时候的那股心气和义气。” “我放不下手里的家当,也怕死,又担心你顶不住事儿,就只能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啪! 他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力气大得吓人,半边脸眼看着就肿了起来。 “庆宗,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原谅我这一回糊涂吧!” 赵言一听,直接笑出了声。 “大掌柜,您这是想用一个恩情绑住别人一辈子啊。不愧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算得可真够精的。” 姜聿也在旁边冷笑着插嘴:“你脸还要不要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都要取人性命了,还让人讲情分?” 大掌柜没理他们俩,只盯着康庆宗看。 等了很久。 康庆宗才慢慢出声,脸上那股狂乱的神色渐渐平了下来:“当年你拉我一把的恩,我替你经营梅花楼这么多年,拼死拼活,早就还完了。” “至于救命之恩,昨晚你要杀我的时候,也已经一笔勾销。” “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再帮你。从今天起,我们两清,再无关系。” 不,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心凉透了。 赵言很明白他现在的心情,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那种滋味,放谁身上都受不了。 当初姜聿听秦离的命令,来逼他交三月春方子的时候,他心里也一样堵得难受。 只不过,姜聿最后收了手,而大掌柜却一路走到底,没回头。 “我累了,不想在这儿待着了。”康庆宗语气淡淡的。 赵言抬手示意了一下。 几个手下走过来,把康庆宗带了出去。 停尸房里只剩下赵言、姜聿和大掌柜三个人。 大掌柜吸了口气,脸色发灰,“赵言,我在安平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像这回输得这么惨,现在想想,是真后悔当初没听庆宗的,非要和你作对。” 他这话里的后悔,倒不像是装的。 梅花楼本来在安平生意挺好,加上三月春也越卖越火。 可惜大掌柜一时贪心,偷辣椒走错了步,结果全盘皆输。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赵言忽然打断他,“你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把梅花楼卖了,离开安平,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赵言一抬眉,诧异的问道:“你觉得你还走得了?” 他话音刚落,姜聿就捏着拳头,咧嘴笑着走上前来。 大掌柜毕竟见过风浪,这时候倒没太慌,还算镇定地说道:“赵言,你别吓我,康庆宗是跟我闹翻了,可他既然替我顶了罪,就不会再反口,你想扣我?呵,没戏。” 赵言点点头说道:“你这兄弟的脾气你倒是摸得透。不过,谁告诉你,老子要用偷税漏税的罪名抓你?” 大掌柜怔了怔。 赵言手握着腰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悠悠说道:“你私下买通狱卒,让他收钱灭口,知不知道按律该当什么罪?够砍头了。” “我倒要瞧瞧,还有没有第二个康庆宗跳出来替你扛,姜聿,拿人!” 大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姜聿已经拿镣铐锁了他脖子和胳膊,接着像拎小鸡似的往腋下一夹,直接扔进了牢里。 望着周围那些眼神死沉的犯人,看着漏风的牢房和桌上快发霉的饭菜,他这才猛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明明已经脱身了,为什么非要多那一步? 这下好了,全完了! 大掌柜使劲拍打着牢门,着急的吼道:“赵言,放我出去,论杀人,你手上比我沾的血多,你凭什么抓我?” “你以前往梅花楼送货,不也是借亲戚名字逃税吗?我有罪,你也别想干净。” 可是慢慢地,他发现赵言和姜聿只是站在牢门外,用一种似笑非笑、有点可怜他的眼神望着他,就像在看一条没路可走的狗。 如今的安平,军也好官也好,早就是赵言的人。 别说从前那点税银的小事,就算真闹出抄家灭门的大案,也没人敢动他。 大掌柜沉默半天,突然扑通跪了下来求饶道:“赵言,你留我一命,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往后碍不着你什么。我出一万两,买条活路。” 赵言没说话。 大掌柜在生意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谈判的时候对方不直接拒绝,就是还有得谈,只是价钱没到位罢了,他咬咬牙加码道:“两万!” “三万!” 买命的价钱从一万一路喊到五万,赵言还是不出声。 大掌柜有点撑不住了,两手抓紧牢门喊道:“你到底要多少?给个数!” “梅花楼一个月赚两千多两,一年算两万,你们在安平做了十几年生意,去掉日常开销,你手里少说还剩二十万两的家底。”赵言从怀里掏出个精巧的算盘,拨了几下,最后抬头笑起来:“我也不贪,十五万,放你走。” 第一百九十六章:否则天打雷劈 十五万! 这数一出来,像是一锤子砸在大掌柜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年来,梅花楼是赚了不少,可他花钱也大手大脚,每天开销都很大! 十五万两,差不多是他全部家底了。 赵言这一开口,简直要把他掏个干净! 大掌柜眼皮直跳,一口咬死道:“绝对不行!十万,最多十万两!” 赵言抽出腰刀,用刀面在他脸上拍了拍,让他好好感受那股冰凉刺骨的滋味,说道:“就十五万,少一文都不成,我只给你两个时辰想清楚。” 说完,他带着姜聿几人转头就走,根本没给大掌柜再讨价还价的机会。 大掌柜是个生意人,最擅长在价钱上跟人拉扯、争上风。 可他忘了件事。 谈判,得两边地位差不多才能谈。现在赵言捏着他的罪名,动动手就能要他命。 他哪有资格跟赵言坐在一张桌上谈。 …… 出了大牢,走到县衙院子里。 赵言看见康庆宗失魂落魄的在屋檐坐下。 姜聿凑过来说道:“言哥儿,其实康掌柜都是被坑的,所有事都跟他没关系,你看……” 赵言扭头看向自己这兄弟,有点意外的问道:“你想替他说情?” 姜聿一向脾气冲、下手狠,很少见他这样。 姜聿没否认,压低声音说道:“我就是觉得康掌柜也挺惨的,而且他对我们还有用。我们这帮兄弟打仗拼命都在行,可做生意、管账、搞人情往来,真没一个擅长的。” 这话倒是实在。 赵言也琢磨起来。 以前生意做得小,春意坊的账目赵晓雅她们还能应付。现在跟那么多酒楼饭庄合作,酒坊也扩了,产业多了,日常账目琐碎得很。 赵晓雅虽然聪明,可毕竟没经验,容易出岔子。 康庆宗管了梅花楼这么多年,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账也清清楚楚。最关键的是这人重义气。 为了报恩,他连死罪都愿意替大掌柜顶。 就算是敌人,狩猎队的弟兄们心里也佩服他。 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一扬,摆了摆手说道:“要是康掌柜肯跟着我们干,倒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行了,你们先回吧,我去跟他聊聊。” 康庆宗的心情很差,在今天以前,他一直觉得,死就是天底下最可怕、最让人受不了的事。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事比死还能毁人、折磨人,那就是被最亲的人给卖了。 赵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背着手淡淡是说道:“人这辈子,不如意的事多了去了,不是每份真心都能换来真心,男人做事,其实就看四个字。” 康庆宗问道:“哪四个字?” “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呵。”康庆宗念叨了一遍,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这世上背信弃义的人太多了,我们改不了别人,能把自己该做的做了,就不错了。” “要怪就怪我当初没看对人,眼瞎。” 康庆宗苦笑着看向赵言,说道:“现在想想,我倒真希望昨晚直接死在牢里算了,当个糊涂鬼,也好过现在这么痛苦,我都不知道该谢你,还是该恨你。” “临死前,还得多亏你,让我再尝一回兄弟翻脸的滋味。” 赵言只是笑笑,没接话。 康庆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听说人要是怨气太重,死了会变厉鬼,我要真成了鬼,第一个就来找你,谁让你让我连死都死得不痛快?” 安静,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康庆宗才像平常朋友聊天那样开口说道:“赵兄弟,我死了以后,能不能麻烦你把我的尸首送回陈家庄?那儿是我老家,祖坟在那边。” “不用纸钱吹打,一口薄棺材,三根粗香就行。” “城东青花巷第三间院子,东屋床头底下有个木盒子,里面是我的房契地契和我这些年攒的银票,你都拿去吧。” 赵言抬头问道:“给我?” 康庆宗笑得挺平静,道:“人都要没了,留着这些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没儿没女,还有两个侍妾。你要看得上就留着,看不上,就给她们几百两银子,让她们自己走吧。” 康庆宗这些年确实攒了不少家底。但这年头,要是把这些钱全留给两个没什么依靠的女人,她们肯定守不住。 这道理谁都懂,没那本事,钱多了不是福,是祸。 康庆宗一死,不知道多少人会盯着这笔钱。到时候,那两个女人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赵言摸着下巴,来了兴趣问道:“如果我说,你不用死呢?” 康庆宗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言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康掌柜,我能让你活下来,但条件是,从今往后,你得替我做事。当然,工钱不会比之前在梅花楼时少。” 康庆宗听得有点发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罪名已经定死了,朝廷的杀头令没几天就要送到安平,这时候赵言居然说能让他活? 康庆宗脑子转得飞快。 他马上猜到,赵言这是打算“找人顶包”,用别的死囚替他上路。 可这事风险太大了,万一以后漏了馅,不光他自己没命,连赵言也得搭进去! 康庆宗问道:“赵兄弟,此话当真?” 但凡能活,谁想死?他当然也想。 赵言嘴角一扬说道:“我骗你干嘛?” 康庆宗脸色变了又变,先是一喜,接着竟笑了起来。 只是笑声里夹着浓浓的苦味。 把他当亲大哥看待的大掌柜,一心要弄死他。 而认识不到三个月的赵言,却冒着砍头的风险要捞他一把。 这世道真够讽刺的! 康庆宗斩钉截铁的说道:“要是你真能救我,我发誓这辈子跟你干,绝无二心,否则天打雷劈。” 赵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康掌柜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既然你应了,我这就去安排,给你换个身份,今天就出狱。” 康庆宗身上伤得不轻,这些天在牢里又受尽折磨,再不找人治,恐怕腿就废了。 赵言可不想让自己未来的“总管”变成个瘸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把事情敲定。 第一百九十七章:委屈你扛一扛 刚要离开,康庆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搓搓手说:“赵兄弟,不,东家,既然你能保我活着,那刚才说的家产……” 赵言瞥他一眼,问道:“你刚才不是全送我了么?” 康庆宗老脸一热。 刚才以为自己死定了,才那么大方,反正钱也带不走。 可现在知道能活了,难免有点舍不得。 “行了,你那点家底自己留着花吧。至于你那两个漂亮小妾,我没兴趣跟你做连襟。”赵言咧咧嘴。 他有把握从大掌柜那儿撬出十五万两银子,根本看不上康庆宗这点钱。 女人就更别提了,以赵言如今在安平的地位和财力,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年轻好看的黄花闺女多的是,何必去碰别人用过的。 他又不是曹老板,对人妻没那种癖好。 见赵言这么大方,康庆宗反倒过意不去,主动提出要给报酬道:“你救我一条命,我就留一处宅子、一百两银子过日子,剩下的一万三千两,全当谢礼。” 有大掌柜的例子在前,他现在对“救命之恩”这种人情感特别警惕。 能用钱解决的事,最好别扯上感情。 赵言听了又推让好几回,最后还是拗不过对方,只好收了下来。 这时候,赵言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旦有了权,钱就成了最好到手的东西。 另一边,大掌柜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认了。钱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赵言让人通知大掌柜的妻子,准她去牢里见人,还给了两天时间,让她变卖家产,凑足十五万两银票来赎丈夫。 …… 一晃两天就过去了。 朝廷发到安平的斩首文书到了,菜市口,“康庆宗”被拖出牢房一路押过来。 几个监斩官确认身份之后,刽子手一刀下去,梅花楼偷税漏税的主犯康庆宗就这样没了,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赵言看着刑场上没了头的尸身,低声交代道:“姜聿,去把尸首收拾了,再给他家里送五十两银子。告诉他们,嘴巴紧一点。” “是!”姜聿领命走了。 这人一斩,康庆宗的案子就算彻底结了。刑场上的监刑官早就打点好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纷纷在卷宗上签了名字。 办完这件大事,赵言正准备离开,大柱却急急忙忙跑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赵言一听,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说道:“老话说得真对,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不是一直叫人盯着,今天还真让她跑了。” “大柱,叫上兄弟们,跟我走!” 安平城外,乡道上。 一辆马车正飞快往前赶,扬起一路尘土。 车里,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老妇人不停看着窗外,催赶车的车夫:“快点,再快点!” 车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叫一声,四条腿像踩了风似的,跑得更急了。 老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一脸的狠道:“哼,开口就要十五万两?做梦!这可是我们两口子这么多年攒的全部家底,凭什么白白送人?” “相公,这回就委屈你扛一扛吧!” 这老妇人正是大掌柜的妻子。这两天里,她早把家产全变卖成了钱庄通兑的银票,却没拿去赎丈夫,而是决定自己带着钱跑路。 十五万两啊,就算在京城那种最繁华的地方,都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了。 比起一个早就没多少感情的丈夫,她更爱这些实实在在、摸得着的钱财。 “相公,等我到了京城安顿下来,一定用最好的玉给你刻牌位,每天给你上三炷香,你就安心去吧。” 这女人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已经美滋滋地幻想起了在京城的富贵日子。 正想着,车夫突然“吁”地一声急喊,马车猛地减速,晃晃悠悠停在了路中间。 她一愣,随即一把掀开车帘,恼火地喊道:“走啊!怎么停了?” 车夫浑身发抖,僵硬地转过头,脑门上全是汗:“夫、夫人,有人拦路。” 老妇人往前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前面土路上,赫然堵着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手里不是提着朴刀,就是攥着长矛。 这时,后面也传来马蹄声,又有三四骑堵了上来。 老妇人发慌道:“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的,还敢拦路抢钱?” 赵言骑马踱到车前,居高临下盯着她,说道:“我给过你两天时间凑钱,现在期限到了,夫人这是打算上哪儿啊?穿成这样,该不会想带着钱溜吧?” 老妇人喘着气,嘴硬道:“我不认识你,听不懂你说什么!” 赵言一听就笑了,冷道:“从你们大掌柜进牢房起,我就叫人日夜盯着你。真以为换身破衣服、抹把脸就能糊弄过去?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那就别怪我手黑。” “姜聿,动手!” 赵言话音刚落,姜聿冲上去一脚踹翻车夫,接着在那老妇人尖叫声中,一把揪住她头发,硬生生把人从车里拖了下来。 “强盗,别碰我的包袱。” “滚开!”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抢东西,我要进京告御状。” 老妇人扯着嗓子骂,干瘦的手拼命往姜聿身上抓,尖指甲在他脸上、脖子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姜聿疼得火起,一脚狠踹在她胸口骂道:“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老子早一刀剁了你,还跟老子撒泼?” 他以前两只手就能跟熊较劲,这一脚带着怒气,直接把老妇人踹飞两三米远,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姜聿用朴刀挑开她死死抱在怀里的包袱,扯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叠叠花花绿绿的银票。 “言哥,我们发了。”姜聿大笑着跑回来,举起包袱:“全是通用钱庄的票子,看这厚度,少说也有十五万两,只多不少。” 看见银票的瞬间,赵言感觉周围兄弟们的呼吸都变重了,连他自己也一时挪不开眼。 十五万两啊,要是全换成银子,怕是能堆满好几间屋。 赵言心里一阵痛快,说道:“有了这笔钱,大龙山里头筑城建庄,就不用愁了,钱收好,我们回城里。” 这时候,那脑袋淌血的老婆子却拼命爬到马队前头,砰砰磕着头喊道: “这些银子是我的命根子啊,你们全拿走,我可怎么活啊,求几位爷行行好,哪怕留一半,不,留三成给我也行!” 第一百九十八章:成了自己人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举起马鞭子骂道:“滚。” 老婆子急急忙忙张开手,说道:“是刘崇海那老鬼得罪你们,跟我没关系,这十五万两银票有他的也有我的。我就想拿回自己那份。” 赵言听了皱皱眉,身子往前探了探,说道:“听说你以前穷得很,嫁给你们大掌柜前,不过是大户人家洗衣裳的丫头。 后来大掌柜正经娶你进门,让你享福,还提拔你弟弟梅子俞去梅花楼干活。这么多年,你弟弟在梅花楼捞了多少油水,大掌柜都装没看见。你们梅家从他那儿得了多少好处,现在倒翻脸不认人了?” 老婆子一下子噎住了,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说啥,只含糊道:“这……这……” 赵言突然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她脸上,喝道:“大掌柜跟我作对,背叛兄弟,可对你们梅家一直不薄,养条狗久了还知道护主,你跟他睡这么多年却不管他死活?下贱玩意儿!” 带刺的鞭子唰地抽下去,老婆子惨叫一声,脸上立刻破了口子。 赵言一夹马肚子,带着姜聿几个跑远了,转眼乡道上就没了影。 马夫这才敢凑过来扶她,发慌道:“夫人,您要不要紧?银票全叫他们抢走了,往后可怎么办?” 老婆子盯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眼里恨得都快喷出火来。 她把牙咬得嘎吱响,低声咒道:“赵言,这辈子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那声音又毒又冷,听得人心里发毛。 人要是被盯上了,管你地位多高,说不定哪天就栽了。 只要狠下心,哪怕是个要饭的,也有机会弄死大官。 老婆子慢慢站起来,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既然躲出去当财主的指望没了,那干脆就留在安平,拿这条命跟赵言死磕到底。 搞不定赵言,就朝他家人、朋友下手。只要肯花心思,总能有办法! 反正得让他千百倍地尝尝自己今天的难受! 但就在这时,乡道尽头突然又扬起一阵土,马蹄声哒哒靠近,赵言居然调头回来了。 老妇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说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全部家当都被你抢完了,就剩这辆破马车,你要看得上也牵走吧。” 赵言脸上挂着笑,揉了揉额角,说道:“夫人想岔了我刚才仔细想了想,你这么大年纪,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往后日子怎么过?我本来打算随你自生自灭,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老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种叫“希望”的东西慢慢爬满了她的脸。 “赵掌柜,你说真的?我就知道您大气,不会把我这老婆子逼上死路。”她高兴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伸出三根手指,说道:“那十五万两银票,您还我三万,三万就行!” 赵言咧嘴一笑道:“三万有点少,三十万吧,不过得烧给你。” 老妇人愣住了。 “我这人向来不爱留后患,干脆送你一程。”赵言取下背后的长弓,搭箭拉弦,动作干脆利落。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尖叫着转身想跑。 可箭已经带着风声射过来。 噗! 长箭扎穿身体,染血的箭头从她胸前冒了出来,血溅了一地。 她晃了晃倒在地上,脸上还挂着那种从天上掉到地底的惊愕和不敢相信。 “赵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她还想再骂几句。 但第二箭、第三箭紧跟着来了。 一箭穿心,一箭爆头。 她身子抽了抽,再也不动了。 旁边的车夫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见人死透了,赵言这才转身离开。 …… 同一时间。 牢房里,大掌柜被陈林和一个汉子用绳子勒住脖子,捂紧口鼻,活活勒死! “赵言,你说过,交了家产就放我一条生路的,你骗我,骗我。” 大掌柜眼珠子凸起,拼命挣扎了好久,身体才慢慢僵了。 陈林盯着他的尸体,冷哼道:“言哥儿不这么说,你们肯老老实实变卖家当?” “留你活路?让你活着,以后找机会报仇么?想得美!” 大掌柜两口子死的当天下午,安平城里,赵言就用八千两银子把梅花楼盘了下来。 他们夫妻俩一辈子没儿女,唯一的亲戚就是那个浪荡侄子梅子俞。 但这家伙被赵言收拾过两三回,又是个怂包,所以大掌柜一出事,他就吓得溜回乡下躲着,生怕被牵连。 至于报仇,恐怕梅子俞最多也就敢扎个写着赵言名字的草人,偷偷拿针戳两下。 这一趟折腾下来,赵言可是赚足了便宜,兜里满满当当。 大掌柜两口子攒了一辈子的家底,这下全都归了赵言。之前建大龙山城庄掏空的钱包,一下子就又鼓起来了。 更关键的是,赵言还把康庆宗给收服了,成了自己人,这下人和钱都齐了。 买下梅花楼之后,赵言让康庆宗先养好伤,接着管店,里头的人也不换,以前怎么经营现在还怎么来。 做生意这事,赵言没仗着自己是东家就乱指挥。 各行有各行的门道,康庆宗打理梅花楼这么多年,可比他有经验多了。 挑了日子重新开张,乡下大棚里精心照料的辣椒也正好熟了头一茬。 贾川赶紧带人摘下来,装满好几大车,分头送到梅花楼和赵言合作的那几家饭庄去。 之前一直搞饥饿营销,安平城的人早就对辣椒好奇得不行。可之前量少,每家饭庄一天只卖十道辣菜,不少人馋得不行却吃不上。 这下辣椒一来,几家饭庄的生意顿时火了起来。 梅花楼这边,赵言帮着推出了麻婆豆腐、辣子鸡、酸辣口的菜,还有红汤砂锅。新鲜味道一下子吸引全城人来吃,每天赚的比过去翻了十倍都不止。 尤其是砂锅涮肉。 现在天冷得刺骨,风刮得像刀子。这时候几个朋友围着热腾腾的炉子,喝着三月春,往滚烫的红汤里涮几片羊肉,吃进嘴里又麻又辣,一身汗立马就出来了。 那感觉,简直快活似神仙。 春意坊里。 姜聿举着账本满脸兴奋道:“言哥儿,昨天各家送来的账在这儿,七家饭庄加上梅花楼,咱们一天就能分一千八百多两!照这么下去,十万、二十万,哪怕一百万也不是梦啊!” 第一百九十九章:先让他们吃肉! 赵言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这数还是惊了一下。 不过他也清楚,这势头不会一直这么猛。现在生意火,主要是吃个新鲜,等这股劲儿过了,利润肯定会慢慢掉下来。 但就算掉,几家饭庄每天分个一千两左右应该没问题。 赵言翻完账本,摆摆手说道:“银子先入账,拿三百两给弟兄们分一分。再支五十两现银,去集市上买些礼。” 赵言这人,对手底下从来不小气。 这段时间他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了不少钱,当然也没亏待一直跟着自己打拼的兄弟们。 分红、赏钱一直没断过。 有兄弟家里人生日、父母做寿,赵晓雅也都跑前跑后,自己掏钱办得热热闹闹。 赵言一直信一个道理:想让兄弟们像狼一样拼,就得先让他们吃肉! 随着赵言在安平站稳脚跟,势力越扩越大,手下弟兄的地位也跟着起来了。 别说团队里最核心、跟赵言最亲近的姜聿和贾川了,就连后加入的大柱、石头他们,在外面也被人叫起了“柱爷”“石爷”。 “准备礼品?言哥你要去见谁啊?”姜聿抓了抓脑袋。 赵言故意卖了个关子道:“一个高人。” 之前在漕帮的酒会上,他从范远彬那儿听说“资源共享”那主意,居然是那个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胖和尚提的,当时他就想去会会这人,可一直忙得没空。 现在总算抽出时间,他打算亲自去一趟。 …… 安平城西,宝禅寺。 赵言和姜聿坐着马车到了地方。 “东家,到了。”车夫喊道。 赵言掀开帘子。 天色阴沉,宝禅寺门口没什么香客,只有几个乞丐蹲在那儿要饭,穿得单薄,瘦得跟柴似的。 两人刚下车还没走上台阶,那群乞丐就围上来了。 “两位爷行行好。” “给点吃的吧,三天没吃饭了。” “我家里老小都等着。” 大大小小七八个乞丐堵在门前,使劲晃手里的破碗,还有两个甚至想伸手抢他们拎的礼盒。 砰砰! 姜聿抬脚就把几个人踹下了台阶。 乞丐嘴里骂咧咧的,像要翻脸,可一看他那身板跟瞪人的眼神,又缩着脖子躲开了。 宝禅寺不大。 进寺以后,两个知客僧迎上来,赵言说明来意,对方就带他们去了后堂僧人住的屋子,指着其中一间说道:“施主,这就是孝明师叔的房间,您请自便。” “吱呀!”赵言推开门。 只见一个胖得像座肉山的老和尚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念叨着,指挥小徒弟把屋里的东西往木箱里装。 炕上已经堆了好几个打好的大包袱。 赵言挑了挑眉,笑着问道:“大师,这是要出远门?” “施主是……”老和尚眼神好像不太好,眯着眼瞅了赵言和姜聿好几秒,才恍然大悟似的连连说道:“记得记得,前阵子范远彬还请我给二位做过法事。” “赵施主对吧?快来坐!”他赶忙招呼,然后摆出一副端正庄严的样子,扭头对小徒弟说:“徒儿,没看见又来客人啦?赶紧倒茶!” 进门之前赵言心里多少有些准备,可真见到这老和尚、跟他说上话,还是觉得有点离谱。这老师傅一开口就一股生意味儿,浑身上下透着不靠谱。 他到底真有能耐,还是纯粹唬人? 赵言顿了顿,还是客气地说:“大师不用麻烦。前阵子多亏您帮忙驱邪,我铺子的生意才好起来。一直想登门道谢,但前几天实在抽不开身,今天得空,就专程过来看看。” 说完,他朝姜聿递了个眼色。 姜聿立马把礼盒往桌上一放,闷声道:“大师,一点心意,您收下。” 老和尚眼睛一瞟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脸上笑道:“赵施主这么诚心,老衲就不推辞了。” 赵言心里苦笑,摇了摇头。 这老和尚贪财又好色,毛病一大堆,但起码不装,混蛋就混蛋得明明白白,不像有些人表面还非得摆出一副清高样。 小徒弟端了茶上来,几人随便聊了几句,赵言就切入正题。 赵言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问道:“大师,听说前阵子你给范远彬帮主出了个主意,让他搞联合商会,这想法你怎么来的?您一个出家人,还懂做生意?” 老和尚一听,表情有点微妙。他抬手搓了搓光头,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爽快说道:“李施主跟老衲也就见过这一回,照理说,我不该多讲。” “不过看你之前招待得周到,又这么有诚意,我就直说了吧!” 赵言笑了笑道:“您说,我听着。” 老和尚挪了挪胖胖的身子,喘了口气才说道:“老衲现在是和尚,可谁规定我一辈子都是和尚?” “没进这庙之前,我啥活儿没干过?跑摊的、卖货的、看病的、写字的,只要市面上能赚钱的行当,我多少都沾过点边。” 他边说边扯开袈裟领口。 只见胸口横着好几道深深的刀疤,左肩上还纹了只下山的猛虎。虽然现在胖得有点走形,但那虎的凶劲儿还在。 他眼里露出回忆的神色,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只不过后来年纪大了,厌倦了打打杀杀,这才剃了头当和尚,混口饭吃。” 赵言和姜聿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惊讶。 他俩对孝明和尚的来历知道得不多,只是听范远彬提过他很有本事、也有威望。 据说他是从别处云游来的,来到宝禅寺还不到三年,就让原来冷清的寺庙变得香火兴旺,连住持都对他客客气气。 赵言本来以为这老和尚只是有点做生意的头脑,哪想到他过去经历这么复杂。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姜聿皱了皱眉,眼神带着怀疑,上下打量着老和尚说道:“我怎么就不信你敢跟人拼命,身上那些刀疤,该不会是偷了别人老婆,被人家丈夫砍的吧?” 这话说得挺难听,但赵言并没开口拦他。 姜聿表面上粗鲁凶悍,其实心里很细。今天他跟来,就是替赵言说那些不好直接问的话。 孝明和尚听了倒没生气,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呵呵,随你们信不信,反正不重要。老衲马上就要离开安平,今后估计也不会再跟二位碰面了,你们觉得我是骗子也好,老实人也罢,都无所谓了。” 第二百章:唯一的活路 “大师在宝禅寺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赵言挑了挑眉。 他一进门就看见这师徒俩在收拾行李,本来还以为只是出趟远门,没想到是要彻底离开。 “现在寺里香火旺,大师地位也高,光靠香客供养就能安稳过日子了,何必还往外跑、折腾自己呢?”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他才叹了口气说:“算了,看在你之前请过两位姑娘陪我喝酒过夜的份上,老衲就多跟你说几句。” 他挪下炕,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 就连姜聿这么壮实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施主,你没觉得今年冬天特别冷吗?”老和尚一字一句地问。 赵言望向窗外,他确实有这种感觉。 往年这时候也冷,但没冷成这样。 现在外面,几乎泼水就能成冰。 每天一早,桥洞下、城墙边总能看见冻僵的乞丐尸体。 这年头没有温度计,但赵言凭感觉估计,现在起码零下二十度! 不过因为最近辣椒菜卖得火,赵言也没太把严寒放在心上。 天越冷,辣椒油膏和三月春就越好卖! “难道是嫌安平太冷,大师想去南方过冬?”赵言挑眉问。 老和尚摇摇头,说道:“不是不是,冷不算可怕,可怕的是……都到这个时节了,天却一直没下雪。” 赵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 现在天这么冷,要是能下场雪,就等于给地里的庄稼盖了层保暖的被子。等春天雪一化,庄稼肯定长得旺。 可要是没这层雪,那些已经冒头的麦苗非得冻死不可。 等到明年,大片庄稼都得减产! 赵言心里猛地一紧,他刚买了两千多亩地,要是庄稼全冻死了,明年得亏多少银子啊。 老和尚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丢出一句更吓人的说道:“冻死麦苗闹粮荒还算好的。” “最麻烦的是,关外那些蛮人和突厥人肯定会趁机打进来,到时候,边境三州恐怕全得遭殃,变成人间地狱。” “大遂境外就是草原,那边比咱们这儿还冷。以前蛮人和突厥还能靠着水草放牧过日子,万一今年这场大寒把牧草都冻死了。”赵言脑子飞快转着,得出了一个吓人的推论: “等到开春,他们活不下去,肯定拼了命也要打进大遂,抢粮抢东西,不然自己人都得饿死。” 以前蛮人和突厥也常来边境骚扰,但大多是小打小闹。 草原上水草好的时候,他们放牧牛羊勉强能过。 进犯大遂,多半是眼红中原的繁华城镇、女人和金银财宝,所以抢到点好处往往就收手了。 可要是牧草和牲畜大批冻死,他们连活都活不下去,那绝对会像饿疯了的狼一样,疯狂扑向大遂,攻城抢地! 到了那份上,抢别人就是唯一的活路。 而这一回,他们一旦打进来,绝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闹闹。不抢够粮食物资,绝不可能退兵。 老和尚微微笑了笑,叹气道:“赵施主果然聪明,一说就明白,我们大遂的兵,怎么挡得住关外那群饿狼,与其在这儿干等,不如早点走。” “京都、上原这些城都在大遂腹地,又是皇城所在,守备肯定比安平这种小地方强得多。老衲打算带着徒弟去那边避一避。” 赵言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大遂当年也是一方强国,威风凛凛,周围小国年年进贡。如今却变成这副样子。 仗还没打,自己百姓就已经觉得输定了。 一个国家沦落到这地步,真是又可恨又可怜! “赵施主,听说你在安平生意做得挺大。但老衲多一句嘴,还是尽早收手走吧。” 老和尚很认真地说:“就算你现在赚钱容易,可等蛮人打过来,再多银子也是替别人攒的。” …… 半个时辰后,宝禅寺外。 姜聿看着一直没吭声的赵言,想了半天,开口问道:“言哥儿,你怎么想?” “我们在安平辛苦挣下这份家业,说扔就扔,我实在舍不得。” 赵言慢慢握紧拳头,他忘不了为今天这一切,自己熬过多少夜、拼过多少回命,几次死里逃生,跟那些难缠的对手明争暗斗。 就像一点一滴亲手垒起来的窝,现在却要自己亲手拆了。 谁能愿意? 换个地方,一切又得从零开始。 再说,大遂地方再大,要是突厥和蛮人一直打进来,他能躲到哪儿去? 难道要像条野狗似的东躲西藏吗? “我们不逃。”赵言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当初建庄子、招人练兵,不就是防着这天吗?” “大龙山花了我们那么多心血,还没用上就先跑,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姜聿一听,也来了劲。 赵言望向远处,蛮人和突厥人是凶,但大遂边军也不是纸糊的。再说边境离安平还有三百里,就算真破了关,也来得及反应。 他手里还有牌。 那枚遣将虎符还能用四次,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就算突厥人真打到了安平,围住大龙山,走投无路时,背嵬军也能护着他们杀出去。 突厥狼兵就是再强爷没精锐强吧? 赵言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蛮人有多狠。” “言哥儿,你怎么说,我就怎么跟!”姜聿没多想,他对赵言一向信服。 “对了,听说大龙山的庄墙差不多修好了。本来想等全部完工再把劳工编成私兵,现在看,得提前了。” 赵言摸了摸下巴说道:“姜聿,这两天你再放消息出去,用县衙的名义招兵,人数就定……八百人,另外,叫铁匠赶紧打一批武器,长矛、朴刀、弓箭都要。” 现在县衙和守军都是自己人,他招兵造兵器,也不怕有人查。 毕竟林剑和曹县令跟他早就绑在一起了。 他做的每件事,在这两人眼里都是“镇南王”的意思。 那些招来的兵、还有偷偷打造违禁家伙的铁匠,一看林剑和曹县令都替赵言撑腰,心里那点犹豫也就没了,都老老实实跟着赵言干活。 有些人甚至觉得,自己这算响应朝廷号召,是端上皇粮的正规军了! 第二百零一章:以防万一 赵言眼下玩的,就是一手信息差。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姜聿按吩咐,在安平招了八百个壮汉,今天全都聚到了大龙山里头。 赵言一早请了林剑和曹县令一起出城。 马车没多久进了山。 林剑和曹县令一下车,看见那座已经建了快一半的城庄,当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林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赵兄弟,这城庄也是王爷的意思?” 赵言面不改色地应道:“那当然,不光这个,王爷还让我暗中练一支兵,以防万一,你看,这八百人,加上在这儿建城庄的工人,都是我挑出来的。” “待会儿还得麻烦两位大人用官家的身份,帮他们安安心。” 镇南王有野心,这些年私下养府兵,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林剑和曹县令一听,不但没觉得意外或为难,反而有点兴奋。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连这种事赵言都不瞒他们,说明什么? 说明镇南王已经拿他们当自己人了。 北风呼呼刮着,大龙山里头活物少了很多,除了些山鸡野兔偶尔钻出来啃枯草,大的野兽最近几乎见不着影。 青杀原那座没建完的城庄前面,几百个穿着破旧衣衫的汉子聚在一处,小声嘀咕着。 “知道招我们来是干嘛的吗?” “听说是修城!”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是当兵?” “别瞎说,官府又没贴征兵告示,谁敢私下拉人?不要脑袋啦?” “你这人还没弄明白?我们东家是赵言啊!掀了马帮、在安平数得上号的赵言!” “我知道他,听说也是乡下穷小子出身,如今混成大人物了,可就算是他,也没权力私自招兵吧?” 下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赵言和林剑、曹县令下了马车,走到众人面前。 一见他们两人身上的官服,再加上马车后面跟着的兵丁和衙役,这群汉子慢慢静了下来。 林剑清了清嗓子,在全场目光注视下,慢慢走到城庄门口一处土台子上。 “乡亲们,各位父老!” 林剑一抱拳,开口道:“我是安平卫所的守将林剑。今天把大伙叫过来,是因为我们大遂,真的快到生死关头了。” “边境那边,蛮人和突厥人眼睛都盯红了,随时可能杀进来,到那时候,我们的田会被抢,家人会被掳去当奴隶,现在这安稳日子,就别想再有了。” 说到这儿,林剑停了一下,拔高声音喊道:“各位都是大遂有血性的汉子,今天,我就请你们参军入伍,为咱大遂拼命,把外敌挡出去,保住我们的家。” 一番话说得激昂高昂。 林剑站在土台上,还维持着那副激动振奋的表情。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么掏心掏肺的喊话,下面怎么也得群情响应、呼声震天才对。 可奇怪的是,场下一片安静。 不少人像看傻子似的瞅着他,有的甚至咧着嘴笑了出来。 就在这片沉默憋了十几息之后,底下终于有个汉子低声嘀咕了一句:“抢地、抓人当奴隶,这些事,大遂的官老爷们平时干得还少吗?” 这话就像点着了火药线,瞬间炸开了几百号人的情绪。 “我就知道没这种好事,平时把我们当牲口欺压,一要打仗了,倒想起来忽悠我们去送命?” “真当我们是傻子啊?” “要是外敌真打进来,你怕是只顾着自己的乌纱帽和银子吧?” “呵呵,照这么说,蛮人突厥打进来也不赖,至少皇帝老爷和当官的没法再作威作福了。” 听着下面毫不遮掩的哄笑和嘲讽,林剑的脸一下子青了。 他什么时候被这群平民这么当面羞辱过? 心头火起,他当即就要挥手叫士兵动手,把几个口出狂言的抓起来治罪。 “林大人,你先下去歇会儿吧。” 赵言忽然抬手拦住了他,淡淡的说道:“你不能指望百姓平时任你们欺压,外敌来了却个个奋勇无私。” “他们只是地位没你高,不代表脑子比你笨。” 短短两句话,说得林剑脸从青转红,满肚子火变成满脸尴尬,在一片嘘声里低着头溜下了台。 赵言代替他走了上去。 他扫了一眼场上众人,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说道: “各位,今天是我请大家来的。我想请你们,跟我一起,组建一支队伍,为我做事。”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也不逼你们。” “就一句。” “来当兵的,每月三两。碰上打仗另加赏钱,万一战死,抚恤五十两。家里老婆孩子、老娘,都能来我酒坊酒庄干活。” “话说完,给你们三十个数考虑。不想干的,现在就能走。” 赵言干脆得很,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转身就退到一边。 大遂的老百姓苦日子过得太久了。 他们祖祖辈辈被压着,根本不在乎上头坐的是大遂皇帝还是突厥人、蛮人,反正日子都好不到哪儿去。 大遂亡不亡,无非是换个主子罢了。 这朝廷从来没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又凭什么在乎它的死活。 家国大义?太远了。 他们只关心冬天有没有厚衣服,一天三顿能不能吃饱。 所以赵言直接给他们最实在的:钱。 人群里有个声音颤着问道:“每月三两,真的假的?” 赵言指着那边修城的劳工,说道:“千真万确,你们随便去安平城里打听,跟我赵言干的人,我从没欠过谁工钱。” 场子里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不少。 每月三两,这数目简直吓人。 县衙的捕头一个月还拿不到六钱,卫所军就算抄了王家,士兵每月也才一两。 听到这个数,连他们都心动了。 “你说话实在,不像刚才那位大人光喊仁义,我们跟你干。” 一个精壮汉子忽然喊了出来。 这一喊,几百个汉子都挥起胳膊说道:“每月三两,刀山火海也敢闯。” “赵言以后就是我们老大。” “快,给我登记,我以前当过府兵,会骑马。” 一群人全挤了上来。 就连几个卫所兵和差役,也趁乱凑到赵言跟前,当着林剑和曹大人的面就说要跟他。 赵言开高价,加上林剑和曹大人坐镇,招兵进行得出奇顺利。 第二百零二章:有争才有拼劲 加上原本修城的四百多劳工,一共一千两百多人,只有十几个走了,剩下的全成了赵言的私兵。 …… 这一下,赵言的势力翻了几十倍。 在安平,县衙差役捕快加起来三百多,卫所军不到两百,漕帮取代马帮后虽然人多些,现在也不过八百多人。 而赵言手里,已经有一千两百多人。 现在他,在安平这块地儿上,地位、实力、势力都是头一号。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手下这一千多号人,每天开销大得吓人。除了每人每月三两银子的工钱,吃喝拉撒睡,哪样都得花钱。 再加上打造兵器、买铁买马、修城建庄,这些杂七杂八算一块儿,养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平均每天就得扔出去三百多两银子。 要不是赵言现在生意做得旺,家里还有点底子,根本扛不住这么烧钱。 说实在的,不管古代还是现在,拉起一支队伍最难的不是招人,是养人! 一个百来人的步兵营,可能就得配上三百号人搞后勤,才能勉强转得开。人一多,破事儿就更多,到处都得花钱。 要是换成百来人的重骑兵,每月花的银子更是没边儿了。就算是大唐最风光的时候,举全国之力也就养得起六七千重骑兵。 那些影视剧、小说里动不动就十万几十万重骑兵,全是瞎扯。 如今的大遂,全国军队加起来不到十二万。就连突厥、狼羌那些蛮人,手底下也就三五万人。 赵言这一千多人看着不多,但只要练好了,在乱世里未必不能闯出个名堂。 腊月十六,天还是冷得刺骨,雪一直没下。 大龙山里头,阵阵马蹄声混着喊杀声传出来。 从天上往下看,一片特意清出来的平地上,两拨人胳膊上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正杀得起劲。 一边是贾川带着的红巾军,不停地绕圈冲杀;另一边是小武指挥的蓝巾军,稳稳摆着阵势,一次次把冲上来的“敌人”挡回去。 这两队人手里拿的都是木矛和没开刃的刀,可架势一点不软。矛尖和刀口上都涂了石灰,只要碰到人就在身上留个印子,要是打在要害,那人就得直接下场。 赵言站在庄城的墙头上,望着下面两帮人拼杀。 贾川那队攻得猛冲得凶,但小武这边守得严严实实,一边耗着对方的力气,一边尽量保存实力。 差不多一刻钟之后,红巾军的劲儿渐渐松了,不少兵喘得厉害,连打头的骑兵马都跑不动了。 这时小武一声令下,蓝巾军全队反扑了上去。 他们一下子冲了出来,把憋了老久的火全撒出来,靠着以逸待劳攒的劲儿,立马就把局面翻过来了。 贾川就算拼命抵挡,死战不退,也还是没拦住溃败的势头。 最后,一个蓝巾军一矛捅穿他心脏,他摔下马,“死”了。 “戾!” 天上一声尖啸。 一直在战场头顶打转的猎鹰小白龙俯冲下来,落在赵言肩膀上,抖了抖翅膀,脑袋蹭蹭他耳朵根。 “仗”打完了,两边带头的整了整衣服,走了过来。 赵言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夸奖道:“小武这仗打得还行,你跟六子配合着,连贾川这老油条都能收拾了。” 小武得意地一仰头,说道:“那可不,您别看贾川在边军那会儿是我伍长,那是我看他年纪大,敬他几分、让着他,不然他那位置早归我了。” 啪! 他话还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贾川骂骂咧咧道:“臭小子,说你两句还飘上了?” 他冷笑几声,一脸不服的说道:“老子这回用的是蛮人常用的打法,要不是言哥儿让我配合你搞什么训练,老子按自己的路子来,早把你打晕了。你真以为你那种躲着不打、光耗着的手段多高明?” “要是真动手,老子直接围住你不攻,就派几小队人马不停骚扰,让你吃不好睡不着,熬几天你自己就垮了。” 小武嘴硬顶嘴道:“你骚扰?我不会设埋伏抓你的人?我们人手差不多,我就不信你能抓得完。”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瞅见这场景,赵言挺满意地笑了。 军队拉起来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让贾川几个老兵带着新兵们玩命训练,而对打是最要紧的一环。 贾川他们以前在边军干过,跟蛮人、突厥都交过手,清楚对方常用的套路和软肋,现在提前练熟了,以后真遇上也不至于乱套。 赵言抬手打断他俩争吵,开口道:“嘴上争输赢没用,真有本事战场上见。现在我们生意都顺了,天寒地冻的又打不了猎,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带着这群新兵搞实战训练。” “我今天就定个规矩:对打赢的那边,从兵到将都有肉吃有酒喝。” “输的,只能捡人家剩饭。” 赵言深吸一口气,说道:“有争才有拼劲。” 这话一撂,场面立马就火药味浓了。 贾川咬了咬牙,嚷道:“这不公平,小武和六子是两个人,一个当主帅一个当先锋,我就光杆一个。” “我要再加个先锋大将。” “就让聿子来!” 一听到姜聿的名字,小武和六子脸色都变了。 在狩猎队这群人里,姜聿的身手除了赵言没人压得住,光比力气,赵言也得输他几分。 要是真让他去贾川那儿当了先锋,这仗还怎么打? 赵言笑了笑,说道:“姜聿不在安平,你可要白跑一趟了,前两天范远彬说要押一批货去齐州府,怕路上不太平,特意请姜聿一块儿护送,这会儿,他们估计已经下船了吧。” …… 这时候,齐州府码头。 姜聿和范远彬刚下船,正招呼兄弟们搬货,几辆马车就迎头驶来,把码头出口堵了个严实。 六个穿黑衣的精壮汉子跳下车,朝两人一抱拳,话说得客气,嘴硬说道:“两位,等候多时了,我家大人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 接下来两天,按照赵言的安排,贾川和小武各带一队人马,在大龙山里打得热火朝天。 除了模仿蛮人和突厥的打法,赵言还特意让贾川试着应对大遂边军的战术风格。 第二百零三章:一点都别漏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他虽然是大遂人,可将来会跟谁动手,谁也说不准。 除了自己人,谁都可能是敌人。 狩猎队里那帮老兄弟,像陈林、大柱他们,也都在军里找到了位置,他们是最早跟着赵言的人,拼过命见过血,如今在贾川几个的指点下,已经能自己带队了。 这一千多人的队伍里,陈林他们都当上了百夫长,手下管着百来号人,走起路来都带风。 天气越来越冷,为了安置士兵,黄少武让人在还没建好的庄子里赶工搭了几十间木屋。虽说比不上城里大宅的暖阁舒服,但总比不少弟兄老家那漏风的破屋强得多。 另一边,被高工钱吸引来的十几个铁匠也在叮叮当当地赶制武器盔甲。 靠着林剑和曹大人的关系,朝廷平时管得严的铁料,现在要多少有多少。 赵言手底下这支队伍,战力一天天往上蹿,装备也越来越齐整。 城里的酒和辣椒油生意照样火爆。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里走。 …… “哥,二坊头今天又出了三百坛酒,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春意坊院里,赵晓雅裹着一身白貂袍子,刚进门就开口: “前两天隔壁失火,差点烧到咱们酒坊,真把我吓得不轻。” 今天赵言没去大龙山盯练兵,而是在城里对着康庆宗交上来的账本一笔笔地看。 赵言合上账本,看向妹妹说道:“范远彬今天没叫人过来拉货?” 三月春是蒸馏出的高度酒,容易起火甚至爆炸,尤其冬天干燥,稍微沾点火星就可能出事。 所以以往酒一出缸,漕帮都会马上拉走,不是直接运往外县,就是存进城西码头的地窖里严加看管。 赵晓雅摇摇头,忽然想起来什么,说道:“没呢,对了,前几天范帮主和聿子哥一起去送货,到现在还没回。会不会是帮里的人忘了这事?” 赵言一听,这才觉出不对。 姜聿和范远彬这趟出门,时间确实拖得太长了。 “齐州府就在洪州府旁边,就算现在水路不好走,七天也足够来回一趟了。就算有事耽误,也该派人捎个信回来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言慢慢皱起眉头。 前几天他一直忙着练兵,没顾上这头。现在闲下来一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洪州、并州、齐州三地挨着,都在大遂南边,属于镇南王的地盘。 其中洪州地方最大,并州兵最强,齐州最富。 这回范远彬就是搭上了齐州一个老帮派的人物,想靠对方打开三月春和辣椒油膏的销路。 这年头做生意,东西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人脉。 并州本地酒坊根基深、关系杂,要是没打点清楚就闯进去卖货,简直跟砸场子没区别。 别说卖了,货船都可能给人凿沉。 “范远彬做事一向稳妥,他找的关系应该靠得住,难道是在路上碰到水匪了?”赵言有点坐不住了。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落草为寇的人到处都是,山上水里都有匪。可漕帮本身有势力,加上有姜聿押船,一般水匪根本动不了他们。 正想着,春意坊门口突然连滚带爬冲进一个人,还没进门就慌里慌张喊:“赵掌柜,出大事了。” 赵言和赵晓雅同时转头,来的人是漕帮的一个香主,脸上没半点血色,满头都是冷汗。 “别急,慢慢说。”赵言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稳住神色问道。 香主连喘了几口大气,脸上才稍微回了点血色,接着说道:“七天前,我们帮主和姜聿大哥一块儿送货去齐州府。一路上我们都靠信鸽联系,可货船一到齐州码头,消息忽然就断了。” “这几天我们又派了好几批兄弟过去打听,结果全都一样,人一到齐州府就没了音信,像扔进海里的石头,一点动静都没了。” “我实在没招了,只好来找您帮忙。” 失联了?一到齐州就出事了? 赵言听到这儿,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这说明范远彬和姜聿应该不是在半路遇上水匪。十有八九,是被齐州当地的人给扣下了。 水匪又凶又没脑子,在水上抢完货,通常都会把整船人杀光,免得留后患。 只要不是落在水匪手里,事情就还好办。 赵言摸着下巴,沉声问道:“范帮主和姜聿失联,你们的人一去齐州也没了消息,看来对方势力不小,多半是当地的地头蛇,或者就是官府的人。我记得范帮主在齐州搭上过一个大人物的关系。” “你把那个人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一点都别漏。” 赵言眼里渐渐透出冷光。 照现在知道的来看,范远彬和姜聿出事,八成跟那个“大人物”有关,说不定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要不然,怎么人刚进齐州府,就立刻被盯上了? 香主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说道:“帮主他,他在齐州府搭上的那位,叫马昊,是齐州城里流云帮的帮主,江湖上都叫他马爷。” “马爷年轻的时候,和我们老帮主拜过同一个师父,算起来是同门。不过后来分开三十年,老帮主留在安平创办了漕帮,马爷则娶了个大官的女儿,靠岳父扶持,生意越做越大,在齐州混得风生水起。” 香主顿了顿,又接着说:“前阵子范帮主想扩大生意,就带着老帮主的信去齐州找了马爷。马爷当时特别热情,看完信就说愿意合作,还说等有空了要来安平看望老帮主。” “谁能想到,转头就出了这种事……” 他说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言听完,心里已经觉得不妙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事绝对跟马爷有关。 要是那人真的清清白白,跟这事没关系,那漕帮的兄弟在齐州府丢了这么多天,马爷作为当地的地头蛇,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传回来? 范远彬和那位之间的交情本来就浅,全靠三十年前老帮主和他那点同门情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点情分还能剩下多少? 他说不定早就不讲旧情、只认利益了。 “老帮主以前是怎么说马爷这个人的?”赵言心里着急,脸上却没露出来,接着问香主。 第二百零四章:没规矩不成方圆 摸清对方底细,才好动手。 香主有点慌说道:“老帮主和他三十多年没见了,也说不好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只说年轻时,这位马爷就特别倔,而且特别记仇,老帮主说,当年他俩一起拜师。 刚进门被几个老弟子欺负,挨了几个耳光。马爷硬是忍了半年,后来趁那人喝醉,把他骗到河边推下去淹死了。” “因为隔得久,没人怀疑到他头上,都以为是那人自己失足落水。” 香主解释说,当时老帮主和他住一间屋,碰巧亲眼看见这事,才知道真相。但顾及兄弟情分,一直没告诉师父。 赵言揉了揉额头。 就这么一件小事,他已经听出来,这个马爷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能忍、有心机、睚眦必报,下手还特别狠。 流云帮在齐州府势力大,漕帮就算再派多少人去,恐怕也是白白送死。看来这事非得自己亲自跑一趟不可了。 赵言吸了口气,说:“你回去告诉老帮主,让他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齐州府见见他这位老朋友。” 香主听了却为难地摇摇头:“赵掌柜,老帮主身体一直不好,听说这事急得病倒了,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要是再一路颠簸着赶路,只怕没到齐州府,人就撑不住了。” 这话不是推托,也不是老帮主胆小怕事。 赵言从认识漕帮开始就知道,这位老帮主一直病怏怏的,不然也不会早早把帮里的大小事情和权力都交给副帮主范远彬。 “我这就回帮里调三十个好手,连我在内,跟您一起去齐州府。”这事关系到范远彬和姜聿,香主也觉得光让赵言出力不太合适,立刻表示要带人一起去闯这龙潭虎穴说道: “就算是刀山火海,咱们漕帮的弟兄也绝不往后缩。” 赵言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齐州府是别人的地盘,那位马爷在那儿势力大、一手遮天。三十个人和三个人在他眼里,根本没什么差别。 漕帮毕竟不是自己人,手下那些弟兄本事高低不一,用起来哪有狩猎队这帮兄弟顺手。有时候人多反而添乱,配合不好还不如不配合。 赵言平静的说道:“你去请老帮主再写一封信,另外再选四五个漕帮的人跟我一起就行。”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姜聿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音信全无,死活不知。 再说漕帮也是重要的盟友,之前和董大人那场风波,几乎没人站在他这边,只有漕帮硬撑着帮他把弟兄送出安平,还多次派人送消息。就冲这点,赵言也不能不管。 “我马上去办!”香主一听,赶紧领命跑了出去。 看着他离开,赵言摸了摸怀里的遣将虎符,轻轻笑了笑。有这东西在身上,去哪他都不怵。就算进皇城、面对大遂最精锐的禁军,三百背嵬军也够带他杀出一条路! …… “言哥要去齐州府?只带四五个漕帮的人?”消息传来,贾川和陈林他们都愣了,立刻说要跟着一起去:“齐州府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带这么点人万一出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我们不同意!” “要去就得带上老兄弟,对了,这几天练兵也练得不错,不如把兵都拉上,直接往齐州府开,谁不服就端了谁的老窝!” “是啊,养兵这么久,也该用上了。” 一群人越说越激动,都想大干一场。 但赵言全都否了。先不说山里这些兵才训练不到十天,光是带兵跨州府这一条,就够朝廷按谋反定罪了! 赵言心里清楚,现在自己有兵有钱有生意,只要时间够,实力就能涨到别人想象不到的地步。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低调,闷声发财才是正理。带兵过境看着威风,其实就是没脑子的莽夫行为。 赵言态度很坚决,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猎鹰,说道:“别劝了,这回去齐州府谁也不用跟着,你们就好好留在大龙山练兵。真要有事需要救援,我会让小白龙回来报信。” 大家心里还是不踏实,可见赵言已经决定,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平时赵言没什么架子,跟兄弟们都处得像朋友,但贾川他们明白,在这群人里他才是拿主意的人。 平常怎么闹都行,遇到大事,必须听他的。 这就是规矩,没规矩不成方圆。 事情急,赵言也没多耽搁,跟兄弟们道个别,就跟着漕帮的香主和五个弟兄上了去齐州府的船。 …… 船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前,总算到了并州码头。 赵言拿出自己的身份牙牌和行商证,递给值守的士兵看了看,一行七人才被放进城。 “齐州府是真热闹啊。” 一进城,赵言就被两边的高楼雕阁给吸引住了。 这儿的房子、铺面,还有街上人的穿着,都比安平甚至洪州府要气派得多。 镇南王封地有三座州府,齐州府这儿有好几条铁铜矿脉,不少人都靠挖矿、倒卖铁器过日子。 这年头到处不太平,铁和铜都是造兵器、铸钱的重要东西,值钱得很。 虽说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采,可这生意利润太大,还是有人偷偷挖、偷偷卖,甚至和境外蛮人、突厥做交易。 靠着这天然的好处,齐州府经济发展得飞快,成了边境三城里最富的一个。 赵言顺着城门大道往前走。 路两边全是酒楼饭馆、青楼赌坊,简直是个个烧钱的地方! 那些招客的姑娘见他望过来,挥着手里粉扑扑的帕子,招呼他进来玩玩。 香主看赵言停下,以为他心动,赶紧上前劝道:“赵掌柜,流云帮的总舵就在前头,我们是不是先过去打听打听?您要是真有兴趣,等找着帮主和聿子哥,我出钱给您找三五个姑娘,保证让您舒服。” 话没说完,赵言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赵言简直气笑道:“胡扯什么,我看起来是那种用下半身想事的人?” “那您刚在看什么?”香主有点发懵。 赵言目光从青楼门口的姑娘身上扫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你也是混帮派的,这都不懂?青楼赌坊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做生意,也顺便买卖消息。” 第二百零五章:内功底子不浅 “好多秘密,都是从这儿漏出去的。” “这些地方一般都藏着帮派的眼线,你发现没有。” 赵言顿了顿,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指了指青楼二楼拐角的一个房间说道: “那扇窗刚才开了条缝,有人影晃过去。要是我没猜错,现在窗后肯定有双眼睛正看着我们。” 香主抬头看去。 那窗户后面果然人影一闪,随即紧紧关上了。 “看来我们刚到齐州府,就被人盯上了。”赵言伸了个懒腰,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有遣将虎符在手里,别说一个小小的齐州府,这天底下哪儿他去不了? “赵掌柜,我们要不要乔装一下,避避风头?”香主声音有点发抖,明显慌了。 赵言满不在乎的说道:“避什么避,这是人家的地盘,到处是眼线,你能躲哪儿去?” 赵言活动了下脖子,从怀里摸出把匕首塞给香主,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流云帮总坛,找那个姓马的当面问,要是范远彬和姜聿的失踪真和他有关,我一下令,你就在他们总坛里做了他。” 香主一下子呆住了。 他盯着手里那截巴掌长的小刀,整个人都懵了。 拿这玩意儿,在流云帮老窝杀他们帮主? 你怎么不叫我去打突厥! 赵言看他那模样,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道:“逗你的,收着防身用,胆子这么小,还跟我来齐州府干嘛?” 香主这才喘过气来。 他闷了半天,低声说道:“范帮主是我堂哥。帮里好多人说,我能当上这个香主,全靠沾他的光,我就想干件像样的事,让那些人闭嘴。” 赵言听了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前面走。 …… 流云帮的总坛设在齐州府东南边,是一片老寨子改的大院。 门楼修得挺气派,朱红大门外蹲着两只一人高的石狮子,两边柱子上用金漆写着两行字: “花开万户!” “竹秀一家!” 这天正冷得厉害,门口却直挺挺站着十二个壮汉。个个块头结实得像铁墩子,眼睛瞪得老大,跟盯上猎物的豹子似的,瞅着就唬人。 大冬天的,他们只穿一层单衣,身子一点儿不抖,反而头顶往上冒热气。 一看就知道都是练家子,内功底子不浅。 赵言和香主上前报了来历,又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安平县来的?要见马爷?”守门的汉子表情有点怪,随后正经道:“二位稍等,我进去通报。” 没过一会儿,那人回来了,让人打开大门,边伸手往里边一引边说道:“马爷请两位到偏厅坐坐,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来。” 赵言抬头瞥了一眼。 大门两边那些汉子一个个眼神似笑非笑,像盯着掉进笼子的猎物,闪着寒光。 流云帮总坛的大门敞开着,就像等着他自己送上门去。 “两位,请吧!” 见赵言和香主站着没动,那流云帮的汉子又加重语气催了一遍。 赵言这回带了香主和另外五个漕帮兄弟,但一上岸就分开了。那五个人在城里打听消息,只有他和香主直接来流云帮总坛探探底。 流云帮在齐州府势力很大,总坛里头更是跟虎穴一样。要是对方真有恶意,两个人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至少香主心里正这么嘀咕。 “多谢兄弟了。” 赵言却突然一拱手,好像没察觉这气氛不对,抬脚就进了总坛。 香主一看,也只能咬牙跟进去。 守门的几个汉子都愣了一下,有人还小声说了句“胆子不小”。 “吱呀!” 两人一进去,那扇朱红大门就慢慢关上了。 赵言被那汉子领到偏厅,仆人上了两杯茶之后,他们就开始干等。 院子里不少壮汉拿着刀枪在练武,喊打喊杀的声音夹杂着兵器破风声,听得香主浑身不自在。 他时不时偷瞄窗外,脸色越来越白。 “赵掌柜,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看流云帮这些人这么凶,要是马爷真想对我们动手,他喊一嗓子,这帮人冲进来,咱俩肯定被剁成肉泥。” 香主来齐州府之前,本来还想着干点大事,可真到了这儿,才觉得这地方实在吓人。 “我能有啥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赵言翘着二郎腿,一副懒洋洋并不在意的样子。 不知怎么,看他这模样,香主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 总坛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刚才带路那汉子半弯着腰,对着窗边一个老人的背影说道:“马爷,安平那边又来人了,那封信好歹是您老朋友亲手写的,您真不看看?” 老人身边摆着两个红泥火炉,一个上头煮着滚烫的茶,另一个空着。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漕帮老帮主那封没拆的信,慢慢搁到火炉上。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映亮了他有些阴沉的脸,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老朋友?不过是小时候一块玩儿过罢了,这么多年没见,情分还不如昨晚伺候我的那个姑娘呢。” 马爷的嗓子哑得厉害,跟刀刮石头似的,听着就硌得人心里发毛说道:“再说了,这信看和不看有什么区别?我总不能为了三十多年前那点交情,把我们流云帮的正事给耽误了吧?” 那汉子腰弯得更低了,实诚的说道:“马爷说得对。” “那偏厅里两个人,怎么处理?” 马爷听了,伸出细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说道:“抓了,送老地方去,查查底,要是没什么用,就做了。” “是!”汉子转身要走,马爷又突然叫住他。 “五魁,看见我的黄仙儿没?” 马爷指了指桌上那只空鸟笼,缓缓的说道:“往常这点儿,它在外头飞一圈早该回了,今天不知怎么的,跟野疯了似的,到现在还没影。” 黄仙儿是马爷最宝贝的一只鸟,叫起来清脆,好听得很。 五魁摇摇头说道:“怕是碰上别的鸟,玩忘了时辰吧。” 为了这黄仙儿,流云帮附近几里地的蛇和野猫早给清干净了。 马爷也没再多问,站起身来说道:“手脚利落点,今晚翠云阁有赏花会,我得陪个朋友去,剩下的事,办干净。” 第二百零六章:狠狠出回血 “您放心。”汉子扭头就出去了。 这时候,流云帮总坛外边一座雕楼的檐角上,小白龙的爪子死死扣住一只毛色油亮的黄鹂。 那黄鹂拼命扑腾、哀叫,小白龙动也不动,弯刀似的尖嘴啄掉羽毛,撕开胸脯,几口就吞进了肚子。 小白龙低头在翅膀根上蹭了蹭嘴边的血,忽然振翅,冲高了天。 …… 偏厅里,赵言坐得有点昏昏欲睡。 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喝。 两人在这儿干等了快半个时辰,除了之前带路那汉子,再没别人露过面。 就在他们等得越来越躁的时候,虚掩的门外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 咣当! 门被猛地推开。 十来个汉子冷着脸闯进来,手里提着长刀短矛,一身煞气。 带头的,正是刚才领他们进来的五魁。 “几位这是干什么?”赵言眯起眼,“我们是来拜访马爷的,这就是流云帮的待客之道?” 五魁冷笑,握着刀一步步往前逼,说道:“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我真不知道你们是蠢还是胆儿肥,漕帮前前后后出了那么多事,你们还敢自己送上门。” “真当自己是几百年前那个能打一百个的龙左将军?” 嘭!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香主突然拍桌子站起来。 他声音发颤,盯着五魁说道:“你们这帮混账,我家帮主和姜聿大哥,是不是你们抓的?他们人在哪儿?” 听完这话,五魁哈哈大笑道:“急什么,你们很快就能见着了。” 五魁咧着嘴,笑容发狠。手里的刀映着冷光,晃过赵言的脸说道:“我知道你,赵言嘛。你在安平混得不错,名气也挺响。” “可这回你们总共就来了七个人。我倒是好奇,你哪儿来的胆子?” 五魁紧盯着赵言的脸,想从中找出半点慌乱的痕迹。 可他失望了。 赵言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很,甚至有点冷淡,像是在看什么不起眼的东西。 这种眼神让五魁格外恼火。 明明他才是猎人,赵言和那个香主才是掉进坑里的猎物。 猎物被围了,不该挣扎惨叫、磕头求饶吗? 怎么赵言一脸从容,反倒像个看戏的? 这感觉简直像他自己成了被盯上的那个。 赵言忽然勾勾手指,笑道:“你凑近点,我就告诉你。” 五魁眉头一皱,脸色更沉了:“跟我耍花样?等老子把你脑袋砍下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动手!”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手下顿时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轰! 一声炸响突然爆开,半米长的火舌从赵言手里喷出。 五魁的脑袋瞬间开了花,红的白的溅得满天满地。 赵言还坐在那儿。 手里一杆燧发枪冒着烟,枪口对着五魁倒下的身子,摇摇头说道:“年轻真好,说睡就睡啊!” 枪声一响,五魁倒地。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流云帮打手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往后缩了几步。 这年头,火器可不常见。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枪打一发就得重装,可那黑乎乎的枪口还冒着烟,五魁脑袋都没了半截,谁还敢上前? 一群人咽着口水,额头冒汗,僵在原地。 …… 入了夜的齐州府,街上挂满红灯笼,人来人往。铺子里灯火通亮,比白天还热闹。 和安平不一样,齐州府宵禁晚,差不多得到半夜才开始。这会儿,正是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出来找乐子的时候。 翠云阁。 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对外说是秀坊,可齐州府谁不知道这儿其实是青楼? 还是那种高档的青楼。 不像街边小窑子,翠云阁做的虽是皮肉买卖,手段却高明得多。里头的姑娘个个身段好、模样俏,有的清秀,有的妩媚,还都得懂点诗词书画、琴棋曲艺。 要说本事和谈吐,翠云阁的姑娘不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差。 为什么这么下功夫?就为了对上有钱有势老爷们的胃口。 能来翠云阁玩的,都是齐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没点家底根本不敢进门。这些人,寻常庸脂俗粉早就看腻了。 那种一上来就脱衣服、催着办事的,他们早就没兴趣了。 翠云阁正好能满足他们那股“雅”劲儿。 每回来一批新的清倌人,阁里就会办一场“赏花会”,说白了就是公开拍卖这些姑娘的头一夜。 翠云阁的赏花会每次都特别热闹。 一堆达官贵人聚在一块儿,酒一喝上头,往往就舍得大把砸钱。不光为了跟看中的清倌春宵一度,更是享受旁边人那种眼红、不甘心的眼神,虚荣心一下子就能撑满。 今晚这场,排场好像比以往还大。 因为早就传出风声:新到的这批姑娘里,居然有个以前朝廷二品大员的千金。 “刘兄,好久不见啊!” “幸会幸会!” “王掌柜也来啦?瞧您这荷包鼓的,今晚打算狠狠出回血?” “听说了没?今晚压轴的,是前任户部尚书的女儿,这种身份的,平时咱们连见一面都难,现在居然有机会跟她睡一晚。” 有人压着嗓子感叹道:“朝廷里斗来斗去真是要命,一不小心就家破人亡。那位户部卢尚书以前多威风?谁想到一倒台,自己进了大牢,老婆女儿也被卖到窑子里。” “嘘,别聊这些,别聊这些,今晚只谈风月,只看美人。” 翠云阁里,一群穿绸缎、戴金银的富商和官员们聊得正热。 长相漂亮的侍女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端来好酒好菜。 二楼雅座挂着层薄纱,后面能隐隐约约看见几个身段窈窕的影子。 不用说,那就是今晚要拍卖的姑娘们了! 这时候,有个眼尖的富商往门口瞄了一眼,忽然低呼道:“哟,那不是流云帮的马爷吗?他老人家居然也来了?” 流云帮在齐州府名头响得很。道上黑白两边,都得给马爷面子。 又有人小声嘀咕道:“他怎么还陪着个人?而且马爷那脸色,怎么好像还挺客气?” 大伙顺着望去。 只见马爷跟一个男的并肩走了进来。 那男的个子不算壮实,但浑身有股说不出的派头,眉眼间带着英气。 第二百零七章:布置好了人手 一头黑发随意披在肩上,皮肤白得很,甚至比不少姑娘还要细嫩。 这人没穿锦衣皮草,身上也没挂什么金银玉佩,可就是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 好像生来就是贵人,根本用不着靠穿戴显摆身份! 跟他一比,旁边那些浑身金闪闪的富商,简直像极了土里土气的暴发户。 马爷脸上堆着笑,一直凑在那男人身边低声说着话,笑容里带着点讨好。 男人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个头,不咸不淡地“嗯”一声。 看到这场面,周围的富商们心思都活泛起来了。 马爷的岳父以前是齐州府的府台大人,虽然现在年纪大了、退下去了,可当初那些老下属如今都掌着实权,个个跟马爷称兄道弟。 在齐州府,府台是土皇帝,马爷就是二皇帝。 能让这位二皇帝这么低声下气的人,来历肯定不小! 要是能搭上这条线…… 一群富商连忙凑上去,想请马爷帮忙引见。可全都被流云帮的人拦开了,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马爷倒是没摆架子,客客气气朝众人一抱拳说道:“各位,今天我陪贵客过来,对压轴的花魁卢妙云姑娘志在必得。还望大家给我个面子,待会儿别抬价争。” “要是惹得我这位贵客不高兴,那到时候,我可就顾不了往日情分了。”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富商们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们里头大半都是冲着花魁来的,马爷一句话就要让他们放手,谁甘心啊? 可再不甘心,也没人敢得罪流云帮。一群人只好挤出笑脸,连连点头说一定配合。 前面几个清倌人陆续被拍走,价钱在一千二到两千六之间。等到压轴的前尚书之女出场时,翠云阁老板直接喊出了一万两的价码。 全场顿时嗡嗡议论起来。虽说这姑娘身份特别,可一万两也太吓人了。这钱要是在乡下买丫头,能买三千多个,在这儿,却只够买她一夜。 马爷当即表示这钱他出。翠云阁老板连问了两遍还有没有人加价,都没人应声。等他正要问第三遍、一锤定音的时候。 翠云阁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赵言穿着一件前襟沾血的青衫,嘴角带笑,左手拎着把还冒烟的燧发枪,就这么走到人前,举起右手: “等等。” “我出一万两……零一文。” …… 一个时辰前,流云帮总坛。 赵言用枪口指着周围那群打手,枪管还在微微冒烟。 枪口指到谁,谁就下意识往后缩,没一个敢硬顶着上的。 流云帮在齐州府名头响亮,这帮打手也不是吃素的,可人吧,总归怕那些没见过的东西。 火器这玩意儿,放在大遂还是个新鲜货。民间没几个人会弄,就连皇室也难得摸上几回。 火药出来好些年了,可在大遂,多半都拿来做鞭炮烟花。 黑市里偶尔有人把它和铁屑铜片混一块,用纸筒卷成简易火雷,拿来伤人。 但火雷和这燧发枪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上一个天上。 流云帮的人看见这玩意一下就能把人脑袋打开花,心里早就凉透了。他们打过架、见过血,不怕跟人拼命,也不怕硬碰硬。可眼前这算什么事。 五魁冲上去,招都没出,就直接成了尸首。 赵言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就坐那儿动了动手指头。 这哪叫打架?连交手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赵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摆弄着燧发枪,声音不大说道:“单挑比武功,我确实不如当年的龙左将军。可我手里这东西,比他那一丈八的长槊更管用。都说流云帮厉害,手下个个是精锐,今天一看,真让人失望。” 这话带着刺,一出口,那帮打手的脸顿时就青了。 他们是怕赵言手里的枪,可更受不了自己混的帮派被这么踩。 赵言突然站起来,抬手就朝最近的一个大汉脸上“啪啪”来回扇了两巴掌,接着揪住他领子拽到跟前,冷笑道:“怎么,还不服?动动脑子行不行?我俩就敢闯你们总坛,要是没点底牌,可能吗?” “也不去打听打听,洪州府前知府和盐运使怎么倒的。你们马爷,一个靠女人上位的黑道杂碎,想动我?还早得很。” 那大汉被打得头晕眼花,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血从嘴角往下淌。 照理他该发火,可奇怪的是,他眼里更多的是惊疑和畏惧,拳头捏紧又松开,终究没敢动手。 洪州、并州、齐州,三府挨着,都归镇南王管。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让在场的人都暗地里吸了口凉气。 之前董大人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早就传遍了附近三个州府。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一个知府居然栽在个无名小卒手里。 虽说少不了霍、刘两位守备帮忙,可这也足够说明赵言这人绝不简单。 名声这东西,就跟树的影子一样,人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刚才这群打手根本没把赵言当回事,可现在地上躺着的那具没头的尸体,加上赵言那一脸淡定、好像什么都握在手里的样子,让他们心里开始打鼓了。 几个人互相递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慌。 赵言这么嚣张。难道真像他说的,在齐州府早就布置好了人手? 那个挨了几个耳光的大汉眼神飘忽,硬撑着说道:“齐州府可是我们流云帮的地盘,你不可能瞒着我们安插人进来。你肯定是在吓唬人。” 赵言眼睛微微一眯,他低笑几声,突然松开了大汉的衣领,从后腰拔出一把匕首递过去:“拿着。” 大汉愣住了,懵懵地接过来问道:“你想干嘛?” 赵言抬手在自己脖子前虚划一道,认真说道:“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往这儿一刀,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这话一说,旁边漕帮的香主顿时脸色一变。 流云帮的打手们呼吸也重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个拿刀的大汉身上。 只见赵言面无表情地歪过头,把脖子往前一伸:“我只数三声,就三声!” “一!” 大汉眼皮直跳,喉咙动了动。 第二百零八章:就是来找事的 “二!”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来。 感觉到身后同伙那些火辣辣、催命似的目光,大汉背上像扎了针,眼睛死死盯着赵言的脖子,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但下一秒,赵言手里那把燧发枪击锤“咔咔”的轻响,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燧发枪只能打一发,可这事除了赵言,别人谁都不知道啊! “三!” 赵言手疾眼快,一把将匕首从大汉手里抽回来,转手就塞给了旁边发愣的漕帮香主。 接着他一脚把大汉踹倒在地,踩住对方胸口喝道:“给你机会,你不顶用啊?” “废物!” “那现在轮到我了,我问,你答,答不上来,就跟他一样脑袋开花,明白不?”赵言指了指五魁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大汉浑身发抖,哆嗦着点了头。 他刚才明明知道有机会下手,可就是没那个胆子! 看到这反应,赵言无声地笑了笑。 吓唬人,他最拿手。 流云帮人多势众,要是硬碰硬想压住他们、逼问姜聿那些人的下落,那就非得调动背嵬军不可,那样事情肯定闹大,没法收拾。 而现在他玩的这一出心理战,正好能起到不用动手就把人镇住的效果。 这流云帮总坛里里外外,眼下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偏厅里这些更是当中的好手。 但眼下他们全被赵言一个人镇住了,谁也不敢乱动。 他冷声问道:“范远彬和他那几个漕帮的兄弟,是不是你们流云帮抓的?” 那大汉点了点头。 赵言急急的问道:“人还活着吗?” 大汉胆怯地看他一眼,有点磕巴道:“抓人是马爷亲自吩咐的。他们当时反抗得凶,过程中好像伤了好几个,后来关进了城南仓库。我听守仓库的兄弟提过,伤最重的那两个好像没撑住,断了气。” 赵言瞳孔一紧,眼里顿时冒了火。 听说范远彬带的人里已经死了两个,他胸口像堵了块炭,一把揪住那大汉问道:“死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一个长得特别高大、皮肤很黑的?” 他这趟来齐州府,最主要就是捞姜聿和范远彬出来。 范远彬他倒不太担心。这人滑头,就算落到对头手里,只要不是死仇,靠他那张嘴和能屈能伸的性子,保命应该不难。 姜聿却不一样。 赵言这身体的原主和姜聿从小认识,这位兄弟脾气一直爆得很,跟人争执说不上三句就得动手。 他还不会说软话,不懂拐弯,以前为了脱离马帮,居然自己动刀来个三刀六洞,够硬气。 这种脾气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大汉虽然强作镇定,但看赵言快压不住火,赶紧加快解释,“我真不清楚,抓人的时候我不在场,消息也是从帮里弟兄那儿听来的。具体死了谁,恐怕只有守仓库的那些人才知道。” 赵言一字一顿说道:“带我去那个仓库。” 在场打手们脸色都变了,被枪指着的大汉更是苦笑摇头说道:“城南仓库说是仓库,其实就是我们流云帮的私牢,里头关了不少和帮里作对的人。” 他看出赵言想硬闯,连忙又补了一句说道:“没有帮主的手令,谁也没资格进去,那仓库当初建的时候,用的全是三尺厚一尺宽的青石,还混了石灰浆浇牢,比齐州府的城墙还结实。就算地龙翻身也塌不了。” 地龙翻身就是地震。 这仓库根本是按堡垒的规格建的,看来想直接闯进去救人,没那么容易。 赵言摸了摸怀里的遣将虎符,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真不想再动用手下的背嵬军。 这儿是齐州府,边境三州里最有钱最热闹的地方,也是镇南王府的地盘。 他之前一直在安平那儿打着镇南王的名号行事,要是在这儿闹出动静,引起这位王爷的注意,那自己好不容易扯起来的这面大旗,可就遮不住了。 赵言想了想,弯下腰,慢慢问道:“你们帮主,现在人在哪儿?” …… 翠云阁里。 赵言一身是血地走进来,喊出那句“一万两零一文”的时候,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全聚到了他身上。 不光是因为他那身扎眼的血衣,更因为在齐州府这块地,已经好久没人敢当面跟马爷叫板了。 就算是外地来的有钱人,不懂这儿的规矩,误打误撞进了翠云阁叫价,也不会一文一文地往上加。 眼下这情形,摆明了就是来找事的。 翠云阁的老鸨也被这突发状况弄愣了,不过她在这种风月场混久了,很快反应过来,挤出笑说道:“哟,这位爷怕是酒喝多了,说胡话了吧?” “快快,来几个人,扶这位爷下去醒醒酒。” 她话音一落,几个膀大腰圆的青楼打手就一脸凶相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三角眼,狞笑着伸手就抓向赵言领口,嘴里骂道:“狗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来这儿撒野,眼瞎了吧!” 大厅里其他人全都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谁都觉得赵言要完蛋了。 可就在三角眼的手刚碰到赵言衣角的时候,赵言动得飞快,一把攥住他几根手指,猛地往下一掰。 咔嚓一声! 三角眼的手指朝外折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整个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赵言向后稍退半步,右腿像拉满的弓似的,带着风声狠狠踢在他下巴上。 咣当! 三角眼倒飞出去两三米,撞翻了一张堆满酒菜的桌子,当场昏死过去。 场面静了两三秒。 剩下几个打手眼角直跳,吼叫着扑上来。 赵言动作滑得像鱼,膝盖、手肘接连砸向他们喉咙和肚子,场上只听见骨头断裂和惨叫的声音。短短十几秒,那几个打手已经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老鸨脸色铁青:“这位爷今天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赵言从倒地的那几人旁边走过,笑道:“砸场子?这话说的可太伤人了,我明明是来捧场的啊。” 安静,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老鸨才硬挤出个笑脸,说道:“爷既然是来捧场的,咱们店当然欢迎!来人,给这位爷搬个座。” 第二百零九章:谁想多个窟窿 赵言往周围扫了一圈,眼光停在马爷那儿,笑了:“用不着,我有认识的朋友在。” 说完,他直接朝着只有马爷和那个年轻男人坐的那桌走了过去。 旁边几个流云帮的手下刚要站起来拦,没想到那位看着贵气的年轻男子却忽然笑道:“有意思。来了朋友是好事啊,马帮主,既然这位小兄弟说跟你熟,那就让他一块儿坐吧。” 马爷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从赵言进门开始,他就认出这人是谁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正陪着的这位贵客,竟然主动让赵言过来坐! “萧公子,这人来历不清。”马爷还想再说两句,但那贵公子抬手一止,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赵言大摇大摆走过去,动作特别夸张地朝马爷一抱拳,接着一把搂住他肩膀,笑嘻嘻地说:“马爷,刚才我带着信和人,专门跑到你们总坛去找你,你怎么躲着不见啊?” 马爷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样子弄得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不屑,看都没看赵言,冷着脸说:“我每天忙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 赵言听了,挠挠鼻尖,突然笑道:“我有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只茶杯在手里转了两下,猛地起身,直接照马爷头上砸了下去!瓷片当场飞溅,马爷头上瞬间见血。 赵言一脸狠色,拔刀抵住马爷喉咙说道:“在你们流云帮总坛,你手下上百号废物都没弄死我,现在老子都杀到你跟前了,你哪儿来的胆子跟我装淡定、装高人?” “小兔崽子,你想干嘛?” “放开帮主!” “找死!” 马爷带的几个贴身护卫几乎同时炸了,猛地冲上来。 但赵言脸色丝毫没变,只是把手里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寸,锋利的刀尖立刻划破了皮。 一道血顺着马爷脖子流下来,染红了一片衣领。 那群护卫一看,马上刹住脚,不敢再往前。 缓了好一会儿,这位在齐州府名声赫赫的流云帮帮主才擦了擦额头的血,用一种不敢相信的口气问道:“你敢动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 这时,不单是他,整个翠云阁里的客人也全被眼前这幕惊呆了。 马爷在齐州府当“二皇帝”这么多年,黑白两道谁敢对他不客气? 眼前这个面生的年轻人,居然当众把他开了瓢,还拿刀架着他。 这人要不是背景通天,那肯定就是疯了。 赵言冷冷扫了眼那些吓呆的护卫,说道:“这问题问得可真够蠢的,我都找上门了,能不知道你是谁?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吓住我?” “流云帮势力大,在齐州府一手遮天,比背景我确实不如你,但这世上有一件事最公平。 管你是皇帝还是老百姓,命都只有一条,现在你的命捏在我手里,我手一动,你就什么都完了,至于我以后会多惨,反正你也看不到了。” 赵言说这些话时没发火也没激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马爷却越听越心慌。 他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有这种态度的人,肯定是铁了心要拼命,绝不是装样子吓唬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马爷眉头直跳,脸色阴沉。 赵言揉了揉额头,说道:“这话该我问你,我朋友范远彬带着兄弟,大老远跑来想跟你做生意一起赚钱,结果你翻脸不认人,把他们给扣了。” “你搞这一出,到底图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嘀咕声。 流云帮在齐州府扎根多年,虽然是黑道,经常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但对外一直摆出“讲义气、重兄弟”的招牌。这行当自有规矩,出卖朋友、背后捅刀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以前姜聿想退出马帮,自己捅了三刀六洞,秦离当时能要他的命,可碍于道上规矩,还是放他走了。 规矩就是老大的脸面,要是当大哥的自己都不守,底下人肯定有样学样,搞不好还得造反,最后帮派都得散架。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原来里头还有这回事?” “流云帮这么横,这小伙子要不是被逼急了,哪会不要命来闹?” “啧啧,说一套做一套,没想到马爷表面风光,背地里这么不地道!” “这下看他怎么收场。” 翠云阁里的有钱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都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见四周目光都扎在自己身上,连同桌那位萧公子也露出不满的神情,马爷硬压下火气,咬着牙尽量让声音平稳道:“我最后给你个机会,现在立刻离开翠云阁,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你要是再闹下去,那就是彻底和我流云帮结死仇了。” 马爷这会儿心里真想把赵言剁成肉泥,可…… 今晚他是专门来陪身边这位贵客萧公子的,刚才闹起来已经让两边都挂不住脸,要是再没完没了,恐怕萧公子会觉得他这人不行。 再说了,这赵言根本就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万一真把他惹急了,伤到了萧公子,自己有多少条命都不够赔。 赵言一听这话,摇了摇头,抬手就是一刀,直接扎进马爷肩膀,血立马涌了出来。 “啊!”马爷疼得嗷一嗓子喊出来。 旁边几个护卫一看,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了上来。 赵言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抽出燧发枪,看都没看就扣了扳机。 轰! 枪口喷出火光。 冲在最前面那护卫胸口正中一枪,顿时开了个拳头大的血洞,他晃了两步,直接栽倒在地。 死了人,翠云阁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些本来凑热闹的人吓得尖叫着到处乱跑。 刚才从流云帮总坛来翠云阁的路上,赵言早就给枪重新装好了弹药。 正乱着呢,翠云阁大门又被一脚踹开。 只见漕帮的香主带着五个弟兄冲了进来,每人手里攥着一根黑铁管,齐刷刷对准流云帮的人。 “这玩意儿叫火雷铳,谁想身上多个窟窿,就尽管动。” 香主刚才跟着赵言闯过流云帮总坛,这会儿胆子也壮了。虽说怀里揣的不过是个模样奇怪的铁管,跟赵言手里的燧发枪根本不是一回事,但他喊得底气十足。 第二百一十章: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在场的人刚亲眼看见赵言一枪打死护卫,顿时对香主的话信了个十成,全都老实蹲着,一动不敢动。 赵言握着匕首,在伤口里狠狠一拧,脸色狠得吓人说道:“你这帮主是不是当太久,整天被人捧着,把脑子捧傻了?你给我机会?” “你配吗?” “听着,半个时辰内,要是范远彬、姜聿还有漕帮被抓的弟兄没出现在我眼前,我保证今晚让你比死了还难受。” 血溅到赵言脸上,衬得他像恶鬼一样狰狞。 马爷脸上的肉直抖,他现在是两头难。 不听赵言的,今晚可能就没命;可要是听了,那就是怕死认怂,以后这帮主的位子恐怕也坐不稳。 在场的人全都吓得脸发白,浑身哆嗦。 静,死一样的静。 憋了差不多十息工夫,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之前请赵言坐下的那位萧公子,这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轻声说道:“马帮主,你说今晚专门给我备了场好戏,指的就是这出?确实让我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语调淡淡说道:“我有点累了,你快点把事儿了结,送我回去休息吧。” 萧公子一开口,翠云阁里那吓人的死寂总算被打破了。 赵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一进翠云阁的门,赵言就留意到这个年轻人了。穿得讲究,坐在那儿气定神闲的。马爷在齐州也算一号人物,可在这位公子面前却点头哈腰的,恭敬得不像话。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年轻人的来历,比马爷大得多。 恐怕比从前那位丁知府、董大人还要高出不少。 更让赵言觉得不简单的是,眼下这儿都闹出人命了,这位公子居然一点不慌,还是那副淡定模样,好像什么事都攥在手心里。 这人绝不是装样,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萧公子,是我不中用,让您看笑话了。”马爷听见年轻人开口,狠狠瞪了赵言一眼,牙都快咬碎了。 他费了多大功夫,托了多少关系,才把这位爷请到流云帮来。 本来指望能攀上高枝,让帮派往上窜一窜,谁想到半路杀出个赵言,不仅没讨到好,反而把脸都丢尽了。 马爷心里那把火蹭蹭地烧,恨不得当场就把赵言给剁了。 可萧公子已经发了话,他再恨,也只能听着。 马爷抬起眼盯住赵言,咧出一个狠笑道:“小子,算你走运,今晚你能带着你的人滚。但从今往后,齐州府你们别想再踏进一步,我会动用我所有关系,把你们一个个清理干净。” 这话没人不信。齐州府谁不知道,马爷这人记仇,得罪过他的,从没谁能好好走出去。 赵言拿燧发枪在马爷脑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高的说道: “在我们那儿,只有小孩打架打输了才撂狠话,你真有种,现在就跟我在这儿拼个你死我活;要是没种,就别在这儿说大话,听着怪可笑的,明白吗?” “你!”马爷脸一下子涨红了。 旁边的萧公子却突然笑出声,看向赵言的眼神里带着点兴趣道:“你这人嘴还挺厉害,有意思。” “可惜今天这场合不对,不然,真该跟你喝两杯。” 马爷在一旁听得脸都黑了。 他辛苦布的局,被赵言搅和黄了,现在连他请来的贵客,居然还对这小子表示欣赏。 不管今晚结果怎么样,他这脸算是丢光了。 赵言站起身,扯了扯嘴角说道:“喝酒就算了,一起走一段倒可以。” 萧公子顿了一下问道:“一起走?什么意思?” 赵言一摊手说道:“这儿是齐州府,流云帮说了算。我怕等下我和兄弟们走不出去,所以只好麻烦公子陪我们走一段,免得被流云帮追着砍。” 这话刚说完,马爷眼一瞪说道:“不行!” 萧公子也愣道:“我又不是流云帮的,关我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你这不太讲道理吧?” 赵言晃了晃手里的燧发枪,咧嘴一笑道:“现在这儿我说话算数,我就不讲道理了,你们能怎么着?” 马爷虽然答应放范远彬他们走,可这老家伙肯定不会老实。眼下挟持着他,暂时是能压住场,但谁也说不准出了齐州府会不会出岔子。 万一流云帮里有人趁乱下黑手,借赵言的刀弄死马爷,再打着报仇的旗号上位,这种戏码,赵言以前在电视电影里可见多了。 别以为控制了一个帮主就万事大吉,底下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巴不得他死的大有人在。 但要是换成控制萧公子,那就不一样了。 马爷能管住整个帮派,可正因为萧公子在他手里,马爷反而不敢乱来。 萧公子听完这句横话,憋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叹口气说道:“行,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马帮主,送我们出去吧。” …… 齐州府城南。 夜里,灯火亮堂堂。 马爷还穿着那件带血的长袍,脸色阴沉地领着赵言他们走到一个仓库门口。守门的几十条汉子验明身份后,合力推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刺耳。 赵言瞄了眼门板的厚度,心里暗暗吃惊。 这门厚得跟城门似的,想从外边硬撞开,没几十个人加上撞木火油根本办不到。 背嵬军虽然能打,可破门不是他们的强项。何况这是在齐州府,镇南王府眼皮底下。 要是今晚动用遣将虎符,肯定会引来守军和王府兵,到时候想脱身可就难了。 “去把安平来的那几个人带出来,放了。” 马爷朝手下丢下一句,也顾不上袍子上的血,转头狠狠盯着赵言说道:“人我给你了,但萧公子要有半点闪失,不止你倒霉,很多人都得跟着遭殃。” 赵言带着调侃的笑道:“听你这口气,这位公子还真是个大人物啊,让我猜猜,皇亲国戚?这么说来,我反倒不太想放人了。” “都已经犯下大罪了,不趁机多捞点,岂不是亏了,你把我们送出齐州府,再拿三十万两银子来赎人,我就把萧公子还你,怎么样?” 马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跟赵言打交道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发现,光靠嘴上威胁对这小子一点用都没有。 第二百一十一章:还有别的事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于是他只好闭上嘴,挥挥手,催手下动作再快点儿。 很快,二十多个浑身是伤的汉子陆陆续续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赵言正急着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声粗吼突然炸响。 一道魁梧的黑影猛地扑倒了马爷,抡起拳头就往下砸: “老杂毛,你虎爷爷诚心诚意来谈生意,你敢阴我?” 姜聿的拳头有多重? 他气头上曾经一拳打爆过人的脑袋,这会儿虽然一身伤、力气不如平时,可几拳下去,照样把马爷打得爬不起来。 周围流云帮的人眼睛都红了,立马提刀要冲上去把这莽夫砍成肉泥。 但赵言轻轻咳了一声,手里的燧发枪晃了晃,隐隐指向萧公子的方向。 “都别动!” 马爷忍痛吼了一声,踉跄退了两步,强压着怒火,狠狠说道:“人,活着的我放了,死了的,尸体就在仓库角落,想要就抬走。”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姜聿、赵言他们脸上扫过去,一字一字道:“我够忍让了,你们最好知道分寸。” 很快,两具布满刀伤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正是范远彬手下的两个心腹弟兄。 看着死状凄惨的两人,漕帮一群人眼里泛泪,有人已经低低抽泣起来。 “马纪元,这个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范远彬攥紧拳头,额头青筋直跳。 这两个兄弟当初是为护他而死的,现在仇人就在眼前,他恨不得扑上去活活咬死对方。 但他毕竟是一帮之主,知道轻重。 流云帮在齐州府势力大,马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回是因为萧公子被挟持才不得不退步,但忍耐总有个限度。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更何况是这种黑白两道都混得开的人? 真要把他逼急了,他舍了萧公子不要,他们今晚恐怕一个都走不了。 …… 听着范远彬满是恨意的话,马爷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事情没办成的遗憾和不甘。 这也不难懂。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有几个是讲感情的? 别说三十年前的同门了,就算是亲兄弟、夫妻俩,该丢下的时候照样能丢下。 马爷抹了把脸上被姜聿打出来的血,啐了一口血沫子,说道:“船已经给你们备在码头了,你们坐船直接往下走,一出齐州府地界,到了远明城码头,就把萧公子放下来。” 远明城是并州府的地盘,流云帮手再长,也伸不到那儿去。 赵言想了想,点头应下,随后咧了咧嘴笑道:“行,你最好别动歪心思。我什么脾气你知道,要是路上出岔子,你就等着去河底捞这位萧公子吧。” 马爷冷着脸没搭话,转身朝萧公子抱拳弯腰,态度恭敬得很道:“萧公子,这次让您受委屈了。” “没事,在府里待久了也闷,正好出来透透气。” 萧公子倒是淡定,一点儿不慌,反而显得兴致勃勃,催赵言说道:“别耽误了,赶紧走吧。” 赵言他们也知道这儿不能久留,抬上两位死去弟兄的尸身,跟着流云帮的人赶到码头上了船。 船刚要开,萧公子忽然一拍脑袋,朝马爷喊道:“马帮主,还有件事,翠云阁那位卢小姐,你务必给我买下来,要是她落到别人手里,我可不答应。” “是!”马爷带着流云帮一群人在岸边低头拱手。 赵言听了,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看了萧公子一眼,心里有点意外。 都这节骨眼了,还惦记着今晚那个花魁?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色迷心窍。 …… 齐州府城外有条江,叫冶水。 这江水穿过大半个遂国,是这一带重要的水源,也是走船运货的要道。 流云帮给他们准备的是一条能装几十人的大船。 直到船慢慢开离了码头,漕帮的人才算松了口气,知道眼下总算安全了。 “赵兄弟,今天这么凶险,你还肯来救我们,这份恩情,我范远彬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上!” 范远彬走到甲板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拳道:“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随你使唤,绝无二话!” 赵言赶忙伸手去扶,说道:“范兄这话说的。我赵言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当初漕帮在董大人那事上没少帮我,这情我一直记着。 你既然叫我一声兄弟,就是自己人,自己人还谢什么?快起来。” 范远彬却还是不肯起身。 这回让流云帮逮住,范远彬本来心都凉透了,觉得肯定没命了,谁知道赵言又把他捞了出来,心里又惊又喜,别提多感激了。 两人拉扯了半天,赵言一瞪眼睛喝道:“范兄,你也是条汉子,今天怎么磨磨叽叽跟个姑娘似的?” 这话一出,范远彬还没吭声,旁边一直看戏的萧公子倒先不乐意了。他脸上那副好奇样一下子没了,嘴动了动,嘀嘀咕咕的,好像在骂人。 赵言没理他,拉着范远彬钻进船舱,压低声音问道:“范兄,你知道流云帮为什么突然翻脸对你们下手吗?” 听到这句,这位漕帮帮主脸色也沉了下来,摇摇头说道:“我也完全搞不清,恐怕只有马纪元才知道,难道他也盯上了三月春和辣椒膏?” “但也不像啊,如果真是为这个,抓了我们之后早该逼问配方了,可他们并没这么做。” “看来里头还有别的事。” 赵言摸了摸下巴,这事透着奇怪,想弄清楚估计得费点劲。 漕帮那帮人和姜聿他们都带着伤,这几天又没好好休息,一上船,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下来,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香主和带来的五个漕帮兄弟接手了开船的活儿。 夜深了。 赵言却没什么睡意,他走到甲板上,看见萧公子正斜靠在船边,望着天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啪!”轻轻一声响。 萧公子转过头。 只见赵言在甲板上摆了张矮桌,上面放着火盆、酒坛、两碗腊肉咸鱼,桌子两边各搁着一只挺精致的酒杯。 见萧公子看过来,赵言盘腿坐下,伸手示意道:“之前在翠云阁,公子不是说有机会要一起喝两杯吗?现在正好,来坐。” 第二百一十二章:真是招人恨 流云帮准备的这艘客船里,东西倒是齐全。干粮酒水什么都有。 “啧!”萧公子却皱了皱眉,打量着那简陋的桌子跟菜,一脸嫌弃道:“喝酒交朋友是雅事,地方、杯子、菜、香味,哪一样都不能凑合。要么在雅致的屋里,要么去清净的山林竹间。” “听听曲子,听听流水,几个朋友,吟诗聊天,兴趣相投,那才喝得有意思。”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问道:“你这儿有什么?” “两碗黑乎乎的肉,谁知道什么味儿?” “一坛叫不上名字的酒。” “又破又脏的船。” “还有个粗鲁不讲理的绑匪……” 萧公子叹了口气,嫌弃道:“这酒,怎么喝啊?”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屋里透着股寒气。 赵言搓了搓鼻子,停了一会儿,忽然不客气地开口说道:“地位高的人是不是都这么麻烦?喝个酒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 “磨磨唧唧、拿腔拿调的,一个大男人整得跟姑娘家似的。” 这话一出,萧公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原本平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指着赵言,手指都气得发抖说道:“你才像姑娘!” 他咬了咬牙,几步跨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端起酒杯说道:“给我……不,给爷满上!” 赵言一听就乐了,他早就看出这萧公子不是董沅那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虽然一身贵气,待人接物却并不摆架子。 况且之前在翠云阁,要不是萧公子开口解围,赵言那晚还真不好收场。 这杯酒,既是想交个朋友,也算道个谢。 哗! 清亮的酒倒满杯子,酒香一下子飘散开来。 之前范远彬他们来齐州府做生意,运了不少“三月春”和辣椒膏,这客船上备的也正是这种酒。 酒一倒好,萧公子轻轻嗅了嗅,眉毛一挑:“这酒好像和我以前喝的不太一样,香味浓,口感也醇。” 赵言端起杯子,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后正色道:“我朋友来这儿做生意,主要卖的就是这酒,它叫三月春,是我自己酿的,这酒挺烈的,公子,请。” 萧公子听了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赵言这样作风强悍的人,居然还会酿酒。 他端起杯子,先凑近闻了闻,然后袖子一遮,仰头饮尽。 “咳、咳咳……” 三月春的烈度,远胜过萧公子以往喝的所有酒。 一口下去,呛得他连声咳嗽,脸上也跟着浮起一层红晕。 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下来。 萧公子闭上眼睛,像在回味,然后又补了一句说道:“这酒不错,不,是相当好。” “这么冷的天,一杯下肚,浑身都暖起来了,经脉好像都活络了似的。” 赵言笑着没接话,拎起酒壶又给他满上。 几杯酒过后,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萧公子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朝漕帮弟兄休息的船舱看了一眼,略带好奇地问道: “赵兄,如果那晚我没在翠云阁,你打算怎么收场?要是马帮主死活不按你说的做,你又怎么脱身?” 赵言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大不了就撕破脸,一起完蛋呗,反正大家都是一条命,那姓马的都不怕,我还能怂了他?” 萧公子脸色一愣说道:“同归于尽?就为了一帮跟你没血缘关系的人,你要把命搭上?这也太冲动了吧,不值当啊。” 赵言知道要解释清楚和姜聿他们的交情得费半天劲,干脆反问:“兄弟又不是靠血缘定的,你就没有那种过命交情、亲如兄弟的朋友?” 这话一说,气氛有点僵了。 萧公子表情黯淡下来,摇摇头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朋友。身边围着的人倒是多,但他们都不敢,算了,不提了。” 赵言脑子里立马蹦出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皇亲国戚的故事,有点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说道:“那你活得还挺憋屈的。” 啪! 就这么一拍,萧公子反应却特别大。 他猛地甩开赵言的手,脸色也绷紧了,带着点恼火。 赵言有点懵道:“我手上有刺啊?” 萧公子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尴尬地笑笑,顺手把垂到眼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扯开话题道: “不是,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碰我,赵兄在安平干哪行的?看你今晚这架势,该不会也是道上混的吧?” “打猎,酿酒,种地,啥挣钱就干什么。”赵言也没多想,反正有钱人家毛病多,随口答了句。 萧公子夸了一句,但口气又一转:“赵兄这身手和胆量都是一流,窝在小地方确实可惜了,可惜你不通文墨,不懂诗词,也不读圣贤书,不然我还能推荐你去做个官。” 啪! 赵言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撂。 他哈哈笑了几声,开口道:“诗词文采?萧公子这话可不对了,我李某人只是觉得这玩意儿没用,可没说过自己不会。” 萧公子眼睛一亮,问道:“赵兄读过书?” “何止读过,写诗作赋那也是随手就来。”赵言咧嘴一笑。 “那正好,请赵兄就以现在这江上月亮为题,马上作一首诗怎么样?”萧公子顺势邀约。 赵言却摇了摇头。 “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干。” “我看你是怕露馅,硬装吧?” “我要是作出来了呢?” 萧公子低头摸了摸,从腰上解下一块羊脂白玉放在桌上说道:“那我就把这玉佩送你,但话说前头,你要是作不出来或者糊弄人,就得把之前在翠云阁用的那火器给我。” 赵言抬眼一看。 那玉佩润得透亮,月光一照更是晶莹。 就算他不懂行,也看得出这东西绝对值钱。 扔当铺里,少说也得一万两往上。 有钱人真是招人恨啊! 随便打个赌,就够手下弟兄们混上三五个月了。 赵言心里暗骂一句,使劲憋住高兴,装出为难的样子说道:“行吧,那我今天就破例显摆下文采。” 他穿越前在部队待了不少年,基本没沾过文学的边,但九年义务教育还是让他脑子里攒了不少好诗好句。 第二百一十三章:请求 说到月亮。 赵言站起身,望向远处那条滚滚流淌的大江。 这会儿月亮明晃晃的,星星没几颗。 银白的月光照下来,江面和天都快分不清了,潮水一下下拍着岸,溅起老高的浪花。 他顿时心里有底了。 “冶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赵言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这两句。没等萧公子仔细琢磨,就又听他接着念道:“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冶江无月明?” 这其实就是那首号称“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只不过他稍微改了改地方。 开头这四句一下子把景给铺开了,气势够足,跟今晚的江边夜色正好对上。 萧公子一听,只觉得一股豪迈劲儿冲上心头,好像自己站在高处,看着月光底下的大江没边没际地往前奔。 他见识多,知道这四句诗从没在哪本诗集里出现过,摆明了是赵言现编的。 一想到这儿,萧公子看赵言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这人讲义气、胆子野,还会酿酒做生意,更离谱的是文采居然这么猛? 安平这小地方,还能出这种人物? 他脑子里正乱着呢,赵言那边却没停嘴。 “江流宛转绕芳甸,应照离人妆镜台……” 他一句接一句,说得又顺又不拖沓,把整首诗一字不落地全念完了。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地,萧公子已经听傻了,连手里的杯子掉到地上都没察觉。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萧公子低着头把最后两句反复叨咕了几遍,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喘气都变急了。 “赵兄,这简直是能传千年的好诗啊!” “光凭这一首,送你进文渊阁都不过分!” 文渊阁,那是大遂朝廷搞的,专门收几百年来顶尖文人写的最好诗文。只要能被选进去,名字基本就能一直传下去了。 大遂的读书人几乎都把这地方当成一辈子最高的荣耀。 赵言听了笑笑,他当然清楚这首《春江花月夜》有多厉害,放到哪个朝代都算得上文学里的宝贝。 但对萧公子说什么进文渊阁,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说道:“进了文渊阁能怎样?” “那肯定能名留青史啊!” 赵言摇头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挺认真地说:“哈哈……名留青史又能怎样呢?” 人死之后是留好名还是坏名,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那些文人圈子里的名声,说到底都是虚的,没什么用。 诗词歌赋这种东西,永远只在太平年代有点用处,装点门面罢了。赶上现在这种乱世,就算你肚子里再有墨水,也比不上一顿饱饭、几块能种的地来得实在。 听他说完,萧公子脸色有点不好看说道:“赵兄这话也太绝对了。读书人也能治理国家,咱们大遂朝廷里,靠文章做到一品官的也不是没有。” “再说了,如今大遂明明国力正盛,你怎么能随口说是乱世?” 夜风一吹,赵言觉得有点冷,酒也醒了几分。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贵公子,心里默默叹气。这位估计从小锦衣玉食,被保护得太好,根本不清楚外面变成什么样子,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现在的大遂,里头有问题,外面有强敌,早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哪儿来的“国力正盛”? 赵言想了想,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我没说书生不能治国,我是说诗词歌赋没用,诗写得再好,能让边关的突厥和蛮兵退军吗?能多给军队造几副盔甲吗?能让老百姓不饿肚子吗?”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赵言也想过学那些小说里的主角,靠背几首前世的诗出名。 可结果呢?底层百姓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欣赏诗文? 那些当官的、有钱的,更看重权力、钱财和享乐。 至于科举更别想了。 现在大遂实行的是举荐制,能当官的都是豪门大族,或者祖上就是当官的。 阶层分明,很难跨过去。老百姓世代是老百姓,官员世代是官员。 萧公子听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心里总觉得可惜。像赵言这样有才的人,在这个时代居然只能靠跟人打架斗狠、酿酒卖货过日子,让他觉得像是珍珠被埋进了土里。 “难道这天下,真的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萧公子低声自语,“我以前读的那些圣贤书,难道都是没用的吗?” 赵言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没接话。 圣贤书当然不是没用,只是不适合这个时代。 乱世里,能靠得住的只有武力,是刀剑和兵马。 文明、学问、知识,都得等到有了足够的力量保护之后,才能好好发展。 萧公子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刚才我还想着,能不能举荐赵兄入朝为官,但听你这么说,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才学,居然只能在市井里跟帮派的人拼命斗狠。” “哎,就盼着以后大遂能把边患彻底解决了,朝廷也清清朗朗的。那样的话,赵兄你就不用再为过日子发愁,可以好好施展才华,成了太平年月里最亮眼的那颗星。” “那就借萧公子吉言了。” 赵言端起酒杯,他眼下在安平稳稳当当的,其实就挺好。 真要是进了朝堂,卷进那些大人物的党派争斗里,恐怕想抽身都难。 以前的丁知府、董大人,哪个不是一方大员,背后有家族有靠山,结果呢?死得那叫一个惨。 自己这点本事,还是别去搅那浑水了。 两人轻轻碰杯,一口干了。 赵言伸手把桌上那块玉佩拿起来晃了晃,笑道:“不过,这写诗倒也不是完全没用,起码今晚我还从公子这儿赢了件好东西,照先前说好的,这东西我可就不客气啦。” 萧公子眼珠转了转,低声说道:“玉佩你拿走,但我也有个请求。” “你说。” “刚才赵兄作的那首诗,能不能送给我?” 赵言咧嘴一笑,用同样的话回道:“尽管拿去,诗题嘛,就叫《冶江花月夜·赠萧公子》,怎么样?” 萧公子一听,高兴得不得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抽了三十鞭 赵言摸着下巴,在“留名青史”这行里,史书上有些人靠的是真本事,有些人靠的是“会蹭”。 比如李白的头号粉丝汪伦,又比如“怀民亦未寝”那位张怀民。 萧公子身份虽然不低,但想光靠他自己被后人记住,恐怕有点难。借着这首诗,他说不定也能像其他世界里那些前辈一样,蹭上一波,让自个儿的名字被后人念叨念叨。 那这玉佩就当是我的辛苦费了。 赵言看了眼手里的玉佩,心安理得地收进怀里。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就要名传后世了,萧公子情绪越来越高,兴奋地拉着赵言一杯接一杯地喝,两人之间的称呼也从“赵兄”“公子”变成了更亲热的“兄弟”。 谁也没多打听对方的底细,默契地没往下深问。 酒喝了好几轮,月亮都偏西了。 赵言看样子也喝多了,话多了起来说道:“兄弟,我跟你说啊!兄弟,你这人真不错,不像平常那些当官人家的子弟,兄弟你……” 萧公子脸红扑扑的,摇摇晃晃站起来,连声说道:“赵兄,我真喝不下了,这大冷天的,咱俩还是早点回舱里歇着吧,下次有机会再……” 正说着,船忽然碰上一股急流,猛地晃了一下。 萧公子没站稳,一下子跌进赵言怀里。 瞬间,赵言闻到一股淡淡的、挺好闻的香气,他两手扶着萧公子有点单薄的身子,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兄弟,你……还挺香的啊!” 夜风吹过来,月光淡淡地洒在江面上。 赵言盯着萧公子近在眼前的脸,莫名觉得有点好看,甚至透着点儿勾人的意思。 “啪!” 过了几秒,萧公子一把挣开赵言,脸上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怎么,浮起一层红,转身就匆匆下了甲板。 直到人影看不见了,赵言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仔细看了看。 玉佩是圆的,上面刻着鸳鸯和鱼的花样,这花样,一般是姑娘家才戴的。 “萧公子,该不会是女的吧?”赵言眼睛微微睁大,之前总觉得俩人相处起来别别扭扭的,这下好像全说得通了。 自己居然劫了个身份不简单的姑娘,还硬拉着人家喝了半晚上酒? 闹了这么一出,后半夜倒是安静。 第二天一早,赵言还没醒透,就被姜聿推醒了,客船正慢慢靠岸。 前面是座山城,晨雾里,隐约能听见码头上工人吆喝的声音。 “言哥,到远明城了。” 姜聿壮得跟头牛似的,在齐州府受的伤,睡一觉好像就缓过来了。 这恢复劲儿,赵言看得都有点眼红。 赵言问道:“萧公子呢?” 之前和流云帮说好了,到这儿就放萧公子走,他不是没动过别的念头,比如把人扣下,找马爷敲笔赎金。 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萧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出身,这回劫他,也是因为昨晚他主动帮自己解了围。要是反过来坑人家,自己心里过不去,更会惹上大麻烦。 “赵兄。”姜聿还没答话,身后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萧公子走了过来,脸色带着倦,估计昨晚没睡好,他……不对,现在该用“她”了。 她望了眼不远处的码头,理了理衣襟,神色又恢复成之前在翠云阁那副冷淡傲气的样子说道:“靠岸后有人接我,你们不必管,自便就是。” 见她只字不提昨晚的事,赵言也很识趣地没多问,只抱了抱拳说道:“萧公子保重。” 船靠了岸,码头上早有三十几个骑兵等着,人人披甲。 一见萧公子上岸,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 这场面,把船上的范远彬他们都看呆了。赵言虽然早有预料,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隔了好几米,都能感觉到这帮当兵的身上那股狠劲儿,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赵言以前在战区王牌军待过,一眼就认出来,这些都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兵,跟安平林剑手底下那些卫所军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就算跟他熟悉的背嵬军比,光看气势,这帮人也丝毫不差! 萧公子跨上一匹枣红马,扬鞭一挥,带着军士们调头就走。 “姜聿,掉头,回安平。” 赵言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心里那点波动也慢慢平了。 昨晚俩人聊得挺投缘,后来气氛还有点说不清的暧昧,甚至互相送了东西,算是交了心。可是…… 赵言也没指望她会因此就死心塌地爱上自己,更别说演一段多感人的戏码了。 公主嫁穷小子、王子娶灰姑娘,那都是说书人编的。 现实里,终究得讲个门当户对。 漕帮的汉子们听令升帆,慢慢把船调过头,正要划桨顺流离开,码头上突然又响起一阵闷雷似的马蹄声。 是萧公子回来了。 她骑马冲到岸边,一勒缰绳,朝着船喊道:“赵言,那块玉佩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很贵重!下次见面要是弄丢了,我绝对饶不了你。” 可能是骑马太急,她头发散了下来,黑发披肩,那股英气减了些,反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和。 “这是个姑娘?”姜聿闻声看去,眼睛都瞪圆了。 赵言心里那潭刚静下来的水,好像又晃了一下。 他停了一会儿,突然笑道:“那你可得早点来找我,我又穷又爱钱,过几天要是没饭吃了,说不定就把它当铺里卖了。” 萧公子一听,先是一愣,接着气得喊道:“那我就把你那首诗抄在草纸上,扔茅房里给人擦屁股。” 两人对视几秒,同时笑了出来。 “走了!” 赵言摆了摆手,客船顺水而下,渐渐消失在萧公子的视野里。 哒哒!哒哒! 直到船彻底看不见了,后面静静等了半天的一个军士才走上前,低声说道:“小姐,该回府了,您昨晚在齐州府出事,王爷很生气,半夜就把姓马的叫去,抽了他三十鞭。” 萧公子没接话。 那军士小心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王爷还吩咐,让我们把绑您的那些人全杀了,家属也不留。陈将军昨晚已经带人去洪州府那边的河道埋伏了,等船一到就动手。” 第二百一十五章:麻烦可就大了 萧公子猛地回过神来,一双凤眼里全是火道:“胡闹,赶紧用雁鹰给陈将军传信,叫他立刻撤回来。” 军士有点犹豫道:“可是王爷那边……” “我爹那边,我自己去说。” 萧公子冷着脸问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听令了?” 那军士一听,连忙低头说道:“不敢不敢,属下这就去办!” 他是王府的亲兵,多少知道些府里的事。镇南王在大遂位高权重,封地最广,兵也最多。 可唯独有一桩心事,膝下没儿子,只有一个从小当儿子养的女儿。 这位就是眼前的萧公子,萧瑜,将来要继承王位的。 虽然入了冬,河水却没结冰。赵言他们坐客船,不到两天就到了洪州府。 一路上大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直到看见安平码头,才真正松了口气。 总算到家了! 赵言本来还担心路上会碰上水匪,或者被流云帮的人追上,没想到这一趟格外顺当。 上岸后,范远彬还带着后怕,对赵言说:“赵兄弟,这回多亏你出手,不然我这条命就得丢在齐州府了。” 他想起这几天的遭遇,忍不住骂了一句:“以后真不能随便信人,做生意,果然不能一下迈太大步。” “在洪州府、在安平,咱们还算有点底气,去了别人地盘,根本就是任人摆布。” 自从董大人和丁知府倒台,赵言和漕帮合伙做的三月春生意越做越旺,市场扩到了周边县城,银子没少赚。 或许正是太顺了,范远彬有点飘,戒心也松了。 没仔细摸清底细就轻信了那个马爷,结果一脚踩进坑里,货被扣了,人差点也没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流云帮为什么突然翻脸,那个姓马的到底图什么,非要扣你们的人货?”赵言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齐州府闹了一场,流云帮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齐州府和洪州府隔得几百里,他们现在手伸不过来,可这仇结下了,不解决早晚是个麻烦。 “这事我来查,多花点钱找探子也行。流云帮在齐州府势力大,可人一多,秘密就藏不住。”范远彬把这事揽了下来。 毕竟祸是他惹出来的,他现在恨那马爷恨得牙痒。 漕帮跟赵言合作,往外地卖三月春,但货都是从春意坊现款结清才拉走的。 这回被扣的几船酒,让范远彬足足亏了两三千两银子。 可钱还是小事,最让他忍不了的是在流云帮私牢里受的那些罪,又打又辱,浑身是伤,到现在动作大点还疼得咧嘴。 范远彬咬着牙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绝对要让那老东西付出代价。” 范远彬拳头捏得死紧,脸都气得直抽抽,眼神里全是恨意。 赵言拍了拍他肩膀,转头朝姜聿一招手说道:“有事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聿子,走了。” 这趟去齐州府,狩猎队的兄弟还有赵晓雅他们都提着心,这会儿在家肯定早等急了。 赵言让小白龙先赶回去报信,自己和姜聿则骑上漕帮留在码头的两匹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往春意坊。 …… “哥,你可算回来了。” 两人刚迈进春意坊的门,赵晓雅就直扑过来,眼睛微微发红,声音颤道:“你知道我这些天多担心吗?在齐州府没出什么事吧?伤着没有?” “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真怕你回不来了。” 她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赵言随手揉了揉她头发,咧嘴笑道:“对你哥有点信心行不行?这么多年来,多少想弄死我的人,最后不都自己进了土?” 赵晓雅拉着他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圈,确实一点伤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姜聿大步从后面走进来,闷声嚷道:“晓雅妹子就光顾着关心你哥?言哥是没事,我在齐州府可没少挨揍,你看我这眼眶,现在还青着一块呢!” 听他这么一说,院里几个女眷和赵晓雅都抬头看去。 姜聿身上那件衣服又是血又是土的,破了好几处,脸上挂着没全好的疤,胳膊上也有淤青,尤其左眼周围紫了一大片,看着确实挺惨。 赵晓雅先是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再听他说话嗓门挺足,不像有大事,就故意撇撇嘴说道: “聿子哥,你平时不是总说自己特别能打,一个顶十个,连我哥都打不过你吗?怎么这回被人揍成这样?” “哎哟,搞半天以前都是吹牛呀?” 姜聿一脸憋屈,瞪着眼反驳道:“我什么时候吹牛了,都怪姓马的那老东西太阴,偷偷在茶里下药,我硬撑着还捶趴下五个呢!要不是被下了药,那老家伙哪抓得住我?” “等等,我啥时候说过言哥打不过我了?晓雅你这丫头,挖坑让我跳呢!”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对了,贾川大哥还在城外练兵呢,我这就叫人去送个信,他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赵晓雅忽然想起来,转身就要去安排。 赵言却伸手拦了她一下说道:“不用,我和聿子就是回来报个平安,马上还得赶去大龙山。” 这趟齐州府走下来,赵言更觉得自己这点本事不够看了,手下这帮兵非得赶紧练出来不可。 来到这世界以后,他好几次靠吹背景、摆架子吓跑对手,表面是从容,心里其实没底。要是真够强,谁乐意整天装腔作势? 要是手下这一千来个兵,个个都能像背嵬军那么能打,别说齐州府这点地方,就算是京城他也敢直接闯! 赵晓雅心疼地劝道:“这就走?好歹吃顿饭啊!一路赶回来,家门都没进热乎就要出城,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赵言温和的说道:“听话。” 赵晓雅撇撇嘴,虽然不情愿,也没再多说。 赵言看她这样,解释道:“边境上突厥和蛮人都不安分,几个州府里头也暗潮涌动,要是开春前兵还练不出来,我们麻烦可就大了。” 当初宝禅寺老和尚说的话,赵言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已是深冬腊月,天冷得厉害,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 可雪一直没下。 第二百一十六章:四处逃散 大遂都这样,关外更是苦寒。突厥和蛮人习惯住帐篷草棚,根本不挡寒,今年冬天估计得冻死不少牲口。 等到开春,他们肯定会南下闯进大遂抢粮抢物。 到时候洪州、并州、齐州这几个地方,肯定第一个遭殃! 赵晓雅虽是女子,也分得清轻重,立马回屋拿了件干净棉衣给姜聿换上,又包了些饼和熏肉给他们路上吃。 赵言和姜聿只在春意坊待了一刻钟,便匆匆拎上行李出城去了。 …… “杀啊!” “左边的人顶住!” “弓箭手,看旗!射他们的骑兵!” “傻了吗你们,步兵看见骑兵冲过来不躲?还想硬扛?人撞得过马吗?躲开正面!避其锋芒懂不懂!” 大龙山青杀口的荒野上,两拨人正打得激烈。一队手臂绑红布,一队绑蓝布。 贾川和小武手里抓着令旗不停挥动,两边人马随着旗号变动阵型,骑兵、步兵、弓箭手互相配合着。动作虽然还有点生,却已经有点正规军的模样了。 戾! 一声鹰啸突然划过天空。 小白龙出现在战场上空。正趴在战场外大石头上打盹的熊罴一看见它,立马精神了,仰头朝天上吼了几声,脑袋转来转去,鼻子使劲嗅,像在找什么。 熊罴和小白龙都是开宝箱开出来的,比一般动物聪明不少。 当初赵言离开安平时就带着小白龙,现在它出现在大龙山,那不就是说,主人回来了! 熊罴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立刻跳起来,朝西边开出来的山路冲过去,快得跟一道黑影似的。 紧接着,马蹄声传来,赵言和姜聿两人出现在山路那头。 “哟,熊罴,几天没见你又胖了!” 赵言翻身下马,一把接住扑上来的猎犬,“在山里伙食挺好啊。” “言哥儿!” “东家!” 本来正打得起劲的两边人马一下子停了手。贾川和大柱他们高兴地骑马围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赵言,见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说道:“总算回来了!” “你这两天没消息,可把我们急坏了。昨晚我跟大柱还商量,要是再没信儿,我们就带人去齐州府找你了。” “聿子哥脸怎么伤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问,赵言只简单说了几句,其实流云帮想干嘛,他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 “他们为什么动手不重要。咱们只要攒足实力,以后把地盘扩大到齐州府,到时候该算的账再算。”赵言朝人群里看了一圈,问:“老贾,最近这儿怎么样?” 自从拉起这支私兵,当过兵的贾川就成了赵言之下管事的。练兵、置办装备、日常杂事都是他在张罗。 原来狩猎队的那帮兄弟也都在队伍里混上了职位,最少也是个百夫长。 姜聿更不用说,他身手好、力气大,自然当了先锋。 “你们接着练。”贾川朝其他人摆摆手让他们散开,然后一件件汇报道:“言哥儿,咱们现在一共有一千二百八十二个兵,一百八十匹战马,铁甲两百二十套,弓弩差不多人手一把。” “主要用的武器是长矛、朴刀和马槊,另外每人配一把短刀。” 冷兵器时候,骑兵肯定比步兵能打。 但自从马帮垮了以后,安平这边就一直没人敢接手马匹买卖。 再说了,能当战马的马也不是随便拉一头就行的,既要跑得久,又不能太容易受惊。 不然一上战场,光听喊杀声就得吓破胆,那还不如别骑马。 “骑兵还是少了些。”赵言摸了摸下巴。 贾川苦笑着摇摇头,掰着手指数道:“就算有林剑和曹大人帮忙,这年头想买好马也不容易。 现在边境三天两头出事,大遂国内人心惶惶,战马、铁器这些价钱蹭蹭往上涨,半年前,一匹春阳马才二十两,现在都涨到八十两了,就这,还经常有钱都买不着!” 养兵本来就是烧钱的事,造兵器、买战马、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大开销。 这才不到半个月,一千多人的队伍已经花出去八千多两银子,跟流水似的。 赵言是见过战场上的情况的,骑兵对步兵,优势太大了,正面碰上根本没法打,说道:“贵也得买,钱的事你别操心,只要有好马,就下重金买回来。咱们这一千人里,至少得有三百个骑兵!” 贾川用力点头说道:“明白。” 赵言指了指正在对练的士兵,问道:“练得怎么样了?现在他们战斗力能到哪儿?” 贾川得意的笑道:“人数一样的话,比林剑手下的卫所兵只强不弱,我们招的都是穷苦出身,特别珍惜这机会,练起来谁都拼命,没人敢偷懒。”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皱眉道:“不过,最近我虽然一直在搞对战训练,打得是热闹,可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不会真要命,等真上了战场,到底能发挥几成,那就不好说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在大龙山练得再好,终究也只是练。 真想看出成色、练出胆魄,还得靠真刀真枪干一场。 赵言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实战机会?有啊,眼下就有,记得虎头山吗?” “虎头山不是被陆易凌剿了吗?大当家铁熊都死了,那儿早成废墟了。”贾川挑起眉毛。当初虎头山在安平确实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手下喽啰一大堆,守军和衙门都拿他们没辙。 可后来一场大火,黄巾教动了手,铁熊死了,山寨也烧光了。 以前让人提起来就害怕的土匪窝,早就没人了。 “虎头山是没了,可当初山里的那些土匪又没全死绝,还有些在安平城外到处流窜呢。” 赵言说起当初的事,陆易凌在安平的时候身边没带多少人,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个。他们那次是趁夜偷袭,直接干掉了铁熊,并没有大张旗鼓围山清剿。 这么一来,虽然把虎头山那几个领头的给解决了,山寨再也成不了气候,可手下那一百多个小喽啰不可能全逮住。山寨一起火,他们早就四处逃散了。 现在这些人就散在安平城外的村子、山里头,照样干着抢劫的勾当。 第二百一十七章:摆出架势 光这个月,县衙收到的各村镇报上来的流寇消息、求救信,就有三十多件。 “这些毛贼虽然闹不出大风浪,但正好让咱们的兵练练手,见见血,壮壮胆子。”赵言以前也是军营里出来的,很清楚胆量和气势对一个人打仗有多重要。 只有见过血、杀过人,胆子练出来了,才算是个真正的兵。 不然武艺练得再好、战术再熟,上了战场一看血肉横飞的场面就腿软,那什么都白搭。 “行。”贾川自己也是个老兵,知道实战要紧,马上接话说道:“言哥儿,咱什么时候动身?” 赵言抬头看了看天,又说道:“我去县衙调卷宗,看看这帮流寇最近在哪儿窜。你把兵分一分,三十人一队,等我问清地点,就各自带人搜捕。 跟带队的老兵说清楚,杀流寇有赏,一个脑袋二两银子,杀人最多的那一队,额外再奖六十两。” “但有一条,谁敢杀害老百姓冒充功劳,只要被我查到,全队从上到下,一个不留,统统扔护城河喂鱼。” 军纪,是一支队伍最不能松的弦。纪律严明才有威信,有威信才能打仗。 杀良冒功、临阵逃跑,都是赵言绝不能忍的。 贾川抱拳应声道:“明白!” …… 安平城外三十里,东南边。 黄牛岗,这村子不大,总共一百来户,三百多口人。祖祖辈辈靠种地打鱼过日子,过得挺紧巴。 如今入了冬,村外小河结了冰,黄牛岗的人又少了个挣钱的活路,只能靠着家里那点存粮勉强撑着。 为了生计,村里不少青壮都趁冬天田里没活,进城找工打,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都快中午了,村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房顶飘着炊烟。 整个村子看着没什么生气。 在这缺衣少粮的冬天,家里老弱妇孺没什么力气干活,要么出门捡点柴火,要么就干脆窝在家里不动弹,躺在炕上靠睡觉省力气。大部分人家,一天只吃一顿饭。 但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打雷一样,突然打破了村子里的安静。 只见七八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大汉骑着马冲进村子,手里紧紧攥着斧头、长矛这些家伙。他们朝周围扫了一眼,脸上就露出了狠笑。 黄牛岗这地方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村里哪有人家养得起马。有些听见动静的人从窗户缝往外看,一瞅见这群人不好惹,马上就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大气不敢出。 砰! 一声闷响。 村口第一户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大汉接连闯进去,厉声喊道:“屋里的人听好了,爷爷们今天只要钱粮,不伤人命,识相的就自己把粮食、钱财,还有铁器都交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回应也没有。 “跟老子装死?”带头的那个大汉冷哼一声,冲上去一脚就把那扇快散架的门给踹开了。 紧接着,屋里传出几声尖叫和求饶,一个老太太被他抓着头发从里面硬拖到了院子中间。 “老东西,你家粮放哪儿了?” 大汉把她狠狠往地上一摔,举着亮晃晃的刀在她脸前晃了晃:“快说!” 老太太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服,一双干瘦的手裂满了口子。她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声音颤道:“好汉,行行好,放过我们吧!今年收成不好,秋天又交了皇粮,家里米缸早就空了。” 她话刚说完,另一个强盗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厉声说道:“二哥,这老东西骗人,你看,这袋子里不就是米吗?” 带头的汉子一听,眼神一狠,抬脚就把老太太踹倒在地,冷笑道:“连你爷爷都敢骗?” “好汉,好汉,真不行啊!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粮了,你拿走了,我们祖孙俩都得饿死。我老了死活无所谓,可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啊!” 老太太被踹倒后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抱住大汉的腿,连声哀求:“你行行好,这不是米,是我孙子的命啊!” “啪啪啪!” 老太太的哀求没换来一点心软,反而被那大汉抬手连着抽了好几个耳光,顿时打得鼻子冒血,倒地不动了。 “奶奶!”屋门口,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踉踉跄跄跑出来,抱住老太太的胳膊使劲摇,却怎么也没反应。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被打昏了,还是身子太弱已经没气了。 小男孩抬起头,眼泪哗哗往下掉,扑到大汉身边又打又咬,哭喊道:“你们是坏人,你们害死我奶奶,我要打死你们。” 大汉顺手把他拎起来,朝村子里环视一圈,突然扯着嗓子吼道:“小兔崽子,全村人都给老子听好,今天要是不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这老太婆和小孩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完,他举起手里那把刀,对着小男孩的脑袋就直接劈了下去。 那些躲在门窗后偷看的村民,见到这情景,吓得腿都软了,赶紧闭上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惨剧。 就在这时候,一支箭嗖地一声飞过来,快得像道黑影,不偏不倚扎进了大汉拿刀的手,箭从手背射进去,从掌心穿了出来。 “啊呀!” 大汉疼得大叫一声,只觉得手掌像被钻穿了一样,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血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 “谁?哪个暗算老子。” 他额头上青筋直跳,一脸凶相,忍着痛抬头朝箭射来的方向瞪去。院子里另外几个同伙也紧张起来,纷纷摆出架势。 可紧接着,他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又惊又怕,像见了鬼似的。 只见村口来了几个骑兵,穿着铁甲,手里拿着弓。最前面那个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他后面,二十多个拿长矛、朴刀的步兵迅速散开,把院子四周全堵住了。 “是官兵!” “官府的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老天开眼啊!官府还没丢下我们不管!” 看到军队出现,原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村民全都激动起来,推开门跑出来,跪在地上直磕头。 手掌被射穿的那个盗匪往后退了两三步,不敢相信说道:“怎么会有军队?安平那边的守军和衙役不都是混饭吃的吗?怎么会出城管这事?而且这箭法……” 第二百一十八章:连连道谢 他眼神扫过那些士兵身上的铠甲,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瞳孔一缩说道:“你们不是卫所兵,不是官府的人,你们到底是谁?” 他是虎头山垮了之后逃出来的,跟守军、衙役打过好几次交道,认得他们的衣服和铠甲。 “没想到一个流寇,眼睛还挺尖。” 赵言骑在领头的战马上,不紧不慢地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从高处看着下面那七八个盗匪说道:“听好了,这些都是我赵言的兵,打的是赵字旗。” 手下兵第一次真刀真枪动手,赵言不想错过。 再说,跟着兵一起行动,既能拉近关系,又能慢慢在军中立起威信。 “啊?不是官府的人?” “赵言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以前靠山屯的那个猎户,后来进城发了财。” 村民们听了,低声议论起来。 那盗匪大汉一听这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眼睛瞪得老大,话都说不出来,光听见喉咙里“嗬嗬”地响。 不光是他,旁边几个同伙也都一脸骇然。 是靠山屯的赵言! 当初就为了一颗熊胆,虎头山跟他结了仇。大当家铁熊领着他们在进城路上设伏,结果半路撞上狼群,兄弟们死伤惨重。 要不是那回损失太大,后来陆易凌夜袭的时候,他们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 大汉眉心直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满是恨意的话说道:“居然是你,当初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落到这地步,你该死!” “哟,还挺硬气,不求饶反倒想动手?” 赵言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他本来以为这群盗匪看见这么多甲士,肯定吓得腿软求饶,没想到还挺扛得住。 赵言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道:“也好,这样才有点意思。要是杀一群不敢还手的绵羊,那多没劲。” “来人,听令,全宰了,一个都别留。” 话音一落,几名骑兵立刻策马冲上前,长矛一挺,朝着那手掌受伤的大汉就刺。 赵言手下这些兵,原本都是穷苦出身,在安平这一带过日子,谁没受过虎头山的气? 抢钱、抢粮、抢女人、抢牲口…… 哪家没遭过他们的毒手? 就算这些兵还没真正杀过人,可心里憋着火,胆子就壮了不少,一出手就奔着要命去。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那两个骑兵把大汉挑死之后,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们本来以为这一步会很难迈出去,可亲眼见过这群人干的那些事之后,才发现杀人也没那么难,跟宰猪宰羊差不了多少。 另一边,步兵也冲上来了。 他们人多,又拿着长矛,一个照面就捅死了三个匪徒。 剩下几个见势不对,转身就想上马逃跑。 唰! 士兵们没追,很有默契地从背后摘下弓,搭箭就射,当场又把三个人射成了刺猬。 只剩下最后一人,身中两箭摔下马来。 他忍着剧痛四处一看,猛地冲进旁边一户人家里,在一片惊叫声中,拽了个妇人出来,刀架在她脖子上说道:“都别动!谁敢上前,老子一刀捅死她!” 盗匪手里攥着把尖刀,刀刃正压在那村妇的脖子上,稍一使劲,血就渗了出来。 “救我!”村妇哪经历过这个,当场吓得魂都快没了。 “东家,这……”一旁的士兵们也看愣了。 这些日子,贾川是教过他们骑马射箭、排兵布阵,可从来没说过遇上劫持人质该怎么办。 那盗匪见状胆气也足了,咧嘴狞笑道:“赵言,叫你的人给老子让条路出来,不然这女的就没命了。” 赵言抬了抬眉梢,他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轻轻摇头说道:“贾川教的东西,到底还是有没讲到的地方。今天正好,我给你们补一课。” 说着,他抽箭搭弓,对准了妇人和盗匪,声音平静道: “两军交手,胜败关系着几百、几千甚至上万条命,绝不能因为一个人质就停下,要是有人拿这个要挟你,那就连人带贼,一起杀。” 打仗不是过家家。两边一动兵,牵扯的人马粮草无数,决定的是一城、一州甚至一国的命运,哪能为了一个人的死活就罢手? 以前赵言在影视剧里没少看见这种桥段:主角大军都压到城下了,就因为心上人被对面抓了,立刻收兵,白白浪费大好局势,最后还得了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名声。 可现实中真遇上这事,最真实的反应,恐怕就是《亮剑》里李云龙那句“开炮”! “赵言,你真敢放箭?” 最后那名盗匪眼睛瞪得老大,手上的刀不由得又压紧了些。 “她跟我非亲非故,有什么不敢?”赵言冷笑一声,两臂发力,弓弦瞬间拉满,手指一松。 咻的一声尖响,箭离弦而去。 “啊!” 妇人惨叫一声,箭已扎进她腹部,力道未减,继续向后穿去。 盗匪瞳孔一缩。 箭头已从妇人身后透出,钉进了他的身体! “你够狠……” 盗匪浑身发抖,眼里全是绝望,只觉得力气正飞快流失。 周围早有准备的士兵一拥而上,眨眼就把他砍倒在地。 “给这位大嫂止血,送城里医馆去。” 见盗匪都已解决,赵言这才下马走上前,看了眼妇人的伤,随即吩咐众人清理战场。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么做,一是为了教这些兵,二也是眼下最干脆的选择。 刚才要是放跑那土匪头子,等他养好伤肯定又拉一帮人来祸害村里。这种祸害不能留活口。 赵言心里清楚,不能为了一个人,给往后埋更大的祸患,害死更多无辜的乡亲。 “赵将军,您真是救星啊,救了咱们全村几百条命。”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从人群中颤巍巍走出来,扑通跪倒在赵言面前,激动得直磕头说道:“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他一跪,周围村民也跟着跪了一片,连连道谢。 这年头,连守城的官兵和衙门差役都成了只会欺负老百姓的恶人,谁想得到赵言一个没官职的平民,竟带着兵干起了为民除害的事。 在这些村民眼里,这支打着“赵”字旗的队伍,简直就是老天派来救他们的。 第二百一十九章:该有的回报 这时候,最早被土匪闯进门的那家老奶奶也慢慢醒了过来。她先是惊恐地搂紧小孙子,直到看见地上那些被砍得不成形的土匪尸体,才总算松了口气。 “奶奶,那个大哥哥可厉害了,他救了狗蛋,还把坏蛋全都打死了。”小男孩指着赵言崇拜的说道。 老奶奶眼泪直掉,抱着孙子就要磕头,说道:“恩人呐!刚才我真以为我们祖孙俩要没命了,您的大恩,老婆子我一辈子记得。” 看到这场面,不止赵言,他手下的兵士们也心里发热。 剿匪不仅能练兵,更关键的是,能得民心! 当年黄巾教为什么能那么快闹起来?陆易凌为什么一年就能聚起几万人?不就是因为他们得了这些穷苦人的心吗? 赵言嘴角轻轻一扬,面对村民的跪拜只是沉声说:“大家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我赵言以前也是苦出身,知道日子有多难。只怪我本事还不够大,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剿匪除恶。从今往后,附近哪里有土匪恶霸作乱,你们尽管来找我报信。” 村民们听了,一个个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世道,土匪、恶霸、官府,谁都把老百姓当肥肉啃,谁替他们出过头? 一个年轻小伙盯着赵言和他身后那些穿戴整齐的士兵,满是期盼的说道:“恩人,我想跟着您干,我也想杀土匪,保护乡亲。” 人群中,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少。 他这一开口,顿时又站起十几个人,都说愿意跟着赵言,不要报酬也干。 赵言心里高兴,脸上却没显露什么。 剿匪练兵,这法子果然一举两得。 以前赵言招兵还得开高工资才能拉到人,可现在倒好,这么多人自己找上门来要跟着他干。 这大概就是得人心了吧。 赵言深吸口气,看着眼前这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很认真地问道:“跟着我可不光是打土匪,往后说不定还得跟突厥人拼命,会丢性命的,你们真想清楚了?” 突厥?这名字让小伙子们全都一愣。 那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狠角色!就连大遂边军都常吃他们的亏,要是真跟了赵将军,以后岂不是要对上那群传说里跟野兽一样的兵? 青年拧着眉,带头开口道:“突厥又怎么样?在村里窝窝囊囊待着,不知哪天就被山匪或官府弄死,还不如上战场和外人痛痛快快打一场!就算死了,好歹也留个名声!” “赵将军,我们愿意跟你,收下我们吧!”一群人都喊了起来。 赵言扫了他们一圈,咧嘴笑道:“行,既然你们不怕死,那就来我手下干。刘贵,把名字都记下来,一会儿收拾东西,一起回大龙山。” …… 三天过后,派出去剿匪的各路人马陆陆续续都回到了大龙山的庄子里。 这几天没白忙,各队不光宰了几十个土匪,还带回来一些想入伙的壮实汉子。 赵言一个个查了这些人的身子底细,没问题就全收下了。 这么一来,他手下的兵从原来一千两百多,变成了一千四百二十人。 队伍眼看着越来越壮,势头一天比一天猛。 北风呼呼刮过野地,天是越来越冷了,可今天安平城里却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店铺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了对联,连走在路上的人脸上也带着笑。 今天是腊月三十,明天就是大年,春节。 该过年了,春意坊门外停了十几辆拉货的大车。 赵言走到车后掀开布篷,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猪肉、鸡鸭蛋、米面,各样吃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斤。 一个矮胖的货商凑过来,笑着从怀里掏出张单子,说道:“赵掌柜,年底货源紧,我跑了好几家才给您凑齐这些。您对对数,没问题的话,咱们把尾款结了吧?” 赵言眼下在安平城主要做酒和辣椒油的买卖,除了梅花楼,还有四五家酒楼跟他合作。 这些酒楼的食材采办自然用不着他操心。 今天这批吃的喝的,他都有安排。 “陈胖子,你急啥?还怕我们赖账不成?”姜聿一翻身爬上马车,把东西清点了一遍,突然觉得不对:“单子上写的萝卜跟大豆呢?怎么车上没有?” 货商一脸为难,忙解释道:“虎爷,您也清楚,最近赵掌柜搞的那个辣锅子在安平卖得红火,豆子都收去做豆腐了,萝卜……这玩意儿现在价也高。” 这年头,火锅里能涮的菜还没后来那么多花样。除了牛羊肉片,剩下也就是豆腐白菜、香菇藕片这些。豆腐、豆皮成了主打菜,价钱跟着火锅的火爆也水涨船高。 赵言摆摆手,吩咐道:“也不是什么紧要东西,缺了就缺了吧。聿子,叫人称完重量就把账结了,天黑前把这些车全赶到大龙山去。” 姜聿答应一声就去办了。 赵言抬头看看有点阴的天,长长吐了口气。 这些肉、蛋、米面都是给大龙山那些兵准备的。他们大多穷苦出身,以前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口肉,既然跟了他,就不能在吃喝上亏待人家。 每人分五斤肉、两斤蛋,再加点米面,看着不多,可加起来也花了快一千五百两银子。 要是普通商人,肯定心疼得不行。但赵言不这么想。 钱这东西,要是只攒着不花,就是一堆死物。花出去,才能换来实在的东西。 他拉的这支队伍,是以后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唯一靠山,说白点,就是保命的根本。 这些日子,赵言靠卖酒和开酒楼是挣了些钱,可大部分都投到这支队伍上了。 买战马、打兵器、做盔甲,每天花钱跟流水似的。 投进去这么多,就指望以后能换来该有的回报。 “呼……”赵言眯了眯眼,心里默默算了下时节。 春节一过,没多久就该惊蛰了。雷一响,天一转暖,事情恐怕就多了。 照孝明老和尚之前推算,不出三月,关外那些突厥和蛮人就得大举进犯大遂边境。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得在这两个月里,把大龙山里的城庄里外修整妥当,把这一千多人的队伍,练成一把能用的快刀。 第二百二十章:最勇猛的战士 晌午。 十几辆大车慢悠悠进了大龙山。 快到青杀原城庄的时候,山路两边突然“嗖嗖”射出几支箭,直直钉在路面上,箭尾还在轻轻发颤。 “什么人?敢往大龙山深处闯?” 七八个穿着新盔甲的壮汉从树后、土坡边陆续冒了出来,一个个拉弓搭箭,对准了车夫和队伍,脸色不善。 “是我啊!”姜聿一把摘下盖住半张脸的熊皮帽子,朝他们扬了扬手:“言哥儿,将军让我过来,给大家送点过年吃的肉、蛋和粮食。” 那群壮汉一看见他的脸,立马收了弓箭,抱拳喊道:“原来是姜大哥!” “赶紧,放行!” 姜聿笑着问:“怎么在这儿设上卡了?” 领头的伍长回答完,又指了指后面的山路:“李将军下了令,叫我们十四个营口轮班守着,不准生人靠近庄子。这附近已经建了十几处岗哨和箭塔。那头还摆了拒马和滚石,两边藏了二十几个弟兄,有人敢硬闯,直接拿下。” “这大冷天的,除了咱们谁还往外跑?差不多就行啦!”姜聿半开玩笑地说。 “那可不能马虎。”伍长一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还带着后怕的神情: “军令就是铁令,一点也松懈不得,昨天就有个偷懒的什长,该巡逻却带人躲山洞里睡觉,被贾副将逮个正着,抽了三十鞭,直接撵回家了。” 队伍越来越壮大,军纪当然也得严起来,不能再像以前管狩猎队那样随便。 大遂的军队为什么那么不顶用?军纪松散可是个大原因。 平时赵言在银钱和待遇上对士兵大方厚道,但他可不想养出一帮光会享福、偷奸耍滑的废物。 在这儿拿的比普通军队多得多,自然也得吃得了比常人更多的苦,才配留下。 谁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混日子,立马卷铺盖走人! “言哥儿真是越来越有派头了。”姜聿在心里暗暗感叹。 十几辆大车进了庄子,顿时引来士兵们一阵欢腾。 下午,庄子里就架起了十几口大锅,连皮带骨的大块猪肉往里一扔,炖得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几乎笼住了半座大龙山。 …… 塞外草原,在一处背风的矮洼地附近,散落着几十顶帐篷,在风里晃个不停。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 远处天边,十几名穿着羊皮袄的狼羌族骑兵正策马奔来。 帐篷帘子被掀开,有人探头出来。 等看清来人的装束,一群人顿时激动起来。 “是大王派来的传令兵!” “大王还没忘了我们,是来送过冬的羊皮和粮食的吗?” “长生天啊!这个冬天总算能熬过去了!” 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狼羌族的士兵骑马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展开,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开口说道: “大王传令,明年三月开春,就要发兵打大遂,现在开始征粮征人。” “每个部落上交牛羊粮草一百匹,不准少。” 草原上地广人稀,狼羌族不像大遂那样设州县管着,平时各部落散在草原各处,只有打仗或者有大事的时候才会聚到一起。 以前狼羌各部也互相打来打去,后来可达部出了个特别能打的头人,把各个部落全给统一了,成了大家公认的首领莫罗王。 当然,大遂那边的官员百姓更爱叫他狼蛮人。 因为这蛮人首领比狼还狠,统一部落之后,就年年带兵骚扰大遂边境,杀抢了好几万遂国人。 到现在边境旧战场上,还到处是破盔甲跟白骨。 跪在地上的蛮人一听都愣了,接着赶紧哀求道:“今年冬天太冷了,部落里牲口冻死快一半,草料也吃光了,连母牛都没奶喂小牛犊,现在只剩下些又病又瘦的牲口,要是全交上去,我们都得饿死。” 狼羌传令兵抬头往部落的牲口棚那边瞅了一眼。 只见那儿趴着几十只又瘦又蔫的牛羊骡子,在寒风里直哆嗦。 棚子外面虽然裹了毛毡,可根本挡不住冷风,缝隙里一直往里灌寒气。 “这是大王的命令,我只管传话。”看到这场面,士兵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随手把一支刻着狼纹的箭插在地上说道:“十天内不交齐粮食,部落里身高超过车轮的人,全砍头!” 说完,他转身上马就走了。 漠北,突厥汗国。 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兽皮袍子的年轻人骑着战马,站在焉落山最高的山崖上,迎着吹来的寒风,静静望着远处。 天上有两只大苍鹰正在互相扑打,争抢一只被抓到的野兔。 血从半空洒下来,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渣。 “大汗,这儿风太大,还是先回帐篷吧。” 年轻人身后,两个护卫走近低声劝道。 “托森、拓雷,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老爱站在这儿吗?” 突厥那位年轻大汗说话声不算凶狠,甚至还有点温和。 旁边两个手下互相看了看,默默摇头。 年轻大汗深深吸了口气,渴望道:“站在这儿,我能望见很远的中原。那儿没有漫天黄沙,没有年年干旱,土地也不像这儿这么贫瘠。 那儿有永远流不尽的江河,有暖和的风、滋润的雨,到处都是能耕种、能放牧的好地方。” “那儿还有气派的楼阁,高大的城墙,和最漂亮的女人。” 两名护卫听了,眼里也露出向往,低声接话说道:“听说中原皇城的柱子都是纯金铸的,住在都城里的女人,皮肤像玉石似的又滑又白。” “我们祖祖辈辈活在漠北,从祖先开始,就得跟野兽、风暴、干旱拼命。我们的身子和意志被磨得比虎豹更硬,我们是这世上最勇猛的战士。” 年轻大汗忽然抬起手,先指向突厥王帐的方向。 “可我不明白,凭什么我们只能困在这么苦寒的地方。” 他的手突然一转,指向远方的遂国。 “而那群没用的废物,却占着最肥的土地?” 两名护卫没吭声。 年轻大汗慢慢握紧拳头,狠道:“就这个冬天,各部饿死冻死的上千人,他们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死,是因为我没用。” 第二百二十一章:不怕露底 “要是能打下中原,我们的亲人就不用受这种苦。” 咚! 两名护卫单膝跪下,手按胸口说道:“大汗,这不能怪您,今年天气实在太反常……” 年轻大汗坦然笑了笑说道:“不用替我找理由,我是突厥的可汗,部落里任何闪失,都是我的责任。” 山风刮得正猛。 他望着遥远的中原,轻声却清楚地说:“传令下去,召集十万兵马。等春天一到,立刻南下,攻取中原。” “我要给我们的族人、给子孙后代,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让他们再也不用为活下去拼命。” 两名护卫一听都愣住了。 遂国这些年跟突厥交手是输多赢少,一路败退,可它毕竟曾经是大国,家里底子还在。 以前突厥最多也就派几千人马到边境抢一把,抢完就撤。 这回大汗居然要全线开战? 突厥人虽然善战,但粮草补给一直是个难题。万一短时间内打不下遂国,那肯定得败! “大汗,中原有句话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遂国就算烂了,也不是泥捏的。何况南边还有狼羌族那群蛮人盯着,要是我们和遂国死磕,他们肯定乐得捡便宜。” 拓雷话说得又急又快。 “什么?”赵言顿时睡意全无,整个人被惊得一震。 贞元八年头一天,他就听到这么个爆炸的消息。 自从陆易凌拉起黄巾教,虽说老是跟朝廷对着干,杀官差、劫官银,可在皇宫里头那些大人物眼里,黄巾教也就是一伙比较嚣张的土匪罢了。 但等到黄巾教起兵拿下博阳城,这事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黄巾教这下直接从土匪变成了“叛军”、“反贼”,是真真切切威胁到遂国皇室统治了。 “博阳府好歹也是一方州府,地方不小,城墙又高又结实,里面还有好几千守军,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打下来?”赵言一脸不敢相信地问。 大遂地盘是按省道、州府、县城这么分的,省道最大,州府其次,县城最小。 全国总共七个省道,下面管着二十三个州府。 博阳府在西南边,归清河道管,那儿的人向来彪悍,老百姓个个能打。 当年遂国太祖起兵打天下的时候,光为了打下博阳府就耗了好几个月,折了几千兵马才勉强攻进去。 如今这年头消息传得慢,可陆易凌离开安平也才两三个月。 这么短的时间,他要整顿人马、调动兵力,还把博阳府打下来,这一连串事情,就算齐太祖活过来也很难办到。 难道陆易凌真会什么法术不成? “我听说是黄巾教把城围住之后,博阳府里的老百姓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偷偷给他们做内应,趁夜里开了城门,还自己组织起来把府台衙门和统军衙门的几个官给绑了。 一整场仗打下来,黄巾教根本没费什么劲就把城占了。” 姜聿叹口气说:“这位陆教主,真是深得人心啊。” 赵言长长吐了口气。 陆易凌自打创建黄巾教,就一直在遂国各地杀贪官、传教,他的名字和做的事早就传开了,穷苦老百姓没几个不知道的。 这也正是想干大事的人必须走的一步,攒名声!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力量大着呢。 黄巾教轻松拿下博阳府,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赵言在安平带着手下剿匪杀贼,其实干的也是和陆易凌差不多的事。 “陆易凌之前就跟我说过,他想在外族打进来之前推翻遂国皇室,组建一支像样的军队来对付外敌,保护好老百姓,他现在起兵,看来也知道了开春以后突厥和蛮人肯定会大举入侵。” 赵言摸着下巴,脑子里转得飞快。 大遂本来就烂到根了,外面有强敌盯着,内部还斗来斗去,现在陆易凌一起兵,局面只会更乱。 这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了太久了,眼看就要乱起来,我能准备的时间还有多少?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刚因为过年高兴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赵言站起来穿衣服,突然对聿子说道:“你替我传话给贾川,过了初三,让他挑三百个能打的兵,带上兵器马匹,跟我去临安县、清水县那几个地方转转。” 姜聿问道:“去干什么?” “剿匪。顺便搞点钱,壮大队伍。”赵言说。安平县里的土匪差不多清干净了,可旁边几个县还乱得很,他就打那些人的主意。 姜聿抓抓脑袋,问道:“剿匪没问题,可钱从哪儿弄?去揭官府的悬赏?” 赵言笑道:“那才几个钱?” 以前安平最大的土匪铁熊,悬赏也就三千两。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对现在的赵言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养军队一天就要几百两。 三五千两扔进去,影子都看不见。 赵言咧咧嘴,说道:“临安、清水那几个县,都有马帮漕帮之类的,在当地扎根多年,底子厚,钱最多,我们就找他们要钱。” 不管太平还是打仗,钱永远最要紧。 姜聿愣了愣问:“我们要,他们就给?” 赵言两手一摊,说道:“不给就抢啊,黑道不就是谁狠谁说话吗?咱们现在有兵有将,还顶着镇南王的名号,不拿来用用太亏了。” 其实这些年,大遂民间帮派、富商不少,靠手段攒了不少家底。当地官府不动他们,一是可能私下有勾结,二来,也许早就把他们当肥猪养着,等哪天朝廷缺钱了,再动手宰。 “当初董大人悬赏我们,旁边几个县的帮派可没少来凑热闹,这笔账我一直记着,现在正是算的时候。”赵言握紧拳头,眼里闪过一道光。 这段时间生意虽然不错,也算日进斗金,可自从经历大掌柜那件事,赵言才明白:来钱最快的法子,还是抢。 大掌柜攒了一辈子的十五万两,一夜之间全落在他手里。 安平一个酒楼东家都有这种身家,要是把周边帮派扫平,弄到的钱恐怕不止百万两。 到了现在,赵言也不怕露底了。 眼下黄巾教造反了,要不了多久突厥和蛮人肯定也得打过来。朝廷和镇南王都忙得团团转,谁还管得了我这样的小角色。 第二百二十二章:一代不如一代 “言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姜聿这阵子本事大了,反倒越来越不爱动脑子。一听赵言开口,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抢着要打头阵:“我们先从哪儿下手?” 赵言眼睛往墙上的地图一扫,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泗水县,狼鹰堂。” 洪州府管着七个县,漕帮跑多了很是熟悉。 前阵子狼鹰堂掺和进董大人和赵言那桩悬赏的事,根本不是为了领赏钱,而是想趁机攀上董大人这条线,把自己生意做大打算偷偷搞私盐买卖! 赵言一边伸懒腰,一边说道:“这年头敢做粮食生意的,没点后台肯定不行。我看狼鹰堂肯定跟县衙门、甚至守军都有一腿。” 洪州府七个县里,安平最大,也最热闹。 其他几个县都比不上安平有钱,所以守军、衙役的人数也没安平多。 以前赵言跟曹大人打听过,泗水县守军顶多一百人,县衙里混饭吃的衙役也就八九十个,至于打仗的本事,那就别提了。 只要自己动作够快,这帮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 三天转眼就过去了。 正月初四一大早,大龙山脚下整整齐齐站了三百号人,全副武装,等着出发。 每人配一杆长矛、一把短刀,外加一副长弓和三十支箭。 穿着看着和老百姓差不多,可这段时间练下来,一个个都带着一股狠劲,站得笔直,冷风刮得像刀子,他们动也不动,腿扎在地上像钉住了似的。 旁边的战马倒是不安分,蹄子蹭着地,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这些都是赵言花大价钱从外地买来的春阳马,体格壮,性子稳,虽然冲起来不快,但特别能跑,最适合长途追人赶路。 “这次要干什么,大伙儿都清楚了。狼鹰堂在泗水县混了这么多年,别掉以轻心。” 赵言自己也换了身衣裳,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兵:“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赢!” 这三百人,是姜聿专门挑出来的好手。 这次去泗水县,也是他们成军以来头一回跑这么远办事。狼鹰堂在本地根基是深,但在赵言眼里,说到底也就是一帮地痞恶霸,再怎么凶也凶不过山上那些土匪。 要是自己精挑细选练出来的三百人,连这帮人都收拾不了,那这队伍也别带了。 “必胜!必胜!”三百人齐刷刷抽刀,喊声震天动地。 “出发!”赵言一招手,小白龙就飞下来落在他肩膀,整个队伍一大帮人离开大龙山,往泗水县那边走。 赵言骑马走在最前头,忽然想起来什么,扭过头问:“姜聿,假牙牌都发下去了吧?” 姜聿咧嘴一笑道:“全发了,每人一块。上头都盖着县衙的戳子,守城那帮当差的就算眼睛再毒,也看不出来是假的!” 赵言点了点头。他这次去泗水县搞狼鹰堂,虽说手下有人、背后有靠山,但也准备得挺周全。 泗水县好歹是个城,要是自己大摇大摆带着三百号人直接冲过去,恐怕还没到跟前,守城的就得吓得关门。就他这点人,攻城根本不够看。再说了,他也没疯到那份上。 抢狼鹰堂,说到底也就是民间打架,就算被当地官府逮住把柄,还能搬出镇南王来唬人。 可要是公然攻城,那就是造反,靠山再大也没用。别说当地官府不会放过,朝廷估计都得派钦差来查。 所以赵言特意请曹大人帮忙弄了些假牙牌,等快到泗水县城,就把这三百人分开混进城,再碰头。 至于兵器怎么运进去,漕帮这些年和附近县城做生意,知道些水路偏门,范远彬已经在城外安排了人,会帮他们把弓箭、长矛那些违禁东西送进城里。 冷风呼呼往脸上刮。赵言把棉帽往下拉了拉,但风还是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可这么冷的天,胸口却一直觉得有点暖。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来一块羊脂白玉。 这是之前萧公子输给他的玉佩,不对,或许该叫她萧姑娘更合适。 赵言突然开口问道:“姜聿,咱们大遂的国姓是不是萧?” 姜聿使劲点头说道:“是啊。当年咱遂国太祖萧元易三十岁起兵,才五年就推翻前朝,当了皇帝。 那时候遂国厉害得很,太祖刚登基,干劲十足,带着手下把周围国家都打服了,像突厥、狼羌、南夏这些,都得年年进贡。可惜啊,萧家皇族后来一代不如一代……” 后面那些唠叨,赵言没往心里去。当初在翠云阁头一回见到那位萧姑娘,他就猜她身份不一般,现在联系到这姓氏,更确定她多半是皇族的人。 皇亲国戚啊……那晚一起喝酒看月亮的时候,赵言没多想什么,可第二天分开时她说的那些话,却让他心里乱了好久。 萧姑娘对我有意思吗?也不一定,可能只是有点好感吧。那我对她又是什么感觉?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把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都甩出去。 先不说自己和人家身份差多远,就这世道本来就不安全,外面有敌人盯着,陆易凌还已经造反了。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对方都难说。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 这乱世里的感情,大概率只是自己人生中短暂的一段罢了。 泗水县和安平县挨着,一行人骑马过去,天还没黑就到了城外。按之前的安排,他们把兵器铠甲交给了早就等在那儿的漕帮兄弟,然后赵言就带人分批进了城。 他们身上的牙牌虽然是临时做的,可上面盖的官印是真的。守城的士兵仔细查了半天,也没看出毛病。 两县离得近,平时常有商贩和百姓来往,所以赵言他们没被多问就进了城。 “这泗水县可比不上安平热闹啊,大过年的,店铺里都没几个人。” 这次行动,狩猎队就姜聿和大柱跟来了,其他人留在山里继续练兵。 大柱挠着头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东家,聿子哥,咱们待会儿怎么弄?等人齐了直接冲进狼鹰堂总坛开打吗?” “先去城北,等漕帮把兵器铠甲送进来。”赵言活动了下手脚说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想跑也跑不掉 大柱小声嘀咕道:“拿兵器就行了吧?铠甲就不用穿了吧?沉甸甸的,动起来都不灵活。 狼鹰堂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之前在大龙山外面,他们几十号人冲过来,不照样被咱们揍跑了?对付这种货色还穿铠甲,是不是太抬举他们了?” 赵言严肃地提醒道:“狮子搏兔也得用全力,别小看任何对手。多少厉害人物都是因为轻敌才栽跟头的,更何况咱们现在才刚起步,有什么可飘的?” “再说了,以前我们穷,穿不起铠甲,只能拿命去拼。现在有条件了反倒不用,那不是勇,是蠢!” 赵言从来不喜欢那种“有苦硬吃”的做法。 他这么拼命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兄弟们装备更好、战斗力更强、伤亡更少吗? 穷的时候才不得不玩战术。 要是阔了,他更乐意直接火力碾压,拿装备压死对面! “东家,我知道错了!”大柱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回话。 赵言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董大人倒台以后这段时间,他拉起了队伍,生意和势力在安平都算数一数二。连带着手下这帮兄弟,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日子太顺了也不是啥好事,容易让人飘,觉得自己牛哄哄,眼睛长头顶上。 “大柱,咱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手下弟兄们也都有老有小。我就盼着大伙儿都能完完整整回家。” 赵言觉得自己刚才话有点冲,语气缓了缓,拍了拍大柱肩膀说道:“往后日子还长,真要打天下,我还指望兄弟们都在呢。可别在这种小沟小坎里栽了。” 大柱本来被赵言说得心里发毛,这会儿一听,鼻子一酸,话都哽在喉咙里。 几个人都是爽快脾气,这事三两句就翻篇了。 赵言领着他们,打算动身往城北约好的地方去。 可这时候,路边一家铺子里突然吵吵嚷嚷,还夹着打骂声。紧跟着,一个人被从里头扔了出来。 扑通一声! 那人摔得结实,疼得直叫唤。 赵言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得憨厚,这会儿却被揍得鼻青脸肿,胸口衣服上还留着几个脏脚印。 明显是刚才被人从店里一脚踹出来的。 随后,铺子里大步走出来七八个壮汉。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横着道刀疤,看着挺唬人。 “刘掌柜,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刚才我兄弟那顿拳脚,舒坦不?” 光头狞笑着,弯腰凑到中年男人跟前,用巴掌拍了拍他的脸。边上几个汉子围成一圈,眼神凶得跟要扑上来咬人似的。 “豹爷,您行行好,我真拿不出那么多钱了。上个月刚交了安居费,这个月又要清理费,你们收得比官家还狠啊!” 中年掌柜顾不上擦嘴边的血,声音直发抖:“我这铺子一年也就挣一百多两,光交给你们的就得六七十两,再加上官税田租,年底一算还得倒贴啊!” “再这么搞,我们一家老小真得喝西北风了。” 光头摸了摸脑袋,猛地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咬着牙说道:“你喝风关我屁事?钱交不上,老子让你全家去护城河喂鱼!” “我真没了!”掌柜还想辩解。 “打!” 光头不耐烦了,朝身后一摆手。 那帮汉子一拥而上,拳头噼里啪啦就往他身上砸。 掌柜被打得嗷嗷叫,满脸是血,连声求饶道:“豹爷我给,我给钱!” 光头这才抬手叫停,“早这么懂事,不就不用受罪了?” 中年掌柜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个钱袋递过去:“豹爷,我全身家当就剩这二十多两,你先拿着,余下的再宽限我几天吧。” 啪! 豹爷一把抢过钱袋,掂了掂,撇嘴笑道:“刘掌柜,行,就给你七天,七天凑不齐,你那还没嫁人的闺女,我们就带走抵债了。”说完,他领着一帮手下转身要走。 才走几步,又回头狞笑道:“可别打偷偷卖铺子、带着全家跑路的主意。在这泗水县,还没人能躲过我们堂口的眼线。” 中年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群人走远,突然捂脸大哭起来。 路边的人看见,心里都憋着火,可谁也不敢出声。 这时赵言走上前,伸手扶起刘掌柜,问道:“这位大叔,刚才那些人是狼鹰堂的吧?” 刘掌柜愤怒道:“就是他们,什么费都要收,就是明抢!” 大柱挠挠头凑过来问道:“这么明目张胆,官府不管吗?” 刘掌柜叹气,说道:“官府跟他们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县太爷这些年不知收了多少银子,衙役和那些混混都称兄道弟。你去报官,狼鹰堂的人比官差来得还快!” 大柱和姜聿互相看了一眼。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世道,哪还有什么清官?全是蛀虫。 “对了,你们是……”刘掌柜骂完才想起问。 “我们从安平县来,走货的。”大柱接话。 刘掌柜摇摇头,认真地说道:“安平,听说那儿最近出了个叫赵言的人物,在城里说了算,却从不欺负老百姓,要是真在泗水活不下去,我就带着全家搬去安平。” 姜聿一听,悄悄朝赵言使了个眼色,没想到,他们的名声已经传到这儿了。 姜聿拍拍刘掌柜的肩,说道:“安平现在确实还行。你要真有这打算,最好趁早。这年头哪儿都不容易,去晚了,好铺面可能就租不着了。” 刘掌柜连连点头。 可没多久,他又开始发愁了,他倒是想全家都搬走,可狼鹰堂那帮混混早就撂下话会死死盯着他,他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别急,过了今晚,你就有机会了。”赵言伸了个懒腰,朝姜聿和大柱说道:“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 天渐渐黑透,泗水县静了下来。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寒风一阵阵刮过去。 这大冷天,又刚过年,连夜里巡街的衙役都懒得出门,在县衙附近随便晃了一圈就钻回屋里睡觉了。 这时候,城北一条僻静的河沟边,几条货船停在那儿不动。 一帮汉子正忙着从船上往下搬东西,铁甲和兵器碰得哐当响,连月亮都让乌云给遮严实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下手特别凶 赵言站在岸边,手里攥着把长刀,低声问道:“人到齐没有?盔甲和刀都分下去了?” 姜聿指着河边齐刷刷站的人影答道:“除开咱仨,三百号弟兄一个没少,都披好甲、提着刀了!” 赵言抬头看过去,三百来人站在冷风里,个个站得笔直,倒也挺有架势。 虽然跟背嵬军比还差得远,但已经比林剑带的卫所兵强多了。 赵言一挥手,干脆地下了令,“走!” 整队人一点声都没出,像一群悄摸行动的野狼,转身就隐进黑夜里。 狼鹰堂总坛里头,几个香主正凑在一块喝酒,几轮下来,划拳吵嚷声闹哄哄的。 “哥俩好啊!五魁首,六六六啊!” “喝!换大碗来!” 几人喝得正兴起,后堂忽然走出个壮实的中年大汉,一脸络腮胡。他右眼瞧着正常,左眼却泛着青白色,瞅着有点瘆人。 “堂主,您老怎么过来了?” 他一露面,几个醉醺醺的香主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行礼。 “在家闲着睡不着,过来瞅瞅。”这大汉正是狼鹰堂堂主胡枫,外号胡瘸子。他摆摆手让众人坐下:“这几日各坛口怎么样?街面上收的银子都齐了吗?” 香主们互相看了一眼。 接着一个年纪大些的香主抱拳回话:“禀堂主,各坛生意还过得去,只是咱年前才收过安家费,这没过一个月又要收清理费,那些铺子都说掏不出钱……” 砰! 话还没说完,胡瘸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咣当乱跳。 胡瘸子冷着脸笑了一声:“掏不出钱?你们是吃干饭的?” 这些商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家伙,你们下手软绵绵的,他们怎么可能老实给钱? “以后都给我狠一点,交不上钱的,就直接收地契房契抵债,要不就把他们家里人抓来,这种事儿还用我一遍遍教吗?” “是!是!”底下的香主们一个个低着头,冷汗直流。 “咱们银庄现在还剩多少现银?”胡瘸子缓了口气,沉声问道。 管账的香主赶忙回答道:“前天刚点过,还剩十九万八千三百二十六两四钱……” “数目不对吧?”胡瘸子眉头一皱。 香主声音小小的说道:“之前董大人悬赏安平的赵言,我们堂口派了五十二个兄弟去,结果折了一大半,按帮规发了安家费,又打点了守军和官府那边,前前后后花了快几千两。” 胡瘸子不说话了,刚才还闹哄哄的酒桌,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事算得上是狼鹰堂这几年最亏的一笔买卖。 不光折了好多能打的兄弟,钱也赔进去不少,一点好处都没捞着,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胡瘸子攥紧拳头,冒火的说道:“赵言,这混账东西,害老子赔这么多钱,非弄死他不可,别让老子逮着机会,非得把他扒皮抽筋,才解恨。” “什么事?”胡瘸子一听,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他眼里全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在泗水县这地方,居然还有人敢闯狼鹰堂的总坛? 旁边几个喝得晕乎乎的香主也被这消息吓醒了,酒意散了大半,立马从旁边桌上抓起家伙,就要冲出去干架。 “还真有不要命的!”胡瘸子太阳穴直跳,盯着那个浑身是血、冲进来报信的手下问:“看清楚是谁的人了吗?” 那弟兄声音发颤的说道:“没看清,那帮人都蒙着脸,下手特别凶,而且个个穿着甲!闯进来见人就砍,已经快杀到后院了。” 胡瘸子脸色难看,他左想右想,也没想到最近得罪过这么一帮狠角色。 到底是谁?还穿甲?难道是守军? 可泗水县的守军早就打点好了,守将跟他都称兄道弟的,怎么可能翻脸来砸场子? “等等,你是哪个坛口的?我怎么看你有点面生?” 忽然,胡瘸子目光盯在那个满身是血的弟兄脸上,手慢慢摸向别在后腰的短刀。 他这话一说,旁边几个香主也都扭头看了过来。 “老子是大龙山坛口的!” 那汉子迎着众人怀疑的眼神,冷笑一声,猛地从腰间抽出钢刀,直扑胡瘸子。 刀光一闪,就朝着胡瘸子脑袋砍去。 胡瘸子能在泗水县混成帮派头子,当然不是吃素的。眼看刀到跟前,他反应极快,抽出短匕往上一架。 “锵!” 火星子一冒。 汉子的钢刀被胡瘸子硬生生架住。其他几个香主一看,也不敢耽误,立马从四周围了上来。 …… 一刻钟前,狼鹰堂总坛大院外。 赵言盯着那扇朱红大门,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个兵利索地翻墙进去,从里头把门打开了。 “抓头目,问出银庄在哪儿。其他人敢反抗的,杀!” 赵言一挥手,身后的兵咧嘴笑着冲进院子。 没一会儿,几个守夜的狼鹰堂的人就发现了他们,大声喝问:“什么人?” 回答他们的是几支箭。 箭带着风声射过来,瞬间把那几个人扎成了刺猬,血淌了一地。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尸体旁边走了过去。 这时候正是夜里,又赶上刚过年。 天冷得刺骨,狼鹰堂大部分人早就躲屋里打算睡了。外面一闹,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防备。 姜聿一脚踹开厢房门。 屋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从炕上坐起来,有人刚被惊醒还迷糊着,有人一脸吓懵的表情,还有人不敢相信似的揉眼睛。 直到几个穿盔甲的兵冲进来,把他们从被窝里拖出来捆结实,他们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 “你们什么人?敢闯狼鹰堂总坛?” “你们闯大祸了。” “在泗水县,官府和守军都是我们的人,你们不怕被满门抄斩吗?” 这帮人还没看清形势,哪怕被绑了还嘴硬,一声接一声地威胁。 姜聿听得烦,抡起阔刀一挥。 血喷得很高,一颗头滚到地上,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惊恐。 刚才还在嚷嚷的那群人,一下子全哑了。 “你们总坛一共多少人?”赵言走过来,轻声问。 “大概八十多。”有人小声答。 “你们堂主在不在?” “在我刚出去解手还碰见胡老大,他就在忠义堂,跟几个香主喝酒说话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越做越大 命都要保不住了,这帮狼鹰堂的汉子哪还顾得上忠心,立马把自家老大卖了个干净。 问出想要的消息后,赵言往后院瞥了一眼:“把胡老大带过来。” 姜聿和大柱一听,扭头就带人去了。 一个肩上纹着狼头的汉子跪在地上直哆嗦,声音发颤的说道:“这位爷,狼鹰堂到底哪儿得罪您了?您给句明白话,就算死也让我们死个清楚。” 赵言没接话,反手一刀抹了他脖子。 没多久,屋里这些人全送了命。 狼鹰堂本来就跟赵言有仇。当初在大龙山下,他们出动几十号人围猎赵言的队伍,不管是为了钱还是别的,反正这笔账是结下了。 今天赵言来,一来抢钱,二来报仇,就是要灭他满门。 再回到院里,手下士兵已经和狼鹰堂的人交上手了。 不少汉子只披件单衣甚至光着膀子就冲出来,手里挥着刀剑,一脸凶相,吼得震天响。 再看赵言这边,士兵们却安静得很。 不喊不叫,连喘气都稳稳的。 这种安静,其实就是底气。 士兵五人一组,先拉弓放了一轮箭,接着齐刷刷挺起长矛往前冲。 噗!噗噗! 夜里满是刀子扎进肉里的闷响和惨叫。 狼鹰堂在这儿扎根多年,势力是不小,可说到底就是一帮地头蛇。比普通老百姓能打,但跟正规练过的士兵根本没法比。 刚一照面,三十多人就被箭射倒、被矛捅穿。 有几个悍气的带着伤冲到跟前,抡刀就砍,可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绝望。 刀砍在对方身上,哐当一声震得手发麻,对面却一点事没有。 “甲!他们穿了甲!” 那汉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年头,有甲就是横。 别说这些训练过的士兵了,就是普通人套上铁甲,一个打十个都不难。 他话音还没落,一杆长矛就扎进他嘴里,从后脑勺穿了出来。 也就几十个呼吸的工夫,总坛院里已经血流成河。 面对人数多出好几倍、还全身披甲的敌人,这帮泗水县的地头蛇像小鸡似的被随手宰杀。 看局面已定,大柱随手从一具狼鹰堂喽啰尸体上扒了件外衣披上,往脸上胡乱抹了把血,提刀就奔后院忠义堂去了。 老远就看见忠义堂里灯火通明。 大柱一脚踹开门,冲进屋里,眼睛往众人脸上一扫,立刻装出慌里慌张的样子喊道:“坏了!有人杀进来了!” 他这么装,主要是怕刚才院子里的动静打草惊蛇,把狼鹰堂的头目给吓跑。 这儿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保不齐藏着什么密道暗门。 赵言这回带了这么多人来,要是扑个空,那可就白忙活了。 大柱进屋后,看见所有人都对胡瘸子恭恭敬敬的,顿时明白,这就是狼鹰堂的老大。 胡瘸子到底是混出来的,这场面也没让他乱阵脚,反而一眼看穿大柱有问题。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大柱也懒得再演了。 他直接抽刀,一个猛子就扑向胡瘸子。 屋里几个人立刻动手打成一团。 大柱个子高大,在狩猎队里力气只比姜聿小点,这时抡起阔刀就是一顿猛砍,转眼间把桌椅板凳劈得稀碎。 几个香主帮着胡瘸子围攻他,可刀剑落在大柱身上,只听“刺啦”划破衣服,底下却硬邦邦的,根本刺不进去。 大柱咧嘴一笑,一刀就把离最近的香主砍倒,顺手扯开破衣服,露出里头亮闪闪的内甲说道:“想弄死我?做梦吧你!” 身为狩猎队的核心,赵言最信得过的兄弟之一,他当然也穿着甲,而且还是更轻便的高级软甲,就跟以前从宝箱里开出来的差不多。 之前为了应付董大人的悬赏,赵言特意花大价钱订做了二三十套软甲,春意坊里人手一件。 “堂主,快走!”两个香主见大柱这么能打,又听见外面杀声不断,连忙拉着胡瘸子想跑。 “这是咱们总坛,我今天要是逃了,传出去脸往哪搁?”胡瘸子气得直跳脚。 那两个香主急着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您听这动静,对方人肯定不少,硬拼要吃大亏的,先出去再召集弟兄,把他们全剁了。” 胡瘸子眼角直抽,咬牙犹豫了几秒,转身就往后堂冲。 就在这时,门外“嗖嗖嗖”飞来三道黑光,“笃笃笃”三声,整整齐齐钉在胡瘸子脚前的地上,箭尾还嗡嗡直颤。 “你再跑一步,下一箭就钉你脑门上。”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 胡瘸子猛地扭头看去。 赵言正站在忠义堂门口,拉满了弓,面无表情地瞄着他。 他身后的大院里,狼鹰堂的人已经没一个能站着的了。 喊杀声停了。 三百号兵卒把忠义堂围得严严实实,一声不吭。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让胡瘸子两条腿直发软。他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平时那些横着走的弟兄,现在全躺在血泊里,一个都没动弹。 “你到底是谁?” 胡瘸子嗓子发干,大冷的天,脑门上却一颗接一颗地冒冷汗。他原本还想冲出总坛,去城里叫人来报仇,可眼看这阵势,就算把剩下那两三百兄弟都喊来,恐怕也只是多送几条命。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狼鹰堂什么时候惹上这么一群煞星了? 胡瘸子使劲回想。这些年狼鹰堂是嚣张,可欺负的都是没背景的老百姓,从来不敢碰那些有权有势的。正因如此,才能在泗水县站稳这么多年,越做越大。 眼前这帮人,穿着甲胄,杀气腾腾,绝不是普通角色。就算是泗水县的守军,也没这种架势。 胡瘸子想破脑袋,也猜不出赵言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心头直跳。这些年在泗水县挣下的家业,除去打点官府和守军的,银库里还剩下十几万两银子。那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要是全交出去…… 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姜聿,把其他人带到院子外面去,分开问,狼鹰堂到底有多少银子。” 赵言手里的钢刀轻轻掂了掂,目光落在胡瘸子脸上,似笑非笑的说道:“要是有人敢说谎,最后报出来的数对不上,胡堂主,就别怪我下手狠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麻烦就大了 胡瘸子一听,暗叫糟糕。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和几个香主串供。 现在分开审,就算有人想编谎,数目也绝对对不上。院子里已经躺了这么多尸体,胡瘸子毫不怀疑赵言会再多杀几个。 胡瘸子思前想后,咬牙低下头,声音都带上了恳求道:“赵爷,当初是我不长眼,不该招惹您,我给您赔罪!” 说完,他扑通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接着又急忙开口:“我不敢骗您,狼鹰堂这些年在泗水县是有些产业,但现银真不多,就不到二十万……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我愿拿出十五万……不,十六万,给您赔罪,往后咱们就当交个朋友,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我都备上厚礼孝敬,您看行吗?” 胡瘸子心里怕得要命,可还是咬着牙开口求情,他是狼鹰堂的堂主没错,但帮里几百号人,银庄里的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今晚总坛死的死伤的伤,面子都丢光了,要是连银庄的钱全交给赵言,那连给伤亡弟兄发安家费都不够。 一个老大混到这份上,不用外人动手,手下那帮兄弟就能先把他撕了。 “拿命拼来的?这不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吗?” 赵言一听就笑了,胡瘸子这话他可不信。 至于交朋友、收贺礼……他压根没兴趣。 今晚狼鹰堂至少折了四十多人,这仇已经结死了,哪还有缓和的余地。 对付死对头,赵言向来就一个做法:搜干净,不留后患。 “胡堂主,今晚我三百个兄弟站在这儿,当着他们的面,我不喜欢有人跟我谈条件。” 赵言声音冷了下来,手里的长刀慢慢压上胡瘸子的脖子,“就算我答应,我手里这把刀也不答应。” 刀刃擦破皮,一丝血顺着刀身往下流。 死亡贴得这么近,胡瘸子喉咙动了动,声音发颤:“赵爷,行,我认,我这就叫人开银库,您稍等!”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暴起,袖子朝赵言一甩,一团白烟炸开。 胡瘸子掏出短刀,一脸狠色扑了上去。 到了这地步,给钱,明天发不出安家费,压不住手下,不给钱,今晚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唯一的机会,就是偷袭制住赵言。 “石灰?”赵言连退两步,冷哼一声说道:“还想挣扎。” 他刚才虽然制住了胡瘸子,可一直没放松警惕,这时候反应极快,后退的同时手里的长刀已经甩了出去。 噗! 满脸狰狞的胡瘸子突然僵住了,往前冲的势头也缓了下来。 他低下头,那柄长刀已经捅穿衣服,深深扎进肚子里,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转眼地上就红了一滩。 后面几个兵顿时火了,冲上来几根长矛同时捅过去,直接扎穿胡瘸子的肩膀和胸口,把他整个人钉在了房柱上。 “赵言!”胡瘸子口鼻冒血,脸丑得像恶鬼,双手死死抓住捅进身体的矛杆,嘶吼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不放过你……” “做鬼?”赵言歪了歪头,忽然嗤笑一声说道:“胡堂主,那你可能还得再失望一次,和尚道士我都认识,你要是真变成鬼来找我,我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胡瘸子浑身直抽抽,伤口呼呼冒血。 他一脸的不甘心。 胡瘸子觉得身上力气飞快流失,惨白着脸挤出一丝笑:“赵言,我就算死了,你也别想好过,这儿可是泗水县,你竟敢带兵杀人,官府饶不了你。” “我就在黄泉路上等你!” 这年头死个人不算稀奇,可狼鹰堂常年给县衙和守军塞银子,现在出了事,那两边肯定不会不管。 胡瘸子眼神恨得发毒,他知道赵言在安平那边势力大。 可再大,还能大得过官府吗? “这些就不麻烦胡堂主惦记了,好好走吧。”赵言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 这时候,姜聿已经从几个香主那儿问出了银库的数目和地点,就在总坛忠义堂后面的地窖里。 消息一到手,士兵们直接撬开库门,没一会儿就抬出来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 眼看自己攒了多年的家底被人搬空,本就只剩一口气的胡瘸子又喷出一口血,当场就断了气。 “言哥,这下我们可发大了!” 姜聿盯着满屋子亮晃晃的银光,眼睛都挪不开了。 就连一向稳得住的赵言,这会儿心里也怦怦直跳。 他总算明白了“乱世里,有兵才有底气”这话的分量! 自己只带了三百号人,就轻松端了狼鹰堂攒了几年的老底。要是以后有三千、三万、三十万,那得是什么场面? 姜聿也一下子懂了,赵言为什么非要把钱往军队里砸。 这根本就是在下本钱。 当初在大龙山养那一千兵,花了不下几万两银子。可光是今晚这一票,就连本带利全赚回来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而这“一时”的用处,说不定就能改写局面。 “姜聿,大柱,把所有银子财物都带上,赶紧撤。”东西到手,赵言二话不说就下令走人。 这儿毕竟是泗水县,不是自家地盘。 狼鹰堂他不在乎,可万一县衙和守军收到风声围过来,那麻烦就大了。 “搬东西,撤!”姜聿带头冲上前,一把扛起个大木箱,大步就往外走。 剩下的士兵两人一搭手,把狼鹰堂总坛里值钱的东西搜刮得干干净净。 接着,赵言一脚踹翻屋里的火盆。 炭火滚了一地,很快点着了铺着的羊绒毯。火苗窜起来,越烧越大,没过多久,整个狼鹰堂总坛就陷进了火海里。 火光蹿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泗水城里不少人。 狼鹰堂的人马散在城里各处,一接到消息就赶紧往总坛跑。没过多久,衙役和守军也听到风声,跟着赶了过来。 可等他们到了地方,眼前就只剩下烧塌了的总坛大院,院里横着几十具焦黑的尸体,脸都烧得认不出来了。 “堂主!” “胡老大……” “二哥,二哥啊,我亲哥!” 狼鹰堂的人一看这场面,全都懵了。有人当场就崩了,哭喊着要往火堆里冲。更多的人却呆呆杵在原地,像丢了魂似的,一动也不动。 第二百二十七章:最好的防守 狼鹰堂在泗水县混了这么多年,连官府都得让他们三分,谁能想到总坛会被人一锅端了? “哪个王八蛋干的?老子非把他揪出来,剁碎了喂狗!”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攥着拳头吼起来。 守军和衙役们的脸色也难看得很。这些年狼鹰堂没少给他们上供,说白了,他们每月花的银子有一半都是胡老大掏的。现在胡老大没了,他们的财路也断了。 “真是无法无天,闯到城里杀人放火,比山里的土匪还嚣张。”一个捕头在旁边咬着牙说道。 几个守军走上前,拍了拍那壮汉的肩膀说道:“刘兄弟,你放心,这事儿我们一定查清楚,绝不让凶手有好下场。”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没准还真以为这是官民一家亲呢。 可另一边,被动静吵醒的商户和老百姓却乐坏了,有人直接扯着嗓子喊道:“老天开眼啊!” 不过,不管百姓多高兴,还是狼鹰堂和官府多恼火,搞出这事儿的赵言他们反正是一眼都瞧不见了。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住的时候,他们早就搭上漕帮的货船,偷偷从隐蔽水道溜出了城。 这一趟,真是赚大了。 …… 第二天中午,赵言的马队回到了大龙山。 十几万两银子连同财宝全都藏进了城庄里。 “呼……” 连着跑了七八个时辰的路,现在总算能歇口气。赵言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只觉得累劲儿一股脑涌了上来。从昨天出发去泗水县开始,整队人连眼皮都没合过。 但瞅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他又觉得这些累都值了。 赵言在脑子里大概算了算自己现在的家底:抢了大掌柜和狼鹰堂,银子加起来有三十四五万两。 另外还捞了两家酒坊、一家酒楼、五家搭伙的饭庄,外加整个大龙山猎场。 而且康庆宗还在替他张罗生意,每天都能进账一千多两银子。 在这年头,辣椒油膏和蒸馏酒简直就像会下银子的母鸡,哗啦啦地来钱。 “如果这是个盛世……” “这下我能安心当个富家翁,娶几房漂亮媳妇享清福喽。”赵言嘀咕着。他现在的身家要是全换成银票,就算在京城那地方也够当个大户人家了。 可这世道不太平,他这念头也只能想想。 蛮人和突厥人骑马提刀到处闯,连大遂的皇亲国戚都不敢说能过安稳日子,自己这点钱算个啥? 贾川一听说消息就笑着跑来了:“言哥儿,昨晚那趟还顺吧?弟兄们没人伤着吧?” 他当上大龙山这支兵的副将之后,很久没回城里了,天天和当兵的一起吃住。 现在一脸络腮胡,脸上红扑扑皱巴巴的,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倒有点显老。 姜聿一拍胸口得意地说道:“言哥儿亲自带队,我和大柱打头阵,哪能不顺利?别说一个狼鹰堂,再来十个八个咱也不怕。” 贾川赶紧接话道:“行了行了,知道你猛。这回是你去的,下次该我跟着了。” 弟兄们都清楚赵言的打算,知道他不会只端一个狼鹰堂就停手。 附近县里那些帮派,早就进了他的名单。 “那不行,我跟言哥儿走过一趟,有经验了,下次再去更熟……”姜聿立马反驳。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声争了起来。 他们抢着要跟赵言出去,不是为了抢功劳,是想替他分担点风险。 大家相处这么久,一起拼过命,早就像亲兄弟一样。 抢帮派这事,头一回顺利,可消息传开之后,别的县肯定会有防备,第二回就危险多了。 贾川不想让姜聿再冒险。 姜聿和大柱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赵言开口打断了他们,语气挺温和,对姜聿他们说道:“这事以后再说,弟兄们一晚上没睡,现在要紧的是先吃饱饭,再好好睡一觉。” “老贾,你陪我在庄子里转转!” 听赵言这么说,姜聿也没再多话,带着三百来号人回营吃饭休息去了。 贾川跟在赵言旁边,掀开军帐帘子,大步走进这座快建完的城庄。 自从收了黄少武之后,赵言就很少操心建庄子的事。 他信得过那人的本事,事实也确实没让他看走眼。 这庄子如今差不多完工了。赵言抬头看去,里面已经盖起了一大片砖瓦房,跟之前那些木头茅草搭的临时棚子不一样,这些房子看着比安平城里的还结实。 除了营房,还有几间大仓库、马棚和晒场。 贾川跟着赵言往前走,一路指着城里新修的工事说说道:“前两天黄先生让人在城里挖了几道沟,拿石灰和青石抹硬了,说是要做排水渠。” “那是城里的哨塔……” “这边是军属住的民房……” “对了,我还打算从附近村子找几个兽医,专门给战马和耕牛看病。” 赵言在城里转完一圈,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两三个月前,这儿还是一片老林子,如今竟然已经立起一座结实的城。 “城墙高八米,厚三米,城门后面黄先生还装了机关,只要扳两根撬杠,嵌在墙里的两块大石头就能落下来把门堵死。”贾川指着远处的城门说道。 这时候,正有几十个士兵在城门外挥着铁锹挖土。 一道两三丈宽、数丈深的壕沟已出现在城门前,远远看去,沟的方向正朝着大龙山里的那道山泉。 “黄先生打算在城门口挖条护城河。这样就算突厥和蛮人的骑兵再厉害,真想打过来,也没那么容易靠近城墙。”贾川补充道。 这工程不小,不过现在天还冷,他们至少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能赶工。 赵言对城建的速度挺满意,单论防御,这城已经不输洪州府城了,唯一就是面积小了点,住不了太多人。 按黄少武的估算,这城挤到顶也就装七八千人,再多的话,怕是真的得睡大街了。 “我们现在有多少战马?一千四百多个兵,人人都穿上铁甲了吗?”赵言问道。 城虽然坚固,但俗话说得好,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要是手底下有一支装备齐全、能打敢拼的队伍,将来真有敌人来犯,谁乐意缩在城里当乌龟? 第二百二十八章:肯定背后有倚仗 “眼下战马一共有三百六十二匹。前阵子聿子招来不少铁匠,日夜赶工,已经打出一千多副铁甲,如今军中从上到下都穿上了。”贾川说起这个语气挺自豪, “一千四百多号人全副铁甲,言哥儿,这规模就算摆到大遂边军里,也够吓人的了!” 这年头生产力低,铁价本来就贵。 军队里还常有人克扣军饷。 像铁甲这种东西,就算在大遂最宽裕的南军里头,也至少得百夫长以上才穿得上。 至于什长、伍长和普通小兵,不是穿破皮甲,就是随便裹件麻布军衣。 现在这年头,弄一副铠甲要花的人力物力加起来,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真不是笔小钱。 军营里好些老兵油子运气好混到一副甲,那都是要拿回家当传家宝往下传的。 放眼天下,对手底下人这么大方、连最底层小兵都给配甲的将领,恐怕也就赵言这一个。 “砸这么多钱练出来的兵,可别让我失望啊……将来得给我点惊喜才行。” 赵言慢慢握紧了拳头。 …… 狼鹰堂老窝被端的事儿在泗水县传开之后,官府马上就派人查了。 没半天工夫,衙役就摸到了一些风声。 当天下午,泗水县的县令和守军头领就怒气冲冲直奔安平县来了。 安平县衙后堂。 泗水县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胡子直抖,冲着装糊涂的曹县令吼道:“曹养义,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赵言凭什么带人跑到我泗水县又杀人又放火?他背后是谁撑的腰?!” 曹养义一脸莫名其妙,摊手道:“刘大人这话从哪儿说起?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啊?” 赵言动手之前当然跟他和林剑打过招呼,但这会儿他肯定得装不知道,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泗水县令冷笑道:“装?接着装,我们在狼鹰堂总坛找到几个活口,他们说动手的就是赵言,带着弓箭、穿着铠甲,杀人放火,用的全是违禁的东西,哪一条都够砍头的。” “你现在就派人去把他抓来关进大牢,立刻,马上。” 曹养义听了,摸摸下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刘大人,据我所知,狼鹰堂不就是你们泗水县一伙地痞恶霸嘛,平时欺行霸市,什么坏事都干,他们说的话能信?” “再说了,狼鹰堂之前就因为悬赏的事跟赵言结了梁子,早先在大龙山脚,董大人被抓的时候,一起落网的江湖人里就有他们狼鹰堂的,要我说,这倒像是一早就策划好的栽赃陷害。” 泗水县令一愣,“你是说狼鹰堂拿自己总坛几十条人命来陷害赵言?” 曹养义耸耸肩:“混帮派的脑子都不太正常,干出这种事也不奇怪。要是刘大人没有更实在的证据,光凭几个混混的一面之词就想抓我安平县的百姓,抱歉,办不到。” 泗水县令眼神渐渐冷了,盯着曹养义,连连点头冷笑道:“好啊,曹大人,看来这赵言是你的人?那灭狼鹰堂也是你指使的喽?” 曹养义心想我哪有那能耐,嘴上却厉声道:“刘大人说话注意点,诬陷同僚,我现在就能上书参你一本。”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一直没说话的泗水守将站了起来,脸拉得老长:“曹大人,你说再多,这事也关乎几十条人命。查不清、抓不到人的话,我和刘大人没法跟泗水百姓交代。”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接着就是个带着嘲弄的嗓门插了进来:“跟百姓交代?我看,是跟自己的钱袋交代吧!” 话音落下,后堂的门从外边被推开了。 赵言抬脚走进来,姜聿、大柱几个弟兄跟在他身后,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谁在这儿胡说八道?活腻了。”泗水县令一下子火了,脸气得发青,扭头就冲曹养义喊道:“曹大人,这哪来的狂徒?是你家的人?主子说话,他们也敢乱插嘴,该打!” 这些年,县衙和守军跟狼鹰堂勾搭包庇,其实大伙心里都有数。 但他好歹是个官,面子上总得遮一遮。 赵言这话,简直直接捅破了他的遮羞布,跟把他脸撕下来踩没两样。 “刘大人不认识他?”曹县令听了,一脸意外地抬了抬眉。 泗水县令看了眼赵言他们,见穿着普通,根本没放在眼里,嗤笑道:“怎么?他还能是皇亲国戚不成?曹大人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本官认识?” 这话一说,屋里气氛顿时僵了。 姜聿眼里凶光一闪,冷哼着就往前迈了一步,浑身带着股狠劲。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泗水守将立刻挡了上去,伸手就要拔腰间的刀,厉声道:“哪来的狂徒,敢对朝廷命官不敬?站住,滚出去!” 他话刚说完,姜聿那只铁钳似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泗水守将只觉得一阵剧痛,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忍不住叫出声。 “就你这身子骨也当武将?怪不得咱们大遂这些年老被蛮人压着打!”姜聿一招就制住了他,语气里全是瞧不起,随手把他一推,“给老子坐回去,老实待着!” 咣当! 泗水守将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跌进太师椅里,整个人都懵了。 他虽说只是个七品武官,可这些年来也从没人敢跟他动手。眼前这群人打扮普通,肯定不是什么官家子弟、皇亲国戚,他们哪来的胆子,这么嚣张? 泗水守将眼皮直跳,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只觉得胸口冒火,恨不得立刻抽刀把这几个嚣张的家伙给劈了。 可同时,身体里又有股本能拼命拉着他,不对劲,要是真动手,下一秒没命的恐怕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曹大人,您这是想干什么?”旁边的泗水县令看见这场面,心里也是一惊。 对方这么不慌不忙,肯定背后有倚仗。 这儿毕竟是安平,不是自己的地盘,万一真闹大了,吃亏的多半是自己。 这么一想,他口气不由得软了:“你我都在朝为官,我这次也是为查案而来。就算你不愿配合,也不必特意找这么一群人吓唬我们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黑得像锅底 曹大人听完,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他抬手朝赵言一指:“刘大人误会了,你们要找的赵言,就是他。”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泗水县令和守将几乎同时出声:“什么?” 两人像被敲了一闷棍,他们这趟确实是来抓赵言的,可并不认识赵言长什么样,只听狼鹰堂的活口提过,是个结实的年轻人。 “草民赵言,见过两位大人。”赵言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接着毫不客气地往太师椅上一坐,开口说道:“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两位大人一口咬定我就是灭狼鹰堂的凶手,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没法向百姓交代……” “先不说你们有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人是我杀的,我倒想先问一句,你们泗水县衙门,到底是狼鹰堂的靠山,还是给老百姓做主的地方?” 泗水县令脸色变了又变,连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你这话什么意思?衙门当然是讲公道的地方,你竟敢诬陷我们是帮派的后台,简直该死。” 赵言看着他这副穿得人模人样、硬装出来的正义相,心里只觉得好笑。 “我听说狼鹰堂在泗水县霸道这么多年,欺负老百姓,对商户强收保护费,不给钱就抢人家妻女卖进窑子,光是被逼死的人就不止一个两个。”赵言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脸认真地问道:“我就想问大人,这些案子,您都是怎么判的?” 泗水县令和守将对看一眼,脸上肌肉抽了抽。 这些年他们从狼鹰堂那儿拿的好处不少,自然得帮他们擦屁股。那些敢来告状的“刁民”,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对方撤诉,甚至反过来告成诬陷。 “本官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胡话,我泗水县一直太平,根本没这种事。”泗水县令哼了一声,直接否认。 “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赵言轻声说道。 泗水县令咬紧牙关没吭声,旁边的泗水守将一看自己人占不到便宜,立刻站起来板着脸说:“刘大人,别忘了咱们这趟是来干嘛的。”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泗水县令。 对啊,他们是来抓赵言、把那十几万两银子追回来的,在这儿跟他斗什么嘴啊? 泗水县令沉着脸说道:“曹大人,我们有人证能证明赵言就是凶手,今天不管你怎样护着他,我们都得把他带回泗水县审问。” 他话音刚落,屋里几名泗水县捕快就往前走了两步,“唰”一声齐齐拔出了刀。 拔刀声在房间里嗡嗡回响。 曹大人压根没当回事,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问道:“人证?就狼鹰堂那帮杂碎?要是刘大人这么说,那我这儿也有人证,能证明赵言这几天根本就没离开过安平。” 泗水县令气得呼吸都重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自从董大人垮台之后,他听说赵言在安平混得风生水起,势力越来越大。 可他一直觉得,对方再厉害,最多也不过像当年那个秦离一样,在百姓面前耍耍威风,真遇上官府,照样得低头。 但现在看曹大人这架势,泗水县令感觉自己可能想错了。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像他原来猜的那样。 曹大人为了保住这个赵言,竟然连面子都不给了。 屋里一片死静,火药味越来越浓。 赵言目光扫过那几个捕快,嘴角一扬,轻飘飘地问道:“刘大人这是打算动手了?” “我劝您最好别这么想,我这个人好说话,性子也软,可我手下这帮兄弟个个脾气爆,没读过书,全是蛮不讲理的混账,更不懂什么叫怕。”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您要是真有凭有据,随时来抓我蹲大牢,我绝对不敢跟朝廷的王法对着干;可要是您想仗着官威硬来,那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我可说不准。” 像是给赵言这话添底气似的,姜聿和大柱在一旁捏紧了拳头。 指节“咯咯”作响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泗水县令盯着赵言身后那几个壮得像山、一脸凶相的汉子,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一滴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 “曹大人,借一步说话?” 僵了半天,泗水县令到底没敢直接让手下动手。 他把曹养义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道:“曹大人,泗水和安平就挨着,我们也算老交情了,我就跟你透个底,赵言不光杀了狼鹰堂几十号人,还把他们多年攒的老底全抄了,里外里差不多二十万两银子。” 曹养义听了眉毛一挑。 泗水县令看他这表情,以为说动他了,赶紧接着往下讲道:“你要是愿意抬抬手,咱俩联手把赵言办了,那二十万两银子咱们对半分!” “对半分?”曹养义像是没听清。 泗水县令趁势加码,蛊惑道:“对,你、我,再加泗水守将,三家平分,一人能拿七万两。那可是白花花的七万两啊,光靠咱那点俸禄,干几辈子都攒不下,只要你轻轻一点头,这钱就是你的了。” 曹养义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泗水县令嘴角悄悄一扬。 他心想,这下稳了。这年头做官,图的不就是权和钱吗?泗水县和安平县挨着,这么多年下来,他也摸清了曹养义的底,这人也贪财。 七万两,谁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曹大人,你觉得怎么样?”泗水县令笑着问。 曹养义摸了摸下巴,突然转身“哐”一把推开后堂的门,大声道:“刘大人,你好歹是朝廷命官,竟敢当面跟我谈分赃?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后堂里,一屋子人表情精彩。 赵言冷笑着撇了撇嘴。 泗水守将脸黑得像锅底。 泗水县令更是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曹养义挺直腰板,一脸正气的说道:“刘大人,赵言有没有杀人劫财,我不清楚。可你刚才说要分赃,我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看在同僚份上,你现在走,我就当没听见这话。” “要是还在这儿纠缠,别怪我往知府那儿参你一本。” “啪、啪、啪。”赵言在旁边鼓起了掌。 第二百三十章:磕碰导致 他话里带着嘲弄:“想不到整天把‘为民为公’挂嘴边的刘大人,背地里竟干这种勾当。看来我先前的话,还真没说错。” “狗官!竟敢联合曹大人坑害言哥儿。”姜聿和大柱也吼了起来,往前逼了两步。 泗水县令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知道今天彻底栽了,脸也丢尽了。 这曹养义分明早就跟赵言穿一条裤子,自己这趟简直是送上门让人打脸。 “曹大人,你真行,手段够高,今天我认输。”泗水县令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压住火,咬着牙朝曹养义拱了拱手,说道:“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带着手下衙役,逃也似的冲出了安平县衙。 泗水守将一看这情形,也没敢多留,低着头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滚吧!” “想来安平抓言哥儿?你们还差得远!” 身后,传来姜聿他们毫不客气的哄笑声。 等那两个泗水县当官的走得没影了,赵言这才站起来,让大伙别笑了。 “曹大人,这次多亏你帮忙。” “赵兄弟这话说的!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不都给王爷办事嘛,用不着客气,真用不着!”曹养义笑得一脸讨好。 自从知道自己靠着赵言搭上了镇南王这条线,他对赵言就言听计从,早把自己当王府自己人了。 “这事我会跟王爷说。”赵言拍了拍他肩膀,“功劳给你记上。” “那可多谢赵兄弟了。”曹养义一听,高兴得不得了。 过了一刻钟,赵言和姜聿几个离开了县衙。 “言哥,接下来咱干什么?”姜聿问。 “继续,再挑个地方,明晚就动手。”赵言活动了一下肩膀。 听说又要去抢,姜聿有点担心说道:“我们刚在泗水县闹完,现在风声正紧,要不要先躲一阵?” 赵言摇头,说道:“不,就得趁现在,狼鹰堂被劫的消息还没传到旁边几个县,别人都没防备。再拖几天,消息一散开,下手就难多了。” 再说了,那泗水县令今天碰了一鼻子灰,肯定不会甘心。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想干的事,就得抢在那县令使坏之前,全部做完。 …… 清水县,县衙里。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一个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县令拍了拍惊堂木,声音挺威严地朝底下跪着的两个男人说道:“下边什么人,有什么冤情,赶紧跟本老爷说清楚。” 堂下,那个穿着破旧、皮肤黝黑的庄稼汉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说: “大人,小民叫王大奎,是下邳村人,平时靠种地过日子。昨天陈家少爷带着家仆来村里收租,看见我家婆娘长得好看,就起了坏心,想硬来。” “我婆娘拼命反抗,反倒惹恼了陈家少爷。他居然让手下人把她,活活打死了。” “可怜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啊,现在一尸两命!” 说完,王大奎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凄惨:“求大人给小民做主。” 县令用两根手指慢慢捋着胡子,眼光在下面两人身上扫了扫。 最后停在王大奎旁边那个跪着的、穿得华丽、一脸嚣张的年轻男人身上。 陈家大少爷,清水县里有名的大户。 县令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慢悠悠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杀人偿命。”王大奎死死盯着陈家大少爷,眼神恨得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县令点点头,然后语气一转,严厉了几分,对着那陈家大少爷说道:“陈山城,王大奎告的你,你认不认?他老婆是不是你打死的?” 陈家少爷一听就冷笑起来,说道:“简直胡说八道,我家大业大,平时漂亮姑娘见得多了,他老婆一个乡下妇人,我能看得上?” “哦?”县令摸了摸胡子,挺有兴趣地问:“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大人,昨天我奉我爹的命令去乡下收租。这王大奎两口子说没钱交租,我就打算把地收回来。谁知道那女人自己凑上来勾引我,想用这个抵租金。”陈家少爷讲得活灵活现: “我哪能上当,使劲推开她就想走。结果这时候王大奎冲过来,硬说我调戏他老婆,要我赔钱。” “那女人也哭哭啼啼拉着我衣服不放。” “要不是我家下人赶来,我可能都走不出下邳村……” 县令眼珠子转了转,装出很惊讶的样子问道:“光天化日还有这种事?那后来王大奎的老婆是怎么死的?” “我被家丁救出来后就赶紧往外跑,没想到这两口子紧追不放。” “跑着跑着,我突然听到后面有人惨叫,回头一看,那女人被路上石头绊倒,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陈家少爷语速很快,脸色一点不慌,好像这话早就在心里练过无数遍: “请大人明察,他老婆是自己摔死的,绝对不是我杀的。” 他刚说完,旁边一直瞪着他的王大奎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撕扯着他的衣服大喊道:“你放屁!她就是被你活活打死的,人都死了你还这样泼脏水,你还是人吗?” “你说实话啊,你这个畜生!” 嘭! 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公堂上吵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来人,把王大奎按住。” 两个衙役冲上来,七手八脚把王大奎压在地上。 “大人,我媳妇身上有被打的伤,只要让仵作验尸,就知道她怎么死的!” 就算被按着,王大奎还是拼命喊冤。 县令和陈家少爷对视了一眼。 只见陈家少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右手比了个手势。 县令立刻明白了,他当即下令道:“传仵作,把尸体抬上来验。” 很快,一具女尸被抬上公堂。 仵作仔细检查了一遍,跪地禀报说道:“大人,这女子身上有多处伤,但致命的是头上那一处,看起来像是磕碰导致的。” “而且她身上其他几处伤,有点不对劲,应该是死后才弄上的。”王大奎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沉。 县令立刻抓住关键,急着追问道:“你是说,她身上那些伤,大多是死后被人弄出来的?” “对。”仵作点头。 没人吭声。 第二百三十一章:黑灯瞎火 县令一下子火了,抓起惊堂木狠狠往桌上一拍,喝道:“好你个刁民,你媳妇明明是摔死的,你竟敢在她死后故意弄出新伤,还想借此诬告别人,简直无法无天。” “来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王大奎吓得脸色发白,一边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大人,我冤枉啊!我老婆明明是被他打死的。” “我知道了,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 县令听了更气,冷笑着说道:“还敢诬陷好人、顶撞本官?再加三十大板!” “给我狠狠打!” 几个衙役上前,抡起棍子就往王大奎身上招呼。 砰砰砰! 没几下,他就皮开肉绽,血都渗了出来。 “既然陈公子没罪,那就别跪着了,来人,给陈公子搬张椅子。”县令转头对手下笑道。 陈家大少爷也拱手说道:“不敢当,多谢大人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为表谢意,今晚我在清风楼摆一桌,还请大人一定赏脸。” “好说,好说!”县令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谁也没留意,旁边王大奎已被打得浑身是血,一脸绝望地昏死过去。 …… 几个时辰后,清风楼门口。 县令和陈家大少爷喝得醉醺醺的,勾肩搭背走了出来。 “大人,这回多亏您帮忙。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陈少爷很熟练地把一个鼓鼓的荷包塞进县令手里,顺便比了个“八”的手势。 县令二话不说就揣进袖子,笑眯眯地说:“陈公子太见外了,你陈家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这些年给衙门交的税可不少,我自然得多关照。” “那种乡下小民,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往后再有麻烦,尽管来找我。” 陈少爷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把县令送上轿子,等轿子走远了,脸才沉下来。 他烦躁地嘀咕了几句,转身对随从说道:“就为了个乡下女人,白白花了八百两,回去又得挨爹的骂,过两天去牢里一趟,让王大奎别再活着出来了。” “我要他王家绝户,才能消我心头气。” “一只蚂蚁也敢跟我较劲?我随手就能捏死。” 陈大少从小被宠到大,女人对他来说,向来是最不缺的。 可偏偏因为这样,他反而总想找点不一样的刺激。 昨天在下邳村,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模样清秀的王家媳妇,心里那股邪火蹭地就上来了。尤其当时她男人还在旁边,那种扭曲的痛快劲儿,让他格外兴奋。 结果没想到,对方居然敢拒绝。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哪儿受过这种气?面子一挂不住,事情就闹出了人命。 现在一想回家还得挨老头子的骂,陈少爷心里更窝火了。 今天上了趟公堂,白白丢了八百两银子,什么便宜都没占到。 “真倒霉到家了。”他坐在轿子里,暗暗骂了一句。 轿子一晃一晃,往陈家方向走。没过多久,就瞧见陈家那气派的大宅子了。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跟镀了金似的扎眼。 陈少爷下了轿,正想偷偷从后门溜进去,躲开老头子直接回屋,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往常这时候,家里早就亮堂堂的了,今天却黑灯瞎火。 而且空气里好像飘着一股怪味。 闻着,有点像血。 “刘三、刘四,你俩进去看看怎么回事。”陈少爷心里有点发毛,但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这是在城里。在清水县,陈家还没怕过谁,家里养的打手都有上百号。就算真有土匪混进城,也没那个胆子动陈家。 “好嘞!” 两个家丁应了一声,就从正门钻了进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俩人进了宅子,就像掉进水里似的,一点动静都没了。 整个陈家静得吓人,跟半夜的坟地一样。 “该死的,该不会是我爹知道公堂那事,故意设局逮我吧?刘三刘四被扣下了?”陈少爷心里打鼓,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至于。 他犹豫半天,对剩下两个随从说:“阿大,阿蛮,你俩从后门进。要是我爹在就喊一嗓子,让我有个准备。” 阿大倒是警觉,压低声音说道:“少爷,我觉得不太对劲啊,老爷就算生气,也不会搞这么大阵仗。再说了,不就弄死个乡下女人,赔了几百两银子嘛,老爷不至于发这么大火。” 旁边的阿蛮也跟着点头说道:“少爷,情况不太对,要不今晚先别回去了,或者,报官来看看?” 要是搁平常,陈少爷肯定琢磨琢磨,去衙门叫人了。 今天他喝了酒,又怕家里老爷子知道了要发火,愣是没敢叫上官差一起回去。 万一家里其实没事,老爷子正在气头上,看见他带人回来,非狠狠揍他不可。 “怕什么!这是我家,家里上百个家丁,个个壮实,就算城外土匪闯进来,也能给他们揍成烂泥。” 陈少爷酒劲上头,被冷风一吹反而晕乎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横劲儿,顺手从腰间抽出把小匕首:“走,跟少爷回家!” 见他铁了心,两个跟班也不敢多说,只好跟在他后面,推门进了院子。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但那股血腥味,却明显更重了。 “爹?娘?” 陈少爷一边喊,一边摸黑在门房那儿找油灯。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两个跟班摸出火石,点亮油灯,提着往正厅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是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陈少爷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身看过去,厉声问:“谁?” 只见从屋檐下、阴影里,慢慢走出几十个人影。他们一动,夜里就响起窸窸窣窣的铁甲碰撞声。 天上乌云被风吹散,一道月光冷冷照下来。 陈少爷这才看清他们的样子,是一群穿铠甲的陌生人,脸上、身上溅满了血,手里拿着长矛、大刀之类的家伙。 他们像围猎一样慢慢靠过来,脸上那抹冷笑,看得人浑身发毛。 “你、你们是谁?” 陈少爷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声音发颤:“我爹我娘呢,其他人呢?” 这群甲士没人吭声。 第二百三十二章:闹得正凶 只有一个领头的汉子走上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运气是真背。我们本来都办完事要走了,你偏偏这时候回来。” “老天都不想让你活,没办法,我也只能顺天了。” 汉子说着,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长刀。 月光下面,陈少爷瞳孔猛地一缩,他看不清汉子的脸,只看见对方肩膀上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鹰。 “别……别杀我!”陈少爷这辈子哪经历过这个,这些年他一直被家里护着,过得顺风顺水,就算犯了死罪,家里花点钱也就摆平了。 可今晚,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我们有仇吗?” “我家有钱……很多钱!你们放过我,我都给你们!” 陈少爷吓得直往后蹭,但那把刀,还是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 他一声尖叫,竟猛地把旁边随从拽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只听噗嗤一声,刀扎进肉里的闷响。 那随从惨叫倒地,胸前多了个透亮的血窟窿,鲜血呼呼往外冒。 直到这时,陈公子才看清楚,自家院里到处都是血! “好小子,还知道拉手下挡刀?”甲士里传来个闷沉沉的声音。 陈公子被溅了满身热乎乎的血,当场就绷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喊道:“你们要杀我也行,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我们陈家到底哪儿得罪你们了?” 拿刀那人,不是赵言是谁? 昨天从县衙出来,他立马定了新计划,挑了新目标。 第二个,就选在这清水县的陈家! 清水县和泗水县差不多,都挨着安平。这县城里倒是没啥欺行霸市的黑帮,可陈家家底一点不比那些帮派薄,而且干的事儿,比狼鹰堂那帮杂碎也好不到哪儿去! 定了目标,赵言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带着弟兄摸进清水县。 等到半夜,他们又用老法子,直接杀进陈家,把主事的全控住了。敢反抗的家丁,顺手就砍了。 大概是突然袭击的缘故,陈家的反抗劲儿比狼鹰堂还弱。 那些块头大的家丁,欺负老百姓还行,对上赵言手下这些练过的兵,简直像等着被宰的羊,没一会儿功夫,陈家就被赵言全拿下了。 逼问了几句,赵言撬开了陈家银库,把里面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全搬空了。 正要撤的时候,刚好撞上喝得醉醺醺回家的陈公子。 真是来得巧。 赵言听着陈公子那不甘心的质问,只是笑了笑道:“你们陈家嘛,倒没得罪过我,就是你们有钱,而我正好缺钱。至于为什么要杀你们……” “没什么理由。” “跟蚂蚁差不多的小角色,想杀就杀了呗。” 这话钻进耳朵,陈公子眉心直跳,瞳孔骤缩。 一股火猛地冲上头顶,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说过王大奎夫妻是路边的蚂蚁,随手就能捏死。 可现在,他在赵言眼里,也一样是随手就能弄死的小角色! “老子可是陈家大少爷……” 陈公子在心里吼,喘气都变急了。他从生下来就被多少人捧着供着,全是仗着陈家的势。可现在,这势在眼前这些人眼里,屁都不是。 自己这堂堂大少爷,跟路边要饭的居然没两样! 这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羞辱。 陈少爷突然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地求道:“好汉,饶了我吧。我跟你们没仇没怨,要钱的话,拿了银子就走,我绝不报官!” “我这条小命不值钱,就当个屁放了我吧!” 说完,他把脑袋往地上猛磕,不停哀求,看着挺惨。 赵言听了,慢慢弯下腰,低声说:“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得我满意,就放你走。” “您问!”陈少爷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你打死王家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少爷当场呆住。 “你……你怎么知道……” 赵言当然知道。 他今天下午进了清水县,暂时没事,就让姜聿他们去跟漕帮接头,取战甲和兵器。 自己则在城里随便转悠,正好碰上县衙在审案,亲眼见了那颠倒黑白的事儿。 说实在的。 赵言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年头,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管闲事,多半会惹麻烦。 以前他一个人过,还得护着赵晓雅,所以对什么都显得挺冷漠。 但好歹是个人,上辈子又是华夏军人,赵言心里头哪能没点血性? 以前没本事,啥也不提。 现在手下有上千号兵,在洪州府都能横着走了,自然可以随着性子来! 碰上不平事,他也乐意插一手。 “说,她求没求?”赵言拿沾血的长刀轻轻拍他的脸,似笑非笑,慢慢问道:“你饶没饶?” 安静,半天没动静。 陈少爷像吓傻了一样,呆呆跪在那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看他这德行,赵言心里有谱了,他笑了一下,开口道:“陈公子,闭眼。” “别……”陈公子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举手想挡。 但刀光一闪,带起一股血!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陈公子两只手齐齐被砍掉。 紧接着,他脖子上一道血口冒出来,哗哗流血还带着气泡,没多久,他尸体扑通栽倒,血淌了一地。 …… 清水县令躺在自家暖阁里,从怀里摸出陈公子送的钱袋,数了数里头的银子,笑了。 “老爷,什么事儿这么乐呀?” 旁边有个俊俏小妾凑过来,甜滋滋笑着问。 “今天判了个案子,陈家又送了八百两过来。” 县令捻着胡子尖,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陈家可真是一尊活财神!这几年,光靠给他家断案,我就捞了一万多两!” 旁边美妾也跟着笑。 笑了会儿,她却又犹豫起来,小声劝道:“老爷,要不最近收敛点儿?听说那黄巾教专挑贪官下手,如今在博阳府闹得正凶,势力越来越大。万一哪天找到咱这儿来,那可就……” 县令一听,眉头也跟着皱了皱。 这些年来朝廷昏聩,当官的个个变着法子往自己怀里揣银子,上头也没人来查。唯一让人心里发毛的,就是那伙不要命的黄巾教! 那都是一群疯子! 第二百三十三章:再想办法找 县令琢磨了一会儿,又放松下来,说道:“陆易凌带的那帮人,眼下打仗还来不及,哪顾得上别处?再说了,朝廷的军队又不是摆设。我看啊,要不了多久,黄巾教就得被剿个干净,一个不剩!” “放心吧!”美妾这才踏实了点。 她吹了灯,褪了衣裳,两人在床上缠磨了半天。正要迷迷糊糊睡着时,县令眼角往窗外一瞥,猛地瞅见一道黑影晃了过去。 “谁?”县令吓得浑身一激灵,立刻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啊!” 宅子里平时夜里都有七八个衙役守着,可今晚任他怎么吼,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蒙着脸的壮汉提刀闯了进来,月光照在刀面上,泛着冷光。 他们的眼神,比刀还冷。 县令裹紧被子吼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本官的府邸,我是清水县县令,朝廷七品命官!你们敢夜闯官宅,这是死罪!” 他嘴里不停吓唬着,那美妾早就缩在一边尖叫不止。 带头的大汉走上前,一巴掌把尖叫的女人拍晕,随手扔到墙角。 县令看见这架势,喉结动了动,额头冒汗,口气也软了下来说道:“各位好汉深夜过来,肯定是有事找我,尽管说,只要本官能办到,一定帮忙!” 大汉冷笑一声,大咧咧在床沿坐下,挠了挠头说道:“县令大人倒挺会看风向,不瞒你说,今天来,确实想请大人帮个忙。” “您说……” “想跟你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脑袋。” 这话一说,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县令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说:“好汉,你这是说笑吧?” 大汉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声道:“谁跟你说笑,狗官,今天你审的案子,为什么颠倒黑白?那可怜的妇人一尸两命,她丈夫不过想讨个公道,倒被你诬陷成罪犯。” “你这种祸害百姓的狗官,活着就是罪过。” 县令浑身发抖,哀求道:“你们是王大奎的亲戚?别冲动,要是诸位对判决不满意,我明天重新升堂再判就是了,一定给王家一个公道。” 可大汉听了,不但没收刀,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 他握紧刀柄,笑声里竟有点凄然的说道:“公道?对穷苦百姓来说,这世上哪来的公道?” “指望你们这些当官的主持正义?还不如信自己手里的刀。” 今天公堂上,王大奎磕破了头,嗓子都喊哑了,换来的只是一句“诬告”,还有几十大板。 而今晚大汉只是把刀拔出来,这县令立马就改口说要公道。 这世道真是烂透了。公道,果然得靠手里的刀去争! “好汉,我可是朝廷七品官,你杀了我,麻烦可就大了,你得想清楚啊!”县令看出大汉眼里的杀气越来越重,嘶声求饶,“你现在走,我就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绝不追究!” “七品官?老子连五品官的儿子都宰过,你一个小小县令,算什么东西?”大汉狞笑一声,挥刀就砍。 鲜血猛地溅起。 县令的脑袋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大汉脚边。 “啪!” 大汉一脚把它踢开,转身带人离开了宅子。 …… 清水城外。 赵言带着一队人马,静静等着。 他看了眼天色,问姜聿,“人还没齐?快到约定撤退的时间了。” 姜聿脸色也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石头和几个兄弟还没回来。” 赵言皱了皱眉。 这次行动,他除了带上姜聿,还把上次的大柱换成了石头。谁知道石头一进清水城就没露面,晚上打陈家院子时也没见人,现在都要撤了,还是没影。 难道在城里出事了? “再等一刻钟。要是还不来,就先带其他兄弟撤。”赵言清楚这次动静不小,不能一直在这儿等。 要是石头真没赶上,只能先回大龙山,再想办法找。 就在一刻钟快要到头的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赶紧跑过来,借着月光一看,果然是石头和他手底下几个兵! “石头,你跑哪儿去了?言哥儿等了你老半天,再不回来我们都准备走了!”姜聿迎上去,话里带着埋怨。 石头却没吭声,直接走到赵言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石头,你这是干啥?”姜聿一下愣了。 “出什么事了?”赵言了解石头的脾气,心里顿时一沉。 “东家,我把清水县令杀了。”石头跪在地上,低着头,慢慢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姜聿听傻了。 “我知道杀官会惹事……可我实在没忍住!”石头咬着牙,眼泪直往下掉,拳头攥得死紧,“今天我在县衙外头,也听见王家那案子怎么判的。那妇人还怀着孩子,就被陈家那畜生活活打死了。” “那狗官不干人事,王家妇人死都没闭上眼!” 赵言一下子明白过来。 石头的老婆大玲,当年就是怀着孕被董沅打死的。今天他在公堂外听到这事,肯定是想起自己惨死的媳妇和没出生的孩子了。 “东家,这事都怪我没考虑周全。上次我就给你惹了不少麻烦,这次……我对不住你!” 石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这个平时硬邦邦的汉子,这会儿哭得满脸是泪,像个闯了祸的孩子一样认错。 “石头,起来。”赵言语气平和,用力把他扶起来,认真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怪你了?” 石头一愣。 “你我是兄弟,是兄弟就得共进退。当初我连五品官都没怕,如今一个七品官,又算得上什么?” 赵言拍拍他肩膀:“我只是气你做事之前不跟我商量。万一路上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其他弟兄交代?” 石头本来以为,自己私自行动肯定会挨一顿狠骂重罚,没想到赵言竟是这个态度。 可赵言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好受,试探着说:“东家,你还是打我一顿、骂我几句吧,不然我心里憋得慌。” 赵言听了,叹了口气。 第二百三十四章:趁势再加把火 石头这次擅自行动,虽然情有可原,赵言也不想罚他。但如今不比从前在狩猎队那会儿了。 那时候就十几个人,大家怎么随意怎么来,就算做错事,说笑两句也就过了。 现在他手下有上千士兵,还专门定了军规军纪,严格治军。石头和姜聿他们,都已经是军中的高层,是百夫长级别的将领。 要是他们带头违令还不受罚,那从今往后,军规军纪就成了空话,好不容易带起来的军队风气,也得全垮了。 赵言吐了口气,“等回了大龙山,再让贾川按军规处置吧。石头,你得知道,咱们之间最起码的信任总得有吧!” “你怎么知道,要是今天你告诉我你要去杀县令,我会不让你去?” 石头一听,心里顿时一暖。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是这种感觉! 石头声音有点抖,“东家,不,我能也叫你言哥儿吗?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我再犯这种错,你就亲手打死我!” 这么久以来,狩猎队里大家对赵言的称呼一直没统一。 姜聿、贾川他们三个一直叫他言哥儿。 而大柱、石头这些人,还是习惯叫东家。 赵言一边跨上马,一边说:“咱们都一起死过好几回了,一个称呼而已,随你们怎么叫。不过你这话我可记着了,下次再犯,我肯定不饶你。”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该撤了!”姜聿见两人说完了,赶紧招呼大家上马。 马鞭一响,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 回到大龙山,赵言清点了从陈家抢来的财物。 陈家不愧是清水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家底不比狼鹰堂薄,但大多是珠宝和银票,现银只有两三万。 赵言让人把这些都送到城里的典当行换成现银。 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得乱,到时候珠宝哪有银子实在好用。 石头回到军营后,主动要求在全军面前受罚。 大冷天的,他光着膀子挨了三十鞭,被打得浑身是伤,两次昏死过去! 军营里的刑鞭可不是普通的鞭子,那是麻绳里缠着铁荆棘的特制家伙,一鞭下去就能扯下一块皮肉。 三十鞭打完,石头至少得躺一个月。 但这么做也有好处:从这天起,军纪更严明了。士兵们看到连石头这种百夫长、赵言身边的兄弟犯错都得受罚,心里对赵言更多了几分敬畏和信服。 军营里,讲究的就是赏罚分明。 要是搞两套标准,时间一长,带兵的也就没威信了。 姜聿看着血迹斑斑的刑台,对赵言说道:“石头这小子虽然莽,但对你是真忠心,他主动要求当众受刑,是把自己的脸面豁出去,替你立威。” “经过这事,以后军里怕是没人敢再犯禁令了,快去请二拐叔来,给石头仔细看看,这大冬天的,别留下什么病根。” 赵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如今兄弟们混得越来越好,以前一起吃苦的那些人都接来家眷,过上了安稳日子。可石头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想想也真是够惨的。 石头这事,赵言虽然替他难过,但也没法做什么,只能盼着时间久了,他能慢慢好起来。 …… 没过多久,清水县令被杀的消息就在洪州府传开了。 石头动手时,还专门在现场丢了条带血的黄巾,这摆明是黄巾教惯用的手法,就是想祸水东引。 反正黄巾教背的罪名不少,多这一条也不算什么。 这么一看,石头倒没被气昏头,还知道耍个心眼。 陈家遭劫、县令被杀,这事一下子惊动了洪州府新上任的知府。 这位知府是武将出身,脾气爆得很,一听就火了,派了不少手下亲自去查案。 结果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出来。 一来赵言他们动手干净,没留什么线索;二来石头扔的那条黄巾,还真把那些整天闲着混日子的差官给带偏了。他们心里还真觉得,这八成就是黄巾教干的。 毕竟以前死在陆易凌手里的贪官和黑心富户,加起来少说也过百了。 虽说现在黄巾教主力都在博阳府那边闹事,但谁敢说别的州府没藏着几个信他们的人? 查不出结果,知府只好按“反贼劫杀”结了案,把结论写进了卷宗。 可没想到,当天下午,泗水县令就急急忙忙跑到府衙求见知府。 泗水县令一跪下就急急开口:“大人,下官有要紧事禀报,清水县那案子绝对不是黄巾贼干的,请大人明察!” 洪州知府一听就皱起了眉,卷宗他都签了字,这会儿手下却跑来说案子有问题? “刘大人先起来吧。” 自从原来那位丁知府被董大人牵连倒台后,洪州府就由这位姓孙的武将一手管着。他一上任,就把几个死跟着文官的县令收拾了一遍。 泗水县令也没躲过去。不过他反应快,眼见文官这边不行了,赶紧转头投靠了新主子,送礼表忠心,现在已经是孙知府跟前一条忠心的狗了。 “你说不是黄巾贼干的,那凶手到底是谁?”孙知府小声问了一句。 “虽然没确凿证据,但十有八九就是安平的赵言!”泗水县令回答得干脆利落。 听到这名字,孙知府刚端起来的茶杯停在了半空,惊讶的说道:“赵言?安平那个猎户?之前杀了董义远儿子的那支猎队的头儿?” 泗水县令立马接上话,还添油加醋地说道:“就是他,几天前,我们县里有个帮派夜里被人劫了,死了四五十个,财物全被抢光。我问了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他们都说动手的就是赵言。” “为这事,我还专门跑了一趟安平,可……一来没实实在在的证据,二来安平县令曹养义处处拦着,结果就让那赵言一直逍遥到现在。” 泗水县令说着说着,嘴角渐渐浮起冷笑。 你曹养义不是非要护着赵言吗? 我动不了你,但知府大人可不一样。 难不成你还敢跟顶头上司硬碰硬? “……”孙知府听完,表情有点微妙,一声没吭。 泗水县令还想趁势再加把火,接着告状:“下官还听说,赵言手下带的那帮人,个个穿着盔甲、带着弓箭长枪这些违禁的家伙。大遂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老百姓未经允许私用这些,那可是抄家杀头的罪。” 第二百三十五章:可能闹的粮荒 “现在他又杀了个县令,这祸害要不除,以后还不知道会干出多疯的事来!” 安静,一片安静。 泗水县令说完,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他本来以为,上司听完肯定大怒,立马就会派兵去安平抓人。 可没想到,对方面色平静,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孙知府就那么坐着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刘大人,你可知道这案子的卷宗,我已经定了性、封存起来了?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是存心想让我难做吗?” 案子卷宗一旦封档,再要拆开重审,那就等于翻案。 当初判案的官员,肯定也得受牵连。 “我刚上任,要是现在出点状况,你说朝廷会如何。”孙知府翘起二郎腿,朝泗水县令似笑非笑地问:“刘大人,你说说,到底是真相要紧,还是我的前程要紧?” 泗水县令一下愣住了。 “赵言这个人,我没跟他打过交道。但要不是他,我现在也坐不上知府这个位子。这么一说,我倒还该谢谢他。”孙知府没管泗水县令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讲: “至于他手下穿盔甲、带违禁兵器的事,刘大人,你最好还是忘了。不然,对你可没半点好处。” 看着上司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泗水县令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赵言,这小子本事这么大?连新来的知府都怕他? 泗水县令愣了好一会儿,脑门上全是汗,“下官明白了,要是没别的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走吧。”知府摆了摆手。 县令像逃过一劫似的,匆匆忙忙溜出了衙门。 看他走远,孙知府冷笑了一下。 他虽没见过赵言,但从霍允枫、刘季那儿听过这人。当初在安平城外,赵言就能调动一支能打的骑兵,背景肯定不简单。 这地方,除了统军衙门,谁还有这实力?只能是镇南王府! 孙知府深吸口气,眉头紧锁,“赵言肯定是镇南王府的人,不然哪能这么快拉起这么一帮人?他抢帮派大户,倒说得通,镇南王府最近招兵买马,正缺钱。” “可清水县令是怎么惹到王爷的,居然被人在家里弄死了?” “真想不明白!” …… 这时候,身在安平的赵言还不知道,自己借着镇南王的名号又躲过一关。 而同在齐州府的镇南王府里,一位年过五十却依旧精悍的中年男子突然连打几个喷嚏。 “爹,天冷,加件衣服吧。”萧瑜在一旁轻声说。 等到把从陈家抢来的珠宝大部分换成银子,已经是正月初十了。 因为赵言他们在安平的名头已经比秦离还响,那些平时爱压价的当铺、珠宝行这回价钱给得挺公道。 一算下来,陈家的家产大概有十七万两,只比狼鹰堂少一点。 连着端了两家大户,赵言这下是真有钱了。 但他没飘,马上找来了贾川、康庆宗几个商量,接着定了一连串的计划。 眼下形势不稳,大龙山里的城寨虽然建好了,可里面缺东西,日常用的都没备齐。 万一哪天真有外敌打进来,想靠城寨死守,物资就是最要紧的! 赵言对众人认真的说道:“咱们手上能用的银子差不多五十万,我打算拿出三十万,大量买铁、棉花、麻布、盐和粮食。另外传话下去,让弟兄们把家里人都接来,搬到城寨里住。” 一支千人的队伍,光后勤就得不少人,要是临时再找民夫,根本来不及。 赵言让士兵们把家人都接到城庄里来。一来能直接雇他们干点后勤的活儿,二来也是让士兵们没了后顾之忧,把他们和城庄彻底拴在一起。 以后要是真有外敌打进来,士兵们哪怕为了护住城里的亲人,也非得拼到最后一口气不可。 “成,我这就去安排!”贾川点点头。 这段时间,城庄里的民房也都盖好了。地方有限,这些屋子虽然大多挺小,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士兵们多半是穷得没路走的人家,以前在乡下的房子破得不像样,漏风漏雨都是常事。 搬进城里来,可比在乡下那时候强多了。 “等家眷们都搬进来之后,还得摸清楚他们都会些什么手艺,比如织布、做饭、养牲口之类的,按各自擅长的给他们分活儿。”赵言活动了下肩膀,接着说道: “另外,军规里还得加一条奖赏规矩。” “谁要是在训练或者对敌的时候表现突出,除了能在军中升职,每个月分给家里的粮米和布匹也能多拿一份。” 赵言把自己昨晚熬夜琢磨出来的主意告诉了大家。 这么一来,就能最大程度地激起士兵们的上进心,让他们互相较劲。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支队伍里只要干得好,什么钱啊粮啊,连带着家里人都能过得比别人强。 这就是后来人常说的狼性。 厉害的就出头,不行的就被挤下去! 士兵的表现,直接关系着一家子在城庄里的地位。 军队的事说完,赵言又交代起买粮食的事。 今年冬天冷得邪乎,恐怕不少庄稼没熬过去,在地里就冻死了。 今年粮价肯定要疯涨。 “买粮主要盯着稻米和高粱,但要是价格太高,像大豆、杂面之类的也能顶一顶。总之,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有货就尽量收。”赵言语气认真。 囤粮就是为了应付将来可能闹的粮荒。 历史上因为缺粮出的人间惨剧太多了,真到饿肚子的时候,哪还管什么味道,能吃饱就行,以前书上记过,灾民饿急了连树皮草根都啃,甚至还有人吃人…… “我马上联系漕帮那边。”康庆宗利落地应了下来。 自从跟了赵言,这位以前梅花楼的二掌柜也彻底变了身份,成了整个团队里管钱管生意的大管家。 一开始,姜聿他们几个还不太信他。 这段时间,康庆宗手里过的生意和银钱不少,可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连一文钱都没出过错。 这么一来,大家彻底服了他的本事。 “漕帮!”赵言揉了揉眉心,像是在琢磨什么。 第二百三十六章:藏得严严实实 虽说刚进城时跟范远彬的妹子闹了点不愉快,可后来几件事下来,漕帮已经被他当作最铁的合作伙伴了。 辣椒油膏和三月春的生意,全是漕帮在打理。 赵言想买什么物资,也都是漕帮派人去附近县城、州府张罗。 两边早就不只是普通的生意往来了。 赵言心里默默想着,“要是哪天蛮人真打进了安平,范远彬和漕帮,我肯定不能不管。大不了到时候城里挤一挤,总能有地方安置。” 穿越到大遂这一路,他得罪过人,也结下不少兄弟朋友。 这些人,对他来说同样是珍贵的财富。 其实自从狼鹰堂总坛和陈家出事之后,这几天里,泗水县、清水县已经有不少生意人拖家带口搬来了安平。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过得挺难的,做生意的一样不容易,既要交重税,还得给本地的帮派地头蛇上供。 敢不听话?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家破人亡。 赵言在安平站稳脚跟之后,从来没干过欺行霸市的事儿。 范远彬也清楚他的脾气,知道他出身贫苦,最讨厌仗势欺人,所以漕帮接手马帮成了安平第一大帮之后,一直管着手下弟兄,只做正经生意。 自然界里,连野兽都知道往好地方迁,何况是人? 赵言端掉狼鹰堂和陈家的事,官府没抓到证据,可民间早就传开了。不少人在背地里感谢他,夸他做了件大好事,甚至有人把他跟陆易凌放在一块儿说。 那些在当地受尽欺负的商户,一听说这事,很多人咬咬牙,干脆离开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家,带着全家老小来安平安家。 至少在这儿,他们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面对这情形,赵言和曹养义当然乐意。安平城里人越多,市面越热闹,他们能赚的银子也就越多。 好名声带来的好处,已经慢慢显出来了。 “卧牛山在临安县,山头聚了一伙土匪,自称威虎寨。寨子里有大大小小两百多号人,靠抢过往货队过日子,偶尔也下山洗劫村子,当地百姓被他们祸害得不轻。” 赵言把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告诉贾川和姜聿:“之前官府也组织过人马来剿匪,但这帮山匪靠着熟悉地形,次次都能跑掉,最后只好算了。” 威虎寨一共有三个当家,加上寨里上上下下的小喽啰,悬赏金加起来都不到一万两银子。 去打他们,好像有点划不来,但除了钱之外,练兵也是正事。 历史上那些出了名的厉害军队,哪个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要是咱们能把威虎寨彻底端掉,在洪州府的名声肯定能再涨一波,到时候就会有更多能干的人来找奔。”赵言说道。 自古以来,能让人跟着混的,要么是自己有本事,要么是干过轰动的事儿。 比如曹操,在刺杀董卓之前,不过就是汉朝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根本没多少人认识他。 可他独自进宫刺杀董卓之后,一下子名扬天下,连陈宫都扔了县令的位子跑来跟他,没多久手下就聚起不少兵将和能人。 再比如张角,没起兵之前,他就带着徒弟到处帮忙,给灾民看病发粮食。 “大贤良师”这名号在老百姓嘴里传开了,所以后来他一举事,响应的人多得吓人,短短时间就拉起了几十万的队伍。 “威虎寨这帮山匪很滑头,好几次从官府手底下溜了。想把他们一次清干净,得好好计划计划。” 贾川听了点点头,觉得赵言说得在理,马上就开始安排行动。 几个人商量了一盏茶的时间,把计划和细节都定妥了,就分开各自去准备。 …… 风刮得呼呼响,陡峭的山壁上全是乱石头,连枯草都难得看见几根,显得特别荒。 “阿嚏……” 一个脸上带刀疤、裹着破棉袄的汉子趴在山石后面,借着石头挡着自己,嘴里不住念叨:“大当家也真是,这年才刚过,好多铺子都没开门,哪会有货队从这儿走?” “这么冷的天,他在寨子里抱着女人睡大觉,倒让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旁边还蹲着十来个打扮差不多的山匪,也都缩在那儿,一听这话纷纷附和道:“就是,这鬼天气冷死个人。” “我去捡点干柴生个火暖和暖和,顺便烤两张饼。” “我也去……” 几个山匪正要起身,忽然远处传来几声尖亮的哨响,听着像什么鸟在叫。 他们一下子警惕起来,赶紧把身子压得更低。 这是山匪之间传消息的哨声,只有发现“肥羊”的时候才会吹。 山匪们往前一瞅,几百米外的石头后面果然还猫着一伙自己人,刚才的信号就是他们发的。 “三声哨,来了条大鱼?” 刀疤脸数了数哨响,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压低嗓子对周围人说:“都给我机灵点,谁要是出岔子,让这到嘴的肥肉跑了,别怪老子翻脸。” 这年头,当土匪也不容易。 有时候好几天,甚至个把月都遇不上一队过往的商人。 现在威虎寨里存的粮食和银子都快见底了,再没进账,真就得喝西北风了。 手下们也知道轻重,赶紧趴低身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没过多久,顺着呼呼的冷风,山道那头隐隐约约传来骡马的铃铛声。一支车队慢悠悠地从那边露了头。 一共十二辆马车,后面拉的货用厚毡布盖得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出是啥。 跟着的护卫和车夫,有二十多人。 “货藏得这么严实,肯定不是普通东西。要是粮食布匹,哪用得着这样?”刀疤脸觉得心怦怦跳,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笑容越来越狠,“难不成是金银财宝?还是古董玉石?” 不光是他,旁边躲着的其他土匪,一个个眼睛都发亮了。 他们正猜着车里到底是啥,那车队却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前头的山路上,横七竖八倒着四五棵大树,把路堵死了。 搬石头、砍树拦路,是土匪常用的老招数。 看见这情形,一个像是领头的护卫走了出来,扯着嗓子朝山里喊: 第二百三十七章:吓得要死 “我是城南镖局的镖师王沅钦,知道这儿是威虎寨的地盘,今天路过,想跟各位好汉交个朋友,愿意拿出二百两银子,就当是请兄弟们喝酒了,还请各位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二百两! 一听这数,旁边几个土匪精神一振。 “嗬,这帮走镖的挺上道啊,出手也阔气。二百两能买不少粮食酒肉,够我们快活一阵子了。” “是啊,他们这么懂事,咱拿了钱就让路呗!” “这鬼天气冷的,拿了银子早点回寨子里暖和去!” 这帮人在卧牛山当土匪,虽说干的是打劫的活儿,但说心里话,谁也不想真跟人拼命。 刀剑可不长眼。 土匪劫道反而被人宰了的事,也不是没有。 要是能不动手就拿到钱,谁愿意拿命去拼? “都他妈给我闭嘴!” 就在这时,刀疤脸突然冷喝一声,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你们这群没见识的玩意儿,懂个屁?” 城南镖局这名头我听过,里头那些镖头都是些花架子,真能耐的没几个,再说他们这回掏钱这么痛快,押的镖肯定不一般。” 刀疤脸眼里直冒光。 以前也有商队打这儿过,碰上劫道的,多半也就掏个二三十两买路钱,可这回镖局居然给了差不多十倍。 这摆明了就两点:一是他们心里发虚,压根不敢跟咱们威虎寨碰;二是这趟货绝对值钱,说不定得上万两! 刀疤脸压着嗓子,回头对一帮兄弟说道:“上万两的货啊,要是能劫下来,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大当家肯定把我也提成当家,你们个个都能跟着翻身!” 威虎寨虽是个土匪窝,里头等级却严得很。 三个当家还有他们手下的金刚,占着最多的好处,酒最好,女人也是先挑。像他们这种小喽啰,就只能捡点剩的。 刀疤脸管着十几号人,憋屈这么多年,一直想往上爬,就是没机会。今天机会送到眼前,他说什么也得抓住。 手下人一听,喘气声都粗了。 “疤脸哥,咱们跟你干!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搏一搏,日子才好过!” “干成这一票,往后咱们也能先挑女人了,嘿嘿!” 一群山匪咧着嘴笑起来,刚才那点犹豫全没了,眼里只剩贪心。 见大家都动了心,刀疤脸咧嘴露出狠笑,招手说:“来,听我安排,等会儿……” 山道上。 穿着镖师衣服的贾川紧了紧棉袄,看山里一直没动静,又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刚才的话,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朝空中晃了晃。 “怎么还没反应,难道消息错了?”贾川皱了皱眉,他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去。 只见山顶云层里,一道雪白矫健的身影正飞快穿梭,正是赵言放出来的猎鹰,小白龙。 决定动威虎寨之前,赵言早就做足了准备。 这帮山匪跟城里的狼鹰堂、陈家不一样。后者住在城里,老巢一打听就知道。 可威虎寨在卧牛山里,这儿山势陡、岔路多,一路上还设了不少哨岗。想悄无声息摸到他们老窝,简直难如登天。 就算赵言把手底下那一千多兵全拉来硬攻,对方也能仗着山道又窄又陡的地势,让骑兵施展不开。 人家从高处往下扔滚木、垒石、射箭,就算最后能把山匪端了,赵言这边也得损个七七八八。 所以大伙儿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扮成过路的镖队,引他们上钩。 有小白龙在,山匪那点埋伏根本藏不住。早在半个时辰前,赵言就已经摸清他们躲在这儿,连有多少人都数明白了。 身为宝箱开出来的生灵,小白龙和熊罴比普通动物聪明得多,简单交流不成问题。 贾川还在心里嘀咕小白龙的情报准不准,前面就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十来个山匪大摇大摆地从两边山壁上跑下来,手里拿的家伙五花八门,有大刀、自制长矛,还有斧头跟锤子。 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可个个脸上都一副凶相,看着就不是善茬。 “可是威虎寨的兄弟?”贾川问道。 刀疤脸说道:“没错老子就是疤脸儿,你赶紧孝敬。”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把钱袋放下,我就放你们过去。” 贾川一听,脸上露出笑容,抱拳说:“早就听说威虎寨的好汉个个讲义气,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说完,他就把手里的钱袋恭恭敬敬搁在路边的石头上。 一个山匪跑过去点了点银子数目,确认没错,这才朝刀疤脸打了个手势。 哗啦!哗啦! 刀疤脸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忽然咧出个古怪的笑。他站起来慢悠悠说:“既然你们这么识相,那老子就……再送你们一程!” 刀疤脸声音猛地一狠,杀气全冒了出来。 随着他这一吼,身后那十几个山匪顿时像疯狗一样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同一时间,贾川他们后头的山道上,也冒出好几个同样打扮的山贼,把前后路都给堵死了! “果然,跟山贼讲信用是我想多了。”贾川冷笑一声。 眼看山贼张牙舞爪扑过来,他也懒得再装,直接从旁边马车里抽出一杆精铁长矛,沉声喝道:“听令!活捉这群贼人,一个都不准放跑!” “敢拼命反抗的,当场腰斩,尸身不留!” 他命令一下,只见那些被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一眨眼功夫,十几辆马车里竟钻出四十多名披甲执锐的兵卒,手里钢刀泛着寒光,身上铁甲被日头照得明晃晃的。 刀疤脸正狞笑着带人往前冲,一看这阵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停!赶紧停!” 他脸色从狂喜变成发愣,又从发愣变成了吓得要死。 刚才这支“商队”看着也就二十来个车夫护卫,谁知道车厢里一下子又跳出四十多个穿盔甲的兵,加起来快七十人了。 而且个个块头大、装备齐整,手里拎的钢刀长矛一看就不是普通货。 这根本就是军队! 中计了! 刀疤脸几乎在看见那群兵的一瞬间就全明白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这其实不难选 贾川一声令下,几十个凶悍的甲士直接扑了上来,一个照面就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匪撂倒在地。 咔嚓!嘭! 骨头断的声音和挨揍的闷响混在一块,山匪们惨叫声接连响起。 这些兵经过好几次实战,现在下手又准又狠。他们用刀架开山匪的攻击,反手就是拳头或者肘击,猛砸对方肚子和喉咙,三两下就把人揍晕在地上。 要不是贾川刚才下令要抓活的,估计一碰面这群山匪就得全躺下。 这压根不是交手,根本就是一边倒。 “跑啊!快回山里报信,官兵来了!” 看到这情景,刀疤脸和另外几个还没交上手的山匪浑身发冷。他们在卧牛山当土匪这么多年,心里清楚自己能在围剿里活下来,全靠熟悉地形和山势险要。 真要跟正规军硬拼,绝对死路一条。 刀疤脸觉得腿都有点软了,本来以为逮着只肥羊,谁知道羊皮底下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这哪是什么运货的商队,根本就是专门给他们下的套。 “散开跑!” 刀疤脸倒是果断,眼看自己带来的十几号人几下就被收拾干净,再也没刚才那嚣张劲儿,立刻喊剩下的人各自逃命。 他自己更是蹿得飞快,三步并两步跳上旁边陡峭的山崖,手脚并用就往上爬。 这地方山势陡,只要爬上石壁,贾川他们再厉害也追不上! “呼……呼……”刀疤脸大口喘着气,也顾不上手心被石头磨得生疼,眼看着就差几步就能爬到崖顶了。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飞来一道黑光,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他脸边擦过,“嗖”的一声钉进了旁边的山壁里。 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感觉到一滴温热的血从擦伤的地方渗出来,慢慢往下淌。 直到这时,刀疤脸才看清,那道黑光居然是支箭,箭头深深扎进石头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发颤。 “身手不错嘛!” 下面传来一个带着戏弄口气的声音。刀疤脸脖子发僵地转过头,看见一个“马夫”拎着长弓,正不紧不慢地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弓对准了他,轻声说道: “要不咱俩赌一把?就赌我下一箭能不能射中你脑袋。” “我要输了,就放你走。” “你要是输了,死活自己认。” 这时候,山道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山匪,刚才跟着他冲的弟兄们,现在都像死狗一样瘫在土里哼哼。没受伤的那几个也早丢了武器,憋屈地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刀疤脸喉结动了动,偷偷瞄了眼擦脸而过的那支箭,它扎进石头里足足有三寸深,劲儿太大,连硬木箭杆都被震出了一道道裂痕。 这箭要是刚才射在头上…… 他不敢往下想,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两条路: 逃? 还是降? 扑啦啦!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拍翅膀的声音。 一只通体雪白的鹰从天上直冲下来,稳稳落在悬崖边的石头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疤脸。 那对锋利的爪子和铁钩似的嘴,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鹰歪了歪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像在玩弄猎物般的轻视,就那样高高在上地瞅着他。 刀疤脸后背一阵发凉,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要是自己现在敢乱动,这畜生肯定会扑上来啄瞎他的眼。 “爷、爷爷!我就是个小喽啰,哪敢跟您赌啊!” 短短一刹那,刀疤脸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连滚带爬地从山壁上滑下来,扑通跪倒在地,挤出满脸讨好的笑,一边磕头一边喊道:“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几位军爷!求军爷大人大量,饶我一条狗命吧!” 见到这幕,“马夫”赵言收起弓笑了起来。 “你这山贼倒是挺会看势头,脑子转得快,我有点喜欢。” “想活命也简单,不过你得替我们办件事。” 刀疤脸刚才听见贾川下令要活捉他们,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这时候赵言一提,他立马接话:“您尽管吩咐!只要小的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赵言听了,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道:“用不着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就是陪我演一出戏。要是演得好,我不光不杀你们,还破例把你们收到我手下,当正式的兵。” 刀疤脸一听,眼睛都亮了,激动得差点压不住。 这年头,有好路走谁愿意当土匪?要是能进这支装备好又训练过的军队,不比在山里劫道强? 他强忍着兴奋,连连点头:“我愿意,您说,要我们怎么做?” 看这小子对威虎寨也没什么忠心,赵言笑了笑,轻声说:“我要你们假装劫镖成功,把车和人都带进你们山寨老窝里去!” “您要端了寨子?”刀疤脸声音有点发抖。 听完赵言的话,他心一下子又凉了,浑身发冷。 在威虎寨混了这么多年,他清楚寨子里的规矩:谁要是敢勾结外人、背叛兄弟,下场就是被五马分尸,死都没地方埋。 “怎么?舍不得?”赵言斜靠在马车边上,嘴角一撇,笑得有点嘲弄:“你觉得你一个土匪,身上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 “你想活命,唯一的路就是帮我灭了威虎寨,把当家的都抓了、杀了。到时候我按功劳赏你,在军中当个伍长、什长,甚至百夫长也行!” “要不然……”赵言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突然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旁边一个跪着的山匪的喉咙。 顿时鲜血喷溅。 那山匪瞪大眼睛,脸上还带着哀求和不甘,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很快就没气了。 刀疤脸看得头皮发麻。 眼前这帮人绝对是狠角色,谈笑间就杀人,表情淡得像是随手拍死只虫子。 “这儿还有差不多二十个人,你要是不答应,这机会就是别人的了。”赵言指了指其他那些吓得脸色发白的山匪,似笑非笑地催刀疤脸:“给你十个数想想。” 刀疤脸呼吸急促。 这其实不难选,配合赵言端了威虎寨,就能翻身走运;要是失败了,最坏也不过一死。 可要是不配合,十个数之后自己就得掉脑袋! 第二百三十九章:恐怕得吃亏 “军爷,我干,不就是带各位军爷进威虎寨老窝吗?我干!” 刀疤脸只愣了一小会儿,马上就拿定了主意,装出一副气得要命的样子说:“威虎寨那几个当家的太不仗义了,每次抢到好东西都自己先占上,只扔点剩饭剩菜给我们。” “要是事情没办好,还动不动就打骂。” “我们早就不想跟他们混了,今天您既然开口,我保证把事儿办得妥妥的!” 他这话一说,剩下的山匪也都跟着嚷嚷起来。 倒是挺会看脸色,赵言听了挺满意。 他倒不怕这些山贼当面答应,进了寨子再反水,毕竟手里有遣将虎符在,别说这群土匪,就算被上千精兵围住,他也有把握翻盘。 再说这刀疤脸,刚才一见同伙被打趴,扭头就跑,一点都没犹豫。从这儿就能看出,他根本不是什么讲义气、有胆量的人。 赵言已经在他面前亮过本事,也给出了足够的好处。 只要这人脑子没病,就不可能反悔。 …… 大概一刻钟之后,地上收拾干净了,那些穿盔甲的士兵重新躲回车上,拿毡子盖住身体。 贾川和赵言他们则放下武器,往衣服和脸上抹了些灰土和血迹,装成打了败仗的狼狈样,被二十几个山匪押着往山里走。 越往卧牛山深处去,路就越窄越陡。 有些地方紧挨着悬崖,马车就算紧贴山壁,外侧的轮子也差点要悬空。 赵言往悬崖下瞟了眼。 这悬崖得有小一百米高,而且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真要掉下去肯定没命。 连贾川这种胆大的,这会儿也一直抹冷汗,小声嘀咕道:“言哥儿,还是你说得对,这卧牛山可比大龙山险多了,进山的路就那么两三条,只要在窄地方堆点石头拦着,派几个人就能守得死死的。” “简直是一个人就能挡住千军万马!” “怪不得官府剿了好几回都失败,这地方,就算大遂最厉害的军队来了也没辙。” 贾川这话虽说有点夸张,但也不是没道理。 光看这地势,想硬打下威虎寨肯定得赔上不少人,官府估计也是算过账,觉得不划算,才干脆不管了。 这年头又没直升机,也没降落伞。 想学智取威虎山空降那套,根本不可能。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抬头,却看见前面转弯的地方又出现了一堆木头和石头垒的路障,把路全堵死了。 刀疤脸看见,就从怀里掏出个笛哨吹了起来。 哨声一响,土堆后面冒出几个穿着棉衣、破盔甲的山匪。他们抬头看见疤脸和他身后那队马,眼睛都瞪直了。 “疤脸老弟!” “我靠,这马队是你们劫来的?”里面一个黑脸大汉满脸不信,使劲揉了揉眼,脱口嚷道:“老天爷,别说别的,光这十几匹马就得值好几百两!” “黑熊,怎么样,眼馋吧?”疤脸遇上“自己人”,立马就来劲儿了,装出得意相拍着胸脯说道:“我也没想到,就带弟兄们下山转转,结果碰上一头大肥羊。” “瞅瞅,除了这十几车货,还绑了这么多肉票!” 疤脸边说边随手拍了拍贾川的脑袋,咧嘴笑道:“这些都是城南镖局的镖师,等弄上山就去镖局报信,让他们拿钱来赎。” 黑脸大汉看得眼都绿了,小跑着凑过来,伸手就要掀马车上的毛毡,想看看下面盖着啥。 赵言舔了舔嘴唇,眼神渐渐冷下来。 毛毡底下,甲士们也都握紧了手里的刀。 就在这时,疤脸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脸一沉:“黑熊,你想干什么?这是老子劫的镖,你想抢功?想分一杯羹?” 黑熊被推得往后一歪,脸涨得通红,像是有点恼了:“疤脸,咱们在山寨混了这么些年,怎么说也有点交情吧,你劫了镖、立了功,我看看都不行?” 疤脸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头了。 山寨里劫了东西,别的弟兄凑过来看看是常有事。自己这么拦着,会不会让他起疑? “黑熊老弟,不是老子小气不讲义气,实在是这批货太要紧,值钱得很。” 疤脸脑子转得快,马上挤出笑脸搂住黑熊肩膀,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前阵子大当家放了话,谁立大功就能破例升上去,跟他结拜做四当家。” “我在寨子里熬这么多年,就等这个机会,真不想出什么岔子。” 疤脸指指马车旁边那些山匪,对黑熊说:“这车货是咱们这帮弟兄的前程。再说了,他们刚才都点过货了,要是你碰了车,等回山寨发现少了什么,就算是我们自己人偷的,这黑锅八成也得甩你头上。” 这么一说,黑熊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在威虎寨里地位跟刀疤差不多,没法拿身份压人硬要查那些毛毡。刚才发火,也就是觉得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台。 现在有台阶下,黑熊也乐得顺着下来。他酸溜溜地嘀咕:“算了算了,老子才懒得管这破事……省得疤脸大哥不高兴,等他当上四当家回头给我穿小鞋。” 说完就朝路边伸着头看热闹的山匪们嚷:“赶紧把东西挪开,放他们过去!” 赵言听了,悄悄松了口气。山匪们手脚麻利地把拦路的树和石头搬开,车队又动了起来。 后面一路又遇上三四个哨卡,全让疤脸用差不多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在山路上绕来绕去走了快两个时辰,赵言总算看见前面山腰上有一片平地,搭着十几间木头石头混的屋子,外边围了圈粗木篱笆。 门口大石头上歪歪扭扭刻着“威虎寨”三个字。 疤脸凑到赵言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儿就是威虎寨的老窝。外边屋子是咱们这些人住的,当家的和几个金刚都住在最里头的山洞,抓来的人和值钱东西也都在那儿。” 他顿了顿,又提醒:“军爷你得留个心,大当家二当家虽然能打,但最狡猾难防的是三当家。那人一肚子坏水,不小心点恐怕得吃亏。” 疤脸自从答应带路,就等于上了这条船。现在想活命,只能老老实实给赵言办事,所以把寨子里那点事全倒了出来,一句没藏。 第二百四十章:赶紧刹住脚 赵言活动了一下被风吹得发僵的脖子,嘴角一扬笑了笑。在他眼里,只要实力够硬,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白搭。 他吩咐疤脸:“叫他们开门。” 疤脸吹了声哨子,寨门望台上的人很快注意到了他们。 “哟,是疤脸!这小子居然搞回来一整队马车?” “真是走运啊!” “一二三四……好家伙,十二辆车!,疤脸这下可赚大了。” 马车轰隆隆的声音引来了寨子里不少山匪。这么久以来,还没谁一次劫过这么多货,疤脸这一出简直像在寨子里点了串炮仗,一下子热闹起来。 山匪们手忙脚乱地把寨门拉开。赵言带着车队进了寨子。 刚进去,几十个浑身味儿的山匪就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直勾勾的,羡慕里头掺着嫉妒,跟之前黑熊那伙人一模一样。 人群吵得震天响。 没一会儿,后面山洞里并肩走出三条汉子。 中间那个膀大腰圆,一脸青胡子茬,身上套着件旧边军铠甲,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挺唬人。 左边是个光头,面相凶得很,脸上还纹了条狰狞的蛇。 一看到这两人,赵言心里就有数了,穿铠甲的是大当家,外号“山枭”;脸上刺青的是二当家,叫“黑蛇”。 进寨之前,疤脸早就把三个当家的长相给大伙儿讲明白了。 赵言目光往旁边一挪。 右边那个三当家,看着最不起眼。人瘦瘦的,长相普通,穿了件灰袍子,脸上总带着笑,一点不像个山贼。不知道的乍一看,可能还以为他是个教书先生或管账的。 但疤脸早先提醒的话,赵言可没忘:能在这么一群狠人里混上三当家、还被底下人怕成这样的,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赵言眯了眯眼,目光发冷,要是等会儿动起手来,必须先把这人给做了! “吵什么吵!都滚一边去!” 大当家走出山洞,一眼看见那十几辆马车,先是一愣,接着就咧嘴大笑走过来:“疤脸,你小子行啊!给老子这么大个惊喜?哪儿劫来这么多货?” “都是托大当家的福!”疤脸马上低头哈腰迎上去。 二当家也直勾勾盯着马,边走边说:“这拉车的马可真不赖,能用这种马的,车上肯定都是值钱货。” 大当家一听,也急着催:“快把毡布掀开,让老子瞧瞧里头是啥!” “几位当家靠近点看,里头可都是好东西!”疤脸神神秘秘地招手。 连那个三当家也被引了过来,饶有兴趣地凑到马车边。 只见疤脸嘴角一扯,慢吞吞解开毡布外的绳子,猛地一掀。 三个当家探头往前一看。 下一秒,三人瞳孔骤缩。 毡布底下,竟是好几把闪着寒光、直刺过来的长刀! 刀像毒蛇似的从毡布下猛地窜出,冷森森的刀光映在山匪们脸上,还没刺到,已经让人后背发凉! “动手!”赵言猛地跳起来,一下子挣断手上早就被割松的绳子,从车里抓起一支长矛,就朝最近的山匪捅去。 贾川他们动作也不慢,纷纷抄起武器砍杀起来。他们身上的绳子早就动过手脚,根本捆不住人! 噗! 刀子捅进肉里的声音很清楚,站在马车前的二当家胸口挨了一刀,当即惨叫著往后踉跄,血呼呼往外冒,一下子衣服就全红了。 疤脸眼里闪过狠色,袖子一抖,手里已经握了把匕首。他转身就扑向大当家,匕首高举,朝著自己这位“老大”的脖子拼命捅下去。 他带赵言他们进山寨,早就成了叛徒。为了活命,眼下只剩一条路,杀光这些以前天天在一起的弟兄,用他们的命给自己铺路。要是能干掉大当家,那可是大功一件。 眼见匕首来势极凶,大当家慌忙躲闪不及,怒吼著伸出大手,硬是抓住了匕首的刀刃。掌心当场被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死也不松手。 “给老子死!”疤脸一脸狰狞,双臂发力,把匕首一点点往下压。 “疤脸,你他娘敢反水?老子拧了你的头!”大当家嘶吼著,脸上肉都在抖,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你先活下来再说吧。”疤脸冷笑。 要是平时叫他跟大当家拼命,借他几个胆也不敢。可现在赵言手下那群兵已经全冲出来了,像进了羊群似的杀进匪窝里,全副武装的官兵打一群乌合之众的山匪,还有悬念吗? 眼看匕首离喉咙越来越近,大当家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大吼一声,两条胳膊青筋暴起,竟把疤脸手里那把劣质匕首给掰弯了,接著抬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人踢飞出去。 疤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刚要爬起来,脸色一变,哇哇大吐起来。 趁这机会,大当家扭头就往山洞里跑。 刚才包括他在内,这群山匪都觉得在自家山寨里不用防备,基本上都没带武器,这会儿早被赵言的人杀得四处逃窜。短短几十息工夫,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赵言抬手一矛,把那个举斧冲来的山匪钉在墙上,目光在混战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个文人打扮的三当家。这人脸色虽然也慌,但没别人那么明显,正快步往山洞里退。 “这小子想跑?”赵言想起疤脸对他的评价,当即举矛指向他:“抓住那人!” 命令一下,周围几个士兵立刻从不同方向围了上去。 三当家脸色顿时大变。 眼瞅着七八个兵围上来,他立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前一甩——只听“噗”一声,一团白雾在半空炸开,顺着山风呼啦就散开了。 “哎哟!” “是石灰?” “我眼睛!睁不开了!” 站在下风口那几个兵躲不及,被糊了一脸白粉,捂着眼睛骂个不停。 那三当家滑溜得像条鱼,身子一扭就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旁边几个没沾上石灰的兵刚要追,就见他胳膊一甩,几道黑光从袖子里射出来。 几个兵赶紧刹住脚。 当当当! 三声脆响。 黑光掉在地上,赵言这才看清是三支小袖箭,箭头尖得很,还泛着蓝光,一看就抹了毒。 要不是兵们身上铁甲硬,挨上就得没命! 第二百四十一章:给个痛快 “又是暗器又是石灰,尽用些娘们伎俩,呸!”贾川冷哼一声,提矛就冲了上去,一挑就撂倒三四个山匪。 眼看那三当家要钻进山洞,贾川左腿前踏,右臂后拉,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长矛对准他背影“嗖”地掷了出去。 矛带着风声直追过去,谁知那三当家背后像长了眼,眼看要被刺中,突然就地一滚,险险躲开。 长矛擦着他肩膀,“咚”一声扎进石壁,硬生生戳出个坑! “这小子属泥鳅的吧,看着文弱,逃命倒真在行。”贾川一招没中,老脸一红,骂了两句,赶紧带人又往洞口围。 这三当家是赵言点名要抓的,别说逃进洞,就算把这山翻过来也得逮住。 “弟兄们,跟老子杀!” 这时候,刚才跑回洞里拿家伙的大当家、二当家又冲出来了。两人眼都红了,一个抡着大狼牙棒,一个扛着厚朴刀,吼得震天响:“宰了这群官兵,老子重重有赏!” “一颗脑袋,十两银子!” 这两个匪头能管住这么多人,自己确实有点本事。原本乱跑的山匪见他们出来,居然稳住了阵脚,拉开架势跟官兵拼了起来。 嘭! 大当家不顾手上伤,狼牙棒朝着一个兵就砸下去。 那兵横矛去挡,没想到对方力气太大,硬木矛杆“咔嚓”断了,震得他虎口都裂了。 “杀!” 二当家也猛,一把朴刀挥得像风车,身边三米没人敢靠近。 几个兵想冲上去,全被逼了回来。 “这两人用的都是边军里的打法,看大当家身上那旧甲,这俩匪头别也是大遂军队里出来的吧?”贾川挑了挑眉。 这年头,大遂军中日子不好过,偷跑的兵可不少。 逃兵不敢回家,怕被官府抓去问罪,只能上山当土匪,祸害老百姓。 眼前这两人,估计也是这么回事。 “弓。”赵言见这两个山贼头子有点本事,手下士兵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们,就从旁边人手里接过弓,搭上箭,拉满了弦。 嘣! 他手指一松。 箭嗖地飞出去,不偏不倚,正扎进二当家大腿里! “啊!”二当家腿一软,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旁边几个士兵趁机就要扑上去。 可这时,一根狼牙棒横扫过来,把他们逼退了。 大当家像头发疯的牛一样冲过来,用身上那件破甲硬扛了两三刀,一把扶起二当家:“二弟,站起来!” “大、大哥……”二当家疼得直哆嗦,眼里全是血丝,手里紧紧攥着朴刀,咬牙道:“这帮人绝不是普通官兵,咱们打不过……你快走,我替你挡着!” “放什么屁!咱俩磕过头拜过兄弟,我能扔下你跑?”大当家眼睛都红了,扭头瞪向赵言他们,狠狠道,“要死也得死一块儿!” 赵言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心里没啥波动。 他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对准那两个山贼头子,带点嘲弄说:“真是兄弟情深啊,看得我都要感动哭了。这样吧,给你们个机会——现在放下兵器,叫你那帮手下投降,我就饶你们不死。” 这时候,四周还打成一团。 穿着盔甲的士兵对付山贼,简直像砍瓜切菜。 两边人数虽然差得多,但赵言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兵在精,不在多。 装备、打法、气势全压过对方,这五六十个甲士收拾二三百个山匪,也就是时间问题。 “做你娘的梦,老子虽然不是硬骨头,但你想啃,也得崩掉几颗牙!”大当家一身是血,喘着粗气骂道。 赵言听了嗤笑:“一个小山贼,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懒得废话,直接松手放箭。 箭冲着大当家飞去。 大当家瞳孔一缩,抡起狼牙棒猛挥,竟然把箭给打掉了。 可他还没来不及高兴,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紧跟着就来了。 赵言、贾川,还有好几个士兵,全都拉开了弓。 箭一下子密密麻麻射过去。 大当家和二当家吼着挥刀乱砍,可还是挡不住跟下雨似的箭。没几下,两人就中了好几箭,晃了晃倒在地上。 “当家的!” “大当家二当家都中箭了,咱们逃吧!” “这群人穿得跟铁乌龟似的,刀根本砍不进去啊!” 一看领头的这样,其他山贼一下子都没了士气。 还能打的也立马撒丫子跑路,还有些直接扔了武器跪地喊饶命。 开打连一刻钟都不到,威虎寨就垮了。 “都听着,投降不杀!”赵言喘了口气,朝场上喊:“谁还敢动手,别怪刀不长眼!” 这话一出,噼里啪啦的,兵器掉了一地。 场子上躺着四五十具尸体,剩下近两百个山贼个个带伤,这时候全都老老实实跪下了。 赵言一看,脸上露出笑容。 他还以为这一仗得打久点,没想到这么快就完了。 想想也不奇怪。 这回他们扮成自己人混进来,本来就杀了山贼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先放倒了两个当家的,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自然就乱了套。 就算是正经军队,主将一死也得乱成一团,更别说这群凑起来的山贼了。 “把那两个当家的拖过来。” 赵言指了指他们,沉声说道:“趁还没断气,好好问问,山寨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哪儿了。” “另外,去几个人到山洞里,把那个三当家也揪出来。” 威虎寨在这儿这么多年,抢了不少东西,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这么长时间,肯定攒了不少家底,就算比不上狼鹰堂和陈家,几千上万两银子总该有。 这也是赵言决定端掉他们的一个理由。 没过多久,两个身受重伤的当家的就被架了过来。 赵言坐在一张长椅上,低头看着他们:“这些年,你们抢来的金银财宝,乖乖交代放哪儿了,我还能给你们个痛快。” “呸!” 大当家虽然中了好几箭,口气还挺硬,咬着牙说:“有本事自己找去,老子偏不说。” 赵言眼神冷了下来。 之前那疤脸跟他说过,威虎寨的山洞里面岔路多、暗洞也多,除了几个当家的,底下这些小喽啰根本不知道藏宝的具体位置。 第二百四十二章:没几下就断了气 真要自己搜,没个几天肯定摸不着门路。 “是条硬汉,有意思。”赵言扯了扯嘴角,忽然朝贾川招了招手:“那就送这位硬汉上路吧。” 贾川应了一声,提着刀大步走过来。 “等等!” 这时候,二当家忽然急急忙忙开口:“这位军爷,我……” “我们兄弟俩以前弄到过一张藏宝图,现在就藏在寨子里。要是把这东西交出来,能不能换我们兄弟一条活路?” “藏宝图?”赵言抬了抬眉。 “对,就一张图,我找人看过,说是前朝西夏皇室留下的财宝,值钱得很。”二当家喘着气说道。 西夏皇室…… 赵言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个名字。大遂太祖当年就是西夏的臣子,后来起兵夺了天下。 那时候西夏皇族跑的跑、逃的逃,不少皇子公主都带着宝贝流落民间。 难道这帮土匪手里的图,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皇室的东西,肯定不简单。赵言想起之前萧姑娘输给他的那块玉佩,光是随身戴的玩意就值上万两。要是专门用藏宝图来埋的,那得值多少? 百万两?恐怕不止。 他呼吸紧了紧,脸上却一点没露,反而俯下身冷笑:“你们当我好糊弄?随便拿张破纸就说是皇室藏宝图。真要是有大宝藏,能落到你们这种山匪手里?” 虽说皇室宝藏确实诱人,但赵言激动了一下就马上冷静了。古董宝藏这些东西,来历往往都很清楚,乱世里捡漏不是没可能,但机会太小了。 这帮山贼也就是劫劫附近县城的小商队,哪来那么好的运气搞到皇家宝图? 二当家看赵言不信,急急忙忙解释道:“军爷,我真没骗您,当年我和大哥在南境边军待过,朝廷老是克扣军饷,我们校尉没办法,只好带弟兄们去挖坟摸金。” “三年前,校尉找到一个古墓,破门之后,其他人都抢着拿金银,我手脚慢落在后面,只在棺材里摸到一张没人要的羊皮。后来擦干净才看见上面画着地图。” “我偷偷描了上面的一个记号去问人,人家说那是西夏皇室的标记。” 二当家说得又快又急,脸都憋红了。 看他这副样子,赵言心里信了几分。那羊皮卷估计真和前朝皇室有关,但到底是不是藏宝图,还得亲眼见了才算数。 赵言想了想,咧嘴一笑道:“去把图拿出来。要是真的,放你们一马也行,可要是拿假货骗我,我会让你们后悔活着。” 二当家这才松了口气。 宝藏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金山银山摆在眼前,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言催得急,二当家站起身却没动地方,硬着头皮咬牙说:“军爷,这藏宝图是我俩最后的指望。要是交出去你又反悔,我们不就成案板上的肉了吗?这样,你先放我大哥走,算是个诚意。” “等他下了卧牛山,我立马把图给你!” 这话一说,赵言和贾川他们都挑了挑眉。 没想到这山贼还挺重义气。 都快没命了,还惦记着他那个大哥…… 可惜各为其主,赵言不可能因为欣赏他就松口。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赵言眉头一皱,冷声说道:“交图,是你们唯一能活的路。” “不放我大哥走,这图你休想拿到!”二当家也挺硬气。 这时候,受伤很重的大当家瘫在一边,浑身是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听到兄弟这么说,他想开口拦,可伤太重,话都说不清,只能使劲摇头,眼里全是泪。 赵言眼神越来越冷。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身上的杀意浓得压人,旁边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 二当家感觉自己像被恶虎盯上似的,随时会被扑上来撕碎。 就在他快撑不住时,赵言却忽然笑了。 “这些天我见多了为点利益就翻脸的人,像你们这样讲义气的,倒是难得。” 赵言吐了口气,对二当家说:“行,我答应你。来人,给这位大当家包扎一下,用马车送下山。” 贾川一听,立刻朝边上的兵士摆了摆手。 大家都清楚,就算放大当家走,他这重伤加上大冷天,一路颠下山恐怕也活不成。 一辆马车慢慢被牵过来。 几人正要扶大当家上车,威虎寨山洞里突然跑出个人影,高声喊:“军爷等等!” 赵言转头看去。 只见消失半天的三当家居然自己冒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锦盒,一脸讨好地说:“藏宝图在这儿!我愿献给军爷,您不必被他俩要挟。” “苗老三,你个混蛋!”二当家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 赵言刚才已经答应了,眼看大哥能走了,没想到这时候老三竟跳出来捅他们一刀。 “啧,看来你们运气不太行啊。” 赵言一抬手,让正要把大当家往车上抬的军士们停下,随后朝三当家招了招手:“来,藏宝图拿给我看看。” 三当家低着头,小跑到赵言跟前,把锦盒举过头顶:“您过目。” “苗老三,你这吃里扒外的混账,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竟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二当家眼睛通红,扑上来就要动手,却被几个军士死死按在地上。 “二哥,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三当家冷笑一声,“你们刚才兄弟情深,可曾想过留我一条活路?” “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保命!” 赵言没心思听他俩争吵,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慢慢打开了手中的锦盒。 可锦盒一开,里面根本不是羊皮藏的宝图,竟是空的! 赵言眼神骤然一冷。 几乎同时,三当家袖口猛地一甩,两支袖箭疾射而出,直接钉进了仅几步远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喉咙里。 “你……”二当家瞪大眼,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下杀手,双手捂着脖子踉跄倒地,血汩汩往外涌,没几下就断了气。 大当家也只多撑了几口气,很快也跟着没了动静。 赵言也吃了一惊。 贾川早在三当家动手的同时就挡到了赵言身前,几名军士瞬间扑上去,反拧住三当家的胳膊,把他狠狠按倒在地。 “你敢耍我?”赵言盯着他,有些错愕,“不怕我活剐了你?” 第二百四十三章:留下的宝藏 三当家被几个人压着,脸贴地一身灰,却咧开嘴,笑得阴沉:“嘿,军爷,现在大当家、二当家都死了,藏宝图在哪儿,只有我知道。” “你想要宝藏,就得留着我。” “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杀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止赵言,连周围那些山匪也都变了脸色,有人当场就骂起来:“姓苗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害两位当家?” “当初你被官差追杀,要不是两位当家救你,你早烂在乱葬岗了!他们对你恩重如山!” “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你该死!” 骂声从四面传来,三当家却一脸无所谓,反而咧着嘴狞笑,根本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他的头被贾川踩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却努力转向赵言:“军爷,该你选了一刀杀了我,从此宝藏跟你无缘;还是留我一命,让我替你去找?” 这三当家这会儿跟条野狗似的,浑身狼狈,可说话倒是挺有底气,好像什么都捏在他手里一样。 赵言脸上肉抽了抽。 之前那疤脸就说这三当家又阴又毒,他这回可算亲眼见识了。 明明形势对自己一点儿都不利,还敢算计到他头上,甚至拿对自己有恩的两位结拜大哥当筹码,这人不止胆子肥,根本就是个疯子。 啪! 赵言沉着脸站起来,慢慢走到三当家面前,突然一脚踩住他右手,使劲拧了拧,冷声道:“你敢威胁我?” 嘎嘣! 骨头被碾断的声音响起来。 三当家的右手在赵言脚底下歪得不成样子,疼得他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冷汗直流,可他还是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以为拿一张不知真假的藏宝图,就能要挟我?”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却更用力了,把三当家的手在粗砂地上来回蹭: “你也太小看我赵言,太高看你自己了吧。” 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当家浑身发抖,可脸上那副狠笑却没下去,反而强忍着疼,挤出平稳的语调说:“军爷,我知道您有气,尽管撒,别说废我一只手,就算把我整个人废了也行。” “只要留我一条命,让我在您手下做事,我就把宝图献出来。” 赵言皱了皱眉。 这人有点意思。明明一副书生打扮,心却跟另外两个当家一样狠,一样硬。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已经两次提了,想投到自己这边来。这又是为什么? “你杀了对你有恩的结拜兄弟,又豁出命来算计,就为了换到我这儿来?”赵言扯了扯嘴角,冷笑。 刚才他还觉得,三当家做这些只是为了保命。 但现在,他觉出不对了。 这群山匪在卧牛山待了这么多年,洞里弯弯绕绕,除了几个当家,别人根本摸不清。如果只想活命,刚才他大可以钻进山洞深处躲起来。 疤脸说过,洞里存的粮食物资,撑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赵言跟他没死仇,不会一直在这儿耗着。 如果只为保命,明明有更稳的路子,何必冒险来激怒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人另有所图。 “这世道乱成这样,谁不想找个硬点的靠山?” 三当家喘着粗气,一点没遮掩:“以前我也是个老实百姓,后来得罪了乡绅和官差,搞得家破人亡,没路走才上山当了土匪。” “你现在兵强马壮,随便就能踏平威虎寨。跟着你,在这世道肯定能活得更久、更好!” 赵言一听就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讥讽。 “你觉得我能收你?” 他歪了歪头,手里的刀拍了拍对方的脸:“一个为了往上爬就能捅兄弟刀子的人,谁敢把你留在身边?等哪天你遇上更强的靠山,是不是转头就能把我卖了,拿我的人头去换前程?” “我倒是挺好奇,刚才你下手杀那两个当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还记得他们当初救过你吗?” 三当家居然也跟着笑了。 “他们是救过我一命,可这些年我替他们出了多少主意,抢了多少钱财,躲过多少劫难,这恩情,早就还清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不心虚。 “要不是有我,威虎寨早被官府端了。我不欠他们的。” 话一句接一句,说得理直气壮。 赵言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三当家接着说道:“军爷,好鸟都知道挑好枝落脚。有本事的人,怎么可能死跟着蠢主子?那两个当家没眼光也没能耐,活该给我垫脚,但你不一样。” “你有胆有脑,敢假装被抓混进山寨,手下还带着这么多兵。我就算想反,也没那个胆子。” 他顿了顿,嘴角一挑,露出些挑衅的笑:“真正镇得住山林的虎王,不会怕手下有只狡猾的豺狼,因为他清楚自己压得住。” “你一直不肯收我,该不会是,心里虚了,怕镇不住我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兵全恼了。 贾川照他肚子就是一脚,骂道:“一个捆着的货,还敢这么狂?找死是吧!” 三当家疼得身子弓成一团,脸上却还挂着那副讨打的笑,眼睛直直盯着赵言。 士兵们气得提刀围了上来,纷纷嚷道:“太狂了,砍了他!” “脑袋剁了,看他还笑不笑!” 眼看众人火气越来越大,赵言突然喝道:“都退下!” “言哥儿,这人留不得啊!”贾川攥紧长矛,手都在抖,恨不得当场把他捅穿,“让我宰了他吧!” “退下!” 赵言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往前走了两步。 贾川一听这话,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只能把踩在三当家头上的脚挪开。 三当家一得自由,立马大口喘气,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赵言就抱拳弯腰:“我早就看准了,您是个干大事的人,对您来说,收了我肯定比杀了我有意思,对吧?” “再说了,我能给您带来好处啊,那批前朝留下的宝藏……” 赵言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淡淡说:“你挺会琢磨人的,还知道在我手下人面前用激将法,算你有点本事。” “胆子大,心眼活,又会看形势,你也算号人物。” 第二百四十四章:十几口大木箱 听他这么说,三当家脸上笑容越来越明显。 他确实擅长揣摩人心。 他太清楚像赵言这种带兵的,骨子里都有股“老子最大”的劲儿。这种劲儿给人自信,但也特要面子,有时候为了脸面,反而会做出本来不想选的决定。 就算赵言真想杀他,当着这么多弟兄的面,也可能不会动手。因为收服他、彻底压住他,才显得赵言更厉害。 这是一场赌。 好在,三当家赌赢了。 赵言已经对他有点兴趣了! 至少…… 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换个人,说不定真会被你激到,留你一条命跟着干活。”赵言忽然语气一转,笑道:“但我不一样,我讲实际,虚的那套我不在乎。” “我听过太多因为顾面子放走该杀的人,最后输个精光的故事。” 项羽当年要在鸿门宴上硬杀了刘邦,哪还会有后面的乌江自刎? 这老三够毒够狠,赵言长这么大见过的恶人里头,他也排得上号,怕是连秦离都比不上。 留他活着,让他替自己办事。 靠个人魅力把他收得服服帖帖,对自己忠心耿耿,享受那种成就感——这种事,大概只有戏文里才会这么演。 “宝藏,那种没影儿的东西,有了是走运,没有也无所谓。”赵言慢慢举起手里的刀,刀尖抵上三当家的胸口,一步步往前逼,“至于你嘛,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舒服。” “刚才忘了说,我这人挺小心眼,特别记仇。你说我胆小,我可记着呢。” 三当家脚下一顿。 后背已经顶到山壁,没处再退了。 “军爷,您可考虑清楚啊!” “这可是西夏皇室留下的宝贝,值钱得很,你真要赌气不要?”三当家眼皮直跳。 他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本来以为赵言让士兵退下,是打算答应自己的条件,谁知道竟等来这种结果。 “谁说我非得靠你才能找到藏宝图?”赵言耸耸肩,笑了一下,“你刚才从山洞里拿盒子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根本来不及把图藏得太远。” “而且你取盒子的时候,大当家和二当家气得那样,不像装的,说明藏宝图原来确实就在这盒子里。” 赵言把盒子拿在手里晃了晃,接着说:“我只要找条鼻子灵的狗,闻闻这盒子的气味,很快就能在山洞里把图翻出来,一点都不费事。” 三当家刚才还只是有点慌,听完这些话,脸色彻底变了。 他本来觉得自己的计划挺周全,没想到赵言一眼就看穿了漏洞,三两下就把他最后的倚仗给拆没了。 他敢现身谈条件,无非是仗着藏宝图只有自己知道在哪儿。 现在赵言靠这个盒子就能找到图,他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一个没用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三当家瞳孔一缩。 他右手刚悄悄往袖子里摸,一杆长矛就“嗖”地飞过来,直接扎穿了他的右肩。 血顿时涌了出来,半边身子疼得发麻,整条胳膊都软了,一点劲也使不上。 “还想偷放毒箭?” 贾川冷笑着,握紧矛杆拧了半圈,让矛尖在伤口里搅了搅,“早就说过,你敢碰言哥儿,就是找死!” “捆起来挂到山脚下,慢慢剐了。” 赵言呼了口气,语气平常地说:“像这种不忠不义、满肚子坏水的人,让他死得太痛快,都是便宜他。” “是!” 旁边几个士兵咧嘴围了上来。 他们刚才还真有点担心赵言会收下这人,毕竟谁愿意和一个会背后捅刀子的家伙一起打仗? “军爷!别杀我!” 一直装得镇定自若的三当家终于吓破了胆,顾不上肩膀剧痛,拼命喊道:“我还有用!我熟读兵书,能给你当军师!有了我,你以后打仗一定能赢……” “留我一命……啊!” 话没说完,他就惨叫起来。 几个士兵已经干脆利落地扭断了他的胳膊,拿绳子把他捆得结实实,拖到一边准备动刑。 赵言伸了个懒腰,看着就在眼前的威虎寨后山洞口,转头对贾川说:“你带几个人回大龙山,把熊罴接过来。剩下的跟我进山洞搜,端了这威虎寨,看看里头到底藏了多少金银宝贝!” 赵言带着十几号人,大步走进山洞。疤脸赶紧凑上前,一脸讨好地在前面带路。 他虽然只是个小头目,没资格住这只有当家们才能待的山洞,但以前搬东西、打扫的时候进来过几次,怎么也比赵言他们熟悉里头的情况。 外面正是大冷天,洞里倒是挺暖和。 赵言看着山洞,收拾的挺好。 “爷,走这!” 疤脸走在最前面,赔着笑指向一个侧边的溶洞:“这儿就是几位当家放抢来的货物和钱财的地方,算是他们的仓库。” 赵言从墙上随手拔下一支烧得正旺的火把,跟着他走进去。 只见溶洞里堆着十几口大木箱,有的开着盖,有的还锁着。 他走到一个已经打开的木箱前往里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子,还有些玉器、字画。之前劫过陈家也销过赃,他现在对这类东西的价值大概有点数。 箱子里那几幅字画笔法挺清爽,看着顺眼,虽然不是什么天价名家的手笔,但卖个几百两应该不难。那些花瓶玉器,一个个摸着光润,看着也挺透亮。 粗粗一算,这一箱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个三千两银子。 嘭!嘭! 旁边贾川几下把其他几个锁着的箱子也给砸开了。里面除了银子,还有些珠宝布料、女人的金银首饰之类的,算下来和第一箱价值差不了太多。 忙活了快半个时辰,赵言总算把威虎寨的这些缴获点清楚了。 现银: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二两。 字画七幅,约莫值两千两。 玉器花瓶,差不多四千两。 玛瑙项链三串、碧玉扳指两枚、金簪子三支。 丝绸布匹十卷…… 再加点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全部算下来总价值在五万两左右。 听到这数目,赵言心里有点失望。之前抢狼鹰堂和陈家,到手的东西可比这儿多多了。看来当山贼确实没搞头,住得差不说,挣得还不如城里帮派和大户人家。 第二百四十五章:想要的结果 他没再多想,吩咐手下把箱子整理好,先运回大龙山。 这时候,又有人跑过来报告,说山洞里还关着好几个被绑来的人质,就塞在最里头的秘密牢房。 赵言一听,立刻跟着过去看。 山洞西边有条窄长的过道,又暗又挤,一进去就闻到股臭味。 通道尽头点了盏油灯。 赵言走近,看见几道木头栅栏门后头,关了二三十个人,个个衣裳破烂、身上带伤。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躺地上,有的蜷在角落。 听见脚步声,他们吓得直往后缩,拼命躲进油灯照不到的暗处。 “把门打开。”赵言说完,旁边士兵挥刀就把门上的锁链砍断了。 铁链咣当掉地上,牢里的人都吓坏了,拼命往后蹭,嘴里不停求饶: “别、别打了,家里真凑不出赎金,我愿给各位大王做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放过我吧,家里还有不到三岁的娃和瘸腿的媳妇,我回不去,她们都得饿死啊!” “求大王们行行好,饶了我这老骨头吧!” 威虎寨这伙山贼在这儿占山多年,平时不光抢过路商队,还常下山去附近村里绑人。 要是家里拿钱来赎,他们就放人。 要是没钱,长得还行的女的就被卖到别处,男人留在山上干活,那些老弱病残的,折腾几天弄不出油水,就直接杀了。 这些人被抓来好些天,挨了十几次打,早吓破胆了。 洞里光线暗,他们没看清赵言,还以为又是山贼来了。 “我是安平城赵言,威虎寨的头头已经死了,其他土匪也全抓了,你们别怕。”赵言叫人拿来火把,照亮了暗乎乎的牢房。 光一照过来,这群被绑的人才看清赵言和士兵的打扮,一下子呆住了。 他们表情从发愣变成不敢相信,接着涌上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有人当场就哭了。 “老天睁眼啊!这群畜生总算遭报应了,痛快!” “我们能回家了吗?” “总算不用过这种狗日子了,呜呜!” 一群人情绪激动,几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扑通跪倒,咚咚磕头:“赵军爷,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赵言目光扫过他们,大冷天的,这帮人只套着件破单衣,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露在外头的皮肉都冻紫了,看着就瘆人。 尤其角落里还有个小孩,光着脚,约莫四五岁,眼神直勾勾的没一点活气,像个人偶似的。 手里死死攥着个拨浪鼓,好像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那娃的爹娘都被山贼害了,大当家当面一刀一个,脑袋就滚在娃跟前。”有个妇人见赵言看向孩子,哆嗦着开口,“打那以后,他就成这样了,不哭不闹,痴了。” 赵言听得眉头皱紧,身后几个兵喘气声都粗了,那是压着火。 刚才瞧见大当家和二当家兄弟情深那出,他们还觉得有点可惜,现在一看这场面,恨不得把那俩人的尸首拖出来再砍几刀。 赵言深深吸了口气,以前听戏看故事,总有人说落草的山贼里有好汉,讲义气。 可匪就是匪,这帮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就算书上写的梁山好汉,里头也多的是人渣。 赵言沉声吩咐道:“老贾,先把这些人带下山,仔细审那群山贼,作恶多的,直接宰了,剩下的都押回安平干活。” 大龙山里建城盖屋的活儿还没完,正缺人手。赵言最近带兵东跑西闯,剩下的人天天练兵,也腾不出手收拾这些杂事,这帮山贼,正好抓去当苦力。 “言哥儿,这孩子怎么办?”贾川指了指那小孩。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带回大龙山吧,找户心善的弟兄家眷,收养了。” 牢里这二十多人,放出去总能自己找活路,可这娃娃要是没人管,肯定活不成。 大龙山里住着上千户兵卒家眷,找个愿意养他的人,不难。 贾川点点头,蹲下身轻声哄了几句,把孩子抱起来往外走。 其他人看得愣住。 有个胆大的老汉凑上前,小心翼翼问:“军爷,您们是哪儿的兵?县里的,还是边军?或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赵言笑了笑,摇头:“都不是。” “那您这是……”老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这队伍是自己拉起来的,弟兄们都是穷苦出身,虽说挂着官家的名头,但不归任何人管,只听我的。”赵言话说得半真半假。 “怪不得,我说那些当官的哪会管我们死活。”老汉苦笑着,又朝着赵言他们跪下磕了个头: “赵爷,今天您救了我,老头我没别的能报答,这份恩情我记心里了,往后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您一句话,我这条命豁出去也行!” “我就住黄石村,叫黄义尧!” 老汉这一带头,其他被救的人也纷纷开口,都说回去一定替赵言传名,让十里八乡都知道他的好,这正好是赵言想要的结果。 “这世道太难了,贪官恶吏遍地,土匪恶霸横行。我建这支队伍,就是想让我们老百姓少受点欺负。” 虽然赵言心里并不完全这么想,但这时候没人会怀疑他的话。 他脸色一正,认真说道:“大家回去以后,可以跟乡亲们都说一声,要是有人愿意参军,不怕吃苦、不怕危险的,随时来安平找我。” 众人听了,都有些激动。 “先前有个黄巾教,现在又有您。要是大遂能多几个像您这样的人,咱们百姓的日子就有盼头了。”黄义尧声音发颤,接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赵爷,您这队伍有名字不?” 赵言愣了一下,他还真没给这支军队起过名字。 但一支像样的军队,不管人多人少,总得有个名号、有面旗子。历史上那些有名的队伍,名字一个个都响当当。 比如魏武卒、背嵬军、朵颜三骑…… 赵言刚拉起队伍的时候,只觉得这就是一帮凑在一块儿的散兵。可这些日子一路打过来,这帮人越来越有样子,令行禁止,杀气也练出来了。 既然越来越像回事,那确实该有个名字。 “长宁军。”赵言想了想,沉声说道。 第二百四十六章:天下得安 武运长存,剑指之处,天下得安,天下太平。 从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其实没多大野心,只想在村里打打猎、安安稳稳过日子。 是这乱糟糟的世道,一步一步把他推到今天。 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吃饱穿暖,太太平平的? 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这话放在眼下,再对不过。 赵言心里明白,自己现在这点家当看着风光,可眼瞅着天下这局面,说不准哪天就全垮了。 大遂国内,陆易凌在博阳府那边闹起了造反。外边呢,突厥和蛮人也都瞪着眼盯着,随时可能带兵打进来。 安稳日子,是赵言最想要的。但现在看来,朝廷根本给不了,只能靠自己,去抢、去争! 把绑来的村民送下山以后,赵言就让手下把抓到的山匪押回去。他自己带着贾川和几个兵,在山洞里翻来翻去翻了半天。 可到最后,还是没找到那张藏宝图藏在哪儿。 没办法,他只好在原地等着,等回去的人把熊罴带来。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第二天傍晚,几个手下才快马赶回来,带着熊罴上了山。 熊罴闻了闻锦盒上的味儿,转头就跟箭似的冲进洞里,东嗅西找,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把三当家藏起来的宝图给扒拉出来了。 “好狗,又立一功!”赵言揉了揉它脑袋,扔过去两块肉干。趁着熊罴埋头猛吃,他从石缝里掏出宝图,打开一看。 “这图上标的地方是松陵山?” 赵言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有点难看,嘴里骂了一句:“怎么偏偏是这鬼地方!” 以前西夏还在的时候,松陵山还算境内。可自从大遂太祖造反坐了江山,萧家后人一代不如一代,边境丢了不少地,平阳府,包括松陵山也落到蛮人手里了。 现在松陵山离大遂最近的边境也有一百多里,那地方山险兽多,最要命的是蛮人的骑兵经常成群出现。要是冒死去挖宝,一旦被发现,别说宝藏拿不着,命都可能搭进去。 怪不得当初大当家和二当家拿着图却一直不敢动手,原来宝藏竟藏在这么个虎狼窝里。 “算了,这回缴的东西也值几万两,还白捞了一批苦力,收获已经不小,这宝藏,还是以后再说吧。” 赵言随手把藏宝图往怀里一塞,招呼其他人准备回安平。 这次在卧牛山耽搁太久了,这儿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身边只剩十几个人护着,还是早点走稳妥。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到了山下,赵言刚要带人原路返回安平,熊罴却突然对着山道拐角那边发疯似的吼起来,脖子后面的毛都炸开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嗯?”赵言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这熊罴也不傻,不会随便乱叫,这么个吼法,肯定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察觉到有危险! “停!”他突然抬手让后面的人都停下,眼神警惕地往周围扫去。山路两边静得出奇,可前面几十丈远的拐角那儿,却传来了马蹄声和一道带着笑的声音: “哟,你这狗鼻子还挺灵啊,隔这么远都能嗅到我们。” 随着话音落下,狭窄的山道前后竟然同时冒出来两队骑兵。个个全身铁甲,脸色冷硬,骑的马又高又壮,毛色乌黑,一根杂毛都没有。 他们腰上别着长刀,手里提着丈把长的矛,把山路两头堵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留。 赵言只粗粗扫了一眼,就判断出这批人至少上百。 刚才开口的,正是骑兵里带头的那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崭新的银甲,长得眉目端正。马往前踏几步,他身子随之一动,身后那件血红披风就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本来想再靠近点,直接放箭送你上路,让你死得痛快些,没想到被你发现了。”年轻男子揉了揉鼻子,装作想了一下,轻轻笑道: “那也行,就给你换种死法,你说五马分尸,怎么样?” 赵言眯起了眼。 这人语气不算凶暴,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轻视,像一只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骑兵们个个跃跃欲试,胯下的马也不停用蹄子刨着地,像是随时要冲过来。 “嚓!” 十几名士兵立刻拔刀,护在赵言周围。 面对人数多出几倍的敌人,这些士兵虽有些怕,却没一个人求饶或逃跑。 “我是安平赵言,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我何时得罪过你?” 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兵,赵言脸色没变,只是平静地开口问。 同时,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自己什么时候惹上过这样的人? 看这群骑兵的架势和装备,肯定不是清水县的守军,也绝不是狼鹰堂和陈家请得动的。 难道是洪州府统军衙门的人?霍允枫和刘季因为之前被自己吓过,一直怀恨在心,趁现在大遂境内乱,来找我报仇?还是流云帮请来的帮手? 在自己得罪过的人里,恐怕也只有这两边有能力调来这样的铁甲骑兵了。 “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 年轻男子眯起眼睛,话里的嘲弄味儿更重了:“我知道你在安平有点本事,但你那些倚仗,在我眼里算个屁。” “一个走了狗屎运的贱民,也敢不知死活地招惹上头的人?今天不光是你,你在安平城里的亲戚,一个都别想活!” 冒犯天威? 赵言皱起眉头,他最恨别人拿他亲人来威胁。 “就你这种连名都不敢报的杂碎,也配说要杀我?”赵言忽然大笑起来,一把推开面前的士兵,沉声道,“有胆子就过来,老子今天退半步就是孬种。” “来啊!” “杀一个够本,杀俩还赚一个!” 赵言这一喊,身边那几十个士兵也跟着吼起来,气势顿时上来了。 年轻男子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嘴硬,怪不得敢做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等会儿敲碎你满嘴牙,打断你一身骨头,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他竖起眉毛,脸上透出一股狠劲。 只见他利落地抽出腰间的刀,直指赵言,冷喝道:“贱民,把双鱼鸳鸯佩交出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自知之明 双鱼鸳鸯佩? 赵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这小子要的,难道是当初萧姑娘给的那块玉佩? 姓萧,皇家的人,这小子又一口一个“冒犯天威”…… 赵言脑子里零碎的线索一下子串起来了。 这人不是统军衙门的,也不是流云帮找来报仇的,他是萧家皇室的手下! “你是为萧姑娘来的?” 赵言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白玉。当初为了带姜聿他们安全离开,他不得已挟持了萧姑娘,但后来两人并没结仇,反而聊得不错,还互换了信物。 他本来以为这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冒出一伙人对他喊打喊杀。 难道真像别人说的,皇家的面子碰不得? 赵言有点想不通。 现在陆易凌在大遂境内造反,皇帝和朝廷早就焦头烂额了,这时候他们还有心思为这种小事来找他麻烦。 这萧家皇室的人,是不是也太不分轻重了。 难怪大遂这些年越来越不行。 他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但那年轻男子一看见赵言掏出玉佩,眼里的怒火腾地烧得更旺了,甚至透着股狠毒的意味,当即拍马冲来,厉声道: “贱民,闭嘴,你也配拿着这玉佩?马上跪下,双手把它奉上来,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他已经驱马直奔赵言,拎刀就砍。 “想动我们将军?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那年轻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赵言身边那十几个兵却一步没退,吼着挡在他前面,一副拼命的架势。 练了这些日子,这帮兵的身手确实强了不少。 打城里的混混、山上的贼寇肯定没问题,可眼前这些骑兵一看就是老兵油子,装备也不比他们差。 更麻烦的是,人家前后都把山路给堵了,人数还占绝对上风。 除非这十几个兵个个都像姜聿那么能打,不然真动起手来,根本赢不了。 “咔哒!” 就在这时,赵言推开面前一个兵,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大拇指一拨。 机簧轻轻一响。 那年轻男人已经冲到离赵言不到三丈的地方,见他不仅不躲,反而拿个怪模怪样的铁管子对着自己,心里冷笑。 暗器? “袖箭?筒镖?那种玩意儿,可穿不透我这身铁甲。”他提高嗓门,话里带着讥讽。 可后半句还没出口,机簧声刚落,就炸起一声闷雷似的响动。 只见赵言手里那铁管子口火光一闪。 年轻男人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躲,胸口就像被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直接从飞奔的马上倒摔下去! “都统!” “陈将军!”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年轻男人重重摔在地上,脸色一变,“哇”地吐出两口血。 胸口疼得厉害,他低头一看,精铁打的护心镜上竟凹进去拳头大一个坑,一颗铁珠子死死嵌在里面,周围的甲片都裂了。 这什么兵器? 他心头猛跳。 护心镜虽然挡住了铁珠子,但那股劲道却没全卸掉,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 照以往经验看,胸骨恐怕已经伤了,搞不好都断了! “你敢伤我?” 年轻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头瞪向赵言,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稀奇了,你都要砍我了,我还得站这儿乖乖让你砍不成?” 赵言像看傻子似的瞪着他:“伤你?要不是套着这身铁甲,老子早送你归西了。” “本将华三越,镇南王手下十二都统之一,正儿八经四品官,你一个贱民,私穿盔甲、暗养兵马,今天还敢对我动手?你全家有多少颗脑袋够砍?” 年轻男子额角青筋直跳,早没了刚才的淡定,嗓门吼得都快破了。 他这一喊,四周骑兵全都逼了上来,从马鞍上摘下弓箭,拉满弦对准赵言一行人,就等将军下令把他们射成马蜂窝。 赵言脸上却没半点慌,他举起那支已经打空了的燧发枪,枪口稳稳瞄着华三越的脑门,朝周围骑兵挑事般地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随便射,我保准你们将军比我先断气。” 要搁刚碰面那会儿,没人会把赵言这话当真。 可刚才所有人都亲眼瞧见了那根“铁管子”的邪门,隔着铁甲都把华三越震下马、咳出血,要是真打在脑袋上。 就算少林寺练铁头功的和尚挨这么一下,脑袋也得爆开吧? “华都统,是吧?” 赵言见骑兵们被唬住了,立刻扭头看向瘫坐在地的华三越,左手摸出那块鸳鸯玉佩晃了晃:“我刚看你那表情,生气里头还夹着酸溜溜的恨,这可不像是手下听说主子受欺负该有的样子。” “让我猜啊,你这趟来根本不是上头派的,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华三越眼皮猛跳,咬紧牙关不吭声。 赵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语调带了点戏弄:“年纪轻轻就混到都统,前途一片光明。不过你心里头对那位萧姑娘有意思吧?只是碍着身份不敢张嘴。” “所以一听说她把玉佩给了我,你才气成这样,又恨又妒,对不对?” 赵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话跟刀子似地扎人。 他早注意到华三越反应太过了,这早就超出普通下属该有的劲头。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又妒又恨,还能为啥? 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女人。 “你没必要知道。”华三越喘着大气,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死人用不着懂那么多。” 虽然他嘴硬不认,可赵言早就从他神态话里瞧出了门道。 这人是镇南王府的都统。 而自己之前在齐州府绑过的那位萧姑娘是皇亲。 稍微一串,这位萧姑娘的身份就明摆着了,她是镇南王的女儿! “你今天想杀我?难。但我想动你,简单得很。” 赵言把鸳鸯玉佩往怀里一塞,手指碰到冰凉的遣将虎符,嘴角一扯:“说实话,你来之前,我对这玉佩没太上心,也没多想和萧姑娘怎么样。” “毕竟我知道,我俩身份差得太远,我配不上。” 华三越听了,皱紧的眉头松了些:“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可赵言突然哈哈大笑,话头猛地一转:“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最高的位置 “我赵言今天就撂句话,这辈子我非要娶到萧姑娘不可,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们拜堂成亲,红绸铺十里,堂堂正正结为夫妻!” 这话一出,华三越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他像疯了一样举刀冲过来,嘶声吼:“贱民!” “我!杀!了!你!” 赵言那几句话,简直像刀尖扎进他心窝子里。 华三越出身将门,从小跟着父亲学武打仗,后来又有名师指点,十六岁就带着三十骑闯蛮人大营,砍了几十颗脑袋回来。 进了镇南王府后,他一路往上走,不到二十四岁就当上都统,手里管着几千号人。 活到今天,他要什么有什么,权、名、地位,样样不缺。 可唯独有一个人,他再怎么伸手也够不着。 那就是萧煜。 华三越十六岁进王府,和萧煜年纪差不多,两人常在一块儿念书习武。 这些年,萧煜虽然被王爷当儿子养,对外也扮男装,可整天相处下来,华三越怎么会看不出她是谁? 日子久了,他心里自然有了念想。 可就算他年少得志、风头正劲,也不敢跟萧煜挑明心思,谁不知道王爷没儿子,萧煜将来肯定要袭爵,怎么可能嫁给他? 所以这些年,华三越一直压着这份心思,从没指望过能得到她半点回应。 在他想来,萧煜将来是要坐王位的人,她的夫君,怎么也得是叱咤一方的大将或王侯。 可前几天,王府里几个近卫偷偷告诉他,萧煜被人挟持,还把随身戴了多年的玉佩送给了一个小县城的男人。 华三越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那感觉,就像心里供着的仙女,一转头嫁了个街头混混。 就像杨戬费心护着的妹妹,转头下凡嫁了凡人,还生了娃。 这谁能忍? “找死。”赵言脸色也沉了下来,手已经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冰凉的遣将虎符。 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召出三百背嵬军,把华三越和他这群骑兵全碾了。 按他原本的打算,其实没想这么早跟镇南王府对上,毕竟还得借人家的名头撑场面。可华三越这一闹,全乱套了。 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好在眼下大龙山里的庄子差不多建完了,手下也有一千多号人,兵有了,将有了,钱也不缺。就算曹县令和林剑知道底细,也不敢跟他翻脸。 这安平,早就是他赵言的地盘了。 镇南王府的手,想硬伸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都统大人!” “冲啊!” “宰了这群贱民!” 那些黑马骑兵见华三越提刀杀向赵言,立刻吼叫着从山道两头冲了过来。 赵言闭上眼,心念一动。 掌心的虎符忽然烫得灼手。 紧接着,所有人耳边都响起沉沉的战鼓声。 咚!咚!咚! 下一秒,他们瞳孔猛缩,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他们看见了几十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岳”字大旗。旗下面,是人数远超他们、杀气沉沉的重骑兵。 这支骑兵早就散在山道拐角、峭壁顶上,把这里围得严严实实。 华三越猛地停住脚。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四周,喉咙动了动,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声音都变了调:“我刚才明明派游骑查过,这附近几里根本没人!哪来的重骑兵?” 没人回答他。 赵言看着快要冲到眼前的华三越和那些骑兵,只是平静地一抬手:“拿下。” 嗒嗒嗒! 最前面那名骑兵一甩马鞭,坐骑嘶鸣着冲了出来,快得像一阵风。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重骑兵像洪水一样,朝着山道中央涌来。 他们冲得猛,却一声不吭。 天地间只剩下轰隆隆的马蹄声,听不见半点喊杀。 华三越看着这群沉默冲锋的重骑,心里猛地窜起一个念头: 他们不是人,是一群冷冰冰的杀人木头。 “抓住赵言!” 华三越猛地一回头,这山道这么窄,两边骑兵要是硬撞上,谁都讨不了好。 今天带来的都是跟他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折一个都心疼。 眼下只有抓住赵言,用他的命逼退这群岳字骑。 “抓我?”赵言看着几乎贴到眼前的华三越,忽然咧嘴冷笑,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跳下马,手中钢刀抡圆了就朝对方面门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还没到跟前,华三越就觉得一股风压扑面而来。 慌乱中他只能抬起长矛往身前一挡。 铛! 刀砍在矛身上,震得华三越虎口发麻,差点没握住兵器。 赵言根本不停,手里的刀跟刮风似的,一刀接一刀往下压。 华三越拼命架住,被砍得连连后退,两条胳膊又酸又麻,胸口闷得发疼,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这贼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华三越心里一惊。 他家里世代从军,从小打熬身体,后来跟着父亲上战场,练出一身好武艺。 镇南王手下十二个都统,论带兵他未必最强,但单挑搏杀他从来没虚过,稳稳的第一。 可现在对上赵言,一照面就被压着打,完全还不了手。 虽说之前挨了一枪、气息有点乱,可这也足以说明,赵言绝不简单。 “贱民,是我小看你了。”华三越死死攥着长矛,盯着赵言逼近的脸,咬牙道:“你倒是有点三脚猫功夫!” “一口一个贱民,你真当自己是龙椅上那个皇帝了?” 赵言也被他惹起火来。 如今这世道,外头异族虎视眈眈,大遂境内也没安生过。 多少人在暗地里招兵买马,江湖势力冒头,山大王划地称王。 所有人都在等,等大遂乱起来,好趁机抢一把、争一争那最高的位置。 赵言早就觉得,要不了多久,就连皇家也得摔下来。 华三越不过一个四品都统,现在还被自己围在这儿,居然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老子现在是没官职,可将来要是娶了萧姑娘,就是镇南王府的郡马,到时候就是你主子。” 赵言一边挥刀不停,一边嘴上也没闲着:“你这四品都统,也得跪下来给老子行礼!” 华三越一听这话,脑子里刚冒出那个场景,胸口就一阵发闷,气血上涌,差点又气得吐出血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阻止这场冲突 他额头上青筋直跳,大声吼道:“闭嘴,你这贱民,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也许是赵言那番话太扎心,华三越干脆彻底放弃防守,憋着一口气转守为攻,手里的长矛像毒蛇一样刺出去,每一下都朝着赵言的胸口和喉咙这些要害招呼。 “太慢了,真的太慢了。” 赵言脚下挪动,灵活地闪来闪去,每次都在矛尖刺到之前就躲开了:“就你这身手,还能当上都统?怪不得镇南王府这些年越来越不行。” 话音刚落,他突然出手,一把牢牢抓住刺来的矛杆,看准机会,抬腿就朝华三越肚子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华三越脸色一变,手里的长矛被夺走,人也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把钢刀已经抵在了他喉咙前。 刀刃冰凉的触感透进皮肤。 华三越觉得脖子一紧,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全都给老子停手!再敢乱动,我立马砍了他脑袋。” 赵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战场上,华三越带来的骑兵已经和背嵬军交上手,兵刃碰撞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但被他这么一吼,场面就像突然静止了一样。 “都统大人。” “混蛋,你敢动都统,镇南王府绝对饶不了你。” “快放开大人。” 那些骑黑马的士兵见主将被擒、命悬一线,全都慌了,纷纷开口威胁。 赵言冷笑着,不仅没收手,反而把刀又往前推了半分。 刀刃割破皮肤,血顺着刀锋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华三越的银甲上。 看到这情景,那些骑兵心里一寒,再也不敢乱动、也不敢嘴硬了。 他们是华三越的亲兵,亲兵的任务就是保护将领。要是今天华三越死在这儿,就算他们能杀回镇南王府,也逃不掉被砍头的下场。 “华都统,叫你的人丢掉武器,下马投降。”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不然今天不只是你,你这帮兵,一个也别想活。” 华三越低头看了眼喉咙前的刀,鲜血正往外渗,他却咧开嘴,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忽然,他伸手死死握住锋利的刀刃,冲着那些骑兵嘶声大喊: “华字旗黑旗军听令,不用管我的死活,全都给我拿起武器,冲!” “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也不准投降!” 华三越眉间那股疯劲藏不住了,身上铠甲早就被血浸透,他却压根不在意,咧着嘴笑得挺讽刺:“赵言,你真当老子是路上劫道的毛贼?还是哪个山头没出息的土匪?” “打小到大,老子在鬼门关前来回多少趟了,手下这帮兄弟跟着我南闯北战,哪个不是血里火里滚出来的?你吓唬谁啊!” “有能耐,今天就把我们全宰了。” 华三越笑得张狂。那些黑马骑兵互相递了个眼神,听见他发话,二话不说又抄起家伙,扭头就朝包围上来的背嵬军反扑过去。 转眼间,战场上马嘶人喊,刀枪磕碰的声音哐哐响个不停。 不停有人惨叫着倒下。 血泼得到处都是,地面上一滩一滩糊满了红色。 被遣将虎符召出来的背嵬军压根没自己的意识,就是一帮只会动手的傀儡,下手又狠又准,对付这些骑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手软。 更关键的是…… 他们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就算挨上几下,照样能打。 “真够可惜的,也挺可恨。” 赵言攥紧刀柄,盯着华三越那张狞笑的脸,眼神有点复杂。 那里面有点瞧不起,又掺了点说不出的可怜。 “这些兵跟你混了这么多年,本事练出来了,结果没死在正经战场上,倒为了你争风吃醋把命送了,值吗?” 赵言眼里的轻视更明显了,话一句一句往外蹦,像刀片似的刮人:“你好歹是个都统,本来前途不差,偏偏心眼窄得跟什么似的,为了个女人干这种蠢事,把自己命搭进去不说,前程也毁了。” “最好笑的是,人家萧姑娘跟你压根没那层关系,全是你自己一头热。” 纯属舔狗上头,没救了。 “你这种人留着,以后只会惹更多麻烦。”赵言眼神冷下来。他本来不想招惹镇南王府,但这华三越明显恨他入骨,要是今天放他走,等于给自己留了个大祸患。 对方毕竟是镇南王府的四品都统,这次要是逃了,往后肯定憋着劲来报复。 要是真到没法收拾那一步,干脆利落除掉,说不定才是最省事的办法。 赵言双手压住刀柄,猛地往前一送。 可就在刀尖快要扎进华三越喉咙的前一秒,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鹰叫! 赵言抬头看去。 只见小白龙直冲下来,爪子上系着个小竹筒,上头还粘了根鸡毛。 竹筒装信,靠鸟送,这年头常用的急信法子。 赵言愣了一下。 昨天他让小白龙跟着大部队回安平了,现在它突然飞回来,还带了封鸡毛信。 他瞥了眼地上的华三越,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春意坊出事了? 赵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要是春意坊的人真因为这事被抓,被华三越派去的人扣下了,那这人还真不能杀。 手里有人质,将来好歹能当个谈判的筹码。 砰! 他抬脚把华三越踹倒在地,旁边两名士兵马上冲上来死死按住了他。 赵言从小白龙脚踝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仔细看去。 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哥,有位从齐州府来的萧公子急着找你,特意让我带话:要是你遇到一个叫华三越的人,千万别和他动手,只要提镇南王萧宗仪的名号和密令,他应该就会退。” “密令是:天佑南府!” 字写得清秀,一看就是赵晓雅亲手写的。 赵言看完,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华三越私自调兵来围杀他,这事显然没瞒过镇南王府。萧姑娘甚至亲自赶到安平,把王府密令传出来,就为了阻止这场冲突。 赵言摸了摸下巴,忍不住笑了笑。 这位皇族的大小姐,难道真对我有点上心? 正想着,天上又传来扑翅膀的声音。 两只体型很大的飞禽在山崖上头打转,浑身灰褐色,只有尾巴带着红橘色,叫声嘶哑。 “是雁鹰?” 第二百五十章:我的摇钱树 华三越手下的黑马骑兵抬头一看,立刻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哨音。 那两只雁鹰像认准了人似的,从空中直冲下来,稳稳落在那骑兵的手臂上。 它们脚踝上也绑着小竹筒。 赵言抬手止住要冲上去的背嵬军,让队伍停住,只把华三越和他的人团团围住。 他早就听说镇南王府养了一种叫雁鹰的飞禽,耐力好、飞得快,专门用来传消息、探情报。 虽然比不上小白龙又聪明又强壮,但可比普通信鸽强太多了! 赵言刚才确实想过杀了华三越,把这队骑兵全灭。但看了赵晓雅送来的信,他又觉得这么做不太妥。 镇南王府毕竟是边境三州的实际掌权人,要是真把他手下的都统杀了,不管谁对谁错,镇南王为了面子都绝不会罢休。 赵言在大龙山里头建庄子,是为了将来对付蛮人用的。 要是提前和镇南王府结了仇,只有坏处,没一点好处。 何况萧姑娘还特地为了这事跑一趟安平,这份心意…… 在这乱世里,更显得难得。 我要是真一时上头把华三越给宰了,萧姑娘可就难做了。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王府,另一边是和她交换过信物的“朋友”,她肯定不想看到两边结下死仇。 这时候,那名骑兵已经从雁鹰脚上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扫了两眼,脸色顿时就变了。他立刻跳下马冲过来,对着华三越压低声音道:“都统,王爷密令!” “念!”华三越虽然被两个士兵反扭着手臂捆得结实,气势却还没丢。 “王府都统华三越,未经请令私自调兵,现命你自缚双手,速回大营领罪。若敢耽搁,军法处置。”骑兵沉声说完。 华三越的脸一下子铁青。 这密令简直是来打他脸的。 要是现在是他把赵言拿下了,接到这命令倒也没什么。可现实偏偏反着来——他已经被赵言按倒,像俘虏一样被绑着,还谈什么回去请罪? 这下真是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军法处置,呵!” 华三越听完,脸上青红交加,最后竟惨笑出来:“王爷,末将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我华三越辜负您栽培,没脸再见您,只能下辈子再报您的知遇之恩。” 说完他猛地一挣,甩开两旁士兵的手,抬头就往赵言手里那柄刀的刀口上撞去。 身为王府最被看重的年轻都统,今天却在安平这地方,在一个他从来瞧不上的小角色手里栽得这么惨,还有什么脸回去? 对华三越这种年少得志又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脸面比命还重要。现在唯有一死,才算留了点最后的尊严。 可他刚往前冲,赵言却手腕一转把刀收了,一只手直接揪住他胸前的铠甲,狠狠把他摔回地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 赵言嘴角一扯,笑得有点戏谑:“差点忘了,你可是个都统啊。要是把你扣下当人质,肯定能从王府那儿敲一笔不小的赎金吧?” “你觉得你值多少?十万?二十万?” 听见赵言竟然打算绑了自己去勒索王府,本就羞愤到极点的华三越一愣,气得当场又吐了口血。 要是单纯阴沟里翻船,虽然丢人,还不至于彻底没脸。可事情真要像赵言说的那样发展,他这辈子都得被钉在王府的耻辱柱上。 偷鸡不成蚀把米。堂堂都统为了争风吃醋,带百来个亲兵围杀一个乡下小子,结果反被抓住当肉票,还得让王府出钱来赎。 光是想一想那场面,华三越就感觉脑子嗡嗡的,简直要崩溃。 “赵言,你个混蛋!有种杀了我!” 华三越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了,看着比刚才还要疯,扯着嗓子大骂:“你今天要是不弄死我,以后我肯定宰你全家,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啪!” 赵言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烂布,一把塞进他嘴里,然后笑眯眯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那些黑马骑兵说:“今天老子心情不错,就放你们一马。” “回去跟你们王爷说,要是还想让华都统活着回去,就自己带着钱来安平赎人。” 赵言当然不可能把这上百号黑马骑兵全抓回安平。一来,背嵬军没法一直留着,时间一到就得消失。光靠身边这十几个兵,根本押不动这么多人。 二来,也没必要。 一个都统已经够分量了。这些骑兵再怎么厉害,论身份、论地位,都没法和华三越比。真要跟镇南王府谈条件,有华三越这个人质就够了。 “大人!” “狗贼!我们都统还在你们手里,我们宁愿战死也不当逃兵!” 那些黑马骑兵一听,却没人动。他们盯着被绑的华三越,咬着牙攥紧刀,看样子是想冲上来跟赵言拼命。 锵! 几声刀剑碰撞的响声猛地响起。三百背嵬军齐刷刷转头看过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这群骑兵身上。 那股毫不遮掩的杀气,连那些见过阵仗的战马都稳不住了,蹄子不停刨地,来回踱步,像是随时要失控。 “华字营听令!” 这时候,华三越不知是不是被赵言刚才那番话给激醒了,稍微冷静了点,使劲吐掉嘴里的破布,厉声喊道:“全部给我回王府,立刻!谁要是敢违抗,老子就把他赶出营!” 虽然跟赵言打交道不过片刻,但华三越已经摸清这人什么性子。要是手下这些骑兵硬是不肯走,赵言绝对会下死手,真把他们全宰光! 听他这么一说,骑兵们还想再争辩,可一看华三越那张铁青的脸,只能咬牙抱拳,调转马头飞奔离去。 “你这话才有点都统的样。” 赵言望着骑兵跑远,回头冲他笑了笑:“咱们也该动身了,我的摇钱树!” …… 赵言带着十几个兵,把华三越捆结实,骑上黄骠马就往安平赶。 背嵬军则在消失之前,一路护送他们到岔路口,然后转身朝另一条路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地平线上。 “将军,那些黑甲骑兵,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路上,刚厮杀完的士卒们实在憋不住好奇,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近赵言问道:“那些背嵬军怎么会知道咱们遇险,突然就来支援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差点惹出大祸 “将军,您是不是早发现山下有埋伏,所以提前安排了伏兵啊?” 赵言听罢,嘴角轻轻一扯。背嵬军可是他的重要底牌之一。 这支部队之前露过两次面:头一回震住了姓霍和姓刘的两个守备,第二回直接活捉了镇南王府的都统华三越。 要不了多久,背嵬军的名声就会传出去。这对他赵言只有好处,如今这世道,手头能有这么一对人马的人,谁都想拉拢,就算拉不拢,也没谁愿意轻易招惹。 虽然遣将虎符只能用五次,眼下只剩三回机会了,可外人哪会知道这个底细。 系统这种东西,对现在的人来说实在太离谱。 要是被人看见赵言随手就能召出一队骑兵,怕是得把他当神仙拜。 赵言神色平常地答道:“你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我手下的兵,至于他们到底什么来历,那不是你们该打听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至于埋伏?这世道乱糟糟的,到处是坑,做事不多留几手准备,我恐怕早就变成路边一堆骨头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不仅让周围士卒听得肃然起敬,连被捆在马背上的俘虏华三越心里也嘀咕起来。 他皱着眉打量赵言。自己这次行动够隐蔽了,王府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赵言绝不可能提前收到风声。 而且围山之前,他还专门派人清过场,附近根本藏不下几百号骑兵。 可那支玄甲骑兵就跟凭空冒出来似的,也不是从远处赶过来的,倒像一下子就从眼前钻出来了。 “这小破地方出来的小子,还真有点邪乎。”华三越年纪轻轻就混出名堂,当然不傻。 刚才只是心急才显得莽撞,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小看了赵言。 那支玄甲军刚才要是真放开手脚打,自己带的这一百多骑兵,恐怕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边境三府这种地方,赵言居然能练出这么强悍的兵?他真是靠自己白手起家,还是背后另有靠山? 华三越想来想去,脑子都快想破了,也没琢磨明白。天色擦黑时,他们总算回到了安平城。 老远赵言就看见春意坊门口站着几个黑衣汉子,赵晓雅和几个家里人在那儿着急地东张西望,像是在等谁。 人群里还有个熟面孔。 萧姑娘! 她还是那身男装打扮,看着挺精神,但脸上也透着着急。 这时候,赵晓雅朝这边望了一眼,接着揉了揉眼睛,惊喜地喊出声:“哥回来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看到赵言带着十几个兵好端端地回来,大家明显都松了口气。 赵晓雅和萧煜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赵公子!你没事就好!”好些天没见,萧煜气色还是很好,她走到跟前,带着歉意说,“华三越那人又冷又狠,今天你要是真伤在他手里,我得愧疚一辈子。” “对了,我让你妹妹带信给你之后,你说了密令,他没再为难你吧?” 见萧煜这么关心,赵言慢慢笑了笑。 “多谢萧……公子惦记,华都统确实没为难我。不过那密令,我也没用上。”赵言不紧不慢地说。 萧煜一愣,问道:“没用密令,他就放了你?华三越能有这么好说话?” “具体为啥我也不清楚,要不……”赵言侧过身,让出位置,指了指身后马背上那个被捆得结实实的人影,“你直接问他吧。” 赵言往旁边一闪。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他身后那匹黄骠马上。 准确地说,是马上那个人。 萧煜眯眼看去,等看清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不敢相信地脱口道:“华三越?怎么是他?” 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前两天,她从府里亲信那儿听说华三越带着亲卫跑到安平来了,当时就明白他是冲赵言来的。她立马去找自己父亲请了令,一路紧赶慢赶追过来。 华三越进镇南王府好些年了,萧煜很清楚他什么脾气。 何况他还带着手下那批黑马亲卫,都是打过仗的老兵,这摆明是要下死手! 上次萧煜回王府之后,私下派人查过赵言,知道他在安平有点根基,但她不觉得他能扛得住华三越和他那上百亲卫。 赶到安平后,她急着找赵言没找到,只好来春意坊让赵晓雅帮忙传信。 密令是送出去了,但到底管不管用,萧煜心里根本没底。 华三越平时就不怎么听令,这次还是偷偷带着亲卫出来的,会不会听她的,都是个问题。 在春意坊等着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做好看到赵言出事的准备了。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赵言不但一点事都没有,居然还把华三越给活捉了。 这怎么可能? 赵言的人可不比镇南王府。 赵言说道:“这人堵着路,还跟我们动手了,萧公子,这人是你府里的家将,现在闹成这样,你看该怎么处理?” 萧煜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华三越,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华三越私自调兵,不听命令,差点惹出大祸。可他毕竟在王府跟了这么多年,也立过不少功,真要按军法处置,似乎又有点不讲情面。 “赵兄,华三越做事冲动,但好在没酿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萧煜想了想,尽量把话说得婉转:“我会把这事如实禀报父王,让他从严惩处。” “另外,我也能代表镇南王府,拿出一笔银子作为赔礼,希望赵兄就别再追究了,行吗?” 虽然早就猜到萧煜的身份,但听他亲口承认,赵言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边境这三府都是镇南王的地盘,在这儿,萧煜一家就跟土皇帝没什么两样。 可即便这样,对方也没像丁余、董沅那些官家子弟一样摆架子、瞧不起人。 光这一点,就让赵言对镇南王府多了点好感。 而且萧煜现在这样处理,绝不是因为当初在货船上和自己喝过半宿酒、有了点交情。早在齐州府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就是这种脾气。 第二百五十二章:留在这儿当人质 “萧公子知道我出事,就立刻赶来找我,还暗中给我传信,这份心意我记着。”赵言转头看了眼脸色铁青的华三越,故意笑着问:“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不过华都统这条命,值多少银子?” 听着两人对话,华三越脸上烧得通红。要不是被两个兵死死按着、浑身捆得结实,他真想一头撞死在台阶上。他年纪轻轻就出了名,进王府后也没少立功,到哪儿都被人捧着敬着。 现在倒好,自己像件货似的,被赵言随口讨价还价。 更憋屈的是,和他讨价还价的,还是自己一直仰慕的萧煜! “你看八万两够吗?” 萧煜想了想,报出一个数。 八万两。 买一条命。 对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可华三越堂堂四品都统,又是镇南王手下的得力将领…… 八万两银子,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数目。 “行。”赵言听了点点头,笑了笑:“那就先让华都统在春意坊住几天,等银子送到了,我亲自送他回齐州府。” 安平毕竟是镇南王府的地盘,再加上有萧煜在中间,赵言也不想为了钱跟对方撕破脸。 这年头,坐镇一方的王爷可不是好惹的。 这回是华三越理亏在前,王府才愿意主动退一步。要是自己真敢漫天要价,把镇南王惹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做人得知道分寸,见好就收。 “赵兄,还是让华都统先回去吧。王府里军务多,我爹那边还需要他帮忙。”萧煜轻声开口。 “……”赵言皱了皱眉。 “赵兄别担心,华都统回去,我可以留在这儿当人质。”萧煜很聪明,一眼看出赵言在想什么,往前走了两步,“有我在这儿,你还怕我爹不给钱吗?” 萧煜的身份,可比华三越重要多了。 赵言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刚才听萧煜说要放走华三越时,心里确实在担心对方会不会赖账。 这也不是他心眼小。 实在是两边实力差太多了。要是镇南王府真想反悔,赵言手里没了华三越,还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少主,这不行。”就在这时,华三越猛地抬头,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您身份贵重,怎么能替我留在这儿?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死一万次都不够赎罪。” “华都统别担心。”赵言听完大笑几声,把手背到身后,“萧公子来了春意坊,就跟回家一样。在这儿,绝对没人敢动她。” 这话一出,萧煜脸上有点不自在。 华三越气得牙咬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把赵言的嘴撕烂。 “那就这么定了。来人,给华都统松绑,处理一下伤口,送他回齐州府。” 赵言一挥手,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照办。 华三越脸色难看得很。 绳子解开后,他又羞又恼,当场单膝跪地向萧煜请罪。 “华都统,你赶紧回王府吧。告诉我爹不用着急,尽快把银子送来就行。” 萧煜看出华三越的难堪,也没多说,只是催他快走。 要是再待下去…… 照赵言这张嘴的毒辣劲儿,恐怕真能把他气得撞柱子。 “是末将无能,连累少主。回府后,我自会向王爷请罪。”华三越咬着牙抱拳,别人递来的金疮药也没接,随手从披风上扯了布条裹住伤口,骑上一匹黄骠马就疾驰而去。 走到街角时,他还不甘心地回头恶狠狠瞪了赵言一眼,那眼神凶得跟要吃人似的。 可他到底没敢再闹。 这儿毕竟是安平,是赵言的地盘。 华三越今天脸已经丢够了,要是再惹事,只会更难收场,也让萧煜在中间更难做。 “华都统,这马可是上等的春阳黄骠马,市价少说五十两,回头送钱来的时候,记得把马钱一并算上啊!”赵言像是突然想起来,远远朝他招手,笑呵呵地喊道。 “哼!”华三越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冷哼着挥鞭抽向马屁股。马顿时撒开蹄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见人走了,赵言收回视线,朝周围说道:“天这么冷,都别在门外干站着了,进屋暖和暖和。” “对了王大嫂,麻烦收拾两间房出来,再买几床新被褥和火盆碗筷,给萧公子和她的人安顿下来。” 萧煜毕竟是镇南王的女儿,出门自然不会一个人。 她身边跟着六个黑衣汉子,静静站在两边,气质沉肃,一眼就能看出是身经百战的好手,显然是王府里顶尖的内卫。 “今天多谢赵兄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萧煜跟着赵言往春意坊里走,语气里带着点感叹:“华三越这人虽然莽,但确实是我爹手下难得的将领。要是你刚才不肯放他走,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当初在齐州要不是你,我们一伙人根本逃不出来。再说了,咱俩这交情,这点小事算什么?”赵言笑着答。 自从上回分别,他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萧姑娘。 本来已经静下来的心,这会儿又有点不平静了。 想到这儿,赵言反倒希望镇南王府送钱来的人,能来得慢一点。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萧煜听了,轻轻笑着对赵晓雅她们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上次在齐州府,他可是硬把我劫走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结果阴差阳错,现在倒成了朋友。” 刚才几句话间,大家已经大概猜到了萧煜的身份,见她这么随和没架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好感。 赵言嘿嘿一笑,假装埋怨地对萧煜说:“这还得怪萧公子你上次瞒着身份。你那块玉佩,害我差点被华三越给砍了。” “你身上的秘密也不少啊。”萧煜淡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调侃道:“我倒是真好奇,你是怎么把华三越给制住的?” 他手下那批黑马骑兵也挺厉害的,就你那些兄弟,怕是打不过。 镇南王府真想查的话,赵言私下招兵、在大龙山修庄子的事根本瞒不住。可他练了没几个月的那点人马,想赢华三越?几乎不可能。 再说,萧煜早就从赵晓雅那儿听说,赵言的大部队已经回大龙山了,身边就留了十来个兵。这十几个人,怎么对付华三越带的百来个骑兵? 第二百五十三章:肯定要出事 之前萧煜对赵言有好感,主要是觉得他讲义气、有胆量,还有点本事。现在呢,她心里更多是觉得这人挺让人好奇的。 “上次在船上没喝痛快,今晚我再订一桌。要是你能把我喝趴下,说不定我能跟你透点消息。”赵言没接她前面的话。 调兵虎符和系统的事,是他最大的底牌,连赵晓雅、姜聿、贾川都不清楚。 至于萧煜…… 赵言对她是有好感,可俩人这才见第二面,关系还模模糊糊的。他不是那种看见漂亮姑娘就晕头转向的人。 萧煜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万一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就算她自己没别的想法,也难保别人不会动歪心思。 “行啊!”萧煜一听,一点没虚,直接应道:“那我今天就奉陪到底。” …… 一晃两天过去了。 华三越回到王府,一刻没停就去正堂找镇南王请罪。 他本以为会挨一顿狠批,没想到王爷语气异常平静。 “三越,知道自己错了吗?” 镇南王穿着一身素衣,背着手站在窗前,轻声问道。 华三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末将知罪。不该没请示就私自带兵出府,连累少主,还给王府丢了脸。” “王爷,我罪该万死,愿意以死谢罪!” 镇南王慢慢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才又问:“你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想以死负责?还是只觉得输给一个乡下无名小卒,脸上挂不住,才想寻死?” 华三越一愣。 他从王爷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失望。 “你这一路走得太顺,心气太高,这回在外头跌一跤,未必是坏事。”镇南王脸上带着些疲倦,摆了摆手:“一个真正的将领,总得经历几次败仗才能成器。” “这个坎,你要是跨过去了,以后还能往上走。要是跨不过去……就当这些年,我看走眼了吧。” 镇南王话没说完,华三越额头上已经冷汗直冒。 这两天,赵言领着萧煜把安平城转了个遍。这小城当然比不上齐州府热闹,可老街道、旧风景,倒也透着点别致的味儿。 吃饭嘛,自然顿顿都是梅花楼送来的新菜式。 那些加了辣椒的火锅、炒菜,让萧煜这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 刚开始她还端着架子,后来跟赵言、赵晓雅处熟了,索性放开手脚,吃得痛快、喝得尽兴。 赵言还特意带她出城打了次猎。冬天动物是少,可冬猎的乐趣不就是顺着痕迹慢慢找,最后亲手逮着猎物的那股劲儿么。 “没想到安平这小地方,也挺有意思。往后闲着没事,我真得多来几趟。” 萧煜骑着匹黄骠马,迎着风朝远处望了望,忽然从鞍边摘下长弓,搭箭就射,嗤的一声,箭飞出几十步,稳稳扎进枯灌木里一只正在找食的野鸡身上。 “好箭法!”赵言一扬眉,真心实意夸了一句。 刚才那一箭,离着至少三十多米,野鸡毛色又和枯草差不多,眼力稍差根本找不着靶子,更别说一箭射中了。 这手艺,比起贾川那些老手也不差。 “从小父王就天天盯着我练武,练到后来,连府里的团练教头都打不过我了。” 萧煜收起弓,又抽出佩剑随手挽了几个剑花,话里却有点遗憾:“可惜这身功夫没处用,上不了战场杀敌,只能对付这些山里跑的小东西。” 赵言拍拍手,熊罴像道黑影似地窜出去,把射中的野鸡叼了回来。 “打仗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你可是王府往后要当家的人,何必自己去冒险?”他本来想说“一个姑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除了在齐州府见过萧煜的姜聿,这儿连赵晓雅都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王府的易容手艺,确实厉害。 这两回相处下来,赵言也摸透了她的性子。镇南王没儿子,一直把她当继承人来养,她骨子里确实没一般姑娘那种娇气,反而透着一股英朗。 “难道打仗就该只让百姓家的儿子冲在前头吗?”萧煜却笑了笑,转过头,认认真真对着赵言说: “身为萧家人,镇南王府以后的当家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份有多金贵,有时候反倒觉得,这是个担子,是份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甚至觉得有点丢人。” 赵言听了一愣,他怎么都没想到萧煜会说出这种话。 “你没病吧?”他伸手去摸萧煜的额头,一脸懵,“这也不烫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皇族。 镇南王的子女。 这还不叫高贵? 还鞭策,还耻辱? 要不是早知道萧煜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赵言真觉得她是在故意凡尔赛! “我没开玩笑。”萧煜气呼呼拍开他的手,举剑指向东南边,“你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吗?” “兜子岭,仁泽县。” “再往远说。” “不知道。”赵言摇头。 “那是松陵山,以前的平阳府。”萧煜声音有点抖,呼吸也急了,“当年太祖建国,让我家这一脉世代守南边。那时候镇南王府的封地不是现在的三座州府,是四座。” “可平阳府六十多年前丢了,被蛮人占去了,是从我们镇南王府手里丢的!” 萧煜苦笑几声,低声道:“一个守边的王府,连自己的地盘都没守住,让老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每次想到这儿,我就觉得对不起太祖,也对不住那些百姓。” “简直抬不起头。”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劝:“这又不是你的错,别太往心里去。” 前两天从山贼那儿拿到藏宝图位置之后,他就去查了松陵山的消息,也大概知道了些几十年前的事。 当年大遂太祖建国,封了跟着自己打天下的亲弟弟做镇南王,把边境四座州府都划给他当封地,还允许他在封地里自己招兵,抵挡蛮人。 起初兄弟俩感情好,朝廷和王府关系也近。 可时间一长,太祖走了,第一任镇南王也没了,两边的后代就渐渐生分了。 朝里有人不停挑拨,传到第五位皇帝嘉应那儿,他就开始疑心镇南王府,觉得天高皇帝远,你还能自己养兵,日子久了肯定要出事。 第二百五十四章:吞掉别的小鱼 于是朝廷慢慢削减给王府的军费,还找各种理由敲打他们。 直到六十多年前,蛮人大举入侵。 镇南王府带兵死守,却因为粮草军械不够,向朝廷求援也没回音。 硬撑了三个月,军队死伤过半,粮绝到只能啃树皮吃草根,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撤兵。 平阳府就这么落到蛮人手里。 事后朝廷还派钦差来问罪,甚至想用“作战不力”的罪名抄了镇南王府。 不过最后,皇帝被几个不要命劝谏的大臣说动了,没真动手。 毕竟镇南王府在这儿扎根太深,一动,整个南边都要乱。 那时候朝廷还得靠他们抵挡蛮人,守住京城内地的门户,所以这事才压下去没再追究。 说白了,平阳府丢掉,根本就是朝廷怕镇南王府借着打仗的名义暗中扩充势力,怀疑他们和蛮人串通演戏,就为了从朝廷手里骗军费。 萧煜深吸口气,说道,“我是镇南王府的人,这事就跟我有关,我从小到大的念头,就是有一天能把平阳府抢回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转过头认真看向赵言,伸出手:“赵言,你愿不愿意帮我?” 萧煜这么突然一问,赵言倒是愣了愣,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从拉狩猎队到后来在大龙山里练兵,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替别人卖命,当谁的手下或跟班。 萧煜话说得客气,是请他帮忙夺回平阳府。 可赵言听得出来,她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是想把他收归麾下。 “镇南王府里人才不少,兵也多,我就一个山里长大的平民,能帮你什么?”赵言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也很坚决地回绝了。 他对萧煜确实有点好感。 但感情这种东西,一旦掺进了利益和算计,就容易变味。 “寻常山民可对付不了华三越。”萧煜听了也没生气,只是平静地把手收回来,接着说道: “现在朝廷糊涂,边境外的异族也按捺不住了。王府探子前几天传来消息,蛮人正在集结兵马、调运物资。” “估计等开春天暖和了,他们就会打进来。” 萧煜转回头,眼睛看着赵言,一字一字问:“你觉得现在的大遂,挡得住吗?” 赵言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只是狼羌一族的话,应该能,南境三府这些年来驻军不少,而且自从平阳府失守后,王府就在这三府自己种粮存兵器。 真打起来,我相信至少三个月内,蛮人打不进南境三府的城池。” 三个月,是他仔细琢磨后的判断。 这个冬天太冷,狼羌族住的草原上更寒,牧草冻死不少,牲畜也饿死冻死很多。 蛮人之所以想打进来,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想抢遂国的粮食财物。 他们调动大军,后勤肯定撑不了太久。 超过三个月,蛮人军队自己就得断粮溃散。 “集南境全部力量,靠着城墙坚固守三个月是没问题,可是北境突厥那边也不安分,而且大遂国内还有个黄巾教在造反。”萧煜声音轻轻发颤, “现在的大遂,就像一头又老又病的虎,周围无数豺狼都盯着,想扑上来撕它的肉,啃它的骨头。” 赵言迎着风,深深吸了口气。搞成现在这局面,到底怪谁? 当然是那些坐在龙椅上的萧家皇帝。 要不是他们又昏又暴,弄得老百姓怨声载道,朝廷里还整天斗来斗去,国家怎么会弱成这样? 萧煜眼神一沉,小声说:“就算大遂真被外族灭了,萧家皇权丢了,我无所谓,可我怕的是,到时候百姓都得遭殃,家破人亡。” 赵言沉声问:“你觉得北境守不住?” 萧煜没直接回答,揉了揉额头说:“北境守着的是铁翼军,那是当年太祖手下最能打的部队,传了几代还是那么猛,现在是大遂顶尖的精兵。 但前两天我听说,朝廷为了平黄巾教的乱子,从铁翼军里调了两万精兵去博阳府。” 一听这数,赵言当场就懵了。北境铁翼军总共才四万人左右,现在一口气抽走一半,要是突厥趁机打过来,北境肯定完蛋。 虽说安内再攘外没错,但大遂又不是没别的军队。从北境调兵去博阳府,光赶路就得二十天,来回四十天。要是打起来,拖上一两个月,赵言只觉得头大。 从陆易凌和皇室的角度看,两边好像都没错。黄巾教带着受欺负的老百姓起义,陆易凌不信皇室能挡住外族,就想趁早推翻大遂,自己改朝换代,带兵去对付蛮人和突厥。 皇室呢,想赶紧搞定叛乱,调最厉害的军队来镇压,保住自己的位子。可他们这么干,简直是给外敌送机会。 萧煜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说:“赵言,我跟你说个秘密吧。其实我父王已经准备着大遂国土被占了。他打算死守南境三个州府,靠着这个地盘,和外族打持久战。” 赵言听了心里一紧。堂堂镇南王,居然对这场仗没一点信心。难道大遂真要变成外族撒野的地方? 萧煜挥着鞭子,指向京都方向说:“从几年前开始,我父王就偷偷招兵买马、打造武器。别人都以为他想造反,当皇帝,可他们全错了。 我父王知道皇帝靠不住,只想把南境守得像铁桶一样。就算以后大遂全丢了,也能给齐人留个最后落脚的地方。” 赵言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对镇南王知道得不多,就听说这人野心大、手段狠,可要是萧煜刚才说的全是真的,那这王爷倒也算个操心国家百姓的好官。 “我猜你上次进齐州府的时候,心里一直憋着个疑问吧。”萧煜说完,转头看向他,“你肯定想不通,流云帮怎么会突然对漕帮下手,还扣了范远彬和你那些兄弟。” 赵言一听,顿时反应过来:“这事跟你爹有关系?” 萧煜慢慢点头:“南境这三府,底下十几座城,城里江湖势力多得像一锅杂鱼。我爹打算把这些帮派全都捏成一团,归王府管。” “流云帮就是他挑中的那条大鱼,专门用来吞掉别的小鱼。” 话说到这儿,赵言一下子全明白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交钱两清 这些江湖势力分开看是不起眼,在王府眼里就跟小虾米似的,可要是全吞并了,凑在一起也能变成一把好用的刀。 镇南王这是想把南境三府搞成自家后花园,全捏在自己手里,容不下别的势力插足。 “萧姑娘要是三府里头有帮派不肯听王府的,你爹会怎么办?”赵言开口,听起来随意,却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萧煜深深看他一眼,反问道:“假如你是我爹,你会怎么做?” 就这一下,赵言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江湖势力、不属于王府的帮派,他自己当然也算在内。 要是今天回绝了萧煜的拉拢,以后……难道真要跟她动手吗? “假如我是你爹,那……”赵言顿了顿,忽然语气带上一丝玩笑,“那肯定得先让你喊我一声爹。” 萧煜一愣,紧接着竖起眉毛,抓起马鞭就砸过来。 “好你个无赖,还敢占我便宜。” 赵言侧身躲开,一扯缰绳就往前冲。萧煜哪肯罢休,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两人你追我赶闹了一通,刚才那股沉重气氛倒是散了不少。 他们都挺默契地没再提拉拢的事,可各自心里都清楚,要是这次分开,下回再见说不定就得站在对立面了。 赵言和萧煜彼此是有点好感,可都是成年人了,在这乱世里混,谁不知道感情不能当饭吃。 镇南王怎么做,赵言怎么选,那都是牵动无数人性命的大事,哪能为了这点朦朦胧胧、没挑明的心思就改主意? …… 经过这么一遭,赵言也没心情游山玩水了。 可偏偏这时候,镇南王府养的雁鹰从天上落下来,捎来了一个消息。 押着八万两赎金的王府卫队已经到了安平,眼下正在县衙里休息,等着跟赵言见面交接。 收到消息,赵言就和萧煜骑马往回赶。 安平地方不大,一路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到了县衙门口。 “参见小王爷!” 县衙门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老远看见萧煜就齐刷刷单膝跪下。 “大伙儿一路从齐州府赶来辛苦了,不用多礼,都起来吧。”面对手下,萧煜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威严的模样。 “谢小王爷!”士兵们齐声应道,同时站了起来。 “赵兄,请。”萧煜朝赵言一抬手,两人便要一起进县衙。 可就在他们要迈进大门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敌意:“那小子,你就是赵言?” 赵言停住脚步,扭头看去。 只见县衙院里走出一个人,长得高大魁梧,一脸络腮胡,眼睛圆瞪,皮肤黝黑,乍一看有点像戏里的张飞。 他穿着青蓝色军服,没披甲也没带兵器,但浑身散发着一股山兽似的压迫感。胳膊和胸口的肌肉鼓得厉害,把衣服绷得紧紧的。 “问你话呢?”那青衣大汉见他不吭声,抱起胳膊像堵墙似的挡在前面,皱眉道:“你到底是不是赵言?” “枭叔,你这是做什么?”萧煜语气里带着不满。 青衣大汉一摆手,好像连萧煜都不太放在眼里,只顾朝赵言走近,又沉声问: “小子,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 赵言忽然笑了,他暂时还不想跟镇南王府闹翻,可眼前这人敌意这么明显,看来今天想顺利拿到赎金没那么容易。 “我是赵言。”赵言个子没他高,但说话气势一点不弱,“你哪位?叫你们带的八万两银子呢?” 青衣大汉见赵言非但不怕,还敢顶回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我乃镇南王府团练教头鲁枭,府里十二个都统,十个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这么多年,镇南王府守在南境从没吃过这种亏,你是第一个敢敲诈到我们头上的人!” 他边说边活动着手腕,像是随时要动手。 萧煜立刻厉声喝他退下。 “看你这架势,今天根本没带钱来吧?”赵言忽然开口。 “带了怎样?没带又怎样?”鲁枭瞪着眼反问。 赵言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手指朝他胸口点了点,嘴角一扯:“带了钱,交钱两清。要是没带,那不好意思,别看你带这么多人,今天一个也别想走出安平城。”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没想到那青衣大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也散了。他瞧着赵言,真心实意道:“好小子,胆子是真大,难怪能抓住华三越,够狂。” “我中意你!” 啪! 青衣大汉一巴掌拍在赵言肩上,笑道:“王爷让我来时,我还将信将疑。没想到南境还真出了你这么个不怕地不怕的后生,是条汉子,有出息。” 他变脸变得太快,赵言一时都没接上话。 “枭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动手呢!”一旁的萧煜松了口气,语气轻松不少。 鲁枭从小跟着镇南王一起长大,两人情分早已超过寻常主仆。他在王府里地位很高,虽然没挂军职,可那些都统当年都是跟他练的武,见了面都得敬他三分。 萧煜虽是王府小姐,但只要一天没继承王位,就也使唤不动这位特殊的叔伯。 “哈哈哈,王爷亲自交代的事,我哪敢乱来?”鲁枭笑着,抬手往县衙院里那两口木箱一指:“八万两,一分不少。赵兄弟不信的话,亲自点点?” 赵言心里嘀咕。 这老头的话是真是假还得掂量,他可不会三言两句就被哄住。 赵言当下也笑起来:“原来鲁教头是跟我逗乐子呢,呵呵,有意思。” 说完就朝院里那箱子走去。 就在和鲁枭擦身而过的时候,赵言脚步一停,腰间的刀瞬间出鞘,直冲他脖子削去。 刀风扑面! 鲁枭瞳孔一缩,大手一拉先把萧煜护到身后。 刀尖在离他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鲁枭只觉得一股寒气刺得皮肤发痛,眉心直跳:“赵言,你疯了?” “鲁前辈别急!”赵言咧着嘴,慢慢把刀收回去,“刚才听说您是团练教头,我这不手痒,想请您指点两招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说完转身继续往木箱走。 第二百五十六章:筹码 鲁枭盯着他背影,一脸火气,最后却只能摇摇头,低声骂了句:“这小兔崽子心眼也忒小了。” 赵言走到院里的木箱前,一把掀开箱盖。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一沓通用钱庄的银票。他大概估了估,少说也有八万两。 “还没点完?” 鲁枭背着手走过来,说:“放心,我镇南王府还不至于为了八万两银子耍赖。” “数目对得上。”赵言合上箱盖,笑了笑,“鲁教头,这下两清了。” 门口的萧煜听到这话,心里空落落的。 赵言没答应跟她走,而大遂将来战乱难免,这世道一乱,恐怕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相处这两天,萧煜也看出赵言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平和,可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改。 她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自然不会死缠烂打,更不会拿身份压人。 “赵言,你和华三越的账是清了,可你跟王府的账还没算呢。” 鲁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摸了摸鼻子,慢悠悠地说,“听说你一直打着我们镇南王府的旗号招兵买马?连曹县令和守军的林剑都被你唬住了,以为你在替王府办事。” “我没说错吧?” 这话让一向沉稳的赵言也有点脸红。 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顶着别人的名头做事,却被正主当场撞破。 好在萧煜这时开口了:“枭叔,府里事多,天也不早了,我们动身回齐州吧。” 鲁枭抱拳应了一声,转头对赵言笑道:“你小子运气好,小王爷不想追究……要不然,光这一条就够抓你去王府大牢蹲着了。” 院子里站满了王府的兵,一个个眼神凌厉。 赵言扫了一圈,突然明白对方为什么约在这里见面了。 这是故意摆给他看的。 “多谢萧公子。”赵言沉默了一会儿,诚心向萧煜道谢。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位出身尊贵的小王爷就给他印象不错。只是两人想法不同,身份也不同,终究走不到一条路上去。 “赵兄,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日后要是真遇上难处、走投无路了,一定来王府找我。”萧煜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告辞。” 说完,她转身走出县衙,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跟着离开。 鲁枭也深深看了赵言一眼,咧嘴笑道:“小子,你和王府的真正关系,我还没告诉曹县令和林剑,别慌,但往后别再冒用王府名号了,否则饶不了你。” “明白。”赵言望着萧煜远去的背影,轻声答道。 没过多久,镇南王府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街角。 …… 回到春意坊,赵言吩咐手下把装银子的箱子放好,整个人一下子就觉得累得不行,赶紧回自己屋里打算躺下。 正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停在他身后。 赵言没回头。 在春意坊,能不敲门就进他屋的,总共也没几个。除了赵晓雅,就只剩和他认识最久、关系最铁的姜聿。 “言哥儿,今天你和萧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姜聿声音低低的,有点犹豫,又有点想不通:“你干嘛不答应她?” 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言点上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来,他这才轻轻开口:“你觉得我该答应?” “镇南王府兵多将广,是南境三府里最硬的后台,能靠上当然是好事。”姜聿抓抓头,语气有点着急:“再说了,萧姑娘明显对你有意思,谁都看得出来她中意你。” “你要是点了头,以后当上王府的女婿,那不就一步登天了?何必还窝在安平这种小地方吃苦?” 姜聿这话说得实在,完全是在替赵言打算。 赵言知道,自己这兄弟不会有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想法,更不会怪自己拒绝萧煜、让他沾不上光,于是笑了笑:“王府的女婿,哪是那么容易当的。” 他推开窗,让屋里闷着的空气散出去。 “萧姑娘是对我有好感,这我清楚。但她想拉我过去,不是看中我这个人,是看中我手底下有上千号兄弟,有能打赢华三越的精兵。”赵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认真说道: “要是真进了镇南王府,看着是风光了,可也等于给自己套上不少笼头。” 姜聿听了一愣。 “吃了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赵言打了个比方,“成了镇南王手下的兵,就得听他调遣。他让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 “哪怕叫我们去送死,也不能违抗。” 今天萧煜开口邀请的时候,赵言确实有一瞬间心动。 但他马上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前世当过兵,知道军令如山。要是真带着兄弟们投了镇南王,将来有一天,上面下一道命令,要这帮兄弟去完成一个必死的任务。 他去不去?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等于撕破脸。 去? 这帮兄弟忠心耿耿跟着他,只想在这乱世里求条活路,怎么能为了一纸命令就把命送掉。 “镇南王是大人物。咱们手底下这些兄弟,在你我眼里是亲人、是手足,可在他眼里,就是棋子,就是筹码,是随时可以拿来换更大好处的炮灰。” 赵言盯着窗外快落山的太阳,那夕阳红得跟血似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当然知道答应招揽就能一步登天,可我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换我自己前程。” “言哥儿,就是萧姑娘可惜了,要不是身份不对,你们说不定能成。”姜聿听着,叹了口气:“怎么我们人多了,势力大了,反而不如以前自在了?” 赵言听了忍不住笑。 以前身边就赵晓雅、姜聿、贾川几个,干什么都随意,闯了天大的祸也能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不行了。 手下上千号人,背后就是上千个家。他们的命都押在我这儿,做啥决定都得掂量清楚,不能脑子一热就乱来。 “算了,不提这个。”赵言摆摆手打住话头,比起已经走了的萧煜他们,他更在意拒绝招揽后面临的事: “今天萧姑娘说,镇南王想把南境三府的江湖势力都统一起来,归王府管,所以当初才让流云帮对漕帮下手。” 第二百五十七章:罚不了多重 “如今天气暖和了,异族说不定啥时候就打过来,镇南王动作肯定会更快。” 赵言闭眼想了想,马上开口:“传话给范远彬,最近别往外县运货了,抓紧多收粮食,行事也收敛点。” “叫大龙山城庄的铁匠赶工,尽快造一批箭出来,数量先定两万支。” 自从在卧牛山下抓了华三越,镇南王也该知道我们有一支难缠的骑兵,不会轻易来硬碰硬。 毕竟大战快来了,这位王爷没必要主动给自己添个硬茬。 赵言觉得,只要自己和漕帮低调些,应该能躲过这次清洗。 虽然现在粮食、铁器都涨得厉害,但这段时间抢大户、敲竹杠,也弄来了几十万两银子,够两三千人一年的吃用、药品和杂项了。 “明白!”姜聿抱拳应下。 “还有,最近让弟兄们就在大龙山练兵。连着抢了几家大户,洪州府各地都防着呢,再说镇南王整合江湖势力,多半就是盯上他们的钱。” “咱们再伸手,那就是不懂事,跟王府抢食了。”赵言揉了揉太阳穴。 姜聿也清楚轻重。 现在手下虽然有过千人,但和镇南王府比差远了。这些年王府借着守边的名头招兵,底下十二个都统,每个都领着超过六千兵马。 镇南王手下有支三千人的精锐亲卫,加上其他杂牌军和屯田兵,总兵力早就超过十万了。 现在边境有异族盯着,王府怕这时候内乱会让敌人钻空子,所以暂时还没对赵言动手。要不然,就赵言手里这千把人,跟镇南王根本没法比。 “那明天咱们就搬进大龙山,跟弟兄们一起住一起练。”姜聿活动了下肩膀,说道,“老贾让我当先锋官,我得对得起这职位。” “另外再调几十个人跟我进山打猎,规矩照旧,抓到的猎物尽量留给我亲手解决。”面对越来越近的麻烦,赵言觉得自己的底子还是不够厚。 眼下再招兵也来不及了,想加点筹码,就只剩一个办法:继续打猎、开宝箱。要是能再开出像遣将虎符那样的东西,他就能踏实不少。 对赵言这些有点怪的要求,姜聿虽然不太明白,但也没多问。毕竟一起经历这么多,他清楚赵言不会坑自己。 至于赵言身边那些说不通的事,比如突然冒出来的骑兵、当初在靠山屯露过面的龙左他们,还有燧发枪和那只叫熊罴的小白龙,确实不好解释。 但赵言不说,姜聿和贾川也就没追着问。 “还是主要抓大的?”姜聿问。 “对,越凶越好。”赵言点点头,“要是弟兄们不熟打猎,就去安平或临县雇些猎户来,按抓到的猎物给赏钱。” “熊、虎算一等。” “狼、豹算二等。” “至于黄羊、野鹿那些就更次一点……” 赵言仔细交代完,姜聿应了一声就去安排了。 …… 第二天一早,赵言和姜聿一起出发回大龙山。 清晨山道飘着薄雾,两人刚到山脚,还没往里走,就听见路边灌木丛一阵响动,紧接着跳出来两个铁甲兵,举着武器喝问:“什么人?” “连我都认不出了?”姜聿一瞪眼。 “昨晚也是你们在这儿守夜?”赵言问。 “是。”两个兵点点头,其中一个指着后面石坡边的木屋说:“进山这条路上现在都设了岗,每隔三百米两个人,夜里我们就住那儿!” 赵言看了看那间简陋的木屋子。天这么冷,住在城里砖瓦房都觉得冻,这临时搭的木屋,夜里怎么挡风? “屋里放火盆了吗?”赵言问。 “放了。” 士兵听了点点头:“火盆和炭都有,羊皮褥子和棉衣也备好了。” 赵言点了点头,他眼睛往下瞥,瞧见那两个士兵脚上的靴子,眉头轻轻一动。 他俩穿的靴子早就磨烂了,边边角角全是窟窿,就算拿粗线缝过,还是透着风。 “姜聿,去银库支点钱,叫人进城买棉靴回来,营里每人发两双。”赵言知道兵们整天操练,鞋坏得快,有时候练得狠了,七天就能磨穿一双新靴底。 对军中的装备、士兵要用的东西,赵言从来不小气。 “另外像冻伤膏、烧水的炉子这些日常用的,我待会儿列张单子给你!” “行!”姜聿听完应了声。 赵言把采买的事交代完,又跟那两个士兵聊了会儿家常,鼓励了几句,接着就动身往大龙山深处的庄子走去。 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左边那士兵脸上全是敬重,感叹道:“赵将军真是把咱们当自己人疼的好将领。” “是啊,咱缺啥,赵将军立马就让人去买。整个大遂,这样的头儿有几个?”旁边那个也跟着说。 “不过赵将军虽然大方,可惜他的钱也没全花在正经地方,好些都被……”左边士兵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话里透着不满和可惜。 他话还没说完,同伴就慌慌张张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喝道:“别说了,你不要命啦?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咱俩还能有好下场?” 两人提到某个名字时都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 “我就是替赵将军不值。他辛辛苦苦攒的钱,倒让别人塞进了自己口袋。”左边士兵咬着牙低声说。 同伴也攥了攥拳头,像是不甘心,可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手,叹口气:“唉,那个人毕竟是跟着赵将军一路走过来的老弟兄,地位高。就算咱俩把这事捅出去,估计也罚不了多重。” “咱们就是小兵,保住自己就行了,何必掺和上头那些事儿?” 两人唉声叹气了几句,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没再说下去。 赵言和姜聿顺着山路走到庄子,一路经过了三四道岗哨盘查。 这段时间贾川重新布置过,大龙山里里外外几乎都有暗哨。要是外人进山,用不了一刻钟,就会被巡守的士兵发现。 如果进来的是打猎的、采药的或者砍柴的,士兵们跟一段路也就撤了。 可一旦觉得来人可疑,他们马上就会吹响特制的哨子,招呼附近的弟兄,把人抓住盘问! 这座山,已经完完全全握在赵言手里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全都头大 离城门还有几十丈远,两人就看见一杆赤金色的大旗在城头随风哗啦啦地飘。 旗子是赤金底,一面绣着个张扬的“赵”字,另一面是只扑击状的苍鹰,底下还有“长宁”两个小字。 自从赵言给这支队伍定了“长宁”的名,就顺带连旗子和军服的样式也一块儿设计了。 有了这些,整支军队看上去就像模像样,和正经官军没什么两样了。 “将军!” 守城门的几个兵看见赵言过来,连忙抱拳行礼,把城门推开。 赵言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走进城里,赵言有点出神。 前些天排水系统全部修好,这座城庄就算正式用起来了。除了上千士兵,他们的家眷也都搬了进来。 贾川统计过,现在城里差不多住了将近五千人。 街上人来人往,有妇女端着要洗的衣服互相打招呼,小孩跑来跑去追着玩,几个老人聚在一处,叼着烟袋,手里一边搓补盔甲用的麻绳,一边磨着箭杆箭头。 各忙各的,没一个闲着的。 和外面那些村镇城池比,赵言觉得自家这小城,反倒更有活着的气息。 …… 到了军营见到贾川,赵言就让他传话出去,召集附近村子的猎户进山打猎。 现在他兵强马壮,在整个南境三府里都算排得上号的势力。 背靠大龙山的天险,除了镇南王府,他谁也不用怕。 就算洪州府的知府和守备把手下所有衙役、官兵都拉来攻城,赵言也有把握把他们打回去。 一般来说,一个州府的衙役也就三五百人,守军顶多两三千。 这点人想来攻城?做梦吧。 “我这就去办。”贾川听完,立刻把命令传了下去。 一旁的姜聿等两人说完,才开口道:“言哥儿,老贾,给我开个手令,我得去银库支一笔钱。” 关于银钱,赵言立的规矩很严。 军中要用钱超过五百两的,必须他和贾川一起签字画押,不然谁都不准开银库的门。 “要钱干嘛?”贾川问。 “言哥儿说想给弟兄们配新棉鞋,还有冻伤膏之类的零碎……加起来大概八百两吧。”军帐里就他们三个,说话也就没那么拘谨。 “行。”贾川点点头。 赵言问道:“谁负责买东西的?” 贾川说道:“大柱啊,怎么?” 城里开销不大,采购要相信的人来,大柱脑子直了点,碰到细账目这些事,最好找个细心人来帮他打理。 赵言心里清楚,最早跟着他的那帮弟兄,个个都能打,上阵杀敌没问题,但一碰到别的细活,比如人情往来、算账造东西这些,就全都头大。 说实话,现在手下最会管账的就是康庆宗。但康庆宗在安平城管着几家酒楼,根本分不出心思来管城里的杂事开销。 这活儿已经派给了大柱,赵言也不想收回来,免得显得因为钱的事不信任大柱。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从外面请几个账房先生,或者有经验的人,来大柱手下帮忙,把事干完。 贾川挠挠头,“行,我听说漕帮的账房先生挺厉害,那么大个帮派,银库管得稳稳当当,从没丢过钱,正好他们现在生意没往外县扩,账目不多,请来帮忙正好。” 赵言点点头。他接过贾川刚签好的手令,在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想起来什么,又提醒了一句:“对了,账房先生请来之后,记得跟大柱说一声,免得他多想。” “言哥儿,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了?”姜聿一听就笑,顺手从他手里抢过手令,“大柱是我们自己兄弟,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怎么会为这点事生气。他要为这事闹别扭,那就不配当我姜聿的兄弟。” 狩猎队里,大柱和姜聿性子差不多,两人关系最铁。 他一边说,一边挥挥手大步走出军帐。 “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赵言看着姜聿走远的背影,笑骂一句。 贾川活动了下筋骨,沉声道:“言哥儿,你刚才说要去打猎,我们赶紧的,先把招猎户的消息放出去,再叫些兵现在就进山?” 面对以后越来越乱的局面,赵言想多弄点宝箱里的东西,才能放心。 现在木头和青铜宝箱里的东西,对赵言来说已经没太大用处了,只有白银级别以上的宝箱,才值得他动手去拿。 “好久没正经进山打猎了,手不知道生了没。”赵言从军帐墙上取下一把样子挺特别的复合弓,笑了笑:“出发!” 这把复合弓也是以前从宝箱里开出来的,不过它和那把燧发枪是同一天开到的。因为它个头太大,带着不方便,对付敌人时不好藏,所以一直没怎么用过。 这次进山打猎,燧发枪一次只能打一颗钢珠,效率实在太低。而且火药又珍贵,对付敌人时还能突然拿出来吓人一跳,赵言可舍不得用它来打野兽。 两人一块儿走出军帐。 小白龙从天上飞下来,稳稳落在赵言肩头。 熊罴也从远处咚咚咚跑过来,一个劲蹭他的腿,尾巴摇个不停。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赵言背好箭袋,抬手朝城外的山林一指:“走。” …… 漕帮办事挺利索。 接到赵言的消息后,还没到下午,他们就派了三名专门管银库和帮里开销的账房先生,送到了大龙山的城庄里。 这时候赵言和贾川带着几十个兵进山打猎还没回来,姜聿就先安排这三位先生在客房里住下了。 同一时间,城庄军营里。 一个士兵气冲冲地走到校场边上一间屋子,把手里的靴子往地上一摔,火大道:“苗路,你看看你从城里买的这什么军靴!” “我才穿两天,鞋底就磨平了,边也开线了。最可气的是这里面哪是棉花啊?全是些破布条塞进去充数,说是棉鞋,一点也不暖和。” 屋里烟雾缭绕。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火炕上,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听到士兵的抱怨,他反倒一脸不耐烦,骂咧咧道:“嚷嚷什么?” “老子采购的军靴都是市面上最好的,你自己穿坏了,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说不定是你走路姿势不对,才把靴子磨坏的呢!” …… 第二百五十九章:怕你出事 赵言摸了摸下巴。 这时代虽然没有碳纤维那种又轻又结实的材料,让人照着做一把复合弓根本不现实,但他可以仿造复合弓上的滑轮和反曲结构,造几架大型弩车出来。 反正这年头也没有火炮。 攻城守城,用的不是投石车就是重型床弩。 但这两样大家伙用起来特别费劲,得几十个人一起使劲才能拉开。要是能把复合弓那套滑轮用在重型弩车上,开弓就能轻松多了。 只要四五个人就能操作! “全部照搬不太现实,但做几个大号的应该没问题。你这想法不错。”许应脸上露出笑意,语气也带着兴奋。 现在城庄已经建好了,墙高门厚,唯一的短板就是防御工事不够多、不够强,只有城头上那十几座箭塔。 万一将来有敌人来围城,光靠士兵手里的弓箭,射程和威力可能不太够用。 只有重型弩车,才有能力打乱敌军队形,远距离干掉对方将领。 复合弓难复制,是因为它材料轻便,要方便携带。赵言既然想做大型床弩,本来就是打算固定在城头上用的,完全不用搬来搬去,所以换成其他材料也行得通。 “今晚我连夜画个简单的结构图,明天你找些木匠铁匠来,试着做做看,尽快搞出成品。” “告诉干活的人,要是三天内能做成,个个都有赏!” 动不动就发钱,这就是赵言的风格,也是他手下人干活麻利的原因。 “是!”贾川认真应下。 忙活了好几个时辰,天快黑时,赵言才带着人离开山林回到城庄。 刚进中军大帐,还没来得及把今天得的宝箱融合升级,姜聿就急匆匆赶过来,说漕帮的账房先生已经到了城里,等了他整整一下午。 赵言一听,只好先把宝箱的事放一放,让人把猎物放在军帐里不许乱动,自己跟姜聿去客房见人。 到了客房推门进去,赵言一眼看见三个正在喝茶闲聊的中年人,马上笑道:“几位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我今天下午带人进山了,让几位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这几位账房都是漕帮的核心,以前跟着范远彬见过赵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说:“不敢不敢,赵将军军务繁忙,我们能理解。” “请坐!”赵言一伸手,等大家都坐下,就把自己的需求仔细说了一遍。 几个人详细聊了一阵,三位账房先生拍着胸脯保证:“赵将军放心,我们几个拨了一辈子算盘,钱账上的事从没出过岔子。这事就交给我们吧。” “我们保证,一定帮那位百夫长把账目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几个账房都是老江湖,见多了世面上的弯弯绕绕,自然明白事情拖久了容易生变。 既然已经得罪了苗路,他们索性打定主意,要尽快把这家伙干的坏事整理清楚,上报给赵言。只要证据一递上去,就算苗路还想使绊子也来不及了。 今晚,就是最要紧的一夜。 …… 过了半个时辰。 城庄西南边的一个小院里,苗路熟门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瞧见屋里亮着灯,他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立马变了,堆起一脸亲热笑。 他走到屋门前敲了敲,轻声问:“姐,睡没睡啊?” 屋里很快应了声:“是小路啊?快进来!” 苗路推门进去。 屋里摆设简单,除了张土炕,就剩下桌椅和火炉。 桌上摆了几盘菜,大柱和他娘苗婆子正坐在那儿吃饭。 看见外甥,苗路眼睛一亮:“哟,大柱今晚没在军营睡?” “路舅,坐。”大柱虽然已经当上百夫长,但在自家人面前一点架子也没有,起身搬了张长椅给苗路,“今晚营里没事,我把活儿交给下面人了,回来陪娘吃顿饭。” 苗婆子原本和其他猎户家眷一起住在安平城里,可大柱长期驻守大龙山,她年纪大了,想儿子想得厉害,就也跟着搬进了山里的城庄。 “大柱这孩子就是心细……”苗婆子听了,笑得挺慈祥。 苗路马上跟着附和,搬椅子坐到两人旁边连连点头:“姐这话在理。人不管当多大官、挣多大脸,孝顺长辈都得排第一。” “不然可得被人背后骂一辈子!”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说,却又好像带着别的意思。 大柱性子实诚,一时不知接啥好,只是默默站起来给苗路盛了碗饭,问道:“路舅,你是有啥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们啦?” 苗路斜他一眼,接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炕上打开,拉过苗婆子说:“姐,你看,我给你买了件新衣裳,试试合身不。” 布里是件淡灰色的外袍,料子又滑又软,袖口和领子还绣着金银线,一看就不便宜。 “哎呦,这衣裳太金贵了,我哪敢穿啊!” 苗婆子伸手摸了摸那衣服料子,就连连摆手:“小路子,这衣裳你还是拿回去,等以后娶了媳妇,给她穿。” “姐,你看你。”苗路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顺手就把衣服披到她身上,“你忘了小时候,家里就一块红薯,你都舍不得吃,偷偷留给我。”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现在弟弟长大了,给你买件新衣裳怎么了?”苗路语气重了些,一字一句道,“咱俩现在是世上最亲的人了,不互相惦记,还叫血脉亲人吗?” 苗婆子听得眼眶发红,粗糙的手摸着衣裳,又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哽咽:“小路子懂事了,姐心里高兴。” “这衣裳不便宜吧?”一直没吭声的大柱忽然开口,语气有点生硬,“路舅,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好的衣裳?” 屋里气氛一下子静了。 苗路脸一沉:“大柱,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你舅钱来得不干净?” “我这个军务官每月也有八钱银子,平时帮人跑腿带货还能挣点零花,两三个月攒件衣裳钱还不行吗?” 大柱见舅舅恼了,也觉着自己刚才话说急了,解释道:“我没那意思,就是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苗路咧嘴笑了笑,一脸坦然,“我在军营老实得很,从不惹事。” 第二百六十章:黄先生没了 “再说了,就算我真有点什么事,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总能护着我吧!” 大柱皱起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看了眼母亲高兴的样子,不忍心坏了气氛。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含糊地点了点头:“小事我能护,但要是……” “啪!”话没说完,苗路就揽住他肩膀,“我就知道我大外甥重情义。” “姐,你是不知道,现在我一回村,左邻右舍都羡慕我,说我祖坟冒青烟,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外甥,我这当舅的也跟着沾光!” 苗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儿子有出息,她这当娘的脸上当然有光。 大柱在一旁听着,几次想插话,却根本找不到空子。 苗路在那儿坐了得有两个钟头,姐弟几个、舅舅外甥之间聊的都是家长里短。他话里话外把大柱夸了个遍,简直说成全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快到半夜,苗路才跟两人道别,摇摇晃晃地出了院子。 另一边,忙活了好一阵的三位账房先生揉了揉脖子,觉得嗓子干得冒烟,就起身想找外面值班的兵讨点水喝。 就在这时,账房的门“砰”一声被人踹开! 几个蒙着脸的男人冲进来,抄起麻袋就往最前面的吕先生头上套。 “你们干什么!” 吕先生吓坏了,脑子里一闪,就朝另外两人喊:“是姓苗的叫来的,快拿账本,跳窗走。” 他虽然头上罩着麻袋,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己前脚才回绝苗路,不到两个时辰就出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老东西,给你活路你不走,偏往死路上闯,今儿个就叫你们长长记性。” 带头的蒙面人冷笑一声,一拳狠狠捣在吕先生肚子上。 这六十多岁的老头挨了这么一下,当场痛叫出声,疼得缩成一团,晃了两步摔在地上。 另外两个账房先生一看,赶紧抓起桌上的账本和文书往怀里一塞,就要翻窗逃跑。 可他们年纪大了,手脚哪比得上这些壮汉。 高旻刚推开窗,一只脚还没踩上窗台,突然头皮一紧,整个人就向后仰倒下去。 一个汉子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凑近看了看他的脸,厉声道:“长脸,斗鸡眼,没错,就是你。” “刚才不是挺横,骂得挺欢吗?” 汉子盯着他,照着他嘴巴就是一拳砸下去。 “噗”一声闷响。 血当场溅开。 高旻直接昏死过去,嘴里好几颗老牙都给打断了。 “救命啊!杀人了!” 看见两个同伴都倒了霉,最后那位账房先生黄松扯着嗓子就往窗外喊。 可他刚喊出声,一个麻袋也迎面套了下来。 几个蒙面人围上来就是一顿踹。 起初黄松还能叫唤、还能求饶,后来动静就越来越小,慢慢没声了。 血混着尿从他裤裆往下淌。 “你们仨老东西听清楚,想在大龙山城庄混下去,就得知道谁惹得起、谁惹不起。”带头的蒙面汉子一抬手,让手下停住,接着对几人嚣张地说道: “在这儿,老子就算打死你们也是白打!” “往后安分点儿,听懂没?” 吕先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虽然恨不得扑上去拼命,但也知道那根本不顶用,只好压着疼和屈辱开口:“我们明白了,请好汉帮忙传个话,我们绝不掺和这事了。” “这还像句话。”蒙面汉子咧嘴一笑,扭头对手下吩咐:“把桌上那些账本全烧了。” 几个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把桌上先生们忙活好几个时辰理好的账册胡乱拢成一堆,扔了个火折子上去。 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没几下就把几本账册烧了个干净。 “那老头半天没动静了,不会出事了吧?” 这时候,一个打手盯着好久没动的黄松,有点慌地凑到蒙面汉子旁边低声说:“万一闹出人命……” 蒙面汉子瞟了黄松一眼,哼了一声:“怂什么?我早打听过了,这几个老家伙是漕帮的,漕帮不就是靠着赵将军赏饭吃的嘛。” “我们背后可是赵将军的过命兄弟,赵将军还能为了几个外人,动自己兄弟不成?” 其他打手一听,都觉得有道理。 “撤!” 蒙面汉子看账也烧了,人也教训完了,事儿办妥了,就挥手带人离开。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吕先生才发抖地把罩在头上的麻袋扯下来。 他一眼就看见昏过去的高旻和不知死活的黄松,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先摇了摇高旻,伸手探了鼻息,发现没什么大事,这才看向另一个同伴。 可当吕先生把手指放到黄松鼻子下面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老黄!” “老黄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快来人,来人啊!” 黑漆漆的夜里,响起一声苍老又绝望的叫喊,半天都没散。 …… 赵言把今天打猎得到的几个宝箱合了合,三个木的,两个黑铁的,最后合成一个青铜的。 完事他把青铜宝箱收了起来,没急着打开。 现在这情况,青铜宝箱开出的东西已经没啥大用了,他打算把到手的宝箱全攒着,至少升到白银级别再开。 “光靠自己打猎还是太慢,等过两天附近猎队都赶到了,攒宝箱的速度应该能快不少。” 赵言今天在山里忙活了一整天,这会儿累得不行,随便洗了把脸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突然把他惊醒了。 “言哥儿!” “言哥儿快起来,出大事了!”姜聿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敲门声大得连门框都在抖。 赵言真觉得他再使点劲,门都得被拍散架。 姜聿以前是莽撞爱动手,但跟着赵言经历了不少事后,早就稳重多了。就连当初石头杀了董大人儿子董沅的时候,他都没像现在这么慌过。 想到这儿,赵言不敢耽误,随手披上件外衣就拉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门外,姜聿带着七八个士兵,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见赵言,就指着银库那边,结结巴巴地说:“漕帮那三位账房先生被人偷袭了,吕先生和高先生受了重伤,黄先生他……” 姜聿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好像不敢往下说。 第二百六十一章:命令 啪! 赵言一把抓住他手腕,眼皮直跳,厉声问:“黄先生怎么了?说啊!” “黄先生伤得太重,我喊郎中去看了,但郎中说,没必要救了。”姜聿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黄先生……没了。” 嗡! 赵言只觉得脑袋像挨了一闷棍,顿时天旋地转。 吕、高、黄三位先生是漕帮专门派来帮忙的,现在居然在自己的地方丢了命。 赵言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漕帮跟他交情不浅,当初他得罪董大人的时候,别人都急着和他撇清关系,连林剑也躲得远远的,只有漕帮在那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 可现在,三位老先生里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被杀,这让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范远彬? “谁干的?”赵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但抓着姜聿手腕的指头却一点没松:“有人看见凶手的样子吗?” 姜聿摇摇头说:“听守银库的兵讲,他们当时就听见有人喊救命,等赶过去人早跑没影了,事儿已经出了。对了,连着账本也一起被烧了。” 赵言一听,眉头就拧紧了,脸上透出一股狠劲儿。 “扯淡,银库和账房就隔着十步远,门对着门,那几个当兵的能什么都没瞧见?” “去,把他们全逮起来,分开审。告诉他们谁要是敢瞒着不说,按军法办!” 对方这摆明是冲着来的,先对账房先生下手,又烧了账本,肯定是怕我从账目里翻出什么来。 这么一说,动手的肯定是营里的自己人! 赵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他拳头攥得死紧。 这一下,他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是今晚干这事的人,真是他心里猜的那个…… 他该怎么选?按军法宰了他? 还是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放他一马? “言哥儿,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是谁的人了?”姜聿却站着没动,抬了抬头,声音有点打颤。 赵言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去审那几个兵,口供没出来之前,谁都别瞎猜。” “他之前是管城里采购的,银库那几个兵又都是他营里的兄弟。”姜聿把身后几个兵打发走,自己低声接着说:“也只有大柱,才有理由和能耐干今晚这事。” 赵言和姜聿都沉默了半天。 虽然谁也不愿意认,但俩人心里都觉着,搞鬼的多半就是他们这个过命的兄弟。 “言哥儿,要真是他,你准备怎么办?” 姜聿抬起头,挺认真地问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理儿。 “黄先生是范远彬的人,替漕帮跑前跑后忙活了一辈子,眼看就能安稳养老了,结果折在咱们这儿。”赵言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可大柱是咱们兄弟啊!”姜聿还想再说几句。 “够了!”赵言突然打断他,眼里窜起火来,厉声道:“要是真拿我当兄弟,他就不该把我架在火上烤,现在弄成这样,我要是不能公道办事,还怎么带手下这上千号人?” 姜聿听了,神情也黯了下去。 如今他们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早不是当初那个才十几人的狩猎队。 手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呢。 要是赵言为了保自己兄弟就把事情压下去,不光在范远彬那儿说不过去,连手底下的兵都得看不起他! 姜聿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就办事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赵言哪还有心思睡觉,直接就往城里的医馆赶,去见吕先生和高先生。 这才隔了两三个时辰没见,两位老先生已经完全变了样。 吕先生脸上铁青,躺在床上不住地哼哼,看着像是不行了。 高先生更惨,脸肿得老高,嘴唇都破了,满口的牙被打碎快一半,正拿冰块捂着脸。 看到这情形,赵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走进去,朝两人躬身行了个礼说:“两位先生,今晚的事确实是我没管好,害你们受这么重的伤。你们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彻底查清楚,不管牵扯到谁,绝不轻饶!” 高旻一见到赵言,立刻站起来,嘴巴漏风地怒骂:“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黄先生都给人打死了!” “赵言,赵将军,你这兵是怎么带的?手下尽是些祸害、暴徒!” 面对老人的怒火,赵言只能低头忍着。 高旻和黄松、吕先生他们在漕帮共事了一辈子,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现在眼睁睁看着老友死在面前,心里有多恨,赵言能懂。 “赵将军,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就告诉你,你手底下问题不小,再不整顿,整支队伍迟早被这些蛀虫搞垮。”吕先生声音发颤地说,“这大龙山,我们是不敢待了。明天一早,你就找人雇车送我们回安平吧。” 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抱拳:“请两位先生先别急,在这儿再多留两天。就算要走,也等我把这事处理完,亲眼看到结果再走。” “再留下来?怕是我们俩的老命……也得丢在这儿。”高旻冷笑,话里带着刺。 这老头脾气冲、说话直,但赵言没和他争,只是把话头转到死去的黄松身上:“请两位为黄先生想想,他在天有灵,肯定也想看着害他的人被抓出来,砍头示众吧?” 果然,这话一出,高旻和吕先生对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松动,“行,我们就再信你一回。” 高旻想了想,点头说:“三天,最多给你三天时间。” “用不了三天,一天就够了。” 赵言竖起一根手指:“明天这个时候,要是我还没亲手宰了凶手给黄先生报仇,你们尽管回安平把我祖宗十八代骂个遍。” 总算把两位先生暂时劝住后,赵言派了几名士兵跟着保护他们,自己则离开医馆回了军营。 大概半个时辰后,姜聿脸色难看地来找赵言,压低声音说:“言哥儿,那几个当兵的招了。” “是大柱下的命令?”赵言像是早猜到了,随口问。 “他们说是大柱的路舅传的话,但命令是从大柱那儿来的。”姜聿回道。 路舅? 赵言在脑子里想了半天,才勉强记起有这么个人。当初大龙山城庄刚建的时候,这位路舅靠着大柱的关系在这儿混了个差事,好像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所以他没什么印象。 第二百六十二章:确实最差 “是叫苗路那个对吧?”赵言努力回想着名字,“他不就是个看门的吗?” “一开始是看门的,后来被提拔成司务官了,现在军中后勤采买的东西,都得经他的手。”姜聿沉声说。 采买! 赵言眉毛一挑。这差事油水多不多,不用想都知道。 他原本以为采买这事是大柱亲自在管,所以才怀疑到他头上。现在听姜聿这么一说,才明白大柱手下还有这么个司务官。 “先派人盯着那个苗路,别打草惊蛇。”赵言想了想,又说,“另外,去把大柱叫来见我。” 虽然心里觉得这事儿多半是那个路舅干的,但他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如果最后证明大柱跟这事没关系,那当然最好。 可要是苗路背后真有他这位兄弟的影子,那赵言也得亲口问问,自己到底哪儿对不起他,能让他做出这种背信弃义、没良心的事来。 …… 这么一折腾,天都快亮了。 在家歇了一夜的大柱刚起床,还没来得及给老娘做饭扫院子,就被匆匆赶来的士兵请回了大营。 他问士兵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对方却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这态度把大柱搞得一头雾水。 他迷迷糊糊走到中军大帐前,看见营帐门口两边站着两排持矛的士兵,都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感觉,就像在看一个犯人似的。 “怎么回事?今天这些人怎么都怪里怪气的。” 大柱皱着眉走进营帐,看见赵言和姜聿正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烤羊腿和两坛酒。 赵言一见他进来,就笑着招手:“大柱,过来坐!” “将军,怎么一大早就喝上酒了?”大柱愣住了。赵言明明平时不让在军营里喝酒,更别说这还是早晨。 “别叫将军,今天就咱仨,按以前的叫法就行。”赵言拎起酒坛,把桌上的碗倒满,声音低了下来,“叫东家,叫言哥儿,都行。” 大柱舔了舔嘴唇,有点懵地走过去,按指示坐下。他虽然实在,可也不傻,看得出今天气氛不太对。 坐下后,他就悄悄瞄向姜聿,想从对方那儿得点暗示,弄明白今天叫他来到底啥事。 可他失望了,姜聿一点反应都没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这个平时跟他最铁的兄弟,现在脸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像个木头人。 “东家,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大柱看得心里直发慌,赶紧开口解释道:“我知道我笨,带兵老出岔子,跟陈林他们比,我那营确实最差。” “东家你要是想换人当百夫长,我绝没二话!” 赵言一听,哈哈笑了几声,拍了拍大柱的肩膀:“别瞎想,咱们兄弟不用这么见外。你这百夫长当得挺好,我不换人。” “那这是?”大柱问。 “先喝酒。”赵言没直接回答,端起一碗酒递过来,“来,干了!” 大柱沉默了一下,端着碗和两人碰了碰,仰头喝光。酒劲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里。没几秒,大柱就觉得浑身冒汗,脑袋有点发晕。 “大柱,还记得我们跟马帮拼命那天晚上不?”赵言也干了一碗,脸有点红,指着姜聿说,“那时候他挨了三刀躺床上动不了,就我们十几个人,对马帮两三百号精锐。” 大柱脸上也露出笑,连连点头:“那哪能忘,那天晚上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命都得丢那儿。没想到最后咱赢了,活下来了!” “是啊。”赵言声音里透着点怀念:“从跑马帮那会儿起,咱们就一直在一块儿拼,虽说不是亲兄弟,但在我心里,你们跟晓雅一样重要。” 大柱拍着胸口说:“言哥,你对咱们怎样,大家都记着呢。” 赵言又给每人倒上一碗酒:“是兄弟的话,遇上难处一定得跟我说,别自己硬扛、更别干糊涂事,明白不?” 大柱听得一愣。 他越琢磨越觉得赵言今天怪得离谱,直接问:“言哥,你这话是啥意思?” “大柱,你最近是不是缺钱?”赵言没接他的话,反而问了一句。 “没啊!”大柱一脸莫名其妙,摊开手道,“我当上百夫长后,每月能拿八十两,加上之前你赏的,手头都攒了一千多两了,哪花的完啊?缺钱这话从哪儿说起?” 听他这么说,再看他那表情和态度,赵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现在他八成能确定,这事跟大柱没关系! “大柱,你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赵言压低声音,轻轻问:“这儿就咱们仨,不用担心被外人听见。” 大柱实在憋不住了。 他表情都快垮了,使劲搓了把脸:“言哥,聿子,你们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别让我猜了行不行,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说啥!” 赵言听完,整个人明显一松,端起手里的酒碗一口喝完:“好,你没话讲,但我有事要告诉你。” 这话一出,大柱立马竖起耳朵,连声催:“言哥你快说吧!一大早整这一出,我魂都快吓没了!” 赵言把碗往桌上一搁,带着酒气道:“昨天半夜,你营里那个司务官苗路,派人去偷袭账房先生,烧了账本,吕先生和高先生重伤,黄先生……没了。” 话音刚落,大柱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这不可能!” 这消息像道雷直接劈在他头上,震得他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直响。 苗路,那是他路舅啊!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黄先生的尸首现在还停在医馆。大牢里,还有你手下看守银库的兵作证。”赵言此时已经断定大柱和这事无关。 他那种反应,根本装不出来。 大柱呼吸一下子重了,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就剩一句话反复在响:他路舅杀人了,杀的是漕帮专门派来的账房先生! “大柱,你知道你舅舅当上司务官之后,借着你的名头在底下干了多少脏事吗?” 一直没吭声的姜聿这时也开了口:“他做假账、拿回扣,买来的全是次货糊弄人。当兵的领到的军靴,没穿几天就开洞。可谁让他是你舅舅?大伙儿敢怒不敢言,只能自己掏钱买新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保准没事 “那些没钱换的,就只好穿着破靴子站岗巡逻,冬天风一刮,脚指头都快冻僵了。” 姜聿跟大柱关系最铁,可越是兄弟,他越忍不了这种事。 “不过你路舅手段是真不简单,这么长时间瞒上瞒下,我居然一点都没发现,这也确实是我失职。” 赵言脸色很沉,“要不是昨晚出了那档子事,我又在营里仔细问了一圈,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们这儿藏着这么个祸害。” 大柱额头直冒冷汗,他本来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赵言和姜聿怎么可能骗他。 忽然,大柱想起昨晚苗路来他家时的情形。 对方随手就送了一件绣着金线银纹的新衣裳,那大方劲儿,连他这个百夫长都比不上。 而且在他家里,路舅一直念叨什么亲戚情分、血脉相连,还说出了事反正有他这个外甥兜着。 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大柱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向赵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东家,我……我对不住你,我本来只是看他在村里过不下去,才把他弄到军营里混口饭吃,谁知道他给您捅出这么大篓子。” “我……我辜负你信我了!” 说完抬手就给了自己两耳光。 啪! 姜聿一把抓住他手腕,沉声道:“柱子,现在说这些没用,事情已经出了,我们得想怎么收拾。” “那位黄先生还没下葬,吕先生和高先生还在医馆等着,看我们怎么处置凶手呢!” 大柱整个人僵住了。 “东家,这事该怎么弄?”他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赵言沉默着没说话。 “柱子,你和你路舅都是军营里的人,军规里杀人是什么罪,你不清楚吗?何必让言哥儿为难。”姜聿紧紧盯着大柱,一字一字说道:“当然是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大柱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路舅犯的是死罪,可是……那可是我亲舅舅啊。 是我娘在这世上唯一的弟弟! “言哥儿,这事儿能用钱摆平不?”大柱硬压着心里的羞耻,声音都快低到土里了:“我愿掏一大笔银子,赔给黄先生的家里人。范远彬帮主那儿……我也能补上。” “我知道苗路该死,但他是我舅,是我娘最亲的兄弟。” 大柱晓得自己这要求多不要脸,他这等于是在拿自己和赵言的交情逼人。 可他没办法! 赵言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大柱,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春意坊,董沅打死了石头的媳妇大玲,那时候咱俩是什么心情?” 大柱猛地一愣。 “他说要拿钱买大玲命的时候,咱俩又是啥心情?” 大柱头越垂越低,汗都下来了。 “你那时跟我说,最恨的就是这种人。”赵言停了一下,叹了口气,“现在……你也想当董沅吗?” 这话像刀一样,直直扎进大柱心口。 他“咚”地一脑袋磕在地上,满脸涨红:“言哥儿,别说了,我懂了!” 说完,大柱蹭地站起来,转身就朝帐外走。 “曹字营的,来二十个人,跟我走!” “去把军务官苗路抓回来,按军法办!” …… 庄子东南边,一座大宅院里。 苗路和昨晚动手打吕先生的那几个汉子,正围在一起掷骰子。屋里乌烟瘴气,每人面前都堆着些碎银和铜板。 一群人赌得兴头上,个个脸红脖子粗。 没几把,苗路面前的银子就输光了。可他一点不慌,随手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银锭子。 旁边的人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捧起来: “路哥这家底厚的,随手掏出来的都顶咱一年嚼用!” “那可不,路哥啥身份?大营的司务官,油水足着呢!” “唉,还是得有个好外甥啊……咱怎么就没这命?” 听着这些酸溜溜又带捧的话,苗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眯着眼,慢悠悠吐了口烟: “你们只管踏实跟着我干,往后有我一口肉,就少不了你们汤喝。” “路爷仗义!” 一帮汉子顿时又嚷又叫,捧得更起劲了。 这时候,昨晚那个蒙面大汉小声说:“苗路哥,咱们昨晚动手时,好像下手重了,把那老家伙打得爬不起来了。” “军营要是查起来,不会抓咱们去坐牢吧?” 这蒙面大汉昨晚还挺横的,但其实心里也有点虚。 这些人都是苗路从外面找来的地痞混混,说白了,根本没资格住在城庄里,既不是士兵,也不是家属,要是事情败露,他们当然怕受罚。 “放心好了。”苗路拍拍胸口,很自信地说:“别说打趴下,就算打死了又怎样?” “我外甥可是赵总将的过命兄弟,有我罩着你们,保准没事。” 听他这么打包票,其他人这才放下心来。 几个人又继续摇骰子,正玩得嗨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 门被狠狠踢开了。 屋里,苗路和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赶紧看过去。 只见几个士兵拿着刀剑,凶巴巴地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按倒在地! “你们干嘛?” 苗路拼命挣扎:“老子是大营的军务官,你们这些小兵敢抓我,反了天了?” 其他几个汉子也使劲反抗,但下一秒,就被士兵们迎面一顿揍。 几只大脚毫不留情地踢过来,正踹在他们脸上。 一下子,这几个汉子被踢得鼻血直流,头昏眼花。 “军务官,苗路?我们抓的就是你!” 看着被按在地上,像虫子一样扭动的苗路,那些士兵冷笑着说:“你以前在军营里作威作福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苗路心里一沉,自己都亮身份了,对方还说是专门来抓他的。 “我外甥是大营的百夫长曹大柱,这事儿肯定有误会。”苗路看这架势也不敢硬来了,赶紧赔笑脸说:“兄弟,你们去叫他一下,让他快来救我。” 这话一说,屋里的士兵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瞅着他。 苗路还在不停催。 “你省省吧!认不出我们是曹大人的兵吗?”带头的士兵冷笑,用刀尖指了指胸口标记:“抓你的命令,就是我们百夫长大人亲自下的。” 苗路一听,眼睛瞪得老大。 第二百六十四章:臭名远扬 “大柱要抓我?不可能,你们肯定是骗我的。” “我家大柱最孝顺了,他怎么会抓自己的亲舅舅……” 嗒、嗒、嗒。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苗路吃力地抬起头往门口看。 大柱握着刀走了进来。 “大柱,你可来了。”苗路一下子松了口气,赶紧喊,“快,叫这些兵松开我,外甥抓舅舅?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苗路!”大柱猛地吼了一嗓子,像炸雷似的,把他还没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这儿没舅舅外甥,只有上下级,你犯的是死罪,我今天就是来抓你回去,斩首示众的!” 苗路整个人呆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突然醒过来,扯着嗓子尖声叫起来:“曹大柱,你个混账东西,真要把你亲舅舅抓去杀头?你这是大逆不道。” “以后到了地底下,我看你有脸见你娘、见我苗家的祖宗。” 大柱进门之前还一直压着火,可这几句话像刀子似的扎进来,他心里的火气、憋屈、愧疚、怨恨全冲了上来。 他几步冲上去,推开旁边的士兵,一把揪住苗路的领子把他拽起来,狠狠摁在墙上:“舅舅?你也配当我舅舅?” “谁家长辈不是替小辈着想,巴不得孩子少惹麻烦?你呢?” “你自从进了军营,就仗着我的名头欺上瞒下,克扣弟兄们的粮饷捞油水,最后挨骂的都是我。” “要是只图点钱也就算了,可你竟敢害人命。” 大柱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黄先生本该好好养老的,是因为范帮主看重我们才把他请来帮忙,现在人死了,你让我怎么去见范帮主?” 屋里一片死静,只有他的吼声还在响。 苗路看着外甥这副模样,心里终于彻底慌了。 恐惧从脚底窜到头顶,他浑身哆嗦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啊,我就是想毁了账本,不让他们查下去……” “对了,人是他们杀的,不是我!”他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扭头指向被押着的那几个大汉:“要杀就杀他们,跟我没关系。” 那几个汉子一听,顿时炸了,破口大骂:“苗路你个狗东西,不是你指使,我们能去杀人?”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有你兜着,让我们放开干。” “说话不算话,你算什么玩意!” 生死关头,刚才那点情分立马没了影。两边人互相指着鼻子骂,拼命把责任往外推。 看着这群人狗咬狗,大柱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他松开苗路,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不会觉得你没动手,就能躲过去吧?” “我告诉你们,按军规,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掉。” 苗路听了,腿直接软了,靠着墙都往下溜,他扑通坐在地上,一把抱住大柱的腿就嚎起来:“大柱,你替我说说情吧!你跟了赵言那么久,他总得给你点面子吧?” “不就死了个外人吗?你真要弄死你亲舅舅啊?” “松开!”大柱吼他。 “我不松!”苗路死死缠着他,哭丧着脸:“我要死了,你娘怎么受得了?她那么大年纪,万一有个好歹,你这辈子良心能安吗?” 大柱孝顺,营里不少人都知道。 苗路就拼命抓着这点不放。 “你自己不惹事,能摊上这祸吗?我娘要是真出了事,那也是你作的,跟我没关系。”大柱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这事,他早想过了。 娘是疼这个弟弟,可他大柱不能光顾着娘的心意,就把整个大营的规矩当儿戏,把赵言推到难做的地步。 “大柱,我求求你。”苗路还想再磨。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站起来把你该担的罪担了?”大柱不耐烦地打断他,“从小到大,你就只会躲我娘后头,一有事就缩,让别人替你顶。” “现在都要死了,还不能挺直腰杆去刑场吗?” 苗路脸惨白,被骂得哑口无言,可手还是死死抱着大柱的腿不放。 大柱也懒得再跟他扯,他叫旁边士兵把人拉开,把苗路和那几个汉子全都捆结实,押着往大营里去。 …… 大营校场上。 几百个兵持矛站着,黑压压一片,气氛很沉。 赵言站在最前面,旁边摆了两张太师椅,坐着吕先生和高先生。 木床就在他们身后,上头躺着黄先生的尸体。 远处,大柱带着士兵过来了。他走到赵言面前,抱拳行礼:“将军,昨夜袭营的犯人带到了,一共七个,请您亲自认人!” 说完,他就让人把苗路几个押了上来。到了校场,这几个人腿都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上来的。 扑通几声,七个犯人被丢在吕先生和高先生跟前。 赵言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位凑近点认认,昨晚打你们的是不是这几个?” 吕先生和高先生昨晚挨了打,对方又蒙着脸,一时间不敢确定。直到赵言让犯人开口说了几句话,两人才连忙点头:“对,就是他们!” 至于苗路,昨晚已经见过,一眼就认出来了,用不着再确认。 “既然人认准了,那就宣读罪状,准备行刑。”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柱上前一步,沉声道:“丁字营军务官苗路,滥用职权偷军中财物,欺上瞒下,昨夜收买账房不成,竟派人灭口,害死黄松先生,按军规,斩首!” “犯人刘狗子、陈苹等六人,夜袭军营,打死账房先生一人,按军规,腰斩!” 判决一出,苗路裤裆当场湿了一片。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真会没命。这个一向对他客气听话的外甥,居然为了个外人真要杀他! “曹大柱,你不是人……你个畜生,为了在赵言跟前讨功,连亲舅舅都杀。”苗路眼神恨毒,不停地咒骂,“你等着,这事一定会传回乡里,叫你臭名远扬。” 大柱已经懒得再跟他多说。对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全世界都欠他的,他自己永远没错。 “行刑!”一声令下,旁边的士兵递来一把厚背刀。 大柱正要伸手,姜聿走了过来,低声说:“我来吧。” 第二百六十五章:不太忍心 毕竟是自己亲人,下手不容易。大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姜聿拎起大刀,几步走到前面,一脚踩住苗路的脑袋,瞅准他脖子后面的骨头缝,一刀就剁了下去。 “大柱子,你说过会护着我的,你说话不算话,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苗路尖着嗓子喊。 可这话还没喊完,就被刀砍进肉里、骨头断裂的响声给盖了过去。 一颗脑袋滚落在地,血喷得老高。 旁边那几个男的看见这情形,魂都吓飞了,当场就尿了裤子。 他们拼命哭喊求饶,说愿意留在军营里做苦力、当奴才来抵罪,但姜聿手里那把大刀根本没停。 噗嗤!噗嗤! 剁肉断骨的声音和惨叫混在一块儿,在校场上响成一片,听着瘆人。 校场上多了七具不成形的尸首,血淌了一地。 吕先生和高先生看完行刑,慢慢吐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黄松的尸体旁边,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像是告诉这位老朋友:害死你的人已经死了,你能闭眼了。 一连杀了七个人,周围的兵还没散。 赵言走上前,朝四周看了一圈,提高声音说:“今天在校场杀人,就是为了立规矩!” “我知道军营里可能还有苗路这样的人。我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谁再被我查出来,有一个杀一个,不管这人是谁的亲戚,谁的朋友,只要犯了军法,绝不饶恕。” 校场上静悄悄的,只有赵言的声音荡来荡去。 “都听清楚没?”赵言沉声问。 “听清楚了!”士兵们齐声回应,声音响亮,还透着股痛快劲儿。 以前苗路在军营里横行霸道,好多人心里恨却不敢吭声。现在赵言当着大伙儿的面把他砍了,既是摆明态度,也算给大家出了口气。 “把这些尸体收拾了,扔山里喂野兽。”赵言招手叫来姜聿交代道,“至于苗路的,让大柱自己处理吧。” 几具残破的尸首被士兵用麻袋拖出了军营。 大柱得到赵言准许后,勉强挤出个笑,道了声谢,随后就魂不守舍地推来一辆板车,把舅舅的尸体搬上去,一步步拖着车,沉重地往校场外走。 “大柱,你别怨言哥儿。”姜聿跟在他后头,语气有点无奈:“言哥儿是我们城庄的头儿,多少人盯着他看。如果你舅只是贪点钱,没闹出人命,言哥儿肯定不会下狠手。” “可黄先生死了,他总得给军营里弟兄们、给范帮主一个交代。” 虽说这事是苗路有错在先,可亲舅舅,亲情这东西,有时候真不是讲道理就能撇开的。 姜聿怕大柱心里过不去,记恨言哥儿。 “聿子哥,我没事。”大柱摇摇头,脸上挂着苦笑,“这事不管从情面还是道理上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几个月,我舅在军中贪了上千两银子,弄得底下人怨气冲天。” “我当百夫长的,一点都没察觉,是我的问题,要是我能早点发现、早点拦住,说不定就没后面这些事了。”大柱笑容发涩,“怪谁呢?怪我,也怪我路舅,唯独怪不到言哥儿头上。”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娘开口。” 他终于把憋着的话说了出来。 苗婆子今年六十多了,这年头算是高寿,身体本来就不算硬朗。要是突然听说这事,怕是真撑不住。 最疼的亲弟弟被当众砍头,还是犯的大罪,又伤心又丢人,真怕这老人家扛不住。 姜聿听了也不知道该说啥,让他上阵杀敌行,碰上这种家事他也没招。 苗婆子以前跟狩猎队一起住在春意坊,和赵晓雅她们处得也好,人慈祥心善,在他们眼里就跟自家长辈一样。 一想到这位老人家要面对这些,连姜聿这样铁打的汉子,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可事已经出了,瞒是瞒不住的。 “我陪你一起去。”姜聿拍了拍大柱肩膀,低声说,“到家之后,你把错全推我身上,就说是我非要按军法办,让苗大娘骂我一顿打几下,出出气,说不定这事就能过去。” 姜聿刚才在校场上替大柱动手,就已经想好要替他扛着了。 眼下这办法虽然不周全,但也没别的招了。 “聿子哥,多谢。”大柱咬着牙,慢慢点了点头。 …… 两人拉着板车离开军营,一路往苗婆子住的小院走。 这一路,他们脚步放得格外慢。 可城庄总共就这么大,再慢,也总有走到的时候。 站在小院门口,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谁都没伸手去推。 两人虽然商量好了主意,可真到要动手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不太忍心。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了。 这三天里,贾川按赵言的吩咐,给安平附近的猎户都传了话,请他们来大龙山打猎。 消息一传开,十里八乡的猎队都抢着来了。 现在正是寒冬腊月青黄不接的时候,乡下日子不好过。而且自从赵言买下大龙山,猎户们只能在林子外围转转,根本进不了深山打大牲口。所以这段时间,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 现在听说赵言又准他们进山了,还出高价悬赏老虎、狗熊这些猛兽,一个个立马带上家伙赶了过来。 “听说了吗?这回赵东家请咱们打猎,不光给高价,还管吃管住……就一个要求,得抓活的。” “活的?” “这位赵东家到底想干啥?要这么多活牲口,难道想开斗兽场?”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心思都怪得很。咱们管那么多干嘛,有钱拿不就得了!” 大龙山脚下,猎户们七嘴八舌议论着,吵吵闹闹的。 正说着,赵言带着几个士兵骑马从山道那边过来了。 他来到猎户们面前,扫了大家一眼,从马背上拎下一个麻袋,解开袋口——哗啦一声,里头的东西倒了一地。 白花花的银子顿时晃得人睁不开眼。 “是银子!” “老天爷,整整一麻袋,这得有多少啊!” “我没做梦吧?这辈子还能亲眼见到这么多钱!” 猎户们一下子炸开了锅。赵言倒出来的全是银锭,零零散散堆成了个小山。 “各位!”赵言吸了口气,大声说道。 山里传来阵阵猎狗的叫声,时不时还夹杂着人的呼喊和惊叫。 第二百六十六章:机会就越少 这片山范围很大,连赵言自己都没把每个角落走遍。自从组建军队后,他就没什么工夫亲自打猎了。 宝箱,已经很久没拿到过了。 听着山里传来的热闹动静,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管什么时候,钱都是最好用的东西。 现在自己有系统,又不缺钱,根本不用亲自冒险去打猎拿宝箱,花点银子雇人去做就行了。 又快,又保险。 从宝箱里开出的东西,能帮他继续壮大实力,去抢那些更有钱有势的主儿。 只要这么一直干下去,他的优势就会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这会儿,赵言总算尝到了点网游里“氪金玩家”的爽快。 自己啥都不用忙活,就有人把资源乖乖送上门来! 他伸了个懒腰,缓缓吐出口气。 吹在脸上的寒风虽然还是冷飕飕的,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扎骨头了,看来天气是渐渐暖和起来了。 “今天都正月二十六了。”赵言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再等几天到惊蛰,一声春雷打过,这寒冬就算彻底到头了。 到时候蛮人肯定会大举杀进南境三府。 虽说萧煜提过,镇南王早就有所准备,在南境三府招兵买马、扩军备战,打算死守甚至反攻,可赵言心里其实不太看好。 首先南境三府地方不算大,搁现代也就一个省的面积。 人口顶多七八十万,耕地还不到六十万亩。 可蛮人占着境外草原,三十多个部族凑起来有好几百万人,而且因为长在那地方,不管男女都是从小练骑马射箭、搏杀打斗,下了马是牧民,上了马就是兵。 但大遂这边风气完全不同。 大遂开国以后,皇家就一直防着武将,变着法压他们的地位,民间也严禁练武风气。 老百姓不准私下练武,不准用长矛、弓箭,谁敢犯禁就得挨重罚。 百来年下来,大遂皇家对国内的统治倒是稳当了,武将和百姓都被压得服服帖帖、怯生生的,就算偶尔冒出几个造反的,也很快就被按了下去。 可皇家没料到,这么一压,百姓的血性没了,国力也弱了,威胁不从里头来,反倒从外边冒出来了! “蛮人、突厥都是靠拳头抢位子的,跟野兽没啥两样。”赵言叹口气,望着大龙山的林子嘀咕,“大遂的人早被养成了绵羊,怎么跟他们拼?” “算了,先攒自己的本钱吧。就算蛮人开春后真要打进来,镇南王的兵马也能挡上一阵。” 赵言甩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抬眼往南边望去。 那边是博阳府的方向。 从听说陆易凌起兵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大遂皇家为了摁死他,连守边的铁翼军都调过去了,不知眼下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 他又扭头看向山里,从早上猎户们进大龙山到现在,好几个时辰过去了,还没见哪队人带着猎物回来领赏。 赵言正有点着急,山道上忽然冒出几个人影。 原来是一队猎人,总共五个。领头的汉子精瘦精瘦的,正使劲拖着一根长绳。 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头花斑金钱豹,四只脚都被套索捆得死死的。 那豹子吼叫着乱挣,越挣套索上的倒刺扎得越深。 “赵东家!”领头的猎人笑着快步上前,指着后头的豹子说:“你看,照你说的,抓活的。” 见第一队回来就带了这么个家伙,赵言点头说:“行啊!” “赏钱在那儿,自己拿。”赵言顺手抄起早准备好的长矛,对准豹子心口就捅了下去。 一声惨叫,血当场喷了出来。 豹子疼得发狂,但没扑腾几下就没了力气,头一歪,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击杀成年金钱豹一头!】 【获得白银宝箱一尊!】 豹子一死,提示音就在赵言耳边响了起来。尸体上浮起一团光,渐渐聚成个银闪闪的箱子,飘在半空。 旁边几个猎人都看愣了。 他们想不明白,赵言花大价钱叫人把野兽活捉回来,就为了亲手捅死? 这爱好也太怪了。 可没人敢多嘴。东家出钱,他们干活,至于抓回来的畜生是死是活,不关他们的事。这世道,好奇心太重容易惹麻烦。 拿了赏钱,这队猎人没歇着,转身又进山了。 看他们走远,赵言先把白银宝箱收了起来,打算攒三个再合成黄金的来开。 有了这头一队的收获,像是开了个好头。没过多久,又陆续有三四队猎人带着猎物回来了。 临时营寨前边,很快堆起几十只野兽的尸体。赵言手里的长矛已经被血染得通红。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尸体上飘着各色宝箱,粗粗一数,竟然有十二个。 “六个青铜的,四个黑铁的,两个木头的……”赵言嘴角一扬,“加上刚才豹子的白银箱,够合一个黄金的了。” 他抬眼看看天,日头刚好升到正中央。 这才一上午,我就搞到了这么多宝箱。照这个速度下去,一两个月说不定能弄到几十个黄金宝箱! 不过我也清楚,这只是自己想得太美。猎户们打猎越来越频繁,大龙山里的猎物肯定会越来越少。野兽对危险和环境的警觉性很高,往后日子越久,打到的机会就越少。 实际上,这一两个月里能到手二十个黄金宝箱,就已经很走运了。 “二十个黄金宝箱,要是每个都能开出像遣将虎符那样厉害的东西,别说蛮人打过来,就算另一个时空的大魔导师刘秀亲自跑来,我也敢跟他过过招。” 赵言从怀里摸出那把燧发枪,语气有点可惜:“只可惜这年头复制不了枪这种狠家伙,不然还费劲练什么骑兵冲锋?” 这燧发枪是从一个白银宝箱里开出来的。刚开始赵言并没指望它多厉害,毕竟这种老式枪的威力还不如一些强弓。 但不一样的是,这枪有膛线,不光打得准,威力也快赶上后世的大口径手枪了。 在流云帮的时候,它头一次显威风,就一枪打爆了一个练武多年的帮派好手的脑袋。第二次,又一枪把华三越从马上撂了下来。 赵言解开腰间的火药袋看了看。当初开出燧发枪时,随枪送了二十颗钢弹和火药,现在只剩十四发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神行千里 他前世当过兵,对枪械的制造和改装很懂行。可如今这个时代炼铁技术太差,根本搞不出造枪管需要的高强度无缝钢管。 至于造火药,大遂这边缺硫磺矿,像火雷弹那些稀罕东西都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虽然在自己原来那时代,火药是华夏四大发明之一,但在大遂,因为材料短缺,这玩意儿居然被外族人先弄出来了。 幸好西域离中原远,而且研究出火药的“大月国”民风温和、地方富足,就喜欢搞点新奇小玩意和邻国做生意,没什么扩张打仗的心思。 所以短时间内,他们就算有火药技术,也威胁不到遂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赵言感叹了一句。 就算有一身从后世带来的技术和见识,在大遂这环境里,他也只能教教士兵们打架的本事、造点结实的好弓强弩罢了。 到现在,赵言手下士兵们的装备,已经不比这世上任何一支军队差了。 这一千四百多号人,从百夫长到普通小兵,个个都穿着铁甲、戴着铁盔,主要家伙是一把长刀和一杆长矛。 这年头铁器可不便宜。光打一身普通的铁甲就得花十几两银子,顶得上十亩地两三年的收成,这还没算往后修修补补的钱。至于长矛、战刀、箭矢这些兵器,造起来更烧钱。 现在大龙山里的这座城庄,就算不搞什么大工程,光是人吃马喂、日常开销,每个月都是一大笔数目。 不过庄子里那些士卒的家眷也没闲着,后勤那些杂七杂八的打扫整理活儿,全是他们包了。在这城里,可没有谁白吃白喝、光靠别人养着。苦日子过惯了,人人都勤快得很。 家眷们都知道自家儿子、丈夫在赵言手底下当兵,谁也不想给家里的顶梁柱丢脸,干活儿的时候没人敢偷懒耍滑。 城虽然不大,但人心挺齐。 “想大批造火器,看来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和西域做买卖再说了。”赵言把脑子里各种杂念甩开,又仔细地在燧发枪的击锤卡簧那儿抹了点油,这才把它重新揣回怀里藏好。 …… 时间过得快,一晃又到了下午。 临近黄昏,狩猎队又给赵言带回来几十头活猎物。 不过这次没有豹子、黑熊那种猛兽,里面最凶、个头最大的也就是一头成年的公野猪。 野猪这东西,老话说它特别凶,还有什么“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说法。但其实这个排名不是说谁最能打,而是说它对人的威胁大。 老虎和熊一般躲在深山里,不太会跑到人住的村子去。就算在山里撞见了,多半也不会主动伤人。 可野猪不一样。这玩意脑子直,经常拖家带口地去祸害庄稼,见到人就直接冲上来又咬又撞。这么多年,死在野猪手里的老百姓比死在老虎、熊手下的多得多,所以才把它排前面。 赵言以前也打过野猪,但只爆出来一个青铜宝箱。 这时,他攥紧长矛,看准位置一矛捅了进去。那畜生惨叫一声,血就跟涌泉似的喷出来,没过多久,地上摆的木盆就接满了整整一盆猪血。 如今粮食金贵,赵言虽然不缺吃的,但也不会随便浪费。猪血可是好东西,只要加点盐和调料拌一拌,稍微处理一下,也能当成火锅里一道不错的主菜。 【叮!获得青铜宝箱一尊!】 野猪断气的同时,清脆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和赵言之前猜的一样,这玩意果然只爆了个青铜的。他转过头,又看向其他猎物。 野鹿、狍子、狐狸,十几头都是些不算凶的野兽,估计全宰了也爆不出什么惊喜来。 赵言心里有点失望。上午还收获不错,下午就差了不少。照这么下去,恐怕两个月都凑不够二十个黄金箱子。 “这些猎物杀一半,留一半吧。” 赵言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个想法。 打猎确实费劲,虽说现在有钱能雇人干,可要是以后把山里猎物打光了怎么办? 不如留些活口养起来,想办法让它们繁殖。只要形成规模、一代代养下去,就算不出门也能一直有宝箱拿了。 以前他没地方也没条件养,现在有大龙山这片山林,随便划块地就能当兽园。再从城里调些人来当饲养员,这“养殖场”就能搞起来。 赵言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想到这儿,马上对旁边站岗的士兵下了命令,让他们立刻回城通知黄少武,尽快给兽园选个地方。 建兽园比修城寨简单多了。赵言见过现代养殖场,虽说现在技术跟不上,但只要地方干燥、能保暖,哪怕只搭几个石头棚子,野兽也能在里面活下来、生崽子。 野兽的生命力比人强多了。野外那么冷那么热的天气,饿很久都能扛过去。 关起来养的话,开始可能会不适应、不肯吃东西,但时间一长总会屈服的。 没哪种活物能一直硬扛着饿肚子。 赵言清点了一下剩下的猎物,把狐狸、山鸡、野兔这些小个儿的宰了,野鹿、山羊和两头狼则留了下来,准备当养殖场的第一批“住户”。 让手下士兵把猎物抬回城里剥皮取肉后,他也离开临时营地回去了,打算清点一下今天的收获。 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 赵言一抬手,三个白银箱子浮在半空。他心念一动,三个箱子立刻融合在一起,银光转眼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叮,消耗三尊白银宝箱,融合获得黄金宝箱x1!】 看着那明显更气派的黄金箱子,赵言笑了笑,直接伸手按了上去。 箱子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打开。 箱子一开,一道金光嗖地飞进赵言手里。他感觉手心一沉,低头看去,光散之后,是块玉牌躺在那儿。 【令牌:神行千里!】 【种类:一次性的】 【还能用:5回】 【干啥用的:用了之后,你能带上最多八十个人,飞快赶到指定地方。最远不能超出一千里!】 【特别提醒:用之前千万瞅清楚,要去的地儿安不安全!】 这些说明直接往赵言脑子里一蹦,他眼睛立马又亮了。 “这又是个逆天的小玩意儿啊!”他盯着玉牌,心跳都咚咚快了起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稳赚不赔 要说遣将虎符是拿来砍人的狠货,那这神行千里就是保命的神器。 唰一下就能跑到千里之外,以后就算被人围了,也能轻松溜走。 “不对,不光能跑,还能偷袭、搞刺杀。”赵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有点热,“这东西看着没虎符那么猛,可实际上用处更大。” …… 而镇南王府让流云帮办事,可赵言却去总坛闹了,还绑走了萧公子,这可没给马爷脸。 事后,马爷被叫进王府挨了一顿鞭子。要不是萧公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恐怕这流云帮早就从南境给抹没了。 “……” 马爷抬手摸了摸左脸上那道已经掉痂的鞭痕,手指头都有点抖。 被镇南王教训,他认。 可他忍不了一个从“穷乡僻壤”蹦出来的小角色,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耻辱! “一个安平县来的小子,就把你们吓得连洪州府都不敢进?看来这些年过得太舒服,把你们的胆子都养没了。”马爷左边脸颊抽了抽,眼神狠飕飕地扫过下头站着的一帮弟兄。 被他这么一扫,没人敢抬头,全都闷着不敢吭声。 “帮主,那小子是真有点邪门,”一名堂主壮着胆子开口,把刚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听说前几天,王府的华三越都统为了给萧公子出气,私自带兵跑到洪州府想去取赵言的脑袋,结果……” “结果,华都统反被活捉了。王府还特地派了人,带着钱去把他赎回来的。” 一听这话,马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愣了好几秒,猛地往前凑了凑,声音都急了几分:“真有这回事?消息靠谱吗?” 堂主说得斩钉截铁的说道:“千真万确,我堂哥就在华都统手底下当骑兵,昨天跟我喝酒,喝大了才说出来的。讲的时候还怕得不行,说那赵言简直像有神仙帮忙似的!” 堂主边说边比划,“华都统知道赵言身边有十几人,可动手时几十号人从各个方向冲出来,把华都统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那批重骑兵凶得很,刚一碰面,黑马骑兵就顶不住了,一路往后败。” 堂主停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堂哥亲口说的,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猛的兵。” 整个大堂里安静得吓人。 马爷和手下在这齐州府混了这么多年,当然清楚镇南王府的底子。王府下面十二个都统,华三越带的黑马骑兵就算排不上第一,也稳在前三。 这支队伍以前有过百人砍千人的战绩,剿过齐州好几座土匪山,在边境和蛮人干仗,以少胜多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放眼整个大遂国,华三越这支骑兵都算顶尖的。 可现在,他手下的兵居然说,赵言带着一支“这辈子见过最强的军队”? “这赵言该不会是皇上流落在外面、不敢认的私生子吧?”沉默了半天,终于有人挤出点笑,试着开玩笑。 可这话一点也没让气氛轻松起来。 马爷的脸还是绷得铁青。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眉头皱得死紧。 流云帮底下有几千号人,最近又吞了并州府不少小帮派,实力是涨了不少。 但马爷心里门儿清:自己手下这些弟兄,欺负老百姓、抓抓小毛贼还行,要是真对上连黑马骑兵都轻松打趴的重骑,那根本就是送死! 堂主小声试探的问道:“帮主,王府那边还没传来新消息吗?” 镇南王府之前给流云帮的命令是“收拾掉南境三府所有不肯归顺的江湖势力”,既然说了“所有”,那赵言当然也在里面。 可如今连华三越都败在了赵言手里,谁都知道流云帮根本没那个本事动他。 照理说,王府知道这事以后,总该给个话,是放过赵言,还是派兵过来帮忙。 “没有。”马爷听了摇摇头。 手下的话让他心里更堵了。 面对这情况,镇南王府安静得反常,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这说明王府既没放弃收编赵言的打算,又不想自己出手去碰赵言的底。 流云帮是奉命行事,马爷就算一万个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替王府去蹚这个雷。 “王爷的心思,我算是懂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叹了口气。 那支重甲骑兵的战力,让镇南王府也对赵言这个偏远小城的年轻人起了忌惮。王爷想让流云帮继续和赵言斗,无非是想摸清他的真正实力,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要是打完发现,那支重甲骑兵就是赵言的全部家底,而且和流云帮拼得两败俱伤,王府正好捡个便宜。 可万一最后流云帮输了,赵言反而露出更惊人的底牌。 到时候,镇南王大可以跳出来当好人,灭掉流云帮,把锅全扣在马爷头上,向赵言示好。 总之不管结果怎样,王府都稳赚不赔! 马爷在心里骂了一声。 明知道自己就是颗随时能被舍弃的棋子,他现在也只能接着往下走。 流云帮势力再大,在南境这片地上,谁敢不听王府的? 他在老百姓眼里算个人物,可在真正掌权的人看来,自己跟个傀儡也没两样。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能不能搞定赵言。”马爷皱紧眉头。 要是真能拿下赵言,那前途自然光明。 可是该怎么下手呢? 正想着,有个手下急急忙忙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帮主,门外来了个怪人,他说他有办法弄死赵言!” 马爷眉毛一抬,想了想说:“带他进来。” …… 大龙山城庄。 “阿嚏!”赵言捏了捏鼻子,脱了衣服准备睡觉。 千里神行的玉牌想用它去什么地方,你得先知道那地方的具体位置。 比如赵言想去皇宫,就不能光在脑子里想“大遂皇宫”这四个字,得说得详细点,像是“太平道京州府紫禁城内城某某殿”。 对要去的地方越熟,落点就越准。 简单说,赵言如果想回春意坊,就可以选是回后院、前厅,还是随便哪间屋。 但如果他要去并州府,因为不熟悉那儿,没法确定具体位置,一用就可能掉在随便哪条街上,或者直接摔进荒郊野外。 “看来想把这玩意儿用好,我还得多出去走走,把这天下各处都摸熟才行。”赵言拉上被子,吹了床头的油灯,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念叨。 第二百六十九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这儿又不是打游戏,哪有一键全开的地图给他看。 他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夜色越来越深,把整座大龙山都罩住了。零星的灯火亮起来,在这浓墨一样的黑暗里,城庄就像漂在无边海上的小船。 看着小,倒也挺结实。 接下来三天,山里还在打猎,可效率明显不如之前了。 整整三天,猎队打到的猎物才勉强又凑出一只黄金宝箱。 这速度,比第一天慢了好几倍! 赵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有点失望。 坐在城庄的屋子里,他盯着刚合出来的黄金宝箱,眉头微微皱起来:“照这样下去,等到蛮人打过来的时候,别说二十只黄金,连十只都够呛。” 也没办法。 如今天还冷,野兽本来就不怎么出来活动,那些大个儿的猛兽又格外警觉。猎队这几天在山里动静这么大,老虎、熊之类的嗅觉灵,早就闻到人味儿和血腥气,躲得远远的了。 三天里,猎队抓的大部分是山羊、野鹿这类食草动物,爆出来的也都是黑铁、青铜箱子,有时候忙活一天才凑出一只白银。 “熊还在洞里猫冬,不好找。”赵言摸着下巴,眼睛眯了眯,“老虎在这大龙山里也没几只,想碰上全靠运气。” 老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老虎这种站在食物链顶头的家伙,地盘意识强得很,一只公虎的地盘里绝不会有第二只公虎,不然非得打个你死我活。 之前从王家兄弟那儿抢来的猎图上写着,整座大龙山一共就四只老虎,里头只有一头公的,就是赵言帮丁余他们打过的那只。 剩下的三只,一只是它老婆,还有两只是还没长大的小老虎。 公虎死了以后,母虎带着两只小的也一直没露过面,八成是感觉到不对劲,早就跑出大龙山了。 咚咚咚! 姜聿的声传来道:“言哥儿!” 赵言只好先把开箱的事放一放,转身拉开门问:“什么事这么急?” 姜聿一身盔甲,像是刚练完或者打完架,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喘着气说:“我有个朋友听说我们在雇人打猎,刚才特意跑来找我,说他有路子能搞到活着的野兽。” “而且还是豺狼虎豹那种狠货!” 赵言一听,眼睛就亮了,他早就摸透了系统奖励宝箱的规矩:打死的野兽越凶越厉害,爆出来的宝箱就越好。 豺狼虎豹,正是他现在最想要的猎物! “你这朋友?信得过吗?”赵言定了定神,没被这消息冲昏头,还是多问了一句。 姜聿使劲点头,拍着胸口说,“信得过,他叫姚枫,是我以前在马帮认识的,人特别讲义气。当年抢地盘跟别的堂口干架,他还替我挨了一刀,差点命都没了。” 马帮? 赵言一听,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言哥儿你别多想,姚枫以前虽然是跟我一起在马帮当打手的,但后来挨了刀落下残疾,就被帮里赶出来了。我借了他一笔钱,他就去外县做点小买卖。” 姜聿看赵言脸色变了,马上明白他在担心什么:“那时候我俩都只是挂个名的底层,混口饭吃而已,对马帮没啥感情,更不可能拼了命替它报仇。” 马帮垮台,赵言就是背后推手。 现在突然冒出个以前的马帮成员,他下意识就警惕起来。 听完姜聿这话,赵言点了点头,算是放下了心。 一个被赶出来的挂名成员,确实犯不上为了秦离赌命来报复他。 “他做的什么买卖,连活兽都能弄到?”赵言接着问。 “这我也没细问,他现在就在外面等着,要不我叫他进来你们聊聊?”姜聿挠了挠头说道。 赵言看姜聿已经把人带进庄子里了,自然不好驳他面子,便说:“行,让他进来吧。” 再说了,他现在也确实需要这么个懂行情的兽贩子。 赵言笑了笑说道:“行,那就请这位姚兄弟进来吧。让厨房弄几个好菜,也算替你招待招待朋友。” 赵言一发话,厨房没多久就备好了一桌子菜。最近猎队打来的野鹿、獐子不少,肉又嫩又肥,厨子用心一做,直接端上了桌。 桌上鸡鸭鱼肉摆得满满的,中间还放了个咕嘟咕嘟的炭火锅,红汤滚得正欢,切得薄薄的牛羊肉片在里头上下翻腾。 满屋子都是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赵言坐在主位,姜聿陪在一旁,他也见到了姜聿嘴里那个特别讲义气的兄弟——姚枫。 “姚兄弟别客气,坐!” 赵言开口招呼,语气挺热络:“你是姜聿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他顺便打量了姚枫几眼。这人看着三十左右,个头不算高,但长得结实,方脸阔嘴,模样挺憨厚正直。 身上没什么江湖人的架势,乍一看,跟普通庄户人差不多。 “多谢赵将军。” 姚枫好像有点不知所措,连声道谢后,才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坐下。 姜聿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关心道:“姚大哥,你腿现在怎么样?这几个月在外面找到大夫治没?” “哎,筋都断了,再厉害的大夫也接不回来。”姚枫扯着嘴角苦笑,“这辈子估计就这样瘸着了。” “当初要不是你替我挨那一刀,也不至于……”姜聿叹了口气,话里全是过意不去。 姚枫倒挺豁达,摆摆手说:“我一条腿,换你一条命,值。” “再说了,你前阵子不是还给了我好些银子吗?好几百两呢,再大的人情也还得差不多了。” 俩人简单聊了几句旧事。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赵言对姚枫印象不错。这世上多的是那种帮点小忙就没完没了讨好处的人,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姚兄,一路赶过来饿了吧?先动筷子,垫垫肚子。”赵言让他别拘束,接着给每人都倒上酒。 三人性子都爽快,酒杯一碰,几杯“三月春”下肚,气氛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赵将军,不瞒你说,这几个月我虽然在外头跑生意,可你的名字,我真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姚枫连着灌了好几杯烈酒,脸通红通红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第二百七十章: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你把马帮都给压下去了,手下聚了一帮兄弟,连县太爷和守军都得看你脸色,还给周边几个县收拾了不少恶霸山贼,确实是条好汉。” 这段时间,安平城确实搬来了不少商户。 这些人,都是冲着赵言来的。 他们都清楚,在这安平地界,能过得安稳点。 另外还有不少人想来投奔赵言,当他手下的兵,就这几天,已经有两三百号年轻人慕名找上门。 这些年轻人有的从泗水县来,有的从清水县来,还有些从更远的县城赶来。 他们一路奔波,心里揣着指望。 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赵言之前那“养名”的计划。 赵言摆摆手,笑了笑说道:“什么英雄不英雄的,也就是做点能做的事罢了,今天咱们老朋友见面,别那么客气。姚兄就跟姜聿一样,叫我言哥儿或者赵兄弟就行。” 姚枫挠挠头,很快把话转到正事上:“那行,我就托大喊你一声赵兄弟了,赵兄弟,听说你最近在到处招人抓野兽,真有这事儿?” “对。”赵言点点头。 “你这是要做野味买卖?”姚枫有点不解。 赵言摸了摸鼻子,光笑没说话。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跟外人解释这事。 姚枫见状,一拍脑袋说道:“瞧我这脑子,几杯酒下肚就糊涂了。咱们做生意讲的就是你情我愿,我卖货,你给钱,至于货拿去干啥,确实不是我该多问的。” 赵言呵呵一笑:“姚大哥和姜聿关系好,我本来不该瞒你,但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就当我有点特殊爱好吧。” “明白明白。”姚枫很识趣地点点头。 听了这话,赵言脸上笑容没减。 他盯着姚枫的脸看了片刻,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嘀咕了一下。 赵言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待在安平没出去,但对外头的消息倒也清楚。南境三府里有什么大动静,基本没逃过他的耳朵。 镇南王府一直在招兵,流云帮则替他们到处拉拢民间势力。 并州、齐州两府的帮派,都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唯独洪州府这边,一直还没什么动静。 赵言虽然和萧煜有点交情,但他心里也清楚,在这种牵扯到朝廷和地方的大事上,个人感情根本算不了什么。 镇南王府可能还会顾忌那支打败华三越的三百背嵬军,不至于明着对我下狠手。但私底下要使什么绊子,谁说得准? “赵兄弟,你觉得呢?”见赵言一直没说话,姚枫又开口催了一句。 姜聿在旁边听完两人对话,这时候也皱紧眉头说:“姚大哥,这事儿怕是不太妥当。最近外面乱,言哥儿事儿也多,实在走不开。” “行!”没想到赵言忽然开口,直接打断了姜聿,一口答应了姚枫的邀请。 姚枫一听,高兴得立刻端起酒杯:“赵兄弟果然爽快,这样也好,省得我在中间来回折腾货物,太谢谢了。” 说完,他把酒一口干了。 谈妥生意,几个人又东拉西扯聊了半天。 后来赵言叫人把喝得醉醺醺的姚枫带去安顿。 等姚枫离开,一身酒气的姜聿才问:“言哥儿,你真要跟姚大哥跑外地去?是不是太冲动了?” “他虽说是我朋友,可这事儿不小,你别光看我的面子就答应啊!” 姜聿性子直,但跟着赵言这么久也学了不少。最近世道不太平,谁都清楚待在安平最稳妥。可赵言却信了一个刚认识的人,还要跟人家离开自己地盘。 要说这跟自己没关系,姜聿打死都不信。 “就在洪州府内转转,又不去塞外草原,怕什么?”赵言却笑了笑,“蛮人还没打进来,咱们就吓得不敢出门,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看他这么不在意,姜聿更急了,借着酒劲压低声音:“言哥儿,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蛮人。” “在这南境,想弄死你的人可多了去了!” 蛮人是凶,但还没打到边境上来,其实没那么可怕。 可在南境这三府里,恨赵言的人还真不少。 头一个就是流云帮。 之前赵言大闹齐州府,让那位马爷脸上挂不住,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第二个是华三越。 他一个年纪轻轻、前途光明的将领,却在赵言手里栽了跟头,最后还得花八万两银子才被赎回去。对这么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还有霍、刘那两个守备武将。虽然当初一起对付过董大人,可赵言靠着背嵬军狠狠吓唬过他们一回,两边几乎算是撕破脸了。 他们后来一直没动赵言,是因为以为他背景通天,是镇南王府暗中布下的棋子。 眼下他拒绝了萧煜的拉拢,王府里那些有心人要是把消息传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几位守备大人耳朵里。 “自从我离开靠山屯,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可到现在也没谁真得手。”赵言伸了个懒腰,笑了笑说,“说不定我真有点运气在身上呢?” “言哥儿。”姜聿还想再劝。 赵言摆了摆手打断他:“别说了,我已经定了。你今晚回去好好睡,明天一早跟着贾川练兵去。” 相处这些日子,姜聿知道赵言平时对兄弟们很好,可一旦他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他们是兄弟,但也是上下级。 “那我明天从军中调一百个人跟着你去,万一有事也好照应。”姜聿只好退一步说。 “不用,人多了反而扎眼。我就和姚枫两个人,轻装骑马去。”赵言语气很坚决,“我会带上小白龙,真有事就让它回来报信。”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神行千里】玉牌。有这东西在,就算不带一兵一卒,在南境也能来去自如。真要遇上危险,随时能用玉牌脱身。 见赵言铁了心,姜聿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心里甚至有点后悔把姚枫引荐给他。要是赵言这回在外面出了事,他怕是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房门关上,屋里就剩赵言一个人。 桌上蜡烛火苗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赵言原本那点醉意一下子散了不少。 第二百七十一章:留下几道血口子 油灯昏黄的光里,他慢慢站起身,拿出之前就准备开的那个黄金宝箱。既然决定按姚枫说的做,出发前当然得多攒点底牌。 “打开!” 赵言把手按在半空中的宝箱上,心念一动,金灿灿的光瞬间亮起。 随着一阵轻快的提示音,一面破旧的血色战旗出现在他面前。 紧接着,关于这东西的详细说明以文字形式浮现出来: 【血旗】 【类型:装备】 【用法:主动使用后,可给我方全体附加“破血狂攻”效果,持续半个时辰,冷却时间三天】 【破血狂攻:使用后,我方全体成员力量、耐力、防御提升两成,疲惫感、疼痛感减半;效果结束后,负面状态将翻倍返还!】 看清这玩意的具体作用,赵言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装备?不是一次性消耗品?能无限次使用? 赵言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力量提升两成,防御也加两成,累和疼的感觉还能减一半,这效果简直跟吃了猛药似的,在战场上绝对能扭转局面。 虽说这东西冷却时间长,用完还有不小的副作用,但总体来说还是厉害。 “关键是它居然不限制使用人数,那我岂不是能给一千人用,甚至十万人用?”赵言摸着下巴,眼睛发亮。 黄金宝箱开出来的果然都是好东西。 要是两支部队打得不相上下的时候,突然用上这个,胜负马上就能见分晓。 “这东西没使用次数限制,得找机会试试实际效果。”赵言没被兴奋冲昏头,介绍写得再厉害,也得亲手试试才知道真假。 这么一想,他酒意全没了,立刻让人从城里大牢提了十个囚犯出来。 这些都是从卧牛山抓来干苦力的山贼,个个恶行不少,死不足惜,拿来当试验品正好。 …… 没过多久,十个衣衫破烂的囚犯被带到了校场。 他们看着四周的火把和面无表情的赵言,吓得腿直发抖。 校场这地方,不是练兵就是杀人。现在都夜里了,士兵们都回营休息了。 那练兵肯定不可能,难道是眼前这位活阎王要杀人? 正胡乱想着,突然听见“哐当”几声,赵言把几根棍棒和刀剑扔在地上,沉声道:“把武器捡起来,按我说的分成两边,听到命令就开始对打。” “别想着糊弄我,今晚只有赢的那边能活。赢的人可以免了苦力,直接放走。” 听到这话,十个山贼互相看了看,眼里又是怕又是激动。 在大龙山干了这些天苦力,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现在有机会摆脱,谁不心动? 一下子,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了,看彼此的眼神都带上了狠劲,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活命的绊脚石。 赵言没给他们太多时间,开始分人。 “你,你,还有左边第二个去南边。” “那个光头和大胡子,站北边去。” 他面无表情,很快就把十个人五五分开。但马上就有山贼觉出不对劲了。 一个拖着破草鞋、脸上带两道刀疤的贼人哆嗦着开口说道:“赵将军,这不公平吧?您看看咱们五个,瘦得跟柴似的,蛮胡子他们个个膀大腰圆,力气比咱们大多少啊。” “真要动起手来,我们哪打得过?” 校场上,十个山贼分成两边站着,可两边身材差得实在太明显。 一边五个人壮得结实,另一边却瘦瘦小小。 对普通人来说,块头大就代表能打,这架根本没法公平打。 “废什么话,你还敢说赵将军分得不公?”另一头的大胡子他们可完全不同,一个个兴奋得不行,挥着刀剑咧嘴笑:“我倒觉得这样分正好!” 这群山贼本来就是走投无路凑在一块儿的恶人,彼此之间没什么过命的交情,这时候当然也团结不起来。 眼看自己这边占尽便宜,大胡子急吼吼地拎着家伙就要上。 赵言就像没听见刀疤脸的抱怨一样,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开始。” 山贼们知道他说了就不会改,只好咬牙握紧刀,和以前的同伙拼杀在一起。 转眼间,校场上叫骂声、兵器撞在一起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大胡子抢着一根狼牙棒,仗着自己块头大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没两下就砸翻了两个瘦小的山贼,手里的狼牙棒抡得呼呼作响。 有他带头,瘦弱的那伙山贼被打得直往后退,连三十秒都没撑住就快垮了。 赵言背着手站在后面,攥紧血旗,心里一动,耳边立刻响起清脆的提示音。 【检测到当前战斗中没有宿主阵营的士兵,是否自行选择增益对象?】 这东西还挺智能,还会自己判断两边是不是我的人。 这些山贼虽然是赵言的奴隶,但严格来说不算他的部下,所以血旗没法自动选定目标。在赵言眼里,正在厮打的两拨人顿时变成了两个清晰的选项。 他心念一转,把增益效果丢给了瘦弱的那一队。 咚!咚! 几乎同时,本来被打得没了脾气、只顾躲闪的刀疤脸,突然觉得心脏重重跳了两下,紧接着一股热流窜遍全身,一下子感觉浑身是劲。 更怪的是,刚才敌人砍伤他的地方忽然不怎么疼了,连这几天累死累活的疲倦也像被扫空了一样! 刀疤脸从来没遇上过这么玄乎的事,愣在原地呆了好几秒,直到听见赵言的喊声才醒过来:“发什么呆?等死啊?” 他猛地转头看去,只见站在战圈外的赵言似笑非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弧度。 想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刀疤脸心里一惊,冒出一个吓人的念头,难道我身体里这股力气,是那家伙搞出来的? 赵言这小子,真有神仙本事?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大胡子的狼牙棒已经紧跟着砸到面前。他慌忙躲闪,胳膊还是被棒子擦了一下。 铁钉划开皮肉,留下几道血口子。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钻心的疼并没出现,血流得也不多,这一下根本没把他怎么样。 直到这时候,刀疤脸才真的信了自己身上发生了怪事。 这要搁以前,挨这么一下整条胳膊早就废了,血肯定哗哗流,但现在只觉得有点胀胀的。 第二百七十二章:往后的日子 “对了,肯定是赵言用了什么仙法帮了我,不然他干嘛弄一场差距这么大的架让我们打?”刀疤脸退开几步,一下子全想通了。 他扭头看向自己这边另外四个人。 那几个兄弟脸上也都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们肯定也和自己一样,身上有劲了。 “兄弟们!” 刀疤脸心头一喜,扯着嗓子吼道:“机会来了,反打,干死蛮胡子这帮王八蛋。” 听他这一喊,另外四个山贼也跟着冲了上去。他们觉得身体里涌出一股不寻常的力气,以为真有神仙帮忙,一下子啥也不怕了,对着比自己壮实的对手就撞了过去。 蛮胡子看刀疤脸他们不逃反冲,咧嘴一笑,抡起狼牙棒就往下砸,打算把他们一个个砸趴下。可下一秒,刀疤脸居然举刀硬生生把狼牙棒给架住了。 铛! 刀棒相撞,响声刺耳。 刀疤脸两手握刀,抵着狼牙棒跟蛮胡子较上了劲。两人手臂青筋暴起,都想把对方压下去。 狼牙棒是重家伙,本来就比刀沉得多,再加上蛮胡子力气大,这一棒子下去石头都能砸碎。 要是以前,刀疤脸这身子骨根本扛不住。 可现在他不仅挡住了,甚至还一点点把狼牙棒往回推! “怎么回事?” 蛮胡子双手死死抓着狼牙棒,全身肌肉绷紧,眼睛瞪得老大。 只见两把兵器交错的地方,正慢慢往他自己这边压过来。 那明晃晃的刀尖,离他脖子越来越近。 我去,老子力气居然还不如刀疤脸这弱鸡?蛮胡子简直觉得像在做梦。 他以前就是靠着身板壮实,才在卧牛山混成个小头目。虽然比不上姜聿那种能跟熊搏斗的变态力气,但百来斤的东西拎起来也不费劲。 可眼前这刀疤脸瘦得跟柴似的,哪来这么猛的劲? 这世界是真的吗?? 蛮胡子心里惊得不行,可他不知道,这时候刀疤脸比他更懵。 看着以前随便就能压着自己打的人,现在居然在最拿手的力气上被自己反压,那股震惊加上痛快,让他忍不住长啸一声:“蛮胡子,给老子死!” 刀疤脸吼着一脚踹过去,正中蛮胡子肚子。 蛮胡子根本没防备,被踢得直接往后倒。他急着要爬起来,却看见一道刀光朝脸上劈来。 完了! 蛮胡子浑身一冷,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求生的本能让他把一直握着的狼牙棒往前抡了出去。 噗! 刀扎进蛮胡子胸口,几乎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同时,那根狼牙棒也重重砸在刀疤脸肋骨边上。 “不……可能……” 蛮胡子低头看着胸前那柄深入体内的刀,声音发颤:“你这废物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血呼呼往外冒,他感觉力气正在飞快消失。 刀疤脸挨了一棒,身子只晃了晃,脸上还扯着狠笑:“蛮胡子,老子有神仙帮忙,你乖乖去死吧!” 噗嗤! 他猛地拔刀,反手就往蛮胡子脖子上抹去。 一道血线立刻浮现,蛮胡子那高大的身子踉跄退了两步,仰面重重摔在地上。 杀了蛮胡子,刀疤脸没停手,转身就和旁边几个同伴一起扑向剩下四个对手。 他们像疯了一样,根本不怕疼,也不躲刀,只顾着往死里砍。 剩下那四人早就被这架势吓破了胆,勉强挡了十几下,就接连被砍翻在地。 刀疤脸他们一点没留情,把曾经的同伙一个个捅了个透。 一场厮杀,就这么结束了。 “赵将军!”打完之后,刀疤脸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单膝跪地,手里还紧握着那把砍卷了刃的刀,兴奋地喊道:“按您的吩咐,蛮胡子五个人全解决了,请您过目!” 一直在外面看完整个过程的赵言点了点头,笑笑说:“不错。” 听到这两个字,刀疤脸心里更是激动。 今晚赢了,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再不用蹲牢房,也不用被逼着干那些又脏又累的苦活了。 要是以后走了狗屎运立了功,说不定还能在赵言手底下混个一官半职。 这时候的赵言可没心思琢磨刀疤脸在想啥。 他瞅着对方那一身伤,心里暗暗掐着时间,就等那“破血狂攻”的劲儿过去,等双倍的反噬效果窜上来,到时候会怎么样? 转眼间,场上的局面就从一边倒变成了僵持。 “咦?” “这几个怂货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不对劲,连力气都变大了不少。” “我说话算话,从今儿起,你们就不是囚犯了。”赵言一挥手,身后立刻走出几个兵卒,上去扒那几个山匪身上破烂的衣裳:“衣服都脱了,身上伤全露出来,我检查完就叫郎中给你们治。” 听到这话,刀疤脸带头,五个山匪顿时激动得手忙脚乱,赶紧照办。 等衣服全褪干净,赵言不由一愣。 这五个打赢活下来的山匪,个个浑身是血,身上少说十几处伤。 伤口皮开肉绽,看着挺吓人。 最惨的那个连胸口都被斧头劈了,火光一照,赵言都能瞧见里头白花花的骨头。 要是一般人伤成这样,早就血快流干、疼得哭爹喊娘了。可眼前这五个山匪虽然也一脸痛苦,但看上去好像还能忍得住。 “这血色战旗真有点邪门,连这种要命的伤都能暂时压住!”赵言攥紧了手里的旗子。刚才有衣服挡着,他没看清这帮人伤得这么重。 现在一眼扫过去,每个人身上都是吓人的重伤。 浑身十几处刀伤棍印,好几道深得能见骨头,还都在要害边上。 这种伤别说普通人,就算一头壮牛也顶不住啊! “这旗子都让人变成傀儡了。”赵言说道。 就这么一场小架,他已经摸清了这玩意在实战里有多猛。 冷风呼呼刮过校场。 赵言吩咐下去后,军里的郎中很快赶来了。他给这五个人查完伤,也惊得说不出话。 凭他行医这么多年的经验,这几个山贼受的伤早就超出常人能扛的限度了。 军中的老郎中哆哆嗦嗦地拱手道:“将军,这五个人伤的可是要害,按理说早该昏死过去了,可他们现在居然还醒着,老夫实在搞不懂怎么回事,恐怕是医术不精,惭愧啊!” 第二百七十三章:毫无防备的后背 “老东西,我们好得很,你咒我们死呢?” “我感觉浑身是劲,能揍翻一头牛!” “就你这点本事还出来看病?赶紧回家种地吧!” 血色战旗的效果还没散,五个山贼依然觉得浑身充满力气,哪会把身上的伤当回事。听到老郎中的话,他们立刻骂了回去。 刀疤脸尤其激动,站起来拍着胸口喊:“老子壮实着呢,这点伤算个屁,就算再重点也没事,你这庸医……噗!” 话没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血。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两条腿像断了似的,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 “这怎么了?” 刀疤脸感觉到体内那股热腾腾的力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颤抖着想用手撑起身子,可下一刻,全身各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疼! 疼得要命! 那感觉就像全身骨头血肉都被碾碎了一样。 疼痛像潮水般涌上来,刀疤脸倒在地上抽搐惨叫,血从伤口里往外冒,很快在身下聚成一摊。 “啊啊啊!”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眼珠子直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另外四个山贼几乎同时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一时间,惨叫声响成一片。 老郎中吓得后退两步,说道:“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赵言摆了摆手,说道:“别慌,只是我做个小小实验罢了。” “实验?”老郎中不太懂这词,但大概能明白意思。 赵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五个山贼在地上挣扎哀嚎。 双倍的负面状态一起发作,相当于把之前压下去的疼痛、疲惫和伤势全翻倍爆发出来。 五个人里,有两个只叫了几声就腿一蹬,瞪着眼睛断气了。 剩下三个也多撑了十几息,最后还是没扛住那种极致的痛苦,跟着断了气。 不到一分钟,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五个人就全断了气。 老郎中和旁边的士兵们看着赵言,眼神里除了敬畏,还透出点儿害怕来,他们毕竟活在封建年头,碰上这么邪门的事,第一反应就是“妖法”。 而这事是赵言亲手干的,那会妖法的当然就是他了。 赵言招手让士兵上前,把山贼的尸体拖出校场,等明天直接扔进山里喂野兽。 这帮人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全死了赵言心里也没半点负担。 处理完这些,夜已经深了。 他安排了夜里值班的人,就回屋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 第二天一早,赵言穿好衣服、收拾完东西,让人把姚枫叫了过来。 “姚兄,我都准备好了,今天就能走。” 赵言叫人牵来两匹马,语气平静地说道。 姚枫本来还有点没睡醒,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睁大了:“这么快?我以为赵兄弟还得再准备几天,你这城里事儿不少,能说走就走吗?” “城里的事都有专人管,我这个将军多半时候也就是挂个名,在不在差别不大。”赵言笑了笑,把其中一根马缰绳递过去,“再说了,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事情能早点办就别拖着。” “免得夜长梦多!”赵言这么急着动身,一是因为留给自己的时间确实不多,二来,他也想尽快摸清楚姚枫到底是人是鬼。 姚枫身份特殊。 如果只是个普通人,赵言绝不会费这么大劲亲自去试探。 可他是姜聿当年的好朋友,还是替姜聿挨过一刀的“恩人”! 姜聿现在是赵言手下的头号先锋,性子直、重义气,但脑子没那么复杂。 万一姚枫真不怀好意,赵言要是没接招,对方八成会把目标转向姜聿。 姜聿心思不多,又念着旧恩,肯定得栽进去。 与其那样,不如自己先迎上去。 “姚枫,你别怪我多心,这年头谁都得防着点。”赵言在心里念叨,脸上却还是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就算最后是我猜错了,跟你道歉也行,总比糊里糊涂被人算计强。” 赵言这些想法,姚枫当然不知道。 他接过缰绳,犹豫了一下:“咱们这就出发?” “总得跟姜聿说一声吧,而且早饭还没吃呢!” “姜聿我派他去练兵了。吃的不用担心,我带够了熏肉和饼,路上边赶路边吃就行。”赵言说完,也没等对方答应,就牵着马往营外走。 姚枫只好跟上。 两人一路走到城庄外,和守门的打了招呼、道别之后,翻身上马,朝着山脚一路奔去。 “赵将军,你的护卫呢?” 骑马跑了一阵,姚枫左右看看,发现赵言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脸色有点疑惑。 “庄里的兵每天都要操练,抽不开身。这趟就咱俩。”赵言随口回答。 姚枫一愣。 “怎么,姚兄怕路上遇到土匪啊?”赵言一边说,一边顺手抽出腰刀,在空中挥了两下,“在洪州这地方,我赵言的名头还是管点用的,要是真有不开眼的撞上来,我这一身功夫也不是白练的,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将军还是小心点好。”姚枫神情有点不安,劝道:“这年头不好过,外面多得是饿疯了的人拦路抢东西。他们才不管你是谁,一拥而上,就算武林高手也得被围死。” “我以前做生意,每次走城外乡道,都得雇上十几号人当镖师才敢动身。” 赵言很豪气地拍了拍胸口,说道:“说不用就不用,几个土匪算什么?我连马帮和官兵都不怕,还怕这些饭都吃不上的乌合之众?” 见他这么坚决,姚枫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把脸转开了。 可就在他转开脸的那一瞬间,赵言好像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松了口气的笑? 表面上劝我,其实巴不得我不带护卫是吧? 赵言心里冷笑了两声。 “各位乡亲别急,我已经交代手下的伙计,最晚三天就来收皮货。”姚枫一边拉着赵言往外走,一边笑着解释,“今天我和朋友来这儿有别的事。” “大家先散了吧,别都堵在这儿了。” 人群后面,那个皮肤黝黑的青年紧紧攥着剔骨刀,三两下挤到了最前面。他盯着赵言毫无防备的后背,眼里闪过一道狠光。 他猛地抬手,刀尖寒亮,就要往前。 第二百七十四章:淌的全是血 这时,旁边突然伸来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让那刀再也挪不动半分。 青年猛地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沉着脸,朝他轻轻摇头,动作极快地把刀抽走,塞进了自己怀里。 “二叔……”黑肤青年愣住了,低声脱口而出。 “姚掌柜不是说了今天不收皮货吗?还在这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家去。”中年汉子装作啥事没有,一巴掌拍在黑皮青年后脑勺上,嘴里嚷嚷着:“走了!” 说完,他也不管那青年什么反应,拽着自家侄子就急急忙忙从人群里挤出去了。 姚枫劝了几句,围上来的村民也慢慢散了。 赵言跟着他一路走到村尾一户院子外,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又厚又响,震得墙头茅草直掉。 赵言对这叫声可太熟了,之前他带丁余他们进山,就是想搞一头这样的家伙。 院里关着的,是只老虎。 咚咚咚! 姚枫敲了敲门,抬高声音喊:“杜松大哥在家不?我是姚枫,带买主来提货了。” 没过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矮壮憨实的大汉探出身,看见姚枫就笑着把他往里让。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姚枫这才把身后的赵言介绍给他。 听说这就是买主,猎户大汉上下打量了赵言几眼,直接指着院子角落说:“公子你看,那头大虫就是咱们捕的。为了活捉它,我们队里折了两个弟兄。” 赵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院子东南角立着个沉甸甸的铁笼子,铁条每根都有小孩胳膊那么粗,笼门还用粗铁链死死缠着锁住。 里头关着一只花斑猛虎。 它体型看起来不如赵言以前猎的那只公虎大,但那股凶劲一点不弱,反倒更烈。 尽管被牢牢关在笼里,它还是不停地用爪子抓、用牙咬笼条,一声接一声地吼着,眼神狠厉得像要把院里所有人都撕碎。 “是挺凶的。”赵言看到这儿,嘴角一扬,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来谈价吧。” “价钱没得商量,我为这玩意丢了两个兄弟,现在连安家费都凑不齐,少于二百六十两不行!”猎户大汉想都没想就报了个数。 老虎这东西本来就难捉,活的更难逮,加上浑身是宝,皮值钱,骨头也能入药。 二百六十两,确实不算贵。 赵言也没跟他多扯,直接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再加一张银庄的本票递了过去。 猎户大汉接过来仔细数了数,咧嘴笑了:“公子爽快,数目正好,这大虫归你了。” 他侧身让开。 赵言从腰间抽出长刀,大步朝院角的铁笼走去。 笼子里的老虎好像感觉到了危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不停低吼着,一副要扑上来的样子。 可惜它关在铁笼里,再怎么凶也碰不到赵言。 赵言走到笼边,顺着栏杆缝一刀就扎进了老虎肚子。 笼子里面窄,老虎没躲开,挨了这一下,血顿时就涌了出来。 这下它彻底疯了,又扑又叫,撞得铁笼哐哐响,锁链晃个不停。 赵言却眼皮都没动,只是一刀接一刀地往里捅。 没过多久,老虎已经浑身是伤,地上淌的全是血。 “姚掌柜,这位公子不是要买活兽吗,怎么亲手把它给捅死了?”旁边的猎户看得一愣一愣的,压低声音问道。 姚掌柜摸了摸鼻子,有点无奈:“我也搞不懂,可能有钱人就是有些怪脾气吧,反正钱都付了,这虎他想怎么处置,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猎户点点头,悄悄塞给姚枫一锭银子。这年头生意难做,他赚了钱,总得给中间人分一点。 要是平时,姚枫肯定笑得开心,可今天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眉头却微微皱着,看向赵言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老虎的血还是温的,流了一地。 被捅了将近半刻钟,它终于撑不住,砰的一声倒了下去。 就在它断气的同时,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赵言耳边响起: 【击杀猛虎,获得黄金宝箱*1!】 老虎的尸体上浮起一层光,转眼凝成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箱子。 赵言一看,笑了。 宝箱爆出来全看运气,不是杀只猛兽就一定有的。要是这回什么都没爆,那两百多两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他伸手进笼子轻轻一碰,那宝箱就化作一道光钻进了他手里。 “又一个黄金级的,不知道能开出什么。不过从前三个来看,肯定不会差。” 黄金宝箱已经是最高档的,虽然之前开过三个了,赵言心里还是忍不住激动。 这玩意儿几乎不出垃圾货,开出来的都是能当底牌的好东西。 姚掌柜和猎户就在旁边,赵言当然不会当场开箱。他瞥了眼笼子里的虎尸,随意摆了摆手:“我这次出门没带人,这尸体就不拖走了,留给你们卖钱吧。” 猎户和姚枫听了都一愣。 虎尸其实也值不少钱,虽然皮上被扎破了好几个口子,价钱得打折扣,但光是虎骨虎肉也能卖个好几十两银子。 赵言居然什么都不要? “我没听错吧?”那猎户一脸不敢相信,瞪着眼问:“这整头虎都归我了?” 姚枫在一边直皱眉头。 之前他就听说赵言到处找人捉活兽,非要自己亲手杀掉。刚开始他还觉得离谱,直到今天亲眼看见,才明白世上真有这种怪事。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赵言拿到黄金宝箱正高兴着呢,根本不在乎这几十两银子。他从晾衣竿上扯了块旧布,把刀上的血擦了擦,转头对姚枫说:“姚兄,抓紧时间,去下一家吧!” 姚枫被他这一喊才回过神来,他匆忙跟猎户道了个别,赶紧跟着赵言出了院子。 走了一段,姚枫实在憋不住了,凑近赵言压低声音问:“赵兄弟,你该不会真像别人传的那样,会什么鬼神手段,杀这些野兽是为了练邪功吧?” 这大遂虽然不属华夏任何一朝,风俗却差不多,民间也有各种话本故事。 姚枫这会儿心里已经将赵言想成了《聊斋》里那种邪乎人物。 第二百七十五章:被打劫的地方 “传言你也信?”赵言半真半假地笑了笑:“我就说了,纯粹是个怪癖。” “怪癖?”姚枫一脸不信。 “有的皇帝还喜欢当木匠、扮乞丐呢,我亲手杀个野兽算什么?”赵言伸个懒腰,翻身上马,顺势转了话题:“这村里还有别家捉了活兽没?” 见他不想多说,姚枫也很识相地没再追问。 “没了,南岗村猎户虽多,但没几个敢冒险去捉活的大兽。”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张自己画的地图看了看,指着上面一个标记说:“下一家在五里外的黄山寨,前几天我去收皮子时,看见村里有人捉了几头大野狼。” 狼啊! 赵言揉了揉额角,有点提不起劲。 以前他也杀过狼,但大部分掉的是黑铁箱子,最好也不过是青铜的。 说实在的,杀几十头狼的收获,恐怕才抵得上一头虎。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跟姚枫走一趟。 这年头没麻醉也没枪,想活捉虎、熊那种大兽太难了。刚才杀的那头虎,纯属运气好才被人捉到。 想搞到那样的,不光得有能力,还得碰运气。 整个县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只被活捉的老虎了。 “狼也成。”赵言活动活动手脚,眼下大龙山里的捕猎还没停,他出门杀野兽、爆宝箱,就算赚得少,那也是肉。 黑铁宝箱攒多了,照样能合成黄金的,不亏。 两人骑着马,沿坑洼的村道一路往前赶。 这时候,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混在人群里、握着剔骨刀想凑近的黑皮肤青年。 他盯着赵言他们远去的背影,满脸不甘心:“二叔,刚才为啥不让我动手?赵言那颗脑袋可值上万两银子,我一刀下去,往后就荣华富贵享不尽了。” “我总觉得不对劲。”被他叫做二叔的中年男人皱着眉,低声说,“赵言在安平势力不小,手下有一帮敢拼命的兄弟,现在却一个人离开老窝,这事怎么看都蹊跷。” “你是说这可能是个陷阱?”黑肤青年反应很快,“他明面上没带人,但可能暗中藏了帮手?” “具体我不清楚,但我只知道,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 二叔很冷静地分析:“按雇主给的消息,赵言这人心思很细。就算不知道有人要对他下手,如今这世道乱,他也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随便就跟一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外人离开安平。” 这叔侄俩低声说着话,话里透出的信息说明他们对姚枫、赵言都很熟。 要是外人,绝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内情。 很明显,姚枫跟他们也有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刚才我离赵言就两步远,一刀就能要他命。只要让我出刀,割了脖子,他再多准备也没用。”黑肤青年还是不太服气。 啪! 他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二叔一巴掌。 “我看你是真被钱糊住脑子了。” 二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要是赵言真在暗处安排了人,你就算杀了他,还有命去拿赏银吗?” “到时候怕是连咱们整个村子,都得被他的人屠光。” 青年被骂了一顿,总算老实了点。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肥肉从嘴边溜走?”他眨巴着眼,语气里全是舍不得。 二叔想了想,摇头说:“跟上去看看,见机行事。” 虽然他感觉这事透着古怪,可那上万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就算知道危险,他也舍不得放手。 “雇主这次找了不少人,除了咱们,肯定还有性子急的、憋不住的,会抢先对赵言动手。” 二叔摸着下巴,“就让他们先去试试水。” “要是真探出来赵言身边没人,咱爷俩就能去拼一把,捞场富贵。” 离开黄岗村,赵言和姚枫没多停留,骑马直奔下一个村子。 仁泽县这地方跟安平不一样,平地少,城外乡下全是高高低低的山,村子大多散在山里。 这儿的田地不多,住这儿的人只能想别的法子挣钱吃饭。 山多林子大,所以仁泽县里兽皮生意好,猎户也多。 “比起安平,这儿治安好像强不少。”赵言一边骑马一边说。 之前他挑大户下手的时候,早就把洪州府各县摸过一遍。 像清水、泗水那几个县乱得很,有钱的欺负人,地痞也嚣张,老百姓日子难过。 仁泽虽然也有这种事,但比起别处已经好多了。 姚枫接过话头说道:“这儿的人靠打猎过日子,常跟野兽打交道,民风彪悍,我这几个月在洪州府跑生意,十几个县都走过,见多了大户和衙门欺负人的事。” “换别的地方,百姓多半就忍了,但在这儿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仁泽这些猎户是真敢抄家伙跟大户拼命,时间一长,那些有钱有势的也就不敢随便惹他们了。” 赵言听了点点头,脸上没太大反应,心里却有点感慨。 自古以来,尊严和安稳日子都是靠拳头和刀争来的。眼下这世道,也只有像仁泽这种被大户叫作“刁民”的人,才能活出个人样。 “以后要是再招兵,这儿倒挺合适。”赵言心里盘算着。他自己就是猎户出身,很清楚比起普通种田的,猎户当兵天生就有优势。 这些人胆大、敢拼,本来就有一身本事,稍微练练就能上阵。 比从头训练庄稼汉省事多了。 “不光是大户不敢乱来,连落草的山贼都少见。”姚枫脸上露出佩服的表情,“跑生意这几个月,仁泽县是唯一一个不用怕半路被打劫的地方。” 赵言正要接话。 突然,前头山道上尘土扬了起来,伴着杂乱的马蹄和吆喝声。 一队人马直冲过来,几下就冲到眼前,把赵言和姚枫的路给堵死了。 这伙人有十来个,个个膀大腰圆、长相凶神恶煞,手里不是提着斧头、大刀,就是拿着弓箭。 他们眼睛一扫,全盯在了赵言脸上。 领头那个壮汉把刀一举,嚷道:“这山是我开的,树是我栽的,想从这儿过,把钱留下来。” 赵言一听,眉毛动了动,转头看向旁边的姚枫。 只见姚枫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说:“这真是没想到。” 第二百七十六章:倒不像是装的 他刚才还说仁泽县治安好得很,转眼就碰上拦路抢劫的,脸都被打肿了。 “各位好汉,我们是下乡收皮货的生意人,赚的都是辛苦钱。”赵言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这十两银子给兄弟们喝酒,还请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 “十两?”领头的壮汉冷哼一声,眼里的火气更旺了,“你打发要饭的呢?这点银子够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光头土匪凑上前,朝赵言他们骑的马瞅了又瞅,忽然眼睛一亮。 “老大,这俩小子骗人,他们骑的可都是黄骠马,一匹能卖上百两,寻常贩皮货的哪舍得骑这么贵的马?” 土匪头子一听,眼睛瞪圆了,哈哈大笑:“好家伙,原来是两头肥羊。” “来人,都给我捆回山寨,叫他们家拿赎金来。” 头领一喊,那群土匪顿时嗷嗷叫着冲上来,手里的刀斧闪着寒光,照着赵言就砍。 姚枫赶紧拉他一把,扯过马头想跑。 可赵言却一脸平静,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那把随身带的燧发枪,对准冲最前面那个土匪就扣了扳机。 砰! 一声炸雷似的巨响。 半米长的火舌从枪口喷出来。 最前面那土匪胸前猛地溅出血花,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惨叫都没出完,就从马背上仰头栽了下去。 突然的枪声,把乱哄哄的场面一下子震住了。 那群正嗷嗷叫的土匪看见同伙掉下马,顿时瞳孔一缩,死死勒住了往前冲的马。 “这是啥玩意儿?” 土匪头子看着地上那个胸前开了个大血洞的手下,脸都白了,手脚止不住地发颤。 他死死盯着还举着枪的赵言。 更准地说,是盯着赵言手里那把燧发枪。 他从没见过这种武器,动静大得吓人,一出手就能撂倒一个壮汉。 就算现在最厉害的弩,也没这么大威力! “来啊,继续上啊。” 赵言握着枪,咧嘴笑了笑,朝他们勾勾手指:“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肉硬,还是我手里这枪子儿硬。” 自从弄出这把燧发枪,它就成赵言随身带的宝贝了。别的不说,光是开枪那声响,就够吓懵一堆人。 从齐州府大闹流云帮开始,这枪每回一亮相,都能把场面震住。 主要这年头的人根本没见过这玩意儿,他们也不知道开一枪还得重新装弹,就只见赵言一抬手、一声响,立马就有人没命。 要是弓箭或弩,说不定还能躲。 但这东西,枪声和同伴倒地几乎同时发生,这速度可比弓箭快太多了。 眼前这群骑马劫道的,这会儿也没谁敢说自己能快过枪子儿。 “这位好汉,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我、我给您赔不是。”领头的盗匪很会看脸色,一看情况不对,马上抱拳服软:“我们这就让路,您请过。” 他一边赔笑,一边挥手让弟兄们散开,把山路让了出来。 姚枫一看盗匪怂了,松了口气,拉着赵言就想走。 可赵言站着没动,冷声道:“你们拦路抢钱、动手伤人,现在打不过就想算了,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你想怎样?”盗匪头子声音有点发颤。 “你们干这行的,应该都在官府挂了名吧?拎着你们的人头,估计能换点赏钱。”赵言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眼前这一大帮人,轻声说:“想活命的话,就拿钱来赎。” 这话一出,不只盗匪们愣住,连姚枫也听傻了。 他哪见过劫道的反被敲诈的? 盗匪头子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眼里闪过狠色,可瞥见地上还没凉透的兄弟,又瞅了眼枪口飘着的烟,只好压着火低声下气地说: “好汉,我们就是穷得没活路了才上山干这个的,再说了,哪有人出来打劫还随身带钱的?” 赵言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冷笑着把枪口对准盗匪头子:“给过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没钱,那就拿命抵。” 盗匪头子脸上滑下一滴冷汗。 这时,旁边那个之前认出赵言马值钱的光头劫匪突然喊了起来:“别开枪!有钱、我有钱!” 他慌慌张张下马,连跑带摔扑到赵言面前,手抖着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递上来。 “大爷,这儿是三百两通用银票,我们全副家当了,求您饶我们一命。” 赵言低头瞥了一眼,伸手拿过银票,厉声道:“滚吧,别再让我碰到。” 那群盗匪一听,像捡回条命似的,赶紧上马就跑,连地上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收。 崎岖的山路很快又静了下来。 这帮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除了丢下一具尸体和三百两银票,啥也没改变。 “姚兄,发什么呆?走了啊。” 赵言转头看到姚枫还愣在那儿,笑着催了一句。 姚枫这才回过神来,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劝道:“赵兄弟,要不咱别去了吧?这世道真是乱了,连仁泽这种地方都有劫匪。” “就咱俩没带护卫,这回是吓退他们了,万一他们回头报复呢?” “要是他们晚上用弓箭偷袭,就算你手里有家伙也难应付啊!” 姚枫一头冷汗,显然刚才死人的场面让他受了不小刺激,声音都有点发抖:“我看,咱还是先回安平,多叫点人再来吧。” 看他这副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赵言目光扫过他脸上,心里有点嘀咕。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他其实没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赵言轻笑说:“姚兄别担心。出了安平我也觉得就咱俩不太稳妥。” “所以我早就让养的猎鹰回去送信了,护卫队应该很快就到。现在折返安平太耽误工夫,那群人胆子都吓破了,估计不敢再来。” “赵兄弟,你……”姚枫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挤出两个字:“行吧。” 看他这反应,赵言眼睛微微眯了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 路上遇劫匪这事,没耽误太多时间。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到了第二个村子。 在村头第二家院子里,经姚枫介绍,赵言见到了几个猎户,还有五匹被绳子绑在树下的野狼。 第二百七十七章:收拾一头狼 五头野狼被绳子套着脖子,另一头牢牢拴在树上。它们身上到处是伤,一见赵言靠近,立刻龇着牙低吼起来。 狼鼻子灵得很。 它们闻到了赵言身上的血腥气,也感觉到这人危险,脖子后面的毛都竖了起来,显得格外紧张。 “姚掌柜,这几头畜生可狡猾了,咱们兄弟费了好大劲才逮回来,您看这价钱……”几个猎户凑过来,开口说的话跟之前在黄岗村那个猎户杜松简直一模一样。 “你要多少?”姚枫皱了皱眉。 “一头二十两。”一个老猎户伸出两只手翻了翻,语气很硬:“低于这个数不卖。为了活捉它们,队里两个后生被咬伤了,现在还躺床上等钱请大夫呢。” 赵言听完,嘴角一扯,笑了。 他当然知道对方是想借机多要钱。 狼这种野兽跟老虎、熊不一样,掉的东西不值钱,正常价根本到不了十二两。这老猎户开口就要二十两,明显是宰人。 赵言也没多啰嗦,直接说:“你们抓兽受伤,是自己本事没到家、准备不够,受了伤跟买货的有什么关系?” “要是想凭这个加价,我不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和一张十两的银票,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这五头畜生,我最多出六十两。多一文,我转身就走。” 这话一出,几个猎户眼睛都瞪圆了,连连摆手说不行。 那老猎户拧着眉头还想再说。 赵言却没给他机会,扭头就往门外走。 “等等!”老猎户连忙喊住他,咬着牙说:“算了算了,六十两就六十两,东西归你了。” 赵言这才停步。 他倒不是缺这点银子,只是不想当冤大头。这年头消息传得快,他还要跟着姚枫到处买活兽,要是今天软了,消息一传出去,往后谁都会跟着抬价。 到时候多花的可就不止这四十两了。 四十两不多,但这口子不能开。 赵言付了钱,提着刀就朝那几头狼走去。这几只畜生好像意识到危险来了,叫得更凶,还有两只拼命往前冲,张着嘴想咬赵言,勒得脖子上的绳子紧绷绷的。 之前杀那头老虎,因为它关在笼子里,所以轻松。眼前这五头狼只拴着绳子,能动的地儿大得多。 赵言走近几步,一股腥臭味直冲鼻子。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长刀,对准最前面那头狼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刀是真快,唰一下就把狼的皮肉劈开了。 咕咚! 一颗狼头掉在地上,血溅得到处都是。 一看同类被杀,剩下四头狼更疯了,不但没躲,反而拼命往前扑。 连脖子上的绳子都被拽得咯吱咯吱响。 狼这东西特别抱团,同伴一死,反而激出它们拼命的狠劲。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狼嚎。 咔嘣! 就在这时,一条捆狼的绳子不知道是旧了,还是被狼挣得太狠,居然直接绷断了。 这意外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那头挣脱的野狼猛地跳起来,张着大嘴就朝赵言脖子咬去。 “赵兄弟!”姚枫眼睛一瞪,急着要往前冲。 旁边老猎户一把将他拽住,厉声说:“姚掌柜别过去,你这身子骨上去能顶啥用?快去拿猎具,把那畜生摁住。” 他喊完,院里几个猎户立马转身往屋里跑,去拿钢叉猎刀。 这时候,狼已经扑到赵言面前。 赵言甚至能看清它牙缝里塞着的碎肉! “找死!”赵言哼了一声,不退反进,左手往前一伸,像铁钳似的抓住狼的后颈,低吼一声,把它整个拎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院子发颤。 那狼被摔得晕头转向,晃悠悠刚要爬起来,一柄刀已经照面捅了过来。 噗! 刀从胸口扎进去,从后背穿了出来。 狼哀嚎了几声,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尊黑铁箱子,慢慢从狼尸上浮了出来。 这时候,那几个猎户才拿着家伙从屋里跑出来。 带头的老猎户一看这场面,愣住了,结结巴巴问:“这就解决了?” 赵言踩着狼头,慢慢把刀拔出来,脸上挂着一丝笑,“以前我也干过猎户,没本事单挑虎熊,但收拾一头狼还不难。” 老猎户半晌没说话,重重吐出口气:“人没事就好,刚才真把我吓一跳。” 说完他猛地转身,朝身后一个年轻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骂道:“小三子,老子让你平时勤检查绳子,你就知道偷懒,绳子快断了你都看不出来?” “今天要是出人命,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年轻人缩着脖子,脸上不服,却一声没敢吭。 教训完自己人,老猎户赶紧转身对赵言赔不是。 赵言瞥了眼断掉的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摆了摆手说:“可能是这些畜生咬坏的,算了。” 听他这么说,在场的人才松了口气。 赵言动作利落地把剩下三头野狼也给解决了。温热的狼血流了一地,血腥味冲得很。 五只狼的尸体上浮起三个黑铁箱子。 他心念一动,那三个箱子就像被什么吸住似的,一下子合成了一个,颜色也从漆黑变成了青铜。 【消耗黑铁宝箱x3,合成青铜宝箱x1!】 随着提示音响起,赵言抬手把青铜箱子收了起来,化作一道光存进掌心。 五头狼出了三个黑铁,合出一个青铜,这结果和他之前想的差不多。 按老样子,他把五具狼尸留给猎户们,拒绝了他们留下吃饭的邀请,拉着姚枫就赶往下一个地方。 之后一下午,他们跑了四五处,前后买了十二头活兽宰杀。有野鹿、山羊,还有金钱豹什么的。 天快黑时,赵言和姚枫在一个村子住下。趁姚枫去捡柴生火的工夫,他默默清点了今天的收获:一个黄金级,一个白银级,三个青铜级。 “花了不到一千两银子,就弄到这么多箱子,挺划算。”赵言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他越来越觉得钱这东西真好用。以前要冒险进山打猎才能弄到宝箱,现在有了钱,轻轻松松就能到手。 “照这个势头,一两个月内凑齐二十个黄金箱子,还真不是问题。”赵言伸了个懒腰。 第二百七十八章:心虚的样子 他手下现在生意多,赚钱容易,买活兽这点开销,跟大龙山内城庄每天的消耗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正想着,姚枫抱着干柴进来了,熟练地在灶台底下生起火。 他们今晚住的是间没人住的旧屋。这年头兵荒马乱,老百姓死得多,村里空房子不少。他们跟里正付了几十文钱,就能暂时住下。 “赵兄弟,你的人什么时候到?”姚枫问道。 赵言说道:“快了吧。” “你还是再催催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姚枫放下木桶,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语气里满是担心,“要不今晚别住这儿了,趁夜赶去城里怎么样?” 赵言挑了挑眉:“城里?这时候城门早关了,咱们赶过去也进不去。” 姚枫舔了舔嘴唇:“就算睡在城门外也行啊!在守城兵士的眼皮子底下,总归安全点。” 赵言慢慢皱起眉头:“姚兄,你是担心今天那伙山贼晚上来偷袭?” 姚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咬咬牙说:“赵兄弟,你就听我一句劝,我们稳妥点好。就算没山贼,恐怕也……具体的事,我不能多说,反正我是为你好。” 这话说完,屋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赵言站起身,几步走到姚枫面前,突然伸手抓住他肩膀,冷声道:“姚兄,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姚枫张了张嘴,话却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被人指使,故意把我骗出安平,和别人里应外合来要我的命?”赵言突然提高声音,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姚枫一听,眼睛瞪得老大,连着退了好几步,连连摆手:“不,我没有!” “没有?”赵言慢慢从腰间拔出刀,脸色越来越沉,一步步逼过去,“你以为我没脑子吗?今天拦路那帮山匪,早就跟你认识吧!” 姚枫愣住了,脸上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心虚的样子。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那群山贼嘴上说要抓我们换赎金,结果一照面就冲着要我命来,下手那么狠,哪像只要钱的?” 赵言冷笑两声:“再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山贼用银票的?” 山贼都是被通缉的,用银票太麻烦,还容易暴露身份,他们一般都喜欢现银或者珠宝。 这点赵言清楚,之前端掉虎头山贼窝的时候,抄出五万多两银子的东西,一张银票都没见着。 “还有今天那头跑掉的狼,绑它的绳子被人用刀悄悄割过。幸亏我眼睛尖看见了,不然真被你糊弄过去。” 赵言把手里长刀重重压在姚枫脖子上,突然怒声道:“下午你带我去几个村子买活兽,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发现有人跟着。他们虽然换了打扮,可瞒不过我眼睛。” 姚枫喘着粗气。他本来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没想到早就漏洞百出,全被赵言看穿了。 “你一直问我身边有没有暗中保护的卫士,就是想确认杀我时会不会有人碍事吧?” 赵言眯起眼,今天跟姚枫一路过来,其实早就觉着不对劲,只不过一直没吭声,想看看他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可现在姚枫拼命催他进城,连装都懒得装了,赵言也没法再继续演下去了。 “让我猜猜,你这么急着让我今晚进城,是怕明天我护卫一到,你们就没机会下手了吧?” 赵言脸色一沉,慢慢说道:“所以进城那条路上,肯定早就埋好了人,只等我走进去,就一拥而上把我解决了,我说得对不对?” 扑通! 姚枫连退两步,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喘得厉害,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咬着牙挤出一句:“不对!” “我确实是被人指使,把你从安平骗出来的,但不是为了杀你。” “哦?”赵言没急着发火,反而拉了把凳子坐下,“看在你曾经是姜聿朋友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说清楚,但别骗我。” 他抬手一刀,把旁边的木桌劈成两半:“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 哗啦一声,破桌子散了一地。 姚枫吞了吞口水,深吸几口气,才硬着头皮开口:“三天前,有个自称流云帮副帮主的人来找我,说给我三千两,让我办件事。” “他说跟你有过节,想找你谈和,可你一直不愿见他们。所以就让我想办法把你引出安平,他们会派人把你接走。” “那人保证说只是谈事情,绝不会动你,就算谈不拢也会把你平安送回去。” 姚枫声音越来越低:“姜聿是我兄弟,还借过我钱做生意,我本来真不想掺和,甚至想过偷偷给你们报信,可我这段时间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就得去吃牢饭。” 赵言皱着眉,没说话,心里掂量着他这话是真是假。 姚枫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刚成家,爹娘还要靠我养,实在怕债主找上门,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但我真没想害你。”他突然抬起头,声音高了些:“今天路上那伙山贼,就是流云帮的人假扮的。我本来以为他们只是要带走你,谁知道一上来就下死手。”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感觉自己可能被忽悠了。” “可我不敢说,只能劝你回安平或者叫护卫来。后来遇上那头狼跑出来,我心里更慌了,这才彻底明白,他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们就是来要你命的!” “今天跟了一天,他们已经确定你身边没带护卫,所以……” 姚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我叫你去城里,不是想让他们在路上埋伏你,城里官兵多,他们不敢明着动手。” “可在这儿,他们肯定会全扑过来,再不走,今晚你就死定了。” 姚枫大口喘着气,声音在屋里嗡嗡响。 赵言眼里的杀气淡了些。他看得出姚枫没撒谎,再想想今天碰到山贼时姚枫的古怪表现和说的话,赵言已经信了七分。 “流云帮……”赵言慢慢握紧拳头,脸气得抽了一下。他深吸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里那股火却蹭蹭往上冒。 第二百七十九章:被碾成渣 流云帮,赵言根本没当回事。但他知道流云帮背后是谁! 镇南王府! 流云帮就是镇南王府在民间的话事人、干脏活的,他们干啥都是镇南王府指使的,今天这事也是。 赵言知道,自己拒绝了萧煜的拉拢后,镇南王府可能会找他麻烦,但没想到这么快。但细想想,也不奇怪。 这段时间,整个南境三府,除了洪州府,另外两个州的帮派都被流云帮收编了,成了镇南王府的人。连当地的官差,也开始不听朝廷的,转而听王府的。 谁都看得出来,镇南王这是想摆脱朝廷,把南境三府抓在自己手里,自立为王。 洪州府是他的地盘里重要的一块,他当然不允许有不服管的势力。 “萧煜,没想到我猜得这么快就应验了,才几天,我们就要动手了。”他冷冷地从怀里拿出以前萧煜送的玉佩,还没多想,耳朵一动,好像听到了什么。 他推开窗户跳到院里,爬上墙头往远处看。只见远处路上有火光,地都微微震。是一队骑马的人。光看火把的数量,就能猜出至少六十人! 他猛地转头看其他方向。东、南、西、北四面都有火光起来,马队从四面八方朝他们今晚住的村子冲来。一眨眼,马队就到了村口,把村子围得严严实实。 “坏了,他们来了!” 姚枫听到声音推门往外看,脸吓得刷白。看到这阵势,他只觉得绝望像洪水一样淹过来,整个人都瘫了。噗通一声。 姚枫腿一软瘫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全完了!” 到现在他才明白流云帮打的什么主意,他们既然要杀赵言,又怎么可能放过自己?比起掏三千两银子,直接灭口可省事多了。 今晚,他俩谁都别想活! “赵兄弟,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也对不住姜聿。”姚枫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咬着牙爬起来,扑通跪在赵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就往脖子上抹:“我先走一步,到下面给你探路!” 他动作很快,一点没犹豫。 眼看刀尖就要扎进喉咙,赵言突然抬脚踢中他手腕。刀一偏,只在下巴边上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但没伤到要害。 “你出卖朋友,把我拖进这摊浑水,现在想一死了之?”赵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血顺着姚枫的脖子往下流。他满脸绝望,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全是羞愧:“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赵兄弟要是还不解气,就亲手砍了我的头吧!” 说完他直接趴下去,把后颈露在赵言刀前。 赵言举刀就砍。 但只听“砰”的一声。 刀在半空一转,用刀背砸了下去。 姚枫身子一歪,眼睛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赵言拎起他,大步走回屋里。 另一边,村口。 流云帮副帮主亲自骑马带人赶了过来,对着村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问:“里正,你确定那两人一直待在院里没出来?” “您放心,我专门叫人盯着呢,他们进了那旧院子就再没露过脸。”村里里正赔着笑,弯腰点头道:“刚才那个瘸子出来抱了捆柴,这会儿肯定在屋里做饭呢!” “好!”副帮主脸上露出狠笑,随手扔给里正一锭银子,接着马鞭一指村东头那间正在冒烟的小院:“兄弟们,冲进去把人剁了!让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尝尝和流云帮作对的下场!” “谁砍下赵言的脑袋,赏一万两银子!” 他一声令下,身后那群汉子顿时嗷嗷叫着策马冲了出去。 这些人不全是流云帮的,里面不少是本地雇来的猎户和打手。早上那批“山贼”,还有那对黑皮肤叔侄,也都在里头! 村子本来就不大,马队一转眼就冲到院门外。 眨眼功夫,院子被围得密密层层。 “赵言,滚出来受死!” 副帮主扯着嗓子,朝院里狞喊道。 门一开,赵言拎着燧发枪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头往院外扫了一眼,四周到处是晃动的火把和人影。 这场面,让他一下子想起当年马帮围攻靠山屯那个晚上。 看见赵言露面,副帮主笑得越发得意。他弯下腰,一副吃定了对方的模样,冷笑着说:“上回在齐州府算你命大,今天我看还有谁能来救你!” “胆子不小啊,惹了我们流云帮,还敢一个人在外面晃?” 流云帮的人跟了赵言一整天,试探了两回,终于确定他身边真的没跟着军队骑兵。现在这地方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 赵言一个人,对面是三百号人。 就算他是铁打的,今天也得被碾成渣! “早就说过,你们流云帮全是怂包,杀我一个人还得拉上几百个。”赵言往前面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我就站这儿,谁不怕死的就上来。” 看着周围黑压压的敌人,赵言心里一点没慌。 别看这帮人架势吓人,真想收拾他们也不难。 只要动用手里的虎符,立马就能让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逃。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 副帮主冷哼一声,厉声喝道:“齐州府那次是你走运,今天可没第二个萧公子来捞你!” “弟兄们,宰了他!” 他扬起马鞭指向赵言,四周立刻响起一片拉弓的声音。 眨眼间,几十支冷冰冰的箭矢已经对准了赵言。 赵言动作更快。 他抬起手里的燧发枪,对着副帮主那边就扣了扳机。 自从拿到这玩意儿,赵言每用一次都会马上找没人的地方重新装填,保证它随时都能响。 副帮主一看赵言抬枪,瞳孔猛地一缩。 在齐州府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东西多厉害,此刻被黑乎乎的枪口指着,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就要翻身下马躲开。 但还是慢了一点。 枪口火光一闪。 副帮主只觉得左边身子一麻,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就传了过来。 他像是被人狠狠抡了一锤子,整个人从马背上倒摔下去。 “副帮主!” “您没事吧?” 几个手下赶忙冲上去扶他。 他扭头看向疼的地方,左边肩头多了个血窟窿,边上的肉都烧焦了,血呼呼往外冒,甚至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第二百八十章:虎视眈眈的大势力 “啊啊啊!” 副帮主疼得额头青筋直跳,浑身冒冷汗,这一疼把他火气全勾上来了,气得跳脚大喊:“给我宰了赵言,把他剁碎了,射成筛子。” 其实不用他喊,早在赵言举枪的时候,周围那些弓箭手就已经松了弦。几十支箭嗖嗖地射过来,声音刺耳。 赵言一转身躲进了屋里。 箭紧跟着射穿了早就快散架的门窗,噼里啪啦钉进墙和灶台上! 他猫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块【千里神行】玉牌,心里想着大龙山城庄的位置。玉牌马上微微发亮,光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随时要消失似的。 “姚枫……算了,还是带回去吧。” 赵言瞅了眼脚边还昏着的姚枫,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动了念头,让玉牌的光把姚枫也罩了进去。 千里神行一次能带八十个人走。 姚枫虽然干了坏事,但也是被人蒙在鼓里,就算要罚,也得带回大龙山再说。 要是自己走了,留姚枫死在这儿,万一流云帮趁机胡说八道,说不定会让姜聿心里起疙瘩。 窗外的箭还在不停往屋里飞。 这时候,赵言和姚枫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一眨眼,两人就从屋里彻底消失了。 没过多久,箭停了。十几个壮汉举着木盾冲进屋里。 可一看空荡荡的屋子,全都傻了眼。 他们转了一圈,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怎么回事?” 几个壮汉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还有人给自己一耳光,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这屋子好久没人住,能搬的家具早被搬空了,根本没地方藏人。 “怎么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赵言躲进来了,一转眼人就没了?” “房梁上也没有……” “这屋里也没地道机关……” “外面围得死死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们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外面等着的人也觉出不对了。 尤其是副帮主。 他本以为手下冲进去会有一场恶斗,没想到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奇怪。 “里面什么情况?怎么没声音?赵言是不是已经中箭死了?” 副帮主强忍着肩膀的疼,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一个壮汉走出来,脸色变来变去,又怕又懵:“我真不知道怎么说。” 副帮主眉头一拧,低声骂了句“废物”,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杀个人而已,还能不知道怎么讲?难不成他中了几十箭还不死?” 他一边骂一边往屋里走。 刚进门,脚就顿住了。 副帮主往屋里扫了一眼,眼睛猛地一缩,他一脸不敢相信,扭头看着手下问道:“人呢?” 十几个拿盾的壮汉你瞅我、我瞅你,都摇了摇头。 “这怎么回事?”副帮主只觉得头皮发麻,赵言居然在这么多人眼前直接没了? 他也顾不得肩膀的伤了,把屋里那几张破桌椅全踹开,还蹲下去扒拉地上的土,“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手下哆哆嗦嗦地回话,“我们一进来人就没了……副帮主,好多人都传,说赵言这人邪门,能凭空变出兵来,现在又在咱们眼皮底下消失……” “他会不会真的不是人,是神仙?或者妖怪?” 副帮主本想开骂,脑子里却突然闪了一下。 流云帮之前查过赵言的底细,知道这人本来就是个混不上的地痞,饭都吃不起,谁想到短短几个月就成了一方的土皇帝。 再加上他花大钱买活牲口,就为了亲手宰了。 这些事凑在一起,副帮主心里猛地窜起一股寒气。 难道赵言真是妖怪变的? “你们赶紧的,把这附近五里……不,十里内都搜一遍,看看他是不是挖地道跑了,我这就去禀报帮主,让他老人家定夺。”副帮主声音都有点抖。 这年头,从皇上到要饭的,谁不对妖魔鬼怪发怵? 他们混帮派的也一样。 镇南王府是可怕,可比起一尊邪魔。 还是后者更吓人! 这话刚说完,旁边一个手下就凑过来提醒:“副帮主,帮主不是去了安平吗?那儿可是赵言的老窝。” “要是赵言今晚没死,帮主他岂不是危险了?” 副帮主一下子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似的。 为了弄掉赵言,流云帮听了那怪人的主意,用了“两头堵”的办法:这边派人围杀赵言,那边则由马爷亲自去安平,拉拢县令和守军,控制春意坊里那些家眷。 春意坊住的都是大柱、贾川这些军中头目的亲人,只要把人捏在手里,不用动刀就能把赵言的势力拆散。 可这一切,都得建立在赵言已经死了的基础上。 不然的话…… “赶紧派人送信!叫帮主快逃,有危险!”副帮主急得大喊。 …… 光影一晃,赵言已站在大龙山城中自家院子里。身边还多了一道身影。 眼前模糊的景象慢慢清楚了,那股晕乎劲儿也渐渐消下去。 “真回来了。” 赵言站起身四下看看,熟悉的屋子让他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这千里神行符真够方便的。” 从仁泽县到大龙山,少说三四百里,骑马得一整天,这玉符一眨眼就给他送回来了。 而且一路穿过来,除了有点晕,什么罪都没受。 “流云帮盯着不放,可他们也就是些跑腿的。镇南王府才是背后那只大鬼。”赵言眉头紧紧皱起。 自己人在安平,还在南境三府的地盘上,想躲开镇南王府?根本做不到。 他原先还想着,对方说不定不会这么快动手,谁知道形势变得这么急。 “既然躲不掉、逃不开,那就只能想办法解决。”赵言清楚,对方一旦动了心思就不会停。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要在安平站稳、壮大,就没那个工夫整天提防着一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大势力。 可想凭现在这点实力和镇南王府硬碰硬?那是做梦。 这些年来王府不停招兵买马,手下兵马至少三四万,最近又收拢了不少江湖势力。自己在大龙山这一千多号人,就算个个能打十个,也根本不够看。 更别说王府的兵常年守在边境,跟蛮人交手多年,本来就更悍勇。 来硬的,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百八十一章:出了大乱子 “要不再用千里神行符去一趟齐州府,把萧煜抓回来当人质?”赵言摸着下巴。这办法是有点损,但肯定好使。 他静静想着,一时入了神。 …… 这时,安平城里。 夜色下的安平一片宁静。 曹县令正在自家宅子里,让两个侍妾帮着宽衣,准备歇下。 门外却忽然响起敲门声,下人轻声禀报:“老爷,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您的朋友,想见您。” “朋友?”曹县令抬了抬眉毛,“叫什么?” “不肯说,只说是从齐州府来的,奉了萧府的命。”下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萧? 齐州府? 曹县令一听这两个词,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萧是国姓,齐州府不就是镇南王府所在吗?来的怕是那位王爷的人吧。 想到这儿他不敢耽误,赶紧起身收拾了一下衣服,说:“快请他们进来,再泡壶好茶。” 不一会儿,两个穿黑罩衣的人跟着家仆进了屋。 领头的那个抱了抱拳:“曹大人,有礼了。” 曹县令见这两人进屋还不摘兜帽,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心里有点不高兴。 可一想到他们的来头,还是压着性子问:“两位深夜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领头的人偏头瞟了眼旁边的家仆,嗓音沙哑:“这事关系重大,请大人让闲杂人先出去,免得走漏风声。” 一旁的家仆愣住了。 曹县令眉头一拧,忽然冷着脸哼了一声:“好大的胆子,半夜闯我官邸不说来意,还要我屏退左右,是想行刺吗?来人,把他们抓起来关进大牢!” 话音一落,曹府的家仆和衙役立刻冲了上来。 “慢着!” 这时,领头那人猛地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朝曹县令眼前一亮:“大人可认得这个?” 曹县令眯眼看去。 那是一支赤金色的令箭,刻着饕餮纹,正中央清清楚楚烙着一个“萧”字。 “饕餮纹,萧字令……你们真是镇南王府的人!” 曹县令在地方为官,自然认得这南境三府土皇帝的标志。这饕餮令只有镇南王府才有,没人敢伪造。 刚才发火,不过是怀疑这两人身份。 现在令箭摆在眼前,他确定对方是王府特使,马上换了脸色,赶紧把围上来的家仆衙役都赶走,恭恭敬敬关上门,请两人坐下。 “不知两位大人找下官,是有什么吩咐?”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后,曹县令一边倒茶一边小心试探。 哗! 见没外人了,那两人才摘下兜帽。 刚才亮令箭的,竟然是流云帮帮主马爷!另一个是个神情冷峻的壮实青年,看着像护卫。 “我是齐州府流云帮帮主马昊,这些年一直在替镇南王府办事。”马爷也没遮掩,直接挑明身份,低声说: “前阵子王爷下令,让我把南境三府的江湖势力都收拢起来,归王府调用。现在齐州、并州都办妥了,就剩洪州府了。” 曹县令早就听说过风声,抬了抬眼问:“怎么单剩洪州府?” “你们洪州府,有块硬骨头,难啃啊。”马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曹县令听完哈哈大笑:“我还当什么事呢,就为这个?马帮主别担心,想拿下洪州府还不简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道:“咱们安平城的赵言赵大人,不就是王府的暗卫吗?这些日子在大龙山招兵练武,肯定就是为了这事。” “这位赵大人可不一般,安平周围的山贼帮派几乎被他扫了个遍,老百姓没少夸他。有他出马,洪州府再硬的骨头也得碎。” “闭嘴!”马爷忽然怒喝一声,直接打断了曹县令。 曹县令一愣。 “什么狗屁暗卫!”马爷咬得牙齿咯咯响,额头青筋都凸了出来,脸色铁青:“赵言这厮胆子不小,竟敢打着王府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 “骗人?”曹县令脸颊一抽。 “对!我刚才说的那个硬茬子,就是他!”马爷眼神阴沉:“这小子之前在齐州府闹过事,还跟王府统领华三越杠上,从王爷那儿讹了八万两银子,早就是王爷的眼中钉。” “我今天来,就是要把他连人带势力,全给铲干净!” 这话像一道雷劈下来,曹县令彻底惊呆了。 他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你说什么?赵言不是镇南王府的人?” 曹县令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么久以来,他为了赵言得罪朝廷上司、拼命办事,不就是因为觉得赵言背后是王府,将来能靠这层关系谋个前途吗? 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他认的“靠山”居然是个骗子? “不可能啊,如果赵言不是王府的人,他怎么斗得过马帮?又怎么能在和董大人冲突时调来骑兵帮忙?” 曹县令口干舌燥,实在没法接受。 要是赵言这么久以来真是狐假虎威,那自己不就成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了吗? 这事传出去,脸都得丢光。 “这也正是我们想不明白的地方。”马爷冷冷吐了口气,声音发寒:“在南境这地方,赵言既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我镇南王府的手下,可他手里却藏着几百号重甲骑兵……” “还偷偷招兵买马,囤积实力……” “他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 马爷的话一句句砸过来,曹县令心怦怦直跳,脑子里一片混乱。 除了王府和朝廷,离得最近、最有本事拉起一支百人骑兵的,就数塞外草原上的蛮人了。 难道赵言早就投靠蛮人了? 他在安平招兵买马,建城修庄,该不会是想等蛮人杀进南境的时候里应外合,把大遂给掀个底朝天吧? 曹县令觉得这想法可能性不大,而且到处是漏洞,可他又实在想不出更说得通的解释。 “曹大人,赵言这人背景不简单,说不定真跟蛮人有牵扯。我听说你跟他走得挺近……万一将来南境因他出了大乱子,你这身官服,恐怕也得跟着沾上泥。”马爷冷笑了几声。 “不可能。” 曹县令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我不信赵言是蛮人的奸细。他要是奸细,何必征兵清剿各县的山贼,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 第二百八十二章:肯定不会拒绝 “真要是奸细,巴不得南境越乱越好,到处造谣生事、挑起矛盾才对。” “可咱们安平和附近几个县,反倒是因为赵言,日子越来越太平,连市面都热闹了不少。” 听到这话,马爷还没吭声,他身后的护卫先哼了一下,语气里满是看不起和敌意:“曹大人难道不知道人会装吗?有些狠角色,能装一辈子好人,骗过所有人,到最后才捅出天大的娄子。” “赵言现在做的这些,无非是想麻痹大家,让你们放松警惕,他才好暗地里攒足本钱。” 马爷也跟着点点头,说:“山里吃人的野兽,没长大之前绝不会随便暴露凶相。非得等牙长齐了、爪子利了,才会窜出来横行霸道。” 曹县令一脸懵,他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方面,自从结识赵言之后,他虽然整天提心吊胆,可赚的钱确实比以往多得多。 凭良心说,曹县令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 他知道这都是赵言带来的,所以根本不想改变什么。 但另一方面,马爷是代表镇南王府来的,口口声声说赵言可能是蛮人奸细,非要把他拔掉。 该信谁? “曹大人,其实你不用这么为难。”马爷看他这样,早就明白他纠结什么,于是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赵言是不是蛮人奸细,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南境三府的地盘上,王爷想让他消失,那不管他是奸细还是良民,他都得消失。” 曹县令一听,犹如被人一棍敲在头上。 脑子里那团乱麻,一下子清晰了。 是啊…… 赵言到底是谁,其实不重要。 只需要知道,他不是镇南王府的人,就够了。 “当初我选择和赵言合作,一是因为被陆易凌捏住了把柄,二来也是想靠上王府这棵大树。现在王府自己找上门来,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马帮主说得对,在南境这儿,王爷的话就是圣旨。”曹县令琢磨了半天,终于咧嘴笑了,转头对马爷说,“您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好!”见曹县令这态度,马爷顿时乐了:“事情成了,我肯定向王爷替你请功!” 他拍了拍曹县令的肩膀:“你现在就派人把春意坊的人都抓了,再把城里各个出口都控住。” “等安排妥了,明天就送信去大龙山,叫那些头目带人来投降。” 马爷心里踏实了些。他这趟为了不引人注意,只带了一个亲卫。要是说不服曹县令,恐怕自己都走不出安平城。 好在,话总算起了作用。 “马帮主,赵言那人邪门得很,好几次生死关头都让他逃了。我担心这回……”曹县令语气里还是有点虚。 “曹大人别怕。”马爷笑了笑,“我既然要动他,早就安排妥了。赵言现在根本不在安平,一个人跑外地去了。” “估计这会儿,他已经被我手下的弟兄围住,砍成肉泥了。” 曹县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么久以来,他就只怕赵言一个。 至于姜聿、贾川那些人,虽然能打,但都是莽夫,成不了气候。 看曹县令已经被说动了,马爷站起身,两人又低头商量了几句,把动手的时间定了下来。 “另外,还得麻烦曹大人跟我走一趟,去见见守军大营的将领。到时候还请大人多劝几句,把他也拉过来。” 马爷吸了口气,又提了个要求。现在安平城里,守军和衙役的人数差不多,守将林剑又是赵言那边的人。要对春意坊下手,得先把他拉拢过来,免得横生枝节。 “行。” 曹县令点点头:“马帮主放心,林剑那人见钱眼开,我和他在安平共事这么多年,太清楚他什么德性了。” “他以前就跟赵言不对付,还动过手。后来不知怎么关系好了,但我看也是表面功夫……” “只要王爷愿意收他,他肯定不会拒绝。” 马爷听了点头:“那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 没多久,一辆马车从曹府驶出,朝着守军大营的方向飞快赶去。 …… 春意坊里。 赵晓雅正和几个妇人一起煮着高粱,心里突然一慌,脸也跟着白了,脚下没站稳,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她,问道:“晓雅,你没事吧?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 赵晓雅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深呼吸几下,觉得缓过来一些,才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歇会儿就行。” 这些日子赵言一直在大龙山忙,春意坊里里外外的事都落在了赵晓雅肩上。她虽然是东家,可干的活、操的心比谁都多。 “剩下一点活儿我们来做就行,晓雅你先去睡吧。”几个妇人连劝带拉,把她送回屋里,顺手关上门,不让她再出来帮忙。 赵晓雅只好躺下准备睡觉。 可一闭上眼睛,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刚才那种心慌的感觉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重。 这不是身上不舒服,更像是心里有什么预感。 她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难道是哥哥在外面遇到麻烦了?” 现在安平城上下稳固,衙门、守军、帮派都和赵言处得不错,她自己应该不会有事,想到这儿,她更担心起哥哥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赵晓雅躺在床上,刚有点睡意,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一下子把她惊醒。 咚!咚!咚! 春意坊的大门被人用力敲响,又急又重。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院里刚干完活、正要洗漱的妇人嘟囔着,走过去抽开门栓。 门一开,火把光亮照进来,一群衙役冷着脸站在外面。 “你们干什么?” 那妇人见惯了场面,倒也不怕,镇定地问了一句。 “奉命抓人,春意坊的一干人等全部带走。” 带头捕快掏出一张缉捕令晃了晃,就带人闯了进来。身后几十个衙役一拥而入,踢开各间房门,把还在睡觉的人都拖下床。 “你们做什么?” “这儿是春意坊!” “放开我……” 安静的夜晚一下子被哭喊和吵闹声打破。 第二百八十三章:千真万确 春意坊里多是老弱妇孺,她们拼了命挣扎,也挡不住那群凶狠的衙役。 更别说衙役后面还跟着几十个穿铠甲的卫所兵,个个脸色冰冷,手里的刀枪明晃晃的,看着就吓人。 赵晓雅听到动静急忙穿好衣服出来,一看衙役正在闯门抓人,立刻大声喝止:“住手!” 带头的捕头转头看见她,抬手就指:“她也是嫌犯,上铐子,带回牢里去!” 命令一下,几个衙役立马围了上来。 赵晓雅弄不清出了什么事,但看这群平时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衙役突然变脸,也明白情况不妙。 眼下春意坊没男人在,她们这些女人孩子硬拼肯定吃亏。 “李捕头,我们都是做生意的,不知犯了哪条律法,要你们半夜来抓人?”赵晓雅脸色平静,走到众人前面,语气不软不硬地问: “这事,曹大人知道吗?” 李捕头哼了一声:“还想拿曹大人压我?告诉你,抓你们就是曹大人亲自下的令!” 这话一出,不光赵晓雅,春意坊其他人心里也都一沉。 曹县令和林剑不是早就被赵言收服,成了自己人吗?怎么突然翻脸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晓雅脑子转得飞快。 一个可怕的猜测冒了出来,难道哥哥出事了? 不然那两个见风使舵的官,怎么敢动春意坊? 想到这里,她呼吸不由得变重,手也微微发抖。 但看见满院子的人都盯着自己,想起赵言从前教的,她知道这时候自己就是大家的主心骨,绝不能露怯。 “李捕头,咱们也算熟人了,能不能透点风声,究竟怎么回事?”赵晓雅走近几步,悄悄把一锭银子塞进对方手里。 李捕头捏了捏银子,原本冷硬的脸上顿时有了点笑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把银子揣进怀里,压低声音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曹大人的管家提了一句,今晚府上来了两个齐州府的客人,谈了一阵之后,县令就下令抓你们了。” “那两位客人的主子姓萧。” 听到“萧”字,赵晓雅立刻想到了萧公子。 萧……王府…… 之前赵言扣下华三越,硬是让对方出了八万两银子。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这分明是镇南王府在为那八万两银子报仇。 曹县令和林剑虽然跟赵言走得近,可毕竟不是姜聿、贾川那样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的生死兄弟。 这两个人跟赵言走得近,无非是手里有把柄捏在他那儿,还想靠他捞点好处。 现在镇南王府都亲自对他们发话了,他们哪儿敢违抗一位王爷的命令? “原来是这样!”赵晓雅弄清楚今晚的事是谁在背后指使,心一下子凉透了。 赵言现在虽然也有点自己的人手,可跟镇南王府这种巨头一比,根本不够看,差得太远了。 “李捕头,能不能请你帮忙往大龙山捎个信?我出一千两银子。” 赵晓雅压低声音说道。 李捕头一听,连忙摆手:“李姑娘可别难为我,银子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今晚这事曹大人下了死命令,谁出纰漏谁掉脑袋。” “我能跟你透点风,都已经冒很大险了!” 他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这是南境土皇帝和赵言之间的较量,自己这种小角色要是想趁机捞好处,搞不好就得搭上身家性命。 被拒绝也在赵晓雅意料之中。这事确实太大,一个捕头担不起。 正说着,春意坊后门突然一阵吵闹。 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来,在衙役们的包围里左钻右闪,滑得像条泥鳅,几下就穿了过去。 “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快拦住!” 众人利用火把看去,才知道是猎犬。 “是熊罴吧?” 几个人扑上去想抓,可熊罴动作快得很,一溜烟就冲出包围,跑没影了。 衙役们骂了几句:“这狗东西,跑得真快!” “算了算了,一条狗而已,跑就跑了。” 听着他们说话,赵晓雅心里却松了一下。 别人以为熊罴只是普通的狗,可她清楚,这狗聪明得很,不比十来岁的孩子差。 今晚春意坊被围,谁都出不去,但只要熊罴能跑掉,就能给大龙山里的姜聿他们报信。 “带走!”李捕头一挥手,衙役们上来就给赵晓雅她们戴上了镣铐。 “姐妹们、婶娘们别怕,配合官爷们。”赵晓雅轻声对大家说,“咱们就在牢里将就一晚,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家了。” 听了她的话,原本有些慌的家属们也稳下了心神。 “没事,跟着李东家什么场面没见过,住牢房就当见识了!” 大伙儿看赵晓雅这么镇定,心里也踏实了,脸上都有了笑模样,互相说着鼓劲的话,还有人开起了玩笑。 李捕头在一边看着,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 哐当一声! 漕帮总舵里,一个手下慌慌张张冲了进来,守门的拦都拦不住。他直闯进范远彬的屋子,一把推开门,声音都变了调:“帮主,出大事了!” “县衙突然叫了好多人,把春意坊给围了,里面的人全被抓走了!” 范远彬正睡着,被吵醒一肚子火,可听完这话,整个人像被浇了一身冷水,那点起床气和困劲儿一下子全没了。 他光脚跳下床,揪住那人的领子,眼睛瞪得老大:“你说啥?县衙的人去春意坊抓人?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除了衙役,连守军都去了。”那人说得又快又抖,“我亲眼看见赵姑娘他们都被铐上,押到大牢去了。” 要不是门外吹进来的风冷得刺骨,范远彬真觉得这是在梦里。 县衙把赵晓雅抓了?这怎么可能? “曹养义和林剑这两个王八蛋在搞什么?连赵兄弟的人都敢动?”范远彬光着脚在屋里来回走,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为啥要这么做。 可现在没时间细想了,事情已经火烧眉毛。 “赶紧备马,给我拿衣服,叫弟兄们集合。”范远彬一连下了好几道命令,“让城里所有的弟兄都动起来,把县衙给我围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嘛!” 那手下有点犹豫,小声说:“帮主,围县衙可是谋反的罪啊,咱们真这么干?” 第二百八十四章:哪里出了误会 “谋个屁的反,现在皇帝老儿为了黄巾教的事头都大了,哪有空管南边这小县城?”范远彬骂骂咧咧,“真要论谋反,镇南王这么多年招兵买马、拉拢官员,他才是大头。” 手下被他骂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话,赶紧跑出去传令。 没过多久,漕帮门口就聚了好几百号人,个个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范远彬骑上马,带着这群人浩浩荡荡朝县衙赶去。 路过春意坊的时候,范远彬坐在马上往里面瞥了一眼。 只见里头乱糟糟的,不少门窗都被砸坏了,连存酒的坛子也被偷抢了不少。 “留十个人在这儿看着,要是还有不长眼的小贼敢来偷,直接打死。”范远彬看得牙痒痒,狠狠说道。 “是!” 队伍里立马走出十个壮汉,转身进了春意坊守着。剩下的人继续跟着范远彬,往县衙方向涌去。 安平城不大,漕帮总坛离县衙也近,这几百号弟兄没用到一刻钟,就已经堵在了县衙门口。 这时候,县衙大门外守着几十个衙役和兵丁,手里拿着刀剑长矛,还点着火把。 老远看见漕帮黑压压一片人过来,立刻扯着嗓子喊:“什么人敢在县衙门口聚众?不知道大遂有宵禁吗?” “赶紧散开!” 喊归喊,一点用没有。 漕帮这群人脚步都没缓一下,照样直直朝县衙大门逼近。 走到离大门只剩十来步的地方,才齐刷刷停住,往两边一让,让出一条道。 只见范远彬骑着马从人后走了出来。 刚才喊话那衙役一看是他,连忙走上前,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原来是范帮主。不知范帮主这么晚带这么多弟兄来县衙,有何贵干?” “曹养义呢?叫他出来见我。” 范远彬压根没接他的话,骑在马上,眼往下瞥,直接丢出自己的要求。 见他这态度,衙役脸色也沉了下来。 漕帮最近在安平城势力是不小,可自己毕竟是官府的人,穿着这身官服就代表朝廷的脸面。这范远彬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曹大人正在处理紧急公务,没空见客。范帮主还是请回吧。” 那衙役冷着脸,声音也压低了:“另外,我劝范帮主一句,赶紧让手下弟兄散了,不然真闹出事,你可担待不……” 啪! 话没说完,范远彬一马鞭就抽了下来。 那衙役脸上当场多了一道血印子。 “少跟老子打官腔。”范远彬厉声骂道,“跟我放狠话?你一个小差役配吗?” 衙役被打得踉跄倒地,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脸,直到看见满手血,才瞪大眼睛跳起来,尖声道:“范远彬,你敢打官差,你这是死罪。” “哈哈!”范远彬一听就笑了。他忽然转头看向身后弟兄,沉声问:“你们听见这小子刚才说什么了吗?他说要杀我。” “你们答应不答应?” 话音刚落,回应就像炸开了锅: “不答应!” “谁敢动帮主,我杀他全家!” “杀!杀!杀!” 吼声震天响,那挨打的衙役吓得脸发白,浑身直哆嗦。 “听好了,我只数十下。”范远彬指指身后的人,“叫曹养义立刻出来见我。不然,我就带这群弟兄杀进去。到时候谁伤了残了,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安平县衙门口,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着。 范远彬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慢开口: “一!” 他的声音在夜里飘着,跟刀片子似的刮人。身后那帮汉子一个个横眉立目,架势吓人,弄得这些衙役浑身发毛。 “二!” 范远彬又喊出一个数。 “三!” 数越往上加,场面就越绷得紧。衙役们攥紧了手里的刀,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头叫他们死守大门,谁也不准放进去,可眼前这几百号漕帮的弟兄,哪是他们拦得住的? 这帮衙役平时吃酒摸鱼,身子早就虚了,别说山贼,就连整天干力气活的漕帮他们都对付不了。 “四!” “五、六、七、八!” 范远彬一口气连着喊了好几个数。漕帮的人已经把家伙举起来了,一个个脸色狠厉,就等最后两个数喊完,直接冲进县衙。 对面那几十个衙役和守兵,脸都吓白了。他们心里清楚,真动起手来,肯定被碾压。可上头的命令又不敢不听,只能僵在那儿,进退两难。 “看来今天是非动手不可了。”范远彬眯了眯眼,长长吐了口气,正要喊出最后两个数、带人往里冲,这时县衙里头总算传来了曹县令的回应。 “范远彬,本官在此!” 这声音一出,门口那几十个衙役守兵简直像听见仙乐似的,浑身一下子松了。他们从没觉得曹大人那副破锣嗓子这么好听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曹县令穿着官服,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他先沉着脸扫了一眼门口聚拢的漕帮众人,然后背起手,冷冷地问范远彬:“范帮主,你们漕帮这是想造反吗?” “曹养义,少扯别的。”范远彬压根不接他的话,“你为什么派人去抓春意坊的人?” “笑话!本官是安平县令,朝廷给的缉捕权,抓人还要向你交代?”曹县令一甩袖子,姿态摆得极高,“春意坊的人犯了法,我自然要抓。你们再不退,我连你们一起抓!” 范远彬原本还想着,会不会是哪里出了误会。可一看曹县令这态度,心里顿时明白了——这绝对不是误会。 他皱起眉,心里嘀咕起来。以前曹县令对赵言不是挺客气的吗,怎么突然翻脸了?要不是俩人结了什么死仇,那恐怕就是曹县令被赵言的仇家给买通了。 范远彬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恩怨见得多,早就摸出一套又直又糙的道理。 范远彬心里明白,曹县令这种只认钱的货色根本谈不上什么忠心。 以前跟着赵言混,无非是赵言能让他捞到好处,现在突然翻脸,肯定是有人给了他更大的甜头。 “曹养义,谁指使你今晚干这事的?收了人家多少好处?”范远彬冷着脸问。 范远彬多精一个人,他知道曹县令胆子小,要是没人撑腰,绝不敢冒着丢命的风险来得罪赵言。 第二百八十五章:当个人上人 赵言的仇家是不少,可活到现在的没几个。 早先因为董大人的事儿,赵言得罪过两位守备将军,但范远彬琢磨着,两边也就是事后吵了几句,算不上深仇大恨,按理说不至于这时候来报复。 那剩下的,就是当年在齐州府结下的梁子,流云帮。 “本官没必要跟你交代这些。” 曹县令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我只提醒你一句:我已经通知了卫所军的守将林剑,他马上就会派兵过来支援。你要是再不退,等军队一到,一律按谋反处置,格杀勿论!” 听到这话,范远彬心里一沉。 他倒不是怕卫所军,而是这消息本身就不对劲,从曹县令几句话就能听出来,不光是他,连林剑恐怕也背叛赵言了。 安平这地方,两路官面上的人都站到了对面,到底是谁在背后出手? “我猜,是齐州府来的人找上你了吧?”范远彬忽然转了个话头,眼睛死死盯着曹县令的脸,“让我想想是谁,华三越的手下?还是流云帮的人?” 曹县令听到“流云帮”三个字,脸上肌肉不明显地抽了一下。动作虽小,却没逃过范远彬的眼睛。 范远彬眼神一下子狠了起来,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野兽。 “还真是流云帮?” 范远彬突然放声大笑,“真是老天开眼,居然给我送上门一个报仇的机会!当年在齐州府,流云帮设局抓我,今天还敢跑到安平来搅事。” “今晚不砍他们几颗脑袋,我范字倒着写。” 当初他被马爷骗,高高兴兴拉着货去齐州府做生意,结果全折在那儿,连姜聿和几个兄弟一起成了流云帮的阶下囚。 虽然后来被赵言救了出来,可那几天受的罪,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在齐州府,他还折了两个过命的兄弟。 这一笔笔账,全是血债。 “弟兄们,冲进县衙,抓住曹养义,逼他说出流云帮的人藏在哪儿。” 范远彬脸色难看得像鬼一样。要说之前赶来救赵晓雅他们还是讲义气,那现在把他往前推的就是一肚子压不住的火了:“谁拦就干谁。” “范远彬,你疯了。” 曹县令看他这架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啥?我背后是镇南王府!在南境得罪王府,就跟得罪阎王没两样。” 镇南王府? 范远彬愣了一下。 他抬手拦住要往前冲的漕帮弟兄,冷着脸说:“你也学会拿别人名头吓唬人了?” “哼,我用得着骗你?” 曹养义扭头朝院子里喊:“马帮主,出来吧。” 一听“马帮主”三个字,范远彬脸更黑了。 很快,几个衙役围着,马爷穿着一身黑罩衫慢慢走了出来。 “姓马的,果然是你!”一看见他那张脸,范远彬表情立马就狰狞了。这人就是他做梦都想弄死的流云帮帮主,他的死对头。 衙门口火把光晃来晃去。 马爷看着漕帮来了这么一大帮人,眼里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挺放松地笑了笑,抬头打了声招呼:“范贤侄,又见面了啊。” “老贼闭嘴。”范远彬吼了一声,直接从手下手里抢过一把长刀,“你杀了我两个兄弟,今天我就拿你的头祭他们。”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就要冲上去,长刀往前一捅。 几个衙役想拦,全被马蹄子踹倒,滚到一边嗷嗷叫。 “杀我容易,可你就不替你身后这几百号兄弟想想?”马爷还站在原地,动都没动,脸上挂着那种好像什么都握在手里的笑: “我可是给王府办事的。我要是死了,王爷一发火,你这几百个兄弟全家都得完蛋!” 锵! 长刀眼看要扎进马爷喉咙,却在碰到皮肉前猛地停住了。 范远彬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马爷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支饕餮令箭,说:“你去过齐州府,该认得镇南王的标记。这玩意儿在南境没人敢仿造。” 赤金令箭,在火把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镇南王府?” “真是王府的人?” “听说镇南王手下有几万精兵啊!” “南境三个府都是人家的地盘……” 令箭一出来,本来气势汹汹的漕帮弟兄们开始低声嘀咕起来,话里话外都透着点怕。 在南境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对皇权未必有多忠心,但对镇南王府是真的打心底里发怵。 没别的,就因为离得太近,名头太响了。 范远彬死死攥着长刀,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了下来。 他盯着就在眼前的马爷,心里乱糟糟的。 当初从齐州府被救回来之后,他就不知道发过多少回誓,非得亲手砍了马爷的脑袋报仇。可今天仇人真站到面前了,他却犹豫了。 就像马爷说的,他现在是漕帮的老大。 这一刀下去,自己是痛快解恨了,可镇南王府接下来的报复,他跟手下这帮兄弟根本顶不住。 马爷把令箭往怀里一塞,伸出那只老手慢慢按在范远彬的刀背上,声音放软了:“范贤侄,我跟你家老帮主以前是同窗,总归有点交情。当初在齐州府抓你,那也是各为其主,没办法的事。” “可今天不一样了。” “王爷有令,只要你们愿意投靠王府,跟我一起收拾掉赵言在安平的势力,从今往后就能一步登天,不用再混江湖,当个人上人。” 马爷拍了拍他肩膀,一个字一个字说:“跟自己的前程比,朋友也好,仇恨也好,算个啥?” 范远彬眼神晃了晃,手上的刀也松了劲。 曹县令一看,也走过来劝:“范帮主,当老大的,得多替弟兄们想想。” “要是你今晚还非要跟我们作对,用不了多久,你身后这帮兄弟一个个都得送命。” “但要是答应合作,那结局可就完全不同了。” 安静。 好一会儿没人吭声。 县衙前只有火把烧得噼啪响。 所有人都盯着范远彬,等他开口。 不夸张地说,他接下来这句话,能决定一大堆人的死活。 过了半天,范远彬慢慢抬起头,冲着曹县令扯出一点笑:“曹大人,刚才马帮主是不是也用这套话把你给说动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还能捞到好处 曹县令眉毛动了动,没接话。 “马帮主,你知道史书上为啥有那么多英雄留名吗?”范远彬突然问。 “为啥?”马爷觉得这话来得有点莫名,但还是顺着问。 范远彬猛地挥刀,狠狠朝马爷脖子割过去,厉声吼:“就因为这些人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这一刀来得太突然,谁都没料到。 谁也没想到他会说翻脸就翻脸,直接动手。 刀光斜着就劈向马爷脖子,离得近,几乎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马爷虽然也是一方枭雄,可毕竟年纪大了,体力和反应都比不上范远彬这种正当年的。他看着刀落下来,眼睛一下子瞪紧了。 “快躲开!” 紧急关头,倒是曹县令猛地推了马爷一把,把他整个人推得向后仰倒下去。 这一刀下去,范远彬手里的长刀擦着曹县令左手小指划过,当场就把那小指给削掉了。 刀势没停,紧跟着就割开了马爷身上那层厚罩衣,在他胸前拉开一道三十公分长的口子。 血当场就喷了出来。 “兄弟们,流云帮这老狗从来说话不算话!今天他说合作有好处,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范远彬脸上溅满血点,见一刀没砍死马爷,立马提刀又扑上去:“等将来被他摆布,不如现在杀进县衙,救出春意坊的自己人,直接把安平城拿下。” 范远彬到底是一帮之主,手下自有几个贴身的死忠。一看他动了手,那几个心腹当即扯着嗓子喊起来:“跟帮主上!报仇!” “宰了那老东西,给咱们兄弟偿命!” 当下就有七八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直奔县衙门口,跟衙役和守军打成一团。剩下那几百号人愣了几秒,紧接着就跟疯了一样吼着冲了上去,眨眼间县衙门口就乱成了一锅粥。 人都是跟着大势走的。要是刚才只有范远彬一个人喊造反,底下弟兄可能还没几个真敢动,大家多半只是混口饭吃。 可一见自己人都上了,情绪一下子就点着了。 人一上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漕帮这帮人正是这样。一个个眼瞪得通红,抡起家伙就跟衙役干上了。刚一碰面就倒了好几个,惨叫声、刀枪碰撞声混在一块,简直像炸开了锅。 范远彬盯着倒在台阶上的马爷,狞笑着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举刀就砍:“老狗,纳命来!” 刀风呼呼作响,直朝马爷头脸劈落。 马爷甚至觉得皮肤被风刺得发疼。 眼看就要砍中,忽然旁边一道黑影窜出来,顺手从旁边一个卫所兵手里夺过一杆长矛,枪尖一挑,正撞在范远彬的刀上。 “锵!” 一声脆响。 范远彬被震得连退两步,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抬头看去,眼前是个精悍的汉子,一身黑衣打扮竟和马爷一模一样。 那人持矛挡在马爷身前,脸色冷得吓人,一句话没说,可浑身上下那股杀气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范远彬在黑道混了这么多年,年轻时也没少打架,经验不算少。可刚才那一碰他就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人的对手。 我使尽全力的一刀,居然被他匆忙间挡了下来,还震得我手腕发麻。 这力气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更何况,他连用的长矛都是临时从别人手里夺的! 范远彬心里琢磨,要是双方都准备妥当正面对上,自己恐怕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就得没命。 “力气真不小。” 他甩了甩手腕,盯着对方看了会儿,忽然又笑起来说道:“你确实是个高手,可高手也是人,我这儿几百号兄弟,你能打多少个?” 范远彬往后撤了两步,手一挥,几名手下立刻冲了上去。 这不是他怂。 他是帮主,是漕帮的主心骨,绝不能在这儿出事,不然今晚这场架漕帮肯定得输。 “您先走。” 眼看几十个人朝自己围过来,那黑衣男人身子一沉,头也不回地对马爷丢下一句:“我挡住他们。” 马爷这时已经挨了一刀,血把前襟都浸透了。 曹县令也一样狼狈,左手小指被砍断,疼得差点昏过去,但为了活命还是咬牙撑着,扶起马爷就往县衙里跑。 那黑衣男人手握长矛,像堵墙似的站在那里,一个人对着几十个漕帮弟兄,居然一点也不落下风。 啪! 一个衙役被打倒在地,范远彬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拎起来,瞪着眼问:“春意坊的人关在哪儿?说!” 今晚范远彬敢对曹县令和马爷动手,一是根本不信他们那套说辞,二来也是因为自己还有赵言这个帮手。 他心里清楚,大龙山里还藏着上千士兵,那是赵言的底牌,也是他今晚敢翻脸的底气。 跟赵言打交道这么久,范远彬早就看出来,这人总能在绝境里找到活路,不管多危险的局面,最后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捞到好处…… 只要跟赵言联手,就算面对镇南王府,范远彬心里也不怎么虚。 但今晚被抓的春意坊的人,必须救出来。 那些人都是赵言手下最亲近弟兄的家眷,要是落在对方手里,就相当于被人掐住了脖子,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我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李捕头亲自带走关押的,我没经手。” 这衙役被范远彬拽着,身上到处是伤,可确实不清楚赵晓雅她们被关在哪儿。 “不知道?那你还有什么用?”范远彬眼中闪过一道狠色,抬手就是一刀,直接捅进了衙役胸口。 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衙役眼睛瞪得老大,身体抖了几下,很快就没气了。 亲手杀了一个官差,范远彬心里反倒畅快了些。他伸手又抓过来另一个衙役,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可对方也不知道人在哪儿。 “曹养义这狗东西到底把晓雅她们弄哪儿去了?”范远彬心里急得不行。 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安平城里的衙役和卫所兵人数不算多,但加起来也有五六百。 衙役是不怎么能打,可卫所军不一样。 前阵子林剑抄了王家的家底,给军队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盔甲新兵器,战斗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点。 范远彬心里明白,如今这世道,盔甲有多要紧。 第二百八十七章:输得彻彻底底 两边人水平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穿甲的能轻松打五个没甲的! 两百个全副武装的卫所军,冲散他手下这几百号人简直易如反掌。 就连县衙门口这二十多个守军,也比衙役难对付多了。 范远彬往打斗的地方看去。 只见那些卫所兵个个拿着长矛短刀,一身盔甲,漕帮兄弟的刀砍上去根本伤不了人。 对方随手一挥,就能在漕帮兄弟身上划开一道大口子。 范远彬越来越急。 要不是有这些卫所兵挡着,他这几百个弟兄早就冲进县衙,把曹县令和马爷给绑了。 “都闪开,让我来!” 一声粗吼响起,漕帮人堆里冲出一个壮得像熊的大汉,胳膊比常人腿还粗,手里拎着一把宽刃大斧,冲起来抡圆斧子就朝卫所兵横砍过去。 咔嚓咔嚓! 那斧子一挥,卫所兵手里的长矛像筷子似的断了好几根,最后重重砸在最前面那个兵身上。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变形声响起。 在众人吃惊的注视下,那个兵像破麻袋一样被砸飞出去,连带撞倒后面好几个人才停下。 倒在地上时,他身子几乎弯成了u形,身上的盔甲也凹进去一大块。 血从他嘴里鼻子里不停往外涌,眼看是没气了。 “山子,厉害啊!” 漕帮人群里传来叫好声。 魁梧大汉憨厚一笑,接着又抡起斧头冲向其他守军。 对付穿甲的,还真就得靠这种重家伙才管用。 看到这,范远彬稍稍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原来是马爷手下那个黑衣男子,他已经打退了好几十人的围攻,自己浑身是伤。 不过他脚边也已经倒了七八个漕帮的人。 就算是对手,范远彬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猛,他见过的人里,大概只有姜聿能和他比一比。 “杀!”黑衣男子怒喝一声,好像也知道自己伤重撑不久了,猛地抬头,眼神直直盯住了人群后面的范远彬。 他抡起长矛,接连撂倒好几人,像头猛兽似的直冲过来。 “这小子冲着帮主来了。” “快拦住他,别让他过来。” “我去,劲这么大。” 旁边几个漕帮兄弟立刻从四周扑上来,挡在两人中间,想把他拦住。 可这黑衣男人实在凶悍,哪怕身上挨了几下刀剑,还是硬生生撞开三四层人,一眨眼就冲到了范远彬跟前不到三丈的地方。 “去死吧!” 他头发披散,满身是血,眼神却冷得吓人,双手举起长矛用尽全力,朝着范远彬胸口就捅。 几乎同时,好几把刀也扎进了他的肚子。 长矛脱手飞出,像一道冷光撕开夜色。 范远彬瞳孔一缩,急忙向旁边闪。 大概是黑衣男已经没力气了,这一矛偏了方向,也软了势头,只从他脸边擦了过去。 脸上火辣辣地疼,范远彬眉头跳了几下,盯着已经被剖开肚子的黑衣男,低声说:“可惜了,没替你主子弄死我。” 黑衣男已经回不了话,摇晃两下倒在地上,血很快流了一大滩。 没了这个“门神”挡着,剩下的漕帮弟兄立刻涌进县衙大门。 范远彬也跟着冲了进去。 弟兄们把县衙里外翻了个遍,可奇怪的是,根本没找到马爷和曹县令的影子。 “不对,他俩都伤了,肯定跑不远。” 范远彬攥紧拳头咬牙道:“顺着血迹找,非把这两个混蛋揪出来不可。” 大伙只好又分散开来找。 没多久,有人在县衙后头的街上发现了血迹,可血迹到一个拐角就没了。 “还是慢了,肯定有马车接应。”范远彬蹲下瞅见地上浅浅的车轮印,气得一拳捶在地上:“全白忙活了。” “帮主,你觉得他们能躲哪儿去?”旁边有人问。 “只能是卫所军营。”范远彬想了半天,开口说。 在这安平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卫所大营。 县衙也就是院子大点、墙高点,真没什么防得住人的布置。 可军营不一样,那儿本来就是练兵的地方,里头有箭楼、拦马、陷阱,要是硬闯,只怕整个漕帮都得栽进去。 “快,先去牢里找晓雅她们。” 范远彬忽然反应过来。 和马爷的仇可以往后放,但今晚要是找不到春意坊被抓的那些人,那才真的全完了。 漕帮的人把县衙大牢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可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春意坊的人根本不关在这儿! “完了。” 范远彬腿一软,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似的。 今晚他带人闯了县衙,算是彻底把矛盾掀开了。虽然杀了不少衙役和守军,可最关键的那曹县令和马爷两个全跑了。 更要命的是,赵晓雅他们根本没救回来。 这一仗表面看是赢了,实则输得彻彻底底。 要是赵晓雅还在手里,大龙山里的兵马就不敢乱动,只要能拖到镇南王府的援军赶来。 范远彬不敢再往下想。 绝望一阵阵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到了这份上,咱们没别的选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范远彬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群弟兄说道:“今晚所有人都动起来,想尽办法打听春意坊的人关在哪儿。一旦有消息,不计代价也要救人。” “再派个人赶紧去大龙山报信,现在就出发。” 范远彬连着下了好几道命令。 整个漕帮立马忙开了。虽然这会儿已经是宵禁,城门也有兵守着,可他们毕竟是地头蛇,自有办法从暗道出城。 …… 大龙山,城庄里。 赵言活动了下肩膀,把今天拿到的几个宝箱摆出来,正准备一个人静静开箱。 这时,庄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 “嗯?这声音是熊罴?”赵言耳朵一动,听出是自己那只猎犬在叫,可又觉得不对劲:“早上我不是让人把它送去春意坊了吗?怎么大半夜跑回来了?” 他心里纳闷,推门出来,吹了声口哨。 哨声一响,熊罴像找准了方向似的,嗖地冲了过来,轻松跳过院墙,一头扑进赵言怀里。 “怎么了这是?”赵言揉了揉它的大脑袋,感觉到狗子很焦躁。 熊罴呜呜低吼着,用爪子使劲在地上刨,没几下就划拉出几幅歪歪扭扭的土画,跟小孩乱涂的差不多。 第二百八十八章:人数不占优 赵言低头看去。 第一幅画里的人,头上扎了个蝴蝶似的发箍,那是赵晓雅常戴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二幅画上,赵晓雅双手好像被绳子捆着,旁边还站着几个张牙舞爪的火柴小人。 连着几幅看下来,赵言就算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明白春意坊肯定出事了。 赵晓雅被人抓走了。 “明白了,流云帮这是故意引我出去,好对我下手。原来他们打的是两头抓的主意。”赵言心里一沉,立刻把今天的事串起来了。 “一边雇人在仁泽县杀我,一边派人去安平对付晓雅她们,这是想把我彻底按死啊!” 想到这儿,赵言忍不住骂自己大意,这么明显的算计居然没提前想到。 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冲进军营吹响了号角。 被吵醒的贾川他们一看到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言哥儿,不对,将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贾川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 早上他明明亲眼看见赵言和姚枫离开大营,半个时辰前查铺的士兵还说人没回来。 怎么一转眼,赵言就好端端站在这儿了? “我刚进城。”赵言抬手打断他的追问,直接吩咐道:“贾副将,马上点八百人,全副武装,立刻赶去安平。” 贾川一听就觉得不对,立刻应道:“是!” 接着他压低声音问道:“将军,安平出什么事了?” “我今天在外头遭了流云帮埋伏,侥幸逃了回来。春意坊……恐怕也被他们盯上了。”赵言深吸一口气,“现在情况不明,赶紧进城再说!” 贾川猛地一激灵。 春意坊里现在留下的都是女眷,要是真让流云帮那帮疯子闯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耽误,转身就喊人集合。 赵言交代清楚之后,又顺便让人把屋里的姚枫关起来,自己转身就踏进夜色里。 回安平城,他有更快的办法。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神行千里的玉牌,心念一动,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扭曲。 下一秒,赵言已经站在春意坊对面的小巷里。 大龙山那边的军队集合还要时间,赵言可等不及了。他怀里揣着遣将虎符,就算一个人进城也不怕。 他站在暗处看向春意坊。 门口守着几个漕帮打扮的兄弟,正警惕地四下张望,像是防着随时会出现的敌人。 “漕帮的人在这儿,看来坊子里的敌人已经撤了。” 赵言摸了摸下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什么人?” 守在门口的两个漕帮弟兄立刻戒备起来,厉声喝道。 “是我,赵言。” 两人瞪大眼睛仔细一看,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迎上来: “赵掌柜,出大事了,衙门的人突然闯进春意坊,把你们的家眷都抓走了。我们帮主去讨说法,结果在县衙门口就跟官兵打起来了,县衙门口全是死人,我们帮主正让兄弟们赶紧找关押人的地方呢!” 衙门的人? 赵言慢慢握紧拳头。 今天在外面被袭击时,他还只是怀疑流云帮背后有镇南王府指使,现在却可以肯定了——这事绝对和王府脱不了干系。 不然一个帮派再厉害,怎么可能让官府反水,连曹养义都敢背叛他! “你们帮主人呢?”赵言问。 眼下这安平城,靠他自己肯定找不到人被关在哪儿,得靠漕帮忙。 “帮主去卫所军大营了,”那漕帮兄弟老实回答,“听弟兄们说,他怀疑晓雅妹子他们就被关在那儿。帮主已经把人都调过去了,打算硬闯。” 赵言心里又急又怒,却好像淌过一道暖流。 卫所军大营可不是好闯的,那些守军人人穿甲,配着强弓和新打的兵器。就算比不上正经边军,也比寻常帮派能打多了。 范远彬为了救他家里人,居然打算带人往里冲…… 这谁能不感动? “范帮主,真是够义气,也是个不要命的。”赵言低声叹了一句,没再多耽搁,要了匹马就直奔卫所军大营。 一路上,他看见街边零零散散倒着衙役和漕帮兄弟的尸体,才知道事情闹得有多大。 曹养义和林剑果然被收买了,已经和漕帮动过手。眼下这城里,到处都不安全。 要是半路撞见衙役或守军,肯定又是一场麻烦。 赵言右手扯着缰绳,左手早就揣进怀里,紧紧捏着那块冰凉的遣将虎符。真有敌人拦路,他会立刻用它。 …… 卫所军大营里,一辆马车慢慢驶进来。 伤得不轻的马爷和曹县令被人从车里扶下来,一瘸一拐地挪进大帐。 “曹大人,马帮主,怎么弄成这样?” 守将林剑见他俩这副样子,惊讶地说:“快!去叫军医来!” 曹县令声音还在发抖,说道:“别提了,我俩差点把命丢在县衙。范远彬那家伙居然带人杀过来,要不是事先在后街备了马车,这会儿早就被砍成肉泥了。” 林剑听了,眉毛动了动。 身为安平守将,他比一般人更清楚权势和钱财的分量,心里也早就想要这些。 所以今晚马爷代表镇南王府来找他,说赵言根本不是王府的人,问他愿不愿意跟着王府干,林剑几乎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对他来说,赵言就是个能给自己捞好处的合伙伙计而已。 当初林剑被迫跟赵言混,纯粹是被坑了,他跟蛮人做生意的账本落在了赵言手里,没办法才低头。 现在见到了马爷这位正儿八经的王府代言人,林剑当然不会再去抱赵言的大腿。 “范远彬?他还有这个胆?” 林剑一听,冷笑着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一个地痞流氓凑成的帮派,连官差都敢动,这跟造反有什么两样?” “点兵,我这就带人进城,把他们全剿了!” 林剑唰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林将军,等等。” 这时,马爷却气弱地开口拦住了他:“漕帮有几百号人,刚才已经在县衙和我们打过一场。现在县衙和守军的人数不占优,最好别贸然跟他们硬拼。” “一切等我的人马到了再说。” 林剑这才点点头,重新坐了回去。 说实话,他也不想大半夜带兵出去跟漕帮拼命。但自己刚投靠镇南王府,马爷就在他地盘上受了重伤。他手里兵最多,要是没点表示,实在说不过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好歹能互相照应 现在马爷亲自喊停,他也正好顺台阶下。 “春意坊那些人都关好了吗?”马爷声音发颤地问。 “马帮主放心,全押在地牢里了。一共上了三道锁,派了二十个兵守着,绝不会出岔子。”林剑咧嘴一笑,拍着胸口保证。 “春意坊出事的消息,最晚明天一早就会传到大龙山。到时候,赵言手下的人肯定全军出动,来打安平。”马爷深吸一口气。 他跟赵言交过手,也知道连华三越都败给过赵言,心里对他那支部队怕得要命: “那些人质,就是咱们唯一的筹码。” “有她们在,赵言的军队绝对不敢乱来!” 曹县令和林剑都连连点头。 他们跟赵言打交道多,很清楚春意坊那些人对赵言身边核心兄弟有多重要。说白了,只要人质在手,他们就稳操胜券。 …… 大营外,几百米处。 范远彬和几百个漕帮弟兄盯着远处的军帐和箭楼,眼里烧着火。 “帮主,查清楚了!” “有人看见守军押着几辆马车进营,车里应该就是赵晓雅她们。”一个矮个子探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果然在这儿。”范远彬长长吐了口气。 营口这地方,算是安平城里最要命的去处了。 拒马重重叠叠挡在入口,旁边立着几座箭楼。夜里巡逻的士兵盔甲齐全,一走起来哗啦哗啦直响。他们手里的长矛和弓,被火把一照,泛着冷光。 这哪儿像一般的军营,简直是个铁桶阵。 但范远彬没得选。 今晚要是能闯进去救出赵晓雅她们,还能和赵言联手,一起扛住朝廷或镇南王府。 要是救不成……赵言万一因为家人被抓而低头,到时候只剩自己一个人对付他们,那绝对死路一条. 他压低嗓门,朝身后弟兄们喊了一句:“兄弟们,拼了也就这一回了,都给我精神点,要是怕的,现在赶紧回家收拾东西,离开安平。” “帮主,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刚才连官差都砍了,还怕冲营吗?” “干!” “干就完了!” 听着弟兄们的话,范远彬眼眶一热。 他握紧手里的刀,盯着前面的军营,就要吼出声往前冲。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范远彬心里一紧,以为是军营的人回来了,猛回头看去。 月光底下,他却看清了马上那人的脸。 “赵兄弟?” 范远彬眼睛瞪大,声音里压不住惊喜。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赵言! 报信的人走了也没多久,按理说这会儿连大龙山都还没到啊! “范兄!” 赵言远远就看见漕帮的人聚在一旁,范远彬也提着刀要冲阵,赶紧打马靠近,一勒缰绳跳了下来:“你们这是要硬闯?” “赵兄弟,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没你在,我心里都没个商量的人。”范远彬一身是血,上前紧紧握住赵言的手,咬牙道: “曹养义和林剑那两个背信弃义的,被流云帮买通了,把你春意坊的家眷绑到这里关着。我在县衙杀了几十个差役,正打算带弟兄们冲进去救人。” 见范远彬浑身是血,漕帮的弟兄们也个个带伤,赵言心里一热。 他抱拳,朝众人郑重一躬: “赵言在这儿谢过各位弟兄!” “都是自己人,别整这些客套的。”范远彬赶紧扶住他,正色道: “再说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当初在齐州府,姓马的那老东西杀了我两个兄弟,我杀他,也是报仇。” “流云帮的帮主……亲自来了?”赵言听了,有些意外。 他以为来的顶多是个送信的或代表,哪想到马爷亲自跑来策反曹县令和林剑。 范远彬点点头,“对,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老家伙,他还想劝我投降,结果……” 他顿了一下,举刀比了个砍的动作,咧嘴笑道: “老子一刀下去,差点把他脑袋给剁了。” “可惜曹养义推了他一把,只在他胸口划了道口子。” 赵言眼里掠过一丝狠色。 马爷是流云帮帮主,镇南王府选来拉拢江湖势力的人,算得上一条真正的大鱼。 要是能抓住或宰了他。 “赵兄弟,既然你来了,这事就交给你指挥吧。”范远彬说得诚恳。他和赵言一起办过好几回事,知道对方比自己强得多。 这种玩命的事,还是让更专业的人来干比较稳妥。 “赵哥,你说,咱们怎么弄?” “直接冲进去吗?” 旁边的漕帮兄弟也都眼巴巴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赵言望了望戒备森严的卫所军营,又看了看身上多少都带点伤的漕帮众人,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你们先在这儿别动,我摸进去探探路。需要强攻的话,我会发信号。” 漕帮这群人都是汉子,可装备兵器比卫所军差远了,真要硬拼,今晚肯定得死伤不少。 人家讲义气,赵言也不忍心看他们去送死。 听说赵言要一个人摸进军营,在场的漕帮弟兄顿时炸开了锅。 谁都知道这地方跟虎穴似的,就算几百人一起冲都悬,他一个人进去万一被发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兄弟,这太危险了吧!”范远彬赶紧劝道:“你一个人进去,出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我不同意。” “还不如我们一起冲,好歹能互相照应。” 赵言摇摇头说道:“不行,强攻伤亡肯定大。我一个人目标小,要是能找到关人的地方,说不定能悄悄把人救出来。” 话虽这么说,赵言心里清楚,关家眷的地方肯定守得严,危险不小。 不过他有千里神行的玉牌在手,倒也不怕。 只要找到位置,他就能悄无声息把人带走,甚至还能在里面放出背嵬军大闹一场! “赵兄弟!”范远彬还想劝,被赵言抬手止住了。 “范兄跟我干了这么多回,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赵言笑了笑,笑容里透着自信,“这事我说行,就行!” 范远彬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他仔细一想,从认识赵言到现在,这家伙虽然总干些冒险的事,可还真没见他栽过跟头、受过伤,每次都是轻轻松松就搞定了。 难道这小子真有老天爷罩着? 第二百九十章:背后捅刀 范远彬琢磨了半天,最后才慢慢点点头,把一只哨子塞进赵言手里,叹口气说:“行吧,既然你非去不可,我也不拦你了。这个你拿着,万一有危险就使劲吹。” “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一听到哨响,立马冲进去帮你。” 赵言接过哨子揣进怀里,转身弓下腰,借着夜色朝大营摸过去。他轻巧地避开巡逻的士兵和箭塔的视线,顺着木墙翻了进去,没弄出什么动静。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 别看赵言进去得轻松,那是他身手好又灵活,换个人可没这么简单。像漕帮里大多数兄弟,根本做不到这样。 进了军营,赵言贴着墙根往前走。忽然看见几个巡夜的兵朝这边过来,他赶忙往旁边一扫,闪身躲到一个箭靶后面。 “哎,你说今晚这算什么事?将军跟春意坊的赵言不是挺熟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还派人去抓了他们的人?” 一个士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谁晓得呢,八成是闹掰了吧!” “刚才在县衙门口,漕帮那帮人跟疯了似的,打死了二十多个衙役,咱们也有十几个兄弟没了。” “幸好我没被派去守县衙。” “唉,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得打来打去的。” 三个士兵一边闲聊,一边举着火把朝这边走。赵言躲在靶子后,从缝隙里盯着他们越走越近,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你们先巡着,我去撒泡尿。” 走在最后那个士兵忽然摆摆手,转身就朝靶子这边走来。 “小心点啊,将军说今晚漕帮可能来搞偷袭,别被人在黑地里给捅了。”另外两个笑着走远了。 剩下那个卫所军嘴里嘀嘀咕咕的,走到靶子边刚解开裤子,脖子忽然一凉。 “别动,敢喊就要你的命。” 赵言无声无息地扶住他的肩,匕首抵在他喉咙上,把他拖进旁边的黑影里。 那卫所军浑身一僵,结结巴巴道:“好、好汉,我不动,您手稳着点……” “我问你,今晚抓来的春意坊的人,关在哪儿?” 赵言压着嗓子问道。 卫所军听见这问题,刚想扭脸瞅瞅赵言模样,脖子上一阵刺痛吓得他一个激灵,忙开口:“关在地牢了。” “地牢在哪儿?” “就那儿。”刀子抵在喉头,这卫所军半点不敢瞒,手指向百米外一个矮土包,“不过里头有三道铁门,死沉死沉的,没钥匙根本打不开。” “钥匙在我家将军手里。” 怕赵言直接下刀,他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地牢? 赵言扭头望过去。 那土包鼓得像座坟,斜斜嵌了扇门,门口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个守兵。 “还有别的入口没?” “没。”士兵声音直抖,“就几个透气用的口子,太小了,人钻不进去。” 赵言眯了眯眼。 他本来打算趁夜摸进营里,偷偷把人带出来就走,现在看这情况,怕是没戏了。 “林剑在哪儿?”赵言顿了顿,问出最后一句。 “将军当然在中军大帐。” 士兵老实指着营里最高那座帐子。 “谢了。”赵言拍拍他肩,手起刀落就抹了脖子。 血一下子喷出来。 那兵张着嘴想喊,可气冲到嗓子眼混着血沫子咕噜冒泡,半个字没吐出。他腿一软跪倒在地,身子抽了抽,眼里全是死灰。 赵言麻利扒了他盔甲套在自己身上,胡乱收拾两下,顺手抓起长矛,大咧咧就朝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里头。 林剑没睡,坐在案前正磨一柄剑。 磨刀石蹭着剑锋沙沙响,他听着这声,心里才慢慢静下来。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逢大事或者心乱,磨剑总能让他定神。 今晚,不太平。 林剑深吸口气,他选了跟马爷联手,一起收拾赵言。他觉得自己选得没错,可心口那股慌劲却压不住。 “赵言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有点能耐罢了,跟镇南王府比那就是只蚂蚁。”林剑低声念叨,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会儿估计早被流云帮的杀手在外地大卸八块了。” “等熬过今晚,马爷援兵一到,事儿就算结了。” 帐里就他一人,这话也没别人听见,纯是自言自语。 “赵言这奸贼,以前竟敢冒充镇南王府的人来糊弄我,害得老子点头哈腰,现在,也算报应。”林剑冷哼两声,仿佛在给自己找补。 他看着镇定,可心里头,到底还是有点发虚。 他一直自言自语,说白了就是心里虚得慌。 眼下这局面,赵言怎么看都是输定了,可林剑心里还是没底。 自从认识赵言以来,有好几回他都觉得对方死定了,结果每次人家都能捡回一条命,反而混得更好、爬得更高。 这事儿都快成林剑的心病了。 就算马爷拍着胸脯保证赵言已经人头落地,可没亲眼见到尸体,林剑这心就始终悬着。 正想到这儿,帐帘突然被人从外边掀开了,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 林剑眉头一拧,头也没抬就骂:“我不是说了没我命令谁都不准进来吗?” 掀帘的人没吭声,径直走了进来。 林剑顿时火了,他身为大营主将,哪能容忍有人这么挑衅? “锵”的一声,他抓起刚磨好的剑拍案而起,剑尖直指走进来的那名士兵,眼神凶得吓人:“敢违抗军令,不想活了?” 剑锋寒光凛凛,对着前方。 那士兵却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隔着几步远似笑非笑地看向林剑,慢慢抬手鼓了两下掌:“林将军,官威不小啊。” 当啷! 林剑手里的剑突然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瞳孔猛缩,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相信。 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的人。 “赵言……”林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拼命咬住牙才没让声音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赵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阵失望。 堂堂守将,胆子小成这样,见到敌人连剑都拿不稳。 就这还敢背后捅刀? 赵言弯腰捡起那把磨得锃亮的长剑,握在手里,一步步走近,脸上带着笑:“林将军,你可真给我备了份大礼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肠子都悔青 “齐州府的马帮主随便说几句,你就做了叛徒,还抓我家人朋友。” 他不紧不慢地问:“你就没想过下场吗?” 大帐里空气像结了冰。 赵言虽然在笑,身上的杀意却丝毫没藏。 林剑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乱动,下一秒这剑就会捅穿他的喉咙。 他自己几斤几两很清楚。 以前赵言闯营时他俩交过手,林剑徒手都没撑过三招,要是都用上武器。 他估计自己一招都接不住。 “赵言,是你先骗我的。” “你说你能靠镇南王的关系拉我进王府,结果全是骗人的。”林剑喘气声越来越重,像在给自己找理由开脱:“我就是想往上爬而已。” “人往高处走,这有啥不对?” 赵言听完点了点头,嘴角一咧:“这倒没说错,我确实不是王府的人。可谁让你自己傻呢?别人编个故事你就信。” 林剑太阳穴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差点没忍住发作,可瞅着脖子前头的剑尖,还是把火气憋了回去。 “林剑,咱俩打交道也几个月了。起初你帮过我,后来歪打正着,你成了我这边的人。说实话,你要是一直老老实实的,我以后还真准备提拔你。”赵言语气里带着点可惜:“但你自己把这条路给断了。” “提拔我?”林剑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当场就笑出声来,话里全是讽刺:“你把自己当谁了?皇上还是诸侯王?” “你不就是个小破县城里的反贼头子吗?” “就你这点人马,还敢画饼说将来重用我?别搞笑了。” 林剑这会儿似乎没那么怕了,眼神反而变得凶狠起来,他瞪着赵言问:“别绕弯子了,你今晚摸进大营到底想干什么?” “是来杀我,还是来救人?” 赵言站起身来,也懒得再多说,手里的剑慢慢往前一送,抵住林剑喉咙:“要是我说,两件事我都想办呢?” 林剑眼角猛地一抽。 突然,他又挤出一丝笑:“赵言,你没那个胆子。” “这儿是我的中军帐,外面围着上百号士兵。只要我喊一嗓子,就算你是铁打的,也得被砍成碎块。” 林剑深吸一口气,像是找回点底气,转身坐回椅子上,冷着脸说:“谈个条件吧。” “今晚你可以把你妹子带走,但其他人必须留下。” 赵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林剑这话听着像是退让,其实里头藏着狠招。 春意坊上下所有人的家眷都被扣在营里,赵言如果只把赵晓雅一个人救走,其他人心里肯定会埋怨。 手下那些兄弟看见只管自己妹妹,不顾他们亲人的死活,再牢靠的交情也得裂开口子。 “林剑,以前还真没发现,你挺会算计啊。”赵言忽然笑了声:“让我单独带晓雅走,好叫其他兄弟跟我离心?这招够毒。” 林剑表情僵了一下。 赵言居然这么简单就看穿了自己的算计,林剑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又蹭地冒了上来。 “懒得跟你扯那么多,”赵言走到桌边,朝他勾了勾手,“钥匙拿来,今晚饶你不死。就这一次机会。”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林剑仰头盯着赵言,满眼都是不服。理智告诉他,赵言应该不敢在军营里动手,可他根本不敢赌赵言会不会发疯。 “这疯子连五品官的儿子都敢杀……” 林剑眉头越皱越紧,想起赵言以前干过的事,心里越来越没底。 要是不交钥匙,自己八成得死在这儿。 可要是交了,就等于认输认到底,刚投靠镇南王就搞砸了差事,以后也别想被重用。 想到这儿,林剑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他恨不得把马爷骂个狗血淋头,那老东西信誓旦旦说赵言早死在外头了,自己才壮着胆掺和进来,结果人家现在活生生站在眼前。 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会答应那么快。 “我数三下。” 赵言竖起一根手指:“一!” “二!” 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似的一下下砸在林剑心口。 就在“三”快要出口的刹那,林剑绷不住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地牢有三道锁,钥匙上都有记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赵言接过钥匙,轻轻冷笑:“不好意思林将军,还得劳烦你陪我走一趟。” 这儿毕竟是卫所大营,他自己去开牢门,万一被人认出身份,立刻就得被围剿。 只有押着林剑这个守将一起,才没人敢多问。 “你今晚真的会放过我?” 林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问出这句。 赵言嘴角一扬。 能问出这话,说明对方心态已经崩了。 他嗤笑道:“就这点胆子还学人玩背刺,安分当个墙头草不好么?你的脑袋不值钱,至少今晚我不收。” 林剑总算松了口气,他暗下决心:只要今晚送走这瘟神,明天一早就去找上头辞官,回老家过日子。 反正这些年油水也捞够了,什么前途不比命重要? 被赵言押着,林剑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大帐。 林剑一直觉得有把刀尖顶在自己后背上,所以动都不敢动,生怕惊动了赵言,自己这条命就没了。 “将军!” 走到地牢门口,两个守门的士兵恭恭敬敬向他行礼。 “把门打开。”林剑点了点头,随手把钥匙扔过去:“我要提人。” “是!”见是自家上司亲自吩咐,两名士兵一点没怀疑,马上拿钥匙开了门。 赵言手上的刀往前顶了顶。 林剑很识相,抬脚就走了进去。 地牢里又窄又静,走廊两边墙上只点着几盏昏暗暗的油灯,显得又阴又暗。 不过地方倒不算大。 一连开了三道门,又把里面看守的二十来个士兵全都赶出去之后,赵言终于在走廊尽头的牢房里见到了赵晓雅他们。 “林剑,你个不要脸的!” 一看见林剑,牢房里的人立刻骂了起来。 林剑没敢吭声,灰溜溜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跟在后面的赵言。 “你是东家!” 赵言一露面,骂声立马停了。 那些家眷全都站起来扑到栏杆前,激动得不行:“东家,我们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 第二百九十二章:连条狗都不如 “外面都说你出事了,我们根本不信。” “就是,你是有老天保佑的人,福大命大,怎么可能中了别人的算计,死在外头?” 赵言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前,压低声音说:“都小声点,万一把外面守卫引来,看出不对劲,我们今天可就跑不掉了。” “哥,你是偷偷摸进来的?” 赵晓雅一听就明白了,凑上前关切地问。 “对。”赵言一边点头,一边让林剑拿钥匙开牢门,接着对她们交代:“等会儿我带你们出大营,门口有漕帮的兄弟接应。汇合之后,你们立刻跟着他们回大龙山。” 现在的安平城已经不安全了。 虽然赵言今晚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但也等于和朝廷、和镇南王府彻底闹翻了,要不了多久,肯定会有狠厉的反扑。 “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赵晓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已经让贾川他们带兵往这儿赶了。” 赵言吸了口气:“安平城里咱们的生意太多,不可能全丢掉。既然已经撕破脸,不如干脆干一票大的,我要带兵直接把安平城占下来,让这儿彻底变成我们的地盘。” 以前赵言总觉得陆易凌公然造反太疯,可现在他才懂,是这世道把人逼疯的。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低调行事,可麻烦还是一次次自己找上门。 今天他总算想通了。 憋屈有什么用?不如干脆掀了桌子干场大的,不闹个天翻地覆,那些盯着自己的豺狼虎豹,怎么会怕? 赵言本以为这话说出来,底下肯定要乱成一团。没想到一家老小听完,个个一脸平静。 “东家,我们早就是自己人了。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跟。” “对!” 听着这些回答,林剑只觉得额角直跳。 疯了,全疯了,他在心里骂个不停。武力强占一个县,这和反贼陆易凌有什么两样?这是明摆着造反啊! 造反,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但这群人聊起来,怎么轻松得跟吃饭喝水一样? 他们真不怕死吗? 咔哒。 最后一道镣铐也解开了。赵言打开牢门,把所有人都带了出来。 “都记着,跟着漕帮的人走。” 他把林剑拽到最前面,抵着背后,带着这二三十人的队伍就往地牢外走。 到了门口,守兵看见这群人空着手出来,愣了愣:“将军,这些人犯不用上镣吗?” 林剑感觉到背后顶着的硬物,绷着脸骂:“管好你自己!别多问!” “是!”士兵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 有林剑在前头领着,一行人竟然大摇大摆走出了军营。 在门外等了半天的范远彬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赵言推着林剑走到面前,才猛地回过神来。 “赵兄弟,你这才进去多久?连晓雅他们都带出来了?”范远彬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本来算着,要救人少不了一场血战,搭上几十条命,折腾大半夜才可能成。 结果赵言一个人进去,不到一刻钟,就带着人从正门出来了。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有些事情,没你想的那么难。”赵言拍了拍林剑的肩,笑了笑,“关键得找对路子。” 范远彬这才像醒过神,猛地抬手就给了林剑一拳! 这一拳砸得结实,林剑没躲开,哼了一声就往后倒。 “叛徒!今晚就是你偿命的时候。”范远彬拔出刀,双手一握,就要往下捅。 “赵言,你说了今晚会放过我的!” 林剑捂着淌血的鼻子,咬牙说道:“这儿可是我的大营门口,我喊一嗓子,马上就能冲出来上百号人,你们要是杀了我,自己也别想跑掉。” “浑蛋,死到临头还敢吓唬人?”范远彬眉毛一横,举起刀就要砍。 但赵言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赵兄弟,你不会真要跟这种叛徒讲道义吧?”范远彬一脸不解。 赵言摇摇头:“今晚安平城里已经够乱了,能救出晓雅她们算运气好,别再惹事了。” 他从林剑身上摸出一支代表身份的令箭,随手扔给范远彬。 “这是卫所军的令箭,拿着它能叫开城门。你们赶紧带人出城。” 范远彬虽然恨不得立马宰了林剑,但赵言拦着,他也只能忍住。 今晚漕帮闹的动静太大了,闯县衙、杀官差,简直跟当年黄巾教干的事没两样。 要是那个马爷说的援军真的在路上,那确实得快点离开安平,不然等被封在城里,就真成笼中鸟了。 “今晚算你走运,饶你一次。” 范远彬瞪了林剑一眼,语气里全是不甘心。 他接过令箭,招呼弟兄们赶紧撤。没多久,卫所军大营前就只剩下赵言和林剑两个人。 “赵言,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林剑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生怕哪句话又说错,惹毛赵言,命就没了。 “急什么?”赵言见自己人都走远了,心里再没顾忌,一把搭上林剑的肩膀:“我还想跟你好好聊一宿呢。” 林剑脸色唰地变了。 他才不信赵言真要跟他叙旧,这分明就是不肯放过他的借口! “赵言,你到底想怎样?”林剑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你要是再逼我,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营门守卫的注意。 见有人看过来,赵言脸上的笑渐渐冷了,“林剑,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哪种人吗?” 赵言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枚遣将虎符,在手里轻轻摩挲着,一字一字说:“我最恶心的,就是像你和曹县令这种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虽然当初收服这两人的手段不太光彩,可赵言自觉对他们不算差。 这才几个月,他们到手的银子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就算是条狗,多喂几顿,见了我也会摇尾巴。” 赵言冷着脸看向林剑:“你和曹县令倒好,别人说几句就换了边,连条狗都不如!” 手里的遣将虎符烫得厉害。 林剑听出赵言话里的杀意,刚想开口,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战鼓声! 鼓声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压迫感。 第二百九十三章:不能出岔子 林剑没来由地心里发慌,浑身发冷。 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钻出来的恐惧。 他虽然不知道这鼓声到底什么意思,却隐约感觉到,要出大事了。 “赵言……”林剑张嘴想求饶,可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看见赵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里,不知什么时候竟冒出一支骑兵。 那些人一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静静立在黑暗中,像是随时要扑上来的野兽。月光照在他们手里握着的刀上,刀锋雪亮,冷飕飕的。 “这就是当初打败董大人找来的那群杀手的骑兵?” 林剑经历过董大人那件事,多少知道点内情。 当时霍、刘两位守备本来打算让赵言他们死在那儿,好把董大人的罪定死。谁知道突然杀出这么一支骑兵,把所有的算盘都搅乱了。 他们不仅毁了董大人给儿子报仇的打算,还顺便警告了两位守备将军。 事后,霍、刘,还有林剑和不少在场的人,都偷偷猜过这支骑兵到底什么来头,可谁都说不清。 今晚林剑亲眼看着他们凭空出现,心里猛地一哆嗦,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支骑兵,该不会不是人间的吧? 难道是赵言用法术召来的天兵天将? 这想法听着离谱,可眼下林剑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背嵬军里个个都是精锐,”赵言的目光掠过林剑,看向后面的卫所军大营,抬手往前一指,“今天他们的刀却得砍在你这种人身上真是浪费。” “把这儿踏平,敢反抗的,一个不留。” 卫所军大营里有箭塔、有陷阱、还有穿戴整齐的士兵,算得上是戒备森严。可这点阵仗,在三百背嵬军面前,简直像小孩闹着玩。 “赵言,我错了,我是被姓马的给骗了,他说你死在外头了,我才跟着他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时候的林剑,早被一连串超出认知的事吓破了胆。他两腿直打颤,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啪! 赵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声道:“林剑,你大小也是个军人,还是个参将,能不能有点骨气?” “像个男人一样去死,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林剑脸色发白,眼神空洞,满是绝望。 他从赵言的话里已经听明白了,今晚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 背叛这种事,从来都没有被原谅的余地。 想到这里,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暴起,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直刺向近在咫尺的赵言胸口。 “那就一起死!” 他毕竟是武将,身手比普通人好得多,这一下突然发作,速度快得惊人。 林剑表情狰狞,刀锋眨眼就到了赵言身前。 可赵言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动也没动。 叮! 匕首刺破外衣,却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硬生生停住了。 “垂死挣扎,没用。”赵言抬手握住他拿匕首的手腕,嘴角扯出一丝笑,“你大概不知道,我习惯穿内甲。” 林剑瞳孔一缩。 从赵言衣服的破口里,他看见里面泛着银光。 那是一副锁子甲。 是之前赵言和丁余他们进山打虎时,从宝箱里开出来的。又轻又贴身,从那之后他就一直穿着,从来没脱过。 “该上路了。”赵言已经懒得再跟他纠缠,手上一用力,直接把匕首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接着对准喉咙就捅了进去。 噗嗤! 刀锋没入身体。 林剑浑身一颤,踉跄着退了两步。 血顺着血槽慢慢流下来,很快把他那身价钱不菲的新衣服染红了。 他胳膊在空中胡乱挥着,嘴巴一张一合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后面背嵬军已经冲过来了。 一匹战马狠狠撞在他身上,把他掀翻在地。 接着,无数只沉重的马蹄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转眼间,这位在安平有头有脸的守将,就变成了一滩肉泥。 “呼……”赵言静静看着,轻轻吐了口气。 他对林剑向来没什么好印象。以前对方虽然帮过他解决王家的麻烦,那也是因为有利可图。 后来董大人那事,自己找他帮忙,他因为怕事直接拒绝了。 贪财、胆小、见风使舵…… 林剑这种人,死了也不可惜。 “解决了一个,还有两个。” 赵言低声自语,脑子里闪过两个人的影子。 曹县令! 马爷! 今晚春意坊这事,他俩也是主谋。 曹县令就不用说了。 这段时间他从赵言这儿捞的好处比林剑还多,可马爷一招揽,他连愣都没愣一下就答应了。 看来以后碰上这种货色,就不能太好说话,得时不时敲打敲打,不然准被反咬一口!赵言慢慢握紧了拳头。 咚咚咚! 背嵬军已经冲起来了。 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地面直颤。 卫所军大营里。 曹县令伤口被军医包扎好了,忍痛躺在军帐中休息。 他担心漕帮的人会来劫营,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马爷比他更惨。 范远彬那一刀劈在他胸口,划开一道吓人的口子,从县衙一路颠到军营,血早就流了不少。军医虽然给他治了,可伤得太重,人还是虚得厉害,甚至发起了高烧。 “唉,也不知道他说的援军到底啥时候能到。在安平这地方,漕帮和赵言的人可比我的多多了。”曹县令盯着帐顶,心里直发愁。 他跟赵言打交道这么久,当然知道这人不好对付。 要不是这次镇南王府的人亲自出面,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和赵言翻脸,干这种背后捅刀的事! “不过赵晓雅她们还在我手里,赵言应该不敢乱来。”曹县令吸了口气,小声嘀咕,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半天,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就打算去地牢看看赵晓雅她们。 这是手里最后一张牌,千万不能出岔子。 他刚穿戴整齐要出帐,耳边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夹杂着营里卫所兵惊慌失措的叫喊。 “不好,有人袭营!” “快挡住!” 接连两声喊,吓得曹县令浑身冒冷汗。 他想过今晚可能会被袭击,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等到借着营中火把的光,看清冲进来的那支骑兵,曹县令魂都快吓飞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转身就朝关押赵晓雅她们的地牢跑。 第二百九十四章:一个都别想活 “该死,不是漕帮的人?这分明是重骑兵。” 曹县令瞳孔一缩:“赵言的兵不是都在城外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他这人一向谨慎。 今晚对春意坊动手前,早就查过了,知道赵言手下的人马都在大龙山,安平城里只剩些没什么武力的家眷。 安平城墙高门固。 只要守好城门,赵言就算再有本事也打不进来。只要等到马爷说的援军一到,大局就能定下。 可现在这支闯营的骑兵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曹县令只听身后惨叫和砍杀声混成一片,回头瞥了一眼,就吓得腿脚发软,差点瘫在地上。 那群背嵬军凶得跟老虎似的,压根不管营口的箭塔,直直就冲了进来。卫所军摆好的矛阵,一下就被冲垮了。 他们手里的长刀一挥,一个照面就砍翻了十几个卫所兵。那些人还没爬起来,沉重的马蹄已经狠狠踏上了他们的胸口和脑袋。 这些在安平能算“顶尖战力”的卫所军,在这支闯进来的骑兵面前,简直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羊,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将军呢?将军在哪儿?” “这些人不是人,是鬼啊!” “别乱,还有火油,我去拿来烧死他们。” “快逃啊!” 卫所军全乱了。他们本来就和背嵬军差距太大,加上今晚被突然袭击,林剑早就被赵言弄死了。这么多事凑一起,守军一下子全垮了。 他们本来以为今晚要对付的不过是漕帮那群打手,哪知道来的竟是这么厉害的骑兵。 曹县令一看这情形,也想趁乱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混乱中,一个格外魁梧的骑兵直奔他来了,连着砍倒好几个卫所军,手里的马刀还在往下滴着温热的血。 曹县令吓得脚一软,摔在地上。 眼看那要命的刀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突然瞥见战团最后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曹县令眼里一下子又有了活命的指望,赶紧扯开嗓子大喊道:“赵言!” “赵言,我是曹养义。” “你妹妹和家里人都在我手里,你敢杀我,她们也别想活!” 赵言站在卫所军大营门口,正看着眼前这场血腥厮杀,忽然听见一阵绝望的喊叫。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吓得缩在军帐边的曹县令。 “曹养义?”赵言眉毛一抬,嘴角扯出个狠笑。 他心念一转,那个正朝曹县令冲去的背嵬军立刻停了手,甩出一根绳鞭,把曹县令捆了个结实,接着调转马头,像拖条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赵言面前。 “赵言。”曹县令哪受过这种罪,手上脸上都被粗糙的石子磨破了皮。他狼狈地抬起头说:“你马上让这些人停手,不然我立刻叫人杀了你妹妹。” 他当然不知道赵晓雅他们早就被救走了,也不知道林剑已经死了。这会儿他还硬撑着,拿手里自以为的“底牌”威胁赵言。 “曹大人,这些日子我待你不薄吧?你为什么背叛我?” 赵言眯起眼睛,里头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声音压得很低。 曹县令听了脸色一僵。他知道这事确实是自己不占理,自古以来,叛徒都没什么好名声。 他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赵言,你可别怨我,我能怎么办?” “这儿是南境,镇南王府就是这儿的天,他们说要弄你,我总不能陪着你一起死吧?” 曹县令顿了顿,又接着说:“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懂进退,当初劫了王府的华都统,还不肯被他们收编。” 马爷是流云帮帮主,路子多,早就打听过赵言和王府之前那点过节。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曹县令和林剑才铁了心要反。 “赵言,你清醒点。”曹县令看赵言脸色没刚才那么吓人了,还以为是镇南王府的名头把他镇住了,心里顿时多了点底气,赶紧顺着劝道: “王府的人就到了,我劝你认罪,不然你全家都成尸体。” “全家都成尸体,这种话这段日子我听不少人说过,可惜我到今天还活得好好的。”赵言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里的刀,慢慢指向曹县令胸口,忽然开口:“曹养义,镇南王府是厉害,但你想拿它来吓我,还差得远。”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没想好要不要跟这位南境霸主硬碰硬,今天这事,倒是帮我彻底拿了主意。” 听出赵言话里那股冷意,曹县令眼睛却越睁越大。 他听出来了,对方根本没被自己那番话吓住,反倒像是被激起了火气,更想对着干了! “赵言,你难道真想跟镇南王府打?”曹县令声音都尖了。这一刻他怕极了,要是连王府的名号都压不住对方,自己今天恐怕真活不成了: “你手下是有人有马,可那一两千人,怎么跟王府的精兵比?这根本是拿鸡蛋碰石头!” 赵言最近招兵的事,曹县令清清楚楚。 可大龙山里头总共就一千多兵,就算占着地利,想跟镇南王府斗也是做梦。 两边人差太多,实力也悬殊,除非老天爷帮忙,否则根本不用打就知道结果。 曹县令这一通嘶喊,赵言听完脸上却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位“老朋友”,手里的刀慢慢往前一送,刀尖立刻扎破了曹县令的外衣,刺进了肉里。 “啊!” 疼和害怕一股脑涌上来,曹县令觉着自己快没命了,脸唰地白了,手慌得直接去抓那刀刃,就像快淹死的人胡乱想抓住什么似的,嘴里吼道:“赵言,想想你妹子,想想你兄弟家里人!” “她们可都还在我手里,我要是死了,她们一个都别想活。” 噗嗤一声,刀扎进去了。 长刀从他前胸捅进,后背穿出。血顺着刀口往下淌,拉成一条线。 曹县令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还是那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到这时候,他还是不信赵言能狠下心,连自己亲人的死活都不顾,真敢对他下手。 “赵言,你、你妹子死定了。”曹县令嘴动了动,拼着最后一口气挤出这句话。 “蠢货。”赵言懒得废话,一把将刀抽了出来,转身就走。 第二百九十五章:当眼中钉 没了刀堵着,伤口里的血猛地喷出来。 曹县令身子抽了抽,倒在地上。最后一刻,他眼里全是后悔。 这个当年侥幸从陆易凌手里捡回条命的县令,到底还是没压住心里的贪念,最后死在了赵言手上。 卫所军大营里,乱战还没停。 不,说乱战都不太对,这根本就是一边倒的收拾。 卫所军前阵子是换了新盔甲新刀枪,可哪能跟背嵬军比? 三百背嵬重骑冲杀几个来回,这些兵早就吓破胆了,四处乱窜。逃不掉的干脆兵器一扔,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赵掌柜,今晚这事我们都是听令的啊,是林剑和曹县令让我们干的,跟我们没关系。” “您想想,当初董大人买凶要杀您,我还在春意坊那边帮您守过夜呢!” “求您行行好,饶我一命,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这些卫所军被打得七零八落,跪了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 赵言看着他们,心里犹豫了一下。 既然决定要动手接管安平,那原先这帮卫所军和衙门里的人,肯定都得清干净。 赵言吸了口气,沉声说道:“扔掉兵器,脱了盔甲,自己把手绑上,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兵了,是我手底下的役夫。” 林剑虽然捅了他一刀,但这些卫所军,倒跟他没什么深仇大恨。 留着他们全杀了也没啥用,不如让他们再出把力气,去大龙山干点最苦最累的活儿,也算没白费这些人手。 “谢谢赵掌柜,不对,谢谢赵将军。” “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记得。” 听到赵言说不杀他们,这群卫所兵高兴坏了,赶紧连声道谢,纷纷脱下盔甲,老老实实蹲到墙边,一副听话俘虏的样子。 看着这场景,赵言心里更觉得瞧不上,也有些失望。 如今大遂混成这样,从这些当兵的身上就能看出原因了。 遇到厉害的对手,他们连打都不敢打,投降一个比一个快。赵言虽不知道别的州府军队怎么样,但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靠这样的军队保护老百姓不被外族欺负。 简直做梦! 赵言以前一直觉得陆易凌的做法有点过,但现在他才明白,眼下这局面,“造反”恐怕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哪怕是老百姓自己凑起来的队伍,碰上异族的时候,估计都比大遂这些正规军有胆子、有骨气! “今晚你们营里是不是收了个姓马的伤兵?” 杀了曹县令之后,赵言可没忘了那个姓马的罪魁祸首。他走到一个卫所兵面前问。 “是跟曹大人一起来的那位吗?” 卫所兵声音有点发抖,见赵言点头,他赶紧指向西南角的一个帐篷:“军医给他包扎完,就安置在那儿了。” 赵言一听,大步就往那边走。 他心里早就烧起一团火,来到那顶黑乎乎的帐篷前,提起长刀就挑开了门帘。 还没看清里面,突然一股劲风迎面扑来,带着浓浓的杀气。 赵言几乎同时就做出了反应,身子向后一仰。 一杆长矛擦着他的脸刺了过去,矛尖冰凉。借着月光,赵言反手抓住矛杆,同时把手里的刀猛地朝帐篷里甩了进去。 噗! “啊!” 刀扎进肉里的声音和惨叫声几乎一起响起。 赵言甩出刀,顺手把已经抓稳的长矛夺了过来,接着狠狠一把扯开了整个门帘。 几名背嵬军冲上前,抛出腰间的钩索扎进厚毡帐篷布里,胯下战马嘶鸣发力往前冲。 钩索瞬间绷直,随着一阵哗啦撕裂的声响,这座漆黑的帐篷被整个掀翻。清冷月光照下来,里面的情形一下子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马爷肚子上挨了一刀,正蜷在地上一边发抖一边嚎。 他傍晚才被范远彬当胸砍过,军医折腾半天勉强止住血,身子早就虚得不行,这时候又来这么一下,眼看是撑不住了。 赵言握着长矛,低头看向血泊里的马爷,脸上带点笑:“马帮主,好久不见啊。之前在齐州府不是挺威风吗,怎么现在弄成这样,跟条落水狗似的?” 马爷喘得厉害,身上疼,可心里更惊。他咬着牙抬起头,声音发颤: “赵言,你不是在仁泽县吗?什么时候回的安平?” 按他的安排,赵言这时候早该被手下围杀至死,连个整尸都留不下,今天的线报明明说他半个人都没带。 马爷想不通,这人是怎么从围杀里逃出来的,又怎么这么快就赶到安平:“你用了替身?你早知道姚枫有问题,故意让人假扮你,骗我们上钩?” 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将死的人,用不着知道那么多。”赵言笑了笑。 林剑和曹县令都已经死了,他自然不会放过马爷这个主谋。“我有几句话问你,老实答了,我给你个痛快。” “要不然我让你临死前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赵言语气一冷。林剑、曹县令,还有眼前这位流云帮帮主,说到底不过是南境的小角色,他真正在意的,是他们背后那座靠山。 曹县令之前提过镇南王府会派援兵,他必须从马爷嘴里撬出消息,才能提前准备。 “你想问什么?”马爷好像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混了这么多年,他没像曹县令、林剑那样磕头求饶或放狠话,反而异常平静。 要不是肚子上那柄刀和满地是血,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快死的人。 “你今天来安平闹这一出,真是镇南王府指使的?” 赵言清楚流云帮和王府的关系,但还是想亲耳听他说,哪怕心里早就有数。 听到这话,马爷惨笑一声。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带着讥讽开口道:“赵言,事儿都到这份上了,今晚是不是王府的意思,已经不重要了。” “关键是你弄死了林剑和曹县令,连我也要栽在你手里。消息传出去,王府和朝廷都只能把你当叛贼、当眼中钉。” 马爷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赵言,你完了。” 赵言眼皮跳了几下。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马爷的衣领,脸都拧了起来:“你给我说清楚,策反曹县令和林剑,派人袭击我、抓我家里人,这些究竟是你自己干的,还是镇南王让你干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只能赌一把 刚才马爷那番话,让赵言咂摸出点别的味儿。 再一想前后经过,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镇南王府是南境三府的土皇帝,手下兵多将广。如果真是王府要动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他翻盘? 今天在仁泽围杀他的,不过是流云帮的打手;到了安平,也只有马爷带了个跟班露面。 假如王府真要谋划这件事,至少也该派一支精锐暗中进安平,防着大龙山里的兵和漕帮生乱才对。 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王爷哪会把你这点势力放在眼里?”马爷话里满是崇拜,又透着对赵言的不屑,“他下令扫平南境所有民间势力,可没单独说过要把你摘出去。” “所以你说,这事算我自作主张,还是奉命办事?” 赵言慢慢松开了手。 果然和他之前猜的一样,从拒绝王府招揽开始,自己就已经被当成绊脚石了。 在镇南王那种人眼里,他就是个小小军阀头子。不低头,就意味着将来可能变成敌人。 自己地盘上留着这么个不肯归顺的势力,又不能保证以后会不会敌对,直接铲掉才是最干脆的做法。 赵言攥紧了拳头。 对王府这决定,他倒不意外,换作他自己恐怕也会这么选。 背嵬军还能留一阵,赵言心念一动,下令让他们去开安平城门。 他得让自己的人马赶紧进城,把县衙、军营、城防这些要紧地方全接过来,这事不能再耽搁。 赵言瞅了眼月亮,心里估算着时间。 他用千里神行的玉符离开大龙山前,就给贾川下了命令,叫部队连夜赶路。现在差不多过去一个时辰了。 大龙山离安平城也就十几里,虽然是走夜路,但急行军下来,这会儿士兵们应该已经赶到城门外了。 今晚的安平城,肯定消停不了。 街上传来隆隆马蹄声,踏得地面直震,在黑夜里听着像敲鼓。 背嵬军骑马穿过街道,铠甲和兵器碰在一块,叮叮当当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早在漕帮围县衙那会儿,城里就有不少人被吵醒了。这时候又听见战马跑过,大家更是怕得不行。 “出什么事了?刚才县衙那边喊打喊杀的,现在又有骑兵过街,该不会是蛮人打来了吧?” “要是蛮人,早开始抢东西杀人了。” “我好像听到点风声,说是漕帮的人在闹事。刚才我壮胆开门瞅了眼,正好看见后巷躺着个官差,浑身是刀口,人都凉透了。” “啥?漕帮敢杀官差?不要命啦?” “你们只知表面,听说是县衙抓了什么人,漕帮被逼急了,才硬而走险干这种掉脑袋的事!” 小巷子里,有些胆子大的百姓从门后探出头,跟对门的邻居低声聊起来。 南境这地方向来不太平,大半夜城里闹成这样,谁都心里发慌。 安平城门下。 范远彬带着几个人,拿着林剑的令箭来到城门前。还没走近,就听见哨塔上有兵喊:“下面什么人?站住!” 卫所军平时就负责守城门。今晚林剑和曹县令合谋对付春意坊,怕赵言的人马来救人,特意在城门这儿多派了兵守着。 “我们奉林将军的命令出城,赶紧开门!”范远彬走上前,双手举起令箭,语气镇定地说。 “哦?” 守城的兵挑了挑眉,打了个手势。 下面有几人过来接过令箭,仔细看了看说:“是将军的令箭没错。你们稍等,我去禀报值班的副将,马上开门。” 那几个兵脸色平常,转身就往城墙下的值班房走去。 看着他们走远,赵晓雅忽然上前拉了拉范远彬的袖子,小声说:“范大哥,不对头,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去开城门的。” “今晚动静闹得这么大,咱们又在守军大营耽误了那么久,守城的人肯定早就知道城里出事了。” 赵晓雅语速很快,“而且就算见了林剑的手令,守城的也该问问为啥半夜出城吧?可他们一句都没多问,我看他们刚才过来根本不是查令箭,就是想凑近看清咱俩的脸,认准我们的身份。” 范远彬一听,眼神猛地一沉,朝前面那几个兵喊道:“站住!” 没想到他这一喊,那几个兵不但没停,反而撒腿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叫道:“来人就是漕帮的头子范远彬,放箭,快放箭。” 话音还没落,黑乎乎的城头上一下子冒出几十个士兵的影子,紧接着就响起一片拉弓的声音。 范远彬心里一咯噔,拽起赵晓雅就往旁边躲。 刹那间,刺耳的破风声呼呼响起,密密麻麻的箭从城墙上射下来。 “范远彬,你竟敢带人打县衙,找死!” 城头上,一个穿银甲的人居高临下看过来,冷笑着说道:“一群反贼还想跑出安平?今天这儿就是你们的坟地。” “孙明……”范远彬狼狈地躲开箭雨,盯着城头上那副将咬牙道:“你这蠢货,林剑已经被赵言抓了,今晚必死无疑,你要是还跟他一条道走到黑,也只有陪葬的份。” “哼!” 孙明副将冷哼一声,不屑道:“死到临头还编谎话唬我?赵言今天一早出了安平,早就死在马帮主的埋伏里了。” “一个死人,吓得了谁?”范远彬暗骂一句。 漕帮在安平确实有条偷偷出城的暗道,可那地道又窄又小,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平时溜出去报信还行,但现在漕帮几百号弟兄加上春意坊的老小家眷,要是全从那儿走,三天三夜也走不完。 他早知道走城门可能有风险,但眼下也只能赌一把。 既然令箭骗不过去,那就只能硬闯了。 “护好晓雅她们。” 范远彬吸了口气,朝身后弟兄们一招手:“其他人跟我上,宰了这几条看门狗!” 漕帮弟兄齐声应和,手里的刀枪齐齐举了起来。 “真是不知死活。”孙明望着城楼下那帮漕帮的人,撇撇嘴冷笑。 他们人比范远彬少得多,可抢占了城头这高处,天生就占了便宜。只要弓箭不断往下压,漕帮就算再多一倍人也冲不到城门跟前。 可就在这时,远处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第二百九十七章:压根用不着装 孙明和范远彬他们都转头望过去。 只见长街尽头渐渐显出十几骑背嵬军,人人冷着脸,纵马直冲而来。看见被堵在城门前的范远彬一行,这些骑兵齐刷刷从后腰抽出短矛,借着马冲的劲儿,猛地向前掷出。 短矛凌空飞过一道弧,在孙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狠狠扎进了他的喉咙,他直接摔出了城门外。 城墙上那些正准备接着射箭的士兵,赶紧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躲,生怕自己也跟孙明一样倒霉。 刚才还密密麻麻的箭雨,一下子就稀了。 几十个背嵬军骑马冲到城门底下,从腰里摘下带钩子的绳子往城墙上甩,钩子卡进砖缝里。这些人动作快得很,跟猴子似的拽着绳子蹬蹬几步就上了两丈多高的城墙。 这事儿发生得太快,从扔短矛到他们上城墙,前后连十息都不到。 “这是哪来的兵?还是人吗?” “他们把副将杀了。” “挡住他们,他们就十几个人,我们人多。” 等背嵬军上了城墙,守城的卫所军全慌了,一边喊一边抄刀拿枪想列阵,想靠人多把对方打下去,可真动上手才知道,两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背嵬军将长矛砍断。 那几个拿长矛的卫所军身子一僵,觉得脖子发凉,往后退了两步。 滴答,滴答。 有水声。 他们低头一看,温热的血正顺着盔甲往下滴,脚底下已经流了一摊。 这时候脖子上的疼才越来越厉害,他们好像明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张嘴想喊。 可一张嘴,血就跟喷泉似的从喉咙口喷出来。 扑通。 几个人倒在地上,没气了。 一刀砍了五个! 旁边的人看见这吓人的场面,后背直冒冷汗,腿都软了。 这时候在他们眼里,这些背嵬军哪还是人,分明是野兽,是恶鬼! “我知道了,这肯定是赵言用妖法招来的那支骑兵。” 有个卫所军哆嗦着说:“当初在安平城外,他就是用这些人打垮了董大人请的那些杀手和江湖人。” 以前赵言和董大人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卫所军这些当兵的都知道那场仗的一些事儿。以前好多人以为背嵬军是镇南王府派来保护赵言的暗卫。 直到今天马爷一来,大家才算明白过来,原来赵言跟镇南王府压根儿没半毛钱关系。 那这支骑兵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来的时候没影子,走的时候也没影儿。 打起仗来狠得要命,刀砍箭射全不当回事儿。 这些事儿凑一块儿,卫所军的人就只能往一个方向想了,这是妖法! “什么?” “那就是赵言手底下那支骑兵?听说有二三百号人呢……” “坏了,你们看大营那边,咋那么大火光?” 所有人顺着声音扭头一看。 卫所军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把整个黑夜都烧红了。 赵言的骑兵二三百人…… 现在城门口就站着十几个,剩下的在哪儿,还用说吗? 到了这会儿,卫所军的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人家让咱们在这儿守城门,结果老家让人给端了! 他们心里哆嗦,可背嵬军手里没停。这帮人冷得跟铁疙瘩似的,一步一步往前压,马刀抡起来,挨着的全趴地上嚎。 “投降,我投降了!” 终于有人扛不住了,当啷一声把刀扔了,跪在地上双手举高。 有人一带头,剩下那些卫所军就跟商量好似的,一个接一个跪下了,求饶的声儿都带哭腔。 两军打仗,拼的就是一口气。 兵败如山倒,这话一点不假。 这帮卫所军心里早就撑不住了,只要有人先跑或者先跪,剩下的全跟着学。 背嵬军看见这阵势,也没再动手。拿刀比划了几下,把俘虏赶到一边,城门打开了。 “主人说了,让你们回大龙山。” 领头的背嵬军开了口,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儿,又干又硬,冲着不远处的范远彬和赵晓雅他们喊,“路上碰见贾川的队伍,催他们走快点儿。” 漕帮的人哪敢磨蹭,赶紧抱拳告辞,撒腿就离开了安平。 等他们走远,背嵬军把那些俘虏全绑了,手脚捆得跟粽子似的,扔在城门两边,就等着贾川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背嵬军的人影慢慢变淡了。 最后,令牌的时辰到了,在那些俘虏瞪大的眼珠子里,十几个背嵬军连人带马,月光底下化成一股青烟,没了。 死静。 四周死一样的安静。 俘虏们喉咙里咯咯响,眼珠子快瞪出来,要不是手脚全被绑死了,这会儿能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我早说了吧!” 刚才第一个喊“妖法”的那个兵,扯着嗓子嚎,“他们不是人,是妖兵!” 赵言压根就不是普通人,他是个修炼成精的妖魔。林将军和曹县令那两个蠢货,听了几句挑拨就跟他作对,简直就是脑子进水了。 周围那些卫所兵全吓傻了,愣在那儿半天没人吭声,场子里就剩那个士卒跟疯了一样在那儿喊。 …… 过了一刻钟。 安平城外本来已经消停了,突然又响起乱糟糟的马蹄声。 贾川带着骑兵队打头冲进城里,后面三百步兵也跟着跑进来。按赵言的安排,这几百号人眨眼功夫就把城里各个要紧地方全占了。 安平这地界,算是彻底换了天。 从这会儿起,这城不姓大遂皇室的萧了,改姓赵! 天刚蒙蒙亮,晨光照过来的时候,贾川和姜聿忙完赵言交代的事儿,约在春意坊碰了面。 贾川一见面就问道:“言哥儿,到底出什么事了?刚才在城外碰见范帮主,他就跟我简单说了两句,我急着赶路也没细问,光听说林剑和曹县令跟你翻脸,跑咱们家抓人去了。” 贾川知道赵言跟花竹帮有过节,可他弄不明白,为啥安平这俩当官的会跟花竹帮穿一条裤子,突然就来这么一手。 赵言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花竹帮跟他们告密,说我以前抓了华三越,敲了镇南王府八万两银子。那俩见风使舵的玩意儿想巴结王府,就把我们卖了。” 他以前为了给自己撑场面,故意编了些背景吓唬外人,可对着贾川和姜聿这种一起拼过命的兄弟,压根用不着装。 第二百九十八章:渔翁得利 当初一块加入狩猎队的那十几个人,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早就是自家兄弟了。赵言有没有后台,是不是真有来头,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 “操!”姜聿听得火冒三丈,一拳砸在门柱上,“看来镇南王府是铁了心要弄死咱们。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放萧煜那小娘们儿走。把她扣手里当人质,我看花竹帮和镇南王那老东西谁敢动?” 贾川叹口气,说:“谁能想到后面会变成这样?再说了,言哥儿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干不出那种事。” 真到了那个份上,就算萧煜是他亲生的,他也能狠下心来舍了。 到时候派兵来围剿,那手段只会更毒,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现在曹县令、林剑,还有花竹帮的马帮主,全让我砍了。用不了多久,这消息就得传遍整个南境。到时候不光镇南王府要动,洪州府的府台衙门、驻军,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来弄死咱们。” 赵言吸了口气,脸色沉着,“我们要扛的,少说也有几万人。” 大龙山上的兄弟这段时间练得挺狠,本事是涨了,可真要跟硬茬子碰,还差着火候。就算人人披甲,家伙事儿都齐,真跟几十倍于自己的官兵干起来,怕是连半点胜算都没有。 “就咱们这点人,想跟几万人硬拼,那是找死。只能退进大龙山里,靠着地形跟他们耗。安平城这地方太大,咱们守不住。”贾川脑子转得快,马上给出了最稳妥的法子。 这些日子大龙山里头被他们修得跟王八壳子似的,易守难攻。山路又窄又陡,大部队根本铺不开,还有河有沟挡着。只要把浮桥一抽,所有人全撤进山里的寨子,来再多的人也只能在外头干瞪眼,打不进来。 “安平城离大龙山太近,要是这么让出去,让镇南王府的人占了,往后天天过来找麻烦,咱们就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赵言摇摇头,看样子心里早就有数了,“再说咱们的买卖全在城里头,要是这条财路断了,往后怕是连兄弟们的嚼谷都凑不齐。” 退守大龙山是能保命,可赵言觉得,那是实在没招了才能走的路,是最后一步棋。 大龙山修成了天险,镇南王和府台衙门的大军是打不进来,可他们也出不去了。 翻翻史书就知道,碰上这种难啃的硬骨头,最好的办法不是硬攻,而是围! 大龙山里是开了地种了粮,吃的是能自己供上,可药啊、布啊这些日用东西,还得从外头买。 山里头的城庄地方就那么大,地势卡着,不可能啥都自给自足。 “我已经想好了,就拿安平城做根基,跟镇南王府和洪州府的官兵干一场。”赵言语气虽轻,但话里的分量极重。 贾川和姜聿听了一惊,但很快就稳住神,目光全落在赵言身上,等他往下说。 一起打了这么久的仗,他俩早就摸透了赵言的性子,这人从不干没把握的事。 赵言说道:“我们安平这地方,挨着四个县,山路、乡道,还有能走人的荒地特别多。就靠我们这一千多号人,想把这些路全守住,门儿都没有!只能把敌军放进来,在安平跟他们打。” 他深吸了口气,接着说:“到这一步,我也不瞒你们了。之前你们见过的那拨银甲骑士,其实是我找来的帮手。我还能再请他们来两回。真要打起来,我会让他们打头阵,冲进去先把对方的头领干掉。” 贾川和姜聿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当初跟董大人那一仗,他俩是亲身经历过的,对那支背嵬军的印象深得很。 一点儿不吹牛,那支骑兵的凶悍劲儿,能排进他俩这辈子见过的军队里,头一号的能打。 就连贾川这种在边军混了多年的老兵油子,也得承认,不管是以前大遂的边军,还是那些蛮人的精锐,跟这支骑兵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贾川攥着拳头,兴奋得不行:“要是有他们帮忙,那咱们的胜算可就大多了!” 他是当兵出身,心里门儿清,打仗这事儿,人多人少真不是最重要的。 从古到今,人少的打赢人多的,例子多得数不过来。 绵羊再多,也干不过一群老虎啊。 赵言伸了个懒腰,嘴角带着点笑意:“洪州府守备衙门那帮兵,跟卫所军一个德行,都是些只敢欺负老百姓的货色。 至于镇南王府,他们手下倒是有能打的,可这会儿蛮人在边境那边儿磨刀霍霍的,王府哪敢把大部队调回来,专门对付我这个小人物?” 虽然都姓萧,但这段时间赵言也摸透了,这位镇南王是个又傲又清醒的主儿。人家是世代守着南边,专门对付蛮人的定海神针,肯定分得清哪头轻哪头重。 像大遂皇帝那样,为了弄掉陆易凌,把防着突厥的铁翼军大老远调回来,搞得国门大开的昏招,镇南王绝对干不出来。 赵言扭头看向远处的天边。 现在外族人正在边境上大批集结,他作为南境的齐人,本来真不想这时候自己人打自己人,给外族人钻了空子,弄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 可没办法,树想静,风它不停啊。 赵言琢磨着,自己从穿过来到现在,也不过就是想在这乱世里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跟身边的朋友家人安生过日子。结果就这点念想,现在都快成做梦了。 他对这个大遂国,说实话没什么感情,在乎的也就是身边这些朋友亲人。 要是镇南王府和府台衙门非要往死里逼他,那他也只能豁出去,管他什么后果不后果的。 打完这仗,南边兵力会不会少一块儿,蛮人会不会趁机打进来,搞出什么大乱子,那就不在他想的范围里了。 “这么说的话,咱们赢面还挺大。”贾川听完,脸色明显松快下来,伸了个懒腰,“要是能把镇南王府和府台衙门的兵都打退,那以后在南境,怕是没人敢再来找咱们麻烦了。” 赵言点点头,说:“传我命令,长宁军的弟兄们进城以后,不准骚扰商户老百姓,不准乱跑乱窜。城里的规矩以前怎么样现在还咋样。谁要敢趁乱欺负人、违抗军令,杀无赦。” 第二百九十九章:造反的帽子 “是!”贾川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传令了。 …… 镇南王府。 这里是整个南境三府说了算的地方。但这府邸盖得跟一般人想的不一样,没什么金碧辉煌的排场,看着反而挺旧挺朴素的。 要不是门口柱子上的四爪蛟龙,还有那块写着“镇南王府”的牌匾,不知道的人还当是哪家有钱的老财主住的院子呢。 大清早,后院就传出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响声。 镇南王穿着身紧袖口的短褂子,手里攥着一把青钢剑,正跟一个陪练的汉子过招。俩人手里的家伙碰在一块儿,火星子四溅,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这位镇南王守在南境好多年了,虽说已经五十出头,头发胡子也白了点,但身上一点儿看不出老态。小臂上的肉一用劲,青筋鼓起来跟小蛇似的。 他手脚利索得很,步子也轻,剑使得有时候猛得跟老虎下山似的,有时候又滑得跟泥鳅一样,一招接一招不带停的。 那陪练的汉子刚开始还能接住,时间一长就乱了套。 手忙脚乱的当口,一个没注意,手里的家伙“当”的一声就给挑飞了。 “锵!” 青钢剑直直刺过去,在离那汉子喉咙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汉子额头上当场就冒出一滴冷汗,顺着脸往下淌。 “曾师傅,承让了啊!” 镇南王笑了一下,收剑的动作干净利落,两手一抱拳。就算是对着手底下人,他这态度也一直挺和气,没点儿王爷的架子。 那陪练的汉子脸色不大好看,抹了把头上的汗,说:“王爷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功夫也一点没搁下。倒是我,这身手退步多了,没脸再给您当陪练了。” 镇南王乐呵呵地劝他:“曾师傅别这么说。输输赢赢不都正常吗?哪能每次都赢?当初我在你手底下,可是输了十好几年。要是那会儿输了就不练了,还能有今天?” 说完接过旁边下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走到院里石桌边上坐下了。 正这时候,几个穿黑纹锦衣的年轻人走进来,单膝跪下,说:“王爷,有事禀报,要紧事!” 那陪练的汉子一看这情况,二话没说,打个招呼就走了。 镇南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说:“说吧。” “陈都统带着兵在灵峰山那边巡查,昨天手下的游骑兵巡逻时撞上了蛮人的探子,两边交了手,还抓了个活的。那小子招了,说蛮人有上百万大军,他们正忙,只需一个月就会打来了。” 说话的这位是领头的,他把从蛮人俘虏嘴里撬出来的消息,一句一句地跟镇南王禀报:“那家伙伤得太重,陈都统本想让我们押回王府,让您亲自审,可惜半道上人没撑住,失血死了。” “百万?”镇南王听完,不但没吓着,反而笑了一声:“就那些在草原上喝了一冬天西北风的家伙,能这么快凑出百万大军?那蛮人大王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这消息,八成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想干嘛?想吓唬人,乱咱们的军心。”镇南王跟蛮人打了大半辈子仗,也带了半辈子兵,自己这老对手有几斤几两,他心里门清。 蛮人确实凶,可他们不像大遂这样是个统一的大国,他们是无数个小部落凑起来的,人心不齐,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种部落势力,想调兵可麻烦了,绝不是大王一声令下,所有人就屁颠屁颠跑过来。 按镇南王的估计,开春之前,蛮人能凑出十万人马就顶天了。 百万?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要是把他们部落里的老弱妇孺全拉上来凑数,没准儿能凑个百万。”镇南王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不用把这个数字当回事,接着又问了几句边境军中的粮草供应。 那通讯兵刚要回话,后院突然跑进来一个人,慌慌张张的,一见到镇南王就扑通跪下,声音都打颤:“王爷,出大事了!” “花竹帮的帮主昨晚上在安平叫人杀了,守将林剑、县令曹养义也一块儿丢了命。” “赵言他派兵占了安平城,自己立旗当王了。” 镇南王手上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表情,眉头拧了起来:“赵言?就是前阵子劫了世子、又抓了华都统的那个赵言?” “对!” “世子之前还说他这人不错,挺和气,怎么突然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镇南王的声音沉了下来,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花竹帮的马奎在安平被杀,他跑安平干什么去了?” 报信的手下抬起头,哆哆嗦嗦地回话:“听花竹帮的人说,马帮主是听了王爷您的令,才一个人跑去安平,想策反曹县令和林剑,里应外合拿下赵言。” “……”镇南王听完,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茶杯放下,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赵言,之前赢过华都统一回。世子拉拢他没成之后,我让人悄悄查过他,这人身上有不少说不通的地方。” “这人挺邪性,也挺危险的。我本来想着没摸透之前先不动他,谁知道马奎那小子立功心切,自己跑去惹事。” 镇南王揉了揉眉心,脸上有点无奈:“这事也赖我,没提前跟马奎通个气。搞成现在这样,我有一半责任。” 眼下蛮人的大军已经在边境那边聚起来了,随时可能打过来,南境这边一点乱子都不能出。 “王爷,赵言不给世子面子,还敢杀咱们的人,南境这地界上,还能容他这么狂?”旁边一个亲卫忍不住了,拱着手说: “末将求您下令,给我一千甲士,我直接去安平把那伙人灭了,把他脑袋摘回来!” 这亲卫开口压根没提马奎挑事那茬,直接就给赵言扣了个造反的帽子。 在南境这些当权的人眼里,对错不重要,道理也不重要,他们只看结果和利益。谁都不能用任何理由跟王府对着干。 就算是王府的人先惹的事,那也不行! “急什么。”镇南王闭着眼琢磨了一会儿,脸上倒看不出多大火气。 第三百章:从不食言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比这凶险十倍的事都遇到过,早就练出来了,就算天塌下来,脸上也带不变色。 自己地盘上出了这种事,他也没直接拍桌子让人去调兵打过去,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林剑和曹县令那是朝廷的人,虽说就是个七品小官,好歹也代表朝廷的脸面。” “他俩一死,洪州府的府台衙门和统军衙门肯定坐不住。” 马奎虽说给镇南王府办事,但算不得王府的人,顶多就是个雇来的。他死了,王府管不管这事,别人都挑不出理。 可林剑和曹县令不一样。 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官虽小,可涉及到国法。洪州府台衙门要是没点反应,那麻烦就大了。 眼下黄巾教正造反呢,大遂朝廷的威信本来就让人踩得差不多了,再出这么一档子事,洪州府台衙门就是想装孙子也装不下去。 “赵言这人没那么简单,让洪州府的官军先去碰碰他,试试深浅。”镇南王嘴角翘了翘:“咱们就看着,别急着动。” 按兵不动,镇南王就这个态度。 看着是有点怂,好像怕事儿似的,可实际上,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镇南王府名义上是管着南境三个州府,可州府里头那些府台衙门、统军衙门,全是朝廷直接派人管的,这就跟在他地盘上硬生生钉进去几颗钉子一样,拔都拔不出来。 这些年,镇南王没少在底下使劲儿,偷偷摸摸拉拢这些官员,想让他们归顺自己。可总有几个不识相的,死活不肯松口。 洪州府统军衙门那个守备,刘季,就是其中一个。 这刘季不肯被收买,不是他对朝廷有多忠心,纯粹是觉得价码不够,想多要点好处罢了。再加上之前那个丁知府因为董大人的事儿被牵连下台了,新来的知府换成了武将一脉的人。 这么一来,洪州府差不多就成了刘季的一亩三分地,就连镇南王想伸手进去,都难得很。 镇南王叹了口气说道:“自从洪州换了知府,这刘季的心思是越来越大了,咱们之前安插在各个衙门的人,全让他给拔了。这是铁了心要把洪州攥在自己手里啊。也好,就让他跟赵言碰一碰,斗一场吧。” …… “嘭!” 一声巨响。 紧接着就是一声暴喝。 刘季眼睛通红,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把手底下人刚递上来的线报撕了个稀巴烂,扯着嗓子骂道: “反了,反了,赵言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朝廷命官他也敢杀?还敢自己招兵买马,把安平城给占了?” “他这是想学黄巾教那帮反贼,跟陆易凌一个德行。” “来人,给我点兵,三天之内,老子要把赵言那群人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安平城里,赵言让人把城池彻底占了之后,连夜把漕帮跟衙役打完架留下的那些尸首、血迹全给收拾干净了,免得天亮老百姓看了害怕。 昨晚那些活下来的卫所兵和差役,赵言没全杀了,暂时关在大牢里。 这帮人跟他没什么深仇大恨,也就是听令办事。现在曹县令和林剑都死了,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与其杀了他们出气,还不如回头扔到大龙山上干点活儿,也算有点用处。 “哎,你们瞧,街上巡逻的这些人,怎么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不是县衙的差役,也不是卫所的兵。” “两位,昨晚上安平城都快闹翻天啦,你们还啥都不知道呢?告诉你们吧,这是人家赵言赵掌柜的兵,那个姓曹的和姓林的,早就凉透了。往后这安平城,归赵掌柜管了。” “啥?这不是造反吗?” “嘘,小点声,让那些当兵的听见,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城头那边,街头巷尾慢慢聚了些做买卖的和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瞅着手拿兵器、穿着盔甲的长宁军在城里走来走去,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三三两两凑一堆嘀咕,说的都是往后日子咋过。 这些人本来就是最底层的苦哈哈,乱世里头,自个儿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那些大人物随便斗一斗,落到他们头上,可能就是家破人亡的祸事。 “这么一搞,朝廷肯定得派兵来打,仗一打起来,遭罪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人?唉!” “这世道乱成这样,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咋就这么难?” 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说话带着股子绝望的味儿。 没人盼着打仗。 仗一打,就要饿肚子,就要死人,就要闹瘟疫。 赵言骑着马从街上过,往四周一打量,那些往日跟他有说有笑的铺子老板和街坊邻居,这会儿全拿一种又怕又躲的眼神瞄他,身子往前探着,腰也不由自主地弯下去。 他们在怕。 乱世里头,做买卖的、过日子的,都是军阀眼里的肥肉。赵言现在占了安平城,下一步肯定是要钱要粮,派人满城搜刮,谁不乖乖交钱就砍谁的脑袋。 自个儿怕是要成了赵言砧板上的肉,随他剁了。 这就是这会儿那些商户百姓心里的想法。 “大伙儿别慌!”瞧见这情形,赵言愣了下,拉住马缰绳停下来,冲前面喊了一嗓子:“我虽说占了安平,可城里的规矩一律照旧。” “我已经吩咐下去,手下人不许祸害老百姓。” “要是有谁敢在这时候胡作非为,你们尽管来告状,只要查实了,不管是谁,我绝不轻饶!” 听他这么一说,大伙儿才算松了口气。 在安平待了好几个月,他们也知道赵言的脾气,这人说话向来算话,从不食言! “大伙儿该做买卖做买卖,治安有专人管,要是碰上土匪恶霸,就跟巡逻的兵丁说。”赵言深吸口气,他打定主意拿安平做根基,往后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自然得把这城里的日子过安稳了。 洪州府这十几个县里头,安平算是顶顶热闹、顶顶富裕的地方。 “有您这话,我们就踏实了。” 几个铺子老板脸上有了笑模样。 凭良心讲,赵言在安平和附近几个县的名声真不赖,前些日子他带兵剿了不少山贼恶霸,给好些受欺负的老百姓出了口气。 第三百零一章:十有八九 这段时间,周围几个县城的商人听说了这事,好多人都拖家带口跑到安平来落户。 说起来也是可笑,比起大遂朝廷那帮废物,赵言当安平的老大,反而让人更放心。 “赵掌柜……不对,赵大人!” 正说着,人群里挤出几个汉子,冲赵言一抱拳:“我们兄弟几个是泥瓦匠,没啥大本事,就剩一身力气。朝廷要是真敢派兵来,我们愿意跟着您干,给您打头阵!” “对!” “朝廷那些当官的,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好东西,老子早就不想伺候了!” 几个汉子脸绷得紧,说话声音都带抖,气的。 大遂这些年,税多得像牛毛。县里收一层,府里加一层,到了朝廷又是一层,七扣八扣下来,老百姓身上压的,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有的庄稼汉在地里刨食一整年,累死累活,到头来一算账,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税的。 别的行当也一样。 就说他们泥瓦匠,给人盖房子,搬砖扛瓦,累几个月,挣个一两钱银子。官府过一道手,扒一层皮,再过一道手,又扒一层,等落到自己兜里,就剩几百文了。 说句不好听的,干了一辈子活,到头来连家里老小生病都看不起! 这年头,虽说“皇上最大”这念头还在不少人心里扎着根,但也有人早就受够了这烂透了的朝廷。只是平时没人敢吭声,憋在心里。 这回瞧见赵言敢跟朝廷硬刚,这股火才一下烧起来。 大遂的老百姓想法简单,没啥大志向,就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吃饱饭,穿暖衣。 可这几十年,甭管是朝廷还是那些王爷,谁管过他们死活? 山贼抢,乡绅欺,有点本事的都想着从他们身上再榨出二两油来。 就在这时候,赵言站出来了。 先灭了狼鹰堂,又端了卧牛山,手底下的人还把清水那个贪官县太爷的脑袋给砍了。 一桩一件,老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在洪州府这些人眼里,赵言那就是江湖上的好汉,是大英雄! “贾副将,”赵言冲旁边招呼一声,“把他们名字记下来,先编进队伍里。” 有人主动来投奔,赵言没有不收的道理。眼下他马上要跟镇南王府和洪州府的统军衙门对上,人越多越好,声势越大,那帮人就越不敢乱动。 “是!”贾川应了一声,领人过去登记。 这些泥瓦匠刚来,肯定比不上以前跟着的老兄弟能打。但打仗这事,最能磨炼人。 哪怕是个连弓都不会拉的新兵蛋子,只要上了战场活下来一回,立马就能变成老兵。 人在生死关头走一遭,能学到不少本事。 …… 一只浑身雪白的鹰隼尖叫着冲上天,一会儿就看不见影子了。 “我已经派了几十个弟兄,打扮成做买卖的、挑担子卖货的,从安平出去了。他们有的去洪州府城,有的去附近几个县,随时盯着统军衙门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白龙也能帮着盯梢,安平周围几条官道,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赵言站在安平城墙上,现在手里头有两千来号人。 调兵用的虎符还能再用两回,另外还有块能日行千里的玉牌,和一面能提升全军战力的血旗。 就他这实力,搁在整个南境,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眼看着就要打大仗,赵言虽说没经历过,但心里头有底:“对了,让大龙山里头的铁匠铺,还有城里的铁匠铺,都加把劲,多打些箭矢和硬弓。” “三天之内,我得要上万支箭。” 按赵言的估算,洪州府的统军衙门跟镇南王府就算想调兵过来,怎么着也得走三天的路。 这三天时间,他得把所有事儿都准备妥当。 兵器,那肯定是头等大事。 “明白!” 姜聿站在边儿上,他在军里头是先锋官,可也是赵言最铁的兄弟。 贾川领了差事走了以后,他就留在赵言身边,随叫随到。 赵言望着天边,长长出了口气。 他转身正要下城墙,找个清静地方,把在仁泽县杀老虎得来的那个黄金宝箱打开,却瞧见姜聿杵在那儿不动弹,脸色不太好,像是憋着话想说,又张不开嘴。 “聿子,还有事儿?”赵言挑了挑眉毛问道。 在他印象里,姜聿这人向来痛快,有啥说啥,很少有这副模样。 “言哥儿,我今天听人说,曹和林那俩王八蛋,是被花竹帮那个叫马奎的给说动了,趁着咱们不在,抄了春意坊。这事儿明摆着是早就谋划好的。” 姜聿咬着后槽牙,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就想问问你,昨儿个姚枫姚大哥约你一块儿去外地买活兽,是不是也是花竹帮算计好的?” 姜聿虽然脑子不绕弯,可也不是真傻。 昨儿个姚枫刚把赵言约出安平,夜里头春意坊就让人给端了,这两件事儿要是没瓜葛,傻子都不信。 赵言听完,闷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对,姚枫也是受了花竹帮指使,把我骗出安平的。要不是运气好,昨儿个我怕是已经让人剁成肉酱了。” 咚! 姜聿两眼通红,眉心突突直跳,一拳狠狠砸在城墙上。 “姚枫,姚枫,我把他当亲兄弟,他居然能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儿。”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言哥儿,他在哪儿?我要当面问问他,他凭什么这么干,我……” “我非得亲手宰了他不可!”姜聿脸都扭曲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姚枫是他介绍给赵言的,要是赵言昨天真出了事,那他可就是罪魁祸首,哪还有脸去见贾川、赵晓雅和那帮兄弟?一想到这个,愧疚、自责、火气全涌上来,脑子都快炸了。 “聿子。”赵言伸手拦住他,“先别冲动。姚枫确实是因为花竹帮的事把我骗出安平,但他十有八九也是被人坑了。” 昨天在仁泽县村里过夜时,姚枫一个劲儿劝赵言去城里住,最后干脆把自己知道的全交代了。就冲这点,他也不是啥坏透的人。 要不是他最后提醒,赵言一回到大龙山就把他砍了,哪还能留他到现在。 第三百零二章:活剐 “我没杀他,把他带回来关在山上了。”赵言压低声音说,“他好歹救过你的命,这事我没跟别人提,怎么处置他,你说了算。” 姚枫是死是活,赵言其实无所谓。可姜聿怎么想,他得在意。 “言哥儿,谢谢。”姜聿脸憋得通红,硬挤出这几个字。他明白赵言这是给他留面子,要不然这事传出去,就算没出啥大事,兄弟们也得觉得他靠不住。 啪啪! 赵言没吭声,拍拍他肩膀就走了。 赵言皱着眉,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姜聿和姚枫可是马帮的,可能没死跑去花竹帮报复了。” 他琢磨了半天,觉得这个解释还算说得通。 那晚在靠山屯,马帮的精锐全折在那儿了,后来安平城里各路势力又清剿了一遍。 但赵言知道马帮人多,不可能杀干净,肯定有漏网的跑掉了。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人影。 “不,不可能是他,那天在悬崖上,他先挨了几箭,又被火雷炸到,掉进黑水涧,就算是铁打的也摔碎了。”赵言立马否了这个大胆的念头,把视线挪到跟前的宝箱上。 到了这一步,猜是谁出的主意也没啥用了,眼下大军就要压过来,还是赶紧开宝箱多弄点保命的本钱要紧。 赵言心里刚这么一想,那个黄金宝箱的盖子就开了一条缝,接着无数光点往屋子中间聚过去。 等光散了,他眼前多了个人影,不对,是匹大马。 这马浑身雪白,就尾巴是黑的,肩膀高,骨头架子也大,比寻常的马壮一圈。 毛又顺又亮,烛光照上去反着光,跟玉似的。脖子上的鬃毛跟长头发一样披散着,乱糟糟的带着股野劲儿。两只眼睛在暗乎乎的屋里跟两颗星星似的,发着蓝光。 突然这马一甩脑袋,张嘴就叫。 赵言愣了愣,眉毛挑了起来。 这马叫唤不跟普通马似的“咴咴”的,倒像是敲战鼓,“咚咚”的闷响,震得人心发慌。 更要紧的是,赵言瞅见它张嘴的时候,嘴里头长的不是马那种平牙,是一嘴跟老虎豹子似的尖牙。 “这什么玩意儿?”他眼珠子都瞪大了,头一回从宝箱里开出东西让他心里发毛。 没一会儿,半空飘出来一行行字。 【种类:战马,活的】 【介绍:原来在南越万虫谷那边称王称霸的猛兽,性子野,能咬死老虎豹子。听说身上有上古异兽“驳”的血脉,真假没人知道,当地人把它当祥瑞拜。】 【本事:成天猎老虎豹子,天生就能镇住别的野兽。骑着它能日跑一千里,夜里还能跑八百里!】 赵言瞅完这些字,嘴角翘起来笑了。 没跑,这回又开出个好东西! 他伸手往这马脑袋上摸过去。 这头兽王起先还不乐意,四只蹄子在地上乱扒拉,可没一会儿,打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那股子熟悉感和听话劲儿,让它老老实实低下脑袋。 “往后,你就叫万里云了。”赵言轻声说。 …… 齐州府,花竹帮总坛。 “帮主死在安平了,赵言那小子杀的。” “那小子还真敢下手?” “副帮主不带了上百号人去堵他吗?怎么还让他跑了。” “回来的兄弟说,赵言那小子不是人,是鬼,是妖怪,几百号人围得严严实实的,一转眼,就跟大白天见鬼似的,人没了。” 自打马奎死了的消息传回来,整个帮里就乱成一锅粥,底下有堂主香主那些人在那儿压着,也挡不住人心惶惶。 等副帮主带着人回来,把他怎么埋伏的从头到尾一说,更多人听得傻了眼,浑身直哆嗦。 没人敢不信这话,那会儿跟着去的除了花竹帮的人,还有从当地雇的猎户和山贼。 花竹帮副帮主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人的口供都对得严丝合缝。 “这怎么整啊?”青龙堂的堂主是个大块头,平时看着挺稳重一人,这会儿却吓得手脚发抖,说话都带颤音:“那赵言要真有妖魔鬼怪的本事,往后还不得挨个找咱们算账?” 朱雀堂的堂主也跟着搭腔:“关键是咱们事儿没办成,镇南王那边万一不高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咱们当弃子扔了,那才是真要命。” “得想个办法补救。” “我觉得吧,得赶紧推个新帮主出来,这么乱着可不行。” “放你娘的屁,马帮主刚死,你就惦记着抢位子了?老子早看你不是个东西。” “你少胡说八道。” 大堂里头,几个堂主和长老吵得不可开交,到后来直接骂上了,甚至动起手来。 花竹帮的二把手、那位副帮主就坐在旁边看着,也不拦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是打什么坐山观虎斗的主意,想着等这些人狗咬狗一嘴毛,自己最后捡便宜当帮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昨晚刺杀赵言那档子事。 几百号人围着,人家愣是悄没声地没了踪影。 这事邪乎不邪乎? 赵言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那是不是说,这人也能在他完全没察觉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背后,一刀把他脑袋剁下来? 副帮主能在花竹帮混到这个位置,当然不是怂包,拼命的事没少干。 可这回,他是真怕了。 他清楚得很,自己昨晚已经在赵言跟前露了脸,以后人家要是来寻仇,第一个找的肯定是他。 大堂里越吵越凶,闹得他心烦意乱。 猛地,副帮主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跟前的桌子,扯着嗓子吼:“都别吵了!帮主死了,老子还没死呢!” 这一嗓子,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那个姓秦的残废呢?”副帮主扭头看向旁边的青龙堂主,眼里带着股狠劲儿:“当初他自己找上门,说有法子对付赵言,结果呢?弄成现在这烂摊子。” “去,把他给我揪过来,老子今天非活剐了他不可。” 副帮主眼睛都红了,那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在脑子里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最后发现,这事儿的根子,就出在几天前自己找上门,跟马爷拍胸脯说能弄死赵言的那个怪人身上。 就是原来安平马帮的帮主秦离。 第三百零三章:帮主位子空着 “对!” “没错,都怪那废物,要不是他出这馊主意,帮主能死在安平?” “让他偿命!” “宰了他!” “把这杂种剥皮抽筋,拿他的血祭帮主。” 副帮主一声吼,大堂里那些人立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憋了一肚子的火总算找到地方撒了。 马爷死了,花竹帮现在群龙无首。这帮人想上位,想给帮主报仇,可又没胆子去找赵言的麻烦。 那怎么办?只能找个替罪羊。 当初出主意对付赵言的是秦离,那这笔账不算他头上算谁头上? 哗啦一声响。 大堂里的人全抄起家伙,跟着副帮主往后堂冲。 后堂厢房里头。 一个全身裹在大罩袍里的男人正坐在那儿。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也没摆铜镜。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把兜帽掀了。 那张脸露出来,能把人吓个半死。 那张脸跟被火烧烂了没啥两样,脸上全是肉疙瘩,粉白粉白的,疤痕横七竖八,一道一道的。嘴角豁开个大口子,根本合不拢,能瞅见里头烂了一半的牙床。 鼻子没了。 就剩两个出气的窟窿,鼻梁和鼻翼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掉的。 再说眼睛,左眼那块皮肉黏成一团,眼珠子早没了。就剩一只右眼,那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一看就让人觉得瘆得慌。 就这副模样,别说晚上了,就是大白天走街上,也得把人吓得跑没影。 “赵言……赵言!”他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一拳砸在窗户框子上。 “老天爷让我秦离捡回这条命,这辈子,我非得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弄死。” 秦离! 当初他被赵言追得没路跑,想拿火雷跟对方同归于尽,结果被炸飞了,摔进黑水涧。谁能想到,就这种绝境,他居然没死成。 命是保住了,可这身伤彻底废了。 秦离以前好歹也算个人样,可这张脸先让火药炸,又从高处摔下来,早就不像人了。腿断了一条,身上也找不出几块好肉。 他现在这副德行,就是扔进乞丐堆里,也是最惨的那个。 月光照进屋里。 秦离盯着院子里的月色,脑子里全是这些日子的糟心事。 当初从黑水涧摔下去他就晕了,等醒过来,才发现自己顺着水漂到了齐州府。 之前在安平装囚犯逃跑的时候,身上还藏了些细软银子,贴肉绑在怀里。 一路冲下来丢了不少,好在还剩几锭没掉。 后来秦离拿着这笔钱跑到乡下,找个农户家借住下来养伤。等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又花钱买了个新身份牙牌,给自己换了个身份。 本来他是想,捡回条命就算了吧,以前那些仇啊恨的,干脆放下,就在齐州府隐姓埋名,重新过日子。 可每次他一照镜子,看见自己那张烂得没法看的脸,还有身上那些伤疤,这火就往上蹿,越想越恨,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报仇的念头,一天比一天重。 他慢慢坐不住了。凭着以前在帮派里混出来的那点经验,他开始偷偷跟当地的一些地头蛇搭上线,想着慢慢攒点人手,早晚有一天杀回安平。 可没多久他就听说了,赵言现在的势力已经大得没边儿,凭他自己这点本事想报仇,简直就是做梦。 从那以后,秦离就换了路子。他知道光靠自己肯定动不了赵言,就把主意打到了花竹帮身上,那帮人也跟赵言有仇。 他以前是马帮的帮主,想借姜聿的手弄死赵言,打听消息什么的,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赵言啊赵言,这时候你怕是已经被剁成肉泥了吧!” 秦离仰头看着天,突然就笑起来,笑得像个疯子,声音阴森森的:“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就是可惜了,我忘了嘱咐那些人,动手之前提一句我秦离的名字,怕是你到了阴曹地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副帮主的吼声。 紧接着,十几个拿着刀的打手冲进来,凶神恶煞地就要把他按住。 刀片子闪着冷光,屋子里杀气腾腾。 眼看着刀就要砍到身上,秦离往后一退,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扯着嗓子喊:“都给我住手,谁敢再往前走一步,咱们一起死。” 几个人愣住了。 副帮主推开人走上来,冷笑一声:“秦瘸子,都到这时候了还装腔作势?我倒要看看,你个残废拿什么跟我们拼。” 四周响起一阵阴笑。 秦离本来就不是什么能打的角色,现在又落了残疾,别说跟这些常年砍人的打手比,就是普通人都比他强。 他这会儿就像一只掉进狼窝的鸡,却还疯了一样喊着要跟狼同归于尽。 “这是西域人做的火雷,一点就炸,嘭一声,这整间屋子都得塌。” 可秦离脸上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那只独眼扫了扫前面的人,慢慢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好让他们看清楚。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凄凉:“当初在安平,我就是靠这东西从赵言手里逃出来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厉害,前阵子又在黑市上买了俩,留着防身。” 副帮主眼睛扫过他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球,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花竹帮在齐州府混得开,生意做得大,他这副帮主也不是吃干饭的,见过的世面多了去了。 西域来的胡商卖过这种火雷,他见过,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里头掺着铁销子,一炸开,这屋里十几号人谁也跑不了。 “秦瘸子,你吓唬谁呢?” 副帮主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不阴不阳的。他拔出刀,往前迈了一步。 “老子还真不信,你这破玩意儿能把这一屋子人都送走。” 他这一动,后头那几个堂主长老脸色全变了。 谁想死在这儿?马爷死了,帮主位子空着,他们还等着争一争呢,谁愿意陪个残废一块儿下地狱? 秦离盯着副帮主往这边走,牙一咬,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就要点引线。 就在这时,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刘副帮主,等等!” 第三百零四章:底牌来翻盘 一个红脸膛的老头挤出来,一把拉住副帮主,沉着脸说:“马爷在安平没了,大伙儿都难受。可这事儿,不能全赖秦先生头上。” 副帮主脚下一顿。 秦离点火的动作也停了。 红脸老头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说:“秦先生出的主意没毛病。他让姚枫把赵言骗出老巢,马爷那边也顺利把曹、林那两个官儿劝反了。 问题出在后头,围杀赵言的时候出了岔子,让他跑回安平了,这才全盘皆输。” 这话说完,屋里不光没消停,气氛反而更不对劲了。 事实是这么个事实。 秦离的计策,开头都顺顺当当的,偏偏就在副帮主带队杀人的时候出了篓子。 副帮主眼皮跳了几下,盯着红脸老头,压着嗓子问:“朱长老,你这话什么意思?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不敢。”朱长老赶紧摆手,脸上看着挺惶恐,嘴却没闲着:“我就是觉得可惜。要是赵言当时在仁泽让人砍了,后头那些破事儿,兴许就不会发生了。” 副帮主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他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人。 朱长老,以前是他的人,是他朋友,现在居然跳出来说他该为马爷的死负责? 行。 权力面前,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全是扯淡。 马爷这一死,帮里好几个高层都盯着那个位子。要说最有可能上位的,还得是副帮主,只要把他搞下去,其他人才能有机会。 “没错!”朱雀堂的老头子也跟着搭腔:“我也觉着秦先生的谋划没啥毛病,是刘副帮主你自个儿在执行上出了岔子,帮主这条命,算来算去还是该你背锅。” “你这么急着弄死秦先生,该不会是想找个人顶罪吧?”玄武堂主阴着嗓子来了一句。 这几句话跟刀子似的扎过来,副帮主脸都气歪了。 他是急着想杀秦离,这里头确实有点私心,可他万万没想到,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这帮人还在琢磨着抢权夺位。 “你们这是要造反?”副帮主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往外蹦。 屋里头火药味儿十足,秦离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突然活泛起来。 他琢磨着,马爷这一死,对自己来说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眼下花竹帮群龙无首,内部又闹成这样,要是自己能抓住机会,说不准真能来个鸠占鹊巢,东山再起。 …… 一宿工夫,眨眼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 赵言正翻看着昨天刚招来的新兵名单,贾川一溜小跑闯进来,喘着粗气说: “言哥儿,咱派出去的眼线来信儿了,洪州府的统军衙门调了四千精兵往安平这边赶,还让清河、泗水那几个周边的县城把守军也准备好,随时等着围过来支援。” “我粗粗算了笔账,他们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也有六千往上,后天一早就能到。” 六千! 赵言听见这数儿,连头都没抬。 他现在手里头有两次调用背嵬军的机会,加上手下的一千五百甲士和六百多新兵蛋子,守着安平这高墙深沟,别说六千,就是再来几千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镇南王府那边呢?”他闷了一会儿,开口问。 贾川压低声音说:“王府那边没调兵,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们就跟不知道这事儿似的。” “没动静?”赵言一听,眉毛挑了挑。 对他来说,整个南境能让他高看一眼的,也就镇南王手底下那帮精兵。至于统军衙门和各城的守军衙役,都是些摆着好看的花架子,压根不够看。 他把手里的名单撂下,捏了捏眉心。 “镇南王按兵不动,不知道是想防着边境那帮家伙,腾不出手来收拾咱们,还是存心想让统军衙门的兵先来当炮灰探路?” 贾川琢磨着说:“要是前者倒也罢了,可要是后者,咱可千万不能大意。” 这些年,镇南王可没少招兵买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想把南境打造成自个儿的天下。 那些当知州、知府、守备的大官,王府早就变着法子拉拢了。再说自从黄巾教在博阳府闹起来以后,朝廷光顾着平乱,对南边这块地的掌控一天不如一天。 像刘季、霍允枫这些朝廷派来的武将,私底下肯定也在给自己找后路,盘算着将来怎么办。 搞不好这帮人早就跟王府暗地里勾搭上了,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别看现在外头好像就统军衙门的人在动,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着王府的精锐? “花竹帮是王府养的狗,马奎死了,不管怎么说王府都不可能当没事发生。” 赵言想了一会儿,他手下现在虽然有人在附近县城和洪州府城盯着,但还没那个本事把眼线插到齐州的王府里去。 既然摸不清王府的底,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传令下去,全体戒备,把城守好了。来的是统军衙门的人也好,王府的人也罢,只要是来找事的,照打不误。” …… 同一时间。 洪州官道。 好几千号穿着各式军服的士兵排成一列列,手里攥着长矛刀枪,跟着前锋部队往安平那边开过去。 一路上惹得不少老百姓和种地的放下手里的活,站在路边看热闹,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洪州府守备刘季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身上那套新铜甲锃亮,看着挺威风。 他旁边还有个穿仙鹤官袍的,是前几天丁知府倒台后新上任的知府陈柏,他们武将这边的人。 “刘兄,这次去安平平那帮人,除了咱们洪州守备衙门的四千兵,还把各县的衙役、守军全抽来了,加起来快上万人了。”陈柏摸着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子,眉头皱着: “就为了对付一个小县城里的小角色,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 刘季听了叹口气,脸色不怎么好看:“陈兄你可别小看那个赵言。这人名气是比不上陆易凌,但要论难缠和阴险,比姓陆的还厉害。” “这家伙邪门得很,每回别人觉得他肯定得栽了,他就能掏出一张底牌来翻盘。” 说到这儿刘季顿了一下,把以前董大人怎么跟赵言交手、吃了什么亏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第三百零五章:易守难攻 “这小子手里还有一支神出鬼没的重骑兵?” 陈知府脸皮抽了一下,他也是带兵的,知道重骑兵冲起来有多吓人。现在这年头,两边摆开阵势打,重骑兵就是推土机,碾过去没几个扛得住。 可话说回来,要养这么一支骑兵,烧的钱粮也够吓人的。 把整个洪州府的钱都拿出来,也未必养得起三千重骑兵。 赵言就守着个小小的安平县,做的生意也就是几个县里头倒腾倒腾,他哪来的钱养重骑兵? “要不是有那支骑兵,这赵言几个月前就让人给弄死了。”刘季冷笑一声。 陈知府扭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带来的那帮兵,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自己手下这帮人什么货色,他心里头清楚得很。抓个流窜的小毛贼,对付几个不长眼的土匪,这帮人还能凑合用用。真碰上硬茬子,估计一个照面就得扔下家伙跑路。 陈知府那脸色,刘季全看在眼里,知道他心里头在打鼓,便笑了笑说:“陈兄,你也不用太担心。这回我们人多,把兵力散开,从好几个方向一块儿打。” “赵言那支骑兵撑死了也就两三百号人,人太少顾不过来,不可能同时守住十几条路。” “到时候派几队人上去佯攻,把他们缠住,不跟他硬碰硬,给其他人创造机会往里打就行!” 刘季伸了个懒腰。 他是当武将的,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就算赵言的重骑兵再能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他正面干,避其锋芒,跟他绕圈子打。 自己的优势是人多,粮草够用,那就把战线拉开,拿人堆也要堆死他。让赵言那些重骑兵来回跑,疲于奔命,活活把他们拖垮! “我听说赵言手底下,除了那支重骑兵,还招了上千号人?”陈知府问了一句。 刘季听完,嘴角一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群刚招来不到半年的散兵游勇,能有多大本事?真上了战场,尿不尿裤子还两说呢,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赵言招兵的事儿,他也听说了,但压根没当回事儿。 他是武将出身,知道一支能打的队伍,那得拿时间一点点磨出来。赵言以前就是个打猎的,不是行伍出身,招来的那些人大多也是种地的庄稼汉。 这么一帮人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威胁? 真打起来,怕是连号令都听不明白。 刘季这种朝廷正式册封的武官,打心眼里瞧不上赵言、陆易凌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他觉得自己在带兵、练兵上有一套,赵言那么短时间,根本练不出能打仗的兵。所以在他心里头,也就那支神神秘秘的重骑兵算是块硬骨头。 至于其他人,不过是一帮土鸡瓦狗,根本不够看。 刘季这么一说,陈大人心里头虽然还有点犯嘀咕,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 三天一过。 第二天一早,刘季带人进了安平。 “将军,洪州府的兵已经进了安平,现在分成了六路,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正往县城围过来。” 军帐里头,贾川穿着盔甲,指着桌上的地图说:“泗水、清水还有仁泽那几个县的守军和衙役,已经把水路和小道全堵死了。现在整个安平,围得跟铁桶似的,哪儿都出不去。” 赵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到敌人来了,他不但没慌,反而有点兴奋:“总算是来了,这几天可把我等得够呛。” “传令下去:曹大柱、石勇带三百步兵守南门。小武、六子带两百步兵守西口。贾川、姜聿带着两百骑兵,剩下的甲士跟我出城,直接迎上去打。” 安平城不大,就南门和西门两个口子,所以不用放太多人守着。而且这城墙又高又结实,想靠爬城墙硬攻进来,那基本没戏。 赵言听说统军衙门的队伍分了六路,立马就明白了刘季打的什么算盘,他是想仗着人多,把战线拉长,让自己这边顾头不顾尾,疲于奔命。 他得承认,这招确实挺毒的。 要是刘季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到一块儿,在安平城外跟他决一死战,那赵言直接把背嵬军拉出来打头阵,后面甲士跟上收尾,一波就能把对方打崩,一战定乾坤。 可人家现在把兵力散开了,自己就算想用遣将虎符,最多也就能在规定时间内干掉一路。 虎符就剩下两次机会了,不是万不得已,赵言真不想用。 毕竟除了统军衙门,南边还有个镇南王府一直没动,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跳出来。不管怎么说,自己手里总得留点底牌。 军营里,当初跟着他打猎的那帮兄弟,现在都当上百夫长、副将了。 一听赵言下令,齐刷刷应了一声,扭头就跑去安排人手。 赵言这次进城,总共带了八百人。这几天又有不少听见消息跑来投奔的壮丁,现在安平城里能打的兵,已经有两千多了。 至于大龙山那边,赵言倒是不担心统军衙门会去打。 大龙山山路又弯又陡,还有天然的险要挡着,易守难攻。 再说山上庄子里头,都是些家眷和老弱妇孺,打下来也没什么用。 统军衙门出兵来打他,是因为他占了安平城,这是跟朝廷叫板。 刘季要做的,就是把城夺回来,重新占了县衙,好让安平的百姓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所以这一仗,关键是这座城,别的地方都是次要的。 走出军帐,门外的甲士已经列好队,等着出发了。 赵言挨个扫了他们一眼。这些全副武装的汉子,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有几个新兵蛋子,喘气声都有点重,脸色发白,时不时拿袖子擦手心里的汗。 他手底下这些老兵,虽说以前跟着他杀过土匪、砍过豪强,可要说真刀真枪上战场,这还是头一遭。 而且对面是大遂朝廷的正规军,心里头压着块石头,那也正常。 “兄弟们。”赵言深吸了口气,伸手从旁边抓起一杆战旗,猛地往上一举:“我知道你们是头回上阵,心里发怵、害怕、没底,这都不丢人。” “等会儿见了敌军,你们啥也不用想,就跟着我冲,跟着这面旗。” 第三百零六章:动手的好时机 “我不会像别的将领那样,把你们推到前面去送死,自己坐在后面看戏。我一直跟你们在一块儿。” 那些当兵的只觉着心口一热,一股劲儿噌地窜遍了全身。 那种说不出来的热血、那股子士气,呼呼往上冒,刚才还压在心里的那点慌,一下子全散了。 对啊!当头的都跟咱们站一堆儿,咱还怕个啥? 要活一块儿活,要死一块儿死。 “必胜!”贾川噌的一声拔出腰里的剑,吼得跟头狮子似的。 “必胜!必胜!” 当兵的攥着长矛戈枪,尾巴使劲往地上砸,喊声震天响。 …… 安平城外,刘季让人找了块敞亮地方扎下营寨。跑了三天两夜的路,他带的这帮兵早就累得不行、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炊烟慢慢升起来,当兵的开始生火做饭。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抓紧歇着。” 刘季站在队伍前头,眼睛盯着远处太阳底下的安平城,琢磨了一下又说:“派几个传令兵进城找赵言,劝他投降。要是他肯交出兵权带人归顺,就饶他一命。” 又回到安平,他脑子里头不由想起上回跟董大人交手时,赵言带的那支骑兵的狠劲儿。 那可真是一支吓人的重骑,就跟专门为杀人造的似的,压根不知道啥叫怕、啥叫退。 说实话,刘季虽然带着几千兵,东西也准备足了,可要是有别的路走,他是真不想跟背嵬军硬碰硬。 “是!”副将听完,领命走了。 没多大会儿功夫,几个扛着刘字旗的骑兵从营里冲出来,朝安平城门那边狂奔而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 安平城墙上,赵言往远处天边看,突然头顶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鹰叫。 他眼睛一眯,盯住了那个方向。 很快,贾川就瞧见远处地平线上冒出来几个黑点子,等那些人跑近了,才看清是几个骑兵。 “刘季的探子?”贾川眼神一紧,手已经搭上了弓。 那几个骑兵越来越近,一直冲到安平城下才停住。 贾川正要拉弓放箭,城下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 “别射箭,我们是刘守备的人,来给赵言传口信的。” 几个骑兵勒住马,赶紧把来意说了。 赵言听见这话,抬手拦下贾川。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个规矩他懂。他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我倒要听听刘季能说出什么花样。” 城门嘎吱嘎吱拉开了,六个兵翻身下马,被人带到赵言跟前。 “刘季让你们带什么话?劝降就别说了。”赵言问道。 领头顿了一下,沉下脸说:“赵将军,你眼下占了安平,手下是有千把号人,可在朝廷眼里,你这点分量算个啥?” “你真觉着就凭这些人,能挡住统军衙门的大军?” 那兵停了一停,又接着说:“南境三府,洪州、并州、齐州,光是守军和衙役加起来就三万多。” “三万兵马,灭个小国都够了,你一个安平算什么?” 赵言听着,脸上没啥表情,他知道这话不假。 大遂十九个州府,每个州府少说都有近万兵马。南境三府靠着边界,兵力只多不少,三万还是往少了算的。要是加上后勤的、预备的、充军的,翻一倍都不稀奇。 “赵言,你杀了曹县令和林守将,这是诛九族的罪。可眼下国家不太平,里头有反贼闹事,外头有异族盯着。” 那兵把声音压低了,一字一顿地说:“刘守备说了,你要是愿意带着手下投了朝廷,他拿头上的乌纱帽担保,给你求个情。死罪能免,官位也能赏你一个。”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赵言听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招安? 自古被招安的“贼寇”,有几个落着好下场的? 这帮当官的什么德性,他心里门儿清。刘季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答应了,手底下这些人立马就得被打散了塞到别的营里去。 长宁军这次肯定是要被整个撤掉了,就算他运气好能保住个官职,也就是个摆设,手里没半点实权。 而且等赵言彻底被架空了,刘季八成会翻脸不认人,随便找个罪名把他弄死。 毕竟作为一个守备将军,手下留着赵言这么个不听话的刺头,他是绝对睡不踏实的。 城墙上静得吓人。 就听见风呼呼地刮。 所有人都在盯着赵言,等着他开口。 “我刚才说了,劝降的话少跟我说。” 赵言深吸口气,突然伸手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面无表情地说:“你说南境有三万府兵?那就让他们都来,只要你们扛得住后果,我赵言奉陪到底。” 砰! 他一推,那士兵站不稳,踉跄着往后撞在城墙上,脸都白了。 “赵言,你想清楚,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等大军攻破城,你和你的兵一个都活不了,全得死。” 那士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满嘴的杀气和威胁。 这话一出,城墙上几十个长宁军士兵全都绷紧了脸,杀气腾腾,有几个脾气爆的当场就拔刀要冲上来砍了他。 “嗯?” 赵言抬手拦住手下,转头看着那个敢威胁他的遂军士兵,笑了笑问:“你叫什么?什么职位?” “洪州府屯甲军勇字营三伍游骑手,刘二勇。”他声音有点抖,好像也觉得自己刚才话说过头了,咬着牙问,“你要杀我?” “游骑手刘二勇,回你军营去吧。我盼你拼了命活下去,活到这场仗打完。”赵言随意摆摆手,“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亲眼看到我是怎么把你们军队打垮的。” “贾副将,送他们出城。” 贾川大步上前,面无表情地抬手:“几位,请吧!” 刘二勇憋了半天,到底没敢再多嘴,带着身后几个同行的人匆匆忙忙出了安平城。 看着那几个游骑兵走远,赵言手扶着城墙,沉声说:“刘季他们赶路赶得急,手下的兵肯定累坏了。刚才那几个人眼里有血丝,脸色发白,战斗力绝对不行。” “现在正好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赵言神色凝重,冲着贾川说:“传我将令,集合队伍,检查兵器,一刻钟后出发袭营。” 第三百零七章:一清二楚 云层里,小白龙的身影若隐若现,跟在刘二勇他们后面一路追着,好随时给赵言报信,摸清刘季大营的情况。 “希律律!”赵言一声令下,早就等在城门口的长宁军骑兵,足足好几百号人,立刻打马冲了出去,直奔地平线那头。 …… 安平城外十里地,统军衙门的大营里。 刘季跟陈知府听完传令兵带回来的话,脸色更难看了。 “这赵言,真不知好歹。”刘季拿刀割了块烤得焦黄的羊肉,塞嘴里一边嚼一边说: “给他脸他不要,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传令下去,告诉其他五路兵马的头头,两个时辰之后,东南西北四个门一块儿给我攻。不惜代价,不管死多少人,最短时间拿下安平城。” 旁边坐着的陈知府听完这话,挑了挑眉毛。等传令兵走了,他才开口: “刘大人,我听说这赵言在安平这块儿名声挺响,老百姓都挺服他。就算咱们把城打下来,想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听话,怕没那么容易吧?” “老百姓?”刘季一摆手,压根不当回事,“哼,就是一群猪狗牛羊。等进城了杀他一波,你看他们老不老实。” 陈知府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脚底下不对劲,大地在抖。 他当过武将,知道这动静代表啥,这是大群战马一块儿跑才能踩出来的动静。 刷! 陈知府猛地抬头往远处看。 就见地平线的尽头,一队骑兵正朝他们大营冲过来。 早晨的太阳光底下,那面写着“长宁”两个大字的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陈知府往后退了两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看清了旗上那两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喉咙里像卡了东西似的,愣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话:“赵言,他敢带兵出城?主动来冲咱们大营?” 话里全是震惊,根本不信。 所有人都觉得,统军衙门这回可是派了小一万号人过来。碰上这么多敌人,赵言最聪明的做法就是缩在城里,仗着城墙高、城防硬,打防守。 谁也没想到,他敢跑出来,还敢主动冲过来打。 “什么?”刘季腾地一下站起来,顺着陈知府看的方向望过去。那队骑兵跑得贼快,眼瞅着离他们连八百米都不到了。 他扔了手里的割肉刀,扭头冲手底下的兵将扯着嗓子吼:“敌袭,都起来,抄家伙准备干。” 其实不用他喊,营里的兵也早就看见冲过来的敌人了。这帮人虽然赶了好几天的路累得要死,可真到打仗的时候也没含糊,碗筷杂物往地上一扔。 骑兵赶紧套头盔翻身上马,步兵也抓起长矛盾牌,麻溜地摆了个枪头朝外的盾墙矛阵。 …… 赵言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面战旗。 他骑的那匹“万里云”跑得飞快,迎着清早的冷风,在野地里跟射出去的箭一样往前冲。 他身后跟着两百个长宁骑兵,还有四百个步兵。 光看人数,他这边差得远。 刘季这回带了将近一万人过来,就算分成六路,随便一路也有一千多号人。更何况刘季和陈知府亲自带的这一路,是统军衙门最能打的,家伙什齐全,人数足足两千往上。 两边人数差了三倍。 可赵言这会儿脸上一点慌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挺兴奋,血都往脑门上涌。 这是他建军以来头一回正经打仗。 这么长时间,多少钱都砸在这支部队上了,今天就是看看这些钱花得值不值的时候。 马蹄声跟打雷似的,震得地皮发颤。 赵言眯着眼往前看。 对面官军那边也冲出来好几百骑兵,手里攥着马槊,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直朝他们扑过来。 看来对方没打算蹲着挨打,直接派了更多人马上来硬碰硬。 “找死。” 刘季站在个小土坡上,瞅着两边骑兵快撞上了,嘴角往上一撇。 他以前亲眼见过赵言手下那支“背嵬军”有多狠,那帮骑兵的架势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所以一看见赵言露头,他就发现今天带来的这批人不是那帮铁疙瘩重骑。 “赵言这小子,胆子够肥的,重骑没带也敢出来劫营,今天非弄死他不可。” 刘季心里头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真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 安平城那城墙又高又厚,要是赵言缩在里头不出来,他想拿下这城少说也得费老鼻子劲,得填进去不少人命。可赵言倒好,脑子一热,最大的优势不要了,带着人出城来送。 这不是活腻了是什么。 “都听好了,等会儿骑兵撞一块打起来之后,第六营第七营从左翼包抄,第四营第五营从右翼插进去,把战场切开,让赵言跟他的人首尾顾不上。”刘季一条条往下吩咐, ,“能活捉赵言的,赏一千两银子,连升三级,能砍他脑袋的,赏八百两,连升两级。” “他身边那几个副将先锋,脑袋也值五百两,升两级。” 刘季话一落地,周围的兵卒喘气都粗了。 一个个盯着前头荒地里的两支骑兵越来越近,好像已经闻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赵言深吸了口气,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统军衙门的骑兵身上。粗略一数,得有四百多人,距离他们这边已经不到五十米。 这个距离,连那些战马喘出来的白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五十米,两边骑兵要是对冲着跑起来,最多三息就能撞上。 刘季眯着眼,嘴角扯出一点笑:“赵言,就拿你的脑袋,给本大人垫垫脚吧。” 他今天这么卖力地围安平、杀赵言,不全是为了给朝廷挣什么脸面。 说实话,现在的大遂已经烂到根子里了。黄巾教闹得凶,外头还有异族盯着,朝廷能不能撑下去都是两说。 刘季是洪州府的守备将军,手里攥着兵权,镇南王那边没少派人来拉拢。他一直没松口,不是因为他多忠心,是觉得王府给的东西还不够。 南境三府,地盘大得很。他这个守备将军,在南境这一亩三分地上,也就镇南王能压他一头。剩下那三个知府、两个守备,顶多跟他平起平坐。 第三百零八章:硬茬子 要是投了王府,最多也就给个都统当,跟华三越那帮人平级。王府手下十二个都统,他要是去了,就是第十三个。到时候连说话的分量都不如从前。 所以刘季想趁着这个机会,把赵言拿下。 一来,让王府看看他的本事,好把价码往上抬抬。二来,拿下安平,整个洪州府就攥在他手心里了。到时候不管是跟王府谈,还是跟外头那些蛮人周旋,他腰杆子都能硬起来。 刘季吸了口气,“一将功成万骨枯,赵言,你也算是我脚底下一块垫脚石了。” 两边骑兵马上就要撞上。 那支铁血重骑,从头到尾都没见着影。 刘季这下彻底放心了。就算现在那支重骑冒出来,也来不及了,五百人对二百人,这就是一边倒的碾压。 他脸上带着点轻松,眼前都快能看见自己的人马踏过去,把赵言和他那帮人踩成烂泥的场面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猛地看见战场中间,赵言胯下那匹大得有点吓人的战马,忽然抬起前蹄,张开嘴,吼了一声。 那吼声跟擂鼓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一下就传遍了整个战场。 刘季觉得自己心口狠狠跳了几下。 下一秒,他眼睛瞪大了。 自己这边正往前冲的那些战马,听见那声吼之后,跟发了疯一样,浑身发抖,腿都软了。 万里云驮着赵言冲在最前头。这畜生天生就能镇住别的野兽,以前连老虎豹子都是它嘴里的食儿,更别说这些普通的战马了。 就这么一声吼,刘季那边的骑兵阵型,彻底乱了。 “操!” “吁!停下,你往哪跑!” “啪!啪!” 战场上一下子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骂声、鞭子声和惊叫声。 不少骑兵的马受了惊,把人甩下来,眨眼就被乱蹄踩得骨头断裂,直接没气了。 赵言看见这情形,当场哈哈大笑,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听好了,杀一个敌人赏十两银子,月钱再加五钱。” “万岁!”身后的长宁军一看,自家将军的战马都能把敌军吓得阵脚大乱,心里顿时有了底,嗷嗷叫着举起长矛马槊,朝乱成一团的敌军冲过去。 本来两边人数差得远,可万里云这一闹腾,局势立马翻了个个儿。 姜聿是先锋官,紧跟在赵言身边。他手里攥着一杆一丈多长的粗马槊,闷声一吼就捅出去,只听“咔嚓”一声,直接把一个敌兵连人带马扎了个对穿! 他力气大得吓人,手腕一拧一甩,马槊的刀刃一转,把那人和马齐刷刷斩成两截。 鲜血哗地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姜聿浑身是血,跟个杀神似的,抡起马槊横扫过去。 四五个遂军士兵慌慌张张举矛来挡。 可只听“当”的一声响,那几个兵虎口震得生疼,手里的兵器直接飞了出去! 他们瞪着姜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个人能同时压住他们五个? 这得多大的力气?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几支箭从旁边射过来,全钉在喉咙上。 只见东南方向几十步外,陈林晃了晃手里的弓,咧嘴笑:“聿子哥,不对,虎先锋,我这箭法还行吧?” “哼!谁让你多管闲事?” 姜聿甩了甩马槊上的血,嘟囔道:“杀一个赏十两,月钱加五钱,你这一下抢了我好几十两!” 陈林厚着脸皮笑:“战场上各凭本事,有能耐你抢回去啊!”说完举起弓对身后的兵喊道: “乙字营的兄弟们听着,眼前不是敌军,是白花花的银子!多杀一个,就能多盖几间大瓦房,多娶个漂亮媳妇。” “打完这仗,老子希望咱们乙字营个个都成土财主,娶他三妻四妾!” 长宁军的兵都是穷苦人出身,他们就想吃饱穿暖,住大房子,睡漂亮女人。陈林这话一说,大伙儿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瞬间,乙字营那上百号人扯开嗓子吼起来,手里的鞭子猛抽马屁股,跟饿狼扑食似的冲进了敌阵里头。 战场立马就乱成了一锅粥。 万里云这一闹,遂军的骑兵冲锋全乱了套,长宁军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可对面那些步卒一看这架势,也不守了,丢了防守的阵型直接冲过来救自家的骑兵。 遂军拼了命,搭进去几十条人命,才总算把场面稳住了,没让长宁骑兵一路杀穿,一个照面就打得他们丢盔弃甲。 嗖! 一支冷箭朝赵言飞来。 眼瞅着就要射中,左边突然砍过来一柄长刀,咔嚓一下把箭劈成两截,掉在地上。 “将军,战场太乱,我给你当护卫。”贾川骑着马靠过来。 赵言点点头,扭头扫了一圈,发现自己四面八方正有几十个遂军甲士围上来。 刘季带来的这帮人里头,有不少打过仗的老兵,心里清楚得很,擒贼得先擒王。 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到,荒地上已经躺满了尸首。 “刘大人,情况不对啊。”陈知府眼皮直跳,他之前听人说过赵言不好惹,可今天亲眼见着,才知道这人邪乎到什么地步! “他骑的那只……那玩意儿太怪了,吓得咱们的战马连冲都不敢冲。”陈知府说到万里云的时候,特意改了口,没用“马”字。当了这么多年官,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凶的牲口。 个头大,模样凶,不仅能吓得那些见惯了战场的战马屁滚尿流,还能帮主子杀人,一口就把个士卒的脑袋给咬碎了。 这哪是马?天底下有这么狠的马吗? “这段日子老有人说赵言会使妖法,难不成是真的?”刘季这会儿心里也发毛了,眉头拧成一团,大冷天的,额头上居然冒出一层汗珠子。 他这次带了近万人,原本想一口气拿下安平,拔了赵言这颗眼中钉,谁能想到头一仗就碰上这么硬的茬子。 战场上,遂军的步卒和骑兵加起来是赵言的两三倍,可不但没能把战场切开,把赵言他们的阵型冲散,反而被人打得节节后退。 最狠的是赵言手下那个叫姜聿的大块头先锋,提着一杆大马槊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左劈右砍,带着上百个长宁骑兵几乎没人拦得住他。 第三百零九章:捅个透心凉 挡在他前头的那些兵,跟砍瓜切菜似的,一茬接一茬地往下倒。 姜聿那根马槊捅过去,遂军小兵身上披的破皮甲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扎一个窟窿。 “这就是大遂的正规军?哈哈,全是软蛋啊!” “咱以前交的那些粮饷,就养了这帮废物?” “平时在村里耍横欺负老百姓,真上了战场,就这德行。” 姜聿后头的骑兵们也跟着一通大笑。 刚才心里那点发虚、那点怕,这会儿全没了,一个个都杀红了眼。 战场上这气氛就这样,容易让人上头。特别是你一刀捅进去,血喷出来的时候,旁边弟兄们全在扯着嗓子喊杀,平时再老实巴交的人,到了这会儿也都跟疯了似的,啥怕不怕的,全忘了! 长宁骑兵纵马冲过去,跟遂军杀成一团。 兵器磕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惨叫的、骂娘的,吵得震天响。 “都给我围上去,谁敢往后跑一步,老子亲手剁了他。” 乱军里头,有个遂军的百夫长,眼瞅着自己这边的人一个劲儿往后缩,气得一刀把个逃兵砍翻在地。 这老卒打过好几回仗了,心里头明白,兵败如山倒是啥意思。 打仗这事儿,只要跑了一个,立马就有人跟着跑,一个带十个,十个带一百个。所以才要有督战队,就是干这个用的。 这回打仗是赵言偷袭,刘季那蠢货以为自己人多就能压住人家,压根没设督战队。现在战场上遂军被打得抬不起头,真要跑起来,今天这仗就得全军交代在这儿了。 这百夫长连砍了好几个想往后缩的,才勉强把阵脚稳住。 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麻烦来了。 遂军被当官的拿刀逼着,硬着头皮又冲了回去,跟长宁军的步兵面对面砍杀起来。 刚开始还有那么点气势,可砍了没几下,也就几十个呼吸的工夫,遂军才发现不对劲,自己手里的刀砍在人家身上,根本砍不动。 长宁军从上到下,骑兵步兵,当官的当兵的,身上穿的全是新崭崭的铁甲,裹得严严实实。 就连脚脖子、膝盖、胳膊肘这些地方,都包着铁叶子。 普通刀砍上去,火星子一冒,人家屁事没有。 再看看遂军这边。 除了百夫长以上的官能穿铁甲,底下的兵全是破皮甲、破棉袄,有的干脆啥也没有。 两边一对砍,长宁军一刀过来,直接就捅个透心凉! “大人,不行啊,人家穿的是铁甲,咱们刀砍不动啊!” “他们的家伙怎么这么利?” “我的矛头都崩了……” 遂军的士兵们绝望地喊,要说体力、打仗的经验,他们不比长宁军差,甚至还能强点。可装备上的差距,实在太大,根本没法比。 赵言自从做起生意,就把赚来的钱大头都花在这支军队上。盔甲、佩刀、长矛、弓箭……不夸张地说,光长宁军这一千来套盔甲和武器,就花了快十万两银子。 这在遂国别的部队里,想都不敢想。 遂国武将一脉以前老被压着,所以每年军费不多。再加上那些将领一层层克扣,吃空饷,发到士兵手里的月钱少得可怜。至于武器和装备,这些喝兵血的将领哪舍得自己掏钱换。 洪州府统军衙门的这些兵,用的还是十年前的老掉牙家伙。一件皮甲、棉甲,经过好几手人,缝缝补补,破得全是补丁。 看到这,在战场后面坐镇的刘季和陈知府,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太清楚有甲和没甲的差别有多大。自己这边兵虽多,可打长宁军身上根本伤不了人家。 照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自己这边怕是要被全灭。 “这赵言还真混出名堂了,竟给自己手下人人配甲。”刘季攥紧拳头,眉头直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又恨又嫉妒的话,“他真舍得花钱,是我小看他了。” 刘季看着战场上惨烈的场面,手脚发冷。这是他跟赵言的第一仗,看样子得大败而归了! 陈知府脸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刘季,拿命来!” 就在这时候,前头乱糟糟的战圈里突然有人大吼一声。只见姜聿浑身是血,带着十几个骑兵,已经冲穿了遂军的阵型,直直向这两个洪州府的大官杀过来。 以前在董大人那件事上,姜聿亲眼见过刘季和霍允枫,所以认得他们的样子。他现在纵马狂奔,顾不上擦脸上的血,眼里只有刘季。 “冲我来的?”刘季眉头直跳,脸上一阵惊一阵怒。 他好歹也是一方大员,管着近万人的守备将军,现在却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赵言打得节节败退,心里自然憋了一肚子火和屈辱。而姜聿以前在他眼里,就是个粗野的莽汉。 “狗东西,当初要不是我和霍兄出手,你早没命了,早成路边一堆骨头了。现在居然胆子大到敢对我喊打喊杀。” 刘季气得不行,拎着手里的朴刀在空中抡了个圈,一夹马肚子喊道: “铁鹰卫,跟我冲过去,把那说大话的玩意儿脑袋砍下来。” 他好歹是个守备,身边当然有亲兵跟着。话音刚落,三十多个骑黑马的骑兵就围到他身边,个个杀气腾腾的。 这些人跟战场上那些普通兵不一样,穿的铜色铠甲锃亮,连马身上都披着护甲,裹得严严实实。 手里的家伙也比小兵强得多,三十多把朴刀又宽又厚,刀刃雪亮,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陈知府一看他要亲自上,赶紧拦住:“刘兄,别冲动,你是领头的,你要是出事了这仗还怎么打?别因为一时火气干傻事。” “咱俩都是朝廷命官,金贵着呢,跟那帮野汉子拼什么命?瓷器犯得着跟石头硬碰?” 这话让刘季冷静了点。 他喘着粗气,看着已经冲到百十米外的姜聿,咬着牙说:“铁鹰卫,给我拦住他们。” “还有,鸣金收兵!” 这会儿战场上的形势已经明摆着了,刘季带来的兵对上那帮穿甲的狠人根本占不着便宜,经常要好几个人围着一个打才能伤到对方。 打了没一炷香的工夫,衙门那边的兵就死了快两百号人。 第三百一十章:这帮孙子玩阴的 赵言那边呢?就伤了二三十个。 差不多十个人换人家一个,这账算得刘季这个混官场这么多年的老将心里都发毛。南境这头的兵再不行,可跟蛮人打也没输得这么惨过。 这仗再打下去,除了多死几个人屁用没有。 刘季想明白了,咬着牙让旁边的鼓手传令。 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立马响遍整个战场。 铁鹰卫这边早在刘季喊拦截的时候就已经冲出去了。 这帮人还真对得起精锐这俩字,冲起来一点不含糊,可眼瞅着要跟姜聿他们撞上的时候,他们突然一拨马头往两边散开,没硬拼。 姜聿一愣。 接着就看那些铁鹰卫从身后拽出带刺的锁链,照着他这边马腿就甩了过来。 “操,这帮孙子玩阴的。” 姜聿一看不对,抡起马槊就往前面扫。 哗啦几声,两条锁链是挡下来了,没缠住马腿,可槊杆被死死缠住了。 姜聿身后那十几个骑兵就没这么利索了。 他们也跟着举刀想砍锁链,可只有两三个人砍中了,剩下的锁链全精准地缠上了马腿。 战马正跑得飞起,前腿突然被锁链一绊,立马就重重摔在地上,马背上的主人也跟着飞了出去。 地上顿时腾起一片尘土。 骨头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来。 那些战马个头大,加上跑得快,这一摔直接把腿骨摔断,有几匹马脖子都扭断了。 那十几个长宁骑兵也好不到哪去。 身上穿的是战甲,挡挡刀剑还行,可这么重的摔劲儿,战甲根本屁用没有。 几声惨叫响起。 有的骑兵胳膊摔断了,有的直接被压在马身子底下,还有的当场脑袋撞地上昏死过去。 “一群捡了便宜的废物罢了,打仗的门道都不懂,就会使蛮力,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那三十多个铁鹰卫动作麻利,直接把姜聿他们围成一圈,冷笑着嘲讽道。 姜聿额头青筋都爆起来了,双手死死攥着马槊想从锁链里抽出来,可那链子缠得太紧,另一头被好几个铁鹰卫拽着。 哗啦一声! 两条锁链绷得笔直。 姜聿就这么跟那几个铁鹰卫较上劲儿了。 他胳膊上的肉鼓得老高,全身绷紧,另一边那几个拽锁链的铁鹰卫吓傻了,锁链正从他们手里一点一点往外滑。 这汉子,一个人跟七八个人较劲儿居然不落下风? “弄死他!”铁鹰卫头头一看不对,拔刀就往姜聿脸上捅。 其他方向的铁鹰卫也一起动手,兵器专挑姜聿战甲的缝隙扎。 眼看姜聿就要完蛋,突然他感觉体内涌出一股猛劲儿,这股劲儿跟火山喷发似的,瞬间冲遍全身。 “吼!”姜聿吼了一嗓子,双臂一振,甩着两条锁链把七八个铁鹰卫直接甩飞,同时抡起马槊往周围一扫,把那些刺过来的兵器全崩开了。 “就你们这群货色也想杀我兄弟?” 赵言的声音传来,万里云驮着他横冲直撞过来,遂军的战马都不敢拦,也不听主人的使唤了,撒开蹄子就往两边躲,纷纷让路。 赵言左手攥着已经发动能力的血旗,右手握着狭长战刀,几个呼吸就冲到了跟前。 感受着体内那股吓人的力道,赵言举起战刀对准铁鹰卫头头就砍了下去:“给我死!” 咔嚓! 钢铁断裂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铁鹰卫头头整个人僵在了那儿。 他脑袋上那顶铁盔,突然裂开一道整整齐齐的口子。 紧接着,脸上也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啪嗒两声,头盔从中间断开,往两边掉在地上。 他的脑袋也被劈成两半,软趴趴地垂到肩膀两边。 这一刀下去,周围十米内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铁鹰卫看着自家统领这副样子,头皮发麻,凉气从脚底直冲后脑勺。 就算是在战场上见惯了死人的老兵,看到这副惨状,也是浑身发冷,心里直突突。 …… 赵言把刀抬起来,在尸体上擦了擦血,眼睛像野兽一样盯着周围的敌人,咧开嘴笑起来:“你们运气真不好,我本来不想用这玩意儿的,可谁让你们非要围杀我的先锋官?” 上次试过血旗的厉害之后,赵言就把这东西当成了保命的底牌。再加上用完之后的副作用,他也不想随便用这把双刃剑。 可刚才姜聿被一群人围住,眼看就要没命了,要是再不用血旗,这兄弟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赵言身上倒是还有能治伤的金创大还丹,但那玩意儿吃一颗少一颗,血旗却能一直用。 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就用了血旗的【破血狂攻】。 本来就猛的长宁军,得了这加成之后更猛了,简直像潮水一样,把官军碾了过去。 连步兵都能拿长矛把骑兵捅下马! 嘭! 一个遂军步兵被长矛捅穿,身子被挑到半空,像扔破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一个遂军骑兵刚想冲,就被百米外飞来的一箭射穿了喉咙。 遂军的人越死越多。 有被割喉的,有被砍脑袋的,有被马蹄踩死的,还有被射成刺猬的。 战场上一片惨样。 打到这份上,遂军从上到下都知道没戏了,刘季的收兵鼓也敲响了,他们更没心思再打,一个个调头就跑。 “杀了赵言,这一仗就不算输!” 眼瞅着自己这边的人快跑光了,那些围在赵言和姜聿身边的铁鹰卫眼皮直跳。 但这帮人确实是刘季手下最能打的那拨亲兵。明明看见自家老大被砍了,大部队也崩了,他们愣是没跑,反而跟疯了似的红着眼冲上来,嘴里嗷嗷叫着要跟赵言和姜聿拼命。 “砍了他们的脑袋,我们就算死了,家里婆娘娃儿也有人养。” “冲啊!” 这帮铁鹰卫把心里的那点怕全憋成了狠劲,用吼叫给自己壮胆,抡起手里的朴刀就劈。二十多把刀刷刷刷砍过来,直接把赵言前后左右的路全封死了。 眼看刀就要砍到身上,赵言脸上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他两腿轻轻一夹马肚子,胯下那匹万里云猛地仰头一声嘶鸣,那声音又凶又暴,跟炸雷似的往外冲。 第三百一十一章:更大的官 “坏了!”铁鹰卫们脸色刷地白了。刚才这匹马一声叫就把几百骑兵吓得不敢动,现在自家坐骑也跟筛糠似的抖起来,前冲的步子硬生生钉在地上,死活不肯往前挪。 有几匹胆小的马当场腿一软瘫地上了,屁股底下屎尿哗啦啦流了一地。 “有种,但也蠢到家了。”赵言冷笑一声,抡起战刀就扫了过去。 只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对面四五把朴刀的刀头直接被砍飞,手里就剩根光秃秃的木杆子。 姜聿瞅准空当,马槊抡圆了就是一招横扫千军。 那丈把长的大粗杆子带着风声呼地抡过去,狠狠拍在那几个铁鹰卫身上。 几个人跟破布口袋似的直接飞了出去,摔地上狂吐几口血,脑袋一歪就没动静了。 血旗那玩意儿不光能让手下人发狠,赵言自己也觉得浑身是劲。 他本来手底下的功夫就不差,杀人更是老本行,连姜聿那身拳脚搏杀的玩意儿都是当年跟他学的。 只是后来手下人越来越多,用不着他自个儿动手的时候也越来越多罢了。 “刘大人,赵言这帮贼骨头太硬了,这儿不能待了,咱俩赶紧走!” 战场外头,陈知府那脸色从刚才的气得脸发青,到后来变得慌慌张张,这会儿已经是藏不住的满脸惊恐了。 这边两千多号人,一顿饭的功夫不到就被打得稀里哗啦。反观赵言那边的人,越打越来劲,倒下的人也没几个。 战场上啥局面一眼就看明白了。 那些遂兵早就乱套了,不听吆喝,四处乱跑。 长宁军的人在屁股后头追着砍。 本来最安全的刘季和陈知府,这会儿也不安全了,随时都可能被人盯上当成靶子。 “悔啊!”刘季望着满地死尸,嘴唇哆嗦着嘟囔了一句。 陈知府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问:“刘大人是后悔分了六路,没能把人全拢一块儿,把这帮贼骨头一口气全灭在这儿?” “我不后悔帮赵言?我后悔死了,当初为了弄倒董大人和丁知府,我才出手帮他,保了他和他手下一条命。”刘季攥紧拳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早该看出来,他……” “他比董大人那帮人难对付多了。” 刘季喘着粗气。 董大人的事才过去多久?也就两三个月。 当初赵言就是个打猎的、卖酒的,碰上董大人还得靠别人帮忙才能活下来。 可现在才过了多久,他的人马就能直接跟州府的官军对着干了。 这速度,快得吓人。 “赵言要是不死,以后准比黄巾教的陆易凌还厉害,更凶、更难对付。”刘季眼神发抖。 这时候,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当初自己和霍允枫在处理董大人的事上,没算计赵言,而是真心帮他结个善缘,今天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把刘季和他旁边那个官儿给我抓了!” 战场中间,赵言感觉身上力气使不完,一刀逼退几个冲过来的铁鹰卫,指着战场外头喊道:“反正老子杀了一个县令和一个守将,不差再多宰两个更大的官。” 这时,长宁的骑兵和步兵都冲到他身边,那些铁鹰卫想靠人多抓赵言和姜聿,门都没有。 上百个凶猛的甲士围住剩下的二十个铁鹰卫,长矛、刀从四面八方砍过来,躲都躲不开。 噗嗤! 噗噗! 刀砍进肉里的声音,还有惨叫,一直没停。 攻击太密了,铁鹰卫就算穿着铁甲,长宁军的人也能找到脸、腋窝这些没护住的地方,使劲捅进去。 “将军,快走!”一个铁鹰卫身上被刺了四五枪,浑身是血,拼了命往后喊。 赵言脸上没表情,一刀砍下他的脑袋,然后骑着万里云直接杀向刘季。 可就在这时,又有七八个重伤的铁鹰卫硬冲出包围圈,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头,喊:“想杀我们将军,先弄死我们。” “狗东西,我跟你拼了。” 这几个铁鹰卫浑身是伤,盔甲都破了,有的脸上被砍了一刀,肉翻出来,有的断了半条胳膊,骨头露在外头。 对着赵言和周围上百个甲士,他们眼里也怕,也绝望,可还是硬撑着站在那,用受伤的身体拿起刀枪,给刘季当最后一道防线。 赵言看到这,愣了一会儿,沉声说:“挺忠心的,姜聿,给他们留个全尸。” 姜聿一点头。 手一挥,长宁军的甲士们就冲上去了。那几个铁鹰卫也就撑了四五息的工夫,人山人海往上一盖,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就没了。 刘季站在战场后头,眼瞅着自己贴身的亲卫全死光了,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眼眶都红了,血丝爬满了眼白,眼角还挂着泪,那是真疼啊。 一支军队,主官就是主心骨,就是旗杆子。 旗杆子一倒,兵就散了。 刘季这一跑,战场上的遂军兵卒哪还有心思打?一个个就知道撒丫子逃命,有的嫌手里的兵器累赘,直接扔了。 说是丢盔弃甲,一点不夸张。 赵言没搭理那些小兵,眼睛就盯着刘季和陈知府的背影,攥紧了长刀死命追。 万里云跑得跟飞似的,在战场上一窜就是老远。 嗖! 两支箭带着风声射过来。 赵言抬刀一挥,磕飞了。 可紧跟着,前头更多的箭就射过来了。万里云不得不放慢步子,左躲右闪。 刘季和陈知府是洪州府最大的官,身边能没人护着?刚才刘季是把贴身铁鹰卫派出去了,可陈知府的护卫还都在呢,一直没动手。 这会儿那些护卫把两人护在中间,拿箭射赵言和追兵,就为了拖延时间。 锵! 一支箭擦着姜聿的脸飞过去。 姜聿往旁边一闪,就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指尖上全是血。 “再追,弄死你!”陈知府的护卫举着弓,厉声喝道。 姜聿脸颊抽了抽,表情更狠了,跟头被惹急的狮子似的:“老子今儿还真想瞧瞧,你能怎么弄死我!” 他一夹马肚子,抡着马槊就追,那架势活像要把人活吞了。 “言哥儿!” “聿子!” 第三百一十二章:这招确实管用 贾川冲过来,拦在两人马前,沉声道:“别追了!探子来报,刘季散出去的那几路人马正在往这边聚,说话就到。再追下去,咱们后路叫人堵了,可就让人包饺子了!” 姜聿满脸不在乎,攥着马槊狞笑:“怕个鸟?咱现在士气正旺,那几路来了正好,一块儿收拾了!” 但赵言却很快冷静下来。 血旗【破血狂攻】的效果是有时间限制的,长宁军现在看着猛,打起来也凶,可一旦这劲儿过了,之前被压下去的累和疼,会翻倍地还回来。 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会直接累趴下,本来轻伤的也得变成重伤。 这种时候再跟几千人干一仗,那绝对是找死。 他手头还有两次遣将虎符能用,但不想就这么浪费在这儿。现在外面乱得很,南边镇南王府一直盯着他,境外还有蛮人大军随时可能动手。 往后日子还长,赵言得留着那玩意儿给自己兜底。 再说刘季那帮人,第一仗就被打没了士气,就算他们今天硬撑着不回洪州府,光靠长宁军也够收拾他们了,根本没必要把背嵬军拉出来,杀鸡用不着牛刀。 “贾副将说得对。” 赵言看了眼几百步外的刘季、陈知府那帮人,勒住缰绳让万里云停下,沉声道:“穷寇莫追,这仗咱们已经赢了,要是贪这点便宜追上去,被他们援军包了饺子,那就亏大了。”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追击,打扫战场清点东西,咱们的伤员立刻送回城治伤,不许耽误!” 姜聿听了脸色不太好看,但战场上不敢违令,只能咬着牙看着刘季他们跑远的背影,骂了句:“狗东西命大,让你再多活几天。” 赵言停止追击的命令一下,长宁军的将士们看着敌人狼狈逃跑的样子,兴奋地举起兵器旗帜大喊: “赢了!” “哈哈!统军衙门的兵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看以后谁还敢来找茬!” “将军万岁!” “我去,下次再敢来,老子把你们祖宗十八代都宰了……” 有人欢呼庆祝,有人冲着遂军的背影骂街。 这一仗打下来,他们心里头原来那点对打仗的怕劲儿消了不少,这才明白,那些看着挺厉害、惹不起的敌人,真动起手来也就是群纸糊的老虎。 …… 半个时辰后,战场打扫完了。 刘季那帮人已经跑没影了,其他几路接到命令赶来的遂军也没再打安平的主意。自家统军将军刚吃了败仗,长宁军势头正旺,没到非打不可的地步,谁也不想这时候去触霉头。 “将军,这一仗咱们杀了三百七十多个,抓了一百三十个俘虏,缴了六十二匹战马,兵器弓箭多得数不过来。”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跟赵言报数。 “咱们自己伤亡多少?” “战死十二个,轻伤六十二,重伤三十。”传令兵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派人去收弟兄们的尸了,准备带回大龙山好好安葬。” 赵言听完点点头。 长宁军头一回上战场,能打成这样已经很拿得出手了。虽说这战绩有血旗和万里云帮衬,但归根结底,还是靠弟兄们自己拿命拼出来的。 “让贾副将把战死弟兄的名字都记下来,家里人那边安排好,三天之内,安家费得送到他们手上。” 赵言沉声道,“还有,赶紧把战功算清楚,我之前答应过的,发钱、涨俸禄、升军职,一样不能少。” “是!”传令兵一听,高高兴兴地领命跑了。 这年头等级森严,在大遂,当官的和老百姓之间隔着一道墙。当官的子弟世世代代当官,老百姓的后代永远都是老百姓。 军队里也一样。 普通小兵就算再能打,杀再多敌人,也只能当一辈子大头兵,想升官?门儿都没有。 但赵言不这么干,他给自己的队伍定了规矩:想要往上爬,拿战功来换。 这法子是跟春秋那会儿商鞅学的。当兵的在战场上拼命,能真真切切地改变自己和后代的命,那打起仗来谁不玩命? 事实证明,这招确实管用。 秦国当年用了商鞅的新法,军队能打仗的劲儿翻了几番,上了战场没一个往后缩的,个顶个地玩命,最后把整个春秋都给扫平了。 赵言现在这点家底儿跟当年的秦国没法比,但他把这道理传到了每个弟兄心里。大伙儿都明白,跟着赵言干,只要有本事,就有出头之日。 “贾副将,过来一下。” 赵言冲贾川招招手,“派个探子出去,找找刘季他们把队伍扎在哪儿了。” “是。”贾川应了一声,随口问,“大人想干什么?” “今天这一仗,刘季应该看出来了,安平城没那么好啃。”赵言嘴角翘了翘,“他要是识相,乖乖带兵滚回洪州府,那就算了。 要是还存着什么心思,赖在安平不走……我不介意再赏他几回夜袭。” 刘季这次带来的人不少,要是在别的地界儿,赵言为求稳可能不会主动去碰。但这是安平,是他经营了好几个月的地方。 在这片地界上,他赵言的名字比朝廷的官令好使多了。别的不说,周围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哪个不是死心塌地地站他这边? “大人,这老家伙断气了。” 很快,一个士卒弯腰伸手试了试里正的鼻息,抬头回禀道:“没气了。” 刘季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老东西这么不禁打。他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说:“把尸体拖到村外埋了,给他家里赔几两银子。还有,孙副将,你现在就带人去村里征房子。” “八十间,少一间都不行!” 副将领命走了。 陈知府见刘季火发得差不多了,这才笑着开口说:“刘兄,犯不着发这么大火。为这么个贱民,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刘季哼了一声,把沾血的马鞭往腰带里一塞,说:“老子正窝着火呢,这老东西自己不长眼,死了也是活该。” 俩人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压根没把这条命当回事。 第三百一十三章:杀鸡儆猴 里正虽说也是朝廷任命的村官,可这种连品级都没有的小角色,哪能跟他们这些五品大员比。在刘季眼里,里正跟那些泥腿子老百姓没两样。 没多久,村里就闹腾起来了。副将带着兵丁挨家挨户往外赶人。 “你们干啥?这是俺家的院子,凭啥赶我们走?” “俺们都是大遂的良民,又没犯法……” “您轻点儿,俺家门都让你们踹坏了!” 几百号村民被赶到村口空地上,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上打满了补丁,战战兢兢地看着周围的官兵。 有几个胆子大的从人群里站出来,哆嗦着问:“几位军爷,有啥吩咐?” 刘季板着脸说:“我是洪州府守军衙门守备将军刘季,奉命来剿反贼,要在这儿驻扎,你们的房子充公了。” 村民们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言宰了县令和守将的事他们早就听说了,可谁也没想到这把火能烧到自己头上。 有人眼尖,瞅见路边荒地里有具还没埋的尸体,正是里正。刚想说不让的话,立马咽回肚子里,小心翼翼地问:“军爷,房子给你们住行,可屋里的东西……能不能让俺们带走?” 这年头各村各寨都不缺破房子,就是搬出去也能投奔亲戚,找个空房凑合住。可粮食不能不带啊。 这大冷天的,要是没粮没被褥,出去就是个死。 刘季还没开口,陈知府先哼了一声:“家里的粮食、活鸡、牲口,统统充公。”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炸了锅。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官兵手里,会是啥下场。 这年头日子本来就难熬,穷人家攒了大半辈子的粮食家当,一旦被那些官军盯上,那真是肉包子打狗,回不来了。 一个汉子弓着腰凑到陈知府跟前,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指着人群里一个抱娃的妇人说:“军爷,您行行好吧……咱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去年秋粮刚交完皇粮。 现在就剩半袋子稻米,一家老小都指着它活命呢。您瞅瞅,俺家娃才两岁多点,要是这米没了,咱可真活不成了……” 话还没说完,陈知府一把揪住他领子,脸瞬间冷下来:“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这汉子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见过这种官面上的人物?当下腿都软了,心里头直发颤。 可他一回头,看见人群里自家婆娘那张惊慌的脸,还有哇哇直哭的娃,牙一咬,噗通跪下了:“大人,我求您了……” “违抗军令,给我拖下去,打三十棍!” 陈知府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几个膀大腰圆的兵丁立马围上来,把人架起来就走。那婆娘抱着孩子想扑上去,被人一把推开。棍子抡起来就往汉子身上砸,砰砰直响,几下子就打得皮开肉绽。 陈知府背着手,扫了一圈周围的村民,声音不高不低:“都给我听清楚了,这儿是大遂的地界!我们下的令,你们只有照办的份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以为那个赵言占了安平城,你们就觉得这天能换了。告诉你们,你们头顶上的天,永远就那一个。反贼?迟早得掉脑袋!” 这一出,摆明了是杀鸡儆猴。 他们早知道赵言在安平这边名声不差,怕这些百姓暗地里通着那边,所以特意来这一手,拿铁腕镇住场面。 朝廷嘛,从来就是这副作派,霸道、蛮横,不许人吭声。 就算再过分的要求,你也得受着。谁让你是平头百姓呢?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吱声。 村口静得吓人,只有军棍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那汉子惨叫的声音,在村子里头回荡,好半天没散。 …… “报将军,找着那伙人的落脚地了。” 安平城里,午后。 探子跑进来,嘴皮子利索得很:“刘季那拨人,扎在十几里外的黄山村,剩下几路兵马也散在周围,守得挺严,估摸着是防咱们夜袭。 还有,我打听到他们正从附近村子收粮抓人,看样子是打算在那儿扎个营,跟咱们耗下去了。” 赵言听完,眉头挑了一下。 那刘季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安平城外都打成那样了,他脑袋瓜子还是没清醒过来。 经过这一仗,赵言对遂军那帮人的本事也算看透了。连刘季亲自带的精锐都扛不住他们的冲锋,剩下的那些兵就更别提了,全是三流货色。 要不是今天血旗那道增益效果过了之后,还带了一堆负面麻烦,他才不怕跟这几路兵马硬碰硬呢。 “他们那些伤兵咋处理的?”赵言摸了摸下巴问。 这一仗打下来,刘季带的官军死伤一大片。死的那些就不用说了,长宁军打扫战场的时候全堆一块烧了。可还有好几百号受伤的,伤得轻重不一。 这么冷的天,要是治得不及时,伤势恶化了,死的人还得往上蹿。 “刘季正让人在附近村里找郎中、弄药材,还派了传令兵去清水、临安那几个县,让那边官员送补给和军资过来。”探子回话道。 按理说,兵马没动,粮草得先备好。可刘季这个洪州府的守备,出兵前压根儿没把后勤这茬放心上。 他仗着自己官面上的身份,觉着安平附近这些县、城的东西,他想调就调。再说他也没想到头一仗能打成这样,又急又惨。 按他原来的想法,先把军队安顿下来,再派人从附近调物资,几个时辰的事儿。可赵言没等着他们围城,直接就杀出来了,这一下把刘季的全盘计划都给搅了。 “附近村里的郎中?派人送补给和军资?”赵言听了,嘴角一翘。 这年头,郎中可是稀罕人。真有本事的,十里八乡也找不出俩来。可这阵子,赵言差不多把那些有点真本事的乡村大夫全拢到自己手下了。 军队嘛,打仗是家常便饭,受伤那是常事,看病治伤这块儿得弄得扎实点。这帮人现在大多都在安平城里和大龙山上待着。 第三百一十四章:更损的主意 城外村里剩下的那些郎中,顶多就能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刘季要是指望他们救自己手下那些伤兵,那可真是赶鸭子上架。 “派人守到进出安平的那几条道上,装成村民盯着。一瞅见别的县有运粮的车队过来,立马回来报我。”赵言琢磨了一下,心里有了个更损的主意。 刘季带了上万人来安平,还打算就地扎营慢慢耗,这些人一天得吃多少东西?那是海了去了。安平这边拿不到粮,他只能从别的县调。 自己只要半道上劫了他的运粮队,让他那支大军没饭吃,用不了几天,这些人就得自个儿垮掉。 “是!”探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看着那个探子走远,赵言这才松了口气,肩膀酸得厉害,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血旗那玩意儿加完状态,后劲是真要命。 现在手下有兵有将,基本人人都能披甲,真要跟刘季那帮人正面干一仗,他也不虚。 但赵言没选那条路,反倒跑去劫人家的运粮队,这招见效慢,打起来也不够痛快。不是怕输,是不想拿兄弟们的命去换赢。 今天这一仗,对面死伤惨重,自己这边损失小得可怜,算是大胜。可再小的损失也是损失,战死了十几个,残了几十个。 这些人不是账面上的数字,是有血有肉的人,城庄里头还有等着他们回家的婆娘娃儿。对整个长宁军来说,这点伤亡可能不算啥,可对他们自个儿、对他们家里人来说,天都塌了。 朝廷那边当官的,今天带这个军,明天调那个营,兵是兵、将是将,感情不感情的也就那么回事。 但赵言不一样,他手下这些人,是他一个一个招进来的,陪着练、带着打,处得跟自家人似的。死一个,他心里都堵得慌。 “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道理我懂。”赵言缓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说给旁边的贾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可只要还有别的办法,我就想让弟兄们少死几个。” 贾川点点头,接了话:“都是穷苦出身,跟咱们一样。咱现在是起来了,可也不能不把人命当回事。” “再说打仗也不是只有冲杀这一条路。绕道、偷袭、劫粮、诈降,哪个不是办法?现在多试试,往后路子才宽。” 赵言站起来,推开窗,冷风呼地灌进来,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搓了搓脸,把接下来要干的活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一五一十跟贾川交代清楚。 两人把事儿敲定,各自回去歇着。接下来还有硬仗,得攒足精神。 …… 黄山村。 刘季和陈知府,还有几个副将,挤在一间老屋里围着火盆。火上烤着只肥鸡,皮黄滋滋冒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桌上摆了几碟小菜,还有热茶。 刘季端起盛茶的海碗灌了一口,脸当时就绿了,噗的一口全喷出来,眉毛直跳:“这什么玩意儿?又苦又涩的!” 陈知府伸手撕了条鸡腿,咬了一口,边嚼边说:“这破地方能有喝的就不错了。来,尝尝这鸡,烤得还真不赖。” 刘季瞥了眼那只烤鸡,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压根没动筷的意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传令兵喊过来问:“临安和清水县那边的运粮队,啥时候能到?” 传令兵回他:“大人,他们已经动身了,最晚傍黑天就能到。” 刘季脸上刚松快点,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传令兵瞅了眼院子那边,压低声音说:“是刚回来的伤员,有个断了胳膊的,血止不住。” 大军在这儿扎营之后,放出去消息,之前被打散的那些遂军伤兵,也一个接一个摸到了黄山村。粗略点了点,差不多有六百来号人。 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挨了刀箭伤,还有逃跑的时候被人和马踩了的,浑身血糊糊的,看着惨得不行。 刘季问:“随军的郎中呢?” 传令兵小声回:“大人,咱们随军就三十多个郎中,根本忙不过来,再说……药也不够了。” 陈知府插了句嘴:“不是已经派人出去找郎中找药了?” 传令兵声音压得更低:“回大人的话,人是找来了几个,可人家一看伤成这样,都不敢下手,说自己治不了。” 啪! 刘季一巴掌拍在桌上,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咬着牙说:“我看不是不敢,是不想治!” “那几个郎中人呢?” 说完他推开门,带着火往外走,传令兵领着进了隔壁的院子。 院子里站着些灰头土脸的兵,看见刘季赶紧行礼。他没搭理,直接往屋里走。 一推门,一股血腥气直往鼻子里冲。屋里地方窄,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伤员,伤口上随便裹了层白布,边儿上还往外渗血,滴到地上积成一摊。 伤员们一个个脸白得像纸,有的还在惨叫,有的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直挺挺躺着,要不是胸口还有点起伏,真跟死人没两样。 刘季看见这场面,眼睛都红了。 他这个守备将军,虽说不像赵言那样把弟兄看得比命重,可他也清楚,自己手里这点权力、这点地位,全指着底下这些兵。要是人死多了,他的位子还坐得稳? 脑子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刘季没再多想,转眼盯上墙角站着的几个赤脚郎中,吼了一嗓子:“本官现在就命令你们动手救人,谁再敢磨蹭推脱,我立马砍了他!” 那几个郎中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 他们被当兵的强行拉来的时候,在村口就看见几具尸体横在地上。后来听那些当兵的说,是不听刘季命令的村民被砍了,死得挺惨。 这些郎中哪见过这种场面?等进到屋里,瞅见满屋子伤得血呼啦差的兵,一个个全傻眼了,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有个郎中哆哆嗦嗦站出来,低声下气地求:“大人,我就是个乡下土郎中,跟我爹学过几天认草药,平时顶多治个头疼脑热。 这些军爷的伤,我真不会治啊!我这点本事,打打下手还行,真要动手,怕越治越糟。” 第三百一十五章:祸从口出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老婆婆也跟着说:“我就是个接生婆,只会伺候产妇生孩子,哪懂怎么治刀伤箭伤?” “我学艺不精,真不行!” “我会点推拿正骨,可这会儿也用不上啊……” 郎中们七嘴八舌,都在推脱。 刘季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拔出剑,顶住第一个说话的郎中的脖子,压低声音说:“老子不是来听你们放屁的,我让你们救人!” 剑尖冰凉,刺破了皮。 一滴血顺着那郎中的脖子流下来,他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脖子上的刺痛让他把话全咽了回去。 “好……好……”他声音发颤,拼命点头。 其他人看着这幕,头皮发麻,再不敢多嘴,只能硬着头皮按刘季说的办。 很快,这些被拉来的郎中就开始忙活。可没药、没趁手的家伙,手法又生,治起来一点都不顺。有几个本来伤得不重的兵,让他们一包扎,反倒更严重了。 刘季气得当场砍了一个郎中的脑袋。 可再气也没用。郎中们拼了老命,忙活了好几个时辰,在随行军医的指点下,才勉强把这些伤员的伤口处理完。 陈知府走进来,瞧见这场面,想了想说:“刘大人,这儿地方差,又没药,把这些伤兵留在这儿不是个事……不如送临县去治?” 刘季琢磨了一下,点头答应了。这地方离安平城就十几里,他带的兵得时刻防着赵言来打,顾不上这些伤员。眼下看,把人送走最好。 他转头吩咐:“孙副将,你去附近村里找些板车、牲口,或者叫些农夫来,把重伤的送走。” 刘季下了命令。 跟赵言打完那一仗,遂军这边重伤的有三百多号人。孙副将带着手底下的兵,把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壮劳力全抓了过来,又派了上百号士兵看着,凑成一支大队伍,从黄山村出发了。 …… “言哥儿,探子有消息了。” 安平城里,贾川掀开门帘进来,沉着脸说:“刘季他们把黄山村附近村子里的劳力都征了,整了支马队,准备把伤员送走。” 赵言一听,眉毛就挑了起来。 没等到运粮的,倒等到送伤员的……也行! “他们走哪条路?”赵言问。 贾川快步走过来,指着桌上的安平地图说:“探子回来的时候,队伍已经出了黄山村,往西南方向去了。我看,他们是想去清水县。” 清水…… 赵言念叨了一句,又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说:“那他们得经过象牙寨和槽子沟那片。” “槽子沟离大龙山也就四五里地。快,拿纸笔来,给城庄里送信,让黑子带兵出城,堵住他们的路!” 赵言手下一共两千来号人,一千二守在安平城,剩下的都在大龙山的城庄里待着。 漕帮那帮兄弟跟着范远彬,这几天也一直窝在大龙山,所以城庄里能动用的人不少。 仗打到这个份上,两边早就结死仇了,逮着机会就得往死里整。 刘季要送走伤员,赵言偏不让他顺心。 黄山村外的乡道上,一支乱七八糟的队伍慢腾腾地走着。 队伍里有三十多辆板车,后面跟着一大帮农夫。这些农夫用扁担和麻布绑成简易担架,抬着那些伤得重的遂军兵。 伤得轻点的就落在最后头,让人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蹭。 “唉,真没想到赵言那小子这么狠……” “我早听人说过,以前董大人和丁知府都栽在他手里。” “咱们这么多人愣是没打过他?他手下不就是些刚拉起来的泥腿子吗?咋这么能打?” “这赵言对自个儿手下倒挺大方,不像咱将军,哎……” “长宁军的本事也就二流,可人家装备好啊。要是咱们也穿上全甲,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嘿……还全甲呢,上个月的军饷都没发到手。” 士兵们小声嘀咕,语气里酸溜溜的,对自家将领有点不满意。 他们在军队里干了好多年,打仗经验比长宁军多得多,这次打败仗,主要是因为装备不行。 大遂这些年一直压着武将,给的军费少,加上各级将领经常克扣,士兵们每月到手没几个钱。 装备就更别提了。就连最便宜的棉甲,也不是人人能穿上。 以前,大遂各地的军队都这样,士兵们早习惯了。 可跟赵言打了一仗后,他们发现朝廷说的“反贼”对部下这么好,心里一下就不平衡了。 “当官的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却让咱们这些饭都吃不饱的上前线拼命,唉……” “说实话,我现在真有点羡慕赵言的人,你看人家打仗,当官的冲在第一个。” “咱们的守备大人可惜命了……” 这时,一个骑马的百夫长听见队伍里议论越来越不像话,皱起眉头吼了一声:“都闭嘴!” “不知道祸从口出吗?你们这群胆大包天的,居然把守备大人跟反贼比,这话传出去,让你们全家掉脑袋!” 见百夫长发火,队伍里的士兵都识趣地闭上嘴。 乡道上空空的,只剩喘气声和乱糟糟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前面出现个洼地,正是槽子沟方向。 百夫长看看太阳位置,估摸下时间,抬手说:“到前面歇一刻钟,天黑前得赶到清水县。” 队伍里有人应了声。 很快,他们在槽子沟旁的空地停下,士兵和农夫赶紧喝水吃干粮,补补耗得差不多的力气。 可就在这时,四周突然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 百夫长赶紧站起来,抓起武器,摆出警戒的样子。 只见几百个穿长宁军战甲的兵从乡道两边的树林、丘陵后冲出来,一下子把送伤员的队伍围住了。 带头的正是赵言以前打猎队的兄弟之一,黑子! “是敌人!” 百夫长看见他们身上的战甲,马上明白是谁,举起长矛喊:“准备打!” 上百个护卫士兵也拿起家伙,可看见长宁军人比自己多得多,吓得腿软,直往后退。 “瞧你们这怂样,还没打就哆嗦,就这胆子还敢来安平?不如早点回家喝奶去。” 第三百一十六章:没必要留活口 黑子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些被围住的遂军,开口说:“我奉赵言将军的命令,来堵截你们。不想死的赶紧走,我们不拦着。” 那些农夫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连声道谢,扔下受伤的遂军士兵就跑。 “站住!谁跑老子回头告到朝廷,灭你们三族!”百夫长急眼了。 他心里清楚,就自己这点人手,根本打不过黑子。本来还指望这些老百姓当炮灰,帮他拖点时间。结果黑子一句话,全给他搅和黄了。 百夫长伸手想去抓人,手刚伸出去,一支箭嗖地飞过来,直接把他手掌射穿了。 噗! 血溅了一地。 百夫长捂着伤手惨叫。 黑子面无表情,把刀往前一挥:“动手!” 身后几百号长宁军一拥而上。 遂军也抄家伙迎上去。 可一交手,问题又来了,和早上那场仗一样,他们手里的刀砍不破对方的甲,对方的刀砍自己,一砍一个口子。 这些遂军士兵早上刚吃过大亏,本来就没什么士气,这会儿更扛不住了。没多大工夫,就被打得鬼哭狼嚎。 百夫长看着这场面,心里凉透了。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命大,早上那么惨的仗都活下来了,结果呢?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一刀。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得到处都是。 百夫长咬牙忍着掌心的疼,换了只手握矛,红着眼杀上去。 刚冲两步,一根马鞭甩过来,精准缠住他的矛杆,猛地一抽,整根矛就脱手了。 百夫长手里一空,还没反应过来,一匹马迎面撞上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咚! 摔在地上,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疼得他动不了。 还没等他爬起来,几把刀已经砍下来了。 完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一瞬间,这辈子的事嗖嗖地从眼前过,跟翻书似的。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刀落下,血飙得到处都是。 百夫长惨叫一声,肚子上、肩膀上、大腿上全被砍开了,肉翻着,血直流。 但怪了,脖子没事。 没死? 他本来以为,接下来这帮人肯定得抽刀把他脑袋砍了。结果那几个长宁军看他倒在血泊里,居然啥也没干,转身就走,接着杀别人去了。 看着这情形,百夫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不杀我? 百夫长怎么都想不明白。 自己在遂军里头官不大,人家压根没必要留活口。 留他一条命,难不成是想等会儿再慢慢折腾他? 百夫长搞不懂对方到底啥意思,使劲抬起头往战场上瞅了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吓得他头皮发麻。 只见战场上那些倒下的遂军兵卒,一个个也都没死,全受了重伤倒在血泊里,疼得直叫唤。 那些长宁军下手是狠,可愣是没取任何人命,都是把人打成重伤就停了手。 “你们到底想干啥?” 百夫长硬撑着一口气,冲着马上的黑子咬牙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 黑子皱起眉头。 他看着这些倒在地上的遂军伤兵,想起赵言让小白龙传来的那道命令时,心里也跟对方一样犯嘀咕。 赵言的命令很简单。 让黑子带人去拦这支送伤员的队伍,尽量把这些兵打成重伤,但别弄死。 碰上敌军,不杀也不抓…… 黑子虽然心里纳闷,可还是照着赵言的交待办了。 没过多久,战场上就躺了一片伤员。 这支负责送伤员的上百号遂军兵卒,一个没落,全身上都带了伤,有轻有重。有的被挑了手脚筋,有的直接被砍了胳膊,最轻的也挨了四五刀,快成血人了。 至于那些本来就在担架上的伤兵,长宁军挑了几个伤得不重的,又补了几刀。 看这些人全都没法动弹了,黑子这才点点头,手一挥:“完事,撤!” 他一声令下,几百号长宁军动作齐刷刷的,把遂军的兵器抢了就走,只留下一地伤员躺在那儿惨叫。 …… “大人!大人!” 黄山村,一个游骑兵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扑通跪在地上:“出大事了!送伤员去清水县的那队人,半道上让赵言的人给劫了,全军覆没!” “啪!” 刘季手里的茶碗直接摔在地上,他腾地站起来,眼皮直跳:“胡说!” “我派的探子一直盯着安平城,赵言的人上午回城后压根没出来过,怎么可能半路杀出来劫人?” 那游骑兵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人,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 “那大龙山早就被赵言弄成他自己的地盘了,他肯定是把队伍分成了两拨,拦咱们送粮队的这拨,就是从大龙山直接出来的。” 刘季说话时,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原本以为今天在安平城外跟自己干仗的,就是赵言全部的人马,哪能想到那只是一部分! 就靠这一部分人,就把自己的精锐给干趴下了…… 他闭上眼,越想越觉得这事麻烦大了。 这赵言哪是块难啃的骨头,他根本就是个铁疙瘩! “咱们的人全没了?”刘季喘气都变粗了,眼前一阵阵发黑,硬撑着让自己稳住,摆了摆手说:“让副将去把战死的名单统计一下,找着尸体就地埋了,我会跟朝廷申请安家费。” 听到这话,陈知府也跟着叹了口气。 要是搁平常,他们还能借着申请安家费这事捞一笔,但这次不一样。 现在这乱世,兵就是他们手里的筹码。 谁愿意看着自己的人死这么多? “不,大人,人没死。”那游骑兵摇了摇头。 “没死?” 他俩当了这么多年官,也打过几回仗,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打仗打赢了,却不杀人…… 这不等于放虎归山吗? 赵言能这么傻? 刘季脑子飞快地转着,过了一会儿,他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眼睛猛地瞪大,咬着牙说:“赵言,我明白你想干什么了,你……你太狠了!” …… 安平城。 黑子偷袭成功的消息,很快就让小白龙传到了赵言这儿。 他看到捷报后,站在窗户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累劲儿一下子感觉消了不少。 “老贾,你是不是挺纳闷我为什么给黑子下这么个命令?” 赵言问。 第三百一十七章:天翻地覆 贾川站在他身后,揉了揉鼻子说:“刚开始我有点没整明白,但现在好像琢磨出点味儿来了。” “说说看。”赵言挑了挑眉毛。 “刘季他们扎在安平,后勤补给本来就不如咱们,尤其是药品更缺……要是伤员留在他们队伍里,他们就得分出更多的人手和精力去伺候。”贾川分析着: “这些伤员大多都残了,再也没法上战场,但只要他们还活着,刘季就不敢眼睁睁瞅着他们等死,只能费时费力去照看。” “要不然,队伍里的人心就该不稳了。” “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员,可比一个死了的尸体难弄多了。” “他们那边伤兵越多,拖累就越重,到后面根本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拖死。” 贾川听完咧嘴一笑:“言哥儿,我这话没错吧?” 啪。 赵言打了个响指。 “老贾,你最近这脑子转得是越来越快了。” 赵言笑了笑。 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真要把那些运送伤员的兵全宰了,倒也解气,但除了让遂军那帮人恨透自己之外,对刘季来说不过就是死点人,处理完尸体就没事了。 “几百个伤兵够刘季喝一壶的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向齐州、并州那俩统军衙门求援。” 贾川先笑了几声,跟着又有点不放心,“万一他们真把南境三万兵马全拉过来,咱这一关怕是难过。” “他们不敢。” 赵言这话说得一点不含糊。 “现在蛮人在边界那边虎视眈眈,谁敢这时候把兵全调过来搞内斗?” 再说刘季现在也是骑虎难下。 南境多少人盯着他?镇南王府、另外两个州府的同僚、手下那帮副将…… 要是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却在赵言手里栽了跟头,还得低声下气求人帮忙,那往后这脸可就丢干净了。 谁还会把他当回事? 所以现在刘季就算打碎牙也得自己咽下去,绝不可能找别人伸手。 “我现在倒是不担心另外两个统军衙门,就是镇南王府一直没动静,让我心里老是没底……” 赵言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在南境,他最怵的就是镇南王府那个土皇帝。 虽说跟对方只打过一次交道,就是华三越那次,可那回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华三越在王府里头都算不上最顶尖的势力,可他手下那帮黑马骑士已经猛得不行。当初要不是把遣将虎符用了,召出背嵬军,赵言那天就得交代在那儿。 到现在为止,他碰过的对手里头,华三越算是最能打的一个。 就长宁军现在这水平,同样的人数,绝对干不过那帮黑马骑士。 比钱?镇南王府比他多。 比装备?王府的兵也不差。 比打仗经验?人家比他更老道。 赵言琢磨着,对方一直没动手,多半是忌惮背嵬军。 这个年代的人哪见过什么【系统】啊,镇南王那种大人物,更不会信什么鬼神妖怪的说法。 他八成会把背嵬军当成赵言私下练出来的私兵,觉得这小子背后肯定还有人撑着。不然就凭一个几个月前还在村里晃悠的无业游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搞出这么多动静? “我觉得镇南王府不一定会对咱们动手。”贾川压低声音说,“那王爷不傻,董大人他们什么下场他都看在眼里,该跟咱们打好关系还是翻脸,他心里应该有数。” “算了,懒得想了。”赵言摆摆手,“来就来吧,真要逼急了,我就带着背嵬军摸进齐州府,直接端了他老窝。” 他现在有千里神行和遣将虎符在手,想去哪儿就是抬脚的事。三百个全副盔甲的背嵬骑兵,在野外都能横着走,要是进了城,那更得闹个天翻地覆。 这是赵言手里最大的底牌,真到那一步,谁怕谁啊。 “刘季那批粮草还没到?”他回过神来,问贾川。 “弟兄们都在各个路口守着,一有消息马上回来报。” 赵言点点头:“行,传话下去,让骑兵们抓紧时间吃饱喝足歇够了,真有情况,一炷香之内必须给我集合完毕,谁耽误事我找谁。” …… 槽子沟那边。 刘季看着满地打滚的遂军伤兵,脑子嗡嗡的。 “大人,这些受伤的弟兄……大部分都废了。”军医跑过来,脸色难看,“手脚筋被挑断的,关节被砸碎的,就算救回来,以后也站不起来了。” “全废了?”刘季喘着粗气。 “是。”军医低头。 刘季眼皮跳得厉害,胸口堵得慌,手都在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要是能送到京都,让御医看看……或许还有救。”军医说。 这话说出来,刘季心里那点念想彻底凉了。 开什么玩笑。 南境到京都多远?现在黄巾教造反到处闹事,等把这些伤兵送过去,少说得半年,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两说。 再说了,御医是给皇上家里看病的,宫里头能请得动的也就是那些贵妃皇子,他刘季都没那资格,更别说这些小兵了。 “大人,这些人……怎么安置?”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凑过来,生怕说错话。 刘季扫了一圈那些伤员,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和赵言这一仗打下来,手下伤了六百多号人,其中三百多个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重伤号。现在再加上护送任务带回来的这上百号人,重伤的直接飙到五百左右了。 刘季手下驻扎在黄山村的兵,总共也就不到两千。 其他的几路人马,都分散在附近的村子里驻扎着。 “五百多号重伤的……每天光是伺候他们吃喝拉撒就得累死人,哪还有精力去对付赵言? 再说了,就算把他们救活了,以后也是废人一个,上不了战场。”刘季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过那么一丝冷光。 那一刻,他还真动了那个念头,干脆一刀一个,一了百了。 与其在这些废人身上浪费精力、搭进去钱财,不如直接给他们个痛快,省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按了下去。 不为别的,关键是看到这一幕的人太多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按计划行事 刘季怕赵言偷袭,来槽子沟的时候带了好几百个兵跟着。这会儿,这些兵看着平时跟自己一起吃饭睡觉的弟兄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谁能没点想法? 要是他这时候下令把这些伤的全弄死,估计当场就得炸营! 副将凑过来小声说:“要不咱们换条路,多派点人护送,分批把这些弟兄送走?” 刘季听完,脸色一沉,摇了摇头:“不行。赵言那小子明显盯上咱们了,要是冒险往外送人,肯定还得被他堵上,到时候除了多添几个伤号,屁用没有。” 送伤员跟正常行军不一样,走得慢不说,路上还得照顾人,真要碰上偷袭,想打都打不起来。 副将压低声音又说:“将军,我倒是有个主意。要不咱们让没受伤的弟兄装成伤员,当诱饵,摆出一副又要送人的架势。 提前在路上埋伏好人,要是赵言真敢来劫,咱们正好反过来收拾他!” 刘季听完,眼睛一亮。 这主意行啊。 他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先把这些伤员送回黄山村,今晚挑好人,明天按计划行事。” …… 天色越来越暗。 太阳从地平线上彻底没了影,天地间黑了下来。 黑漆漆的乡间小路上,亮起了几支火把。 火把越来越近,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快点儿快点儿,都再快点儿!” 领头那人急得直催:“刘大人和陈大人定的时间是黄昏前到,咱们路上耽搁了不少,已经晚了。” “一会儿到了黄山村见了两位大人,这一顿鞭子怕是躲不过去了!” 火光照着那一溜马车,长长的一串,少说也有几十辆,从头到尾排出去几百米。赶车的车夫、押车的护卫,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差役,黑压压几百号人。 那些护卫穿的要么是捕快的官服,要么是皮甲,手里都提着家伙。 啪! 啪! “头儿,听说有两位大人带兵去跟赵言打,结果让人揍得稀里哗啦的?真的假的?” 那捕头先左右瞅了瞅,见没人留意他俩,才凑到徒弟耳朵边:“假的?假的能传成这样?打得屁滚尿流不说,刘大人和陈知府俩人都差点让人逮了去,跑得那叫一个狼狈。” 这年头没手机没网络,传消息没那么快。可今天这一仗,刘季把附近几个县的守军和衙役全抽调过去,打输了还不算,又派人去催后头的运粮队。 传令的人里头有些就是衙门里的差役,嘴巴不牢靠,跑去找后勤的时候就把消息漏了,还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年轻捕快听了有点发怵:“那赵言这么厉害?师傅,咱们能打得过吗?” 捕头抬手摸了摸鼻子:“赵言再厉害也就是个土匪头子,朝廷这边人多粮多地盘大,他拿什么比? 说白了,衙门这边兵打没了,回头一征召又是新的一批。他那边呢?人打光了,老百姓谁敢冒着杀头的罪去投他?” 年轻捕快听着,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我看哪,最多俩月,这赵言就得被收拾掉……”捕头正说着自己的看法。 话没说完,夜风里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噗! 走在运粮队最前头的一头骡子应声中箭,惨叫着栽倒在地。 “什么人?” 押货的头儿拔出刀来,慌张地四下张望。 回答他的,是更密的箭雨! 黑咕隆咚的夜色里,嗖嗖嗖不断有箭射出来,有的扎在车上,有的落在人身上。运粮队一下子就炸了锅,哭爹喊娘的乱成一团。 几轮箭射完,运粮队的人伤的伤、躲的躲,没挨箭的全缩在车后头哆嗦。 这时候,道那头才冒出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个骑枣红马的汉子,手里还拎着弓,眼睛亮得很。他沉声开了口: “我是长宁军乙字营百夫长陈林,奉将军的令,在这儿等你们多时了!” “大人,后头五支运粮队,四支都让人劫了,就剩一支平平安安到了黄山村。” 姓孙的副将站在屋里,声音都抖了。他不敢看刘季的眼睛,生怕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烧穿似的。 可刘季没发火。 他反而笑了。 那笑声里全是狠劲儿和恨意,手里攥着个茶盅,一使劲儿,咔嚓一声捏碎了。瓷片子扎进肉里,血都流下来了,他也没觉着疼,咬着牙念叨:“赵言,赵言……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刘季想不通,自己明明派了人去盯着安平城,赵言那小子是怎么把兵偷偷弄出去的?还把押运粮草的人给劫了。 “盯着安平的那些探子,还有游骑兵,全杀了,一个不留。” 他深吸了口气,压着火儿,把沾血的碎瓷片搁桌上,骂了句:“都是废物,全是废物。” 刘季在洪州府当守备,满打满算十年了。可今天,是他觉着最难熬的一天。 前头刚被赵言打崩了,后头伤员半道上被劫了,再往后连运粮草的队伍也让人给端了……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几个时辰的事儿。 刘季是五品武将,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连着挨这几刀,他也有点扛不住了,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差点就泄了。 副将硬着头皮替底下人求情:“大人,赵言跟漕帮关系好,那帮人以前在安平城就常走暗道往外运货,有几条小路也不稀奇。咱们的兵本来就士气不高,要是再杀人,怕是……” 刘季没等他说完,嗓门一下子就高了,脸上那股子狠劲儿跟要吃人似的:“我说话你听不见啊?还是说,你想教我怎么带兵?” 副将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下,脑门子上全是汗:“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办!” 说完爬起来就跑,跟逃命似的。 屋里就剩下刘季和陈知府俩人。 蜡烛烧得噼啪响,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陈知府半天没吭声,末了幽幽问了一句:“刘兄,咱们真能打得过赵言吗?” …… “言哥儿,陈林那小子传信儿回来了!”贾川满脸是笑,“刘季那几支运粮的队伍,让咱们劫了个干净。聿子他们也干得漂亮。” 第三百一十九章:还真不好说 “五支运粮队,咱们劫了四支。这下好了,刘季那狗东西晚上睡觉都得气醒过来。” 人家防得严实,赵言也不跟他硬碰硬,就派小股人马出去,东边打一下,西边捅一刀,让他睡不踏实,心里头闹腾。 赵言这身子,在安平这地界儿待了二十多年,穿过来之后又成天跟弟兄们在城外各村乱窜,哪条道儿近、哪条道儿偏,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再加上有小灰这个能飞的玩意儿帮忙送信,刘季那边刚有点动静,盯梢的探子把消息往它腿上一绑,要不了一盏茶的工夫,赵言这儿就知道了。 “呼……” 赵言站起来,随口说:“我听说刘季带兵住进黄山村后,把里正给打死了,还抢了老乡的粮食和屋子,有几个顶嘴的村民,直接让他们吊死在村口树上。” 贾川听完,脸上的笑也没了,闷声点了点头。 “要是大遂的兵都像刘季带的这帮货色,那这大遂还真没什么盼头了。”赵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淡。 他跟那些村民非亲非故,死活他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但刘季干的这些事,确实让他觉着恶心。 一个国家的军队,养起来是干嘛用的? 不是该保着老百姓不受欺负吗? 可大遂这些当官的,从上到下,把军队当成自个儿想干啥就干啥的刀,拿刀砍的是自家老百姓,恨不得把骨头里的油都榨干净。 轮到外面那些凶蛮打过来呢? 赵言懒得往下想了,随后伸了个懒腰,说得挺轻松:“摊上这么个世道,陆易凌要是真能成事,把大遂推翻了建个新朝,倒也不错。起码新朝不会烂成这样,老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贾川听完,沉默了一下,开口说:“言哥儿,人是会变的……就算自己不变,后代也会变。” “当初大遂太祖还是前朝的官,也是受不了昏君和烂透了的朝廷,才起兵造反替天行道。可他坐了龙椅之后呢?” “当了二十多年皇帝,前头那十几年确实干得漂亮,岁数大了之后呢?照样贪图享乐,脑子糊涂。 传到现在这帮后代,比他们骂的前朝皇帝还废物。如今的大遂,跟以前的西夏比,能好到哪儿去?” 赵言听到这儿,脑子里冒出句话:屠龙的爷们儿,早晚自己也变成恶龙? 他扭头瞅着窗户外头的天,觉得自个儿这想法有点扯远了。 眼下要紧的是怎么收拾刘季,怎么应付过不了多久就要杀过来的蛮人。大遂这国家是好是坏,关他屁事。 “行了,不说这个了。” 赵言摆摆手,“刘季今晚上应该消停了。让弟兄们都早点睡,这两天折腾了他好几回,我怕明天这孙子狗急跳墙,跟咱们玩命。” 刘季现在手头能调动的人,少说还有六七千。要是他真让这些人马杀向安平,赵言掂量了一下,自己这边没有遣将虎符,想稳赢,还真不好说。 …… 一宿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言刚爬起来,探子就进门来报信。 刘季又派了一支队伍往外送伤员,这回换了一条道,跟昨天走的完全不一样。大概一刻钟前,人已经出发了。 “刘季这是疯了还是气昏头了?”赵言皱起眉,“昨天刚栽了跟头,今天还敢往外送人?” 昨天那批伤员,半道上被黑子带人截了,人没送走不说,还多添了一堆累赘。这才过了一晚上,他又来这一套? 赵言琢磨了一下,摸了摸下巴:“刘季不傻,他知道这一带我熟,瞒不过我的眼线。可他偏偏还敢这么干,肯定有他的底气……” 他脑子转得飞快,想着这里头可能藏着什么道道。 “要么是他多派了人护送,要么就是有别的倚仗,再不然,这本身就是一个套。” 想到这里,赵言抬头问探子:“他们去了多少人?” “大概一千出头,伤员占了六百左右,护送的跟昨天差不多,但这次都穿着皮甲,看着比昨天那拨人精悍不少。” 果然是多加了人手。 赵言揉了揉眉心。探子说的“精悍”,他没太往心里去。刘季手下最能打的那拨人,昨天刚跟他交过手,结果怎么样?惨败。今天这批护卫,顶多就是比昨天那帮人强点罢了。 “六百伤员,还都披上了皮甲……”赵言一边披衣服一边说,“看样子刘季是铁了心要把这些累赘送走。” 拿伤员拖住对方,这是他定下的主意之一,可不能轻易让刘季破了局。 “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双兜镇那边,往野狼谷的方向。”探子答。 “那是奔清水县去的。”赵言走到地图前,顺着探子说的路线扫了几眼,“这条路离大龙山和安平城都远,咱们要是出兵,光赶路就得一个时辰往上。” “再加上打起来的时间,万一刘季那边收到信儿派兵来援,很容易被包了饺子。” 双兜镇到野狼谷那条道他清楚,路不好走,也离镇子远。对方挑这条路,显然是琢磨过的,能避开不少风险。 这时候探子又开了口:“将军,几位百夫长都在外头候着,等着您发话,这趟咱们截不截?” 拦截? 那肯定得拦。 可关键是,怎么拦才最稳当? “言哥儿,别磨蹭了……我在门口都听半天了,那个刘季故意挑那条偏路走,摆明了就是怕咱们。”正说着,姜聿一把掀开门帘闯进来,拍着胸脯嚷道: “给我两百号人,我亲自带弟兄们追上去,保准把这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姜聿话音刚落,陈林、大柱几个也都跟着进了屋,站在那儿等赵言拿主意。 可赵言没上头。 他琢磨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沉声道:“我老觉得这事儿有点怪。刘季要是真想把伤员送出去,又怕被咱们发现,那晚上走不是更安全?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 “他们干嘛非要挑大清早动身?” 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看,都愣住了。 姜聿挠挠脑袋,说:“兴许……他们是觉得夜里走路不方便呗?道儿本来就难走,黑咕隆咚的更麻烦。再说咱昨晚刚端了他们的运粮队,人家怕咱再来一回夜袭,也说得过去。” 第三百二十章:全白忙活了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言哥儿,你倒是快拿个主意啊!野狼谷那地界儿离得不近,你再不下令,人家可就出了安平地界了。”姜聿急得又催了一句。 赵言没理他,深吸了口气,硬逼着自己静下心。 事情看着是挺正常,可他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刘季又不傻。 那人肯定知道赵言一直在盯着他。真要转移伤员,分批偷偷摸摸地送出去才是最稳妥的法子。像这样一口气送六百多号人,目标大不说,走起来还拖泥带水。 野狼谷那条路本来就难走。 队伍里还有那么多伤员,得靠人抬肩扛,真要是出了啥岔子,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对,还是不对。” 赵言琢磨了半天,摇了摇头,转身对姜聿几个说:“你们先下去,把营里的人集合好,但不许出城。” “这事儿我觉得有诈,得先探探路。要是确实没坑,再追也不迟。” 几个人一听,愣了:“探路?咱们连城都不出,咋探啊?” “这你们甭管,我自有办法。”赵言嘴角一咧,笑得挺自信。 …… 野狼谷。 一支押送伤员的队伍正慢腾腾地往前挪。 一路上,不少人嘴里骂骂咧咧的:“这破道儿真不是人走的,满地碎石头,硌得老子鞋底都快磨穿了。” “谁说不是呢!还得提防着山上滚石头,一个不留神被砸着,小命儿都没了。” “唉!” 当兵的边走边抱怨,满肚子牢骚。 没多大一会儿,抬担架的一个士卒停下脚,冲躺在上面那位嚷嚷:“你躺一路了,老子胳膊都快抬断了,赶紧滚下来,换我上去躺会儿。” 那“伤员”晃晃胳膊,上头缠满了白布,血都渗出来了,说:“我都伤成这样了,哪有让伤员抬人的?” “让你装个伤员,你还真演上瘾了?”士兵不满地骂了一句,伸手就把同伴胳膊上那沾满血的布条扯下来,胡乱往自己头上一缠,顺势往担架上一倒,“这不就完了?” 那“伤员”撇撇嘴,没吭声。 他胳膊上的布条一扯掉,哪有什么伤? 就是个四肢健全、一点事没有的大活人! 队伍里其他“伤员”,也全一样。 “那赵言鬼点子多,能上钩吗?”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他要是不来,今儿不白折腾了?” “守备大人定的计,今天他要是来,就把他一锅端;他要是不来,下次咱们就真用这条路送伤员出去。”一个百夫长压低声音,“怎么着都不亏。” 昨天那几场袭击,遂军算看明白了,论盯梢,他们根本不是赵言的对手,那家伙在安平根扎得太深。 今天这么大张旗鼓地“运伤员”,对方肯定能瞅见。 “我觉得赵言肯定来。”一个络腮胡的“伤员”躺在担架上,一脸笃定,“昨天他光伤人不杀人,图啥?不就是让那些伤号拖累咱们,耗咱们的精力。” “他既然动手了,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今天把人送走,不然他昨天那几下子不就白打了?” “他想保住战果,就得来拦咱们。” 旁边的人听了,都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都精神着点,别以为人多就没事,赵言那帮人下手狠,大意了可没命。”百夫长又补了一句。 今天派出来的,都是从几路人马里挑的精锐,拢共一千二百来号人。 刘季为了压压赵言的气焰,把军里的战甲、内甲全凑一块,给这些人配上了。 昨天连输三场,他太想赢一回。 百夫长特意让队伍放慢速度,就差一步三回头了,可左等右等,赵言的人愣是没冒头。 副将抬头瞅了瞅天,太阳都老高了。 他心里开始犯嘀咕:“不对啊,安平城离野狼谷是有点远,可照这个时间算,赵言那帮骑兵爬也该爬过来了吧?” 转念一想,副将又琢磨开了:“该不会是咱这回带的护卫太多,把人家吓着了,不敢来了?” 他皱着眉头直犯愁。 昨天护送伤员的队伍刚挨了揍,今天要是只派个一百来人,那也太假了,谁信啊?人越多,赵言才越觉得这是真的。 可问题是,都这个点了,人呢? 副将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娘的,不会是咱们演得太猛,护卫搞得跟打仗似的,把赵言那怂货吓破胆了吧? “大人,前面再走三里就出野狼谷了。”队伍前头一个探子跑回来问,“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 副将一听,更来气了:“歇个屁!这赵言看来也没啥胆量嘛……” 他骂骂咧咧地嘟囔着。 当初选野狼谷这条路,一是因为这地方离安平和大龙山都远,赵言要敢来,打完想跑或者搬救兵,都得折腾老半天。 二来这破地方路窄沟深,骑兵根本跑不起来,步兵想围谁就围谁,一抓一个准。 刘季那老小子当初就相中这地方了,说是给赵言骑兵准备的坟场。 可现在呢?都快走出去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副将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合着今天这一通折腾,又是装伤员又是摆阵势的,全白忙活了。 “得了得了,赵言不来拉倒,派人回去禀告守备大人,让把真的伤员转移了吧。”副将挥挥手,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副将抬头一瞧,一只白得发亮的猎隼正在队伍上空打转。 他瞳孔猛地一缩:“我去,是赵言那只鹰!我在大营见过,这畜生是来踩点的!”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鹰都到了,赵言的人肯定就在附近! 啪! 副将二话不说抄起弓就射,队伍里也有不少人跟着放箭,眨眼间几十支箭窜上天,密密麻麻跟下雨似的。 可那白鹰跟条鱼似的,在箭雨里钻来钻去,愣是一根毛都没碰着。只见它一个翻身窜上高空,爪子一松,把个早就打开的竹筒直直扔进了人群里。 竹筒从空中掉下来,一路往下撒黑灰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开了。 “啥玩意儿?” “这味咋这么冲!” “不会是毒吧?” “坏了,赵言这王八蛋派人来放毒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最容易得手 那黑灰粉末腥臭得要命,味道浓得呛人,当兵的赶紧拿袖子捂住鼻子,脸色全变了。 领队的副将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立马下令让弟兄们散开:“别慌!这地方空阔,憋口气就行……就算是毒烟也祸害不了人,快散开!” 这竹筒里装的诱狼药粉,是赵言当年从一个想算计他的猎户手里弄来的。之前就在虎头山对付拦路土匪的时候用过一次,那效果,绝了。 这东西能让狼群彻底疯掉,见谁咬谁,只要是活的都不放过。 当初虎头山那帮土匪在安平城外可被咬死了好几个,连赵言手底下的黑子都被狼咬了。要不是马车跑得快,加上陈林他们一直拿弓箭挡着,赵言那帮人想跑也得掉层皮。 啪! 四周冒出来的狼越来越多,领队副将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碰上这情况,他虽然没想到,但心里倒也没多慌。 毕竟今天出来了一千多号人,不少弟兄都穿着甲,手里有长矛有弓箭,对付一群疯狼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赵言那小子肯定就在附近,想让这些畜生打头阵耗咱们力气!”副将把手里的令旗一挥:“列阵!准备干!” 锵! 长刀出鞘,当兵的全抄起家伙,小心盯着周围。 躺在担架上的伤员压低声音问:“大人,咱们呢?” 副将低头瞅了他们一眼,沉声道:“赵言那狗东西现在说不定躲在哪儿盯着这边,你们要是现在动手,就全露馅了。” “再说了,就对付这些畜生,用不着你们出手也能搞定。” 副将深吸了口气。 他今天带的这支队伍是为了埋伏围剿赵言那帮骑兵精锐的,对付一群野兽算个啥? 军队只要列好阵,别说杀狼,就是满山的虎豹全来了也构不成啥威胁。 “嗷呜!” 路边山崖上,一头大块头的黑灰公狼死死盯着下头的人群,突然仰头嚎了一嗓子。 这一声就跟开战的号角似的,眨眼间,上百头野狼从四面八方朝下头的遂军猛冲过去,眼睛里全是发疯的恨意和杀气。 天上面,小白龙把狼群引过来以后,自己也没飞远,就在半空转圈,眼睛一直盯着底下,等着看下面那场仗怎么打。 …… “言哥儿,你那招把狼引过去,真能管用不?” 一片空地上,姜聿挠着头问赵言:“刘季带的那帮兵,虽说没多能打,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军,有刀有枪的。野狼谷的狼再多,撑死了也就千把只……” “就算小白龙把狼全弄过去,怕是也干不过那些人吧?” 人和野兽不一样。 单打独斗,人进山碰上个狠角色,还真不一定能赢。但人一多,一分工,配上家伙事和阵型,那就完全两码事了。只要超过十个人,对上同样数量的野兽,基本就是压着打。 “我也没指望靠一群狼就把那支队伍全干掉。”赵言笑了笑,“我就是让这些狼去探探路,看看那队人到底是真拉伤员,还是说……给咱们挖了个坑?” 野狼谷那地方险得很,道又窄又难走,队伍根本摆不开阵型。这种情况下,狼仗着身子小、跑得快,至少能给他们添上一阵子乱。 要是那支队伍真是刘季给咱挖的坑,被狼这么一冲,早晚得露馅。 要是里头真有伤员,那更好。那些兵一边打狼一边还得护着伤号,手忙脚乱肯定得出岔子,刘季手底下伤员怕是只会越来越多! “探完了呢?”姜聿又问。 赵言没回话,扭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贾川:“老贾,你去跟几个百夫长说一声,让他们把人拢好,等着。” “小白龙那边一有信,咱们就得动。” …… 野狼谷里,狼嚎声震天响。 不知多少黑影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四周全是爪子刨地和牙齿咬合的动静。 “兄弟们,弄死这帮畜生,今天开开荤!” 副将一声喊,提刀就砍。 噗! 冲最前头的那头灰狼,胸口直接被劈开一道大口子,狼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其他兵也拿着长矛、刀片子往前招呼。 一时间,野狼谷里全是惨叫和骂声,狼嚎人喊混成一片。打了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地上狼血和人血淌得到处都是,那场面,看着都瘆人。 那群狼跟疯了似的,一波接一波往上冲,拿牙咬拿爪子挠,死命往遂军身上招呼。这些兵身上虽然穿着甲,可像胳膊肘、咯吱窝、脚脖子这些地方,哪能包得严实? 狼牙咬进肉里,都能听见蹭着骨头的那种瘆人声儿。 “滚一边去!” 有个被咬的兵疼得嗷一嗓子,眼一下子就红了,抡起刀就往狼背上砍。就听“噗”一声,那公狼脊梁骨上立马开了道大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管筋腱啥的看得清清楚楚! 可这畜生不但不跑,反而更疯了似的往上扑,就剩半条命了还死咬着往那兵喉咙上够。 噗! 一杆长矛从旁边捅过来,正正好好扎进公狼胸口,把人给挑半空中了。 热乎的狼血哗啦一下泼下来,溅了那兵一脸。 副将喘着粗气往四周一瞅,脸当时就黑了:“老子刚才怎么交代的?不让你们动! 那赵言保不齐现在就蹲哪个犄角旮旯盯着咱们看呢!你们这一露馅儿,守备大人布置的这些全白费了!” 再看战场上那些“伤号”,这会儿哪还有躺担架上的? 全站起来了,抄家伙就跟狼群干上了。 “大人,您别怪弟兄们了……”一个百夫长满脸是血,喘着粗气解释,“这群畜生太贼了,专往咱们队伍缝儿里钻,弟兄们要是还装死不动,真就没命了!” 狼这东西贼精,捕食的时候专挑队伍里看着弱的咬,这样最容易得手。 遂军队伍里那些装伤的,在狼眼里可不就是现成的软柿子?狼群可不就死盯着他们咬? “操……”副将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头那个憋屈啊,抬头望天,牙咬得咯嘣响,“这赵言到底人还是鬼?” “哪来这么多邪门的招数!” “不甘心,老子真不甘心啊……” 第三百二十二章:这出戏唱砸了 从自家这些“伤兵”拿起刀跟狼干上的那一刻,副将就知道今天这出戏唱砸了。 他倒不担心这些狼能把队伍咋样,自家兵不管是人数还是家伙事儿都比这群畜生强,别看这会儿打得热闹,死在他们刀下的狼其实越来越多。 要是这群狼还不跑,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杀个精光。 副将愁的是这一出之后,赵言肯定更精了,以后再想算计他,那是门儿都没有了。 自己作为带队的人,回去肯定得挨一顿骂。 想到这里,副将脸色难看极了,指着满山的狼群骂道:“全宰了,一只都不准跑!” …… 旷野上。 小白龙从天上落下来,蹲到赵言肩膀上。 “是圈套吗?” 赵言歪着头问。 小白龙急急地叫了几声,声音又短又急,用它的方式告诉赵言。 “果然……有问题。” 赵言笑了起来,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我就说嘛,昨天刘季那伙人才刚劫了伤员,今天就又来?哪有这么巧的事,还真让我猜着了,这就是给咱们下的套。” 小白龙、熊罴、万里云,都是赵言从宝箱里开出来的。这几个家伙跟普通野兽不一样,灵性得很,脑子不输人,就是不会说人话。不过赵言是它们的主人,自然有办法跟它们沟通。 “呼……好险。”姜聿擦了把冷汗,“刚才收到信儿的时候,我还恨不得立刻杀过去,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后怕。” 对方既然设了这个局,那肯定把刘季手下最能打的都调来了。 野狼谷那地方,沟沟坎坎的,窄得要命。 自己要是真带兵冲进去,被人堵在里头,那真是喊天不应喊地不灵。 “言哥儿,野狼谷既然是陷阱,那咱是不是让兄弟们散了?”贾川走过来,指了指身后整装待发的四百多号兄弟,“咱们回城?” “不。” 赵言摇摇头,笑得更灿烂了:“出兵。” “啊?”姜聿愣了,“言哥儿,你刚才不还说那是陷阱吗?” “谁说要打野狼谷了?”赵言拔出腰里的战刀,往西南方向一指,“刘季把上千号精锐都派去埋伏咱们了,老巢肯定空得很。我带兵直接冲他黄山村的中军大帐!” 一听这话,大伙儿胸口的血都热了,浑身的热血像是被点着了。 “刘季那小子还蒙在鼓里呢,根本不知道咱们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黄山村那边肯定没那么多防备,现在打过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言骑在万里云背上,眼睛发亮,“全体将士听我号令,出征!” 万里云一声长嘶,撒开蹄子就冲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 姜聿和贾川带着那四百多号兄弟紧紧跟上,马蹄声跟打雷似的,震得地皮直抖。 …… 黄山村这会儿,愁云惨雾的。 刘季站在一个院子里,屋里传来压得低低的惨叫和哀求声。 “疼死我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给我一刀吧!” “郎中呢?怎么还不来?我血都快流干了……” “兄弟,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刘季听着周围传来的这些声音,心里头乱成一团。 以前他带兵跟蛮人打仗,手下弟兄们也死伤过不少,可那时候队伍只是驻扎在边境线上,没往荒原深处走,底下人受了伤,立马就能送回后头的城里治。 粮草辎重也不用发愁,后方一直供着。 可今天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个小小的安平城,就跟个铁打的笼子似的,把他整支大军全给困死了! 刘季深吸了口气,现在只能盼着野狼谷那边设的套能成,让赵言那小子也狠狠摔一跤。 正想着,一个盯着安平城动静的探子跑进来禀报: “大人,赵言带着三四百号骑兵出城了,全是骑兵,跑得很快,往西东方向去了,这会儿已经到了象牙寨!” 刘季一听,低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安平地图,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 象牙寨离黄山村也就三四里路,再往西东走,就是野狼谷那条道。 “行!行!看来赵言是真上钩了!”刘季高兴得不行,笑道:“野狼谷那地方坑坑洼洼,道窄得很,骑兵进去根本跑不起来。” “赵言啊赵言,这回可是你自己找死!” 刘季笑得更大声了。 他今天设这个套,原本想着能逮住或者弄死赵言手下几个得力的弟兄就知足了,哪想到好事来得这么快。 赵言居然亲自出马,带着三四百号骑兵往野狼谷赶。 这正是把这帮人一锅端的好机会! “孙副将那边虽然带着一千多精兵,可赵言那家伙不好对付……机会就这一次,绝不能出岔子。” 刘季冷静下来想了想,咬牙下令道:“拿着我的将令去通知另外五路人马,让他们带队的副将马上再各挑两百、不,三百人,到黄山村集合,一块儿赶去野狼谷!” “今天,我非让赵言死在这儿不可!” 那探子领了命走了。 刘季抬头看天,长长出了口闷气。 打从来安平以后,他头一回觉得心里这么痛快。 可还没过一小会儿,又一个探子慌慌张张冲进院子,连礼都顾不上行,喘着气喊: “大人,坏了!赵言带着骑兵路过象牙寨的时候突然拐了弯,奔着黄山村杀过来了!” “他们……离咱们大营也就不到两里地了!” 嗡,刘季听完这话,脑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瞬间懵了。 愣了三四息的工夫,他眼珠子一瞪,急声问:“你看准了?” “千真万确!” 探子脸白得跟纸一样,说话的声音都直打颤:“我们本来跟得好好的,谁知道那帮人进了象牙寨以后,突然在村里头绕了个弯子,然后就发了疯一样往大营这边冲。 我琢磨着他们肯定是想来袭营,一刻都没敢耽搁,抄了条近道就跑回来报信了。” 这年头没电话也没网,刘季这边又没养雁鹰、信鸽那类传信的飞禽。 探子们只能靠骑马来回跑。 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耽搁了。 他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赵言那帮人差不多都快杀到门口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措手不及 刘季听完探子的话,又扭头看了眼屋里那些伤员,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为了设埋伏对付赵言,把手底下能打的精锐差不多都派出去了,这会儿中军大营里剩下能动手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百号人。 而且他怕被“背嵬军”一锅端,特意把其余几路人马都分散开,安置在黄山村附近的几个村里头,不远不近的,互相隔个几里地。 他刚才已经派人去通知其他几路人马来黄山村集合了,可传令兵跑过去要时间,那边集结人马也要时间,再赶过来更要时间…… “那还等什么?” 刘季眼皮子直跳,他当然知道赵言是冲自己来的。 黄山村现在就剩三百来个能打的兵,其他都是些伤得不轻的伤员,真要是跟那帮袭营的碰上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收拾东西,往后撤!快,快走!” 他慌了。 比昨天在战场上打败仗那会儿还慌。 这支部队里,大部分铠甲和好装备都给派去野狼谷的那一千多人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些不顶事的棉甲。 虽说还有战马,也有长矛,可昨天那一仗打完,谁都亲眼瞧见了赵言骑的那匹马有多克骑兵! 今天要是再拿骑兵去跟人家碰,纯粹是找不痛快。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人还没杀到跟前,赶紧骑马撤到其他几路人马的营里去,先躲一躲。 “大人,咱们能走,可……那些伤兵咋办?”探子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刘季愣了一下。 他往屋里看去。 那些伤员横七竖八躺在床板上、长凳上,满身都是血,脸白得吓人,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疼。 这些伤兵,少说也有六百多号人。 眼下这情况,刘季不可能带着他们一块儿跑。 “赵言昨天故意留他们一条命,就是为了拖累我……今天也不会下死手。”刘季深吸了口气,开口道:“咱们走了,这些受伤的弟兄反倒能没事。” 旁边几个卫士听了这话,脸色都有点不对劲。 话是说得有点道理,可你一个当将领的,到了紧要关头丢下自己手底下的伤兵逃命,这事怎么说都有点难看。 “大人,您要不要再琢磨琢磨……” 探子硬着头皮说:“昨天战场上败得那么惨,您和陈知府先跑了,底下的兄弟们早就开始嘀咕了。今天要是再撤,恐怕……恐怕以后将士们心里不服,不好带了!” 刘季先是一愣,接着火气往上蹿,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明白,探子说的是实话。 带兵的人,要是军心散了,那就等于什么都没了。 可留下来吧,又挡不住赵言那帮人突然杀过来,援军还得等一阵子才能到……这怎么办? “大人,我倒是琢磨出一个法子……”那探子看刘季在那发愁,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 风呼呼地刮在脸上。 远处,黄山村的影子越来越清楚。 赵言骑着马在野地里一路狂奔,后面跟着姜聿、贾川,还有四百多号全身披甲、杀气腾腾的骑兵。 马蹄声轰隆隆响成一片。 尘土扬得满天都是,看着就跟沙尘暴刮过来似的。 嘴上说是去野狼谷,半道上突然拐弯奔黄山村,这是赵言故意耍的花招,就是为了把刘季给骗过去。 他清楚,刘季肯定派了探子盯着自己,所以故意装成中了圈套的样子。 要是直接冲着黄山村去,傻子都能看出来,人家早就有准备了。 先装着往象牙寨走,再绕个道回来,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马跑得快,眨眼工夫,一二里地就过去了。 前头就是村子。 村里到处插着刘季的旗子,可赵言扫了一眼,愣是没见着有兵出来挡道。 风刮过荒地,村口那些老百姓抬头看着赵言他们,眼神里全是害怕、绝望,还有那么点哀求。 遂军的刀就顶在他们后背上,逼着他们站在最前头,拿人当肉盾牌。 “赵言!” 刘季没搭理旁边陈知府的问话,自己骑着马待在最后面,举着剑朝那些老百姓指了指,扯着嗓子喊:“这几天老听人提起你,说你跟别的那些土势力头子不一样。 不欺负人,不抢东西,还带着手下的人给老百姓除害,杀土匪、收拾恶霸!” “都说你在安平这一片名声不错,还有人叫你大救星、大英雄。” 刘季那口气带着点阴阳怪气,像是在故意激他:“今儿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 话刚说完,他脸色一变。 遂军那些人立马把刀剑往老百姓脖子上一架,轻轻一抹,皮就破了,血顺着刀口往下淌。 “这村里一共九十八口人,只要你跟你的人敢往村里踏一步,他们就别想活了。” 刘季嘴角往上一翘,不紧不慢地说:“赵言,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遂军的士兵们把那些乡亲们按在地上,让他们跪着,眼睛死死盯着赵言,等着看他怎么回答。 看到这场面,赵言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赵……赵掌柜,不对,赵将军,你救救我吧!” “我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我不想死……” “娘,我怕!” “赵东家,我以前给你干过活的,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您就抬抬手吧!” 乡亲们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一声接一声地求着。 赵言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 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粗糙,这么冷的天,就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裳。 他们是遂国的百姓。 可现在呢?遂军的当兵的,拿他们的命来威胁人,让他们当肉盾。 这是多荒唐的事。 这又是多荒唐的一个朝廷? “无耻狗贼!” 姜聿突然吼了一嗓子,他这人本来就性子急,这会儿更是压不住火,指着刘季的鼻子就骂开了:“你还算是个人吗? 堂堂一个州府的守备将军,不敢跟老子们真刀真枪干,拿老百姓来挡刀?” “我去!大遂就是多了你们这帮酒囊饭袋、混账王八蛋当官,才弄得老百姓怨气这么大,造反的人一茬接一茬!” 第三百二十四章:光明正大打一场 贾川也是眉头跳个不停。 他以前当过边军,在军队里见过不少当官的有多黑、有多昏,可到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遂国这些当官的能有多不要脸。 “当将军的,耍这种下三滥手段,拿自己国家的老百姓当人质,刘季,这事不管最后怎么收场,史书上少不了你这一笔,丢人丢到后世去了。” 听着两个人骂,刘季的脸色也慢慢变成了铁青色。 他难道不知道吗?当官兵的,镇压“反贼”的时候用这种招数,一旦传出去,名声肯定臭大街。 翻翻史书,从古到今,也没见过这么下作的。 可刘季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这会儿要是放赵言进了黄山村,自己和手底下这些兵,命都得交代在这儿。跟命比起来,名声算个屁…… “留个坏名声怕什么?”刘季咬了咬牙,冷哼一声,“人一死,什么都没了,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赵言,如果是这样你之前的那些功夫,可就全白费了。” 刘季缓了缓神,面无表情地看过来:“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你以前那套全是装的。” 这种事谁都见过。有人行善一辈子,就犯了一回错,立马被人揪着不放,之前做的好事全成了假的。 在场的眼睛全盯着赵言。 都等着看他怎么选。 “言哥儿,这刘季真阴。”贾川看着跪一地的那帮乡民,有点不忍心,压低声音说,“要不先撤,回去再商量?” 姜聿也跟着点头。 安平那边早就是他们的地盘了,仗打到这份上,刘季肯定撑不住,不急这一会儿。 “撤什么撤?” 众人盯着他看了半天,赵言总算开口了。他眼神跟刀子似的,带着股嘲讽往人群后头刘季那边瞟:“刘大人,刘将军,你也太小瞧我赵言了。” “你以为弄这帮人来,老子就不敢动手?” 他刷地抽出刀,嗓门一沉:“你把老子当那种瞻前顾后的废物了?” “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分出个输赢这事没完!今儿别说跪这的是群不认识的百姓,就算是我亲戚来了,也拦不住我!” “老子攒名声是为了多拉点人,不是给自己找绳捆手脚!” 赵言又扭头看了眼那些乡民,眼里有点不忍:“乡亲们,安心走……回头我亲自剁了刘季的脑袋,给你们报仇。” 话说完,腿一夹马肚子,万里云跟阵风似的冲着黄山村就蹿了出去。 刘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刷白。 噗噗几声! 几个乡民想跑,让遂军一刀抹了脖子,血喷了一地,人直接栽倒。 万里云从他们尸体上跳过去。 赵言低头扫了一眼,没停,一刀砍翻俩遂军,横冲直撞朝着人群最后头的刘季扑过去。 “刘季,拿命来!” 姜聿和贾川一看赵言上了,也跟着吼起来,带着身后四百多骑兵跟铁水似的压过去。 眨眼工夫,黄山村村口让烟尘全盖住了! 四百多全身披甲的骑兵冲进村子,马蹄子踩得地都震,长矛一举,遂军那点人立马被撕开条口子。 赵言压根不管边上那些小兵,眼珠子就盯着最后头的刘季和陈知府。 昨天战场上让这俩跑了,今儿,没那好事了! 嗖嗖嗖! 陈知府身边那几十个护卫拉弓就射,箭跟下雨似的罩过来。 万里云左躲右闪,跟条泥鳅似的在箭缝里钻来钻去,大半都躲开了,剩几支零星的也让赵言一刀砍飞。 只见姜聿大吼一声,胳膊往后一拉,把手里那杆长矛像扔标枪一样甩了出去。 长矛嗖的一下就飞过去了,矛尖直接穿透了人群最前面那两个护卫,前胸进后背出,噗嗤两声就把俩人串在一起钉在了地上! “大人,快跑!” 剩下的护卫一看这架势,赶紧护着刘季和陈知府就要上马逃跑,还想跟昨天战场上一样先溜了。 这时候刘季哪还顾得上四周屋子里的那些伤兵,一勒缰绳把马头调过来就想跑。 可赵言不给他这机会。 万里云一声嘶吼,速度又快了几分,刘季那匹马吓得腿都软了,一个踉跄差点把他从马背上甩下去。 “刘季,你一个五品守备将军,就只会跑吗?” 赵言这话里的嘲讽味浓得都快溢出来了,简直是在往人心口上扎刀子:“难怪大遂这些年打异族老打败仗,有你这样的将军,能赢才怪了。” “就你这样的,还不如村里的野狗胆子大,那野狗见了生人还敢叫两声呢,你呢?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话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捅进刘季心窝子里。 刘季脸都扭曲了。 突然他一勒缰绳把马停下来,从马鞍上拔出佩剑,扯着嗓子喊:“赵言,你敢不敢跟我光明正大打一场!” 陈知府急得直催:“刘兄,别上他的当,快跑!” 刘季苦笑了一下:“陈兄,你还觉得今天咱俩能跑得掉?”他指了指四周包抄过来的长宁骑兵,“咱的兵挡不住人家,再说,咱的马也没赵言的快。” “咱俩都是行伍出身,与其跑路上被撵上或者被活捉,还不如堂堂正正打一场,起码死得不那么窝囊!” 刘季虽然本事不大,但在军队混了这么多年,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从赵言不管那些老百姓死活,直接下令冲进黄山村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跑不掉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贪心了。 要是当时不怕寒了军心,把这些伤兵扔下,让那三百步卒在黄山村当挡箭牌,绝对能给他争取出时间跑到别的军营去。 赵言这招确实管用。 这些伤兵硬生生把刘季拖在了黄山村,让他钻进了长宁军的包围圈里。 “赵言!有种跟我单挑!咱们用男人的方式分个胜负!” 刘季看着自己手下的兵一个接一个倒在长宁军的马蹄下,眼皮子直跳,举着剑大喊:“你敢不敢应战!” 赵言没吭声,只管催着万里云往前冲。 他手里的战刀竖着劈下来,那架势像是要把山劈开似的! “来得好!” 第三百二十五章:做最后的挣扎 刘季咬着牙低吼一声,两手握着剑把,把剑横在身前去挡。 就听“当”的一声巨响! 那战刀狠狠砍在剑上,当场火星子直冒。 刘季只觉得虎口一麻,疼得他龇牙咧嘴,那股子痛劲顺着胳膊往上窜,从手腕一直疼到肩膀头子。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两条胳膊的骨头关节咔嚓咔嚓响,跟要断了似的。 赵言这一刀,不光借着那匹马冲过来的劲,他自己手底下那劲儿早就超过一千斤了。 赵言扭头往四周扫了一眼。 就见那些遂军将士们浑身上下都是血,一个个身上挂彩,没几个囫囵的。 骑兵跟步兵打起来,那差距太大了。再说赵言这边的人马都穿着铁甲,刘季手底下能打的早就让他派去野狼谷埋伏了,所以这仗压根没打多久。 也就半盏茶的工夫,这三百多个遂军士卒就让人打得七零八落,身上全是伤,再也没力气反抗了。 赵言瞅着那些伤兵,眼神里头带着明摆着的瞧不起和挖苦:“刘季,你少在这儿装得挺在乎手下兄弟的死活,想给自己那臭名声留最后一点光彩。” “你要是真拿兵卒当人看,这些年就不会把军饷往自己兜里塞,让这些当兵的还用着破刀烂甲。” “昨天打仗的时候,你也不会扔下他们自个儿撒腿就跑!” 这些年朝廷虽说一直压着武将,可南境这边得挡住蛮人,皇上给拨的军费比其他地方多老鼻子了。 可昨天那一仗,赵言亲眼看见,这些遂军当兵的大多数使的都是旧家伙,除了百夫长和少数几个精锐,其他人都穿的棉甲皮甲,有的干脆连甲都没有…… 就算铁甲贵,军费不够用,那至少兵器总该换得起吧? 关键是这些当兵的,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似的。 这些事凑一块儿,明摆着那军费大头都进了某些人自个儿的腰包! 刘季是洪州府的守备将军,整个州府里就数他官最大,他就是军里头贪钱的那个头头,这些年吃得脑满肠肥,哪管手底下当兵的死活。现在倒好,装出一副大仁大义的模样…… 不就是想给自己脸上贴点金,捞回点名声嘛。 一听这话,刘季脸涨得通红,脑门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让人说中心事恼羞成怒:“赵言,你……” 他喘着粗气,“哼!好汉可杀不可辱,今天我栽你手里了,要杀要剐随你便,用得着这么埋汰人吗?” 啪! 赵言抬手就是一耳光,狠狠扇在刘季脸上。 这一下是真狠。 刘季当场被打得往后退了两三步,左脸唰地一下肿得老高,眼珠子都充了血! “刘季,你都成阶下囚了,还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硬汉子?” 赵言那语气一下子就变了,凶得吓人,眉毛拧成一团,眼睛里全是杀意,看着就跟要吃人似的: “你今天干的这些事,但凡是个男人都做不出来。你连凶蛮都不如,比山里的狼还畜生。” “都快死了,还端着一副清高的架子,觉得自己是个君子。” 赵言突然弯下腰,手里的刀猛地扎了下去。 刀尖直接刺穿了刘季的手掌! “啊,” 刘季疼得惨叫,那声音响得整个天都能听见。 “像你这种人,别想死得那么痛快。千刀万剐,那才是你该得的。”赵言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黄山村这边,刚才被推到前头的那帮乡亲,十有七八都在乱战里死了。 赵言跟这些人没什么交情,可大家都是遂国人,不对,应该说都是人,他看见这惨状,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他这具身子的原主,本来就是大遂村里一个不起眼的庄稼人,活在这国家的最底层。所以他知道,这些老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苦。 这帮人平日里起早贪黑地干活,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挣来的钱,一大半都得交给上头,养活那些衙门里的官差和皇族的人。 在这个大国家里,像蚂蚁一样多、千千万万的百姓,养活了这整个天下,拿自己的血汗撑着这台国家机器转起来。 他们要的东西其实简单得很,就是吃饱穿暖,能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活下去。 可结果呢?山贼到处抢,恶霸随便欺负人,蛮人在边上虎视眈眈,现在连本该保护他们的军队都翻脸不认人,拿他们的命去当炮灰…… 赵言气得眉心直跳。 他不是陆易凌那种整天忧国忧民的性子,可他是个人,是个有血性的男人,看到这荒唐的世道,心里哪能没火? “姜聿,把他手脚打断,挂在黄山村村口的树上,开膛破肚。” 赵言深吸了口气,给刘季定了下场。 “是!” 姜聿冲上去,手里的马槊抡起来就往刘季手脚关节上砸。 骨头断的声音和惨叫一起响起来。 亲眼看着这一切的陈知府,还有那些活下来的遂军士兵,一个个脸都白了。 “赵言,你杀我可以……但你就不想想后果?我是朝廷五品的官,要是死在这儿,朝廷肯定派大军来收拾你!”刘季疼得浑身哆嗦,但还是咬着牙吼道: “你真觉得你能跟整个大遂对着干?” 还是那套老掉牙的威胁…… 赵言懒得听,摆了摆手。 好像死在他手上的那些当官的,都喜欢拿这种话来做最后的挣扎。 刘季是五品,曹养义和林剑是七品,可在赵言眼里,当官的级别差多少都无所谓了。 杀官,就是造反。 从他亲手砍了曹养义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跟大遂翻脸的准备。 “聿子,麻溜儿的。” 姜聿催了一嗓子,回头又冲贾川吩咐:“把剩下的全押回大龙山,伤得不重的先关起来,往后当劳工使。伤得重的扔山里,死活看他们自己命。” 说完,他拎起刘季,狞笑着朝远处那棵大树走过去。 没一会儿,那边就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在场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位洪州府的守备将军,被扒了战甲,一刀豁开肚子,肠子淌了一地。刘季疼得在地上直抽抽,折腾了老半天才断了气。 第三百二十六章:彻底打输了 陈知府看得头皮发麻,魂都快吓飞了。 他本来想着,自己好歹是个知府,落到赵言手里应该不至于丢命。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官,手里攥着多少情报和油水,随便拿出点啥都能换条命。 这年头都是这么玩的。 就算是两国开战,抓了对方的大将,也不会说杀就杀,怎么也得逼对方拿城池、拿银子来赎人。 可他真没想到,赵言这人下手这么狠,完全不按规矩来。 赵言突然扭头,盯着陈知府。 脸上那表情,似笑非笑的。 陈知府刚才亲眼看着跟自己同级的刘纪被砍了脑袋,这会儿突然被点名,吓得心里一哆嗦。 但他好歹也是当官的人,深吸一口气,硬生生稳住心神,点点头说:“本官陈松阳,三个月前朝廷任命,来做洪州知府,正五品。” “陈大人。”赵言开口问他,“你说,我是该杀你,还是该放你?” 陈知府听了,眉头微微一挑。 他又不傻,哪会相信赵言能好心放他走? 这五品官的名头,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可眼前这位爷,刚才连同样五品的守备刘纪都弄死了,能把他这知府当回事? “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陈知府摇摇头,脸上没啥表情,“成王败寇,我这条命就在你手里,想要随时拿走。但你用不着说那些怪话损我,要杀就杀,要剐就剐。” “我看你也不像那种没品的人。” 两军打仗,打赢了杀了对方主将,那是本事。可要是抓着人不杀,跟逗耗子似的折腾人,那就有点下作了。 赵言听了,哈哈笑起来。 他一翻身,利利索索骑到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陈知府:“你先安心待着,我眼下不杀你。一个活着的五品知府,比死的有用得多。” “姜聿,把他绑了,俘虏都带上,回城!” 赵言这帮人来去都跟一阵风似的。 不到一刻钟,长宁的骑兵就把俘虏捆得结结实实,呼啦啦一下就跑没了影,黄山村又空了。 等齐军其他几路人马听到信儿,急急忙忙赶过来增援的时候,就看见地上全是血,断胳膊断腿扔得到处都是,村口那棵大树上,挂着刘纪的尸首! “那是……守备大人!” 领头的几个副将一看,整个人跟被抽了筋似的,两腿一软,直接瘫地上了。 “守备大人死了!” “陈大人也不见了!” “赵言那王八蛋偷袭,杀了不少弟兄,还把陈知府绑走了!” 几个副将跟疯了一样冲进村里,找到那些活下来的齐军士兵,问清楚了刚才那仗到底咋打的。 等问明白了,他们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场说是要“镇压反叛”的仗,彻底打输了。 两个主将,一个死了,一个被抓。剩下的这几路人马,还得管村里那几百号动不了的重伤员…… 这仗,没法再打下去了。 “撤吧。” 一个年纪最大的副将憋了好久,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 刚说完,另外几个副将就炸了,死活不干。有两个情绪特别冲的,扯着嗓子喊,要带兵杀进安平,给刘纪报仇。 但他们最后还是被人给劝住了。 自从退到安平这边,齐军跟赵言打了几个照面,全都是以惨败收场。要是再硬着头皮打下去,这将近一万人的队伍,搞不好全得交代在这儿。 再说现在领头的刘纪也死了,剩下的兵丁早就没了心气儿。 硬攻城头,除了多死几个人,根本没半点用处。 “把守备大人的尸首收好,咱们回洪州府。” 那个年纪大点的副将发了话,底下的人听了,赶紧动手,把刘纪的尸首从树上弄下来,又带上黄山村那几百号伤兵,一路往南撤,当天晚上就全退出了安平地界。 …… 齐军打败仗的消息传得飞快。 这阵子,南境这边不知道多少人眼巴巴盯着这场仗的输赢。镇南王府、花竹帮、还有另外两府的衙门,再加上那些藏着掖着没露头的势力,早早就派了眼线过来盯着。 等刘纪一死、齐军一垮,这些探子赶紧把消息往自家主子那儿送,有放信鸽的,有用鹰的,反正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并州府统军衙门里头。 霍允枫拿着刚到的线报,脸黑得像锅底,眼瞅着就要拧出水来。 他一声不吭,可脑门边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跟小蛇似的。 整个大堂里静得吓人,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两边站着的副将和校尉,谁也不敢吭声,生怕自己一张嘴,“把守备大人的尸首收好,咱们回洪州府。” 那个年纪大点的副将发了话,底下的人听了,赶紧动手,把刘纪的尸首从树上弄下来,又带上黄山村那几百号伤兵,一路往南撤,当天晚上就全退出了安平地界。 …… 刘纪败死的消息一传回来,花竹帮总坛里头死一般的安静。 副帮主刘武义坐在太师椅上,冷着脸扫了一圈下边的长老和堂主,嘴角一扯,笑了笑。 “各位,眼下这局面怎么办,下一步怎么走,你们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谁听了都知道是故意挖苦。 底下那帮人当然听得出来,可没一个敢接话。 刘武义拿指头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怎么,都不吭声了?这可不像是你们啊……” 他顿了一下,嗓门忽然提了起来: “前几日在后堂,诸位可不是这副德行,那会儿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都快把我说成筛子了!” 几天前,刘纪带兵去打安平的头天晚上,花竹帮因为没个正经当家人,里头已经乱过一阵了。 帮里那些长老、堂主,为了抢帮主位子,联合起来找刘武义的麻烦,想把马爷死的责任全扣他头上。 要不是刘武义在帮里威信高,总坛又有不少自己人护着,那天晚上估计就被这帮人给弄死了。 可就算这样,从那天起,花竹帮也不像以前那样铁板一块了,分成了好几派。 这些长老堂主们各有各的算盘,手下都有一批亲信。表面上大家客客气气,私下里谁都没闲着,全在偷偷搞小动作。 第三百二十七章:站出来撑场子 “怎么都不吭声?哑巴了?”刘武义扫了在场众人一眼,猛地一拍桌子吼起来。 这时,底下有人开口了:“刘副帮主,今天开帮派大会是商量正事的,不是让你来撒气、借这个机会报私仇的。” “马帮主不在了,你职位最高,这事按理该你先拿主意。我们都想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这话一出,刘武义脸色马上变了。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左边最末的位置坐着个人,全身裹着黑罩衣,烛光暗,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上全是疤。 “是你?秦离!” 刘武义脸上露出瞧不起的神色,冷笑道:“这是我花竹帮自己的事,你一个丧家犬,有什么资格插嘴?” 他抬手指着对方: “那天晚上我没弄死你,已经算开恩了。今天你还敢来我面前晃?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 刘武义话一落,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刻冲过去,伸手就要抓人。 可手还没碰到秦离,朱雀堂堂主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慢着。” “我昨天摆了香堂,跟秦先生拜了把子,带他进祠堂拜过祖师爷了。他现在是我朱雀堂的人,地位只在我之下。” “刘副帮主要动他,我头一个不答应。” 两个大汉愣住了。 花竹帮下面有四个堂,朱雀堂势力最大。帮里有规矩,到了堂主、香主这个级别,有权收人入帮,除了帮主谁也不能拦着。 刘武义现在虽然是花竹帮地位最高的,可毕竟只是个副帮主,管不了四大堂口招人的事。 “帮派大会就该让人说话,刘副帮主这么霸道,谁能服。” 兜帽下那双眼睛盯着刘武义。 刘武义攥紧了拳头,眼里杀气直冒。想起前几天这秦离还是一条丧家犬,现在居然敢登堂入室,仗着堂主的势跟他对着干…… 刘武义心里门儿清,以他在花竹帮的势力,今天非要在这儿弄死秦离,不是什么难事。 可这么干的话,花竹帮就算彻底完了,非得从里头裂成两半不可。 他做了个深呼吸,强压着火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花竹帮是马帮主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里……”刘武义把心里的杀意一点一点摁回去,脸上挤出了点笑,那笑容看着有些狠:“秦先生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太冲动了。” 他扭头冲站在秦离跟前那俩大汉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滚回来!” 瞧见刘武义居然真服了软,朱雀堂堂主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里挺满意。 今天来的都是花竹帮有头有脸的人物,刘武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低头,往后说话的分量肯定得掉一截。 马奎一死,帮主位子空了出来,堂主、长老、副帮主谁不想争一争? 可大伙儿都清楚,谁手底下都养着一帮弟兄,真要硬碰硬打起来,到头来不是两败俱伤,就是自己落个惨胜,划不来。 眼下外头局势乱着,谁不想接手一个囫囵个儿的、拳头硬的花竹帮?没人乐意接个被打残了的烂摊子。 那俩打手退下去后,大堂里的人都把目光重新落到刘武义身上。 “既然大伙儿想听我说说,那我就直说了……现在咱们就两条道。头一条,啥也不干,先看风向。” 刘武义沉着声开口:“咱们花竹帮说到底是为王府办事的,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赵言是把刘纪收拾了,可齐州府有王府的精兵坐镇,他赵言胆子再大,一时半会儿也不敢跑这儿来闹事。” 在座的互相瞅了瞅,都点了点头。 南境三个府里头,齐州最特别,兵最多,王府几万精兵大半都扎在这儿,跟铁桶似的稳当。 “可问题是……马帮主走了之后,王府好几天都没给咱们递过话,这事儿透着怪。”一个长老皱着眉开口,镇南王府是花竹帮最大的靠山,可如今这靠山对他们啥态度,让人摸不透: “王爷他老人家,该不会是觉得咱们在赵言这事儿上办得不漂亮,想把咱们给蹬了吧?”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唰地都变了。 能在花竹帮爬到这位置的,没一个傻的,都会看风向。照理说马爷被赵言弄死了,靠山镇南王府应该立马站出来撑场子。 要么赶紧定下谁来当帮主,要么派兵去围了赵言,给马爷报仇…… 就像刚才刘武义说的,花竹帮是镇南王府养的狗,现在狗让人揍了,主人镇南王却连个屁都不放。 这太不对劲了! 大伙儿心里头忍不住嘀咕,是不是这趟差事办砸了,惹得王府不高兴,打算把他们扔了不管? 刘武义冷着脸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慢吞吞开口:“镇南王什么脾气,各位心里都有数吧?当年他手下有个爱将,奉命去剿匪,结果让匪首跑了。 那人回了王府,当场就被砍了脑袋,军法从事,一点没含糊。” “咱们花竹帮在王爷眼里,连他那个爱将都比不上。这回事情办砸了,估摸着咱们这帮人都已经上了他的黑名单。 王府那边到现在没动静,我看不是什么好事,八成是暴风雨前头那阵子死静……” “你到底想说啥?”底下有人听不下去了,朱雀堂主咬着牙打断他,“别绕来绕去的,第二条路怎么走,直说吧!” 刘武义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条路,就是不惜代价干掉赵言。他死了,威胁自然就没了,王爷那边咱也好交代,还能顺带给帮主报仇,一举三得。” 杀赵言? 底下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要是这提议放在几天前,放在刘纪还活着的时候,估计没人会犹豫。但现在…… 刘武义见没人吱声,又接着说:“各位都惦记着帮主这个位子,谁也不服谁。与其窝里斗,把自己人折腾没了,不如拿这事儿当个赌注。 哪个堂主、哪个长老能摘下赵言的脑袋,帮主就是谁的。怎么样?” 这话一出,底下好几个人喘气都变粗了。 尤其是坐在最边上的秦离,眼里的贪光都快藏不住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论功行赏 赵言手底下现在有上千号人,势力确实大。但想杀一个人,有的是办法,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硬碰硬。下毒、暗杀,这些活儿花竹帮的人门清。 “我同意。” 朱雀堂主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开口。 接着,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那就这样吧,各位回去准备,各凭本事。”刘武义摆了摆手,看起来懒得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一走,大堂里立马热闹起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朱雀堂主凑到秦离身边,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俩人出了总坛,走到个没人的僻静地方才停下。 “秦先生,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跟赵言打过交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他脑袋摘下来?” 朱雀堂主压低声音,“日后我要是坐上帮主的位子,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刘武义今天坐的那把椅子,将来就是你的!” 秦离听完,嘴角扯出一丝笑,冷飕飕的,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弯下腰,说话的语气又恭敬又诚恳:“堂主救了秦某一命,这是天大的恩情。我报恩是应该的,可不敢再奢求别的。” 朱雀堂主看着秦离这副服服帖帖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前几天刘武义要杀秦离出气,是他硬把人保下来的。 当然,他保秦离可不是因为发了善心,是看上他那火雷了。 大遂这地界上没有多少硝石矿,火药这东西稀罕得很,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 秦离那火雷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威力大得很。 现在这年头大家都使刀枪弓箭,要是能弄到大批火雷……就算碰上再精锐的军队,他也不带怕的! “那个赵言邪门得很,保命的手段多……”秦离压低声音,凑到朱雀堂主耳边,“秦某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恩公敢不敢用……” 听着秦离说话,朱雀堂主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最后直接变得煞白。 “恩公,富贵险中求啊!这法子是凶险了点,可要是成了,往后在这花竹帮,不,在整个齐州府,您都是数得上号的大人物了!” 秦离笑得一脸巴结。 朱雀堂主犹豫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惊怕慢慢变成了狠色,像是下了什么狠心。 …… 和统军衙门、花竹帮那边不一样,这时候的安平城正热闹着呢。 城南老早以前卫所军的营盘上,现在已经盖起了新营房。 这儿就是长宁军在城里的驻地了。 营地里点了几十堆篝火,火上烤着牛羊,炖着肉汤,油水往火里滴得滋滋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闻着就让人馋得慌! 上千个长宁军围在火堆前头,有说有笑的。 跟刘纪这一仗,是他们正经八百的头一回上阵。 “头一回打仗就赢了,干掉对方一个主将,砍了八百多人,还抓了三百多俘虏……”赵言站在营地里,看着手下这些兵,心里头也热乎起来: “打完这一仗,谁还敢说咱们是杂牌军、是散兵游勇?” 一支建起来不到半年的队伍,硬碰硬打赢了大遂的正规军,这战绩放到哪儿都够唬人的。 赵言嘴角带着笑。 以前吧,他虽然从宝箱里开出过不少宝贝,可不管是遣将虎符还是龙甲唤心镜,都是一次性的玩意儿,不能当作家底随便使。 背嵬军是厉害,可次数用完了就没了。 面对往后那些不知道的事儿,赵言心里头一直没底。 可打完这一仗就不一样了,长宁军用真本事告诉他,他们能在往后争这天下的时候上得了台面,能当他赵言的底气! 看着火堆前围坐成一圈的这帮兄弟,赵言心里头踏实得很,这种安心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抬起手,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劲儿:“今晚庆功,大伙儿敞开了吃,酒肉管够!明天校场上,咱们论功行赏!” “升官,发钱!” 夜已经深了。 整个呼儿山黑得跟锅底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说起来,打从几十年前大遂丢了平阳府,这呼儿山就成了南境和蛮人草原的分界线。 这些年来,两边在这儿打了不知道多少回,大的小的仗就没断过,死的人海了去了。 呼儿山这地方,山连山,沟套沟,地形复杂得很。虽说齐军在附近修了些烽火台盯着,可还是防不住凶蛮三五个人一伙偷偷摸过来。 靠近边境那些村子,常有十来個凶蛮骑兵趁着天黑摸过线,杀人放火,抢完就跑,惨得很。 “呼。” “这鬼天气真要冻死人,都打春了,这风刮脸上还跟刀割似的!” 黄牛沟烽火台上,两个穿着齐军棉甲的小兵围在火盆边上,把棉袄使劲往身上裹了裹,嘴里骂骂咧咧的。 “上头成天说要发新棉靴,说了多少回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估摸着这钱啊,又让那几个将军塞自己腰包了。” “可不是嘛,老子鞋底都快磨穿了。”另一个小兵哈了口热气,也跟着骂,“这帮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哎,要不咱俩想办法去投镇南王府吧?”先开口那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可听说了,王府那些兵待遇好着呢,夏天发单的,冬天发棉的,年年不落。 家伙什儿也好,吃的喝的都比咱强。听说还给发盔甲,不是咱这种破棉甲,是真铁的!” “做梦呢你!”同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王府招人挑着呢,要的都是能打能拼的硬茬子,规矩也严,天天练得你腿软。就咱俩这德行……去了顶多也就是烧火做饭的料。” 南境这地方情况特殊,朝廷虽说在三个州府都驻了兵,可真跟凶蛮干仗的时候,冲在前头的全是镇南王府的人。 就连呼儿山这百十来座烽火台,一大半都是王府的兵在盯着。 朝廷的军队在这儿,说白了就是打打杂,运运粮草什么的。 “凶蛮,害得老子大冷天还得在这儿喝西北风。”那士兵擤了把鼻涕,接着说,“要我说咱校尉也是死脑筋,这鬼天气,马都冻得跑不动,凶蛮又不是傻子,大半夜的来送死? 第三百二十九章:捡现成的便宜 将军们不也说了嘛,得等到天真正暖和起来,那些凶蛮才会动弹。” 在边境线上待久了,这些事儿他们门儿清。 蛮人的大王正在集结大军,到处征粮,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不过真打起来之前,他们肯定得消停一阵子,不会轻易跟齐军搞小摩擦,免得提前折了人手。 “谁说不是呢……”旁边那哥们冻得直跺脚,刚想接话,眼神突然定住了,直勾勾盯着远处的黑地儿。 另一个兵一看他这表情,立马警觉起来,手按上刀把子。 “咋了?” “看不太清,好像有东西在动,是野牲口还是……”那哥们眯缝着眼,使劲往前瞅。 话没说完,黑暗里“嘣”的一声响。 一支箭嗖地就飞出来了。 烽火台上的火盆烧得正旺,在黑地里简直亮得扎眼,跟个活靶子似的。 那箭来得快,眨眼就到跟前。 噗! 那最先瞅见不对劲的哥们,嗓子眼上直接钉进去一支箭,眼珠子瞪得溜圆,往后踉跄两步,仰面朝天栽那儿了。 血溅了一地。 剩下那个兵瞅着地上的尸体,脸刷地白了,抡起拳头死命砸旁边的铜锣,扯着嗓子嚎:“敌袭!” 锣声刺耳,在黑夜里传出老远。 烽火台底下的小屋里,噌噌窜出四五个同样打扮的齐军士卒。领头的是个伍长,抬眼往黑地里一瞄,压着嗓子喊:“别慌!拿弓来!二小子你接着敲锣,招呼村里的人过来搭把手……” 在这边境上守了几年,夜里的突发状况他见多了,没跟其他人似的那么慌。 凶蛮虽然凶,但大半夜来偷营的,一般也就十几号人,撑死了。 烽火台前面有道沟,能挡他们一阵子,等村里人一到,这边架上弓箭还击,把人打退应该不成问题…… 伍长心里正盘算着。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了,脸刷地没了血色,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只见黑咕隆咚的夜色里,一个接一个蛮人骑兵的影子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楚。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百个、千个…… 伍长眼能瞅见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人,清一色的羊皮袄子、驼绒帽子,腰里别着弯刀,手里攥着短弓! 无数双眼睛跟狼似的,直勾勾盯着这边。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腿不由自主往后退。 十几支箭在黑夜里对准了他胸口,弓弦一颤,乌光直奔烽火台而来。 看着那一片箭雨,伍长嗓子眼里挤出一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吼出最后一嗓子: “点烽火!快报镇南王府和守备衙门……凶蛮出兵了!” …… “乙字营马弓手刘路,射死俩凶蛮,升什长,月饷加两钱,赏银十两!” “甲字营步卒方大头,砍了个百夫长,连升三级……” 第二天一早,安平长宁军大营里,赵言把人都召集起来,开始论功行赏。 他脚边放着两口大木箱,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得满满当当,晃得人眼睛都快瞎了。 手里拿着军功簿,念一个名字,上来一个兵,领钱,升官,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领了钱的那帮人笑得嘴都合不拢,那些没砍着人头的兵呢,眼睛都红了,瞅着跟自己睡一个屋的弟兄。 一下子成了长官,怀里还抱着那么沉的银子,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啥滋味都有。 凭啥老子就没冲得再狠点? 凭啥老子挥刀就不能再快点? 要是当时多砍俩脑袋,这会儿站那儿风光领赏、让大伙儿眼红的,不就是老子了么? “将军!”有个没捞着军功的兵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咱下一仗啥时候打啊?” 赵言听了,笑了笑:“短时间内,朝廷估摸着不会再派兵来了。” 这话一出,那些眼巴巴等着立功的兵,心凉了半截。 刚才问话那兵愣了半天,忽然又开口:“将军,人家不来打咱,咱不能去打他们吗?” “洪州府的统军衙门都让咱干趴下了,不如趁热打铁,把旁边几个县也端了,让整个洪州府都插上咱李字旗!” “刚打赢一仗就想占洪州府?要是真让你再赢个三场五场,你不得狂到天上去,直接杀进京都坐龙椅了?” 贾川一听,笑骂了一句。 底下那帮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坐龙椅咋了?我看萧家那皇帝昏庸得不行,早该滚蛋了!咱就该接着招兵买马,哪天打进京都,让咱将军穿上龙袍当新皇上!”那兵不服气地顶回去,“到时候咱也能跟着混个富贵!” “对!” “咱将军比那萧家皇帝强多了!” “黄巾教那边不是正造反呢么?不如跟他们搭上线,一起把这昏朝廷端了……” 底下那帮兵越说越来劲。 赵言看着那一双双眼睛,里头全是热腾腾的盼头,心里头也猛地窜起一股火。 夺天下,当皇帝? 乱世里头,哪个带把儿的没想过这茬? 可他还是深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把心里那点躁动给压下去,沉声道:“做人做事,最怕的就是急功近利,老话咋说的?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咱今天是干翻了洪州府的官军,可镇南王府跟另外两个州府还硬着呢。就算想吞洪州府,也得一步一步来。” 赵言这会儿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号人。 就这点家底,想吞下洪州府十几个县?做梦呢吧! 再说了…… 虽说镇南王府之前一直没对赵言动手,这里头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赵言自己也琢磨不透。但他心里门儿清,只要自己真敢出兵去抢洪州府的地盘,那边肯定坐不住。 萧煜早把话挑明了,镇南王就是想整个把南境三府攥手里头,当自个儿的私产。像刘纪、赵言这些人,在镇南王眼里头,不是能收服的小弟,就是得砍掉的刺头。 安平那一仗,王府为啥不出手?赵言琢磨着,八成是等着他和刘纪狗咬狗,打残一个算一个,最后人家出来收拾残局,捡现成的便宜。 第三百三十章:真正的狼 刘纪要是完蛋了,镇南王府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一个小小安平,人家也瞧不上眼。 可要是赵言还想往外拱,把洪州府的地盘往兜里划拉,那就不一样了,这不是伸爪子往人家锅里捞肉么?谁受得了自己地盘被人削走一大块? “兵,我接着招。你们几个给我盯紧了,抓紧操练,军阵、骑射、拼杀,一样别落下。”赵言接着说道,“大遂这阵子风头不对,往后仗有的打,立功的机会少不了。” 顿了顿,他又扫了众人一眼:“都给我记住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谁知道今儿个站这儿的一个小卒,明儿个会不会就是领兵千万的大将?” 几句话砸下去,校场上的兵们听得血都热了,早晨那小风吹在身上,也没觉着多冷。 行赏的活儿完事儿,各队的百夫长领着人回营,有活儿干去了,该修兵器的修兵器,该练箭的练箭,该练刺杀的练刺杀,没人闲着。 赵言把贾川叫过来,吩咐道:“老贾,把风声放出去,接着招人。我不管咋整,五千人,越快越好。” 贾川一听,挑了挑眉毛,压着声儿问:“赵言儿,你真惦记上洪州府了?想把周围几个县全啃下来?” 洪州府在南境三府里头最穷,人也最少。要是自己手里没两把刷子,硬撑着去打下来,屁好处捞不着不说,还得把自己折腾残了。 占个城不光是把他的人打跑,换上自己人守着就完事儿,治安要不要管?钱粮要不要拢?人心要不要稳?老百姓要不要安抚? 这些破事儿要整不明白,那地盘拿手里头也捂不热,早晚得崩。 “我倒是有这想法,但时候不对。”赵言摇摇头,“咱军里头缺能管事的人。硬打下来,地方上的事也摆弄不明白,到最后就是占几座空城,有啥用?” 现在手下兄弟不少了,但大多是敢打敢杀的粗人,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管得好后方的人,掐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这也没招儿。 长宁军招人,专挑穷苦人家出身,这些人从小活在最底层,大字不识几个的多了去,哪有机会学什么治国、搞什么买卖?能打仗就算好样的。 虽说在大龙山城庄那会儿,黄少武先生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教这些兵卒认几个字,可到现在,大部分人顶多也就会写自个儿的名字。 “不打洪州府,那接着招兵是……”贾川话说到一半停住,挑了挑眉毛,问:“防着凶蛮?” 赵言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往空中一指。 迎面吹过来的晨风还挺冷,可比起一个月前那种跟刀子割肉似的刺骨劲儿,已经好多了。 天正一天天变暖。 边境上那些凶蛮兵,随时都可能打进来。 赵言心里明白,自己以前碰上的那些对头,不管是马帮还是刘纪、董大人那帮人,都比不上蛮人那么凶狠难缠。 那些异族人在这几十年里头,给齐国带来的祸害简直没法说。 他们就是一群真正的狼。 “老贾,你在边军待了那么些年,这些凶蛮兵的能耐到底咋样?”赵言问。 贾川听了,脸一下子绷紧了。 他像是在回想啥事儿,慢慢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臂上一道吓人的疤,说:“蛮人打小在草原上长大,不管男女老少都骑马骑得溜,而且个个都凶得很……” “我胳膊上这道疤,就是当年跟俩边军的兄弟逮一个凶蛮探子时候留下的。那会儿我们用长矛往他身上捅了四五个窟窿,眼瞅着他从马上掉下来。 以为死透了,结果我刚要割他脑袋回去领功,这小子突然又蹦起来,反手就给了我一刀。” 看赵言脸上没啥大反应,贾川顿了一下,苦笑着接着说: “那个凶蛮探子,才十二岁。” 赵言的脸色总算变了变。 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在大遂也就是个毛头小子罢了,可人家已经有这么狠、这么硬的心性…… 蛮人这族,确实又野又吓人。 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能当着三四个人、身上被捅了好几个血窟窿,还装死装得跟真的一样,忍着不动弹,就等着人靠近了才挥出那最后一刀报仇! 这种心性,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赵言吐了口闷气。 兴许是地方不一样,兴许是族里头风气不同,蛮人从上到下都彪悍得很,比齐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蛮人原先分成好多部落,相互之间为了抢水源、抢草场,三天两头就干仗,好些娃六七岁就开始拿刀宰羊杀牛,十岁就跟着爹妈出去打猎、上阵打仗。”贾川接着往下说: “在蛮人的部落里,要是本事不够、不够狠的,根本就活不到长大成人。” 齐人待在中原,生下来接触的世道跟蛮人完全两样。 在大遂这种一统天下的王朝里,皇上底下各级官员一层压一层,律法又管得老百姓死死的,平常人连拿个刀、握个弓的机会都没有。 “当年大遂太祖打下江山以后,兴许是想让皇位坐得稳,防着老百姓闹事,就死命下令民间不许私下打架斗殴、不许造兵器。这种治国法子,确实把百姓都教成了顺民,可……” 贾川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不太好开口。 赵言摇摇头,接过他的话,叹了一声:“但也让齐国的百姓都变得胆小怕事,遇上厉害的外敌,就跟绵羊似的,不敢动弹。” 什么事都有好处也有坏处。 大遂太祖本来是武将出身,带着兵推翻了前朝,自己坐上龙椅后,就开始防着武将,管着百姓。 这么搞的好处是皇帝的位置坐得稳,朝廷里头没人能动摇萧家的天下。 但坏处也摆在那儿。 军队被朝廷压了几十年,打仗的本事掉得厉害,军营里吃空饷、捞油水的事儿一茬接一茬。老百姓也跟着变了个性子,什么事都忍着受着。 百姓不敢跟朝廷对着干,等外敌打过来的时候,一样没胆子拿起家伙反抗。 南境边上常有蛮人三五成群地来村里抢东西,村里几百号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粮食银钱搬走,愣是没人敢动手…… 第三百三十一章:慌不择路 这样的国家,要面对蛮人和突厥人打进来,能撑得住吗? 赵言想到这儿,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陆易凌在博阳府起兵,他还觉得人家太急、太冲动。现在倒是能明白陆易凌为啥这么干了。 齐国这么软趴趴的,根本挡不住外敌。真要等那些凶悍的蛮人和突厥人冲进来,还不得血流成河,满地尸体? 陆易凌急着动手,可能也是想多占几个州府,将来外敌打进来了,他好歹能拉起队伍挡一挡,不让满大遂的百姓都跟着这个昏庸朝廷陪葬。 “赵言儿,这事儿我搁在心里头一直没提。今儿既然你聊起蛮人……我就斗胆多说两句,你别往心里去。”贾川凑过来,瞄着赵言的脸色,压低声音说: “说实话,比起其他州府,咱们南境还算好的。镇南王府这些年坐镇这儿,打退了不少次凶蛮。” “王府做事是霸道,有些事儿做得也冷,不给人留脸面。但人家确实护住了南境三府的百姓,比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齐军将领强太多了。” 赵言听完挑了挑眉毛。 贾川以前在齐军当兵,在边境上待过不少年,亲眼见过王府的府兵跟凶蛮干仗。 在他眼里,齐军早就烂透了,也就王府还能替老百姓办点实事。 “老贾,你是担心我起兵夺洪州府,跟镇南王府干起来?”赵言顿了一下问道。 贾川摇了摇头:“赵言儿,现在这世道乱得很,有本事的人确实不该被条条框框绑住手脚,该抓住机会就得上。你是我主子,我肯定盼着你势力越来越大。” “我就怕……就怕凶蛮打过来的时候,南境自己先乱起来。万一真让凶蛮破了边境线,咱俩可就得被后人骂一辈子了。” 眼下蛮人大军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冲进南境烧杀抢掠。 镇南王府这时候肯定得把所有力气使在边境上。 要是赵言这时候招兵买马去夺洪州府,事儿是好办,可这么干……保准得让人戳脊梁骨。 外敌当前,王府在前头拼命,赵言却在后头捅刀子,要是蛮人真因为这档子事打进来,赵言就是全天下的罪人。 就算赵言真被猪油蒙了心,趁着镇南王府和蛮人打仗时拿下洪州府,就他现在这点家底,也根本守不住那么大的地盘。 吃饭得一口一口嚼。 走路得一步一步迈! “我跟王府是有过节,对大遂也没什么感情,可我好歹是个齐人,跟南境这些老百姓是一个祖宗。” 赵言望着远处,声音沉了下来:“蛮人真要打进来的那天,只要我保得住自己,绝不会在旁边干看着。” “长宁军,会帮镇南王府守着……咱们的南境。” …… 王府里。 镇南王穿着身素净衣裳,歪在太师椅上翻看手里的密信,笑了声:“刘纪在安平栽了跟头,霍允枫坐不住了,给我送了封投诚书。 说只要本王出兵把赵言收拾了,他就带着手下那一万多号人全投到王府来。” “王爷,那赵言三番五次折腾,留着终归是个祸害,要不咱干脆……”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压低嗓门说。 镇南王听了摇摇头。 镇南王府手下有数万精兵,能打得很,可在南境除了王府,三座州府的统军衙门也各有一万来号人。 这些兵虽然比不上王府的府兵能打,可架不住人多,谁也不敢不当回事。 就算是镇南王这样的角色,也没法把这两三万齐军当空气。 早在几年前,王府刚冒出想把南境搞成自个儿独立地盘那会儿,镇南王就偷偷摸摸开始派人去找那三个州府的知府和守备,想着用银子、官位什么的把他们都收过来,变成自己的人。 这么一来,他手上的力量就能大不少,整个南境也就能彻底捏在自己手心里了。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不管是刘纪还是霍允枫,谁都没接他的招。你说他们拒绝吧,也没明着说不干,就是老找借口推来推去,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 镇南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俩人是故意吊着,就为了把自己卖个高价。 他也理解这玩法,这就是一场买卖,两边手上都有货,都在等着对方先加价。 霍允枫和刘纪心里清楚王府想干什么,他俩手里有兵,要是真不跟王府站一边,随时都能靠着这点人马在南境折腾出点事来。 镇南王手下虽然兵多将广,可真要收拾那两三万齐军,也不是抬抬手就能办到的。 再说了,真要自己人打起来,动静一大,蛮人肯定趁机摸过来占便宜。 为了大局着想,镇南王前前后后加了好几次价,把条件一提再提,甚至放话出去,只要肯归顺,王府给的位子比都统还高。 可一直到今天之前,霍允枫那边始终没松过口。 “霍允枫和刘纪这俩人,贪得没边儿,一门心思就想从本王手里捞个南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镇南王脸上带着点失望,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说实话,本王不在乎他们野心大不大,胃口有多大,要是他们真有那个本事,给他们这个位子又怎么了?” “想驾驭老虎豹子,就得舍得拿肉喂它们。” “可刘纪和霍允枫这俩人……顶多就是两条野狗。” 镇南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刘纪让赵言给收拾了,这就足够说明他没什么真本事;霍允枫干的事就更让人瞧不上,一听说赵言那边出了事,他连多待一天都没敢,赶紧让人给王府送信,急着要投靠过来。 之前端着架子装模作样,这会儿全成了吓破胆之后的慌不择路。 “仗还没打就先怂了,这种人要是进了镇南府,那就是一粒老鼠屎,本王还怕他坏了一锅汤呢。”镇南王话说得不急不慢,可那意思,硬得很。 边上的侍从听完,连连点头。 他在南境待了这么些年,那三个州府的主官什么样他清楚得很,大遂这些文官武将,除了窝里斗在行,别的要说有用,那真是抬举他们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这局布得深 侍从想了想,还是有点担心,小声说:“王爷,咱们拒了霍允枫,回头他要真借着手里那点兵在南境闹事……” 镇南王听完,嘴角轻轻一扯,笑了下。 这些年霍允枫是想方设法抬高自己的身价,可他手下那帮参将校尉却没他那么大的胃口,不少人早就收了王府的银子。 这姓霍的要是老老实实待着,大家相安无事;可要是哪天脑子发热,趁着蛮人闹事的时候搞什么幺蛾子……我保证他死得连渣都不剩。 王府这些年在南境三府可没闲着,从上到下,官员也好,将领也罢,能收买的都在收买。 军队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层层传递的玩意儿。 霍允枫是守备将军不假,官职最大也不假,可他下命令,也得靠副将、参将、校尉这些人一层层往下传,最后才能到当兵的耳朵里。 只要把这些中间的人搞定,霍允枫就是个空架子。 说起来这位霍将军出身名门,架子端得高,可不像人家赵言那样,没事就跟底下的兵混在一块儿,喝酒聊天掏心窝子。他在小兵眼里,就是个高高在上、摸不着的影子。 当兵的认谁?认天天见着的伍长、什长、校尉。 侍卫听得心里佩服,还是王爷想得周全,这局布得深。 正说着,堂外头进来个家仆,压着嗓子说:“王爷,花竹帮的人在外头等着见。” “花竹帮……”镇南王抬手揉了揉眉心,话里透着一股不耐烦,“我还真差点把他们给忘了。 本来是想让他们去试试赵言的深浅,谁想到马奎那蠢货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现在人死了,帮里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顿了顿,他又摆摆手:“罢了,往后还用得着他们,让人进来吧。” 家仆应了声,出去领人。 没一会儿,几个汉子低着头跟进来,一进大堂就直接跪下,恭恭敬敬地开口:“小的见过王爷!” “都起来吧。”镇南王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台前,头都没回,“什么事?” 这几个人正是花竹帮的堂主和长老。领头那个小心翼翼地说:“王爷,我们今儿来,是为了一件事。 马帮主这一走,帮里的弟兄为了新帮主的人选,闹得不可开交。昨天晚上我们开了个大会,有人提出来,说要用……” 他是想把昨晚商议的事说给王爷听,就是那个用刺杀赵言来争帮主的法子。一来显得恭敬,二来也探探王府现在对花竹帮是个什么态度。 结果话还没说完,门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哨笛声。 这动静一出来,镇南王和屋里的侍卫脸色齐刷刷变了。 这玩意儿,只有在出了紧急军情的时候才会吹响! 哨声刚落,一个传令兵脸白得像纸,跌跌撞撞冲进堂里,手里举着封信,声音都变了调:“报,王爷!昨晚蛮人集结了好几千人马。 在呼儿山那边冒出来了,一夜之间,十七个村镇被他们踏平!” “咱们的弟兄跟他们拼了,死伤惨重!” 这话就像平地一声雷。 镇南王两步跨过去,一把抢过信纸,眼睛跟刀子似的在上头扫了一遍,眉心止不住地跳:“叶落湖的冰还没化透,这帮凶蛮怎么就提前动手了!” “来人,给我拿盔甲和兵器来!让华三越和王冲赶紧调集十二个营的骑兵,立马赶到呼儿山!” 情况紧急! 镇南王跟蛮人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帮敌人有多狠多狡猾了。 他一点时间都不敢耽误,说完就大步往外走,开始调兵遣将,准备亲自赶去边境指挥。 这时候,屋里话还没说完的花竹帮众人,互相看了几眼。 他们想追上去把剩下的话说完,可一看王府里这些人,个个脸色严肃,走路都带着风,心里就有点发怵,生怕这时候凑上去惹王爷不高兴。 琢磨了半天,他们还是没敢把刺杀赵言的事说出口,最后被王府的侍卫轰了出去,嫌他们在这儿碍事。 镇南王带着兵马赶去呼儿山了,花竹帮这边没从王爷那儿得到关于赵言的准信儿,就只能按之前在帮里商量好的法子来。 各堂主和长老们回到总坛后,都派了自己的心腹悄悄去安平,想办法刺杀赵言。 …… 一晃眼,两天过去了。 安平城外一片荒地上,人挺多,挺热闹。 放眼一看,这些人大多是十六到四十岁的汉子,大概有六七百号。 他们前头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两边站着几十个穿长宁军盔甲的士兵,旁边还竖着一面旗,风吹得直飘。 这是长宁军招新兵的地方! 这几百号人都是从别的县、别的城老远跑来参军的。 人声吵吵嚷嚷的,赵言抬头往前看了看,笑了笑。 “老贾,自从新募兵令发出去以后,这两天有多少人来参军了?” 旁边的贾川听了,走过来想了想,马上开口:“大概有两千多人来过,可最后能通过选拔合格的,也就六百多。” 赵言听完点了点头。 自从打败刘纪以后,长宁军在洪州府的名声又大了不少。 要说之前抢大户、剿山匪,只是让洪州府的百姓对他们有了好感;那刘纪这一败,就让老百姓对长宁军差不多是死心塌地地信服和向往了。 以前黄巾教也杀过官,可陆易凌是道门出身,不怎么会练兵,手下大多都是些没打过仗的庄稼汉。 那些人打仗不行。 碰上朝廷官兵围剿的时候,也败过好几回,跑过好几回。 可赵言的长宁军不一样! 刘纪聚了上万兵马,浩浩荡荡杀向安平,架势大得很,当时好多人都觉得赵言这回肯定完蛋,长宁军也得跟着玩完。 可结果呢? 结果是洪州府守备衙门大败,死的人多了去了,连刘纪和他手下俩副将,也都死在这场仗里。 赵言那边,也就损失了点人,根本没伤着筋骨。 就这一下,谁强谁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老百姓这些年让官府欺负惨了,现在眼瞅着蛮人又要打过来,心里头都慌得很。这时候,谁拳头大、能护着他们,他们就跟着谁,好歹有条活路。 第三百三十三章:立功当官的机会 募兵台前头,一个什长正问一个年轻汉子:“叫啥?哪的人?家里还有谁?” 那汉子瘦得跟麻杆似的,个子也不高,看着就挺老实一个人。他挠挠头,说:“俺叫刘兴勇,是清河县刘家沟的。家里还有个老娘跟一个兄弟。”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子递过去,“这是俺的牙牌。” 什长接过来翻了翻,瞅着上面的印儿没错,就扔回去给他,问:“咋想着来当兵?” “俺听人说,长宁军给的钱多,就想着来混口饱饭吃。” 刘兴勇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又说:“再说,长宁军这么能打,连官军都干趴下了,俺要是能进来当兵,往后肯定没人敢欺负俺。” 这小子,说话倒是实在…… 赵言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那募兵的什长一听,脸立马拉下来了,啪地一拍桌子,瞪着俩眼珠子吼道:“你当长宁军是啥地方?收容所啊? 想混吃等死趁早给老子滚蛋!上了战场你要是敢往后缩,拖累自家弟兄,军法可不是吃素的,直接砍你脑袋!” 刘兴勇让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赶紧摆手解释:“军……军爷,俺嘴笨,不会说话。俺真不是那个意思! 俺有力气,胆子也不小,吃了您这碗粮,肯定好好当兵,您叫俺干啥俺就干啥!” 什长听他说完,脸色才稍微好看点。他直起身子,冲着周围那些来报名的人喊道:“都听清楚了!咱们长宁军饷钱是高,但这钱是拿命换的!” “来这儿不是让你们当大爷的。每天操练,上了战场就给我往死里干,一个个都得跟狼似的!谁要是想在这混日子、偷奸耍滑,让老子逮着了,小心你脖子上那个玩意儿!” 这话一说,人群里立马就乱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有几十个人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赵言站在边上,脸上没啥表情。 这两天,这样的事都见了好几回了。 人一多,难免有些想占便宜的混进来。 刚才那什长说的那些话,其实就是赵言教的。 现在大遂的官府和军队里头,就是这种混日子的人太多,才把好好一个国家搞成现在这副德行。 赵言可不许自己的队伍里也有这种玩意儿。 他指了指旁边空地上的石锁,对刘兴勇说:“看见那石锁没?过去举起来,连着举五下就算你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要是觉得那玩意儿太沉,还有别的招。” “从这儿跑到西边那棵大树底下,来回跑两趟。要是一刻钟之内能跑完,就算过关。” 征兵肯定得先看看人怎么样。 赵言心里清楚,自己手下的新兵要是没啥打仗经验,种过地的农夫也行,可绝对不能要那些连点儿力气都没有的,干不了活的病秧子,软脚虾! 这时候,已经有几个汉子朝着石锁走过去。 头一个,两手抓住锁把,使劲往上一提,举了还没两下呢,脸就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等到举第三下的时候,浑身开始哆嗦,呼哧一下力气就泄了,人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手里的石锁也抓不住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个。” 旁边站着的当兵的,脸上没啥表情,冷冰冰地喊了一声。 剩下的几个汉子轮着上去试,结果一个都没成。 这里面举得最多的那个,也就举了四下。还有个人没站稳,石锁掉下来把自己脚给砸了…… 赵言在一边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石锁分量不算多重,也就八十来斤。要是搁在后世,是个普通成年男的,差不多都能轻轻松松举它五下。 可这是大遂朝。 大多数老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不管是身板还是力气,都比不上后世的人。就这么个不起眼的石锁,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难啃下的硬骨头了。 正想着呢,那个刚登完记名字的刘兴勇走过来了,嗓门挺大地说道:“我来试试!” 大伙一听,给他闪开块地方。就看他两腿岔开,腰往下一沉,两只手攥住石锁把,猛地一使劲,直接就举过了头顶。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脸上就稍微红了点儿,也看不出来有啥费劲的样儿。五下全举完了,连口粗气都没喘。 “嚯,兄弟你这身板够结实的啊……”旁边有个没选上的汉子,酸溜溜地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羡慕和眼气。 贾川在旁边看着,也挑了挑眉毛。 能这么轻松就举五次石锁,就算是那些受过好几个月特别训练的长宁精锐里头的兵,也没几个能办到。眼前这个看着不起眼的乡下汉子,倒是块好料子! “刘兴勇,过了!”负责这事儿的什长,大声宣布道。 刘兴勇把石锁放下,闷声站了会儿,突然又伸手把石锁抓住了。只不过这回跟上回不一样……他改成一只手了! “起!” 他咬着牙低吼一声,右手小臂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地绷起来,像拧着的麻绳似的。紧接着,就在大伙眼皮子底下,他硬是用一只手托着石锁,又连着举了五下。 咣当! 石锁砸在地上。 刘兴勇搓了搓手,冲着旁边那些已经看傻了眼的人说:“两只手举过头就能当兵,俺一只手举……是不是能当个伍长啥的?” “咳!” 贾川轻轻咳嗽了一声,走过来几步,开口道:“想当伍长得靠军功,得看杀了几个敌人,跟这会儿招兵没关系!” “哦……俺还以为能直接混个小官当当呢。”刘兴勇的口气里,透着股失望劲儿。 “你力气大,回头训练多用用心,将来上了战场,自然有立功当官的机会。” 赵言脸上没露出什么意外表情,想想也正常,他自己身边就跟着姜聿,那可是能跟熊瞎子硬刚的主儿,力气大得吓人。 刘兴勇今天表现是挺扎眼,可真要跟姜聿、大柱他们比,还差着一截。 刚才大伙儿为啥吃惊?就因为这小子看着太瘦了,瘦得还不如村里那些中年婶子瞧着壮实,谁能想到一膀子力气这么大? 第三百三十四章:根本撑不住 “军爷……您是?”刘兴勇挠挠后脑勺,憨乎乎地问。 那个管募兵的什长先冲赵言恭敬地抱了抱拳,这才开口:“这是咱家将军。”顿了顿,又改口,“不对,往后该叫咱家将军了。” 说完,他在名册上写下刘兴勇的名字,顺手扔过去一个身份木牌:“边上等着,一会儿有人带你们回营。” 刘兴勇老老实实应了一声,站到已经通过体检的那堆人里头。 他忍不住往赵言那边多瞅了几眼,像是想把这张脸记牢。可等赵言眼神扫过来,他又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 忙活了一整天,等天黑下来,今天的募兵才算完事。 赵言让贾川带人在安平城门边上搭了些临时窝棚,给那些还没来得及体检的汉子们住。怕夜里出啥乱子,长宁军还派了上百个穿甲胄的兵士在周围巡逻守着。 那些已经验上的新兵,跟着人群进了安平城,直接安排到大营里住下了。 “将军,今天收了六百二十个新人。”贾川笑得脸上开花,“加上前两天招的,离五千人只差四百多了,明天再整一天就能凑齐。” 他自己就是行伍出身,哪能不知道这年头招兵有多难? 以前齐军边军补人那会儿,多少天都没人来应征。当官的被逼急了,只能带兵下乡抓壮丁。 这乱世,当兵就是往死人堆里钻,老百姓躲都来不及。 二十多万两,听着吓人,可养着将近五千人的队伍,这点钱顶多撑两三个月。 城里酒楼还开着,可这段时间安平打仗,跟外头通不了商,城里做买卖的都苦着脸,酒楼的进账也少了一大截。 得想辙弄银子了。 赵言琢磨了一下,眼下自己刚招完新兵,回头还得打造兵器、买盔甲、搞战马,处处都要银子。 二十多万两听着不少,真花起来根本撑不住。 贾川凑过来,压低嗓门:“赵言儿,你是不是又想从那些有钱人身上搞点银子?现在下手倒是好时候。” 赵言听完笑了,摆摆手。 他说:“老贾,你去把洪州府底下每个县城里,那些家底过三万两的商人、帮派头子、还有当官的,都给我列个名单出来。 然后挨个送请帖,就说我要过二十六岁生日,让他们都来贺寿。” “记住,让他们都带上礼金和礼物。” 这年头,能在地方上攒下几万两家底的,没几个是老老实实做买卖的,谁跟官府没点勾连。 天黑下来了。 赵言吃过晚饭,一个人在军营里转了一圈。 这地方原来是卫所军的营地,后来他把林剑和曹养义收拾了,长宁军就扩到这儿来,盖了好几十排营房。 营地里篝火烧得挺旺。 巡逻的兵丁来回走,见着赵言立马站直了行礼。 “这两天刚招了不少新人,晚上值夜都给我打起精神,别出乱子。” 赵言叮嘱了一句。 新兵刚来,啥都不习惯,这些人天南海北哪儿的都有,脾气也不一样,又没正经练过,屁大点事儿就能打起来。 这两天已经干了好几架了。 遇上这种事,赵言也只能让下面人看紧点,手下人越多,乱七八糟的事就越多。 以前他跟赵晓雅在靠山屯过活那会儿,每天就想着一件事,怎么把肚子填饱。后来弄了支狩猎队,最大事儿也就是进山能不能多打点野味。 现在不一样了,手底下三五千号人,安平地界上他说了算,整个洪州府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势大的。 可日子也变了,每天眼睛一睁开,一堆烂事等着他处理。 战马生病了…… 粮食又快见底了…… 练兵把胳膊腿伤了…… 打兵器铁不够用了…… 从天亮忙到天黑,就没啥时候是闲着的。 兵多了,势大了,可担子也重了。 “是!”带队的伍长应了一声。 赵言摆摆手,让他们接着巡逻去。他往东南边看了一眼,那边是大龙山的方向,他呼了口气,自个儿嘀咕了一句:“好些日子没回城庄了,明天招完兵,回去瞅瞅吧。” 上回曹养义那王八蛋半夜摸到春意坊搞事,他跟赵晓雅她们就分开了,到现在十好几天的功夫。 前些日子跟刘纪干了一仗,城庄里的家里人嘴上没多说,可赵言心里有数,一个个都惦记着他呢。 刘纪那边已经完蛋了,短时间内安平这边应该出不了啥大事。赵言就想趁这工夫,把陈林、黑子这几个兄弟带回城庄,让他们跟家里人见见面,也好彻底安了他们的心。 在军营里转了几圈,赵言又拐进了新兵住的营房。 这营房是标准的一间住十个人,五个老兵,五个新兵。他一进去,这屋的什长立马站起来问:“将军,有啥吩咐没?” “没事,随便走走看看。”赵言扫了一眼屋里,正好瞅见今儿白天单手举石锁那个刘兴勇也在里头,就抬脚走了过去,问:“头一回进军营,咋样,待得习惯不?” 刘兴勇赶紧从炕上爬起来,说话有点结巴:“习、习惯!军营里吃得饱,住的也比俺家强多了。俺今晚上一口气吃了三碗白米饭……现在肚子还撑得蹲不下去呢!” “哈哈!”这话把屋里的老兵都逗乐了。 几个人笑归笑,没别的意思。这几个老兵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也这德行,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谁不知道白米饭啥滋味儿? 看着刘兴勇这几个新兵,就跟瞅见几个月前的自己一个样。 “习惯就成。”赵言点点头,说话声音挺沉:“咱长宁军里头,都是穷苦出身的弟兄,没那些花花肠子,也没那些欺负人的臭毛病。 往后你们跟同屋的弟兄、跟什长好好处,好好练。有啥事找不着贾副将或者百夫长,直接上中军大营找我,就那边。”说着抬手指了指大帐的方向。 刘兴勇几个赶紧点头,又惊又喜,生怕点慢了。 赵言又扫了一圈屋里的摆设,瞅见几个新兵床头搁着的兵器,是几把腰刀。 长宁军平时用的多是长矛配短刀匕首,这回招的人太多,新矛还没打完,这些刀不少是从前几天打败齐军那边缴来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把命豁出去 临走前他又指了指屋中间的火炉:“炉子里再加几块柴,夜里冷得厉害,别冻出病来,得不偿失。晚上记得轮着守夜,别中了炭毒。”什长抱拳应了。 交代完这些,赵言才出了营房。 刘兴勇瞅着他的背影,挠着头小声嘀咕:“咱这将军说话还挺和气的……对咱当兵的够意思啊。” “那可不!”什长挺了挺胸,带着点得意:“要不你以为咱打仗为啥那么拼命?不就图报恩嘛。读书人有句话咋说的来着?‘你把我当回事儿,我就把命豁出去’!” 刘兴勇没吭声,就看着赵言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夜越来越深。 安平城里敲了三更的梆子,声音传出去老远。 大营里的篝火还在烧,火苗子一窜一窜的,木头烧得噼啪响。 四下里静得很,就剩巡夜那几个兵在走动,脚步踩在地上,咯吱咯吱的。 正这时候,一间营房里突然骂开了,还伴着打架的动静,嚷嚷得整片营房都能听见。 “我钱呢?我明明塞衣裳底下的!刚才就你出去撒了泡尿,肯定是你偷的!” “放屁!老子碰都没碰,不信你搜!” “你偷了钱还能搁身上?早藏起来了!” “我真没拿!不信你问值夜的弟兄,他是老卒,不会偏着谁!” “问他?我还觉得你们俩合起伙来偷老子的钱呢!” “我去!” “嘭!” 骂着骂着就打起来了,拳脚往身上招呼。附近几队巡夜的听见动静,赶紧往那边跑。 紧接着,营房里头好像踹翻了火炉,火光一下子就蹿起来,照得窗户纸都红了。 “坏了,起火了!”巡夜的看见火,脸都吓白了,赶紧吹号笛,扯着嗓子喊:“救火!快起来救火!” 这季节天干物燥,营房全是木头搭的,真要烧起来,整片营都得成火海。 甲字营十二什那间屋里头,俩新兵还扭在一块儿,打得起劲。屋里睡着的人全被吵醒了,爬起来一看,俩人脸上都挂了彩,衣裳扯得稀烂。 火炉早被他们踹翻了,炭火撒了一地,有几个滚到炕边上,把被褥点着了,火苗子呼呼往上蹿。 “我去你们姥姥!都给我住手!” 什长从梦里惊醒,看见这阵仗,吓得魂都没了。冲上去一人一脚把俩新兵踹开,抓起旁边的腰刀就往被褥上拍,拼命拍火。 其他人手忙脚乱往外跑,从不远处的水缸里舀水,端着盆往里冲。 一时间,整个大营都炸了锅,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那些巡夜的卫队也赶到了,二话不说上手帮忙灭火。 “咋了咋了?” “好像是着火了……” “走走走,出去瞅瞅!” 动静太大,旁边营房的兵也都醒了,赶紧穿衣裳跑出来看热闹。 人群里头,有十几个新兵互相使了个眼色,眼神一闪,带着股狠劲儿。 趁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间起火的营房,这十几个人悄悄退出人群,猫着腰往中军大帐那边摸过去。 附近巡夜的都跑去救火了,一路上没人拦他们。 中军大帐黑漆漆的,门口就站着俩兵守着。 这十几个新兵都藏在暗处,有两个人偷偷从怀里掏出袖箭筒,对准门口那两个守卫就按了下去。 嗖嗖! 两声轻响,几乎听不见,细小的袖箭直接扎进守卫的脖子。 那两个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挺,直接栽地上没气了。 一看得手,这十几个新兵齐刷刷从腰里拔出匕首,刀刃上闪着光,月光下一照,还带点蓝汪汪的,明摆着淬了毒。 他们猫下腰,憋着气,一点声都不敢出,活像一群等着扑食的狼。 领头那个脚步很轻,几下就蹭到军帐门口,用刀尖挑开帘子,蹑手蹑脚钻了进去。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往里溜。 剩下的就守在门外,东张西望,怕有人撞见。 大帐里黑咕隆咚,炉子上盖着块铁板,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领头的踩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借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床上躺着个人,被子蒙着头睡得正死,嘴角一咧,笑得挺狠。 刷! 他一挥手,六个人围上去,站在床边举起匕首就往被子上猛扎。 噗嗤! 刀扎进去,但他们脸色全变了。 手上没感觉!没扎到肉! 刺啦! 领头的猛地把被子一掀,里头就一个枕头! “被窝还热着……赵言刚才肯定在这儿,坏了!” 他手一摸,被窝里还有热气,脑子里嗡的一下,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喊:危险! 赵言刚才在这儿,人没了。 说明他早就听到了动静,现在就藏在这黑咕隆咚的帐子里! 锵! 背后拔刀的声音! 领头的一下汗毛全竖起来了,这声儿离他屁股后头连三尺都不到! 刀风呼的就过来了。 他想躲,身子还没动呢,就感觉后背一凉,接着疼得撕心裂肺! 血噗的就喷出来了! 领头的和他旁边俩人,惨叫着趴地上。 这时候,赵言从黑影里走出来,一脚踢开炉子上的铁板,火光照得满屋子通亮。 他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滴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盯着眼前这几个人问:“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的没吭声,还想挣扎着爬起来。 挣了两下,他吓傻了,下半身完全不听使唤,一点感觉都没有! 赵言刚才那一刀,直接把他们仨的后脊梁骨砍断了,后背上的刀口往里看,都能瞅见碎成几截的白花花的骨头! “弄死他!” 刺客首领急眼了,吼了一嗓子,脸都扭曲了。 屋里那三个没受伤的刺客立马围过来,门口把风的听见动静也不躲了,一股脑全冲进中军大帐,拿着匕首就往赵言身上要害招呼。 “姜聿!” 赵言往后退了半步,挥刀架住三把匕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刺客!” 彭! 一声闷响,中军大帐门口那木墙直接让人撞碎了。一个大汉光着膀子冲进来,手里攥着根大马槊,一边横扫一边吼:“哪个不怕死的敢动我家赵言儿?!给我死!” 第三百三十六章:根本没落下风 这人就是姜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那马槊抡起来都带风。 刚冲进来的刺客吓得赶紧躲,有两三个没躲开的,拿家伙硬挡。他们想简单了。马槊扫过来,跟他们的短匕首一碰,匕首咔嚓就断成几截,紧接着那槊杆就带着碎刃砸胸口上了。 咔嚓! 胸口的骨头当时就断了,刺客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胸口塌下去,然后人就直接飞出去,把窗户都撞碎了,摔到了外面。 “什么动静?” “不好,是中军大帐!” “将军那出事了!” 打斗声把外面灭火的卫队引过来了,他们抄起家伙就往回跑。 “不对,那边着火,这边将军就遇刺,刚才打架那俩小子肯定跟刺客是一伙的!”什长反应过来,立马指着人喊:“给我上!弄死他们,家里有人管!” 中军大帐里,刺客们听见外头喊声越来越大,知道今晚跑不了了,索性拼命,对着赵言和姜聿攻得更猛。淬了毒的匕首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把赵言的路全封死了。 赵言倒是不慌,反手一刀挡住两把匕首,顺势一脚把左边那个踹翻了。 这时候,黑地里突然又窜出个黑影,一口就咬住一个刺客的脚脖子,还闷闷地吼了一声。 “啊!” “什么东西……” “是那条狗!” 被咬的那个刺客直接被拖倒在地,脚踝那里嘎嘣一声,骨头断了。 这熊罴打从跟了赵言,就一直跟他住一个帐篷里。刚才外头那两个守卫被杀,就是它先听见动静,叫唤着把赵言吵醒了,要不然赵言也不可能提前藏起来,更别说反过来阴他们一把。 “呜……嗷!” 熊罴咬着那个刺客的脚脖子,大脑袋使劲甩,牙直接咬穿了皮肉,卡在骨头上,血顺着牙缝往外淌,滴了一地。 被咬那刺客疼得惨叫,手里的匕首一翻,照着熊罴就捅过去。 熊罴反应贼快,嘴一松,直接跳旁边躲开了。 差不多同一时候,帐篷外头突然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一道白影子跟闪电似的冲进来,啪的一下糊在那刺客脸上。 “啊。” 刺客的惨叫立马又高了八度,血顺着脸往下流。 那白影子往上一飞,正是小白龙。俩爪子全是血,连身上那白毛都染红了。 刺客在地上打着滚嚎,那声音都不像人叫的了。 眼睛被小白龙一爪子挠瞎了,疼得他差点直接晕过去。 姜聿那边倒是乐了:“哈哈!就你们这帮废物,连老子养的狗和鹰都弄不过你们!” 他身边围着五六个刺客,可没一个能靠近他七尺之内。 姜聿手里那根粗马槊抡得呼呼响,跟铁墙似的,水都泼不进去。 俩不怕死的想硬冲过去捅后头的赵言,结果马槊边儿蹭着一下就完蛋,骨头当场断,倒地上就起不来了。 姜聿一个人挡住六七个,赵言那边也跟仨刺客打着。 俩人本来手底下的功夫就不差,再加上家伙事儿好使,一时半会儿根本没落下风。 可帐篷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刺客们心里清楚,长宁军巡夜的快到了,要是再弄不死赵言……那就彻底没戏了。 有个刺客一咬牙,眼神发狠,整个人直接往前扑,连命都不要了。 赵言一刀砍下来。 噗。 这一刀正砍在那刺客肩膀上。 刀刃砍进去五寸多深,肩膀都快连着胳膊一起卸下来了。 但那刺客没往后躲,反而惨叫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住赵言拿刀的胳膊,整个身子往前压,把全身分量都挂上去了。 旁边那俩刺客手下更快,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匕首照着赵言就扎。 赵言眉头一拧,一脚踹在那抓着他手腕的刺客肚子上。 那刺客嘴里吐血,可五根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一动没动,死死抓着不放。 第三百三十七章:根本刺不进去 熊罴和小白龙看赵言被缠住了,吼着就往上冲。 “滚开!” 赵言大吼一声,换成双手握刀,死死压住砍进敌人肩膀的刀,使劲往下按。 刀刃又往下切,那刺客半个身子都快被劈开,血喷得到处都是,最后身子一软跪了下去。 不过这人虽然死了,但给同伙争取到了机会。东边那个刺客的匕首直接朝赵言心口捅过来。 刀尖划破衣服,刚碰到皮肤,那刺客嘴角就露出一点笑。 可紧接着就听“叮”的一声响,刺客感觉手里的匕首像扎在铁板上,根本刺不进去。 他干这行久了,马上明白咋回事。“他穿了内甲!”东边那刺客脸色一变,喊道:“扎别的地方!” 噗的一声,他话还没说完,赵言已经挣脱开,一刀捅进他肚子。 西边那个刺客本来想扎赵言后心,一听这话马上改方向,朝着赵言左胳膊划了一刀。 呲的一声轻响,赵言小臂上多了道细血印。那把蓝汪汪的匕首上沾了点血。 “赵言儿!”姜聿急得大吼,他知道这毒见血封喉,一看赵言受伤,立马不管别的,一槊子逼开几个敌人,大步冲过来。 “成了。”那刺客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动作干脆:“兄弟们,各自逃命吧!” 他划了赵言就跑,一点不留,明摆着对匕首上的毒有信心。剩下几个刺客也赶紧跟着往外冲。 “别放跑他们!”赵言喊了一声,低头看自己左胳膊上的伤。 伤口已经发黑,好多黑线正往肩膀窜,照这速度,用不了三十秒毒就攻心了。 “赵言儿,我去喊军医……”姜聿看他这样,转身就要去找郎中。 赵言一把拽住他,飞快说:“来不及了!姜聿,拿刀,把我这条胳膊从肩膀砍掉!” 砍胳膊?那以后不就成了残废?姜聿眉毛直跳。 他接过刀,本能想说不,可眼看黑线窜得飞快,只能咬牙:“赵言儿,你忍住了!” 姜聿也不是磨叽的人,知道现在没时间废话,双手举刀,顿了一下就使劲砍下去。 赵言咬牙,只觉得肩膀一凉。啪嗒,血糊糊的胳膊掉地上。 疼得他撕心裂肺,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郎中!军医!快进来!”姜聿扔了刀,冲帐外大喊。 “没事,别慌。” 赵言脸刷白,右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个玉瓶,用牙咬开盖子,倒出一颗亮晶晶的药丸。那药香一下子飘得满帐篷都是。 这就是他上回从白银宝箱里开出来的宝贝,金创大还丹! 姜聿还没反应过来,赵言直接把药丸塞嘴里了。 药丸一进嘴就化成一股热流,顺着嗓子眼儿钻到胃里。眨眼功夫,左肩膀那股钻心的疼就轻多了,血也不流了,伤口那儿能看见骨头在往外长。 姜聿看傻了,手里的刀“咣当”掉地上。 他在战场上拼过命,在林子里跟熊瞎子、老虎都干过架,胆子早就练出来了。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他脑子嗡嗡的,眼睛瞪得老大。 接着,赵言那条刚长出一截白骨的左胳膊上,开始冒出一层肉芽,密密麻麻地把骨头裹住了。 哗啦! 帐篷帘子被掀开,冲进来十几个当兵的。 “将军!” “将军你没事吧……” “我们……” 他们本来想请罪,结果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赵言半个身子都是血,地上还有条黑乎乎的手臂,可他自己……正长着一条新胳膊! 噗通! 有个当兵的往后一退,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没事,去把跑了的刺客抓回来。”赵言脸上没啥表情,盯着他们说,“告诉贾副将,把这两天招的新兵都查一遍,有不对劲的,把名单报给我!” “是!”当兵的一个个头皮发麻,跟逃似的跑出帐篷。 赵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胳膊。 也就几十息的功夫,整条胳膊就全长好了,皮肤比原来还嫩。他攥了攥拳头,活动了下手指头,一点不别扭。 “这金创大还丹真的厉害!” 赵言心里念叨了一句。 上次他从白银宝箱里开出三颗,给石头媳妇大玲用过一颗,可惜人已经死了,药也没派上用场。 今天这是第二颗。 等人都走了,姜聿憋不住问:“赵言儿,你刚才吃的到底是啥?” 赵言吐了口气。 他检查了下身子,砍掉那条胳膊后,毒气没再蔓延,这才放心开口:“治伤的神药,吃了啥外伤都能好,缺胳膊断腿也能长回来。” 姜聿跟着赵言年头最久,赵言也最信他。 金创大还丹这玩意儿,让姜聿知道了也不打紧。 “这药我还剩一颗……往后咱们兄弟哪个受了重伤,这就是救命的玩意儿。”赵言把手里的玉瓶晃了晃,里面那颗丹药撞得瓶壁叮叮响。 姜聿一听,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吓我一跳,我还当……你真是什么妖怪变的呢……” 赵言笑了笑,把玉瓶又揣回怀里。 姜聿跟了赵言这么久,早见惯了自家大哥身上那些说不通的事儿和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心里门清,这位大哥绝不是一般人。 所以刚才瞅见那金创大还丹能把断手长出来,也就愣了那么一会儿,很快就想通了。 想想也是,跟凭空钻出来的熊罴、那匹叫小白龙的马,还有龙左、背嵬军那些比起来,这金创大还丹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 “你们刚才看见没?” 军营里头,一队甲士正追那几个在黑地里乱窜的刺客。跑着跑着,有人闷声开了口:“将军那条胳膊,好像是刚长出来的。” 没人接话。 这队巡夜的十来号人,刚才都亲眼瞧见了那场面,这会儿谁也不知道说啥。 “将军到底是人还是妖怪?”刚才那人又哆嗦着问了一句。 嗖! 有人抬手射一箭,前头那个跑得歪歪扭扭的黑影一晃,栽倒在地。 “我问你们话呢!”那甲士嗓门又高了:“我说将军会不会是……” “你完没完!” 队里那个一箭射中刺客的什长突然炸了,劈头盖脸骂过去:“将军是人还是妖,跟咱们有屁关系?” 第三百三十八章:摆明了是求死 “我就知道他待我不薄!自打当了兵,老子吃饱穿暖,回村里头谁不高看一眼?” “这样的头儿,老子巴不得他是个妖怪,活个一千岁一万岁才好!” 那个先开口的甲士被骂愣了,脑袋一耷拉,脸上臊得慌:“我……我不是那意思,就是有点怕,可没对将军不敬……” “行了,今儿这事都给我烂肚里。谁要是敢往外瞎咧咧,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什长撂下狠话。 众人赶紧都应了。 他们快走几步到了那个中箭的刺客跟前,七手八脚把人按住。 这时候整个军营都围严实了。 剩下的那几个刺客分头跑,想跑出去也难。没一会儿,四面八方就传来打斗叫骂声。 “跑?往哪跑!” “狗胆不小,敢摸到大营里来动刀子……” “揍他!” “别弄死就成!” 很快,那些刺客一个接一个被按倒在地,有好几个当场被打断了手脚,甲士们跟拖死狗似的把他们拽进了中军大帐。 “禀将军,刺客全抓到了!”一个什长抱拳说,“一共七个!” 七个? 赵言低头瞅了瞅屋里已经被他和姜聿弄死的那几个,心里数了数,眉头立马皱起来:“不对,还差俩。” 话音刚落,外头又吵吵起来了。 只见一个没穿甲的新兵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被打晕的刺客,憨声憨气地说:“将……将军,我也逮着一个。” “是你?”赵言抬眼一看,原来是今天刚入伍的刘兴勇。 “我刚跟别人在营外头布防,瞅见这小子鬼鬼祟祟顺着马棚往外爬,就悄悄摸过去一拳把他揍晕了……”刘兴勇挠挠头,傻笑着问,“将军,我这算立功了吧?” 赵言瞅着地上那个晕过去的刺客,嘴角勾起一丝笑,点头说:“当然算!” “军里有规矩,战场上砍一个敌人,月钱加两钱,军职升一级。” “你现在是新兵,等跟弟兄们一起练一个月,熟悉了军里的规矩,我就升你当伍长!” 刘兴勇一听这话,脸上立马乐开了花。 他咧着嘴笑:“谢谢将军!我这就找人写信回家,告诉我那婆娘……刚来就立功当官了,往后俺家在村里也能挺直腰杆了。” 赵言又夸了他几句,就让他回营歇着去了。 没一会儿,帐里就剩下他和姜聿,两人冷冷地盯着那些被绑着的刺客。 “谁派你们来的?” 赵言蹲在一个被打断手脚的刺客跟前,语气挺平和地问:“说出名字,给你们个痛快。” 他那模样不像在审人,倒像跟熟人唠嗑。 可那些刺客心里头却凉得发慌。 “你这么聪明……心里早就有数了吧?”那刺客咧嘴惨笑,嘴里全是血,“在南境,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又有多少人能雇得起我们来杀你?” 赵言眯了眯眼。 他在南境得罪的人不少。 最像的好像是统军衙门。 刘纪死了以后,朝廷脸上挂不住……难道是霍允枫下的手? 可别人也不是没可能…… “我没空跟你们在这儿打哑谜。”赵言深吸口气,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给你十个数,十个数内说出是谁指使的,不然……有你受的。” 那刺客听了却哈哈大笑。 他斜着眼瞅赵言,费劲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地说:“你以为我怕?” “敢来你大营杀人,来之前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甭管多大能耐,想从我嘴里抠出半个字,门儿都没有。” 话说完,眼一闭,脖子往前一伸,这模样,摆明了是求死。 姜聿一看这架势,火蹭就上来了:“嘿,你还跟我装上了是吧?”顺手抄起把刀就要往上砍:“想玩视死如归这套?你小子还嫩了点!” 啪! 赵言伸手拦住了姜聿。 他看着这刺客,忽然笑了几声,笑完脸一收:“你们这种干脏活的,打小肯定挨过训,一般那些个皮肉之苦,估计在你们身上不好使。” “不过,我有别的办法让你们张嘴。” 刺客听了一愣,眼神里那股瞧不起人的劲儿还在。 赵言把左手伸出来,在他跟前晃了晃:“你就不纳闷?刚才你同伙拿毒刀划了我胳膊一下,怎么我现在还好端端站这儿?” 这话一出,刺客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脸色变来变去。 对,这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地方。 今儿晚上动手前,他们准备得挺足。刀上抹的毒药不便宜,沾上血,最多几十秒,人就得完蛋。 怕出岔子,他们私底下还试了好几回。 结果呢,被扎的那些倒霉蛋,没一个能撑住的,全趴地上蹬腿咽气了。 可赵言…… 他拿眼扫了扫赵言的左胳膊。 别说中毒的印子了,连道口子都没有。 难不成刚才是同伙失手了,压根没扎着? “这是我的胳膊……这个,也是我的胳膊!”赵言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已经发黑发紫的断胳膊,嘴角一咧,笑得有点瘆人: “你们这刺杀活儿干得是不赖,那毒弄死谁都跟玩儿似的,可要弄死我?没戏!” 能弄死天下人,就是弄不死赵言。 刺客盯着那条断胳膊,再看看赵言这会儿那条光溜白净的左胳膊,眼珠子猛地一缩,脑袋瓜子跟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心里冒出个离谱到没边的念头! 赵言……不是人! 要是人,哪能中了毒的胳膊说不要就不要,转头又长条新的出来? “你……你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刺客从小受的那些训练,能扛得住各种狠招,可这会儿,他觉得自个儿活了二十多年信的那套东西全碎了,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凉气: “你真是妖怪?” 赵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嘴皮子轻轻一碰,吐出仨字: “你猜?” 听赵言亲口认了,在场的刺客脑子里就像晴天里打了一声雷,嗡嗡直响。 这一下,他们觉得赵言身上那些邪乎事全对上了。 那支来去没影的重骑兵…… 那么多人围着,说不见就不见…… 还有他骑的那匹高头大马,个头大得吓人,吼一嗓子能把别的马吓得尿都出来,扭头就跑…… 第三百三十九章:这辈子头一回见 这些玩意儿要是搁在人身上,怎么想都不对劲。 可要是搁在“妖”身上,那就全说得通了! 那刺客吞了口唾沫,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珠子,声音发颤:“不对……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都是糊弄乡下人的瞎话,不可能,不可能……” 他使劲摇头,像在说给自己听。 赵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晃了晃脑袋,像是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打了个响指。 军帐帘子一掀,探进来一颗大脑袋,样子挺吓人,正是万里云。 它迈腿走进来,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往地上一扫,瞅着那几个刺客,那眼神跟人一样,像是看乐子,又像是盯着什么好吃的。 那眼神让刺客一下想起城门口那些要饭的,看着烧鸡时的馋样儿。 “你……” 那刺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嗷! 万里云嘴一张,露出满口手指长的尖牙,一口就咬下去。 咔嚓! 骨头断的声音脆得很,那刺客的大腿直接从根上断了。 万里云嘴里叼着血淋淋的腿,嚼得不紧不慢。 咯嘣。 咯嘣…… 骨头咬碎的声音听着脆生生的,跟小孩儿嚼麻花似的。 “啊!” 那刺客倒在血里,嚎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快喊破了。 万里云嘴缝里,血混着口水往下淌,那场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条大腿,二十息不到就咽下去了。 它又低下头,牙往那刺客肚子上一刨,自顾自地吃上了,根本不把旁边人当回事。 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哇!” 旁边俩刺客眼瞅着这场面,当场就吐了。 浑身哆嗦,裤裆那儿湿了一大片,热乎气儿都泛上来了。 就算从小被往死里练的杀手,见到这架势也给吓得拉尿一身。 他们杀人杀惯了,见过同伴死在眼前,惨样儿也不少…… 可活生生让人给吃了,这辈子头一回见! 瞅着那头跟马差不多的玩意儿已经把同伴肚里的东西掏空了,俩人抬头看赵言,火把的光一照,赵言那笑也变得瘆人起来。 嘴角像是越扯越大,下一秒就要长出白森森的牙似的! “赵将军……我说!我说!” 那吓尿了的刺客哭咧咧地喊:“我们是花竹帮的,是花竹帮朱雀堂堂主派我们来的!” 花竹帮? 赵言听到这三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当初花竹帮的帮主马奎,跟姜聿、范远彬结过仇,后来跑到安平搞事,撺掇两个主官背后捅刀子。马奎死了以后,赵言一直没腾出手收拾这帮杂碎,结果他们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怎么证明?”姜聿沉声问。 虽说这人吓得快尿裤子,撒谎的可能性不大,但姜聿还是多问了一句,免得有诈。 那刺客老老实实交代:“我们兵器上都有记号,在刀柄尾巴上。” 赵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低头看了看。 刀柄上刻着松竹梅的图案,跟当初他在齐州府花竹帮总坛见过的一模一样。 赵言本来还觉得奇怪,这帮人跑来暗杀,按理说应该藏头露尾,怎么还带着带帮派标识的兵器?这不是明摆着暴露自己吗? 可转念一想,他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花竹帮是黑道上的,这帮人最讲究的就是脸面。 马奎作为帮主,死在安平,花竹帮的脸早就丢尽了。现在派人来杀赵言,要是成了,肯定得让全天下知道是他们干的。只有这样,才能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这些匕首上的标识,说白了就是在喊,人是我们杀的,有种来找我们。 就跟有些杀手干完活,喜欢在现场留个记号一个道理。 “花竹帮现在谁说了算?副帮主?还是你说的那个朱雀堂堂主?”赵言眯着眼问。 刺客摇头:“都不是。” “马帮主一死,帮里就散了。那帮长老堂主都想当帮主,谁也不服谁。” “后来他们定了规矩,谁能杀了你,谁就当新帮主。” 赵言听完,挑了挑眉毛。 敢情这帮人把他当猎物了? “也就是说,来杀我的不止你们这一波?”赵言听出了话里的关键:“其他人藏在哪?” 那刺客早就吓破胆了,这会儿哪还敢说瞎话:“我不知道……我和今晚这些弟兄是朱雀堂主的人。” “其他长老堂主的人……跟我们是对头,他们藏哪,怎么可能告诉我们?” 赵言心里一沉。 看来自己队伍里,藏着的人还不少。 这两天长宁军招了两千多新兵,都是从洪州府底下七八个县城来的,想把这些人底细全查清楚,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事。 再说了,有些职业杀手,表面上跟普通人没两样。 他们平时就是种地的、做买卖的,有的还在村里娶了媳妇生了娃,跟大伙一块下地干活,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是干啥的。 只有当任务派下来的时候,这帮人才会冒出来,聚到一块儿。 你要去查他们的底细,也查不出啥毛病,明面上干净得很。 赵言瞅着那个刺客,慢悠悠开了口:“花竹帮里,有资格争帮主位子的,给我列个名单出来。能写多细写多细。” …… 半个时辰后。 名单送到赵言手上,上头列了十几个名字。 其中四个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朱雀堂主宋三郎、副帮主刘武义、刑堂长老刘崇、管银庄的长老岳不平……”赵言摸着下巴,把这几个人名念叨了一遍。 这四个,就是眼下花竹帮势力最硬的。 花竹帮在齐州府盘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肯定不少。这会儿他们肯定舍得砸钱,雇一大帮刺客,混成新兵塞进他队伍里来。 一晚上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言没把昨晚遇刺的事儿嚷嚷得满城风雨,只是让陈林带上几十号弟兄,从安平动身去齐州府,摸摸花竹帮现在的底,顺便打探打探镇南王府有啥动静。 长宁军刚招了一大批新兵,正是缺钱的时候。花竹帮这老冤家偏偏这时候撞上来……要是不把它给收拾了,往后赵言还怎么带队伍? 另一边,贾川也派了人往洪州府其他县城跑,拿赵言的名义,给那些大户、商人,甚至县衙门都送了寿宴的请帖。 第三百四十章:背后捅刀子 这些请帖一发出去,立马炸了锅。 各县那些有钱的主儿倒是没啥大反应,毕竟这种事儿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年头,能攒下万贯家财的没一个傻的,平时在乡里横行霸道,捞了钱,少不了得打点官差和帮派里的人。 衙门那边,但凡有个由头,祝寿啦,乔迁啦,娶小老婆啦,变着法儿跟他们要钱。说是贺礼,其实就是换个名目的保护费。 大户们都习惯了,甚至把这当成官商勾搭的一条道儿。 以前洪州府刘纪说了算,各地的商人想抱他大腿,得托人找关系,才把礼送到人家手里。 现在不一样了,赵言干掉了那个守备将军,这一仗打完,他在洪州府算是彻底坐稳了头把交椅。 这么个局面下,各县的大户本来就琢磨着怎么跟他搭上线,套套近乎。赵言自己发帖请他们来喝酒,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机会?他们巴不得露这个脸,哪会因为要掏点贺礼就不乐意。 可这事儿落到各县衙门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尤其是泗水县那个县令,以前跟狼鹰堂勾勾搭搭,本来就对赵言憋着一肚子火。 “砰!” 县衙大堂上,一声闷响。 泗水县令盯着桌上那封信,脸黑得吓人,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欺人太甚,这是欺人太甚……赵言那王八蛋,太狂了!” 以前赵言刚打算攒名声的时候,头一个就看中了泗水县。 狼鹰堂在这地界上混了好多年,势力扎得挺深。这帮家伙平时没少干坏事,可人家给衙门塞的钱多,所以一直稳稳当当,没人敢动。 结果赵言带着人杀过来,把狼鹰堂老巢给端了,杀得满地都是人。这一下,这个帮派算是彻底废了。 当地老百姓被欺负了这么多年,总算逮着机会了。大伙儿联合起来,追着那些剩下的帮派分子打,见一个逮一个…… 狼鹰堂一倒台,泗水县街上倒是消停了,可衙门里的人日子就难过了。 没人给他们送黑钱了,光靠朝廷那点俸禄,根本不够花的。 关键是以前大手大脚惯了,花起钱来没个数,这一下子断了进项,没过多久就穷得叮当响。 这些人心里头自然把账算到了赵言头上。 “大人,那个赵言反贼把刘将军给宰了,洪州府那些当兵的现在没个头儿,几个副将谁也不敢往安平那边去……” 旁边的师爷压低嗓子,说话都打颤,“咱当初可派了不少人去帮刘将军剿贼,这会儿赵言请你去安平,肯定没安好心……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吧?” 泗水县令没吭声。 他脸上尽量装得镇定,可官袍底下的身子早就抖上了。 “我去,赵言这兔崽子连杀了几个朝廷命官,皇上他老人家怎么还不派兵来收拾他?”泗水县令咬着牙骂。 师爷没接话。 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 现在大遂皇帝正被黄巾教那帮人闹得头大,哪有闲工夫管南边这点事? “镇南王府那边呢……”县令开口,眼下这情况,好像也只能找王府求救了。 “大人,我听说王府这几天大门紧闭,谁都不见,好像出什么事了。”师爷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镇南王兵多将广,坐镇南边,那就是这儿的土皇帝。 在这片地盘上,还能有什么事让他们这么紧张? “不会是王爷得了什么重病吧?”泗水县令皱着眉头,想来想去想不通。 按理说,边关防务是守备衙门的事。 可现在刘纪死了,朝廷也没派新的守备将军来,洪州府的兵就成了没头苍蝇。蛮人打进来的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到各个县城。 朝廷不发话,找镇南王府求救也不大可能…… 泗水县令琢磨了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多大狠心似的,开口道:“算了,我看那赵言就是想要钱。这么着吧,师爷,你替我去一趟安平,给他送点银子!” “就当花钱买个清静……”说完这句,泗水县令又觉得这么说太丢人,赶紧改口,“不,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没过一会儿,孙师爷就从外面进来了。他进门先拿眼睛把堂上的人扫了一圈,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说:“我们家大人公务忙,抽不开身,特意让我跑一趟,把礼金送来。” 他说话口气也挺客气,但跟别的宾客那种点头哈腰不一样,话里话外透着股傲气,好像能来是给面子似的。 迎客的接过银票瞅了一眼,脸上没啥表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泗水县衙门,贺礼,通用钱庄银票两千两!” 这几个字一出来,原本闹哄哄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两千两银子,放在这时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真不是小数目。能买几十套宅子,上百头牲口,要是碰上穷苦人家卖闺女,那也能买上好些个。 这钱多到能让一般人红了眼,能让土匪豁出去屠村。 可今天在这梅花楼里,这数儿就有点拿不出手了,甚至显得磕碜。 赵言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眼睛看着孙师爷,脑子里却想起另一个人,泗水县的县令刘文举。 当初他带人把狼鹰堂老窝给端了,这刘县令大半夜的,跟当地守将一块儿跑到安平来找茬,想逼曹养义背后捅刀子。 在那刘文举心里头,赵言估摸着能排到最恨的人里头,前三稳稳的。 后来刘纪一死,洪州府这摊子事儿全变样了……赵言还以为这老小子能识相点,借着这次祝寿的机会,把以前的过节抹一抹,好歹缓和一下。没想到,他就整出这么个动静。 派个人送来两千两…… “怪不得刘文举混了这么些年还在县令位子上蹲着,又蠢又抠,也真是没谁了。”赵言笑了笑,笑得全是瞧不起人的意思。 他慢慢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泗水衙门这份礼太重,我赵言可受不起。迎客的,把银票还给这位师爷!” 啪! 一听这话,旁边迎客的小厮二话不说,抓起银票就拍回了孙师爷怀里。 四周立马响起一阵嗤笑声,带着明晃晃的瞧不上。 第三百四十一章:让人当猴耍了 那些早早就坐下的商户财主们,一个个拿眼斜着孙师爷,嘴里嘀嘀咕咕,说的话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泗水县?就刘文举那破衙门?早说他钻钱眼儿里不要命了,还真是!” “真是不知死活。现在洪州府谁不想跟赵将军攀上交情?咱做买卖的都舍得扔上万两,他一个县令,就掏两千?” “这你们就不晓得了吧?刘县令跟赵将军以前就有过节……” “当初狼鹰堂让人端了,刘文举急得蹦高,可劲儿想找赵将军麻烦……” “泗水县衙门这帮人脑子是不是有坑?多好的机会不知道把握,白白糟蹋了,唉,一群蠢货!” 听着周围人指指点点,孙师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泗水县虽说是师爷,可那也是县太爷跟前的大红人,平时走哪儿人家不得给几分面子?就因为这身官皮,那些做生意的一见到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换作以前,这帮商贾敢当着他面说这种话? “赵……赵将军!”孙师爷攥着银票,脸色难看得很,压低声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邀请函是你派人送到我们大人手里的,他忙得脱不开身,还自己掏腰包让我给你送贺礼来……你要是嫌少就直说,犯得着这么糟践人?” “两千两银子在你眼里可能不算啥,可对我们泗水县来说,那是好几个月的开销,这银票给你了,衙门上下都得啃窝头过小半年!” 孙师爷说得挺激动。 姜聿啪地一拍桌子,伸手就揪住他领子,冷笑道:“你少跟老子装清廉!狼鹰堂这些年给你们孝敬了多少?加起来没十万也有八万了吧?” “刘文举在泗水县当了二十年县令,就冲狼鹰堂这事儿,他手里少说也得攒个三五万!” 姜聿顿了一下,瞅着孙师爷怀里的银票,咧着嘴说:“今天可好,就拿两千块打发人,这是把我们当要饭的呢?” 咚! 孙师爷被扔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他爬起来,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头憋屈得要死。本来以为有官府身份撑着,今天来安平怎么也得被人高看一眼……谁知道让人当猴耍了。 再看看那些平时见了他点头哈腰的商人,这会儿一个个都在看笑话,孙师爷气得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狠狠把银票攥成一团,咬着牙说:“赵将军!你可知道我大遂朝廷已经把铁翼军调回来了,黄巾教那帮人蹦跶不了几天!” “陆易凌那边一旦被收拾干净,你猜朝廷下一步要干啥?” 孙师爷这话里带着威胁。 铁翼军…… 那可是大遂的王牌。 这些年一直守在西边跟突厥人干仗,能打得很,算是朝廷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硬茬子。 这支军队就是保萧家皇位的。 眼下大遂造反的,除了陆易凌,剩下的最大的那个就是…… 赵言脸上的笑没了。 除了陆易凌,那说的不就是自己的长宁军么!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铁翼军收拾完黄巾教,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赵言皮笑肉不笑地问。 孙师爷倒也没藏着掖着,接着说道:“赵将军,我就劝你一句,做人别太绝,别把事儿做死,谁也别得罪太狠。这世道变得快,谁能保证以后是个什么光景?” “以前西楚强大得很,牛得不行,谁都不放在眼里。周边一个小国想和亲,西楚皇帝不光不答应,还写信把那国主狠狠羞辱了一顿。 结果呢?后来异族打进来,西楚亡了,皇帝自己也跑了。” “最后亲手砍下他脑袋的,就是当年被他骂得狗血淋头那个小国国主!” 孙师爷声音压得很沉:“要是当年西楚皇帝得势的时候,能低调点,别那么狂,多交几个朋友,至于落这么个下场?” 孙师爷这话一说完,大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来吃席的那些人全都愣住了,有人手里酒盅掉了都没反应过来。 这师爷疯了不成? 当着赵言的面说这种话? 他不知道赵言下手多狠、心多硬? 啪的一声! 姜聿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孙师爷的领子,拳头跟砂锅似的,照着脑袋就要砸下去:“老东西,活腻歪了!” 拳风呼呼响,眼瞅着就要落到孙师爷脸上。 姜聿力气大,跟赵言学了形意拳以后,更会使劲儿了,这一拳连腰背的力气都带上了,别说人,就是头驴也得一拳撂倒。 孙师爷瘦巴巴的,头发胡子全白了,这一拳要是砸实了……绝对没命。 “等等!” 赵言突然出声叫住姜聿。 他站起来走到孙师爷跟前,上下瞅了他几眼,忽然笑了:“你的意思是,西楚皇帝被杀,是因为他太狂,不给人留活路?” “难道不是?”师爷被姜聿揪着领子,喘气都有点费劲,咬着牙说。 “当然不是,西楚皇帝死,是因为他不够强!”赵言沉声道,“他要是能挡住异族,守住地盘,再怎么羞辱那小国国主,对方也只能忍着,还得赔笑脸。” “他死,就是因为输了。” 亡国之君,活着也是窝囊。 就算那小国国主杀了他,也找不回自己的脸面。 因为西楚皇帝是死在他手里,不是输在他手里。 “那些说什么凡事留一线的……不过是弱鸡打不过人家,只能盼着将来有机会翻盘,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罢了,瞎扯淡。”赵言低头看着孙师爷: “以前我弱的时候,夹着尾巴做人,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能忍就忍。现在我强了,难道还得处处提心吊胆?” “我要是谁都不敢动,处处给人留面子,那养这几千兄弟干啥?吃干饭啊?” 砰! 一声闷响。 孙师爷被人从梅花楼大厅里直接扔了出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姜聿拍拍手,站在门口冷笑了一声。 “拿着你的银票滚回泗水县去,告诉你们那个县令,以前的账,我会亲自找他算。”赵言背着手站在大厅里头,声音冷得跟腊月的冰碴子似的,听得人心里直哆嗦。 第三百四十二章:根本没半点用处 孙师爷被摔得脑袋发蒙,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几个随从赶紧上前扶住他。 临走的时候,他还扭头狠狠瞪了梅花楼一眼,但到底没敢放什么狠话,灰溜溜走了。 “来参加宴会的那些人也就算了……泗水县衙的人,谁给他们的胆子?” 康庆宗从柜台后头走出来,他是赵言手下管事的,今天这场面他肯定要在场,“那个县令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刘纪都栽了,他还在那摆什么谱?” “找死呗。”姜聿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屑。 …… 花竹帮总坛。 院子里吵翻了天,里头还夹杂着摔杯子的动静。 大堂里,几个管事的正吵得脸红脖子粗。 “咱们之前是不是说好的?谁能杀了赵言,谁就当新帮主?”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的人已经把赵言干掉了!”朱雀堂堂主拍着桌子,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派了十六个弟兄去,死了十五个,剩下的那个昨天回来讲得明明白白,赵言被抹了【尾后针】的刀划伤了胳膊,绝对活不了!” 尾后针是花竹帮自己配的烈性毒药。 这东西沾上血,最快三十息的工夫就能要人命。 这些年花竹帮用过多少回,只要中了这毒,就没见谁能活下来。 “哼,你说杀了就杀了?尸体呢?人头呢?”副帮主刘武义脸色不好看,“你拿不出东西来,让弟兄们怎么信你?” “当时那情况,我的人忙着回来报信,哪有工夫砍脑袋……”朱雀堂堂主喘着粗气,他知道这回是自己离帮主位子最近的一次,“这事瞒不住,你们派人去打听打听就明白了。” 长宁军是赵言的底子,他要真出了事,整个安平都得炸锅。 “实话跟你说……我在赵言的军里也安了人,可那边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刑堂长老闷声想了半天,抬头说道: “要是赵言真死了,我的人没了目标,肯定会想办法离开安平回齐州府。” “可到现在,不但人没回来,连封密信都没有……” 但他们最后还是被人给劝住了。 自从退到安平这边,齐军跟赵言打了几个照面,全都是以惨败收场。要是再硬着头皮打下去,这将近一万人的队伍,搞不好全得交代在这儿。 再说现在领头的刘纪也死了,剩下的兵丁早就没了心气儿。 硬攻城头,除了多死几个人,根本没半点用处。 “把守备大人的尸首收好,咱们回洪州府。” 那个年纪大点的副将发了话,底下的人听了,赶紧动手,把刘纪的尸首从树上弄下来,又带上黄山村那几百号伤兵,一路往南撤,当天晚上就全退出了安平地界。 …… 齐军打败仗的消息传得飞快。 这阵子,南境这边不知道多少人眼巴巴盯着这场仗的输赢。镇南王府、花竹帮、还有另外两府的衙门,再加上那些藏着掖着没露头的势力,早早就派了眼线过来盯着。 等刘纪一死、齐军一垮,这些探子赶紧把消息往自家主子那儿送,有放信鸽的,有用鹰的,反正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并州府统军衙门里头。 霍允枫拿着刚到的线报,脸黑得像锅底,眼瞅着就要拧出水来。 他一声不吭,可脑门边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跟小蛇似的。 整个大堂里静得吓人,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两边站着的副将和校尉,谁也不敢吭声,生怕自己一张嘴,就把这位已经火冒三丈的霍大人给点着了。 “赵言……赵言,一个打猎的,还真让他成了气候!” 霍允枫脸皮抽了抽,五指一使劲,把手里那张纸搓成了渣。 他闭上眼,脑子里头又冒出那天姜聿他们几个跑来统军衙门门口求援的模样。 一只信雁从并州府统军衙门腾空而起,往镇南王府所在的齐州飞去,眨眼工夫就消失在黑夜里头。 齐州这边也不太平。 尤其是花竹帮。 刘纪败死的消息一传回来,花竹帮总坛里头死一般的安静。 副帮主刘武义坐在太师椅上,冷着脸扫了一圈下边的长老和堂主,嘴角一扯,笑了笑。 “各位,眼下这局面怎么办,下一步怎么走,你们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谁听了都知道是故意挖苦。 底下那帮人当然听得出来,可没一个敢接话。 刘武义拿指头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怎么,都不吭声了?这可不像是你们啊……” 他顿了一下,嗓门忽然提了起来: “前几日在后堂,诸位可不是这副德行,那会儿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都快把我说成筛子了!” 几天前,刘纪带兵去打安平的头天晚上,花竹帮因为没个正经当家人,里头已经乱过一阵了。 他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盯着烛光底下那堆亮晃晃的金银珠宝,慢悠悠打了个酒嗝。 这就是有兵的好处。 只要你手里头有一帮能打的兄弟,钱这东西,想要就能有。 “赵言,咱们今晚发了!” 姜聿出去转了一圈又跑回梅花楼,进门就扯着嗓门喊,脸上的笑都快兜不住了,“这趟弄来的银子,够咱们的兵吃好一阵子了。” 赵言按了按太阳穴,想了想,说:“过些日子再找机会,从那些商户身上刮一层皮。对了,安平这边,现在老百姓和做买卖的交多少税?” 曹养义和林剑一死,安平这块地盘就归了赵言的人管。 既然是他当家,那以前官府收的税钱、罚的钱,现在自然都进了他的口袋。 “种地的交粮还是老规矩,酒水生意十成抽五成,布匹生意十成抽三成……”姜聿挠了挠脑袋,“跟以前没啥变化。” 半个安平城的夜空都被火光映红了。 源丰楼跟前,巡夜的兵丁一队接一队,从四边挑水过来救火。可火苗子蹿得老高,跟疯了似的,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吞那栋楼。 有个巡夜的小兵把棉被披身上,泼了冷水打湿,一咬牙冲了进去,想看看里头还有没有活人。 第三百四十三章:明摆着的事儿 可他刚踏进客栈大堂,眼睛就被烟熏得睁不开,四面八方全是火。 咔嚓,窗户、房梁让火一烧,噼里啪啦往下掉,跟撑不住似的。 二楼有人在喊救命,想顺着起火的楼梯往下跑。 脚刚踩上去,那早就烧得快散架的木板“啪”一声断了,人从五六米高的地方直直摔下来,砸在地上。 眨眼工夫,衣服就烧着了。 “啊。” “救救我啊。” 那人浑身是火,惨叫着往客栈门口跑。 巡夜的小兵赶紧扯下身上湿棉被,想冲上去把火捂灭。可就在这时,一根烧断的大柱子轰隆一声倒下来,正好把那个火人砸在下头。 人……不动了。 整个源丰楼也往一边歪,塌了下去。 瓦片、烧得焦黑的木板噼里啪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 “快出来!”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里头的人救不了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个叫小二的巡夜兵咬了咬牙,看着那栋越塌越狠的楼,转身就往外跑。 他刚跑出客栈大门,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热浪带着火星子往外扑。 源丰楼……塌了。 “啪!”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他扭头一看,等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身体一下子绷紧了,脸也板了起来:“将军!” 来人正是赵言,他刚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多少人没出来?”赵言声音发沉,话里顿了一下。 小二是巡夜士卒的头儿,是他最先发现着火,也是他带着人冲进去救人的。眼下这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 “回将军,我和兄弟们发现起火就吹号示警了,跟着就冲进客栈往外抬人……”小二一五一十地说:“可火烧得太快了,除了那些自己惊醒跑出来的二十多个客人,我们只救出十六个。” 赵言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远处站着一群人,三十多个,全穿着单薄的里衣,冷得缩成一团直打哆嗦。脸上都是烟熏的黑印子,眼神里全是后怕。 “去给他们弄些棉衣。” 赵言吩咐完手下,又把目光转向已经烧塌了的源丰客栈,眉心狠狠跳了几下。 这客栈是他专门安排给寿宴宾客住的。 今晚住这儿的客人,加上随从、下人,少说也有一百来号,可眼下逃出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不对。 要是把掌柜的和店里的伙计也算上,这比例更惨。 活下来的,撑死了也就三分之一! 赵言握紧了拳头。 这些各县的大户、商人,跟他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可那是他挑好的“钱袋子”。往后还得指着从这些人身上一点一点榨油水,慢慢养着用。 现在可好,一把火烧死这么多……后面的事怕是不好办了。 这些人往后怕是不敢再进安平,更别提跟他有什么来往了。 “怎么着的火?” 赵言问。 这是他最想弄明白的事。 今天他把所有客人都安排在源丰客栈住下,大半夜的就起了火……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好像是哪间客房的蜡烛把帐子给燎着了。客人们都喝大了,睡得死……值夜的伙计也在打瞌睡,等发现火大了,已经来不及了。” 小二指了指远处一个穿青色麻衣的小年轻:“他就是源丰客栈值夜的。” 赵言招了招手,那人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 噗通! 人刚走近,赵言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两腿一软跪地上了,脸白得吓人,哭丧着求道:“赵将军……我错了,我不该偷懒睡觉,您饶我一命吧……” “我这人命贱,您就是杀了我……也抵不上这些贵客的命。” 赵言今儿在安平摆宴请客的事,早就传遍了。 在这伙计看来,今晚住源丰客栈的,那都是赵言的朋友、贵客。可眼下这么多人,因为他的疏忽送了命,不管怎么论,他都得拿命来填。 代价? 死路一条。 “想活命,就老实回话。”赵言冷着脸问,“火从哪间屋子烧起来的?” 小厮想了下,回道:“大概是地字号三、四、五这三间,具体哪一间……我也分不清。我瞅见火的时候,那三间已经烧得最猛,明显着了有一阵子,其他地方和屋子才刚引上火。” “地字号三、四、五……”赵言念叨了一遍,沉声问,“住这三间的客人,没跑出来?” “没有。”小厮脸白得吓人,摇了摇头。 “姜聿,火灭了以后,找找这三间屋客人的尸首。”赵言腮帮子抽动了几下,盯着已成废墟的火场,脸色黑得吓人,“我倒要看看这是真意外,还是有人搞事。” 另一边。 那些从客栈死里逃生的宾客,这时候也围了过来。 看着火场,他们后怕地开口问:“赵将军……这到底咋回事?” “……”赵言眯了眯眼,“各位别急,我会给个说法。” 他现在有兵有将,势力和实力都压这些商贾大户一头,可这种时候也不能硬来。毕竟人家是来给自己“祝寿”的,如今在安平死了伤了这么多。 要是不给个交代,自己名声就彻底臭了。 宾客们听罢交头接耳,低声嘀咕起来。 忽然,一个脸被烧伤的中年咬牙推开人走过来,嗓门挺大:“赵言……这火该不会是你自己放的吧?” “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在安平的全弄死,好吞了我们的家产?” 这一嗓子,在夜空里格外响亮。 瞬间,无数双眼睛全盯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你说什么?”赵言眯起眼,像是没听清。 那中年左脸肿得老高,头发也被火烤得打卷,眼里全是血丝。他喘着粗气往前迈了几步,凑到赵言跟前,怒道:“赵言,别在这儿装模作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你看不上我们送的那点贺礼,就把我们全安排到一家客栈,晚上一把火全烧死……好顺顺当当吞了我们的全部家产。” “赵言,你也太狠了!” 中年瞪着眼珠子,活像头红眼的牛:“没错,你现在势大,有兵有将,整个洪州府没人敢惹你……你说要做寿,我们为了求平安,捏着鼻子忍气吞声也得送礼。” 第三百四十四章:不想替人背锅 “可我没想到啊,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收这点礼钱,你想要的是全部!” “你放的什么屁!” 姜聿听到对方的话火一下就上来了,伸手就要去抓对方衣领:“老子们要是想要你的钱,哪还用这么费劲?” 啪! 赵言伸手拦住姜聿,压着声音说:“别动手,让他把话说完。” 那中年人冷笑了一声:“赵言,现在这世道乱,手里有兵的想干什么都行,但你这样的,我瞧不起。 你今天要是直接带兵冲进我们家,把我们拖出去砍了抄家,我好歹还觉得你坏得够爷们,够干脆。” “可你非得搞这一出,大半夜放火杀人,完事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又想拿钱,又想落个好名声?我呸!” 这中年人跟疯了似的。 今天在梅花楼那会儿,他脸上还堆满了拍马屁的笑,可现在全变了,满脸都是恨,是怕,是豁出去的狂劲儿……还有想杀人的眼神。 “你找死?”姜聿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弄死我啊!”中年人听出这话里全是威胁,可一点都不怕,反倒咧着嘴笑起来:“反正对你们来说,不就是动动手的事么!” 赵言皱起了眉头。 这人状态太不对了。 就为了一场火,能让他连命都不要,跑来找自己麻烦? 赵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盯着那中年人的脸问:“你家……有人在火里出事了?” 中年人愣住了,脸上的那股狠劲儿一下子垮了,变成苦笑:“我两个儿子……都没跑出来。我想救他们,可房梁压着,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烧成焦炭啊!” 听到这话,刚才还浑身杀气的姜聿脸色也变了,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赵言抬头看了看四周。 那些活下来的宾客,一个个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有发愣的,有迷糊的,有不信的,还有害怕的…… 赵言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对我来说,你们算不上什么,你们怎么想我也不在乎,我犯不着跟谁解释。” “但我有个毛病,就是不想替人背锅。” 他看着在场的人,认真说:“从今天起,你们都住进我长宁军大营里,有人护着。” “三天之内,这事我查明白。要是真有幕后的人,我把他揪出来,一刀一刀剐了。” 到这会儿,赵言已经能肯定,这事是被人算计好的。 天底下没那么多巧事。 这把火…… 八成跟前些日子他在大营里遇刺的事有关。 “花竹帮……之前没杀成我,现在换路子了吗?”赵言心里冒出一个名字,眼里的杀意越来越冷:“搞这些想跟我走近的商户,坏我名声,逼他们跟我对着干?” 这些商户财主手上是没兵。 但他们有钱。 这年头,有钱就能办太多事了。 要是赵言真背上这个害死宾客的黑锅,那今晚活下来的这些大户,以后肯定舍得花钱雇人来杀他,要不然就直接投奔别的州府,站到他那两个对头那边去。 出了这事,其他地方的人也不敢再跟赵言做生意、打交道了。 长宁军以后的财路,肯定得受大影响。 “三天?呵……”那中年男人脸上还是那股嘲讽劲儿,“谁知道你三天后会不会随便拉个人出来顶罪?又或者,这三天里你把我们全宰了?” 啪! 赵言长刀一下子抽出来,直接架在他脖子上,刀口冰凉,那中年顿时浑身一僵。 “我刚才没跟你计较,是看你死了儿子,但不代表我脾气一直好。” 赵言眼睛在黑夜里冒着寒光,跟野兽似的,盯得那中年心里发毛,“你再瞎咧咧,搅乱视听……我不介意送你跟你儿子团聚去。” 中年眉毛直跳,眼里闪过点疯劲儿,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咬着牙说:“那我就等着,看三天后你能给我个什么交代!” 说完,他转身推开姜聿,钻回人群里。 几十个甲士围上来,把这些人护在中间,一路往长宁军大营走。 …… 很快,大伙儿把源丰客栈的火给扑灭了。 一具具烧黑的尸体抬出来。 几个仵作仔细翻看,没一会儿,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将军,不对劲,有两具尸体的喉咙和肚子上有刀伤。” “别的都是烟熏火烧死的。” “就这两具,是先被人捅死,然后又烧的!” 赵言一听,眉头挑起来。 他早就觉得这火起得蹊跷,这两具尸体上的刀伤,刚好对上了。 “这边还有一具!”这时另一个仵作也喊起来,“伤在胸口。” 三具尸体,正好是刚开始起火的那三间房! 赵言马上明白了。 放火那家伙怕是怕直接点火把客人惊醒,就先摸进三个屋子把人杀了,再把那三间房点着。 等别的屋的人发现着火,火已经从这三间烧大了,根本拦不住! “赵言儿,现在知道是有人故意放火,可怎么把这人揪出来?”姜聿问。 赵言突然笑了,“揪他干嘛?” “……?”姜聿一愣,“不揪放火的,咋找真凶给这些大户……” “你我心里都清楚,背后是花竹帮搞的鬼,那还找那些小喽啰干啥?”赵言眼神变得狠起来,“姜聿,传我命令,明天一早调八百精兵在校场集合。” “我杀进齐州府,把那帮在背后耍阴招的花竹帮狗东西全剁了!” 风呼呼地刮,冷得要命,可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怎么都散不掉。 月光底下,山野间横七竖八躺满了死人,断胳膊断腿到处都是。血早就干了,黑乎乎地糊在土里和石头缝里,看着就跟一块块难看的疤似的。 地上插着断掉的刀枪,破旗子歪歪斜斜倒着。 这是个战场。 死过不少人的战场。 黑咕隆咚的夜色里,星星点点亮起了几堆火。 “凶蛮跑了!” “赶紧收拾战场……” 有人扯着嗓子喊。 喊声一落,不少穿着大遂军服的兵从黑影里冒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乏,还有那种捡回一条命的庆幸。 他们把那些穿羊皮袄、脑袋上梳着怪辫子的尸首拖到一个大坑里,倒上火油点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唯一能选的路 火苗子蹿得老高,那些战死的凶蛮兵很快就被烧没了。 “王爷。” 华三越大步走过来,身上的铠甲全是刀砍剑劈的印子,沉声道:“凶蛮被打退了,探子说他们已经撤到十里地开外,今晚估摸着不会再来了。” 镇南王站在烽火台下头,望着远处黑乎乎的山,轻轻出了口气:“咱们折了多少人?” “杀了他们两百三十七个……”华三越顿了顿,接着说:“咱们自己死了一百六十二,重伤八十多,轻伤三百多。” “兵器战马也有损失,还没清点出来具体数。” 杀敌两百三十七。 自己死一百六十二。 光看这数字,好像是赢了。 可镇南王的眉头反倒越皱越紧,脸上带着点愁容,轻声问:“那些凶蛮……是云狼骁骑吗?” 华三越脸色也沉下来,摇摇头道:“不是,我翻看了,身上没云狼刺青。” 云狼骁骑。 那是蛮人里头最能打的一支队伍,也是凶蛮头领手里最硬的底牌。 这队人马不算多,拢共也就六千左右。 可这些年下来,南境这边、镇南王府跟他们交手,十回有八回都是吃亏。 那帮从草原上杀过来的骑兵,个顶个都跟狼似的又狠又毒,当官的一声令下,他们就敢扑上来把人撕成碎片。 镇南王手底下有十二路都统,专门挑了三路精兵,就是为了对付这帮云狼骁骑的。 华三越就是其中一个。 可今晚这一仗,打得真不怎么好看。 华三越带的那支黑马骑兵,平时没少下功夫,本该是能跟云狼骁骑硬碰硬的。可今晚碰上的还不是人家王牌,照样没打出那种压着打的架势。 光看死的人数,自家这边确实是赢了。 但蛮人这边是进攻的一方,华三越这边是守的一方。打仗这事儿,防守本来就比进攻占便宜,更别说两边人马在各自军队里的地位还差着一大截。 华三越是谁?镇南王府的精锐,手下那支队伍可是王府三张王牌之一。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个,但也是王府府兵里最能打的那一批了。 再看今晚来偷袭的这些凶蛮呢? 不是云狼骁骑,连次一等的“千牛卒”都算不上。瞅他们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刺青就知道,就是群普通老兵,没别的。 就这么一群算不上顶级的老兵,愣是跟镇南王府的精锐打了个平手…… 这得多吓人? “这个蛮人大王,有点东西啊……”镇南王吐了口气,眼睛盯着黑漆漆的远处。 好像能看见他那个最大的对头似的:“自打他把蛮人各个部落整到一起之后,这帮吃生肉的家伙,一个个都厉害了不少。” “他不是人,是头野兽。”华三越闷了一会儿,说道:“他管部落那一套,也是野兽的路子。” 以前蛮人部落都是各玩各的。 那会儿凶蛮们也没少来大遂边境抢东西,可闹不出太大的乱子。但自从这位蛮人大王靠拳头把部落都收拾服帖之后,就开始搞一些特别狠的练兵法子。 他把各个部落的人抽出来塞进军队,让他们互相掐,打仗的时候记功劳,半年算一次账。 功劳大的、能打的,整个部落都有好处,有赏赐。 功劳小的、不中用的,直接踢出军队,连他们那个部落都不让活了,从草原上抹掉。 就跟狼群一个样。 只留那些能跑能咬的壮狼狠狼,那些老的、逮不着猎物的,直接轰出去,爱死哪儿死哪儿。 “草原上能活人的东西本来就没法和中原比,要想让族群一直传下去,就得把能活命的东西留给能打的,抢那些不中用的……这本来就是活物要活下去,唯一能选的路。” 镇南王脸上没啥表情:“你看老鹰、老虎这些凶物,下了崽子也是先喂那些壮实的,身子骨弱的,直接就扔了不管。” 就这么狠。 没情分可讲,没后路可留,就一条,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 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的崽子,当然一个比一个狠。 可大遂不一样。 也许是在中原这地方待惯了,日子过得还算滋润,齐国当官的那帮人虽然也不把下面的人当回事,可干起事儿来,手段没蛮人那么直接那么狠。 齐国这帮人,要把老百姓榨干了,也得裹上一层“体面、合法”的皮,而且他们要的是“听话”。 这么一来结果是…… 老百姓也好,军队也好,被这帮人折腾来折腾去,早没了那股子狠劲儿。 就跟圈养起来的牛羊似的,没一点危险。 蛮人那帮家伙,就跟一群饿疯了的狼似的,为了填饱肚子啥都干得出来。 “不光是当兵的,他们部落里那些人也一样。” “蛮人确实不多,可你想想,能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有两下子的……”镇南王叹了口气,接着说:“这就是他们的厉害地方。 就算你把他们的军队打散了,只要他们头儿喊一嗓子,立马又能凑出一支队伍来。哪怕才十二三岁的娃,或者四五十岁的老娘们,翻身上马就能跟你拼命!” 这些年,镇南王不是没想过把南境的风气改一改,学着蛮人那样过日子。可试了几回他才明白,这事儿压根就办不成。 他虽说在南境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可说到底,头上还顶着一个“王”字,不是真皇帝。 南境这三府地界上,除了他的人,还有朝廷安插的统军衙门和州府衙门。这帮人就是朝廷的眼线,咋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胡来? 再说那会儿黄巾教还没造反呢,南境明面上还是朝廷说了算。镇南王势力再大,面儿上也得装成朝廷的忠臣。他要是敢自己乱改规矩,只怕蛮人还没打进来,朝廷就先来找他算账了。 “王爷,今儿是我大意了,您罚我吧……”华三越听到这话,心里堵得慌。他一抱拳,咬着牙说:“明儿要是再打,末将一定打出个样儿来,非把那帮凶蛮杀得屁滚尿流不可!” 在华三越心里,王爷向来特别自信,从不会露出半点慌张。可今天,他咋听着王爷的话里,有点拿不准的意思呢? 第三百四十六章:根本赢不了 难道连王爷也对挡住蛮人没信心了? 不会吧…… 华三越突然觉得心里发慌,一种说不出的害怕涌上来。 他宁可承认是自己没本事,也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我又不是龙椅上那个蠢货,你也别啥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镇南王站起来,望着远处的夜色说:“在正面战场上,南境确实打不过蛮人。” 这些年镇南王确实一直在招兵买马,可再怎么折腾,南境也就这三个府的地盘。 人口就那么多,三个府根本就养不起太多兵。 王府手下有六七万人,大部分还是走路的步兵,就这样,已经把王府的所有买卖挣的钱都花光了。 连带着三个府里,除了上交给朝廷的,分给王府的那点儿税银,也都填进去了。 王府六万人,三个统军衙门各几千人,加一起还不到十万。 可蛮人呢? 他们几乎是个人就能当兵。 这回蛮人大王号称凑了百万大军,就算去掉吹牛的部分,再把运粮草的人刨出去,怎么着也不会少于二十万…… 这二十万狼兵,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猛,凶得很。 就算是华三越手底下那些精锐,也得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压住他们。 要是真在正面战场上拉开架势干一仗…… 南境这边根本赢不了。 镇南王顿了顿,咧嘴笑了:“可谁说我要跟这帮凶蛮硬碰硬了?这些年,我把南境三府边境的主城、关城修得跟铁桶似的,只要咱们守着城墙不出来,那些凶蛮能有啥办法?” 凶蛮兵大多数都是骑兵,来去如风,骑术好,打起仗来也狠。 但他们有个要命的短板, 不擅长攻城! 蛮荒草原上地势平,凶蛮都住寨子或者帐篷,牛羊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这习惯让他们压根不会修城。 他们自个儿打仗,也都是硬冲硬撞,从来不懂什么叫靠着地形守、或者打巷战。 镇南王跟凶蛮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这点门道还是摸得清的。 “边境那七座城,这些年我砸了快百万两银子重修,墙高三丈三、厚也是三丈三……那些凶蛮不会搭云梯,懂投石车的也没几个,想靠马刀弓箭砍破城门?做梦去吧。” 镇南王说着就笑了。 华三越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是啊…… 这仗……南境赢面不大,但输肯定是输不了的。 凶蛮的草原冻死了一大片牧草,这回他们这么大军压境,粮草撑不了太久。 只要死守边关城池,拖上两三个月…… 他们自己就得散伙。 “那……王爷,咱们干嘛不干脆扔了呼儿山,直接撤到关城去?”华三越问。 镇南王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呼儿山再怎么说也是大遂的地盘,周围几十个村子,住着上千号百姓。咱们要是跑了,那些凶蛮的铁蹄能放过他们?” “再说,我也想摸摸底,看看咱们跟凶蛮到底差多少。” 凶蛮这次来得比预想早很多。 这两天,为了掩护呼儿山附近的村民撤走,王府的兵跟他们干了好几仗。 可从头到尾,凶蛮大王手底下那支王牌“云狼骁骑”,连影子都没露过。 镇南王知道,那帮家伙肯定躲在暗处,只等着瞅准时机,一口咬上来。 “王爷,村民们撤得差不多了……咱们啥时候走?”华三越问。 镇南王琢磨了一下,开口道:“传令下去,三天后,府兵分批撤回关城。另外,传信回去,让花竹帮赶紧从齐州、并州收粮收药,能收多少收多少,全送到关城来。” “是!”华三越抱拳,领命走了。 …… 清晨。 没风。 安平城的校场上,赵言穿着一身战甲站在前头,面前整整齐齐站着八百个全副武装的兵。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股杀气,就跟刚出鞘的刀似的。 赵言扫了他们一眼,扯开嗓子喊:“兄弟们,花竹帮那帮孙子,老在背后给咱们下绊子,搞得老子不得安生。我决定了,灭了他们。这次去齐州府,就一个目标,把花竹帮杀个干净!” 顿了顿,他又说:“丑话说在前头。” “齐州是花竹帮的老窝,他们背后还站着镇南王府,这趟活儿凶险得很。谁要是怕了,现在退出,我不怪他。” 赵言这话在校场上回荡。 镇南王府。 那可是南境的土皇帝。 势力大得吓人…… 一般人连抬头看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会儿,底下八百个兵,眼里头没有半点怕,全是兴奋和战意。 “将军,宰花竹帮那帮家伙……有没有军功?”有人喊了一嗓子。 “有。”赵言点头。 噌噌噌! 一片战刀出鞘的声音,杀气直接冲上天。 “那还等啥,走呗!”八百人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是啊…… 这就够了。 一支响箭窜上天。 安平城门大开,马蹄声轰隆隆响起来,八百个骑兵全副武装,呼啸着冲出城去。 齐州府、并州府、洪州府,这三府的地界挨着。安平城在洪州东边,离齐州府也就不到两百里。 不,说准确点,安平离并州和齐州都不算太远。 它就卡在三府交界那块儿。 当初董大人那事,赵言能一晚上把姜聿他们送出洪州,靠的就是这个。 长宁军买的战马,大部分都是春阳马。 这马有个好处,能跑长途,但毛病也明显,爆发力不行,跑不快。 两百里地,要是路上顺顺当当,天黑前能到齐州府城。 不过…… “姜聿!”赵言骑在万里云上,朝旁边招招手,说:“这回咱们动了八百人,一进齐州地界,沿途的县城肯定能瞅见,藏不住。” “我就一个要求,谁敢拦路……直接碾过去!” 打仗讲究的就是快。 想占先机,行军速度是关键。 八百骑兵浩浩荡荡杀过去,半道上肯定有人发现。好在现在没网络没电话,就算有人想给花竹帮报信,也没那么快。只要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杀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就行! “是!”姜聿嗓门大,气势足。 赵言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脸上没啥表情。 终于……要跟镇南王府干上了吗? 第三百四十七章:天大的好机会 上回马奎在安平叫人弄死了,王府没吭声。 刘纪被打得屁滚尿流,王府照样没动静。 一直以来,赵言都对镇南王府挺忌惮的。那地方就像悬在他脑袋上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来。之前两次对方都没动手,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回他要打到齐州府去,那可是镇南王府的老巢。 以前再怎么闹,也就在洪州府、安平城这一亩三分地转悠。王府的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可现在直接杀到家门口,就算是脾气再好、再能忍的王,也不可能继续装聋作哑吧? 赵言深吸了口气,压下脑子里的杂念。 最近打了几场胜仗,确实顺风顺水,可一想到要跟镇南王府硬碰硬,他心里还是没底。 人家手下好几万精兵,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也就八百甲士,加上背嵬军和血旗又能怎样?真要被人围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我还有千里神行。” 想到这,赵言嘴角翘了翘。 这才是他敢往齐州府跑的真正底气。不是为了逃命,是想学上次那样,直接摸到重要人物身边,逼王府的人不敢乱动。 比如萧煜,比如镇南王本人。 千里神行这玩意儿,用起来有个规矩:你得知道要去哪儿,越熟,传得越准。他眯起眼回想,这玉牌已经用过三回,怎么玩他心里有数。 “齐州府我只去过一次,地方不熟。但萧煜在安平那阵子,我陪她转悠了好几天,旁敲侧击问了不少。王府在哪个方位,里面大概啥样,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 “再加上小白龙配合,定个准位置应该能行。” 千里神行一次能带不少人。齐州府是王府地盘不假,但府里不可能屯太多兵。只要他能摸进去,带上几十个甲士突然杀出来,抓住几个要紧人物不是什么难事。 谁能想到敌人会凭空冒出来? 只是萧煜…… 赵言脑子里闪过那张娇俏的脸,心里动了动,但很快压下去了。 这回不是闹着玩的。他肩上扛着八百人,不,应该说安平城所有长宁军和家眷,几千口人的命都押在他身上。哪能因为一个女人心软,让儿女情长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他脸色冷了下来。 小白龙从他肩膀上飞起,冲到前头探路。万里云像是感觉到主人心思变了,脚步也快了几分。 …… 一只雁鹰落进齐州府。 它抖了抖翅膀上结霜的冰晶,冲着底下的王府尖声叫唤。 没多久,几个穿黑军服的汉子跑出来。看到雁鹰爪子上绑着的竹筒,脸色都变了,赶紧解下来掏出里头的纸条。 边关告急,王爷那边发话了,三天之后大军就要撤进关里。现在命令秦都统和王都统立刻带兵赶去邺门关,宋都统和刘都统…… 剩下的人分散到南境边上的各个烽火台、村子、山口…… 花竹帮的人马上动身,运粮食、送药、拉物资…… 谁都不许耽误! 底下的人听完令,赶紧分头去传话。 …… 花竹帮的大堂里。 刘武义和几个长老还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等那个传令的校尉走远,这才站起身来,脸上有了笑模样。 “听见了吧?王爷给咱们派活儿了,没把咱们扔下不管!” 刘武义扭头瞅着大伙儿,眼里压不住的兴奋,攥着拳头说:“马爷一死,王府那边对咱们办事儿肯定不乐意。这回要是再办砸了,那就真没机会了。” 这些日子,花竹帮上上下下心里都不踏实。 为啥? 镇南王府那态度太怪了。 就跟压根儿忘了有这么个帮派似的。 这种“被扔了”“靠山没了”的感觉,弄得谁都发慌,那几个争帮主的也不例外。 他们心里门儿清,争帮主算个屁,王府那边咋看他们,那才是一锤定音的事儿。 要是镇南王府真不想要他们了,转头扶别的帮派当代理人,那不管谁当帮主,花竹帮都只有等死的份儿。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道命令一下来,连朱雀堂主那几个人,争帮主的心气儿都更足了。 “耳朵没聋的都能听见,你知道的别人也知道。”朱雀堂主冷笑一声,“哥儿几个,咱帮里现在没帮主,王爷这差事,该听谁的?” 话一出口,几个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眼神碰一块儿都能擦出火星子。 谁都明白,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只要能把王府这趟差事办漂亮了,让王爷看上眼,帮主的位子稳了。 虽说之前他们商量过,谁砍了赵言的脑袋谁当帮主,可花竹帮说到底就是王府养的一条狗,他们自个儿定的规矩,顶个屁用,还不如镇南王一句话好使。 “我好歹是副帮主,这事儿得听我的。”刘武义扯着嗓子说。 “副帮主算个啥?”朱雀堂主压根儿没给他面子,“上回要不是你抓赵言没抓成,帮主能死?没把你三刀六洞就算是给脸了,你还有脸在这儿摆谱?” “你把嘴放干净点儿……”刘武义火了。 “我看这事儿让老夫来最合适!”刑堂长老也不让份儿,扯着嗓子喊。 大堂里头,又吵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候,赵言带着他那八百骑兵,一刻不停地往齐州府赶。 花竹帮总坛,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吵了半天,谁也没能说服谁。可镇南王府的号令摆在那儿,谁也不敢耽误工夫。 最后没招了,干脆抓阄分任务,有人负责采购家当,有人管着运输,还有人带人押送……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这帮人才算散了会,各自回去准备动手。 刑堂长老临走前停下脚,冷着脸说了句:“都给我留个心眼。这些日子你们谁没对赵言下过黑手?小心他反过来咬你们一口。那小子记仇,下手又狠。” “到时候脑袋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朱雀堂主听完就笑了:“赵言?他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往齐州府闯?” 前阵子镇南王府一直没搭理花竹帮,他们这帮人确实慌过一阵,以为是给扔了,心里也怕赵言真杀回来算账。 可现在不一样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遁逃的妖法 边关打起仗来,镇南王又想起他们了,这一下花竹帮又成了王府的人。赵言要敢动他们,王府能饶了他? “他要是真敢来,老子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刘武义也攥着拳头,眉头拧成一团。 上回赵言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害得马爷在安平让人砍了,这事到现在都让帮里那帮对头拿来说嘴。本来他这个副帮主顺理成章就该往上爬一步,结果全让这事搅黄了。 这些日子刘武义过得憋屈,要想翻身上岸,只有弄死赵言这一条道。 至于那什么遁逃的妖法…… 刘武义沉着脸琢磨了好些天,他觉得那玩意儿八成就是江湖上骗人的障眼法,不是什么仙术妖法。当时赵言肯定没跑出去,是躲哪儿了,只是他们没搜着罢了。 “世上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刘武义深吸口气,稳住心神,“赵言要真会法术,回安平这些日子早该折腾得花竹帮鸡飞狗跳了,还用得着费劲募兵打仗?” 赵言上回是把他吓得不轻,可日子一长,刘武义这胆气又慢慢壮回来了。 刑堂长老见这帮人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懒得再啰嗦,摆摆手自己走了。 “刘老头瞎操心……” “赵言是赢过刘纪,可刘纪手下那些散兵游勇能跟王府的正经府兵比?” “除非他脑子进水了,不然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往齐州府凑。” “哼,可惜边关那些凶蛮闹起来了,要不然王爷一发话,直接把他碾成渣,安平那地方可是王爷的封地,如今倒成了那小子的老窝!” 几个人边扯边走,呼呼啦啦出了总坛大门。 …… 马蹄声轰轰响。 官道上,马蹄扬起老高的尘土。 一路过来,做买卖的、赶路的,瞧见赵言这八百骑兵,都赶紧往路边躲,没人敢挡道。 没多大功夫,前头地平线上就冒出一座城的影子。 一个探子骑着马飞奔回来,冲赵言喊:“将军,前头就是下林县,进了这城,就是齐州府的地界了。” 赵言点点头。 赶了两三个时辰的路,总算到了齐州府边界。 这一路上顺顺当当,没人拦。估摸着是前阵子把刘纪那帮人打趴下了。 洪州府下面那些县的衙门都怕他,八百骑兵穿过去的时候,衙门和守军屁都不敢放一个,装没看见,还主动开城门放行。 “下林县……”赵言皱皱眉,掏出怀里的地图瞅了瞅。 上回他去齐州府救姜聿和范远彬,是坐船走的水路,没打这儿过。 这下林县是齐州府的,这儿的官差,怕是不像洪州府那帮人那么识相。 赵言想都没想,直接说:“要去齐州府城,下林县是必经之路,绕不开,直接冲过去!” 齐州府虽说比另外两个州府热闹,但兵力和钱粮都集中在府城,那些县里没多少货。跟刘纪打过一仗后。 赵言心里有数,大遂这些地方上的官差和守军,根本不经打。那些混日子的衙役和兵,哪是长宁军的对手。 “得令!” 赵言一声令下,队伍立马加速往前冲。 前头的城越来越清楚。 这时候,路尽头有十几个穿枣红色军服的守军,正靠在拒马上闲聊,闲得没事做啊。 突然,有个眼尖的兵瞧见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地皮都在抖。 “有马队?”那兵一愣,赶紧爬上旁边的箭塔往那边看。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吓尿。 只见一大队骑兵正冲过来,看衣服,根本不是大遂朝廷的兵。 “敌……敌袭!”那兵浑身哆嗦,扯着嗓子喊起来。 他这一喊,底下那些闲聊的立马慌了,手忙脚乱抓起长矛弓箭,哆哆嗦嗦问:“啥?哪来的敌袭?” “谁打进来了?” “不会是凶蛮吧?” 这儿可是齐州府里头,多少年了,从没打过仗。就算边关有凶蛮闹事,也有镇南王府的兵挡着,他们这些朝廷的兵,就是管管地方上的治安。 这些兵平时懒散惯了,突然听到敌袭,一下子都懵了。 这时候,赵言的骑兵已经冲到离他们只剩三四百米了。 骑兵手里的长矛闪着冷光。 马蹄声跟敲鼓似的,一下下砸在守军心口上。 箭塔上那个兵眼睛越瞪越大,盯着突然冲出来的骑兵,猛地认出来了:“不是凶蛮!是安平的长宁军!” 安平长宁军。 这五个字一出来,跟炸雷似的。 前阵子刘纪在安平被打死的消息早就传遍南境了,赵言和他手下这支部队,现在谁不知道? 当兵的听到“长宁军”三个字,腿肚子都转筋。 那是要命的祖宗! “完了完了!” “怎么是长宁军……” “赵言要打齐州府?” 十几个守军当场就慌了,哆嗦得连刀都攥不稳。 本来就没什么本事才被派来看官道,现在长宁军的名号砸脸上,再看前面那群跟饿狼似的骑兵,头皮都麻了。 有两个差点直接跪地上! “怎、怎么办啊?”箭塔上那兵冲底下什长喊,声音都带哭腔了,“拦不拦?” 职责是守官道,怕归怕,可要是什么都不干,上面追究下来也是砍头的命。 什长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 心里骂了一万遍倒霉。 摆跟前两条路,全是死路。 一,上去拦赵言,被剁成肉泥。 二,放人走,被军法砍头! “什长!”旁边人使劲晃他胳膊,“人快到跟前了!” 什长猛回过神。 骑兵眨眼工夫冲到一百米内。 最前头几个已经把马刀抽出来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这帮人。 杀气腾腾的。 什长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喉咙发紧,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决定。 “把拒马桩搬开!让他们过!” 扯着嗓子吼完,他直接扔了刀,双手按住拒马桩。 剩下那些兵也赶紧上来帮忙。 一群人发力,横在官道上那排尖木桩被挪到路边,让出中间的路。 冲最前头的长宁骑兵挑了下眉。 “算他们识相……” 赵言嘴角翘了翘。 早料到这一路不会有人敢拦,大遂这些兵……骨头软的占多数。 见这帮人这么配合,姜聿也摆手让甲士们收起刀,打马从他们身边冲过去。 马蹄卷起烟尘,呼呼刮过。 第三百四十九章:必死无疑 齐军什长看着骑兵从眼前过,听着甲片碰撞的动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生怕有人突然抽刀把他们全剁了。 过了能有半刻钟,最后那个骑兵也从拒马桩中间的空当过去了,薛哥这口气才算彻底松下来。 行了,总算没事了。 “薛哥,咱们这可是私自把官道给开了,放他们走的……万一以后出了啥事,上头查下来,咱们脑袋都得搬家!” 箭楼上那个小兵这时候一点都没觉得捡了条命,反而更慌了,“这可咋整啊?” 薛哥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脑子转得飞快。 刚才没跟赵言动手,算是暂时躲过一劫,可这失职的罪名摆在这儿,上面真要追究起来,照样是死路一条。 想着想着,薛哥眼里突然冒出股狠劲儿。 他二话不说抽出刀,冲着自己身边一个兄弟就砍了过去,下手那叫一个利落。 噗! 血一下子就溅出来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傻了。 被砍倒的那个叫二牛,其他几个也全懵了,有人喊出声:“薛哥,你这是干啥?砍二牛干啥?” 薛哥攥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扭头扫了一圈,咬着牙说:“兄弟们,今儿个想活命,咱就得换个办法。” “我问你们,今天,咱们是不是啥也没干就把赵言给放过去了?” 几个人一听,愣了。 薛哥这啥意思? 刚才明明是他们自己动手挪的拒马桩,这会儿薛哥是想翻脸不认账,把锅甩给别人? “都给我记住了,咱们没放赵言过去,是他非要闯关,跟咱们干起来了!”薛哥脸一横,声音压得很低,“咱们人少,打不过,全都被砍成重伤……” “咱们死扛到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才败的。赵言急着赶路,没顾上把咱们弄死。” “所以听清楚,咱们不是不敢打,是打输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顿时明白过来。 不敢打跟打输了,那可完全是两码事。 不敢打,那是逃兵,必死无疑。 可打输了就不一样了。 赵言那边八百多号人,他们这十几个打输了那不是很正常?衙门那边不但不会怪罪,说不定还得夸他们几句够硬气。 “既然是打输了,那就得有打输的样子。兄弟们,想活命的就别怕疼,来,互相帮帮忙。”薛哥把胳膊一摊,那意思谁都懂了。 十几个人跟八百人打,怎么可能不挂彩? 虽然“活下来”这事儿有点说不过去,但只要面子上能糊弄过去,回头再给衙门管事的塞点好处,谁也不会揪着不放。 “每人给旁边兄弟来几刀,别太深,也别太假……” “完事了立刻给衙门报信,嘴巴都给我闭紧了。要是有人把实话抖出去,咱们谁都别想活。” 没一会儿,这地方就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等喊完了,这十几个齐兵浑身上下全是血,一个比一个惨。 ……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没多会儿就钻进了云里,看不见了。 赵言带着人一声不吭地往前走,过了下林县,前面就是齐州府的地界了。 他重新把地图掏出来瞅了一眼,确认自个儿离齐州府城也就剩个不到三十里地。 姜聿凑过来低声说:“赵言儿,刚才那帮当兵的虽然没拦咱,但肯定得往齐州府的统军衙门递个话儿,咱得加把劲儿赶路了。” 赵言点了点头。 这齐州府跟洪州府不一样,热闹多了,村子也密。就算他们尽量绕着城外的乡道走,八百号人的动静也藏不住。想悄没声地摸到齐州府城底下,门儿都没有。 “前面三里地歇个半刻钟,给马喂点草料和水……然后一口气冲到齐州府去。” 连着跑了两百里地,就是再能跑的春阳马也扛不住。路上他们已经歇了两三回了,眼看要进齐州府城,得把马和人的精神头都养足了才行。 齐州府城里头,花竹帮的仓库门口已经排满了拉粮米的大车。车队老长,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两三百辆,一眼望不到头。 有个朱雀堂的小头目站在最前头那辆车上,扭头冲旁边的朱雀堂主说:“堂主,您真打算亲自去边关?那边正打着仗呢,兵荒马乱的,万一出点啥事……”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顿了顿才接着劝:“依我看,您还是留在齐州府稳当。” 朱雀堂主听完冷笑一声,闷声道:“富贵险中求这个理儿你不懂?现如今王爷都亲自去边关了,我要是太惜命,传到王爷耳朵里,还不得落个贪生怕死的名声?” “再说了,这批粮食有多要紧你又不是不知道,关系到我以后的前程和身家性命,交给别人押送我不踏实。” 那小头目犹豫了一下,压低嗓子问:“堂主,那杀赵言的事儿……还接着干吗?” 这话一出口,朱雀堂主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先前为了弄死赵言,他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心腹好手全派去了安平,让他们装成新兵混进长宁军里。 结果那天晚上一群人全动了手,最后还是没把赵言怎么着,反倒自个儿这边死的死、伤的伤,就剩一个跑回来报信的。 “眼下帮里头最主要的活儿就是听王爷吩咐,全力给王府的府兵备足粮草。至于赵言……等我腾出手来再说吧。”朱雀堂主叹了口气。 那晚刺杀没成之后,赵言就把自个儿的防卫提到了顶,眼下想再找机会下手,难了。 小头目嘿嘿笑了两声:“堂主,我听说赵言摆寿宴那天,他安排宾客住的那家客栈半夜起了火,烧死了不少人…… 现在那帮大户商贾正跟他闹呢。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就算他手底下有兵有将,怕是也够他头疼的。” 朱雀堂主也听说过这事儿。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一看就是岳不平那老东西干的,肯定是他指使人下的手。这老家伙就喜欢玩这些阴的。” 那天朱雀堂主召集人开会,想借刺杀赵言的功劳上位当帮主。 结果岳不平拿出一封邀请函,说赵言根本没死,还在安平摆酒请客。岳不平最先知道这事,客栈着火八成也是他派人干的。 第三百五十章:拿手的好戏 岳不平在帮里管银庄,跟其他人不一样。帮里的人都喜欢打打杀杀,他却像个生意人,不爱跟敌人硬碰硬,也不搞什么真刀真枪的刺杀。 他更爱玩阴的,栽赃陷害、借刀杀人,都是他拿手的好戏。 “行了,不说这个。”朱雀堂主摆摆手,扭头看着仓库,“让弟兄们手脚麻利点,天黑前运粮车队必须走。” “是!”小头目转身跑回去催人。 另一边,刘武义、岳不平和刑堂堂主各带手下忙自己的事。 砰! 一间酒楼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岳不平领着几个大汉大步走进来。 掌柜正要发火,抬头一看是岳不平,脸立马从怒变笑,腰一弯,小跑着迎上去:“哟,岳爷来了!快请坐!您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 岳不平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孙掌柜,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托王爷的福!”掌柜摸不清来意,只管赔笑,“我刚进了批好酒,晚上我做东,摆一桌请您尝尝鲜。” “酒席就算了。”岳不平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你刚才说,托我们花竹帮和王爷的福,才能在齐州府把生意做这么红火,这话我爱听。你是个懂事的。 现在王爷有事用得上你,你不会推辞吧?” 孙掌柜愣住了。 他就是个做生意的,跟镇南王那种大人物八竿子打不着。 “王爷要是有吩咐,小人……小人肯定效犬马之劳!”掌柜脑子转得快,想了半息就赶紧表态。 啪! 岳不平一拍桌子:“好!” “孙掌柜,我也不瞒你。蛮人打进来了,王爷在前线拼命,咱们帮不上忙,只能帮着解决后勤的事。” 后勤的事? 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 果然,岳不平接着就开了口:“现在打仗嘛,粮食、兵器、药品、军饷,哪样不要钱?王府的军费快用光了,想打赢这一仗,还得靠各位掌柜的多多帮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都听得明白。 岳不平这是来要钱的! 孙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军……军费?可王府那边还没下通知啊……” 岳不平脸一沉,话里带着威胁:“王府的将军校尉们都在前线拼命,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他们操心? 整个齐州府谁不知道,我们花竹帮是替王爷办事的?你这是在怀疑我说话的分量,还是说……” 他顿了顿,盯着孙掌柜:“你不想替王爷出力?” 这帽子一扣下来,孙掌柜腿都软了。 他就是个做生意的,哪扛得起这种罪名? 镇南王府他惹不起,花竹帮他也惹不起。 孙掌柜咬咬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的当然愿意替王爷分忧,就是不知道……要出多少?” “那得看你的诚意了。”岳不平没说具体数,慢悠悠地来了这么一句。 孙掌柜琢磨了半天,哆哆嗦嗦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这数其实不少了。 三百两银子,在齐州府也算得上是一大笔钱。府衙的知府一年明面上的俸禄才二百多两加三十石米。拿三百两能买两三处宅子,或者换十匹战马。 可岳不平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他站起来,声音冷得吓人:“三百两?” 啪! 他一伸手揪住孙掌柜的衣领,一字一句地问:“你打发要饭的呢?” “岳爷!”孙掌柜脸都白了,被这么一吓,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五百两,我出五百两!” 岳不平叹了口气。 “八百两……”孙掌柜又改了口。 砰! 酒楼里的伙计们就听见一声巨响。 岳不平身后蹿出两个大汉,把孙掌柜举起来,直接砸在柜台上,当时就撞得头破血流。 “给我打!” 岳不平冷着脸一指孙掌柜。 几个花竹帮的大汉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伙计们吓得够呛,可没一个敢上去拦。 没一会儿,孙掌柜就被打得躺在地上不动弹了,浑身是血,裤裆都湿了一片。 “行了。” 岳不平这才摆摆手让人停手,扭头看着酒楼里那些伙计,冷冷地说:“今晚之前,凑齐三千两银子当军费。过了今晚……” 他停了一下,冷笑一声:“你们掌柜的还能不能活着,我可就说不准了。” “长宁军今天是来找花竹帮算账的,不相干的人赶紧躲远点!真要伤着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姜聿吸了口气,憋足了劲,冲着城门方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那声音跟打雷似的,整个城门口都能听见。 “啥?长宁军是冲着花竹帮来的?” “花竹帮这帮人脑子进水了吧,惹谁不好惹这群煞星?” 城门楼上那些守军本来还拉着弓,准备往下射箭呢,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全停下来了,脸上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他们这些人属于统军衙门管,又不是王府的兵。 前阵子刘纪那档子事他们可都听说了,赵言这人,在他们心里头早就跟煞神画上了等号。 要是能选…… 谁想跟这种人动手啊?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长宁军的骑兵已经冲到城门口了。 万里云压根不客气,上去就把拉车的牲口往边上一拽,仗着自己块头大,硬生生把堵在门口的马车给撞开,给后边的骑兵清出一条道来。 赵言手一挥:“留下两百人守城门,再分两百人在城里搜花竹帮的人,剩下四百跟我直接去总坛。” 命令一下,后边的骑兵很快就分成三拨。 贾川带人守城门,姜聿领着一拨人去找那些藏在城里的花竹帮成员。 赵言又加了一句:“城门口这些人,先问问他们粮食往哪儿送。没用的,只要确定是花竹帮的人,直接砍了。” 他脸上那股子狠劲,谁看了都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 从跟花竹帮打交道开始,这帮人就没少在背后使绊子。 这笔账,赵言攒了很久了,今天就打算全算清楚。 “兄弟们别慌,这是咱们的地盘!” “赵言算个屁,来齐州府还敢这么狂?” “上!让他们见识见识花竹帮的厉害!” 第三百五十一章:这仗根本没法打 刚开始确实吓了一跳,可没一会儿,那些押粮食的花竹帮打手们倒是缓过劲来了,抄起家伙就往长宁军这边冲。 贾川一看乐了:“嘿,我还怕这帮孙子吓得满街跑呢,这下省事了。” 他笑着回头冲自己手下喊了一声:“全宰了!” 两边人马一下子就打起来了。 城门口血溅得到处都是。 贾川冲在最前头,手里那杆长矛一捅,直接把一个人挑起来甩到半空。 旁边三四个人举着刀就朝他砍过来。 铛铛铛! 刀砍在他身上,就听一阵响,跟砍铁板上似的。 贾川咧嘴一笑,那笑看着有点渗人:“小兔崽子们,你爷爷我穿着甲呢!” 说着把矛上的尸体一抖,抡圆了长矛往旁边一扫,那几个人直接被他砸翻在地上。 “你们这帮没上过战场的玩意儿,知道有甲打没甲是啥概念不?” “就你们手里那几把破刀,砍到累死也破不开老子的甲!” 两百骑兵跟着贾川,就跟狼进了羊圈似的,花竹帮那些打手一片一片地往下倒,跟割麦子没啥两样。 赵言看了一眼,没在城门口多待,跟姜聿分开之后,直接带人往花竹帮总坛那边去了。 直到赵言带着姜聿那帮人走远,城门边上的阴影里头,朱雀堂主才满脸冷汗地探出身子。 他刚才躲在暗处,把对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心里头慌得不行。 赵言这是奔总坛去了。 今天这家伙是铁了心要灭了花竹帮。 朱雀堂主心里头直打鼓:娘的……帮里弟兄虽说不少,可今天王爷命令一下,一大半人都散出去了,跑到各县和并州府去买粮草、收军费。 这会儿留在齐州府城里的,怕是连两千人都凑不齐。 就这两千个地痞流氓,拿什么去挡人家四百个全身披挂的骑兵? 朱雀堂主越想心越凉。 这仗根本没法打! 花竹帮要真敢跟赵言硬碰硬,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行,我还想当帮主呢……花竹帮绝不能就这么完了。眼下这城里头,能挡得住赵言的,除了统军衙门,就只剩王府了。 朱雀堂主脑子转得飞快,脚下也没停,扭头就往镇南王府那边跑。 虽说王府的府兵留在城里头的也不多,可镇南王府这名头在南境立了多少年,根扎得深着呢。 他就不信,要是王府插手,赵言还敢对花竹帮动手! …… 齐州府的大街上,四百骑兵呼啸而过。 路边的行人、摆摊的商贩吓得赶紧往两边躲,街道两旁的铺子里头,不少人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可是齐州府,是王府的地盘,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这儿纵马狂奔? 可很快,有人瞧出来不对劲,这队人马既不是王府的兵,也不是守备衙门的…… “哎,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奔花竹帮总坛去的!” “你们瞅见领头那个没?骑那马可高大了……” “我想起来了!那是赵言!就是前几天宰了刘纪那个赵言啊!” “就他那匹马,整个齐州府找不出第二匹!” 有人认出来是谁,当场惊得说不出话。 谁不知道赵言现在是个什么身份?杀了刘纪,占了安平,朝廷那边恨他入骨,镇南王府也把他当成眼中钉。 换个人,这时候躲都来不及,哪还敢往齐州府城里跑? 可他倒好,大摇大摆带人闯进来,跟逛自家后院似的纵马狂奔! 他这是想干啥? 赵言上回来过花竹帮总坛一趟,路还记得挺熟。 四百骑兵跟在他后头,这阵势吓人得很。 可怪就怪在,都到这时候了,城里愣是没人出来拦一下。 “齐州府按理说该守得跟铁桶似的,可今天……城里头的兵好像都蒸发了,连城门口都在运粮,莫非……”赵言脑子里头闪过个念头,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今晚只管收拾花竹帮,别的事,等灭了花竹帮再说! 马蹄声如雷。 不到一刻钟功夫,人就已经到了一处大院门口。 正是花竹帮总坛。 这会儿,总坛大门口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粗粗看过去,少说也有八百号人! “什么人敢闯, 这帮花竹帮的打手们早就听见马蹄声轰隆隆的响,可压根没想到是冲自己来的。等看见赵言那帮人的打扮,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立马警觉起来,扯着嗓子喊:“你是谁的手下?” 这帮人聚在这儿,不是因为知道赵言要来砸场子,是刘武义、岳不平这些人召集的,说是有任务要安排,要开什么帮派大会。 人群里头,那一声喊出去,没人搭理。 赵言站外头看着这院子,忍不住笑了。 头一回来这儿的时候,他还得夹着尾巴做人,走一步看三步。现在?全不一样了。 “冲进去,给我砍!” 赵言深吸口气,腿一夹马肚子,刀一举,直接就冲进去了。 身后那四百号人动作整齐,全跟他一样,举刀,砍! 举矛,捅! “是来找事的!” “我去敌袭!” 这时候这帮人才反应过来,慌了。 站最前头的那帮打手,眨眼工夫就被砍倒一片。有的脑袋直接飞了,有的没死透,还想爬起来,结果被马蹄子踩得稀巴烂。 血溅得到处都是。 地上全是血。 啪! 赵言一刀砍翻一个喽啰,低头问他:“你们副帮主刘武义、朱雀堂主,还有那些管事的,在哪?在院里不?” 那喽啰胸口挨了一刀,血止不住,哆嗦着说:“副帮主和岳长老在总坛里头,朱雀堂主运粮草出城了,早走了。” 让这老东西跑了? 赵言眉头一皱。 要说这花竹帮里他最恨谁,那肯定是朱雀堂主。当初派刺客来暗杀他,要不是有那颗金创大还丹,他不死也得残。 “姜聿在城门口堵着呢,这老小子跑不了。”赵言心里过了一遍,没再废话,一刀把那喽啰结果了,骑着马就往院里冲。 后头那帮人全跟上了。 院里头的样儿跟以前差不多。 赵言抬头往前看。 忠义堂门口站着几个人,穿得讲究,一看就是帮里的头目。 其中有一个,他瞅着面熟。 第三百五十二章:翻盘的机会 就是当初在仁泽县围他的那个副帮主! 刘武义这时候也看见赵言了。 就那一瞬间,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吓得愣了三秒,才嗷一嗓子喊出来:“赵言!” “你敢来齐州府!” “啥?” 旁边那几个头目听见这名字,脸刷一下就白了,扭头就往忠义堂里跑。 可赵言哪能让他们跑了。 他拉开弓,嗖嗖嗖就是几箭。 箭带着风出去,一箭没偏,全射中了三个人。 那仨人惨叫一声,扑通倒地。 刘武义也在里头。 赵言大笑着翻身下马,带着一帮甲士走过去,拔出刀顶在对方脖子上,笑着说:“咱们又碰面了!” “赵……赵言!”刘武义脸都白了,声音直打颤:“你怎么会……”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一肚子疑问,不过对不住,我一个都不想答。”赵言深吸口气,脸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我赶时间,你上路吧!” 赵言从来不习惯在杀人前唠叨个没完。 那纯粹是给对手翻盘的机会。 “当初围你都是马爷的主意,跟我没关系……”刘武义还想再说什么,可那把明晃晃的战刀已经劈下来了。 噗! 刀刃直接砍进脖子,血跟喷泉似的往外冒。 刘武义浑身抽了几下,很快就倒在血里不动弹了。 “各位,谁指使放火烧了源丰客栈,烧死我那些客人的?”赵言抬起头,看着剩下那几个高层。 他这次来,一是要灭了花竹帮。 二就是为了揪出放火的主谋。 听了这话,那几个中箭的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一副糊涂样。 就一个人,神色有点不对劲。 正是岳不平! 赵言瞧见他脸上那点细微变化,直接伸手把他揪了过来:“是你?” 岳不平脸白得吓人:“不,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刚才刘武义被一刀砍死,已经把岳不平彻底吓破了胆。 这会儿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看来就是你了。”赵言笑了笑,冲身后的甲士们说:“把他带回去,剩下的,全砍了!” “是!” 甲士们齐刷刷往前走了一步,举起长矛就要往下刺。 就在这时候,大院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都给我住手!” “镇南王府的人到了!” 听到这声,赵言挑了挑眉毛。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他顿了一下,拎着岳不平大步往大院外走。 就见外面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到处是断胳膊断腿,散落在血泊里。 大院正前方,站着几十个穿金甲的兵,一个个身上透着一股彪悍劲儿,领头的是个体格魁梧的汉子,而且还是个熟人! 当初给赵言送赎身银子那个,王府的团练教头鲁枭! 这会儿他满脸又惊又怒,抬头看见赵言带着人从院子里出来,咬着牙问:“这些,都是你手下干的?” 赵言站在花竹帮门前的台阶上,随手把岳不平往地上一扔,嘴角一勾说道:“这还看不明白吗?” 镇南王府那些身穿金甲的兵卒,一个个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鲁枭盯着满脸笑容的赵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攥得咯咯响,几乎是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你疯了吧?” “真以为这世上没人能治得了你?” 话里的怒意和杀机浓得快要溢出来。 “……”赵言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我要是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今天来的就不是花竹帮,而是直接闯进王府了。” 这话一出,场面彻底炸了。 鲁枭眼睛瞪得滚圆,他怎么都没想到赵言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不光敢来齐州府闹事,话里话外连镇南王府都没放在眼里。 疯了! 绝对是疯了! 鲁枭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赵言,你别以为小王爷看重你,就能这么胡来……说实话,王府对你已经很客气了。” “你占了安平自己称王,又杀了刘季,王爷一直没跟你计较,也没派兵去打你!” “可你倒好,不知收敛,今天还跑到齐州府来杀人……” 鲁枭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前逼,走到赵言面前狠狠道:“你这叫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锵! 旁边两名长宁甲士立刻端起长矛想拦住他。 赵言却抬手示意不用。 他抹了抹脸上溅到的血点,迎着鲁枭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说道:“你说我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镇南王府对我宽容?” 他突然笑出声来,“花竹帮的马奎之前绑了我兄弟朋友,设局围杀我,还跑到安平撺掇曹养义和林剑软禁我的家人。” “要不是我提前收到风声,早就变成路边一堆骨头了。” “你敢说这些事,和镇南王府一点关系都没有?” 鲁枭听完,脸颊微微抽了抽。 他是王府的团练教头,内情多少知道点。花竹帮对付赵言这事,镇南王虽没明说,但……也没拦着。 这摆明了就是默许。 “但那之后,看在小王爷萧煜的份上……我也没打算真杀进齐州府,把花竹帮给屠干净。” 赵言语气一转,半真半假地说道:“我知道花竹帮是王府的人,怎么也得给点面子。马奎死了,这事就算了吧。” “那……后来呢?” 赵言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也硬了:“我招新兵,他们就派刺客混进军营想杀我;我请客吃饭,他们又叫人烧了我包场的客栈,想让我丢尽脸面、被所有人骂!” 鲁枭听了也是一愣。 这事他倒真没听说。 而且边关告急之后,镇南王早就带兵离开王府了,怎么可能还下令让花竹帮去杀赵言? 这明显是花竹帮自己乱来。 “真有这事?”鲁枭低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岳不平。 “是……”岳不平坐在地上直发抖,四周的血腥味冲得他头晕。那些断手断脚、没了脑袋的尸体,早就把他胆吓破了,根本不敢说谎。 哪怕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这么惨的场面。 帮派打架,哪能和战场拼命比? “马奎都死了,谁让你们这么干的?”鲁枭喝问。 第三百五十三章:活命的唯一机会 “是……是帮里兄弟们一起商量的……”岳不平赶紧老实交代,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活命的唯一机会,拼命把责任往外推。 “大家都说帮主死了,王爷也没指派新老大……副帮主就说,谁能杀了赵言报仇,谁就坐帮主的位子。” 听完这些,鲁枭知道今天这事麻烦了。 赵言发火不是没道理,完全是花竹帮先招惹的他。换谁都忍不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鲁枭深吸口气,开口道:“赵兄弟,这事确实是这群混账不对,我先替他们赔个不是……我看,就到这儿算了吧。” “你带兵撤出齐州府,放过剩下的人。今晚你带兵闯进来杀人的事,王府也不追究了。” 听到这话,岳不平眼里顿时冒出希望的光。 他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多谢鲁爷救命!小的这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 鲁枭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他难道不知道放赵言走,等于打了王府的脸吗? 带兵闯城杀人,按律法是死罪。可如今城里大部分兵都被镇南王带走了,守衙门那帮怂包,估计也没胆子和几百骑兵硬碰硬。 要是今晚在这儿跟赵言动手,只怕会闹得更不可收拾。 “花竹帮……以后给我收起那些小心思,再敢碰安平一下,不用等赵兄弟动手,老子先灭你满门!”鲁枭瞪着岳不平吼道。 “是是是!小的明白!”岳不平使劲点头,惊魂未定的脸上挤出点逃过一劫的喜色。 他晃悠着刚爬起来,想赶紧离赵言远点,结果旁边突然伸过来一把刀,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 再往前半寸,岳不平就得当场没命! 那刀,正握在赵言手里。 “鲁爷……”岳不平脖子被刀锋压得发疼,眼巴巴望向鲁枭。 “赵言,你什么意思?”鲁枭皱着眉问。 赵言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和后面那群金甲卫,语气有点怪:“鲁枭,我跟你可没这么熟。”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凭你一句话,我就该放过这群杂碎?”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说直白点就是。” “你算老几?” “把岳不平绑了!院里花竹帮的一个不留,谁拦谁就是长宁军的敌人!” 赵言突然一声大喝。 那些刚才因为镇南王府人马到场而停手的长宁军士,一听命令,立刻又举起刀枪,朝剩下的花竹帮众人砍杀过去。 “赵言!”鲁枭眼睛都红了,往前冲了两步吼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想跟我镇南王府开战是不是?” “说实话,这么长时间……我赵言可一直拿你们镇南王府当对手,拼命招兵买马,防的就是你们!”赵言咧开嘴笑了,把刀一转指向对方: “你现在话说得好听,谁知道花竹帮这群杂碎来杀我,是不是你们指使的?” 啪! 鲁枭一伸手,直接握住了指向自己胸口的刀锋,手掌被割破了也顾不上,脸色难看:“我镇南王府犯得着为这种事撒谎吗?” “现在王爷和小王爷都不在府里,你要是觉得气不过,我做主赔你银子!” “叫你的人立刻停手!” 血顺着他手往下滴,鲁枭心里清楚,这场面要是再压不住,可就彻底乱套了。 眼下边关还有匈奴闹事,要是齐州府自己人再打起来…… 鲁枭不敢往下想。 所以就算赵言现在嚣张得很,还先动了手,鲁枭也没让后面那些兵冲上去。他知道一旦真打起来,今晚齐州府里死伤根本数不清。 万一这消息传到前线,搅乱了战局,让匈奴趁机杀进来,那整个南境可就全完了。 “我赵言是爱钱,但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的。”赵言看着用手抓住自己刀口的鲁枭,压住了把他手指削断的念头,耐着性子说: “花竹帮想动我亲人朋友,要我的命、坏我的名声,要是我今晚就这么算了,以后我还怎么带手下?” “到时候只怕连阿猫阿狗都敢扑上来咬我。” 噗! 鲁枭听了这话,不但没退,反倒又往前踏了一步。 他这一上前,刀尖直接就扎进了胸口的肉里! 赵言看到这,眉头皱了起来。 “赵言,你听我说……匈奴正在猛攻边关,王爷和小王爷已经带兵去关口了,花竹帮这帮人是负责往前线运粮送药的。”鲁枭忍着痛,肩膀都在发抖: “他们还有用,不能杀!” “三个月!你再等三个月,等边关打完了王爷回来,他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在城门口看见运粮车队的时候,心里就有点数了,现在听鲁枭亲口说出来,才确定匈奴是真的开战了。 镇南王带着大部分府兵离开了齐州府,不然的话,他今晚哪能这么顺利。 “赵言,我听说过你在安平干的事,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对百姓、对兄弟都挺好……你想想,要是今晚你在齐州府闹大,害得前线崩了。 匈奴闯进南境,到时候你我的亲人朋友照样逃不掉。”鲁枭喘着粗气,尽量把声音放平,不去刺激赵言那根绷紧的神经。 “花竹帮是王爷挑出来办事的,就是为了这次打仗。他们是前线府兵的后援,要是全死在这儿,我们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着人顶!” 赵言看着半边身子都是血的鲁枭,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匈奴打进来、大战爆发有多严重。 那是要灭族的仗。 万一他们真打破边关,冲进南境……那成千上万的齐人,恐怕一个都活不成。 “……” 看到赵言脸色稍微缓和,露出犹豫的样子,鲁枭心里一喜,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赶紧接着劝: “赵兄弟,我家王爷和小王爷一向很看得起你。现在这事关系到南境、甚至整个大遂几千万百姓的性命,你可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背上千古骂名啊!” 赵言冷笑:“你不就是个团练教头吗?怎么不光拳脚厉害,连嘴皮子也练得这么熟?” 一听这话,鲁枭顿时松了口气。 他知道今晚这事儿成了。 赵言这算是答应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乌合之众 虽然花竹帮已经死了好几百人,但外面县城里还散着六七千手下。只要帮里这些管事的能活下来,这个大门派就还能运转。 “赵兄弟就别取笑我了……”鲁枭苦笑着,扭头看向旁边的长宁甲士:“你还是先让他们停手吧。” 赵言哼了一声,刚要抬手,就在这时,前面大街上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一群穿铜色盔甲的王府府兵从街口涌了过来,足足有七八百人。带头的是个骑棕马的年轻人,长相还算俊,就是眉眼神气太盛,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一看到他,鲁枭脸色立马变了,忍不住骂出声:“糟了!这小子怎么跑来了?” 赵言皱起眉。 那年轻人骑马冲到花竹帮总坛门口,看见满地的尸体,整张脸都扭曲了。 “锵”一声,他直接拔出剑,指向台阶上的赵言,厉声问:“你就是反贼赵言?” “孙参将,你先听我说……”鲁枭一看情况不对,急忙想开口。 “所有人听令,给我把这不知死活的逆贼拿下!” 年轻参将根本不理他,只死死盯着赵言,一字一字道:“一只小跳蚤,王府让你蹦跶这么久没收拾你,现在竟敢跑到齐州府来撒野……” “老子今晚就要砍了你的脑袋,把你那些泥腿子同伙剥皮挂草,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孙参将这一露面,鲁枭就知道要坏事了。 他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人是什么脾气了。 果然,刚压下去的气氛立马又炸了! 跟着孙参将的那群铜甲兵步子很稳,几下就围了上来,慢慢朝赵言他们逼近。 “行啊……”赵言眼里掠过一丝狠色,盯着鲁枭,扯了扯嘴角:“算计得挺好嘛!” “刚才跟我扯那么多,原来是在拖时间,等你们的人到齐是吧!” 他猛地把刀往回一抽,带起对方手心一溜血珠! 眼前这些王府府兵,数量跟自己今晚带到齐州府的差不多,两边都穿着铁甲,装备上也分不出高低。 在城里这种窄地方打,骑兵根本冲不起来,跟步兵没啥两样。 可赵言脸上却一点慌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咧开嘴笑了。 他手慢慢伸进怀里,掏出了那面血色的旗子。 眼看两边就要动手,杀气一阵阵扑过来,鲁枭只觉得后脑发麻。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张开胳膊拦在赵言前面:“赵兄弟,千万别乱来……这小子是王爷小妾的亲弟弟,平时做事就不过脑子。” “你给我点时间,我保证让他老老实实滚蛋!” 鲁枭用胸口顶着赵言的刀尖,话说得又急又真,摆明了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鲁枭,闪开!” 赵言还没吭声,孙参将倒先不耐烦了。他举起剑往这边一指,厉声喝道:“本将奉命剿贼,刀剑不长眼!你再不让开,误伤了可别怪我!” 孙参将语气横得很,好像根本没把跟了镇南王大半辈子的鲁枭放在眼里。 “我去。” 鲁枭感觉赵言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后面那些长宁军又把矛举起来了,眼看就要打起来。 “孙耀祖,带上你的人赶紧滚!今晚这事轮不到你插手!要是闹大了,你有九条命都不够赔!” 孙参将一听,脸顿时青了。 他骑在马上,眉头跳个不停,显然气炸了:“姓鲁的,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过就是王府一条看门狗,还敢反咬主子?” 鲁枭一愣,简直不敢相信:“你骂我?” 他在王府这么多年,谁对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就连镇南王和萧煜都给他面子,都统里好几个还跟他学过武。 鲁枭在府里虽然没具体职位,但资历绝对是老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晚这么个小小参将,居然敢当面这么骂他! “论关系,老子是王府的正经皇亲;论官职,我是镇府营的参将!”孙参将嗤了一声,“我姐夫和都统都不在齐州府,现在这儿就是我最大。” 他扫了眼鲁枭身后那几十个金甲府兵,冷笑道:“按军规,你带来的这些羽霖卫也得听我的!你一个团教头就敢私自调兵出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赶紧给我滚!” 鲁枭简直要气笑了。 他向来瞧不上这人,没半点真本事,全靠他姐在王府得宠,才在府兵里混了个位置。 当上参将以后,更是在齐州府横行霸道,弄得百姓怨声载道。 要不是有他姐姐护着,几位都统早就把他军法处置了。 军中士兵不服他,其他参将、校尉也看不起他。 鲁枭当然明白孙参将今晚为什么非要跟赵言动手,他是想借这事立个功,把军中那些“靠姐姐上位”的闲话给压下去。 说白了,就是为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看来今天他是铁了心要跟我打了。”赵言举着刀,拍了拍鲁枭的肩膀,“鲁教头,他说得对,真打起来没人顾得上你,你先让开吧。” “长宁军听好!”赵言提高声音,“今晚杀一个花竹帮的,赏银十两!” “杀一个穿甲的兵,赏三十两!月钱加三钱,军职升一级!” “吼!” 长宁军那边顿时爆出一阵吼声。 眼看两边已经拦不住了,孙参将朝还站在中间的鲁枭不耐烦地摆摆手:“把他拖走!” 几个王府府兵冲上来,七手八脚架住鲁枭,硬生生把他拖出战圈。 鲁枭虽然功夫不错,可面对全身披甲的士卒也没办法,几拳几脚砸在铁甲上,反倒震得手疼,只能破口大骂:“孙耀祖!你这混账东西!你会害了整个南境!” “连刘季都死在赵言手里,你真以为你对付得了他?” 孙参将眼里掠过一丝不屑。 这事他当然听说过。 不过…… 他根本不在乎。 “刘季算什么?手下都是些乌合之众,那种软脚虾能跟我镇府营的精锐比?” 孙参将指了指那些铜甲卫士,挺得意地说: “这些都是打过不少硬仗的老兵,从厮杀里滚出来的!” 赵言抬眼望过去。 那些铜甲卫士身上确实带着一股狠劲。 不说话,可压迫感很强。 第三百五十五章:这简直太划算了 他们一步步往前压,却没人出声喊叫,就像一群盯上猎物的狼,走得稳稳当当。 “这是王爷花大力气养出来的府兵精锐,每一条命都珍贵,不是给你拿来挣军功的!”鲁枭被几个甲士按在地上,眼神里全是绝望和不甘,“孙耀祖,撤兵吧!” 孙参将脸上掠过一丝不屑,没再搭理鲁枭,而是穿过人群望向赵言,低声问:“最近到处都有人在提你的名字,连那几个都统好像都挺忌惮你。”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呢?你怕不怕我?” “怕你?”孙参将一下子笑出声,那笑声里透着明显的轻视,“那几个都统早就老了,连你这种半路出身的都怕,我看他们是没胆了。” “今天我就拿你的脑袋证明,我才是镇南王府里最该当统军大将的人!” 这世上有一类人,家里条件好,从小就被身边人捧着哄着,甚至有些讨好奉承的话说得根本不由心。 时间久了,他们就真把自己当回事,觉得别人夸的都是真的。 孙耀祖就是这种人里的典型。 他靠姐姐的关系在府兵里谋了个职位,一直和营里的校尉、都统处不来,平时来往的倒多是齐州府本地的一些地头蛇。 那些人想攀他的关系,当然净挑他爱听的说。 孙耀祖在军中不受待见,他们就说那是别人嫉妒他有本事;都统对他冷淡,他那帮酒肉朋友就说,人家是怕他立了功,顶了他们的位置,或者爬他们头上去! 日子一长,孙耀祖自己也信了,总觉得一身本事没地方施展。 他想随军出征,靠军功证明自己,可惜……被派了个留守齐州府的差事。 齐州府作为三府里头最安稳的,几十年没出过乱子了。 这位置基本上就是个闲差。 孙耀祖觉得自己像个被埋没的高手,满身能耐没处使,心里憋屈了好久。 今晚一接到赵言带兵闯城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不是吃惊,是兴奋! 赵言! 这可是最近在南境闹出不少动静、被好些人惦记着要除掉的角色! 连守备将军刘季都死在他手里。 就连华三越那么厉害的人,也曾被他抓过! 眼下这大遂,除了陆易凌,就数赵言造反闹得最凶。 要是能砍了他的头……不就证明我比华三越还强吗? 孙耀祖一想这儿,心里顿时乐开了花,马上传令集结所有镇府营士兵,黑压压地朝着花竹帮总坛杀去。 此刻他骑在马上盯着赵言,只觉得那脑袋已经不是脑袋,而是自己往上爬的最大一块垫脚石! “……” 赵言听完孙耀祖那番话,瞧他那嚣张模样,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只是摇摇头对长宁甲士下了战术: “前排持矛,冲一次就散开变鸳鸯阵。” 接着又说: “谁活捉那个参将,赏一千两,直接升百夫长!” “砍下脑袋的,赏八百两,升副百夫长!” 这话一出,长宁甲士们喘气都粗了。 现在长宁军里新旧兵卒五千多人,百夫长却不到二十个,都是以前跟着赵言打猎的核心兄弟,全是军中的高层。 眼前居然有个机会,能让普通小兵一跃成为百夫长,和他们平起平坐…… 这简直太划算了! 长宁甲士抬起头,几百道目光刷地射向孙耀祖,里面满是贪婪和狂热,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杀!” “挣军功的时候到了!” “百夫长老子当定了,有本事就来抢!” 怒吼震天响起。 长宁军弃了马,悍不畏死地朝镇府营冲去。 同一时间,赵言心念一转,手中血旗骤然发烫。 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天地间涌来,钻进每个长宁军士卒的身体里,当然,也包括赵言自己。 “一帮泥腿子,总共才打过一回仗……我手下这些可都是老兵,看你们拿什么跟我拼!”孙参将根本没把赵言的话当回事。 他骑马立在战场最后,借着火光月光观战。 另一边,鲁枭沉默半天,也下令让那些金甲的羽霖卫加入战斗,和孙副将一起围攻赵言。 事到如今,他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尽力让这场仗快点打完。 孙参将虽又狂又蠢,好歹算是自己人。 两拨士兵眼看就冲到眼前,眨眼间狠狠撞在一块。夜里顿时响起一片刀兵相碰的声音,夹杂着枪尖捅进人身体的闷响。 混战就这么打起来了。 孙参将眉头动了动。 他本来以为,这仗一开打,长宁军肯定会被镇府营的人压着打,说不定一个照面就被冲垮、冲散。 毕竟镇府营那些都是老兵,论打仗经验、胆子,还是力气,都比长宁军这些才当兵几个月的新兵强多了。 可没想到,两边头一回正面撞上,居然打了个平手。 不对…… 不是平手。 鲁枭脸色沉了下来。 他眼睛尖,看见镇府营前排十几个人被撞倒在地,阵型有点乱了。 正面硬碰硬,比的就是谁更狠、谁力气更大。 长宁军这帮才训练几个月的新兵,力气居然能压过身经百战的镇府营? 鲁枭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紧接着就看到更让他心惊的画面。 东边大路上黑压压一片影子动了起来,伴随着轰隆隆的马蹄声。 是长宁军的骑兵! 带头的是个黑脸大汉,长得膀大腰圆,壮得像头熊,手里抢着一根老长的马槊,骑着马冲得飞快,直杀过来。 正是之前被赵言派去巡城的姜聿! 这下好了,他们兄弟俩带的兵,一前一后,把镇府营的人夹在中间了。 “坏了!”鲁枭脸色一变,急声喊,“快去齐州府统军衙门报信!让他们立刻派兵来援!不然今晚……镇府营非输不可!” 孙耀祖也猛地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看见姜聿的骑兵,他虽然愣了一下,倒没露出害怕的样子,只是扯着嗓子喊:“防住!后面的人转身,挡住那些骑兵!” 赵言一听他这么指挥,直接笑出了声。 镇南王那么精明一个人,居然让这种蠢货当上镇府营的参将,真是……到老眼光不行了! 这孙耀祖根本就是个外行! 第三百五十六章:讨不到便宜 打仗的时候,人一多、一乱,下命令必须清楚明白,让具体哪部分人干什么。 传令的一般都用不同颜色的旗、不同的鼓点,指挥不同的队伍各自行动。 现在镇府营在这儿有六七百人。 “后面的人”,到底是指最后一排,还是倒数十排? 挡住骑兵,该用长枪阵,还是举盾? 这些,孙耀祖一个字都没说! 他就像那种从国外回来、空降到公司的领导,整天把“我只要结果”挂嘴边,可具体怎么干他一点谱都没有。 说白了,就是让底下人自己看着办。 事情办成了,功劳全是他的。 搞砸了,锅甩得比谁都快!孙耀祖那句含糊的命令,在乱哄哄的战场上,简直就像一根引线,把镇府营原本就绷紧的神经彻底点炸了。 后面的士兵懵懵地回头,火光照着一张张同样茫然的脸。 后面的人指谁?我算不算后面的? 如果我前面的人也算“后面”,那我后面的人又算什么? 有人下意识转过来举起了长矛。 有人还在发愣,伸着脖子想看清参将到底比划了什么手势、令旗往哪指。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原本还算整齐的镇府营阵脚全乱了。 而姜聿带的骑兵,却像一柄烧红的铁凿子,带着一股狠劲直冲过来! 他们没什么复杂阵型,就是最简单的墙式冲锋,平端马槊,借着马速要把前面的人捅穿、撞飞! “砰!” 沉重的撞击声、骨头碎裂声、短促的惨叫,一下子盖过了前面的厮杀。 刚转过来、还没站稳的镇府营后阵,就像张脆木板,被这股铁流轻易撕开! 姜聿冲在最前面,一杆马槊猛地刺出,当场挑飞两个拿盾的士兵,连人带盾砸进后面人群,乱上加乱。 他身后的骑兵紧跟而上,狠狠撞进镇府营侧后方。 “别乱!顶住!举盾!长矛手往前……”人群里一个校尉瞪着眼大吼,还想挽回局面。 可他的喊声瞬间就被淹没了。 后阵一垮,简直像瘟疫一样往中阵、前阵蔓延。 前面正和赵言部下厮杀的镇府营士兵,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和撞击声,不少人忍不住回头。 这一回头,心里彻底凉了。 自家后阵已经被骑兵踏烂,血肉模糊,那个黑塔似的敌将挥着血淋淋的马槊,正朝中阵杀来! 可指挥他们的参将大人……在哪儿呢? 孙耀祖人呢? 这时候,孙耀祖早就躲到战场边一条小巷里去了。 眼前的场面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以为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手下这些打过不少仗的老兵就该立刻听令,转身列阵,用密密麻麻的长矛逼退甚至捅穿对面冲来的骑兵。 可实际上……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和溃散! “废物!全是废物!天天吹自己是什么百战老兵,连转身列阵都不会吗?”孙耀祖又惊又怒,脸憋得通红,根本没想到是自己指挥有问题,只顾着对手下破口大骂。 眼看战况越来越糟,他面目狰狞地扬起马鞭,朝着旁边几个为了躲骑兵而后退了几步的士兵抽过去:“不准退!谁都不准退!谁再往后退,老子砍了他脑袋,军法处置!” 就在孙耀祖气急败坏、胡乱喊叫的时候,前面的战局也因为后阵崩溃而急转直下。 开打之前,长宁军早就接到赵言明确的指令,这时,他们练过无数遍的鸳鸯阵立刻动了起来! 原本紧密的长矛阵像开花一样迅速散开,变成一个个长枪配短刀的小组,像灵活的钉子,狠狠扎进因为后阵动摇而开始松散、各自为战的镇府兵人群中。 长枪往前捅,短刀跟着补……长宁军士兵配合熟练,士气正旺。 反过来看镇府营这边,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本来靠个人勇武或者小队配合还能挡一挡,可现在军心全乱了,前后都被打,指挥也彻底瘫痪。 很多人只能凭本能乱打,被鸳鸯阵割成一块一块,让长宁军分批围住、干掉。 “他们撑不住了!”有个长宁军士兵砍倒面前的敌人,看着周围迅速崩溃的敌军阵线,兴奋地大喊。 “百夫长!老子要当百夫长!” 更多人眼都红了,拼命朝着孙耀祖的方向冲杀过去。 在他们眼里,孙耀祖早就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和百夫长的官位! 战场中间,孙耀祖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下像割草一样倒下,看着那些长宁军士兵像闻到血的鲨鱼,冲破一层层阻拦,疯了一样朝他冲来。 那些人眼里的贪婪和杀气,让他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嘶叫、往后缩。 “所有人听着,保护我!快!围过来保护我!”孙耀祖的声音已经发慌,他拔出佩剑,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指。 几个还算忠心的亲兵想往他身边靠,但很快就被涌上来的人群冲散。 而镇府营的战阵里,不少老兵凭着多年打仗的经验,本来已经勉强稳住局面,渐渐适应了长宁军的打法,刚要开始反击,就又听到了孙耀祖的新命令。 保护他?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愣在那儿。 “都聋了吗?还不快过来护着我!我要是出事,王爷回来非把你们全宰了不可!”孙耀祖扯着嗓子喊。 镇府营的士兵一听,心里骂了句娘,却也只能放弃反击,重新收拢阵型,往孙耀祖那边靠。 “这么好一支兵,落在这蠢货手里,真是糟蹋了。”赵言叹了口气,摇摇头。 镇府营确实能打。 血旗加持下,长宁军战力几乎翻了一倍,再加上骑兵步兵前后夹击,就算这样,镇府营还是像块硬石头,怎么都啃不碎。 这要是换个靠谱的将领指挥,长宁军今晚恐怕讨不到便宜。 但现在…… 姜聿的骑兵冲垮后阵、搅乱中军之后,因为地形限制,纷纷下马,配合赵言的步兵把剩下的镇府营士兵往孙耀祖那儿赶。 鲁枭看着这局面,浑身发冷。 他心里清楚,今晚打成这样,孙耀祖那些蠢命令固然要背锅,可说到底,还是这支长宁军强得不像话! 这哪像一群只打过一仗的新兵? 第三百五十七章:自不量力 才练了几个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狠劲和气势? 难道这就是当初打垮华三越的那支重骑? 但盔甲样式不一样,战马好像也不同……“孙耀祖……你真该死啊!”鲁枭咬紧牙关,却知道已经没救了:“镇府营的老兵在战场上都没死,今天居然要折在你手里!” 他派去求援的人才走不久,就算统军衙门立刻发兵也赶不上了。 镇府营……完了。 赵言从头到尾没亲自上前,他握着血旗,冷静地观察战局,像根定海神针。 孙耀祖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直到这时候他才隐约明白,以前那些奉承话,和眼前这片被他亲手搞成地狱的战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镇府营的士兵拼命护着他。 但长宁军已经从周围压了上来,一个个杀红了眼。孙耀祖一看这架势,什么面子战功全顾不上了,拉过马头就想跑。 “参将大人,你去哪儿?”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一把拽住他的缰绳,厉声质问。 “滚开!”孙耀祖一鞭子抽过去,手抖得厉害。 “你是主将,你要当逃兵?”校尉简直不敢相信。 “老子是王爷的小舅子……我命金贵,不能死在这儿!” 孙耀祖喘着粗气,脸都白了:“你带人顶住,我回去一定在王爷面前替你说话,保你升官……” 校尉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不要脸的话吗? 两边正拼命呢,主将居然自己先怕了要跑,扔下这些为他卖命的兄弟不管! “参将大人,弟兄们都指望你呢,你留下来,咱们说不定还能拼一把……”校尉压着火,像哄小孩似的劝着,话里甚至带了点哀求: “你要是跑了,那可真就全垮了!军心一散,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可孙耀祖像是魂都吓没了。 他压根听不进半句,眼看校尉死死攥着他马缰不肯松手,情急之下,竟抬起剑就刺了过去。 噗嗤! 校尉没防备,手臂上挨了一剑,顿时皮开肉绽,血糊糊一片。 他手一疼,猛地松了开。 孙耀祖掉转马头,话也不说,狠狠一抽马屁股就往大路逃了。 望着那人狼狈跑远的背影,校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血顺着他胳膊往下淌,滴了一地。 可他已经觉不出疼了,满脸绝望,一屁股坐在地上惨笑起来:“真绝了……天下奇谈啊!死战的时候,主将先溜!” “镇南王府多少年攒下的威风,全让这王八蛋败光了!” 赵言看见孙耀祖逃跑,吸了口气,清亮的声音响遍战场:“镇府营的弟兄,投降吧,你们领头的都跑了,再打下去图什么?” “放下兵器,我不杀你们。” 这话说完,那校尉却猛地站起来握紧长矛,盯着逼上来的长宁军,脸上露出狠色。 旁边那些镇府营士兵也一个个咧着嘴,神色不屑。 他们虽然狼狈,却没一个人听赵言的,反而全都摆出还要拼命的架势。 “不肯降?”赵言挑了挑眉:“败局已定,再打只有死路一条。” “呸!” 校尉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冷笑:“老子跟着王爷在边境和匈奴打了十几年,身上伤疤加起来够画张地图了!我们是输过,但从来没怂过,更没投降过!” “想让老子丢兵器?除非把头砍了!” 校尉吼完,攥紧长矛就冲了上去。 他身边的镇府营士兵也立刻跟上。 “有种。”赵言点了点头,朝自己手下吩咐:“要是能办到,尽量给他们留个全尸。” 那名校尉像疯了一样,好像完全不在乎生死了。 他冲上前,接连捅倒两个长宁兵。 紧接着,更多人就围了上来。 噗嗤! 锵! 刀扎进肉里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响个不停。校尉被几十个人围在中间,长矛和战刀不断落在他身上,从甲缝、腋下、手腕这些地方刺进去。 没一会儿,他就浑身是血。 可他还没倒下,一个人硬扛着几十个长宁军! “让开。” 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过来。 长宁兵们转头看去。 只见姜聿握着那柄大得吓人的马槊站在那里,围在校尉周围的人立刻散开,给他腾出地方。 校尉看了姜聿一眼,认出他就是带骑兵那头领。 “你……是赵言的先锋?”校尉咧嘴一笑,满嘴是血,“今晚我们就是输在你手里,要不是你的骑兵……咳咳,我们不会败!” “……”姜聿没接话,只是把马槊斜举起来,摆出要出手的架势。 “老子年轻时候也在陈都统手下当过先锋,后来在战场上伤了,才被调来守后方……来,碰碰看!”校尉举起那杆已经破损的长矛,拖着快撑不住的身子,又一次冲了上来。 “喝!” 姜聿突然大吼一声,把马槊横着抡了出去。 没错,不是刺,是拍! 砰! 马槊砸在校尉身上,先是咔嚓一声把他手里的长矛打断,接着重重砸在他身上。 校尉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摔进人堆里。 他挣扎着想再站起来,但血像喷泉一样从嘴里往外涌,还混着碎掉的内脏块。 明显是活不成了。 “哼,什么玩意,也配和我们先锋打?” “就是,自不量力!” 几个长宁兵看见,哈哈大笑起来。 姜聿脸色却严肃得很,甚至带着一点敬意。他看了眼倒在血里的校尉,沉声打断那几个兵的笑声:“行了,这没什么好笑的。” 众人一愣,看他表情认真,也都识相地闭上了嘴。 花竹帮总坛门口,局面差不多已经定了。 “姜聿,孙耀祖跑了。” 赵言吐了口气,回头吩咐道:“这儿我来顶着,你带人去看看,别让他跑了。” …… 齐州府的街又长又暗,孙耀祖正拼命打马狂奔。 “我去,这帮反贼……这群泥腿子,还咬着我不放!”他脸白得像纸,汗顺着脑门往下淌。 身后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来越响。 那是长宁军的兵,想拿他的人头换赏银和军功。 “逃,一定得逃出去……只要我能活下来,把消息带给王爷,他肯定会派兵杀回来。” 第三百五十八章:最好的法子 孙耀祖眼里冒着恨,牙咬得咯咯响,“到时候,老子非亲手宰了赵言不可,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 到了这时候,他还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只把指望全放在那个“姐夫”身上,盼着对方能把带去边境打匈奴的一路都统调回来,给他报仇。 可他心里正做着报仇梦呢,前面路口拐弯的地方,突然冲出几个长宁军的兵。 “参将大人,还往哪儿跑!”领头那个兵嗓门跟炸雷似的,手里长矛带着风声就扫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孙耀祖的马前腿被扫中,马惨嘶一声,轰隆倒地,把他狠狠摔出去滚了一身泥,头盔也掉了,头发散了一脸,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几根冰凉的长矛已经抵住了他喉咙和胸口。 那个拿矛的兵弯下腰,抬手就照他脸上正正反反抽了十几个大耳光。 孙耀祖的脸立马就肿了。 “参将大人,天潢贵胄,皇亲国戚……”这兵冷笑,“你在王府里是个人物,可上了战场,你这身份……算个屁啊?” 花竹帮总坛门口,长宁军和镇府营的人还在混战。 赵言轻轻皱了皱眉。 镇府营这些老兵确实不是白给的,就算被两面夹击、指挥混乱、主将逃跑还士气大跌,也还没彻底垮掉,仍然三五成群硬扛着。 “血旗的效果快没了……而且闹这么大动静,万一统军衙门再派人来,今天恐怕不好脱身。”赵言犹豫了一下,慢慢掏出遣将虎符,准备调背嵬军来收拾局面。 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带着喜气的喊声。 “孙耀祖抓到啦!” “哈哈!” 在一片哄笑声里,十来个长宁兵拖着一个像死狗似的人影走了过来,正是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灰尘脚印的孙参将! 这小子现在吓得脸都白了,跟刚来时候那副嚣张劲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赵言本来正要去摸虎符,一看这情形,手就停住了。他嘴角一咧,提高嗓门:“拖过来!” 那十几个兵步子立刻快了,没几下就把人拎到跟前,往地上一摔。 带头的汉子抱拳,一脸压不住的兴奋:“将军,没让您失望!这小子想骑马溜回王府,我冲上去一矛就把他连人带马撂翻了!” 赵言瞧他那眼神就知道在等什么,干脆利落地问:“叫什么?什么时候入营的?” “小的叫陈勇,乙字营第八什的步卒,三个月前进来的!”汉子声音都有点抖。 “行,你现在是百夫长了。”赵言笑了笑。军功制是长宁军的铁规矩,也是拢住人心、激出干劲最好的法子,他当将军的,说出去的话不可能收回。 “等回了安平,给你安排具体的营和手下,赏银到时候一起发。” 陈勇脸上瞬间涨红,憋着激动抱拳:“谢将军!” 旁边那十几个兵一听,眼里全是羡慕。 刚才活抓孙耀祖,确实是陈勇一矛放倒的,其他人虽说也围了上去,但头功没得争。 眼看平时一起混的兄弟,突然就成了自己上头,几个人心里忍不住懊恼。 要是刚才自己再快一步、下手再准一点…… 说不定这百夫长就是自己的了! “立了功别飘,别以为当官就能躺着享福。你得比从前更拼、更敢打。”赵言扫了陈勇一眼。 这种蹿升太快,容易让人飘,他得顺势敲打两句,“我能提你上去,但要是你自己没本事,压不住底下那些兵,我照样把你撤下来!” 陈勇一听,脸上那点得意顿时收了不少,眼神也稳了下来。 “其他还没立功的兄弟也别急。”赵言又转头看向其他人,“长宁军最近招了不少新兵,眼下又正是事儿多的时候,往后打仗的机会少不了。” “百夫长还空着二十几个位置,甲正、什长、伍长加一块儿,缺三百多个……” “你们跟着我几个月了,比新兵经验足。只要抓住机会,我保证你们个个都能带上官衔。” 眼看这些镇府营的兵就是不肯放下武器,孙耀祖又气又急。 他脖子上那把刀正一点点往下压,说不定下一秒就会直接砍下来,要了他的命! “刘大石,叫你的人立刻听令!” 孙耀祖又怒又慌,一眼瞥见战团里另一个校尉,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这事完了,我一定跟王爷说,提拔你做副将!” 那叫刘大石的校尉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兄一个个倒下,早就心凉了,脸上只剩麻木:“孙耀祖,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拿官位收买我?” “今天这事儿,就算你不死在赵言手里,等王爷回来,也饶不了你的脑袋!” 他握紧长矛,喘着粗气道:“你……与其到时候憋憋屈屈背着骂名被处死,不如今天硬气点,跟赵言拼到底。就算死了,好歹留个好名声!” “死?” 孙耀祖一听更疯了,扯着嗓子叫:“我怎么会死?我是王爷的小舅子!我姐是他最疼的女人!我生来就比你们这些低贱的兵痞高贵!” “我要活着,我还年轻,好日子还长着呢!” 刘大石盯着他,眼里除了愤怒,又多了几分可怜和鄙视。 他不再搭理孙耀祖,只攥紧长矛,准备拼到最后。 见没人听自己的,孙耀祖像发狂似的不断尖叫:“你们敢不听军令!你们等着……等我姐夫带兵回齐州,我一定告你们! 就算你们死了,我也要把你们家人全打成贱籍,世世代代为奴为娼。” 砰! 话没说完,他脑袋上就狠狠挨了一脚,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够了。” 赵言收回脚,长长吐了口气:“闭嘴吧你。” 他看着地上像野狗一样乱叫的孙耀祖,只觉得胸口一股火蹭蹭往上冒。 穿到这儿以后,对手也好,恶人也罢,他见过不少,可从来没哪个像眼前这位,让他觉得这么恶心,简直生理不适。 战场上,那些浑身是血的镇府营士兵,虽然给自己这边造成了不小伤亡。 但作为敌人,赵言并不恨他们,反而有点佩服。 第三百五十九章:深仇大恨 尤其是刚才被姜聿干掉的那个校尉。 他们是真正的军人。 他们在边境和匈奴拼过命,护着南境成千上万的百姓。 今晚赵言跟他们打起来,纯粹是立场不一样,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孙耀祖这个人…… 他就像一条黏糊糊的蛞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叫人恶心的臭味。 这种人,就跟那些空降下来、光会揽功却从不肯担责的领导一个样,谁劝都不听,非要按自己的来,最后搞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人家靠着自己硬的后台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剩下那些破事,全扔给底下老老实实干活的弟兄去扛。 废物。 人渣。 赵言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词。 “赵将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说服他们……”孙耀祖还想挣扎,赵言却已经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让几个长宁甲士把他拖了下去。 随后,赵言看向还在交战的战场,沉声开口道: “镇府营的兄弟们,我赵言今晚根本不想跟你们动手,全是孙耀祖一意孤行才闹到这一步。” “你们也应该看得出来,再打下去,你们肯定全军覆没,我这边也得死伤惨重。” 街上早已血流成河。 孙耀祖带来的那几百号甲士,现在还站着的不到一百人。 剩下的不是战死,就是刚才被姜聿带队一波骑兵冲撞,踩得断手断脚,再也爬不起来。 而赵言这边还能打的,足足有四百多人。 在血旗加持下,伤势对长宁军的影响被压到最低,这群被军功激着、被血旗搞得近乎狂暴的长宁甲士,今晚一个能顶平时两三个! “我听说镇南王把大部分府兵都带去边关打匈奴了。”赵言继续开口,声音低了些,“这事,我之前确实不知道。” “你我都是齐人,再自相残杀下去,等于白白消耗自家力气……只会便宜那帮匈奴。” 本来打算拼死一搏的刘大石听到这儿,隐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咬牙反问:“你什么意思?想停手?” “我建议今晚就到这儿,你们赶紧救治伤员。”赵言点了点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对付匈奴。等将来边关太平了,如果你们或是镇南王府还想来找我报仇……” “我赵言就在安平,随时恭候!” 听到这话,镇府营的将士们互相看了看,神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虽然是百战老兵,见惯了生死。 可谁又真的想死? 今晚的局势明摆着,再打下去,镇府营肯定被全灭! 想到这儿,不少人心里动摇了。 刚才孙耀祖是让他们缴械投降,这帮血性汉子根本没法接受;可现在赵言说的是停战……这可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刘校尉,照他说的办吧。”就在这时,鲁枭的声音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他推开身前的几个兵,走到大伙儿面前。 赵言也看清楚了这位团练教头现在的样子。 鲁枭之前为了拦赵言就受了伤,这时候看起来更惨了好几倍。 他衣服破破烂烂,上身横七竖八地多了四五道吓人的刀口,每条都有十几寸长,最严重的地方皮肉都翻开了,连里头白森森的骨头都能看见。 刚才混战的时候,这位教头可没像孙耀祖那样缩在最后,而是选择和镇府营的弟兄们一起跟长宁军拼杀。 哐当! 鲁枭一扬手,把手里那把已经崩得全是缺口的刀扔在地上,脸色发白,对着刘大石说:“刘校尉,镇府营的弟兄们都是前线退下来的老兵。 王爷把他们安排在这儿,本来就是为了记他们的功劳,让他们不用再去前线拼命、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 “现在,你真要因为孙耀祖那蠢货乱下令,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儿吗?” 这话像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刘大石心里。 他转头往周围看去。 只见平时和自己说笑打闹、一起拼杀的弟兄们,这会儿死的死、伤的伤,倒在血泊里低声哀嚎。 镇府营里个个都是好汉。 要是真和外敌打起来,哪怕拼到最后一个人,刘校尉也不会怕,更不会想退。 但今晚…… 他握着兵器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最后目光落到那像条丧家狗似的孙耀祖身上。 镇府营的弟兄们连命都能豁出去,可带头的人却是这么个又蠢又废的货,临阵跑路,乱指挥一通。 过了今晚,好多一起拼过的兄弟都得送命,他们的孩子再也见不着爹,媳妇再也见不着丈夫……而该负全责的孙耀祖…… 说不定找他那个在王府很得宠的姐姐求求情,在镇南王耳边吹吹风,就能什么事都没有,保住一条命,将来还能继续当大官、耍威风! 想到这儿,刘校尉只觉得心里又酸又闷,堵得难受。 哐当! 他手里的长矛没力气地掉在地上,发出响声。 “放下武器,停战。” 他哑着嗓子开口。 士兵们看起来还有点不服:“校尉,我们不怕死,干嘛跟这帮反贼停战?” “知道你们不怕死,可死也得分值不值。”鲁枭看场面有缓,赶紧趁热打铁往前一步,“今晚这仗本来能不打,咱们都是齐人,自己人打自己人,最后便宜的是匈奴。” “赶紧把受伤的弟兄抬去治伤,留着命护家卫国,那才叫实在!” 刘大石和鲁枭在这儿,除了孙耀祖就数他俩官最大。他俩都这么说了,底下的兵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听令。 唰!锵! 收刀回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镇府营的兵收了兵器,可眼神还死死盯着赵言他们,一点没放松。 赵言见状,也摆摆手,让长宁军停手。 “赵言,有句话我得跟你说。”见两边都停了,鲁枭随手裹了裹伤口,走过来,脸上没半点温度,“今晚算你赢。你的兵,确实强得出乎我意料。” “可你做事太绝,没留余地。等王爷回来,一定会调集全部人马,把你从安平抹干净。” “这不是吓唬你,是告诉你实话。” 赵言摸了摸鼻子。 他当然知道这是真的。在带兵来齐州府之前,他就已经想清楚要和镇南王府彻底撕破脸了。 第三百六十章:正面硬碰的底气 王府手下有十二路都统,在这地方,论根基论兵马,都是顶尖的。 况且赵言还杀了刘季,跟朝廷统军衙门也结了仇。 在南境这儿,四处都是他的敌人,朋友……却少得可怜。 “你可以趁这段时间继续招兵买马,攒足本钱,等着王府之后来找你算账……”鲁枭接着开口,语气又冷又平。 “当然,你也能去勾结匈奴,跟他们里应外合,把南京边关的城池破了,放蛮兵进来。” “那样的话,王府自然没力气找你报仇。你还能靠这个向匈奴请功,往后一路高升。” 赵言听完,眼里闪过一道怒色。 接着他却笑了起来,眼神钉在鲁枭脸上:“反着激我?呵,你故意这么说,其实心里是真怕我跟匈奴联手吧?” 鲁枭没吭声。 他现在最担心的,确实就是这件事。 今晚这一战,赵言手下的长宁军展现出的战力,远远超过普通军队。说实在的,眼下整个南境,这支兵差不多能横着走。 朝廷的兵,同样人数根本打不过他们。 而王府的精锐,全都调去边境抵挡匈奴了。 赵言现在要是真想在南方闹腾,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 万一他因为怕王府报复,被逼急了硬走歪路,私下联系匈奴一起对付边关守军……那麻烦可就大了。 鲁枭虽然只跟赵言打过一次照面,但直觉告诉他,赵言这人表面温和,骨子里却傲得很。 这种人,一般不会干让自己丢脸的事儿。 而“里通外敌”这种罪名,自古以来都是最让人抬不起头的骂名。 鲁枭今天把话挑明,就是想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刺一刺赵言的自尊心,彻底掐掉那点儿几乎不可能、但万一发生的可能! 我明说了:你要是真怕王府,大可以去找匈奴勾结。 但你能舍得下脸面,背上卖贼的骂名吗? 这话就是攻心的。 “用不着你操心。”赵言垂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讥诮,“我对南境和大遂是没什么感情,但也不至于跟那些生吃血肉的野匈奴联手。” “再说,区区一个镇南王府,还没到让我怕成那样的地步。” 听到前半句,鲁枭心里稍稍一松。 可后半句一出,他脸又黑了下来。 什么叫“区区镇南王府”? 鲁枭一股火窜上来,还想争几句,到底还是压住了脾气。 冷静想想,赵言这话也不全是吹牛。 半年前他还是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子,这才多久,已经占了安平,手下几千兵,南征北讨,打垮了洪州统军衙门,今晚又闯进齐州府把镇府营打得落花流水。 照这个吓人的势头长下去,等镇南王府收拾完边境匈奴……说不定那时候的赵言,真能有跟王府大军正面硬碰的底气。 “带上花竹帮这些废物,撤。”赵言感觉到血旗的增益效果快到头了,不敢再拖。 齐州府这地方水太深,万一效果没了、负面状态翻倍上来,统军衙门的人再赶到,自己可就真被动了。 必须趁现在赶紧走。 命令一下,长宁甲士押着岳不平和花竹帮几个高层,利落上马,头也不回地纵马离去。 ……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一顶金丝小轿被几个家仆抬着,晃悠悠到了这里。 鲁枭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赶紧快步上前,迎到轿子前面,微微弯下腰问道:“二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轿帘一掀,一只细白的手先伸了出来,紧跟着就是一道慌得不行、带着惊恐的声音: “鲁教头,我……我弟弟耀祖呢?他没事吧?” 绣着金线的绒帘掀开,一个披着狐皮袍子的美妇急匆匆钻了出来。她一身穿戴都很贵气,模样也娇媚,正是镇南王府里自从王妃去世后特别得宠的那位小妾,孙耀祖的亲姐姐。 这时候她脸上全是害怕,一下轿子,就看见花竹帮总坛这儿断的断、塌的塌,满地都是血。 一瞬间,二夫人脸就白了,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谁让你们把二夫人带到这种地方来的?”鲁枭眉头一拧,冲着抬轿的几个下人就是一顿骂。 领头的那个家仆也是头一回见这场面,脸色发白,头上直冒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二夫人听说舅爷出事了,非要过来看看,我们做下人的……实在拦不住啊。” 鲁枭心里暗骂,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混蛋,居然偷偷给她报了信! 这不是添乱吗? 赵言刚才走的时候,顺手就把孙耀祖给抓了,现在恐怕都快到城门口了。 本来他还想着等今晚过去,事情定了再说,谁知道二夫人消息这么灵,直接赶了过来! “鲁教头,我……我没事……你快告诉我,耀祖到底怎么了?” 二夫人一把抓住鲁枭的手腕,语气急得不行,眼睛里泪光都在打转。 她当然知道自己弟弟什么德行。 今晚这儿打成这样,连镇府营那些打过仗的老兵都死伤不少,孙耀祖那点本事,能好到哪儿去? “二夫人,他……”鲁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不是……没命了?”二夫人声音都抖了。 “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 “你说呀!”二夫人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鲁枭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说道:“孙参将被赵言抓走了!” 被抓走了? 二夫人一愣,随后猛地明白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愤怒:“耀祖是镇府营的主将,你们怎么能让他被抓走?” “你们应该好好护着他才对啊!” 听到这话,鲁枭无奈地叹了口气:“二夫人,您不知道刚才的情况,赵言手下那些兵打得特别凶,镇府营死了好多弟兄……” 可话没说完,就被二夫人歇斯底里的骂声给打断了。 “当兵打仗,战死沙场本就是他们的本分!”二夫人声音尖利,手指着那些正忙着给伤兵包扎的镇府营士兵,气得声音都抖了:“连主将都护不住,养他们还有什么用?” “王府的军饷真是白发了,一群废物!” 寂静的夜里,二夫人的叫骂声格外清楚。 第三百六十一章:收拾烂摊子 不少镇府营的士兵听见,都转头看了过来。 他们脸上带着怒意。 更多的却是茫然和不敢相信。 就像一群没做错事却突然被扣上罪名的孩子。 不少人刚才和长宁军拼杀时浑身是伤都没退一步,这时候却只能惨笑着,甚至有人哭了出来。 “呵,原来在贵人眼里,咱们就值这个。” “真可笑。” “王爷……也是这么看我们的吗?” 镇府营的士气本来就不高,二夫人这话一说,所有人心里那根弦都快绷断了。 鲁枭简直要被这对姐弟给气炸了。 今晚他先是替孙耀祖的愚蠢指挥收拾烂摊子,好不容易稳住局面,二夫人这一句又直接点着了火。 看着周围镇府营士兵投来野兽般凶狠的眼神,鲁枭知道再这么下去,非闹出兵变不可。 “二夫人,这话您怎么能说出口?” 他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直接开口驳斥:“镇府营的弟兄们是为了齐州府的安稳拼命,不是谁家的私兵!” “何况今晚败得这么惨,全是因为孙耀祖胡乱指挥!” “您作为王府的人,这时候本该体恤将士,怎么反倒责怪起他们来了?” 二夫人眼睛一瞪,她没想到鲁枭竟敢当面顶撞自己。自从进了王府,仗着镇南王宠爱,谁对她不是客客气气。 虽说只是妾室,地位却和正房夫人没两样。 她顿时火冒三丈,还想再骂,身旁的丫鬟却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手指往士兵那边指了指。 二夫人扭头看去,身子猛地一僵。 只见那些士兵一个个眼神像刀子似的钉在她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把她撕了。 “你们……你们等着……” 她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到底没敢再刺激下去,只丢下一句:“等王爷回来……看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她不敢再多留,钻回轿子就催人赶紧走。 等那小轿走远了,鲁枭刚松了口气,一扭头却瞥见街角缩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他立刻喝问:“谁在那儿?”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想跑,却被几名镇府营的兵士冲上去逮住,押到了鲁枭跟前。 “大、大人……小的是花竹帮朱雀堂堂主,您忘了?刚才赵言闯城,还是我给您的报的信呐!”那人挣扎着抬起头,挤出一脸讨好的笑。 “是你?”鲁枭挑了挑眉,忽然想到什么,语气一下子急了:“那给二夫人通风报信的,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朱雀堂主一愣:“冤枉啊大人!自从给您报信之后,我就一直缩在墙角没动过……” 鲁枭摸了摸鼻子,眉头皱紧。 二夫人在王府里地位虽高,终究是个女眷,平时待在后面内院,按理说不该这么快知道外面的事。 府里的人都知道规矩,也明白轻重。孙耀祖出事……跑去告诉二夫人,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那个报信的……怕是故意想把水搅浑,让局面乱到收拾不住。 “这王八蛋……到底是谁?”鲁枭脑子飞快地转着。 …… 赵言带着人马一路疾驰。 血旗带来的那股劲已经彻底消了,相反的,加倍的虚弱和疼痛这会儿全涌了上来。 刚才厮杀中不少弟兄挨的伤,这时候开始发作,一时间好些人疼得咬牙闷哼。 “抓紧时间出城,到城外找个地方缓缓,处理下伤口。” 赵言没停下,只招呼大家再快些。 赶到城门时,姜聿和贾川已经等了一阵。众人汇合后,正要出齐州府,后方却传来一阵马蹄声。 赵言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骑马追来,瞧见他们,老远就喊:“前面可是赵言赵将军?” “小人是镇南王府二夫人院里的,奉命来送一封信!” 二夫人? 赵言还没反应过来,旁边被捆在马背上的孙耀祖先激动了:“是我姐!我姐来救我了!” 啪啪! 贾川甩手就是俩耳光,孙耀祖立马老实了。 “姜聿,老贾,你们先带弟兄们出城。”赵言交代完,招手让那小厮把信送过来。 小厮恭敬递上书信。 赵言展开信,上面一行清秀的字迹写着: 【马上放人,饶你不死。】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这封充满威胁的信,忽然笑了,随手就把信撕得粉碎。 纸屑飘了一地,送信来的青衣小厮眼睛都瞪圆了:“你、你竟敢这样?这可是王府二夫人亲笔写的!你今晚带兵大闹齐州府,这事传到王爷那儿,你以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二夫人写信给你,是给你机会。你要是照办,她一高兴,说不定还能在王爷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免得你全家遭殃!” 青衣小厮又气又急,嘴里说个不停。 赵言懒得跟他废话,只淡淡说:“我管她二夫人还是大夫人。她要真有能耐,就自己来安平救人。” “现在这局面,全天下只有二夫人能救你,你居然还不识好歹!”青衣小厮气得手直抖,指着赵言语气越来越凶,“好!好!等你以后看见安平满地尸体、家里人死绝的时候,可别后悔!” 赵言一听,笑得更明显了。 他一夹马肚子,骑着万里云走到小厮面前,低头看着对方,突然抽出腰间的长刀,猛地刺了下去! 噗!噗!噗! 一连三刀,刀刀扎穿小厮的肩膀,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啊!” 小厮痛得大叫,满脸恐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你们这种人。”赵言声音越来越冷,刀上的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往下掉,“佩服你们蠢成这样!” “二夫人是不是在王府里待久了,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得像她手下那样,对她点头哈腰?” 青衣小厮半边身子很快被血浸透,他惊恐地望着赵言,声音发颤:“你……你敢杀我?” “今晚我在齐州府杀的人还少吗?”赵言歪了歪头,眼里带着嘲弄,“还是你觉得,你比那些校尉更金贵,我动不了你?” “呵……我不过是王府一个下人,你当然不放在眼里。”青衣小厮忍着痛,咬牙说道。 第三百六十二章:事儿总算办成了 “可就算你今晚绑走我舅爷也没用,等王爷大军回来,你还不是得乖乖把他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在王爷心里,孙参将可比华三越华都统重要多了。” 赵言一听,眯起眼睛,冷笑着朝身旁一个士兵招了招手:“去城外告诉姜聿,让他把孙耀祖的两只手剁了送进来!” 青衣小厮听得心头猛跳。 他隐约感觉,就因为他刚才那几句话,孙耀祖恐怕要废了! 那士兵和赵言对了个眼神,转身就出了城。没过多久,城外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叫声简直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听得人汗毛倒竖。 青衣小厮脸都白了。 完了……自己是不是闯大祸了? 也就十几口气的功夫,那士兵就回来了,把两只血淋淋的手掌往小厮面前一扔。 “今晚留你一条狗命回去报信。”赵言面无表情,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带上这双手,告诉你们那位二夫人,想让她弟弟活命,就拿出点诚意来。” “再敢送这种恶心人的信过来。”他语气一沉,“下次砍的就不是孙耀祖的手了。” 青衣小厮盯着面前那双血手,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眼看就要吓晕过去。 “将军,该走了。”旁边的士兵低声催了一句。 这时,长宁的士兵差不多都撤到城外了。赵言最后瞥了青衣小厮一眼,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拿着东西,赶紧滚!” 小厮被他喝得全身一抖,连忙抓起那双手,连马都顾不上骑,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言回头瞧了瞧他逃窜的背影,调转马头,大摇大摆地往城外走去。 …… 青衣小厮一边发着抖往前跑,一边偷偷往后瞄。 直到看见赵言的身影消失在城门那边,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一直哆嗦个不停的身子一下子稳了下来,脸上那副惊恐表情也瞬间没了。 “我去……赵言这混蛋下手真够黑的。不过还好,事儿总算办成了。” 他扯开衣襟,用破布堵住肩头的伤口,接着摸黑往前走。拐过几个街角,旁边一户民房的屋檐下忽然有人出声: “办妥了?” 青衣小厮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过去。 只见屋檐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全身裹着黑罩衣的男人。这人走路姿势很怪,一瘸一拐的,嗓音也沙哑低沉。 借着天上一点微弱的月光,青衣小厮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狰狞的疤。 恐怕连地狱里最丑的恶鬼,都没这张脸吓人。 青衣小厮眉毛一抬,强压住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赶忙弯下腰,陪着笑说:“大人,事儿办妥了,赵言果然中计,真叫人把孙耀祖的手给剁了。” “您看。” 说着就把那双断手递了过去。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显然很满意:“好,这下他和镇南王府的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大人,我就是有点想不通。”青衣小厮挠挠头,语气里全是疑惑,“赵言之前都杀了镇府营那么多兵了,为啥您还让我冒充王府的人去送信,非要激他动孙耀祖呢? 等镇南王回来,肯定带兵找他算账啊。” 夜风吹过。 黑衣男子半天没吭声,忽然咬着牙挤出一句:“因为我等不了!” 那声音里透出的狠劲儿,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镇南王府在边关正跟匈奴打仗,至少三个月腾不出手来收拾赵言。现在齐州府里,就数二夫人地位最高、权力最大,也只有她有可能从镇南王那儿借到兵,回来给她弟弟报仇!” “您跟赵言……到底有多大仇啊?”青衣小厮听得心里一跳。 这得是多深的恨,才能让眼前这位连三个月都等不及,非要冒这么大风险,掺和进镇南王府和赵言之间,硬要火上浇油,让二夫人和赵言更不死不休? 要知道,在这两家面前,普通人稍不留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变成现在这样,全是他害的……恨?”黑衣男子眼里冒出像野兽一样的凶光,声音发颤,“我每一天、每一夜,每时每刻都在想,恨不得吃他的肉,扒他的皮!” “我要他死,别说三个月,三天我都等不起!” 唰啦!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罩衣。 一张布满伤疤的脸露了出来,呼吸也跟着变重。 正是秦离。 此时他眼里除了愤怒和怨恨,更多的是痛苦和绝望。 自从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之后,每到阴雨天,身上愈合的伤口就像有蚂蚁在啃,骨头缝里又疼又痒,难受得他每次都得把身上抓到鲜血淋漓才罢休。 但这还不是最折磨人的。 最让秦离受不了的,是这张脸。 以前他是马帮帮主,身材模样虽说不是多出众,但也算端正体面,手下兄弟、外面的人瞧他的眼神都是又敬又怕。 可现在呢? 就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走到哪儿都吓人,动不动就被人骂、被人轰,看我的眼神都像见鬼一样。没办法,我只能成天套着宽大的罩袍,出门也得挑夜深人静的时候。 就连家里雇的下人,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全是怕,看怪物那种怕。 以前我还是帮主的时候,多少人敬着捧着,现在倒好,谁都躲着我走……这种从天上摔到泥里的滋味,真是让秦离夜里想起来就恨得咬牙,气得发疯。 要不是还想着报仇,他恐怕早就自我了断,不想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了。 “大人。”旁边穿着青衣的小厮瞄了一眼秦离的脸,吓得瞳孔一缩,赶紧低下头去,嘴上恭敬地说,“这次您肯定能成。赵言再厉害,也扛不住镇南王府的兵马。” “那位二夫人正得宠,要知道她亲弟弟双手被人砍了,非得发疯不可。镇南王为了哄她,八成会从边境调个都统带兵回来,收拾赵言。” “不过……要是王府真铁了心往下查,咱们这事儿恐怕瞒不住啊。” 秦离点了点头,被烧坏的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的笑。 他当然知道这计划冒险,镇南王那样的人物,要是发现是自己在背后挑事,就算灭了赵言,下一步肯定就是弄死自己。 第三百六十三章:留了心眼 可……没办法。 “哼,谁让花竹帮尽是群废物?”秦离眼里全是鄙夷和无奈,“我本来还想借他们的手报仇,结果那帮长老堂主折腾半天,非但没干掉赵言,反倒让人家给端了老窝。” 之前秦离为了搭上朱雀堂主,几乎掏光了家底,还答应帮他们联络西域商人买火雷,这才在花竹帮里勉强站住脚。 他原指望借着帮派内斗报自己的仇,谁料到赵言竟直接带人杀到齐州府,一路碾压,打得花竹帮屁滚尿流。 总坛里那些高层,一大半都死在长宁军手里。 剩下的小喽啰没人带头,根本成不了事,更别提帮他报仇了。 亲眼看完今晚这一出的秦离,只能另想办法,派人冒充王府的人去惹赵言,把两边矛盾闹大,再借二夫人的手尽快除掉他。 这么急着布局,不光是因为秦离心里恨得受不了,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赵言这小子,成长得太快了。 秦离可是亲眼看着赵言怎么从一个乡下穷打猎的,混成现在占着安平、手下几千号兵的军阀的! 而且这才过了半年不到。 镇南王在边关跟匈奴打仗,不管输赢,没几个月回不来。 等到那时候,赵言的势力恐怕又得翻几倍。 到时候王府的兵跟匈奴打得差不多了,再掉头回来打赵言,能不能赢还真不好说! 秦离可不想看到那一天,所以他只能赶紧动手。 “王府事后知道了也无所谓。”秦离语气很淡,可淡底下压着一股疯劲,“我能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赵言死了,我这条命要不要都行。” “反正我现在这副鬼模样,也早就活够了!” 旁边青衣小厮听着,头埋得更低,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秦离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扔过去:“你今晚替我办事冒了险,我不会亏待你……说好的三百两,拿去。” “过了今晚,你要是怕了、不想待在齐州府,我可以帮你跟西域的商队搭个线,跟着他们离开大遂。” 青衣小厮接过银票,顿时咧嘴笑:“谢谢大人。” “时辰不早了,去,把这双手送到镇南王府。”秦离摆了摆手,显得有点不耐烦,“到了王府,知道怎么说吗?” “知道。”小厮点头,“就说我是巡夜的更夫,正好撞上赵言的马队,他亲手砍了孙耀祖的手让我送过来,说这就是跟王府作对的下场。”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疼得抽了口气:“有这伤口在,王府的人不会起疑。” 秦离点点头,让他走。 小厮刚要转身,秦离忽然又叫住他:“等等,把那两只手拿来我再看看。” 小厮一愣,还是递了过去。 秦离抓着那两只血糊糊的手翻看了几眼,突然皱起眉。 “不对劲!” 小厮赶紧凑上前:“大人,哪里不对?” “孙耀祖虽然是个参将,可平时养得细皮嫩肉,连操练都很少亲自上场;但这双手上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冻疮疤……”秦离越说眉头越紧,心里那股不安也冒了出来: “这怎么看都像天天干粗活的农夫、苦力的手!” 啪! 秦离猛地抬头,盯着小厮问:“你亲眼看见赵言砍了孙耀祖吗?” “呃……那倒没有。” 青衣小厮一愣,连忙摇头说不是。 “糟了!”秦离心里一沉。 这双手根本就不是孙耀祖的…… 那会是谁的? 赵言明明已经被激怒,当着青衣小厮的面说要砍了孙耀祖,结果却没动手,反而说了谎! 这说明……他那时候就已经看穿了我的算计! 秦离脑子飞快转着,同时心头警铃大作!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叫。 紧接着,就是箭矢破风的呼啸声,直逼而来。 “大人,您……”青衣小厮还想开口。 “快躲!”秦离大吼一声,猛地向前扑倒,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 咚! 一声闷响。 他刚才站的位置,已经钉上了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秦离喘着粗气,惊恐地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月光下面,赵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静站在街尾,手里的长弓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见秦离看过来,他嘴角一弯,带着点调侃的口气说: “秦帮主,好久不见啊。” 赵言轻声开口,就像和老朋友打招呼似的。 话里听不出半点杀气。 可秦离却浑身汗毛倒竖,瞳孔猛地一缩,活像见了鬼一样,拖着瘸腿尖叫一声,扭头就往没人的深巷里钻。 他心里虽然恨不得把赵言剥皮抽筋、千刀万剐,可真的见到本人那一刻,一股压不住的恐惧还是涌了上来。 秦离很清楚,就凭自己现在这残废身子,想亲手报仇简直是做梦! 就算仇人就在眼前,他也只能咬着牙憋住怒火,拼命逃。 “秦帮主,这么久没见,怎么着急走啊?” 就在这时,深巷尽头也闪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手里握着一柄厚重的马槊,目光炯炯地盯过来:“咱们也算老交情了,不如留下来聊几句!” 姜聿! 秦离猛地刹住脚步。 他望着堵在巷口的那个人影,眼里露出一丝绝望。 紧接着,四面八方走出十几名身穿盔甲的长宁士兵,把这里团团围住,所有去路都封死了。 看到这阵势,秦离反而平静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言,像是认命了一样,惨笑着问: “你……是怎么看破的?” 赵言慢慢放下手中的长弓,思绪回到了一刻钟之前…… 那小厮刚露面时,赵言压根没怀疑他身份,只觉得王府那二夫人确实蠢得没边。 可说着说着,赵言觉出不对了,这人句句都在拱火。 穿到这儿以后,嚣张的官家子弟他见多了,可再横的人也不傻,哪会明知道他刚宰了不少镇府营的人,还硬往上撞? 这事不对劲。 那青衣小厮话里话外,都在拿孙耀祖出身高贵说事,激赵言不敢动他。 明摆着的激将法。 换个人,刚打完胜仗正在兴头上,被他这么一激,可能真就剁了孙耀祖争口气。 这也正是小厮想要的。 但赵言留了心眼。 第三百六十四章:当面奚落 他使了个眼色,让亲卫假装去传令,实际砍的却是城门口抓来的花竹帮运粮杂兵的手。 那亲卫跟了他几个月,一个眼神就懂了。 “你这计谋也太糙了,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赵言从腰侧抽刀,带着十几个兵朝秦离逼过去: “几个月没见,秦离,你还是老样子。” “上次撺掇姜聿,这次又借镇南王府的势……也对,就你现在这样,想报仇可不就得跟条狗似的,求别人替你动手。” 这话刺得秦离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 他拖着这残身子东躲西藏,在各路人马之间钻营,忍了又忍,就等着哪天能在赵言面前狠狠报复回去。 谁知一照面,又被赵言当面奚落。 几句像刀子扎进心窝,秦离顿时理智全无。 “赵言!” 他嘶声吼叫,脸都扭曲了:“当年老子风光的时候,你算什么东西?乡下泥腿子,地痞杂碎!” “要不是我当初大意,再加上漕帮那群墙头草反水,你早没命在这儿叫唤了!” 秦离骂得癫狂,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攒的怨毒全倒出来。 赵言却只冷着脸听,眼里没怒,反倒透出点可怜。 “当初和花竹帮合伙骗我出安平城,那主意,是你出的吧?” 秦离听了只是冷笑着,特别干脆地点了点头:“是啊,可惜那次没弄死你,你小子命还真够硬的。” 赵言深吸一口气。 心里憋了那么久的疑问,总算有了答案。 当初姚枫和姜聿联手,用外县有活兽的借口把他骗出安平的时候,赵言就觉得这事背后肯定有个特别熟悉姜聿的人在指使。今晚见到秦离,所有的谜团一下子就解开了。 “本来想着好久不见,该跟你叙叙旧……可惜今晚时间太紧。” 赵言长长吐了口气,低声说: “秦帮主,该上路了。” 他话音一落,姜聿和那十几个甲士立刻架起兵器,十几杆长矛唰地围成个圈,一步步朝秦离逼过去。 “姜聿。” 秦离那张丑得吓人的脸猛地转过来,眼睛死死盯住姜聿:“当年你在马帮,我对你不薄吧?你也是烧过香、喝过血酒、正式拜在我门下的,今天居然要杀我,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早就三刀六洞退了帮,和你的恩怨早就清了,哪来的天谴?”姜聿脚步一点没停,反而更加坚决地往前迈: “在马帮你是教了我不少,今天……我也教你一样。” 秦离一愣:“教什么?” “愿赌服输!”姜聿一声大吼,手里的巨槊猛地刺了出去! 秦离瞳孔一缩,脸上全是狠劲。 他居然不躲,反而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个东西来。 那是一颗黑乎乎的火雷。 赵言一见这东西,眉头一紧,瞬间拉弓连射三箭。 当初追杀秦离的时候,他身上就带着这种要命玩意儿,最后走投无路引爆了,差点把赵言和整个狩猎队的兄弟都拖下去。 所以刚才,赵言一直防着这一手。 “上次没死成,这回……一起死吧!” 秦离狞笑着,大步朝赵言冲过来,一把拉掉了引线。 几乎同时,巨槊的尖头刺进了秦离的胸口,赵言的三支箭也钉穿了他的手腕! 轰! 爆炸声猛地响起! 姜聿和周围的长宁甲士只觉得热浪扑脸,眼前炸开一团火光,刺得眼睛瞬间什么都看不见。 几人被气浪狠狠掀翻出去。 碎肉和血点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过了好几秒。 赵言的视力慢慢恢复。 他抬眼看去,刚才秦离站的地方,现在只剩半截被炸烂的尸体。 炸点周围三米全是烧焦的碎肉和血。 “言哥儿,没事吧?” 姜聿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冲到赵言旁边问。 “我没受伤,先去看看其他人。”赵言摆了摆手。 这年头西域是造出了火雷弹,但技术和材料都不行,威力其实不大。 秦离临死反扑也就把自己炸没了,没给赵言他们添什么乱。 刚才被气浪掀翻的十几个士兵这时候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早前跟镇府营打的时候他们没受什么伤,这会儿虽然累得够呛,但还能打。 火雷炸开前,大家已经躲了一下,除了两三个被碎片划伤的,其他人都没大事。 “今晚在齐州府闹得够大了,统军衙门肯定不会干看着,赶紧撤!” 见没人重伤或死,赵言不敢多留,马上带人快速离开。 一刻钟后,他们在城外跟大部队会合。 伤员简单用随身带的药处理了伤口,就骑马连夜赶回安平。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安平城门打开,赵言带着队伍冲了回来。 一进城,他就派人把受伤的弟兄送到医馆去治。 血旗的反噬效果实在太狠。 昨晚在齐州府那场仗,自己这边死了四十多人,伤了一百多。 增益效果还在的时候,伤兵一个个还挺精神,等效果一过,反噬翻倍,当场就有十多个重伤的因为失血和剧痛没了命。 其他伤员伤势也一下子加重,倒在地上起不来。 折腾一夜,又一路吹冷风,情况已经很危险了。 幸好城里的郎中、军医早就准备了,赶紧包扎救治,忙了两个时辰,大多数伤员的命总算保住了。 “老贾,让弟兄们先回去休息吃饭吧。”见伤员情况稳住了,赵言对贾川吩咐道。连着跑几百里,人都乏了。“还有,军功记得统计清楚,一点错都不能出。” 贾川点点头。 军功制是长宁军建起来以后最要紧的一条规矩,一点错都不能出。 “言哥儿,你也去歇会儿吧。”贾川说。 赵言摆摆手:“不行,现在还歇不了。立刻叫营里所有新兵到校场集合。” “再把从花竹帮绑回来的那几个混账押上来,让他们一个个指认,哪些是混在军中的奸细刺客!” …… 北风呼呼刮着。 长宁军营校场上,战鼓擂响。 新兵们听到号令,纷纷从营房里钻出来,按各自的营队站好,排得整整齐齐。 “怎么突然集合?” “要加练吗?” “感觉不太像啊……” 第三百六十五章:使绊子 “嘘,小声点!你看,校场外边围了一圈穿铠甲的老兵,把咱们包起来了。该不会……是要查内鬼吧?” 校场上的新兵们都觉得气氛不对劲。 各营的百夫长们也全到了,冷着脸站在四周。 几百个老兵全副武装,持枪握刀,把校场围得严严实实。 众人注视下,赵言走了出来。 他站上最高的石台,扫了一眼下面的士兵,吸了口气说: “兄弟们,咱们长宁军从建军那天起,就守一个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前些天,有些阴险小人再三动手,不光想刺杀我,还放火烧了我接待客人的客栈。” 他这话说完,场子里空气都沉了几分。 新兵队伍里,已经有人眼神不对劲了。 “我知道你们里头,大部分人都是真心来当兵的,但是,也藏了些心怀不轨的奸细!”赵言语气突然一厉,从腰间抽出长刀,指向台下: “今天,我非把这些杂碎全揪出来,当场砍了不可!” 哗,这话一出,底下立马骚动起来。 新兵们纷纷警惕地打量起身边的人。 “来人,带上来。” 赵言下令。 很快,几名甲士就把从花竹帮绑来的几个头目拖了上来。 那几个家伙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几根,模样很惨。 “把军中的奸细刺客指认出来,我就给你们个痛快。”赵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把刀尖抵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不然,你们会尝到比死更难受的滋味。” 这几个花竹帮头目昨晚亲眼见过赵言杀人,早就吓破了胆,这时候哪还敢耍花样,赶紧拼命点头。 “带他们下去,一个一个认。” 赵言一挥手。 甲士们便把人拖下了石台。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猛地窜出七八个新兵,头也不回地朝各个方向疯跑! “这几个就是刺客,给我杀!” 赵言一看就笑了,大手一挥,直接下令格杀勿论。 带这群高层来认人果然有用,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有人吓得露了馅,自己跳出来想逃! 嗖嗖嗖,那七八个“新兵”才跑出去十几步,就被校场外围着的老兵们一轮箭雨射成了筛子。 几具尸体扑通倒地,血很快淌了一地,把校场都染红了。 “那……那是我手下。” 被打断腿的玄武堂堂主被人拖到新兵堆里,有气无力地指着中间一个黑脸汉子说:“叫李松。” 黑脸汉子一听身份暴露,脸色唰地变了,转身就想抓旁边的新兵当人质。 可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玄武堂堂主手指刚指过去,周围就有好几个人扑了上来,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噗嗤! 一个长宁老兵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 黑脸汉子瞪着眼抽了几下,就没气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惨叫隔一会儿就响一次。靠着被抓来的这些花竹帮高层指认,藏在长宁军里的“钉子”一个接一个被迅速拔掉。 “一百二十七!” “一百二十八!” …… 冰冷的报数声里,尸体跟着一具具倒下。 赵言看着这场面,眉头不由地跳了跳。 自己招来的三千新兵里,居然藏了一百多个花竹帮的刺客。要是没去齐州府闹那一场、没抓回这几个高层来认人,这些家伙长期潜伏在军中,将来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言哥儿,又严审了好几遍,花竹帮这些堂主长老应该没瞒着了,他们在咱们这儿埋的人,估计全揪出来了。”贾川走过来,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一共一百五十二个,名单在这儿。” 赵言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点点头:“这下能安心练兵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一百五十二人未必就是全部。昨晚突袭花竹帮的时候,为了镇住场面,有几个高层,包括副帮主刘武义,当场就被他杀了。 这帮藏在军中的眼线,今天虽然没法一个个揪出来,但他们肯定已经听说花竹帮出事了,知道自己背后的靠山都死了。这种人不可能还傻傻留着卖命,一有机会绝对会偷偷溜走。 这世上真能豁出命去效忠主子,就算孤立无援、前途不明也硬着头皮上的手下,实在太少了。 花竹帮那种地方,整天打打杀杀、利益争斗,自己人内讧都来不及,赵言不信他们能养出这种死心塌地的人。 “老贾,叫咱们的人去边境探探风声。” 想了想,赵言朝贾川招招手,凑近他耳边低声交代。 这回去齐州府,他才知道匈奴已经集结大军,正在攻打边关。 他们动作比预计的早了不少。 镇南王府这边好像也没料到他们这么急,看起来准备有点仓促,要不然也不会临时叫花竹帮去押粮送药。 “言哥儿,你打算出兵?”贾川抬了抬眉毛,试探着问。 赵言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我在南境是得罪了不少人,结了不少仇。可不管是刘季、董大人,还是秦离和花竹帮,论凶狠残暴,都比不上草原上那群生吃生喝的匈奴。” “真要放他们进了关,整个南境谁也别想安稳。” 赵言心里清楚,跟匈奴比起来,其他恩怨都得往后放。 就凭长宁军现在这点人马,哪怕加上背嵬军,想去扛匈奴号称的百万大军,简直是以卵击石。 匈奴一旦入关,南境只怕要变成一片废墟。 赵言不是那种只看眼前恩怨的人。他虽然和王府有仇,但眼下绝不希望王府败给匈奴,反而还得主动出手帮他们守关。 不对…… 说准确点,这不叫帮王府,这是自救。 这也是为什么赵言没把花竹帮那些小喽啰全杀光。 这些人还有用。 花竹帮头目是死了,但底下人还能接着用,照样能给边境运粮送物资。 “言哥儿,说实话,从昨晚离开齐州府赶回安平这一路,我一直在担心。”贾川听了这话笑起来,“我怕你因为跟王府的过节,干脆不管这场仗,甚至暗地里给王府军使绊子。” 这也难怪他这么想。 赵言跟王府有仇,要是王府打退了匈奴,腾出手来肯定不会放过他。 对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王府和匈奴先斗个你死我活,自己躲一边看戏,最后再出来捡便宜。 第三百六十六章:误会解开了 “老贾,咱兄弟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啥人吗?”赵言笑了笑,低声说,“我这人虽然分得清对错,但对大遂没啥感情,也没想过去当救国救民的大英雄。” “可……我也不想被人骂成卖贼、无耻小人,遗臭万年。” 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这招虽好,可万一没弄好,容易翻车! “言哥儿,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贾川一脸兴奋。 他以前是大遂的边军,跟匈奴打了多年仗,亲眼见过不少弟兄死在匈奴手里,自己也砍过不少匈奴脑袋。现在听赵言决定出兵守南境,贾川心里那股热血又涌了上来。 “不用铺太开,咱们只要守好洪州府边境就行。”赵言认真说道。 眼下王府府军是主力,长宁军只需要盯住洪州府那些偏门小路,别让匈奴小股队伍溜进来就好。 这段时间长宁军虽然赢了几场,但离真正的精锐还差得远。要是正面跟匈奴大军硬碰硬,多半要吃亏。 “明白!”贾川应声离开。 等他走后,赵言又把前几天来参加自己“寿宴”的客人全叫了过来。当着大家的面审了岳不平,把那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就连当晚放火烧客栈的那个刺客,也在长宁军里被岳不平认了出来,捆得严严实实带到众人面前。 证据确凿,赵言的嫌疑自然洗清了。 客人们气得全冲着岳不平和他手下去了,一拥而上,当场把人打死。 从头到尾,赵言只在旁边静静看着。等大家发泄完了,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各位,我说过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我赵言说到做到。” “这个结果,各位还满意吗?” 这时候,客人们都已经知道长宁军昨夜突袭齐州府的事,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害怕,纷纷拱手说: “赵将军仗义,我们服了!” “以后我就认您了!” “您肯为我们这些人出兵齐州府,跟镇南王府对着干,我老刘真心佩服!往后您的话,我一定听!” 看这帮大老板都服气了,赵言嘴角一弯,又开了口: “那正好,我还有件事想麻烦各位,不知大家肯不肯伸手?”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赵将军有话直说,我们能办的一定办!” “对!” “尽管吩咐!” 这帮商人现在个个拍胸口保证,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巴结赵言才来安平的,之前误会解开了,加上赵言带兵去了趟齐州府,把王府的精锐揍了个落花流水…… 这实力已经够吓人了。 眼下兵荒马乱的,要是能趁机彻底搭上赵言这条船,往后多少年都能睡安稳觉。 “好,各位这么爽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赵言语气沉了沉,抬手往南边一指:“我昨天得了确切消息,匈奴大军已经打过来了,眼下正在边境跟王府的兵死磕,仗打得很惨,情况紧急。” 这话一出,商人们脸唰地白了,一个个吓得够呛。 匈奴! 听见这两字,不少人腿都开始抖。 在南境老百姓眼里,这帮人比鬼还可怕。这些年,匈奴带来的除了杀人、就是毁村灭寨。 这些商人虽然大多住在南境靠里的城镇,但偶尔也会跑出去运货、跟边境小国做生意。 匈奴经常抢商队。 他们比山贼更狠,更不是东西。 不光抢货,连女人也抢,男人全杀光。 有时候为了取乐,他们不用刀给个痛快,而是拿马蹄踩、用匕首慢慢割,甚至活剥人皮! “老天爷……这帮杀才不是消停了好几年吗?怎么又打过来了?” “要是让他们冲进南境,咱们全得完!” “我、我才刚娶了第四房小妾,半辈子攒的家业,还没好好享福……匈奴要是打进来,啥都没了啊!” 商人们有点乱了阵脚,明显,匈奴早就成了他们心里一道重重的阴影。 光是听到名字,就吓得浑身哆嗦。 “我决定带长宁军赶去边境,帮守军一起扛住匈奴。”赵言张开手臂,环视一圈,脸色认真,“但各位也都明白,打仗,是要花很多钱的。” “武器、粮食、军饷、药品、抚恤金……哪一样都得花大把银子。” 众人听赵言这么说,心里都咯噔一下,脸色也跟着不好看了。 赵言却没管他们怎么想,接着往下说:“所以,这回得靠各位出钱出力,帮长宁军凑足底气,咱们才能跟匈奴干到底。” 他说完,全场一片安静。 那些商人富户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开口。 刚才还说得好听,真到要掏钱的时候,一个个都肉疼了。 前两天给赵言贺寿,已经送过厚礼,现在又要捐钱捐物支援打仗…… 赵言也没说个数,这不明摆着是个无底洞吗?给多少都填不满。 家业都是一点一点挣来的,难道就因为赵言一句话,全交出去? 场面僵住了。 这帮人低头不吭声,眼神却悄悄来回瞟。 有人甚至觉得,打匈奴这事是不是赵言编的,就为了再坑他们一笔。 “赵……赵将军,最近生意难做,我家已经亏了不少。前两天给您贺寿,家底都快掏空了,这回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站出来,话说得挺诚恳。 赵言眯眼打量了他一下,马上想起这人是谁。 钟琰骅,仁泽县人。 钟家主要做煤炭生意,还开着几家赌坊,赚得那叫一个多。在仁泽县,钟家势力是排得上号的。 当初赵言挑劫掠目标的时候,还考虑过他家,只不过安平离仁泽有点远,才没动手。 不管在什么年头,做煤炭和赌坊生意的,都不是什么老实人。 钟家在仁泽,也算是一霸。 赵言嘴角一勾。既然有人主动跳出来,那他就不客气了。正好拿这老家伙开刀,做给其他人看看。 打匈奴,他不怕。 但长宁军是他自己的兵,现在替整个洪州府的人拼命……要是白干,一点好处没有,那也太亏了。 这帮有钱的商人,不用上战场已经算便宜他们了。 现在连钱都不肯出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更好的理由 “钟掌柜,你家煤山和赌坊生意不是挺红火吗,怎么还赔钱呢?”赵言没生气,反倒像很关心似的问。 钟琰骅苦着脸摇摇头:“赵将军,您是不清楚,这些年我钟家看着风光,其实早就欠了一身债。煤山和赌坊赚的根本不够赔,多开一天就多亏一天!” “可那些伙计跟了我这么久,我实在狠不下心赶他们走,断人家生路。现在只能拿自己家底贴补工钱,早就掏空了,还欠了高利贷一屁股印子钱!” 这老家伙边说边偷偷抹眼角,“说实话,连给您贺寿的礼,都是卖了我儿媳的嫁妆才凑出来的……不然,唉!” 他这番话说到伤心处,引得在场不少人点头叹气。 好些大户也跟着附和,都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赵言认真听完,慢慢朝钟琰骅竖起大拇指:“行,钟掌柜真够意思,宁愿自己倾家荡产也要养活手下伙计。我就欣赏你这样讲义气的人。” 钟琰骅连忙拱手:“赵将军过奖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钟掌柜高风亮节,我赵某人佩服!我决定帮你一把。”赵言走上前拉住他手腕,一脸诚恳,“这样吧,你把你家煤山和赌坊都交给我,你的伙计,我来替你养。” “这样你就不用硬撑着往这亏本买卖里砸钱了,怎么样?”这话一出,钟老头脸色瞬间僵了。 他完全没料到赵言会来这一出,当场愣住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开口:“这……这怎么好意思?赵将军军务繁忙,马上还要派兵打匈奴……” “小老儿家里这点事,哪敢麻烦您操心,还是我自己来吧……” 啪! 钟老头话没说完,赵言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钟掌柜这话说的!我过寿,你连儿媳嫁妆都卖了给我送礼,这份情我可记着呢。不帮你做点什么,我心里过意不去。” “寿宴喝酒时我就说了,咱们都是朋友。是朋友,就该互相帮忙!” 赵言语气很强硬。 见这架势,钟老头额头冒汗,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将军,我实话跟您说吧……” 这些年来我钟家其实欠了一屁股债,早就把矿上和赌场都押给别人了。现在看着生意还是我在管,其实早就成债主的东西了。” “那帮要债的天天逼我,我还不上,他们马上就要把产业收走了!” “什么?”赵言皱紧眉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屋里一下子闷得难受。 钟老头只觉得赵言身上一股火气压过来,喘气都费劲。 他也晓得这套说辞糊弄不过去。 可一时半会儿,哪编得出更好的理由? 得罪赵言固然麻烦,可要他一个做生意的,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家业白白送人……那真比捅他两刀还难受! 就在他被这死一样的沉默逼得快要发疯的时候,赵言突然把刀拔了出来。 锵! 一声响。 钟老头吓得浑身一抖,腿一软就坐地上了,声音直颤:“赵、赵将军……你这是要干嘛!” 旁边那些富商大户也都看过来,一个个脸色发白。 “我啥时候说要杀你?”赵言一脸纳闷,晃了晃手里的刀,“我是要替你去讨个公道!” “公道?” “你钟掌柜是我朋友,家业被恶霸占了,我当然得帮你抢回来。”赵言笑了笑,伸手把他拉起来,语气挺和善: “如今在这洪州府,我赵言要啥没啥,就是兵多!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长眼,敢动我朋友的东西。” 这话一说,钟老头魂都快吓飞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哪来的恶霸? 整个仁泽,最大的恶霸就是他钟家自己。 赵言要是真去了当地,发现真相,自己可就完了。 “将军,真不用!这事说到底是我自己没经营好,抵押家产也是没办法,债主们也没耍什么手段,收走产业也是按规矩来。”钟老头慌忙解释: “咱们要是硬抢回来,那也太不讲理了……” “啪!” 赵言一抬手,直接打断了他,冷着脸说:“不讲理?钟掌柜,我这个人本来就不爱讲理。我不知道什么规矩不规矩,只认自己人。” “我朋友就算有错,我也站他这边。” “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不长眼的……抢了就抢了,杀了就杀了,关我什么事?” 赵言这话一说出来,明面上是骂“抢钟掌柜家产的恶霸”,可谁心里都清楚,他指的就是钟掌柜这帮富商! 要是他们老老实实掏钱出粮,那就是赵言的自己人。 要是死活不肯,那就是……不长眼的! 听出赵言话里那赤裸裸的威胁,钟掌柜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了。 “钟掌柜,正好今天上午我手下刚宰了几个奸细……趁着手热,咱们直接杀去你老家,把你那些债主全砍了,抢了他们家底,怎么样?”赵言说得特别认真,像真在替他打算。 钟老头低着头不吭声。 旁边一个士兵突然暴喝:“将军要帮你抢回家业,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有事瞒着,故意骗我们?” 这一声吼得震耳朵。 钟老头这回倒没再抖,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朝赵言拱拱手,笑得比哭还难看:“赵将军,我服了……你别再吓我了成不?” “我答应,这就叫人送钱粮过来。” 赵言听了,脸上那夸张的表情才慢慢收起来。他没把刀插回去,而是转头看向其他人:“钟掌柜已经答应了,你们呢?” 这帮商人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哪还敢耍花样,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只能认了。 见他们都服软,赵言这才把刀收了,语气沉了下来:“我自觉对你们够客气了。我的兵在前线拼命,只让你们出点钱就推三阻四……要是按我以前的脾气,早带兵抄家灭门了。” “整个南境我不敢说,但在洪州府这儿,如今我长宁军就是规矩。” 商人们听得冷汗直冒。 “马上回去,在你们本地买齐粮食、药材、铁器和马匹,送到安平来。谁要是耽误,别怪我翻脸。”赵言目的达到,也懒得再多说,干脆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 第三百六十八章:摇钱树 长宁军大营的地牢里,光线昏暗。 鼻青脸肿的孙耀祖被两个士兵拖着,一把扔进了牢房。 “放开我!” “我是镇府营参将!我是镇南王的小舅子!你们敢抓我……等我姐夫回来,你们都得死!” “我要见赵言!” 孙耀祖看着又脏又臭的牢房,拼命拍打牢门,嗓子都喊破了:“等老子出去,把你们全杀光!” 他吼了半天,外面没有一个守卫理他。 可能嫌动静太大,隔壁角落那犯人烦躁地“啧”了一声:“能不能消停点?吵死个人了!” 孙耀祖立马扭头瞪过去,看见是个衣服破破烂烂的囚犯,火气蹭就上来了:“你算老几?也配叫老子闭嘴?” “我啊?”那人也不生气,就扯了扯嘴角苦笑,“进来前,我是洪州府新到任的知府。现在嘛……跟你一样,屁都不是,就是个坐牢的。” “洪州知府?”孙耀祖眉毛一抬,眯眼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家伙浑身脏得没眼看,头发乱成草窝,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全是泥。身上那件官袍早磨破了,颜色褪得都快认不出。猛一瞅,跟路边要饭的简直没两样! 孙耀祖突然想起前阵子赵言和刘季干的那场仗,赶紧凑近两步,声音都有点抖:“他没杀你……是不是跟你谈条件了?要钱?还是要别的?” 他现在急得不行,只想抓着眼前这“过来人”问清楚:到底咋样才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镇南王的小舅子……呵,赵言现在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南境还有他不敢碰的人吗?” 洪州知府先嘀咕了这么一句,然后摇摇头,“劝你别瞎琢磨了。赵言把我扔进来后,一次都没露过面,也没跟我提过半句要求。” “我估摸着,他就是想捏着我当张牌,万一将来朝廷要收拾他,还能拿我挡一挡……” “那我呢?”孙耀祖愣住。 洪州知府把手往脑袋后面一垫,表情有点微妙:“你都被关这儿了,还想不通?我刚不说了嘛,咱俩现在没区别!” 孙耀祖脸颊肌肉抽了抽。 他感觉天好像塌了。 他打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后来靠姐姐的关系进了镇南王府,身份更是水涨船高。这辈子就没吃过苦,轻轻松松就混到了别人爬半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 可现在,自己居然跟这么个和乞丐差不多的前任知府关在一起。孙耀祖心里翻江倒海,半天平静不下来。 难道……这就是他将来的样子? 以后就得天天窝在这又黑又窄的牢房里,跟这群臭烘烘的犯人关一块,用不了多久,自己肯定也会变成这副德行…… 好吃的再也别想了,前呼后拥的风光也没了,那些整天围着他转的漂亮姑娘,以后恐怕也只能梦里见见了。 “少胡扯!我姐夫可是镇南王,赵言敢动我?” 孙耀祖猛地跳起来,拼命捶打牢门吼道:“放我出去!你们居然敢关我,信不信我诛你们九族!” 洪州知府在墙角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闭目养神。 一个守卫被他吵得头疼,大步走了过来。 见有人搭理,孙耀祖立刻扒住栏杆,急吼吼地说:“我要见赵言!” “将军没空理你,有话就跟我说。”守卫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孙耀祖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兄弟,你过来,我问你……你在赵言手下,一个月能拿多少银子?” 守卫眉头一皱:“关你什么事?” “兄弟,在长宁军里卖命,不就是为了挣钱嘛……这样,我给你三千两,你悄悄放我出去,行不?” 孙耀祖越说越急,“要是怕被追究,我还能求我姐夫在王府给你安排个差事,带你全家搬到齐州府去住……” 话还没说完,守卫抡起腰刀,用刀柄狠狠从栏杆缝里砸了进去。 “砰”一声闷响,刀柄重重砸在孙耀祖脸上。 孙耀祖仰头倒在地上,两个鼻孔哗哗冒血。 “赵将军对我有恩,要不是他宰了欺负我家的恶霸,我们一家早饿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钱来收买我?”守卫一脸鄙视,“狗玩意儿!” “老实待着还能少受点罪,再耍花样,老子让你更难受。” 说完,守卫转身就走了。 孙耀祖捂着脸缓了半天,才觉得没那么疼了。他看看手心沾的血,心里彻底凉了。 没过多久,有人送饭来了。 两碗干巴巴的米饭,加几块盐水煮的豆腐,一点油星都看不见。 孙耀祖瞥了一眼,根本不想吃。 可蹲在墙角的洪州知府却飞快地爬了过来,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哪还有半点以前当官的样子? “这玩意儿你也吃得下去?” 孙耀祖一脸嫌弃,“我去,在齐州府,我家狗吃得都比这好!” 洪州知府没理他,只顾着往嘴里扒饭,直到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都舔干净了,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饿你三天,你要是还能这么嘴硬,我就真服你。” “我要就不吃,他还能饿死我?”孙耀祖挑着眉毛,半信半疑地问。 “我劝你醒醒。”杭州知府盘腿坐着,搓了搓手上的泥,“你现在对赵言还有点用,他可能不会杀你,但折腾你一顿可太简单了。” “这牢里的看守个个脾气怪、下手狠,打骂都是家常便饭,而且……” 他故意压低声音,朝孙耀祖招了招手:“听说刚才打你那个看守,就好男风。你这种大户出身、细皮嫩肉的……保不齐哪天他喝了酒,一上头就把你裤子扒了!”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孙耀祖头上。 他一下子愣在那儿,脑子里空荡荡的,只觉得屁股后面飕飕发凉。 …… 牢房外面。 刚才动手那看守正跟赵言汇报:“将军,那二世祖确实不老实,一直吵着要见您,还想贿赂我放他走。” “把人看紧,别出岔子。” 赵言伸了个懒腰,笑了笑:“这小子现在是咱们的摇钱树。捏住他,就能从他姐姐那儿撬出不少银子。” 孙耀祖这种草包都能在王府当上参将,足以说明镇南王有多宠他姐姐。 第三百六十九章:单刀赴会 既然这样,可得好好从她身上刮点油水。 反正已经和镇南王府结下梁子了,赵言也不在乎再多一条罪状。 孙耀祖这人没什么能耐,唯一值钱的就是他的身份,镇南王宠妾的亲弟弟。赵言觉得,能从他这儿榨出来的钱,可比华三越多多了。 当然,这不是说他在王府里比华三越重要,纯粹是因为他姐姐位置特殊。 这年头,女人地位再高,传统想法还是得拼命帮自家兄弟。说难听点,甚至算得上“倒贴”。 世道规矩捆着她们,让大多数人都觉得,娘家得靠男丁传香火、撑门户。 这一点,赵言刚穿越来时,从赵晓雅身上就看出来了。 原主就是个混混,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鬼混,赌钱把家里田产都输光了,还连哄带骗让赵晓雅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还债。最后兄妹俩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可赵晓雅还是没放弃这个哥哥,靠去别人家干活养活他俩。听说赵言要进山打猎,她还跑去郎中那儿赊了两包药给他带上。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念头,加上血脉牵连,就变成了一种没底线的疼爱。 赵言就是利用这份疼爱,一次次找那个受宠的小妾要钱,但人却始终不放。 这有点像后来那些电诈园区。 被绑的“猪仔”家里人也知道希望不大,可还是按对方说的,一次次把家底掏空,甚至借钱也给。 这法子用在孙耀祖身上正好。 但华三越不同。 他是个武将,是个都统,最重要的是这人傲气要脸。要是知道自己成了赵言敲诈镇南王府的工具,他肯定宁愿自己死,也不会配合! “办法是有点无耻……但确实管用。镇南王现在不在齐州府,那小妾没了主心骨,一着急哪怕被骗,也肯定会想尽办法弄钱,换孙耀祖平安。” 赵言和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没仇,走到这一步,只能怪孙耀祖自己作死。 对付敌人,什么招都能用,谈不上什么道德不道德。 …… 博阳府。 黄巾军大营里。 陆易凌坐在桌边,盯着眼前的地图,眉头皱得紧紧的。 黄巾教自从起事拿下博阳府,靠各地百姓帮忙,短短一两个月就聚了十万人。 一来,铁翼军已经从边境调回来镇压了。 二来,黄巾教里头什么人都有,虽然人多,可大部分都是凑数的,打仗全凭一股劲儿,根本没什么战术。 幸亏起兵以来遇上的齐军都是软脚虾,才能靠人多一口气拿下三城。 要是真碰上硬茬…… 自己这边肯定得惨败。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阿莽大步走进来,到他身边压着嗓子说:“教主,其他几路义军都回信了。” “信里怎么说的?”陆易凌问。 “他们……都说必要时会帮忙,可没一个明确答应出兵跟咱们一起打。” 阿莽一脸火大,忍不住骂起来,“要我说,这帮人就是怂包、墙头草!准是想看咱们和铁翼军拼个两败俱伤,自己捡便宜!” 陆易凌脸色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 大遂境内除了黄巾教,还有几股规模小点的反军。这段时间,陆易凌没少联络他们,想一起联手尽快推翻朝廷。 但这些人,大概是听说铁翼军往回赶了,一个个都缩了起来,不敢再闹出动静。 “也正常。”陆易凌叹口气,“铁翼军守边那么多年,名气响亮,眼下大遂就数他们最难对付。别说别人怕,连我……也挺怕的。” 阿莽听完拳头一攥,气呼呼地说:“呸!什么铁翼军,不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别人怕,我不怕!” “教主,你让我带兵去打,我敢立军令状,要是输了,我把自己脑袋提来见你!” 陆易凌听得笑了一下。 “听说赵言也在南境反了,手下聚了好几千人,叫长宁军。” 陆易凌嘴角弯了弯,似乎对赵言也走上这条路挺高兴,像找到了同道中人,“可惜他在南境,离博阳府太远,找他帮忙也来不及。” 陆易凌伸手往地图上一处山谷指了指:“最多两天,铁翼军就能过独龙关,进博阳府了。” 独龙关是个险要地方。 它在博阳府和东陈府交界,邺河从上游流过,多年冲出来这么个狭窄关口。铁翼军想进博阳府,这儿是最近的路。 “教主,咱们要不要提前在独龙关埋伏?”阿莽问。 陆易凌摇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阿莽,替我去送封信。” “送给谁?” “传话给铁翼军主将。”陆易凌一字一顿说道,“告诉他,两天后,我要在独龙关跟他见面。为表诚意,我一个护卫都不带,就自己去。” “什么?” 阿莽一听,当场就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现在的陆易凌可是整个黄巾教的主心骨,教里十万人都指望他活着。铁翼军是什么人?那是黄巾教最大的死对头,最想除掉陆易凌的那帮人。 按常理,这时候躲都来不及,谁还敢主动凑上去? 可陆易凌不但要见,还要单刀赴会。 这简直是疯了。 “教主!这太危险了!”阿莽急得声音都变了,“您难道想靠一张嘴说退朝廷的兵吗?铁翼军那帮人见到您,根本不会谈,肯定直接抓了您去请功!” 活捉黄巾教主,这功劳得多大? 朝堂上那些人,谁能不眼红? “照我说的去做吧。”陆易凌摆了摆手,声音不高,“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是还不行……” 他没说完,但阿莽心里清楚。 要是这趟谈不拢,这一仗就非打不可了。 真打起来,几个州的百姓都得遭殃。边关没人守,突厥人肯定趁乱杀进来。 到那时候,不管谁赢,最后占便宜的只会是突厥。 宫里那位皇上,还有他手下的大臣们,这次是真被黄巾教吓破胆了。连边境都不顾了,非要先剿灭咱们。 陆易凌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去。 其实他明白朝廷为什么这么干。 这些年突厥虽然老是骚扰边境,可他们没占过地,抢完东西就走。要么就是要钱要粮,换一阵子太平。 这情况都持续好多年了。 第三百七十章:简直是想造反 在朝廷眼里,突厥就像一群土匪,只要给钱就能打发,动摇不了他们的江山。 虽然每年都得给突厥送不少银子,可这些钱……反正都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 苦一苦老百姓,多收点税,总能凑够的。 事后,皇上还是皇上,当官的也照旧当官。 可黄巾教呢? 它从一开始就喊着“替天行道、推翻大遂”的口号,后来还聚了十多万人,占了三座州府。在齐国那些大人物眼里,陆易凌可比突厥人危险多了,也可恨多了! 对皇帝来说,突厥人无非是要点钱,就算打进来,大不了也就杀点平民、抢些牛羊女人。 但你陆易凌,是想要我的命啊…… 这孰轻孰重,朝廷心里当然清楚。 …… 歇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赵言觉得浑身那股乏劲儿总算散干净了。 他把贾川和姜聿叫来,问他们齐州府今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自从长宁军成立,贾川这个副将就从里面挑了些机灵的士兵,让他们隐去身份,分散潜入南境各个州府县城,当作眼线。 这就是最初步的情报网。 这些人手虽然不多,短时间内没法渗透到各行各业、什么细碎消息都摸到,但如果只是盯着几个特定目标,还是够用的。 昨晚他们偷袭齐州府之后,城里埋着的眼线就活动开了。 “咱们撤走之后,听说镇南王府那个二夫人,也就是孙耀祖他姐姐,也跑到花竹帮总坛去了,好像还说了不少胡话,差点让底下人造反……” 贾川挠挠头。他们派出去的眼线在当地扎根还不深,很多消息都是旁敲侧击打听来的,大多比较笼统,细节不可能太清楚: “现在王府里剩下的兵暂时由鲁枭管着。他今天把花竹帮那帮人都叫齐了,正继续往边境运粮运药。” “那位二夫人好像闹着要跟运粮队一块去边境,不过被拦下来了。” 赵言听完笑了笑。 这位二夫人显然是坐不住了。她非要跟去边境,无非是想替自己弟弟告状。 不过鲁枭倒还算清醒。 他知道这会儿镇南王正和匈奴打得吃紧,绝不能被打扰。要是为了孙耀祖这事导致匈奴破关……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镇南王啊……听人说他是个有手段、有格局的人物,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周幽王那样,为了哄女人开心,连江山都不顾了?” 赵言摸了摸下巴,嘴角轻轻一扯。 虽然总听说镇南王这个人,可历史上很多都是名声大过真本事的;还有不少皇帝年轻时候英明,老了就犯糊涂的。 真想了解一个人,不能光听别人怎么说,得亲眼看看他做事时的态度和决定。 “周幽王是谁?” 贾川想了半天,脑子里也没对上号,有点疑惑地问。 “是个脑子里只有女人的蠢货。”赵言随口带过,摸了摸下巴说:“二夫人想去边境被拒,现在肯定急得不行。” “老贾,让人给王府送封信,就说想保孙耀祖平安,先拿十万两银子来。” 运粮队已经出发,最多三五天就到边关了,等镇南王知道这事,再想从这女人手里抠银子就难了。 所以得抓紧。 “是!”贾川先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言哥儿,十万两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洪州府这些大户咱们都能弄到二三十万两,她一个王爷夫人……就一个小舅子,十万两对他们根本不算事儿啊!” 赵言笑了,摇摇头:“十万两,只是保孙耀祖在牢里平安、不受罪的价钱。” “我可没说要拿这点钱就放人!” 镇南王府里,二夫人神色凄楚,眉头紧锁,一双平时媚人的桃花眼现在有点肿,明显是哭过好几回。 她脸色苍白,嘴唇也干得起皮。 从昨晚齐州府出事到现在,她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进,觉也没睡,整个人看着十分憔悴。 但比起身体的累,心里那种又怕又急的折磨才更难受。 从孙耀祖被抓走开始,她就一直在想办法捞人。 要是平时,这根本不算事儿。 可如今镇南王和所有都统都去了边境,带走了大部分府兵,留在齐州府的只有镇府营几百号人,加上王府里几十个护院。 镇府营昨晚已经败了。 护院又没本事去安平救人。 至于花竹帮…… 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更帮不上二夫人的忙。 “王爷……妾身该怎么办才好?” 二夫人独自靠在窗边,眼神空茫地望着南边,像隔着几百里向镇南王求救:“您不在府里,连下人都敢欺负我……” 那鲁枭不让我跟着运粮队去找您,嘴上说是怕我路上颠簸出意外,实际上……其实就是不想让您因为耀祖的事分心。他从来就看不起我们姐弟,看不起我们孙家。 二夫人低声念叨着,起初语气还带着委屈,后来却渐渐透出恨意,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想到昨晚和今天的事,她忍不住暗暗攥紧了拳头。 在花竹帮总坛门口,鲁枭竟敢当众呵斥她。还有那些王府的兵,更是一个个用那种带着敌意和愤恨的眼神瞪过来…… 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才是主子,天生就比他们尊贵,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吗? 主就是主,奴就是奴。 这规矩明明白白。 就算镇府营那些丘八立过再多战功又怎样?难道就能因为主子说几句,心里就不服了? “他们简直是想造反!” 二夫人姣好的脸微微扭曲起来。 她虽然嫁进了镇南王府,这些年却从没真正弄懂过兵和将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她看来,兵将就和普通主仆没两样。 仆人对主子,就该无条件服从,不能有半点怨言。 哪怕要求再过分。 这也难怪,她和镇南王年纪差得大,是王妃病逝十年后才作为妾室进府的。 镇南王虽然因为她长得像王妃而格外宠她,却从没教过她怎么掌兵、怎么理政。 在王爷心里,这位二夫人就是个弥补念想的“花瓶”,每天在眼前看着舒服就行,用不着管王府里别的事。 所以二夫人地位虽高,眼界和心胸却实在算不上宽。 第三百七十一章:终究是个心病 “等王爷回来,我非得让他狠狠收拾这帮混账!” 她攥拳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咣当!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对老夫妻慌慌张张冲进来。一看见二夫人,那老太太就颤巍巍扑过来,眼泪哗哗往下掉: “闺女啊,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听人说你弟弟被反贼抓走了?” “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老太太一把抱住二夫人,死死抓着她肩膀放声大哭。 “爹、娘,你们来了……” 二夫人赶紧把老太太扶起来,带着哭腔说:“我听下头人说,是安平那边的反贼赵言跑来齐州府找花竹帮的麻烦,结果耀祖带兵去拦,打了一场败了,人也被抓走了。” 来的正是孙家姐弟的爹娘。 孙满堂一听就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冲着二夫人吼:“你这当姐姐的怎么弄的?连自己弟弟都看不住!在齐州府这地盘上,还能让人给绑了?” “我本来想着你嫁进王府,你弟弟也能沾点光,谁想到……谁想到竟碰上这种祸事!你是怎么跟你夫家说的?怎么就给他安排这么个差事?” 孙家老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埋怨。 二夫人辩解了几句,眼看两人越说越僵,还是老太太出来打了圆场。 “都这时候了还吵什么,赶紧想想怎么救人吧。”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问二夫人:“耀祖他姐夫……你夫家镇南王没说派人去救吗?” “王爷带兵去边关了,最近有匈奴闹事,他和都统们都走了,齐州府里就留了几百个兵……昨晚也被反贼打垮了。” 二夫人低声回答:“今天我去了统军衙门找守备将军,可他也不肯帮忙,说话躲躲闪闪的。” 她为了救孙耀祖确实想了不少办法。 连统军衙门都亲自跑了一趟。 可守备将军一听要出兵去打安平反贼,立马就拒绝了。 他说自己是朝廷派的兵,没有圣旨不能随便调去别的州府。 等二夫人搬出镇南王来,对方反而说王爷走之前特意交代过,统军衙门只管配合府军守边境、运物资,稳住南境内部不乱。 至于帮她救弟弟这事,根本不在王爷交代的范围里。 “那就赶紧给你丈夫送信!”孙家老爹语气很冲,带着一股硬压下来的劲儿,“自家小舅子都被反贼抓了,他还有心思在边关打仗?” “边城那些贱民的命,能跟咱自家人比吗?” 二夫人听了皱了皱眉。 她今天早就想过要给镇南王报信,可鲁枭想尽办法拦着,还解释了半天道理。 二夫人虽然一直待在王府,但也知道防匈奴是大事。 要是匈奴真打进来,别说老百姓,就连他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也得逃难。 “爹,娘……王爷他……”二夫人犹豫了好一会儿,刚想开口,就被她娘打断了。 “静姝,你得赶紧给你家那位送个信,让他调兵回来救人。” 老太太紧抓着她的手,声音发急:“这不光是为了耀祖,更是为了你和咱们全家往后的日子。” “你嫁进王府这么多年,一直没怀上孩子,男人是最容易变心的。等将来你年纪大了,又没个一儿半女,难保不会被新来的给挤下去……” “可要是耀祖能在王府里站稳脚跟,混到军中高位,成了有分量的人物,那你往后在府里的地位就稳了。 哪怕你丈夫变了心,或是小王爷将来接了位,看在你兄弟的面子上,也得敬你三分。” 老太太越说声音越抖:“万一耀祖出了事,咱们孙家可就绝后了……到时候你在王府失了倚仗,谁都能来欺负你。” 二夫人听完这话,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彻底没了。 是啊…… 我进府这么久,一直没孩子。虽说没人敢明着议论,可这终究是个心病。 母凭子贵,这话不是白说的。 平常百姓家里没儿子,都要被邻里瞧不起,何况是在王府? 孩子,就是一个女人的靠山。 当王爷的宠妾,年轻貌美时自然不怕什么,可时间长了,谁保证感情永远不变? 要是将来镇南王身边来了更会哄他高兴的女子,我该怎么办? 恐怕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抢走。 没有子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把地位攥牢。 “对……耀祖绝不能出事。” 二夫人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我这就想办法给王爷送信。” 孙家三人商量了一会儿,很快找来纸笔,把昨晚的事加了些枝叶写进去。正打算找人送信时,门外有个丫鬟低头走进来,小声禀报:“夫人,门外有人指名要见您。” “见我?”二夫人正心烦,皱了皱眉,“就说我忙着,不见客。” 丫鬟抬头悄悄看了他们一眼,怯怯道:“那人说……他是为了耀祖舅爷的事来的。” 这话一出,孙家三人全站起来了。 孙老爹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丫鬟的手腕,声调都变了:“什么?快、快带我去!” 两人刚要往外走,二夫人忽然开口:“爹,还是请人进来吧。外头人多眼杂,这节骨眼上……别声张。” 孙家夫妇想了想,也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便点了点头。 没多久,丫鬟就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再回来,身后已经跟着个年轻男人。 “这位就是二夫人吧?” 那年轻人长得普普通通,穿着也没什么特别的,黑黑瘦瘦,扔到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他拱了拱手说: “我是替别人来给二夫人送样东西的。” 说着,他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 孙家老爹赶紧接过来。 大家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截带血的袖子。 “这、这是耀祖的衣服!之前我有看到他穿过。”二夫人猛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盯住林平:“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个?谁让你送来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孙家三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他身上。 年轻人却还是不慌不忙,客客气气地说:“我家在洪州府清水县,三个月前承蒙赵言将军看得起,让我进了长宁军。” 第三百七十二章:终于松了手 “这血袖子,就是我家赵言将军让我送来的。” 长宁军! 赵言! 听到这两个名字,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接着二夫人身子发起抖来:“你们……你们就是昨晚抓走耀祖的那帮反贼!” “什么?”孙家老爹一听就火了,冲上去一把揪住林平的衣领,怒气冲冲地问:“你们把我儿子抓哪儿去了?快放人!不然……不然我杀你全家!” “哦?” 年轻人被揪着衣领,嘴角却露出一丝笑,那笑容里透着股自信。 面对暴怒的孙家人,他只是平静地说:“我就是长宁军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只是来替我们将军传话的。你威胁我,一点用都没有。” 看他半点不慌,孙家老爹咬着牙,终于松了手。二夫人急忙问:“你们送这袖子来,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让各位知道一下孙参将现在的情况。” 年轻人整了整衣领,轻声说:“今天回到安平之后,将军对孙参将用了点刑。不过放心……这些刑罚只会让他吃点苦头,不会要命。” 孙家老爹看着手里带血的袖子,脑子里浮现出儿子受折磨的样子,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跟昨晚死在花竹帮门口的那些镇府营士兵比起来,孙参将已经算很走运了。” 年轻男子咧了咧嘴:“挨了十几鞭子,好歹命还在,不算亏吧?” “你……你们凭什么打人?”二夫人声音发抖。 “凭什么?”年轻男子歪头想了想,随即笑了,“人在我们手里,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呗!” 砰! 话音刚落,孙老爹一拳就砸了过去。 紧接着,这六十多岁的老汉直接骑到对方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他头上脸上捶。 年轻男子没还手,就默默挨着打。 直到脸肿了,鼻子嘴巴都流血了。 孙老爹这才喘着粗气停下来,眼睛通红,死死瞪着他:“你们这群王八蛋,抓了人还敢上门逞威风?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把你剥皮拆骨!” 年轻男子抹了把嘴角的血,笑得更开了:“信,当然信,这儿是您的地盘嘛。” “可我就是个跑腿的小角色,拿您儿子孙耀祖的命来换我这条贱命,您觉得值吗?” 孙老爹一下子僵住了。 换作别人,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卒赔上自家儿子的命。 但赵言不一样。 他那脾气,跟常人不同。 今天要是真杀了眼前这人,说不定明天儿子的人头就得挂在城墙上。 “你今天来,不止是为了显摆的吧?”孙老爹后退几步,喘着气问。 年轻男子慢悠悠爬起来,点点头:“我家将军说了,不想让你们儿子死的话,就拿银子来换。” “要多少?”二夫人急着问。 “十万。”年轻男子顿了一下,咧嘴笑出一口带血的牙,“本来是十万,可老爷子刚才打了我八拳加一耳光,那就得再加九万。” “一共十九万两。” “要是不给,下次我送来的,可就是孙参将的胳膊或者腿了。” “什么?”孙老爹整个人懵了。 噗通! 一旁的老妇人听见这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二夫人更是冲上去拉住孙老爹的手,声音发急:“爹,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耀祖要是出了事,咱家可就全完了!” 孙老爹当然知道轻重。 为了个小卒搭上儿子命确实不值,可……凭空多给九万两,这口气实在憋得慌。 “钱给了,你们就放人?”二夫人追问道。 年轻男子点点头:“见到钱,我们保证把孙参将好好送回来。” “行,给我两天时间凑钱,十九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二夫人连连点头,像是服软了,“等钱凑齐了,我让人送到安平去。” 年轻男人听完点了点头:“那好,我就等着您了。” 眼看他转身要走,孙老爹眉头直跳,冲他后背喊道:“十万我可以给!可你算老几?挨一顿打,就敢多要我九万?” 年轻人头也没回,语气很淡:“我确实不是什么人物,但巧了……我背后有个肯替我出头的将军。” “你要是不给,尽管试试。” 孙老爹盯着年轻人走远的背影,额头青筋直冒,好几次想喊人把他拦下来砍了,可最后还是憋住了。 就像这人刚才说的,他不过是长宁军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就算真把他弄死了也没用,除了惹怒赵言之外,自己这边一点好处没有,反倒……孙耀祖在安平还得受罪。 “静姝,赶紧凑钱吧。” 等到那人走得看不见了,老太太才喘着气,声音发颤地对二夫人说:“要是花钱就能摆平这事,那再好不过。跟你弟弟的命比,银子算什么?” 二夫人点了点头。 这人态度是嚣张,但说到底也只是要钱。 现在镇南王人在边关,想求他调兵回来救孙耀祖太难了。要是能直接交赎金把人弄回来,倒也省事了。 “我手上还有几万两现银,加上一些首饰,凑十万两问题不大。可十九万……还差不少。” 二夫人话说一半,停住了。 母女俩一齐看向孙老爹。 刚才那年轻人说了,本来只要十万,多出来的九万,是因为挨了那顿打。 这多出来的钱,摆明该由“动手的人”来出。 感觉到妻子和女儿都盯着自己,孙老爹脸色一下子铁青。 孙家本来是齐州府下面县里的,做点生意,比起普通人家算有点积蓄。后来女儿嫁进镇南王府,家里更有钱有势了,几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大负担。 可这时孙老爹却冷哼一声,话里带着火气:“你一个堂堂王府夫人,进门这么多年,连十几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镇南王府还差你这点开销不成?” 听着爹的指责,二夫人只低着头小声说:“我不过是个妾,每月例钱也就几百两。要不是王爷疼我,时不时赏些首饰,我连这十万两都攒不下来。” “王府银库呢?”孙老爹问。 “银库有专门的人守着,除了王爷和小王爷,谁也不能随便从里头拿钱。”二夫人老实答道。 第三百七十三章:难免出漏子 “你……唉!真是笨啊!” 一旁的老妇人也气得用手指戳她额头:“镇南王的正妃早就没了,你但凡争气点,在他耳边多说几句好话,让他把你扶正……那王府的钱还不是随你怎么花?” 孙老爹也跟着数落女儿一顿。 可三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没敢直接去动银库的钱。最后父女俩凑了又凑,弄出值十九万两银子的东西,由孙老爹找人送去了安平。 …… 转眼就到第二天。 “杀啊!” “二营的,给老子顶住!” “把三营这帮小子打回去……” “他穿着甲呢,你老往胸口捅有啥用?打关节,踢裤裆啊!这虽然是练兵,上了战场就是玩真的,还讲啥规矩?哪儿阴损好使就往哪儿上!” “陈榮你耍赖!姜聿怎么被你拉到你们营门口了,这谁扛得住!” 安平城外一片空地上,上千长宁军正分成两边对打。 他们穿着一样的甲,胳膊上绑不同颜色的布条,在百夫长带领下,拿着木矛木刀就往“敌人”身上招呼。 这里面多半是前阵子新招的兵。 新来的三千人,被贾材分到了各个营里,还多加了八个营。 兵种也重新分了分。 现在有长矛兵、盾兵、弓箭手、骑兵,还有先锋营,一共五类。 这些兵混在一起,由老兵带着新兵,慢慢磨合。 赵言看着底下操练的场面,转头问贾材:“咱们现在快有三十个营了,之前百夫长都是狩猎队的老兄弟当,眼下也该提点新人。另外……还得找些军师、文书这类的人。” “人越来越多,光靠我和你们十几个管,细节上难免出漏子。” 咱们这些狩猎队的兄弟,忠心是够忠心,勇猛也够勇猛,但说到底大多都是糙汉子。让他们顶盔贯甲、提刀上阵没问题,管个一两百人也还行,可要是带上千、上万人…… 现在的长宁军里,恐怕还真挑不出一个能在大战场上把上万号人安排明白、各司其职的将领。 “带兵打仗,光靠猛可不行。”赵言脸色认真,“武将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都牵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得比文官更谨慎、更机灵,反应更快,懂的东西也得更多。”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本手写的薄册子,丢给贾材:“这是我平时摘抄整理的一些兵法,你找人多抄几份,发给军里伍长以上的军官,让他们都好好学学。” 贾材接过册子,随手一翻,满页密密麻麻的字就撞进眼里。 “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所以上策是用谋略取胜,其次靠外交,再其次才是动兵,最下策才是攻城。” “真正会用兵的人,不用打就能让人屈服,不硬攻就能拿下城池,不长久消耗就能瓦解敌国。一定要用全胜的策略争天下。” 那些文绉绉的古话旁边,还跟着些通俗的白话注释,写得挺细。 贾材以前在齐国边军待过,跟过校尉、参将,见识比普通小兵强不少。只随便扫了几眼,心里就咯噔一下,掀起大浪。 这册子里的内容,太厉害了。 它不光是教人怎么带兵,更是从大局上看打仗这回事,教你怎么选最合适的办法赢。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贾材轻声念出上面的句子,眼睛越来越亮。 赵言看他这反应,嘴角微微一扬。 他抄的正是原来那个世界五千年里最出名的《孙子兵法》,还加上后来同样有名的《三十六计》,合订成了一本。这两样,差不多把古人几千年的打仗智慧都揉在一块了。 哪怕只学点皮毛,搁在如今这世道,也够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了。 “再从城里请几个教书先生来。”赵言补充道,“凡是伍长以上的,每天操练完,再加一堂识字课。” 身为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赵言当然清楚:打仗拼的不光是士兵勇不勇。规模越大,就越考验两边将领的兵法本事。 几百人干架,还能硬碰硬。 几千人摆开阵势,如果战场宽敞,也能简单对冲。 但等队伍扩大到几万人,战场换到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谷、或者城里七拐八拐的巷子时,光靠一股子蛮劲傻冲的打法就不管用了。 “言哥儿,你之前不是说要派兵去边境防匈奴吗?” 贾材听了有点犹豫,小心地问,“眼下咱们既要练兵,又要准备去边境的军械,要是还让伍长以上的人都学认字……时间会不会太赶了?” “一点都不赶,时间挤挤总有的。”赵言想都没想就摆摆手。 “可军里都是些大老粗,短时间内要他们识字,恐怕难……”贾材还是迟疑。 “那就定条新军规,规定每天必须认几个字。谁要是做不到……就撤职换人。”赵言干脆说道,“长宁军的待遇比别处好,可要想拿这份钱,每个人也得拿出相应的本事来。” “传令下去,别以为立了功、升了官就能躺在功劳簿上混日子。达不到我的要求,照样一撸到底!” 治军这种事,手就得硬。 赵言对手下的兵是不错,该赏的银子从不小气,但这一切……都得建立在士兵老老实实听话的基础上。 “是!” 贾材见赵言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劝,转身拿着兵书就走了。 他刚走没多久,就有两个游骑快马赶来汇报。 “将军!” 其中一个游骑抱拳行礼,低声道:“齐州府孙家送银子来了,说要见您,赎那个关在大牢里的孙耀祖。” 这么快? 看来我昨天那几句话真吓住他们了…… 赵言心里嘀咕了一句。 昨晚,去了镇南王府的长宁军士兵,已经把发生的事情写下来,用信鸽送了回来。 十万变十九万…… 这数目让赵言心里挺乐,也对那个送信的兵多了几分留意。 敢在镇南王府里敲孙家的竹杠,还能做到不慌不乱…… 这兵将来肯定能成点事。 “来送钱的是谁?”赵言问。 “好像是孙耀祖他爹。” 赵言点点头。看来这二世祖在家里挺受宠,刚被抓,这边一开口,那边一夜工夫就凑齐十几万两,连夜赶路送过来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改了主意 “把他带到大营来见我。”赵言转身上了万里云,吹了声口哨,小白龙和熊罴立马从远处跑了回来,跟在他屁股后面往安平城去。 孙老爹带着十几个家丁,抬着几口沉得要命的木箱,慢慢挪进了长宁军的大营。 刚进来,四周就有不少人盯着他们看,那眼神尖溜溜的,还冷冰冰的。 那些扛着长矛、提着刀的巡逻兵,嘴角都挂着笑。 孙老爹哪能不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不起,带着轻蔑,还故意挖苦呗。 甚至能听见有人在旁边嘀咕。 “这就是来给咱们送银子的孙家的人?” “可不是嘛,最前面那个就是孙参将他爹!” “孙耀祖那家伙,运气是真叫好。姐姐在王府当妾,还有个肯花十几万两银子赎他的爹。” “可惜啊,自己是个废物。好好当他的富家少爷不好吗?偏要去当什么将军,这下好了,成咱们俘虏了吧?” 虽说长宁军是靠这个轻松打赢了仗,但他们照样瞧不上孙耀祖。 这跟哪伙人没关系,纯粹是当过兵、流过血的人,心里都有那么点别扭。 可这些话传到孙老爹耳朵里,就跟刀子扎似的,心口疼得厉害。 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孙耀祖当成孙家的骄傲。这是孙家独苗,生下来就被全家捧着。就算后来女儿进了镇南王府,在孙老爹心里,能给孙家光宗耀祖的,还是只有儿子。 所以他才一次次求女儿帮忙,把孙耀祖往上面推。 “闭嘴!你们这些底层大头兵,命最贱的玩意儿,什么身份,也配议论我家耀祖?” 孙老爹听着周围的议论越来越过分,实在压不住火,攥紧拳头吼了起来:“你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比不上我儿子一根头发丝!” 这一吼,周围的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 那些长宁军的兵显然没料到,这老头居然敢在他们地盘上这么横。愣了几秒后,几个脾气爆的汉子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 就在这时候,陈榮背着一张长弓,掀开中军大帐的门帘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那些士兵,脸色一冷:“都没事干了?赶紧滚去巡逻!” 那些正要动手的士兵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灰溜溜地走了。 “孙老爷子是吧?我家将军在帐里等您,快请进。”陈榮压低声音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到这情形,孙老爹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这人明显是个军官…… 居然当众训斥手下,还对自己这么客气…… 孙老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一下子想明白了。 他们在心虚! 他们也怕抓了耀祖之后,王府会报复! 不然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恭敬? 想到这儿,原本打算低姿态的孙老爹瞬间改了主意。 他觉得自己一会儿见了赵言,应该更硬气、更强势,得把主动权抓在手里! 不,不是谈,是提要求!孙老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他先左右看了看,中军帐里布置得挺简单,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孙家以前是经商的,后来和镇南王府结了亲,偶尔也去过王府府兵的军营。 府兵靠着王府,有整个南境的资源撑着,不管是士兵住的营房还是将领的穿戴住处,都比长宁军强不少。 跟王府军营里都统的中军帐比,这儿简直像乡下土房。 他望向军帐正中。 只见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后,正嘴角带笑地看着自己。 “你就是长宁军的将领赵言?” 孙老爹吸了口气,大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拎起条长凳坐下,沉声问:“就是你抓了我儿子孙耀祖?” 桌后的赵言听了,眉毛微微一抬,点了点头。 孙耀祖他爹态度这么硬,倒是有点意外…… 难道除了送钱来,他还准备了别的后手? 赵言眼神认真了些。 难道镇南王真为了宠妾,连边境战事都不顾,调了一路都统回来? 不然这生意人出身的孙老爹,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 赵言琢磨的时候,孙老爹也在打量他。 很年轻。 看上去没什么城府,也不像那些身居高位的将领般有威严…… 眼前这位哪像个管着几千号人的将军,分明就是城里头随便哪个街角都能碰见的平头老百姓! 就这模样,真像传言里那么厉害?能把刘季的军队打趴,还在齐州府闹得天翻地覆? “年轻人。”孙老爹暗暗提了口气,板起脸来,“你胆子可真肥,敢在齐州府撒野,还敢绑了镇南王的小舅子来讹钱……”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摆出一副心里有底的架势,接着说: “搁平时,我压根不会跑这一趟,更懒得跟你多废话。只要我捎句话,我那王爷女婿动动手指,就能发兵把你这安平城碾平,让你和你手下那点人立马玩完。” “不过眼下匈奴正在边境闹腾,我不想让王府的年轻人分心。” “这点钱……就当是图个清净,买个省心吧。” 说完,他也不管赵言什么反应,直接抬手拍了两下,让后面家丁把抬来的木箱打开。 箱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各式珠宝首饰,亮得晃眼。 赵言表情有点微妙。 他没接话,只是抬眼瞅着孙老爹。 这老头…… 哪来的这么大底气? 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 另一边,陈榮走出中军大帐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边走边瞧。 “夫……君子者,胸中有谋略……自己强,不欺人!” “心里装得下事,待人宽厚,才算真汉子……” 他念得磕磕绊绊的,一不留神迎面撞上了个人。 “哎哟!” 那人吃痛喊了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 陈榮抬头一看,才发现撞到的是个穿青衫、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文气先生。“哟,黄先生,对不住对不住!” 他赶紧伸手扶住对方,连连道歉,笑着说:“我这不边走边认字嘛,没看路,您没事吧?” 这位黄先生正是黄少武。 大龙山里的庄子建好之后,他就来到安平,帮着长宁军扩建军营,后来索性住在了城里,平时教这些百夫长读书识字。 陈榮也算是他学生中的一个。 第三百七十五章:何必摆脸色 “没事,不碍事。”黄少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落到陈榮手里那本书上,眉毛一扬,“这是前朝墨松先生写的《君子论》啊,不错,是本好书!” 听完黄先生的夸奖,陈榮笑得更高兴了:“黄先生,这段时间我除了练兵就是看书,简直废寝忘食。 狩猎队里那些兄弟,现在没几个认字比我多的。就连平时聊天,我也能时不时冒出几句诗文谚语了。” 在狩猎队十几个核心弟兄里,陈榮年纪最轻,却是最肯下功夫读书的一个。 黄少武跟他相处这么久,一直很看好他。 “读书是好事,但别读成书呆子,要知行合一。”黄少武接着说道,“就像这本《君子论》,你光知道君子是什么不够,一言一行也得照书上说的来做,才算真正读透了。” 陈榮一听,赶紧点头,还伸手指了指中军大帐那边:“我刚才就是这么做的。” “哦?”黄少武没反应过来。 “就孙耀祖他爹来送赎金的时候,跟下面兄弟争执了几句。我看那老爷子年纪大了,就没让弟兄们为难他。” 陈榮笑眯眯地拍了拍胸口,“虽说他是对面的人,可毕竟还没上战场交锋,我对他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这算不算君子作风?” 黄少武想了想,表情有点微妙:“应该……算吧。” 自古以来,军营里也有不少儒将,就算对阵死敌都能保持气度。孙耀祖他爹虽然是敌对那边的人,可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人家还是来送钱的……何必摆脸色呢? 陈榮对自己刚才那番“君子表现”相当满意。 …… “点一下数。” 中军大帐里。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虽然不知道对方哪儿来的底气,但……眼下不重要,钱先拿到手再说。 他一声令下,几个士兵就上前开箱清点金银财物。 没多久,一个士兵抱拳汇报: “将军,数目不对!” “怎么?”赵言立刻抬头。 “之前说是十九万两,可箱子里现银只有六万两,加上那些珠宝首饰,就算往高了折算,总共也就十五万两上下。”士兵语速很快。 唰,赵言目光转向孙老爹,脸上似笑非笑: “孙老板,你来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剩下的四万两,去哪了?” 几个亲兵脸色都沉了下来。 赵言这么一问,孙老爹倒不慌张,还是慢悠悠地说:“赵言……算了,当着你的手下,我给你点面子,叫声赵将军。” “你真当你手下的兵那么金贵?挨顿打就值九万两?” 他一点都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闻了闻,一脸嫌弃,直接泼在了地上。 “我能拿出十五万两,已经够给脸了。要不是怕给我那王爷女婿惹麻烦,别说打你的人,就是杀了又怎样?” 赵言听了,反而笑了。 他站起来,从木箱里抓起一个元宝掂了掂,走到孙老爹旁边:“所以那四万两,你压根就没打算给?” 孙老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 说实话,来安平之前,不,应该说进这中军大帐之前,他确实想过把十九万两都交给赵言。 但刚才门口掀帘子那将领的态度,让他临时改了主意。 四万两钱庄的银票就在袖子里揣着,可孙老爹一点掏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孙家这些年靠着王府是攒了不少家底,但四万两也不是小数目,能省当然要省。 他心里也清楚,儿子孙耀祖在齐州府那场夜袭打惨了,等镇南王回来肯定逃不掉追责,就算不被重罚,参将这位置肯定保不住了…… 就算女儿再怎么吹枕边风,短时间内,孙耀祖在王府里也别想升上去了。 这小子平时花钱就大手大脚,要是官丢了,往后开销都是问题,他这个当爹的不得多给他攒点? “整个南境几十万人,我孙家就算不是一人之下,也算得上万人之上。” 孙老爹活动了下胳膊,声音压低了些:“我比你年长,见过的世面比你多,劝你一句,见好就收。” “这十五万两你要是不要,下次来的……可就是王府的十五万大军了!” 这话里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旁边长宁来的亲兵脸色一变,提刀就围了上来。 “你们想干嘛?” 砰! 孙老爹一拍桌子,端起架势喝道:“动手之前想清楚了,我可是镇南王的岳丈!” 赵言抬手拦住要上前的亲兵,琢磨了一会儿,特别认真地朝孙老爹问: “镇南王的老丈人,你这回运东西到安平,王府是不是真调了一路都统带兵,在暗地里护着你?” 这老家伙的态度也太横了。 横得让赵言都觉得不对劲! 他虽说在外面安插了眼线,一直留意王府动静、盯着边境战事,可这会儿连他自己心里也有点拿不准…… 难道镇南王真知道这事了,派兵从边境赶回来了? 不然这老东西,怎么敢这么嚣张! “怎么,你怕了?”孙老爹冷笑一声,心想果然猜对了,赵言就是在心虚。 他不由得有点得意。 毕竟在生意场混了这么多年,跟人讨价还价的本事还是练出来一些的。 越是情况对自己不利,越得摆出硬气架势,要是被对方看出你软了,那对方肯定步步紧逼,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知道怕,说明你还没蠢到家。” 孙老爹端起一副教训人的样子,居高临下说道:“从古到今,中原这片地上多得是年纪轻轻有点成就,就狂得没边的小子,自以为天下无敌,敢去碰不该碰的。” “就像平阳府的左山寻,还有贞元十二年那个新科状元……他们的下场,你总听说过吧?” 赵言眼神动了动。 平阳府的左山寻。 听说是个侠客,平时爱管闲事,在附近好几个县都挺有名气。 后来他为了帮一个被官家子弟欺负的姑娘出头,单枪匹马杀进人家府里,结果被对方养的打手围住,当场就没了命。 至于贞元十二年那个新科状元…… 赵言只记得他姓梅。 第三百七十六章:反倒省事了 是个穷人家出身,苦读多年终于考中,被派到某个地方当县令。 梅状元年轻气盛,觉得当地家族势力大、官场又黑,一心想改改这风气。 他就抓住机会,狠狠收拾了几个为富不仁的大户,铲了几股恶霸,朝廷还表扬了他,老百姓也拥护他。 这下他更来劲了,觉得自己做得对。 于是干得更起劲,想彻底整顿吏治。可没过多久,他在一桩贩卖人口的案子里,查到了京城某位大人物头上。 三天之后,这位本来风头正劲、前途大好的新科状元,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山沟里。 对外头就说是……被山匪劫杀的。 “这俩傻蛋就是例子,自以为赢了几回,攒了点本事,就敢去惹不该惹的人。自己送了命不说,还拖累一家老小。”孙老爹坐在长椅上,慢慢吐了口气,眼睛盯着赵言: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兵强马壮了?可对上镇南王府,你比左山寻和那个梅状元又能强到哪儿去?” 赵言没吭声,走回自己位子坐下。 孙老爹觉得场面尽在掌握,他瞟了眼退到一旁的亲兵,嘴角露出那种一切尽在手中的得意笑容: “行了,我的话也够给你提个醒了。年轻人,你闯大祸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赵言还是不说话。 见他迟迟不表态,孙老爹像是不耐烦了,摆摆手,语气很冲:“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快去!把我儿子耀祖带来,我时间金贵,没空跟你耗。” 咔嚓! 大帐里突然爆出一声脆响。 是赵言。 他右手捏碎了一只茶碗,眼睛盯着孙老爹,脸上慢慢扯出一抹狠笑:“镇南王的老丈人啊……” “我……” “是不是给你脸给多了?” 话音没落,赵言一步蹬上桌子,抓着那把碎瓷片就往孙老爹脸上摁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重。 孙老爹脸上当场就见了血。 碎瓷边子在他手劲下,直接划开皮肉,割出好几道口子。 冰凉的疼猛地窜上来。 可比身上更难受的,是赵言这突然翻脸!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赵言不是还怕着我吗? 我这话术难道还不够厉害? 孙老爹脑子里一片懵。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就看见一只拳头照着脸抡过来,越变越大,最后结结实实砸在鼻梁上。 咕咚! 孙老爹整张脸被揍得往后一仰,鼻梁明显塌下去一块,人跟着惨叫向后倒。 嘭! 嘭! 嘭! 赵言站在一边,抬脚就朝孙老爹猛踢:“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摆谱?” “还跟我扯什么左山寻、梅状元,怎么,你女儿给镇南王做妾,你还真当自己是王爷的老丈人了?” 赵言一脚接一脚,又重又狠,压根不留情。 没见到孙老爹之前,他本来还琢磨怎么找借口赖账,继续朝二夫人要赎金,现在这姓孙的老家伙来这么一出……反倒省事了。 说好的赎金不给够,价码不对,这可是你们先不守规矩! 再说了,这老头也确实烦人,太能装了! “十五万两银子嫌少?下次来的是王府十五万大军?去你娘的,你要真有那本事,就把王府的兵调来,我等着!”赵言从墙上摘下一根马鞭,没命地往孙老爹身上抽。 如今天虽然暖了点,但冷劲儿还没全散,鞭子抽下去,棉袄立刻裂开,一道道血印子露了出来! “啊!” 孙老爹疼得嗷嗷叫,抱着头喊:“赵言,你不知死活的畜生,你敢打我……你等着,我一定叫我女婿派兵灭你满门!” 啪! 啪! 鞭子在空中炸响,一下下狠狠落在孙老爹身上、脸上。 没一会儿,这老头就被打得浑身是血。 “赵言,你闯大祸了……现在停手,我还能找镇南王求情饶你一命,别执迷不悟……啊!” “别打了!” 孙老爹开头还挺硬气,可挨了二十多鞭以后,也装不下去了,缩在地上抱着头不停地哀嚎求饶。 旁边孙家的家仆看见主子挨打,可周围赵言的亲兵一个个拿着刀盯着,谁也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孙老爹被打得像条死狗。 赵言看着他浑身是血,一脚踩住他的头,弯腰喘着粗气说: “你知不知道,我最烦别人在我面前摆身份、抬地位吓唬人。你不是觉得自己是齐州大户、镇南王岳父,高人一等吗?”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行,既然你这么能,我给你个机会。” “你们孙家这么了不起,区区十九万两怎么配得上你家身价?你听好,马上给你女儿和家里传话,三天之内,凑足八十万两送到安平来。不然,你和你那宝贝儿子,谁都别想活!” 一听见这数,孙老爹眼前嗡地就是一黑。 八十万? 就是把整个孙家都变卖了,也凑不齐这个窟窿啊! “我实在拿不出……” 孙老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可话没说完,迎面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把后半句硬生生给打了回去。 “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关进大牢,跟他那个废物儿子作伴去。”赵言出了气,随手把马鞭往桌上一扔,朝旁边的亲兵吩咐道。 …… 长宁军大牢。 啪! 又是两碗又干又硬的糙米饭塞了进来。 洪州知府端起碗就大口吃起来,孙耀祖却还跟昨天一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过来吃饭的意思。 “你真不吃啊?” 洪州知府咽下嘴里的饭,看向孙耀祖:“听我一句劝,认命吧。我刚进来那会儿,可比你硬气多了,结果熬到现在,不还是低头服软了?” “你在这儿不吃不喝,难受的是自己,赵言那儿可一点不碍事……何苦呢?” 孙耀祖听了,脸上却露出不屑:“我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洪州知府抬了抬眼。 “你被赵言抓了,朝廷不管你,把你当弃子……可我。” 孙耀祖吸了口气,扯着嘴角笑,“我姐是镇南王的女人,我家在齐州府有头有脸,到处是关系。我敢说,要不了多久,家里就会来人救我出去。” 第三百七十七章:可不是善茬 洪州知府一听就笑了:“赵言可不是善茬。别说你一个小舅子,当初华三越怎么样?他可是王府都统,被赵言抓了之后,王府不还是老老实实交钱赎人?” “哼,华三越也配跟我比?”孙耀祖还是那副不屑的样,“他就是王府一个手下,说难听点,是家奴。我可是王爷的亲戚,是自家人。” “王爷绝不会不管我。” “就算王爷一时顾不上,我爹我娘我姐,也绝不会眼睁睁看我在这儿受罪。” 洪州知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赵言打交道不多,但也知道,照那位的性子,绝不会让孙耀祖这么容易就从手心溜走。 “要不咱俩打个赌,你信不信……” 孙耀祖伸出三根手指,一脸认真:“三天,最多三天,我肯定能出去。” 话音还没落,牢门哐当一声又开了。 两名兵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被打得不成人形的犯人进来,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又来新人了? 孙耀祖眉毛一挑,瞅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犯人身影,越看越眼熟。 这时候,犯人吃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苍老面容。 孙耀祖眼睛猛地一缩,失声喊道:“爹?” “你……你怎么也进来了!” 洪州知府听见动静,扭头看向这对父子,整个人愣在当场。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开口问道:“孙兄弟,你之前说的三天打赌那事儿……还作数么?” 把孙老爹扔进牢里后,赵言就把孙家跟来的下人全都赶回去报信了。至于他们带来的价值十五万两银子的东西,自然全扣下了,充公。 …… 洪州府,大屯镇。 这地方是洪州府最边上的一个小镇,往南再走二十里,就是一大片荒凉的白沙原,那儿已经是匈奴的地盘了。 大屯镇的城墙不高,也就两丈左右,墙上到处是刀砍斧劈、烟熏火烤和箭扎的痕迹。过去几十年里,这镇子没少被匈奴骚扰。 住在这儿的齐人,多半是被流放的罪民和他们的后代,还有一些囚徒兵。 他们被严令禁止离开这座城。 大遂朝廷当初把他们丢在这儿,就是想让他们当炮灰,当作匈奴和内地城池之间的缓冲带。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罪民的后代已经传了好几辈,可镇上人口从来没超过三千……平均寿命连三十都不到。 在这儿,男人只要满十二岁,就得编进卫队,出去跟匈奴拼命。 至于女人…… 她们虽然不用出城打仗,可日子也一样难熬。 匈奴跑来骚扰镇子,一是为了抢牛羊,二就是为了抢女人。 这些齐人女子一旦被掳走,不是被充作军妓,就是当奴隶,活得还不如牲口。 好多女人被匈奴抓去后遭不住折磨,最后都自己寻了短见,想从这蛮荒地狱里逃出去。 这时候。 大屯镇的城墙上。 一个穿着破旧盔甲的老兵靠在墙边,眼里全是倦意,嘴唇干得裂口,握弓的手一直发抖。 血顺着他的手心、指头往下流,可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只是喘着粗气,呆呆地望着天。 往周围看去,城头上还站着百来个衣衫破烂的兵卒,一个个都和那老兵差不多,累得快要散架。 有些人身上伤口还在渗血,旁边的人正撕开布条,咬着牙给他们包扎。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蛮兵尸体,都穿着脏兮兮的羊皮袄,脸晒得黑红。几把破刀断剑歪歪斜斜插在冻硬的地里,一看就知道这儿刚打完一场。 “将军,箭没剩几支了,粮食也只够吃三天……”一个副将模样的汉子走上前,对握弓的老将军低声说,“最麻烦的是,伤药全用光了。” 老将军回过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朝廷和镇南王府……还是没消息?” “朝廷现在自己都顾不上,光一个黄巾教就够他们头疼的,那些当官的只怕丢乌纱帽,谁管南边怎样?”副将苦笑着摇头。 “镇南王府倒是回了信,说要我们再守七天,援兵和补给才能到。” 老将军摘了头盔,用力按了按额头,脸色更沉了。 朝廷那帮人,本来也就不靠谱。 至于镇南王府……他们的主力都在边关七城跟匈奴正面对峙,莲子镇这种小地方,王府确实顾不上。 “将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副将声音有点发颤。 “还能怎么办?”老将军把头盔戴回去,哑着嗓子说,“继续守。难道眼睁睁看匈奴闯进来杀百姓?” 副将脸上闪过一丝急躁,却还是压着语气:“将军,照现在这样根本撑不过七天。受伤的弟兄没药止血,三天后还得饿着肚子打。” “而且战场上的事说变就变,您比我清楚。镇南王府说七天,万一没按时来呢?这种事太多了,咱们不能光指望别人一句承诺。” 老将军听出他话里有话,眼神深了深。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副将面前才停住。 “你是想说,丢下大屯镇的老百姓,咱们自己逃?还是开城门投降,给匈奴当狗?” 副将被他的气势压得别开视线,往后挪了半步,却还是吸了口气开口:“将军,这么多年了,朝廷什么时候拿咱们当自己人?不过是当炮灰罢了。” “咱们是囚徒军,军饷最少,军功都是别人的……” “送死的时候我们冲在最前头,死了连家里人都拿不到抚恤金。” “就算祖上有罪,就算咱们这些人有罪,这么多年也该还完了吧!” 副将满肚子憋屈。 周围好些士兵听见动静,都转头看过来。 他们脸上都刺着又深又丑的字,那是罪人的印记。 被发配到大屯镇的这些人,犯的事都差不多,多半是因为交不上每年的皇粮。 虽然顶着罪人的名头,但其实没几个真凶恶的,被赶来这里当兵之前,几乎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将军,大遂朝廷这样对我们,咱们何必在这儿拼死拼活,替那些整天享福作乐的老爷们卖命?” 副将声音里压着火,“要我说,不如趁乱带上全镇的弟兄跑了。咱们不去投匈奴,就去大遂地盘上占个城,自己当家,也比现在强……” 第三百七十八章:照杀不误 “你给我闭嘴!” 话没说完,老将军一声厉喝打断他,猛地抽刀架在副将脖子上:“这种话,别让我再听见第二遍! 你记清楚,我是大遂朝廷任命的偏将,就算死,也绝不会擅离岗位,干那种丢人的事!” 刀锋贴在脖子上发凉,副将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再说,只是攥紧拳头点了点头。 但他脸色铁青,阴沉得吓人。 老将军还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一名探子慌慌张张冲上城头:“将军,不好了!刚才退走的那批匈奴,又杀回来了!” 紧接着,不远处便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扭头望过去,只见地平线上尘土漫天卷起,像一条黄龙在地上翻腾。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传开。 烟尘滚得极快,直扑大屯镇。 等离得近了,老将军才看清那是上百匈奴骑兵,个个举刀挎弓,嗷嗷乱叫,胯下战马狂奔如风,朝着这边陲小城压来。 “关城门!快,准备打!” “拿弓来!” 老将军嘶声大喊。在他指挥下,城头这些囚徒兵拖着累垮的身子,勉强振作,再次握紧武器。 不到半个时辰前,他们刚和这批匈奴交过手。因为城里缺箭,只能出城硬拼,白刃见血,死了几十个兄弟,才把人打退。 没想到才没过多久,这帮人居然又杀回来了,而且看着比上一回人还多! 这地方只是大遂边境上的一个小镇,所有囚徒军加起来也就六百来号人,装备又破又旧。军中几百号人里,只有几个人穿得上盔甲,还不是完整的甲,全是锈得不成样子的半身甲! 自从前些天匈奴大举进攻南境以来,这小镇被骚扰的次数也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囚徒军的死伤越来越惨重。 也怪不得刚才那个副手会说出那样丧气的话。 那群匈奴骑兵嗷嗷叫着冲到了城墙下,眼看城门紧闭,他们拉起弓,把箭头上缠的布浸了火油点着,猛地松弦射出去。 箭唰地钉在城门上,火苗立刻顺着木头窜了起来。 还有十来个匈奴扛起攻城的粗木桩,使劲往城门缝里撞,每撞一下,整个城墙都跟着震。 城头上的囚徒军赶紧往下扔石头、滚木,想挡住他们攻城。 可没多久,下面的蛮兵就纷纷举弓,密密麻麻的箭像雨一样飞上城头,眨眼间就射倒了十几名囚徒军。 …… “全速前进!” 他一声令下,整支队伍又快了几分。 石头望着四周又荒又破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风,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作为赵言身边最核心的十几个兄弟之一,他在长宁军里并不算出挑。论打架,他比不过姜聿和大柱;论射箭,不如陈榮;比带兵的经验,也比不上贾材、小武和六子他们…… 但有一点,他觉得自己比谁都强。 那就是忠心。 自从他媳妇被董沅活活打死,赵言没让他忍,而是拼尽全力替他出头、护着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赵言当成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心里明白,在这乱世里,就算是亲兄弟,也未必能做到赵言这样。 这足够换来任何人死心塌地跟着他。 石头知道自己本事不够,很难像其他兄弟那样帮上赵言多少忙,所以就主动去接那些最难、最险的任务,想用这种方式报答恩情。如今南境大乱,匈奴入侵…… 赵言让大家先去探探情况,可谁都明白这活儿有多危险。 边境那小城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撞见匈奴大部队也没准。 这支队伍一离开安平就没了后援,万一被匈奴围住,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扮成老百姓也没用。 要是匈奴真的打进来了,管你是当兵的还是平民,照杀不误。 所以赵言命令一下,石头想都没想就站出来接了这任务。 他心里很简单。 一来是想报答赵言的恩,证明自己在军里有用;二来,他现在就一个人,没家没口的,就算真死了……也不会让哪个家散了。 狩猎队里其他人基本上都有老婆孩子。 就连贾材这老光棍,最近好像也看上了个姑娘,俩人私下走得挺近,说不定快成亲了。 只有石头,从小没爹没娘。 长大了,娶的媳妇也没了。 “呼……” 石头骑在马上,长长吐了口气。 就凭他现在的条件,再找个女人成家生孩子不难,可石头根本没这心思。 那种心被撕开的疼,他不想再来一次。 这世道这么乱,谁都可能突然没命,就算他是长宁军的百夫长,也不敢保证以后一定能护住身边的人。 所以,算了,就这样吧。 “这味儿……是火油,还有血腥味!” 又往前赶了几百米,石头忽然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他抬头往远处看。 一座矮城立在那儿,冒着黑烟,风里还隐隐约约传来喊杀的声音。 …… 大屯镇。 这时候,城门已经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上百个匈奴像狼一样冲进城里,狞笑着见人就砍。 囚徒军们在老将军带领下拼命抵抗。 可武器太差,人也没力气了,很快就撑不住了。 他们被匈奴兵围在中间,像一群被狼围住的羊,一个接一个被砍倒,血流得满地都是。 眼看手下的兵一个个战死,老将军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悲愤,大喊一声就挥刀往前冲。 他接连砍倒两个匈奴兵,正要冲向第三个,后背突然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站不稳,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一个蛮兵提着骨朵,正站在他身后咧嘴笑。 刚才那一下,八成就是他砸的。 “老东西,该上路了。”四五个匈奴围了上来,手里弯刀雪亮,晃得人眼疼。 老将军咬牙想撑起身,背上却一阵钻心的疼,半边身子都麻了。 几把刀眼看就要落到头上。 这下真完了。 他瞪着眼,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 可就在这时,马蹄声轰隆隆响了起来。 紧跟着就是一声炸雷似的吼: “安平长宁军奉命戍边!前面匈奴,下马受死!” 老将军本来已经闭眼等死,可吼声刚落,就听见箭啸和匈奴的惨叫接连响起。 第三百七十九章:捅成筛子 他猛一抬头,只见好几支箭已经扎进那几个举刀匈奴的喉咙,箭尾还在颤。 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一队黑甲骑兵像铁水一样从镇口窄街上冲了进来! 领头的是石头。 他绷着脸,手里的弓弦还在嗡嗡响,眼睛像盯猎物一样扫向乱哄哄的蛮兵。 “援军!是援军来了!” “弟兄们,咱们的人到了!大遂没忘了咱们,杀啊!” 本来快撑不住的囚徒兵里一下子爆出喊声,眼看要散的士气又硬撑了起来。 剩下的人攥紧手里残缺的家伙,眼里重新冒起火。 蛮兵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一队齐军,而且还这么齐整。愣了一瞬后,领头的匈奴头目嗷嗷叫着让手下转身迎敌。 他们仗着骑马熟,当时就有几十骑拉开弓,一片箭朝着长宁军前锋泼过去。 “举盾!”石头喝道。 前排骑兵齐刷刷抬起左臂的圆盾,噔噔噔一阵响,大多箭都被挡住,只有几匹马中了箭,疼得直叫,可队形一点没乱。 “换枪!冲阵!” 石头把弓往鞍边一挂,抓起得胜钩上的长枪,两腿一夹马肚,战马猛地加速。 身后百来个骑手像一个人似的,同时压低了枪尖。百来杆长枪顿时成了一片要人命的铁林子,朝着蛮兵松散乱的队形狠狠扎了进去! “轰。” 两边撞上的那一刻,断骨头、撕铁皮、马惨叫的声音全混在一块。 长宁军这一冲,当场就把匈奴的阵型撕开个大口子。 石头手里的长枪猛地一刺,直接就把一个举刀冲来的匈奴骑兵捅下马去,枪头一甩,又磕开了旁边劈来的两把弯刀。 他身后那帮骑兵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个都够狠。长枪猛戳,钢刀猛砍,互相配合得挺好,每一下都简单干脆,专挑要命的地方下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局面开始调个儿了。 这伙跑来偷袭大屯镇的蛮兵,本来就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欺负欺负缺盔甲少粮食的囚徒军还行,可一碰上从头到脚装备齐全、训练有素的长宁军,马上就扛不住了。 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劈砍,经常被长宁兵挡开或者躲掉,紧接着就会被另一边刺过来的长枪给收了性命。 那个刚才偷袭老将军、使骨朵的匈奴一看情况不对,嗷一嗓子翻身上马,朝着石头就冲过来了,抡起骨朵就朝他脑袋砸。 石头根本不躲,长枪往上猛地一撩,正好架在骨朵的杆子上,蹭出一串火星子。 那匈奴只觉得手上传来一股大力,震得虎口发麻。 石头趁机借着这股劲儿把枪身一转,枪杆子像鞭子似的,反手就抽在他那匹马脖子上。 马一疼,当场就抬起了前蹄,那匈奴吓了一大跳,身子一下子没稳住。 石头手腕一抖,枪尖快得像道闪电,噗嗤一下扎进他胸口盔甲的缝里,再猛地拔出来,带起一蓬血! “啊!” 那匈奴惨叫着,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一看他死了,刚才还咋咋呼呼的蛮兵们脸色全变了。 “阿鲁台被齐人杀啦!” 蛮兵们惊慌地喊叫着。这个被石头捅死的匈奴,好像是他们这伙人里领头的、挺能打的。他一死,这帮人那股凶劲儿立马就泄了不少。 城门洞和街上的囚徒军也挤出了最后一点力气,跟着老将军沙哑的指挥,从两边和后面拼命扑上去打,缠住蛮兵,不让他们有机会重新聚到一块儿或者跑掉。 很快,这仗就变成一边倒了。 匈奴扔下三十多具尸体,剩下的一看赢不了,赶紧调转马头,从城门洞和旁边的空隙慌慌张张挤出去,逃到镇子外面,朝着荒野一路狂奔,就剩下一道烟尘。 “别追了!打扫战场,救受伤的兄弟,加强戒备!”石头拉住战马,大声下令。 他清楚,不能追得太紧。 自己刚到这地方,什么都不熟,最要紧的是先把脚跟站稳。 长宁军的骑兵们令行禁止,立刻分出一部分人去控制城门和街道的高处,剩下的人下了马,开始有章法地检查地上匈奴死没死透,救助受伤的自家兄弟和囚徒军士兵。 石头跳下马,快步走到那个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破墙的老将军面前,伸出手:“老将军,伤得重不重?” 老将军抓着石头的胳膊站起身,后背还疼着,脸上却全是捡回一条命的激动:“多谢相救!老夫……我是大屯镇戍主,囚徒军偏将赵昆!” “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和镇上这些剩下的兵,今天一个都活不成!” 他看了看眼前盔甲整齐、带着杀气却站得笔直的长宁军,又瞅瞅自己这边破衣烂衫、瘦成皮包骨的囚徒军。 眼里露出浓浓的苦味,还夹着一丝藏不住的羡慕:“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来的?朝廷统军衙门,还是镇南王府?” 石头摇摇头,扫了眼乱糟糟的战场,开口说:“我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镇南王的手下。” “刚才就说过了,我们是安平长宁军,我家将军叫赵言。” 长宁军? 赵言? 赵昆愣了愣。 他总觉得这两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但马上,脸上的愣神就变成了吃惊。 “长宁军!赵言?安平那伙叛军?” 锵! 赵昆猛地抽出刚收好的刀,直接指向石头胸口,厉声道:“你是反贼的人,跑大屯镇来想干什么?” 刚刚缓下来的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 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用矛尖把对方的刀拨开:“赵将军,你就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 “你……”赵昆眉头一拧,冷声道:“家国大义是公,救命之恩是私!我是大遂朝廷册封的偏将,当然得履行职责抓反贼!” “我今天先杀了你,报效朝廷!然后去你坟前自尽,还你的救命之情!” 这话说完,四周一片安静。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长宁军的人已经举起武器,就等一声令下,冲上去把这倔老头捅成筛子。 这时,石头带着讥笑开口了:“要不是我们这些反贼赶来,今天整个大屯镇早就血流成河,遍地死尸了!” 第三百八十章:让外人捡便宜 “朝廷把你们当弃子,死活不管,你还对他们死心塌地;我们拼了命来救你,你倒骂我们是反贼。” “说好听点,你这叫愚忠,说难听点,你就是。” “贱!” “你……你说什么?”赵昆气得浑身直抖,指着石头鼻子骂:“你这反贼!在你眼里……忠君爱国就这么不堪吗?” “忠君,忠的是讲道义、爱护百姓的君;爱国,爱的是能护着子民的国家。” 石头语气平静地一步步逼近,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赵将军,我就问你,现在大遂的朝廷和皇帝,有哪一点能对上我刚才说的那两条?” 这话一出,赵昆脸上怒色更重。 “君就是君!臣民就是臣民!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就算君王错了,百姓也不该公然造反,这是天道,也是法理!” 赵昆情绪激动,几乎吼了出来。 石头听完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这话说得就蠢了。你要是皇族,为了自己利益这么讲也就算了。可你跟我、跟绝大多数百姓一样,都是被使唤被压着的……你不觉得可笑么?” 石头以前也信什么君权神授、不能违逆那一套,但自从跟了赵言,不知不觉间也受了影响。 “哼!” 赵昆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停住了,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只见以往一声令下就嗷嗷往前冲的囚徒军,此刻全都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写满了抵触。 “你们愣着干什么?” 赵昆拧紧眉头:“想违抗军令吗?” 囚徒军们低着头不说话,即便被他呵斥,也丝毫没有要跟着他攻击长宁军的意思。 “将军,长宁军的弟兄虽然和朝廷作对,可毕竟都是齐人。如今匈奴就在眼前,我们自己人打起来,只会让外人捡便宜。” 一名百夫长犹豫了一下,咬牙走上前说,“更何况……他们刚刚才救了我们一命。” “弟兄们实在没法对救命恩人动刀!” 刚才石头那番话,赵昆只觉得离经叛道、怒火中烧,可那些受伤的囚徒军却听进了心里。 他们祖上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自己在大遂也一直勤勤恳恳,从不敢作恶,只因为没能及时交上皇粮,就被冷酷地发配到边疆,受冻挨饿,每天辛苦劳累,还得跟凶悍的匈奴拼命…… 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们熬了不是一两年,而是整整几十年! 最近匈奴一股脑打过来,大屯镇这边压力更大了,朝廷对他们这些囚徒军不管不问,大伙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 今天长宁军赶来解围,救了他们一命,这些人心里自然感激。所以赵昆这时候发号施令…… 根本没人理他。 “好,好……你们连军令都敢不听……”赵昆气极反笑,“这是要跟着反贼一起造反?我现在就斩了你们!” 说完他举刀就朝身旁一个士兵砍去。 石头看着这场面,只觉得越闹越离谱。 他本来只是奉命来边境打探情况的,莫名其妙卷进了囚徒军和匈奴的厮杀,现在这倔老头子还非要跟他动手…… “住手!” 赵昆刀刚落下去,一杆长矛突然刺出,正好挑在刀身上。 “铛”的一声,人群里走出个年轻人。 他握着长矛一震,把赵昆的刀弹开,随后喝道:“来人!将军累了,扶他下去休息!” 这年轻人在囚徒军里显然很有威信。 “带下去。” 年轻男子没理他,只朝士兵挥了挥手。 赵昆虽是囚徒军主将,但年纪大了,身体又弱,刚才还挨了匈奴一记重锤,这会儿哪挣得过这群年轻力壮的兵。没过一会儿,他就被连拖带拽拉走了,骂声一路没停。 等骂声彻底消失,年轻男子才朝石头抱了抱拳,客气道: “在下囚徒军副将林骏,见过恩人!” 这副将态度倒是好多了。 石头也放下长矛,回道:“都是当兵的,不用客气。我叫石勇,长宁军丙字营百夫长。” “这次过来,是为了摸清匈奴的动向,好安排后续的布防。” 听到这话,林骏眼睛顿时一亮。 “您的意思是……长宁军要派大队人马来驻守南境,保卫大遂边防?” 旁边其他囚徒军一听,呼吸都跟着重了起来。 石头带来的这一百多号人虽然救了大屯镇的急,可跟外面那漫山遍野的匈奴兵一比,这点人手也就顶得了一时。 但要是长宁军真肯出动大军,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我家将军确实打算派大军来,但不是来替大遂守南境的。”石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是为了守住我们自己的南境。” “长宁军不为齐帝和朝廷打仗,只为自己打。” 他特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骏眼睛越来越亮,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石大哥,我们囚徒军在这边境熬了几十年,早就看清大遂朝廷又冷又昏,谁还想替他们卖命!” “这些日子总听人说起赵言将军的事……” “我求您,收下我们吧!” 见林骏跪下,其他囚徒军也纷纷跟着跪倒,齐声喊起来。 他们被大遂亏待这么多年,本来对朝廷就没多少忠心,之前甚至想过弃城逃走,哪怕当流民也比留在这儿当炮灰强。 这段时间,长宁军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洪州府。 就连他们这些守在最偏远边境的兵,也听说安平出了个赵言,对手下像兄弟,对百姓像亲人,跟又昏又冷的齐朝廷一比,赵言简直好上天了。 “你们想投长宁军……刚才那位老将军能答应吗?” 石头心里其实挺高兴,但面上还是平静地问。 囚徒军在边境待得久,熟悉地形,也了解匈奴,要是能收过来,对赵言以后的打算肯定有帮助。 可光凭一个副将的几句话,石头不敢全信。 “我去说服他。”林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事太大,你我又不熟,光靠你一个副将军嘴上说说,我还信不过。”石头笑了两声,脸色忽然沉下来,“这样吧,你要是真有诚意,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当啷! 第三百八十一章:过命的交情 石头把手里的长矛扔到林骏面前:“拿着它,去把赵昆的脑袋砍下来。这样你们就没退路了,证明跟齐廷彻底断了,我就能信你。”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骏更是瞪大了眼睛。 “怎么,办不到?” 石头歪着头瞅他:“刚才那老东西那么踩我脸,你要是能替我宰了他,等进了长宁军,我肯定在将军那儿给你说好话,保你一路高升。” 囚徒军这帮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挺复杂。 林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紧又松开好几回,最后像是突然没劲儿了,耷拉着肩膀摇头说:“……我下不了手。” “那老东西是你亲戚?”石头问。 “不是。”林骏摇头。 “那他救过你命?” “也不是,就纯粹上下级,没啥私交。” “那你怂什么?” 林骏站起来,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赵昆这人吧,是古板得要死,可这么多年对大屯镇的兵跟百姓确实不差…… 匈奴打过来的时候,他也次次冲在前头。我虽然跟他想法不同,但心里是服他的。” “就为了我自己往上爬,得把他命搭上?这种事……我真干不出来。” 石头扭头往周围扫了一眼。 那群囚徒军不少都在轻轻点头,显然也同意林骏说的。 “行吧,既然这样,那也没啥可聊的了。”石头脸一板。 “石大哥。”林骏深吸一口气,把胸膛挺起来,“我不杀赵昆,但可以让弟兄们……杀我。”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一愣。 “我是朝廷任命的囚徒军副将,他们手上沾了我的血,就等于断了回头路,也算给长宁军递一份投名状。” 这话一出来,本来安静的囚徒军顿时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林骏会拿自己的命给他们换前途! “林副将,这不行啊!” “长宁军不收就算了,咱们回洪州府讨饭也行!” “用你的命换咱们进去,就算真去了,脊梁骨也得被人戳穿!” 一群人激动得不行。 在大屯镇并肩拼命这么多年,早就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是想投长宁军,但绝不想让林骏这么送死。 “呵,搁我这儿演兄弟情呢?”石头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盯着林骏,“怎么,觉得演这么一出情深义重,我就会心软放你们一马?”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行啊,既然你说用命换他们前途,那我给你机会。” “你现在自我了断,这些人,我全收了。” 林骏听了,眼神空了一瞬,随即转身看向身后那群囚徒军弟兄。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抽刀就往脖子上抹去。 嗤,刀猛地割进肉里。 血立刻涌了出来。 “林副将!” “林大哥!” 囚徒军们红着眼圈喊,一下子全围了上来。 “我靠,这小子玩真的?” 石头眼睛一瞪,伸手就抓向林骏手里还要往脖子上用力的刀,刀刃割进手心也没松,扭头朝旁边当兵的吼:“都傻站着干啥!按人,救人啊!” 几个长宁军这才扑上去,七手八脚把刀夺了,拿棉布和金疮药往林骏脖子伤口上堵。 石头手上也被割破了,血顺着指头往下滴。 疼得他直抽气。 刚才他就是想逼林骏一下,看他是真硬气还是演戏,谁知道这小子动作太快,没等人反应,刀已经往脖子上抹了。 虽然石头手快,抓住刀没让割到气管,可…… 那一刀还是在林骏脖子上拉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石大哥,让他们进长宁军……”林骏脸白得像纸,脖子上还在冒血,说话断断续续,“你刚才答应过的……别骗我。” “我真服了,真服了!”石头额头青筋直跳,“行,我信你了!囚徒军的人,连你在内,我都替将军收了!” “军医!快来给他止血!必须救活!” …… 安平,长宁军牢里。 孙耀祖跟他爹蜷在又黑又湿的牢房角落,浑身疼得厉害,又饿又怕,折磨得人快疯了。 这两天,孙耀祖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不光挨饿受冻,看牢的那个还不时过来收拾他一顿。 本来指望家里能捞他出去,结果没等到救兵,连他爹也被抓进来了。 “爹,姐啥时候来救我们啊?”孙耀祖带着哭腔,“赵言不是让你写信找姐要钱吗?你就赶紧写啊!让她拿钱赎我们出去,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没出息的东西!”孙老爹比他硬气,骂了一句,“哼,赵言根本不敢杀咱们。他现在就是吓唬人,好多敲点银子。” “我偏不让他如意。” “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孙老爹话说得挺狠,声音在牢房里嗡嗡响。 这时候,牢头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带着点戏弄的调子:“我们家将军确实想从你们身上搞钱,舍不得杀你们……但你们以为不杀你们,就没办法治你们了?” 话音落下,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只见十几个浑身脏臭、衣服破破烂烂的乞丐被牢头放了进来。 孙家父子俩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牢头歪靠在门框上,冲着那群乞丐吩咐:“喏,就这父子俩……你们随便玩,玩得越狠,我给的钱越多。” 孙家父子呆住了,看着眼前这群乞丐,只觉得后背发凉。 带头那个乞丐身板结实,他先是拿贪婪又赤裸的眼神在孙家父子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舔了舔嘴:“军爷,提什么钱不钱的,我还得谢谢您呢…… 我这人就喜欢这调调,这父子俩细皮嫩肉的,嘿嘿,可比花柳巷那些老女人强多了!” “嘿嘿,老大你先来,你完事了咱兄弟再上!” 其他乞丐也跟着发出猥琐的笑声。 孙耀祖瞳孔一缩,喉结动了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孙老爹也吓傻了。 很快,乞丐们就围了上去。 惨叫声立马在牢房里响成一片。 “你们干什么?” “滚!别扯我裤子!” “赵言,我去你祖宗。” “啊!” “孙耀祖和他爹服软了吗?” 中军大帐里,赵言开口问道。 第三百八十二章:活招牌 贾材一听,立刻朝他竖起大拇指,真心佩服道:“言哥儿,你这招真行,孙家父子本来还硬撑着呢,被那群乞丐折腾了一顿之后,立马老实得像条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赵言笑了笑:“孙家父子这种人,仗着自己出身好点,就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就是要把他从天上拽下来,踩进泥里,他才懂自己现在什么处境。” 据贾材说,孙家父子被狠狠收拾了一顿之后,果然乖乖给镇南王府那位女儿写了求救信,信里语气很急,催她赶紧拿钱来赎人。 而这次,赵言要的钱比上次还多。 足足四十万两! “孙耀祖他姐姐手头现银可能不多,但以她的身份,齐州府里想巴结她、通过她攀上王府关系的人可不少,凑这几十万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赵言扭了扭脖子,接着问: “对了,洪州府那些有钱的商户,粮食和药材送来了吗?” “他们昨天回各自县城了。咱们的人盯着,大多按吩咐在买物资、找车队,可也有几家在偷偷变卖家当、收拾行赵,看样子是想溜。”贾材声音压低,带着股狠劲,“咱们要不要……” 他抬手,对着自己脖子比划了一下。 意思再明白不过。 “跑?”赵言笑了,“现在整个大遂都乱糟糟的,他们能往哪跑?京城?金尊府城?” “我看他们连南境都出不去,半路就得被土匪乱兵劫了。” 贾材一听,眉头皱紧:“言哥儿,就像你说的,他们早晚被劫杀,那不如我们先……” “长宁军现在是正规军,在洪州府是有侠义名声的。百姓眼里我们是义军,怎么能干杀人抢货的土匪勾当?”赵言脸色一正,冲着贾材训了一句。 贾材一愣。 他本来还想劝,可眼睛尖,一下子瞄到赵言嘴角那抹有点怪的笑,立马明白过来。 长宁军名声在外,明面上的形象当然得维护好。 但“山匪”就不一样了。 如今这世道到处都是盗匪,劫个商队太常见了,没人会追查到底是谁干的。 长宁军几千号人。 穿上盔甲是兵,脱了盔甲、蒙上面,转身就能成土匪。 土匪抢东西,跟长宁军的名声有什么相干? “懂了。”贾材抱拳,“我这就去安排,一定做得干净。”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 对付这些不听话的大户,赵言一点也没觉得不忍心。虽说前阵子他们为了“祝寿”送了礼,但…… 他太清楚这些人是什么德性了。 都是些欺软怕硬、跟红顶白的货色。 要是赵言现在还是靠山屯那个小混混,这些大户连正眼都不会瞧他。 赵言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些人榨干、吃干净,不会因为他们送了点礼就心软改主意。 至于之前为什么特意去花竹帮揪出岳不平,洗清自己放火烧楼的嫌疑,当然也是为了名声。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在这乱世里,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就拿陆易凌来说吧…… 他在老百姓里名声一直很好,大家都觉得他讲义气、心眼正,挺敬重他的。 现在黄巾教拉起了十来万人造反,就算最后让朝廷给压下去了,只要陆易凌人还活着,过些日子就又能聚起几万、几十万的人马。 惩恶扬善、济贫、救国救民这些名头,早就成了他的活招牌。 就算哪天陆易凌真被朝廷弄死了,只要还有人扛着他的旗号,照样能很快拉扯起一大帮势力。 “对了,最近外面来的商队传了个新消息……”贾材本来要走了,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停下说,“陆易凌约了铁翼军的头儿在毒龙关见面,还说就自己去,一个手下都不带。” “真有这事?”赵言听了也忍不住眉头一跳,“这陆易凌是不是疯了?这不等于送死吗?” “消息千真万确,外头都传遍了。”贾材语气很沉,“黄巾教那边也没藏着掖着,铁翼军的主将已经答应了,三天后两人碰头。” 听完,赵言也皱起眉。 陆易凌这出的是什么臭棋? 就他那身子骨,单枪匹马去见敌军将领,真以为靠一张嘴就能说动齐军的精锐部队? 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 该不会是连打了几座城,手下兵多了,人就飘了吧? 还想玩什么不战而胜的把戏? “这对咱们可不是好事。”赵言想了想,低声说,“现在黄巾教在齐国内闹得凶,朝廷全副心思都对付他们。 万一陆易凌真出事,黄巾教一散,等朝廷腾出手,肯定转头就来收拾咱们。” 长宁军现在声势虽不如黄巾教,可干过的事比他们更出格。 赵言杀了刘季、林剑和曹养义,又把新上任的洪州知府扔进大牢,明着占了安平,每一条都和造反没两样。 大遂皇室容不下黄巾教,更不可能放过长宁军。 赵言跟贾材商量了一会儿,觉得这事有谱。 他俩虽然跟陆易凌没打过几次交道,摸不清这人具体什么性子,但人家能当上大教教主,手底下管着十几万人,肯定不是那种天真到不切实际的家伙。 陆易凌敢一个人来赴约……说明他手里有牌。 就算说不服铁翼军那帮将领,他自己也肯定有办法脱身。 “言哥,那我先去布置人手了。”贾材按了按额头,“再拖下去,怕真让那几个想溜的大户跑没影了。” 赵言点了点头。 现在长宁军有五千多号人,百夫长也有四五十个,跟以前比真是鸟枪换炮了。 除了留在大龙山守家的八百精锐,其余四千多人都扎在安平大营里待命。 贾材这边命令一下,两百多士兵换了身行头,跟着他悄悄出了安平。 …… 清水县。 城西那片老房子挤挤挨挨的。 住这儿的多是进城卖力气的苦工,还有走街串巷的小贩、唱戏的、做皮肉生意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到处是水洼,表面结了层薄冰,底下还混着屎尿。幸亏现在天冷……要是夏天,这地方简直能熏死人。 第三百八十三章:终于下了决心 这片破房子最里头,有间特别寒酸的小屋,其实说屋子都抬举它了,就是个窝棚。 那窝棚紧贴着一堵长满青苔的土墙,屋顶铺的茅草早就烂得发黑,东秃一块西缺一角,勉强用破麻布跟枯苇席盖着。冷风一刮,就哗啦哗啦响,感觉随时要塌。 墙是泥巴混碎草糊的,裂了好几道手指宽的缝,风呼呼往里灌,待里头跟露天差不多。 矮门口挂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帘,边边角角都结了冰碴子。 窝棚里光线暗,一股子草药苦味混着霉味和病人身上的味道,闷得人头晕。 里头地方很小,地上是夯实的泥地,又潮又冷。角落铺着一堆干草,上面蜷着一个女人。 她身上盖着一条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薄被子,脸色蜡黄,两腮凹进去,嘴唇干得发白。时不时压低声音咳两下,每咳一声,瘦巴巴的身子就疼得缩成一团。 “喜娘,好点没?” 一个汉子掀开帘子钻进来,搓了搓黑乎乎的脸,轻声细气地对媳妇说:“我刚捡了点柴,等下烧点热水给你喝。” “咳、咳咳……” 咳……咳咳! 女人听到动静抬起头,一下子咳得更凶了。她脸白得像纸,喘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急着问:“当家的,工钱要到了吗?” 男人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闷闷的:“我刚去王家铺子,还没见到掌柜,就被撵出来了。” 女人愣住,眼里一下子黯了。 她盯着不吭声的丈夫,呼吸又急起来:“王家……也太欺负人了吧?当初你给他们干活,摔断骨头都不敢歇,这点工钱拖了大半年……凭什么不给啊!” 男人肩膀塌了下去,嘴唇动了动:“王家跟衙门的捕头熟,他们官商勾结……就是打定主意赖账了。” 这种事太多了。 他们这种没背景的苦力,给大户干活被扣工钱,早就不是新鲜事。 就算告到衙门也没用。 那些当差的跟有钱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告不赢还挨板子的人,又不是没有过…… “我这病治不治都行……”女人也知道丈夫难,他们这种底层人,哪斗得过王家。可她攥紧瘦巴巴的拳头,往旁边看了一眼,话音里带了哭腔: “可虎娃咋办?他得吃东西啊……” 离草铺不远,墙角缩着个小身影。 是个五六岁的男孩,裹着件明显太大的破夹袄,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 他小脸发黄,眼睛显得特别大,却没什么神,呆呆望着咳嗽的娘,怀里紧紧搂着个空陶碗。 棚子里,米缸早空了,面缸也见底。 只有桌上摆着个破瓦罐,里头是清得见底的稀粥。 不对…… 那哪叫粥,根本就是掺了几粒米的米汤。 “娘,我不饿……”虎娃很懂事地站起来,还故意晃晃肚子,“我刚喝了两碗,还撑着呢。” 小小的肚子里,传来哐当哐当的水声。 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呼呼往屋里灌。 男人看着面黄肌瘦的娘俩,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我再去一趟!” “这回不管王家说啥,我也得把钱要回来!给你买药,给娃买米!”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虎娃一看,也迈开腿噔噔噔跑过来,拽住汉子的手指头说:“爹,我也跟你去。” “……”汉子本打算不答应。 可转念一想,这回是去讨工钱的,要是把儿子带上,说不定王家见了会心软,就把欠的工钱给了呢! “行,你跟爹一块儿去。”汉子一把抱起虎娃,大步往外走。 …… 王家胭脂铺里。 王大有脸色难看,对着正在收拾账本和值钱东西的下人骂道:“都他妈手脚麻利点!耽误了我的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爹。”旁边一个挺着肚子、又矮又胖的男人着急忙慌地开口,声音都有点抖:“咱们真要把铺子卖了啊? 买主给的价也太低了,这几间铺子加上里头的东西,少说也能卖四五万两,现在三万两就出手,都快亏一半了!” “亏一半也得卖。”王大发眼里带着恨,咬着牙说:“赵言那个杀千刀的,收了咱的礼还不够,还要逼咱们掏钱给他买粮买药,这简直是拿钝刀子慢慢割肉,非把咱们榨干不可。” “现在卖了铺子离开洪州府,好歹还能剩下三万两。要是不卖,过不了多久,咱们全部家当都得被赵言吞干净!” “赵言真不是东西,贪得无厌的混账……”王家少爷脸上的肥肉直抖,忍不住骂出声。 他们王家在清水县经营这么多年,才攒下这份家业,本地官府里也有人照应。要不是赵言,他们还能在这儿继续当土财主,受人奉承巴结。 可现在,王家却得把家产贱卖,背井离乡。 这种事搁谁身上,谁都不好受。 “罢了,这世道不太平,碰上这种倒霉事也没办法。我已经想好了,去并州府投奔你二姑,她夫家在那儿有点门路。 我打算到了之后,花钱给你捐个闲职做做。”王大发叹口气,摆摆手让儿子别再多说,“等买主过来交了钱,咱们立马动身。” “天黑之前,必须离开清水县,免得拖久了出事。” 王家少爷点点头。 一想到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王家上下都憋着一股闷气,又急又恨。 可面对赵言,他们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忍。 看着忙来忙去的下人,王大发心里更烦了,就想出门喘口气。 就在这时,前头铺面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 “谁在那儿闹?” 王大发拉下脸喝问。 话音落下,就见管家小跑着过来,弯着腰说:“老爷,是个干粗活的……” 半年前咱们店翻新,这人在咱们这儿干过活,现在跑来要工钱了。 王大发一听,脸色更沉了。 他本来不想管这事,摆摆手就想让管家把人轰出去。可还没开口,外头的吵闹声就变成了更难听的骂街。 “你们不给工钱,我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你们还有良心吗?” “这么欺负人,不讲道理,你们是要遭报应的!” 王大发动作顿住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遭报应 他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要是平时听到这种话,他肯定当对方是在放屁,笑笑就过去了。 可今天不一样,这话正好戳到了他的痛处! 赵言现在像条饿狼一样盯着他,非要把王家的产业吞掉。王大发被逼得不得不放弃自己干了半辈子的铺子,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火,快炸了。 这时候突然听见“报应”两个字,那股火“噌”一下就冒上来了! “……去,让要债的进来,我亲自会会他。”王大发喘着粗气,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 管家看他那副吓人的样子,也有点发怵,赶紧应声出去叫人。 不一会儿,一个汉子牵着个小孩走了进来。 “老爷,这就是陈东鹏,旁边是他儿子虎娃。”管家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两人。 陈东鹏一看管家的态度,马上明白了,眼前这个穿绸缎、一看就有钱的中年男人,就是王家的东家。 “您就是王老爷吧?” 他赶紧弯了弯腰,语气挺恳切的:“今天来您铺子闹事实在是没办法……您欠我的工钱都拖了大半年了,家里老婆咳得厉害,孩子又总喊饿,我真是没路走了……” 啪! 他话还没说完,王大发就抬手打断了他,面无表情地问:“我王家欠你多少钱?” 陈东鹏把腰弯得更低了:“小的干了两个月零七天,当初说好的是六钱零七百文……” 王大发突然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六钱银子,就为了六钱银子……” 他笑得陈东鹏有点发懵,只好赔着笑说:“小的知道王家大业大,肯定看不上这点小钱,您随手漏的都不止这些……” 王大发忽然不笑了。 他从怀里直接摸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 陈东鹏手忙脚乱接住,一看就愣住了:“王老爷,这……这是五两?太多了,我的工钱连一两都不到啊。” “拿着。”王大发笑得更深了。 “使不得使不得……”汉子急忙推拒。 “叫你拿着就拿着!”王大发猛地吼了一嗓子。 汉子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推,赶紧拉着儿子跪下:“虎娃,快,给王老爷磕头。” 爷俩一起伏下身,咚咚磕在地上,脸上又慌又喜。 “别急着磕。” 王大发慢慢弯下腰盯着他们,缓缓说道:“这银子除了工钱,还有别的用。” “啥用?”汉子愣住。 “给你俩当医药费!”王大发突然跳起来,抓起旁边长凳就朝汉子砸了过去。 砰! 凳子砸在身上,闷响一声。 汉子惨叫倒地。 王大发却没停手,抡起凳子又砸在他肩膀骨头上,咔啦一声脆响。 “爹!”虎娃哭喊着扑过来,被王大发一脚踢开,瘦小的身子撞在门框上。 汉子眼睛通红,拼命想撑起来护孩子,嘴里冒血沫子:“孩子……虎娃……王老爷,求您……” “求我?你不是咒我遭报应吗?”王大发脸上的肉抖着,眼睛发红,“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报应! 赵言那狗东西逼得我跑路,老子一肚子火没处撒!你们倒好,自己送上门!” 他扔下沾血的板凳,转头瞪着吓呆的管家和几个赶来的家丁:“看什么看!动手啊!往死里打!打死了,这五两银子就当埋他们的钱!” 家丁们互相看看,有点犹豫。 可一碰上王大发那发疯的眼神,谁也不敢不动。 几个人围上去,拳脚像下雨一样落下去。砰砰的闷响,汉子忍痛的哼声,孩子细细的哭声,全都混在一块。 前厅里正在收拾东西的下人都停了手,白着脸看着这血糊糊的场面,没人敢吭声。 王大发喘着粗气站在一边,看地上父子俩渐渐不动了,胸口起伏着,那股被赵言逼出来的憋闷火气,好像稍微散了一点。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扯了扯皱了的衣裳,冷冰冰说: “把这两贱骨头丢出去,别弄脏我院子。” 噗通。 砰的一声闷响,陈东鹏和虎娃父子俩被王家的家丁像扔破麻袋似的,甩进了商铺后头的小巷。 “这俩贱骨头真不会挑时候,偏赶上老爷发火来要账,自找的!” “哼,动不了赵言,还收拾不了你们?” “咋一动不动……不会没气了吧?” “死了也赖不着咱们……反正咱都要走了。洪州府最不缺的就是苦力乞丐,命不值钱,死了谁管?” 几名家丁嬉皮笑脸地瞧着巷子里瘫倒的两人,随口骂了几句,就勾肩搭背走了。 路边远远站着些看热闹的,没一个敢凑上前。 在清水县……这种事太常见了。 王家有钱有势,还和衙门通气,平常人哪敢惹? 风呜呜刮着。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陈东鹏被人轻轻摇醒了。 “爹……” “爹,醒醒……” 陈东鹏费力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慢慢清楚起来。 他看见虎娃正一下下推着自己。 一见儿子,陈东鹏猛地紧张起来,也顾不上浑身疼,赶忙拉住虎娃前后看:“虎娃,疼不疼?伤着没?” 虎娃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我没事……你、你流了好多血!” 刚才王家人动手时,先把虎娃踹开了,所以他没接着挨打,就撞了一下。 见儿子没事,陈东鹏这才松了口气,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刚一动胳膊,肩膀就传来一阵撕心的疼。 他顿时冷汗直冒,浑身直哆嗦。 左边肩膀和胳膊……恐怕骨头断了。 陈东鹏心里一沉。 对他这种靠力气吃饭的人来说,肩膀胳膊伤了,就算治好,往后也难免使不上劲。 “爹,你咋了?”虎娃带着哭腔问。 “没事。”陈东鹏咬咬牙,勉强挤出笑,“走,咱回家。爹把工钱要回来了,这就给你娘买药,给你买米熬粥喝!” 虽然今天被王家打成这样,身子说不定会落下毛病,但好歹……钱要到了。 五两银子。 这往常得挣整整一年。 有了这笔钱,喜娘的病就能治好,虎娃也不用饿肚子了,还能把破屋子修一修,买个炉子和木炭过冬…… 第三百八十五章:乌合之众 陈东鹏正盘算着这五两银子该怎么安排,虎娃却突然哇地哭了出来。他紧紧抱住父亲的腿,声音发颤:“爹,钱没了……刚才那帮坏人把咱们丢出来的时候,趁你昏着……把你怀里那锭银子摸走了!” 陈东鹏一听,整张脸都变了。他赶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往怀里一摸,原本塞在内袋的银元宝,果然不见了。 他僵在原地,脸上还糊着血,眼里那点光一下子全暗了下去。 风刮得正冷。 可他觉得,心里比这风还凉。 …… 天渐渐黑透了。 王家的宅子里慢悠悠驶出一列车队,总共十几辆马车,后面装的全是整箱的金银细软。 王大发坐在最中间那辆车上,对管家嘱咐道: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咱们得连夜走。叫护院的都警醒点,绕开那些有土匪的山路。” 管家赶忙点头。 “对了,镖局的人到了没?”王大发又问。 这回离开清水县去投奔亲戚,路上得走好几百里。虽说家里养了不少护院,可全部家当都押在这车队上了,万一出点事…… 王大发想都不敢想。 所以为了稳妥,他特地花重金请了本地有名的镖局一路护送。 “早就到了,您看后面。” 管家朝车队后方指了指。 王大发抬眼望去,只见几十个壮汉骑着马紧跟在队尾,个个身材魁梧,手里提着大刀、长斧、短矛之类的家伙。 看到他们,王大发心里踏实了不少。 “走吧。” 他一挥手,车队缓缓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一出城,四野就变得又荒又冷。到处静悄悄的,只剩马蹄和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 王大发缩在马车里,一阵阵寒风从车缝钻进来,冻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该死的赵言……要不是他,老子哪用得着受这种罪!” 他一边忍着冷,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越想越窝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 车队已经走出清水县十几里地。 王大发把一床棉被裹在身上,昏昏沉沉地闭眼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乱七八糟的马蹄声和叫喊把他给惊醒了。 他赶紧掀开车帘往外看。 这一看,可把他吓得不轻。 黑漆漆的夜里,四面八方突然冒出一片火把,正飞快地朝他们围过来! 等离得近了些,他才看清楚,那些火把是被一群骑在马上、全身黑衣蒙面的人抓在手里的。粗粗一看,至少有一百多号人! 这帮人一下子就把车队给围死了。 王家的下人们吓得直叫,镖师们也个个脸色紧绷,赶紧抄起手里的家伙。 “老爷……坏了!咱们遇上劫道的了!” 火把在风里呼呼晃着,照出一张张没表情的脸。 “护院!快顶到前面去!”王大发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镖局的兄弟们,拦着他们!快拦着!” 镖师和护院们手里虽然都拿着兵器,可看看对面比自己多出一倍还不止的山贼,一个个额头上直冒冷汗。 见王家的人不敢动,山贼里一个黑衣头领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冷冰冰地说:“今晚我们兄弟只找王家人。不相干的人现在可以走,我只数十下,到时候还留在这儿的,死!” 听到这话,镖师们的呼吸都变重了。 他们这趟是为了挣钱,可眼前这么多山贼……挣钱也得有命花啊! 王大发一看镖师们的表情,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只好壮着胆子从马车里下来,弯着腰说:“小人就是王家家主王大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各位好汉,请各位高抬贵手。 我愿奉上三千两银子,给弟兄们喝酒!” 那黑衣头领坐在马上俯视着他,突然扬起马鞭,照着他的脸就抽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 王大发那张胖脸上顿时皮开肉绽,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一鞭子抽得他痛得钻心,脸上火辣辣的,更是又羞又怕。 他捂着脸惨叫,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不小心被车辕绊倒,一屁股摔在泥地里。热乎乎的血糊了一脸一手,眼前一阵发黑。 周围王家的护院和镖师们动了动,有几个人咬咬牙想冲上来护主,可被那黑衣头领眼神一扫,顿时浑身发冷,话都不敢说,气也不敢喘了。 镖局的镖头是个中年汉子,年轻时走过江湖,也在军营里当过兵、真刀真枪拼杀过的,见识比在场其他人都要多。 他一眼就看出那黑衣头子不对劲,虽然自称是山贼,可一身杀气硬邦邦的,分明是军营里泡出来的。 不对…… 应该说眼前这伙人……个个都不太对劲。 “刘叔……王家雇咱们花了大价钱,不动手不好交代吧。”旁边有个年轻镖师压着嗓子,凑近镖头低声说。 镖头悄悄把他往身后拽了拽,声音压得更低:“臭小子,赶紧闭嘴……这哪是普通山贼?真要动起手,咱们全得交待在这儿!” 年轻镖师心里咯噔一下。 他进镖局几年了,跟着刘叔走过不少镖,黑道山贼都遇过,可从来没见过镖头这么紧张。 以前就算对面人再多,刘叔也是直接抽刀就干,带着大伙往前冲…… “刘叔,他们到底是啥来路?”年轻镖师又问。 镖头没吭声,眼睛眯了眯。 以前遇上的山贼,个个穷得叮当响,衣服破破烂烂,手里的家伙都生锈,能有匹马就不错了。 几十号人里,也就领头的骑匹马。 关键是,那帮人一露面就嗷嗷乱叫,喊打喊杀! 那是虚张声势。 山贼多半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不怎么样,才靠这招吓人,先抢个气势。 可眼前这群…… 人人有马,从出现到现在安安静静,就领头的说过两句话,其他人都闷着。 镖头注意到,他们连拿武器的姿势都差不多。 他死死盯着那群黑衣骑兵,心里越来越凉。 他们不仅拿家伙的架势一样,连骑马站的位置都松松却不乱,好像随时能冲能变阵。 火把光晃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双双冷冰冰的眼睛,那不是贪财或者凶悍,而是……像只管干活的麻木。 这绝对不是什么凑一块抢饭吃的乌合之众! 第三百八十六章:收钱替人挡灾 “刘叔……”年轻镖师见他脸色越来越沉,还想开口。 镖头猛地抬手打断他,目光扫了一遍自己身后的队伍,然后客客气气朝黑衣头领抱了抱拳: “这位好汉!在下威远镖局镖头刘镇山!” 今晚护送王家车队这活儿,本来就是接生意办事,收钱替人挡灾! “可惜我刘某本事不够,挣不了这笔钱……” 他停了一下,朝倒在地上的王大发望过去,脸上带着愧色说道:“王掌柜,这定金……还你。” 说完,镖头就从怀里摸出个黑布袋扔了过去,然后转身领着镖局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镇山,你个王八蛋混账!” 王大发先是一愣,接着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撕心裂肺地破口大骂:“说好的事你反悔,被一群山贼吓破胆,你不得好死……” 他骂得再响,也没能让那些镖师回头。几十号人的身影,不一会儿就彻底看不见了。 王家的人见到这情景,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护院和家丁们看看越逼越近的黑衣骑兵,又看看毫不犹豫把他们丢下的镖局,最后望向瘫在地上满脸是血的老爷,那点儿抵抗的念头彻底散了。 有人开始扔掉手里的家伙,浑身发抖往后缩;还有人直接跪到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 “各位好汉……我王家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你们了?就算要我的命,也让我死个明白吧?”王大发声音发颤。 黑衣头领冷笑一声:“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来找你,果然是蠢得够可以,蠢到该死。” 王大发脑子飞快地转。 他们目标这么清楚,给钱又不要…… “我知道了!” 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王大发赶紧跪直了嚷道:“各位是赵将军手下的人吧?是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没按赵将军交代的做……” “我改!我愿意把所有家当都献上,求赵将军放我们王家一条生路。” 黑衣头领听完,大笑起来。 他居高临下盯着王大发,摇了摇头:“迟了。” 这话里透着狠劲。 王大发只觉得浑身像被冰水浇透,凉到骨头里。 他声音直抖:“我……我们王家在清水县也算有头有脸,你们要是杀了我,就不怕传出去,其他大户对你们长宁军心生反感吗?” “就算赵言再厉害,得罪的人多了,也一样不好过!” “谁说你是长宁军杀的?跑掉的那些镖师可以作证,是山贼劫了王家……再说了,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像你这样的,南境一抓一大把,谁在乎你死活?”黑衣头领语带讥讽。 王家队伍里,几个家丁听得脸色发白。 这些话,跟白天他们笑话陈东鹏父子的话简直一模一样。这才过了多久,就轮到自己头上来了。 “杀。”黑衣人头领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一挥手:“全处理干净。” …… 清水县。 破窝棚里。 陈东鹏躺在四处漏风的草铺上,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 喜娘和虎娃蜷在他旁边,一人抱着一条腿。 “娘,爹……爹是不是要死了?”虎娃一边哭一边问。 喜娘脸上木木的,眼神空荡荡的,像个没了魂的木头人。 她看看草堆上重伤的男人,又看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儿子,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拎起一截麻绳搭在房梁上。 “娘,你干啥?”虎娃声音发抖。 喜娘把虎娃抱起来,眼泪直流,慢慢把绳子套在儿子脖子上,轻声哄着:“别怕……忍一忍就好了,就不用在这世上受罪了。” “爹娘陪你一起走,咱去那边享福。” 绳子勒紧了。 虎娃脸憋得发紫,小手使劲抓着娘的衣裳,却没喊也没叫。 窝棚里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砰! 这时候,一个人猛地冲了进来。 他一把推开喜娘,解下虎娃脖子上的绳子。孩子大口喘了几下,这才哇地哭出声。 “你……你是谁?”喜娘盯着这个闯进来的生人,声音直颤。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来:“我是长宁军副将贾材。王家欠你们的钱……我帮你们要回来了。” 喜娘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像是不敢相信。 “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见她还没缓过神,贾材压低声音说:“让你男人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要是没别的活路,就来安平参军。别的不敢保证,至少能吃上饭、穿上衣,没人再欺负你们。” “恩人!” 喜娘这才哑着嗓子跪下去,那张憔悴的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泪:“我……我给您磕头!” 贾材没接话,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 有个砍柴的拎着柴刀走在村道上,不时往冻得发青的手上哈两口热气,嘴里嘟嘟囔囔: “这鬼天气……都开春了,早晚还这么冻人。” “要是把庄稼苗都冻坏了,不用匈奴打进来,咱们大遂自己就得饿死一半人……” 他一边嘴里念叨,一边往平时砍柴的林子里走。 就在这时候,一阵奇怪的怪味儿突然飘来。 有点像什么东西烧糊了,还混着血腥气…… 樵夫揉了揉鼻子,抬头往前看。几百米外飘着一缕缕青烟,可他那地方地势低,冒烟的位置又被几个矮土坡挡着,看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是猎户在烤肉?还是……谁在烧纸祭祖?”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声音有点发抖,“该不会是匈奴兵打过来……杀人烧尸吧?” 这世道不太平,他也知道情况不对。 但前面是他天天砍柴的路,一家人还等着吃饭呢。要是看见点烟就吓得跑回家……肯定要被家里婆娘骂死。 他猫下腰,挨着土坡悄悄往前摸。 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樵夫慢慢把头探了出去。 下一秒,他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雷打了似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脸上瞬间爬满了恐惧。 “啊啊啊!” 樵夫尖声惨叫,声音都吓变了调,连滚爬起身,扭头就往回疯跑,叫声扯破了天: “死人!” “全是死人!” 第三百八十七章:替天行道 那土坡后面,竟是王家老小几十口尸体,死得那叫一个惨。 烧烂的马车架子还在冒烟…… 简直跟地狱一样。 …… 王家出事的消息,很快就像风一样传开了。 不光清水县的人都在说,连外县的大户们也听到了风声。 “听说了没?王家一家几十口,加上十几个下人,全被杀光了,尸体扔在城外的路上,唉呀,太吓人了!” “吓人啥?王家这些年在这横行霸道,连他们家下人都敢欺负人……要我说,死得好!早该死了!” “是谁干的啊?” “听说是山贼……” “对,福威镖局昨天被雇去当护卫,结果吓得跑回来了,他们说有好几百号山贼,个个杀气腾腾的。” 不知道内情的老百姓互相聊着,话里都是担心和害怕。 好多人在纳闷:这清水县附近,啥时候又冒出来这么一伙狠山贼了? “娘的,北边匈奴又闹腾,城外还冒出土匪,这日子没法过了。”蹲在墙根的老汉叹气。 “拉倒吧,土匪挑肥的宰,咱这条破裤子补丁摞补丁,人家懒得弯腰。”旁边青年嗤笑。 “照你这么说,土匪还成好人了?”老汉翻白眼,“替天行道?” 众人吵得热闹,其实屁内幕也不知道。 可消息一出清水县,隔壁县城那些想跟王家学样的富户,立马怂了。 仁泽县,曹家。 老掌柜正陪客人喝茶,声音压得低。 “老曹,生意做得好好的,咋突然甩卖?价还这么低?”客人吹了吹茶叶,“咱俩老交情,别坑我,真捡了便宜,我睡不踏实。” “谁舍得啊,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攒下的。”老曹摇头,“可匈奴说打就打,我孙子刚落地,全家命金贵,我得往大遂腹地挪。” “我打算去松阳府投奔亲戚。” 真话他咽了肚里:怕人听说赵言那档子事,铺子砸手里。 “行,不劝了。”客人掏银票,“三千两定金,点一下,签完再补尾款。” 老曹嘴角刚翘,儿子破门冲进来,脸白得像刷墙。 “爹!” “嚎啥?没看我在谈买卖!”老曹笔尖一顿,火了。 少爷喘成破风箱,一眼瞅见文书,冲过来撕得稀碎。 “不能签!” 眼看到手的银子飞了,老曹血压直冲脑门。 曹掌柜一听就火了,揪住曹少爷“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没大没小的东西,你想干啥?” “爹,铺子真不能卖啊……”曹少爷捂着脸,声音都打颤,“我刚听说,清水县那个王掌柜昨天想跑,结果在城外叫人给截了。” “一家老小几十口,全没了!” “啥?” 曹掌柜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僵住,转眼变得煞白。 “你……你是说清水县那里的王掌柜……王大发?” “就是他!”曹少爷急得满头汗,“消息确凿,今早砍柴的在城外看见尸首了!他们带的钱财也全被抢光,现在外面都传遍了!” 啪嗒! 曹掌柜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晃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这……这怎么可能?谁干的?” “听说是山贼……上百号人,都骑着马!” “山贼?”曹掌柜愣愣地念叨,突然猛一抬头,眼里全是慌,“不对!哪有这么巧!南境的山贼早就被长宁军清剿过,剩下的哪还敢闹这么大动静!” 他想起当初和王大发一起离开安平时,对方偷偷递过话,隐隐提了赵言的事,叫他早做打算…… 两人说好回家就变卖家产,一前一脚逃出南境。 怎么王大发刚出城,就全家没了? 一股凉气从曹掌柜脚底窜到头顶。 山贼这种说法,骗骗老百姓还行,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一听就明白背后是谁在动手。 “是赵言,他肯定盯着我们呢!”他猛地看向桌上被撕碎的买卖契书,又瞪向对面坐着的客人,那人显然也听见了,一脸惊呆。 “不卖了!这铺子不卖了!”曹掌柜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直发抖,“对不住!这生意黄了!银子你拿回去,赶紧拿走!” 客人也被这阵仗吓住了。 看看曹掌柜惨白的脸,再想想清水县王家的事,他哪还敢多问? 赶紧把银票揣回怀里,站起来就告辞:“既、既然这样,曹掌柜,那我先走了,你们……多保重!” 说完,客人逃一样冲出门,头都没回。 大堂里只剩曹家父子俩,一片死寂。 “爹……”曹少爷小心地凑上前,看着父亲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样子,“现在咋办?” “咋办?”曹掌柜苦笑着,目光发直地看向门外灰沉沉的天空,“王家想逃,结果全家都没了……这摆明是杀鸡给猴看,是想把咱们这些也想跑的人,全都摁死在这儿啊!” 他突然抓住儿子胳膊,手劲大得惊人:“快!赶紧派人去通知其他几家!清水县的孙家、赵家,还有临县的马掌柜、刘掌柜…… 叫他们都别乱动!谁都别再想着变卖家当逃出南境了!现在谁冒头,谁就是下一个王大发!” “好、好!我马上去!”曹少爷连忙应声,转头就要跑。 “等一下!”曹掌柜又喊住他,脸上露出一种发狠的表情,“不,先叫账房把库里的现银都提出来,去城里粮行、药铺扫货,能买多少买多少,天黑前先凑够三十大车,送到安平去。” 他心里清楚,王大发刚出城就遭了灭门,说明赵言的人肯定在暗处盯着他。 那么在某些自己没察觉的角落,也一定有人正盯着曹家。 自己虽然还没真把铺子卖掉,但已经动了这心思、也悄悄打点了一些,万一这风声传到赵言耳朵里,难保他不会翻脸!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花钱消灾,摆出听话的姿态,才可能换条活路。 …… “王家出事之后,其他大户有什么动静?” 安平这边,赵言问姜聿。 姜聿听了咧嘴一笑:“那帮人差点吓破胆,本来有几家也想卖铺子溜的,这下全老实了,乖乖叫手下按咱们要的数目去买粮买药。” 第三百八十八章:根本打不了仗 他顿了顿,又说: “已经有好几家把货往安平送了,估计今晚就能到。” 赵言嘴角微微扬了扬。 对付王家、曹家这种人,就得下狠手。 老话说君子怕理不怕凶,小人怕凶不怕理…… 这些在地方上横行惯了的大户,一个个比谁都精。要是跟他们好声好气讲道理,他们根本不会把长宁军当回事,肯定不会老实配合。 但要是动真格见了血…… 他们立马就乖得像笼子里的鹌鹑。 “石头那边有新的消息回来没?”处理完大户的事,赵言问起去边境查探的石头他们。 姜聿点头:“正要跟你说……石头刚让小白龙带了密信回来,他们到了大屯镇头一天就撞上匈奴攻城,要不是他们出手快,全镇人恐怕都完了。” “敌人很多吗?”赵言问。 “多。”姜聿语气很沉,“石头说,大屯镇不过是个不怎么重要的边关小镇,就这样,还几乎天天被匈奴游骑骚扰,少说几十人,多的时候上百。” “守在那儿的只有些囚徒军,要盔甲没盔甲,要粮食没粮食,根本扛不了多久。” 赵言心里一紧。 洪州府边境,像大屯镇这样的小地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是每个镇都这么被冲击,失守是迟早的事。 王府大军守的,也只是最重要的边关七城。 至于大屯镇这种小地方,他们根本顾不上。 万一这些镇子一个个被破,匈奴大军虽然不能直接从这儿长驱直入,可要是三五百的匈奴骑兵一拨拨溜进南境,那也是天大的麻烦! “另外石头还说,他在大屯镇遇到个守将,那人特别倔,非说我们是叛军,不肯接受我们帮忙……” 姜聿顿了顿,“不过他那帮手下倒不这么想,个个都服石头,还有人说要加入长宁军。” “那杀了不就完了?”赵言随口道。 “麻烦就在这儿。”姜聿挠挠头,“石头问过当地的兵和百姓,那守将虽然脑子轴,可打仗是真有一套,懂兵法,也会练兵。石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想让你拿主意。” 赵言听了,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没马上说话。 现在长宁军人不少,但能带兵的将领却没几个。他虽然已经把兵书抄下去让人学了,可纸上谈兵……终究不如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实在。 大屯镇那个守将,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和匈奴交手的经验丰富。 要是能让他把这些本事都教给长宁军…… 以后守边关,可就轻松多了。 “让石头把人送到安平来,我亲自见见。”赵言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再多派几个探子出去,把大屯镇附近村寨乡镇都摸一遍。如果有类似情况的军镇,把守军人数报上来。” “言哥,你是想……把边境这些守军都收编了?”姜聿跟了他这么久,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言点点头。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觉得大遂的军队早就烂透了,根本打不了仗。 可石头带回的消息,让他改了想法,原来在这些偏远的边陲小镇上,还有齐军拿着简陋的武器,死死挡着匈奴一回又一回的进攻。 朝廷可能早就不要他们了,可这些人自己却没忘该干什么。 “跟那些在大遂城里混日子的守军不一样,这些边军是真能打、心里有念想的……” 赵言低声说,“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都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现在正好他们对朝廷也寒了心,要是能拉过来,咱们的人手就又能壮一波。” “行,听你的,我这就让人送信回去。”姜聿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 大屯镇这边。 自从赵昆被临时关起来,石头就收下了那群囚徒军的投诚,全编进了自己营里。 城头上飘了几十年的大遂旗,如今也换成了长宁军的。 至于那个副将林骏,当天抹脖子没死成,救得及时,没什么大事,简单包扎完养几天就能好。 风吹过城头,旗子哗啦啦地响。 云里传来一声尖利的鸟叫。 小白龙从天而降。 “是将军的鹰!” “有新的命令来了!快,去报百夫长!” “将军让把赵昆押回安平,他要亲自见!” 赵言的命令一到,大屯镇的守军立刻动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赵昆就被从柴房带出来,由几个长宁军甲士押着,准备往安平去。 “喂!你们这帮贼人!” 赵昆被绑在马车边,黑着脸朝石头喊:“要把老子带哪儿去?” “我家将军要见你。”石头语气很平,“我劝你好好抓住这次机会。他跟我可不同……你要是还犯倔、硬撑忠臣那套,他可不会对你手软。” “赵言要见我?”赵昆冷笑,“我这么个偏将,居然还能让长宁军的贼头子看上……” “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样!” 嘭! 话刚说完,他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脚。 旁边的甲士脸上没表情,话里却带着警告:“老东西,再敢对将军不敬,我保你这一路都别想好过。” “吓唬谁?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还光屁股呢……”赵昆咬着牙骂。 “你忠你的君,我们忠我们的将。”石头笑了笑,“赵将军,为逞一时嘴快挨顿揍,何苦呢?” 赵昆眉头跳了跳,终于闭上嘴没再吭声。 “驾!” 押送的甲士一甩鞭子,队伍缓缓驶离了大屯镇。 车队一路没停,紧赶慢赶,第二天总算到了安平。 一进城,赵昆就被眼前热闹的街景给吸引住了。 “糖葫芦,现做的糖葫芦!” “捏泥人喽!看看像不像!” “上回书说到……” 小贩的吆喝、小孩的追跑、说书的醒木声、路边摊的招呼……各种声音混在一块儿,吵吵嚷嚷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安稳劲儿。 食摊那边一阵阵香味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哎?这不是刘大哥吗!”有个摆摊的忽然朝押运队伍里一个士兵喊起来,“你不是跟着石百将守边去了?咋这么快就回来啦?” 那士兵笑着答道:“临时又接了调令,这不就从边境折回来了嘛。” 第三百八十九章:造反的事实 “正好!我这炉烧饼刚出锅,你们赶路还没吃吧?”摊主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就把饼往他们手里塞,“来,拿着,给弟兄们都分分!” 士兵们推了几下,可实在拗不过摊主的热情,只好接了过来。 看着这场面,赵昆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早年他被发配去大屯镇之前,也在大遂一座府城里当过守军,跟着将领到处剿匪平乱。 他见过不少被乱军或贼寇占了的城池。 那些地方,多半破败凄凉,百姓日子过得苦,整天受乱军欺负,活过今天不知道明天。 可这安平……怎么就这么太平呢? 连个路边摊贩都对这群“反贼”这么热络…… 赵昆看得出来,那不是什么装出来的讨好,而是真心实意的亲近和认可。 他头一回心里有点动摇了。 难道赵言这个反贼……跟别的乱贼不一样? …… 赵言一听说赵昆押到了,马上叫人带他来见。 哗啦一声,帐帘掀开。 赵昆双手被麻绳绑着,让两个士兵推着,走进了长宁军的中军大帐。 “将军,人带到了!” 两名士兵抱拳,沉声禀报。 赵言抬起头看过去,目光落在赵昆身上。见他头发散乱、脸色发白,衣服上又是污渍又是血,样子挺狼狈。 可那双眼睛里,却还绷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像头掉进陷阱的野兽。 明知命快没了,却还在低吼、挣扎,守着最后一点尊严。 “把他绳子解了。”赵言轻声说道。 两个士兵按吩咐做完事,很知趣地退到帐外等着。 “你就是那个赵昆?”赵言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之前你不是骂我是十恶不赦的反贼么?那今天从安平城里走这一趟,你说说看。” “安平现在在我手里管得好,还是以前在齐廷手里管得好?” “老百姓跟着我更像人,还是跟着萧家皇帝更像人?” 赵昆手上的绳子被解开了,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没急着回赵言的话,反而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反贼头子,上下打量。 赵言长得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算不上多俊,但看着就沉稳,眼神又清又亮,还带点锐利。 他穿的是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没披甲。桌上堆满了文书和地图,旁边搁了碗冒着热气的粗茶。 整个帐篷里,除了该有的兵器和一张简单床铺,再没别的值钱东西。 这跟他想的那些穷奢极欲、凶神恶煞的反王形象差远了。 “安平挺好。”赵昆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发干,“比我见过的大多府城都强得多,百姓们……也比别的地方过得自在。” 他说完停了一下,接着又道:“可这改变不了你造反的事实!” “大遂再怎么烂,好歹也太平过一阵子……现在匈奴打过来了,你倒好,偏偏这时候自己招兵买马。 不光自立为王,还把洪州府的守军打残了,杀了守备将军,搞得那边群龙无首,边境守军的求援都送不出去。” “要是匈奴真趁这机会破了关,这罪责你就是祸害天下的罪人!安平一座城治理得再好,又怎么比得上整个天下的大事?” 他越说越激动,好像想靠这些狠话把自己那点动摇的念头给钉死。 赵言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打断他,也没因为被质问就发火。 等赵昆说完,喘着粗气停下来,赵言才端起旁边的粗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赵将军,你说得不错。”赵言放下茶碗,语气平平淡淡,“你问我安平一座城怎么跟天下大事比……那我也想问问你,现在这局面是我搞出来的吗?” “你在戍守大屯镇这些年,大遂有多少地方被贪官污吏搜刮,被皇亲国戚糟蹋,被朝廷乱征税、瞎折腾,搞得民不聊生? 老百姓卖儿卖女,满天下都是盗贼……这里头又有多少是被那些严刑峻法逼得走投无路的?” 赵昆不吭声了。 他好歹是大遂手底下的偏将,守着大屯镇。他最清楚大遂的律法有多苛刻、多变态…… 大屯镇那几百号囚徒兵,就是因为交不上贡粮被发配过来的。朝廷、当官的,还有当地那些恶霸,一层层往下刮。 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每年那点贡粮就跟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交不上就得挨重罚。 而且这些年不管收成好坏、天灾人祸,贡粮的数目从来就没减过,反倒越加越多。 “我就是个乡下人,最清楚大遂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苦……” “说实话,要是日子过得下去,能吃饱穿暖,谁他妈愿意提着脑袋干叛军?”赵言声音不高,语气挺平静,“长宁军不到半年就招了五千人,黄巾教两三年功夫就滚到十万之众。” “你真当这些人闲得慌,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着咱们造反?” 赵昆呼吸重了些,想顶回去,又不知道说啥。 他被押来安平的路上,早就想好了。 要是见了赵言,对方来硬的或者拿好处引诱,他就直接开骂,哪怕往脸上吐唾沫,死就死了。 可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赵言没吓他,也没逼他,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事。 “行,耍嘴皮子我比不过你……”赵昆闷了半天,摇了摇头,“咱俩也别在这儿扯这些没用的,你从大屯镇把我弄过来,总不能就是为了跟我斗几句嘴。” “你想干啥,直说。” 赵言笑了。 “赵将军痛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听说你在边关跟匈奴打了多年,有经验,兵法也熟,练兵行军都在行,我想让你教教怎么对付匈奴,顺便帮我长宁军练练兵。” 赵昆一听,挑了挑眉。 嘴角挂上冷笑。 哼…… 果然,说得再好听,到头来还是想让自己给他卖命。 赵昆慢慢抬起头,一脸认真:“对付匈奴的经验、法子、他们那些打法,我全都能告诉你们,但让我帮你练兵,门都没有!” “我吃朝廷的饭,就算上头再昏,我也绝不会干对不起大遂的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句说得硬邦邦。 第三百九十章:别想留全尸 长宁军去边关打匈奴,那是保南境、守大遂的地盘,这事赵昆不会藏着掖着。 但长宁军也是反贼。 他也不会帮他们壮大。 “赵将军,你这回答我早猜到了。”赵言脸上没啥意外的表情,轻轻拍了拍手,随后说道:“进来吧!” 哗啦! 哗啦! 赵言一喊,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明显是有兵进来了。 赵昆脸上露出嘲讽。 他坐那儿盯着赵言,不屑地说道:“你刚才说了一大堆,我还当你能有啥新鲜招数,闹半天还不是跟别人一样……说不通,就来硬的是吧?” “赵某今天把话撂这儿,不管你上什么刑,我要是喊一声疼,我就不算个爷们儿!” 刷拉…… 两个兵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昆站起来,头也没回,背对着那两人张开双臂:“来吧,是先穿琵琶骨,还是先剁手指头?” 看他那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赵言轻轻笑了一声。 “赵将军误会了,你回头看看。” 赵昆一愣,扭头看过去。 就见两个长宁军的甲士架着个穿囚服的人走上来,那囚犯一身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脸上也脏兮兮的。 “这人原本是洪州府守备衙门的兵卒。之前刘季跟我打了一仗,输了不少齐军当了我的俘虏,有些在干苦力,有些关在大牢里。”赵言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说道: “你刚才说你对大遂忠心耿耿,不会做任何中伤大遂的事……” “你要是答应帮我练兵,我就让这些齐兵活着,以后还能放回去;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关在牢里,每天从俘虏里挑几十个出来,在你面前剥皮分尸,让你亲眼看着你忠心的大遂,因为你的固执,死掉这么多兵。” 赵昆听完,脸上的肌肉直跳。 他寻思过赵言可能会折磨他,会威逼利诱,可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手! “赵言,你好歹也是一方枭雄,用这么卑鄙无耻的手段,不觉得丢人吗?”赵昆攥紧拳头,怒吼道。 赵言平静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胸口,轻声说道: “我?” “我是祸乱天下的贼子,要是不用点残暴下作的手段,怎么对得起这个名号?” “赵言,你……”赵昆眉头直抖,呼吸也急了,眼看就要破口大骂。 赵言缓缓说道:“赵将军,你可别说,指不定我真的会大开杀戒。” 他凌空指了指那个被两个甲士架着的齐军囚徒,“到时候这位兄弟,可就等于死在你手里了。” 赵昆到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是啊…… 赵言是反贼,是祸乱天下的贼子。 那他用卑鄙无耻的手段,不是理所应当吗? 自己刚才那句质问,在这种逻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甚至……幼稚。 他看着赵言的眼睛,头一回真切地感到一阵寒意。 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见过的所有将领都不一样。他不摆那些空架子,也不在乎别人说他卑鄙。他只在乎结果,只在乎怎么用最有效的办法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两个甲士架着那个瑟瑟发抖的齐军俘虏,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那俘虏眼里全是恐惧和哀求,目光在赵昆和赵言之间来回转。 赵昆的拳头松了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他本来能扛住酷刑,也能不怕死地赴死,这算他作为军人和忠臣最后的尊严了。 可赵言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赵言要把他那份忠义给撕碎,不用刀斧,而是直接把这份忠义该护着的人,那些同样穿着大遂军服的弟兄们,一条条活生生的命,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逼他选。 是死犟着不松口,眼睁睁看着这些俘虏因为自己被杀? 还是先服软,换他们活着? 这已经不是战场上的拼杀,这是往人心上割刀子。 “赵将军,忠君爱国,宁死不屈,这名声多好听,后人还得夸你。” 赵言脸上带笑,眼里全是戏弄,接着说道:“可这好名声,得拿几百上千个齐军士兵的命来换。你想想,他们跟你一样,心里也装着大遂。” “他们也有家,有老婆孩子,说不定里头还有当年跟你一块儿当兵、一块儿打仗的老兄弟。” “你是想让他们跟着你一块儿死,还是一块儿活?” 赵言每说一句,赵昆脸色就白一分。 他自认忠君爱国,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大遂的事,哪怕这些年朝廷亏待他,他也从没想过要反大遂。 可今天,赵言拿这些齐军俘虏的命当码子…… “你这么干,就不怕我帮你练兵的时候使绊子,故意留一手?”赵昆声音都哑了。 赵言听完,微微一笑。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气势一下压过来,冷哼着说道:“赵将军尽管试试。我赵言虽然出身草莽,可练兵的事也不是一窍不通,手下还有几个在边军待过的老兵。 要是让我发现哪儿不对劲……大牢里那些齐军俘虏,一个都别想留全尸。” 赵昆惨笑。 他知道今天这局面,怎么选都是错。 不答应赵言,那一千来号齐军俘虏都得跟着掉脑袋。 答应下来,虽说暂时能保住这些人,可长宁军实力上去了……往后肯定野心更大,接着蚕食齐国的地盘。 “这么说,你是吃定我了?”赵昆问道。 “这些俘虏的命,既是码子,也是考题。考你的忠,到底是忠那面摸不着的旗,还是忠这些活生生的人,忠你当兵的本分。”赵言摆摆手,“你先琢磨琢磨。” “两个时辰后,我在校场带十个俘虏出来。之后每隔一刻钟,你还不答应,我就杀一批。一直杀到你点头为止。” 说完。 赵言站起身,迈步往中军大帐外走。 快走出军帐时,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我长宁军大牢里虽说只有一千来个俘虏,可整个洪州府有十几个衙门、守军大营,就算把这些俘虏全宰了,我随时也能出兵再抓一批回来。” 第三百九十一章:反而可能坏事 “赵言!你个混蛋!”赵昆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想往前冲,却被旁边的甲士死死按住。 那个被架着的俘虏好像明白自己什么下场,突然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朝着赵昆哭喊:“将军!赵将军!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求您了!” 赵言已经掀帘子走了。 …… 冷风迎面吹来。 姜聿不知啥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言哥儿,那老小子同意了?” “应该没啥问题。”赵言点了点头。 像赵昆这种死脑筋、愚忠的人,光讲道理说不通,用刑逼供反而可能坏事。 只有把他逼到那种特别残酷的境地,让他原来那套信念崩了,才有可能长出新的东西来。 “那就好。”姜聿松了口气,又说道:“言哥儿,今天就是陆易凌跟铁翼军首领在独龙关碰头的日子,也不知道他们能谈出个啥结果。” 听了这话,赵言也眯起眼。 知道这事后,他也没闲着,同样派了探子去独龙关打探。 现在陆易凌的死活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 连他们长宁军的以后都跟他有关。 要是陆易凌能继续在大遂境内搅和,朝廷就腾不出手来对付长宁军;可一旦黄巾教被灭,铁翼军调回西疆防备突厥,朝廷肯定能空出手来收拾南边。 再说了,他以前还欠对方一个人情。 “黄巾教不能败……至少不能败这么早。” 赵言皱紧了眉头。 他攥着怀里的千里神行玉牌,还有那个只剩两次使用机会的遣将虎符,心里默默盘算着。 要是今天陆易凌真出了事,那他恐怕就得出手,掺和到黄巾教和铁翼军的纷争里去了! 同一时间。 八百里外。 独龙关。 寒风呼呼地刮着。 独龙关的狭道上,铁翼军总兵洪象升穿着劲装,身后跟着几十个披甲卫士。 他轻轻吐了口气。 远处地平线上,有个人骑着白马,正慢慢过来。 寒风卷起沙石,打在铁甲上哗哗作响。 洪象升眯起眼,看着那匹白马越来越近。 “没想到陆易凌这家伙还真敢一个人来。”这时,一个穿紫色官袍的男人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点诧异:“洪总兵,看来传闻不假,这黄巾教的头儿倒真有几分不怕死的胆量。” “能管住十多万贼人的,哪会是普通人?”洪象升沉声道,“我听说这小子才二十六七岁,就有这么大的胆量,放眼整个大遂,估摸着也找不出几个能跟他比的。” “要不是他当了反贼,肯入咱们大遂给朝廷办事,肯定能混成一方大员。” 穿紫袍的男人语气里透着遗憾和感慨:“是啊……二十六七岁,跟下官差不多大。” “我靠着家里的底子才勉强坐稳这个知府,这陆易凌凭自己就聚起十万人马,在国里翻江倒海。他要是走正道,升官肯定比我快多了!” 洪象升无声地笑了笑。 他带着铁翼军守着西疆,身上兼着西疆总兵和铁翼军主将两个位子,朝里是正二品。 武将那一派里,就算是品级最高的太尉,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王知府用不着看低自己。” 洪象升摆摆手,铠甲甲片碰得哗哗响:“你上任东陈府以来,一直踏踏实实干着,把这地方管得稳稳当当,连守备衙门都服你! 今天要是能拿下这贼人,过些日子,你靠着这份功劳准能穿上朱红官袍,进朝堂面圣。” 紫衣男人微微一笑。 独龙关在东陈府和博阳府交界的地方,这紫衣男人正是东陈府的知府王大人。 “那还得感谢总兵大人提携啊!”王大人满脸喜色,弯腰抱拳,很是讨好。 洪象升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王知府……陆易凌当贼首的,肯定一肚子鬼点子。他这回虽然一个人来,但肯定留了后手。 一会儿你听我号令,我一声令下,你就让人一拥而上,把他剁了!” “是。”王知府点点头,回头冲自己带来的那些衙役、府兵吩咐道:“都听见了吧?各自散开,等陆易凌靠近了就把这地方围死,不许任何人进出。” “今天这事关系到本官的前程……咳咳,关系到大遂的国运,谁给我出了岔子,我诛你们九族!” 他身后是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差役,齐声应了一声,然后迅速散开。 洪象升长舒了一口气。 这回跟陆易凌见面,他只带了几十个亲卫,主力是东陈府衙门的差役。 这到底是东陈府的地盘,王知府对独龙关比他熟,真出什么事也能及时处置。 铁翼军的大部队一路从西疆赶回来,舟车劳顿,这会儿正在城里休整。 “陆易凌,不管你耍什么花招,今天我必在这杀你。”洪象升盯着越来越近的白马上的人影,眼神里透出股狠劲。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近。 马背上那人的脸也越来越清楚。 终于,那匹白马停在了离洪象升三丈开外的地方。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利索。他拍了拍马脖子,那匹白马就自己溜达到一边,低头啃石缝里干巴巴的草。 “洪总兵,在下陆易凌!”那人抱拳,声音挺亮堂,“久仰了。” 陆易凌!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顿时觉得空气都发烫,杀气腾腾。 过去几年,这名号一直挂在大遂通缉榜头一位,悬赏的银子也是最多的。也是他,把大遂搅得内乱四起,州府之间打成一团……连皇室的根基都给动摇了。 洪象升眯起眼打量对方。 这位大遂头号反贼,就穿了件青色棉袍,没披甲,头上随便扎了个髻。那张脸比洪象升想的年轻多了,也普通多了。 要不是提前知道他是谁,换个旁人,准以为是个普通秀才,或者教书先生。 洪象升沉默了一下,才慢慢抬手回礼:“陆教主胆识过人,洪某佩服。” 他这一回礼,身后几十个铁翼军亲卫,手齐刷刷按上了刀柄。 瞬间,杀气直冒。 可陆易凌跟没感觉似的,目光扫过两边陡峭的山壁,轻轻叹道:“独龙关……当年齐太祖在这儿用三千人破了三万人,打下了霸业的基础。如今咱俩在这儿碰面,倒也有点意思。” 第三百九十二章:掉以轻心 “陆教主约洪某在这儿见面,应该不是为聊历史吧。”洪象升沉声说。 陆易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张狂,也没有狡猾,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洪总兵带着铁翼军从西疆连夜南下,兵锋直指我的博阳府大营。”他慢慢说道,“我知道铁翼军是天下强军,正面硬拼,黄巾军赢面不到三成。” 洪象升皱了皱眉。 他想过对方会怎么开场,威胁、利诱、狡辩,甚至直接动手。唯独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自己不行。 “既然知道打不过,为什么不降?”洪象升说,“朝廷已经下旨,你要是愿降,封安南侯,黄巾部众既往不咎,编入边军。” 陆易凌摇摇头。 “我要只图荣华富贵,当初就不会离开山门,老老实实待在道门里继承我爹的紫金冠,一辈子吃穿不愁。” “那就是你想要的东西还不够。”洪象升冷冷地说,“道门小天师不够,安南侯不够……你想当皇帝?” “齐君无能,昏庸无道,搞得天下大乱百姓流离,里头贪官污吏横行,外头异族虎视眈眈。” 陆易凌声音提高了几分,“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官吏层层盘剥,一场旱灾就能让老百姓易子而食!” “萧家要是不懂怎么当皇帝,我还真想替他们坐坐那位子!” “你放肆!” 洪象升眉头猛跳,厉声骂道:“你个反贼,竟敢侮辱皇上?” “宰了他,提头去向陛下领赏!” 他一声令下,几十个甲士立刻冲上来,拔刀就扑过去。面对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卫士,陆易凌脸上半点不怕。 站在原地声音洪亮地说:“洪总兵,你今天想杀我容易得很,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大个官,连听真话的胆子都没有!” “如今大遂都成什么样了,你杀了我陆易凌,还有张易凌、王易凌!” “灭了黄巾教,还有红巾教、白巾教!你铁翼军再能打,还能把大遂所有百姓都杀光吗?” 那几十个铁翼军甲士已经挥刀快到跟前,陆易凌却一动不动。 他眼里没有临死前的恐惧,只有满满的失望和悲悯。 洪象升脸上的肉不由自主抽了几下。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凶恶的对手,但没一个像陆易凌这样的。 就算最狠的突厥勇士,面对死亡时也会吓得腿软发抖。 今天见面之前,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是谈崩了,就让人活捉陆易凌,用各种刑罚和狠手段逼他在自己面前低头求饶。 洪象升很清楚,黄巾教跟境外那些突厥人不一样。 黄巾教这帮人能聚在一起,靠的就是陆易凌这个人,还有他到处传的那些道理,他手下的人既是兵,也是信徒。 今天双方见面,他想杀陆易凌很简单。 可问题是真把他砍了,黄巾教非但不会散,反而会更拼命地想着报仇,那些没了头领的黄巾教徒虽然群龙无首,但会分散到各个州府,更加疯狂地闹事、搅乱局面。 所以洪象升的想法是把陆易凌活捉。 只要让他在黄巾教徒面前向朝廷服软,让教徒们看到自己一直信的人其实是个软骨头,是个怕死鬼……他们那股拧在一起的劲儿才会彻底垮掉。 黄巾教之乱,就能不动刀兵,花最小的代价解决。 这也正是洪象升一见面没直接动手的原因。 他想试试这个天下闻名的贼头,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等等。” 洪象升突然抬手拦住那些铁翼军甲士,他从陆易凌眼里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恐惧不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先退下,我还有些话要问他。” 嗡! 好几把刀已经快到陆易凌跟前,最近的一把离他只有不到三尺。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些刀全停住了。 那些甲士动作利索,齐刷刷退到洪象升身后三步远,一声不吭地又当起了忠心护卫。 洪象升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甲士。 铠甲锃亮,长刀寒光闪闪,看着就威武凶猛。 这些年,他就是靠这些铁翼军甲士,把西疆守得铁桶一样,一次次打退突厥人的进攻。 以前,洪象升觉得武力就是天下最牛的东西,能把所有凶残霸道的敌人都治得服服帖帖…… 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错了。 这些甲士本来是他用来摆谱,想给陆易凌一个下马威的,现在看来白费了。 陆易凌一个道门中人,没半点武艺,也敢一个人来赴约。 自己堂堂铁翼军将首,手上人命无数……居然还得带着甲士来显摆自己厉害? 在气势上,从一开始自己就输了。 “你们再退远点。”洪象升冲那些亲卫挥挥手。 “大人,这……”亲卫首领有点犹豫。 “怎么,你还怕陆教主一个道士,能伤到我这个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军?”洪象升语气淡淡,虽说这些人是自己亲卫,但接下来的话也不能让他们听见。 “属下遵命。” 亲卫首领抱拳,然后领着其他甲士离开两人说话的地方,走到几十步外,跟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的王知府待一块儿了。 “诸位将军……怎么洪大人连你们都赶回来了?”王知府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那贼首奸诈,洪大人就不怕中了他的暗算?” 亲卫们一声不吭。 “各位都是洪大人身边的亲信,按理说有事也不该瞒着你们,难不成洪大人要跟那逆贼谈的话,是对朝廷不利的……” 王知府突然打了个冷战,急忙冲众人说,“我说诸位将军,你们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要是洪大人一时脑子发热,跟那逆贼达成了什么协议,朝廷追究下来,咱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锵! 那亲卫首领听得忍无可忍,拔出长刀架在王知府脖子上,冷声说:“我家总兵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么会跟逆贼勾结?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刀下不留情!” 长刀贴着脖子。 王知府脸色刷白,硬挤出一丝笑,声音发抖:“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诸位何必发这么大火?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第三百九十三章:乱成一锅粥 亲卫首领皱起眉头,突然抬膝狠狠撞在王知府小肚子上。 “哎哟!” 王知府惨叫一声,踉跄退了几步,眼里满是愤怒,但也不敢再多说,转身朝他自己安排的那些差役们那边走去。 “这狗东西……呸!” 眼见王知府灰溜溜地走了,那亲卫首领很不屑地啐了一口:“敢往总兵大人身上泼脏水,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人又奸又懒,一肚子市侩,还贪功没本事……要不是靠着王家,哪能坐到知府这位子上?” 旁边一个甲士语气里满是瞧不上,“他那点政绩,多半也是家里那些靠山帮衬的,不然东陈府早乱成一锅粥了。” “他怕是巴不得总兵大人和陆易凌真勾结上,好去朝廷告一状,给自己捞点功劳呢!” “哼,废物一个。”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对那人的嘲讽。另一边,洪象升压根不知道这小动静。 “洪总兵,你身边的人都退下了。”陆易凌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慢慢开口,“现在这儿就咱俩,有什么话不用藏着,尽管说。” 独龙关上风刮得呼呼响。 洪象升的黑披风被吹得直晃。 他盯着陆易凌好一阵,才沉声说:“陆教主,说实话,我挺欣赏你的。” “我出身穷苦,从小也受过那些严苛律法的苦,知道天下百姓日子难过。” “我七岁那年,老家大旱,地里一粒粮没收成,我爹交不上税被锁链子拖走,发配去充军,我娘又病又饿也走了…… 那年我啃过树皮,偷过军马的豆料,后来是边军一个老伙夫看我可怜,收我进了军营,这才有今天的洪象升。” 听完这些,陆易凌开口说:“洪总兵既然有过这样的切身体会,就更该明白现在大遂的祸害不在黄巾教,而在朝堂上那帮人。 要是不推翻这吃人的老规矩,大遂的百姓永远别想过安生日子。” “我一直听说铁翼军的将领心善、体恤手下和百姓,难道你看不出眼下这局面到底是谁造成的?” “你还打算替齐廷当帮凶?” “我当帮凶?”洪象升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冷笑,目光转回来直直盯着陆易凌,“那你们黄巾教又算什么? 到处攻城占地,裹挟流民,砸官府放粮仓,看着像是在做好事,可然后呢?” “秩序崩了,土匪强盗到处跑,老弱妇孺在乱兵里死的比饿死的还少吗?” 陆易凌脸色没变,沉着声说:“破而后立,要大治就得先大乱。” “旧的不砸烂,新的怎么来?你只看到砸烂时的流血,却不愿看那之后可能有的新生,朝廷给不了的新生。” “可能?”洪象升突然提高了嗓门,在空荡荡的关隘上震出回响,“你要拿千千万万条命去赌一个可能? 陆易凌,你那套说辞或许能骗人,但打仗、治天下,光靠一腔热血和几句空话,远远不够!” 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跟陆易凌面对面,压低声音:“我在西边守了十几年,亲眼看着突厥铁骑怎么踏平大遂周边那些小国的。” “多少城池都烧成白地了,男人全杀光,女人孩子全抓走当奴隶!如今突厥那边正盯着咱们呢,你这时候闹起兵,逼得我只能离开西疆。 你知不知道,要是那群畜生闯进来,你口口声声要护的百姓,死得比现在还惨!” 突厥人虽然没匈奴人多,但个个都是亡命徒,下手狠,不留活路。他们最拿手的,就是屠城。 洪象升这一走,把铁翼军主力全带出来了,西疆就剩点看家的。突厥真要打过来,那点人连守城都不够。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洪大人说突厥,正好,我今天约你来,就是为这事。”陆易凌深吸了口气,认真道:“既然咱俩都说是为了大遂百姓,那我有个请求,不,算是个建议。” “哦?” “洪总兵现在就带兵回西疆,防着突厥。” 陆易凌竖起一根手指,“这段时间,我会管住底下的人,不对大遂的州府动手,还能派人帮你一块打突厥。等外敌解决了,你我再接着打这场仗。你觉得怎么样?” 洪象升听完,直接给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陆教主,你以为行军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呢?你说打就打,说停就停?” “铁翼军走到这儿花了多少工夫,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你一句话就想让我退兵,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我陆易凌从不说假话。”陆易凌一脸认真,“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铁翼军和黄巾教一旦真打起来,不管谁赢,仗都得拖上一个月,两边都得死不少人。到那时候,突厥的骑兵就真没人拦得住了。” “不行!” 洪象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要是真想停战,就把黄巾教全散了。我可以跟陛下求情,饶他们一条命。” 陆易凌呼吸重了起来,眼神也变了:“洪总兵的意思是说,宁可守着这烂透了的江山,让底下成千上万的人继续被压着,也不肯推倒它重新来过? 就算明知道这房子迟早要塌,你也非要撑到最后,压死最多的人才甘心?” “我不是什么栋梁。”洪象升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又沉了下来,“我确实救不了所有人,可能……谁都救不了。但我的职责就是护国安民。黄巾教造反,我就得平了它!” 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 “你说杀了你还有张易凌、王易凌,我挡不住天下大乱。但只要我洪象升还拿得动刀,还说得了话,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也别想打着救民的旗号,把大遂搅得稀巴烂!” 陆易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脸上的失望还在,但又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洪总兵,你刚才说……” “你爹你娘就是死在大遂这破朝廷的苛刑下头,你现在还要护着它?” 洪象升脸上终于有点动摇了。 可那点动摇很快就没了,眼神又变得坚定。 第三百九十四章:升官发财 “大遂是害死了我爹娘,但我能有今天,也是大遂给的!铁翼军这些年守着边关,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朝廷拨下来的,我干不出违反朝廷法令的事。” “供你们吃穿的是千千万万的大遂百姓!”陆易凌嗓门突然拔高,眉头皱起,火气上来了: “是他们在田里种地,才有你们嘴里的粮食!那些当官的、皇亲国戚,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你们不是朝廷的铁翼军,你们是大遂百姓的铁翼军!” 洪象升眉头猛跳。 他听出陆易凌话里那股压不住的怒气。 “陆教主,看来今天咱俩没必要再谈了。”洪象升摇摇头说:“你我的道不同,再争下去也没意思。” 陆易凌喘了几口粗气,正色道:“洪总兵,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不肯带兵回去?” “不可能。”洪象升语气硬邦邦的。 谈判就这么黄了。 “陆教主,对不住了。”洪象升抬手做了个手势:“既然你不肯解散黄巾教,那我今天只好把你抓了。” 他这一动,藏在四周的衙役差官立马全冒了出来,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那个躲在一旁的王知府动作最快,拎着刀冲在最前头,满脸兴奋,眼里全是对立功的渴望。 “看来我太高估自己的嘴皮子了。”陆易凌苦笑。 “说实话,我真搞不懂,你今天一个人来,难道就打算靠一张嘴说服我?” 洪象升听着四周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睛死死盯着陆易凌:“能管十万人的头头,不该这么莽撞,你到底有什么底气?” 到现在,洪象升还是没从对方眼里看到半点慌张。 陆易凌依旧平静得很。 “杀!” “拿下他!升官发财!” “哈哈哈!” 四周衙门差官的喊叫声满是兴奋。 王知府跑得气喘吁吁,冲到跟前,一脸狰狞地举刀就捅。 “我的底气吗?”陆易凌轻叹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岁在庚午,苍天位移。” 这好像是黄巾教的什么口号。 洪象升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陆易凌这时候说出这八个字是啥意思。 难不成……是什么妖术? 下一刻。 血溅了一地。 场面瞬间安静。 洪象升身子一僵,低头看去。 只见那本该刺向陆易凌的刀,竟然捅穿了他自己的肚子,刀尖从背后露了出来。 刀柄被最早冲上来的王知府攥在手里。 这会儿,王知府脸上那股子谄媚的笑早就没了影儿,换成了一脸的冷漠。他喘着粗气,抬手擦了擦苍白脸颊上溅到的血点子,盯着洪象升,声音很平:“总兵大人,他靠的就是我。” 顿了一下,他嘴里吐出八个字:“拨乱反正,天下大吉。” 洪象升听到这话,肚子上的剧痛好像一下子感觉不到了,整个人被一股震惊给震住了。 一阵凉意顺着脊梁骨直蹿后脑勺。 他扭头往四周看。 不光是王知府,就连那些围过来的衙役差官这会儿全都停了脚,眼神冷冰冰的,站得稳稳当当,哪还有半点刚才急着立功的那副咋呼劲儿? 他们不吭声地挪了挪位置,悄悄围成了一个更紧的圈。 “为什么?”洪象升盯着近在眼前的王知府,眉头直抖:“陆易凌到底给了你多大的好处,才让你替他卖命?” 他喘得急,倒没多少火气,更多的就是想不通。 王知府的身份早就验过了,绝不可能被人冒充,也就是说…… 眼前这个出身世家、前途无量的年轻知府,居然是黄巾教的人! 这怎么可能? 凭他现在这条件和身份,只要老老实实待在齐廷,以后肯定能进朝廷,将来成为大遂说了算的人物之一。 他干嘛要跟着黄巾教造反? “还是说,你有什么把柄落他们手里了?”洪象升又想到一种可能。 王知府往后退了两步,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笑了笑:“洪大人,你们总以为人做啥选择都得算计算计利弊,但这回,你错了。” “陆教主啥也没许给我,也没威胁我。” 他语气很平: “是我自己想给这个天下做点事。” 铁翼军的卫士们一看洪象升受了伤,立马吼着拔刀冲了过来。 东陈府的衙役差官们纷纷端出手弩,机簧一响,箭雨密密麻麻地罩过去,眨眼就把几十个铁翼军给淹了。 铛铛铛! 箭落下来,大半都被铁翼军身上的铠甲挡下了。 他们脚步慢了点,但冲的势头一点没停。 “你以为偷袭了我,就能把局面控住?”洪象升看到这阵势,大笑起来:“就你们衙门里这些差官,怎么跟我亲卫比? 这四十个人,全是我从军队里挑出来的老兵,个个都能一个打十个!” 铁翼军的战力本就是大遂最顶尖的,而且这会儿都穿着甲,差役们的弩箭刀枪根本扎不透,伤不了他们分毫。 就算差役人再多,今天也只剩死路一条。 可就在这时候,正拼命跑过来的铁翼军突然就慢了下来,有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有人捂着肚子吐得稀里哗啦! “我早就知道铁翼军不好对付,所以压根没想过能正面打赢。” 王知府平静地看着这场面,像是早就心里有数:“洪大人,你和这些亲卫们昨晚和今早的饭菜全是我一手安排的,在饭里下点毒根本不叫个事。” 洪象升脸色一变。 “洪大人别担心,这种毒得等人剧烈活动、血气翻腾的时候才会发作,顶多让人虚脱,要不了命。”王知府深吸一口气。 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猛得不像话的铁翼军全成了软脚虾,倒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风吹过来。 血从洪象升小腹的伤口往下滴,没一会儿地上就积了一小摊。 “为什么?”他抬头看着王知府和陆易凌,又把刚才那问题问了一遍。 陆易凌往前迈了一步,看着他瞬间白下去的脸和因为剧痛微微弓起的身子,眼里没什么得意,只有一种实打实的可惜。 “我说过,破而后立,大乱才能大治!要拆这烂木头,就得先摸准它的纹路,再断掉它的筋骨。 第三百九十五章:天大的喜事 朝廷、官府、边军……洪总兵,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愚忠,非得抱着这个注定完蛋的大遂一条路走到黑。” 王知府退后两步,跟陆易凌并肩站着,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我家祖上就在大遂当官,世代住在京城,所以我才更清楚。 那些占着大遂绝大多数资源的人,到底有多骄奢淫逸、昏庸无能。” “我当然知道,照着家族安排走,我能一路顺风顺水,就算大遂日后真要亡,我也还能再享受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但这是错的。” “天下的事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齐太祖当初打下的大遂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当年我家祖上跟着太祖起兵,是因为实在受不了西夏皇室的愚蠢无道。大遂立国之后,百姓安康,日子过得不错…… 可到了现在,大遂比当年的西夏还过分,老百姓活得比前朝还难!如今的萧家皇帝,早把太祖当年建国的初心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烂透的大遂已经没救了,它多存在一天,对当年的太祖来说就是多一天的耻辱,还不如干脆推翻了。” 寒风呼呼地吹。 洪象升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惨笑一声:“原来如此,看来刚才陆教主没能说动我的那番话,早在很久以前就把你给说动了吧……” 王知府没直接回答,他看着对方伤口那儿不停往外渗血,微微皱了皱眉:“洪总兵,现在止血还来得及,我敬你是条汉子,是真心替百姓着想的人! 刚才那建议还作数,只要你肯下令让铁翼军退回西疆,配合我们稳住局面一起对付突厥,你个人的安危,还有铁翼军将士的前程,都好商量。” 洪象升喘得厉害,肚子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不少,眼前也开始发花。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这会儿也有点撑不住了。 “陆易凌,你赢了,但是。” 他突然提高嗓门,虽然声音已经发虚,但那股子硬气还在:“但是想让我洪象升反了朝廷,跟你们这帮反贼混一块,做梦! 铁翼军没了我这个总兵,也绝不会向你们低头!今天我死在这儿,后面的人照样会接着干,把你们这帮王八蛋全剿了!” “突厥的事,朝廷自有安排,轮不到你们这些祸乱天下的指手画脚!” “老顽固。”王知府眼神冷了下来。 陆易凌伸手拦了一下。 他看着洪象升,知道再说啥都没用了,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一下就散了:“这人先留着,还有用。带下去好好治治伤,把他兵符拿来,咱们去见见铁翼军那几个副将。” “希望以前埋的那些暗桩,这回能派上用场。” …… 一天后。 “言哥!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大清早,赵言还睡得迷迷糊糊,姜聿就推门冲了进来,笑得嘴都合不拢:“铁翼军撤了!不打博阳府了,掉头回西疆去了!” 赵言腾地坐起来,睡意全没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姜聿压低嗓门,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听说啊,是陆易凌跟东陈府的知府勾搭上了,把铁翼军的头头给抓了。 剩下那几个副将里,有人以前欠过陆易凌人情,被他一通大义加好处的忽悠,就带着剩下的兵撤出东陈府,回西疆了!” 赵言听完,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虽说早就猜到陆易凌没那么容易死,但真没想到他不但从铁翼军手里活了下来,还反过来将了人家一军。 “铁翼军可不是什么杂牌军,那是大遂最精锐的部队,就这么让陆易凌给收拾了……怎么想都觉得不真实。”赵言揉着眉心,总觉得这事儿顺得有点过分。 姜聿往前凑了两步:“其实也不难琢磨……铁翼军这些年一直守在西疆,跟突厥人打了多少年交道了,他们比谁都清楚外敌打进来有多要命。” “齐帝不顾边境吃紧,非要把他们调回来平叛,好多当兵的心里本来就不乐意。要不是军令压着,他们压根就不想离开西疆。” 西疆和南境那地方,又偏又苦。 驻在那儿天天要跟外敌拼命,一个不留神命就没了。那些家世好、有钱有势的,就算想混个履历,也绝不会选这种地方,毕竟谁也不想把命搭进去。 铁翼军里那些当兵的和当官的,其实大多都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他们最清楚突厥人要是打进来会是什么下场。 “这样一来,短时间内朝廷那边就没啥大军能威胁黄巾教了。陆易凌就能踏踏实实消化刚打下来的地盘,巩固自己的势力,甚至……还能腾出手来支援西疆?” 赵言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姜聿。 姜聿点点头:“听说黄巾教确实派了一小支部队,打着帮忙防守西疆的幌子,跟着那批撤回来的铁翼军一块往西边去了。不过到底是真帮忙还是做做样子,这谁也说不好。” 赵言冷笑一声:“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既稳住了铁翼军里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将士,又在天下人面前装出了顾全大局、一起抗敌的样子,还能在某种程度上搅动天下局势。齐帝这回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脸都丢光了。” 现在天下乱成一锅粥。大遂这边有匈奴和突厥两个外敌虎视眈眈地盯着,可真正尽心尽力抵抗外敌的,除了镇南王府,也就剩下陆易凌和赵言这两支造反的军队了! 铁翼军撤回去后,朝廷那边的压力暂时还是让黄巾教顶着,落不到长宁军头上。赵言松了口气,又想起这茬,问姜聿:“对了,那个赵昆这两天练兵练得咋样?尽心不?” 姜聿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还行。这赵昆虽说又迂腐又死板,但在练兵这块确实有两把刷子。 就这两三天,他把那些新兵练得令行禁止,队列整齐,进退也有章法了。不光步兵,连骑兵在他的指导下都厉害了不少。” 赵言对这个结果倒不觉得意外。大屯镇在洪州府最边上的犄角旮旯,那地方缺吃少穿,装备又旧又破。 第三百九十六章:天下奇闻 赵昆能靠着手里那几百号囚徒军挡住匈奴十几年,就说明这人本事肯定差不了。 姜聿沉声说道:“咱们现在总共有骑兵一千二百人,步兵三千九,每个营里又分了弓箭手、长矛兵、盾牌兵,披甲率已经达到六成了! 而且最近石头那边又传回来新消息,边境上不少军镇都愿意投靠咱们。” 他粗略算了算,大概有十二座军镇,加起来有两千一百多号囚徒军! 赵言听到这个数字,深吸了口气。长宁军的势力越来越大,他手下的兵也越来越多。最重要的是…… 他的名声在洪州府乃至整个南境都已经传开了,人人都知道长宁军,这就是个无形的靠山! 就算以后长宁军吃个大败仗,打得只剩一口气,只要赵言放话出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重新拉起队伍。这就是得民心的好处。暴力只能暂时让人服软,可赵言,却把南境百姓的心给抓住了。 洪州府各地那些大户人家筹备的粮食,已经往边境各个军镇运过去了,头一批车队已经到了。 姜聿先开了口:“粮草这块儿,用不了多久就能缓过来,不过……” 他说到这儿卡住了,像有啥话不好讲。 “还缺啥?”赵言问。 “缺铠甲。”姜聿接着说,“边境军镇里那些囚徒军,大部分连件甲都没有,就算有的,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皮甲,破破烂烂的,根本挡不住匈奴的弯刀跟弓箭。” 这确实是个麻烦。 匈奴打起仗来不要命,刀又快,弓又狠。 要是光着身子跟他们对砍,囚徒军肯定白给,就算长宁军碰上了也占不着啥便宜。 “我不是早就让人连夜赶制了吗?”自从新兵招进来,赵言就把从那些商户手里敲来的银子全砸进去买材料了,城里头的工匠天天加班加点,一点不敢偷懒。 姜聿叹口气:“问题是……缺铁啊!” 缺铁? 铁这东西朝廷管得比盐还严,加上现在到处都在打仗,铁价蹭蹭往上涨……虽说之前漕帮一直帮着到处收,可要养活几千人打造铠甲,那点铁根本不够用。 “仗一打起来,铁价翻了好几倍,那些商人还故意囤着不卖……现在有钱都买不着。”姜聿一脸无奈。 以前长宁军一千号人的时候,铠甲全是全身甲,连护腕护膝都配齐了。 现在人数涨到好几千,铁不够用,大部分人就只能穿个半身甲,跟个防弹背心似的,肩膀都护不住。 “石头传信回来说,这几天跟匈奴干了好几仗,那些家伙是真猛……人数差不多的情况下,要是没甲,咱们赢面太小了。”姜聿语气挺沉。 铠甲……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 可赵言反而笑了,声音不大地说:“谁说没铁就做不出铠甲来?”姜聿一听就愣了。 他挠挠头,有点懵:“言哥儿,巧媳妇也做不了没米的饭啊,没铁,你就是把天底下的能工巧匠都喊来,也造不出甲吧?” “难不成你想弄皮甲?布甲?” 皮甲、布甲虽然不用铁,可那玩意儿防不住啥,匈奴的刀利得很,一刀下去皮甲直接豁开,肉都得跟着烂。 布甲更拉胯。 顶多能挡一下,起个缓冲就不错了! “姜聿,你跟康庆宗和范远彬说一声,别收铁了……把钱拿出来,去买牛皮纸、浆糊还有树胶。” 赵言嘴角微微翘起来,语气很平静地吩咐,“另外,把城里头的妇女都召集起来干活,我一步一步教她们咋做。” 牛皮纸? 姜聿听得一脸发懵。 “言哥儿,你不会是想拿纸糊铠甲吧?” “对。” 赵言点点头:“我就是要弄一种纸做的铠甲!” 姜聿听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纸也能做甲? 这简直是天下奇闻! 那玩意儿薄得很,一捅就破,真要穿身上上阵杀敌,还不得让匈奴当成猪宰? 虽说这事听着离谱到家了,但姜聿还是老老实实照办,一点没多问…… 毕竟跟着这么长时间,经历那么多事,早就证明了一点,只要是赵言说出口的话、干出来的事,甭管多匪夷所思,最后准能成! …… 半个时辰后,安平县衙门口的大片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口大锅。 同时,还找来不少手脚麻利的妇人。 “赵将军这是要干啥?支这么多大锅,是要跟大伙一块吃大锅饭?” “听说是要做一种铠甲……” “做铠甲不是铁匠铺的事吗?叫咱们来干嘛?” “不清楚……” 妇人们凑在一块,瞅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嘴里全是稀奇和纳闷。 很快,姜聿领着一队甲士运来满满一车东西。 众人搬下来一看,居然是一堆牛皮纸和麻绳。 “各位乡亲,我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要做一种新铠甲,接下来我亲自演示一遍怎么做。”赵言站在县衙门口,冲众人提高嗓门:“都好好学,学会了上手干活,我给大伙发工钱!” 一听赵言真要造铠甲,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从古到今,还没听说过用纸来造铠甲的!” “可不是嘛……” “我看咱们这位赵将军是有点想瞎了心了。” “纸做的铠甲,能挡住刀吗?上了战场,还不让人一根手指头就给捅破了!” 妇人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姜聿目光扫了一圈,高声道:“安静!” 一道无形声浪瞬间扩散开。 人群立马没了声。 赵言笑了笑,拿起牛皮纸用剪刀裁成巴掌大小的纸片,然后用猪毛刷蘸上大锅里正熬着的树胶和浆糊混成的黏东西,往牛皮纸片上一刷,叠一张。 一层、两层、三层……厚厚一摞纸片粘到一块,变成了一块块又硬又有韧劲的板子。 “嘿……”看到这,有人挑了挑眉,像是猜到了啥。 接着,赵言拿出木槌轻轻捶打纸甲片,让它们贴得更紧、压得更薄。弄完之后,又搁到火堆旁边烤。 没过多久,甲片就变得干干硬硬。 “下一步,在甲片两面刷上桐油晾干,就算齐活了。”赵言沉声说着,举起甲片给大伙看。 第三百九十七章:实在太离谱了 姜聿、贾材这些人从头盯到尾,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味。 赵言先前说要造铠甲的时候,他们心里头其实也没底。 毕竟这事儿实在太离谱了。 可眼下,他们瞅着那些原本一撕就破的纸,经过浆糊粘、捶打砸,硬得跟什么似的,再刷上桐油,居然泛出点皮革般的光泽,手指轻轻一弹,发出“咚咚”的闷响! “言哥儿,这……这东西真能当甲使?”姜聿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甲片,使劲掰了掰,“倒是有点韧劲,可它能挡住刀剑吗?” 赵言听了,笑着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姜聿半信半疑,拔出刀,在甲片边上轻轻一砍。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刀竟然没砍进去,只在表面留了道浅浅的白印! “咦?”他一看这动静,来了精神,手上加了点力气,又是一刀。 这回甲片被砍出个小口子,可刀刃也被卡住了,再也砍不进去。 “看见没?”赵言指着甲片解释,“牛皮纸本来就结实,多层粘一起,中间有空隙,能把力道卸掉。” “浆糊和树胶一干,硬了,能扛不少。桐油又能防水防潮。这种甲片虽说比不上精铁札甲,可对付一般的刀砍箭射,特别是匈奴惯用的那种轻砍,效果差不到哪儿去。关键是。”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它轻!而且便宜,材料到处都是!” 姜聿接过纸甲片,又从旁边甲士身上拿了块铁甲片一对比,发现纸甲入手果然轻,同样大小,比铁甲轻了至少两三倍。 匈奴打仗就爱骑马射箭,来回游斗。长宁军大多是步卒,要是穿铁甲,追不上,也耗不起。 穿皮甲布甲吧,又挡不住他们的刀箭。 可纸甲比铁甲轻得多,防御又比皮甲、藤甲强得多。 最重要的是,一件铁甲的钱,够造十件纸甲! “只要把这些甲片钻上眼,缝在布衣上,或者用麻绳串起来,就能护住身子。”赵言接着说。 贾材也反应过来,激动地说:“这东西做起来也快,妇女小孩都能上手,不像铁甲得找专门工匠,费时费力。” 一件铁甲,要好几个工匠忙上一整天。 可一件纸甲,一个妇人半天就能做成。 “就是这么个理。”赵言点头,“咱不求铠甲刀枪不入,只要能在保住大部分弟兄的情况下,有跟匈奴周旋的底气。” 他环顾四周,沉声说:“我要求安平上下全动起来,三天之内,造出三千套纸甲!” …… 同一时间。 石头那拨人驻扎的大屯镇,十几里外。 松花镇。 破破烂烂的城墙上,一个中年汉子手握着刀,拄在地上,掌心里不断往下淌血。 一个士兵冲上城头,带着哭腔报: “校尉大人,那些匈奴的刀太快了,箭也太利了。” “咱们兄弟顶不住啊!” 中年汉子喘着大气抬起头,瞅着死伤惨重的弟兄们,硬撑着说:“咱们已经投了长宁军,他们说了,七天,再撑七天!他们的援军和家伙就到!” “到时候,这群狗匈奴全得死!”城头上,松花镇守军校尉胡标的话刚说完,一支箭就擦着他头盔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巴直晃。 城下,匈奴骑兵黑压压一片涌动着。 怪叫和马蹄声搅在一块,压得人心里发闷。 他们不急着硬冲,就是不停放轻箭骚扰,磨着守军那点体力和精神。 “校尉,咱们……真能等到援军吗?”旁边一个满脸血的年轻兵哑着嗓子问,“这几天匈奴老来折腾,弟兄们死伤过半,别说七天,就是三天怕是也撑不住。” 胡标使劲攥着刀把,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 前阵子大屯镇的囚徒军投了石头,消息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军镇。 松花镇、骆庄镇这些十二座军镇立马响应,都说要反了朝廷,投靠长宁军。 这些囚徒军的将领不像赵昆那么死脑筋。 这几天,负责戍边侦查的石头他们这些长宁军卒,已经跑遍了这十二座军镇,来回帮着守城打匈奴。 但他们才一百来号人,再能打也挡不住所有敌人。 再说这几天来回奔波交火,长宁军自己也累得够呛,连马都病伤了不少。 这十二座军镇里,松花镇最弱,守军最少。 自然被匈奴当成重点目标。 他没回那兵的话,扫了一圈周围,沉声说:“是死是活全看自己,兵死光了就上百姓,男人死光了就上女人!” “不惜代价,也得给我撑住七天!” …… 安平县这边,气氛跟松花镇完全两样。 得了赵言教的制甲手艺后,各家各户都干得热火朝天。 妇女们手不停,裁剪、刷胶、叠纸、捶打、烘烤、刷油…… 一道道工序在赵言指点下越干越顺手。 小孩帮忙递东西,老人坐一边分麻绳,整个安平跟个大作坊似的,为了那三千套纸甲拼命赶工。 安平城里,白天飘着熬树胶的味儿,晚上能看见烘甲片的点点火光。 一堆堆处理好的纸甲片堆得老高,接着那些妇人用麻绳把它们串起来,或者缝到加厚的土布军服上,慢慢做成了一件件完整的盔甲。 看着有点土气,样子也怪,但摸上去硬邦邦的,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没一会儿,第一件做好的纸甲送到了赵言跟前。他亲自穿上,试着活动活动胳膊腿,一点都不碍事,不管是蹦跳还是比划着砍杀,都顺当得很。 “来,姜聿,试试这玩意儿能不能扛住。”赵言冲姜聿喊了一声。 姜聿抄起一根长棍,狠劲砸了过去。“砰”的一声闷响,赵言就觉着胸口挨了一下,微微震了震,一点不疼。 接着,姜聿又换了刀砍、斧头剁,还拿箭射几下,试来试去,除了那些边边角角或者甲片接缝的地方,这纸甲居然把所有攻击都挡住了。 虽说甲片被砸得有点变了形,表面也留了刀印子,可愣是没撕开! “好!”赵言脱下纸甲,拍了拍,脸上带着笑:“就照这个来,使劲赶工!” 瞧见纸甲这么能扛,长宁军的兵们原先还半信半疑的,这下全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士气一下子上来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绝处逢生的欢喜 “咱将军这脑袋瓜子,装的还真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点子……” “可不是嘛,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纸片子还能当盔甲使!” “这玩意儿还贼轻!” “来来来,让我也穿上试试!” 士卒们一个个都试穿了一遍,这才发现这玩意儿轻得邪乎。以前穿着铁甲跑上两里地就得喘成狗,汗哗哗的,现在穿上这纸甲,一口气跑个十里八里都不带大喘气的。 到了第三天傍晚,三千套纸甲居然真的按时赶完了,整整齐齐码在长宁军的校场上。 夕阳余晖照下来,那些暗黄色的盔甲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赵言走上点将台,眼睛慢慢扫过下面已经列好队、眼神热切的这两千号兵。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大伙儿耳朵里: “兄弟们!匈奴的骑兵杀到门口了,朝廷那帮人又聋又瞎,把咱们当草芥子看!咱们没别的路,只能靠自己,攥紧手里的刀,护住身后头的老百姓!” 他猛地抽出腰里的长刀,刀锋雪亮,斜着指向天空,映着最后那点天光: “今晚,盔甲备好了,刀也磨快了!我亲自领着你们,去边境支援!” “都说匈奴弓硬马快,凶得不行,今天,我就让这天下都知道。”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长宁军的刀,也不是吃素的!咱南境的儿郎,可不是让人随便捏的软柿子!” “万岁!”台下,姜聿头一个举起胳膊,扯着嗓子吼起来。 “万岁!万岁!万岁!” 两千号人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的吼声,汇成一股子狂浪,直冲上天,震得校场旗杆上的旗子哗啦啦地乱飘。 夜色里头,安平城的城门悄悄打开了。 长宁军的兵们飞快地消失在黑暗里,朝着松花镇那边急急赶路。 赵言冲在最前头,姜聿和贾材一左一右跟在身边。 …… 松花镇城头上,最后那点天光也彻底没了。 胡标自己也数不清,这到底是第几次把匈奴的攻城打回去了。 身边还能站着的兄弟,不到三十个。一个个浑身上下都是血,靠着墙垛,拄着刀枪,大口大口喘气,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些匈奴骑兵的火光。 “现在……是第几天了?” 他喘着气,问旁边的士卒。 “第六天了。”底下人回他。 “还剩一天……”胡标脸白得吓人,嘴角挤出一丝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弟兄们,咱们扛住了。” 这六天里,匈奴前前后后攻了几十次。 松花镇的箭早就射光了,连拆房子下来的木头和泥疙瘩都用完了。 城墙底下,尸体堆得一层又一层。 有穿着破囚服的,有裹着兽皮的匈奴,更多的还是握着锄头、柴刀,甚至只抱了半块砖头的老百姓,里面还夹着不少女人和孩子的身子。 “咱们松花镇……军民一条心……”胡标背靠着冰凉的城墙砖,笑得惨,但也透着点欣慰。 惨的是,就这六天,这座小城死了上千人。 欣慰的是,就凭这股不要命的狠劲,这破地方愣是在匈奴手里硬撑到了现在。 “明天……明天赵言将军的大军就到了。”胡标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眼神里露出点念想,“要是这回能活着回去,还能见着我老婆孩子。” “校尉大人!快看!前头又来了一队人!”一个趴在墙垛上望风的士卒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 匈奴又来了? 胡标心一紧,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 借着最后那点快落尽的余晖,他往西南方向一看,确实来了百十号人,有骑马的,有走路的,队形不算多整齐,但跟匈奴那种乱糟糟的架势不一样。 一面旗子在晚风里耷拉着,偶尔飘一下。 胡标眯着眼,使劲辨认。 过了几口气的功夫,他脸上一下子涌出狂喜。 “不是匈奴,是莲花镇的守军!肯定是莲花镇的弟兄知道咱们扛不住了,过来帮忙了!” 胡标的笑声在城头响起来,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欢喜。 他推开要来扶他的亲兵,跌跌撞撞扑到最近的垛口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队越走越近的人。 没错,确实是莲花镇的人。 打头那匹枣红马上的将领,看身形跟莲花镇守备赵奎有七八成像。 关键是,他们打的确实是赵字旗,旁边还有一面破破烂烂但能看出来是大遂边军的旗号! “快!快开城门!迎接友军!”胡标嗓子都喊劈了,连着打了几天仗累得够呛,这会儿看到援军,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沉重的城门吱吱嘎嘎地开了一条缝。 胡标带着最后还能站着的二十多号人,跌跌撞撞从城楼上下来,迎了上去。 莲花镇这一百多人虽然不算多,但全是生力军,有他们帮衬,再撑一天一夜应该不成问题! 等赵言将军的援军一到,里外夹击,说不定还能给城外那帮匈奴点颜色看看! 莲花镇的队伍在城门洞前停住了。 领头将领翻身下马,果然是赵奎。 “赵兄弟!你可算来了!”胡标激动地迎上去,伸手想拍他肩膀,手上全是血污,“再晚一步,我胡标和这松花镇上下,可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赵奎扫了一眼胡标身后那些伤得不成样子、站都快站不稳的守军,又看了看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还有城里到处都是的断墙破屋和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 他嘴角抽了一下,压低声音问:“胡标……松花镇,就打得剩这些了?” 胡标一愣,苦笑说:“可不是嘛,百姓都快拼光了……但总算守住了!赵兄弟,你们来了就好,快进城,咱们合计合计怎么扛过最后这一天!赵言将军的大军,明天就到!” 赵奎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他身后那些兵也微微有些躁动。 他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决心似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胡标,别指望赵言了,你真以为就他那点人马能挡住蛮族的大军?” 第三百九十九章:螳臂当车 胡标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赵奎,你什么意思?” 赵奎抬头盯着他,声音也放开了:“我的意思是……降了吧,胡标。大遂不是蛮族的对手,镇南王府不行、朝廷不行、赵言更不行。 咱们为大遂卖命这么多年,够本了,何必非要把命搭上?” 他顿了顿,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匈奴首领说了,只要开城投降,献上粮草妇孺,守军将领能保命,还能接着带旧部,给……新主子效力!” 胡标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不敢相信地看着赵奎,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低着头不说话的莲花镇士兵。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把他刚燃起来的那点希望一下子浇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胡标声音发抖,又气又悲,“你们投了匈奴?” 赵奎语气硬了起来:“胡标,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遂早就烂透了,注定要完,赵言那几千人想来戍边,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咱俩是老交情了,我才来劝你走条正道,你可别犯糊涂!” “放你娘的狗屁!”胡标气得脸都涨红了,刷地一下拔出那把卷了刃的刀,指着赵奎,“让我投降匈奴,把城里老老少少交给他们祸害? 我呸!赵奎,你个忘了祖宗、认贼作父的畜生!今天咱俩恩断义绝!”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残兵,也跟着举起手里的破刀烂枪。 他们也听明白了,来的哪是援军,是比匈奴还该死的叛徒! 赵奎脸彻底黑了下来,眼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他慢慢往后退,抬起手:“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一百多号莲花镇的兵突然就动了! 他们呼啦一下散开,一部分人抄家伙扑向胡标他们,另一拨人猛地冲向城门绞盘和还没关严的城门! 就在这时候,城外远处烟尘一下子起来了,藏在不远处的匈奴骑兵一看城门开了,立马嗷嗷叫着打马冲过来! “赵奎!你不得好死!”胡标眼珠子都快瞪裂了,疯了一样连砍几个人,朝赵奎冲过去。 几个莲花镇的兵赶紧上来拦。 刀光乱闪,胡标到底是撑不住了,背后被一个叛军捅了一刀,身子一慢。 赵奎瞅准这个机会,狠劲一刀砍在胡标脖子侧面! 血一下就喷出来了。 胡标那壮实的身子晃了晃,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赵奎,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结果只有血沫子往外冒。 他费劲地转着眼珠,往城里看,目光扫过那些吓得到处乱跑、还不知道咋回事的百姓,特别是那些躲在断墙后面、瘦得皮包骨的小孩…… 那眼神里,有恨得要命,有悔得不行,更有深得见不着底的悲凉。 然后,眼睛一暗,没光了。 松花镇最后一个主心骨,轰隆一下倒了。 “校尉!”几个还没死的守军发出悲喊。 赵奎喘着粗气,看着胡标的尸体,脸上抽了几下,但很快就变得狠巴巴的。 “不识抬举的玩意!”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狠声下令:“快!把四门和城墙都占了!把所有能动弹的男女老少,全给我赶到城中间空地上!匈奴大爷们马上进城,别耽误时间!” “百夫长大人,不好了!” 大屯镇一间民房里,一个长宁军的甲士慌慌张张推门进来,语气急得很:“松花镇求援,上百个匈奴骑兵日夜来骚扰,城里军民一块打。 已经死伤了大半,城门也丢了,守军在城里跟人巷战,马上守不住了!” “求援的令兵就在外面等着!” 扑棱一下! 石头猛地从土炕上惊醒,使劲搓了搓脸,把睡意硬生生赶走。 “松花镇被破了?” 他翻身下炕,动作利落,顺手抄起靠在土枪边上的长矛,大步往外走:“让兄弟们赶紧集合。” 这几天,长宁军整天在十二个军镇之间来回跑,每天歇不到三个时辰。 连石头这个百夫长睡觉都顾不上脱甲胄,随手扯条被子就凑合睡了。 这会儿听到他下令,驻扎在大屯镇的长宁军兵们立马集合,除去伤员病号,很快凑出了六十名骑兵。 另外,大屯镇还派了一百名步卒跟着一块去。 石头到了城门口,一眼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脸色发白的囚徒军,正是来求援的令兵。 “松花镇现在咋样了?”石头眼里全是血丝,强忍着疲惫困劲,问那令兵,“还有多少能打的兵?” “禀大人,松花镇的兵……连同守城校尉胡标,全完了!”那传令兵声音发悲,单膝跪地抱拳说,“属下是莲花镇的兵,赵奎校尉听说松花镇出事。 就亲自带着我们一百号人去支援,可匈奴太凶,我们拼了命也打不过。” “求长宁军的弟兄们赶紧去,要是晚了,全城百姓的命就保不住了!” 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他跟十二个军镇的守将都混熟了,自然认得松花镇校尉胡标,那是个硬汉子,为人豪爽,挺讲义气。 他本来还想着等赵言大军来了,把对方介绍给赵言,没想到现在人已经没了。 “莲花镇的赵校尉呢?”石头声音发干。 “赵校尉……”令兵眼眶红了,哽咽着说,“赵校尉为了掩护我突围求援,亲自断后,这会儿……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石头咬咬牙。 情况比他想的还糟。 松花镇不光被破了,连赶来支援的莲花镇援军也差不多全搭进去了。 匈奴骑兵上百号人,能这么快就把两个镇的兵力打垮,肯定不是一般的骚扰。 再说边境这些军镇之间地势都是互相支撑的,要是有座城丢了,匈奴就能撕开这道防线,慢慢往里渗透。 本来其他军镇只需要顶住匈奴正面打过来,可一旦匈奴渗透进来,那就得面对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攻击了。 “上马!”石头翻身上马,长矛指向松花镇方向,声音坚决,“全速前进!步卒后面跟上,保持阵型,注意路上警戒!” 六十名长宁军骑兵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大屯镇,后面一百名步卒拼命跑着跟上。 …… 第四百章:撕开防线 快到松花镇时,看到的景象比想的还惨。 城墙塌了好几处,南门大敞着,城里浓烟直冒。 街上到处是尸体,有百姓的,有当兵的,也有匈奴的,血还没干。 石头觉得太安静了,心里一阵发毛,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骑兵们慢慢靠近南门,马蹄声在死寂的街上响得格外清楚。 “城里的守军呢?百姓呢?”石头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没人搭理。只有风吹过破门窗发出的呜呜声。 “百夫长,不对劲。”副百将王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就算是巷战刚打完,也不该这么安静,而且……” 他指了指地上几具尸体和血迹的方向,“这些尸体的位置不对,地上的血有拖拽的痕迹,要是交战中死的,谁还特意拖来拖去?” “这些尸体,看着像是从别处搬来故意摆这儿的!” 石头也看出来了。他警惕地扫了眼街道两边那些破破烂烂的屋子,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自己,后背直发凉。 “撤!”石头没犹豫,低声喝道,“原路退出去!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从镇子中心传来。原本说“生死不明”的莲花镇校尉赵奎,在一队匈奴骑兵的簇拥下,慢慢从街角拐了出来。 他眼神精明,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兽皮、脸上画着油彩的匈奴头领。 “想不到长宁军的百夫长这么好骗。”赵奎语气里满是嘲笑,“没想到吧?松花镇就是老子给你设的套,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石头眉头狂跳。赵奎的莲花镇原本也是投靠长宁军的十二座军镇之一,没想到还没等赵言大军过来,这家伙又转头投了匈奴! “胡标呢?”石头冷声问。 啪! 赵奎随手扔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正是胡标的人头。此时胡标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愤怒。 “胡标不识抬举,已经被我宰了。”赵奎嗤笑一声,举起手里的刀说,“石百夫长,我劝你现在乖乖下马投降,给蛮族大王卖命,兴许还能活一条命!” “赵奎!你这叛徒!畜生!”石头气得直发抖。 “叛徒?”赵奎冷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大遂都快完蛋了,边境这破地方,朝廷那帮人谁管我们死活?跟着匈奴,有酒有肉有女人,比在这鬼地方等死强多了!” 那匈奴头领操着生硬的中原话,瓮声瓮气地说:“长宁军……和我们有仇,但勇士……我们佩服!投降,不杀,抵抗,全死!” 石头死死攥着长矛,指节都白了。 他往四周一瞧,两边房顶和破墙后头,冒出一堆匈奴弓箭手,箭头闪着寒光,全瞄着他们。 后头南门那边,也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匈奴的吆喝,退路被堵死了。 中计了,掉进人家设好的套里了。 “投降?”石头深吸一口气,嘴角一冷,接着一声怒吼,“狗东西,你们也配?” “长宁军听令,跟我杀出去!” “杀!”六十个长宁骑兵齐声吼,没往镇中心赵奎和匈奴头领那边冲,那边兵力最厚,而是猛地一拐,冲着堵南门的匈奴步兵防线杀了过去,那边看着人少点。 只有这一条活路! “放箭!”赵奎冷笑一声,下了令。 瞬间箭跟下雨似的,从两边房顶泼下来。 长宁骑兵举盾护住要害,可还是有人中箭落马,战马惨叫。 石头挥着长矛拨开箭,耳朵里全是箭飞的声音和弟兄们的闷哼。 “冲!别停!”石头吼着,一马当先,跟尖刀似的扎进南门匈奴步兵的阵里。 长矛一抖,转眼挑飞两个蛮兵。 后头骑兵紧跟,拼了命地撕开防线。 匈奴步兵虽然凶,可架不住骑兵玩命冲,阵型还是被撕开条口子。 可这时候,两边和后头的匈奴骑兵已经杀上来了,赵奎还亲自带队追。 “留下命来!”赵奎那张狰狞的脸在后头越来越近。 石头根本不回头,他知道这会儿一停就是死。 他拼命往前冲,长矛上全是血,甲上挂着几支箭,马也伤了,可速度一点没减。 “王猛,带人走!我断后!” 石头嗓子都哑了,厉声下令。 “百夫长你先走!”王猛眼红了,不管不顾带着二十多骑猛地调头,回身杀向追兵,拿命给其他兄弟争取时间。 松花镇南门内外,杀得惨烈。 王猛他们陷入包围,很快就被匈奴骑兵的浪头吞没了,可他们拿命一挡,石头带着三十多骑总算冲破了南门外的封锁,顺着来路拼命跑。 后头,匈奴骑兵紧咬不放,箭一支接一支飞来。 又有几个骑兵摔下马。 石头只觉胸口堵着一股血,眼前发黑。 不光是伤亡的痛,更是被出卖、中埋伏、眼睁睁看着弟兄送死的愤怒和屈辱。 一直跑出好几里,碰上闻讯加速赶来的大屯镇步兵方阵,匈奴追兵见对方有人接应,才吹着口哨慢慢退了,只剩一路烟尘和嚣张的笑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石头勒住快累垮的战马,回头一望,松花镇方向还是浓烟滚滚。 来时六十骑,这会儿身边只剩不到二十人,还个个带伤。 王猛和那二十多个负责断后的弟兄,一个都没能回来。 …… 石头站在大屯镇的城头,盯着东边开始发白的天际。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一整夜没合眼,眼里头全是血丝。 城墙底下,剩下那三十来个长宁甲士一声不吭地擦着带血的刀,包扎身上的伤口。 没人哭,只有压着声儿的喘气,还有谁不小心扯到伤口时憋出来的闷哼。 空气里头透着一股惨败之后的死寂,还有那股马上就要压不住的怒火。 “怪我。”石头的声音在安静里头冒出来,沙哑得很,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轻信了急报,一头扎进去,中了叛徒的套,害死了王猛和二十多个兄弟。” “百夫长……”大屯镇的副将林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 第四百零一章:总少不了叛徒 昨晚那情况,那个传令兵扮得一点破绽都没有,换谁在场,恐怕都得做一样的决定。 就在这时,地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震感。 一开始还轻,后头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大家伙正一步步往这边来。 “骑兵!大队骑兵!”瞭望塔上的兵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头带着慌,跟着一下子变成了狂喜,“是……是咱们的旗!赵字大旗!将军!赵将军带大军来了!” 城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所有人挣扎着站起来,扑到垛口边上,伸长了脖子往东边看。 就见天边,一道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似的涌过来,越来越清楚。 旗子飘着,长矛密密麻麻,行军队伍一声不吭,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势,直朝大屯镇滚滚而来。 最前头,那面绣着斗大“赵”字的黑旗让风刮得猎猎直响! 没多久,大军前头就到了镇外。 赵言没急着进城,先让大军在镇外头扎营。 城门打开,石头领着剩下的人,单膝跪在城门里头,甲胄破破烂烂,浑身是血,脑袋低着。 “将军!末将奉命守着边境十二个军镇,昨晚中了敌人的计,在松花镇让叛徒赵奎和匈奴给埋伏了,折了二十三个骑兵,副百将王猛和断后的弟兄们…… 全死了!末将没本事,损兵折将,甘愿领罚!”他的声音压不住地发抖。 赵言眉头皱紧了几分。 空气像给冻住了似的,就剩下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还有旗子在风里头翻卷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恼还是不恼:“胜败是常有的事,起来说!” 石头站起来,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赵奎……好一个识时务的俊杰。” 赵言话里没什么起伏,可周围那气氛一下子冷了好几度,“你这回败了,虽说有原因,但身为将领,轻敌冒进,连敌情都没摸清楚,这责任跑不了。” “这账先记着,等给那些死了的兄弟报了仇,再跟你算。” 石头猛一下抬起头,眼眶里泪花子直打转,硬是咬着牙没让掉下来,狠狠抱拳:“谢将军!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我一定亲手宰了赵奎,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赵言点点头,正要开口,镇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乱糟糟的喊叫。 一个穿着匈奴打扮的骑兵,扛着根长矛,矛尖上挑着个血糊糊的人头,直接冲到离城墙不到一箭远的地方,嚣张得很,把长矛往地上一插,那颗人头就挂在上头晃来晃去。 那匈奴用半生不熟的齐话大声喊:“长宁军的兔崽子们听着!这是我们头领送你们的礼!那个叫王猛的骨头挺硬,砍了十几刀才死!他人头就在这,有种的来拿回去!哈哈哈!” 说完,他不慌不忙调转马头,朝城头吐了口唾沫,大笑着往松花镇方向跑了。 挑衅!明摆着恶心人! “王猛!”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看着矛尖上那颗熟悉又不成人样的脑袋,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恨不得立马冲出去。 “传令。”赵言声音不大,但城上城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王猛的人头好好取回来,按规矩安葬。” 顿了顿,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休整两个时辰,大军开拔。目标松花镇。这一仗,不要俘虏! 赵奎那伙叛军,还有匈奴那边,不管男女老少,哪怕刚出生的小孩,全给我杀干净!一个别留!” 石头死死盯着那根远去的长矛,指甲都掐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城头上,所有士兵眼睛都红了,牙咬得嘎嘎响。 “将军……”石头嗓子发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我打头阵吧!” 赵言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这次来边境,他带了贾材和姜聿。按说冲锋陷阵的先锋应该是姜聿的活,可眼下这情况,要是不答应,石头心里这坎怕是一辈子过不去。 “贾副将,你带三队斥候马上出发,摸清松花镇周围五里内的敌情、地形、兵力部署,一个时辰内回来报告。” “明白!”贾材亲自点了三个斥候队长,抱拳领命,迅速把人马分三路,急急忙忙出发了。 赵言抬头望着远处天边。 天已经大亮,阳光洒得到处都是。 “赵奎之前向我们长宁军投过降,知道我们大军要来,可他照样敢跟匈奴合伙破城,还让匈奴来大屯镇门口挑衅……这只能说明两点。” 赵言伸出两根手指,低声说:“第一,匈奴兵强马壮,人多势众,根本不怕我们围城。” “第二,那帮人早就在那边埋伏好了,故意连着挑衅,就是想激怒咱们,好把咱们引到陷阱里头去。” 石头一听,觉得有道理:“可不是嘛,赵奎手下撑死一二百号人,要是没匈奴答应给他撑腰,他哪敢在咱们大军快到的时候反水?” 这几天,匈奴虽然老来骚扰边境这几个镇子,但他们总共也就千把人,还不是蛮族里那些能打的主力骑兵。就凭这点人手想跟长宁军两千甲士正面硬刚,基本没啥赢面。 “等着吧。”赵言闭上眼,“等探子回来再说。” 没过多久。 出去侦查的斥候兵就回来了。 “禀将军,我们去了松花镇附近,瞧见城头上全是匈奴兵……”贾材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永福镇、剑霞镇的守军也在往一块儿集结。” 赵言看了眼桌上的地图。 永福、剑霞这两座镇子跟松花镇正好能摆成个三角阵型,要是长宁军去打松花镇,另外两座镇子立马就能从两边围上来。 “看来私下投降匈奴的不止赵奎一个。”赵言深吸了口气。 历朝历代都这样,外敌一打进来,自己这边总少不了叛徒…… 看来永福、剑霞的守将也当了叛徒,只是还没明着暴露,就等着赵言带长宁军去攻松花镇,他们一听到消息就动手,来个前后夹击。 就在这时,小白龙从天上落了下来。 它两只爪子抓着两顶羊皮帽子,扔到赵言跟前,又用嘴在地图上永福、剑霞的位置啄了啄。 第四百零二章:约好的信号 “果然,这两座镇子里也藏着匈奴的骑兵!”赵言眼里寒光一闪。 松花镇就是个诱饵。 真正的杀招在另外两座镇子的伏兵身上。 “那些匈奴兵有多少人?”赵言问,顺手摸了摸小白龙的背。 “呀呀呀!” 小白龙尖声叫了三下。 “三百来人。” 赵言嘴角勾起一丝狠笑:“一座城三百,三座城加起来也就一千……这些匈奴就靠这点人马想埋伏我长宁军,看来咱们是被小瞧了!” “传令下去,大军准时开拔。这是咱长宁军戍边后的第一仗,不但要赢,还得赢得干净利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长宁军作对的,上天入地,都得死!” …… 松花镇。 一间民房里,赵奎满脸堆笑,冲着前面正大口撕咬羊肉的匈奴首领说道:“松突骨将军,这回咱们用计夺了城…… 再加上永福、剑霞两镇的伏兵,赵言的大军要是敢来,准叫他有来无回!” “要是能把长宁军全收拾了,您也算是立了大功,大王肯定重重赏赐,升官发财那是迟早的事儿!” 松突骨皮肤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脸络腮胡子,他咽下嘴里的肉,用蹩脚的中原话说:“赵校尉……带路有功,我会跟大王禀报,封你……当咱们蛮族的官!” “多谢将军!”赵奎把腰弯得低低的。 旁边赵奎的副手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提醒:“我听说那长宁军挺能打,赵言更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在南境折腾得厉害,可不能小瞧啊!要是让他攻破城门……” 嘭! 话还没说完,松突骨直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骨砸桌上,眼睛一瞪,死死盯着副手:“你……这是说我们蛮族的勇士……比不上长宁军?” 副手被他这凶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白了:“属下不敢!就是提醒将军多留个心眼……” “留个心眼?”松突骨大笑,满脸油光全是嚣张,“你们齐人……就是胆小,蛮族勇士……草原上杀老虎,雪地里追狼群,长宁军……算个屁?” 赵奎赶紧打圆场:“将军说得对!那帮长宁军在南境打了几场胜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哪比得上蛮族勇士猛?末将亲眼见过将军手下勇士一箭射穿三层皮甲,那力气,长宁军拍马都赶不上!” 松突骨听了挺满意,抓起酒袋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这次设下三镇埋伏,就是要让赵言知道,草原上的雄鹰不是他这种中原雏鸟能比的。” “将军英明!”赵奎另一个心腹也赶紧拍马屁,“听说赵言在南境从没败过,这次来边境,非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松突骨眼里闪着狠劲:“等抓到赵言,我要把他皮扒了,做成战鼓,天天敲!” 屋里那帮叛将跟着起哄,马屁一个接一个。 松突骨被捧得晕乎乎,又灌了几口烈酒,已经有点上头。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报!”一个士兵冲进来,喘着粗气,“长宁军大部队来了,离松花镇不到五里了!” 松突骨猛地站起来,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赵奎冷笑一声:“来得好!传令下去,按计划来!等长宁军开始攻城,永福、剑霞两镇的伏兵就从两边杀出来,我要让长宁军全折在松花镇城下!” …… 松花镇外五里地。 赵言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城墙上的蛮族狼旗,眼里透着冷意。 长宁军两千人列阵整整齐齐,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战旗被风吹得哗哗响。 “将军,斥候回报,永福、剑霞两镇的叛军已经往松花镇这边来了,估计半个时辰就能到战场两边。”贾材低声报告。 赵言点点头,扭头看向石头:“先锋准备好了没?” 石头一身重铠,手里攥着长矛,眼里全是报仇的火:“将军,我挑好了二百个不怕死的兄弟,就等你发话!” 赵言抬手压了压:“先别急。姜聿,你带三百骑兵,绕到松花镇西边的林子里藏着,等永福镇那些叛军一出来,就从他们侧后杀过去。” “得令!”姜聿转身就走。 “贾材,你领五百步兵,埋伏在东边的沟里,剑霞镇的叛军要是来了,就断他们后路。” “明白!” 安排妥当,赵言看向松花镇的城墙,嘴角一挑:“现在,轮到咱们上了。” 他把长戟往上一举,声音传遍全军:“长宁军的兄弟们!松花镇里头,有咱们惨死的战友!有被杀的百姓!还有那些匈奴和不要脸的叛徒!” “今天,咱们拿敌人的血,祭死去的兄弟!拿打赢的吼声,镇住所有不怀好意的王八蛋!” “全军,攻城!” 战鼓一响,震得地皮都抖。 石头冲在最前面,带着二百敢死队直奔松花镇南门。 他们推着三架简易冲车,顶着城墙上射下来的箭,命都不要了往前冲。 “放箭!快放箭!”城头上,赵奎眼皮跳得厉害,扯着嗓子喊。 蛮兵和莲花镇叛军的箭跟下雨似的,可长宁军敢死队把盾牌拼在一起,排成龟甲阵,箭扎在盾上噼里啪啦响,就是伤不到几个人。 “这些中原人……还真有两下子。”松突骨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看。 眼看敢死队冲到城门底下,开始用冲车撞门,松突骨哼了一声:“浇滚油!” 滚烫的热油从城头倒下来,几个没躲开的长宁军士兵当场惨叫出声。 不过石头早有防备,敢死队迅速后撤,后面的步兵慢慢推出几架投石车。 “放!” 一声令下,十几块磨盘大的石头呼啸着砸向城墙,顿时砖石崩碎,灰土漫天。 一块大石头正中城门楼一角,轰隆塌了,几个蛮兵惨叫着摔下城头。 “该死!”松突骨骂了一句,“放狼烟!让永福、剑霞的援军快点来!” 三道黑烟从城头升起来,这是约好的信号。 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两边援军都没影子。 松突骨心里头一阵发毛。 这时,长宁军越攻越猛,投石机不停砸城墙薄弱的地方,敢死队又推着冲车靠近城门。 第四百零三章:有来无回 “将军,城门快顶不住了!”一个蛮兵慌张跑过来报。 松突骨咬着牙,换成蛮语说:“所有蛮族勇士跟我下城,在城门后面列阵!等城门一破,就在街巷里宰了他们!咱们蛮族勇士骑射在行,近身拼杀也比齐人强得多!” 他扭头看向赵奎:“赵校尉,带上你的人……守好城墙,别让……长宁军从别的地方爬上来!” “遵……遵命!” 赵奎脑门子直冒汗,心里头越来越没底。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大响,松花镇南门被撞开了,厚实的大门朝里倒下去,烟尘扑腾起来。 “杀!”石头头一个冲进城门,长矛往前一捅,眨眼就扎穿了俩守在后面的蛮兵。 二百敢死队跟着涌进去,跟早就摆好阵势等着的蛮兵撞到一块。 巷战,就这么开始了。 可这巷战,跟松突骨想的完全不一样。 长宁军不是一窝蜂往里冲,而是十个人一队,盾牌手打头,长矛手在中间,刀斧手在后头,凑成一个个小战阵。 各队之间互相照应,一步一步往前推。 蛮兵虽然凶,但平时都习惯自己打自己的,碰上这种严丝合缝的战阵配合,立马就吃了大亏。 常常一个蛮兵刚把盾牌砍倒,好几根长矛就一块儿捅过来把他扎穿,想从旁边偷袭,后头的刀斧手一刀就给他腰斩了。 “这是……大屯镇那老东西的战阵!”松突骨看着长宁军的打法,觉着有点眼熟,眉头皱了起来。 长宁军摆出来的战阵比大屯镇那些囚徒军还吓人。 因为长宁军家伙什更好,身上披着甲,手里的家伙也结实锋利,当兵的还个个膀大腰圆! 石头冲在最前头,长矛上全是血,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 一个蛮族大汉抡着大斧朝他劈过来,石头侧身一闪,长矛顺着劲儿往上一挑,准准扎进对方喉咙。 “百夫长厉害!”后头的兵们士气一下子起来了。 松突骨在亲兵护着下边打边退,眼睁睁瞧着自己手下最猛的那几个勇士,在长宁军战阵前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永福、剑霞的援军呢?”他吼了一嗓子,冲旁边的人问。 好像回应他似的,城西和城东两边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姜聿跟贾材正拦着那两座军镇的援军呢! 松突骨脸刷白,这下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不是打猎的,是被人打的。 “将军,快撤吧!打北门走,还能有条活路!”亲兵队长着急地说。 “齐人都是些软脚虾……咋就这么能打?”松突骨眼睛红通通的,“蛮族的勇士宁可战死,也不往后撤!” 说完,他举起弯刀吼了一嗓子:“跟我杀!” 他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兵,朝石头那边冲了过去,拼了命地冲。 两拨人狠狠撞到一块。 石头瞧见松突骨冲过来,不但不怕,眼里头还闪过兴奋的光。 他一矛把跟前一个蛮兵挑飞,迎着松突骨就上去了。 长矛和弯刀碰一块,火星子直冒。 松突骨力气大得很,每刀砍下来都特别沉。 石头呢,灵巧多变,长矛专往破绽上招呼。 两人在窄街巷里厮杀,周围的兵们自动给他们腾出一块地来。 十个来回,二十个来回…… 松突骨越打越心慌,这长宁军的百夫长本事太高,完全超出他预料。 还有对方眼里那股恨意,简直让他后背发凉。 “死!”石头一声暴吼,长矛猛地加速,快得跟一道白光似的。 松突骨勉强挡了一下,结果虎口被震裂,弯刀差点脱手。 就这一下,石头一矛捅出去,直接穿透皮甲扎进他胸口。 “呃啊……”松突骨低头看着从胸口穿出来的矛尖,满眼不敢相信。 石头手腕一拧,拔出长矛,带出一股血。 匈奴主将松突骨,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剩下的蛮兵彻底垮了,有的跪下投降,有的撒腿就跑。 赵言也带着剩下的甲士冲进城里。 他扫了一眼四处逃窜的蛮兵,突然盯住其中一个,立马骑着万里云冲过去,一刀把人砍翻在地。 啪! 赵言翻身下马,大手抓住那家伙的脑袋提起来。 这人,正是之前在大屯镇外头用长矛挑着王猛脑袋叫嚣的那个蛮兵! 这会儿他眼里哪还有什么张狂,只剩害怕和慌张。 赵言掏出匕首,一刀扎进他眼眶,猛地一拧,直接把一颗眼珠子挑出来,血淋淋的,蛮兵疼得嗷嗷直叫。 “笑啊,你不是爱笑吗?”赵言冷冷开口,脸都扭曲了:“你咋不笑了!接着笑啊!” 蛮兵凄厉的惨叫在战场上回荡,其他叛军和匈奴看到这场景,全吓得直哆嗦。 长宁军的兵们心里只觉得解气。 石头走到赵言身边,浑身是血,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将军,城里的蛮兵基本清干净了,抓了六十三个俘虏,叛军大多投降了,赵奎也被拿下了。” “把他绑下去,活剐了!”赵言扔开惨叫的蛮兵,站起身:“把赵奎带过来。” 不一会儿,五花大绑的赵奎就被押到赵言面前。 这家伙刚才还想着在匈奴那边飞黄腾达呢,这会儿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赵……赵将军……”赵奎还想辩解,“我是被逼的,那些匈奴……说我要是不投降就破城,城里老小一个不留,我也是为了百姓着想……” “你倒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赵言冷笑一声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杀气十足:“行啊,那你就替松花镇里那些冤死的百姓,遭一遍同样的罪吧。” 匈奴进了松花镇后,手下的蛮兵到处抢东西、糟蹋杀害城里的女人和孩子。 这会儿街上横着不少齐国女人的尸体,衣裳都被扒光了,还有些小孩和老人,肚子都被豁开了……血糊糊的。 那些蛮兵架的篝火旁边,还烤着一些老百姓的断手断脚。 匈奴那帮人又凶又狠,在他们眼里,齐人就是抢来抢去的东西,甚至还当口粮,部落里都管齐人叫“两条腿的羊”! “石头,你找几个人,把他身上的肉和内脏全挖出来,用油煎熟了,分给周围军镇的老百姓。那些因为他搞得家破人亡的人,肯定乐意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第四百零四章:这绝对不能饶 跟匈奴兵比起来,赵言更恨赵奎这叛徒。大遂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互相怎么杀都正常,可叛徒这东西……最让人瞧不起。 朝廷对边境不咋上心,粮草军备啥也不给,可长宁军这几天往这边送了不少东西。赵奎这帮人倒好,一边拿着长宁军的补给,一边跟匈奴联手坑自己人…… 这绝对不能饶! “赵将军!赵将军饶命!”赵奎吓得腿都软了,一个劲儿磕头,“我狼心狗肺,我鬼迷心窍,我错了……再给我个机会吧!” 赵奎求饶的声音在血腥味里听着格外刺耳。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又是泥又是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言低头看着他,眼里一点同情都没有。 “给你机会?”赵言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那些被匈奴祸害死的百姓,你给过他们机会吗?大屯镇外被挑在枪头上的王猛将军,你给过他机会吗?” “我……我是被逼的……”赵奎还想狡辩。 “够了!”石头大喝一声,一脚踹他背上,“你那些屁话留着到阎王爷那儿说去吧!来人!” 四个长宁军兵马上来,把瘫成泥的赵奎架了起来。 “按将军说的,把他带到城中央!”石头咬着牙,“让松花镇还活着的人都来看看,这叛徒落了个啥下场!” 城中央的广场上。消息一传开,松花镇的百姓从各处废墟里走出来。一个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但眼睛里的恨意烧得正旺。 广场中间竖了根木桩,赵奎被扒了上衣绑在上头。周围围了一百多个老百姓,还有人陆陆续续往这边赶。 “就是他!这畜生把匈奴放进来的!”一个老太太指着赵奎哭骂,“我儿媳妇让那帮畜生糟蹋死了……我孙子才三岁,让他们……” “我爹的脑袋还挂在城门上呢……呜呜!” “我家粮仓让他们抢光了……我男人也让他们一把火烧死了!” 哭的骂的乱成一片。人群里不停有人朝赵奎扔石头、土块,砸得他满头是血。 赵言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冲着百姓大声说:“松花镇的父老乡亲们!我是长宁军主将赵言!”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松花镇丢了,匈奴杀进来祸害百姓,这事儿不怪守将胡标,全是赵奎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干的。”赵言指着旁边的赵奎, “按大遂军法,叛贼就得砍头!今天我要拿他的血肉,祭那些枉死的冤魂。” 赵言看向石头,点了下头。 石头深吸一口气,走到赵奎跟前,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短刀。 他先划开赵奎胸口的皮,下手又准又慢。 “第一刀,给松花镇战死的兄弟!”石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响着。 赵奎疼得惨叫出声。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捂住眼睛,但更多人瞪大了眼,死死盯着看。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害怕慢慢变成一种解恨的样子。 “第二刀,给被糟蹋的百姓!” “第三刀,给我长宁军送上的粮草!” 一刀一刀割下去,赵奎的叫唤声越来越弱。 肉被仔细切下来,搁在一旁准备好的铁板上。 “用油煎!”赵言下令。 几个兵士点上火堆,把铁板架上去。 油滋滋响,糊味儿飘出来。 人群里,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头颤颤巍巍走出来。 他眼睛早哭瞎了,让一个小孙子扶着。 “将军……能不能……给我一块?”老头嗓子都哑了,“我一家七口,就剩我和这小孙子了……我想尝尝这畜生的肉,祭祭我死去的家人。” 赵言顿了一下,点点头。 兵士用木棍夹起一块煎熟的肉,递给老头。 他咬下一口,嚼着,眼泪顺着满脸褶子淌下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百姓走上前,要分吃叛徒的肉。 他们不是为了填肚子,就是想把憋在心里的恨撒出来。 赵言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法子残忍,甚至野蛮,可在这片让血泡透了的土地上,只有以血还血,才能压住那股滔天的怨气。 同时,也能让长宁军在边境上立住威! 过了半个时辰,松花镇里的人散了。 赵言看着已经被削成血淋淋骨架的赵奎,闭眼深吸一口气:“贾材、姜聿那边打得怎么样?” 石头回道:“斥候刚报回来,永福镇三百多叛军让姜聿在西边山林全灭了,剑霞镇叛军看情况不对想跑,让贾副将断了后路,砍死一半多,剩下的投降了。” 赵言点头,看向远处天空,小白龙正盘旋落下来,停在他肩头。 “呀呀!”小白龙轻声叫唤,用头蹭了蹭赵言的脸。 赵言摸了摸它的毛,转身对石头下令:“清点伤亡、治伤员!派人去大屯镇说一声,松花镇收回来了,让他们派点人手过来帮着善后。” “是!” 一转眼就到了傍晚。 松花镇里,长宁军的临时营地篝火点得通亮。 赵言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朝北边那片大草原望着。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呼啦啦响。 石头忙完军务,上了城墙说:“将军,这一仗咱们死了四十七个兄弟,重伤二十八,轻伤一百零三。 砍了敌人四百六十二个,里头蛮兵三百一十一,叛军一百五十一,抓了二百三十七个俘虏。” “缴获战马一百二十匹,兵器铠甲一堆,粮草够大军吃半个月。” “另外松花镇、永福镇和剑霞镇都拿回来了。” 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说:“我记得王猛老家是清水县的,派人给他家里送个信,就说…… 王猛守城的时候战死了,跟他手底下那些牺牲的兄弟一起算作忠勇士,让陈榮亲自去发抚恤金。” “是。” “那些俘虏,你打算怎么处理?”石头犹豫了一下问。 赵言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叛军俘虏按军法办,公开审完了砍头示众,杀一儆百。至于蛮兵俘虏……” 他顿了一下:“把他们分开审,我要搞清楚匈奴在边境到底有多少兵,还有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第四百零五章:大遂的根本 营地角落里,临时搭的审讯帐篷里头,灯点得亮晃晃的。 贾材亲自审几个蛮兵百夫长。 这几个匈奴虽然被抓住了,还是硬气得很,啥都不肯说。 “将军,这些匈奴嘴太硬了。”贾材跟赵言报告,“要不要上点手段?” 赵言摇了摇头,自己走进帐篷。 他扫了一眼绑在木桩上的几个蛮兵,最后盯住一个年轻的。 赵言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些匈奴常年在大遂边境混,多少能听懂点中原话,这会儿听到问话,抬起头,眼里全是恨意:“你……别白费劲了,草原的雄鹰……不会给……绵羊低头!” 赵言笑了,声音却更冷了:“雄鹰?你们的松突骨将军今天就被我军百夫长一矛给戳死了!” “单挑你们不行,打群架你们更是一塌糊涂!” 那年轻匈奴眉头直跳,却不知道该怎么顶回去。 长宁军装备好,能打,跟他们以前碰到的齐国边军完全不一样。 虽然今天这一仗,长宁军人多赢得很轻松,但看双方的阵型和装备,就算人数差不多……最后赢的也还是长宁军。 “你是想死得痛快点,还是想慢慢受罪?” 赵言拔出匕首,猛地扎进那年轻匈奴的肩膀,慢慢在伤口里搅,语气很平静,“说,匈奴在边境有多少兵?你们王庭在哪儿?还有哪些军镇叛变了?” 那匈奴咬着牙,一声不吭,血哗哗地流也不管。 噗! 赵言拔出匕首,往那匈奴指甲盖底下捅进去,一个接一个把指甲挑起来。 “啊啊啊!” 疼得那匈奴嗷嗷直叫,浑身直抽抽。 “我以前当过兵,兵种特殊,学过点审讯的手段。我能让你一直清醒着,死不了,但疼到你想死。” 赵言站起来,从旁边包袱里抽出几根细长的铁针,顿了一下,对准对方手肘和膝盖的关节缝扎进去。 骨头和铁针摩擦的声音嘎吱嘎吱响。 旁边的人听了,脸色全变了。 那匈奴额头青筋鼓得老高,身子抽得厉害,眼珠子往上翻,差点疼晕过去。 “哗啦!” 一盆冷水直接泼脸上。 那匈奴立马又清醒了。 接下来,帐篷里惨叫声就没断过。 “我……我招……”不知道过了多久,精神跟身体都扛不住了,他哆哆嗦嗦开口。 赵言很快就问出了想知道的。 匈奴这次征了三十万兵,真正能打的就十万,剩下的全是养马、做饭、运粮的后勤。 蛮族王庭跟着军队走,有朵颜云狼卫护着,具体在哪儿,这个百夫长也不清楚。 叛变的军镇除了今天这三个,还剩一个周庄城。 “姜聿,贾材听令!”赵言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传令洪州府边境所有军镇,愿意归顺我长宁军的,给粮草军备!不愿意的,别怪我动手抢!” 现在情况急,要想守住边境,必须统一指挥,不能各打各的。 洪州府边境三十多个军镇,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各顾各的,肯定被匈奴一个个吃掉。 姜聿和贾材正色领命:“得令!” 赵言想了想,又说:“石头,你亲自带两队精锐去周庄城,先摸清情况,有机会就直接拿下。” 石头眼里寒光一闪:“明白!保证不让将军失望!” 边境那边打得火热,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里,正开着朝会。 金銮殿上,龙椅高高摆着。 大遂皇帝萧桓穿着明黄龙袍,一脸铁青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手指头都捏白了。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皇帝猛地把奏折摔地上,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铁翼军好歹是精锐,连一帮乌合之众的黄巾教都搞不定。 主将在独龙关被活捉,剩下的人居然跟反贼谈和,不听朝廷命令跑回西疆去了!” 下面文武百官吓得大气不敢出,没一个人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武将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陛下息怒,那黄巾教的头子陆易凌太会耍心眼。 阴险得很,居然私下跟东陈府的知府勾搭上了,设局坑了洪总兵。这事儿……总得有人背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最前头的丞相林峰身上。 谁都知道,东陈府的知府是他推荐上去的。现在那家伙背叛朝廷跟反贼搅到一块儿,他肯定跑不掉责任。 “臣有罪!”丞相林峰脸都白了,扑通跪下,语气诚恳,“都怪臣看人不准,才闹出这事,请陛下责罚,臣没二话!” 看到这,几个武将嘴角一勾,笑得阴森森的。 这下丞相认了罪,要是皇帝趁机把他拿下,那文官这边的势力可就大大削弱了! “陛下!”这时候,一个御史大夫突然冲出来,沉着脸说,“臣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镇压黄巾教那帮乱军,不是追究谁的错。 铁翼军都撤回来了,黄巾教越来越嚣张,眼下咱们大遂上下,恐怕只有一个人能收拾这局面……” “哦?”皇帝刚才还一脸怒气,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马上追问,“谁?” “镇南王,萧敬言!”御史说道。 “十二王叔……”皇帝听完皱起眉头,“朕听说南边有匈奴来犯,镇南王府的兵正跟匈奴打着呢,他能听调令回来平叛吗?” “陛下。”御史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轻蔑,“那些匈奴图的不就是点钱、牛羊和奴隶嘛……大不了咱就给他们一个州府,让他们抢去。 南边那么远,那些匈奴根本动不了咱们大遂的根本。” “反倒是黄巾教要是不除掉,这大遂江山怕是都保不住啊!”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没一会儿,好多人就跟着附和起来。 皇帝想了好一会儿,说:“镇南王府好几年都没给朝廷进贡了,朕的旨意传过去,他未必肯听。” 御史大夫脸上的笑更浓了:“陛下,您忘了各位王爷都在京城留了人质吗? 镇南王虽然没留子女在京,可他奶娘和亲姐姐一直在这儿啊。镇南王最重情义,有这两个人在,不怕他不答应!” 第四百零六章:打算跑路了 “行吧,就按你说的办。”皇帝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把洪州府给那些匈奴。” “就当是……打发要饭的了!” 时间过得快,转眼五天过去了。 “南边吹来的风变暖了。” 赵言站在大屯镇的城墙上,迎面吹来的风里夹着沙土,他轻声说:“雪一化,估计不光匈奴,西边的突厥人也快动了。” 突厥跟匈奴差不多,都是靠放牧过活的塞外族群。 去年冬天冷得够呛,还没下雪,好多草和牛羊都冻死了…… 想活命的话,除了出兵抢大遂,他们也没别的路可走。 “现在黄巾教派了支队伍跟铁翼军一块儿守西疆,突厥人那边应该翻不出什么浪。”贾材在旁边说了句,顿了一下又补上,“一个月内估计没啥大问题。” 铁翼军跟黄巾教联手,大遂境内倒是暂时没内乱了,但这事儿肯定还有别的麻烦。 皇帝碰上不听他命令的军队,能是个啥态度? 至少铁翼军以后的军饷粮草都得自己解决,朝廷不会再掏一个子儿! “铁翼军和黄巾教挡不住突厥人。” 赵言想了一会儿,很肯定地说。 “………”贾材挑了挑眉。 “虽然我压根没见过咱这大遂皇帝长啥样,但光看他敢调边军回来平叛这事儿,就知道他是个又蠢又自私的主儿,再说了……皇帝那控制欲都强得要命。” 赵言转过身,语气里全是嘲讽: “你觉得他能眼睁睁看着手底下的精锐部队脱离他掌控,跑去跟叛军搅和到一块儿吗?” 不管多昏的皇帝,碰到背叛自己的人,估计就一个想法。 那就是……弄死! “我总觉得这狗皇帝会在铁翼军跟黄巾教联手对付突厥人的时候……从背后捅他们一刀。”赵言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 这念头听着是挺扯,但仔细想想还真有可能。 对齐帝来说,铁翼军现在都不归他管了,以后搞不好直接变成黄巾教的人马,要是他们真打赢了突厥人,以后跟着黄巾教造反,朝廷就更压不住了。 老百姓的命,哪有他自己屁股底下那把龙椅重要? “呼……那这么看,南边那边倒是好多了。”贾材松了口气,说道,“虽说咱跟镇南王府结了梁子,但起码王府对匈奴的态度跟咱一样,大敌当前,王府肯定不会抽兵出来跟咱内斗。” 赵言听完点了点头。 城墙底下传来兵卒整齐的吆喝声,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动静。 是大屯镇的兵在搬木头、土坯和新砖,准备修补那些被破坏的城墙。 这种边上的军镇,本来就不是防匈奴大军的主要地方,城墙大多是用青砖掺着土坯垒的,风吹雨打几十年早就快塌了,好多地方都缺了口子。 赵言带兵过来之后,就让人在城里搭了烧砖的窑,重新修城墙,加固防守。 要跟匈奴干,修工事是必须的。 匈奴骑射厉害,近身搏杀也猛,就是不擅长攻城,只要把军镇的城墙修结实了,任他们多凶也打不进来。 “现在边境这些军镇差不多都归顺咱长宁军了,周庄城也拿下来了……” 接下来得接着扩军,把造纸甲的法子教给各军镇的百姓,让他们拿工钱换粮食,彻底把军民捏成一块。”赵言又下了令。 洪州府边境有上百里长,搁着二十多座军镇,如今全都投了长宁军。 招降这事儿没费什么周折。 这些军镇里头的囚徒军,处境都差不多,老早被朝廷扔下不管了,粮草军备一概没有,匈奴一来,镇子里头好些兵都打算跑路了。 赵言的招揽令和粮草送到,当地守将立马开门,领着全城军民客客气气把长宁军迎了进去。 “各军镇的囚徒军加起来有六七千,加上咱们长宁军的两千甲士,拢共将近一万人。”赵言摸着下巴,“这回过来,只带了三千套纸甲,先平均发下去,不够的就让匠人抓紧赶。” “三天之内,我要这些兵全都有甲穿!” 贾材领了命走了。 正这时候,一个斥候回来报信:“将军,找着一处匈奴兵的营地,在三十里外的落风谷,大概有八百人,看着跟之前咱们灭掉的那伙松突骨是一路的!” 赵言听完,眼里头闪过一道狠色。 他冷笑着点了点头:“行,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帮匈奴敢拿我长宁将士的尸骨来挑事,咱们要是不还回去,那也太对不住他们了。” “来人,把前几天抓的那些匈奴俘虏和尸体的脑袋砍下来,在落风谷边上堆成京观!” “我倒要让这帮塞外的蛮夷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狼兵!” …… 剑门城。 城头上残破的旗子在风里抖得跟抽筋似的,风里头全是血腥味。 这地方是南境边关七座城的主城,城墙又高又厚,兵也最多,可匈奴打这儿也是最狠的。 华三越把半边被刀斧砍出深印子的肩甲卸了,光着膀子站在城墙根儿,军医用烈酒冲他肋下那道翻着肉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光盯着城下堆成小山的匈奴尸体。 青黑色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颜色深得跟化不开的墨一样。 脚步声传来。 他转头看。 镇南王领着一队护卫走过来了。 “华都统,战损算出来了没有?”镇南王问。 “回王爷,这一仗咱们砍了一千七百多颗脑袋,缴了完好的弯刀四百把,皮甲一百六十件!” 华三越哑着嗓子报完,停了一下,喘了口粗气说:“可咱们府兵也死了伤了八百多,箭矢耗了六千多支,还有军马受了伤,战车也毁了不少……” “让军医尽力救伤号,做好防备,提防那帮匈奴杀个回马枪。”镇南王听完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 自打带着镇南王府的府兵到了边境,跟匈奴交手就没断过。 也不知那匈奴大王到底下了什么死命令,这帮匈奴兵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要命地往边关七城冲,一天少说也要打两三回! 就算守城这边占着地利,面对这种疯狗一样的打法……王府的兵还是死伤不少。 第四百零七章:没法奉诏 “王爷,末将觉得,这些匈奴这么拼命,八成是粮草跟不上了,想一口气把城啃下来…… 咱们只要咬住不放,撑不了三个月,他们自己就得崩!”华三越处理完伤口,穿上盔甲,沉声说道。 “但愿吧。”镇南王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听说赵言带兵去了洪州府那边,帮那群囚徒军守边境了?” 华三越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哼了一声:“哼,那赵言嘴上说是帮忙,其实就是趁火打劫,边境二十多座军镇,全让他吞了,那几千囚徒军也全成了他的人!” 洪州府这些事,镇南王府的探子自然查得到。 可王爷听完倒没生气,反而笑了笑:“边境那些军镇归了赵言,也没什么不好。朝廷这些年没管过,咱们王府也顾不上,落到他手里,总比落到匈奴手里强。” 华三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这赵言平时是狂了点,不讲规矩,但大事上还是有底线的。”华三越道。 镇南王看了他一眼:“你能撇开私人恩怨,说出这话,说明你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都是王爷教得好。”华三越笑了笑。 “哈哈……你呀,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镇南王大笑一声,迈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骑兵突然从城里冲过来,到了两人跟前翻身下马,抱拳说:“王爷,朝廷来人了,让您马上去见!” 朝廷来人了? 镇南王和华三越对看一眼。 南境这些年早就自己管自己了,朝廷很少插手,现在正打仗呢,怎么突然派使者过来? “知道了。”镇南王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见一面。 再怎么说,南境名义上还是大遂的地盘,他镇南王府也是皇帝的臣子。 没过多久。 镇南王回到城里临时搭的中军大帐。 他掀帘子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正中坐着个白面没胡子的紫袍太监,身后还站着十几个羽林卫。 “本王忙着打仗的事,没顾上远迎,公公别见怪!” 镇南王笑着走进去,冲那太监问:“不知道公公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那太监一瞧见镇南王进来,立马站起来,把手里那卷明黄圣旨一展,尖着嗓子说: “王爷,时间紧,咱家就不跟你废话了……皇上有旨,黄巾教把大遂闹得民不聊生,命你即刻点兵北上平叛!限期一个月,把这股祸患扫干净,不得有误!” 中军大帐里瞬间安静得吓人。 包括镇南王府那几员将领在内,所有人全盯着那宣旨的太监。 “王爷,还不接旨?”太监见镇南王既没跪也没伸手接,声音顿时沉了几分。镇南王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太监,嗓音沙哑,满是怒意:“北上平叛?” “公公你一路过来,就没瞧见这边关打成什么样?匈奴主力跟饿狼似的,镇南王府挡着他们就够吃力了,这时候分兵,南边大门非得被捅穿不可。你回去禀报陛下,恕臣没法奉诏!” 太监听了眯起眼睛:“这有何难?” “那帮匈奴不过图点牛羊奴隶罢了,陛下说了,割出一州之地让他们去抢,抢够了自己就回去了。” 啪! 这话一出口,军帐里好几个将领当场就炸了。 他们眼珠子瞪得溜圆,厉声骂道:“放屁!你这是让咱们割地求和?那些匈奴进了南境,南边百姓还不得遭大殃……几十万大遂子民全得死在他们铁蹄底下!” “你们在京城倒是安稳,想过被割出去那州百姓会怎样吗?” 镇南王深吸一口气,说:“身为大遂的皇帝,竟下这种丧权辱国的旨意,我萧家有他……真是耻辱!” 太监眼皮直跳。 他指着镇南王道:“你……你竟敢辱骂君上?” “滚回去告诉萧桓,南境这地我寸步不让,至于黄巾教,他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让他自个儿收拾去!” 镇南王迈步上前,气势越来越盛:“再敢来我军营指手画脚,我不介意帮黄巾教把他从龙椅上掀下来!” 扑通! 太监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往下淌。 像他这种久居深宫的太监,哪见过镇南王这种沙场拼杀出来的铁血将领? 那股杀气,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太监喘了好一阵,过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往前递了递。 那锦囊是宫里的样式,边上绣着精细的兰草,用金线封着口。 镇南王目光一落到那锦囊上,眼神顿时顿住了。 “王爷,话还是别说得那么绝……” 太监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却比方才宣读圣旨时更让人心里发毛,“长公主殿下在宫中日夜为王爷祈福,忧思成疾,近来身子可不大好呢!” “还有那个从小把王爷奶大的苏嬷嬷,她年纪大了,宫里冬天冷得要命,炭火要是不够……” 话还没说完。 锦囊口里就掉出来一撮用红绳仔细绑着的灰白头发,还有一小块淡青色的棉布角,洗得都发白了。 那是当年镇南王接王位、他大姐也被送去京城当人质那天,从他战袍里衬亲手剪下来的布。 华三越看见镇南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直接扎进掌心。 血顺着拳缝往下滴。 “你这没根的死太监,敢拿我镇南王府威胁人?”华三越一下蹿出去,拔刀就往宦官脑袋上砍:“老子剁了你!”那宦官吓得尖叫起来。 帐里空气瞬间跟冻住了似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在眼前越变越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跟着,刀风呼啸的声音突然没了。 华三越的刀停在宦官头顶三寸的地方,被一只手稳稳攥住了手腕。 镇南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他身前,那只以前能拉开三百石弓的手,这会儿抓着华三越手腕,青筋都暴起来了,但纹丝不动。 “王爷!”华三越眼珠子都红了,“他们拿长公主和嬷嬷……” “退下。”镇南王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四百零八章:杀气冲天 他松开华三越的手腕,转身看那宦官。 刚才的怒气和杀意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一张平静得吓人的脸。 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帮宦官把衣领上的褶子抚平,问:“陛下还说什么了?” 紫袍宦官吓得还没缓过来,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硬撑着挺直腰板,回话:“陛下说了,王爷是国家的顶梁柱,最懂大局! 南境这些年为国守边,劳苦功高,这回要是能平了黄巾之乱……陛下答应让王爷姐弟团聚,再给封赏!” “南境丢了一个州,朝廷回头愿意再划两个州给您。” 镇南王低着头。 他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当然清楚龙椅上那个侄儿到底是啥脾气秉性。 虽说对方嘴上说着要放回长公主,但这明摆着就是临时糊弄人的……圣旨上不可能写这种私底下的事,到时候对方翻脸不认,只说是这太监假传圣旨,镇南王又能有什么办法? 至于再划两个州给南境更是扯淡。 南境三个州之所以叫南境,是因为它们跟其他州之间隔着一条邺水大河,把南境和内陆给分开了。 就算把别的州划进南境范围,可镇南王府在齐州,也很难管到内陆那些州……就算皇帝愿意给再多地盘,实际控制权还是在朝廷手里。 “陛下还真是大方。”镇南王冷笑。 “王爷英明神武,肯定能做出正确选择,一个月内平了黄巾……” 宦官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那副装腔作势的调调,“这是圣旨,也是……交易!王爷接了旨,长公主的病自然能好,苏嬷嬷也能多领点银炭,暖暖和和过个冬。” 军帐外传来甲士们沉重的脚步声。 这些天,镇南府兵和匈奴不知道死了多少,拿命去拼,才把那些凶残的豺狼挡在城墙外头。 现在为了自家亲人,就要让这些全白费了? 镇南王眼里的温柔慢慢褪去,变得凶厉又坚决。 他缓缓抬起手。 华三越那些将士们往前跨了一步,杀气冲天。 “等等,陛下有没有说要割哪个州府给匈奴?”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王府幕僚像想起什么,踏前一步挡在中间,冲着那紫袍宦官问道。 宦官不自觉地退了几步,强撑着镇定下来:“陛下金口亲口说的,把洪州府让出去!” 洪州府? 这名字一出来,军帐里原本绷着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镇南王和华三越他们对视一眼。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愤怒的神情这会儿竟变得似笑非笑。 “你说陛下想把洪州府给匈奴?”镇南王歪着头问。 “没错。” “公公难道不知道洪州府有反贼作乱,那个赵言拉起长宁军占了安平,连当地的统军衙门都被他打服了…… 刘季死在他手里,知府也被他抓了。”镇南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些事,朝廷的大臣们都没听说过?” “莫非皇帝陛下现在还以为洪州府归我镇南王府管?” 这话说得很直白。 但那紫袍宦官听完冷笑了几声。 “王爷该不会以为朝中大臣都是傻子吧?安平就巴掌大的地方,那赵言名不见经传,怎么可能几个月就拉起这么强的队伍?” 宦官用一副看透一切的眼神盯着镇南王,叹了口气,“他背后要是没人撑腰,能有今天的局面?” “南境三府以前虽是王爷的封地,但各州府里都有统军衙门和州府衙门管着,如今赵言作为叛军把洪州府那两个衙门彻底打垮了,整个洪州府成了铁板一块,这不正合了王爷的心意?” 镇南王脸上的表情越发精彩:“难道陛下认为赵言背后是我在支持?” “王爷,咱们都是多年的老狐狸,何必玩这套?你不满朝廷在你封地里设衙门,但碍着面子和君臣关系,不好直接撕破脸动手,所以故意扶持赵言这支叛军,让他替你做那些事。” 宦官脸上挂着笑,笑得有点嘲讽: “他在洪州府起家,现在洪州府那两个衙门差不多等于废了,要不是匈奴打过来,估计他下一步就要去收拾齐州府和并州府那几座衙门。 等朝廷在南边这些钉子一颗颗拔干净,您再出兵把赵言那伙叛军‘剿了’,顺顺当当把整个南境攥在手里,我说的没错吧?” 中军大帐里安静得没人吭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紫袍宦官的话震住了。 镇南王笑了起来。 搞了半天,朝廷原来是这么看南境这摊事儿的! 这么一想,皇帝让南境割让洪州府倒是说得通了。洪州府既然已经被镇南王“暗地里操作”成了铁板一块,朝廷的势力基本被清干净,那干脆扔出去让匈奴祸害算了。 反正我朝廷管不了的州府,你镇南王府也别想全占了! “好好好!公公真是神机妙算,咱们陛下也真是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们啊……”镇南王忍不住拍手叫好,顿了顿,又说:“既然都到这份上了,那我就明说了。” “赵言确实是我的人,他现在正带着兵在洪州府边境的军镇挡匈奴。” “我现在就写封信,公公带上我的手令,马上去洪州府让他撤兵就行。他要是敢不听,公公直接拿我的令牌治他的罪,不用手软!” 洪州府边境,残阳像血一样。 赵言站在刚修好的土墙上,墙垛下面,几百颗匈奴的脑袋用石灰简单处理过,整整齐齐码在木架子上,看着挺狰狞。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城墙上下。 这些军镇早就破败了,他接手后就带着囚徒军和招来的乡勇没日没夜地加固。现在这条边境线虽然算不上固若金汤,但也不是蛮骑随随便便就能冲进来的破篱笆了。 “将军,这些匈奴的脑袋凑齐了,一共七百六十二颗,装了十几辆大车。”姜聿走过来,沉声说。 赵言点了点头,从旁边抄起战刀就往城墙下走:“传令下去,点三百人马跟我走,目标落风谷!” “是!” 姜聿领命走了,没多久,三百长宁军甲士就在城门下集合好了。 第四百零九章:小心有诈 十几辆大车排在营门口,车上盖着灰扑扑的麻布,风一吹布角,隐约能看见下面一堆堆灰白扭曲的玩意儿。 赵言一声令下,小白龙腾空而起,众人翻身上马,朝落风谷方向去了。 …… 落风谷在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是个喇叭形的山口。 匈奴的主营在谷里头十里地,但他们的巡骑和斥候经常从这儿过。 三百长宁军骑着马,清一色黑札甲,手里拿着长矛,腰里挎着战刀,背上还挂着长弓和劲弩。 赵言这次带的人不算多,可全是长宁军刚拉队伍时招的那批老兵,个顶个的精锐,就算碰上匈奴那些能打的硬茬子,也一点不虚。 赵言骑着万里云走在最前头,战刀挂在腰侧。 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谷口,山脊上有几个匈奴骑兵的影子在晃,明显已经发现他们这伙人了。 离谷口百来步,赵言抬手。 车队停下。 三百甲士一声不吭地散开,摆了个半月阵护住车队,弩上了弦,刀抽出一半,动作齐刷刷的。 谷口的蛮骑增加到十来个,远远看着,不敢靠过来。 赵言走到第一辆大车跟前,抓住麻布角,猛地掀开。 哗! 几十颗用石灰腌过的脑袋露了出来,在夕阳底下看得真真的。 那些脑袋眼窝空荡荡的,表情扭曲,乱糟糟的辫子挤成一堆。 浓重的石灰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死人气,顺着风往谷口飘。 山脊上的蛮骑顿时乱了,马也慌得直打响鼻。 赵言没搭理他们。 他转过身,从姜聿手里接过一支黑杆白羽的箭,弯弓,搭上。 弓是硬弓,弦拉成满月,绷得咯吱响。 嗖! 箭窜出去,划了道弧线,没射蛮骑,直接钉进谷口一块凸出来的灰白色大石头上,扎得死死的。 送箭,是老辈传下来的战场规矩,就是下战书。 赵言收了弓,慢慢抽出腰里的战刀。 刀身平举,映着血红的夕阳,刀刃上寒光直闪。 他身后三百甲士,同时抽刀。 呛啷! 三百声金属摩擦响成一片,又短又脆,惊得鸟都飞起来,在山谷里来回荡。 刀锋朝前,斜指着地面。 赵言这才把目光投向山脊上那些僵住的蛮骑。 他声音不大,但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洪州府边境二十四军镇,从今往后全归我长宁军!” “再敢来犯,就是这个下场!” 赵言手腕一翻,战刀在空中划了个冷冰冰的圈,刀尖遥遥点向那些蛮骑,又划过那堆脑袋,最后狠狠往身前一戳。 最后一个字落下,山谷里只剩风声呜呜地响。 蛮骑首领死死盯着石头上的箭,又看了看车上那堆脑袋山。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握住弯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可到底没拔出来。 接着,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拨转马头就朝山谷里头的大营奔去。 剩下那些蛮骑赶紧跟上,马蹄声乱糟糟的,消失在起起伏伏的山脊后面。 赵言缓缓把刀插回鞘里。 “卸车。”他吩咐道。 甲士们上前,两人一组,抬起车上的脑袋往谷口走。 他们不是乱扔,而是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灰白色的脑袋在黄土地上一溜排开,整整七百六十二颗,活生生垒成一道界线。 干完这些,三百甲士重新列好队,身上连灰都没沾多少。 “回营。” 车队掉头,马蹄声和脚步声又响起来,跟来时一样安静,但那股气势完全不同了。 没过一会儿。 落风谷里炸了锅,吼声震天响。 蛮话夹杂着野兽一样的嚎叫,让喇叭口似的山谷来回荡,震得山石直往下掉。 几百名蛮族士兵从大营里冲出来,看见谷外头用七百多颗同族脑袋垒的京观,一个个脸上恨得都变了形。 奇耻大辱! 蛮族和大遂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齐人向来只会在城墙后头哆嗦,要么抢完东西埋尸的时候哭两声,什么时候敢这么嚣张,把战死的蛮族脑袋当界碑,明摆着挑衅? “追!宰了那些齐狗!把他们脑袋也垒起来!”匈奴千夫长乌尔泰眼睛都红了,差点瞪裂,“这是冲我蛮族来的,是在踩大王的脸!” “大人,小心有诈!斥候说那齐人将领只带了两三百人,敢这么干,恐怕……”一个百夫长还算谨慎。 “诈个屁!”乌尔泰一脚把他踹翻,“三百人?老子带一千狼骑,踩也把他们踩成肉泥!” 号角凄厉地响起来,匈奴主营立马炸了。 乌尔泰亲自点了一千最精锐的狼骑,这帮人骑术好,不要命,专门用来冲阵。 他们等不及穿戴整齐,抓起弓箭弯刀就冲出营地,顺着赵言车队留下的乱车辙印和马粪,疯了一样追上去。 落风谷外头地势慢慢变平,但到处是矮丘,荒草长到膝盖。 天差不多全黑了,只有一弯惨白月亮挂在天边,勉强照个亮。 赵言那三百骑没全速跑,而是保持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马蹄声在寂静的荒野上传出去老远。 等他们翻过一道矮坡,赵言勒住万里云回头看。 远处,火把像条扭动的火蛇正飞快靠近,匈奴的呼喝声和马踏声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还真追来了,人不少,至少八百骑!”姜聿眯着眼估算。 “按原定位置,散!”赵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本来就在他意料里。 匈奴凶。 自己上门找茬,对方不可能干看着不动弹。 三百骑立马散开,跟水滴掉进沙地似的,无声无息地隐到坡后头以及两边早踩好点的矮丘、荒草堆和浅沟里。 十几辆卸空的大车扔在坡前,乱七八糟地挡着视线。 没一会儿,土坡前就只剩下赵言和他那匹马了,孤零零地站在月光里。 乌尔泰带头冲上土坡,一眼就瞧见坡下月光里那个拿刀站着的人,还有他胯下那匹白马,看着就神骏。 他高兴坏了:“拿命来!” 他觉得对方肯定是慌慌张张跟大部队跑散了,要么就是狂妄得想一个人断后! 这机会太难得了! “杀!”乌尔泰挥刀往前一指,一千狼骑轰隆隆冲下土坡。 第四百一十章:定斩不饶 马蹄踩得地面直颤,声势吓人。 赵言动了。 他拨转马头,看着像要跑,但速度不快,引着那帮蛮骑往一片荒草深些的洼地冲去。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乌尔泰都能看见赵言铠甲上的反光,闻到他战马的气味。 他狞笑着拉弓搭箭,三支狼牙箭连着射出去,直奔赵言后心! 就在箭快射到他身上的时候,赵言猛地一夹马肚子,万里云长嘶一声,四蹄发力,一下蹿了出去,险险躲开了那几支箭。 几乎同时。 轰!咔嚓!噗通!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蛮骑突然惨叫起来,人仰马翻! 战马哀鸣着陷进地里,马背上的骑兵被狠狠甩飞出去。 原来那荒草底下,早就铺满了带铁荆棘的绊马索! 匈奴冲锋的队形一下子就乱了。 前面的人马栽倒,后面的来不及反应,互相撞在一起踩踏,骨头断的声音、惨叫、马叫混成一片。 乌尔泰仗着骑术好,勉强稳住战马,吓得魂都还没回来。 然而,噩梦这才刚开始。 两边原本没动静的矮丘和荒草丛里,突然响起一片机簧弹开的声音。 崩!崩!崩! 那不是弓箭,是弩! 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弩箭从哪儿来,只听见尖利的破空声。 噗嗤! 噗嗤! 厚皮甲在近距离强弩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冲在陷坑区边上、还没彻底乱掉的蛮骑,一下子倒下二三十个,多半是胸口中箭,一箭毙命! “有埋伏!散开!举盾!”乌尔泰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 匈奴骑兵反应很快,活下来的骑兵赶紧往两边散开,举起小圆盾。 可第三波打击紧跟着就到了。 这次是箭,密集的箭雨从三个方向泼过来,罩住了蛮骑最密的地方。 黑夜里,每响一声弓弦,差不多就跟着一声闷哼或惨叫。 “点火!”赵言的声音从远处坡上冷冷传来。 霎时间,埋伏点周围亮起几十支火把,火光晃悠着,不光照亮了蛮骑混乱的阵形,也让藏在暗处的弩手和弓箭手看得更清楚,瞄得更准。 蛮骑暴露在外头,那就是活靶子。 “撤!快撤!”乌尔泰晓得中了计,再耗下去,这一千精兵怕是要全折在这儿。 他赶紧拨转马头,一边挥刀挡箭,一边往回跑。 蛮骑早就吓破了胆,听这一喊,更是一个劲往后窜,挤成一团,把不少受伤倒地的自己人都给踩了。 “追着射一轮,别追太远。”赵言下令。 又是一排箭和弩飞过去,追着蛮骑的后背,又撂倒了十几个。 从蛮骑冲过来到掉头跑,也就半盏茶的工夫。 放眼一瞧,满地都是人和马的尸体,血把土都染红了,血腥味冲鼻子。 没死透的战马在那哀叫,受了重伤的匈奴在那哼唧。 月光底下,长宁军的兵从埋伏的地方出来,开始熟门熟路地打扫战场。 “哈哈,都说这帮匈奴凶得很,现在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咱将军随便使了点小计,他们就傻乎乎地钻进来了!” “这一回,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攻城?” 周围长宁军的兵们笑得开心,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赵言看着满地死尸,嘴角也带着笑,但还是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这次能赢,是因为匈奴轻敌冒进…… 别因为这个就得意忘形,都给我记住了,狮子搏兔也得使全力,千万别因为赢了一回就犯跟对方一样的错。” “不然下回躺地上的就是咱们了!” 士兵们听了,收起笑脸,闷声应道是。 过了一会,姜聿清点完,跑到赵言马前,激动地说:“将军,粗略点了下,狗匈奴死了一百二十七个,被拖走的伤号没算! 咱们这边一个没死,就七八个轻伤,都是被流矢蹭的……这可真是场痛快的大胜!” 赵言点点头,望着匈奴逃跑方向越来越远的火把。 他拔出刀,刀尖指着地上的匈奴尸体,声音没啥起伏: “把脑袋都砍了,明天挂到各军镇的城头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想来洪州府捣乱就这结果。” …… 一夜过去。 清晨。 赵言刚从床上爬起来,贾材就推门进来,语气有点怪:“言哥儿,镇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朝廷的旗号,领头的是个穿紫袍的太监,说是有镇南王的手令,要当面见你!” 镇南王的手令? 赵言皱了皱眉。 这些日子以来,他跟镇南王府的关系一直挺微妙。 现在这种时候,对方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 “让他们进来。”赵言边穿衣服边沉声说道。 过了一会,一小队人马穿过军镇那简陋的营门。 领头的是个穿紫袍的太监,骑在马上,脸仰得老高,一副谁都瞧不上的样子。 身边那些羽林卫倒是穿戴整齐,甲胄锃亮。太监扫了眼大屯镇里破破烂烂的屋子,鼻子微微皱了皱,满脸嫌弃。 贾材领着他们,没一会儿就到了中军大帐。 赵言坐在大帐正中间,见这帮人进来,也没起身,就平静地抬头看了一眼。 “你就是赵言?”太监声音又尖又细,眼神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赵言点点头:“没错,是我。” 太监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在手里掂了掂:“咱家奉旨南下宣慰,这是镇南王殿下亲笔写的手令! 王爷有令,命你部即日起撤出洪州府边境所有军镇,退到安平以东,不许再跟匈奴交战。” 大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听到这话的士兵全愣了,手上的活儿都停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看过来。 贾材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让我……退兵?”赵言愣了一下,“还是奉镇南王的令?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他的?” 太监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说:“都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真以为你长宁军跟镇南王府那些破事儿没人知道?” “嗯?”赵言皱起眉头。 “咱家懒得跟你废话,限你三天之内把大军撤出洪州府,要是耽误了……”太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定斩不饶!” 第四百一十一章:被挑战了 军帐里死一般安静,大伙儿你瞧我我瞧你,都不知道这太监哪来的胆子,敢在这儿撒野! 见赵言动都没动,还坐在那儿,紫袍太监眉毛一竖。 他脸上有了怒色。 想起之前在镇南王府受的折辱和惊吓……现在连王府手下的一个“战将”也敢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这位朝廷钦差顿时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 “赵言!咱家跟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太监厉声喝道,“你到底退不退兵?” 赵言这才站起来,有点好奇地问:“我要是不退呢?” “不退?”太监大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镇南王的调兵令牌,见令牌如见王!你还不赶紧跪下,交出兵权等着处置?” 他顿了顿,接着说:“按军法,抗令不遵,本差有权用鞭子抽你。” “来人啊,拿马鞭来!本差要在全军将士面前,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服管教的刺头!” 贾材一脸懵,转头看向赵言。 赵言忍不住笑出声,摆摆手说:“老贾,看我干嘛?还不快按钦差大人说的,去集合将士,准备马鞭?” 贾材立马就懂了,转身出了营帐,扯着嗓子喊起来:“将军有令!全军集合!钦差大人有要紧事要说!” 集合的鼓点咚咚响,传遍了整个大屯镇。 长宁军的兵昨晚刚打了个大胜仗,正歇着呢,大伙儿虽然不明白咋回事,可军令就是军令,还是赶紧从营房、岗哨、城墙上往镇中那片空地上聚过来。 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昨晚打仗的烟尘和血迹,眼神里都是问号。 紫袍宦官在几个羽林卫的簇拥下,昂首挺胸走出军帐,上了临时搭的木台子。 往台下一看,黑压压一片,几百号甲士身上杀气还没散,他心里头微微一紧,可一想自己手里有令牌,背后有人撑腰,那装出来的傲慢劲儿又上来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想把台底下那点动静压下去。 赵言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在一帮将领陪着下也上了台,就抱着胳膊站在侧后边,冷眼看着。 这时候,贾材真就双手捧着根乌黑发亮、又粗又韧的马鞭,小跑着送到宦官跟前,笑着说:“钦差大人,马鞭拿来了。” 宦官接过马鞭,掂了掂分量,入手沉甸甸的,鞭梢上还带着几根小倒刺。 他挺满意,觉得贾材这人挺懂事,回头有机会可以提拔提拔…… “咳咳!”宦官扬起下巴,对着台下越来越多的人,尖着嗓子提高了调门: “都听好了!咱家奉旨南巡,拿着镇南王的金令督察边务!你们主将赵言桀骜不驯,抗命不尊,把王爷撤兵休战、顾全大局的明令当耳旁风!按规矩得受鞭刑,以儆效尤!” 台下一听就炸了! 撤兵? 咱们昨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呢,你让咱们退兵? 还要鞭打咱们将军? 最重要的是……这都是奉了朝廷和镇南王的令! 他们啥时候管到咱们头上了? 不少士兵眼睛一下就红了,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刀把,人群里压着怒火嗡嗡直响。 宦官挺享受这感觉,觉得自己这权威摆得够足。 他扭头冲着赵言,拿马鞭一指,厉声道:“赵言!你知罪吗?要是现在跪下认错,交出虎符,跟我回王府听候发落,还能免了皮肉之苦!”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赵言。 赵言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前,离那宦官就几步远。 晨光照过来。 宦官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从赵言脸上没看到害怕,也没看到认怂,反倒看到一种古怪的、像是在笑话他的神情。 “弟兄们。” 赵言走到台前,声音亮得很,全场都听得真真的:“你们都看见了没?这朝廷烂成什么样了,又腐朽又不要脸。 咱们拿命拿血守着的地,那些当大官的倒好,一句话就想把咱们所有辛苦全给废了。” “他们想把洪州府白送给匈奴,让那些人在咱这儿随便抢随便杀,拿走咱的钱财,弄死咱的亲人!” 赵言扫了一圈底下的兵,压着嗓子问:“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将士们齐声吼出来,那动静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紫袍宦官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浑身直哆嗦,拿手指着赵言:“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言放声大笑,“你这狗仗人势的蠢货,敢跑老子军营里撒野……这会儿倒问我想干什么?” “你不是要动鞭刑,整军法吗?行,那我就让你如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咬得特别重: “给我把这不知死活的阉货拿下!把他那身碍眼的紫皮扒了!就用这根鞭子,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军法!” “得令!”贾材和几个早就憋不住的亲兵,一听这话大喝一声,直接扑上去了。 羽林卫还想拦,可周围的长宁军士兵一下子围上来,刀枪一架,他们动都不敢动。 “你们敢!我是钦差!我有王令!啊。”紫袍宦官跟杀猪似的叫唤,可没叫完就被狠狠摁在地上,那身代表身份的紫袍被蛮横地扯下来,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肥肉。 贾材一把抢过那根黑马鞭,在手心掂了掂,啐了一口:“操,叫你一声钦差大人,你还真敢应?” “拿镇南王来吓唬老子?你不知道他老丈人和小舅子早被我们抓了?” 赵言脸上没啥表情,就吐出两个字:“二十。” “啪!” 浸过油的鞭子带着风声抽下去,狠狠落在白花花的皮肉上,立马就是一道血印子。 “啊!”惨叫声传遍整个校场。 “一!”旁边有士兵大声数着。 “啪!” “二!” 鞭子声、惨叫声、数数的吼声搅成一团。 每一鞭都实打实,一点不含糊。 那宦官刚开始还惨叫骂人,没几下就只剩嚎哭求饶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爹,亲爹!别打了!” “……” “爷爷,我叫你爷爷,饶了我吧!” “……” 第四百一十二章:压根不算事 贾材一边抽一边大笑:“这还真是个好活儿,几鞭子下去,老子辈分蹭蹭涨了两三级,哈哈!” 二十鞭很快抽完,那宦官后背早就皮开肉绽,血糊糊一片,瘫在地上跟死狗似的,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赵言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威风得不得了的钦差,轻声开口问:“你说你奉了镇南王的令……” “这么说,你之前去过齐州府?跟镇南王见过面了?” 赵言虽然没亲眼见过镇南王,可凭着萧煜和镇南王府那些事,他就能断定,那家伙绝对不可能跟朝廷谈拢,把洪州府割出去。 这老太监手里那块什么“令牌”,多半就是镇南王耍他玩的。 “本钦差……不,小人我是奉皇上的令,先去了边关七城……皇上要调镇南王府的兵去镇压黄巾逆贼。” 这宦官浑身是血,再不敢装腔作势,结结巴巴地说,“三天前,我就见过镇南王了。” 赵言一听,挑了挑眉:“这大遂皇帝脑子是不是有坑?居然觉得镇南王会扔了自己的地盘,老老实实听他的调令去剿黄巾教?” “皇上……有办法让他听话。”宦官声音发颤,“镇南王有个亲姐姐和奶娘,现在都在京城……被当成人质,这俩人对他太重要了,他要是不答应,那俩人就活不成!” 这话一说,赵言立刻来了精神。“镇南王还有个姐姐?”他弯下腰,语气都急了几分。 宦官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泥巴从额头往下淌,哪还敢藏着掖着:“是……镇南王亲娘死得早,是奶娘张氏把他拉扯大的,跟亲娘没两样。” “他大姐安和郡主,跟他也就差一岁,姐弟俩感情好得很!老镇南王死了以后,当今皇上登基,这俩人就被弄到京城郡主府,名义上是恩养,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软禁!皇上这回的旨意,就是拿这两条命逼镇南王就范,让他调兵去剿贼。” 赵言直起身,眼里精光直闪。 镇南王还有个姐姐和奶娘……现在被困在京城! 这可是个重要消息。 现在的南境,要是说谁能让长宁军忌惮,估计也就镇南王府了! 要是能把安和郡主和那个奶娘弄到手,那以后对上镇南王府……不管是打还是谈,自己都能占主动! 那俩人虽然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守得也严。 可…… 赵言摸了摸怀里的千里神行玉牌,嘴角勾起一丝笑。 自己有这东西,想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出来,根本不算难事! 想到这,赵言立马收起刚才那副凶样,换上温和的表情,亲手给宦官解了绳子,轻声说:“公公……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你愿不愿意?” “……”宦官被赵言这忽变的态度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说:“您……您说。” “安和郡主府,你能进去吗?”赵言问道。 “你该不会是……”宦官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这不可能!安和郡主府现在重兵守着,皇上专门下过令,就算皇族要见他们也得先请旨!” “圣旨?你手上不正好有一份吗?” 赵言笑得更欢了:“让工匠把原来的纸帛撕掉,重新伪造一份不就完了?” 伪造圣旨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对赵言来说……这罪名压根不算事。 他连守备将军都宰了,早就是反贼头子了,伪造个圣旨算个屁。 “你饶了我吧!”宦官脸刷白,扑通跪下:“那安和郡主被重兵守着,别说出门,就是在园子里溜达都有甲士跟着……你们想从京都把她救出来,除非带兵打到京城去!” “救人的法子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带我见到她就行。”赵言说。 “我真不行!我求求你了……”宦官浑身哆嗦,跪在地上死命磕头。 锵! 钢刀出鞘,斜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冰凉,他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是连这点忙都帮不上,你对我还有啥用?”赵言握着刀,面无表情:“我长宁军对付没用的人就一个办法,剁了喂狗!”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旁边的军营里冲出来几条恶狗,冲着那宦官龇牙咧嘴狂吼。 嗷! 其中一条大狗挣脱绳子冲过来,张开大嘴就往宦官大腿上咬。 “哎呦!” 宦官吓得一个趔趄仰面摔倒,背上的伤口被碰到,疼得差点晕过去。 眨眼间,那狗的大嘴已经快咬到他大腿上的肥肉了。 “我帮!我帮!” 宦官彻底扛不住了,带着哭腔大喊:“我带你进安和郡主府还不行吗!” 啪! 听到这话,赵言伸手按住那条狗,把它赶回窝里,看着宦官笑道:“你看,早点这样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带我进郡主府,我保证亏待不了你!”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安和郡主府在皇城西边的永宁坊,虽然挂着郡主的头衔,但府里算不上多气派,甚至有点冷清。 府里,院子很深。 院里几棵老梧桐树叶子都黄了,在冷风里哗哗响,更显得萧条。 后宅一间暖阁里,炭火烧得不算旺,只能勉强驱散点寒气。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棉袄在缝。 她长相和善,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挺好看,只是脸上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和小心。 “张嬷嬷,歇会儿吧。”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端着热茶走进来。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外面套了件藕荷色半臂,头发简单挽起来,只插了根素银簪子。 这就是安和郡主,镇南王同母的姐姐,两人是一母所生。 她长得跟张嬷嬷有几分像,但骨子里多了股天生的贵气。可惜这股贵气被眉间那股散不掉的愁闷压着,整个人看起来又白又瘦,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郡主,您怎么又自个儿动手了。”张嬷嬷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想起身行礼。 “嬷嬷别多礼,屋里又没外人。”安和郡主把茶盏搁在张嬷嬷手边,挨着她坐下,眼神落在那件棉袄上,一下子暗了下来,“其实您不用给小弟做衣裳的……他,反正也穿不上。” 第四百一十三章:早就够本了 张嬷嬷手指摸着软乎乎的棉布,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就是留个念想。也不知道王爷在南方好不好,边关那么苦,最近又有匈奴闹事……” 说着说着,声音更小了。 安和郡主握住她冰凉的手,勉强笑了笑:“嬷嬷放心,小弟他命大,老天爷会保佑的。” “也不知道这辈子,咱们还能不能见上王爷一面……” 两人都不说话了,暖阁里只剩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这种憋闷的安静,她们这十多年早就习惯了。 忽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片子碰撞的声响。 安和郡主和张嬷嬷脸色同时一变,警惕地看向门口。 “郡主殿下,张嬷嬷。”门外响起一个尖嗓子,声音干巴巴的,跟走流程似的,“内侍省奉旨,送来今日的例炭和丝绸,顺便查查府里的用度。” 门被推开,一个穿青袍的太监带着两个低着头的小太监,还有四个披甲的禁军走了进来。 那太监扫了一眼略显冷清的暖阁,目光在炭盆上停了停,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这炭火好像不够啊,是不是底下人偷懒了?奴婢这就让人添上。” “不用麻烦赵内侍,炭够用了。”安和郡主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身子却往旁边挪了挪,挡在张嬷嬷前头。 赵内侍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指挥小太监:“去,把郡主和嬷嬷那份例炭都搬进来。” “陛下恩典,体恤郡主清修,特意赏了上好的银霜炭,烟少,还暖和。” 他又瞥了眼张嬷嬷手里的针线和那件没做完的棉袄,“嬷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这些针线活儿就交给底下人做吧。郡主府虽说简朴,可养几个绣娘还是养得起的。” “省的两位要是累着病着了,让镇南王殿下在外头挂心。” 张嬷嬷攥紧了手里的棉袄,不敢顶嘴,只能低头应道:“是……多谢内侍关怀。” 那几个禁军的眼睛在屋里四处打量,最后落在安和郡主单薄的身上。 其中一个当头的队正,眼神在郡主脸上多停了几秒,那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遮掩,带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在这座府里,她们早就没了皇室贵胄该有的体面。 赵内侍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遗漏,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奴婢给殿下报个喜,陛下已经特旨调镇南王殿下带兵从南境回来平定黄巾贼了。顺利的话,用不了几天,两位殿下就能姐弟团聚了。” “调兵?” 安和郡主一愣,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都颤了:“边疆的匈奴不是还在闹事吗?这时候把兵调回来,南境的百姓怎么办?” “殿下说笑了,京都内陆才是大遂的根本。南境那些百姓,不过是一群贱民罢了……” 赵内侍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陛下还说了,要是镇南王殿下不肯听令,还请您写封信好好劝劝王爷,让他以大局为重。” “不然的话……就算陛下念着情分,朝廷里那些大员可不好说会闹出什么事来。” 这话就是明摆着威胁了。 安和郡主从小在南境长大,匈奴的厉害她再清楚不过。眼下外敌当前,皇帝不让镇守边关,反倒要镇南王撤兵回来替他平定黄巾教…… 这种人还配当皇帝? 她气得眼睛瞪得滚圆,刚要开口骂人,张嬷嬷伸手按住了她,低声说:“赵内侍,我们知道了。” “……行。”赵内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带人退了出去。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屋里的气氛却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安和郡主走到窗边,顺着窗棂的缝隙往外看,能瞧见院墙外隐隐约约晃动的甲片影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嬷嬷。”她声音很平静,“王府的兵,不能从南境撤回来。” 张嬷嬷当然也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可也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王爷重情重义,这回皇帝肯定要拿咱们俩当把柄。” “咱们帮不上小弟的忙,但也别拖累他。”安和郡主说。 “可现在府里到处都是眼线,想跑也跑不出去啊……”张嬷嬷语气里满是无奈。 “不一定要跑。”安和郡主低下头,看着床榻上搁着的剪刀,笑得很平静: “咱们去死。” 张嬷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苍老的脸上倒没什么害怕的神色,只是有些遗憾。 她语气平和地说:“从离开南境进京那天起,我就料到有这一天了。老婆子我本来就穷苦出身,靠着王爷的福气享了几十年福,早就够本了。” “就是苦了郡主,你一辈子没嫁人,也没个儿女,如今就这么没了,这世道啊,真是没什么指望了……” 安和郡主望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生在皇族,享了普通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荣华富贵,穿金戴银,可反过来,也得担起普通人不用担的那些责任。 南境这地方,是镇南王府好几代人攒下的家底。如今大遂皇帝这道旨意,明摆着就是一箭双雕。 他既要镇压黄巾教,又能借机让镇南王在南境彻底失了民心,好顺顺当当把南境的统治权收回来。 “生在这么个乱世里头,连皇帝都未必能由着自己,我又算个啥?”安和郡主轻声说了一句。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张嬷嬷想了想,提醒道:“郡主,眼下陛下是想拿咱俩的命来要挟王爷。就算咱自尽了,他肯定也会把消息瞒下来,假装咱还活着。 再说了,字迹这东西好模仿,宫里能人一大堆,只怕王爷真会上当。” 安和郡主点点头:“这我早就想到了,所以……咱不能在郡主府里悄没声地死,得当着大伙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死。” “只有这样,消息才能传出去,传到我弟弟耳朵里。” 眼下她俩被关在郡主府里,平时根本见不着外人,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 “七天后的祭祖节就是最好的机会。那天皇帝会带着所有皇族去东陵祭祖,我也得去,朝里不少大臣也会在场……我就在那天死。”安和郡主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百一十四章:锦上添花 张嬷嬷走过来,拉住她的手:“郡主别愁……老身陪你一块走,黄泉路上,咱俩还做个伴。” …… 大屯镇。 中军大帐里,赵言换了身衣裳,正嘱咐贾材:“老贾,前两天那些匈奴在咱手里吃了亏,一时半会儿肯定不敢再来闹腾……我走了以后,你带人守好城,继续让人打造纸甲。要是匈奴来找麻烦,别轻易出城。” “各县大户的粮草和药材,让他们接着送。大敌当前,粮草可不能断。” 贾材沉着脸色,不住地点头。 “言哥儿,你也得小心,这回进京城凶险得很,要是觉着不对……你就赶紧自己脱身! 镇南王的姐姐和乳母,对咱来说也就是锦上添花,不是非有不可!没她俩在手里,咱照样不怕镇南王府!” 赵言听了,一笑,拍拍他肩膀:“放心,你跟了我这么久,啥时候见我被人逼到绝路上过?” 兄弟俩又聊了几句。 外面马夫催上了:“将军,该出发了。” 赵言应了声,大步走出来。 门外,马队早等着了。除了几十个换了便装的长宁甲士,那个穿紫袍的宦官也在随行的人里头。 赵言这人,说干就干。 他一听说镇南王的长姐被困在京城,立马就决定用那块能日行千里的玉牌把人救出来,弄到自己手里。 赵言心里清楚,镇南王那号人,不可能为了自己姐姐就干出不要江山这种糊涂事。但他也没指望拿这郡主去逼对方让步太多。 镇南王是个枭雄。 手里捏着他亲人,顶多就是在以后打起来或者谈条件的时候,多占点先手。 不过这也够了。 够赵言搏这一把。 “刘公公,出发前……我再跟你多嘴一句。” 赵言瞅着最后面马车里那个穿紫袍的太监,脸上挂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到了京城,你最好老实配合。要是让我发现你动什么歪脑筋……我保证你死得难看。”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话,直接掐住那张肥脸,把一颗黑乎乎的丹药塞进他嘴里。 咕噜一声。 紫袍太监不敢吐,只能就着口水咽下去。 嗓子眼立马冲上来一股呛人的辣味。 “这是苗疆硕丰部的三尸虫丸,进了胃就孵化,每三天得服一次解药,不然那些虫子就会咬穿你的肠胃,从你口鼻、皮肤里钻出来,把你活活啃干净。”赵言笑得阴森森的。 紫袍太监吓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淌:“赵将军,小人一定听话!” 这话听着玄乎,可他信得死死的。 没别的原因。 刚才郎中给他治伤那会儿,他亲眼看见万里云在那儿啃匈奴的尸体,那匹浑身獠牙、个头高大、拿人肉当饭吃的马,明显不是中原该有的东西,搞不好都不是人间该有的! 赵言能骑这玩意儿,手上有三尸虫丸也说得过去吧…… 看对方吓得不行,赵言无声地笑了笑。 那东西就是他拿辣椒粉掺泥巴搓出来的,不过这老太监已经被吓破了胆,肯定不敢再在中间搞什么幺蛾子。 “圣旨嘛……也改好了。”赵言拿起圣旨扫了一眼,上面原本写着“奉旨南巡、差镇南王调兵平乱”,已经被他改成了“带良医入府,为郡主调理身体”。 伪造圣旨这活儿其实没啥技术含量,就是后果太重,一般人压根不敢碰。 “走!” 见啥都准备妥了,赵言翻身上了万里云,一夹马肚子,带着车队出了大屯镇。 …… 时间过得快。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 赵言已经带着人到了京都。 这一路上没少碰见乱民和贼兵,好在有长宁军护着,没耽误太久。 千里神行这功夫,最多就跑一千里路。我在松阳府留了标记,等接到安和郡主,就能直接带她走。 松阳府到京都八百里,到南境也就四百里……坐船过了邺河,三天之内我就能回洪州府! 赵言深吸一口气。他一天前就把跟着的护卫都打发走了,连万里云也让人带了回去。 到了京都这地方,人多眼杂,带太多人容易惹麻烦。 “刘公公,走吧。”赵言冲马车里那穿紫袍的太监说道。 “赵将军……事儿办完,解药你可一定得给我啊。” 那太监声音发颤,胖脸上全是冷汗:“我这可是拿命帮你……” “放心。”赵言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挺温和:“我说话算话。” 刘公公咬着牙点了点头。 京都的早上透着一股子肃穆的劲儿。 赵言换了身灰布长衫,打扮成普通郎中,肩上挎着药箱,跟在换回宫中太监衣裳的刘公公后头。 刘公公脸色发青发白,走路两腿直打颤,也不知道是旧伤没好利索,还是被那三尸虫丸吓破了胆。 两人一路没说话,穿过了热闹但又透着紧张的街市,到了皇城西边的安和郡主府。 府门朱红,墙高院深,看着就气派。可门前站着的早不是郡主的家丁了,而是全副武装、眼神警惕的宫中禁卫。 “站住!干什么的?”领头一个禁卫校尉厉声喝问,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 刘公公硬撑着镇定,从袖子里掏出那道改了内容的圣旨,捏着嗓子,努力摆出以前那副派头:“放肆!咱家奉陛下口谕,带太医院的良医来给安和郡主请脉调养! 圣旨就在这儿,还不赶紧让开?” 那校尉接过圣旨,仔细看了看。 圣旨的料子、印玺都没毛病,字虽然不是皇上亲手写的,但也写得像模像样,内容也说得过去。 皇帝要留安和郡主一条命当筹码,派太医来给她调养身体……确实合情合理。 “原来是刘公公,您南巡回来了?”校尉恭敬地把圣旨递回来,语气软了不少。 刘公公本来就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之前才会被派去代天子南巡传旨,现在手里又拿着圣旨,那校尉自然不敢再拦着。 “嗯。” 刘公公端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微微点了点头:“今儿刚回京,还没歇口气,陛下就又让咱家来传旨了。” “那说明皇上宠信您啊!”校尉谄媚地笑了笑,“这趟南巡,一路上怕是不好走吧?” “谁说不是呢?” 第四百一十五章:肯定没戏 刘公公一脸无所谓地回说:“路上碰见不少乱军,陛下派给我的十几个羽林卫死的死、伤的伤,要不是我命大,估计都回不来了。” “公公洪福齐天……” 校尉一挥手,让侍卫们让开,接着又想起什么,提醒道:“公公,陛下有吩咐,看完病就得赶紧出来,不能多待。郡主府里也有内侍盯着,别去别的地方。” “知道了。”刘公公应了一声,带着赵言跨过门槛。 郡主府里,以前挺好看的花园现在有点破败了,走廊院子里时不时能看到眼神警惕的内侍和宫女在转悠,气氛挺压抑。 一个面无表情的内侍领着他们到了郡主住的暖阁外面。 “郡主,陛下派了郎中过来给您把脉。”内侍在门外通报。里头安静了一下,才传出一个挺好听但透着生疏的女声:“进来吧。” 赵言跟着刘公公推门进去。 暖阁里头摆得挺讲究,但就是透着一股冷清劲儿。 安和郡主坐在窗边的榻上,腰板挺得直直的,长得也漂亮,就是眉头上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和倔强。 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看着挺和善的老太太,是张嬷嬷。 刘公公按赵言提前交代的,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郡主,张嬷嬷,这位是赵……赵郎中,医术不错,专门来给您调理身子的。” 说话的时候,他眼睛老往门口瞟。 赵言放下药箱,一脸淡定地走上前,看着要行礼,等凑到安和郡主跟前三步远的时候。 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郡主,张嬷嬷,我叫赵言,是镇南王派来救你们出去的。别出声,信物在这儿。” 说着,他用袖子挡着,飞快地亮了一下萧煜以前给他的那块玉佩。 安和郡主和张嬷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安和郡主手紧紧攥住手帕,张嬷嬷也倒吸了口气。 她们跟外头早就断了联系,镇南王派人来救? 这靠谱吗? “你……”安和郡主压低声音,语气都有点发抖,“我弟……他怎么知道的?这地方守得这么严,怎么救?” 不光是她,就连门口的刘公公也是一脸怀疑。 他虽然是能把赵言带进来见到郡主,可这府里到处是人,他到底打算怎么把人弄出去? 门口守着那些禁军,可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放人走! “我有办法。”赵言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有件宝贝,只要能碰到你们俩,立马就能走人,离开京都这地方。” 安和郡主一脸懵。 张嬷嬷也愣了。 这啥玩意儿? 话本里才这么写吧? “你是陛下派来试探我们的吧?” 安和郡主突然冷笑一声:“看来他现在疑心是越来越重了,拿这种破理由来骗我。” “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跑,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吧。” 赵言揉了揉眉心。 这也不怪安和郡主不信,这事听着确实太扯了。 但他现在真没时间跟她解释。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刘公公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琢磨什么。 赵言这次救人,肯定没戏。 他要是死了,自己没解药……再加上伪造圣旨这罪,铁定完蛋。 可自己要是在这节骨眼上把他卖了,将功补过,让禁军抓住他……上大刑一逼,说不定能把解药配方问出来。 这么一想,刘公公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喊:“来人啊!” “有人要带安和郡主跑!” 这一嗓子跟炸了锅似的,门外很快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叶子碰撞的动静。 “你要反水?”赵言扭头看着刘公公。 “呸!你个狗东西!真以为一颗毒药就能拿捏住我?”刘公公一脸狞笑:“等禁军把你抓了,大刑一上,老子不信问不出解药!” “呵呵……”赵言冷笑一声。 安和郡主跟张嬷嬷看着这一幕,都皱起了眉头,搞不清他俩在闹哪出。 转眼间,府里的禁军统领就冲进了屋。 这人长得又高又壮。 正是之前拿那种贪婪眼神盯着安和郡主的那位。 锵! 剑拔出来了。 他狞笑着走上前,沉声道:“郡主殿下,陛下对你这么好,你居然勾结这小白脸想跑,看来……末将今天得冒犯了。” 看到这架势,安和郡主脸色更冷了。 “栽赃?陷害?萧桓到底想干什么?”安和郡主开口:“我都是他案板上的肉了,他要动我,何必还演这么一出烂戏?” “他就是洪州府长宁军的反贼头子赵言!”刘公公突然大喝一声,指着赵言说:“孙统领,快拿下他!” 赵言? 这名字一出来,那禁军统领眼睛一下瞪得溜圆,脸上全是狂喜。 “哈哈哈!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禁军,还有逮反贼头子立功的一天!” 他大步往前迈,手里的剑寒光闪闪。 门外,越来越多穿甲胄的兵也围过来了。 赵言眼里嘲讽的意味更浓了:“刘公公,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不再废话,左手一把抓住安和郡主和张嬷嬷的手腕,低喝一声:“两位,闭眼!” 他怀里那块【千里神行】的玉牌猛地亮了起来。 突然,一股无形的空间波动,直接把赵言、安和郡主、张嬷嬷三人罩住了! 孙统领一剑劈下来! 结果直接从赵言那道虚影上穿了过去,狠狠砍在地上。 刘公公和孙统领当场吓得脸都白了。 紧接着,赵言他们仨就跟泡沫似的,在一阵闪了下又很快消失的微光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空气微微晃了晃。 暖阁里,死一样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刘公公才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妖……妖法!他是妖怪啊!” 几乎同一时间,八百里外的松阳府,一处没人住的破宅子里。 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三道身影踉踉跄跄地现了出来。 安和郡主和张嬷嬷只觉得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一瞬间穿过了老远的路,脚落地时还发软,赶紧扶住旁边的破墙。 赵言松开手,眼神利落,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这里正是他之前标记好的安全点。 第四百一十六章:就是一张好牌 几十个早就安排在这儿的长宁甲士立刻围了过来,齐齐抱拳:“将军!” 看到他们,赵言才松了口气:“郡主,嬷嬷,咱们已经离开京都了,这儿是松阳府,离京都八百里。” 安和郡主稳住身子,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围陌生的荒凉地方,又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劫后余生的冲击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张嬷嬷紧紧抓着安和郡主的手臂,老泪纵横:“出来了……郡主,咱们真出来了!老天有眼啊!” 安和郡主深吸了几口带着自由气息的冷空气,眼里重新有了光,她转向赵言,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又激动又诚恳:“赵将军救命大恩,安和没齿难忘!不知将军与我小弟……” 赵言扶住她,打断道:“郡主别多礼!这地方不能久留,朝廷发现你们失踪肯定要大肆搜捕!咱们得赶紧动身去邺河码头,我安排了船接应!” 安和郡主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跟张嬷嬷互相扶着,跟着赵言,迅速隐入了荒宅外面的巷道里。 …… 几个时辰后。 京都天牢。 刘公公和孙统领,还有看门的禁军校尉和赵内侍,这几个管郡主府的官员全都被扒了衣衫,吊在墙上,身上全是鞭子抽和烙铁烫的伤。 鲜血淋漓。 一个行刑的小吏走过来,扔下手里的鞭子,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冲主审官说:“大人,这几个王八蛋嘴太硬了,我干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硬的主儿!” “不管怎么打,他们都不肯说实话!我怀疑……他们是镇南王早些年特意训练出来安插在朝廷里的暗卫!” 主审官一听,直接站了起来,抓起一把短刀走到刘公公旁边,压着声音说:“刘公公,你应该知道安和郡主对陛下有多重要。 郡主府守卫那么严,要是没你们跟她里应外合,她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我劝你老实点,痛痛快快把你们怎么计划救人的,还有安和郡主逃跑的路线都交代清楚!” 刘公公这会儿浑身是血,身上伤得比在大屯镇时还重,就剩一口气吊着了。他说话断断续续:“我……我都说了,是赵言自己救走了郡主,跟我们……没,没关系啊!” “安和郡主府里有上百号甲士和内侍,赵言就算再厉害,怎么能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把人弄走?” 主审官火气直往上蹿,“他还会妖法不成?掐个诀,‘咻’的一下就把两个大活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变没了?” 刘公公抬起头,想哭又哭不出来:“童大人,你得信我!你可得信我啊!那赵言确实用了妖法,‘咻’的一下就没影了。” “孙统领能作证啊!” 没人吭声。 旁边的孙统领早被打晕过去了,身上没一块好肉。 “好好好!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说实话……打,接着打!”主审官气笑了。 “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就是‘咻’的一下……” “啊!” 惨叫声、鞭子声在阴暗的天牢里响成一片。 主审官童之第眼睛通红,咬着牙说:“老子当了这么多年酷吏,今天算碰上硬茬子了,就算把这份饭碗豁出去,我也非得把你这张硬嘴撬开不可!” 离开松阳府那间破宅子后,赵言立马带着安和郡主和张嬷嬷悄悄赶到了邺河码头。 这时候天还早,码头边上停着一艘不起眼的货船,船头站了个精瘦的汉子,正是赵言提前安排在这儿接应的长宁军哨探。 “将军!”汉子见到赵言,赶紧行礼。 “快上船。”赵言让郡主和张嬷嬷先上去,自己则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 船慢慢离开码头,顺着水流往下走。 船舱里,安和郡主总算能喘口气了。 她看着赵言,眼神挺复杂,最后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事:“赵将军,刚才那个神通手段……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言笑了笑:“这是偶然得来的一个宝贝,叫‘千里神行’,能一下子传送到之前标记好的地方,不过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废了。” 这话真假掺半。 千里神行一共能用五次,之前从花竹帮围攻里脱身用了一次,救赵晓雅她们又用了一次,再加上这回……玉牌还剩两次机会。 他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是想让这俩人知道,他救她们是花了多大本钱的。 张嬷嬷忍不住惊叹:“世上还有这种好东西……” 安和郡主沉默了一下,又问:“我小弟……镇南王,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俩被困,还特地请你冒险来救的?” 赵言这会儿也不装了,笑了笑说:“郡主,实话跟你说吧,我救你,不是镇南王让我来的。” 安和郡主脸色一变:“什么?” 赵言坦然道:“我救你,是因为你对我有用。我是长宁军的头儿,长宁军跟镇南王府现在不是盟友,说白了,算是对头。你在我手里,就是一张好牌。” 船舱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张嬷嬷本能地把安和郡主护到身后,死死盯着赵言。 安和郡主倒是比她冷静多了。 她打量了赵言半天,才轻声问:“你既然肯说实话,肯定是有打算了。不知道赵将军准备怎么处置我们俩?” 赵言说:“处置谈不上,我对你们什么态度,全看王府对我长宁军什么态度。” 他顿了顿,直接看着安和郡主:“再说了,郡主你是皇族的人,朝廷那点事、各地势力的底细,你都门儿清,这对长宁军来说也是值钱的东西。” 安和郡主听完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个被关了这么多年、马上要被皇帝当棋子扔出去的女人,能有什么值钱的地方?” 赵言正色道:“郡主太自谦了。萧煜以前常跟我提起你,说你从小就聪明,见识广,要不是个女子,绝对是个镇守一方的大将。” 听到萧煜这个名字,安和郡主眼神稍微柔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将军不用捧我。既然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只是张嬷嬷年纪大了,还请你放她一条活路。” 第四百一十七章:实话实说 张嬷嬷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郡主!我说过,就算黄泉路上也得陪着你!” 赵言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安和郡主自己都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给身边的人求情,确实是重情重义的人。 赵言语气缓了下来:“郡主误会了。我赵言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乱杀无辜的人。 我请郡主去长宁军是做客,不是当囚犯。只要你不做对长宁军不利的事,在军营里你可以随便走动,没人会管你。” 安和郡主愣了一下:“你不怕我跑?或者给朝廷报信?” 赵言淡淡地说:“大屯镇四面都是敌人,匈奴、朝廷都不好惹。你要是离开大屯镇,落到哪一边手里,下场都不会好。这道理,郡主应该明白。” 安和郡主沉默了。 这么一比,眼前这个有啥说啥的赵言,反而让人觉得更靠谱。 “将军说得对。”安和郡主叹了口气,“那行,我就打扰了。” …… 船顺着水往下走,三天后的傍晚,到了洪州府地界。 又走了半天,大屯镇的影子出现在了眼前。 这会儿的大屯镇,跟安和郡主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城墙明显重新修过,城头旗子飘着,守军来回巡逻,看着挺有秩序。 “这儿……就是长宁军的老巢?”安和郡主有点吃惊。 她本来想着反贼的地盘肯定乱糟糟的,老百姓日子没法过,哪想到眼前这个边境小城,竟然一副兴旺的样子。 “不是,我们长宁军的大营在安平,这儿就是我们守边的一个军镇。”赵言眼里带点得意,“现在洪州府这边二十四个边境军镇,全归我们长宁军了。” 船靠了岸,贾材早就带着人在码头等着了。 “言哥儿!”贾材快走几步迎上来,上下看了赵言一圈,“你可算回来了!路上没出啥事吧?” “挺顺的。”赵言笑着拍了拍贾材肩膀,侧身介绍,“这位是安和郡主,这位是张嬷嬷,这两位就是我打京城救回来的贵客。” 贾材赶紧收起笑脸行礼:“在下贾材,长宁军副统领,见过郡主、嬷嬷。” 安和郡主点了点头:“贾统领客气了。” 贾材抬起头,看了安和郡主几秒,脸上笑得更开了:“郡主一路辛苦,住处都安排好了!大屯镇条件差了点,您别嫌弃。” “您太客气了。”安和郡主说,“能有个地方待着,就已经很好了。” 贾材领着大家进城。 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让安和郡主心里更不平静了。 城里的路虽然不宽,但打扫得挺干净。 军人和老百姓看到赵言和贾材,都规规矩矩行礼,眼神里不是害怕和畏惧,而是真心实意的尊重和信任。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个又冷又穷的边境小镇,居然还开了家医馆! “十二年前,我跟我爹来过这儿。”安和郡主从小在南境长大,对南境三府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那时候的洪州府边境军镇破破烂烂的,现在可完全变样了!” 贾材笑了笑:“郡主不知道,这地方七天前还是个快塌的危城,是我们长宁军来了之后,重新修了城墙,运来了粮食,才让城里的军民活了下来。” 这不是在显摆。 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看到这些,安和郡主眼神有点恍惚。 长宁军虽然名义上是叛军,可他们干的却是保卫南境、护着老百姓的事。 而朝廷虽然叫正统,干的却是祸国殃民的事…… 这么一比,她倒是对长宁军多了几分好感。 话刚说完,前头突然一阵吵闹。 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俘虏从城外进来,那几个俘虏个子挺高,皮肤黑黑的,一看就是匈奴。 “这是……”安和郡主皱起眉头。 贾材解释说:“前天有伙匈奴想来偷袭,让巡逻队给抓了。这帮匈奴老在边境闹事,杀人放火啥都干!我们抓到了,先审问,再当众处决!” 话还没说完,路边突然冲出来一个老婆婆,扑到一个匈奴俘虏跟前,又哭又打:“还我儿子!还我儿媳!你们这帮天杀的!” 那匈奴俘虏虽然被绑着,还是凶得很,抬脚就想踹那老婆婆。 “放肆!”押送的士兵一枪杆砸在匈奴腿上,把他打翻在地。 贾材赶紧上前扶起老婆婆,轻声安慰:“王婆你放心,这帮畜生我们一定严惩,给你讨个公道。” 老婆婆在贾材的安抚下慢慢平复下来,让邻居扶着走了。安和郡主默默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说着话,一行人到了一座安静的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里头种了几棵梅花,正开得旺。 “这就是给郡主准备的住处。”贾材推开门,“里头东西都齐全了,我派了两个民妇来伺候,郡主缺什么就说。” 安和郡主走进院子,看到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屋里的桌椅床柜都是新做的,不算多好,但挺结实。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上摆着茶碗,墙角还放了个书柜,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 “贾统领有心了。”安和郡主真心实意地说了声谢。 她原以为得住破营房甚至牢房,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舒坦的小院。 “郡主客气了。”贾材笑着说,“您先歇着,晚饭我让人送来!明天您要是有兴趣,我带你到镇上逛逛。” “麻烦了。” 贾材行了个礼退下,赵言也说:“郡主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找我或者贾材。” 安和郡主看着两人走远,转身问张嬷嬷:“嬷嬷,你怎么看?” 张嬷嬷低声说:“郡主,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算准。这赵言将军虽然做事不按常理,但眼神清亮,不像坏人。 那贾统领热情周到,也不是装出来的。而且……萧煜小王爷居然把贴身的玉佩都给了赵言,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安和郡主听了,微微皱眉。 她当然知道萧煜其实是女儿身,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女性子有多要强。那块玉佩是王妃以前传给萧煜的贴身物件,一直被她当成最宝贵的东西,现在却在一个男人手里…… 第四百一十八章:若有所思 难道自家这位一直被当成继承人的“小王爷”,开窍了? “唉……离开南境这些年,这地方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安和郡主叹了口气,脑子里闪过赵言和萧煜的影子,望着窗外说:“镇南王府养了她这么多年,总不能到头来连本带利全赔给赵言吧?” 张嬷嬷低着头没吭声。 …… 晚上,安和郡主和张嬷嬷在小院吃了饭。饭菜不算多好,但有荤有素,味道还行。伺候她俩的两个侍女,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菊,都是十六七岁,手脚利索,人也活泼。 吃完饭,安和郡主正跟张嬷嬷在院里坐着聊天,忽然听见城外传来号角声。 “这是?”安和郡主问春桃。 春桃听了听,说:“应该是匈奴又来闹事了,不过郡主放心,咱们长宁军厉害着呢,那些匈奴占不着便宜。”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号角声就停了。 又过了一阵,贾材亲自来了小院。 “惊扰郡主了。”贾材拱了拱手,“一小股匈奴想夜袭,已经被打退了。” 安和郡主关心地问:“有伤亡吗?” “伤了三个兄弟,都不重。”贾材笑了笑,“倒是砍了八个匈奴,还抓了五个活的,这下又能问出点情报来。” 安和郡主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贾统领,我有个事想不明白!长宁军既然以抗蛮为主,为啥又要跟镇南王作对?要是能联手抗蛮,不是更好?” 贾材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郡主有所不知,我们一开始也只是想自保……镇南王府也想过招揽我们。” “但我们长宁军的兄弟,大多是以前受欺负的苦命人,我们信不过任何朝廷官员,只想自己拿着刀枪,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家园。” 安和郡主若有所思。 贾材接着说:“我家将军说过,这世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所以我们长宁军不依附任何人。” “只能靠自己……”安和郡主小声重复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光。 贾材站起来,跟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两只白毛小兔子,说:“之前出去巡城时掏了个野兔窝,这两只小东西没多少肉,杀了可惜!送给郡主养着玩吧!” 安和郡主虽然早过了少女的年纪,但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家伙也是没什么抵抗力,立马露出高兴的神色:“多谢贾统领了。” “时候不早了,郡主早点休息!明天要是天气好,我带您去城头看看,咱们长宁军的防线,可不比朝廷的边军差。”贾材抱拳告辞,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好。”安和郡主矜持地点了点头,“有劳您了。” 这一夜,安和郡主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本来以为自己来大屯镇,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没想到……这地方竟然让她觉着有点暖。 条件确实差,跟京城那种富贵日子没法比。 但在这儿,她反而松快了不少,好长时间没这么自在过了。 接下来几天,贾材老是往这小院里跑,拉着安和郡主出门,一会儿去巡查防务,一会儿聊聊兵法、画画什么的。 俩人年纪差不多,没几天就混熟了。 这天。 贾材神神秘秘地找到赵言和姜聿,压低嗓子说:“言哥儿,你之前不是说把安和郡主捏在手里,是为了跟镇南王谈事的时候多张牌吗?” “对啊。”赵言这几天忙着弄军务,还真不知道贾材最近在折腾啥。 “可我觉得吧,镇南王那人,不太像是能被拿捏住就服软的。”贾材摸了摸下巴:“这么讲吧……与其拿安和的命去吓唬他,不如换个路子,来点软的,先把关系拉近!” 赵言一挑眉:“你啥意思?” “你说……咱们要是跟镇南王府结了亲家,以后谈啥是不是就能说得上话了?”贾材咧嘴一笑。 赵言愣了一下:“你说我和萧煜啊?不太可能吧……她之前想拉我入伙,我都给拒了,还带兵闯了齐州府,她就算对我有点意思,估计也得顾着王府的脸面,不会再搭理我了。” 姜聿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闷声道:“言哥儿!你搞错了,老贾最近老往小院跑,大伙都看出来了,他是看上安和郡主了,打算给镇南王当姐夫!” “啊?”赵言傻了。 “呸,什么看上?这叫两情相悦……”贾材一脸不服地顶了一句:“再说了,安和对我也有意思,这两天净给我缝衣裳呢!” “不是,你这一把年纪了能开开花是好事,可……你怎么就看上安和郡主了呢?”赵言脑子有点乱,先是觉得好笑,跟着又觉得不太对劲:“虽然我跟萧煜是没啥戏了,但万一以后真成了……咱俩这辈分不就乱了吗?” “嗯呐,老贾不光想当镇南王的姐夫,还想当你姑父呗。”姜聿翻了个白眼,补了一刀。 “各论各的,咱各论各的!”贾材手忙脚乱地解释,接着又换了个口气,开始忽悠:“言哥儿,他镇南王不是号称南境土皇帝吗?可他没儿子啊!” “咱兄弟俩,一个娶他姐,再想法子娶他闺女……这么一来,镇南王府往后还不都是咱长宁军的!” “你……” 赵言憋了半天,本来想张嘴骂贾材不要脸,可憋来憋去,最后摸了摸下巴说: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另一边。 几百里外的齐州府边关剑门城。 镇南王穿着铠甲,冷不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浑身一阵发凉。 他皱起眉头,嘴里嘀咕:“天都转暖了,咋还能受凉?” 揉了揉鼻子,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窗外还带着春寒,匈奴那边攻势一天比一天猛,这几天下来……他每天睡不够四个钟头。 就算身体再硬实,打了这么多年仗,这么熬着也扛不住了。 “王爷。”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下,“探子回报,长宁军在洪州府边上的军镇招兵买马、修城防,把匈奴都挡在了城外,另外…… 他们还在洪州府里大收粮食和草药,各县的商人、大户,连衙门里的差役都听他们的,军令说啥就是啥。” 第四百一十九章:被人戳脊梁骨 听完,镇南王长长吐了口气。 他明白,南境这三府里头,洪州府那块地盘算是彻底跟自己没关系了。 可奇怪的是,他也没多大气,也没多不甘心,反倒对赵言有点欣赏。 不,不是有点…… 是挺欣赏的。 镇南王自己心里清楚,当初听说长宁军往边境赶的时候,他其实挺震的。 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长宁军就是一群反贼,可匈奴打过来的时候,朝廷那些衙门乱成一锅粥,啥也没干成,反倒是长宁军头一个冲上去守边。 虽说赵言这么干也有自己的算盘。 但得承认,他这一搞,确实给镇南王府省了不少麻烦,王府不用再操心分兵守洪州,专心把齐州和并州两处的敌军挡住就行。 “对了,那个替朝廷跑腿的刘公公,去长宁军营好几天了,估摸着被宰得不轻……朝廷看我这么久没调兵回去平黄巾教,八成又要拿我姐姐和张嬷嬷来逼我。” 镇南王揉了揉发僵的脸,眼前闪过两个亲人的模样,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去给我做两块牌位吧,我……我得天天拜着。” 从他决定不听皇帝命令的那一刻起,镇南王就知道自己在京城当人质的亲人活不成了。 虽说安和郡主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姑母,可皇权这东西,亲父子都能翻脸下死手,更别提他们这种早出了五服的远亲? 帝王家,最不讲究情分。 “是。”亲卫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微微弯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王爷,二夫人又送信来了……” 说长宁军把她爹和她弟弟抓了,要三十万两银子赎人。她动不了银库,又担心家里人,所以……所以想让您出个面,要么出钱要么调兵,把人捞回来。” 镇南王脸直接黑了。 他眉毛直跳,忍了半天才开口:“这几个蠢货!” 长宁军夜袭齐州府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鲁枭押粮草到边关那会儿,就把前前后后都讲得一清二楚。 听说孙耀祖一手把镇府营大部分将士都葬送了,就算镇南王再有气度,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镇府营那些老卒身经百战,个个都是硬茬子,结果就因为孙耀祖瞎指挥,差点全军覆没…… 他杀人的心都有,哪还管对方死活? “这蠢女人越来越没数了……怪我,当初看她长得跟王妃有几分像,才纳进府里,没想到就剩张皮,里子连当年王妃一半都不如。”镇南王揉着眉心,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拿纸笔来!” 很快,笔墨纸砚摆上桌,镇南王抬手就写回信,话说得又冷又狠。 他不但没答应二夫人的要求,还警告她老实待着,别再插手府里和军务的事,也别再拿孙耀祖和孙老爹的事来烦他,不然就直接撵出府。 要是平时,镇南王可能不会做得这么绝。 毕竟二夫人进府这些年一直挺受宠,性子也算温顺。 可这会儿,他正为抗旨不遵、自己长姐和乳母快没命的事烦得要死,这二夫人偏偏这时候来信,让他调兵去救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这不是正好踩雷上了吗? “去吧!”写完信,他交给亲卫转交,就闭眼养神了。 …… 并州府。 城东一座大宅里。 下人们正忙活着。 霍允枫没穿军服,套了件长衫,看了看黑下来的天,又看了看桌上摆满的山珍海味,开口嘱咐道:“都仔细点,别出岔子! 今晚本将要招待贵客,要是有闪失,把你们脑袋全砍了也赔不起!” 下人们连忙应声。 副将也没穿铠甲,跟个管家似的跟在他身后,有些纳闷地问:“大人,咱今晚招待谁啊?” “看这排场……是王府来人了?还是朝廷派钦差了?” 霍允枫听了笑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副将满脸疑惑。 这段时间,他们日子可不好过。 霍允枫虽然挂着并州府统军守备的名头,手下也有几千号兵,但他心里门儿清,这些年自己克扣军饷太狠,这帮人打仗不行,忠心也靠不住。 加上朝廷现在正忙着镇压黄巾教,根本顾不上南境这摊子事。 他本来想投靠镇南王府,可投诚书送过去就跟石沉大海似的,一直没个回音。 明摆着,镇南王瞧不上他这五品守备将军。 再看另一边……长宁军的赵言现在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 霍允枫心里清楚,当初在董大人的事上自己阴过赵言,虽说当时没撕破脸,但两边都明白这梁子是结下了。 现在镇南王府不收他,朝廷也顾不上他,长宁军又跟他有仇…… 这不等于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南境的统军衙门本来就是朝廷为了监视和分镇南王的权才设的,等王府把匈奴打退了,腾出手来肯定要收拾他。 长宁军多半也不会放过他。 统军衙门的兵,对上这两边哪边都打不过,所以……霍允枫现在急得不行,得赶紧找个新靠山,好在这乱世里站住脚,保住他的位子和那套奢靡日子。 正急得焦头烂额,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想都想不到的机会自己找上门来了。 几天前,一个神秘的商队头领打着贩皮货的旗号来求见,送上的礼却是一块刻着蛮族黑石部落图腾的骨牌,还有一封用半生不熟的汉文写的信。 信里写的东西把霍允枫吓出一身冷汗,可又在绝境里给他透了点光。 蛮族愿意给他提供军械装备,甚至派精锐勇士帮他拿下并州府,让他自己占山为王,但条件就一个…… 到了关键时候,他得打开并州府通往齐州府腹地的侧门,让蛮族骑兵绕过镇南王重兵把守的正面,直接插到后面去。 这就是明摆着卖国,一旦露了馅,这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可霍允枫已经没得选了。 他看着自己现在手里这些东西,再想想以后万一被清算、啥都不剩的惨样,心里的邪念就跟毒蛇似的,一口一口啃着他的理智。 “富贵险中求……南境这天眼看着就要变了,镇南王也好,长宁军也好,谁腾出手来估计都不会让我好过! 第四百二十章:很难占到便宜 与其干坐着等死,不如……赌一把大的!”霍允枫眼里闪着贪婪和疯狂,“匈奴要的是土地、女人、粮食,他们不擅长管人,到时候,这并州府甚至更多地方,还不都得靠我来打理?” “说不定,我能捞到比现在多几倍的东西!” 所以,才有了今晚这场偷偷摸摸的宴请。 ……天黑透了,宅子后门悄悄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溜了进去。 三人从车上下来,都穿着汉人商人的衣服。打头那个格外壮实,眉骨高,眼窝深,走路带着股草原人的彪悍劲儿,正是黑石部落的使者,叫阿古烈。 霍允枫满脸堆笑迎上去:“朋友,路上辛苦了!快请上坐!” 阿古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跟厅堂里站着的家仆。 霍允枫会意,挥手让闲杂人都退下去,只留那个心腹副将在旁边伺候。 两人坐下,喝了几杯酒,客套了几句,就开始谈正事。 “霍将军今晚请我们来,应该是想好了吧。”阿古烈汉语说得生硬,但意思很清楚,“只要你答应跟咱们蛮族联手,第一批兵甲和五百匹好马,三天后就能运到城外的黑风峪。” “良禽择木而栖,这大遂已经烂透了……”霍允枫端起酒杯,“跟你们比起来,贵部兵马跟狼跟鹰似的厉害,将来肯定能得天下。阿古烈兄弟,我愿意带着手下兄弟,效忠蛮族!” “好!”阿古烈大笑,但马上又说,“霍将军,我们答应给你的东西很快到位,可你也别忘了自己的任务!” 霍允枫心跳得厉害,强装镇定:“兄弟放心!并州府边上的几处关隘守将都是我的人!等你们大军压过来,把镇南王主力引过去,我就能找机会打开通道!只是……” 他顿了顿,一脸为难,“现在王府在齐州府边境摆下重兵,防线很稳。 光靠我这边开门,你们的骑兵冲进去,要是不快点打垮王府主力,或者找不到他们的致命弱点,恐怕很难成事,反而可能被包围。” 阿古烈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们跟镇南王府打了好几次,知道这支府兵能打,靠着墙高城固,就算蛮族最精锐的部队都很难占到便宜。 要不然,他也不会想着收买霍允枫。 “这倒是个问题。”阿古烈撕了块羊肉嚼着,抬头看霍允枫,“将军有什么好主意吗?” 霍允枫压低声音:“我最近打听到一个消息,说不定能帮你们破局!镇南王府的二夫人孙氏,她爹和弟弟被长宁军抓了,要一大笔赎金! 孙氏在王府挺受宠,但她父兄这事惹恼了镇南王……她现在又慌又怕,又急着用钱赎人……” 阿古烈眼睛一亮:“你是说,从这女人身上下手?” “没错!”霍允枫点头,“女人嘛,尤其是个又慌又缺钱的女人,最好对付!” “要是咱们暗中给她一笔钱,帮她赎回爹和弟弟,她肯定感恩戴德!到时候再许她好处,让她给咱们提供王府内部的消息,甚至……” “关键时候动点手脚,比如王爷吃啥、走哪儿,或者哪条防线有漏洞……” 阿古烈想了想,慢慢点头:“这办法行,但得千万小心,不能让镇南王发现。” “那肯定的!”霍允枫拍着胸脯,“我会找绝对靠谱的人,装成商人或者远亲去跟她搭上线。钱的事,我先垫一部分,显得有诚意。” “行!”阿古烈举起酒碗,“祝咱们合作顺利,各得想要的!事成了,将军就是这南境……不对,是更大地盘的主子之一!” “哈哈,干!”霍允枫笑着碰碗,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狠色。 跟匈奴合作就是跟老虎商量,他当然明白。但现在,这头老虎是他唯一能借的力。至于以后……走一步算一步吧,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再说。 酒席在又怪又热闹的气氛里一直喝到半夜。 送走阿古烈一伙人,霍允枫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只剩满脸冷意和倦色。 “大人,真要走这一步?这可是通敌……”副将在旁边,声音都有点抖。 霍允枫扫他一眼,语气冷冰冰的:“通敌?这世道,谁不是为了自己拼?镇南王瞧不上咱们,长宁军恨不得咬死我!我不自己找活路,等着他们一个个把我踩烂?”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去,把咱们秘密账上那笔钱拿出二十万两,不,三十万! 再去找孙二夫人在府外的贴心丫鬟或管事,摸清楚她能搭上什么路子。记着,手脚干净点,绝不能留尾巴。” “是……”副将咽了咽口水,低头领命。 …… 同一时候,镇南王府里。 收到王爷冷冰冰的回信,二夫人趴在锦被上哭得抽抽搭搭,心里又怕又委屈,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正哭着,又有个丫鬟敲门进来,脸色发白:“夫……夫人,安平那边长宁军又送了封信来,催着要赎金,您……您还是看看吧!” “这帮王八蛋,非把我逼死不可吗?”二夫人又哭又喊,可哭了一阵,还是招手让人把信递过来。 信上没写几个字。 就两句话。 头一句:“三天之内凑齐三十万两,送到安平来!” 第二句:“夫人,你也不想自己爹和兄弟没命吧?” 落款,长宁军,陈榮! 镇南王府里,二夫人的哭声在静悄悄的夜里听着格外凄惨。 那封长宁军的信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纸都揉烂了。 “三天,就三天……”她眼里全是绝望,声音发颤。 三十万两银子,就算她在王府里还算受宠,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二夫人心里急得不行。她太清楚镇南王的脾气,说一不二,既然信里已经回绝了,再去求也是白搭。 可爹和弟弟的命…… “不能让他们死,绝对不能……” 她猛地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对着铜镜收拾了一下。心里再难受,面上也得端着王府夫人的架子。 她琢磨着王府的银库,那里头放着日常开销的银子,还有军费,凑个三十万两应该不难。 “来人,备轿,我要见赵总管。” 第四百二十一章:讲的就是个投资 赵总管是府里的老人了,跟了王爷三十年,王爷信他,比鲁枭在府里年头还长,管着府里的事和银库钥匙。 半柱香的工夫,二夫人在偏厅见了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二夫人这么晚过来,有啥吩咐?”赵总管弯腰行礼,语气客气。 二夫人尽量把声音放平:“赵总管,我急用钱,想从银库里支点银子。” 赵总管眼皮抬了抬:“夫人要多少?要是日常花销,我这就安排。” “三十万两。”二夫人声音发颤。 赵总管手里的茶杯一晃,又稳稳放下。他抬眼看着她:“这么大数目,没王爷的手令,我不敢动。” “我写欠条,以后肯定还!”二夫人急了,“我爹和弟弟让长宁军抓了,三天内凑不够赎金,他俩就没命了啊!” 赵总管半天没吭声,最后慢慢摇头:“夫人,不是我狠心。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这事儿……我帮不了。” “赵总管!”二夫人站起来,声音带了哭腔,“我在王府待了快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我家人命都快没了,你们就这么绝情?” 这话里透着怨气,不光是对赵总管,还有对之前回信骂她的镇南王。 赵总管叹了口气,深深鞠了一躬:“夫人别怪罪,规矩摆在这儿,我不敢坏了规矩。” 安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夫人苦笑一下,啥也没说,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赵总管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府里有些事,他一个下人不好多说,也不能多问。 …… 一晃到了第二天。 清早。 一夜没合眼的二夫人眼睛红肿,脸色难看,嘴里还在念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不能……” 这时候,贴身丫鬟轻轻推门进来,小声说:“夫人,门外来了个人,自称陈记商行的管事,说有要事商量。” 二夫人愣愣地抬起头。 这陈记商行她听说过,是并州府这几年起来的商号,生意做得挺大,但跟王府没啥交情。 她本来想拒绝,但犹豫了一下,又改了主意。 “请……请他到西厢偏房,我一会儿就到。” 偏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来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相和善,穿着锦缎长袍,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小人陈贵,见过二夫人。”男子弯腰行礼。 “陈管事一大早就来,不知有什么事?”二夫人背对着他,轻声问道。 陈贵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小人听说夫人最近遇到了难处,急着用钱? 我们东家跟令尊有过一面之交,觉得令尊是个忠厚人,不忍心看他遭这个难,所以特意让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二夫人一听,再也装不了深沉,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急促:“你们的意思是……愿意借钱给我?” “正是。”陈贵点头,“三十万两虽然不算小数目,但我们陈记商行还拿得出来。只是……” 他话锋一转,“商行有商行的规矩,这么大一笔钱……得有抵押物才行。” “抵押?”二夫人一愣,“我……我有什么能抵押的?我自己的首饰和值钱的东西,加起来也就几万两……房产地契全都在王府名下。” 陈贵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约,轻轻推到二夫人面前:“夫人不用担心,我们要的抵押不是财物,只是一份信物罢了。” 二夫人接过契约仔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契约上写得清楚,借款三十万两,月息三分,三个月内还清。 而抵押物那一栏写着:借款人自愿提供一项能证明自己身份和地位的秘密信物,如果到期没还钱,贷方有权酌情使用这份信物。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的手有点发抖。 陈贵声音平静:“夫人,说白了,我们就是需要一个保障。” “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要是您以后还不上,我们总得有点凭证,证明这钱是借给了镇南王府的二夫人,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至于具体是什么信物……可以是您的一件贴身东西,也可以是您亲笔写下的某些……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私密事儿。” 他抬眼看了看二夫人的表情,接着说:“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只要您按时还钱,这份信物我们原封不动地还给您,绝不会泄露半点。我们陈记商行做生意,最讲信誉。” 二夫人咬着下唇,心里激烈地挣扎着。 这条件看起来简单,其实凶险得很。自己身份特殊,要是有什么信物或者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以后怕是处处受制于人。 可要是不借,父亲和弟弟就死定了。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她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陈贵的眼睛。 陈贵一点不虚,大大方方看着对方:“做生意嘛,讲的就是个投资。 这回要是能帮夫人过了这道坎,往后夫人念着这份情,在王爷跟前帮我说几句好话,行个方便啥的,那也值了。这南边的买卖,说到底还是绕不开镇南王府。” 这话半真半假,但二夫人听了,倒是信了七八成。 商人图利,可也讲究人情账,这路子说得过去。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脑子里净是父亲和弟弟被绑在刑架上的画面。 “我……我应了。”二夫人闷了半晌,到底咬着牙点了头。 陈贵眼里掠过一丝光:“夫人是个明白人!那就有劳夫人准备件信物吧。银子的事……明天中午之前,会有人打着孙家远亲的名头,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二夫人手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贴身戴了好些年的玉佩。 接着,她又铺开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妾身孙婉,承平十二年二月十五,因家父被掳急需赎金,向陈记商行借款三十万两,以贴身玉佩及此字据为凭,承诺三月内归还。” 写完了,按上手印,把玉佩和字据一块递给了陈贵。 陈贵仔细看了一遍,小心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起身行了个礼:“夫人节哀,这是十万两定钱,剩下的明天中午一并送到。愿令尊和令弟早点平安回来。” 第四百二十二章:已经没得选了 说完,他也没多留,转身就走了。 送走陈贵,二夫人瘫在椅子上,浑身发凉。 她不知道这一步走下去会怎样,但……她已经没得选了。 …… 并州府统军衙门。 书房里,霍允枫正跟副将下棋。 “办妥了?”霍允枫头也没抬,落了一子。 陈贵躬身道:“办妥了,玉佩和亲笔字据都拿到手了。” “嗯。”霍允枫这才抬起头,眼里透着股阴冷,“孙婉这个女人,胆子小,又看重家里人,最好拿捏。有了这事,不怕她不听使唤。接下来,就让她一点一点把王府那边的事透过来……” “大人高旻。”幕僚在旁边拍了一句,“只是,万一她事后反悔,或者跟王爷交了底……” 霍允枫冷笑:“交底?那不等于承认自己私自动用王府的名义跟商人借钱,还搭上了自己的贴身信物? “镇南王最烦后院跟外面的人勾搭,更何况这么大一笔私下买卖。她一个妾室,这事要是抖出来,怕是直接给撵出王府,全家都得跟着遭殃……她,没那个胆。” 大屯镇。 这几天日夜赶工,除了最开始赵言带过来的三千套纸甲,军民们又赶出了四千套。现在边境二十四座军镇的守军,基本人人都能穿上一副甲。 那些囚徒军,原先还嘀咕纸甲顶不顶用。 “言哥儿!” 中军大帐的帘子一掀,姜聿走进来,沉声道:“陈榮来信了,说镇南王府那个二夫人凑了三十万两银子送过去了,问咱们放不放人?” “这么快就凑齐了?” 赵言听了摸摸下巴,有点意外。 之前他把孙耀祖和孙老爹扣下来,就是想敲这二夫人一笔。虽然心里确实打着从她身上榨点油水的主意,可没想到这么顺当。 毕竟二夫人再受宠,也就是个小妾。 现在边境上仗一打起来,哪儿哪儿都要花钱,镇南王府就算底子厚,几十万两银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看来这女人在镇南王心里还真不一般啊……” 赵言冷笑两声,伸了个懒腰,想了想说:“银子收了,让陈榮放人吧。” 他之前还琢磨着反复变卦,拿这俩人把二夫人榨个干净。可转念一想,这么做不太妥当。 对方是王府的宠妾,背后站着镇南王,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碰人家的底线。 古往今来,不管多牛的人物,保不齐就干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来。 现在匈奴在关口闹腾,他还没想跟王府翻脸。 最关键的是,眼下赵言手里有了比孙家父子更管用的底牌。 安和在自己手上,贾材往后能跟她把事成了……那很多麻烦自然就解决了。 姜聿领命转身走了。 赵言长长吐了口气。 贾材看上安和这事儿,表面上看着是“见色起意”、“一见钟情”,但他心里清楚,这里面确实有些算计。 贾材是跟他最久的兄弟。 这人看着粗犷、不拘小节,其实心细得很。 他很明白长宁军以后跟镇南王府早晚得碰,真碰上了,两边都得伤元气。 所以他想了个更软的法子,尽量别让冲突闹起来。 联姻…… 这种事史书上多了去了。 赵言也搞不清贾材是真喜欢安和,还是单纯想借人家的身份办成事儿,又或者两样都有。 但这事儿要是能成,对长宁军来说最好不过。 赵言站起身来。 等跟匈奴打了几次小仗,他们才惊讶地发现,这纸甲看着简陋又轻薄,可防护力居然快赶上那些沉得要命的铁甲了。不管是刀砍斧剁,还是箭射上去,都很难打穿! 穿上这玩意儿,战斗力起码翻了两倍不止。 以前碰上匈奴的游骑兵,囚徒军只能缩在城里,靠着城墙勉强撑着。现在有了纸甲,他们甚至敢主动出城,跟匈奴正面硬刚! 他心里门清,自己和萧煜能走到一起的可能性不大。 俩人是同一种性子。赵言是长宁军的头儿,手下管着上万人,他不可能甩下这帮兄弟,跑去镇南王府给人当手下,让弟兄们替别人卖命。 萧煜那边也一样。 她一出生就得扛起王府的担子,往后肯定跟她爹似的,领着几万府兵、十二路都统,是南境镇场子的人物。 她也不可能嫁个外人,在家带孩子伺候男人。 “不过,倒也不是没办法……” 赵言嘴角微微一翘,把怀里那块对方给的玉佩摸出来,低声说:“要是哪天我长宁军能打出头,坐到那个位子上,那时候……就能让萧煜把担子卸了,不用再当什么小王爷、女将军了。” 穿到这会儿,赵言见过的女人不少,可真正动过心的,也就萧煜一个。 不光是因为她长得好、身份高,更是因为她那股热乎劲儿,她的心气儿,还有当初在码头分开时……她明明走了又跑回来! 呜呜呜! 正想得入神,远处又传来闷沉的号角声。 “匈奴又来了!” “这群混账,把弓弩搬上城墙,往死里打!” 帐外几个百夫长扯着嗓子骂开了。 没一会儿,长宁军的兵就在城墙上排好了阵,盯着远处杀气腾腾往大屯镇冲过来的几十个匈奴,眼神发狠。 可很快,他们就觉出不对劲了。 这帮匈奴手里全没家伙,打头那个举着面黄旗,用磕磕巴巴的中原话喊:“别放箭!别放箭!” “我奉左贤王的命来的,要见你们长宁军的头儿谈事!” 城墙上的人互相看看。 谈事? 是真谈还是下套? 正犹豫要不要直接放箭把人射中了,赵言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开城门,让他进来。” “言哥儿,匈奴狡猾……”贾材一愣,赶紧劝。 “这是咱自个儿的地盘,怕啥?”赵言站在上头,低头看着那几十个匈奴兵,笑了笑:“这些天跟他们打了十几仗,杀了不少人……我倒想听听,匈奴的大将能跟咱谈什么。” …… 城门开了。 打头举黄旗的匈奴头头骑着马往里走,身后三十骑跟着鱼贯而入。 一进城,长宁军的兵就上去拦住,让他们下马。 匈奴倒也挺听话,翻身下来。 第四百二十三章:早晚得完蛋 领头的那个长得壮实,皮袍子外头套了件磨得破旧的铁甲,腰上原本挂刀的地方空空的。 他大步走过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赵言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赵言?”他开口,声音低沉。 赵言没吭声,只是下巴往上扬了扬。 “我叫阿骨术。”那个匈奴首领把左手按在胸口,微微弯了下腰,“左贤王手底下的千夫长。” “这半个月,你的人杀了我一千零七个勇士。”阿骨术接着往下说,语气平平的,就跟报数似的,“我的人也杀了你三百六十二个兵。你赢,我输。” 他停了一下。 “左贤王说了,打不过就认,不丢人!我们蛮族最敬重勇士!” 左贤王…… 赵言听完眉毛一挑。 他到这世界也有几个月了,对匈奴这帮人的等级制度多少摸清了一些。 这拨人是由一堆大大小小的部落凑起来的,各个部落的头领叫“单于”,不过后来匈奴里头“落松部”出了个有本事的头领。 把所有的部落都给吞并了,又重新搞了一套跟中原朝廷差不多的班子。 这个头领自己叫“大单于”,也叫“长生王”。 他底下又封了一堆官,帮着管这些部落。 “左贤王”和“右贤王”就是他手底下官职最高、权力最大的两个,位置大概跟中原的左丞相右丞相差不多。 但不一样的是,这俩贤王本身也是匈奴里大部落的首领,手头有兵权。 其实要说的话,他们跟丞相不太一样,更像是手里攥着兵的藩王。 匈奴这些部落以前自己打自己的打了多少年,虽说“长生王”靠武力给统一了,但一时半会儿还没法让各个部落真的捏到一块儿去,不像中原那些州县那样太平。 毕竟这些部落互相砍了那么久,不少人身上都背着血仇…… 想让这些人真正变成一条心,就得靠联姻、分好处这些法子,再拿时间慢慢熬,熬上几代人才行。 “左贤王让你来我长宁军的营地,恐怕不是光为了说几句好听的话吧?”赵言揉了揉鼻尖,声音不大。 刚才阿骨术那句“打不过就认,不丢人”,说得倒是挺痛快。 他听着觉得顺耳。 一千零七个对三百六十二个,他赢,匈奴输……阿骨术一进门就把这账认了,一点没推脱找理由。 这人一上来就亮自己的短处,明显不太会谈事…… 草原上的人好像都这么说话。 赵言没见过左贤王,但听了阿骨术这几句话,也能琢磨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手底下的千夫长这么认输还不觉得丢面子,还把“打不过就认”说成不丢人的,要么是个好说话的老实人,要么就是个真狠的角色。 匈奴这地方认实力认强者,所以左贤王……多半是后一种。 “左贤王是让我来跟您谈合作的。” 阿骨术一脸诚恳,压低声音说:“我们私下打听到点消息,说您在齐国那边,不算朝廷正经的官军……好像还跟齐廷干过仗?” 赵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说。” “中原有句老话,叫良禽择木而栖……”阿骨术瞅了瞅赵言的脸色,顿了一下才又说,“赵将军您自己也清楚,齐国现在烂成啥样了,早晚得完蛋。 您是能人,又跟齐廷有仇,干嘛非得让自己手底下的弟兄去送死,替齐国皇帝守地盘?” 话说到这份上,帐子里的人都听明白他啥意思了。 赵言抬起头:“你们左贤王想拉我入伙?” “对!”阿骨术见赵言自己问出来了,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承认,“左贤王说了,要是赵将军愿意带着长宁军投过来。 他替您向大单于专门请旨,单独开一个部落,让您当单于,您的长宁军还归您自己管!” “另外,他还会从王族里挑个公主许配给您,这样一来,您也不会因为齐人的身份被人说闲话。” 赵言听完,没急着吭声。 帐子里炭火烧得挺旺,但他脸上没啥表情,就是低着头瞅手里的茶碗,好像在琢磨碗底那点茶叶沫子。 阿骨术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左贤王是真想跟您交个朋友。我们这些人说话直,不拐弯抹角……现在大单于管着各部,但他没有王子,往后继位的人八成就是左贤王。 您要是点了这个头,将来就算在整个草原上,您的位置也是数得着的!” 赵言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笑话人。 “你们左贤王还真是舍得。”他说,“对我这么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人,也肯下这么大的血本?” 阿骨术一脸坦然:“左贤王说了,一个人值不值得拉拢,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整个南境,不,整个大遂,能让他瞧上眼的没几个,您就是其中一个。” 这些年匈奴和南境打仗,两边肯定都有探子来回递消息。 赵言在南境冒头这么快,后来又跟各路势力闹起来……这些事肯定早就传到了匈奴那些高层耳朵里。 对方跑来挖人,也算正常。 “公主呢?”赵言又问,“哪个公主?” 阿骨术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 “左贤王自个儿的幼女,嫡出的。”他说,“今年十七,我见过,长得不赖。” 帐子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赵言没笑。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阿骨术。” “在。” “我问你个事。” “赵将军您说。” “我要是答应了,你们……”赵言看着他,“想让我干啥?” 阿骨术愣了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赵言接着说:“你们让我当单于,让我娶公主,还让我继续带兵,那然后呢?你们到底要我干什么?” 阿骨术沉默了一下。 “帮我们打南境,还有大遂。”他说:“在洪州府让出一条道,让我族大军过去……里应外合,拿下南境边关七城,把镇南王府端了,直接杀到大遂京城!”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贾材手都摸到刀柄上了,被赵言抬手按住。 阿骨术跟没看见似的,语气还是那样稳稳当当: “我刚才说了,我们匈奴说话直,不拐弯!左贤王让我来招揽你,就没打算藏这些。” 第四百二十四章:留了后路 他顿了一下,眼睛看着赵言:“赵将军,您怎么想?” 这话一出来,帐里所有人都在盯着赵言,等他开口。 帐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炭火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脚步声匆匆过去,又静了下来。 阿骨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言终于开口了:“行。” “阿骨术。” “在。” “你回去跟左贤王说。” 他停了一下:“就说我赵言,答应他的招揽了!” 阿骨术愣在那。 他没想到这差事能这么顺! “赵将军……你,你说的当真?”阿骨术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 “我这辈子就两条信条。”赵言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就是说话算话。” “你问这话……是不信我?”帐里又静了一瞬。 阿骨术脸上的激动还没下去,赵言已经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 “不过……” 他抬眼,目光从碗边斜过来,落在阿骨术脸上。 “想招揽我,总得拿点诚意出来吧。” 阿骨术一怔,跟着点头:“那肯定!赵将军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我能做主的,现在就答应您!做不了主的,我一个字不差带回去禀报左贤王!” “好。”赵言放下茶碗,“那我问你,你们匈奴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阿骨术想都没想:“战马。” “对。”赵言笑了笑,“我长宁军什么都好,就是缺马!你们左贤王既然想让我替他打镇南王府,总得给我配上够用的战马吧?” 阿骨术琢磨了一下:“赵将军想要多少?” “三千匹。” “三千?”阿骨术倒抽一口凉气。 匈奴虽说靠放牧过日子,可一个部落的骑兵也就一千多号人,三千匹战马差不多是两三个大部落的全部家底了! “怎么?嫌多了?” 赵言一挑眉毛,“我长宁军现在有一万两千人,三千匹战马,就能弄出三千铁骑!你们让我去打下南边七个城,直捣京都,这点本钱都不肯出?” 阿骨术咬了咬牙:“这事……我确实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左贤王。” “既然这事你做不了主……那有件事,你现在肯定能做主。” 赵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往外一指。 阿骨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远处空地上蹲着躺着上百个匈奴伤兵,一个个缺胳膊断腿,有的还在低声哼哼。 “这段时间,我抓了你们三百六十二个人。重伤的一百多个,我都让人简单包扎过了,命暂时保住了,但以后还能不能上战场……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阿骨术脸色一沉。 那些伤兵他刚进营时远远瞄见过,只是没细看。这会儿仔细一瞧,才发现几乎个个都带着残疾。断腿的、少胳膊的、被长矛捅穿肚子的、脸上开瓢的…… “我赵言办事,讲究个礼尚往来。”赵言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你们左贤王诚心招揽我,我也得表示表示。这些伤兵,你走的时候都带走,算我合作的诚意。” 阿骨术眼睛一亮。 “当真?” “当然当真。”赵言摆摆手,“留着他们也是浪费粮食,还得派人伺候,不如还给你们。不过……”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阿骨术:“我刚才说了,重伤的有一百多个,轻伤的我可没打算放。那些还能走路、还能拿刀的,我得留着,等你们的战马到了再谈交换的事。” 阿骨术听完,不但没恼,反而松了口气。赵言这么干,反倒让他彻底信了对方合作的诚意。重伤的放回去是示好,轻伤的留着是筹码,既不过分热乎,也给自己留了后路。 “赵将军放心,您的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 阿骨术抱拳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 赵言叫住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左贤王,那五千匹战马,我半个月之内就要。要是晚了……我这人虽然讲信用,但耐心不太好。” 阿骨术重重一点头,掀帘出去了。 等他背影消失在营门外,贾材才皱着眉头凑上来:“将军,您真要投靠匈奴?” 赵言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连萧煜当初主动向我示好,我都没同意……这帮茹毛饮血的匈奴算个屁?也配让我给他们当走狗?” 贾材顿时踏实了。 自从那些囚徒军编到咱们手下后,兵力是涨了不少,但骑兵的数量一直没变……还是只有一千四百左右。 赵言摸了摸鼻尖,慢悠悠地说:“要是能从匈奴那边弄来三千匹战马,那咱才算真真正正站住脚了,往后争天下也敢想一想了。” 这个年头,骑兵跟步卒的战斗力压根不在一个档次上。不管杀伤力还是跑起来的速度,骑兵都压着步卒打。这些年匈奴能在南境边上反复闹腾还老占便宜,靠的就是他们的马。 齐人的军队用的都是春阳马,长宁军也不例外。这种马的好处是耐力好,能跑远路。但匈奴的马爆发力强,个头也大,冲到战场上跟砸过去的石头似的。 再加上那些马从小就在塞外苦寒的草原上长大,耐冻、扛病的能力都比齐马强出一截。 以往镇南王府跟匈奴交手那么多回,很多时候王府的骑兵不是打不过人家,是马不如人家的好。 “言哥儿,你这是打算骗他们?”贾材眼睛一亮,可马上又皱起眉来,“可那帮匈奴怕没那么好糊弄,搞不好要咱交投名状,要么就在交马的时候使绊子。” “我有办法。”赵言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让斥候营的弟兄们辛苦一趟,把这附近百十里地的地形再好好探一遍! 哪儿有沟,哪儿有坡,哪儿有河,哪儿草高……全给我画成图。” “人家要是真把马送来,咱总得找块好草场养着吧。” …… 阿骨术带着一百多个缺胳膊断腿的伤兵,一路往北走了足足五天才到左贤王的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上百顶牛皮帐篷扎在一起的营地。中间最高最大的那顶,就是左贤王的王帐。 第四百二十五章:不识好歹 阿骨术让人把伤兵安顿好,自己快步往王帐走。 掀开厚毡帘,一股热气混着奶酒和烤肉的味儿扑脸。帐里铺着厚毡毯,正中间摆着个铜盆,炭火烧得正旺。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黑貂皮大氅,手里捏着个银杯,正听边上的萨满说着什么。 这男人长着张国字脸,浓眉跟刀裁似的,鼻梁挺高,下巴留着短须。一双眼睛不算大,可亮得吓人,看着就跟草原上的猛兽似的。 正是匈奴左贤王,拓跋烈。 “阿骨术回来了?” 拓跋烈抬眼,冲萨满摆摆手让他下去,朝阿骨术招了招手。 “过来坐,先喝碗酒暖暖身子。” 阿骨术应声上前,跪坐在毡毯上,接过侍从递来的银碗一口闷了。 “怎么样?”拓跋烈等他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那个赵言,答应了?” “答应了!”阿骨术重重地点了下头。 拓跋烈眉头一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答应了?” “这就应了?” “嗯。”阿骨术把赵言帐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赵言当时怎么说的、什么表情,都没漏掉。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个赵言还提了个条件……要三千匹战马,半个月之内送到。” “三千匹?”拓跋烈听完不但没生气,反倒笑了,“胃口不小啊,贪,真够贪的。” “他还说……”阿骨术犹豫了一下,“说这叫诚意。” 拓跋烈端着银碗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抬手擦了擦嘴: “贪的人最好对付,因为他要什么明明白白,心思也简单!” 阿骨术点头:“属下也这么觉着,就是……三千匹战马确实多了点,咱们要不要还还价?” “不用。” 拓跋烈摆摆手,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他要三千,咱就给三千。” 阿骨术一愣:“左贤王,这……” “怎么,舍不得了?”拓跋烈瞥了他一眼,“我问你,草原上的战马,是谁驯出来的?” 阿骨术想都没想:“当然是咱们自己。” “那咱驯出来的马,听谁的?” 阿骨术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这些马就算给了赵言,照样听咱的?” 拓跋烈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幅大羊皮地图前。 “咱们匈奴驯马,从小马驹落地就开始调教,这手艺传了几百年!马这东西认人,换了主子,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过来。”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大屯镇的位置: “战马送过去,赵言头一件事肯定是让人试骑,可那马听惯了咱的口令,中原人骑上去,它能老实?” 阿骨术眼睛越听越亮。 “等骑手摔下来几回,赵言就得来找咱讨教驯马的法子,到时候咱派几个人过去帮忙,顺理成章就能往他军队里安插人手。” “再往后。”拓跋烈转过身,嘴角带着点笑,“他要是真心投靠,这些马就是他手里的刀;他要是敢耍花样……” 他顿了一下,五指慢慢攥成拳头。 “等上了战场,咱只要一声令下,三千匹战马当场发疯,把他那个长宁军的骑兵踩成烂泥!” 阿骨术听得热血上涌,腾地站起来,单膝跪地: “左贤王高旻!” 拓跋烈摆摆手让他起来。 “那个赵言把咱一百多个伤兵放回来了,这事儿办得还算厚道!你去告诉他,就说我应下了!三千匹战马半个月之内分批次送到,另外……” 他顿了一下,眼里带着点笑意: “告诉他,我那闺女确实不丑,让他好好等着。” 五天后,大屯镇外。 尘土飞得老高,马蹄声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阿骨术骑在马上,后头跟着上百号蛮族骑兵,再往后,黑压压一大群马,毛色杂七杂八,鬃毛甩来甩去,远远看就像一片乌云压过来了。 大屯镇的寨门早就敞开了,赵言带着贾材他们站在门口,远远瞅着那队人马。 “还真给送来了。”贾材嘀咕一声,手不自觉地摸上腰里的刀把。 赵言没说话,眯着眼盯着那些战马看。 这些蛮马个顶个的壮实,四肢又粗又短,脖子拱起来像张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好马。 正儿八经的草原货。 “吁!” 阿骨术一拽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赵言跟前,抱拳笑道: “赵将军,左贤王答应了你的条件,三千匹战马送到,全是三岁口的顶好货!” 赵言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马,嘴角微微翘起来: “左贤王倒是爽快。” 阿骨术嘿嘿一笑,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赵将军,有句话……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 “哦?”赵言一挑眉。 阿骨术回头瞅了瞅那些马,眼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这些马在草原上长大的,性子野得很,只服有本事的汉子……可不是随便就能骑的。” 赵言摸了摸下巴。 阿骨术那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这些战马,一般人上去,十个得有八个被摔下来!我们草原上的人驯马,那也是要下大功夫的!” 他停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言: “赵将军要是觉得费劲,尽管开口,我这些兄弟都是驯马的好手,留下来帮您一把,等您的人能稳稳当当骑上去了,我们再走。” 说着,他身后那帮蛮族骑兵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明摆着的瞧不起。 赵言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啥表情: “不用。” 阿骨术一愣。 “各位一路辛苦,先进营喝碗茶歇歇脚。”赵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马的事,我自己处理。” 阿骨术心里冷笑。 不识好歹…… 那就等着看笑话吧! 他面上倒没露出来,笑着抱拳:“那就听赵将军的。” …… 没过多久,战马被赶进了早就搭好的临时马场。 那是一块用粗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少说也有几千丈见方,草料和水槽都备好了。 三千匹马挤在一块儿,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 赵言站在栅栏外头,身后聚着百来个长宁军的骑手。 第四百二十六章:乱成一锅粥 都是老兵,骑术一个比一个扎实。 “将军,让弟兄们试试?”一个络腮胡子老兵一脸想上的样子。 赵言点点头:“去吧,当心点。” 栅栏门一开,十几个骑手排着队进去,各找各的马,慢慢凑过去。 马场外头,阿骨术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后头跟着他那三十来个蛮族随从。 “头领,你说他们多久能摔下来?” “我赌一炷香,第一个就得摔。” “一炷香?你也太瞧得起他们了,我看半柱香就得趴下三个!” 匈奴们嘻嘻哈哈,等着看热闹。 马场里头,一个年轻兵先靠近一匹枣红马。 那马看着壮实,鬃毛挺厚,正低头啃草。 骑手轻手轻脚凑过去伸手,想先摸摸马脖子,安抚一下。 可手指刚碰到鬃毛,下一秒,那枣红马猛地抬头,两眼瞪得滚圆,前蹄一抬,嘶叫一声! “咴!” 骑手本能往后一闪,那马已经冲过来,低头就撞! 骑手侧身躲开,反手去抓缰绳,结果被马脖子一甩,整个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旁边另一个骑手看见赶紧过来帮忙,刚靠近,那枣红马后腿一踢,正好踢中他小腿,疼得他倒吸口气,单膝跪地上。 “畜生!” 络腮胡子老兵骂了一句,大步上前,想靠力气硬按住那马。 可他刚抓住缰绳,那马就跟发疯似的原地蹦跶,前蹄后蹄轮着踢,硬是把他甩出去三四步,一屁股坐地上。 马场里头乱成一锅粥。 十几个人围着三四匹马,根本靠不近。 有的马尥蹶子,有的马低头撞人,还有的直接撒腿绕着马场狂奔,怎么喊都停不下来。 那些没被选中的马也开始不安分,挤成一团,打着响鼻,有几次差点撞到栅栏。 土坡上,匈奴们哄堂大笑。 “就这?” “哈哈,摔得真漂亮!那个坐地上的,屁股开花了吧?” “头领,看来咱得在这儿住几天了,不然这三千匹马怕是要饿死!” 阿骨术也笑了。 他心里清楚,赵言这人傲得很,这就算他给赵言和长宁军的第一个下马威。 他要让赵言明白,虽说左贤王答应了条件,但两边得是以左贤王、以蛮族为尊,没蛮族帮忙,赵言就算拿到这些战马也骑不了! 土坡下面,赵言还站在栅栏边上,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贾材站在他旁边,感叹:“言哥儿,这马也太烈了,要不……我亲自去试试?” “不急。”赵言打断他。 马场里头,那个络腮胡子老兵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脸上有点挂不住。 在长宁军里,这老兵骑术算拔尖的,不少骑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结果今天连匹马都按不住? “再来!”他咬着牙又要往上冲。 “等等。” 赵言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老兵一回头,就看见赵言推开栅栏门走进来了。 “将军?” “都出去。” 赵言摆了摆手。 几个骑手互相看了看,还是听话地退出去了。 马场里就剩赵言一个人,还有那几百匹正闹腾的战马。 阿骨术站在土坡上看着,眉头皱了一下。 他要干啥? 不会是想自己上场驯吧? 他眼睛死死盯着马场里头。 就见赵言走到场子中间,把手搁嘴边打了个口哨。 哨声尖得很,一下划破了天。 马群乱了一阵,一堆马眼都朝他看过来。 也就那么一下。 很快那些马又低下头,该刨地的刨地,该打响鼻的打响鼻,压根不搭理他。 阿骨术嘴角勾了勾。 装模作样…… 中原人就爱搞这套。 但下一瞬,他笑不出来了。 赵言转过身,又朝营门那边打了个口哨。 这次哨声更长,也更响。 没一会儿,营门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马叫! 那叫声跟普通马叫完全不一样,低低沉沉的,跟打雷似的从地面碾过来,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阿骨术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下意识看过去,就看见营门里头慢慢走出一道白影。 是匹马。 全身雪白,尾巴是黑的,一根杂毛没有,太阳底下一照白得晃眼。 个头比普通战马大了一圈都不止,脖子又长又直,四条腿结实得很,鬃毛跟水一样垂下来,风一吹就飘。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 蓝幽幽的眼珠子里头,没有普通马那种温顺或者调皮,有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跟个皇帝似的! 万里云! 赵言那匹坐骑! 它不紧不慢地走进马场,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重,蹄声跟敲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人胸口上。 走到赵言跟前,它停下来,拿脑袋蹭了蹭他肩膀。 赵言抬手摸了摸它脖子,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 万里云抬起头,看向那三千匹战马。 马场里头一下子就安静了。 死寂一片。 刚才还闹腾的那些战马,这会儿跟被点了穴似的,全定住了。 有的马腿开始哆嗦。 还有的直接趴地上,浑身发抖,就像见了什么要命的东西一样。 万里云张开嘴,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叫。 “吼!” 不是马叫,是吼。 那动静从它胸腔里往外冒,又闷又尖,搅在一块儿,整个马场都给震住了。 离它近的那十几匹战马,浑身哆嗦,屎尿都吓出来了,当场就晕了过去。远点儿的那些,也全都低着头,没一匹敢正眼看。一个都没落下。 土坡上,阿骨术手里的茶碗“啪”一下掉地上,摔得稀碎。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底下。 他身后那帮匈奴随从,一个个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这……这咋可能?” “那……那是啥马?” “龙马?那是龙马!” 有个年纪大的匈奴自个儿嘀咕,声音都发颤:“我听族里老人说过,草原上再烈的马也不是没克星…… 传说有种马是龙种,天生带着龙威,拿虎豹当饭吃……我一直当是传说来着……” 阿骨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马场里头,赵言翻身上了万里云,随手拍了拍它脖子。 万里云打了个响鼻,那副傲气样儿,跟巡视自个儿地盘似的,从三千匹瑟瑟发抖的战马跟前慢悠悠走过去,没一匹敢抬头。 第四百二十七章:果然名不虚传 赵言骑着马溜达到栅栏边,抬头瞅着土坡上的阿骨术,嘴角一翘:“阿骨术兄弟刚才说啥来着?” 阿骨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言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他听见:“这马难训吗?我没觉得啊!” 阿骨术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张了张嘴,嗓子眼跟塞了团烂棉花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赵……赵将军神威果然名不虚传,连坐骑都这么不一般……”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明明是来给人家下马威的,结果反倒让一匹坐骑给吓成这德行。 赵言骑在万里云上,居高临下瞅着他,也不吭声,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 阿骨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两声,硬撑着脸上的笑:“那个……赵将军,既然战马都送到了,您是不是该把先前答应的事儿办了?” “承诺?” 阿骨术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嗓门:“长宁军抓了我部上百号勇士,您说等战马送到就放人……左贤王临走前特意嘱咐,让我这回把他们领回去。” 赵言挑了挑眉,没接话。 阿骨术见状又往前凑了凑,脸色一沉:“赵将军该不会是打算反悔吧?”说完,他死死盯着赵言的眼睛,等他回话。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放人当然没问题。”他翻身下马,拍了拍万里云的脖子,“反正他们关在我大牢里也没啥用,再说了……” “这事儿早就说好了。” 阿骨术刚才还怕赵言驯服了战马之后翻脸不认账,这会儿听到这句话,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 “来人!”赵言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在!” “把那一百来个匈奴俘虏,全给我带出来。” “是!” 阿骨术脸上笑意更浓了,压着嗓子说:“赵将军,咱俩这合作算是成了,往后就是盟友,是兄弟……左贤王还说了,让您抽空去他王帐坐坐,见见您未来的媳妇,他最疼的闺女!” “这事不急。”赵言抬手摆了摆,声音不大,“既然要娶王族的姑娘,那聘礼肯定不能寒碜,总得给我点时间准备准备。” 阿骨术一听,往前凑了一步,满脸高兴:“赵将军不用愁这个,我们族里人就喜欢马…… 您骑的这匹宝马就是最好的聘礼,您要是肯把它送给左贤王,给我们族的母马配种下崽,他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赵言听完直接笑了。 这帮匈奴,居然打上自己万里云的主意了? 胃口不小啊! “好说,好说!”赵言眼里那点戏弄的意思更明显了,嘴上还是顺着对方往下接。 阿骨术心跳快了不少。 他心里清楚万里云有多金贵,这匹马要是落到蛮族手里,养上几代,匈奴的战马肯定比现在厉害得多,到时候天底下谁还能挡得住他们的骑兵? 没一会儿,营门里头就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一队队长宁军的兵押着上百个蛮族俘虏出来了。 这些俘虏一个个破衣烂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 可眼神里还是透着一股狠劲。 阿骨术一瞧见他们,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大步迎上去: “兄弟们,我来接你们回去了……” “快!给他们把绳子解开!”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冲长宁军的人吆喝。 可姜聿直接举起长矛,矛尖顶住他胸口,把人挡在几米外,脸上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阿骨术脸色一沉,扭头就盯着赵言:“赵将军,你这是要干什么?” 赵言把手一抬。 押着俘虏的长宁军士兵齐刷刷地把手按到刀把上。 接着,刀就抽出来了。 刀刃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阿骨术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整个人愣在那,好像也猜到了点什么。 “赵言,你想干嘛?” 赵言没搭理他。 他盯着那些蛮族俘虏,声音平平淡淡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我赵言以前就是个泼皮无赖,赌钱偷东西、打架闹事,坏事差不多干遍了,但有一件事我从来不干,那就是当卖贼。” 阿骨术的脸一下子白了。 “镇南王府和大遂跟我确实有仇,可说到底,那是我们齐人内部的事。南境是我的地盘,我放着在家乡当土皇帝的好日子不过,跑去你们草原上做什么单于,你脑子没毛病吧?” “就凭你们那个长得还行的公主?呵呵,你当我赵言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 赵言语气还是那么稳,可字里行间全是冷嘲热讽。 他看了阿骨术一眼。 那眼神里没怒火,也没杀气,就带着点……可怜。 跟看个傻子似的。 “阿骨术,你是不是想岔了哪件事?” 阿骨术瞅了瞅四周慢慢围上来的长宁军,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愣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言嘴角扯出一点笑,那笑冷得让人发毛: “我说放人,可没说放活的。” 话音刚落,他抬起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砍了!” 刀光一闪。 血喷了一地。 上百颗脑袋齐刷刷掉下来,在地上骨碌碌滚成了一团,那些蛮族俘虏的尸体晃了几下,噗通全倒了下去。 血腥味扑鼻而来。 阿骨术的脸白得跟死人似的。 他身后那帮匈奴随从全傻了,有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赵言翻身下马,踩着满地血,一步一步朝阿骨术走过去。 每一步下去,地上都印出个血脚印。 “阿骨术。”他在阿骨术跟前站住,低头看着他,“你刚才说,让我配合你们偷袭镇南王府?” 阿骨术嘴唇直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跟拍小孩儿似的: “我这就配合你,送你去见镇南王,让你当面跟他说说你们的计划,行不行?” 阿骨术眉心突突直跳,牙咬得咯嘣咯嘣响: “左贤王不会放过你的!” “等我们大军杀过来,非把这儿踏平了,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不可!” 赵言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肯定不肯罢休 那笑跟春天太阳似的,暖洋洋的:“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死也好活也好,你肯定是见不着了。” “来人,拖下去,审完了送到镇南王那儿去!” 他一声令下,立马扑上来一群如狼似虎的长宁军甲士,把阿骨术捆了个结实。 阿骨术死命挣扎,扯着嗓子骂:“赵言!你说话不算话,你不讲信用!” “你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 赵言就这么听着他骂,慢慢伸出两根手指:“我说过,我这辈子就两条规矩。” “第一条,是守信。” “这第二条嘛……就是不守信!” 阿骨术被拖远了,空气里还飘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赵言在那堆人头前站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脚把滚到脚边的一颗脑袋踢开,转头跟姜聿说:“把这些脑袋收拾收拾,装起来。” “装起来?”姜聿一愣,“装哪儿?” “装车上。”赵言翻身上马,顺手拍了拍万里云的脖子,“拉到城外二十里地继续堆京观,让那帮匈奴知道……想进洪州府,除了真刀真枪往里打,没别的路。” “是!”姜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赵言看着马场里那三千匹战马,忍不住哈哈大笑。 长宁军一直吃亏在骑兵太少。现在有了这批蛮马,顶多一两个月,加上原先那一千多号人……就能凑出将近五千骑兵。 五千铁骑,不管是搁在边境,还是搁在草原,甚至放到整个天下,都算得上一股硬茬子。 不过这么干,匈奴那边肯定得急眼。 左贤王丢了三千匹战马,再能忍也咽不下这口气,用不了多久准得调集大军来洪州府边境猛攻。 跟之前那些几百人规模的骚扰不一样,接下来赵言要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几千甚至几万敌军一块压上来。 但这事他早就心里有数。 富贵险中求,得了好处就得扛风险。 这世上哪有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事。 “言哥儿,咱们最近把军镇的城墙重修了一遍,就算匈奴大军压过来,也能靠着城墙把他们挡在外头。”贾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匈奴骑马厉害,手上功夫也不差,可攻城确实不行。” “要不然他们这回三十万大军压境,镇南王手里就不到十万府兵,也不可能在边关七城守这么久,一点岔子都没出。” 赵言听完,笑得有点怪。 他转身拍了下贾材的肩膀说:“再结实的堡垒,多半都是从里头被破开的。” “自古以来,中原为了挡外敌,修了多少高墙和烽火台,可真被刀剑砍开的没多少,大部分都是城里有人主动开了门,把人迎进来的。” 贾材早就不是那个光凭一腔热血往前冲的愣头青了,他知道就算在家国大义面前,也照样有怕死不要脸的货色。 面对匈奴,南境这边有镇南王府和长宁军顶着,可谁也不敢保证其他地方不会有人动投敌的心思。 “您是说,匈奴可能会收买南境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贾材沉声问。 “这个左贤王,不是那种只会杀杀砍砍的莽夫,他很清楚有些手段比刀剑管用得多。” 赵言伸了个懒腰说:“我杀了匈奴那么多人,他还能跟我谈合作,还开那么高的价,这种人,怎么可能只盯着我一个人?” “说不定他的探子早就摸进南境了,跟一些大人物搭上了线……说实话,就连王府底下那些将军,白天跟匈奴打生打死,晚上跟对方偷偷通信也不是没可能。” 贾材听了想反驳,毕竟镇南王府跟匈奴仇深似海,哪来的叛徒?可他马上就想到了铁翼军总兵洪象升被东陈府知府从背后捅刀子的事…… “言哥儿,你说得对。”他板着脸点点头:“那左贤王收买咱们没成,肯定不肯罢休。” “最近把军中百夫长以上的将领盯紧点……谁要是有啥不对劲,马上来报我。” 赵言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另外,让陈榮再多派点探子出去,盯着南境各个衙门的官,还有镇南王府留守的那些文官武将和他们家里人。” 这节骨眼上,赵言不得不小心。 现在长宁军和镇南王府看着把匈奴挡在外面,防线牢靠得很,可要是内部有人捅刀子……那这道防线在匈奴里应外合下,用不了多久就得崩。 …… 另一边。 孙二夫人把三十万两白银送过去后,孙耀祖和孙老爹才被放回来,回到了齐州府。这俩人在里头可没少遭罪。 但回去之后他们没敢在公开场合露面,直接被安排去了乡下,在一个亲戚家先住着。 原因很简单。 她不敢让人知道这事。 镇南王之前没答应帮她出钱赎人,现在长宁军放了人……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她肯定是从王府外面弄来的钱。 内室跟外人勾搭。 这是镇南王最忌讳的事。 就算她没做任何对王府不利的事,也不敢让王爷知道。 父亲和兄弟平安回来,这本该高兴,可孙二夫人现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现在还欠着三十万两白银的外债。 就算把孙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卖了,也还不清这钱! 虽说离还钱的日子还有三个月,可她心里明白,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她也凑不够这三十万。 而且拖得越久,她私下借钱的事就越容易漏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敲门进来,欠身说:“陈记商行的管事陈贵求见。” 陈贵? 那不就是借给自己钱的人? 孙二夫人皱了皱眉,想了一下说:“让他从后门进来,别让人看见。” “是!” 没一会儿,丫鬟就从后门把陈贵领了进来。 一照面,他客气地弯腰行礼:“恭喜夫人,您爹和您弟弟平安回来了,真是大喜事!” “陈管事……离还钱的日子还早着呢,你这是上门讨债来了?”二夫人有点不高兴地问。 陈贵一听,把腰弯得更低了:“夫人您误会了,小的哪是来讨债的,小的……是有事想求夫人帮个忙。” “帮忙?”二夫人一愣。 第四百二十九章:井水不犯河水 “没错。”陈贵脸上带着笑,“小的有个堂弟在齐州府做买卖,前阵子因为犯了点事被王爷的巡察使给抓了……现在就关在大牢里。 我想请夫人帮忙跟巡察使大人说句话,让他高抬贵手,放我那不争气的堂弟一马。这点小事,夫人应该不会推辞吧?” 二夫人听了,眉头微微皱起。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弯腰弓背、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心里起了点疑心。 “这忙我帮不了。”她端起茶杯,拿盖子轻轻拨了拨茶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那巡察使管着齐州府的刑罚,向来铁面无私。 我一个内宅女人,哪能跟他说上话?更别说让他放人了。” 陈贵还是弯着腰,脸上的笑一点没少:“夫人您太谦虚了。您是王爷身边的人,在这齐州府地界上,谁不给您三分面子?您要是开口,巡察使大人肯定得掂量掂量。” 二夫人沉默了一下,开口道:“王府有规矩,内室不能干涉政务。你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她就要放下茶杯,端茶送客。 可陈贵没像她想的那么识趣地告退,反而慢慢直起了腰。 他那一脸的笑容也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夫人既然把话说得这么绝,那小的也不得不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了。” 陈贵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那堂弟虽说犯了事,但也不是什么大罪。他就是几个月前卖了点从南边运来的私盐,正好撞到巡察使手里了。” “这南境上下,哪个商号不沾点私盐?偏偏就他倒霉被抓,说到底还是因为没给够孝敬钱!夫人您要是肯出面说句话,这事儿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您要是不肯……” 陈贵说到这,故意停了停。 二夫人的手指慢慢捏紧,但脸上还算平静:“不肯又怎样?” 陈贵搓了搓手,一脸为难:“小的就是个跑腿的,本不该说这些不知进退的话。可夫人您也知道,那三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 “我家商号当时给您雪中送炭,帮了您大忙……” “您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闭嘴!”孙二夫人声音一下子冷下来,眼里带着火气,“你借我银子是事实,可利息我也一分没少给,没什么情分不情分的,咱们就是借钱还钱的关系。” 陈贵像是被吓着了,可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孙二夫人一看就知道,这人根本就是有底气的。 他接着说:“小的也是实在没辙了。我那堂弟,是商号东家的亲戚。今儿来见您之前,我已经跟东家拍胸脯保证了,说您肯定能帮忙……这要是就这么回去,我真没法交代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二夫人问。 “小的意思是……万一我家东家一生气,把您借钱那事儿给抖了出去,那可就麻烦了……”陈贵装着一脸为难。 “够了!”孙二夫人猛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湿了桌布。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这是在威胁我?” 她最怕的事儿,还是来了。 这天底下哪有白借的钱? 这根本就是个套,早就挖好了等着她往里跳! 陈贵见状立马又弯下腰,语气比刚才还恭敬:“夫人消消气,消消气!小的真没想冒犯您,就是替东家跑腿,有些话不说不行。 其实这事儿对您来说就是张张嘴的事儿,只要您肯点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什么都好商量。” 孙二夫人半天没说话。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就剩她压着气的呼吸声。 最后,她闭上眼,声音又哑又累:“那人叫什么?什么事?” 陈贵眼里一亮,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双手递过去:“回夫人,我堂弟叫陈贵,这是他的籍贯、岁数和案子的来龙去脉,您只要把纸条交给巡察使,他一看就明白。” 孙二夫人没接,只是睁眼冷冷盯着那张纸条。 “就这一回。” “是是是,就这一回!”陈贵连连点头。 “东西放下,滚吧。” 陈贵把纸条搁桌上,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还是从后门悄悄走的。 …… 半天后。 齐州府巡察司。 巡察使周康年正翻着最近的公文,下人忽然来报,说王府的二夫人派了人来。 周康年皱了皱眉。 孙二夫人虽然是镇南王的侧室,可一向安分,从不跟外头的官员打交道,今儿怎么突然派人来巡察司? 他有点纳闷,但还是让人请了进来。 来的是孙二夫人身边一个心腹丫鬟,说话客客气气的,就说夫人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跟着递上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又留了个沉甸甸的锦盒,便匆匆走了。 周康年拆开信封,里头就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贵的名字、籍贯、犯了什么事,还有一句“求大人高抬贵手,妾身感激不尽”。 他又打开锦盒,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十锭雪花银,足足五百两! 周康年瞅着这些东西,半天没吭声。 他本来就是大遂朝廷派来的官,跟王府那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搁在以前,他肯定不会收这钱。 一个后院的妇人,平白无故跑来送钱求情,这里头指不定埋着什么祸端。 可眼下大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虽然是朝廷钦封的巡察使……可到了这节骨眼上,镇南王府他是真得罪不起。 那个陈贵的案子,他本来就打算过几天就结案放人,这年头贩私盐的多得是,抓也抓不完。 抓这个陈贵,也就是敲打敲打那些不老实的商人,让他们多孝敬点银子罢了。 如今孙二夫人亲自开了口,倒像是瞌睡遇着了枕头。 周康年捻着胡子,心里头飞快盘算:放个人也就是做个顺水人情,孙二夫人今天求到自己这儿,往后没准自己也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这么一想,他脸上就露出了笑,提笔在陈贵的案卷上批了个“放”字。 …… 当天下午,陈贵就从大牢里放了出来。 第四百三十章:算一笔勾销 陈贵把人接出来,送上马车打发回乡下,自个儿又绕到王府后门,求见孙二夫人。 二夫人这回见了他,脸色比上次还难看几分。 “人已经放了,你还有什么事?” 陈贵满脸堆笑,又躬身行了个礼:“夫人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我们东家说了,夫人这么爽快,那是瞧得起咱们陈记商行,为了表示诚意,之前那笔借款的利息,可以给夫人抹去一分。” 孙二夫人听了,脸色稍微缓了缓。 “算你们东家识趣。”她淡淡道。 陈贵脸上的笑更浓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孙二夫人刚缓过来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夫人,我们东家还有句话让小的带到,他知道您手头紧,怕三个月后也凑不够还的银子。 他说往后这种顺水推舟的事夫人要是肯多帮几次,那借款的数目就一笔一笔地往下抵,什么时候抵完了,这笔账就算一笔勾销。” 孙二夫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贵。 陈贵依旧弯着腰,脸上依旧堆着笑,可那笑落在孙二夫人眼里,比恶鬼还瘆人。 就在二夫人掉进霍允枫精心挖的坑的同时,洪州府的边境军镇也不太平。 …… 大屯镇,黄沙跟着春天带寒意的风一块儿刮过来,把整个军镇都蒙上了一层土。 可城外头一片空地上,却是热闹得不行。 上百个骑兵骑着刚弄来的蛮族战马,正在练磨合。他们嘴里吆喝着号子,这些蛮马一会儿猛跑,一会儿急停,一会儿又突然转向…… 不过有时候,这些马也不老实,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每到这种时候,一直静静站在远处山坡上的万里云就会叫上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带着一股浓重的不满和威慑。 那些蛮马一听到动静,立马就老实了,服服帖帖。 “姜聿,这几天练得咋样?”城头上,贾材走过来,冲着临时当监军的姜聿问道。 “咱们的探子说,左贤王正在调兵,最多半个月就要大军来围洪州府边境了。骑兵训练得赶紧加快!” “练得挺不错!”姜聿双肘撑在城头上,半靠着往下看训练场,点了点头说。“这些蛮马虽然对新号子还有点抗拒,不太习惯,但有万里云在…… 那都不叫事,最多七天,我就能让它们乖乖听话。” 贾材听完笑了笑。 言哥儿这人……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整出点奇迹来。 他身边总有太多让人想不到的东西。 就拿这些战马来说,从小让匈奴养大,又让他们驯了好几代,骨子里都快打上蛮族的印子了。 可万里云一出来,情况立马就不一样了。用赵言的话讲……这些蛮马用不了多久,就得变成长宁军的形状。 “你呢?”姜聿像是想起什么,反问道。“你跟镇南王那个姐姐最近进展咋样了?” “感情的事……急不得,慢慢来。”贾材老脸一红,没直接回答,随口糊弄了两句就岔开话题。“对了,这两天都没见言哥儿出来,他在忙啥呢?” “听说是在鼓捣一种骑兵用的玩意儿。昨晚我去送饭的时候,他说差不多做完了,应该很快就会拿出来。”姜聿说。 “骑兵用的玩意儿?”贾材一愣。 这年头骑兵能用的东西也就那几样,马鞍、缰绳、弓箭、长矛……有钱有本事的,顶多再给骑兵和战马套上铠甲。除此之外,还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就在这时候,远处军帐的帘子掀开,赵言手里拎着两个铁家伙走出来,冲他们晃了晃说:“老贾、姜聿,过来,我让你们瞧个东西!” …… 很快,两人就凑到跟前。 只见赵言举起手里的物件,是两个半椭圆形的铁环,中间用一条皮带给连在一起,看着就像一条模样挺怪的腰带。 “言哥儿,你这两天没出门就鼓捣这玩意儿?”姜聿挑了挑眉,“这是个啥?干啥用的?” “这叫马镫。”赵言笑了笑,“中间这根带子绑在马鞍上,两边这两个铁环垂在马肚子两侧,骑兵踩着能上马,骑上去之后也能使得上劲儿,身子坐得更稳。” 贾材和姜聿听完都愣了愣,挠着头说:“言哥儿,就这小东西,能有这么大用?” “那当然。” 赵言点了点头。 自从把长宁军拉起来之后,赵言天天琢磨怎么把队伍的战力提上去。后来到了大屯镇,看了那些匈奴骑兵打仗,他观察了一阵子,总算是弄明白了对方为什么那么能打。 匈奴个头不算高,可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马的时候两条腿夹着马肚子特别有劲。不管马跑得多颠,他们靠腰和腿就能把上半身稳得死死的。 不管是射箭还是冲锋,出手都稳、准、有力! 而齐军的骑兵打不过他们,就是因为下盘不稳当。 齐国这边大多是城镇,就算是骑兵,也不可能像匈奴那样成天在草原上骑着马跑,练得那么扎实。 这就是地形和种族上的差距。 赵言弄来那三千匹蛮马之后,就开始琢磨着建骑兵团。可要是解决不了下盘不稳的问题,就算建起来了……上了战场还是干不过那些匈奴。 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让长宁军的兵长出匈奴那样的底子,根本不现实。 想来想去,赵言就把主意打到了“装备”上。 马镫! 这是古华夏那边传下来的一种骑兵用具! 在马镫还没被弄出来那会儿,骑兵都是“骣骑”,就跟这世上所有的骑兵一个样。 骣骑的时候,骑兵得全神贯注盯着马的跑动。要是碰上突发情况,比如马突然拐弯,或者地上有个坑猛地一停,注意力稍微一散,没提前反应过来,那就直接重心一歪摔下马。 有了马镫就不一样了,从一点支撑变成了三点支撑。 马变向、躲闪、急停的时候,连着马鞍的皮条和脚下的铁镫能稳稳地撑住骑兵,重心一下就调回来了。 更关键的是,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现在大多数齐军骑兵要射箭,基本都是先让马站定了再射。 第四百三十一章:天下无敌的传言 因为马跑起来的时候,他们根本稳不住身子。 而匈奴靠着过硬的腰力和腿力,能在马跑得飞快的时候照样拉弓射箭。 比如匈奴最拿手的“放风筝”打法,就是靠这个本事演化出来的。 齐军冲过来,他们就靠战马拉开距离,一边跑一边射箭;齐军退兵,他们就保持距离追上去接着射。这么来回折腾,就能在己方不伤一兵一卒的情况下,硬生生把一支齐军拖死。 可要是有了马镫……那长宁军骑兵和匈奴骑兵之间的差距,就会被彻底抹平,甚至反超对方。 “你们信不信,就凭这么个小东西……我就能让匈奴骑兵天下无敌的传言,彻底变成一句笑话?” 赵言看着两个明显面带怀疑的兄弟,轻声问道。贾材和姜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迟疑。 匈奴骑兵天下无敌,这名声传了上百年,就凭眼前这个小玩意儿……就能改天换地? 虽然他们对赵言有种盲目的崇拜,可这会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姜聿挠了挠头,语气有点怪地说:“言哥儿,我不是不信你啊,就是……这东西看着也太简单了,真有你说的那么神?” 赵言也不恼,扬了扬手里的马镫,带着两人走出城门,冲远处正在训练的骑兵队伍喊:“二黑,牵两匹马!再叫两个骑术差不多的弟兄过来!” 没一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士卒牵着两匹蛮马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差不多的骑兵。 “将军!”几人抱拳行礼。 赵言点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指着左边那个稍显精瘦的士卒说:“你,就用你平时的方式上马,骑上去跑两圈,射几箭给大家看看。” 那士卒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他一手按住马背,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可那蛮马好像感觉到了背上人的意图,猛地往前一窜。 士卒没反应过来,半个身子挂在了马背上,差点被甩下去,狼狈地挣扎了两下才勉强骑稳。 “娘的……这不听话的莽货!”士卒差点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老脸涨红,骂骂咧咧地冲胯下的坐骑吼了几声。 见状,贾材微微皱眉。 姜聿沉声说:“小子别慌,平时怎么训的……现在就怎么做!” 那士卒面红耳赤,双腿夹紧马腹,策马在空地上小跑起来。 起初一人一马还算稳当,可等赵言喊了一声“再跑快点”之后,那士卒一夹马腹,战马速度陡然加快。 颠簸! 剧烈地颠簸! 也不知道是那蛮马故意的,还是士卒骑术不够,他的身体开始随着战马奔跑上下起伏,上半身明显晃得厉害。 他想稳住身形,可光靠双腿根本使不上劲,整个人左摇右摆,眼看就要被甩下来。 “射箭!”赵言下令。 士卒咬着牙,艰难地摘下挂在马侧的木弓,抽出一支羽箭,搭箭拉弦。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战马前蹄刚落地,身子猛地一颠,他整个人歪了,箭直接脱手飞出去,不知道飞哪去了,自己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手忙脚乱把弓扔了,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才没掉下去。 姜聿和贾材看了,都沉默了。他们在大屯镇这些天,也见过那些匈奴骑兵怎么骑射的,比自家这兄弟强多了,也稳多了。 “将军,我……”丢弓的士兵满脸丧气,想解释什么。 赵言摆摆手:“行了,下来吧。”然后转头看向旁边一个壮实点的骑兵,“把你马鞍卸下来。” 那壮实骑兵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赵言亲自上去,把那副简陋马镫绑在马鞍两边,调好皮带长度,拍了拍马背,简单说了下怎么用,说:“现在,你用这个再上一次。” 壮实骑兵挠挠头,走到马旁边,左脚伸进铁环,双手一使劲,轻轻松松就骑上去了,利索得很,那马都没反应过来。 “咦?”姜聿眼睛一亮。 “跑起来!”赵言喊。 壮实骑兵双腿一夹马肚子,战马又狂奔起来。 但这次完全不一样了。有马镫撑着,他双脚稳稳踩在铁环里,整个人跟钉在马背上似的。 不管马怎么颠、怎么拐弯,他上半身都稳得很,腰腹的力气顺着腿传到马镫上,又弹回来,整个人平衡得特好。 “射箭!”赵言又下令。 他抬手摘弓搭箭,拉弦……马还在疯跑,但他胳膊稳得跟石头一样。 “嗖!” 箭飞出去,正中三十步外插地上的一面旗子。 “好!”姜聿一拍大腿,高兴得不行。 “再来!”赵言眼里带笑。 壮实骑兵继续骑马狂奔,一箭,两箭,三箭……每箭都又稳又准,有一箭直接把旗杆给射断了。 围观的骑兵慢慢凑过来。 “嚯!小生子骑术啥时候这么牛了?” “这小王八蛋还藏着掖着?” “不对……你们看他马鞍上多了个东西……” 骑兵们你一句我一句,目光从壮实骑兵身上移到那对不起眼的铁环上,眼里慢慢亮了起来。 “阿壮,你来!”赵言又朝旁边一个士兵招手,“你们两个,一个用马镫,一个不用,拿木刀对练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上马。没用马镫的阿壮就是刚才差点摔下来那个,这会儿他脸色严肃,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小生子用了马镫,整个人轻松得很,两条腿踩在铁环里,还扭了扭腰,那股稳当劲儿从来没试过。 “开始!” 话音刚落,两匹战马一块冲了出去。 阿壮单手握着木刀,气势挺足,可马才跑了几步,身子就开始晃,只能分出大半心思稳住自己,出刀的动作慢了好几拍,犹犹豫豫的。 小生子那边完全不一样。他两脚稳稳踩在马镫里,上半身彻底解放了,双手握刀,马跑得飞快,他还能劈砍、格挡、侧身闪避,一套动作做得利利索索。 两马交错那一瞬间,阿壮勉强挥出一刀,力气不够,角度也偏了。小生子借着马镫的支撑,整个人从马背上猛地探出去,一刀横着砍过去,正砍在阿壮后背上。 “啪!”一声脆响。 第四百三十二章:天下无敌 阿壮身子一歪,直接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满脸灰,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这……这怎么可能?”他嘴里嘟囔,“小生子的骑术还是我教的……他居然能把我打下马?” 围观的人一片惊呼。 赵言走到大伙跟前,举起手里的马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匈奴的骑兵为什么厉害?因为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两条腿有劲儿,能在马上稳住。咱们齐人没这个条件,练上十年也比不过人家从小骑到大的。” “可有了这东西……”他晃了晃手里的马镫,铁环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你们的脚就有了根,身子就能钉在马背上。你们可以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拉弓射箭,能双手拿刀冲锋,不用担心摔下来,能在马上做出比匈奴更灵活、更狠的动作。” “匈奴骑兵天下无敌?” 赵言冷笑一声,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 “从今天起,我长宁骑兵才是天下无敌。” 安静。安静了一小会儿,人群里爆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将军万岁!” “长宁军万岁!” 玉阳林的目光穿透天地,扫向四面八方,一眼看穿了时空。 视线所及早就超出了光速,眨眼间看到了无数在苍茫中漂浮、激射的陨石和星辰,还看到了十三颗星球,好像很有规律地围着一条星系转。 床前两个鬼差丫头脸通红,贴心地把被子捡起来,又给他们盖上。 “如果有一天我碰上踢不穿的铁板,那就是我死了。男人可以去死,但不能没有尊严和自己的原则。” 明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景川还是握紧拳头朝他大声吼。 普通七阶妖兽杀了可能不值十万聚气丹,可七叶红婴这东西不一样,在同阶里攻防都算顶尖,生命力也特别顽强。要不是玉阳林直接把它的灵魂意识给碎了,想硬杀它还得费不少力气。 聚义厅门口有哨兵守着,门一般也不关。刘丽性子温柔,弟兄们都信她,把她当自己人。不过她自己挺注意规矩。 尹晴柔怕婉儿一个人出去走丢,没力气地从床上滚下来,结果被人一把抱住了。 可她手刚伸出去,才发现赵子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对面,还冲她笑。 “你去查查,沈拾琅跟魏兆先现在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对付了?”嘉成帝说。 她压根没想到高继行日二话不说就把那男人杀了,还能看出来这事是陈嬷嬷在背后搞的。 这颗光球冒着白金色的光,光虽然强,但不刺眼,反而挺柔和温润的。 字写得实在太丑了,明明就几句话,硬是让人看得费劲得要命。 郑吒和詹岚他们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惊喜,就连赵樱空和零点,在复活这事面前也绷不住表情了。 他抬手就往苏雨墨脸上扇过去,结果被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 叶达已经学了多眼炮塔的图纸,就在矿洞外围找了个还算隐蔽的地方。 程武威也不傻,知道林凡这话没毛病。自己要是不识相,就算海建斌肯放过他,林凡也不会让他好过。 西狼王一身戎装,压根没理一脸怒气的骆无风,眼神犀利地盯着孙子骆峰那条断臂,脸色阴沉得吓人。 苏锦时也一直等着,趁他们说话分神,手悄悄伸进沈拾琅衣服里,拿酒精给他伤口消毒。 这么多原因凑一块儿,雷涅心里就打定主意先不去巨宗了,等着那三个约他的人过来。裴志平也没觉出啥不对,长出一口气,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胡枚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反正都这样了,就把上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确定是叶新他们三个?”闫红玉皱着眉头问。 接下来几天,苏玺和季乾一都扎在剧组里拍戏,总算在这周最后一天把整部剧拍完了。 敢情唐柔一整天都在修炼,那灵风武魂就跟被锁死了一样,她能不叫苦吗? 可这会儿,那个怪模怪样的和尚已经把尸体放进了土坑里,开始填土了。 “你们两个就好好待在这儿,一有消息就放信鸽,千万别坏了少爷的大事,知道吗?”云丰压低声音说。 九子夺嫡这种事,得死多少人啊。亲情友情爱情?那都是假的。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那个能说了算的位子。 大家这口气还没喘匀呢,他突然一回头,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跑了。 再看对面那位,跟个得道高人似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这么一交手,高低立马就看出来了。 严青气得不行,哪能就这么认输?猛地大吼一声,九颗蛇头和七魂幡搅成一团,毒雾全让他给吸进肚子里了。 坐在同一桌的大长老,抬眼瞅了季兰心一下,嘴角冷冷一撇,就闭眼养神去了。 “墨儿,这些……真的全是菲菲的兽宠?”族长和族长夫人也转过身,偷偷抹了抹眼睛,发现不是障眼法后,又盯着夜倾墨问。 足利墨龙想拿下天下,肯定不能在近畿搞以战养战那一套。 不光不能这么干,还得学学历史上那些野心家,装也得装出个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样子来。这样才能把近畿这块地方稳住,毕竟这里现在人口最多,也最有钱。 大虾已经剪开了背,挑掉了虾线,这会儿腌得差不多了,夏蝉过去端了出来。 “嘉鸿?”凌浩宇眼神一下子就复杂了。他最喜欢的孩子就是陈嘉鸿,这么多年,几乎都当自己亲儿子看了。所以当初陈嘉鸿做出那些事,他真是又惊又失望。 “不试药了?那可太好了!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都没去过我那儿。要不妹妹今晚去我那儿玩吧?”夜白莲一听就乐了,瞅着东方凤菲问。 瞅见几个人那副“你是白痴”的表情,厉凌越是越来越糊涂了,自己说错啥了?拓跋烈眉头拧成一团,盯着面前的少女。 拓跋兰……这个本来打算嫁给赵言联姻的女儿,是他所有孩子里最像他的一个。 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子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第四百三十三章:肯定能学会 她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比好多成年男人都强,十二岁那年就一个人弄死过一头灰背巨狼。 可现在,这份倔脾气让他头疼得不行。 “胡闹!”拓跋烈声音压得很低,威严十足,“这是打仗,不是逞能斗气的游戏。赵言手下甲士多,名声又响,哪是那么好对付的?”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拓跋兰昂着头,眼里全是不服气,“爹您教过我,咱们蛮族的耻辱,就得用血来洗!” “族里的男人十二岁就能上战场杀敌了,难道我身为您的女儿,还比不上他们吗?” 周围的亲卫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拓跋烈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直盯着女儿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倔强,还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骄傲。 蛮族人骨头缝里的骄傲。 “你会骑马打仗吗?”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拓跋兰愣了一下,马上挺起胸膛:“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骑射本事可是你手把手教的!” “那你会杀人吗?” 这个问题让她顿了顿,但很快用力点头:“会!” “就算我现在不会,我也肯定能学会!” 拓跋烈盯着她眼睛,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太阳底下一闪。 “接住!” 他把刀朝女儿扔过去。 拓跋兰稳稳接住,动作利索,一点没犹豫。 “这刀跟我二十年了,砍死过十七个齐国将领,还有六十多个别的部落的战将。”拓跋烈沉声说,“你要是真想去,就拿这把刀把赵言的脑袋给我拎回来。” 拓跋兰握紧刀柄,刀身挺沉,上面带着旧痕迹和血腥味。 她抬起头,眼里没半点害怕,只有一股子想打仗的劲头。 “我会的,爹。” 拓跋烈翻身下马,走到女儿跟前,伸手把她头盔上那根小兵的羽毛摘下来,又把自己头盔上那根黑狼毛拔下来,插到她盔上。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身边的亲卫。”他压低声音,只让俩人能听见,“记住啊,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我不会特意找人护着你,你要死了,那就是命!” “战死沙场的人,魂归长生天。”拓跋兰重重一点头:“女儿记住了。” “叫我首领。”拓跋烈转身上马,声音又变得威严起来,“战场上没有爹和女儿,只有军令!” “是!首领!”拓跋兰抱拳行礼,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动作利落得很。 八千蛮军排成长队,从土龙谷口弯弯曲曲出来,往东南方向的洪州府走。 马蹄声跟闷雷似的滚过地面,战旗在风里呼啦啦响。 拓跋兰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周围全是打过很多仗的蛮族勇士。 没人因为她是左贤王的女儿就特殊对待,在蛮族军队里,战场上靠的是刀箭本事,不是血脉。她攥紧爹给的弯刀,眼睛盯着远方。 赵言…… 她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 到底是个啥样的人,能让她爹气成这样? 她见过齐人。 那些住在边境的庄稼汉、做买卖的,还有偶尔抓来的俘虏。 他们大多瘦得跟柴火似的,眼神躲躲闪闪,看见蛮族的弯刀就跪地求饶。 可这个赵言…… 他竟然敢靠着一帮农夫凑起来的军队,就跟蛮族大军对着干? 人家招揽他,他还敢耍人玩! 他不怕死吗? 拓跋兰脑子里冒出个模糊的影子,手不知不觉把刀柄攥得更紧了。 …… 天黑了,军队在一个山谷里扎营歇脚。 拓跋烈的大帐里,几个千夫长围在羊皮地图跟前,商量着怎么进攻。 “从这儿往东南穿过戈壁,就是洪州府的边境。”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千夫长指了指地图,“大屯镇在这,赵言和长宁军一部分将领就驻扎在那。” “赵言有多少人?”另一个人问。 “洪州府边境那二十四座军镇加起来,估摸着也就七千来人。光说大屯镇的话,就算赵言的中军大帐搁那儿……兵卒撑死也不到一千。” “一千人?呵……那还定什么进攻计划?要不是有城墙挡着,咱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了。” 几个千夫长说话时都带着一股子瞧不起的劲儿。 跟齐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齐人不行这印象早就在他们脑子里扎了根。 两边人数差不多的时候,齐国那边几乎就没赢过蛮族一回。 就算是镇南王府那支精锐铁骑,也照样在朵云狼卫手里栽过好几次。 这些年要不是南境把城墙修得又高又结实,早就被匈奴当成猎场随便跑了。 “咱们分六路走。”拓跋烈不紧不慢地开口,“五路盯着洪州府边境其他军镇,别让他们去大屯镇支援。剩下一路由我亲自带,直奔赵言的军营。” “是!”众人齐声应下。 “我打头阵,给大军开路!”一个黑脸匈奴千夫长站出来,左边脸颊上纹着条毒蛇,看着就凶。 这人是左贤王手底下的猛将,叫丰杜。他以前拎把大斧头,一场混战硬生生砍死百十号人,剩下的全被吓跑了。论功夫,在左贤王手底下能排前三。 …… “将军!” 大屯镇里,探子一头冲进来,嘴皮子飞快地报:“左贤王调了将近一万人马,正往咱们这边杀过来,最多三天就能到大屯镇!” 赵言听完站起来,脸上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是满脸兴奋,眼睛都亮了。 “好,来得好!” “打从来了这边境,还没跟匈奴正儿八经打过一场大仗。现在咱甲胄也配齐了,骑兵也装上了马镫…… 这一仗我非得让天下人都看看,我长宁军早不是以前那帮乌合之众了,是真能争天下的队伍!” 左贤王调大军去打洪州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种规模的军事行动,想瞒也瞒不住。 这些年来,镇南王府和匈奴互相在对方地盘上安排了不少眼线。这些人平时就是普通农夫、牧民,看着跟正常人没两样,可一旦打起来,他们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一只雁鹰飞落剑门城,这是边关七城之一。 第四百三十四章:章未必领情 镇南王取下它左脚上的竹筒,抽出里面的密信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华三越一直守在旁边,看他脸色不对,赶紧上前问:“王爷,出什么事了?” 镇南王把信递给他。 “左贤王调了近万人的大军,往洪州府边境去了……” 华三越扫了一眼纸条,眉头也皱紧了:“上万人?长宁军扛得住吗?” “如果只是普通蛮兵,赵言靠着城高墙厚,还能周旋一下……可这回是左贤王亲自带队,连铁羊军都出动了,怕是要吃大亏。” 镇南王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他们的底细再清楚不过。左贤王手下的铁羊军虽然才一千人,可个个都是百战老兵。 在蛮族骑兵里,除了大单于手里的王牌“云狼卫”,就数他们最能打。就算是王府的第一都统,也没把握在正面战场打赢他们。 “再说了,以我对赵言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乖乖躲在城里,任敌人在城外叫骂也不吭声的人。” 镇南王叹口气,“长宁军最近风头正劲,赵言还年轻,容易上头。我觉得他会主动出城跟匈奴硬碰硬。” 年纪轻轻就得意,难免会轻狂。翻翻史书,多少人年少成名后就开始目中无人,最后全栽在自己的骄傲上。 华三越问:“咱们要不要派兵去帮他?” 镇南王站起来,拿了三支灰香点上,插在桌上的香炉里。香炉后面,摆着两块新刻的灵牌。 一块是安和郡主的,一块是张嬷嬷的。他恭恭敬敬地上了香,揉着眉心说:“以本王的名义给赵言去封信,告诉他千万别出城迎战,在城里守七天,七天后王府的援军就到!” 虽说赵言跟镇南王府有点过节,可外敌当前,镇南王还是分得清轻重。 华三越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领命出去,临走说了句:“王爷好意,可赵言未必领情。” 等他走了,镇南王看着面前两块灵位,低声说:“阿姐……嬷嬷,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南境平安无事吧。” 虽然没有确切消息证明这两人已经死了,可镇南王太了解坐在龙椅上那个远房侄子的脾气了。 皇帝驳了他的面子,不管是因为发火,还是想杀鸡儆猴,安和郡主和张嬷嬷这俩人是别想活了。 …… 第三天傍晚,蛮军分成六路赶路,人数最多的一路由拓跋烈领着,到了离大屯镇三十里外的一片丘陵地带。 没一会儿,一个匈奴探子骑马回来报信:“前头十里地发现齐人斥候,我们射死三个,剩下的人全跑了。” 拓跋烈点点头,下令全军就地扎营,生火做饭。 “明天一早,列阵进攻。”他深吸口气,转头看着手底下那些将领,“我要让赵言亲眼看看,他的长宁军怎么被咱们蛮族铁骑踩成渣。” 夜越来越深。 拓跋兰坐在自己帐篷外头,擦着父亲给她的弯刀。 月光照在刀上,泛着冷光。 她忽然想到个事儿,父亲干吗不趁着天黑偷袭,非要等到天亮再列阵打? 这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天,她还是没忍住,起身往中军大帐走。 帐里还亮着灯。 拓跋兰掀开帘子,看见她爹正坐在羊皮地图前,不知道想什么。 “父亲……”她才张嘴,拓跋烈就抬手拦住她。 “我说过,在军营里叫我单于或者首领。” 拓跋兰顿了顿,改口说:“首领,我想问……” “想问为啥不夜袭?”拓跋烈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直接说了出来。 拓跋兰点点头。 拓跋烈站起来走到帐外,看着大屯镇方向黑漆漆的天,慢慢开口:“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是谁来了,是谁打赢了他。” “我要让他整整一晚上都害怕,一晚上琢磨自己怎么死。” “我要让他提心吊胆等着天亮,看着我的旗子飘到他跟前,听着我的号角在他耳边响。” “这才是咱蛮族的打法,光明正大,把敌人吓破胆。” 拓跋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拓跋烈扭过头,看着女儿年轻的脸,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兰儿,你真想好了?” 拓跋兰愣了一下,马上明白她爹问的是啥。 她攥紧手里的弯刀,使劲点头:“想好了。” “要是明天你死在战场上呢?” “那就是我本事不如人。”拓跋兰扬起头,眼里一点不怕,“长生天会收我的魂。” 拓跋烈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这才是我拓跋烈的闺女!” 笑声在夜空里回荡,传出老远。 这时候,三十里外的大屯镇上,赵言正站在望楼上,看着北边黑漆漆的天空。 “将军,左贤王带着他大军来了。”贾材低声说。 赵言点点头,嘴角勾起点笑意。 “来得好。” 他转过身,往镇里看了一眼,那些长宁军的兵都已经准备好了。他开口说道:“传令下去,按计划办。”“明天,我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大屯镇里里外外静悄悄的,天也黑得厉害。但这安静跟平时不一样,是那种大战前头的安静。 赵言从城墙上走下来,直接去了镇中间的议事厅。厅里点着灯,亮堂堂的,几个核心将领早就在那等着了。 “将军。”贾材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张羊皮地图,“按您的吩咐,各营都准备好了。” 赵言点点头,走到地图跟前。地图上标着大屯镇周围的地形,北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东边有条干了的河沟,西边是一串矮山。大屯镇正好卡在一个三面环山的隘口上。 “匈奴在这扎的营。”赵言指着地图上一个点,离大屯镇差不多三十里地,“靠着山挨着水,进能攻退能守,拓跋烈选这地方确实有两下子。”他笑了笑,“不过他们犯了个错。” 几个将领互相看看,谁也没明白。 “那些匈奴以为碰上左贤王,咱们只会缩在城里守着。”赵言直起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他们想错了。” 赵言这话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有个百夫长忍不住问:“将军,您要主动打出去?” 第四百三十五章:还有场硬仗 赵言摇摇头:“打出去?不是,是围猎!” 他又指着地图,开始分派任务。 “姜聿,你带三百骑兵,今晚子时出发,绕过匈奴的大营,埋伏在这片矮山后头。记住,不准点火,不准出声,不准暴露。 等明天匈奴主力来攻咱们,他们后头的辎重肯定就空了。你就等他们打得正热闹的时候,从后头狠狠捅他们一刀。” 姜聿抱拳:“是!” “小武,六子。”赵言继续点名,“你们带五百步兵,带上火油和干柴,埋伏在这条干河沟里。”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匈奴的骑兵在开阔地确实猛,可他们要打大屯镇,非得从这河沟过不可。我等他们走到一半,你们就点火,烧河沟里提前埋好的柴草。” 他接着说:“河沟两边都是缓坡,火一烧起来,他们骑兵就得乱,一乱就冲不起来了。” 两人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我们让那些匈奴全变烤全羊!” 帐子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贾材。”赵言深吸一口气,“你带三百骑兵留在城里。明天匈奴要是来攻,你只干一件事,把咱们的旗子全插到城头上,让鼓手轮着敲鼓,让他们以为咱们的主力全在城里。” 贾材挑了挑眉:“将军是想……” 诱敌深入?” 赵言语气很平淡,“就得让拓跋烈觉得咱们怕了,觉得咱们只敢缩在城墙后头哆嗦,他才敢放心大胆地派兵往上冲。等他以为这仗稳赢了……” 赵言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咱们再把他那爪子,一根根给剁了。” 帐里几个将领全站了起来,抱拳行礼:“遵命!” 没过多会儿,赵言把战前的事都安排妥了,众将各自领命散去。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说:“将军,镇外来了个信使,说是替镇南王带话的!” 镇南王的信使? 赵言挑了挑眉,想了下才说:“让他进来吧。”没多大会儿,一个满脸风尘的信使被带进中军大帐,先冲赵言抱了个拳。 然后语气挺郑重地说:“赵将军,我家王爷听说左贤王正集结大军要打大屯镇,特意让我来送信。左贤王手底下的铁羊军凶得很,可千万不能硬碰硬。” “王爷的意思是,让您把兵力收缩回来,靠着镇子的城墙守,扛住七天就行!” “七天之后,王爷的援军就能到,到时候……咱们两边的兵合到一块儿,才能打得过左贤王!” 赵言听完摸了摸下巴。 安静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才开口:“行,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谢谢王爷的好意,不过这趟就不劳他操心了……我长宁军守在洪州府,自个儿有法子对付左贤王。” “哦?赵将军有把握能在左贤王手底下守住大屯镇?”信使愣了一下。 赵言摇头:“不是守住大屯镇,是把他们打垮!” 听出赵言话里那股子狠劲,信使一下就反应过来,镇南王猜得没错,长宁军还真疯了,想出城去跟那些匈奴骑兵硬碰硬。 这简直就是送死! “赵将军,这可千万使不得!”信使一下就急了,“就算王府那边的精锐铁骑都干不过铁羊军,长宁军怎么可能……” 他情绪有点上头,但话说到这儿,猛地意识到自己说过了,赶紧顿了一下改口: “洪州府这头的边境线,牵扯到整个南境的安危,要是丢了,少说几十万百姓都得遭殃、命都得搭进去。 赵将军您得顾全大局,稳着点来,别为了一时的意气把整个南境的百姓全押上去。” 赵言抬眼盯着他,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身上刮了一遍,语气也冷下来:“你的意思,是明天这仗我长宁军铁定输?” “我不是说长宁军没长进,可就眼下这情况……你们真打不过左贤王。”信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 没人说话。 安静了好一阵子。 信使只觉得赵言那眼神跟压了座山似的,压得他气都快喘不上来。 一滴冷汗顺着脸边慢慢滑下来。 信使咽了口唾沫,喉咙上下滚了滚。 他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赵言会怎么收拾自己…… 是抽鞭子? 还是直接砍头? 死一般的安静熬了老半天,赵言总算又开了口,话里听不出半点杀气,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既然你觉得我必输,那就留下来,亲眼看看明天这一仗。到时候谁对谁错,事实说了算。” “赵言!你还是要出城跟匈奴打?你会输的!肯定输!”信使的心彻底凉了,扯着嗓子喊,“你别一根筋了!这么狂,早晚把自己搭进去!” 话还没说完,两个长宁军甲士就进来了,一左一右架住他,硬生生往外拖。 “赵言,洪州府要让你这么搞,得变成人间地狱!” “多少人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你不能……不能这么犟!” “赵言,你这个独夫!” 等那信使被拖远了,他那股不甘心的吼叫还隐隐约约飘过来。 赵言摇了摇头,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镇南王啊……人倒是还行,就是有点……” 太怂了。 子时。 姜聿带着三百骑兵,悄悄摸出了大屯镇。 没点火把,没人出声,连马蹄上都缠着厚麻布,踩在地上闷不吭声。 三百号人跟鬼影似的消失在黑夜里,朝蛮军大营后头的矮山摸过去。 紧接着,小武和六子也带了五百步兵出发。 每人背一捆干柴,腰上挂着火油罐子,顺着干了的河床往北走。 赵言站在大屯镇城门口,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 “将军,歇会儿吧。”贾材小声说,“明天还有场硬仗。” 赵言摇了摇头:“我去看看那些蛮马。” 他转身往镇子中间的马厩走。 那些是从匈奴手里抢来的战马。 这会儿它们安安静静待在马厩里,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万里云站在马群中间,跟巡视自己地盘似的。 看见赵言过来,它昂起头,低低地嘶了一声。 赵言走过去,伸手摸着万里云的鬃毛。 “明天,就看你的了。”他轻声说。 万里云像是听懂了,拿脑袋蹭了蹭他肩膀。 …… 第四百三十六章:挑出来的好手 天快亮那会儿,最黑的那一阵。 拓跋兰没睡。 她攥着父亲给的弯刀,一边在石头上磨刀锋,一边在脑子里琢磨明天的仗。 她会不会冲在最前头? 会不会碰上那个叫赵言的人? 能不能亲手宰了他? 这些事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她从小在草原长大,跟着她爹猎狼杀熊…… 这种规模的仗,她的确是头一回打。 在这之前,拓跋兰压根没亲手杀过人! 终于,她坐不住了,起身走出帐篷。 营地里静悄悄的,就几个巡逻的兵偶尔走过。 东边天上泛起一点白。 天快亮了。 拓跋兰走到营地边上,朝大屯镇方向望过去。 那边的敌人都在干啥? 也在等天亮吗? 是不是也为马上要开打的事慌得不行? 忽然,她瞅见远处的山头,好像有几点火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她揉揉眼,再看,啥也没了。 看错了? 拓跋兰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踏实。 但这念头很快就让她压下去了。 阿爹说过,齐人只会躲在城墙后头哆嗦。 只要他们敢出城,蛮族的骑兵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没啥好担心的! 拓跋兰这么想着,转身回了帐篷。 她没注意到,就在自己转身那会儿,远处的山头上,又有几道骑兵的影子一闪而过。 ……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地底下慢慢升起来,照得满地都是金光。 蛮军大营里,号角呜呜地响开了。 一千八百个蛮兵从帐篷里钻出来,麻利地列好阵势。 骑兵翻身上马,步兵举起盾牌和长矛,战旗在晨风里呼啦啦地飘。 拓跋烈披着战甲,骑他那匹枣红马慢慢从阵前走过。 “儿郎们!”他扯着嗓子喊,“今儿个,让齐人知道骗咱们部落的下场!” “杀!杀!杀!”蛮军齐声大吼,震得四野都在晃。 拓跋兰站在阿爹的亲卫队里,攥紧手里的弯刀。 她穿着轻便皮甲,头发高高扎起来,看着利落得很。 拓跋烈瞅她一眼,没吭声,只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他举起弯刀,往前一劈。 “出发!” 蛮军跟开闸的水似的涌出营地,朝大屯镇那边滚滚冲过去。 马蹄声震天响,尘土扬得哪都是! 赵言站在大屯镇城头,望着北边黑压压的烟尘。 “来了。”他低声说。 身旁的贾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将军,都安排好了。” 赵言点点头,转身看向城里的将士们。 几百个长宁军士兵这会儿全披着甲、拿着家伙,肃静地站在城里的各个地方。 他们脸上没一点怕的意思,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劲。 赵言深吸口气,大声道: “长宁军的兄弟们!”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三个月前,咱们还是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庄稼汉、猎户,要么就是打铁的。” 赵言站在城墙上,扯着嗓子喊:“现在洪州府是咱们的地盘了,甲胄有了,战马也有了,跟那些匈奴干仗的胆气和本钱全齐了。” “今天,匈奴的左贤王亲自带着大军杀过来了。” “他们想把洪州府踏平,想把咱们全宰了,想把咱们的东西全抢光。” “你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底下的人齐声吼了起来。 赵言一笑,把腰里的长剑抽出来,剑身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 “很多人瞧不上咱们,觉得咱们干不过匈奴。今天,就让那些人睁大眼睛看清楚,咱们长宁军是怎么把这仗打赢的!” …… 对骑兵来说,三十里路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儿。 拓跋烈领着一千八百号匈奴兵赶到大屯镇外头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半空。 他勒住马,远远瞅着前头那座看着不起眼的镇子。 镇墙上插满了旗子,隐隐约约能瞧见城头有人在动。 鼓声咚咚响,号角呜呜吹,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 “呵。”拓跋烈冷笑一声,“一帮怂货,就知道缩在城里头。” 丰杜骑马凑上来,抱拳说:“首领,让我打头阵吧,我带人冲开城门!” 拓跋烈摆了摆手:“不着急。” 他仔细打量起大屯镇的城墙。 这镇子的墙不算高,也就两丈左右,对匈奴里的好手来说,翻过去不算啥大事。 可拓跋烈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太静了。 不是那种吓得不敢吭声的静,而是另一种……就跟要下暴雨前那会儿似的,闷得人心慌。 “派一队人上去,先摸摸底。”他下令。 丰杜领命,一挥手,两百个匈奴骑兵就冲了出去,直奔大屯镇。 两百骑冲到弓箭能射着的距离,就绕着城墙跑,一边跑一边往城头射箭。 这是匈奴常用的探路法子,就想看看城里的人怎么应对。 可就在这时,大屯镇的城门突然开了。 赵言穿着甲胄,骑着万里云就冲了出来,后头紧跟着五百骑兵和三百步兵! 之前左贤王猜大屯镇里头只有一千左右的守军,他猜错了。 大屯镇里足足有一千六百守军。 而且全是长宁军的老兵和囚徒军里挑出来的好手! 眼瞅着长宁军没缩在城里头,反倒开门迎了出来,拓跋烈和他手底下的匈奴全愣了一下。 拓跋兰在人群里眨了眨眼,死死盯着最前头的赵言。 她虽然没见过这人,但也知道他就是长宁军的头儿,就是她这回要杀的人。 可…… 这人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爹不是总说齐人都怂得要命吗? 那为啥眼前这个,敢自己跑出城来? “咚咚咚咚咚!” 城头上,战鼓擂了起来。 赵言手里攥着长槊,左右两边跟着姜聿和贾材。 他骑马冲到匈奴大军跟前,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勒住缰绳,举起长槊,用刃口指着对面比自己多一倍的匈奴,扯着嗓子喊:“老子是长宁军将首赵言!哪个不怕死的敢出来跟我干一场?” 拓跋烈眯着眼,打量百步外那个骑白马的年轻人。 他见过不少齐人将领,有的怂得跟耗子似的,有的仗还没打就跑,有的就缩在城里死扛。 可从来没碰上过这么一号人,带着不到一千号手下,愣是敢对着近两千蛮族勇士叫阵,还单枪匹马跑出来嘚瑟。 第四百三十七章:直接站出来请战 “有点意思。”拓跋烈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旁边的丰杜憋不住了:“首领,让我去把这小子的脑袋砍下来!” 拓跋烈摆摆手,目光越过赵言,落在他身后那支队伍上。 五百骑兵,三百步兵。 那些骑兵胯下的战马越看越眼熟,不就是前几天被忽悠走的那批蛮族马吗? 这才几天功夫……这帮齐人还真敢骑上来打仗? “有点意思。”拓跋烈嘴角一咧,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过这回语气里带着嘲讽,还夹着点居高临下的看戏味儿。 两边人马对垒,气氛绷得跟快炸了似的。 “赵言。”拓跋烈抬起头,沉声开口,“你真以为你手里那帮杂牌军能挡住我族的铁骑? 八成是你之前侥幸赢了几回游骑兵,就飘了,觉得能跟我的铁羊军掰手腕……今天我就让你明白,你错得有多离谱。” 话音刚落,他身后上千蛮族骑兵齐声吼叫,拿弯刀哐哐砸胸口护心镜,动静震天响。 那气势,杀气直往外冒。 大屯镇城楼上,镇南王府的信使瞧见这阵仗,脸刷白,浑身哆嗦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嘟囔:“完了,洪州府要完了!” 城门外面。 赵言脸色一点没变,照样举着长槊,直直指着拓跋烈胸口:“都说蛮族勇士能打,左贤王拓跋烈更是里头拔尖的,今天亲眼一瞧,真够让人失望的。 两军阵前,居然没一个敢出来接招?” 拓跋烈脸一沉。 他本来就不吃战前单挑那一套,蛮族打仗向来是狼群似的配合,直接压上去干,这也是铁羊军的看家本事。 可赵言那话里带刺,把不少蛮族战将气得够呛。 拓跋烈明显感觉到身边好几个千夫长牙都咬得咯嘣咯嘣响。 “单于!让我出战吧!” “我一定要打碎他的牙,把他全身骨头都撅折了,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狂!” “一个齐人也敢叫阵,咱们要是不接,不得让人看扁了?” 几个蛮族战将膀大腰圆,直接站出来请战。 拓跋烈眯着眼,盯着赵言胯下那匹马,那马看着就比普通战马神气不少,他心里有点拿不准。 他从那人身上觉着一股危险的味道。 那匹马给他的感觉不像是普通牲口,倒有点像草原深处的虎豹……不,比虎豹还凶,跟罴、彪似的。 “首领?”千夫长兀赤看他没吭声,又叫了一句。 拓跋烈把心里的疑虑压下去,点了点头:“去,别给我丢人。” 一匹马而已…… 再凶又能怎么样? 蛮族的勇士在草原上混了这么多年,猎过的虎豹豺狼还少? 兀赤大喜,拍马冲出去,手里举着一把沉重的铁骨朵。 “拓跋部兀赤,来取你命!” 他纵马猛冲,马蹄子踩得地面直颤。 赵言一动不动,就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冲过来。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兀赤都能看见赵言眼珠子里自己的影子了。 这时候赵言动了。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肚子,万里云就跟一道白光似的蹿出去。 快! 太快了! 兀赤连铁骨朵都没来得及抡,就看见一杆长槊的刃尖到了眼前。 他本能地侧身想躲,同时铁骨朵横扫出去。 可赵言那杆长槊跟长了眼似的,眼看着要刺空,猛地往下一压,槊刃贴着兀赤的脖子划过去。 血光溅出来! 兀赤身子还保持着挥家伙的姿势,脑袋已经歪到一边。 战马驮着他尸首又跑出十几米,才慢慢停下来。 蛮军阵里,一片死寂。 就一个照面。 就一个回合。 拓跋烈手下的猛将兀赤就这么没了? 拓跋兰瞪大眼,攥刀的手微微发抖。 她看得真真的……不是兀赤不行,是那个叫赵言的太快了! “还有谁?” 赵言勒马回来,长槊上的血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万岁!” “将军威武!” 长宁军里爆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城头上,战鼓擂得更急了,跟打雷一样! 蛮军阵里一片乱。 拓跋烈眉头拧起来,左边脸不自觉抽了几下。 “单于!”又一个蛮将憋不住了,“让我去!” 拓跋烈看了他一眼,是阿鲁台,论本事比兀赤还猛三分。 “去吧。”拓跋烈沉声道。 阿鲁台点点头,骑马冲了出去。 他没像兀赤那样瞎冲,而是一边跑一边把弓摘了下来。 蛮族人骑射功夫天下第一。 只要拉开距离,赵言再快也快不过箭! 赵言看着他……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他也摘下了弓。 阿鲁台一愣,接着就火了。 齐人也敢跟蛮族比骑射? 他拉弓搭箭,动作利索,箭带着风声射出去。 赵言同时松手。 两支箭在半空撞上,“啪”的一声,齐齐断掉。 阿鲁台瞳孔一缩。 他还没反应过来,赵言的第二支箭就到了。 他赶紧躲,箭擦着他脸飞过去,留下一道血印子。 接着,他听到了马蹄声。 万里云已经冲到了跟前,赵言背对太阳,高高举着长槊,阳光把他整个人和槊锋都照得发亮。 好看,晃眼。 跟天神下凡似的。 又神气又威风。 可阿鲁台这时候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冷到脚。 他瞪大了眼,来不及拔刀,只能举起弓慌忙挡一下。 长槊直直刺过来。 噗! 一声轻响。 阿鲁台的动作一下子僵住,细长的槊锋从他喉咙刺进去,从后脖子穿出来。 赵言拔槊。 鲜血喷得老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阿鲁台的尸体从马上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蛮族人的战阵,微微勾了勾手指: “第三个送死的……可以过来了。” 两回合,死了两个。 蛮军阵里本来只是有些骚动,这下直接炸了锅。 要说第一次杀兀赤,是仗着他那匹战马厉害,靠速度偷袭,那第二次算什么? 那个齐人,箭法怎么这么准? 拓跋烈攥紧了手里的弯刀,指节都发白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对眼前这个齐人的了解好像太少了! “赵言……居然一直都藏着这一手?” 拓跋烈眼神里的轻蔑和嘲讽,这时候终于变成了凝重和认真。 他之前也搜集过长宁军的情报。 可探子们回来报信,只说长宁军里有个天生神力、勇猛无比的先锋叫姜聿,压根没提过长宁军的头领赵言武功怎么样! 第四百三十八章:把天给掀了 鲜血,顺着长槊的矛锋慢慢往下滴。 赵言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到蛮族人的震惊和不安,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自从长宁军的人马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之后,他亲自出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时候都是姜聿和大柱、陈榮他们上,所以在很多人眼里,他这个长宁军的头儿根本算不上什么厉害的战将。 可只有狩猎队最开始那十几个兄弟知道,赵言的身手一直都是所有人里最好、最强的。 姜聿最早是练拳的,后来改学矛、学槊,连骑马的本事,都是赵言一手带出来的。 在穿到这个世界之前,赵言本身就是个顶级的军人。 “长宁军!必胜!” “将军万岁!” 跟匈奴那边死气沉沉的阵型一比,长宁军这边早就炸了锅。 “下一个是你?你?还是……”赵言拿长槊挨个点了点那几个蛮族战将,最后落到拓跋烈身上:“还是你亲自来?” 这摆明了是在蛮族的雷区里疯狂蹦迪。 顿时,那些蛮族士兵就吼着乱了起来,恨不得直接骑马冲过来。 “单于,让我去!”丰杜眼睛通红,拎着大斧就要上马。 他们蛮族什么时候在齐人面前吃过这种亏? 更何况死的那两个战将,还是丰杜多年的兄弟! 面子被踩,兄弟没了……丰杜心里那股火跟火山喷发似的,差点把他理智全烧没了。 啪! 这时候,拓跋烈忽然伸手拦住丰杜,冲赵言抬了抬下巴,面无表情地说:“你是虚张声势,还是在拖时间?” 赵言皱了皱眉:“哦?” “你心里清楚,一场仗的胜负跟将领个人武勇关系不大,两军对阵,主将亲自上去单挑的场面从古至今都少见……” 拓跋烈盯着赵言,“你一直主动找茬,想把这种单挑的局拖下去,应该就一个目的。” “那就是用这招干扰我们的士气,避免跟我们正面硬碰。” “因为你清楚,就凭你手下这些兵,根本不可能是我们铁骑的对手!” 拓跋烈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不少匈奴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眼下局势很明白。 长宁军就八百人,蛮族这边一千八,还是最精锐的铁羊军,谁都知道真要全面开打,长宁军肯定得完。 赵言这么干看着神勇,其实就是没办法…… 因为长宁军跟蛮族比没什么优势,只能靠赵言一个人硬撑局面。 至少,拓跋烈现在是这么想的! “原来你是这么看的。”赵言摸了摸鼻尖,眼神有意无意地往远处的矮山瞟了一眼。 只见矮山后面飘起一道青烟,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那是姜聿约好的信号。 “我们蛮族敬重勇士,说实话……你能在绝境里想到这招已经不错了,可惜我没心情陪你继续玩了。” 拓跋烈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大屯镇:“蛮族的勇士们,听我号令,碾碎前面所有敌人,踏平大屯镇!” “全军突击!” 拓跋烈一声令下,匈奴军阵里号角就响了,闷沉沉的。 那群匈奴嗷嗷叫着,一股脑往大屯镇城门涌过去。 马蹄声震得地面直抖,喊杀声都快把天给掀了。 “玩不过就掀桌子?”赵言挑了下眉毛,轻啐一口:“什么狗屁左贤王,就是个没胆的怂货!” “长宁军!” “迎敌!” 一面面大旗在长宁军阵里竖起来,步卒举着长矛摆开方阵,骑兵催着马,直接朝比自己多两三倍的敌人正面冲过去。 “哈!这帮孱弱的齐人也敢跟咱们硬碰?” “找死!” “杀!” 匈奴骑兵吼着,笑声里全是狠劲。 拓跋烈见赵言真敢让长宁骑兵冲锋,脸上表情又古怪起来,盯着长宁军胯下那些体格结实的蛮马,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赵言……我的战马,可没那么好骗。” 眼看两边骑兵越靠越近,拓跋烈冷笑一声,身旁几个士卒从怀里掏出几个造型古怪的哨笛,搁嘴边使劲吹! “吱吱吱!” 尖厉的声音一下子传遍整个战场。 拓跋烈慢慢闭上眼。 他知道这仗已经没悬念了。 蛮族每个部落都有自己训马的法子,这几个哨笛就是专门给拓跋部的战马下“停步”令的。 正跑得快的马突然停步,会怎样? 马上的人直接甩飞! 前头的停了,后头的刹不住,踩踏起来骨头都得断! 铁羊军的战马今早来大屯镇之前,就被拓跋烈下令用棉花和布堵了耳朵,根本听不见哨笛声。 “真是一场没悬念的仗。” 拓跋烈长舒一口气,张开双臂,等着听那混乱的撞击声、骨断筋折的惨叫声! 可下一刻。 他听到一声像战鼓又像野兽的咆哮。 咚! 咚咚! 他猛地睁开眼。 想象里长宁军乱成一团的场面根本没出现。 赵言骑着那匹神骏的战马已经快杀到他跟前! 那战马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咆哮,声浪跟音爆似的炸开,硬生生把那尖厉的哨笛声震碎! 那些蛮族战马没一匹听“停步”令的,全死心塌地跟在这一人一骑后头,朝自己原来的主子猛冲过去! “战场上,你又是闭眼又是抱空气……”赵言满脸狞笑,挥着长槊,胯下万里云猛地蹿起几丈高,直直扑向拓跋烈,声如雷霆: “你!装!呢?” 话还没说完,赵言就冲上来了。 万里云四蹄蹬地,直接朝拓跋烈那边扑过去。 它张开大嘴,露出尖牙,吼了一声,那声音压根不像马叫,听着瘆人。 吼声炸开,拓跋烈旁边几个亲卫耳朵一疼,七窍都冒血了,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 “保护单于!” 丰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拎着斧头就想上去拦赵言。 可这时候,侧边突然杀出个黑影。 姜聿手里握着根比赵言兵器还粗还长的巨槊,猛地一刺,狠狠撞在丰杜的斧子上。 铛的一声,金属碰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丰杜两条胳膊发麻,虎口都裂开了,他骑的那匹马扛不住这股劲,四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就你这点本事还想跟我家将军打?先过了老子这关再说!” 第四百三十九章:斩狼三式 姜聿狞笑一声,巨槊横扫,把丰杜逼得直往后退。 这时候,赵言已经把拓跋烈面前最后那层防守给冲开了。 两个蛮族百夫长拼命冲上来,被赵言一槊一个挑飞,血溅了他一身一脸,反倒让他看着跟个杀神似的。 拓跋烈的脸色终于变了,露出狰狞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淡定。 他猛地拔出弯刀,两腿一夹马肚子,主动朝赵言冲过去。 毕竟是蛮族的单于,他有自己的傲气。 草原上的雄鹰,哪会怕打架。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赵言单手一抖长槊,直接往拓跋烈喉咙上扎。 这一下快得跟打雷似的。 拓跋烈偏头躲开要害,正要还手,就见赵言手一翻,长槊从刺变成砍。 他躲不及了,槊锋狠狠砍在他左肩上。 拓跋烈闷哼一声,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他从小练武,十二岁就能空手跟狼干,二十岁就成了拓跋部第一勇士,一直觉得草原上能打赢他的不超过五个。 可眼前这个齐人,这一槊的速度、角度、力量…… 他根本挡不住。 连看都看不清。 虽然护肩挡住了大部分力道,可那股劲透过甲片传过来,还是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可下一刻,拓跋烈眉头一拧,左肩的疼不但没让他害怕,反倒把他骨子里的狠劲给激出来了。 “好!” 他大喝一声,趁着赵言收槊的空当,猛地挥出弯刀,胯下战马跟他心意相通,立刻发力往前冲。 弯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奔赵言脖子砍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正是拓跋部祖传的“斩狼三式”。 赵言眼神一紧。 他用的是长兵器,力气大、打得远,可缺点就是没拓跋烈的弯刀那么灵活。贴身打的时候,收招和出招都比对方慢一截。 眼看长槊收不回来,赵言干脆撒手扔了兵器,直接往后一仰身。刀锋擦着他鼻尖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拓跋烈一刀劈空,手腕一转,刀势没停,从下往上撩向赵言的小腹。变招快得让人看都看不清。 “还真有两下子!”赵言冷笑一声,双腿轻轻一使劲,万里云像懂他意思似的往后蹦出三尺,刚好躲开这一刀。 眨眼间两人过了两招,各自策马错开几丈远。 战场上的喊杀声好像一下子远了,就剩他俩对峙着。 拓跋烈勒住马慢慢转过来,左肩下面正往外渗血。刚才赵言那一下虽然被护肩挡住了,可那股吓人的力道还是把皮肉震裂了。但拓跋烈的眼神反而更亮了。 “齐人。”他抬起弯刀,刀尖指着赵言,“再来!” 赵言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痒。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没完全躲开拓跋烈的第一刀,脸上被划了道浅浅的口子。 赵言低头看了眼手指上的血,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伸手一招,万里云上前几步,低头从地上叼起长槊。 “这天下……能跟我单挑,还能伤到我的人没几个。”赵言活动活动脖子,咔咔响,“你算一个。” “伤你?”拓跋烈嗤笑一声,“我要杀你!” 话音没落,他一夹马肚子又冲过来了。这一回他的刀更猛了。弯刀在太阳底下变成一团亮光,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快,完全是不顾命的打法。 赵言长槊横扫,架住对方的兵器。 铛! 火星乱溅。 拓跋烈借着反震的劲儿,手腕一转,第二刀就砍向赵言腰侧。赵言拧身躲开,槊杆顺势往下压,想锁住他的刀。 拓跋烈却猛地收刀,战马人立起来,两只铁蹄狠狠踹向万里云的脑袋。 这是草原上驯马师对付野马的招数,现在被他用在战场上,又刁又狠。 万里云怒吼一声,张开大嘴直接咬住了拓跋烈战马的脖子,赵言趁机一槊捅向拓跋烈的小腹。 拓跋烈骑的那匹马也是血统纯正的好马,可论凶悍,哪比得过万里云?万里云的獠牙瞬间扎穿它喉咙的皮肉,脑袋一甩,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块。 噗! “呼!” 战马惨叫一声,肺里的气混着血从伤口喷了出来。 拓跋烈瞳孔一缩,手里的弯刀往下劈,正好磕在槊杆上。他借着这股劲直接从马背上跳起来,人在半空一刀砍下! 这一刀用了全力,刀还没到,风就吹得赵言头发乱飘。 赵言瞳孔也缩了,这是玩命的一刀! 他猛夹马肚子,浑身是血的万里云猛地往前蹿。 刀锋擦着赵言后背砍下去,劈在马鞍后面的桥上,一刀把包着牛皮的硬木砍成两截。 两人错马那一瞬间,赵言把长槊倒转,槊尾狠狠砸在拓跋烈后心。 砰! 拓跋烈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在空中失去平衡摔出去,重重砸在草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疼得厉害,肋骨断了好几根。 “单于!” 几个蛮族亲卫惊叫着骑马冲过来。 拓跋烈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草上。 赵言骑着马慢慢靠近,低头看他:“服不服?” 拓跋烈抬起头,眼里全是愤怒和不甘,就是没有怕。他咬着牙一点点站起来,盯着万里云看了好一会儿:“要是没这匹马……我不会输。” 赵言听了,歪着头一挑眉:“可我就是有啊!” 世上总有这种话。输了的人跟赢的人说,你要是没那好武器、没那厉害的朋友、没那好家世、没那硬背景,我怎么会输? 可问题是……赢的人就是有这些,难道还为了迁就对手主动扔掉?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单于!” 几十个亲卫围上来,把拓跋烈护在中间。 赵言心里清楚,自己虽然打赢了拓跋烈,但根本没机会杀他。这地方战场乱成一团,匈奴占多数。刚才两人能一对一打,是因为拓跋烈愿意,所以那些蛮族亲卫才没一拥而上。 蛮族的左贤王,哪那么好杀? 他要死在这儿,肯定引得蛮族几十万大军压过来…… 赵言打这一仗,要的是震慑,让那些匈奴不敢再来洪州府边境作乱,不是招来更多敌人! “赵言,你这样的勇士留在齐国太可惜了。”拓跋烈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肯不肯来我族?” 第四百四十章:真正的打仗 “行,我懂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脸色又变回平静,“赵言,我是输给你了,不过这场仗才刚开始……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让我族里的战马听你使唤,可光凭这个,你赢不了。” “咱俩主将打完了,接下来,我的铁羊军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说完,拓跋烈让几十个亲卫护着往后撤,撤出了战场。 …… 另一边,长宁军和蛮族的铁羊军已经杀成一团,刀枪对撞,箭飞来飞去,喊杀声震天响。 拓跋烈退到后面,一个亲卫赶紧过来给他包伤口。他眼睛死死盯着战场,嘴角挂着冷笑。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好教教这帮齐人什么叫骑马!” 旁边的传令兵举起号角,吹出一声长音。 战场上,铁羊军听到号角声,立刻来了精神。这是要“骑射”的信号! 一千多蛮族骑兵马上变阵,本来挤在一起的冲锋阵型突然散开,分成几十个小队,像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围向长宁军! 这就是蛮族的底气。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好得中原人根本没法比! 他们能在跑得飞快的时候突然拐弯,能在马背上做各种高难度动作,还能在马背颠来颠去的时候拉弓射箭,百发百中! 那长宁军的骑兵呢?在铁羊军眼里,就是刚学会骑马的新手罢了。刚才赵言连着砍了两个蛮将,又跟拓跋烈单挑,是挺吓人,可那又怎样? 一个人再能打,在千军万马打仗的时候能有多大用? “散开!射他们的马!” 一个蛮族百夫长怪叫一声,两腿一夹马肚子,战马听话地跑了个弧线,从侧面靠近长宁军。他摘下弓,搭上箭,瞄准一个长宁骑兵骑着的马。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啥?那个齐人骑兵居然在马上站起来了!不对,不是站直,是半蹲着身子,稳稳当当地站在马肚子旁边,居高临下也拉弓搭箭瞄着他! “什么玩意?这不可能……” 蛮族百夫长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愣了一小会儿。就这一愣的功夫,长宁骑兵的箭飞过来,准准地穿过了他的喉咙。 蛮族百夫长惨叫一声摔下马。他眼睛瞪得老大,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齐人怎么能在马背上站起来,还站得那么稳? 整个战场上,这样的场面到处都是。 长宁军的骑兵脚踩在马镫上,稳稳当当的,身子想往前就往前,想往后就往后,在马背上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也不在话下。 他们不用像匈奴那样两条腿死命夹着马肚子才能坐稳,马镫上那两个小小的铁环,把他们的脚和战马牢牢连在了一起! 而且长宁军手里的家伙也比匈奴狠得多! 长矛、朴刀、马槊…… 最关键的是,不管骑兵还是步兵,长宁军全都穿着战甲! 再看蛮族那边,装备就差远了。 他们打铁的本事本来就比不上齐国,铁在他们那儿金贵得很。 匈奴用的弯刀,长度和结实程度都远不如中原的朴刀,而且只有百夫长以上的头头才有资格穿甲,大部分兵就是穿着羊皮袄,胸前挂块巴掌大的护心镜。 换作以前,铁羊军还能靠着马术好、马跑得快来赢。 可现在长宁军骑的也是蛮马,再加上有马镫,骑术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这些浑身披甲的长宁军,就跟一个个移动的炮台似的。 匈奴的刀砍上来、箭射上来,根本破不开防。 可长宁军这边一出手,就能在他们身上开个大口子! “杀!” 大柱冲在最前头,手里巨槊一扫,三个蛮族骑兵直接给扫下马去。 他笑得跟打雷似的:“就这?就这?什么狗屁铁羊军,就这德性也敢叫天下无敌的骑兵?” 一个蛮族百夫长红着眼冲过来,弯刀朝他脖子砍去。 大柱身子一矮,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躲过这一刀的同时,手里巨槊从下往上捅穿了对方肚子! “还有谁?” 另一边,赵言把长槊舞得呼呼作响,一槊下去,准有一个蛮族骑兵惨叫着摔下马! “哈哈哈!拓跋烈,你好好看着!今天不管是单挑还是打仗,老子都要把你摁在地上使劲踩!” 他大笑着,脸上的血衬得他跟个疯子似的,从怀里掏出血旗,直接开了【破血狂攻】:“兄弟们,让这帮匈奴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战场上的长宁军骑兵、步兵,连战马都觉着体内涌出一股猛劲,顿时齐声响应。 没一会儿,战场上的形势就彻底变了样。 长宁军的步兵和骑兵互相掩护,进退有章有法,一点都不像刚拉起来没多久的队伍! 蛮族的骑射战术,在他们面前彻底废了。 因为匈奴得拉开距离才能放箭,可长宁军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长宁军冲得更快,转得更溜,追得上、逃不掉! 一个蛮族十夫长越跑越心惊,后边那个长宁骑兵死活甩不掉,马都催得快吐白沫了。 他猛地拉弓回头射一箭,人家随便一侧就躲过去了。 接着就见那骑兵在马背上直起身,两手握着长矛,借着马冲起来的劲儿,一矛捅过来! 噗! 矛尖从后背扎进去,前胸穿出来。 “咋……咋齐人的马术……比我们还猛……” 这是他咽气前最后一个念头。 战场边上,拓跋烈脸上那点笑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长宁骑兵脚底下,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那是啥? 那些齐人脚底下踩的,到底是啥东西? 战场上杀成一片。 赵言骑着万里云横冲直撞,面前就没哪个蛮将能接住他一招,他走到哪,哪就血糊糊一片。 可没人注意,匈奴阵里一直有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拓跋兰穿着一身普通亲卫的铠甲,在乱军当中眼里根本没别人,就只盯着那个骑白马、跟鬼似的家伙。 “赵言……” 她眉头拧得死紧,咬着牙,像头母豹子一样朝他追过去,“你的命是我的!” 战场上血腥味浓得发腻。 赵言手里长槊一挑,又一个蛮族百夫长被捅飞出去,血溅了他一脸,他随手抹了一把,扫了眼四周,眉头皱起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确实是输了 匈奴人太多了。 长宁军是能打,装备也压对方一头,可铁羊军毕竟是蛮族最精锐的骑兵。 一开始那阵混乱过去之后,这帮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慢慢稳住了。 他们不跟长宁军正面硬拼了,仗着人多,分成几十股小骑兵,跟狼群似的到处窜。 这边冲两下,那边射几箭,打完就跑,绝不多留。 长宁军骑兵虽说有了马镫,骑术不输他们,可人数上到底吃亏。 刚追上一股,另外几股就从侧面扑过来;杀退一批,马上又有一批补上来! “列阵!步卒列圆阵!” 贾材骑着马来回跑,扯着嗓子喊。 他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 长宁军步卒听见命令立马动起来,迅速收缩,围成一个个圆圈阵。 长矛朝外斜着支出来,盾牌一层叠一层,跟铁墙似的。 蛮族骑兵呼号着从阵前冲过去,箭跟下雨一样射在盾牌上,根本射不透。 “追!给我追!” 大柱吼了一声,巨槊抡圆了砸下去,一个蛮族骑兵直接被拍下马。 可转眼间,又有三个蛮族骑兵从侧面冲过来,弯刀直往他战马身上招呼。 这三刀把他所有路都封死了,躲都没法躲。 噗呲! 刀落下去,战马一声长嘶。 那匹马前腿挨了一刀,踉跄着跪倒在地。 大柱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蹭地跳起来。 “滚远点!” 他吼了一嗓子,把扑上来的匈奴逼退,旁边的步卒赶紧冲上来帮他一块挡着。 类似的场面到处都是。 长宁军的骑兵再猛,也架不住匈奴人多。 刚才还是一边倒的仗,这会儿正一点一点被拉成平手。 战场边上,拓跋烈脸上的严肃慢慢散了,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赵言,看见了吧?”他低声自言自语,“你跟我之间的差距,不是靠一套马具或者几件兵器盔甲就能扳回来的。我蛮族大军照样天下无敌。” 他抬起手,正准备下令全军换种打法,把这八百来号长宁军一口全吞了…… 突然,地面震了起来。 拓跋烈猛地回头。 就看见他们后头东南方向,一座矮山那边,烟尘滚滚! 一面血红大旗在烟尘里飘得哗哗响,上头绣着个斗大的“姜”字! “杀!” 喊杀声轰地炸开! 姜聿一马当先,从矮山后头冲出来! 他身后,三百个长宁军骑兵跟着涌出来,跟赵言的人一块把铁羊军围上了。 从昨晚半夜开始,姜聿就带着这帮人一直藏在矮山后头,等着出手的时机。 为了不让匈奴的探子发现,他们全都蹲着、趴着,有的干脆贴在地上,硬是在山后头窝了好几个时辰! 现在,时候到了。 “弟兄们!”姜聿一声雷响,手里大刀往前一指,“杀匈奴!” 三百个骑兵嗷嗷叫着冲下山坡,直直扎进匈奴战阵的侧后方! 铁羊军一下子就乱了。 他们正全力对付长宁军主力,眼睛全盯着正面,哪想得到侧后方突然冒出这么一队人马来? 而且这三百骑兵一看就是精锐,身上的装备和骑术都比刚才交手的那批长宁军还强。 冲在最前头的姜聿更是猛得跟头野兽似的,一杆一丈多长的沉重大刀抡起来,三下两下就把三个蛮族骑兵连人带马砍成两段! “姜字旗?”拓跋烈看到这一幕,眉头抖了几下,“是长宁军那个传说力大无穷的先锋官姜聿?” “怪不得我刚才一直没瞅见他,原来……早就在我们后头埋伏好了!” 拓跋烈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稳住!都稳住!” 战场中间蛮族的将领们扯着嗓子喊,想重新把阵型整起来。 可赵言跟姜聿前后这么一夹,匈奴刚刚扳回来的一点优势,转眼又全没了。 “杀!杀光他们!” 长宁军的步兵圆阵一下子散开,长矛手往前捅,刀盾兵从两边包抄。 那些骑兵更是眼睛都红了,拿着刀枪拼命砍! 前后夹击! 铁羊军这回是真扛不住了。 他们开始往后退,不像刚才那样不要命地冲,队伍里已经有点散了。 “撤!快撤!” 一个蛮族千夫长扯着嗓子喊,话还没落,姜聿的大刀就把他脑袋劈开了。 拓跋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大单于!齐人太奸了……咱先退吧!”亲卫们围上来,护着他往后退。 拓跋烈咬着牙,死死盯着战场上那个骑白马的家伙。 赵言! 就算再不乐意认,这回他也确实是输了。 论单挑还是论打仗,他全都没讨到好! “赵言,是我小看他了……人一傲,果然得吃亏。”拓跋烈长叹一口气,脸上倒没多大气愤或者不甘,挺平静的。 他这拓跋部的单于,一辈子打过的仗数都数不清。 赢过,也输过。 一场仗的输赢,问题都不是很大! “鸣金收兵。这回是我冲动了,让传令兵把其他几路人马叫回来,重新合计怎么打。三天之后,大屯镇外头,我再跟长宁军干一场。” 拓跋烈板着脸转过身,亲卫们拥着他往远处走,准备撤出战场。 苍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响起来,那是撤退的信号。 战场上的铁羊军跟捡了条命似的,开始四散着往外跑。 他们穿过战场,跑过荒原,朝着来的方向拼命跑…… 前面出现了一条干了的河床。 只要冲过去,就能甩掉长宁军! 长宁骑兵连人带马都披着甲,防是防得严实,可也重得要命。 就算是血统再正的蛮马,驮着这么一身重家伙,也没法一直追下去! 可就在这时候…… 冲在最前头的蛮族骑兵猛地勒住马,眼里全是惊恐。 刚才还空荡荡的干河床里,这会儿竟然堆满了枯草、干柴,还有一桶桶不知道啥时候倒在这儿的火油! 河床两边的矮坡上,小武叉着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些快冲到河床跟前的蛮族骑兵。 六子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火把。 “小武哥,点不点?” 小武眯着眼,看着那些越跑越近的蛮族溃兵,轻轻点了下头。 “点。” 六子咧嘴一笑,使劲把火把扔进河床。 轰! 火苗子蹿起老高! 第四百四十二章:压不住的恨 火油碰上明火,一下子就爆了! 枯草干柴跟着烧起来,火势跟疯了似的铺开,眨眼工夫,整条干河床全成了火海! 冲进河床的蛮族骑兵惨叫着,人和马都被火吞了,浑身着火地四处乱撞,那叫声听着就瘆人。 后面那些骑兵根本收不住,一个接一个冲进去,全让火海给吞了。 大火烧得满天通红,浓烟滚滚,到处弥漫着焦臭味。 河床早就干了,火在里面烧得正旺,根本停不下来。 冲进去的蛮族骑兵浑身着火,叫得都不像人声了,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都不动了。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血腥气,闻着想吐。 河床延出去好几里地,到处都在烧。 小武和六子早就带着人,在河床两边隔一段就堆上柴火,浇上火油,现在整条河床都烧起来了,跟一堵火墙似的,根本过不去。 那些没冲进火海的蛮族骑兵,这会儿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有的想绕路,可火烧得太快,根本找不到空当。 有的想下马翻过河床,被浓烟呛得直咳,人根本靠不近。 更多的就愣在原地,眼里全是迷茫和绝望。 身后喊杀声又响了。 长宁军追上来了。 “杀!一个都别放跑!” 大柱吼了一嗓子,换了匹马,手里巨槊抡起来,把那些发愣的蛮族骑兵一个个扫下马去。 姜聿带着三百骑兵从侧面包抄,大刀翻飞,砍过去的地方血肉横飞。 前面是火海,后面是追兵。 铁羊军没路可走了。 “铁羊军的弟兄们!”一个千夫长眼睛都红了,“跟齐人拼了!” “今天要么杀出一条路,要么……就死在这儿,让这些齐人看看,咱们蛮族也有骨气!” “长生天会收咱们的魂!” 有人吹了号角。 那些原本不知所措的蛮族骑兵,听见号角声,身子猛地一振。 只见那个千夫长催马冲出去,第一个扑向长宁军! “杀!” 剩下的蛮族骑兵齐声怒吼,眼里全是疯狂,跟在他后面,发起了最后一波冲锋。 战场又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片混乱里,一道瘦小的身影逆着人流,一直往前冲。 拓跋兰。 她穿着普通亲卫的铠甲,头盔压得很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躲着刀枪箭矢,躲着四处飞溅的血肉。 她心里就一个念头。 那个骑白马的家伙。 刚才她本来已经快摸到他身边了,可惜那匹白马太快,没赶上。 等她再想追上去,战场太乱,人已经找不着了。 但现在机会又来了。 铁羊军拼死冲锋,两边又绞在了一起。 混乱里头,赵言的身影一会儿出现一会儿不见,但拓跋兰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她穿过人群,穿过厮杀,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血泊。 有长宁军的兵发现她,举刀砍过来,她侧身躲开,反手一刀把对方胳膊砍断了。 有伙匈奴败兵过来拦她,想拽着她一块跑。她一把甩开,继续往前冲。 她眼里就只有一个赵言。 终于,她看见他了。 赵言手里那杆长槊翻来覆去,正跟三个蛮族百夫长干架。他动作顺得很,每一招都又准又狠,那三个百夫长在他跟前跟小孩似的,转眼就被挑下去俩。 “赵言……” 看清他在哪的一瞬间,拓跋兰脸上露出一种快疯了的恨意。 她从小听蛮族勇士的故事长大,知道她族人当年怎么横扫草原,怎么把中原军队打得屁滚尿流。 那些故事里头,蛮族骑兵是天之骄子,是草原主人,是谁都打不过的存在。 她揣着一肚子骄傲,跟着左贤王的大军来了洪州府。 她觉着,这不过就是场轻松的围猎。 那些齐人,那些只会种地的软蛋,怎么可能扛得住铁羊军的马蹄? 可现实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火海。 尸体。 逃命。 还有那些曾经牛气哄哄的蛮族勇士,现在跟丧家犬一样,被齐人追着砍。 就连她当神一样供着的父亲,也栽在赵言手里。 拓跋兰从小攒起来的骄傲,在这一刻全塌了。 剩下的,就是恨。 压都压不住的恨。 她搞不懂,也不想信。 蛮族怎么会输?怎么能输给这些齐人?输给这个叫赵言的男人? 肯定是哪出了问题。 肯定是赵言使了什么阴招。 肯定是! 只要杀了他,只要把这个魔鬼宰了,蛮族的尊严就能夺回来! 她的骄傲就能捡回来! 看着几十米外那匹白马,拓跋兰撒腿跑了起来。 一个长宁军士兵发现她,挺着矛刺过来。 拓跋兰身子一低,从矛杆底下钻过去,手里弯刀顺势抹了对方脖子。 这是她头回杀人。 热乎乎的血溅了她一脸,她眼都没眨一下,接着往前冲。 又有个蛮族骑兵认出她,惊叫道:“公主……您……” 话没说完,一支流矢飞过来正中他后心。 他眼一瞪,栽下马。 拓跋兰脚步顿了一下,咬了咬牙,继续往前。 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到不了那个人跟前了。 周围冒出来的敌人越来越多。 弯刀在她手里翻飞,每一刀都准准地砍在要害上。 她骑术本来就厉害,步下功夫也一点不差。 拓跋部的小公主,从小就跟族里的勇士们一块儿训练,不过以前那些都是点到为止,闹着玩的。 今天不一样,是真刀真枪地玩命。 前面,赵言的身影越来越清楚。 他刚把最后一个百夫长挑翻,长槊上还往下滴血。 万里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扭头往这边看过来。 拓跋兰深吸一口气。 没急着冲上去,脚步一停,在离赵言十几丈远的地方,慢慢把身子站直了。 周围还在打,但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瞧。 长宁军的兵看见这个浑身血污、眼神却跟疯了一样的蛮族女子,本能想围上去,赵言一摆手,全拦住了。 拓跋兰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像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 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脚印。 最后,她在赵言马前三丈远的地方站住。 这距离,足够她把那张脸看清楚了。 拓跋兰慢慢抬手,摸到自己头顶。 抓住头盔,一把摘下来。 头发哗地散开,跟瀑布似的。 第四百四十三章:纷纷侧目 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年轻又苍白的脸。 眉眼间还带着点稚气,嘴唇紧抿着,眼睛里烧着一团跟她年纪完全不搭的疯劲儿。 风吹过战场,把她的头发和染血的战袍都吹得飘起来。 周围的厮杀声好像一下子远了,无数双眼睛都盯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蛮族女人身上。 拓跋兰抬起头,直直盯着马上的赵言。 声音哑得不行,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赵言!” “我是左贤王最小的女儿,拓跋部的公主,拓跋兰!” 她举起弯刀,刀尖直指赵言的喉咙。 “今天,我要亲手弄死你,用你的血祭我死去的族人!” 左贤王的小女儿? 就是之前说可以许配给赵言的那个小公主? 这话一出来,战场上安静了那么一下。 紧接着,有人笑了。 是赵言在笑:“你……要跟我打?” 拓跋兰咬着牙摇头:“不是打,是要杀你!” “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 拓跋兰不吭声。 “想杀我的法子多了去了,下黑手、搞偷袭、秋后算账……你一样不选,偏要跟我正面硬碰硬?”赵言挑了挑眉。 拓跋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偷袭下黑手是孬种才干的事,真正的人不屑那么做。你在正面赢了我父亲,我也只有这么杀了你,才能把拓跋部的脸面挣回来!”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纷纷侧目。 “胆子不小……但蠢到家了!” 敌人就是敌人,想杀他还挑啥手段? 赵言停了一下,站在高处看着拓跋兰,语气里带着点庆幸和调侃:“幸亏当初我没答应你爹的招揽把你娶了,不然就你这死脑筋,将来生的孩子不得是个傻子啊?” 拓跋兰一听,脸上的火气一下子僵住,接着涨得通红。 “你……你放屁!” 她又羞又气,握刀的手都抖了起来。 周围的厮杀声渐渐小了,铁羊军的死拼被长宁军死死顶住,战场上不少人都在往这边看。 赵言翻身下马。 万里云打了个响鼻,很有眼力劲儿地往后退了几步,好像对这场架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想打,那我就陪你打。” 赵言随手把长槊插地上,从腰里抽出横刀,刀尖斜指着地面,一步步朝拓跋兰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不像要去打架,倒像在溜达。 可拓跋兰觉得,他每走一步,自己心口就跟被啥东西压了一下似的。 她见过她爹杀人时的样子,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气势,能让一般对手还没打就先怂了。 就像草原上最猛的老虎。 可眼前这男人跟她爹不一样。 他不是老虎,是深渊。 他明明就一个人走过来,却跟千军万马在往前压一样。 “啊!” 拓跋兰猛地尖叫一声,弯刀划破空气,直朝赵言喉咙砍去。 既然气势上压不过,那就先动手! 她刀很快。 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这一刀,她练了整整十年! 教她的师父是蛮族大单于手下的头号战将,那人说过,她的刀法已经不比族里任何千夫长差。 刀锋快砍到脸上了。 赵言微微侧身。 弯刀贴着他鼻子尖擦过去,一根汗毛都没碰到。 拓跋兰眼睛一缩,手腕一转把弯刀横着削过来。 赵言膝盖一弯,脚上轻轻一蹬往后退了三尺。 刀又砍空了。 “赵言……你就只会躲吗?” 拓跋兰咬着牙追上去,弯刀上下翻飞,一刀比一刀快。 她刀法确实不赖,大开大合带着蛮族那股狠劲,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命的地方去的。 可在赵言眼里,这些招…… 太慢了。 太嫩了。 满身都是破绽。 他一边往后退,很平静地看着这个蛮族公主的招式。 她基本功挺扎实,可上战场拼杀的经验太少了。 可能是气得不行,每一刀都用足了力气,不知道留三分劲应付变化,而且出刀的时候…… 那眼神凶得很,光看她肩膀一动就知道要往哪儿砍。 全是破绽。 “十七刀了。” 赵言忽然开口。 拓跋兰一愣。 “十七刀,连我衣服边儿都没碰着,你怎么就觉得能杀我?” 拓跋兰脸一下子涨红,火气更大了。 他在数她出了几刀。 这种要命的打斗里,刀光剑影的,这男人居然还有闲心数她砍了多少下。 这是摆明了瞧不起人。 “找死!” 拓跋兰刀势猛地变快,弯刀跟暴风雨似的朝赵言劈过去。 第二十三刀。 第三十一刀。 赵言一直没还手,就在那密不透风的刀光里来回闪,每一步都躲得刚刚好,每一步退得都不慌不忙。 旁边的长宁军士兵们脸上都带了笑。 那蛮族小公主刀快得看都看不清,可就是碰不着赵言一根毛。 拓跋兰喘气开始急了。 她刀法已经使到第四十二招,两条胳膊开始发酸,汗顺着脸往下淌。 可那男人…… 那男人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咱俩要一直这么耗下去……”赵言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你该不会活活累死吧?” “闭嘴!” 拓跋兰吼了一声,弯刀劈出第四十六招。 这是整套刀法里最狠的一招,从上往下砍,石头都能劈开。 但也是破绽最大的一招。 因为这招得蓄力,得把全身力气都灌到刀上,一旦砍空…… 赵言看了摇了摇头,慢慢举起手里的横刀。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出手。 “齐人……你总算不躲了,要跟我硬碰硬了是吧?”拓跋兰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来啊,我撕了你……” 话还没说完,赵言的横刀从下往上一撩,准准磕在弯刀刀背上。 锵! 一声震响,一股大力从刀身传过来,拓跋兰虎口一震,五根手指全麻了! 手里的弯刀直接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噗一声插进土里。 第四十六招……没使出来。 拓跋兰愣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没了。 刀没了。 她练了十年的刀,在他面前,跟小孩过家家似的,真没劲。 拓跋兰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她往四周看了看。 铁羊军的死拼已经被彻底打垮,那个千夫长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老大,死了都没闭上眼。 第四百四十四章:算是彻底败了 剩下的蛮族骑兵被长宁军团团围住,有死的,有投降的。 不远处,姜聿拎着把还在滴血的大刀,冷眼盯着这边。 大柱浑身是血,咧嘴一笑,笑得狰狞。 完了。 全完了。 一股说不出的绝望劲儿瞬间涌上来,把整个人都裹住了。 拓跋兰还想再打,旁边一个长宁甲士直接一矛横扫过来,狠狠砸在她膝弯上。她疼得双腿一软,扑通就栽地上了。 赵言居高临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慢慢把刀收回鞘里。 拓跋兰眉毛抖得厉害,抬起头盯着他: “你……不杀我?” 赵言点了下头。 “为什么?”她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因为有意思。”赵言低头看她,“左贤王的闺女,拓跋部的公主,一个人冲进千军万马里,就为了跟我单挑……这种事,这种人,我两辈子都没见过。” 拓跋兰咬住嘴唇,下巴倔强地扬着。 “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便!但我告诉你,我爹会带着更多的勇士杀回来,踏平你们洪州府,把你们全杀光!” 赵言笑了。 他蹲下来,跟拓跋兰平视。 “你不提你爹,我还差点忘了……谢了啊,我现在就派人去抓他,让你们父女团圆!” 拓跋兰脸刷一下就白了。 “算了,跟你说实话吧。”赵言站起身,“你不是问我为啥不杀你吗?我就想让你活着,让你亲眼看着,你嘴里那些战无不胜的蛮族大军,是怎么全都在洪州府栽跟头的!” “你……” “来人。” 两个亲卫走上前。 “把她押下去,看好了。” “是!” “对了。” 赵言突然回过头。 “对了,你确实挺弱的,你那套刀法也不咋地……想杀我的话,建议你换个法子试试。” “比如假装服软给我当丫鬟,然后偷偷下个毒什么的……” 拓跋兰脚步一顿,眼眶一下就红了。 不是委屈。 是屈辱。 这个男人,赢了她爹,赢了她族人,赢了她,然后—— 还在这儿没完没了地糟践她! “赵言!你个混账!”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就下来了,扯着嗓子喊: “我早晚杀了你!一定!” 赵言摆摆手,翻身上马。 “带走吧,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别让人说咱虐待俘虏。” 亲卫应了一声,拖着还在骂的拓跋兰走了。 万里云打了个响鼻,好像有点想不通。 赵言拍了拍它的脖子。 “咋了?奇怪我为什么不杀她?” 万里云甩了甩尾巴。 “你不懂。”赵言望着远处的火海,火势已经慢慢小了,河床上全是烧黑的尸体,“匈奴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丫头身份不一般……留着,以后没准能派上用场。” 这场仗打完,铁羊军算是彻底败了。 城头上,镇南王府派来的使者亲眼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仗打之前,他还以为大屯镇这回肯定完蛋,自己也得被匈奴抓去当俘虏。结果长宁军真打出了赵言之前说的那些话,一点没吹牛。 看着长宁军士卒在打扫战场,使者眼神里闪过一阵迷茫。 以前他一直觉得,南境就是镇南王府说了算,也只有王府能挡住匈奴,保住三座州府和近百万百姓。 可现在……连镇南王府都头疼的铁羊军,硬是被长宁军给干趴了。 就算以后匈奴被打跑了,镇南王府还能稳稳当当地当南境的老大吗? “言哥……哈哈,这场仗打得真痛快!” 姜聿大笑着走过来,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老贾那边派人来报了,咱们砍了六百多个匈奴,还抓了三百多!” “就是让左贤王那老东西跑了,可惜了!” 赵言长出了一口气。 血旗的增益效果已经没了,双倍的副作用开始上头。他只感觉浑身像灌了铅一样,每个关节都又酸又胀。 今天他连杀了两个蛮族千夫长,又跟拓跋烈打了半天,再带着兄弟们冲了好几波…… 这么高强度地打下来,体力早就耗干净了。 刚才跟拓跋兰交手的时候,赵言赢得其实没那么轻松。要不是血旗的增益还在撑着,压住了伤和累,没准真得栽在那个蛮族小丫头手里。 “没事,左贤王的闺女不是被咱们抓了吗?” 大柱抱着膀子,扬了扬下巴说:“我听抓来的匈奴讲了,拓跋烈挺看重这小姑娘,估摸着在他们部落里,地位就跟镇南王府的萧煜差不多。 有她在手上,以后不管是要赎金还是当人质,主动权都在咱们这边。” “切……要是让她怀上言哥的种,整个拓跋部以后不都是咱的?” 贾材这时也打扫完战场过来了,听到几人聊天,立马坏笑着插了一句嘴。 “啪!” 他话音刚落,赵言抓起一团草泥就砸了过去,笑骂道:“老贾……你他娘现在脑子有病吧,自打盯上安和郡主以后,你怎么成天想着靠裤裆那点事占便宜?” 贾材灵巧躲开,嬉皮笑脸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言哥,你真得琢磨琢磨我这个主意。我跟匈奴打交道年头多,这帮人和中原人不一样。 虽说咱杀了他不少人,可都是在战场上正面干的,他们不但不记仇……反而服气。” “大遂这局势说不好将来咋样,要是能拉上拓跋部一把,对咱也是好事。” 赵言摸了摸下巴。 华夏历史上跟异族联姻的事多了去了,这招最省事,不用打仗就能稳住边境、换来盟友。 可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不行,拓跋兰跟安和郡主是两码事,拓跋部和镇南王府也不能搁一块儿比。” “异族靠联姻想长期压住他们没戏,要让他们服,只能靠拳头打服……老贾,我知道你是替长宁军着想,可有的事能干,有的事不能干! 今天我抓拓跋兰当人质,弟兄们没话说,明天我让她进我帐篷,那些死在她族人刀下的兄弟咋想?” 贾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 镇南王府跟长宁军是有过节,可怎么说都是齐人,一根藤上的瓜。 拓跋部大军压境那会儿,镇南王还专门派信使来传令,要派援军过来。 至于匈奴…… 第四百四十五章:如实禀报 这些年匈奴跟南境边上的齐人没少打,别的不说,光守边境这帮囚徒军,好多兄弟都死在他们手里。 匈奴认拳头,可齐人认情分。 赵言现在手下有三千多囚徒军,算是长宁军的主力了。 他不能不管这帮兄弟的心思,去跟个蛮族公主搞什么联姻…… 看赵言对这茬一点兴趣没有,贾材也识趣地闭嘴不说了。 他这提议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不合适罢了。 大家也没把这事放心上。 …… 城头上的血腥味让北风吹散了不少,长宁军的兵还在城外忙着,一队队俘虏用绳子串着往营寨那边押。 赵言歇了会儿,觉得力气回来点,冲贾材问:“老贾,这回咱伤亡多少?” 一提这个,几个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姜聿说:“粗算了一下,咱阵亡一百二十七个弟兄,重伤两百多,轻伤大概三百……” 一百二十七…… 听着这数,赵言轻轻叹了口气。 二百二十七个人。 这数字冷冰冰的,可那是一条条命。战损名单上写着名字,看着简单,可每个名字后头都是一个家,是爹娘、是婆娘孩子……就这么塌了。 “重伤的尽力救,死了的……名字登记好,抚恤金让陈榮从安平派个人,赶紧送过去。”赵言嗓子有点哑,“先把战场收拾干净,匈奴搞不好还来。” “还来?”大柱一愣,“他们折了近一半人马,左贤王还敢?” 赵言往北边望去。 “拓跋烈输得起。今天是轻敌了,觉得咱们不经打,下次再来就没这么便宜了。” 没人吭声。 谁都明白,今天能赢,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少。 血旗的加持、赵言能打、匈奴轻敌…… 拓跋烈这次带了近一万人,这一仗才折了不到十分之一,他肯定得把其他几路人马叫来,再杀回来。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乱了起来。 赵言探头一看,几个兵正拦着一个人,是镇南王府那个信使。 “让他过来。” 信使被放进来,快步走到跟前,脸色挺复杂。 他先看了看赵言,又瞅了瞅姜聿他们,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赵言坐在大石头上等着。 “赵……赵将军。”信使总算开了口,“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将军别往心里去。” 赵言摆摆手:“客套话甭说了,有事直讲。” 信使咽了口唾沫:“在下奉王爷之命来大屯镇,一是传令,二是看看军情。今日这一仗在下亲眼所见,回去自当如实禀报王爷,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在咬牙。 “只是什么?” “只是在下斗胆问一句。”信使抬起头,眼睛直盯着赵言,“将军打完这一仗,往后有啥打算?” 赵言看了他一眼,笑了。 “打算?该守的城接着守,该练的兵接着练。匈奴还没退,南境还没太平,能有啥打算?” 信使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赵言知道他想问啥。 这王府的信使瞧见长宁军这么能打,把铁羊军打退了,心里头高兴归高兴,可也犯嘀咕。 长宁军越强,镇南王府那边就越不踏实。 “你回去跟镇南王说。”赵言站了起来,“南境是他的地盘,也是我长宁军的家。只要匈奴一天没退,我长宁军就不会搞什么窝里斗、争权夺利的事。至于以后的事……”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信使,落在城外的战场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信使愣了好一会儿,深深看了赵言一眼,拱手走了。 天彻底黑透那会儿,仗才算打完,战场也收拾利索了。 死了的弟兄都装进了棺材里。说棺材,其实就是赶着钉出来的薄木板箱子。这地方又偏又冷,啥都缺,没法正儿八经下葬,只能先这么把人收着。 赵言带着长宁军的将领们在城外点起了长明灯,给那些回不了家的弟兄守夜。 姜聿举着大旗在风里挥,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扯着嗓子喊: “弟兄们,跟着旗子往北走——” “回家了!” …… 二月二十七。 安平。 天阴着,铅灰的云压得低,看着像要下雨又像要下雪。 赵晓雅穿了件素色的棉袍,怀里抱个竹篮子,上头盖了块青布,里面装着些瓜果糕点。 “采薇,要出门啊?”白霏霏问。 “霏姐……今儿是我爹娘的忌日,他们坟在村里,我想回去烧个纸。”赵晓雅点点头,又想了想,“霏姐,你要是有空,陪我一块儿呗?” 这些日子,长宁军的家眷们都住在大龙山的城庄里。赵晓雅是赵言唯一的家里人,自然就帮着管起了事。还别说,她确实有两下子,庄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让她打理得挺顺当。 “成啊……正好我也好久没回村了。我去叫几个甲士跟着。”白霏霏接过篮子,转身就往军务营走。 过了一刻钟,一辆马车从大龙山城庄慢慢出来。 两个长宁军的弟兄没穿甲,就套了件棉袍,腰里挂着长刀,扮成赶车的,一路驾着车拉赵晓雅和白霏霏往山下走。 如今安平让赵言守得跟铁桶似的,外头的人根本伸不进手来。再加上赵晓雅本来就不爱张扬,所以也没带多少人。 没多久,马车就到了靠山屯。 俩人下了车,顺着乡间土路往坟那边走。 路两边地里的麦苗让霜打得发白。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光秃秃的树枝上飞起来,嘎嘎叫着从头顶过去。 “采薇,风大,把围脖拢拢。”白霏霏说了一声。 赵晓雅嗯了一下,没动。 她望着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靠山屯……这地方她和大哥住了二十年。赵家爹娘的坟就在村外头一片荒地里。 没多大会儿,就到了地方。 坟头不大,去年秋天添过土,可让一冬的风吹得塌下去不少。坟前立了块简陋的木牌,上头用刀刻着几个字—— 赵公讳高山、赵门孙氏之墓。 没有碑,也没有墓志铭,就那么随便插了块木板,看着特别简陋。 赵晓雅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把篮子里的瓜果糕点一样样拿出来摆上。 白霏霏在旁边点了香烛,又烧了些黄纸。 第四百四十六章:实在是没辙了 青烟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爹,娘。”赵晓雅轻声开口,“女儿来看你们了。今年开春早,地也该翻了,你们别操心,村里人会帮忙照看的。哥在边境打仗,托人带了信回来,说啥都好,你们别惦记……” 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就像爹娘还活着,就坐对面听着。 白霏霏站在一旁,眼圈有点红。 烧完纸,磕了头,赵晓雅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拔掉坟头新长出来的几根野草,然后说:“霏姐,走吧。” 两人等火星子全灭了,才转身离开。 到了马车跟前,赵晓雅刚要上车,突然发现发髻上那支珠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上没了。 那是赵言送她的。 “霏姐,我珠钗是不是掉路上了?”赵晓雅愣了一下,皱起眉。 白霏霏四下看了看:“没瞧见,别急,咱们顺着路回去找找,兴许掉在刚才磕头的地方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找,一直找到坟前,也没看见珠钗。 赵晓雅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那珠钗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意义不一样…… “再往前找找。”她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坟头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隐隐约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人在吃东西,嚼得挺急,还夹着小孩吞咽的动静。 赵晓雅皱了皱眉,放轻脚步绕过去。 绕过石头,她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弓着背,手里攥着半个糕点往嘴里塞。 旁边站了个四五岁的孩子,脸上糊着糕点渣子,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梨啃得正香。 他们脚边,摊开的正是赵晓雅刚才摆在父母坟前的那些瓜果糕点。 老妇人察觉到有人来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惊恐。 那孩子也停了嘴,怯生生躲到老妇人身后,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你们……”赵晓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妇人慌忙跪下,把孩子也拽着跪倒,声音抖得厉害:“姑娘饶命!姑娘饶命!俺们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孩子吓得哭起来,呜呜咽咽的,又不敢大声。 白霏霏这时也赶了过来,一看这情形先是一愣,跟着就火了:“你们怎么偷吃供品?这是给死人吃的东西!” “霏姐。” 赵晓雅按住她的手,蹲下来,跟那老妇人平视。 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来啥颜色。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颧骨老高,就一双眼睛还算有神,这会儿全是泪。 “大娘,您别怕。”赵晓雅声音放得很轻,“您跟我说,为啥要来偷……为啥要来拿这些供品?” 老妇人不敢抬头,光磕头:“姑娘,我老婆子不是坏人,实在是没辙了!” “我家里没田没地,儿子去年去当兵,说是在啥长宁军,能拿军饷养活我们娘儿仨,可他走了就没回来……” 她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 “后来村里有人从镇里回来,说……说我儿子死了,死在战场上! 老婆子不信,跑去镇上的长宁军分营去问,那里的百夫长说是有这么个人,死了,让回来等着!我等了两三个月,啥也没等到……” 老妇人抬起袖子擦眼睛。 “那他们还有没有说什么?” 老妇人抹了把泪:“就是长宁军的军营,在莲花乡西边那个大院子里!他们一开始让我等,后来我实在扛不住了,就又去了一回…… 这回连门都不让进了,说让我别再来闹,再闹就把我抓起来!” 赵晓雅的心沉下去了。 她清楚长宁军的规矩。 每打完一仗,死了的人的名单由贾材亲自核对,抚恤银子和米粮由专人押送,直接送到家属手上。 这是长宁军收拢人心、稳住军心的根本。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死了的人的抚恤根本没发到家属手里。 “大娘,您别跪着了,快起来。”赵晓雅伸手去扶老妇人,声音有点抖,“您告诉我,每个月该送的米粮,你有没有收到?” “也没……”老妇人低下头,“我以为是死了人就不送了,没敢问。” 赵晓雅停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妇人手里。 “大娘,这点银子您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您儿子那份抚恤,我去帮您问清楚。” 老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嘴唇抖了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孩子缩在奶奶后头,探着脑袋看赵晓雅,眼里头有点怕,又有点盼。 “姑娘,您……您是谁啊?” “我叫赵晓雅。”她站起来,往山坡上那坟头看了一眼,“长宁军的赵言,是我哥。” 老妇人一听,整个人跟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嘴唇直哆嗦。 紧接着她又跪下去了,脑门磕在地上,磕得实实在在。 “赵……赵将军的妹妹?姑娘,老婆子瞎了眼,不认得贵人,您可千万别跟老婆子一般见识……” “大娘,快起来!”赵晓雅伸手去扶,老妇人怎么都不肯起来,还摁着孙子的脑袋也跟着磕。 那孩子吓得哇哇哭。 白霏霏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发酸,上去帮着赵晓雅一块儿扶,连说带拽才把人搀起来。 “大娘,您别这样。”赵晓雅掏出手帕,给她擦掉额头上的泥,“您儿子的抚恤没拿到手,是长宁军对不起您,该磕头赔罪的是我们这边。”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她,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头滚下来。 “姑娘,您……您这话说得老婆子担不起啊。当兵的死在外头是命,朝廷不给抚恤的多了去了,老婆子认了……” “长宁军不一样。”赵晓雅声音不大,但说得特别认真,“大娘,您儿子是哪场仗没的?” “说是去年刚入冬那会儿,在什么……泗水县,对,泗水县!” 赵晓雅心里头咯噔一下。 泗水县…… 那是当初赵言带着刚建起来的长宁军,去周边县城打大户的时候发生的事。 那时候长宁军才不到一千人。 第四百四十七章:伸冤做主 “您儿子是长宁军的功臣,不能白死。”赵晓雅攥住老妇人那双粗糙干裂的手,“他的抚恤一分都不会少,我现在就去帮您要回来。” 老妇人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孩子又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赵晓雅。 脸上泪痕还没干,糊着糕点渣子,就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赵晓雅冲他笑了笑,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往奶奶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小声说:“牛……牛拴柱。” “拴柱?”赵晓雅念叨了一遍,“这名字好,把你拴得牢牢的,你奶奶才放心。” 她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两块糖递过去。 “给你吃。” 拴柱看着糖咽了口唾沫,不敢接,光拿眼睛瞅奶奶。 老妇人刚要推,赵晓雅已经把糖塞他手里了。 “拿着吧。” 拴柱攥着糖,小手有点抖。 他瞅了瞅奶奶,看她没再拦着,才小心剥了一块放进嘴里。 糖一进嘴,他眼睛一下亮了。 “甜不甜?”赵晓雅问。 拴柱使劲点头,又跟想起什么似的,把另一块糖递到奶奶嘴边:“奶奶,你也吃。” 赵晓雅站起来,看着这祖孙俩,胸口闷得慌。 “大娘,您住哪儿?” “就……就在前头村里,村东头那间破草房,原来是看场院的。” 赵晓雅点头:“您先回去,这两天别走远。过两天有人去找您,把您儿子的抚恤送过去。” 老妇人又要跪,被白霏霏一把扶住。 “姑娘,老婆子……老婆子真不知道咋谢您……” “不用谢。”赵晓雅帮她把散落的糕点重新包好,塞回她手里,“这糕点您带回去给孩子吃,凉了就热热,别吃坏肚子。” 老妇人谢了又谢,才走了。 拴柱子一步三回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糖。 等那祖孙俩的身影消失在地头尽头,赵晓雅才收回目光。 “采薇……”白霏霏小心地开口。 “霏姐,莲花乡的长宁分营,谁在当百夫长?”赵晓雅声音很平静。 白霏霏抬头看她一眼,突然觉得她这会儿跟赵言特别像。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随随便便把情绪挂在脸上。 “应该是……一个叫王大志的。”旁边一个护卫开口。 王大志…… 赵晓雅在脑子里过了过这个名字,发现没啥印象。 这人不是长宁军那十几个核心老人。 她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这事跟赵言狩猎队那帮兄弟扯上关系。 “走,去莲花乡。”赵晓雅沉声说。 白霏霏愣了一下:“珠钗呢?” 赵晓雅低头看向坟头前。 只见纸钱灰旁边,一点荧光微微发亮。 她走过去拨开野草,那支珠钗就静静躺在地上。 “霏姐,你说是不是那大娘的儿子在天有灵,用这支珠钗提醒我……让我知道这事,替他伸冤做主?” “……”白霏霏没吭声。 “走吧!”赵晓雅转身离开。 寒风呼呼刮过来,把坟头上的纸灰吹得满天飞。 天上乌云更厚了,浓得跟墨似的。 靠山屯跟附近几个村子,都归莲花乡管。 马车在乡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莲花乡长宁军分营附近。 …… 马车在离分营还有十几丈的地方停了。 赵晓雅掀开车帘,远远看见那座占了半条街面的院子。 青砖盖的大院,门脸挺敞亮,门口竖着根长宁军的旗杆,旗子在早春的风里被吹得哗哗响。 “采薇,真不用我和护卫跟着?”白霏霏皱着眉,手扶着车辕,“这地方……” “霏姐,你在这等着。”赵晓雅整了整衣襟,又把头上那支珠钗摘下来,“带着你们进去,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百姓,我倒想看看他们平时是怎么对老百姓的。” 白霏霏张了张嘴,没再劝,低声说:“那你小心,我们就在不远处,有事就喊。” 赵晓雅点点头,跳下马车。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棉袍,身上没戴别的饰物。 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跟那些来镇上赶集的农家女子没啥两样。 分营的大门敞着,门口站着两个当兵的,抱着长枪,正闲着聊天。 看见有人走过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站住,干啥的?” 赵晓雅停下脚,微微欠身:“两位军爷,我想问一下,阵亡将士的抚恤是在这儿领吗?” “抚恤?”那当兵的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一撇嘴,“进去,左边第二间屋。” 赵晓雅道了声谢,迈步跨进门。 院子挺大,东边堆着些粮袋,西边传来叮叮咣咣的打铁声。 几个当兵的蹲在廊下扯皮说笑。 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按着指的方向,找到左边第二间屋,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炭盆,一个穿着百夫长服色的壮汉歪在椅子上,脚搭在桌沿,手里捧着个茶壶正往嘴里灌。 旁边站着两个兵,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剥花生。 百夫长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有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挺瘆人。 他斜着眼打量赵晓雅,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一扯,眼神立马亮了。 “什么事?” 赵晓雅站在门口,声音温和:“军爷,我想问一下一名将士的抚恤银,他叫牛大壮,去年冬天在泗水县战死的,已经两三个月了,一直没见到抚恤银子。” “牛大壮?” 百夫长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皱着眉头想了想,扭头问旁边剥花生的士卒,“有这人吗?” 那士卒眨眨眼,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百夫长听完,脸上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哦,牛大壮啊!有印象。”他重新翘起脚,“抚恤银子早发了,你们没收到?” 赵晓雅一愣:“发了?什么时候发的?发给谁了?” 百夫长嗤笑一声,从桌上抓起一张纸,随手晃了晃:“喏,这是名册,上头有牛大壮家人的指印!正月十八那天他娘来领的,三十两银子,三石米!怎么,你……还想再领一次?” 第四百四十八章:别一般见识 “领了?可牛大婶亲说什么都没见到……”赵晓雅平静开口:“军爷,我能看看那名册吗?” “看什么看?”百夫长把纸往桌上一拍,“你算老几?官面上的东西,是你能随便看的?” 赵晓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军爷,我不是想闹事,只是正月十八那天我和牛大婶亲一起在家,根本没出过门,更没来领过抚恤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百夫长放下脚,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赵晓雅,“你是说她没来领?那这名册上的指印是谁按的?你这是在说老子贪污了那点抚恤银子?” 两个士卒也站直了身子,盯着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会不会是负责发放的人太忙搞错了?”赵晓雅道:“我想请您去调查一下,要是真漏了就赶紧补上,别让将士的家眷寒了心。” “补?”百夫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屋里回荡,刺耳得很。 那两个士卒也跟着笑。 笑了好一阵,百夫长才收住声,用手指点着赵晓雅:“我说你这小娘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怎么脑子不好使?” “抚恤发了就是发了,领了就是领了,你想补?行啊,让牛大壮他娘再来按个手印,就说她把银子花光了,让赵将军再补一份,你看她敢不敢?” 赵晓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军爷,您行行好,那孩子真快饿死了……” “少在这儿装可怜。”百夫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告诉你,别说那抚恤发了,就算没发,那也是军务! 轮不到你一个乡下娘们儿来闹!赶紧滚!再啰嗦,把你抓起来蹲几天,让你也尝尝牢饭的滋味。” “军爷……” “走不走?” 百夫长猛地站起来,一脚把脚边的炭盆踢翻了。 炭火洒了一地,火星子直往赵晓雅裙角上飞。她往后退了退,裙角还是被烫了几个黑点。 那两个士兵已经围上来,一人抓她一条胳膊,往外就拖。 “等等。”百夫长突然开口。 士兵停住,把赵晓雅架在原地。 百夫长慢慢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她脸上。 “小娘子,你叫什么?哪个村的?跟牛大壮家什么关系?” 赵晓雅皱了皱眉。 她在长宁军营里露面的次数不多,除了最核心的那十几个人,其他士兵基本都不认识她。 所有人都知道赵言有个妹妹,但真正见过她的人没几个。 “你不知道我是谁?”赵晓雅面无表情地问。 “你是牛大壮的老婆?”百夫长伸手想捏她下巴,一脸淫笑。 啪! 一巴掌,直接扇在百夫长脸上。 他整个人愣住了,脸上五个指印很快鼓起来,变红了。 “臭娘们!你找死!”百夫长当场炸了,抬手就去抓赵晓雅的衣领。 “你要是敢碰我,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赵晓雅看着他暴怒的样子,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反而很平静。 百夫长脸色狰狞:“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皇帝派来的钦差……我也敢弄死你!” “这里是安平,我长宁军就是这里的天!” 周围的士兵都冷笑起来。 他们看赵晓雅的眼神,就像一群狼看着掉进圈套里的羊。 居高临下,满是侵略性。 “我是赵晓雅。”赵晓雅盯着百夫长的眼睛。 “你赵晓雅算个……”百夫长已经举起拳头,眼看就要砸下来,突然,他停住了,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你是谁?” “赵晓雅。”赵晓雅说。 百夫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开始发抖,眼神里的凶狠慢慢变成不敢相信,又变成恐惧。 “别怕,我不是别的赵晓雅……”赵晓雅又开口。 百夫长听完,表情松了一点,心想可能只是同名的人……那倒是白紧张一场,还好! 他刚松了口气。 赵晓雅的声音又响起来:“就是长宁军将首赵言的亲妹妹……那个赵晓雅。”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百夫长的手还举在半空,但像被定住了似的,怎么都不敢落下来。 他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道刀疤跟着脸色的青白变换,格外扎眼。 “你……你……” 他喉咙里咕哝了两声,想说啥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抓着赵晓雅胳膊的兵赶紧松手,吓得往后退,把身后的条凳给碰倒了。 条凳啪嗒一声摔地上,屋里静得吓人。 赵晓雅活动活动被捏疼的胳膊,脸上没啥表情,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咋不吭声了?”她冷着脸说,“长宁军刚建的时候我就在了,我还真不知道啥时候变得这么横。” “安平的天啥时候归你们管了?” 她说话不急不慢,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百夫长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扑通跪地上了。 “姑娘饶命……我就是一时糊涂,瞎了狗眼,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他趴在地上,脑袋磕得青砖咚咚响。 那两个兵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浑身哆嗦得厉害。 赵晓雅没理他们,走过去捡起桌上的名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阵亡抚恤金名单上,牛大壮名字旁边按了个手印,红红的,边上歪歪扭扭写着“牛胡氏”三个字。 可那手印纹路粗得很,一看就是男人的拇指。 她把名册叠好塞袖子里。 “你叫啥?”低头问那百夫长。 “小……小的叫王大志,清水县那边的,去年投了长宁军,赵将军抬举我当了百夫长……”王大志趴地上,声音发颤,“我真不知道是您,要知道的话,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不知道是我,就能欺负老百姓了?”赵晓雅打断他,“不知道是我,阵亡将士的抚恤就能贪了?” 王大志浑身一哆嗦,不敢吭声。 赵晓雅在屋里走了两步,裙角上那几个火星烫的黑点挺显眼。 第四百四十九章:乱成一团 “你刚才说,抚恤发了就是发了,领了就是领了,想补就让牛大婶再来按个手印,这话你说的吧?” “我……我胡说的……” “可我听着你可不像胡说。”赵晓雅站住,看着趴地上的王大志,“牛大壮的抚恤银三十两,米三石,你啥时候补?” “补!立马补!”王大志赶紧抬头,“我这就让人拿银子,亲自送到牛大壮家去!” 赵晓雅没吭声,就盯着他看。 王大志被她看得发毛,又赶紧低下头。 “你在这分营待多久了?”赵晓雅忽然问。 “去……去年十月来的,快半年了。” “半年。”赵晓雅点点头,“半年时间,贪了多少?” 王大志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他连擦都不敢擦。 “小……小的……” “说实话。”赵晓雅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既然来了,肯定要查清楚。你自己说,跟我让人去查,结果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大志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小的……小的经手的抚恤,一共十七笔。有的扣了十两,有的全扣了……一共三百八十两。” “十七笔。”赵晓雅声音终于有点变化了,冷笑一声,“三百八十两银子,加上那些米粮,都弄哪去了?” “一部分……”王大志刚张嘴就停住了,赶紧改口,“都是小的自己花了。” 赵晓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挪开。 “除了抚恤,还有没有别的?”她问。 胡清不敢瞒:“征兵的安家费也扣过一些,还有粮饷,有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赵晓雅闭了闭眼。 “起来。”她说。 胡清一愣,不敢动。 “去把牛大壮家的抚恤金送过去,然后……等着处理吧。”赵晓雅深吸一口气。 她是赵言的妹妹,但在长宁军里没有职位。 她要是插手军中的事,那就是越权。 现在长宁军人越来越多,跟以前那种松松散散的样子不一样了,干什么都得名正言顺。 就算她是赵晓雅,也不能坏了规矩。 王大志又跪下了:“小的知错了!小的愿意把贪的银子全退出来,求您跟将军说说情,饶小的一条命!” 赵晓雅没搭话,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屋里那几个人一眼。 “你们这么干,就不怕以后自己在战场上死了,家里人也让人这么欺负?” 没人敢吭声。 王大志看赵晓雅没理自己,眉头皱得死紧,眼睛里不断有凶光冒出来,右手按在刀柄上,好像有点想动手。 “看在你们也给长宁军卖命这么久的份上……把贪的银子全补上,这事就算过去了。”赵晓雅冷冷丢下一句话,抬脚跨出门槛。 听到这话,王大志眼里的凶光一下子就散了,变成满脸惊喜:“多谢!多谢姑娘开恩!” 赵晓雅哼了一声,快步穿过院子,往大门口走。 身后传来王大志的声音:“姑娘,牛大壮那笔抚恤……小的马上派人送去!” 赵晓雅没回头。 出了大门,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越来越快。 马车还在十几丈外,白霏霏站在车旁边,远远朝这边看。 看见赵晓雅出来,她赶紧迎上来。 “采薇,怎么样?” “先走,回大龙山,快!” 赵晓雅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叠好的名册,脸色很严肃。 白霏霏看她那样,也没多问,直接扶她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马车慢慢走了起来。 等离莲花乡分营远了,白霏霏才开口:“采薇,到底咋了?” 赵晓雅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追上来,才松口气说:“比我想的还严重……赶紧给哥哥写信,让他亲自回来,要不就派个信得过的人来处理这事!” 白霏霏一听,眼睛慢慢睁大了。 一个百夫长贪点东西,用得着惊动赵言吗? 难道…… 她脑子里冒出个吓人的想法。 “这事……跟上面的人有关系?”白霏霏问。 赵晓雅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但愿是自己猜错了吧。” “呼呼呼——” “唏律律!” 喘气的、跑动的、战马叫唤的…… 各种声音搅在一块儿,乱成一团。 拓跋烈骑着那匹枣红马,抬头看了看天,又瞅了瞅身后这群伤得不轻的兵。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儿。 血腥味、烧焦味…… 混在一起,就是败仗的味儿。 “那些齐人没追上来,停下歇歇吧。” 他抬手给铁羊军的残兵下了原地休整的命令,兵卒们很快停下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处理伤口。 天不知啥时候也阴了。 士兵们都围坐着一句话不说,队伍士气低得不行。 拓跋烈让人粗略点了点伤亡,发现这一仗,自己最精锐的铁羊军竟然折了差不多一半,活下来的也大多带着伤。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一仗,彻底让铁羊军心里头对长宁军生了怕。 他手下的勇士,再不像以前那样猛了,不再觉得自己的铁骑弯刀没人挡得住。 士气散了。 拓跋烈知道自己得做点啥。 虽说铁羊军以前打仗也输过,但那大多是蛮族部落之间的事,是匈奴对匈奴。齐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一直当齐人是软蛋,可以输给自己人,但没法接受输给齐人。 还是输得这么惨。 “弟兄们,这次败了,是我指挥不行,小瞧了对手,才中了赵言的套。”拓跋烈站起来,语气挺沉。 他顿了顿,挨个瞅了瞅那些没精打采的士卒。 有人抬起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怕。 更多的人低着头,光盯着脚下那些枯草看。 拓跋烈声音突然拔高:“但你们告诉我,铁羊军的勇士,什么时候怕过失败?” “打输一次两次,就能把我们整垮了?” 没人吭声。 草原那边刮过来一阵风,卷着几片干叶子,在人群里转了几圈。 拓跋烈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兵跟前。 那伤兵胳膊上缠着布条,血都浸透了,脸白得吓人。 看拓跋烈过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拓跋烈一把按住了肩膀。 “叫什么名字?”拓跋烈问。 第四百五十章:觉得不对劲 “回单于,小的……小的叫阿骨朵。” “阿骨朵。”拓跋烈点了下头,“怕不怕?” “我不怕!”阿骨朵攥着拳头,声音都抖了,“我就是觉得,输给齐人……太丢人了,咽不下这口气!” 拓跋烈盯着他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旷野上回荡,那些耷拉着脑袋的士兵一个个抬起了头。 “丢人?咽不下气?”拓跋烈收了笑,弯腰一把扯开自己衣襟,“看看我身上这些疤!这刀,七年前在边关城挨的,砍我的是镇南王府的都统。这箭伤,去年劫北越人的时候中的。” “还有这道,我十五岁头一回上战场,一个比我高一个头的敌人拿长矛捅的。” “我这辈子输过不知道多少回,输给过不少人,好几次差点就死了。可现在呢?我还是拓跋部的单于,死我手里的敌人早就过了百,我是蛮族最锋利的刀。” 拓跋烈站直身子,扫了一圈。 “你们谁没输过?有的话站出来给我瞧瞧!” 没人动。 “没有!”拓跋烈声音跟打雷似的,“铁羊军的勇士,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没吃过败仗?可你们今天倒好,输给齐人一回就觉得丢人?就觉得咽不下气了?” 他一把扯下头盔,露出一脑门子汗,“那我呢?我是你们单于,是我把你们带进坑里的!要说丢人,我最丢人!要说咽不下气,我最咽不下气!” “那我现在该咋办?抹脖子自杀?” 士兵们全愣住了。 拓跋烈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到人群中间。 “所以你们以为,我今天站这儿跟你们说话,是因为我没输过?是因为我天生就是战神?” 他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每次输了都爬起来接着打!是因为我知道,真正丢人的不是输给谁,是输了之后,再也不敢打了。” 风呼呼地刮,把拓跋烈的披风吹得老高。 他猛地转身,面朝所有士兵。 那些齐人几十年来被咱们追着跑,抢他们东西,杀他们人!他们看见咱们的马就跑,听见咱们的号角就哆嗦! 咱们赢了一百回,一千回,他们压根不配当咱们的对手,咱们赢了多少回了……可就是输了一回,咋就受不了了呢?”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拓跋烈瞧见那些低着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瞧见那些没精打采的眼睛里头开始有光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都给我听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整个营地,“今儿这仗咱们输了,死了多少人,我拓跋烈记着,他们都是我铁羊军的汉子!” “可咱们还活着的呢?就打算这么低着头回去,跟部落里的人说,咱们让齐人打怕了,灰溜溜逃回来了?” “不!”阿骨朵头一个吼出来。 “不能回去!”又有人喊。 慢慢地,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拓跋烈看着眼前这支又像狼群一样杀气腾腾的铁羊军,嘴角总算露出点笑。 他深吸一口气道:“传令兵,赶紧给其他几路人马送信,让他们立马往咱们这边靠,我要集中兵力,一口气碾碎大屯镇!” 传令兵翻身上马,领命走了。 旁边一个亲卫犹豫了半天,这才走过来,低声道:“头领……小公主她,没跑出来,落在赵言手里了。” “要是咱们集结兵力接着打,恐怕他会对公主不利。” 拓跋烈听了,眼神也有点复杂。 虽说他之前说过拓跋兰既然上了战场,死活自己担着,但那丫头毕竟是最像他的一个女儿……哪能真不在意呢? “我记得赵言老家是洪州府安平县的,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拓跋烈问。 亲卫听了立刻抱拳道:“我这就让探子去查。” “让探子注意藏好身份,找找赵言留在安平的、身边亲近的人,要是能绑一两个回来,就把兰儿换回来。”拓跋烈深吸一口气,语气有点犹豫。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暗地里使的手段。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法子。 “在探子没传回消息之前,咱们先按兵不动,别把赵言逼急了做出啥过激的事。”拓跋烈又说。 “是!”亲卫重重地点了点头。 …… 两天后,贾材拿着密信急匆匆走来。 “言哥,这是安平的信。” 赵言摸了摸下巴,当着贾材的面把信撕开。 才看了几眼,脸色立马就变了。 “言哥……咋了?”贾材问。 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贾……你去,去把石头给我叫来,我有重要的事让他去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 贾材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就出去了。 屋里就剩赵言一个人。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的。 信上把事情写得明明白白。 牛大壮家的抚恤被扣了,莲花乡分营的百夫长王大志亲口承认的,一共牵涉到十七笔抚恤……还有粮食和征兵的安家费。 赵言捏着信纸,越捏越紧。 说实话,王大志贪的这些银子不算多,也就三五百两,加上粮食也没多少。 但这事儿的性质太恶劣了。 长宁军从起兵到现在能发展这么快,靠的就是爱兵如子这四个字,才让那么多年轻人愿意来当兵。 现在倒好,连战死弟兄的抚恤金都有人敢贪。 他贪的不是银子,是那些战死的人一家老小的活路,是长宁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 没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言哥,石头来了。”贾材在门外说。 “进来。” 门帘一掀,贾材和石头一块走了进来。 “言哥,咋了?”石头挠了挠头。 他一看赵言的脸色,就觉得不对劲。 赵言没吭声,把信递了过去。 石头接过信,跟贾材对了个眼神,然后两人快速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俩人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群家伙……”石头猛地抬头,额头上青筋都鼓了起来:“言哥,我去把王大志的脑袋拧下来!” 赵言摆摆手。 “拧他一个脑袋管什么用?”他深吸一口气,说:“长宁军军纪一向严得很,一个百夫长敢干这种事,背后没人撑腰说不过去,这事得查清楚。” 第四百五十一章:不许出任何岔子 听到这话,石头和贾材脸色更难看了。 现在长宁军里,百夫长上面就是千夫长,再往上就是副将。 而这些位子,大多是当初狩猎队最早那十几个弟兄在坐着。 也就是说,王大志要真有靠山,肯定就在这十几个人里头! “言哥,这事……会不会搞错了?” 贾材脑袋嗡地一下,赶紧小声说:“咱们这帮兄弟,都是一步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啥脾气啥性子你还能不知道?谁能干出这种事来?” 赵言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不想这事跟自家兄弟扯上关系,可再怎么着,总得查清楚吧。 这事闹得太难看了。 要是糊里糊涂混过去,以后还怎么带兵? 兄弟归兄弟,军规是军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不是误会,查一查不就明白了?”赵言站起来,声音不大。 贾材咬了咬牙,问:“言哥,要是真查出来……真是咱们兄弟指使的,你打算咋办?” 门帘底下钻进来一股冷风。 赵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贾材从那眼神里读懂了点什么,心里头一下子凉了半截。 赵言叫石头去查这事,意思已经明摆着了——不饶,谁也不饶。 石头跟别人不一样。 他家里人都没了,就剩他一个,早就做好了给赵言当刀的准备。 这把刀砍外人还是砍自己人,他都不会手软。 “大柱他舅当初贪钱,害死了漕帮几个先生,闹得挺大……最后大柱亲手把他舅给宰了。我今儿要是偏袒谁,别说别人,大柱头一个不答应。”赵言说得很平静。 石头在旁边点了点头。 贾材还是有点不甘心,张嘴说:“言哥,这……这不太一样吧,大柱他舅是出了人命,这回不就是贪了点银子……” “老贾。”赵言直接打断他,眼睛盯着他:“非得出了人命才动手?” 贾材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老贾,石头……我问你们个事。” 赵言转过身去:“你们现在一个月拿多少?够不够花?” “三百两左右,我们没啥花销……基本都攒着呢。”石头回了句。 贾材也跟着点了下头。 “狩猎队那十几个兄弟,每个月到手的跟你们差不多。你们够花,他们也够。” 赵言嘴角一扯,笑了一下:“要是我给的钱少,让兄弟们跟着我挨饿受冻,那是我的毛病,贪点也就贪点了。” “可我从来没亏待过谁。那要还贪,就是他对不住我了。” 贾材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赵言平时跟他们兄弟长兄弟短的,好说话得很,可长宁军的老大到底是赵言,这帮兄弟里头的大哥,也是他。 赵言定下的事,没人能改。 “石头,你去。”赵言抬眼看了看他俩。 贾材刚才劝了半天,但赵言没怀疑他就是王大志背后的人。 贾材和姜聿这俩人,平时基本跟他寸步不离。 至于石头…… 他老婆死后就心凉了,啥世俗欲望都没了,钱那些身外物更是不当回事。 每月发的军饷,石头大多都借给了营里日子过不下去的弟兄。 “要做到啥程度?”石头问。 “但凡沾边的,全揪出来。”赵言说,“长宁军刚有点起色,我不能让它现在就烂。这军队是我一手拉起来的,不许出任何岔子。” “是!”石头应道。 “得嘞,咱石头兄弟现在成钦差啦!”贾材笑着拍他肩膀,打趣道,“你可是拿着尚方宝剑回安平,看谁不顺眼,先砍了再说!” 石头勉强扯了下嘴角,转身大步走了。 …… 安平。 长宁军后卫营。 一个兵快步从外面进来,沉声道:“大人!紧急军情,安平周边又冒出一伙流寇在抢劫!” 中军大帐里没人。 那兵愣了一下,左右张望。 “别找了,千夫长不在。”这时一个女人从帐外走进来,冷冷瞥了他一眼,“有军报就告诉我,我替你转。” 那兵皱起眉头:“将军有令,军情不能给营外的人看。你只是千夫长大人的家眷……不,现在连家眷都算不上,凭啥替我转?” 那女人一愣,冷笑几声,直接从桌上捡起马鞭抽过去:“行,你行啊!” “我早晚是你们千夫长的妻,你个小传令兵敢这么顶撞我,找死!” 啪! 一鞭子下去。 那兵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印子! “看不清自己身份的东西,滚!”女人握着带血的鞭子,居高临下地骂。 那兵捂着脸,眼里冒着火,咬着牙忍住了。 他是正儿八经入伍的长宁军士卒,不是谁家的奴才。 可对方是千夫长没过门的媳妇…… 至少她自己这么说的。 他一个普通大头兵,能咋办? 只能忍。 “还不滚?” 女人见他不动,抬手又是一鞭。 这一鞭抽在肩膀上,衣服裂开,皮肉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士卒咬着牙,转过身大步走了。 半个时辰后。 后卫营千夫长恪子巡逻回来。 他走到中军大帐前,冲两个值守的卫士问:“我出去这会儿,营里出什么事没?” 两个卫士张嘴就说:“十二什的刘大头刚才来报军情,结果被……” 话还没说完,帐子帘子一掀,那女人满脸带笑跑了出来,一把抱住恪子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软:“恪子哥,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恪子一愣,皱了皱眉:“你怎么又跑军营来了?不是跟你说过,别随便来这儿吗?” “我想你了……咱都三四天没见了。”女人撅着嘴,低头小声说。 恪子本想训她两句,看她这样子又有点心软,摆摆手说:“最近言哥和贾副将他们去了边境,洪州府事多,冷落了你……等过阵子,我给你买点首饰补偿你。” “我才不要什么首饰……就想让你多陪陪我……”女人一副委屈样,咬着嘴唇,看着可怜巴巴的。 跟刚才拿马鞭抽人那架势,简直不像一个人。 恪子听了心里一软,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知道了,等忙完这阵,好好陪你几天。” 女人脸上笑开了花,乖巧地点点头,手却还是抱着他胳膊不撒开。 恪子没办法,只好让她抱着。 第四百五十二章:九死一生 他转头看那两个卫士:“你们刚才说,刘大头来报军情?人呢?” 两个卫士对看了一眼,眼神往女人身上扫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他俩本来想告状,可看这两人腻歪的样子,又犹豫了。 自己就是个普通小兵。 这女人是千夫长的相好……以后肯定要过门的,要是今天多嘴说了啥,等人家成了千夫长夫人,随便吹吹枕边风,自己还不得倒霉? 想到这,只能咬牙说:“刘大头把令信放您桌上了,又出营巡逻去了。” “哦。”恪子点点头,没多想就进了军帐。 女人站在恪子旁边,嘴角往上翘,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军帐里。 恪子看了眼令信,皱起眉头哼了一声:“这帮流寇蟊贼,还敢在安平附近折腾……看来以前言哥还是没杀干净。” “传我令,点三百兵!午时过后出发剿匪!” 门口俩卫士一听,转身就走。 女人挑了挑眉,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恪子哥,你刚回来又要出去啊?” “有流贼抢东西,长宁军地盘上……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恪子拔出腰刀,在磨石上蹭了蹭刃口,准备动身。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随口说:“对了,鸾儿……你前几天不是说你家生意周转不开,缺银子吗?我跟几个兄弟借了点,晚上让人送到你家去。” 鸾儿愣了一下,接着高兴地点点头,扑上去抱住恪子就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恪子哥,你真好!” 恪子没想到她这么主动,脸一下子红了,磕巴了半天,才傻笑着说:“你……你高兴就成。” 看着眼前这张娇俏的脸,恪子觉得自己命真好。 他头二十四年就是个种地的,啥也不是,靠着家里两亩薄田勉强有口饭吃。 吃的稀粥干饼,穿的破破烂烂。 后来进了赵言的狩猎队,一下子成了让人羡慕的猎户。等赵言越做越大,搞出了长宁军,他的位子也跟着往上走,居然当上了管一千多号人的军官。 身份、地位、钱…… 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全攥在手里了。 可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 是眼前这个女人。 鸾儿。 她是安平城里一个商户家的闺女。 几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是猎户,买粮食的时候碰见了她,多瞧了两眼,就上了心。 但那会儿恪子觉得自己穷酸,配不上人家,没敢张嘴。 后来长宁军拉起来了,他顺顺当当当上百夫长,才去找了鸾儿。 后面的事,就跟水到渠成似的。 俩人越走越勤,关系也越来越近。 有句话叫人一发达,跟着沾光…… 长宁军占了安平以后,鸾儿家的生意有他照应,越来越红火,以前的对手怕他手里的权,主动把市场让了出来。 鸾儿这个原来小商户家的姑娘,也成了安平城里的“人物”。 酒楼小二得给她留最好的包间,绸缎庄掌柜要给她打折,就连县衙的差役见了她也客客气气的。 恪子知道不? 多少知道点。 但他没管。 他从小苦惯了,受够了别人白眼欺负,后来跟着赵言干,一路杀到了今天。 他心里堵得慌。 他就想让家里人、让身边兄弟,都能被人高看一眼。 再说,他本来就不怎么会跟女人打交道。 鸾儿对他温柔体贴,他就觉得这姑娘不错。 她偶尔耍点小性子,他也觉得没啥。 反正安平城里都是自己人,能出啥事? 鸾儿性子软,还能闯出什么祸来?恪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狩猎队最早的那十几个兄弟里,贾材、姜聿他们又有脑子又有胆量,陈榮、大柱几个箭法武艺也都很出色,石头、小武、六子虽说没啥特别拔尖的地方,可样样都拿得出手。 就他自己,啥特长没有。 武艺、脑子,就连人情世故,他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能混到今天这步,全靠赵言念着当年的交情。 所以恪子挺知足的。 就算他管的后卫营,在整个长宁军里是杂活最多、最没人关注的营口,他也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恪子哥……我听说赵将军带人去边境打匈奴了,这仗要是打赢了,回来贾副将和姜先锋他们又得立功升官了吧?”鸾儿托着下巴,像是随口一说。 “匈奴凶得很,去边境打仗那就是九死一生,就算赢了,肯定也是惨胜。”恪子叹了口气,“贾大哥和姜大哥立功升官,那也是该的。” 鸾儿听了,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这赵将军做事也太不公平了!” 恪子一愣,赶紧拉住她手腕:“这话可不能乱说。” 鸾儿却不依不饶,撅着嘴道:“怎么就不能说了?我又没在外头说,就咱俩私下讲讲还不行?” 恪子皱了皱眉,声音沉下来:“私下也不行!言哥对我够好了,这话传出去别人咋想?” “对你好?”鸾儿轻轻一笑,往他身边凑了凑,“恪子哥,你说赵将军为啥让你当千夫长?” 恪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言哥念旧情。” “念旧情?”鸾儿眼珠转了转,声音更软了,“既然念旧情,那为啥让你管后卫营? 我听说后卫营管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押运粮草、安置流民、修路搭桥……这些活又累又不出彩,功劳簿上压根儿就记不上你的名。” 恪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看看你那些兄弟,就说姜聿吧,他管先锋营,一打仗就冲最前面,功劳全让他捞了。” “还有贾材,跟在赵将军身边出主意,现在都当上副将了!就连小武和陈榮他们管的也都是最能打的营口,一有啥大事,赵将军就派他们去办,你呢?就只能打打流寇、剿剿山贼。” 鸾儿叹了口气,握住恪子的手:“恪子哥,我是心疼你!你成天忙前忙后的,谁领你的情?谁记着你?” 恪子把手抽回来,语气有点硬:“我为长宁军做事,不是图谁记得。” “行行行,你高风亮节。”鸾儿也不生气,还是笑嘻嘻的,“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哪天……我说万一啊,赵将军不念旧情了呢?” 恪子猛地抬头,盯着她看。 第四百五十三章:随便下结论 鸾儿被他看得心里发紧,还是硬撑着往下说:“我就随便说说,你想啊,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 今天念旧情,明天呢?后天呢?万一哪天有人在旁边嚼舌根,或者你哪件事没办好……” “别说了。”恪子打断她,站起来,“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鸾儿也站起来,眼圈有点红:“恪子哥,我是为你好!你要不爱听,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你别撵我走。” 看她这副模样,恪子心里的火下去不少。 他叹口气,摆摆手:“不是撵你,是真有事。你先回去,改天我去看你。”鸾儿点点头,乖乖往外走。 走到帐子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恪子哥,我听说这次赵将军在边境军镇收了不少囚徒军,长宁军人越来越多,肯定还得再提拔几个副将吧?” 恪子没吭声。 “你觉得这次谁能当上副将?陈榮还是小武?”鸾儿问道。 恪子皱起眉头。 她叹口气,掀帘子走了。 帐子里只剩恪子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晃动的帘子,心里突然有点堵。 鸾儿的话让恪子一阵心慌。 他告诉自己那是女人家见识,别往心里去。 可那些话,老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武艺谋略都不算出挑…… 后卫营尽是杂活…… 功劳簿上没名没姓…… 万一哪天不念旧情了…… 恪子使劲摇摇头,想把那些念头甩掉。 他走到桌前,想接着处理军务,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 另一边。 石头没带太多人,就带着几个亲卫日夜赶路,三天就到了安平,在靠山屯跟赵晓雅见了面。 两边互相说了下情况,石头就开始查这事。 没几天就查清了。 “大人……都查明白了,那王大志背后的人是……后卫营千夫长张老二。” 亲卫把一本账簿递上来,说:“这是从王大志家偷出来的账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被贪的银子分成了两份。” “一份占三,被王大志自己吞了,另一份占七,全进了张老二的腰包。” 石头盯着手里的账簿,脸上肉抽了抽。 恪子…… 怎么可能是他? 在他印象里,那家伙一直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在一帮兄弟里头是最安分、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敢干这种事? “你确定这些钱都到了恪子手里?”石头问,“会不会是有人栽赃陷害?账簿……是不是假的?” 回安平之前,赵言专门叮嘱过石头。 这事儿得查仔细了,千万不能随便下结论。 “大人,这账簿是真是假我们不知道……但,其实后卫营老早就有风言风语了。” 那个亲卫犹豫了一下,说:“后卫营的弟兄们讲,张大人被个女人迷住了,那女人仗着他的势在外面嚣张得很,还敢在营里对军务指手画脚。” “我们猜着……这银子,会不会是王大志瞒着张大人送给那女人了?” 石头一听猛地抬头:“有这事?” “有,好多人都在说。”亲卫点头。 “那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或者告诉将军?”石头一下站起来,眉毛直跳:“一个女人,敢插手军营的事,这是活腻了!” 俩亲卫对看一眼,声音越来越低,解释道:“弟兄们知道您跟张大人关系好,又怕多嘴得罪了那女人,所以……” 嘭! 石头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眼神凶得很:“恪子这蠢货,让个娘们儿坏了长宁军的名声!老子当了这么久猎户,倒要看看,这女人是个什么妖精!” 鸾儿从后卫营大营出来,上了等在营外的马车,脸上的委屈和眼泪就一点点收了回去。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眼越变越小的营门,嘴角露出点笑。 恪子这人还真好哄。 几句话就能让他心里不痛快,几滴眼泪就能让他心软。 这种男人,她见多了。 嘴上说知足,心里头比谁都在意那点不公平。 只要戳准了地方,再老实的人也能被点起火来。 马车咕噜咕噜往安平城走。 鸾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盘算。 后卫营那边铺垫得差不多了,恪子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往后只会越扎越深。 只要自己再温柔点,时不时吹吹风,早晚能让他彻底变成自己手里的傀儡。 眼下要紧的是城里的生意。 父亲看中的那间铺子,得赶紧拿下。 …… 安平城东市,周家布庄。 这间铺子开了二十多年,位置没得说,就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来往的客商一天到晚不断。 周家老两口老实巴交,靠着这铺子把一儿一女拉扯大了。后来长宁军接管了安平,日子也越过越顺当。 可最近,周老汉笑不出来了。 铺子门口,隔三差五就晃悠着几个大汉,个个人高马大,面相凶得很。 他们不进店,也不闹事,就杵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进出的客人。有些客人本来想进来,一瞧那阵势,吓得扭头就走。 周老汉知道他们是柳家的家丁,也想过报官。 但…… 他不敢。 柳家的女儿跟长宁军一个千夫长好上了。就算报了官,官家还能向着自己这平头老百姓?如今在安平,柳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自己拿什么跟人家斗? “爹,今天又一单生意没做成。”周家女儿看着门外那些恶汉,眼眶红红的,“他们堵在那儿,连老主顾都不敢来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真得喝西北风了。” 周老汉坐在柜台后头,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有什么办法呢? 正说着,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周老汉还以为是来了客人,刚要起身招呼,一瞧清那张脸,脸色立马沉了下去:“柳掌柜,你来干什么?” 柳掌柜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摸摸这块布,瞧瞧那匹绸,嘴里啧啧有声:“好铺子,好铺子啊!采光好,位置好,格局也好……可惜了,怎么没客人呢?” 周老汉咬着牙:“哼,你少装模作样,还不是你派人堵在我铺子门口,把客人都吓跑了!” “哈哈哈……”柳掌柜笑了笑,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说:“周老哥,上回我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破财消灾 “不卖。”周老汉硬邦邦甩出两个字。 柳掌柜叹了口气,一脸替人着想的样子:“周老哥,你这是何苦呢?你看看这几天,你这生意还能做得下去吗? 我也是好心,一百两银子,你拿着回老家买几亩地,安安稳稳养老,多好?” “我这铺子值三百两!”周老汉气得浑身发抖。 “值三百两是不假。”柳掌柜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是以前。现在嘛……你卖给别人,谁敢买?我柳家看上的东西,在这安平,谁敢伸手?” 柳掌柜瞅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小姑娘,话别这么说。我做生意向来公道,你爹要是不乐意,我也不硬来。 只是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铺子开不了张,税钱可一分不能少,到时候亏得底儿掉,别怨我没给过机会。” 说完,他拍了拍袖子,慢悠悠转身走了。 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周老哥,想通了就来府上找我,我最多再等你一天。” “要是你还死犟着不松口,到时候……我可不敢说会出什么事。” 周老汉瞪着眼睛:“你还敢明抢不成?” “我用得着明抢吗?”柳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我闺女马上要嫁长宁军的千夫长,只要我未来女婿一句话,你在安平城别说做生意,连命都难保。” 周老汉额角青筋直冒。 最后,还是泄了气。 …… “爹,周家那老头怎么说的?”马车上,鸾儿冲柳掌柜问道。 “还能咋说?嘴硬呗……不过我看他也撑不了多久了。”柳掌柜呵呵一笑,“明天他再不卖,你就找几个当兵的来吓唬吓唬他。” “嗯。”鸾儿点点头,瞅了眼周家布庄的位置,挺满意,“这铺子位置不错,以后开个胭脂铺,生意能越做越大。” 柳掌柜搓着手笑:“还是托了你的福,要不是你跟恪子有这层关系,咱柳家哪能有今天?” 鸾儿一听,脸色沉了沉:“爹,在外头说话当心点,什么恪子不恪子的,是陈千夫长。” 柳掌柜赶紧点头:“是是是,陈千夫长,陈千夫长。”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头,又说:“对了,周家布庄旁边那家粮店,我看着也不顺眼。” 柳掌柜一愣:“你是说王家粮铺?那家可是老字号了,跟咱们也没仇……” “没仇?”鸾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爹,“爹,你忘了?上次咱想赊点粮,他家死活不肯,这还不算仇?” 柳掌柜张了张嘴,想说赊账本来就不占理,可一看女儿那眼神,把话又咽了回去。 鸾儿坐在马车里,瞅着不远处王记粮铺进进出出的客人,轻声说:“爹,你说这东市要是只剩咱柳家的铺子,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商户碍眼……那该多好。” 柳掌柜心里一哆嗦,压低声音说:“月娘,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她回过头看着自己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爹,你怕什么?”她轻声道,“咱背后站着的可是长宁军的千夫长,那些平头百姓,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柳掌柜沉默了一下,最后点了头:“行,爹听你的。” 鸾儿这才笑了。 她挽住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只要恪子哥还在那个位子上坐着,安平城里的买卖,早晚都是咱家的。” 日头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好看的面孔,看起来又温顺又乖巧。 周老汉在床上躺了一宿。 说是躺,其实压根没合过眼。 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自家那间铺子,就是那块挂了二十多年的招牌,就是那些老熟客进进出出的笑脸。 他十四岁跟着爹进城讨生活,十八岁攒够钱盘下这间店面,二十岁娶了媳妇,二十五岁有了闺女,三十岁添了儿子。 一辈子,都搭在这间铺子里了。 如今,却只能低价卖给柳家。 闺女端了碗粥进来,眼睛哭得红肿:“爹,您多少吃一口吧。” 周老汉摆摆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房契地契……都准备好了吗?” 闺女点了点头,又不甘心似的咬着嘴唇:“爹,咱真要把铺子卖给他?” “不卖……还能咋办?”周老汉声音里全是苦涩:“他们天天找一帮人在门口堵着,咱连生意都没法做,再说柳家背后有人,真让长宁军来找茬……咱扛不住啊。” “不是说长宁军是好人吗……咋也跟以前那些贪官一个德行,就会欺负咱老百姓!”闺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恨恨地骂。 周老汉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他现在被折腾得身心俱疲,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破财消灾。 赶紧把这铺子卖了,自己带上一家老小回乡下老家,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是……是柳掌柜来了?”周老汉一愣,抬脚走了出去。 铺子大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走了进来,戴着个宽大棉帽,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客官,今儿个我们不营业了。”周老汉见不是柳掌柜,连忙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来买布的。”那汉子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是来买你家这间铺子的。” 周老汉一愣:“你是柳家派来的?” “你不用管我是谁。”汉子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丢过去,语气平平的:“里面有三百五十两银子,把地契和房契拿来。” 周老汉愣住了。 三百五十两? 自家的铺子只值三百两,柳家才肯出一百两……可眼前这个人,一出手就是三百五十两? 他绝对不是柳家派来的人。 “客官,你……”周老汉打开钱袋,里头那明晃晃的银锭子晃得他眼睛都疼,仔细瞅了瞅银子没问题,他才哆嗦着说:“这铺子,我不能卖给你。” “怎么,嫌钱少?”那魁梧汉子问。 “不是不是,实话跟你说吧,我这铺子被安平城里的一个恶霸盯上了,非逼着我卖,还说今天就要来收铺。要是卖给你,肯定得连累你。” 周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把钱袋递回去:“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 第四百五十五章:好大的官威 “恶霸?有多恶?我还真想见识见识。”魁梧汉子冷笑一声,口气很冲地说:“这铺子我今天买定了,你拿了钱走人就行,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客官,你……” “快去拿地契房契,写买卖文书。”魁梧汉子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看他态度这么硬,周老汉只好照办。 没一会儿,房契地契交了,买卖文书也签好了。 这间布庄正式换了主人。 “大兄弟,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那恶霸背后有人,是长宁军里的一名千夫长,你跟他们斗……” 周老汉带着一家老小刚要离开,又有点不忍心,冲着那魁梧汉子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千夫长……呵呵,好大的官威。”魁梧汉子坐在椅子上冷笑了两声,摆摆手说:“别担心,拿了钱走吧,省得让恶霸的人看见了,迁怒到你们一家头上。” “哎,行吧,大兄弟,你自己多小心。” 周老汉点了点头,随便收拾了点细软,带上家里人租了辆马车赶紧走了。 等他们都走远了。 魁梧汉子这才摘下棉帽和围巾,赫然就是昨天刚回安平的石头。 没一会儿,两个亲卫也穿着便衣从门外走了进来。 “柳家的人来了吗?”石头问。 其中一人低头说: “那鸾儿今天一早就派家丁去了莲花乡的分营,分营百夫长王大志带了七八个兵,现在已经跟柳家的人碰上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冲着这铺子来的。” “最多一刻钟,他们就到。” 石头右手慢慢拔出腰间的匕首,呼吸也重了几分。 周家的遭遇,让他忍不住想起自己。 他媳妇大玲,就是死在那有权有势的富家子弟董沅手里的。 他最恨的就是这些仗势欺人的东西。 而现在,长宁军竟然也成了那个欺负人的角色。 “不,不是长宁军……是里面的几颗老鼠屎。”石头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恪子,我只希望你是真不知道,没陷得太深,要不然,咱们连兄弟都没得做。” 一刻钟后。 布庄门口吵吵嚷嚷的。 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传来,柳掌柜带着几个长宁军的兵卒走进来。 他手里捏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啪”地拍在桌上:“周老哥,想好了没?我这人做事利索,今儿就把契签了,钱拿走,咱们两清。” 布庄里没人吭声。 柳掌柜抬头一看,没见着周老汉的人影,倒是三个年轻汉子坐在那儿。 “你们谁啊?周老头呢?”他皱着眉问。 “周掌柜回老家了,这铺子转给我了。”石头低着头,拿匕首慢慢修着指甲,“你来晚了。” 柳掌柜一听,先是一愣,接着火就上来了,最后气笑了。 “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冷笑道:“你们胆子不小啊,敢截我柳家的胡!” 鸾儿站在门外,听了这话也皱起眉头。 她也没想到十拿九稳的事,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看来今天带王大志来是对了。” 鸾儿掀开门帘,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铺子里头,冲王大志说:“王百将,你还愣着干嘛?还不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打断腿扔出去?” “你们尽管动手,出了事我担着,有恪子哥在,就算闹出人命最多赔点钱就完事,问题不大!” 这话一出口,直接踩了雷。 石头猛地瞪大眼,眼白里全是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来。 一股火气在他胸口炸开。 人命,赔点钱…… 问题不大!…… 这话太熟了。 跟当初董沅打死大玲之后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 一样的让人恶心。 一样的傲慢。 一样的……让人想把他扒皮抽筋,剁成肉泥! 石头慢慢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向最后面的鸾儿,一字一句地问:“人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石头的声音不大,却像打雷似的,震得整个布庄里的人都愣了。 鸾儿先是一怔,接着脸涨得通红。 这些日子她在安平城仗着恪子的势,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的? 就连王大志这种长宁军百夫长,也都主动巴结她、给她送钱! 现在,自己居然被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莽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 “你……你敢骂我?”鸾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石头的手指直哆嗦,“王百将!你聋了?还不给我打!打死了我兜着!” 石头现在整个人都被怒气烧透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把眼前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活活打死,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 “骂我?”石头抬起头,脸上没一点表情,“我还敢杀你呢!” 说完他就冲了上去,一刀冲着鸾儿胸口就捅。 风声呼呼的。 鸾儿吓得眼珠子都缩了,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侧身躲开。 刺啦! 刀刃擦着她衣服过去,直接割开了一道口子。 静。 死一样的静。 布庄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鸾儿愣愣看着衣服上那道口子,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刀没伤到肉,可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石头身上那股杀气,跟真的一样。 这人…… 他不是吓唬人,是真想杀人! “你……你怎么敢,敢在安平城里跟长宁军作对!”鸾儿额角青筋直跳,攥着拳头冲石头吼,“你完了,你完蛋了!我要让你知道这一刀得付多大代价,王百将,赶紧给我拿下他!” 王大志没动,还跟个雕像似的杵在那儿。 “王大志,你……”鸾儿看自己说话没人听,眼睛一瞪,转头想骂两句。 结果她看到了一幕让她不敢相信的事。 王大志死死盯着石头,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害怕,还带着不敢相信,最后全变成了一脸绝望。 他身子直哆嗦,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王百将,动手啊……你家主子喊你呢。”之前站在石头旁边的两个年轻人,抱着胳膊,一脸嘲讽地开口。 扑通! 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王大志扑通一声跪地上,声音发抖:“后……后卫营百夫长王大志,见过石大人!” 布庄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鸾儿脸上的表情直接僵住,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这条路真能走通 她瞪大眼睛看看跪地上的王大志,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石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又不傻。 不然也不可能把恪子耍得团团转。 光听王大志那声称呼,她就差不多猜出来这人是谁了。 长宁军里姓石,还能让王大志怕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丙字营千夫长! “你是……石勇?”鸾儿声音都在抖。 她跟恪子关系是不错,可长宁军里其他千夫长她根本不认识,毕竟军营那种地方,哪能随便乱逛。 她的身份,也就只能在恪子那帮后卫营里随便走走。石头没搭话。 他拎着匕首,又朝鸾儿逼过去一步。 “石大哥,误会,真是误会!我马上就跟恪子成亲了,他老跟我提你们这些兄弟,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鸾儿一边往后退,一边赶紧搬出恪子来当护身符: “到时候你可一定得来喝几杯喜酒!” “对了,恪子哥还说你们是过命的交情,有空的话要请你们上家里去,让我亲自下厨……” 啪! 一巴掌扇得又狠又重。 狠狠抽在鸾儿脸上,把她脑袋打得偏向一边,也把她那没完没了的话给抽断了。 眼看她身子被那股大力带得晃悠,就要软绵绵倒下去。 石头把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左手飞快一伸,一把揪住她头发,硬是把她拽了起来,接着右手抡圆了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 “无法无天了?” 啪! “把人命不当回事了?” 啪! “真当自己是王公贵族了?” 清脆的巴掌声混着尖叫和哭嚎,在布庄里响个不停。 “你个混账,放开我女儿!”柳掌柜见自家闺女被打成这样,眼睛当场就红了,冲上来就要抓石头。 可石头的两个亲卫比他快多了。 他俩一把抓住柳掌柜的胳膊,反手一拧。 只听咔嚓两声,柳掌柜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两条胳膊像拧麻花似的,关节硬生生被拧脱了臼! 连抽了十几巴掌,石头才收手。 他盯着被打得满脸是血、面目全非、快昏过去的鸾儿,拽着她头发让她站稳,冷笑一声:“你以为攀上恪子,我就不敢动你?” “告诉你,我能跟他做兄弟,那是因为长宁军,是因为赵言将军!” “谁要敢坏赵将军的事,不管是谁,我照杀不误!” 鸾儿嘴里鼻子里都在冒血,拼命睁开眼,只觉得脑子晕得不行,疼得快要受不了。 “今天这事,要是恪子指使的,有他的份……他比你还要惨!” “饶……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我知道错了……”鸾儿这下是真怕了,她那些靠山和招数,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不好使。 石头顿了一下,凑近她脸前,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这些坏蛋真有意思,每次知道自己错了,都是要挨罚了才说。” “你们到底是知道自己错了,还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字一出口,鸾儿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不能杀我,我就是犯了点小错……罪不致死。”鸾儿尖着嗓子喊,“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按你们长宁军的规矩,也就坐几年牢罢了。” 石头松开薅她头发的手,让她重重摔在地上。 “那贪墨战死将士的抚恤金呢?”他面无表情地问,“你对规矩这么熟,那就说说,贪墨抚恤金……该判什么刑?” 鸾儿愣了。 她那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石头身后两个亲卫深吸一口气,齐声道: “腰斩!” 鸾儿一听这俩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另一边的王大志也从跪着变成了瘫坐,喘气声跟破风箱似的。 “贪墨抚恤银子……有你一个吧?” 石头转过头看着王大志,皮笑肉不笑地问。 “石大人,我……我贪的那些钱已经全补上了,”王大志跪着爬过来,连连磕头,“而且赵将军的妹妹采薇姑娘也说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不追究了。” “……”石头笑了一声。 他蹲下来,看着对方那副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轻声问:“采薇姑娘……是长宁军的人吗?” 王大志一愣。 “她有军职吗?”石头又问。 王大志脸色越来越慌。 “她说算了你就信了?”石头笑得越发灿烂。 当初赵晓雅去莲花乡分营的时候一个人去的,要是不先稳住王大志,怕他狗急跳墙,才随口编了个话让他安心。 王大志当百夫长贪银子,他手底下那帮兵……八成也分了好处。 赵晓雅不敢赌。 “全绑了,带回军营,听候发落!”石头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两个亲卫从柜台后面拿出早就备好的绳子,朝王大志和鸾儿他们走过去,准备把人捆了。 王大志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拿求助的眼神看鸾儿。 可对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比他还甚,显然帮不了他。 这一刻,他是真怕了,也真后悔了。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长宁军里的一个伍长,管着四五个弟兄,可……他不满足,还想往上爬。 但长宁军军规严,想升上去,主要得靠立战功。 王大志心里门清,自己啥本事没有,胆子也不够大。要真行的话,当初他也不会主动申请去后卫营那边躲清闲了,那边基本没啥仗打。 所以他就打起了歪主意。 给恪子送钱他不敢,但他盯上了鸾儿——这女人跟恪子关系不一般。王大志壮着胆子,头一回送了二十两银子过去。 她收了。 三天之后,王大志就升了什长,手底下从五个人变成了十个,月钱也涨了不少。 尝到甜头之后他才明白,这条路真能走通! 没过多久,王大志又想往上爬,可手里没钱了。他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管的那片地方的军卒抚恤金上。 头一回他只贪了一半,跟那些家属说长宁军现在也紧巴,等以后宽裕了肯定补上,不会亏了大家。 家属们信了,还挺通情达理。 打那以后,王大志胆子越来越肥。 鸾儿那边要的也越来越多。 她不再只图钱了,开始让王大志利用长宁军的身份帮她办事。 第四百五十七章:狗急跳墙 柳家本来就是个做小买卖的,但这几个月下来,王大志带着手底下那些兵,三番五次去吓唬、威胁跟柳家抢生意的商户,强买强卖,低价进货。 没多长时间,柳家的家产翻了好几番。 王大志靠着鸾儿帮忙,顺顺当当当上了莲花乡的百夫长。 从那时候起,莲花乡的抚恤银子就再没发过。 每一笔钱从银库拨出来,他自己扣下三成,剩下的七成全送到鸾儿手里,两个人早就心照不宣了。 王大志跟她发过誓,这辈子给她当牛做马。 鸾儿也说过,不管出啥事,她都能给他兜着。 王大志信了。 因为恪子在长宁军里是元老,属于资历最深的那十几号人之一。 就算以后事情败露,赵言看在恪子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往死里查…… 可他没想到石头这次这么硬气,一点情面都不留。 现在别说指望鸾儿保他了……这女人自己恐怕都保不住自己了! “……”眼看那两个亲卫拎着绳子就要往自己身上套,王大志眼皮子直跳,心里的害怕到了极点反倒变成了怒火,干脆心一横,锵的一声拔出腰里的长刀指着两人:“别过来!” 刀一拔出来,布庄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了起来。 石头眯起眼睛:“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敢顽抗?” 王大志冷笑一声:“我要是乖乖跟你们回去,就是个死,那还不如拼一把,赌就赌了。” “都给我滚开!” 长刀指着石头胸口。 王大志带来的那几个长宁军士卒愣了一下,接着一咬牙,也都拔了刀,准备跟着自家百夫长硬闯。 克扣抚恤金那事,他们也没少分好处。 石头要是真往深里查,在场这些人,谁都跑不了。 眼看那几个士卒拔了刀,石头身后的两名亲卫脸色一沉,往前跨了半步把石头挡在身后,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扔,手也按上了刀柄。 “王大志。”石头却把身前的亲卫推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贴到对方刀尖上,“这一刀,你敢捅吗?” 王大志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石头胸前的衣襟上划出一道浅痕,但就是没刺进去。 “你不敢。”石头声音很平静,“因为你清楚,这一刀要是下去,死的就不止你一个。” “你家里那老母亲,刚娶进门还没半年的媳妇,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全得给你陪葬。” 王大志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他嗓子发哑,声音都在抖。 “你以为我是谁?”石头冷笑,“我是赵将军钦点的钦差,动你们之前,早就把底都摸清了。” “你觉得我会不防着你狗急跳墙?” 王大志咬着牙,但手里的刀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我已经派人去了你家,你家里人全在我手上。我要是在这儿出了事……你家人肯定比我死得惨。” 石头伸手拨开抵在胸口的刀,看着呆站在原地的王大志,突然暴起一拳砸在他脸上。 嘭! 王大志闷哼一声摔倒在地,鼻血直喷,长刀也掉了。 “绑了!”石头擦了擦手背,冷声说道。 王大志想狗急跳墙,结果被石头轻轻松松就按了下去。 没过多久,柳家的人和王大志带来的那些兵卒,全被五花大绑押回了长宁军大营,关进了大牢。 …… 消息传开,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石头坐在军营大帐里翻看王大志他们的供词,外面突然吵了起来。 “张大人……您不能进去!” “石大人正在处理军务……” “滚开!” 一声怒吼,有人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几名亲卫,大步闯了进来。 石头放下卷宗,抬头一看。 来的人是恪子。 石头眼睛瞪得溜圆,脑门上青筋都蹦出来了,喘气跟拉风箱似的,一看就是气炸了。 石头的两个亲卫跟在恪子后头进了帐子,尴尬地看了看俩人,解释道:“大人,张大人他非要往里闯……我们拦不住。” 石头抬手打断他们,声音放低了:“知道了,你们先出去。” 亲卫一抱拳,转身走了。 等帐子里就剩恪子和石头俩人,气氛一下子安静得有点吓人。 哥俩对视着。 石头能看出来,恪子眼里全是恨和火。 他深吸了口气,平静地开口:“恪子,我听人说你带兵剿匪去了,看你这一身……该不会是仗打到一半,撂下手里的活儿跑回来的吧?” “那女人就这么重要?” 恪子身上还穿着战甲,衣服上带着新鲜的血渍和灰土。 明摆着,他是从外面火急火燎赶回来的。 “石头,你要是还把我当兄弟……”恪子压着火,拳头攥得死紧,一字一句地说:“就赶紧把人放了!” “他们——”石头皱了下眉。 “我不管什么原因!”恪子猛地拔高了嗓门,像头炸毛的狮子,眼睛死死盯着石头:“王大志是我手下,鸾儿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就算犯了事,也该我来管!轮不到你插手!” 嘭! 他从腰间抽出战刀,一刀劈在石头面前的桌案上。 刀利索得很,直接砍进去一寸多深。 “放人!”恪子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 “张老二,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是土匪窝子吗?军营里头少跟我讲什么情分!” 石头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卷宗往恪子胸口上一按:“你现在也识字了,你自己看看,你那个心腹、你那好媳妇都干了什么!” “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贪抚恤银子……” “哪一条都够我砍了他们!” 恪子单手抓着卷宗,脸色难看得吓人。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城外带着后卫营剿匪,正打扫战场呢,留守营里的一个亲卫跑过来,跟他说了个跟炸雷似的消息。 柳家人和王大志还有他手底下几个兵,全被抓了,关进大牢里了,而抓人的——正是这会儿应该在边境大屯镇的石头! 恪子刚听见的时候还以为是亲卫胡扯,但等他跟着亲卫赶回安平,才知道这事竟然是真的! 石头抓完人,压根没藏着掖着,直接在大街上亮了身份,大摇大摆地一路进了长宁军营。 “……” 恪子低下头,看着卷宗上的字。 第四百五十八章:真正的模样 这些事,柳家人和王大志都招了,口供写得明明白白,私下那些烂事全在上面。 一条一条看下来,真是没法听。 “不可能,这是诬陷……是栽赃!”恪子手直哆嗦,想把那份卷宗撕了,“鸾儿人那么好,不可能干这种事,肯定是有人跟她有仇,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 “你是说采薇撒谎?”石头抬头盯着他,“要不是她回乡祭祖碰上一个战死将士的家里人,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恪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晓雅确实没理由诬陷她。 “你是千夫长,王大志在你手下胡搞,你不知道。”石头声音冷下来,“姓柳的贱人仗着你的势欺压人,你也不知道。管不好手下,也管不好自己女人,你这种人……” “有什么脸来我这里闹?” 啪! 石头一脚把恪子搁在桌上的刀踢飞了。 长刀在空中转了几圈,哐当掉地上。 恪子脸色一下子垮了。 “我……我……”他话都说不利索了,脸白得吓人,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上面的口供,都是鸾儿她……”他嗓子发干,“她自己认的?” “白纸黑字,画了押的。”石头把供词末尾的红指印推到他跟前,“不信,你自己去问。” 恪子没吭声。 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沙哑地问:“她……会怎么处置?” 石头顿了顿。 “贪墨抚恤银,按军法该腰斩。”他一字一句地说,“柳氏虽然不是军中的人,但勾结军卒欺压百姓,强抢民财,几桩罪并到一起,也逃不了杀头。” 石头声音冷冰冰的。 恪子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脚走出大帐。 门外那几个亲卫还守着,见恪子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冲他抱拳行礼。 恪子像没看见一样,跌跌撞撞往大牢那边走。 “张大人……”一个亲卫想拦,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让他去。”石头在帐里说。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退到一边。 恪子一路走到大牢门口。 守牢的兵认出了他,正犹豫要不要拦。 恪子一句话没说,直接闯了进去。 士卒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加快脚步跟上去,生怕他在牢里闹出什么事。 牢房里又暗又潮,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恪子穿过一排排木栅栏,走到最里头那间牢房前站住了。 鸾儿缩在墙角,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等看清是恪子,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两手攥着木栅栏,声音尖得刺耳: “恪子哥!恪子哥你可算来了!快救我出去!那个姓石的疯子要杀我!他真会杀了我!” 恪子低头看着她。 头发散了,脸上又是泪又是灰,妆早就糊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半点平时温婉贤淑的模样? “那些供词……”恪子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的?” 鸾儿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害怕,又从害怕变成乞求。 她拼命摇头:“不是!不是真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打我,用刑,我受不了才乱说的!” “你还敢骗我?!”恪子猛地吼了一声。 鸾儿吓得一哆嗦,接着带着哭腔喊: “恪子哥,你变了……你……你当初不是说过,不管出什么事你都会护我一辈子吗?” “我不也是为了咱们以后的日子能过好点吗?你冲我发什么火?你凭什么冲我发火!” 鸾儿声音又尖又凄厉,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着木栅栏不松手。 恪子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因为害怕而变了形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我是长宁军的千夫长,就算什么都不干,一个月也有上百两银子到手……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吃穿花销都够了。” 恪子声音发哑,“加上酒楼的分红,言哥时不时给的赏赐……一年下来我能拿到三千两。” 三千两。 搁在太平年月,也是一笔大数目。 “你不是为了咱们,你是为了你自己。”恪子眼里渐渐没了光,“你是贪。” “这些日子,你只要说缺钱,我想尽办法也给你凑……就是找人借,也不会让你作难。”恪子眼圈泛红,眼泪顺着脸淌下来,“可你不该碰抚恤金。” “那是律法,碰都不能碰的底线。” “恪子哥,我是一时糊涂……你念在咱们旧日的情分上,你救救我!”鸾儿不狡辩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求。 恪子盯着她,眼里全是绝望。 “我就是个千夫长,不是言哥,我没那本事赦免你。” “就是有……我也不会这么干。” 鸾儿脸色变了几变。 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恪子,再不是以前那个随便她怎么哄都行的男人了。 于是她的神情也换了。 那些哀求、害怕、委屈,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模样。 “没错,我是贪了。”鸾儿松开抓着木栅栏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冷冷盯着恪子:“我实话跟你说吧,当初跟你在一块儿,就是图你的地位和好处,这有什么不对?” “天底下当官的,哪个不是往自己腰包里搂钱?” “大遂不管是官军还是反军,吃空饷、冒领安家费的多了去了,就你们长宁军装得跟什么似的,还爱兵如子,呸,恶心人!” “你手下那些当兵的,死了也就死了,他们的银子不拿白不拿,赵言真差那点钱?” 恪子瞪大了眼,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那些战死的兄弟……”他声音直发抖,“他们跟我一起上过战场,替我挡过刀子、救过我的命,他们的老婆孩子,就等着那点抚恤银子过日子……” “关我什么事?”鸾儿不耐烦地打断他,“他们替你去死,那是他们活该!谁叫他们是你手底下的兵?” 恪子懵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脑袋发晕,天旋地转。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找了个知冷知热的好女人,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 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从头到尾,自己就是个傻子。 第四百五十九章:耍威风 “我……”恪子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石头看他那眼神为什么那么失望了。 “我说错了?”鸾儿索性豁出去了,腰杆一挺,“还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在长宁军里有多稳当,你把赵言他们当亲兄弟,人家可不一定这么想!” 鸾儿冷笑一声。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今天要是换作姜聿、是贾材,或者是赵言的亲妹妹赵晓雅犯了事,他还能这么硬气、非要执行军法吗?”恪子喘着粗气,咬着牙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白了,就是你对他不重要罢了,他想整顿军务,就拿你来开刀、立威!” 鸾儿冷笑里带着点讥讽:“恪子,你好好想想,自从长宁军拉起来之后,你手里那点权是最小的,位子也是最闲的,随便找个人就能顶替你。” “后卫营……虽说也是个营,可人数比别的营少一大截,还尽是老弱病残!” “你这个千夫长有多少斤两,你自己心里有数!脏活累活都是你的,建功立业没你的份……” “赵言要是真带兵从边境回来,以前先锋营那些百夫长,个个都能跟你平起平坐,有的还得骑你头上耍威风!” “够了!”恪子猛地一声吼,牢房都跟着震了震。 鸾儿吓得立马闭嘴,往后退了两步。 “都这节骨眼了,你还在这挑拨我们兄弟?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没看出你是这么毒的女人!” 鸾儿还想张嘴,抬头看见他那跟野兽似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吭声,跟她一块关进来的柳掌柜可急了。 他满脸求饶样,凑上前想抓恪子的手:“好女婿,我们错了,你救救我们啊。你跟赵将军关系那么铁,只要你张嘴,他肯定给你面子……” “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女儿跟了你这么久,多少有点情分,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恪子面无表情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好女婿?”柳掌柜一愣,脸上的求饶样直接僵住了。 “别叫了。”恪子声音发木,听不出一点情绪,“我不是你女婿,我哪配当你柳家的女婿?”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柳掌柜愣了几秒,接着疯了一样拍着木栅栏,扯着嗓子喊: “张老二!你给我站住!你不能扔下我们啊!你说过娶我女儿的!你说的!”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这些日子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张老二!张老二!” 恪子脚步没停。 柳掌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片听不清的哭喊。 走出牢房,外面的阳光刺得恪子眯起眼。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守牢房的士兵偷偷看他,没一个敢吭声。 过了好一阵,身后传来脚步声。 恪子没回头。 石头走到他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俩兄弟并肩站在大牢门口,沉默了半天。 石头伸手去拍他肩膀,开口道:“现在知道也不算晚,毕竟……” 恪子身子一侧。 石头的手擦着他胳膊划了过去。 恪子斜眼看了他一下,一声不吭,抬脚就往远处走。 “你还来劲了?”石头皱着眉,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骂了句:“操!” 石头杵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叹口气,转身回了大帐。 恪子一路走出军营,看门的兵瞧他脸色跟锅底似的,谁也没敢往前凑。 街上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叫卖的、聊天的、孩子闹腾的,声音搅在一块儿。 恪子走在这人堆里,却觉着自己跟罩了层壳子似的。 那些声音离他老远,老远。 他都不记得自己咋回的住处。 推开院门,院里安安静静的。 前几天鸾儿还在他耳边叨叨个没停,说忙完这阵要把院子拾掇拾掇,种点花啊草啊,等成亲了住着也舒坦。 恪子站院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推开屋门,屋里还跟早上出门时一个样。 桌上搁着半壶凉茶,还有一盘点心,动都没动过。 那是鸾儿昨儿个亲手做的,说让他带着剿匪路上吃。 他当时说不用,鸾儿还瞪他,说他不会照顾自个儿。 现在想想,那些温柔体贴,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恪子走到桌边,拿起点心瞅了半天,又搁下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 是酒坊的三月春。 恪子拍开泥封,对嘴灌了一大口。 酒辣得他直咳嗽。 咳着咳着,眼眶就红了。 他坐桌边,一口接一口地灌。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屋里也没点灯,恪子就着那点暮色一个人坐着,跟个泥人似的。 酒坛见底时,外面早黑透了。 恪子把空坛子推到一边,又去柜子里翻。 又翻出一坛。 接着喝。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鸾儿的笑,一会儿是她方才在牢里那副凶样。 “他们替你去死,那是他们该当的!” 这话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割他脑子。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原来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在她眼里就是“该当的”贱命。 恪子又灌了一大口酒。 可为啥…… 为啥明知道她是这种人,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为啥一想到她要砍头,他心里就跟被人剜了块肉似的? “呸!”恪子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张老二,你就是贱!操!” 他接着喝。 喝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嘴里头是酒还是眼泪。 夜越来越深。 外头街上早没人声了,就剩打更的敲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又慢慢没了。 恪子趴在桌上,半醉半醒。 这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很细,跟鸟落在枝头上似的。 但恪子到底上过战场,醉成这样,耳朵还是灵光的。 他手已经往腰间摸刀了。 刀不在。 他才想起来,白天那把刀叫他劈在石头桌案上了,后来也没拿回来。 “谁?” 他顺手抄起旁边的长凳,嗓子哑得厉害,眼睛里全是凶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接着响起个陌生声音: “张大人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 门叫人轻轻推开了。 第四百六十章:排忧解难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月亮,看不清脸。 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个子挺高,整个人裹在一件大罩衣里头。 恪子撑着桌子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谁啊?大半夜闯到老子家里,想干嘛?” 那人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口微微弯了下腰,语气挺平和: “在下深夜冒昧过来,是给张大人排忧解难的。” “什么事?” 那人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关于鸾儿子的事。” 恪子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攥紧了长凳,指节都发白了。 “你是谁的人?石头让你来的?”他声音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回去告诉他,老子用不着他来试探!” 那人摇了摇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 “张大人误会了,在下跟他没半点关系。” “那你到底是谁?” 那人这才迈步走进屋。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恪子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左右,人瘦,下巴上留着三绺长须,眉眼间看着挺斯文的。 不像练武的,也不像做生意的。 倒像个读书人。 那人看恪子满脸疑惑,笑了一下: “在下叫周通。” 恪子眯起眼。 他不认识这号人。 “有话直说,我没工夫跟你兜圈子。” 周通点了点头,也不生气,还是慢声细语的: “张大人爽快,那在下就直说了。” 他看着恪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在下有办法救鸾儿子出来,让她活着。” 恪子整个人定住了。 屋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你说什么?” “在下说,”周通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办法救鸾儿子一条命。” 恪子死死盯着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人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冷笑一声: “你在耍我?那贱人犯的是军法,贪的是抚恤,我早跟她恩断义绝,她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通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可怜他。 俩人就这么对视着。 好半天。 “张大人,你真想让鸾儿子死?”周通笑着问。 恪子浑身一僵。 “你……” “在下成天跟人打交道,看人最准。”周通声音很轻,“张大人要是真放下了鸾儿子,就不会一个人跑这儿喝闷酒了。” “就算你知道她骗了你,就算你知道她贪了那些不该拿的银子,可你心里头,还是盼着她活着,对不对?” 恪子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反驳,可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周通说的都是实话。 他自己都不敢认的事,被个外人这么直愣愣地揭开了。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恪子声音发颤。 周通没急着答话,慢慢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陈将军,这世上好多事,不是黑就是白的。”他声音低沉,“军法是军法,人心是人心。鸾儿子犯了军法该死,可你陈将军心里有她,不想让她死。这有错吗?没错。” “人非草木,谁能没点感情?” 恪子攥紧了拳头:“可我不能……” “你不能徇私枉法?”周通转头看着他,“可在下没让你徇私,只要你点个头,说一句想救她,剩下的全交给我来办。” 恪子喘气变重了,抓着长凳的手直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打紧。”周通一字一句地说,“要紧的是……张大人,你怎么想!” …… 大屯镇。 夜黑透了。 赵言坐在中军大帐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他没看战报,也没找谁商量军务,就一个人坐那儿,像是在等什么。 忽然,小白龙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 赵言解下它脚踝上的纸条看了一眼,沉默了半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来人。” 帐外值守的亲兵马上掀帘子进来。 “你去……”他凑到亲兵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这事要保密,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小白龙凑过来,从桌上叼了块熟肉,撕着吃。 赵言摸着下巴,随手捋了捋它背上的羽毛,叹口气:“有时候真觉得当野兽也挺好,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族里谁不老实就揍,看上哪个雌性直接抢……压根不用管它们怎么想。” 小白龙咽下一口肉,歪头看他,好像在纳闷他说这些干啥。 …… 安平城。 王大志和鸾儿的案子不复杂,石头连夜整理完,第二天一早以赵言钦差的身份判了。 王大志犯军规,贪银子,判腰斩。 鸾儿一样,在安平欺行霸市,名声臭了,判砍头。 莲花乡长宁军分营的兵,有十几个跟着王大志一块干的,该剁手的剁手,该劳役的劳役,该打军棍的打军棍,该降级的降级。 柳家抄家,这段时间强买强卖的钱全退给苦主……剩下的充公,给那些被克扣军饷的死伤家眷发双倍。 恪子也受了牵连,治下不严,降成什长,扣半年俸禄。 “石头……这罚得也太狠了吧?”陈榮带着留守安平的几个兄弟赶来,在营里试探着劝:“这不把恪子一撸到底了吗? 他可是跟咱们出生入死过的,就一个治下不严,不至于把功劳全抹了吧,让他当个什长算怎么回事?” 陈榮他们昨天就知道石头抓人了,但一直没出面,因为他们知道石头回来肯定是赵言的意思。 按他们原先想的,恪子这回虽然脱不了干系,但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最多就是罚点钱、打几棍子。 谁也没想到恪子千夫长直接被撸了,一路干到什长! 什长,军营里最底层的差事,连“官”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有点小权的老兵。 “是啊!他情场不顺,官场上要是再栽跟头……我怕他扛不住。” “咱们在一块这么久,总得给他留点脸吧?” 几个兄弟纷纷替恪子说话。 “还有别的事吗?”石头低着头慢慢写着东西,顿了一下,又说:“惩处的告示我已经贴出去了,军令下了就改不了。 你们与其堵在这废话,不如去查查自己手下和身边的人,别让自己也摊上这种事。” “再有这种事,恪子什么样,你们就什么样。” 第四百六十一章:早不在乎了 军帐里一下子静了。 几个人全瞪着眼看他。 没人说话。 “行,你石头现在本事大了,咱们高攀不起。”有人撂下这话,扭头就走。 剩下的几个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出去的兄弟,犹豫了一下,也陆续走了。 军帐又安静下来。 石头放下笔抬起头,盯着帐帘看了半天。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老兄弟心里肯定不好受。 但他更知道,有些话不说不行,有些事不做不行。 不是因为赵言交代过什么,而是…… 人心要齐,光靠迁就没用。 帐帘突然又被掀开了。 陈榮回来了。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石头,脸上没刚才那股怒气了,只剩一种石头看不太明白的神情。 “石头,”陈榮开了口,“处罚这事,是你定的,还是将军定的?” “我。”石头想都没想。“回安平之前,将军就说了,这事全交给我管,他不插手。” 陈榮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石头,我知道你为啥这么干了。” 陈榮脑子好使,比别的兄弟转得快。 石头每次来态度这么硬,不近人情,别人都以为他是变了性子、被赵言重用后就忘了老交情,只有陈榮觉着不对。 “长宁军人越来越多,势力也越来越大,还跟以前一样靠交情吃大锅饭,不行了。” 陈榮走了进来。“特别是像咱们这样的……从一开始就跟着言哥的老弟兄。” “咱们犯了错,要是不罚,军风就坏了。可要是罚得太狠,老交情就伤了。所以……你就站出来替言哥当这个恶人,重罚恪子,震住别人。” “就算以后弟兄们有怨气,也只会怨你,不会怨言哥。” 陈榮眉头皱着,眼眶有点抖。 石头的呼吸也没刚才那么稳了。 陈榮说的,确实戳中了他的心思。 赵言派他回安平时,没多说什么,但石头心里明白。 势力大了,里头就得有这么一个人。专门盯着上层的那些人,得冷脸、不讲情面,哪怕被人恨上也得干。 这次收拾恪子,石头是自己做的决定,但也是琢磨透了才动的手。他把恪子罚得重,肯定会惹不少人不满,但这股火气烧不到赵言身上。 等赵言回了安平,再稍微安抚一下恪子和兄弟们,反倒能把人心拢得更紧。 说白了,石头做的就是替赵言背骂名,把好人的角色、宽厚的姿态全留给赵言。 “我本事不大,能做的也就替言哥分点忧。”石头面无表情地说,“当初我在清水县杀了那个县令,主动领了刑,就是为了让其他人警醒些…… 可没想到,军中还有人没当回事,那我只好再出一次手,让他们长长记性。” 陈榮站在那,半晌没说话。 “阿林……长宁军现在大了,咱们这些当兄弟的,都得找准自己的位置。你箭术好、姜聿哥能打,你们就是言哥的先锋;贾大哥稳重,小武和六子经验足,他们就是言哥的左右手。” 石头接着说道,“至于我……我没你们那么亮眼,我就当个手套。” 手套是干什么的?是干脏活的时候,不让主人的手沾上灰和血,让他一直干干净净、高大光鲜。 “言哥需要个酷吏来帮他整顿内部,那我就来当这个酷吏。就算你们因此跟我翻脸、骂我是臭狗屎,我都无所谓。” “酷吏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陈榮脸色不太好看,语气里带点嘲讽。 手套嘛……脏到洗不干净的时候,主人多半会丢掉它。 “我早不在乎了。”石头耸耸肩,“能帮上言哥就够了……哪怕以后他为了稳军心、显仁厚,要杀了我来收买人心,我也高高兴兴去死。” 陈榮听得眉头直跳。 “所以啊,阿林……以后你和弟兄们真得时刻小心,千万别犯军规,别违背言哥的命令。”石头笑了起来,笑得很灿烂,“不然……我是一点情面都不会讲的,真会杀人。” 半个时辰后,陈榮离开了石头的军营。 同一时间,周通再次走进了恪子家的院子。 …… 屋子里酒味熏人,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周通瞅了眼床上躺着还醉得不省人事的恪子,站那儿没吭声,跟着从桌上拎起一壶早就凉透的茶,直接泼了过去。 哗啦! 凉水糊了一脸,恪子猛地惊醒,蹭地坐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愣了一瞬,很快看清了跟前拎着茶壶、笑呵呵盯着他的周通。 “你怎么又来了?老子昨晚不是让你滚了吗?” 周通放下茶壶,还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昨晚他说完那些话,本来以为能说动恪子,没想到直接被骂出来了。 但过了几个时辰,他又来了,脸上的笑反倒比之前更有底气。 “张大人,我来是跟您说个事。”周通深吸一口气,故意把话说得慢悠悠的,“今早我路过城门,看见贴了告示,长宁军那边已经把贪墨抚恤金的案子判了。” “想知道结果吗?” 恪子喘着粗气,随手抓了块布擦脸上的水,不耐烦地骂:“有屁就放!” “呵呵……王大志判了腰斩,鸾儿子判了斩首。”周通不紧不慢地说,“三天后在城门口公开行刑,全城百姓都来看。” 这是长宁军成立以来头一回公开处刑,就是要让百姓看看他们整顿军纪的决心。 公开砍头,能最大程度挽回之前贪军饷、柳家欺压商户搞臭的名声。 “早猜到了。”恪子顿了几息,声音跟着沉了几分,“你要是就为了说这个,赶紧滚。” “还有一件事。” 周通没恼,反倒坐下了,“我得恭喜张大人,往后您能轻省多了,再不用忙军务忙得累死累活。” 恪子一愣:“你什么意思?” “长宁军贴的告示上,除了王大志和柳氏的处罚,还有一条是针对您的。”周通轻轻捋着胡子,“您被降职了,猜猜看……降到哪儿了?” 降职…… 恪子听完,脸僵了一下,接着冷笑:“还能降到哪?副千将?军务官?总不能是百夫长吧……” “当然不是百夫长。” 周通停了一下,拿一种又嘲又怜的眼神看着恪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什……长!” 第四百六十二章:撒谎的苗头 恪子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纸让风吹得沙沙响。 “你说什么?”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沉,压着一股火。 周通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袖子,慢悠悠地说:“什长!” 手下管十个人那种。周某虽然不懂打仗的事,但也清楚,从千夫长撸到什长……这一口气降了十级。 “放屁!” 恪子猛地从床上蹿起来,一把揪住周通的衣领,把人从凳子上提溜起来:“老子跟着言哥出生入死,就这点破事,能把老子撸成什长?” 周通被勒得喘不上气,可还是挤出个笑:“陈……张大人要是不信,自个儿去城门楼……楼看看就是了!告示贴在那儿,满城老百姓都……都看见了。” 恪子盯着他眼睛,想找出点撒谎的苗头。 可周通眼神虽然难受,却透着一股笃定。 那是知道真相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他松开手。 周通摔地上,大口喘气。 可这会儿还不忘补一句:“周某知道张大人接受不了,可这就是事实,您那好兄弟石头,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留。” 恪子站在那儿,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愤怒,接着变得狰狞。 “张大人?”周通从地上爬起来,小心地叫了一声。 恪子没反应。 周通叹口气,语气软下来:“张大人,周某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事儿已经这样了,您得往前看,这个点儿……您该回军营了。” “回军营?”恪子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回军营干什么?我如今成了什长,见到以前那些老部下都得敬礼叫一声大人!” “张大人这话不对。”周通摇头,“您在军中的威望哪是一个官职能抹掉的?那些跟您出生入死的弟兄,难道就因您现在是什长,就不认您这个大哥了?” 恪子不吭声。 周通接着说:“正相反!您现在被贬成这样,后卫营那些弟兄只会更心疼您,更替您不值!只要您愿意,他们照样是您的人……不,应该说会比以前更忠心。” 恪子抬眼看他。 那眼神有点怪,但周通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张大人,周某还是那句话……既然他们都不念兄弟情分了,您又何必作践自己,死守着什么本心?” “鸾儿子虽然做了不少错事,可对您是一心一意,您真能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女人和尊严……一块儿被石头碾死吗?” 恪子没说话,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他提起茶壶,发现里面空了。 周通眼疾手快,从墙角水缸里舀了瓢水递过去。 恪子接过来,仰头灌下。 水顺着嘴角淌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周通。”他放下水瓢,忽然开口。 “周某在。” “你接近我,到底图什么?” 周通一愣,随即笑了笑:“周某就是觉得张大人是个人才,在长宁军里受这种气,看着不太公平。” “周某想跟张大人交个朋友!” “就这?” “就这。” 恪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看着有点瘆人。 “说,你到底是谁的人!”恪子猛地一拍桌子,抓起碎掉的茶壶,把一块锋利的瓷片握在手里,直接顶住了周通的喉咙,“我给你十个数的时间,不说,老子就弄死你。” 屋里一下子杀气就上来了。 碎瓷片抵在喉结上,周通能清楚地感觉到皮肤被割破的那种刺痛。 “张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表情开始慌了,但还在努力撑着。 “十。” 恪子的声音冷得吓人,平静得不像话。 周通呼吸开始急促:“周某真是好意,你要是不信……我走还不行吗!” “九。” “你冷静,千万冷静!” “八。” “周某就是个做生意的,真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七。” 恪子根本不搭理他,手上微微用力,瓷片又往里顶了顶。 一道血顺着周通的脖子流了下来。 “六。” “我说!我全说!” 周通彻底扛不住了,整个人软下去想往下瘫,可喉咙被瓷片顶着,又不敢真动,就那么别扭地跪着。 “谁的人?” 恪子的手稳得很,瓷片又往里压了压。 “霍允枫!”周通闭着眼睛喊了出来,“我背后是霍允枫!” 屋里安静了一瞬。 恪子眯起眼:“霍允枫?并州府统军衙门的那个守备?” “是!是!”周通浑身发抖,“周某以前是跟着刘季大人的,在安平当眼线。 后来刘季大人被赵言打垮了,洪州府统军衙门没人管,前阵子霍大人派人过来,把周某这条线给接手了……” “他让你干什么?” “让周某盯着长宁军,尤其是赵言去哪儿、干什么都得盯着……”周通越说越快,生怕恪子不耐烦直接给他抹了脖子,“还有就是……挖墙脚。” “挖墙脚?” “对!霍将军说了,只要能把你们拆散,让赵言跟你们之间有了嫌隙……长宁军自己就能垮。” 恪子盯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所以你就盯上我了?” “是,也不是……” 周通吞了口口水,“我本来盯着好几个人,陈榮、姜聿、贾材!但陈榮太贼,根本不上套。 姜聿那会儿宁可跟马帮翻脸也要跟着赵言,这人也不好下手。贾材稳得跟个老古董似的,成天贴在赵言身边……” “就我最好骗,最蠢是吧?” 周通不敢吭声。 恪子忽然笑了,笑得更瘆人了。 “鸾儿呢?鸾儿也是你们的人?” 周通一愣,赶紧摆手:“不是不是!鸾儿子不是霍将军的人,她真的是、是自己贪……” 话说到一半,他觉得这么说也不太对劲,连忙闭嘴。 恪子没发火,只是慢慢把碎瓷片收了回去。 周通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地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下他真以为要交代了,心脏差点蹦出来。 可恪子没动手,那就说明……自己还有用。 自己刚才那些话管用了! 不但死不了,说不定还能把局面扳回来。 他狠吸了几口气,稳住心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第四百六十三章:艰难的抉择 也顾不上擦脖子上的血,脸上又挤出笑来。 “张大人,周某全说了。我虽然是带着目的接近您,可……您也得明白,就您现在这样,跟我们合作是最好的选择。”他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离恪子远了点,才接着说。 恪子坐在床边冷冷盯着他,没说话。 周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下讲: “张大人,您从千夫长被撸成什长,手下千来号兄弟就剩十个了。再过阵子,别的营口那些大头兵见了您,都得装模作样喊您一声‘恪子兄弟’!这口气,您真能忍得下?” 恪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通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还有鸾儿子!”他声音提了上来,“三天后她就要当众砍头了!您就这么看着她死?” “闭嘴!” 恪子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 周通吓得退了一大步,可嘴没停: “张大人!周某知道您难受,可光难受有什么用?您得想法子啊!您一个人能干啥?您现在就是个什长,手里就十个兵,您拿什么救鸾儿子?” “周某再说句不好听的……您那好兄弟石头,三天后亲自监斩。您要是敢那天闹事,他肯定不介意再加你几道刑,直接把您脑袋也砍了。” “他这回就是要杀鸡儆猴,就是要立威!您倒霉,您被他挑上了!” 恪子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嘎嘎响。 恪子虽然气得不行,但没再动手,周通心里又踏实了不少。 恪子盯着他,眼神来回变了几变:“你们想让我干啥?投靠霍允枫?” 周通见他没直接翻脸,心里乐开了花,赶紧点头:“张大人果然是明白人!周某就是这个意思!” “您想想,您在长宁军受了这么大委屈,凭啥还给他们卖命?那赵言口口声声说是您大哥,结果呢?就犯了点小错,他把您一撸到底!” “这说明啥?说明在赵言眼里,您这些老兄弟压根没那么重要。他满脑子只有他的大业、他的名声。您们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恪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周通趁热打铁: “可霍将军不一样。只要您愿意过去,霍将军说了……千夫长的位子给您留着,以后还能让您当副将,比您在长宁军的时候只高不低!” “还有,霍将军能帮您把鸾儿子救出来,让你们再续前缘。” 恪子猛地抬头:“怎么救?” 周通微微一笑,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 “实话跟您说吧……霍将军的人马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我传信回去,半天之内就能到安平。” 恪子瞳孔猛地一缩。 周通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行刑那天城门口肯定挤满了人,长宁军大部分兵力都会在那边维持秩序。霍将军的人会混在人群里,等时辰一到就动手!” 说完,周通满脸期待地看着恪子。 恪子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盘算。 周通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这种事得给人时间琢磨。 最后,恪子开口了: “你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帮我,肯定不只是看上我那点本事,一定是想让我帮你们办什么事吧?我得做啥?” 周通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微笑: “张大人是个明白人……霍将军说了,您毕竟在长宁军待了这么久,突然过去他手下,短时间内很难取得信任。要是能有个投名状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投名状?”恪子眯起眼。 “要是您能杀掉或者绑来一个赵言的亲人、或者他最信任的人,比如赵晓雅或者陈榮、石头,那就说明您和长宁军彻底撕破脸了。” 周通摸了摸胡子:“这样霍将军才能完全相信您是真心投靠。” 绑人! 杀人! 石头瞳孔猛地一缩。 他像是陷入了特别艰难的抉择里。 看到这,周通又开口了: “张大人,周某再问您一句:您对得起长宁军,可长宁军对得起您吗?” 啪! 恪子猛地一拍桌子,脸都扭曲了:“你别说了,我……我干了!” 周通一听,乐坏了。 “他们不讲情面,那就别怪我心狠!”恪子眼里透着股狠劲,“你赶紧回去告诉霍将军,让他派人来劫法场…… 我会找机会把赵晓雅绑走。我倒要瞧瞧,亲妹妹落我手里了,赵言还能翻出啥花样来!” 周通哈哈大笑,拍着手说:“成!到时候我负责接应您!一出城,霍将军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咱们一路往北,直奔并州府!” “到了并州府,您就是霍将军的贵客!要啥有啥!” 恪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了稳神:“那我现在该干啥?” “您现在赶紧回军营,装出一副气得不行样子,去找石头大吵一架……怎么正常怎么来,别让人看出破绽。”周通压着兴奋劲儿,细细交代,“剩下的事,我会找人联系您!” …… 长宁军大营。 恪子大步迈进营门时,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路上碰到的兵卒都赶紧让道,有人想行礼,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几个以前跟着他混的汉子张了张嘴,想喊声千夫长,突然想起人家现在已经是什长了,那声称呼卡在嗓子里,愣是喊不出来。 恪子的脸更黑了。 他穿过营区,直奔石头的帐子。 掀帘子进去,石头正趴在案前写东西。 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是恪子,眉头皱了皱:“有事?” “两件事。”恪子伸出两根手指,板着脸说,“第一件……你为了这事,把我从千夫长撸成什长,我不服!” 门口俩亲卫一听,觉着恪子这是要找茬,用眼神问石头要不要动手把人轰出去。 石头却笑了,抬起头问:“第二件呢?” “霍允枫的人找我了,说要帮我劫法场,让我绑了言哥的妹子当投名状去投他,我答应了,他们已经回去拉人了。”恪子说完,“消息我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跟陈榮他们商量吧。” 说完,转身就往帐外走。 石头愣了一下,喊:“你干啥去?” “我一个什长……你说我干啥去?我扫马粪去!”恪子头也不回,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将计就计 帐帘落下,带起一阵风。 石头盯着晃动的帘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门口两个亲卫你看我我看你。 千夫长这是咋了? 石头没搭理他们,低头接着写东西,只是笔尖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过了半个时辰。 陈榮掀帘子进来了。 “石头,恪子那小子咋回事?我刚才看见他在马厩那边扫马粪,一边扫一边骂你,骂得特难听。”陈榮坐到案子对面,自己倒了碗水,“营里弟兄都躲着他走,怕被他拽住撒气。” 石头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他骂我啥?” “骂你……算了,不好听。”陈榮喝了口水,“不过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官被你撸了,让他骂几句出出气也行,总比憋在心里强。” 石头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他来找过我了。” 陈榮一愣:“找你?” “嗯。”石头点点头,把刚才恪子说的话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陈榮听完,手里的碗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比石头还厉害。 等他笑够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眼神一下子变利了:“霍允枫……并州府的守备将军,这王八蛋真是找死!” 石头站起来,走到帐里挂着的地图前边,“现在南境遭匈奴打进来了,镇南王府和咱们都在边境守着,霍允枫一个朝廷守备,哪来的胆子敢打咱们长宁军的主意?” 陈榮走过去,站他旁边:“你是说……” “洪州府统军衙门现在没人管,刘季死了,朝廷自个儿都顾不上,不可能再派新的守备过来接手。” 石头盯着地图上并州府的位置,“霍允枫这时候跳出来接了刘季的线人,还要劫法场、绑人……要是背后没人给他撑腰,你觉得可能吗?” 陈榮沉默了一会儿:“镇南王府?不像,王府现在根本不可能暗地里支持霍允枫跟咱们内斗。” 如今的南境势力就那么多,有胆子也有实力支持霍允枫的……除了镇南王府之外,好像就剩一个了。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冒出了那个名字。 “是匈奴?”俩人一块说出来了。 “匈奴收买霍允枫的可能性很大,之前在边境的时候,匈奴的左贤王就说过让言哥带人投到他那边去……”石头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理清楚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霍允枫的人为啥让恪子绑采薇姑娘了!” 陈榮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前几天,蛮族左贤王拓跋烈带兵打大屯镇,被咱们打得够呛,连他闺女都被咱们抓了当俘虏,现在就关在大牢里。他们要绑采薇姑娘,肯定是为了拿去换人!”石头声音一下子高了。 他很快把这事的前后串起来,把事情推了个大概。 “明白了。”陈榮一拍大腿:“那现在咋整?直接把周通给逮了,还是……” 石头摆摆手:“抓他有啥意思?一个小虾米而已。还不如将计就计……把霍允枫那孙子彻底挖出来,让他滚出南境。” …… 天黑了。 安平城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 周通坐在屋里,面前站着两个精瘦的汉子,一看就是常年刀尖上舔血的狠人。“信送出去了?”周通问。 “送到了。”领头的汉子点点头,“霍将军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明天天黑之前人就能到。” 周通松了口气,摸了摸脖子上缠的布条。 那是恪子用瓷片划的口子,伤不深,这会儿摸着还是有点疼。 不过这点疼算啥,值了。 “那个恪子真是个傻子。”周通忍不住乐了,“我就激了他几句,拿他那个相好的鸾儿子一说,再挑拨几句他跟赵言的事,他就啥都答应了。” 两个汉子也跟着笑。 周通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霍将军交代的事办成了,以后咱们在并州府就算站住脚了,等回去之后……那荣华富贵、漂亮女人,还不都是咱们的。” 仨人围坐一块,美滋滋地想着以后的好日子。 突然,一个汉子皱起眉:“那长宁军可不弱啊,刘季将军之前跟他们打就输过,霍将军要是带人去劫法场,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周通听了不但不急,反而笑得更欢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霍将军压根没想着打赢长宁军。” 俩汉子对视一眼,一脸懵。 “霍将军要的是让长宁军自己乱起来。”周通捋着胡子,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你们想想,恪子要是把赵晓雅绑了,其他人啥反应?” 领头的汉子想了想:“肯定疯了一样去追吧?” “追肯定是要追,可追谁?”周通反问道,“到时候霍将军的人在城门口劫法场,恪子在城里绑人,两路一起动手。 长宁军现在贾材和赵言又不在,那几个千夫长谁听谁的?恪子再让他后卫营那帮兄弟一闹……长宁军就是再能打,也得乱成一锅粥。” 周通心里门清,恪子虽然被降了职,可他在后卫营说话还是好使的。 他以前那些兄弟,现在肯定还是听他的。 只要长宁军自己先乱了,那就没啥好怕的了。 俩汉子眼睛一亮。 “高啊!”其中一个拍手叫道,“您这招真是绝了!” 周通摆了摆手,脸上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霍将军身边的军师出的主意,我们就是跑腿干活的,把事情办利索就行。” 他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突然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回头跟底下的人交代清楚,动手的时候长点眼,别真跟长宁军往死里打!咱们就是去闹事的,不是去送命的!” “是!” 两个汉子齐声应下。 周通满意地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琢磨起事成之后能捞到什么好处。 …… 同一时间。 洪州府境外荒原上。 拓跋烈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冲着手底下的属官问道:“南境那边……咱们的人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暂时还没有。”属官摇了摇头。 第四百六十五章:碰上条大鱼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满脸兴奋地冲进营帐,单膝跪下行礼道:“单于!大喜事! 齐国那个霍将军已经让人买通了赵言手下的一个千夫长,对方答应帮忙绑走赵言的家里人,三天后一早就动手!” 拓跋烈听完,眼里精光一闪。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中间的火堆旁,顿了顿接着说道:“三天后?消息靠谱吗?” “千真万确!”传令兵激动地说,“霍允枫的人亲自递过来的消息,说一切都安排妥了,就等三天后一早动手!到时候里应外合,肯定出不了岔子!” 帐篷里的属官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脸上都带着笑。 “单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站起来说,“只要把小公主救回来,咱们就能放开手脚跟齐国再打一场,把丢的面子找回来!” “是啊,这几天小公主在他们手里,弟兄们根本不敢靠近那些齐国的军镇,就怕惹急了赵言,他真下杀手!” 拓跋烈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那个千夫长……叫什么?” 传令兵想了想:“好像……叫恪子?是个粗人,因为犯了错被赵言撤了职,心里一直憋着火!霍允枫的人随便挑唆了几句,他就应下了!” 拓跋烈听完点了点头,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传令兵转身走了出去。 “唉……本王一直以来都瞧不上中原人那些弯弯绕绕的阴招,觉得要分胜负,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干。”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冲着手下一帮属官说: “但现在看,这些招数有时候确实管用。” 多年以前,蛮族的大单于花了不少钱,在南境偷偷收买了一帮人,安插了不少眼线和暗桩,有的甚至还帮着弄了官职,一步步往上爬。 那时候拓跋烈瞧不上这种做法。 他觉得要打下南境,就靠马跑得快、刀磨得利就行。 可现在看,还是大单于想得远。 镇南王府和长宁军把边境守得铁桶似的,蛮族大军一时半会儿根本攻不进去。可南境里头那些风吹草动,蛮族这边却清楚得很。 这时候,军帐里站起来一个打扮像谋士的男人。 穿了件灰袍子,人瘦,脸窄,一双眼睛挺深。一看就是标准的齐地长相,跟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蛮族汉子完全不一样。 “耍心眼子终究不是正道,当个辅助还行,不能全靠它。真正定输赢的,还得是战场上刀对刀、马对马,靠的是勇士那股子血性。” 那男人看着拓跋烈,语气不急不慢地说:“小人斗胆劝一句,千万别把宝全押在霍允枫身上。” “这几天咱们仗打得不太顺,士气也低,眼下最要紧的是打场胜仗稳住军心。” “要是那个叫恪子的千夫长能得手,当然两全其美。可他要是失手了……咱也不能因为怕小公主落在赵言手里,就啥也不干。” 拓跋烈听完,眼里寒光一闪扫了过去,却没接话。 “你这是想让咱们不管小公主的死活?” 拓跋烈没吭声,旁边一个粗壮的蛮族汉子先忍不住了:“那可是单于最疼的女儿!” “我见过红鹰教自个儿崽子飞。它们把窝搭在几百丈高的悬崖上,小鹰第一次飞的时候,老鹰就把它带到崖边往下扔。 它要是能扑腾开翅膀,就能活,以后就是草原上最猛的猎手。它要是光顾着害怕瞎叫唤,就掉下去摔成肉泥。” 那长袍男人挨了训,脸上也没什么波澜,说话还是那副淡样:“这就是猛禽活命的规矩,要么成龙,要么成虫。” “蛮族不是老把自己比作草原雄鹰吗?这点都做不到?要是单于因为闺女就缩手缩脚,不敢动大屯镇,那军心可就散了。” “徐先生,你到底什么意思?”拓跋烈这才开口问。 徐先生停了一下,慢慢说道:“我的意思是,三天之后,不管霍允枫的人有没有在安平绑到赵言的家里人,咱们都得调兵,再攻一次城。” “要不然,不光拓跋部这边军心不稳,大单于那边也没法交代。” 军帐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徐先生,有几道眼神凶得很。 “徐树枫,你混账……”一个膀大腰圆的蛮族汉子拍桌子站起来,弯刀都拔出来了。 “当初你在齐国犯事被通缉,要不是单于收留你,你早让野狗啃了,现在还敢对单于指手画脚,找死!” 帐里气氛一下子就绷紧了。 “坐下。”拓跋烈转头看那汉子,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让人不敢顶嘴,“徐先生说得对,不许无礼。” 那汉子只好咬咬牙,又坐了回去。 “徐先生虽是齐人,可在咱们部族这些年,出谋划策功劳不小,没他,我拓跋部也到不了今天这地步。” 拓跋烈拍了拍徐树枫肩膀,接着说,“先生不用多想,有话直说……你要咱们集结兵力攻城,有没有靠谱的计划?” 徐树枫点点头,指着桌上地图说:“单于,您看……” …… 大屯镇。 长宁军中军大帐。 赵言把姜聿和贾材叫到跟前,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晃了晃,递过去说:“石头让小白龙送信来了……这回咱们好像真碰上条大鱼。” “霍允枫八成投了匈奴,他让恪子去绑采薇,明摆着是想拿她换拓跋兰给拓跋烈。” 贾材和姜聿看完信,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他俩平时对霍允枫就没啥好印象,可想着人家好歹是朝廷封的五品守备,吃着皇粮,再怎么不是东西……眼下外敌当前,应该也不至于干出格的事。 谁知道这王八蛋真敢通敌! “言哥,你下命令吧!”姜聿冷哼一声,“我挑几个手脚利索的,摸进并州府,把他脑袋摘了。” “不急。”赵言摆摆手,眯着眼说,“霍允枫手里好歹有几千兵,虽说打仗不行,可在并州府根子扎得深。” “他想搭台唱戏,咱就陪他玩玩呗!” 并州府,统军衙门。 霍允枫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夜色,背着手,那股子劲儿端得跟个宗师似的。 “真安静啊……” 第四百六十六章:都得留个心眼 他轻声说了句,嘴角勾起一道让人发毛的弧度,“南边的人啊,抓紧时间享享这最后的安生日子吧,过不了多久,这儿就要翻天了。” “镇南王府、长宁军,全得成灰,让匈奴的马蹄子踩烂。这片地上的新主子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 夜色静悄悄的。 烛光照着他,黄乎乎的光非但没让他看着和善点,反而更显得阴森吓人。 霍允枫笑得越来越狰狞。 他这会儿心情好得很。 甚至想喝几杯庆祝一下。 他在南境待了这么多年,表面上是个带兵的将领,其实就是朝廷硬塞在镇南王封地里的一颗钉子。 这些年,霍允枫的处境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他是朝廷的人,官居五品,可在南境这块地方……手里那点权力实在有限,处处被镇南王府压着。 跟大遂其他州府的守备将军比起来,南境三府的守备就是个受气包。 霍允枫在南境办不好差事,朝廷要治他的罪。 他要是太卖力,又把王府得罪狠了,搞不好命都保不住。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在朝廷和王府之间两头周旋,勉强维持着那点平衡。 可现在不一样了。 蛮族大军压境,黄巾教又在闹事,朝廷根本管不了南境了。 镇南王府大部分兵马也调去了边境,顾不上后面。 “镇南王府的二夫人已经被锁死了,等周通收买的那个恪子再把赵晓雅绑回来,我手里就有了能拿捏他们两家的底牌。” 霍允枫攥了攥拳头,“到那时候,就算是蛮族也得对我客客气气,把我当上宾供着。” 霍允枫不傻,他虽然是武将,但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心思也不少。 蛮族之前主动来找他,说要合作,他心里门儿清,还不是因为自己现在有用,能给他们当内应,帮着打开南境的门。 等哪天自己没用了,那帮匈奴……能给他好脸色看? 前几天,匈奴在南境的人偷偷找上门,让他帮忙绑赵言的家眷。霍允枫不知道他们要赵晓雅干什么,但想来想去也就那几种用途…… 无非就是拿来威胁赵言,让他别再跟蛮族大军对着干。 霍允枫答应了。 他派周通去办这件事,但压根没打算把赵晓雅交给匈奴,而是要攥在自己手里。 因为他得一点一点跟匈奴们要好处,把他们之前许诺的那些东西慢慢拿到手。 不然对方翻脸不认账,他就一点退路都没了。 “将军!”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推门进来:“咱们的人已经出发了,只是……” “只是什么?”霍允枫挑了挑眉。“只是那几个匈奴说怕咱们办事不牢,打草惊蛇,派了他们几十个人跟着一块去,说是能搭把手。” 亲兵道。 “帮忙?我看是监视才对。”霍允枫冷笑一声。 他跟匈奴们虽然私下谈好了合作,但两边谁也没法真信谁,做事都得留个心眼。 “算了,随他们去吧……反正那些匈奴兵也就几十号人,掀不起多大浪。事成之后他们要老实待着就罢了,要是敢打赵晓雅的主意……” 霍允枫琢磨了一下,眼神一狠,“那就直接打断他们的腿!我就不信,这点人能挡得住我几百号精锐?” “是!”亲兵应声走了。 霍允枫静了一会儿,又叫来一个人,吩咐道:“你去一趟并州府,找王府的二夫人,让她……” …… 第二天,镇南王府。 后院。 二夫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跟得了场大病似的。 其实她现在这状态,比生病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爹和弟弟虽然让长宁军放回来了,可欠的那笔银子还没凑出多少,眼瞅着还钱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她心里堵得慌,整夜整夜睡不着。 孙家这些年靠她在王府的关系攒了些家底,可离三十万两还差得远。 再说了…… 孙家那老两口根本不同意卖东西帮她还债! 他们说孙耀祖官都丢了,孙家的家产就是他以后养老过日子的本钱,谁也不能动。还说二夫人是王府的主子,荣华富贵享不完,区区三十万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碰上这样的爹娘,二夫人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不敢把这事让王府里任何人知道,又做不了爹娘的主,眼下算是被逼到绝路了。 “夫人……” 这时候,一个侍女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欠身道:“府外有个叫陈贵的男人求见。” 陈贵?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病恹恹躺着的二夫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她脸色更难看了,眼里还带着慌。 这人就是她的债主! 上一次,他就拿借钱的事逼她,让她帮忙给一个犯人脱罪,免了三万两银子的利息…… 这回他又来干什么? 二夫人心里直发毛,本想叫侍女把人赶走,又怕陈贵在王府门口闹起来,把借钱的事抖搂出去。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说:“带他从后门进来,记住了,别让任何人看见。” “是。”侍女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陈贵就被那丫鬟领进来了。 他先规规矩矩磕了个头,然后笑着站起来:“夫人,有些日子没见了,您身子还好?” “有话就说。”二夫人在屏风后头坐着,声音冷得很。 “呵呵……”陈贵弯着腰,姿态放得很低,“是这样,我家东家又有件小事想请夫人帮个忙。您要是点了头,借款那边我们愿意再抹掉五万两。” 五万两! 二夫人听到这数,手指一下子攥紧了,骨节都泛了白。 她心口猛跳了几下,呼吸也粗了点。 三十万两的窟窿,要是能再少五万,那就只剩二十五万了…… 虽说还是不少,但好歹能松快些不是? 可二夫人还是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没让这好事冲昏了头。她心里清楚,对方嘴里说的“小事”,指定不好办。 “小事?”二夫人声音沉了下来,“上次让我帮忙脱罪,这次又要干什么?” 陈贵还是弯着腰,笑得挺客气,抬眼瞅了瞅屏风后面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声音压得更低了:“东家说了,这事儿对夫人来说简单得很,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连门都不用出。 第四百六十七章:要惹出大事来 事成之后,借款抹掉五万两不说,日后还有重谢。” “别拐弯抹角的。”二夫人冷冷说道,“到底让我干什么?” 陈贵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在这王府住了这么久,王府手下那些都统大人们的家眷都住哪儿,您应该是知道的吧?” 二夫人心里一紧。 “你问这个干什么?” “夫人别急。”陈贵赶紧摆手,笑得越发殷勤,“我家东家说了,就是想跟那些都统大人们做做生意,攀攀交情罢了。 您也知道,现在南边不太平,匈奴打过来了,黄巾教也在闹腾,咱们做买卖的总得找点靠山不是?都统大人们手里有兵,能搭上关系,往后在南边也好有个照应。” “做生意?”二夫人冷笑一声,“做什么生意要打听人家家眷住哪儿?” 陈贵脸色不变:“夫人明鉴!攀交情找靠山,总得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吧!先摸清楚各家眷的喜好,才好备礼上门。 要是冒冒失失去,万一冲撞了哪位夫人小姐,那不就是好心办坏事了?” 这话听着倒也有点道理。 可二夫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算不上多精明的人,但在王府待了这些年,好歹也见过些场面。 打听都统家眷的住处……这事儿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 要是真想找靠山,直接递帖子去求见不就行了?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的? “你家东家要是真想攀交情,怎么不大大方方递帖子去?”二夫人冷笑道,“非要这么暗地里打听,这不是让人起疑心吗?” 陈贵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为难:“夫人您不知道,现在这年头,那些都统大人一个个眼高过天,普通商人递个帖子过去,人家看都不看就扔了。 我们东家也是没办法,想着先跟家眷们混个脸熟,到时候再见都统大人就容易多了。”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恳切:“夫人放心,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送点脂粉绸缎金银首饰,讨个欢心罢了。这对都统大人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坏处。” 二夫人没说话。 她隔着屏风看着那道躬着身子的身影,心里头乱得很。 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当然看得出来。 可那五万两银子实在太勾人了。 勾得她明知道不对劲,还是压不住心动。 “要是……”她开了口,声音发干,“要是我不答应呢?” 陈贵脸上笑容没变,只是眼神深了深:“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夫人答不答应,我都得回去回话。就是东家那边怕是要失望了。 他老人家一失望,那借款的事……说不定就得催一催了。” “毕竟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这就是明摆着威胁了。 二夫人脸色更白了。 她盯着屏风外头那个人,恨不得叫人把他打出去。 可她不行。 她不敢。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在王府就完了。 镇南王人不在府里,可府里还有管家有下人,这事一闹大……别说荣华富贵,命都保不住。 “我……”她费了好大劲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你。” 陈贵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面上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夫人深明大义,小的替东家谢谢夫人。” “不过——”她突然拔高声音,“你给我听好了,你们东家要是干了什么连累我的事,我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陈贵连连弯腰:“夫人放心,我们做生意的,哪敢得罪您、给您添麻烦啊。” 二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话说跟没说一样,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可事到如今,她也回不了头了。 “拿纸笔来。” 侍女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拿来笔墨纸砚。 二夫人撑着走到桌前,提笔蘸墨。 手有点抖。 王府底下有十二个都统,每人管一营兵马,都是镇南王的心腹。这些人的家眷大多住在并州府城里头,少数住城外庄子上。这些地方她记不全,但大概在哪儿还是知道的。 一笔一划,她把地址写了下来。 写完了。 侍女把东西递给陈贵,陈贵双手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 “谢夫人。”他弯了弯腰,“小的先走了。” “等等。”二夫人叫住他,语气冷了下来,“你回去跟你东家说,钱我会尽快凑齐还上,这样的事是最后一次。再逼我,别怪我不客气。” “小的明白。”陈贵笑着应了一声,弯着腰退出了门。 等那人影消失在院门口,二夫人才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回床上。 “夫人……”侍女小声说,“这事要不要告诉管家?我看那人不像好东西。” “闭嘴!”二夫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不然……我先弄死你!” 侍女吓得赶紧点头,不敢再说了。 二夫人靠在床头,心里头慌得很。 她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泥坑里,怕是要惹出大事来。 转眼就到了行刑前的那天晚上。 恪子在军营里干了一天的活,累得不行,拖着身子回了住处。 刚推开门,就看见周通带着几个汉子从屋里出来。 “张大人,我家霍将军的兵马已经乔装好了,埋伏在安平城外头,就等明天刑场上一动手,就能把鸾儿子救出来。” “来了多少人?”恪子问。 “具体人数不方便说……但不会低于八百,”周通想了想,“我这边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看张大人您的了。” 恪子点点头:“后卫营里六个百夫长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刑场一乱,他们就会带兵在城里闹事,把人引开。” “赵晓雅呢?” 周通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汉子阴着脸插嘴:“赵晓雅才是关键,抓不到她,咱们全白搭。” “再说了,有她在手上,长宁军不敢乱来,咱们也能顺顺当当撤走。” 院子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恪子身上。 “赵晓雅这几天一直住在春意坊,那里就几个卫士守着。我虽然被撤了职,但好歹是长宁军的老人,进出春意坊没人会拦。” 第四百六十八章:运筹帷幄 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一早,鸡叫三声,我就说有匈奴进城了,去春意坊保护她,实际上是把她绑走。” “就这么简单?”那汉子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恪子声音平平的,“越简单的计划越不容易出岔子。” 周通听了,回头跟身后几个人对了下眼神,然后点了点头:“行,张大人,就照你说的来。” “不过为保险起见,让这几个兄弟跟在你身边搭把手,他们都是霍将军手底下最能打的,身手没得说。” 那几条汉子走上前,眼睛死死盯着恪子。 搭把手…… 恪子心里冷笑。 “搭把手?是盯着老子吧……不过也无所谓了,你们爱跟就跟,但都给我精神着点,别坏了老子的事!” 恪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嫌弃地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骂骂咧咧道,“让开,老子要睡了。” “瞅你们一个个长那德行,歪瓜裂枣的……还精锐?有你们这样的手下,哈哈,难怪霍允枫现在越混越回去!” 说完,他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摇大摆走进屋里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去……不知死活的东西!” 刚才说话那汉子气得眼皮直跳,咬着牙低声骂:“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要不是看他还派得上用场,老子早一刀砍上去了!” 周通眯了眯眼,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劝道:“刘校尉别急,等明天他绑了赵晓雅出了城,到时候还不是咱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嗯。”院子里,那几个汉子个个憋着一口气,狠狠点了点头。 …… 齐州府。 天快亮了,夜色还没完全退去,一群穿黑衣的汉子像鬼影一样在街道上穿行。他们摸到一处院子前、庄园门口,相互打配合,麻利地翻墙进去,落地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些院子,都是二夫人之前写下的那些都统家眷住的地方。 他们躲在暗处,慢慢抽出腰里的短刀。 这帮人经验老道。 挑这个点动手,是因为人快天亮的时候警惕性最差。 就算这些院子里有守卫,这时候也大多都困得睁不开眼。 正这时,一个丫鬟起夜,从卧房里出来往茅房走。 领头的黑衣汉子像只猫似的蹿过去,一把捂住丫鬟的嘴,反手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压着嗓子说:“不想死就别出声,这院子的主人住哪间房……指给我看。”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指向最宽敞的那间屋子。 黑衣汉子一挥手,嘴角勾起一丝狠劲,身后的人立刻朝那间房悄悄摸了过去。 同一时间,安平。 恪子和周通带来的那几个汉子也换上了长宁军的军服,一声不吭推开院门,大步往春意坊走。 “一会儿到了地儿,你们谁也别吭声,跟着我往里冲就完了。” 恪子压低嗓门:“我跟手底下那六个百夫长都说好了,鸡叫三声就一起动手。” “把人绑了,咱就去东门……那儿有人接应。”刘校尉跟着补了一句:“霍将军安排的人马都埋伏在那边。” “记好了,千万别整出大动静,要是惊动了石头和陈榮,他们肯定得取消城门口的行刑……到时候咱们这法场就劫不成了。”恪子回过头,语气郑重地叮嘱。 刘校尉几个闷声应了。 可心里头都在偷着乐。 只要赵晓雅到手,谁还管柳家那帮人死活? 城门外那些兵马本来就是给他们打掩护的,好让他们顺顺当当把赵晓雅接走。至于恪子和柳家人……等他们把赵晓雅交过来,这些人就没用了。 刘校尉瞥了恪子一眼,嘴角带着点阴冷的笑意。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等恪子带着赵晓雅跟他们到了城外,自己就让兄弟们把这傻小子拿下,扔回安平城里头去,然后嘛……就能好好看一场兄弟相残的好戏了。 恪子当了叛徒,石头和陈榮能饶了他? 光是这么一想,就让人浑身来劲儿! 刘校尉压着心里那股子扭曲的兴奋,脚步飞快地跟在恪子后头。 …… 并州府统军衙门。 霍允枫一宿没合眼,但精神头还挺足。 他看着窗外夜空里的星星,想到自己布置的事都挺顺利,脸上带着自信的笑。 “镇南王,赵言……你们想不到吧,最后赢的是我霍允枫。本将就坐在并州府,就能把整个南境的局势给拿捏了。” “等那些都统的家里人跟赵晓雅都落到我手里,就等于捏住了你们的命根子。” “这才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恪子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其实啥汗也没有,装出一副刚跑过来的样子,喘着粗气说:“我刚收到的消息,匈奴的杀手进城了,要刺杀采薇姑娘。 石头和陈榮他们已经带人在城里搜了,让我过来带采薇回军营,先保护起来!” “还有这事!”两个卫士一听,脸色都变了,赶紧让开路,把门打开:“张大人,您快请!” 恪子抬脚就往院子里走。 刘校尉看着黑漆漆的院子,心里突然有点发毛,总觉得这院子像张着个大嘴要吞人似的。 “你们还愣着干啥?”两个卫士见刘校尉几个人站在那儿不动,催了一句:“还不赶紧进去帮忙收拾东西?” 刘校尉低下头咬咬牙。 他明白自己要是不进去,肯定要被怀疑,索性一横心,硬着头皮往里走。 “恪子那蠢货还指望着我们帮他救姓柳的女人呢,我就不信他敢翻脸……”刘校尉心里嘀咕了一句,给自己壮了壮胆。 春意坊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发慌。 没看到什么伏兵。 刘校尉这才松了口气。 恪子走到一间屋子前使劲拍门,压低声音说:“采薇!采薇,你快醒醒,石头让我马上带你回军营!” “……都进来了,一脚踹开不就完了?”刘校尉有点耐不住性子,冲上来就要动手。 啪! 恪子一巴掌给他推开了,皱着眉指了指门口那俩守卫,压低声音说:“你这蠢货,我不是说了别闹出动静?安平城里到处是巡逻队,要是被他们发现不对劲叫人来,咱谁都跑不掉。” 第四百六十九章:根本没资格催 刘校尉挨了一巴掌,又气又急。 敲了一会儿门,屋里总算有动静了。 烛火点着了。 屋子里亮了起来。 接着就是穿衣服的声音。 等刘校尉快没耐心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恪子一闪身就进去了。 刘校尉也跟了进去。 “恪子哥,出啥事了……这么着急?”赵晓雅穿着一身素衣,背对着众人站在床边收拾衣服,声音困得有点哑:“我才刚躺下没多久呢!” 烛火不大。 屋里光线有点暗。 刘校尉盯着赵晓雅的背影,按着刀柄的手又攥紧了些。 他看了身边的同伴一眼,呼吸重了起来。目标就在眼前。 对方一个弱女子,屋里也没埋伏。 只需要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能把她打晕带走,前后用不了三口气的功夫。 “城里进了刺客,听说目标就是你……”恪子开口说,“石头怕出事,让我带你走。” “有这种事?”赵晓雅一愣,声音带点惊讶,“可……我也没得罪过谁啊,刺客杀我干什么?” “那自然是为了拿你威胁言哥。”恪子回道。 “唉……我还想着这次能在春意坊多住几天呢。恪子哥,那你等我一下,我把首饰衣服收拾收拾……”赵晓雅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始整理东西。 刘校尉看着她这样,急得脑门上都冒汗了。 但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长宁军普通小兵,根本没资格催。 他死死盯着赵晓雅的背影,看她不紧不慢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包袱,又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一枚一枚慢慢擦,好像在挑哪件更值得带走。 “快点,快点……”刘校尉心里疯狂喊,手指下意识地摸着刀柄,指节都捏得发白。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巡逻队换防时间快到了,街上人也该多起来了,到那时候想悄没声地把赵晓雅带走,简直是做梦! 恪子也有点不耐烦了,催道:“采薇,随便收几件就行,军营里啥都有。” “再等等,再等等,这件衣裳我最喜欢了……”赵晓雅头也不回,声音软绵绵的,手上动作却还是慢吞吞的。 刘校尉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右手握紧刀柄,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握拳就往赵晓雅后颈砸去:“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都说了很危险……” 但拳头快要碰到赵晓雅的时候。 她后背像长了眼睛似的,身子往旁边一闪,同时右手伸出来牢牢扣住了刘校尉的手腕。 刘校尉瞳孔一下子缩成了针尖。 紧接着,她慢慢转过身来。 烛火晃着,昏黄的光照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 哪是什么赵晓雅?! 分明是个男人的脸! “你……” 刘校尉刚说出个“你”字,那男人就动了。 他身形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下一瞬一记重拳就狠狠砸在了刘校尉肚子上。 “呃啊!” 刘校尉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嘴里喷出一口酸水,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屋顶上突然跳下来几个甲士,跟鬼似的,矛和刀一块往上招呼,一下子就把刘校尉带来的那几个汉子围了个严实。 “别动!” “把兵器扔了!” 几声厉喝接连响起。 那几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甲士按住,动弹不了。 “本来还想多陪你玩会儿,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陈榮收了拳头,嫌弃地甩甩手,低头看着缩在地上的刘校尉,嘴角一翘,翘着兰花指:“咋样?爷扮女人还行吧?” 刘校尉疼得脸都拧成了一团,还是挣扎着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向恪子。 恪子这会儿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悠闲,哪还有刚才那副急得不行的样子? “你……你……”刘校尉声音都哑了,眼里又恨又不服,“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恪子嗤笑一声,走到他跟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蠢货。”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刘校尉,眼里全是嘲讽,“真以为老子会为了柳家那个贱人背叛长宁军?” “要不是为了把你们霍允枫那帮人骗过来杀,老子早就不跟你们玩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还有点可怜对方的意思:“你们那位霍将军就这点脑子,还想跟人玩计谋?做梦吧。” 刘校尉浑身发抖,也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气的。 陈榮走过来踢了踢他:“行了,别跟这废物废话了,天快亮了,刑场那边还有场好戏呢。” 恪子点点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那两个本来昏昏欲睡的卫士这会儿正站在门口,精神得很,哪有一丁点困意? 刘校尉眼皮直跳。 他本来以为自己都快赢了,没想到这全是人家故意做出来的假象。 原来从头到尾被耍着玩的,是他们自己。 “你们明明可以早点动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刘校尉咬着牙,不甘心地问,“你们早就准备好了,干嘛不等人一进院子就抓?” “因为……”陈榮摸了摸鼻子,笑了,“好玩啊。” 刘校尉一愣。 “言哥和老贾、姜聿他们去了边境,我们留在安平闲着没事干,好不容易碰上你们这种货色,一刀砍了多没意思?”陈榮耸耸肩,“我这人就是有点恶趣味。”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们这种觉得自己要赢了,结果输得精光的表情。” 刘校尉喘得越来越急。 因为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光输了,还从头到尾都被人捏在手心里当猴耍。 他们本来觉着自己藏得挺严实,现在回头一想,这三天怕是每一步都让人盯得死死的。 “押下去。”陈榮一挥手。 甲士们把刘校尉几个人从屋里拖了出去。 路过恪子身边时,刘校尉站住了,死死盯着他,咬着牙说:“姓陈的,你别得意……霍将军不会放过你的。” 恪子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行啊,他要有胆就来呗。” 他停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不过前提是……他得先活过今天。” 刘校尉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啥意思,就被甲士们拖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第四百七十章:志在必得 陈榮看着恪子,笑道:“恪子哥,演得不错。” 恪子摆摆手,看了看窗外亮起来的天色:“该去刑场了。” 陈榮听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恪子哥,其实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他知道恪子这人重感情,鸾儿这次斩首是跑不掉了,真让恪子眼睁睁看着她死,那也够受的。“走吧!”恪子没听劝,转身出了门。 …… 齐州府。 一群黑衣汉子在侍女的引领下,悄悄摸到了主家的屋舍前。 其中一个拿匕首插进门缝,慢慢把门栓拨开。 吱呀…… 他伸手推开门,猫着腰钻了进去。 崩! 屋里头,弓弦声突然响了。 紧接着这些动静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响成一团。 嗖嗖嗖嗖! 无数支箭从屋里的黑暗中射出来,跟下雨似的。 那最先踏进门的黑衣汉子眨眼就给射成了刺猬,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直挺挺仰面倒了下去。 “不好,有埋伏!撤!” 守在门外的黑衣头目一看,瞳孔一缩,大喝一声,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跑。 他手下那些刺客也立刻四散逃命。 但已经晚了。 四周屋子的门窗一下子全开了,无数把弓弩对准他们,齐刷刷射好几轮,眨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箭飞的尖啸声。 “啊!” “跑不掉了!” “消息是假的……” 刺客们惨叫着,拼命挥舞手里的短刀想挡,但箭实在太多了,十几息的功夫,院子里就再没一个能站着的人,所有刺客都中了箭,倒在血泊里。 箭停了。 一个穿玄色战甲的年轻将军走出来,来到头目跟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脑袋,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头领胸口和小腹都中了箭,这会儿已经快不行了,嘴里不停往外冒血,惨笑着说:“你……你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年轻将军蹲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点嘲笑的味儿:“是霍允枫吧?” “……”刺客头领眼睛稍微睁大了点,但还是不吭声。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轻将军活动了下肩膀:“我叫华三越,镇南王手下的都统。你是不是挺纳闷的,我这时候应该在边关七城跟蛮族打仗,怎么跑回齐州府来了?” 刺客头领脑子乱成一团。 情报上明明说镇南王府的都统们都跟着王爷去了边关,后方没什么人,不然霍允枫也不会打这些人家眷的主意。 “霍允枫那猪脑子,还学人家玩谋略?”华三越笑了几声:“他头一回派人去找二夫人,王爷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管罢了……就是想看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 “你们真当镇南王府在齐州府待了这么多年,情报网是摆着好看的?” …… 并州府。 天慢慢亮了。 霍允枫换了身干净的黑色锦衣,张开胳膊,像是要抱太阳似的,脸上带着得意又满足的笑:“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从今儿起,整个南境……还有谁能跟我斗?” “往后,我不再是谁的棋子,我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晨光照在并州府统军衙门的琉璃瓦上,闪着碎光。 霍允枫背手站在高阶上,往下看,底下整整齐齐站了上千号士兵。 一面绣着“霍”字的旗子被晨风吹得直响。 镇南王府和长宁军都不是好惹的,他算计这两家必须得准备周全,就算抓了他们家里人,也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将军,各部都准备好了!”副将单膝跪下,声音响亮。 霍允枫点了点头,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伸手虚虚一抬,不紧不慢地说:“起来吧,传令下去,等齐州府、安平那边一有消息传来,就立刻封死并州府通往外头的路,守住码头,防着赵言和镇南王的人追过来。” “是!”副将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将军,咱们这回算是把这两边都得罪透了,是不是该赶紧打开并州府的门,放蛮族的兵进来?” 南境三个州府并排,都有边境跟蛮族的荒原连着。 齐州府的边境线最长,边关七城全扎在这儿,匈奴主攻的就是这块地方,所以这边的守军也是最多的。 洪州府最短,也最穷,边境上只设了二十四座小型军镇。至于并州府,边境挨着一条叶落河,有天然屏障,所以只派了王府手下一个都统带着两千多人守着。 霍允枫之前跟匈奴谈的条件,就是他帮着拿下叶落河的控制权,然后从那儿把蛮族的兵马放进南境。 “守着叶落河的那个王府都统叫赵青山。我已经给去齐州府的人下了死命令,必须活捉他一家老小。手里攥着这些人,再拿好处引诱,我就不信赵青山不松口!” 霍允枫转过身,朝边境方向看过去,眼神很深。 他自己清楚,论硬碰硬,他根本不是镇南王府和长宁军的对手。抓了人家家属,也只能顶一阵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找匈奴要好处,把他们兵马引进来,他才能踏实。 “将军英明!”副将赶紧拍了个马屁。 霍允枫闭上眼,好像已经听见齐州府那边传来的哭喊声,也看见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都统们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 …… 同一时间,安平城,刑场外头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嚯……整这么大场面,这是要砍不少人头啊!” “你没看告示吗?长宁军的百夫长王大志,还有那个姓柳的娘们儿,再加上她家里人跟同伙什么的……少说也得七八颗脑袋落地。” “痛快!” “那柳家以前仗着有个当官的看上他家闺女,在城里横行霸道,欺负人欺负惯了。这下好了吧……家被抄了,命也保不住了。” “听说连那个千夫长都给撸下来了!” “啧啧,长宁军的军纪还真是够严的。这才对嘛,赵将军带出来的兵就应该是这样!” 人群里议论纷纷,声音乱糟糟的。 不少老百姓情绪挺激动,有的还忍不住拍手叫好。 但人群里头,有几个汉子脸色不太对,时不时看看天,又互相使眼色,一看就是有心事。 “……不对劲啊。” 第四百七十一章:翻脸不认人 一个汉子凑到同伴耳边,假装随口说话的样子:“刘校尉那边不是说鸡叫三遍就动手吗?这都天亮了,他们还没动静。” “东门负责接应的人没传消息回来?”同伴吸了口气。 “没有啊……”汉子脸上有点急,“不能出啥岔子了吧?该不会是恪子那小子不老实?” 按约定,鸡叫三遍后半刻钟之内,恪子和刘校尉得把绑好的赵晓雅带到东门,然后接应的人放信号弹,通知埋伏在刑场附近的人动手。 可现在都超了快一个时辰了,东门那边屁动静没有。 这事搞得所有人都心里发毛。 “应该不是……周通之前说过,恪子就是个愣头青,对长宁军恨得咬牙,对那姓柳的女人也真上心。” 同伴想了想,摇摇头说:“我琢磨他们现在没到东门,是因为时间没对上,恪子怕自己把赵晓雅交出来之后,咱们就不去救鸾儿了。”那汉子听完,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恪子这人虽然莽,但也不是一点心眼没有,赵晓雅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要是轻易交出去……这边翻脸不认人,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操,这孙子还挺精。”汉子骂了一句。 他们之前确实这么打算过,等赵晓雅到手,就直接撤,不回刑场那趟浑水,赶紧回齐州府。 因为霍允枫从头到尾想要的就只有赵晓雅。 至于恪子、鸾儿还有王大志这些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没了利用价值,谁还乐意搭上人命去兑现什么承诺? “看来今天这法场是躲不过去了。”汉子扫了一眼四周,伸手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他们这次是乔装混进安平的,没法穿盔甲,也没法带长家伙。 身上揣的基本都是短刀、匕首这类东西,连弓箭都没有。 真要动手……估计得死伤不少人。 现在只能指望恪子之前说的,他的后卫营能在城里闹点事,帮忙把城外的人吸引走,到时候刑场上的兵力能调走一大半,劫法场就好办多了。 太阳越来越高,刑场上的影子一点点变短。 没多久,一帮囚犯被押了上来。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面前桌子上摆着令签和朱笔,两边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刀斧手站在囚犯身后,鬼头大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鸾儿跪在最前头,头发散乱,脖子后面插的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后面是王大志和柳家的一帮家眷,一个个脸都灰白灰白的。 “那张老二真就这么狠心,看着我们去死也不来救吗?” “女儿,你求求他们,我不想死啊!” “我是长宁军百夫长,我给赵将军卖过命,我有功,你们不能杀我!” 柳家的人和王大志他们看着那明晃晃的大刀,感觉浑身的劲都快被抽干了,拼命哭喊求饶。 鸾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人群里那几个汉子越来越急。 “怎么还没动静?” “再等等……” “等不了了!”领头的那个汉子咬牙道,“你们看台上,刀斧手都站好了,令箭马上就得扔下来!真要是砍了,恪子绝对不会把赵晓雅交给咱们!”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嗓门:“按原计划来,我数到三,咱们先动手把水搅浑,后卫营的人听到动静就会来接应。” 其余几人默默点头,手已经摸到袖子里的刀子和信号弹。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 人群后面一阵乱。 几十个穿着长宁军服的士兵推开人群,拖着几个五花大绑的犯人往刑场走。那些犯人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腿在地上拖着,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一看就是被狠揍过,都快没意识了。 看到这场景,人群里正准备下令动手的那些汉子停住了动作,低声说:“先别动手,看看再说。” “各位!”领头的士兵拖着那几个犯人上了刑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沉声道,“今天这刑台上,怕是要多添几颗脑袋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各位肯定好奇这几个新来的什么身份,犯了什么事。” 那领头的士兵咧嘴一笑,拎起最前面那个犯人的脑袋,把脸对准人群,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他叫刘丰,是并州府统军衙门的一个校尉!” “他带着手下潜进安平,想把赵将军的家眷绑走,幸好被及时发现了,才没出大事!” 人群中,那个领头的汉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刘校尉被抓了? 那赵晓雅呢? 恪子呢? 他攥紧袖子里的短刀,手指头都泛白了。 “大哥……”旁边的人声音发抖,“咱们怎么办?” “趁他们还不知道咱们是谁,赶紧走!” 那汉子喘气变急了,他看着台上刘校尉那惨样,知道肯定被严刑拷问过,自己这头的计划八成已经露馅了,当下想都没想,转身就往人群后面挤。 “走?走得了吗?” 人群后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那汉子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退路的正前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笑。 正是陈榮。 “你……” 汉子话还没说完,眼角就瞥见四周人群里,有十几个“老百姓”同时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齐刷刷锁住了他们。 那些原本挤一块儿看热闹的人,这会儿跟退潮似的自己就让开了,空出一大片地,把他们几个人孤零零晾在中间。 “各位,看够了没?”陈榮慢悠悠走过来,眼神在那几个汉子脸上扫了一圈,“恪子哥在后卫营演了三天,你们也傻乎乎看了三天,现在轮到你们上场了,怎么还想跑?” 那汉子手已经按在袖子里头的短刀上,额头上的汗哗哗往下淌。 “你……你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啥?”陈榮歪了歪头,一副认真琢磨的样子,“知道你们是霍允枫的人?知道你们要劫法场?知道你们想抓赵姑娘去换拓跋兰?” 他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那几个汉子就退一步。 第四百七十二章:根本就不是对手 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头又是一阵乱。 那几个汉子顺着动静看过去,就见老百姓纷纷让出一条道,一个高个子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恪子。 他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铠甲,手里提着长矛,脸上没了以前那种阴沉沉的怨气,反而特别平静。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看开了的那种感觉。 “张老二……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真给长宁军卖命,自己都混成这样了,还死心塌地给赵言当狗!” 那汉子往四周看了看,知道自己今天跑不掉了,冷笑一声嘲讽道:“你睁眼看看,你最心爱的女人现在正跪在刑台上看着你呢!” 恪子听了笑了一声。 他扭头看了看披头散发的鸾儿,沉声说:“都这时候了,还想跟老子玩攻心这套?” “几个月前,我就是个快吃不上饭的穷光蛋,是跟着赵将军才有了今天,你说我得多傻,为了点怨气和一个女人就当叛徒?” 那汉子脸都青了,眼里透着一股疯劲。 “好好好,你铁了心给赵言当狗,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他突然从袖子里抽出短刀,却没扑向恪子,而是狠狠朝旁边一个老百姓刺过去! 那老百姓吓得赶紧躲开,人群一下子就乱了。 趁这乱劲,那汉子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信号弹,使劲一拉引线。 “砰!” 一道刺眼的红光冲上天,在刑场上空炸开一朵红艳艳的烟花。 烟花一炸开,不远处的林子、田地里头,突然冒出来几百号人,黑压压一片。 短刀、匕首,还有不少弯刀! 各种家伙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杀!”那汉子挥刀指向陈榮和恪子,“给我杀光他们!救出刘校尉!” 陈榮往四周看了看,看着那些跟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敌人,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特别痛快。 只听整齐的脚步声一响,刑场四周的巷道口、房顶上、街角处,一下子冒出来好几队兵马。 这些人甲胄整齐,手里提着长矛、盾牌、弓弩,步子齐刷刷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气。 阳光底下,甲片子反射出来的寒光连成一片,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长宁军。 还是长宁军里的精锐,陈榮手下的乙字营! 这帮人平时训练有素,动作齐整,配合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刑场就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你以为你们那个刘校尉能扛得住我们的刑?”陈榮挑了挑眉毛,“他一开始嘴确实硬,口口声声说自个儿忠心,打死也不会出卖霍允枫什么的……” “结果呢,三鞭子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三鞭打碎忠义魂,大人我是老实人…… 那汉子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眼神里透着股绝望。 “放信号弹?”陈榮抬头看了眼天上还没散尽的烟花,“放得好,省得我们再去搜了。你这么一发,藏着的那些老鼠全自个儿蹦出来了。” 四周,长宁军的甲士已经动了手。那些刺客人虽然不少,但大多是轻装短刀,碰上全副武装、列阵压上来的长宁军,根本就不是对手。 几排箭射过去,就倒了一大半。 接着拿长矛的甲士冲上去,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也就喝盏茶的功夫,这帮并州府统军衙门的“精锐”就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全给收拾了。 那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被一个个按翻在地,眼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他脸色一狠,挥起匕首就朝恪子扎过去。 噗! 陈榮从旁边亲卫手里夺过一把弓,一箭直接射穿了他手腕。 那汉子惨叫一声,短刀掉在了地上。 “抓起来,头目杀掉,小喽啰扔军营里当苦力!”陈榮大手一挥,甲士们立刻上前把那汉子捆了个结实,直接押上了处刑台。 安平城外,血气冲天。 等劫法场的那些刺客被镇压下去,刑场慢慢安静了下来。 四散跑掉的百姓又慢慢聚了回来,一个个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小声嘀咕的,有指指点点的,更多的是满脸茫然。 今天这场刑场大戏一波三折,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人,并州府来的这群人里头有几十个匈奴,您瞧……他们身上都有蛮族的刺青,用的家伙也是弯刀!”一名亲卫浑身是血,满脸兴奋地跑上来禀报。 陈榮和恪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被俘的这批人里,有些长得明显跟齐人不一样,面相凶得很,跟野兽似的,哪怕被绑着、身上还带着伤,也照样龇牙咧嘴地想往前扑。 “别杀他们,留口气。以长宁军的名义,通告整个南境——霍允枫勾结匈奴,罪大恶极,丧尽天良。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跟他来往,敢给他撑腰,就是长宁军的死对头!”陈榮指着那帮蛮兵,“把他们脑袋砍了,送到并州府各个县衙去。” “告诉那些县令和守将,想活命的,就赶紧带兵反了,别再听霍允枫的号令!” 守将跟外族勾搭,这是死罪,谁都救不了。 光这一条,就够霍允枫在南境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长宁军根本不用派兵去打他,他自个儿很快就得众叛亲离。 这种事嘛……不捅出来,并州府那些县令和守将还能装不知道。一旦挑明了,他们就不得不站队。 要么跟着他干,要么跟他翻脸,没有第三条路。 霍允枫在并州府经营了那么多年,镇南王府和长宁军真要动手打,也得费老大劲。这么一来,不用动刀兵,就能把他的根基给拆了。 “是!”亲兵领命走了。 等事都办完了,恪子走上刑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柳家人和王大志他们,沉声说:“接着行刑吧。” 鸾儿抬起头看他,嘴唇直哆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恪子哥……”她声音都哑了,带着哭腔,“恪子!你救救我,我真不想死,我怕……” 她拼命挣扎,想往他那边扑,被身后的刀斧手死死按着。 “别动!” “恪子!恪子你救救我!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 第四百七十三章:基本没戏 鸾儿喊得又尖又刺耳,整个刑场都听得见。 恪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鸾儿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恪子哥。”她声音低了下来,眼里全是不敢相信,“你……你真不管我了?” 恪子终于开口了。 “鸾儿。”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承认,就算你干了那么多坏事,我还是放不下你。” 鸾儿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 “但我不会傻到再替你求情了。我能做的……就是你死后,给你厚葬,逢年过节多烧点纸钱。”恪子平静地说。 她脸色一下子又白了。 恪子没再看她,转过身,背对着刑台。 “行刑吧。” 鸾儿愣住了。 她张着嘴,想喊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监斩官把令签往地上一扔。 “时辰到……动手!” 刀斧手举起鬼头大刀,刀面上亮光一晃。 鸾儿浑身哆嗦得厉害,拼命扭头,想再看恪子一眼。 可恪子始终没回头。 刀砍了下去。 血蹿起来老高。 人群惊叫出声,接着就死寂一片。 恪子站在那,背对刑台,一动没动。 陈榮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写信告诉言哥一声……安平的事,处理完了。”恪子声音很低:“让他别操心。” 并州府,统军衙门。 霍允枫坐在大堂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会儿已经不像几个时辰前那么稳当了。 抬头瞅了瞅天。 日头都偏西了,齐州府和安平那边还是一点信儿没有。 按说那些人在黎明动手,天亮前就该完事。 就算路上耽误了,最晚午时信使也该到了。 可到现在,音信全无。 “报……” 一个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 霍允枫抬起头,压着嗓子问:“哪来的?齐州府还是安平?” 斥候抬头,脸色发白:“回将军……是、是安平那边的消息。” “安平?赵晓雅绑来了?”霍允枫嗓门一下高了,整个人站了起来。 “这……”斥候结巴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将军,赵晓雅没绑成……咱们的人,全折了!” 嗡! 像一锤子砸在脑门上。 霍允枫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才没栽倒。 全折了? 这三个字跟魔怔似的,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霍允枫一把揪住斥候衣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糊弄我?这计划一点毛病没有,怎么可能失手?” “将军,是真的!咱们在城外的暗探传回话,恪子压根没去绑赵晓雅,他在刑场露面了,带着长宁军的兵把咱们的人全围了,周通根本就没买通他!”斥候声音发颤。 “混账!” 霍允枫缓了好半天,才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震得叮当响。 这回他往安平派了九百个兵,全是统军衙门的老底子,这下全搭进去了,等于断了他一条胳膊! 他使劲让自己稳住,脑子飞快转着,琢磨眼前的局面。 赵晓雅没绑成……长宁军那边肯定要报复。 如今赵言带着长宁军的主力全在边境守着,安平那边就留了那么点人,想靠那点兵力打下齐州府……基本没戏。 短时间内,自己应该还安全。 “不对,队伍里那帮匈奴呢?他们跑出来没有?”霍允枫突然反应过来,盯着斥候就急声问道。 “那些匈奴全让赵言的人给抓了。”斥候实话实说。 霍允枫脸一下子从红变青,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这一下,他心里是真没底了。 这事儿怕是闹大了! 要是光是自己的人去安平绑赵晓雅没成,传出去倒也没什么,外人顶多觉得就是两方势力之间有恩怨…… 以前刘季死在赵言手里,霍允枫作为刘季的同僚加兄弟,替他报仇去整赵言,也说得过去。 南境这些势力之间互相斗来斗去,多了去了,只要不搞得太离谱,谁也不会当回事。 可这事一旦扯上匈奴,那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匈奴在南境杀了多少人,搞了多少惨事,那是整个南境的公敌,连最普通的老百姓都恨匈奴恨到骨子里。 以前大遂派到南境的那些官员,贪点钱、干点糊涂事都没人管。 可要是跟匈奴沾上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朝廷不管,镇南王府、民间的帮派……也会有人砸重金请杀手来要命! “报!报告将军,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候,又冲进来一个斥候,脸色比第一个还难看。 “将军……齐州府那边有消息了!” 看他那副样子,霍允枫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说。” “齐州府那边咱们派去的人全死了,一个都没跑出来。”斥候低着头,声音都有点抖,“华三越回来了,他一直藏在齐州府,就等着咱们的人往里钻。” 霍允枫身子一晃,扶着桌案的手青筋直冒。 齐州府那边他派了两百人,全是练过的死士,专门用来对付那些都统的家眷。两百人…… 加上安平那边折进去的九百士兵…… 一千一百人。 他统军衙门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一晚上就没了将近一小半…… 这怎么可能呢? 长宁军有防备,齐州府也有? 难道那二夫人把借钱的事告诉了镇南王? 她有那胆子? 窗外太阳挺好,可霍允枫这会儿只觉得那光刺眼,甚至还有点烧得慌。 他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想着怎么掌控南境的局面,现在倒好,现实直接给他来了一耳光。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不,咱们先撤吧?” 趁着赵言和镇南王的人还没打过来,从渡口往北跑,逃到境外去跟匈奴大军会合……” “闭嘴!” 霍允枫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 副将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说了。 霍允枫喘着粗气,在大堂里来回转悠。 撤? 往哪儿撤? 跑到境外草原上? 手里什么底牌都没有,到了匈奴的地盘,还不是得给人当牛做马,看人家脸色活着? 可要是不撤呢? 赵言和镇南王能放过他? 霍允枫停下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阵。 第四百七十四章:要有大动作 大堂里静得吓人,就听见霍允枫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半天,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传令下去,所有人马集合。” 副将一愣:“将军,咱们去哪儿?” 霍允枫抬起头,眼里透着一股疯劲儿。 “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下手狠。”他一字一句地说,“集合所有人,带够粮草辎重,直接强攻叶落河关口,把南境的大门打开!”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将军!叶落河虽说是在咱们并州府的地盘上,但那关隘是赵青山带着两千镇南府兵守着,易守难攻,咱们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啊!” “打不下来也得打!”霍允枫站起来,眼里全是豁出去的神色,“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要把叶落河关口打开,匈奴大军就能长驱直入,到那时候,我也算给蛮族立了功,赵言和镇南王也拿我没办法。”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去传令!” 副将转身冲出了大堂。 霍允枫背着手站在台阶前,望着叶落河的方向。 “赵言……镇南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老子不好过,也得拉着整个南境一起垫背!” …… 与此同时,并州府城外二十里处。 一片树林里,千余名身穿黑色劲装的骑兵正静静地列队等着。 马嘴都被勒住了,不让发出声音。 骑兵们个个脸色冷峻,腰间挂着长刀,背上背着弓弩。 队伍最前面,一个人骑在马上,正朝并州府的方向张望。 正是萧煜。 “小王爷。”旁边的亲卫压低声音说,“霍允枫那边有动静了,咱们的人看到,统军衙门里正在集结人马,看样子是要有大动作。” 萧煜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一翘。 “总算动了。”她回头看向身后那些安静的骑兵,“将士们,准备好了吗?” 千把号人齐刷刷点头,没一个吭声的。 萧煜收回目光,看向并州府那边。 “霍允枫啊霍允枫,你还觉着自己能跑得了?”她低声念叨,“跟匈奴比,我更恨的……就是那些勾结匈奴、卖国求荣的齐人!” 她拽紧缰绳,马蹄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 “传令,慢慢靠过去,等他们出城,一个都别放过!” “是!” “将军!”副将跑过来,“人马集合完了,随时能走!” “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府邸,咬着牙下了令。 …… 大屯镇。 带着沙土的风迎面刮过来。 小白龙扑棱着翅膀落下来,蹲在赵言肩膀上。 他先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从爪子上绑着的竹筒里抽出纸条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 上面就几句话。 安平的事完了,霍允枫派去的人死的死、抓的抓,鸾儿和王大志那帮人也按军规砍了。 恪子自己申请要来大屯镇,不想在后卫营待了,想编进姜聿带的先锋营当个什长。 赵言叹了口气。 鸾儿这事对他打击不小,换个地方也好。 恪子这人吧,有时候犯糊涂,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拎得清的。 赵言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 “言哥……拓跋烈的营地有点怪。”这时候贾材上了城墙,沉着脸说:“前几天他们把人马都集结起来后。 就一直扎在黑水山边上,可昨晚咱们的游骑兵出去探的时候,发现他们在拔营,往东南方向挪了。” 东南方? 赵言朝那边望了一眼,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那个方向的军镇名字。 “黑水山东南方……应该是永福、卧牛两座军镇吧?” 赵言嗤笑一声:“拓跋烈这是看大屯镇啃不动,想找个场子回来,就挑了个最好捏的军镇出气?” 贾材点点头:“应该是这么个意思。” 前几天拓跋部吃了场大败仗,士气跌得厉害。要不赶紧找补回来,拓跋烈自己的位子怕是都没以前坐得稳。 他们现在太需要赢一仗了。 哪怕就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硬生生碾压过去的那种赢法也行! “永福、卧牛那两个军镇,是小武和六子带人守着,里面的囚徒军加上咱们的老卒,拢共也就一千多人。 拓跋烈那七八千人要是全扑过来,肯定守不住。”赵言两只胳膊撑在城墙上,语气里半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 “……”贾材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那就别守了。”赵言伸了个懒腰,脸上挂着笑:“传我的令,永福、卧牛两个军镇的兵力集合起来,剑门、骆庄、三土坡三个军镇做援兵,姜聿带先锋营过去。” “凑五千人,再揍拓跋烈一顿!” 贾材听完,眉毛一挑,满脸的意外。 拓跋烈上回虽然折了不少人,但手底下还有七八千兵马,光是骑兵就有两千多,就算不是最精锐的铁羊军,那也是够凶悍的。 长宁军收了囚徒军以后,虽说给配了马镫、换了兵器,可就这么在正面跟拓跋烈硬碰硬地干一架……能不能赢还真不好说! “言哥,能打得过吗?”贾材跟着赵言这么久,亲眼见他创了不知道多少回奇迹,可这会儿心里还是有点没底,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给各个军镇的兵都发了甲胄,新长矛、新弓箭,粮食也管够,吃住都比那些匈奴强得多。” 赵言眯起眼睛,“这要是还打不过那群茹毛饮血的匈奴,那长宁军也就别混了。”边境军镇的兵现在基本人手一件甲,有的是铁甲,有的是纸甲。 粮食、肉、药这些,也一直在从洪州府内地的县城往这边运。 论后勤,长宁军甩那些匈奴几条街。 贾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他点点头,“这段日子咱们往军镇里砸了那么多东西,要还打不过一群匈奴,那确实说不过去。” “那……战场定在哪儿?” 赵言转过身,朝东南方向看过去,“黑鸦谷那地方不错,两边都是山,中间就一条窄窄的谷道。他从黑水山往永福去,要么绕远路多走三天,要么就从黑鸦谷穿过去。” 第四百七十五章:大做文章 “你说他选哪条?” 贾材琢磨了一下:“绕路的话得多走三天,路上还得经过咱们几座军镇,我要拓跋烈,肯定选黑鸦谷。” “那就对了。”赵言拍拍他肩膀,“去传令,让姜聿带先锋营先动,其他军镇的兵马后头跟上,记好了,必须在拓跋烈进黑鸦谷之前把人埋伏好。” “是。” 贾材刚要转身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说:“言哥,还有个事儿……拓跋兰关在大牢里,咱们送去的饭她一口不吃,已经三天没沾水米了。” 不吃东西? 这是怕我拿她来要挟拓跋烈,想把自己饿死? 赵言想了下,说:“我去看看,她现在……还有点用。” …… 大屯镇,牢房。 牢房在镇子最里头,原来是屯粮食的地窖改的,又阴又冷,常年见不着太阳。 赵言顺着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越冷,空气里全是霉味,还夹着点血腥气。 两个看守见他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将军!” 赵言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人呢?” “在最里头那间。”看守压低声音说,“还是不肯吃,昨天送的饭一口没动,今早去看都馊了。” 赵言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牢房最里头,一间单独隔开的囚室。 墙上铁环里插着根火把,火苗晃来晃去,昏暗的光照进囚室。 拓跋兰缩在角落干草堆上,背对铁栏,一动不动。 她身上那件囚服脏得看不出原来啥色,头发披散着,乱糟糟搭在肩上。 赵言在铁栏前站定,就这么看着她。 “听说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没回应。 拓跋兰跟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赵言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阵,拓跋兰才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 火光照在她脸上,赵言不由得皱了下眉。 三天没见,她瘦了一大圈。 脸颊凹下去了,眼窝也陷进去了,嘴唇干得起了皮,就那双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里头全是警惕和恨意。 “你来干什么?”她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想看我死没死?” 赵言没接她的话,转头对看守说:“把门打开。” 看守愣了一下:“将军,这……” “打开。” 看守不敢多问,掏出钥匙开了牢门。 赵言推门走进去,在拓跋兰跟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别白费劲了……” 拓跋兰嘴角一撇,笑得挺冷。她慢慢抬起瘦巴巴的手,锁链哗啦哗啦响:“我告诉你……我是草原上的雄鹰,饿死也不吃敌人的东西。” “我拓跋兰就算饿死,死在这牢里,也不会吃你们一口!”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赵言摸了摸下巴,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死犟的丫头,忽然笑了。 “饿死自己?” 他语气平平的,跟说件屁大点的事似的:“那也太便宜你了。你是我抓来的重要俘虏,我还没从你身上捞到好处呢,哪舍得让你死?” 拓跋兰盯着他,一句话不说,眼神里全是不屑。 “你想拿我威胁我爹?别做梦了。上战场前我们都想好了,就算被抓了也不会给族人添麻烦,我爹也不会为了我妥协什么的。” 蛮族这帮人特别认“战死沙场”这条路。 觉得那是勇士该有的下场。 当了俘虏,那就是丢人! 这么多年,没有哪个部落的首领会为了被抓的族人,花大价钱去跟敌人低头、赎人! “你错了……你爹确实想办法救你了,只是没成。”赵言活动活动身子,笑了。“他要是不救,我还真拿不准你在她心里几斤几两。但他动了手,就说明你在他那儿确实值点钱。” “也是,族里人哪能跟自己亲生的比?” “你们嘴上说什么都一样,到头来还不是两回事。” 赵言笑得很痛快。 拓跋兰的表情却复杂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可能都有吧。 高兴……是那个成天板着脸的爹,居然真为了自己破了例。 生气,是赵言肯定要拿这事大做文章。 要是爹真妥协了,自己不光让部落亏大了,还得连累爹的名声! “赵言,你别做梦了。” 拓跋兰低下头,声音发狠:“就算我爹动摇,我也不会给你拿我威胁他的机会。人想活着不容易,想死,谁也拦不住。” 赵言蹲下来,跟她平视。 “想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咬舌头试试,看死不死得了?我告诉你,咬舌头自尽这事,十个有九个是疼晕过去的,最后舌头烂了人还没死,活受罪。” 拓跋兰脸色变了变。 “撞墙?”赵言朝墙扬了扬下巴,“那墙是土坯的,你撞上去顶多弄一脸血,脑震荡都撞不出来!” 到时候我把你绑起来,天天让人给你灌米汤,你想死都死不了,想活也活不痛快。” 拓跋兰呼吸一下子重了。 “绝食就更别提了。”赵言笑了,“知道填鸭不?我们齐人养鸭子,那畜生不肯吃,就拿竹管捅嗓子眼里硬灌。你要想试试,我让伙房的兵来伺候你,他们灌鸭子可是老手了。” 拓跋兰脸色彻底变了。 她死死盯着赵言,像头发狠的母狼。 “你……你不是人!” 赵言站起来,面无表情看着她:“我不是人?” “我告诉你——你就是命好落我手里了,换个齐人将领抓着你,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儿玩绝食?” “你们蛮族这些年祸害南境边界,多少齐人死在你们手上,跟宰牲口一样。” “女人、男人、小孩、老人……在你们眼里那都不是人,就是猎物,就是随便杀着吃的口粮。” 赵言以前在安平时,对匈奴多少也知道点,但大多是些听来的说法。 真到了边境,到了大屯镇,他才清清楚楚知道这帮“邻居”有多凶残,给南境的齐人留下过多少血债! 老的小的一块剥皮,肉和脑袋一锅煮。 骨头当柴烧,肠子挂树上…… 赵言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压着股很深的火气。 拓跋兰眼神冷厉,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这些年蛮族骑兵过境烧杀抢掠,她当然清楚。 第四百七十六章:十倍奉还 她亲眼见过被俘的齐人百姓,像赶牲口一样赶着走,像宰牲口一样宰了。 蛮族千夫长们比着杀人,一下午就能杀几百个拿不动刀的齐人妇孺…… 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草原上就是这么回事。 “弱的被强的吃,天经地义!”拓跋兰猛地抬头,牙缝里渗出血丝,满脸嘲讽:“齐人打不过我们,活该被杀! 我们是狼,你们是羊!你们的子子孙孙也是羊,世世代代都得让我们……” 赵言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他伸手就掐住了拓跋兰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起来砸在后面的土墙上! 剩下的话直接卡在她喉咙里! “你说什么?” 赵言声音很轻,一点暴躁都没有。 可拓跋兰后背一阵发凉。 她被按在墙上,背撞上冰冷的土坯,喘气都费劲。 她看见了一双让她心里发毛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恨,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剩一片黑,深得见不到底。 “我说……你们齐人活该,你们弱……就该死!” 拓跋烈脸上挂着疯疯癫癫的笑,双手抓着赵言的手腕,嘴里断断续续地嘲讽道,“我们拓跋部的……成人礼,就是亲口吃你们齐人的肉干……” “你们的娃娃……” 赵言五指猛地一攥。 拓跋兰的脸瞬间憋成青紫色,眼珠子快瞪出来了,额头的青筋鼓得老高,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已经说不出人话了。 停了几秒。 嘭! 拓跋兰被狠狠摔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发抖,口水止不住往下淌,狼狈得不行。 “想激怒我?让我杀了你?”赵言一脚踹在拓跋兰肩膀上,接着踩住她的脸,看着那张瘦削又带着野性美的脸在自己靴子底下变了形,“想死,没那么便宜的事。” 拓跋兰的脸被踩进泥地里,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全是土腥味。 可她还在笑。那种疯疯癫癫、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笑。 “呵……呵呵……你……你杀了我啊……” 声音从靴子底下传出来,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 “不敢吗?对……你就是个没种的东西……你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跑出去,带着我族的大军杀回来,我当着你的面杀你亲人,让你的女人去做军妓……” 赵言低头看着她。 脚底下踩着的那张脸,曾经那么骄傲,现在在自己脚下变了形。 可她没有求饶。 连怕都不怕。 只有那种让他恶心的笑。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把脚收了回去。 拓跋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印着明晃晃一个鞋印,嘴角挂着血丝和泥巴混在一起的脏东西。 她抬起头,用那种嘲讽的眼神盯着赵言:“你怕了?” 赵言没生气。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想一死了之,你想得倒美。” 他伸出手,在拓跋兰愣住的目光里,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泥。 动作很轻。 像在擦一个物件。 “不过你确实把我惹火了。”他的手指停在拓跋兰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接下来几天,我会让你见识见识我们齐人折腾人的法子。” “我会让你很痛苦!但你死不了,你得活着看你们拓跋部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我吞掉的。” “你父王,你们部落的千夫长、百夫长,那些老匈奴……”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抓到你面前。” “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他们干过的事十倍奉还。” 拓跋兰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你……你敢!” 赵言笑了。 “你猜我敢不敢?”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对了,你刚才说你们是狼,我们是羊?” 他突然弯腰,凑到拓跋兰耳边,压低声音说: “那我告诉你……狼,是可以驯成狗的。”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那些骄傲的族人怎么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拓跋兰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怒。 是那种让她快疯掉的怒。 “你做梦!” 她嘶声喊,声音在牢房里来回撞。 赵言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冲狱卒说:“从今天起,每天抽她二十鞭。给她送五顿饭,要是有半粒米剩下……就拿竹筒灌进去,再罚她。” “拔指甲、掰牙齿、扒光了游街……反正留她一条命就行,手段你们随便用。” 拓跋兰一愣,猛地往前扑:“赵言!我是拓跋部的王女,就算是俘虏,也该有王女的待遇!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这么糟践我!” 这一下,她确实慌了。 不是怕那些刑罚疼。 是精神上受不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把齐人当牛羊看,要是真被扒光衣服扔到大街上让人指指点点……她不敢想那场面自己会多崩溃。 作为拓跋部的王女,她可以死得堂堂正正,被砍头都行,就是受不了没尊严地活着。 一个把自己当草原雄鹰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踩进泥里。 “原来你也知道怕?”赵言笑了,笑容在火光里看着有点诡异,“好好活着,拓跋兰。” “我会把你驯成狗的!” 牢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拓跋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还留着赵言手指的余温。 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却觉得冷到了骨头里。 踏踏踏…… 狱卒走过来。 他脸上挂着笑,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有点兴奋,有点恶心:“你……吃不吃?” 拓跋兰低头看地上那碗粥。 碗翻了,洒了一地。 她盯着那些混着泥的米粒,愣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使劲嚼。 眼泪掉下来混进粥里,她也不管。 她要把这碗粥吃完。 她要活着。 赵言心里就一个念头:他得活着,亲眼看着那女人怎么死。 狱卒看他这样,失望地叹口气。 …… 牢房外头,贾材靠墙站着,看赵言出来。 “言哥,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够狠的。”贾材似笑非笑,“驯成狗?你就不怕真把她逼疯了?” 第四百七十七章:绝对控制 赵言摇头。 “疯不了。这女人没那么脆。” 贾材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拔指甲、掰牙、扒光了游街——是吓唬她,还是真打算这么干?” 赵言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让贾材心里咯噔一下。 “你觉得呢?” 贾材张张嘴,没接上话。 赵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些手段,咱们齐人对自己人都用过,对匈奴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他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凉。 “拓跋部的成人礼是吃人肉干,他们拿咱们当粮食。我扒她件衣服算什么?” “我告诉你,在我眼里她不是什么女人,不是什么王女,她就是匈奴。” 赵言顿了顿脚步。 “一个吃过人肉干的匈奴。” “一个觉得杀齐人天经地义的匈奴。” “一个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狼、咱们是羊的匈奴。”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 “要不是怕她情绪崩了变成疯子,我都想让咱们的将士们在牢房里排队了。” 贾材听完,挠挠头,觉得这话有点听不懂。 排什么队? 啥意思? 赵言也懒得跟他解释,这年头谁能懂二十一世纪的破梗,隋唐都没有,更别说宇文大将军了。 “替我告诉姜聿,这一仗我亲自督战……只许胜,不许败。” 他深吸一口气:“我倒要让拓跋部的人看看,到底谁是狼,谁是羊。” 赵言脑子里又转起拓跋兰刚才说的话。 多少年了,匈奴吃齐人肉。 不是没粮食,不是饿急了才吃。 草原上气候不差,草也够肥,他们根本不缺吃的。他们吃,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你。 这不是富人瞧不起穷人、当官的瞧不起老百姓那种。 那种再瞧不起,也是人看人。 匈奴不一样。 他们是从根子上觉得你不是人。 这种行为,说白了就是高等生物在显摆自己对低等生物的绝对控制。 猛兽吃牛羊。 人吃五谷杂粮。 既然是食物,哪有资格反抗。 穷人碰上富人,好歹还能骂两句。 百姓遇上贪官,拼了命也能捅他一刀。 可食物碰上吃东西的…… 那是命里带的无能为力,根本翻不了身。 匈奴就是拿这套路数,来显摆自己对齐人的绝对压制,显摆他们那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就跟他们自己说的似的,蛮族是狼,齐人是羊。 这套东西一代代传下来,明面上涨的是匈奴的自信和杀气,暗地里却是拿捏齐人的心,让他们骨子里发怵,见了匈奴就腿软,不敢硬碰硬。 “这回要是能活捉拓跋烈,我一定把边境的军民都叫来,活剥了他。”赵言咧嘴一笑,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 并州府。 城门慢慢打开,霍允枫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千三百多号人马,浩浩荡荡像条长龙。 马蹄声震天响,卷起漫天黄土。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守了多年的城,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不甘、怨恨!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他转过头,狠狠甩了战马一鞭子。 “快!都给我加速往前冲!” 队伍猛一提速,朝西北方向疯了一样赶路。 叶落河关口在并州府西北一百二十里外,照这速度连夜赶,明天中午之前能到。 只要能赶过去,只要能把关口打开……一切都还来得及! 霍允枫不说话,只顾着抽马。 天慢慢黑透了。 队伍点上火把,像条火龙在官道上弯弯曲曲往前蹿。 “将军!”副将骑马追上来,脸上带着不安,“咱们后头好像有动静。” 霍允枫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什么动静?” “有马蹄声。”副将压低声音,“听着越来越近了。” 霍允枫勒住马,叫停队伍,竖起耳朵仔细听。 远处,风声呼呼的,夹着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大群。 里头好像还混着铠甲碰撞的哐当声。 “加速!”霍允枫大吼,“快!全军给我加速!” 队伍又提速了。 可后头的马蹄声,比他们还快。 过了一刻钟。 前方官道两边,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把夜空都照亮了。 千把个穿玄色劲装的骑兵,安安静静地排在官道上,把去路堵得死死的,一杆萧字大旗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霍允枫的队伍猛地刹住,战马嘶叫,乱成一团。 “霍将军。” 对面传来个冷冰冰的声音。 火光底下,萧煜骑马慢慢上前,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这么晚了,将军带这么多人马,这是要去哪儿啊?” 霍允枫脸都青了。 他认出来了。 “萧……萧小王爷。”霍允枫强撑着镇定,拱了拱手,“末将接到紧急军情,叶落河关口那边匈奴有动静,这就带兵过去增援。” “哦?”萧煜挑了挑眉,“紧急军情?我怎么没听说?” “军情紧急,来不及禀报。” “来不及禀报?”萧煜笑了,“霍允枫,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跟我装?华三越回齐州府那天,我就带兵进了并州府,盯上你了,你还以为自己跑得掉?” 霍允枫喘气声重了。 从看见萧字战旗那刻起,他就知道今天不好脱身。 华三越在齐州府早就有埋伏,那王府怎么可能对他没安排? “霍允枫,你在并州府当统军这些年,贪了多少拿了多少,王府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理你。” 她声音突然冷下来。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勾结匈奴,还想害都统们的家眷。”“你真以为控制了那个姓孙的女人,整个王府就能被你捏在手心里?” 霍允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萧煜!”霍允枫慢慢拔出腰间的长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老子本来以为没抓到那些都统家眷和赵晓雅,手里没底牌了。” “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镇南王府的小王爷,可比赵晓雅那些人值钱多了,要是能拿下你,老子在匈奴那儿至少能换个单于当当!” “都这样了,你还不投降?”萧煜笑了,“你以为你手下那三千人,打得过王府的精锐府兵?” 第四百七十八章:就算立了大功 她手里拿着一杆长矛,矛尖在火光底下闪着寒光。 “霍允枫,今天我就替南境宰了你这个卖国求荣的狗贼。”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说也没用了。 空气里满是杀气。 霍允枫高高举起腰刀,狞笑道:“那就看看,是你王府的精兵厉害,还是我霍允枫的老卒能打!” “弟兄们!给我杀!” 三千三百人马齐声吼叫,朝萧煜的阵型冲过去。 萧煜冷冷看着,双腿一夹马肚子,拎着长矛就迎面冲了上去。 “杀。” 一千多个玄甲骑兵像黑水一样,迎头撞了上去。 两拨人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溅得到处都是。 惨叫声、呐喊声、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混成一片,在夜里响得刺耳。 萧煜骑马冲在最前头,长矛一挑一刺,每次挥出去都能带出血来。 她身边那些人都是镇南王府挑出来的精锐,练得熟,配合也顺。 霍允枫那边的人虽然也是老兵,可心里都明白今天这一仗到底是为啥打的—— 卖国。 投敌。 这四个字压在心上,手上就慢了。 一边越打越猛,一边越打越虚。 胜负很快就分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 官道上躺了一地死人。 血流成河,火把照着,暗红暗红的。 霍允枫浑身是血,从尸堆里摇摇晃晃爬了起来。 他手下的人死的死、跑的跑。 三千三百号人,大半都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只剩七八个亲兵还守在他身边。 萧煜骑马过来,浑身也沾满了血,到了跟前勒住马,低头看他:“霍允枫,你还有什么话说?” 霍允枫抬起头,脸上糊着血,看不清表情,但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气,也不是怕,倒像是…… 恨? “萧煜。”他突然笑了,嘴角的血沫顺着笑往下淌,“你以为老子天生骨头软,天生就想当汉奸? 我给你爹写过信,想投到王府给你萧家卖命,但你爹瞧不上我,是他把我逼成今天这样的!” 萧煜眼神动了动。 没说话,就那么冷冷看着他。 霍允枫笑得更疯了,喘着气,嘴里不停冒血沫子。 “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们这些朝廷当官的都是废物、都是蛀虫,可你萧家又好到哪去?守了南境这么多年,不也是靠着吸老百姓的血才养肥的?” “咱俩都是一路货,你们凭啥瞧不起我?” 他晃着往前走了一步,身边的亲兵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萧煜嘴角微微一翘:“因为你不行。” 霍允枫愣了。 “你贪银子、压榨百姓,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王府手下十二路都统,有五个以前都是山贼、流寇,坏事没少干,但我爹照样收了他们。 可你,你是真的不行。”萧煜低头看着他,“你那点兵根本没什么战力,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 “这才是我爹不要你的原因。” 霍允枫脸一下子青了又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来。 萧煜看着他,脑子里不知怎么想起之前在船上跟赵言聊的那一晚。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 有一句,她记得特别清楚。 赵言那会儿点评过当今世上的势力和大人物,说白了就一句话——乱世里头,你可以阴可以狠,但绝不能菜。 “老子今天栽你手里,认了。”过了好一会儿,霍允枫惨笑一声,摇了摇头,“但你给老子记住……就算弄死我,南境照样挡不住匈奴的大军。” “你们就等着家破人亡,看南境变成一片焦土……” 话还没说完。 一杆长矛直接捅穿了他胸口。 霍允枫低头一看,矛尖从胸前透出来,眼神一下子有点懵。 接着他抬头盯着萧煜,嘴张了张,像是还想再骂两句。 结果只吐出来一摊血沫。 萧煜把长矛抽回来,霍允枫身子一软,慢慢倒在血泊里。 他身边那些亲兵你看我我看你,全傻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对身边的玄甲骑兵说了句:“投降的不杀,敢反抗的一个别留。” 霍允枫带的那帮兵里头,有不少人本来就不想跟他跑那么远,去草原上投靠匈奴。 现在一看主将被人砍了,萧煜又没打算要他们的命,立马就扔了兵器投降。 就这么着,霍允枫折腾了那么久的计划,被长宁军和镇南王府几下就给干碎了,根本没闹出什么动静。 …… 一只海东青从天上落下来。 拓跋烈吹了声哨子,那鹰在天上转了几圈,最后落他肩膀上。 “应该是咱们安插在并州府那边的人有新消息了……” 拓跋烈摘下鹰腿上的竹筒,笑着打开里面的纸条:“估摸着是霍允枫把事情办妥了,找我要赏呢。” 他这么一笑,旁边几个手下也都跟着乐。 之前霍允枫就传过信,说他那边已经对长宁军和镇南王府动了手,现在肯定是大功告成了。 要是真能把赵晓雅和王家都统的家人抓到手里,不光能逼赵言放回拓跋兰,还能拿这个去要挟镇南王府打开南边的大门! 那拓跋部可就算立了大功! 哗啦…… 纸条摊开。 拓跋烈往上面一瞧,脸色先是高兴,慢慢就沉了下来,接着眉头拧成一团,整张脸一下子变得特别难看。 旁边几个手下本来还在小声说笑,看他脸色不对,笑声一下就停了。 “单于?”一个千夫长小心地问,“信上说什么了?” 拓跋烈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纸条,手指捏得发白。 那薄薄一张纸在他手里抖个不停。 周围的空气跟冻住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拓跋烈才慢慢抬起头。 他深吸了口气,脸色铁青得吓人。 “霍允枫死了。” 就五个字,旁边的人全愣住了。 “死……死了?”那千夫长懵了,“怎么死的?” 拓跋烈没回答,直接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摔地上。 “镇南王府早就盯上他了。”他嗓子发哑,压着火气和失望,“他刚出城就被堵住了!三千多人死的死、降的降,他自己被人一矛捅穿了胸口,当场就没了。” 营帐里安静得吓人。 第四百七十九章:眼里全是恨 “那……那咱们的人呢?”另一个百夫长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在并州府安插的那些人……” “全没了。”拓跋烈闭上眼睛,“霍允枫派去安平的那拨人里头,有几十个咱们的勇士,一个都没跑出来。” “霍允枫花钱收买那个长宁军的千夫长,结果人家根本就没叛变。” 营帐里头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几个属官互相看了看,脸色都很难看。 “单于……”那个千夫长硬着头皮说,“那小公主她……” 拓跋烈睁开眼,表情有点复杂。 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憋屈,反正挺乱。 “她在赵言手里。”他一字一顿地说,“霍允枫死了,咱们在并州府的计划全完了,兰儿……暂时弄不回来了。” “那咱们咋办?”一个百夫长急着问,“要不先撤回去,再慢慢想办法……” “撤?” 拓跋烈忽然笑了,脸色一冷。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我拓跋部把大军都拉出来了,还能因为一个王女的死活改变计划? 兰儿救不出来就不救了,她真死了,我就拿永福、卧牛两座军镇里那一千多号齐人的命给她陪葬。” “传我命令,明天一早大军出发,过黑鸦谷,傍晚前必须赶到永福和卧牛两座军镇!” 属官们一听,全都板起脸:“是!” 夜黑得跟墨汁似的。 黑鸦谷两边山坡上,早就密密麻麻蹲满了人。 有的在来回溜达,有的在啃干粮。 战马用前蹄刨地,时不时打个响鼻。 小武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借着天光盯着谷口方向。 “大人。”身边一个百夫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说咱们明天跟匈奴打……能赢不?” 小武没回头。 “包赢。” “呃……可我听说匈奴有七八千人啊,咱们这边,加上其他军镇的援军和姜先锋他们,也就四五千,人数差得有点多。”百夫长好像没啥信心,一个劲在衣服上擦手汗: “我不是怕啊,我就是琢磨……万一输了咋整?” 小武这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挺狠。 百夫长吓得缩了缩脖子。 “言哥儿说他明天会来。”小武转回去,继续盯着谷口,“有他在,我们就没输过。”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不敢再吭声。 安平大牢里头。 啪! 啪! “啊!” “赵言,我非宰了你不可……” 牢房深处,鞭子抽肉的声音、惨叫、骂声搅在一起,听着就惨。 吱呀一声,牢门开了。 赵言走进来。 他走到关拓跋兰的监室门口,两个狱卒正拿特制马鞭抽她。见他来了,马上退后两步抱拳:“将军!” 赵言点了下头。 借着墙上的火把,他看清了拓跋兰现在的样子。 才两天,这个傲气的王女就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全是血印子,头发乱糟糟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又倔又狠。 “气色不错,看来这两天没少吃东西。”赵言笑了一声。 拓跋兰疼得浑身发抖,被这么损,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言满意地点点头:“学聪明了,知道不敢拿话激我……这两天的鞭子没白挨。” 拓跋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嘴唇干裂,嘴角有血。 但还是不开口。 赵言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她。 “怎么不说话了?”他声音很轻,像在逗一只受伤的畜生,“前两天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狼啊羊啊……现在哑巴了?” 拓跋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言笑了:“想骂我?我听着呢!” 拓跋兰死死盯着他,突然—— “呸!” 一口血水从木栅栏缝里喷出来,直冲赵言的脸。 赵言偏了下头,躲开了。 血水落在地上,溅起一点灰。 旁边两个狱卒脸都变了,抄起鞭子冲上去又是几下。 赵言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鞭声停了。 拓跋兰趴在干草上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血顺着破衣服往下滴,身下积了一小摊。 赵言蹲下身,隔着木栅栏看她。 “疼吗?” 拓跋兰没回答。 她咬着牙,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恨。 那恨意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赵言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块布,慢慢擦着手上压根不存在的灰。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出兵了,准备在黑鸦谷截杀你爹和你那些族人。” 拓跋兰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懵的。 赵言看她那副表情,嘴角往上勾了勾。 “想不想去看看?” 拓跋兰愣住。 “你……你说啥?” “我说——”赵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想不想去看看?” “去看看你爹,看看你们拓跋部的那些汉子,看看那些你觉得是狼、是草原雄鹰的自家人……”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点笑变得有点瘆人。 “看看他们是怎么一个接一个死在我手里的。” 拓跋兰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做梦!” 她声音又哑又尖,跟受伤的野兽似的:“你想拿我去要挟我爹!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赵言摇头。 “要挟你爹?”他笑了,“你想多了。” 他蹲下来,跟拓跋兰平视。 “我就是想多折腾折腾你,让你多受点罪罢了!” 拓跋兰浑身哆嗦。 她死死盯着赵言,眼里全是怕。 那种怕她以前从没尝过。 不是因为死。 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人要干的,比杀了她狠多了。 “你弄死我吧。”拓跋兰又说。 “就算要弄死你……我也得等你爹打了败仗,当着他的面动手,那样他才更能体会到输的滋味。”赵言一耸肩,转身往外走,吩咐道:“把她链子解开!” 狱卒赶紧开牢门,冲进去把拓跋兰从草堆上拽起来。 拓跋兰拼命挣,但她被鞭子抽得浑身是伤,根本挣不开两个大汉的手。 “赵言!”她扯着嗓子喊,“你个混账!” 赵言头都没回,大步往外走。 牢门开了。 外面满天星星。 拓跋兰被拖出来,才看见外头已经站了一队人马。 第四百八十章:硬碰硬的血战 几十个骑兵,腰里别着刀,背上挂着弩,站得整整齐齐。 看见赵言出来,齐刷刷抱拳。 “将军!” 赵言翻身上马。 “走。” 他瞥了拓跋兰一眼。 “把她绑在马背上跟着我,敢乱动就把嘴堵上。” 拓跋兰被绑上一匹马,双手反绑在背后,脚踝也用绳子拴在马镫上。 她想挣,压根动不了。 只能像袋货一样趴马背上,跟着队伍一路颠。 马蹄声响起来。 队伍一路往东南方向狂奔。境外这片荒原大得没边,头顶全是星星。 马蹄声又急又密。 拓跋兰被绑在中间一匹马上,可她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就瞪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赵言的后背。 小白龙在天上转来转去,给他们探路。 “将军!”后面的亲卫统领催马赶上来,“离黑鸦谷还有三十里,照这速度,天亮前能到。” “再快点。”赵言瞅了眼天色,沉声说。 “是!” 队伍又加了一截速度。 拓跋兰趴在马背上,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心里头翻来翻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赵言说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族人死在他手里……她知道那不是吓唬人。 可她就是想不通,为啥非要把她带到战场上去。 就为了折腾她吗? 还是…… 忽然有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拓跋兰的脸一下子更白了。 她想起父王以前说过的话…… 汉齐那边的将领,最拿手的不是打仗,是玩心眼。 要是赵言真在战场上把她推出来,当着拓跋部几千勇士的面,把她衣服扒光了羞辱…… 那父王的脸往哪搁? “赵言!”拓跋兰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嗓子哑得都快听不见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前面的赵言没回头。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嘴角勾了一下,弧度很淡。 然后接着打马狂奔。 上次拓跋烈打了败仗之后,就把剩下的几路人马重新拢到一起,退到一百多里外。他手下人本来就多,除了骑兵还有不少步兵,再加上得运军械粮草,所以走得并不快。 大屯镇离黑鸦谷,本来就比拓跋烈那边近。 再加上赵言这回带出来的人,除了卧牛、永福两个军镇的兵之外,差不多全是骑兵,所以他才能一夜之间赶过来,抢在拓跋烈大军前面到了黑鸦谷。 万里云撒开蹄子猛冲,浑身又长又结实的肌肉一鼓一鼓地动,速度快得身边都带起了一阵风。 那五十个亲卫排成八字形,分列赵言左右两边,借着万里云在前面破开的风浪,紧紧跟在后头。 这是大雁赶路时才会用的破风术。 领头的把风阻破开,后面跟着的人就能借上气流,速度变快,也省力气。 这招是赵言这些天琢磨出来的骑术之一。 …… 黑鸦谷两边山坡上,长宁军的兵都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冷气和泥腥味。 小武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手不自觉地摸着刀柄。 “大人。”身边那个百夫长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真会来吗?天快亮了……咱们的探子回报,拓跋部的大军就在十五里外扎营,等天一亮就进谷!” 小武没理他。 百夫长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小武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谷口。 他了解赵言。 言哥儿说会来,就一定能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星光被云遮住了,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武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他使劲掐了一下大腿,逼自己别睡过去。 “大人。”一个传令兵兴冲冲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将军到了。” 小武猛地抬头。 果然,南边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没一会儿,几十匹马出现在夜色里。 头一个披着黑披风,腰里挂着长刀,正是赵言。 小武从大石头后面跳下来,快步迎上去。“将军!” 赵言拉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看见小武,点了点头,眼光快速扫过两边山坡上趴着的兵。 “什么情况?” “探子说拓跋部在十五里外扎营,天一亮就出发。”小武赶紧汇报,“姜聿已经带人守住了北边谷口,我这边把南边谷口也封了,两边山坡上埋伏了八百弓弩手,只要匈奴进了谷……” “他们不会全进来。”赵言打断他。 小武一愣:“什么意思?” 赵言走到大石头旁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谷里的地形。 “拓跋烈不傻,霍允枫的事他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会很小心。明天天一亮,他肯定会先派少量前锋探路,确认安全之后主力才会跟进来。” 小武脸色变了:“那怎么办?如果他只派几百人进来,咱们一放箭就暴露了,后面的主力就不会再进了……” “所以要放他们过去。” 小武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放他们过去?” “对。”赵言扭头看他,“让拓跋烈的前锋平平安安穿过黑鸦谷,一根毛都不许碰。” “几百个人能闹出多大动静?就算他们冲过这里直奔永福和卧牛也没事,城门一关,那点骑兵能干啥?” 赵言吸了口气,“等拓跋烈觉得谷里安全了,带着他所有主力全进了黑鸦谷之后……再动手。” “那不就是关门打狗嘛!”小武咧嘴笑起来。 “别乐得太早。”他声音压低了,“拓跋烈不是刘季,他那八千蛮族兵就算中了埋伏,也不会乖乖等死。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拼命往外冲,那就是硬碰硬的血战。” 小武收起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 “明白。” “让兄弟们打起精神。”赵言拍拍他肩膀,“告诉他们,今天就是立功的时候!” “是!” 小武转身跑去找人传令。 赵言一个人站在大石头旁边,看着北边的夜空。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披风吹得呼啦啦响。 拓跋兰被绑在不远处的树上,浑身是伤,狼狈得很。 但她还是抬着头死死盯着赵言:“你会输的……我拓跋部会用一场惨败让你知道,你们齐人和我们族差距有多大!” 第四百八十一章:诡异的死气 天慢慢亮了。 东边泛起一点白光,黑鸦谷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赵言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长刀,眼睛死死盯着北面。 他身后,八百弓弩手已经准备好了。 更远的南边谷口,小武带着一千五百人堵住了路,拒马、鹿角堆得密密麻麻,把二十多丈宽的谷口封死了。 北边,姜聿带着八百先锋也磨刀霍霍。 一场决定洪州府命运的仗,马上就要在这条窄长的山谷里开打。 橘色的太阳慢慢升起来的时候,一个斥候骑马冲过来喊:“将军!拓跋部前锋五百骑兵已经出发,正往黑鸦谷这边来!离谷口不到十里了!” 赵言点了下头。 “传令下去。”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谁都不许乱动!没我命令,一支箭都不许放。” “放前锋过去。” “等他们主力全部进了山谷……再打。”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山谷里安静得吓人。 连风都停了。 只有偶尔几声鸟叫,打破这片死寂。 赵言慢慢抽出腰里的长刀。 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上的拓跋兰。 拓跋兰也正看着他。 俩人目光对上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 声音越来越大。 地面开始微微发颤。 赵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谷口。 他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丝冷笑。 “停!” 五百骑兵齐刷刷停下来,动作很整齐,一看就是练过的。 发乞力眯着眼打量前面的黑鸦谷。 谷口像张着的大嘴,两边山坡陡得很,谷道窄得一眼望不到头。 风从谷里吹出来,又湿又冷,让人浑身发毛。 “巴图尔。”发乞力喊来身边一个瘦瘦的斥候,“带十个人,先进去探探。” “是。” 巴图尔点了十个骑兵,刚要骑马进谷,发乞力又喊住他。 “等等。” 巴图尔勒住马,回头看他。 发乞力皱着眉,眼睛来回扫着两边山坡。 这谷口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没鸟叫,没虫鸣,连风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单于说过,赵言这人很邪门,老干些让人猜不到的事。”发乞力想了一下,忽然抬起头,吹了一声尖利的哨笛。 哨音划破天空,在山谷里来回响。 没过多久,队伍后面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叫。 一只海东青飞起来,展开翅膀,在天上转了几圈。 这是拓跋部用来侦察的猎鹰,眼神贼好,能从几百丈的高空看清地上的一只兔子。 “放鹰。”发乞力沉声说。 驯鹰手一声令下,海东青振翅往黑鸦谷上空飞去。 谷里的山坡上,赵言的眼神猛地一紧。 他看见了那只海东青。 晨光里,那东西浑身发亮,跟金属似的。两个翅膀一展开,少说有三尺多宽,直冲着这边藏身的地方飞过来。 蛮人有三样东西最拿手。 战马、弯刀、猎鹰! “是匈奴的猎鹰。”旁边的百夫长压着嗓子,声音有点紧,“将军,这畜生从天上能把咱们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赵言没吭声。 他死死盯着那只海东青,嘴角却带着笑。 海东青在谷口上空转了一圈,然后顺着山谷慢慢飞。它的脑袋不停转来转去,那双金色的鹰眼跟刀子似的,扫过两边山坡上每一块地方。 山坡上的长宁军将士们连气都不敢出。 谁都明白,只要被这鹰瞧见,伏击就全完了。 小武下意识攥紧刀柄,指节都捏白了。 赵言还是没动。 他慢慢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跟我玩鹰?” 他的目光越过那只海东青,看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那儿有个小白点,正在云层边上来回打转。 小白龙! 赵言把三根手指弯下去两根,只留食指指着天,然后往下一挥,做了个砍的动作。 云层边上那个白点猛地往下冲,跟一道白色闪电似的,划破天空。 …… 发乞力的海东青正专心扫视着山坡。 它的眼睛已经瞧见不对劲了——山坡草丛里头,隐隐约约有金属反光,那是兵器和盔甲折射出来的亮光。 海东青尖声叫了一下,翅膀稍微收拢,打算降低点高度仔细看看。 就在这时候……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快得吓人。 发乞力的海东青觉着危险了,猛地抬头,发出凄厉的叫声想吓退对方。 它拼命扇翅膀想往上蹿,但来不及了。 小白龙像颗炮弹似的,从正上方直直撞下来。 两只大鹰在高空狠狠撞到一起。 羽毛乱飞。 小白龙撞上的瞬间,爪子就死死扣住了对方的背,鹰嘴精准地啄向它脖子。海东青惨叫着拼命挣扎,又啄又抓。 两只鹰在空中翻来滚去,羽毛跟雪花似的往下掉。 但小白龙从头到尾占着上风。 它从高处冲下来,速度、力气都压着对方,而且个头更大,爪子和嘴也更厉害。 也就几口气的功夫,小白龙就把对方胸口的羽毛全抓烂了,血直往外溅。 海东青发出一声快死的惨叫,翅膀无力地扑腾了两下,紧接着就跟块石头似的从高空栽了下去。 砰! 砸在谷口前面的空地上,尘土扬了一地。 抽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小白龙在天上绕了两圈,叫了一声,又高又亮,像是在喊这片天归它了。 然后扇扇翅膀飞高了,重新钻回云里。 …… 谷口前面,发乞力的脸一下黑得跟锅底似的。 “怎么会这样?”他气得直吼。 没人能答上来。 一只猎鹰从小养大,还得花大力气训练,才能送上战场! 这么一只鹰,比几十匹战马还值钱! 五百个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 那只从天上冲下来的白鹰比海东青整整大了一圈,凶起来根本不是一档次的。 能在高空打架打得这么干脆利落,就算搁在整个草原上,也找不出比它更狠的猛禽! “百夫长。”巴图尔骑着马凑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会不会是……黑鸦谷里的野鹰?” 发乞力咬着牙,脸色变来变去。 “有没有可能是齐人养的鹰?”他想了一会儿,问道。 第四百八十二章:这事算是确认了 巴图尔摇摇头:“这怎么可能?齐人压根不会驯真正的猎鹰……镇南王府养的那些雁鹰,也就送送信,名字里带个鹰字,说白了就是体型大点的鸽子,哪有什么战斗力?” “反正我见过的齐人军队里,从没见过他们用真鹰。” 发乞力皱着眉,想不通。 齐国那边地形跟草原不一样,到处是村子城镇,不适合鹰这种猛禽生活。蛮族草原就不一样了,地广人稀,金雕、游隼、苍鹰这些猛禽大多在草原的峭壁上筑巢。 蛮族和齐国打了一百多年仗,从没见过齐人拿猎鹰打仗的。 “真是野鹰吗?”发乞力抬头看天,眼里闪着又馋又想要的光,“这白鹰太猛了,要是能抓到驯好了献给单于,起码能换三百头牛!” 巴图尔也跟着抬头,一样眼热。 草原人把鹰看得跟命似的。 “百夫长,要不……”巴图尔舔舔嘴唇,“我带几个人进谷里找找?这种白鹰一般在高处悬崖上搭窝,黑鸦谷两边山壁挺陡的,说不定窝就在上面。” 发乞力犹豫了。 单于下的命令是先把谷里的情况摸清楚,抓那只白鹰本来就不在他的任务里头。 “算了,军情要紧。”巴图尔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追小白龙了,沉声道,“单于还等着咱们回去报信。现在猎鹰没了,只能自己进谷去看看了。” 猎鹰再金贵,也比不上拓跋烈交代的事重要。 没一会儿,巴图尔就带着十个骑兵把整条黑鸦谷穿了一遍。 让他没想到的是,谷里啥也没有。 没有伏兵,没有陷阱,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那只白鹰等他们进了山谷之后也没了影,再没出现过。 过了一刻钟,巴图尔又顺着原路返回,再次把黑鸦谷走了一趟。 等他们重新出现在南边的谷口时,发乞力的脸色明显松了不少。 “怎么样?”他问。 巴图尔骑马过来,摇了摇头:“啥也没找到。谷里没有伏兵,也没找到那只白鹰的窝。” 发乞力点了点头。 虽说没抓到白鹰有点可惜,但至少谷里没埋伏这事算是确认了。 单于可以放心地带主力穿过黑鸦谷了。 “你回去禀报单于。”发乞力沉声道,“我带人先过谷,给后面的族人探探路。” 说完,他带着五百骑兵一挥马鞭,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谷里。马蹄声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发乞力领着五百骑兵冲进黑鸦谷,狭窄的谷道一下子就被骑兵塞满了。 战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沉闷的声响在山壁间来回撞,汇成一片震耳朵的轰鸣。 发乞力骑马跑在前面,眼睛不停地扫着两边山坡。 虽然巴图尔说谷里没有伏兵,可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一直没散。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山坡上只有荒草和石头,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偶尔有几只鸟从草丛里被惊起来,扑棱着翅膀飞上天。 “加快速度!”发乞力挥着马鞭,大声喊,“穿过山谷,到北边去!” 五百骑兵加快了速度,在谷道里卷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马蹄声渐渐远了。 山坡上,赵言趴在草丛里,眼睛盯着谷道中那条弯弯曲曲往前走的铁灰色长龙。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地面,心里默默数着数。 等发乞力的五百骑兵全部进了谷道、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到山谷中间的时候,赵言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但他没动。 还不够。 这五百人只是拓跋烈派来探路的先锋,不是主力。 如果这时候动手,谷口外面拓跋烈的主力肯定立马就知道了,那他们绝不会再进黑鸦谷半步。 得让他们过去。 全放过去。 …… 黑鸦谷南边十五里地,拓跋部主力扎的大营。 拓跋烈站在帐篷外头,两手背在身后,往北边看过去,脸色很沉。 他后头,几百顶帐篷密密麻麻铺在空地上,八千大军正等着出发。 战马叫唤声、兵器碰撞声、士兵喊叫声搅在一块,吵得震天响。 “单于!”巴图尔翻身下马,一条腿跪地上。 拓跋烈眼神一紧:“说。” “黑鸦谷里头没有伏兵!发乞力百夫长已经带兵穿过了山谷,朝卧牛镇和永福镇那边去了!” 拓跋烈没马上接话。 他眼神闪了闪,好像在琢磨什么。 “一点怪事都没有?”他突然问。 巴图尔愣了愣,低头说:“有,咱们探路用的猎鹰,被……被一只野鹰给弄死了。” “野鹰?” “是!一只白色的野鹰,从天上冲下来,把咱们的猎鹰咬死了!发乞力百夫长说,他从没见过这么神气的猛禽,还想着赶紧打完仗,把那只白鹰抓来献给单于!” 拓跋烈皱了皱眉。 野鹰? 黑鸦谷这种地方确实有鹰隼搭窝。 但一只野鹰主动去咬训练过的猎鹰,这可不常见。 不过……也不是说没可能。 “还有别的发现吗?”拓跋烈又问。 巴图尔摇头:“没了,我带人把整条山谷都走遍了,确实没看到伏兵。” 拓跋烈想了老半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再不动身,今天就赶不到永福和卧牛那俩镇子了。 “传令全军出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前锋一千骑兵先走,中军跟上,后军押着粮草辎重。” “进了山谷以后保持队形,不许挤、不许吵!” “是!” 号角声响起来,八千大军慢慢动了起来。 战马嘶鸣,旗帜遮天盖地。 拓跋烈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黑鸦谷方向冲去。 …… 黑鸦谷。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洒满山谷,把两边山坡上的荒草照得发黄。 可山谷里还是安静得吓人。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赵言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这么一动不动,快有两个小时了。腿早就麻了,可手还是死死按在刀把上,眼睛一直盯着南边的谷口。 小白龙从云里悄悄落下来,爪子轻轻搭在他肩膀上,鹰嘴上还沾着那只海东青的血。赵言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忽然抬手比了个“别出声”的动作。 第四百八十三章:有埋伏 小白龙从云里悄悄落下来,爪子轻轻搭在他肩膀上,鹰嘴上还沾着那只海东青的血。赵言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忽然抬手比了个“别出声”的动作。 小白龙很听话地把翅膀一收,老老实实站在他肩上不动了。 远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响声,跟打雷似的。 但那不是雷。 是马蹄子踩地的声音。 乱糟糟的,很沉。 地面开始轻轻发抖,山坡上的小石子哗啦啦往下滚。 南边谷口那里,慢慢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队伍。 前面是一千个骑兵,弯刀在太阳底下闪着白光。 他们排得整整齐齐,一个接一个进了黑鸦谷。马蹄声在山壁间来回撞,最后汇成一片轰隆隆的巨响。 骑兵后面跟着拓跋部的步兵主力。 步兵们押着粮草和辎重,牛车、马车排成一条长龙,慢吞吞往谷里走。 八千人的队伍,像条大黑蛇一样,弯弯曲曲钻进了黑鸦谷这条窄缝里。 赵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手指轻轻敲着刀把,心里默默数着数。 前面那一千骑兵,已经走到山谷中间了。 中间的步兵和辎重,才刚进谷口。 还不行。 赵言深吸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别着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挪到南边,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拓跋部的前锋快走到北边谷口了,中间的人马占住了山谷中段,后面的队伍终于开始慢慢进谷口。 四千步兵和辎重车挤在窄窄的谷道里,走得特别慢。 牛车的轮子卡在碎石堆里,士兵们喊着号子推车,吵吵闹闹的。 整条黑鸦谷从南到北,密密麻麻全是拓跋部的人。 前头看不见尾巴,后头看不见头。 就像一条被人捏在手里的蛇,头在北边,尾巴在南边,整个身子都暴露在两边山坡上的弓箭手面前。 看到这场面,拓跋兰觉得浑身上下冷透了,一股绝望的感觉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想喊,可嘴早就被赵言用麻布堵上了,再怎么挣扎,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言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 两条腿麻得跟针扎似的,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把腰间的长刀拔出来,刀身在太阳下亮得刺眼。 两侧山坡上,八百个拿弓弩的兵一起站起来。 弓弦拉满,箭搭上去,冰冷的箭头对准谷道里密密麻麻的拓跋部人马。 滚木和石头推到山坡边,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滚下去,把谷口彻底堵死。 小武走到被绑在树上的拓跋兰跟前,面无表情地把她嘴里塞的破布拽出来。 她望着已经进了山谷的拓跋部大军,顾不上别的,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父王!” “快跑!” 那声尖叫又尖又急,响彻整个山谷,下面正在赶路的拓跋部兵一下子全惊醒了。 有人抬头,看见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脸当时就白了。 “有埋伏!” 一个蛮族百夫长瞪大眼,赶紧摘下肩上的弓准备还手。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赵言举起长刀,沉声道。 “放箭!” 他声音不大,可就像平地一声雷,在山谷里炸开了。 刹那间,两侧山坡上弓弦一起震动。 嗡! 八百张弓弩同时射出去,箭像暴雨一样哗哗往下落,铺天盖地罩住谷道里密密麻麻的拓跋部人马。 箭破空的声音又尖又刺耳,在山壁之间来回弹,汇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谷道里的拓跋部大军根本来不及躲。 第一波箭雨下来时,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噗噗噗噗。 箭扎进肉里的声音密得跟下雨似的。 几十个拓跋骑兵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被射成了刺猬,从马背上摔下去。 战马中箭,惨叫着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把背上的人甩飞,又在人群里踩出更大的乱子。 “齐人在山坡上!” “举盾!举盾!” 第四百八十四章:确实有两把刷子 蛮族将领拼命吼着,想稳住队形。 可狭窄的谷道里,八千大军前后顾不过来,前后挤、左右没路,根本没法展开。 第二波箭雨紧跟着砸下来。 谷道里,惨叫、马嘶、哭喊搅成一团。 血溅在山壁上,顺着石缝往下流,在谷底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拓跋烈在中军位置,身边亲卫拼死举起铁盾,给他挡了几支流箭。 他脸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两侧的山坡。 “单于!中埋伏了!” 身边的千夫长骑着马冲过来,肩膀中了一箭,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两边山坡上全是齐人的弓弩手,咱们的人全挤在谷道里头,根本没法展开阵型!” 拓跋烈没吭声。 他越过乱糟糟的战场,盯着山坡上那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拿着一把长刀,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披风被风吹得哗哗响。 就算隔了好几百丈远,拓跋烈照样能感觉到那人身上那股冷冰冰的杀气。 赵言! 拓跋烈牙关咬得咯吱响。 “传令!”拓跋烈猛地抽出弯刀,声音硬邦邦的,“前锋继续往北冲,冲出谷口!后军往南撤,撤出谷口!” 他停了一下,眼光扫过两边陡峭的山坡,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中军举盾结阵,往山坡上打!” 千夫长愣了:“单于,山坡太陡,骑兵上不去……” “那就下马!”拓跋烈吼道,“齐人的弓弩手也就几百号人,只要冲上山坡,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传下去,第一个冲上山坡的赏一百头牛,封千夫长!” “是!”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拓跋部的精锐确实有两把刷子。 刚开始那阵慌乱过后,这些草原上长大的战士很快就稳住了。 中军的骑兵全下了马,举起皮盾挤成密集的方阵,开始往两边山坡上仰攻。 他们弯着腰,靠着乱石和灌木挡着,一步一步往上爬。 后军也开始慢慢往南边谷口撤退。 但前锋最惨。 一千前锋骑兵已经快冲到北面谷口了,离出口也就几百步远。 可就在他们觉得有希望的时候,谷口上方突然滚下来一堆滚木和礌石。 轰隆隆…… 响声在山谷里来回震,尘土飞起来,碎石乱溅。 滚木礌石把本来就窄的谷口堵得死死的,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了肉泥,血和碎肉溅了一地。 前锋千夫长脸都白了,勒住马,回头看向中军的方向。 前头走不了,后头有追兵,两边箭跟下雨似的。 他们就这么被活活堵在了这条死谷里。 …… 山坡上,赵言的眼神冷静得吓人,伸手进怀里,直接开了血旗【破血狂攻】的增益。 他看着谷道里拓跋部大军的调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战局。 拓跋烈反应比他想的快多了。 要是真让这些蛮族兵冲上山坡,自己这八百弓弩手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小武!”赵言沉声喊了一句。 小武从大石头后面伸出脑袋:“在!” “带三百人去东边山坡,挡住那些往上爬的匈奴!” “是!” 小武没废话,拔出长刀,领着三百个长宁军兄弟就往东侧山坡冲。 这帮长宁军的人虽然不多,可全是赵言一手练出来的老兵,个个能打。 小武跑在最前头,一脚踢飞一块滚下来的石头,那石头翻着跟头砸向下面正往上爬的蛮族兵,当场砸得两个人惨叫着滚下了山坡。 “兄弟们!”小武举起长刀,声音很大,“将军说了,砍一个匈奴赏五两银子!砍十个升百夫长!” “杀!” 三百长宁军嗷嗷叫着冲进敌阵,士气高得很。 山坡上一下子就打成了血战。 蛮族兵虽然勇猛,可他们从下往上打本来就吃亏,加上山坡又陡,脚都站不稳,根本没法好好打。 长宁军从上往下冲,借着下坡的劲儿,一刀下去就能砍得对方肚破肠流。 血把山坡上的草都染红了。 惨叫声、喊杀声、刀兵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响。 赵言收回目光,看向西边山坡。 那边暂时还没打起来,但已经有蛮族兵开始从西侧往上爬了。 “六子!”赵言喊了一声。 “在!”六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带两百人守住西边,一个匈奴都不许冲上来!” “明白了!” 六子立马带着两百人跑去。 谷道里头,拓跋部的人马躺了一地,少说也有好几百人的死伤。 赵言把目光落在被绑在树上的拓跋兰身上。 拓跋兰也在盯着他。 她眼睛里全是恨,可恨意底下,是藏不住的害怕。 赵言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拓跋兰的衣领,把她从树上解下来,拖到山坡边。 “你要干什么!”拓跋兰拼命挣扎,尖着嗓子喊。 赵言没吭声。 他一只手掐住拓跋兰的后脖子,把她按在山坡边上,让她能清清楚楚看到谷道里的惨样。“看清楚没有?” 他的声音冷得很,一点感情都没有,“这就是你爹的大军,这就是你觉得了不起的拓跋部勇士,看看他们被打成什么样了!” 拓跋兰浑身发抖。 她看见了。 她看见谷道里密密麻麻全是尸体,看见血淌成了小溪。 看见族里的勇士们像牲口一样被射死、被踩踏、被滚木砸成肉酱。 “赵言!”拓跋兰哭着喊,眼泪止不住地流,“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宰了你?”赵言哼了一声,“那也太便宜你了。” 他从腰上拔出一把短刀,架在拓跋兰脖子上,冲着山谷里大喊: “拓跋烈!”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把那些砍杀声、惨叫声全盖住了。 谷道里的打斗一下子停了。 好多人抬头往山坡那边看。 拓跋烈看见了……他闺女,还有她脖子上那把刀! 他眼珠子猛地一缩。 “兰儿!” 他嗓子发哑,压不住那股又怒又疼的劲儿。 “赵言!”拓跋烈眼睛通红,扯着嗓子喊,“你要是条汉子,就把兵马摆开,跟我正儿八经打一场,你敢吗?” 赵言笑了。 那笑里全是瞧不起。 第四百八十五章:根本挡不住 “拓跋烈,在大屯镇你被我打得跟孙子似的,连自己亲闺女都顾不上……这会儿你倒有脸问我敢不敢?” “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打多少次,你都是输!” 拓跋烈胸口一起一伏,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眼里的火快烧出来了。 拓跋兰在山坡上拼命扭,想从赵言手里挣开。 “你好好看着,看你的族人,你不是说他们是狼吗?”赵言压着声,带着嘲讽,“我怎么瞧着,他们现在连狗都不如呢?” “赵言!”她撕心裂肺地叫。 那叫声又惨又尖,像刀子似的扎进拓跋烈心窝里。 他闭上了眼。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拓跋烈睁开眼,眼里透着一股狠劲儿。他拉开弓,对准拓跋兰的胸口,一箭射出去。 他知道闺女现在有多难受。 他救不回来,就只能用自个儿的法子,让她从这难受里解脱。 当! 一声脆响。 赵言一挥刀,轻轻松松把那支箭砍断。 断成两截的箭掉在地上。 “我说了,想死没那么容易。”赵言低头看着拓跋兰。 谷道里,拓跋烈放下弓,脸沉得吓人。 射那一箭的时候,他的手没抖。 可现在,他握弓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单于!”旁边的千夫长急着喊,“山坡上的齐人弓弩手箭快没了,弟兄们快冲上去了!”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瞬间的心软全压了下去。 他的眼神又变得冷冰冰的。 “传令,所有人给我压上去!” “是!” 号角又响了,又闷又急,催着拓跋部的勇士接着往前冲。 山坡上的仗已经打到最凶的时候。 东边,小武带着三百个长宁军士兵,跟从山下往上攻的蛮族人拼在了一起。 长刀对弯刀,血溅到石头上,顺着坡往下流。 “这些齐人身上穿的什么玩意儿?白花花的,是甲?”有个匈奴很快觉得不对劲。 有些长宁军兵身上套着纸甲,看着挺滑稽,可弯刀砍上去根本砍不动,连个印子都没有。 “砍他们关节和甲缝!” “啊!我眼睛!” 近距离打起来,纸甲的好处一下就显出来了。 匈奴的弯刀砍不破甲,但长宁军的刀枪可不含糊,一下就能捅穿敌人身子。 匈奴擅长骑马射箭,弱点就是打铁手艺太差,造不出铠甲来。 以前边境的囚徒军又弱又穷,匈奴打着不费劲;现在换成装备压死他们的长宁军,匈奴的短处全露出来了。 …… 另一边。 “放滚木!”六子扯着嗓子喊。 几根滚木从山坡上滚下去,砸进匈奴堆里,砸得一片惨叫。 但更多匈奴绕过滚木,继续往上冲。 一个蛮族百夫长冲在最前头,满脸大胡子,手里拎着把沉甸甸的铁骨朵。 他浑身是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跟发了疯的野兽一样。 六子迎上去。 铁骨朵跟长刀撞在一起,崩出一串火星。 六子震得虎口发麻,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那蛮族百夫长狞笑一下,又一铁骨朵砸下来。 六子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削掉对方半只耳朵。 蛮族百夫长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胸口立马被远处飞来的几根箭扎穿了。 “大人!”一个长宁军士兵冲过来扶住六子,“你手伤了……” 六子低头一看,虎口裂了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随手甩了甩,觉得骨头没事,沉声道:“没事!接着给我打!” 山坡上头,赵言一直盯着战场。 他表情很冷静,但心里在飞快算账。 弓弩手的箭已经用掉大半,再这么射下去,没一会儿就得打光。 小武和六子的人员伤亡也更多了。 拓跋烈那边还有至少六千人没动。 赵言往北面谷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 “传令兵!”赵言喊了一声。 一个传令兵弯着腰跑过来:“在!” “去北边告诉姜聿,让他现在就带人从北面谷口杀进来,直接打拓跋烈中军。” “是!” 传令兵撒腿往北边跑。 赵言又扭头看向身边的亲卫统领:“把剩下的滚木礌石全推下去,把南面谷口堵死,一个都不许放跑。” “遵命!” 亲卫统领带着几十个人冲到山坡边上,把最后一批滚木礌石全推了下去。 轰隆隆! 一阵巨响,南面谷口也彻底堵上了。 到这时候,黑鸦谷南北两头全被封死,八千拓跋部的大军就这么被困在不到五里长的山谷里头。 北面谷口那边,姜聿带着八百先锋营已经等了一阵。 “大人!”传令兵骑马赶到,“将军有令,从北面谷口杀进去,直接打拓跋烈中军!” 姜聿眼睛一亮,猛地举起马槊。 “兄弟们!” “在!”士兵们齐声大吼。 “跟我杀进去!活捉拓跋烈!” “杀!” 姜聿一马当先,骑马冲进谷口。 一千名步兵紧跟在后,长枪密密麻麻,直直捅向拓跋部大军的后路。 谷道北段,拓跋部的前锋骑兵被堵在滚木礌石前面,进退两难。 突然,他们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回头一看,一面“姜”字大旗正从北面谷口杀进来,先锋营的将士冲得又猛又快,根本挡不住。 “后头也有齐人!” “咱们被包围了!” 前锋骑兵彻底乱了套。 前头是滚木,后头是大柱带的步兵营,两边山坡上还有箭不停地往下射,他们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跑都没地方跑。 姜聿的马槊舞得飞快,一枪扎穿一个蛮族骑兵的喉咙,顺手把尸体甩飞出去。 他枪法又快又狠,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杀!一个不留!” 他和身后的将士像台绞肉机一样,在北面谷道里一路碾过去。 拓跋部的前锋本来就已经伤亡惨重,这下彻底被打散了,全往中军方向逃。 中军那边,拓跋烈收到了消息。 “单于!北面谷口也被齐人堵了!齐人的先锋营杀进来了,前锋已经扛不住了!” 拓跋烈的脸色终于变了。 前后都被堵住了,两边还有人不停地打。八千人马全挤在这条窄山谷里,根本动不了。 再这么耗下去,别说打赢,能活着出去的都没几个。 第四百八十六章:根本不怕死 “单于!”一个千夫长骑着马冲过来,身上全是血,“弟兄们死得太多了,快两千人了!山坡上那些齐人太难搞,他们站得高,咱们的人怎么冲都冲不上去!” 拓跋烈咬着牙,把整个战场扫了一遍。 他那八千大军已经被切成几块,各自打着,头尾根本顾不上。 拓跋烈闭上眼。 “传令。”他嗓子都哑了,压着那股不甘和火气,“全部往南山坡那边冲,不管死多少人,也得把南面谷口打开。” “是!” 号角又响了,这次节奏更快,听着就是拼命的架势。 拓跋部的人马开始疯了一样往南山坡涌去。 …… 山坡上,赵言马上就看出了拓跋烈的意思。 “想从南边跑?”他冷笑一声,“做梦。” “将军!”一个百夫长跑过来,指着南面谷口的方向,“匈奴全往南边堆了!” 赵言快速扫了一眼战场。 不过南面谷口那边,还有一个人…… 赵言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拓跋兰。 她两眼发空,像魂都没了。 赵言大步走过去,一把把她拽起来。 “起来!” 拓跋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他。 “你爹要跑了。”赵言声音很冷,“去看看他那副狼狈样吧!” 拓跋兰浑身猛地一抖。 …… 南面谷口那边,仗已经打到了最惨的时候。 拓跋部的人拼命往南山坡上冲,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怕死。 他们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爬,弯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冲上来了!匈奴冲上来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百夫长喊得嗓子都破了,一刀砍翻一个匈奴,可下面还有更多的匈奴在往上涌。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 一道白影子从天上直冲下来。 小白龙! 它跟闪电似的,直接扑向冲在最前头的那个蛮族兵,爪子狠狠抓向他的脸。 那蛮族兵惨叫一声,捂着脸就滚下了山坡。 紧接着,山坡上头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 赵言骑着万里云,手里提着长刀,从山坡上直冲下去。 他身后跟着上百名骑兵,一群人直接冲进蛮族人群里。 万里云跑得飞快,四蹄翻腾,在山坡上跟平地一样稳。 赵言长刀一扫,刀光闪过,三个蛮族士兵的脑袋飞了起来。 “赵言在此!” 他这一嗓子在山谷里炸开,霸气十足。 南面山坡上的长宁军将士们一看赵言亲自冲下来了,士气立马就上来了。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 “杀啊!” 赵言骑马在山坡上到处冲杀,长刀指向哪,哪就没人挡得住。 他刀法又狠又准,每刀都往要害招呼,一点不留情。 一个蛮族千夫长举着铁骨朵冲上来,想拦住赵言。 赵言冷笑一声,长刀斜着一劈,刀锋顺着铁骨朵的杆子滑过去,直接削掉千夫长半边肩膀。 千夫长惨叫一声倒地上,血溅了一地。 蛮族士兵们看到这场景,都怕了。 上次在大屯镇外边,赵言那股狠劲就让他们印象深得很。这回再看到他的脸,匈奴兵心里头的恐惧又冒出来了。 “魔鬼……他是魔鬼……”一个蛮族士兵嘀咕着,转身就跑。 害怕是会传开的。 一个跑,两个跑,三个跑…… 很快,南面山坡上的蛮族士兵就开始往后逃了。 谷道里,拓跋烈看到了山坡上那个来回冲杀的身影。 他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 “单于!”千夫长冲过来,“南面山坡上的弟兄们被打下来了!赵言亲自上来了,根本挡不住!” 拓跋烈咬着牙,扫了一眼整个战场。 东边,小武的人还在死守,蛮族士兵的尸体堆了半山坡。 西边,六子也打得顽强,一步不退。 北边,姜聿的先锋营已经打到中军附近了,离这儿不到一里地。 南边,赵言亲自坐镇,刚打退蛮族最猛的一波冲锋。 八千人马,现在已经伤亡了快三千。 剩下那五千人也士气低落,人心不稳。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这八千人全得折在这儿。 “传令。”拓跋烈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了,“改往北边突围,不惜一切代价打开通道。” “是!” 拓跋部的大军开始拼命往北边谷口涌过去。 这一次,他们没再想着去抢山坡,而是直接扑向谷口堆着的滚木和礌石,想从外面扒开一条路。 “搬石头!快把石头搬开!” 那些蛮族士兵拼命去搬堵在谷口的木头和石块。每根滚木都好几百斤,搬起来费死劲,可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上,这帮草原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山坡上,赵言瞧见匈奴们开始搬滚木礌石,眉头皱了一下。 “将军,他们要逃!”亲卫统领喊了一嗓子。 赵言没吭声。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谷道里那个穿铁甲的家伙身上。 拓跋烈。 那家伙被几十个亲卫护着,正往南边谷口方向挪。 “想跑?”赵言冷笑一声,一拍万里云,朝着拓跋烈那边就冲了过去。 “拓跋烈!你往哪跑!” 万里云像一道白闪电,从山坡上直冲下去,直奔拓跋烈的中军。 拓跋烈的亲卫们脸色全变了,赶紧举盾牌挡在前面。 “保护单于!” 赵言一刀劈下去,一面铁盾直接碎了。拿盾的亲卫被震得飞出去,嘴里喷出血来。 又一刀,另一个亲卫的弯刀被磕飞,刀锋顺势抹过他脖子。 赵言跟个杀神似的,在拓跋烈的亲卫堆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万里云嘶叫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一脚把一个亲卫踢飞。 转眼间,赵言就到了拓跋烈跟前。 俩人目光撞在一块,火星子直冒。 “拓跋烈!”赵言高举长刀,吼声跟打雷一样,“拿命来!” 拓跋烈咬着牙,拔出弯刀迎上去。 当! 刀碰刀,火星四溅。 拓跋烈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疼得厉害。 赵言不给拓跋烈喘气的功夫,第二刀又劈下来。拓跋烈勉强举刀挡了一下,又被震退两步。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拓跋烈的弯刀上崩了好几个豁口,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胳膊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第四百八十七章:根本不值一提 “单于!”千夫长带着十几个亲卫冲上来,拼死挡住赵言下一刀,“快走!北边谷口打通了!” 拓跋烈扭头一看,南边谷口的滚木礌石已经被搬出一个缺口。蛮族士兵们正一窝蜂地往外跑。 他狠了狠心,掉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人往南边的谷口冲过去。 赵言想追,可那个千夫长和十几个亲卫死死缠着他不放。 “拦住他!别让他过去!” 千夫长嗓子都喊破了,挥着弯刀就往赵言身上扑。 赵言冷笑一声,长刀横着扫过去,刀刃直接从千夫长腰上切过去。 千夫长的身子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下半截还骑在马上,血和肠子洒了一地。 剩下的亲卫吓得腿都软了,扭头就跑。 但这么一耽误,拓跋烈已经冲到了北边的谷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的惨样。 谷道里密密麻麻全是尸体,有蛮族的,也有长宁军的。 血流成了一条小沟,顺着谷道往低处淌。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闻着想吐。 八千人马,跟着他冲出谷口的还不到三千。 五千个拓跋部的勇士,全扔在这条死谷里了。 他睁开眼,掉转马头,带着残兵败将往谷外拼命跑。 拓跋烈带着剩下的兵冲出黑鸦谷北口,又疯狂跑了半个时辰后,太阳才升到正当空。 大太阳晒着谷外的荒原,把每张累得不行、吓得够呛、已经麻木的脸都晒得一个色。 战马耷拉着脑袋,走得一瘸一拐,鼻子嘴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有的马背上没了人,只挂着半截断掉的马鞍,随着步子晃来晃去。 三千残兵,像断了脊梁骨,在荒原上艰难地往前挪。 没人说话。 没人回头。 只有乱糟糟的马蹄声、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哼哼声,在空荡荡的荒野上响着。 拓跋烈走在队伍最前头,背微微驼着。 他的铁甲上全是血。 有他自己的,有亲卫的,也有赵言的刀划过时溅上的。 他两眼直直盯着前方,盯着那片没边没际的荒原。 身后,前卫营的千夫长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跟上来。 他的头盔不知道丢哪了,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左脸上新添了一道刀伤,皮肉翻着,血痂和土混在一起,看着惨得不行。 “单于。”千夫长的声音沙哑,还带着点哭腔,“咱们……往哪走?” “往北。”拓跋烈终于开口,声音发抖:“咱们回部落去。” 呼延铁扭头瞅了眼后头跟着的队伍。 三千人。 三千个打残了的兵! 有人马没了,有人刀枪丢了,有人连鞋啥时候跑掉都不知道,光着一只脚踩在冷冰冰的碎石上,每走一步都印出个血脚印。 没人吭声。 没人笑得出来。 也没人哭。 那安静得吓人,比哇哇大哭还让人难受。 “单于。”千夫长到底忍不住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弟兄们……这士气太不行了!再这么走下去,不用齐人来追,咱自己就先散了。” 拓跋烈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人家说的是实话。 打了二十年仗,他比谁都明白,一支军队能输、能死、能流血,就是不能没了那股劲儿。 那股劲儿一散,人就成行尸走肉了,别说打仗,走路都没力气。 眼下他这三千残兵,离那地步没多远了。 拓跋烈忽然把马勒住了。 千夫长一愣,也跟着停下来。 后头的队伍不知道咋回事,稀稀拉拉地停了,一双双累得不行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头。 拓跋烈骑在马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来得出乎意料,先是低低的、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头翻上来的雷声。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点不顾忌的、近乎发疯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荒原上回荡,把远处几只找食的乌鸦都惊飞了。 三千残兵全愣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拓跋烈。 千夫长眼睛瞪得老大,以为单于急疯了。 “单于……”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一步,“您……您没事吧?您笑啥呢?” 拓跋烈没理他。 他笑够了,慢慢收了声,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土,然后转过身,面朝三千残兵。 他脸上还挂着笑过的劲儿,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闪着一种让人看不太懂的光。 “我笑赵言没脑子,齐人没本事!” 拓跋烈心里清楚,自己身为将领,就是这支军队的精神顶梁柱。 不管兵们多害怕、多迷茫,自己都得拿出十足的自信! “你们瞅瞅这地方,地势低,泥巴多,不好走。要是我来用兵,先在这儿埋一队人,咱们就算不全军完蛋,也少不了死伤惨重啊!”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大笑道:“就凭这一件事,就能看出赵言那家伙也就耍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 他这话一说完,底下的蛮人士兵一个个抬起头,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光。 可就在这时,周围那些干枯的灌木丛和树林里,突然喊杀声震天响。 几百个穿着长宁军盔甲的兵冲了出来。 带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骑在战马上,手里提着长矛,朗声说道:“左贤王跟我家将军想到一块去了!我曹大柱,奉命在这儿等你们半天了!” 笑声一下子停了。 拓跋烈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僵在那里,脸上又像高兴又像吃惊,别提多别扭了。 他目光越过曹大柱的肩膀,往四周扫了一圈。 枯树林里、灌木丛后头、土坡背面,不停地有长宁军的人涌出来。 这些人显然早就等在这儿了,一个个杀气腾腾,枪尖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人数不算多,粗看看也就四五百人。 但…… 对于一支已经被打残了的队伍来说,这四五百个以逸待劳的生力军,足够把最后一口气给压没了。 拓跋烈身后那些蛮族士兵刚提起来的一点士气,这会儿碎得干干净净。 有人开始打哆嗦。 有人不自觉往后退。 当啷! 有人又慌又急,弯刀没拿住掉在地上,响声特别脆。 第四百八十八章:说不出的憋屈 “前卫营!”拓跋烈猛地拔出刀,声音都哑了,“跟我……” “拓跋烈!” 大柱沉声一嗓子把他打断,声音大得像打雷:“下马受死!” 拓跋烈瞳孔缩了缩。 “杀!” 他不再废话,长矛往前一挺,头一个冲了上去。 身后的长宁军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枪阵整整齐齐,步伐一致,跟拓跋部那帮残兵散乱狼狈的样子一比,简直天上地下。 拓跋烈咬着牙迎上去。 可他的刀早就卷刃了,胳膊也累得发麻,连胯下的战马都因为跑太久迈不动腿了。 三招。 就三招。 大柱的长矛就把他的弯刀挑飞了,矛杆顺势横着一扫,重重砸在他肋骨上! 拓跋烈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下来,后背先着地,在碎石上滑出去老远。 尘土扬了一片。 “单于!” 几个亲卫拼死冲上来,架起拓跋烈就往北跑。 曹大柱想追,却被前卫营的千夫长带着人拼命挡住。 “走!快走!” 千夫长嘶吼着,拿身体堵住了曹大柱的长矛。 矛尖刺穿了他的肩膀,他死死抓着矛杆不撒手,血顺着铁杆往下淌,脸上又狠又疯:“快跑啊!” 拓跋烈让亲兵架着胳膊,跌跌撞撞往北跑。 他扭头看了一眼,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可脚底下一点没敢停。 又过了半个时辰。 拓跋烈总算把大柱那伙人甩掉了。 他回头数了数,原本三千的残兵,现在连两千都不到了。 这两千人里头,有一半身上带伤。 有的胳膊吊着,有的伤口还往外渗血。 战马也跑废了。 能骑的还剩一百多匹,马嘴和马鼻子全冒着白沫,腿一个劲抖,看着随时要倒。 拓跋烈自己也不骑马了。 他走在队伍最前头,靴子里全是碎石和沙土,脚底板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要命。 可他不敢停。 他心里清楚,停下来就是个死。 “单于。”一个百夫长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弟兄们真走不动了,能不能歇口气?” 拓跋烈扫了一眼四周。 一片光秃秃的荒原,远处有几座矮土包,稀稀拉拉的枯草被风吹得直晃。 没树林。 没沟坎。 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不能歇。”拓跋烈嗓子都哑了,“这地方太敞亮了,齐人要追上来连个挡的都没有!再撑一段,过了前面那道土梁子,找个背风的地方再歇。” 百夫长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扭头传令去了。 拓跋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他们是草原上的王,是齐人几十年的噩梦。 以前从来都是他们追着齐人杀,齐人见了他们就吓得乱叫乱跑,今天……全反过来了。 队伍闷着头往前挪。 每走一步,都跟把吃奶的劲全使出来了一样。 拓跋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转个不停。 他输了。 连着两次栽在赵言手里。 第一次还能说是轻敌,那第二次呢?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仗虽说赵言事先埋伏占了便宜,可他就是觉着,就算摆在平地上正正经经打一场,自己也未必干得过。这支长宁军跟齐国以前的军队完全不一样。 装备好,还不要命。 就在黑鸦谷那会儿,拓跋烈亲手砍掉一个长宁士兵的胳膊,那小子愣是没喊疼,浑身是血照样扑上来捅了他一矛。 他抬手摸了摸铠甲胸口那块护心镜。 上头有个很深的坑,是矛扎出来的。 要不是有这东西挡着,他根本别想从黑鸦谷活着跑出来。 “齐人……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能打?”拓跋烈从没遇过这么猛的人。他回想跟长宁军那两次交手,对方的打法就两条——不怕疼不怕死,逮着人就往死里砍。 这种狠角色,就算在他们草原上也不多见。 赵言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多? 一个时辰后,队伍总算翻过了那道土梁。 土梁背面是条干了的河沟,两边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勉强能挡点风。 拓跋烈看了看四周,下令就地休息。 士兵们跟散了架似的瘫倒在地,有的人连刀都懒得解,抱着刀就闭上了眼。 伤兵靠着河沟的土壁坐下来,互相帮忙缠伤口,压着嗓子的惨叫声在沟里来回响。 拓跋烈坐在一块石头上,接过亲卫递来的水袋灌了两口。 水是凉的,一股土腥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让他精神了点。 “单于。”亲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咱们……还能回得去吗?” 拓跋烈手一顿。 他抬头看着这个亲卫。 对方脸上全是害怕和茫然,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拓跋烈的亲卫在部落里地位不低,连他都说出这种话,可见队伍士气已经低到了什么份上。 他往四周看了看。 那些伤兵都沉默地盯着他。 他喉咙像堵了东西,半天没说出话。 “这里是草原,是咱们的家。”拓跋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一仗输了不算什么。部落里有的是牛羊,有的是勇士,只要回去补上人,咱们很快就能恢复。” “拓跋部在这片地上立了几百年,一个齐人还动不了咱们的根。” 亲卫点了点头,像是安心了些,转身去照顾别的伤兵。 等亲卫走远,拓跋烈坐在石头上望着北边的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又笑了。 “单于?”旁边的亲卫紧张地看着他,“刚才您笑赵言和齐人,结果引出个曹大柱来,死了不少人马,现在怎么又笑啊?” “我笑赵言……” 拓跋烈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他脑子里一下闪过上次说这话的场景,那回话音刚落,伏兵就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他赶紧把嘴闭上,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河沟两边干枯的草被风吹得来回晃,沙沙响。 几只鸟从远处的灌木丛里飞出来,在天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拓跋烈盯着那片灌木丛看了好一阵。 啥事没有。 他松了口气,心想自己也太紧张了。 “我笑赵言到底还是太嫩!不知道斩草除根、放虎归山有多要命!” 第四百八十九章:满满的不屑 拓跋烈硬撑着摆出一副傲气十足的样子,镇定自若地指着周围说,“他要是在这儿再埋伏一队人马,咱们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嗯,哈哈哈!” 几个千夫长和亲卫表情复杂地看着拓跋烈,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话音刚落。 “左贤王说得没错!”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河沟前头传过来,带着很重的边关口音。 拓跋烈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河沟拐弯处的枯草丛里,一个穿着长宁军校尉盔甲的将领大步走出来。 他身后密密麻麻的长宁军士兵从干涸的河床两边冒了出来。 领头这人身材精瘦,脸色冷冰冰的,手里提着一把虎头大刀。 他走到拓跋烈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站住,眼神凶狠地盯着对方的脸: “拓跋烈,还认得我吗?”河沟两边,又冒出几百个长宁军将士。 蛮人的残兵勉强撑着站起来,攥紧手里的刀,喘着粗气盯着这群敌人,却没有一个敢主动冲上去。 拓跋烈皱起眉头。 他没想到在这儿又撞上赵言的伏兵。 也就是说……那个齐人连自己逃跑的路线都提前算到了? 区区一个齐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你……呵,你谁啊?” 拓跋烈看四周已经被长宁军围死了,知道这仗躲不过去了,反倒放松了些,冷笑着问。 “我乃大遂洪州府龙门镇前任镇守校尉,现任长宁军戊字营副千总,林韵华!”那领头的将领满脸怒气,喘着粗气,瞪着眼低吼道。 “原来是个囚徒军的头儿,你这种无名小卒……我怎么可能认得你?” 拓跋烈虽然浑身是血,样子很狼狈,但语气里还是满满的不屑。 他觉出有点不对劲。 眼前这个长宁军的副千总好像跟自己有深仇大恨似的,说话和表情都带着一股明显的恨意。 这到底是咋回事? 拓跋烈心里有点犯嘀咕,但没过一会儿,他就明白了。 林韵华的脸抽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睛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烫了似的,然后又不听使唤地慢慢放大。 他喘得越来越重,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眼看就要炸了。 “你不认识我……” 林韵华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压着快要溢出来的怒火。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一种憋了太久的疯劲。 “你不认识我……是啊,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他猛地抬头瞪着拓跋烈,眼里全是血丝,活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见到仇人的野兽。 “那天你不在!”林韵华声音一下子拔高,几乎是拼了命在吼,“一年前,你们拓跋部来龙门镇那天,你不在!你手底下那帮狗腿子来了,来了八百骑兵!” 突然。 拓跋烈身后,有个千夫长眉毛一挑,往前跨了一步,像是认出了林韵华:“原来是你,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千夫长脸上露出一种特别恶心、特别欠揍的表情,指着林韵华,直接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当初龙门镇那个怂包校尉!” 千夫长笑得又狂又狠。 林韵华盯着他的脸,视线慢慢对上号,眼里的仇恨像是终于找到了正主,额头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一声吼,震得人耳朵疼! “阿里布哥!就是你!当初闯进龙门镇的骑兵头子就是你!” 林韵华怒吼一声,什么都不管了,抡起手里的虎头大刀就朝对方劈了过去。 那些蛮兵一看就要往上冲,但长宁军齐刷刷举起长矛,一下就把他们逼了回去。 当! 林韵华这一刀来势凶猛,那千夫长赶紧拿弯刀一挡,笑声不但没停,反而更狰狞了:“长宁军的崽子们!告诉你们,你们这位副千总…… 当初为了活命,可是给我跪下了!连女人都献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你给我闭嘴!”林韵华跟疯了一样,一刀比一刀重,狂风暴雨似的往下砍。 阿里布哥被震得两只胳膊发麻,连连后退,可嘴上还在不停地骂、不停地笑。 我抢过不少你们齐人的娘们,但说实话,你那个娘们最够味……她叫什么来着?对了,沈芸娘。她身上那叫一个滑,稍微用点劲就能掐出血,叫起来跟小羊羔似的,哈哈!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好多长宁军脸上都不好看了。 这些人里头,不少是从龙门镇活下来的那帮囚徒军。 那天的惨样,他们是亲眼见过的。 一年前,拓跋部来了八百骑兵,冲进龙门镇。守将林韵华手下就三百个步兵,城墙破得不成样子,没盔甲没粮食,连把像样的弓都找不出来。 骑兵杀进来的时候,林韵华带着兵堵在街上。 谁都知道守不住。 可他们还是上了。 也就一刻钟的功夫,三百步兵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个。尸体横在镇口的石板路上,血流得到处都是。 那些骑兵把镇里的老百姓全赶到街上。然后阿里布哥提着滴血的弯刀,骑着马走到林韵华和那帮囚徒军面前,笑着说让他跪下。 阿里布哥说,只要林韵华跪下,就饶了镇里百姓的命。 “你让我跪,我跪了!”林韵华脸都扭曲了,“我林韵华,大遂朝廷的官、龙门镇的校尉,跪你一个匈奴!” “我不在乎!只要保住镇上的人,跪多久都行!磕一百个头都行!给你当马骑都行!” “可你还不满意,你……” 林韵华的话突然卡住了。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嘴张了好几回,就是发不出声。 囚徒军们都知道后面的事。 阿里布哥说……把你女人交出来,交出来,就让这些兵也全活下去。 林韵华不答应。 一百二十七个囚徒军也不答应。 他们都已经准备好拼命了,重新抓起了手里的家伙。 林韵华的女人叫沈芸娘。 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可她对囚徒军们好,谁的衣服破了脏了,都是她帮着缝、帮着洗。 她胆子特别小,平时看见老鼠都能尖叫起来。 可那天,她比谁都胆大。 第四百九十章:冷冰冰的杀意 她听见那匈奴的话,自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林韵华拉住她说不行。 她抱了林韵华一下,然后掰开他的手,跟着那些匈奴走了。 “你把我的妻子抢走了。” 林韵华一刀劈下去,把阿里布哥砍翻在地,他脸上全是狠劲:“你们这帮畜生,用那种最丢人的方式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了!” 两千来个匈奴残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都是拓跋部的人。 在他们看来,打仗就这个样,抢东西也这个样,这些规矩从他们爷爷那辈、太爷爷那辈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他们从来不在乎被抢的、被糟蹋的、被杀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有过什么事。 林韵华拿袖子使劲蹭了把脸,一脚踩住阿里布哥的胸口,大刀抵在他喉咙上。 “三天。” “你把她带走三天,三天以后,你把她的尸体挂在龙门镇城楼上。” 林韵华抬起头,死死盯着拓跋烈。 “她身上没一块好肉,脖子上有勒出来的印子,手腕上的绳子磨得见了白骨……她眼睛都没闭上。” “你们没守承诺。” “你们还是冲进了镇子,把粮食和布匹全抢光了,抢了三十二个年轻女人,杀了六十多个想反抗的男人。有个老头,被你们绑在马后面拖着走了一里地,最后连尸首都找不着。” “你们还把镇子里的房子点了,烧了三天三夜。” 说到这,林韵华深吸一口气:“我真是个傻子,是个孬种……才会信你们这帮畜生。” 他身子不抖了。 声音也不哑了。 眼神变了。 从那种快疯了的、快垮掉的悲痛,变成了冷冰冰的杀意。 “拓跋烈,你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可我认识你们拓跋部的人!” 他慢慢举起大刀,干脆利落一刀砍了阿里布哥的脑袋,然后拎起来指着拓跋烈。 “我活着就等这一天,等你们拓跋部的人落到我手里。”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吓坏了的匈奴残兵,嘴角冷冷一扯。 “你说我是个无名小卒,可老天有眼,让我跟了赵将军!让你们这帮人落到了我这个无名小卒手里。” 他声音突然拔高,像是要把这一年来的恨、屈辱、痛苦全从嗓子里吼出来。 “芸娘,你在天上看着!今天我给你报仇!” 话音刚落,林韵华一刀就朝拓跋烈砍了过去。 他身后的长宁军士兵,特别是那些龙门镇出来的,齐声怒吼,跟山塌了一样。 “杀!” “血债血还!” 拓跋烈的脸一下子白了。 拓跋烈心里头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绝望,像掉进了坑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因为他看清了林韵华的眼神。 那眼神比恨他还让人发毛。 拓跋烈举刀去挡。 当! 那一声巨响在荒原上炸开,火星子乱溅。 拓跋烈的虎口本来就裂了口子,这一下震得整条右胳膊都麻了,刀差点没拿住飞出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到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晃了几下才站住。 林韵华根本不给他喘气的工夫,第二刀就砍下来了。 这一刀比刚才还狠还快,完全是豁出去的架势。 刀刃划破空气,声音尖得刺耳。 拓跋烈侧身躲,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去,在铁甲上留了道深深的沟。 铁屑崩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划到他脸上,拉了道小口子。 “这一刀是为龙门镇死的那八十三个弟兄!” 林韵华咬着牙笑,第三刀横着扫过来。 拓跋烈又举刀挡,整个人被震得往左边歪。 他那把弯刀上又多了个缺口,刀刃卷得没法看了,跟把铁尺子似的。 他不是不能打,刀法也不差,可先前在黑鸦谷就耗了不少力气,刚才又被大柱伤得不轻,这会儿对上林韵华,完全是被压着打,一招比一招险。 第四刀落下来。 拓跋烈这回挡不住了。 手里的弯刀被磕飞,在半空转了几圈,掉到远处的枯草堆里,闷闷地砸在地上。 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胸口喘得厉害,虎口上的血往下滴,脚下的碎石上积了一小摊。 林韵华把大刀举过头顶,刀锋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直直地对着拓跋烈的脸。 几个亲卫不要命地冲上来,用身体挡在林韵华刀前。 噗噗! 刀砍进肉里的声音。 一个亲卫胸口被捅穿,双手死死抓着林韵华的刀身,嘴里喷着血喊:“想杀我家单于,先杀我!” 血从那个亲卫的指缝里往外涌,顺着刀身流下去,把林韵华握刀的手都染红了。 那亲卫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都散了,可那双手还是像铁钳子一样箍着刀身,刀刃割烂了他的手心、割到骨头了也不松。 “找死!” 林韵华咬着牙使劲抽刀。 但那亲卫的身子像块死肉一样挂在刀上,加上那双手的力气,刀根本就抽不动。 另一个亲卫趁这个机会从侧面扑上来,弯刀直接朝林韵华的脖子砍过去。 林韵华没办法,只能松手扔了刀,身子往旁边一闪。 弯刀划破他肩膀上的皮肉,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也顾不上肩膀的伤,反手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捅进那个亲卫的肚子里。 短刀整个没了进去。 林韵华手腕一拧,刀刃在对方肚子里转了一圈。 那亲卫惨叫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倒下去,缩在地上直抽抽,肠子从伤口那里挤了出来。 可更多的匈奴兵冲上来了。 “保护单于!快带单于走!” 七八个亲卫不要命地扑向林韵华,有的挥刀砍,有的直接扑上来搂他的腰、抱他的腿。 他们根本没啥章法,也不讲究配合,就是拿自己的命给拓跋烈争取逃跑的时间。 几十个长宁军冲破外围匈奴兵的阻拦,猛地冲了上来。 “单于!快走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亲卫吼了一声,张开双臂从正面扑向那些长宁兵卒。 六七根长矛一下子捅进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双臂死死抱住矛杆,用最后的力气挡住那些兵。 “走!快走!” 拓跋烈被两个亲卫架着往后拖。 他浑身是伤,左腿几乎使不上劲,全靠亲卫拖着他往北边的枯树林跑。 第四百九十一章:根本顾不上 “布达!”拓跋烈扯着嗓子喊,喊的是那个络腮胡子亲卫的名字。 布达没回头。 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胸口被长矛捅穿,矛尖从背后露出来,双手还保持着抓矛杆的样子。 一个长宁军冲上来,一刀砍掉布达的脑袋,接着踹开尸体继续追拓跋烈。 可就这几下耽误,拓跋烈已经被拖出了十几丈远。 “拦住他!都给我拦住他!” 一个蛮族军官,看着像百夫长,厉声下令。 剩下的亲卫和一些没受伤的匈奴兵全涌上来,挡在长宁军和拓跋烈之间。他们用自己的身子筑了一道人墙。 长宁军的枪兵齐刷刷压上去,矛尖密密麻麻,捅进蛮族人堆里。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刀砍进肉里的声音,混成一片死亡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蛮族兵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身体悬在半空,嘴里大口大口往外冒血沫。 他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口的矛尖,伸手去抓,指甲在铁杆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手垂下来,脑袋也垂下来。 一个匈奴百夫长眼睛通红。 他左边胳膊从手肘那儿被砍断了,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可他跟没感觉似的,右手举着弯刀在人群里乱砍。最后林韵华一刀把他脑袋砍了下来。 脑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眼睛还瞪着,嘴唇还一动一动的,好像在骂街。 河沟里的沙子全让血染成了深红色。 尸体摞着尸体,血流成了一条条小沟。 还活着的匈奴兵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跟长宁军拼命,脚下直打滑,每走一步都得使劲踩实了,鞋底和靴筒上糊满了碎肉渣子。 林韵华朝拓跋烈那边看了一眼,大笑着追上去。 他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别人的。 左脸上有道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皮肉翻开着,颧骨都露了出来。 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 拓跋烈已经被拖到枯林子边上了。 两个亲兵架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林子里跑。 跑丢了一只靴子,光着的脚底板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全是血。 “单于,走这边!” 一个亲兵指着林子深处的小路。 拓跋烈咬着牙,拖着伤腿往里跑。 枯枝啪啪抽在脸上,他根本顾不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跑,先跑出去! 回部落把人马攒起来,再杀回来。 身后传来一声大吼。 “拓跋烈!” 拓跋烈回头一看,林韵华已经追到林子边了。 他身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箭杆,衣甲碎了大半,胸口上的肉都翻出来了,血糊糊的。 可他没停,连速度都没减,跟个受了重伤还在追猎物的狼似的,眼睛里就盯着拓跋烈一个人。 “拦住他!”亲兵扯着嗓子喊。 最后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亲兵转过身,用弯刀挡在小路上。 他右手已经没了三根手指,只能用左手握刀。 林韵华冲上来,大刀横着扫过去。 亲兵举刀想挡,可左手根本没劲儿,弯刀一下子就被磕飞了。 林韵华的大刀顺势劈下来,从亲兵的肩膀一直砍到腰上,差点把人劈成两半! 亲兵的身体裂开了,内脏和血哗啦一下全淌出来,撒了一地。 上半身还立在那儿,眼睛瞪着看林韵华从身边冲过去,然后整个人才轰地倒了。 拓跋烈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他拖着伤腿在枯林里跌跌撞撞地跑,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 他身上那副铁甲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件血透了的皮毛袄,北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 实在跑不动了。 两条腿沉得抬不动,每迈一步都得咬着牙使劲。 肺里像着了火,喘一口气胸口就跟着炸一下…… 拓跋烈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脸朝下摔进一堆枯叶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翻过身,仰面躺着。 林韵华从十来丈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大刀拖在地上,刀尖在泥里犁出一条浅沟。 血从刀身上往下滴,一滴接一滴。 林韵华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左臂完全抬不起来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脸上全是血,左眼被糊住了,只剩下右眼还睁着。 那只眼睛里全是兴奋。 那种兴奋到了极点! “拓跋烈。”林韵华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你给我跪下。跪下来,我就放你族人一条活路,怎么样?” 他又重复了一遍,“跪下。”脸上带着痛快的笑,“当初你们拓跋部让我跪,我就跪了!现在轮到我让你跪,你也给我跪下。” 拓跋烈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有好几道枯枝划破的口子,右手血肉模糊。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怕,没有求饶,连火气都看不出来。 只有草原人那种长在骨头里的骄傲。 那种高高在上、像猛兽看猎物一样的高傲。 “你做梦。” 拓跋烈声音不大,撕下一块布条缠住还在流血的手,然后弯下腰,从左腿护腿皮套里拔出一把短刀。 这把刀很小,巴掌大。 看着不像杀人用的,更像是切熟肉的餐刀。 林韵华的笑容僵住了。 右眼眯起来,瞳孔缩了缩,握刀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 拓跋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走投无路的悲凉,但还是一股子威严劲。 他握着短刀,摆出要打的架势,正面对上林韵华的目光。 “我是拓跋烈,草原上的左贤王,拓跋部的单于!”声音依然不大,依然带着看不起人的劲头,“我跪父母,跪长生天,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林韵华浑身哆嗦。 不是怕,也不是累,是火气憋到顶了,快要炸开。 “我不配?” 他嘴里念叨这三个字,声音低得跟跟自己说话似的。 “我不配……行,我不配。” 他猛地举起大刀,刀身在枯枝反光下白得刺眼。 “那我就一刀一刀砍,砍到你跪下为止!” 大刀呼地劈下去。 拓跋烈没退。 他没躲,没挡,连眼睛都没眨。 大刀砍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第四百九十二章:救命稻草 就这一步,小腿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直往外冒。 可这一步也让他跨过了生死线。 他身子一矮,钻进了林韵华的刀底下。 那是大刀够不着的地方。 林韵华瞳孔猛地一缩,想换招,但大刀已经砍空了,收不住劲,一下劈进枯草丛里,碎土和枯枝溅了一地。 拓跋烈已经贴到他跟前。 那把巴掌大的短刀,像条一直藏着的蛇,从下头无声无息地咬了上来。 刀尖直捅林韵华的喉咙。 林韵华侧身一闪,险险躲开要害,刀尖擦着他肩膀过去,在甲片上刮出一串火星。 拓跋烈这一刀角度够刁。 可惜他体力早就耗光了,要是再快一点,林韵华这会儿已经躺地上了。 啪! 林韵华那把虎头大刀威力大,也沉得不行,缺点就是收招慢。这会儿贴身打,一刀砍下去根本来不及收刀回防。 他手快,直接反手抓住拓跋烈的手腕,拿自己脑门狠狠撞向对方脸。 嘭! 一声闷响。 拓跋烈闷哼一声,鼻子冒血,整个人往后仰倒。 两人拉开了几步距离。 林韵华趁势举起大刀,冲着拓跋烈脖子横扫过去。 眼看拓跋烈就要死在他刀下,林韵华突然觉着不对劲。这是常年刀头舔血养出来的直觉。 一瞬间他头皮发麻,赶紧扔了刀,身子往旁边滚。 笃笃笃! 几乎是同时,三支箭从远处飞来,准准钉在林韵华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抖。 他要是不躲,这会儿早被射穿了。 “单于!” 马蹄声和急促的喊叫从箭飞来的方向传过来。 拓跋烈和林韵华同时抬头看过去。 几十个匈奴打扮的骑兵从林子外面冲出来。他们身上也沾着血,但比拓跋烈刚才带的那帮残兵强多了。 “发乞力!” 拓跋烈本来都绝望了,一看见领头的骑兵,眼睛一下子亮了,扯着嗓子喊:“杀了这个齐人!” 来的人正是之前从黑鸦谷探路走的发乞力和他手下那些骑兵。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也被赵言追杀堵截过,五百人现在就剩几十个了。可对现在的拓跋烈来说,这几十个人就是救命稻草。 发乞力骑马冲过来。 他身边的骑兵不停放箭,把想再扑上来的林韵华逼退,然后一把将拓跋烈拽上马背。 “杀了他!”拓跋烈指着林韵华,吼着下令。 “单于!赵言还在派人追杀我们,没时间耽搁。”发乞力没听他的,直接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拓跋烈!”林韵华见他要跑,咬着牙捡起刀追上去。 “跪下。”他又说了一遍,脸上痛快得很,“你们拓跋部当初让我跪,我就跪了。现在我让你跪,你也给我跪下。” 拓跋烈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他嘴唇干裂出血,脸上好几道被树枝划的口子,右手血肉模糊。 可他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求饶,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草原人那种天生刻在骨头里的傲气。 那种居高临下、像野兽一样的高傲。 “你做梦。” 拓跋烈声音很轻。他撕下一块布条缠住还在流血的右手,然后弯下腰从左腿的皮套里拔出一把短刀。 刀很小,巴掌长短。 看着不像杀人的家伙,倒像是切肉吃饭用的。 林韵华的笑容僵住了。 他右眼眯起来,瞳孔缩了缩,握刀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发白。 “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 拓跋烈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走投无路的悲凉,可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握着短刀,摆出要打的样子,正面盯着林韵华。 “我是拓跋烈,是草原的左贤王,拓跋部的单于!”拓跋烈声音还是很轻,带着一种看不起人的劲儿,“我跪父母,跪长生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林韵华浑身发抖。 不是怕,也不是累,是那种被压到快炸了之后冒出来的、烫人的火气。 “我不配?”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我不配……行,我不配。” 他突然举起大刀,刀身在枯枝映衬下闪着冷光。 “那我就一刀一刀砍,砍到你服软为止!” 大刀呼地劈下去。 拓跋烈没退。 他没躲,没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小腿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直往外冒。 但他也靠这一步,直接跨过了生死线。 他一矮身,钻进了林韵华的刀下面。 那是大刀最够不着的地方。 林韵华瞳孔猛缩,想变招,但大刀已经劈空了,惯性带着刀砍进枯草堆,碎土和枯枝溅了一地。 拓跋烈已经贴到他跟前。 那把巴掌大的短刀,像条憋了很久的蛇,从下往上无声地咬过来。 刀尖直捅林韵华的喉咙。 他侧身一闪,勉强躲开要害,刀尖擦着他肩膀过去,在甲片上刮出一溜火星。 拓跋烈这一刀角度够刁。 可惜他体力早就不行了,要是再快一点,林韵华这时候已经躺下了。 啪! 林韵华那柄虎头大刀威力大,也沉得要命,缺点就是收招慢。现在贴这么近,一刀砍下去根本来不及收刀还手。 他反应也快,直接反手抓住拓跋烈的手腕,拿自己脑袋狠狠撞向对方脸。 嘭! 一声闷响。 拓跋烈闷哼一声,鼻子窜血,整个人往后仰倒。 两人拉开几步距离。 林韵华顺势举起大刀,冲着拓跋烈脖子横着就砍过去。 眼瞅着拓跋烈要死在自己刀下,林韵华突然感觉不对劲。这是他常年拼命养出来的直觉。 一瞬间,他浑身发毛,立刻扔了刀,往旁边滚去。 笃笃笃! 几乎同时,三支箭从远处飞来,准准钉在林韵华刚才站的位置上,箭尾还在抖。 他刚才要是不躲,这会儿已经被射穿了。 “单于!” 马蹄声夹着大喊从射箭的方向传来。 拓跋烈和林韵华同时抬头看过去。 树林外头呼啦啦冲出来几十个骑兵,看打扮都是匈奴。他们身上也带血,可那精气神比拓跋烈之前领的那帮残兵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发乞力!” 第四百九十三章:挖坑活埋了 拓跋烈本来都绝望了,一瞅见领头那个骑兵,眼里唰地又亮了起来,扯着嗓子吼:“给我杀了这齐人!” 来的正是之前从黑鸦谷出去探路的那位发乞力,还有他手底下的骑兵。 看样子他们也挨了赵言的堵截追杀,五百人现在就剩这几十个。可对这会儿的拓跋烈来说,这几十号人那就是救命的稻草。 发乞力打马冲过来。 他身边的骑兵不停放箭,把还想扑上来的林韵华逼得往后退,接着一把将拓跋烈拽上了马背。 “杀了他!”拓跋烈指着林韵华,红着眼下令。 “单于!赵言还在后头追,咱没时间磨蹭。”发乞力没听他的,直接拨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猛跑。 “拓跋烈!”林韵华见他要溜,咬着牙捡起刀就追。可紧接着十几支箭就射过来。 林韵华满心不甘。他带的多数是步兵,这会儿还在跟那些匈奴残兵打成一团,根本抽不出人去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帮人越跑越远,仰天大吼。 没多会儿,河沟边上的仗就打完了。 这仗压根没什么悬念。 蛮族残兵又死了四百多,剩下的一千多人全扔了武器投降。等林韵华回来的时候,这些人已经齐刷刷跪在河沟边上,手脚被捆着当了俘虏。 “大人,拓跋烈……”一个百夫长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跑了。”林韵华咬牙说。 百夫长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河沟边那些匈奴俘虏:“那这些人咋办?” 林韵华瞅了那些匈奴一眼,眼里透出一股狠劲。 “全给我挖坑活埋了!” ……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得像血。 等林韵华拖着那把砍卷了刃的大刀,回到黑鸦谷见到赵言的时候,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血、泥浆、碎草叶子全糊在一起,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壳子。 他穿过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兵,穿过堆满了缴获兵器的马车,一直走到临时搭的军帐前头。 掀开帐帘。 赵言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子后头,手边摊着张羊皮地图。姜聿和小武他们围在旁边,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林韵华走进大帐,把那把大刀随手往地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 他单膝跪下,声音发哑:“将军,末将没用,让拓跋烈跑了。” 帐里安静了一下。 赵言挑挑眉,靠在椅背上:“起来说。怎么跑的?” 林韵华没起。 他跪着把河沟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是末将大意了。”他最后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我当时就该一刀砍了他,不该跟他多嘴。” 赵言听完,没吭声,过了会儿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拍他肩膀:“起来。” “拓跋烈是逃了一条命,可这回拓跋部元气大伤,一个连自己族人都带不出来的单于,回到草原上谁还听他的?” “他翻不起什么浪了。” 帐里几个人都点头。 有人小声说:“拓跋烈这一败,就算活着回去也就是条丧家犬。” 林韵华没说话,肩膀稍微松了点,但眉头还皱着。 赵言看出来他心里过不去,也没再多说。 有些疙瘩,不是几句话能解开的。 “那些俘虏呢?”赵言转了话题,“拓跋烈跑的时候,丢了不少人吧?” 帐里又安静下来。 林韵华喉结动了动。 “全让我挖坑埋了。” 他声音很轻,可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军帐里,比大声喊还震人。 赵言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林韵华,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全部?” “全部。”林韵华对上他的目光,声音里没有心虚,也没有理直气壮,就是一种快没感觉的平静,“一千多人,我让将士们在河沟边挖了坑,全埋了。” 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言好一会儿没说话。 时间长到林韵华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齐人讲究杀降不吉利,讲究用威不用虐。 可他林韵华把一千多放下武器的俘虏,活活埋进了土里。 “将军。”林韵华声音低下去,带着说不出的涩,“末将知错了,我……” “我就是看着那些拓跋部的匈奴,突然就想到了龙门镇……” 他没再说下去。 帐里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一想到那些死了的兄弟,就……”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跟自言自语似的,“我就是想报仇。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我……忍不住。” 说完他又单膝跪下,低着头,像个等审判的人。 帐里安静得吓人。 赵言看着跪在面前的林韵华,轻轻叹口气。 语气里带着点失望。 “你干了一件大蠢事。”赵言摇摇头。 “我知道杀俘虏不吉利,下次我……”林韵华更不好意思了,赶紧保证。 “咱们的弟兄刚打完仗,累得要死,你还让他们去挖坑?”赵言指着林韵华鼻子,皱着眉头骂,“你就不能让那些匈奴自己挖吗?” “懂不懂什么叫体恤手下?” “懂不懂什么叫废物利用?” “唉,还是跟着我的日子短,还得练啊!”林韵华愣住了。 他跪在那儿,本来都做好了挨军法、被处罚甚至降职的准备。 结果赵言劈头盖脸骂的……是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挖坑? “……啊?” 林韵华下意识冒出一个字,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帐里的姜聿和小武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嘴角同时抽了抽,赶紧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像在憋笑。 “啊什么啊?”赵言皱着眉,不耐烦地说,“能埋一千多俘虏的大坑,你让咱们弟兄去挖?” “你让那些匈奴自己挖,挖好了自己跳下去,你再让弟兄们填土不就完了?这样省力气又解气,两全其美的事你怎么就想不通?” 林韵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杀那一千多人,心里其实有点怕。 他知道自己自作主张,知道这事传出去对长宁军名声不好,所以在赵言面前认错认得特别干脆,甚至有点故意贬低自己的意思。 我林韵华就是个粗人,就是忍不住干了这事,将军你要打要罚都行。 第四百九十四章:肯定瞧不起 结果赵言压根没想罚他。 不但不罚,还嫌他杀得不够聪明。 “将军……”林韵华声音有点哑,“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赵言反问。 “杀俘虏。”林韵华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毕竟……这是我擅作主张,也算是坏了规矩。” 赵言沉默了一下。 现在这世道,除了齐国,外面还有一堆异族和异国。这些地方之间打仗跟吃饭一样常见。 可打了这么多年,大家心里都有个数,默默守着一条规矩。 就是“投降不杀”。 两边拼死拼活打完,除了那些罪大恶极、手上血债累累的,大部分俘虏顶多被抓去当苦力、做奴隶。 打赢的那边,一般不会要俘虏的命。 这不光是为了什么虚头巴脑的“道德”、“阴德”或者“下辈子好报”。更重要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谁也不敢说自己每次都能赢。 这次你赢了,下次你可能就栽了。 你要是这次把俘虏全杀了,那下次你落到敌人手里,也别想活。 再说了,杀俘虏的事儿传出去,对面知道带兵的将领是这个脾气,投降也是死路一条……那人家下次肯定拼命,跟你死磕到底。赢的那边自己伤亡也得翻倍。 被困住的野兽还得拼命呢,何况是人,知道自己没活路了,能不跟你玩命? 就连狼群撵羊撵牛的时候,都知道别把圈围死,故意留个口子让猎物跑。 为啥?因为这样猎物就不会回头拼命,只会一个劲儿逃,最后把自己体力耗光。 不杀俘虏,说白了就是打赢的给打输的一个“活命的盼头”,这样自己花最小的代价就能赢下仗。 “规矩?”赵言愣了下,接着冷笑一声。 “这几十年来,那些蛮人啥时候守过不杀俘虏的规矩?” 林韵华的拳头一下攥紧了。 赵言停了一下,又说:“他们屠村的时候,分过哪个是兵哪个是老百姓?他们糟蹋杀咱南境妇女小孩的时候,什么时候手软过?” 帐子里静得吓人,没人吭声。 大家都知道赵言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蛮人残暴得很,对齐国的兵和老百姓从没留过情。手段血腥,杀不杀全看自己心情。 就算没反抗过的村子,他们一时兴起,说屠也就屠了! “规矩是对人讲的。”赵言慢慢说道,“对那些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讲什么规矩?”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林韵华听在耳朵里,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人理解、被人认可的踏实。 “将军,我……我谢谢您!” 林韵华眼睛红了,眼泪当场就掉下来:“当初龙门镇出事,我像条狗似的没脸没皮活到现在,要不是长宁军收留我,这辈子别想亲手报仇。” “将军,以后您就算让我去送死,我也认了!” 林韵华趴在地上磕头,声音又硬又热。 “起来。”赵言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现在长宁军里,囚徒军占了快三成。这些人跟着赵言的日子不长,忠心肯定比不上原来那些老兵。 但从今天起,有林韵华镇着,囚徒军那边出不了乱子。 “将军。”姜聿在旁边插嘴,换了个话题,“发乞力带着拓跋烈跑了,要不要派骑兵去追?” 赵言没马上回话,低头看地图,手指顺着拓跋烈可能跑的路慢慢划。 “追不上了。”过了一会儿他摇头,“发乞力带走的全是骑兵,他们对草原太熟了,咱们随便追进去很危险。再说了……”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意思。 “拓跋烈活着回去,比死了有用。” 帐里几个人都愣了。 “拓跋部这次亏大了,近万人几乎全搭进去,连拓跋烈自己的亲卫都死得差不多。他回去之后,那些原来靠他的部落会怎么想?拓跋部的人又会怎么看他?” 姜聿咧嘴一笑:“打了败仗、差点全军覆没的单于,族人肯定瞧不起。” “不光是瞧不起。”赵言嘴角一翘,“草原上是谁强谁说了算。拓跋烈带出去八九千人,只带回来几十个……他在拓跋部的脸面全没了!那些盯着单于位子的人,肯定要动手。” “整个部落怕是要内乱。”小武接了一句。 “对。”赵言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内乱的拓跋部,比死了单于、全族上下憋着劲报仇的拓跋部好对付多了。” “他们自己争来争去,就没空来骚扰洪州府了。” 林韵华听完,心里更佩服赵言了。 赵言下的是一盘大局,每一步都想得远。 而他林韵华在河沟边那一下冲动,虽然不至于坏了整件事,但确实给后面添了点麻烦。 “将军想得远,我比不上。”他低头说。 赵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问小武:“这仗死了多少、缴了多少东西,算出来没有?” “伤亡统计差不多弄出来了。”小武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双手递过去。 “这一仗咱们死了六百七十二个兄弟,重伤一千零六,轻伤四百多。杀了匈奴四千六百多人,抓了两千三百多……” “抢到战马八百多匹,铠甲兵器一堆,粮草辎重……”他顿了一下,“匈奴带的粮食没多少,看样子他们压根没想跟咱们耗。” 赵言听了点点头,跟他想得差不多。 拓跋烈带兵本来是想快攻两座军镇,他们这些草原人本来就不习惯带太多粮草,向来是走到哪抢到哪。 “战马全拨给骑兵营。”赵言开始分任务,“铠甲兵器收拾一下,还能用的发给步兵,不能用的回炉重熔。粮食……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都收起来。” “是。” “受重伤的兄弟好好安置,轻伤的处理完伤口接着轮班,别松劲。拓跋烈虽然跑了,可草原上还有别的部落,保不齐会趁火打劫。至于死了的兄弟……”赵言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说: “抚恤金赶紧送到他们家人手里,记住,王大志那种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回。” 三天后。 黑鸦谷又安静下来。 第四百九十五章:打了败仗 战死兄弟的尸体都拉回军镇埋了,几百座新坟排得整整齐齐,坟头朝东南。 那是老家的方向。 每个坟前都插了块木牌,拿刀刻着名字和籍贯。 有的木牌上字写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不太识字的弟兄帮忙刻的。有的木牌光秃秃就一个名,连老家哪儿都没写……因为好多囚徒兵的家乡实在太远了,远到谁也记不清是哪个县哪个村。 赵言在坟前站了好一阵,一句话没说。 军镇后头的田地里,蛮族俘虏的尸骨埋在地下三尺深。 没坟头,没木牌,就一片被踩硬的土。等天彻底暖了,上头准能长出一片壮实的庄稼。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营地。 “将军!” 一个年轻士兵小跑追过来,喘着气说:“镇外头来了一群异族人,大概三十来个,还带了不少礼物,说要见您。” 赵言听了皱起眉头。 异族人? 洪州这地方的异族不就是匈奴吗? 长宁军前两天才把拓跋烈打得跟丧家犬一样逃窜,今儿个又有匈奴找上门,还带礼物? “有点意思……让他们进来!” 赵言笑了笑,他老早就听说过,蛮族内部不太平,分成了好多部落。今天来的,该不会是跟拓跋部有仇的那一支吧? …… 没过多久,赵言回到军帐里。 传令兵很快把等在军镇外面的那几个异族人领进了营帐。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长得五大三粗,脸盘挺糙,穿件皮袍子,脑袋上扣了顶毡帽。 赵言一看他这模样,眉头就动了动。 这人长得不像齐人,可也没匈奴那股凶巴巴的野劲儿。 那中年汉子腰上挂着把弯刀,刀鞘上镶了几颗绿松石,做工挺讲究,看着就金贵。 他后头跟着两个随从,身子精瘦结实,眼神四处打量,透着小心。 进了军帐,中年汉子扫了一圈,瞅了赵言一眼,然后双手搭在胸前,微微低头行了礼。 这礼数挺怪。 不是草原上常见的那种摸胸口礼,也不是齐人的鞠躬,倒像是夹在中间、带着点老派规矩的打招呼方式。 “西月氏国遗民,乌裕同,拜见赵将军。” 他齐话说得不顺溜,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不像现学的。 赵言眉毛又动了动。 西月氏。 这名儿他没听过。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贾材。这人以前在齐国边军干过,兴许知道点啥。 贾材也是一脸懵。 见赵言看过来,他赶紧凑到耳边,压低声音,三两下把西月氏的来历说了一遍。 没一会儿,赵言就听明白了。 草原上的事,比中原人想的要乱得多。 东胡、鲜梁、蛮族、西月……在齐人耳朵里,这些无非就是“外族”两个字。可真正懂边事的人知道,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段又长又血腥的过往。 很久以前,这些不同的民族都在这片大草原上过日子。后来打来打去,好多族群都被蛮族给灭了、赶跑了、抓去当奴隶,要不就被同化了。 如今这草原上,蛮族一家独大。 “西月氏?”赵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打量,“我副将刚跟我说,西月氏二十年前就已经……没了。” 这话说得够直接。 帐里安静了一下。 乌裕同眼角抽了抽,但很快又稳住了。 “将军没记错。” “他那个声音压得很低,感觉在使劲忍着什么,“二十年前,蛮族拓跋部和乌桑部一块儿往东边打,我们西月氏打了败仗。 王庭被人家端了,老百姓全跑散了。活下来的有的被抓去当了奴隶,有的逃到更南边的荒漠,还有的……改了名字,躲在草原边上过日子。”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直直看着赵言。 “西月氏国是没了,可西月氏的人还在。我们一直没忘自己是谁,也没忘了国破的仇。” 这话说得不重,但帐里几个人都听得出里头那个分量。 赵言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流亡的爱国者?坐下聊吧!” 乌裕同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赵言会这么客气。 他后头两个随从也一脸意外,互相看了一眼。 “将军不想问问我来干嘛?”乌裕同坐下后,自己先开了口。 “你带着三十多号人,拉着东西,大老远跑到我这军镇门口说要见我。”赵言嘴角一翘,“你要干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乌裕同看着赵言,眼神里多了一点复杂。他以前见过不少齐国当兵的。 边塞的守将、县城的都尉、还有那些所谓的“封疆大吏”。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基本都差不多……要么警惕,要么瞧不起,要么干脆把他当成一个会说人话、稍微懂点规矩的匈奴。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赵言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瞧不起,也没有警惕,就只有一种……很平和的劲。 那种把你当平等人看的平和。 乌裕同有点恍惚。 上一次被人这么尊重,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们听说拓跋部在您手上吃了大亏,拓跋烈带的那几千人差不多打光了……元气伤得不轻。” 乌裕同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虽说您不是专门为我们打的这一仗,可我们这些在外头流亡的西月氏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头那个激动啊,根本忍不住。” “我们凑了十大车东西,有羊绒毯、夜明珠,还有些金银首饰和宝石,想送给您,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拍了两下手,后头两个随从马上掀开军帐的帘子。 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十架大车,上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赵言大概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些东西少说也得值五万两白银! 这帮西月氏的遗民都被灭国了,出手还这么阔气? 赵言摸摸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猜你们送这么多东西过来,不光是谢我顺手帮你们报了仇吧?” “我这人讨厌拐弯抹角,有什么话直接说,不然这礼我还真不敢收。” 乌裕同脸上挤出个尴尬的笑。 接着,他让手下把帘子放下来,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一样,说:“赵将军眼睛真毒,什么都瞒不过您。” 第四百九十六章:还真是好东西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递过去。 赵言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画的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就是一张很简陋的地图。 地图上标着几条河、几块草地,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这是西月氏以前的地盘。”乌裕同解释说,“当年我们被拓跋部和乌桑部联手打跑的时候,逃得急,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最重要的就是藏在山里祭坛里的……” 他犹豫了一下,好像在琢磨怎么说。 “一些东西。” 赵言没追问是什么,继续看地图。 “这些东西,对将军您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乌裕同接着说,“可对我们西月氏人,那是老祖宗留下的根。 我们在外头逃了二十年,在草原边境和大遂之间的夹缝里活着,一代人已经老了,我们的孩子连自己原来的话都不会说了。” “要是不把那些东西拿回来,西月氏再过些年,就真的……彻底没了。” “所以你想借我的兵,帮你去拿那些东西?”赵言放下地图,直接问。 “不是。”乌裕同摇摇头,“我不会傻到让您的兵替我们卖命,我就是想跟将军做个买卖。” 赵言挑了挑眉。 “做买卖?” “对。”乌裕同脸色认真起来,“拓跋部这次伤得不轻,可蛮族大单于手下还有几十万精兵,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您,肯定要报复。” “我们西月氏虽然亡了国,可我们在草原上活了几百年,知道哪里有水有草,哪里有矿,哪里的山口能让骑兵穿过去。” “我们这些年到处跑,跟好多国家做过生意!” “我们知道哪个地方不值钱的东西,拉到另一个地方就能翻好几倍的利……也知道有些中原很稀罕、很贵的外来货,在别的地方就是普通玩意儿,满大街都是。” “我们逃难这么多年,丢了不少东西,但也攒下了一些值钱的玩意,就是这些情报。” 乌裕同说着说着,声音高了起来,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有点过了。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赵将军。”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拿这些东西,跟您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一个能待的地方。”乌裕同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求人的真诚,“我身后那三十多号人,只是西月氏遗民里很少的一部分。” “在草原边边上,在沙漠深处,还有齐国、夏国那些偏僻小镇上,散着成千上万的西月氏人。 他们没有家,没有身份,没有盼头……有的给牧主放羊,有的给商人扛活,有的甚至给蛮族当炮灰,就为了口吃的。” “我想把他们聚到一起,在将军的保护下,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可以给您放牧、养马、种地、当向导,打仗或者接着给您跑生意都行…… 只要您愿意给个落脚的地儿,给我们撑腰就行。”他说完后,帐里安静了很久。 赵言用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他在琢磨。 西月氏人的提议,表面看是笔不错的买卖。 拿块荒地、给点粮食和物资,换来一群熟悉草原情况的帮手。 而且他们手里还有一个又大又可靠的情报网和生意网。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你说你们西月氏的人很会做生意?”赵言没直接回答,而是歪头问了一句。 “其中一部分人……确实是这样。”乌裕同点点头,“也正因如此,我们西月氏虽然亡了国,但手里还有些钱。” 赵言听了点点头。 有钱。 亡了国。 还没多少兵。 他看了乌裕同一眼,眼神有点怪。 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吗? “你说你对草原的地形很熟?那我考你一个地理问题。”赵言很认真地看着他,开口问道:“你们其他人在什么地方扎营?” 军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乌裕同脸色变了几下。 赵言这话实在太狠了。 这就是明摆着想问出别人在哪,然后去抢一把啊! “赵将军,要是您不答应我们的请求,我立马走人。”乌裕同站起来,脸色变得很严肃,“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出卖其他族人的藏身地。” “哈哈,看你吓的,我逗你玩呢。我赵言从不干抢钱那种事!”赵言笑出声来,“坐,咱聊聊合作的事。” 乌裕同听完,脸上还是绷着,身体也下意识摆出防备的姿势。 贾材听了这话,表情也有点怪。 不抢钱? 长宁军起家的第一笔钱,不就是靠抢洪州府那些大户弄来的吗? 贾材心里嘀咕了一句。 “将军。”乌裕同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稳住,抬起头,眼神很直接。 “我今年四十五了,见过不少人不少事。我知道谈生意合作,最重要的就是……实在。” “只要您能给咱们一块落脚的地,能护着咱们,我愿意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给您!全给!” 亡国二十年,乌裕同心里清楚,钱再好,没实力护着,到头来也是别人的。 乱世里头,金银真不如刀枪管用! 只要能好好活着,钱算什么? 帐里又安静了。 赵言看着乌裕同,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玩笑的笑,是真心的、挺温和的笑。 “你说得对。”赵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乌裕同面前,“谈合作就得实在。说实话,我现在是真缺钱。” 他伸出手,像对朋友一样,拍了拍乌裕同的肩膀。 “坐,咱好好聊。” 乌裕同愣了。 他身后两个随从也愣了。 这些年流亡,他们看过太多警惕的、瞧不起的、想占便宜的、笑话他们的眼神,就是没见过赵言这种。那种眼神,像是看……自己人。 钱,有时候还真是好东西! 乌裕同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红。 他使劲眨眨眼,重新坐下,声音有点哑:“将军……” “先别急着谢。”赵言摆摆手,坐回自己位置,笑容收起来,换了副认真的表情,“你的请求,我原则上能答应,但有三个条件。” “将军请说。” “第一,你把人聚起来的地方,不能放我军镇里头!我在大屯镇北边十里地的河边,给你划一片地,帮你们建个庄子。 第四百九十七章:安稳的路子 你们自己放牧、种地、自己管。我的兵会定期巡逻,保你们安全,但不掺和你们内部的事。” “那肯定。”乌裕同赶紧点头,“我们大月氏人就想找个地方待着,绝不敢想住进军镇里头。” “第二条,你们商队还照常做生意,我可以让长宁军跟着保护,但每次赚的钱我要抽六成。” 乌裕同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第三条。”赵言眼神一冷,“你们西月氏不能有自己的军队,但可以加入我的长宁军。” 乌裕同愣了一小会儿。 前两条他早就猜到了,没什么问题。 但赵言不让他们留一兵一卒,那西月氏就成了案板上的肉,这哪叫合作,就是变相收编。 不过……西月氏虽然不能有自己的武装,却能进长宁军。 这么说来,也算给了他们面子。 乌裕同深吸口气,站起来,双手捂着胸口,单膝跪地。 “大月氏遗民乌裕同,替草原上那一万族人,谢谢将军大恩。” 他身后两个随从也跪了下来。 赵言没扶他。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眼前三个跪着的西月氏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乐开了花。 这段时间跟匈奴打仗,长宁军死了伤了不少人,兵器盔甲也烂得厉害。 洪州府那些大户早就被榨干了,赵言正愁以后的钱从哪来,西月氏这一来,算是给他解了围。 “起来吧。”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这人不喜欢跪来跪去,以后见我行个礼就成。” 乌裕同站起来,脸上表情挺复杂。 有感激,有松了口气,还有一种飘了二十年终于靠岸的感觉。 “将军。”他突然想起来,从随从手里拿过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双手递到赵言面前,“这是我私人送的一点东西,不算啥,您收下。” 赵言接过箱子,打开一看。 里头整齐摆着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玉石,每块都发着幽幽的绿光。 最大那块有巴掌大,一点杂色没有,成色特别好。 除了这些,箱子里还有几张揉得很软的貂皮、两把镶了宝石的银酒壶,还有一小袋金砂。 啪! 他嘴角一翘,随手把箱盖合上。 “回去叫上你族人,三天之内,我让人把你们的地划好,盖城庄的材料也送过去。” “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我干了。” 赵言盯着乌裕同,很认真地说:“以后在这片地头上,我保你。” “多谢将军。” 乌裕同又弯腰行了个礼。 他脸上那种伤心难过的表情已经没那么重了,反而冒出一股好久没见过的、挺激动的神采。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我们西月氏人就跟草原上的野草一样,被狼羌匈奴的骑兵撵着跑,被抓去当奴隶使唤。 就算跑到别的地界去做买卖,也得被各个城关的守兵扒层皮。”乌裕同越说越来劲:“西月氏剩下的这些人,从今天起,日子总算要变样了。” 自从西月国没了以后,这些剩下的人为了活命四处跑。虽说有些脑子好使的靠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可眼下这世道太狠了。 他们没有身份,当不了齐人。 别的国家也不会随便收留他们。 想留在草原上重建国家更没戏……狼羌匈奴现在兵强马壮,占了草原八成以上的地盘,其他小部落不是被杀光就是给人家当跟班。 所以这帮西月氏遗民只能跟没窝的老鼠似的到处挪,在各国之间的缝隙里找能落脚的地方。 他们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往外说,就算跟人做买卖,也只敢说是西域来的胡人。 因为一旦让人知道自己是西月氏人,就可能被人盯上、起坏心思。 西月国已经亡了,这些遗民身后没人撑腰。 就算被人抢了,也只能忍着。 现在,总算有人愿意给他们一块地、给个名分,还愿意护着他们。 这比给他们多少银子都让他们眼热! “乌裕同。”赵言等他稍微平复了点,又问:“你说你们常年在各地做买卖,那你好好跟我讲讲,你们常去哪些地方?那些地方都有啥稀罕的、好玩的物件?” 乌裕同一听,马上明白赵言这是在摸他的底。 毕竟从他进军帐到现在,关于西月氏的事都是他自己在说,赵言身为长宁军的头头,不可能光听几句话就全信。 摸底,问细处,是验证真假的关键招数。 但乌裕同不但不慌,心里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赵言问得越细,就说明收留西月氏遗民这事越靠谱,不然谁愿意白费口舌。 “回将军,我们西月氏的商队主要跑三条道。” 乌裕同伸出手指,在桌上一张简略的地图上比划起来。 “第一条线,从草原往南走,穿过大遂北边,经过平州、青州,一直走到江南道的浙州府。这一路上主要贩草原的马匹、皮毛、药材,再从南方带回来丝绸、茶叶和瓷器。” “可这段时间大遂里头乱得很,黄巾教和各路反军都在跟朝廷干仗,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敢走这条线了。” 乌裕同叹了口气。 在大遂做生意,算是比较安稳的一条路子。齐国那些当官的虽然贪得狠,但只要交够了‘贡钱’,他们还是能保你的商队在大遂境内平安走路。 可现在局势一乱,到处是反军,西月那些没了自己国家的遗民,就不敢随便进大遂的地盘了。 货物被抢那还算小事…… 真要打起来,朝廷和各路军阀,逮着人就抓去当壮丁、当炮灰! 赵言听完点了点头,让他接着往下说。 “第二条线是往西走,翻过胡岚山脉,到西域那几个国家去! 最远能跑到留宛、安盛,听说再往西还有个叫大秦的地方,不过我们的人没跑那么远过。这条西域线上,主要做玉石和香料的买卖。” “第三条线……”乌裕同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是往东北走,去辽东那边,到肃慎人的地盘上。那边出好貂皮、好人参,还有肃慎人打的精铁刀剑。” 赵言听到‘精铁刀剑’四个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肃慎人的铁器,比大遂和草原上的都好?” 第四百九十八章:养兵马的老本 “呃……不太好比。”乌裕同摇摇头,“肃慎人那边出的铁料确实好,可他们打东西的手艺糙得很! 他们的刀剑,结实、耐用、韧性足,但要论精细程度,跟齐国匠人打的刀没法比。您瞧!”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只有巴掌长的小刀,双手递到赵言面前。 “将军您看看这个。” 这把小刀看着特别简陋,不像是正经淬火打出来的,倒像随便拿了块铁皮,磨成个刀的形状就算了事。 刀柄是用布条缠着两块窄木条,边上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整体一看,连大遂乡下用的柴刀都比它精致! 赵言伸手接过来,随手掂了掂。 沉! 比大遂同样大小的铁刀铁剑,至少要重出三分之一。 他低下头仔细看着这把丑兮兮的小刀,刀身是暗青色的,上面的纹路很细密,刀刃磨得很薄,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赵言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硬木签子,轻轻一削。 签子咔嚓就断了,切口光滑得跟镜子似的! “好刀!”赵言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这是肃慎人用一种叫镔铁的矿石炼出来的料子打的。” 乌裕同说:“镔铁这玩意儿特别难搞,一座矿山一年也就能出个几十斤。可要是拿它打刀剑,砍铁跟切菜似的,头发丝搁刃上一吹就断。” “而且成型之后,拿铁锤砸都很难让它变形。” 赵言把那把小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琢磨着什么。 “这种镔铁,你们能弄到吗?” “能!就是贵得要命。”乌裕同也不藏着掖着,“一斤镔铁,在当地折算成银子要五十两。运到中原这边,至少得翻五倍。” 赵言看着手里的小刀,心里感叹,这东西硬得能跟后世的合金比一比。 可惜这个年代采矿和冶炼技术太落后,不然要是能把长宁军的兵器全换成镔铁打的,战斗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将军想要的话,我可以让人从辽东直接拿货。”乌裕同很实在,“这是我们自己的路子,保证没人中间抽成。” 赵言没急着回话,把小刀搁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拨着,像拨棋子似的。 “你刚才说西月氏一共跑三条线。”他抬起头,“那这三条线上,你们在各个关卡、城池里头,都有自己的人?” “谈不上全有,但是……”乌裕同想了想措辞,“关键的地方确实有些人脉。比方说平州府的北门守将,我们每月给他三百两银子,商队进出关卡从来不查。 再比如青州市舶司里有个小吏,娶了我们西月氏的女人当老婆,专门帮我们盯着南北货物的流向。” 赵言嘴角微微翘起来。 要是乌裕同没吹牛,那长宁军这回可真是捡到宝贝了。 长宁军刚建没多久,赵言虽然也在搞情报网,可现在能安排的人手最多也就覆盖南边三个州府。 西月氏就不一样了。 他们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好多地方都有合伙人。市井里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消息根本瞒不过这些商人。 “你们有路子跟齐国西边的突厥国搭上线吗?”赵言摸了摸下巴,突然问。 乌裕同听完挑了挑眉,沉默了一下才说:“我们商队以前去过突厥,也有些族人留在那边给突厥人干活,但地位高的没几个,接触不到核心层。而且……” 他有点犹豫,好像在想要不要说。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说突厥的大汗最近在清理我们这些外人。”乌裕同压低声音,“有些在当地住了好几年的西月氏人,前阵子都被撵出来了。” “所以你们的人也进不去了?” “不是进不去,是花销大了。”乌裕同苦着脸说,“以前几十两银子就能买个底层军官松口,现在没几百两根本别想,而且特别容易出事。 一旦露馅,不光我们的人要死,那个被收买的军官全家都跑不掉。” 赵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想知道的已经清楚了。 西月氏那边的情报有点用,但大多也就混在民间。 真正一个国家的高层、掌权的、皇族王族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们根本摸不着边。 最核心的消息,还是得靠赵言自己养的斥候和探子去搞。 “接着说你的买卖。”赵言话头一转,又靠回椅子上,“你说你们跑三条线,南边的江南道、西边的西域、东北边的辽东,那东南走海路的有没有?” 乌裕同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海路……我们跑得少。”他老实答道,“海上的生意基本都是泉州府、广州府那些大海商把着,我们在那边没啥根基。再说了,西月氏人祖祖辈辈都在草原上放牧,坐船不习惯。” “那你刚才说的玉石、香料、宝石,都从西域来的?” “大部分是!西域于阗国的和田玉好,疏勒国的香料多,还有碎叶城的宝石都是上等货。” “这些东西运到中原,能赚多少?” 乌裕同想了想,伸出一只手:“至少五倍。” 赵言眼睛亮了亮。 “五倍?” “五倍还是往少了说。”乌裕同一聊到生意,整个人都精神了。 “将军你不知道,一块好的羊脂白玉在产地可能就几十两银子,可运到江南,卖给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几百两上千两都有人抢着要。” 赵言心跳得咚咚响。 这跨国的买卖利润太大了,而且这个年代对“走私”管得没那么严,自己只要抓住西月氏的商路,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得满手是钱。 乱世里头,兵马重要。 可钱才是养兵马的老本。 长宁军这支刚拉起来不到一年的队伍,为啥人心这么齐? 赵言对部下好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他给钱大方! 长宁军的士兵每月俸禄比齐军高一倍,安家费、抚恤金更是三倍以上,平时还有各种赏赐,再加上装备好武器精。 这些全都要靠银子撑着。 赵言之前抢了不少有钱人家,又从镇南王府那儿敲来一笔银子,拢共加起来也就一百五十万两左右。 第四百九十九章:独一份的垄断者 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乍一听挺多的,可要养活长宁军这一万多人,根本撑不了多久。 尤其是从拓跋部骗来三千匹战马,搞了一支重装骑兵以后,每天花钱就跟倒水似的。 人要吃饭,马要吃料,装备要修,军饷要发,抚恤要给,还得买药……一个月少说也得八九万两银子。 那一百五十万两,早就花得剩不到一半了。 再加上最近齐国到处打仗,酒楼的生意也不好做,三月春和辣椒油膏赚的钱越来越少。 赵言早就算过账……照这么花下去,最多六个月他就得穷光蛋。 老靠抢来弄军费不是个长久办法,现在齐国内部军阀混战,那些大户也都找靠山求庇护,要是长宁军到处抢、到处树敌,肯定会被围攻,到时候哪儿都走不了。 “我也有两样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卖到外面去。”赵言摸了摸下巴,让人抬了两坛三月春和辣椒油膏上来,“这是我自己酿的烈酒和一种调料,你尝尝。” 乌裕同挑了挑眉。 他先倒了一碗三月春,一口闷下去,脸立马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汗珠一下子冒了一层。 “咳咳!” “这……这酒的劲儿真大!比草原上的百草酿还烈!”乌裕同喘着粗气,满脸都是吃惊。他以前放过牧,喝过不少酒,但从没尝过像三月春这么烈的,喝下去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先是辣,接着一股浓浓的醇香和甘甜就上来了。 “好酒啊,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了不少。” 听乌裕同这么夸,赵言笑了笑,指着辣椒油膏说:“再尝尝这个。” 乌裕同缓了一会儿,等嘴里的酒味散了,才用指甲小心地刮了一小块油膏塞进嘴里。 辛辣,浓烈,厚重…… 味道跟地姜有点像,但比地姜更冲、更霸道。 “将军,我在齐国也做了很久的生意,可从没见过口感这么特别的酒和调料,吃下去全身都热乎乎的。 这种东西要是能运到西边的留宛和安盛,肯定特别受欢迎!”乌裕同越说越兴奋: “那边一年到头又冷又潮,当地人特别爱吃那种吃了能暖身子的东西。” 赵言听完笑了。 看来辣椒这东西,在大遂之外的国度也没有。 这么说,自己搞不好就是这世上独一份的垄断者了。 “乌裕同,你说你懂做生意,那就给我露一手。”赵言指了指桌上的三月春和辣椒膏,说,“把它们卖到西域去。要是利润好看,我可以在长宁军里给你安排个专门的贸易官。” 乌裕同站起来,又把手放在胸口行了个礼。 “西月氏乌裕同,愿意为将军效力。” 赵言点点头,走到他面前。 “从今天起,你们西月氏人就是我长宁军的……盟友。”他伸手拍了拍乌裕同的肩膀,就像对平辈朋友那样。 “我这人说话算数,只要你们老实没二心。我说了会护着你们,就肯定护着。” 乌裕同眼睛又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将军,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把我最小的儿子留在将军身边。” 赵言挑了挑眉。 乌裕同掀开军帐帘子,从外面随从里叫进来一个年轻人。 这人长得和乌裕同有七成像,但眼下有点紧张,呼吸也急,看见赵言赶紧弯腰行礼:“西月遗民多伦哥·乌裕同,见过赵将军。” 把儿子送到别人手里当人质,那就是把全族的命都压上去了。 一个流亡的人,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也就这样了。 “他多大?”赵言问乌裕同。 “十五岁。”乌裕同说,“多伦哥从小跟着商队跑,会说好几国的话,留在将军身边端茶倒水、跑腿传话,都能干。” 赵言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就留下。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身边的人可不轻松。”赵言伸了个懒腰,接着说,“端茶倒水就免了,让他跟着贾材学点本事,先……当个卫官吧。” “多谢将军!” 多伦哥脸上又惊又喜,单膝跪地。主要事情定下来后,赵言让人准备了接风宴,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他们吃完之后,乌裕同便和众人离开,但是离开之前他留下了很多的礼品还有小儿子也留了下来。 乌裕同走出大屯镇后,他顿了顿,感受着草原上飘过来的大自然味道,感受着黄沙风的特有味道。 一个随从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你忍心将少爷就这样留在人家身边?安不安全啊?”“嗯。” “可赵言要是反悔,拿小公子的命来要挟咱们呢……” “那你说,咱们还有别的路走吗?”乌裕同语气很平,转头盯着他,“除了靠长宁军,你告诉我,在这乱世里怎么活?” 随从没吭声。 西月氏亡国以后,乌裕同就带着一部分族人在草原和各国之间来回跑。 最开始那阵子,狼羌族的匈奴把草原大部分地盘都给统一了,势力正猛。那时候草原水草好,光靠放牧也能吃饱饭。 草原就这么太平了十来年。 西月氏的遗民们到处做买卖,虽然老被人看不起,也常受刁难,但运货的路上好歹还算安全。 可后来蛮族的大单于野心越来越大,加上草原天气变冷,冻死了不少牛羊。为了活下去,匈奴们就开始拼命抢大遂的边境。 再加上大遂自己内部也在打仗。 “西域那三十六国,表面上都说自己是佛国净土,其实那些国王为了抢地盘,互相打来打去就没停过…… 还有路上的沙盗和马匪,这几年跑一趟商队,十次里头能有三次平安到地方就不错了。”乌裕同叹口气,挺无奈地说: “咱们嘴上说有好几条商路,可现在手里没兵没将,怕是连一条都跑不通了。” 随从听了,也是一脸丧气。 谁愿意低三下四去投靠一个大军阀?要有别的选择,谁都不会这么干。 “赵言这人,在南境虽然不是最强的,但名声是最好的。至少到现在,那些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弟兄们,都实打实拿到了好处,地位也不低。” 第五百章:富贵险中求 乌裕同接着说,“他管的安平,收的税也是整个大遂最少的。” “但愿咱们没选错。”随从也不再多说,把右手按在胸口,低声念叨:“伟大的月神,保佑您的子民吧。” “保佑您的子民,别再这么到处漂泊了。”乌裕同神色也认真起来,很虔诚。 …… 城墙上。 赵言看着乌裕同他们走远,稍微转了转有点发酸的脖子。 “言哥儿,你觉得乌裕同的话能信吗?”贾材刚把他小儿子安排给自己的亲兵看着,就上了城墙,语气有点怪,“我老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这些西月氏的遗民,真会心甘情愿把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和家底都交给咱们?” 赵言嘴角一咧,笑了一声:“他的话,信一半就行。” “西月氏这些年确实攒了不少钱,商路也打通了,但乌裕同那老小子有些话没说完。” “没说完?”贾材一愣。 “他说的那三条商路,每一条都得走上几百甚至上千里,路上多危险?” 赵言手里转着那把镔铁小刀,语气很随意,“西月氏没有兵,这些年肯定被土匪劫了不少。最近草原和大遂都在打仗,等于把他最近也最安全的那条商路给断了。” “他们现在靠的那条商路,根本走不通。我觉得……这才是他们想投靠咱们的真正原因,跟长宁军打垮拓跋部没多大关系。” 贾材听完一拍脑门:“怪不得,我就说这帮遗民不可能光为了个住的地方,就甘心把所有钱都交出来。” 商人嘛,就认个利。 这道理什么时候都变不了。 要是一个商人愿意把全部好处都扔掉,换条路走,那只能说明——他赚钱的路子被人堵死了。 “我看那老小子连自己儿子都押上了,还以为他挺实诚呢,没想到肚子里这么多弯弯绕,我去……”贾材骂着,捶了一下城墙。 赵言听了大笑:“行了行了,别装了。你跟我这么久,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你这个副将可真不够格。” 贾材挠挠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他当然看得出乌裕同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刚才赵言和乌裕同在军帐里聊得火热,跟见了老熟人似的,他又不好直接说让赵言提防点,只能这么旁敲侧击,没想到还是被一眼看穿了。 “我不在乎乌裕同有没有小心思。做生意这种事,本来就得靠拳头护着。”赵言看着远处,语气很平静。 “当初在安平搞三月春的时候,一个县城里的酒水买卖都让马帮盯上了,更别说这种利润翻几倍甚至几十倍的生意?” “只要西月氏的商路还在,只要他给我的好处是真的,那我长宁军就能替他们扫平路上的所有麻烦。” 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打仗没错。 但打仗和做生意本来就不冲突。而且越是乱的时候,各种东西才越值钱,利润才越大。 这叫富贵险中求。 就这么回事。 贾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看起来不沾边的问题。 “言哥儿,你说乌裕同那个小儿子……叫多伦哥的那个,要不要防着点?” “防什么?”赵言摇摇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再聪明能翻出多大浪?你对他好,他自然知道谁对他好。再说了……” “乌裕同把他留在这儿,说白了也是想让这儿子沾沾咱们的光。待在我身边,就算跑跑腿,以后在长宁军里也能混个差事,总比他回草原上瞎混强……只要他不蠢,自己心里有数。” 贾材琢磨了一下,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行了,退下吧。”赵言拍了拍城墙砖,“明天事儿还多。” …… 第二天一早,天刚有点亮,大屯镇北边的河滩上就忙活开了。 贾材带了一队人,在那量地。 身边还有几个工匠营的老手,拿着尺子和绳子,在河滩上拉出一道道白线。 “贾副将,这块咋样?”一个工匠指着河边的高地,“地势高,不怕水淹,离河也近,打水方便!” 贾材瞅了瞅,点点头说:“就这吧。先量三百亩,够他们建庄子用,以后人多了再往外扩。” “三百亩?”工匠咂咂嘴,“那可不小,建个庄子顶多几十亩,剩下干啥?” “种地,放牧。”贾材说,“将军说了,不能让人家光靠咱们吃饭,得让他们自个儿能活。” 工匠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埋头接着干。 这时候,大屯镇的军营里。 赵言坐在校场边,看着多伦哥换上一身不太合身的长宁军衣服,在几个老兵的指点下扎马步。 他比同龄的大遂孩子壮实些,皮肤被草原上的日头和风沙晒得黑黑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看着挺机灵。 “腿再低点。”赵言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语气不紧不慢。 多伦哥咬咬牙,身子又往下沉了沉。 两条腿已经开始发抖,额头上也冒出一层细汗,但他一声不吭。 赵言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错。 不是因为他能吃苦。 而是他性格稳。 从昨晚被留下来到现在,多伦哥没哭没闹,也没提什么要求。 就是安安静静跟着安排走,吃饭睡觉,早上起来跟长宁军一起练,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种沉得住气的性子,不像十五岁的少年。 西月氏虽然亡了国,但乌裕同带着族人做生意攒了不少钱,在族里地位不低,多伦哥按理说也算个少爷,从小没吃过啥苦。 可在他身上,赵言没看到半点骄纵的样子。 “行了,起来吧。”赵言放下茶碗,“第一次扎马步,能撑一炷香就算不错了。” 多伦哥这才站直,腿一软差点摔地上。 他勉强稳住,低着头站在赵言跟前。 “抬头。”赵言说。 多伦哥抬起头,直接看着赵言。 赵言看了看这张年轻的脸。 他的眼神比乌裕同还尖,像头没长成的小狼崽。不过这个比喻要去掉,改成:眼神很锐利。 “你阿爸把你留这儿,你知道啥意思不?” 多伦哥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第五百零一章:救命稻草 他的大遂话说得不太顺,草原口音很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知道!阿爸说,让我跟着将军好好学本事,以后……能护住族人,不再让人欺负。” “学本事?”赵言笑了,“你阿爸没让你盯着我?” 多伦哥一愣,摇摇头。 “阿爸说,将军是好人,不用盯,要忠心。” “好人?”赵言笑出声,“你阿爸就见了我一面,就知道我是好人?” 多伦哥接着说道:“阿爸说,但凡是对士兵好的将领,那他的人品也错不了。” “最高的军饷那可是长宁军。” 赵言的笑容收了一点。 他没接话,脸一板: “从今天起,你每天训练完了就跟着贾材。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他的话,你只能听,不能问为什么。” “是。”多伦哥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还有件事。”赵言的语气放松了些,“你在大屯镇这段时间,我会让人教你认字。” 多伦哥抬起头,眼里有点迷糊。 “将军,我……我大遂话已经会说了,还得学字吗?” “说话和认字是两码事。”赵言说,“想干大事,就得认字。认了字才能看懂契约、兵书、命令,才能对别人发号施令。” 多伦哥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以后能让我当将军?” 赵言笑了笑,没直接回答:“长宁军里升得最快最简单,只要你有本事砍下一个蛮人百夫长的脑袋,哪怕你头天入伍,也能当校尉。” “是!”多伦哥这次声音大了不少,腰杆也直了。 赵言看着他这样,心里感慨了一下。 这孩子,比好多大人都明白事。 他知道自己要啥,也清楚跟谁才能弄到。 …… 接下来三天,大屯镇上下忙得够呛。 贾材带着人在北边河滩上把地界划好了,又催着工匠营连夜赶木料、烧砖瓦。 大柱带着辎重营清点库房,粮食、工具、帐篷一样样备齐。 赵言也没闲着。 他把长宁军的几个头头叫过来,开了个短会。 “西月氏的人马上就到,第一批大概三千,后面还会接着来。人到了以后,安排在北边河滩的庄子里。大柱管物资调配,姜聿负责安全警戒,老贾盯着工匠营的施工进度。” “是!”三个人齐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赵言看了他们一眼,“西月氏人来了之后,咱们的规矩得跟他们讲清楚。另外全军上下不准欺负人家,不准抢东西,不准调戏人家女人。谁犯了,军法处置。” 大柱咧嘴一笑:“将军放心,咱们长宁军又不是土匪,不会干那种缺德事。” 赵言看了他一眼,淡淡说:“我不是不放心你们,我是不放心底下那些人。王大志的事才过去多久,忘了?” 大柱听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行了,都去忙吧。” 两人领命走了,帐里只剩下赵言和贾材。 “言哥儿。”贾材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昨天让人去查了查西月氏人的底细,虽然没查出太多,但有一点能确定,他们确实在草原上流亡了很久,也确实在做买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的处境,可能比乌裕同说的还要惨。”贾材压低声音,“我的人打听到,去年冬天西月氏人在草原上冻死了好几百号人。匈奴到处搜,他们得经常换地方扎营。” 赵言皱起了眉头。 “还有呢?” “还有,他们往西域的商路确实断了。不光是因为打仗,听说当地冒出一群沙盗,把跟西月氏人关系好的几个部落给屠了,占了商路的重要路段。 西月氏的货已经被劫了好几次,死了一百多个押货的族人。” 赵言没说话。 难怪那天乌裕同在帐里,听他愿意收留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那不是装的。 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绝境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时的真反应。 “知道了。” 赵言嗯了一声,“这事别说出去,就当咱啥也不知道。”“懂。” 第四天一早,探子跑回来报信。 西月氏人来了。 赵言带上贾材和几个亲兵,上了北边城墙往外看。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在动。 等那条黑线越来越近,赵言才看清西月氏人的样子。 最前头是一群骑着矮马的牧民,马背上驮着帐篷和锅碗瓢盆,后头跟着一群群的牛羊。 再往后,黑压压的全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有的骑马,有的赶牛车,大部分都是走路。 没有旗子,没有号角,也没什么人吭声。 只有闷闷的脚步声、车轮碾地的嘎吱声,还有偶尔牛羊叫两声。 赵言站在城墙上,看着这队人慢慢靠近。 他看见了队伍最前面骑在马上的那个人,正是乌裕同。 三天没见,乌裕同显得老了不少,脸上皱纹也深了,但眼睛比三天前亮多了。 那种眼神……是看见了希望的人才有的眼神。 “开城门。”赵言转身下了城墙,“走,去见见他们。” 城门打开了。 赵言骑马出了城,带着一队亲兵,朝乌裕同的队伍迎过去。 两拨人在河滩上碰了头。 乌裕同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赵言跟前,双手捂着胸口,深深鞠了一躬。 “将军,乌裕同没失信,把族人带来了。” 赵言看了看他身后那支安安静静的队伍。 那些人望着长宁军的眼神里,有害怕,有讨好的意思,一个个都缩着身子。 看到赵言目光扫过来,前头几个人赶紧挤出笑,笑得挺僵,用磕磕巴巴的齐国话说:“军爷……给您请安。” 赵言喉咙动了一下。 心里有点堵。 “别客气,来了就好。” 他翻身下马,走到乌裕同边上,拍了拍他肩膀。 “走,我带你们看看新家在哪。” 乌裕同眼眶红了。 但他咬着牙,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赵言走在最前头。 后头,乌裕同和西月氏人的队伍慢慢跟上。 河滩上,贾材已经带人准备好了热粥和干粮。 第五百零二章:绝不会动 大锅排成一排,热气往上冒,香味飘了老远。 再往远处,是一片已经打好地基、围了简易墙的庄子轮廓。 城庄大门旁边立了根旗杆,上头挂着一面旗,旗上画着弯月亮和一条白蛇缠在一起。 西月氏那帮人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那……那是咱们西月氏的王旗!” 队伍立马乱哄哄地躁动起来。 几个老人使劲往前挤,女人们捂住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西月氏亡国都二十年了,这帮人在外头漂了二十年,跟没根的浮萍似的,到哪儿都觉得不是自己家。 可眼下过了二十年,他们居然又看见故土的王旗了! 那股从骨头缝里、从血里头冒出来的劲儿,一下子就炸开了。 “多伦哥跟我说过,你老跟他讲故土的事,我就让人做了这面旗,可能有些地方不太像。”赵言走过来,轻声说:“这地方以后就是你们住了,总得有点家乡的样子,对不?” 乌裕同盯着那面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旗,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 他朝王旗弯下腰,然后转向赵言,跪下了。 狠狠磕了一个头。 他是第一个。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河滩上,西月氏人跪倒一大片,脸朝着赵言,额头贴地。 哭得稀里哗啦。 乌裕同眼含热泪,浑身哆嗦:“赵将军,我乌裕同拿祖先和月神起誓,只要你守承诺,我西月族世世代代给你卖命。 要是反悔,就让秃鹫啄瞎我的眼,让狼啃光我的肉,永世不得翻身!” 赵言看着河滩上跪倒一片的西月氏人,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两手抓住乌裕同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先吃点东西,再去看看你们的新家。” 乌裕同用西月氏话喊了几声,族人们才跌跌撞撞站起来。 赵言走到一口大锅前,从旁边的木桶里拿起一只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热粥,转身递给一个挤在最前面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脸上脏兮兮的,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怯生生地看着赵言,不敢伸手接。 “拿着。”赵言蹲下身子,把碗递到她面前,“不烫,能喝。” 小女孩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赵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身后一个年轻女人赶紧冲上来,把她拉到身后,满脸慌张地朝赵言鞠躬:“军爷……军爷别怪,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 “她没惹我。”赵言皱了皱眉,又把碗递过去,“让她喝粥。” 年轻妇人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乌裕同走过来,用西月氏话说了几句。 那妇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拉着小女孩要跪。 “别跪。”赵言赶紧伸手扶住,“我不兴这个!” 小女孩这才接过碗,两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用粗粮煮的,放了点盐巴和野菜,不算啥好东西。 但对一个跑了很久、饿了好几天的孩子来说,这就是最好吃的。 她喝了一口,接着就开始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赵言站起来,转头对贾材说:“粥管够,先让孩子吃。” “是。”贾材应了,马上带人去维持秩序。 河滩上,热粥锅前排起了长队。 没人挤,没人抢,连说话的都没有。 只有碗碰碗的声音,还有偶尔低低的哭声。 赵言站在一边,静静看着。 他看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主动排到最后,把前面的位置让给老人、女人和孩子。 这就是西月氏人。 亡国二十年,流浪二十年。 被欺负、被赶、被当成丧家犬一样对待了二十年。 可他们没变成畜生。 他们还是人。 “西月氏人虽然做生意赚了些钱,但去年冬天太冷,蛮族又在草原上到处抓兵,他们不敢出去买粮……开春就打仗了,存粮早吃光了,连那些牲口都饿得皮包骨。” 林韵华走过来,凑在赵言耳边小声说。 他在洪州府边境守了很多年,草原上的情况比赵言清楚得多。 之前贾材打听到的西月氏消息,其实就是林韵华派人去查的。 赵言摸了摸鼻子。 金银财宝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顶用。西月氏人虽然有点钱,但没兵,一打仗就买不到粮了,手里有金山银山也没用。至于为啥不吃那些牲口。 原因很简单。 那是他们最后的活路。不到快饿死大片人的地步,他们绝不会动。 粮没了,要是连牲口都吃光了,剩下的族人就只有灭族一条路。 就算是吃,也只挑那些病死的、冻死饿死的牛羊。 “不光是吃的。蛮族之前在大草原上到处抓人当兵,西月氏人跑得急,攒下来过冬用的木炭和干柴全都没带走,整个冬天……可把他们冻得不轻。”林韵华叹了一声。 虽说西月氏对大遂来说是外族。 但林韵华对他们没啥敌意。这帮人不爱打仗,当初还没被灭的时候,也从没来打过大遂。 反而经常有西月氏商人在边境上晃悠,跟守城的齐军士兵换些新鲜东西…… 赵言点了点头。 他吸了口气,摆手让林韵华忙自己的去,然后喊了声乌裕同。 “赵将军。”乌裕同赶紧上前。 “跟我来。”赵言转身往城庄那边走,“看看你们庄子盖得怎么样了。” 乌裕同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河滩上的人群,往那片已经打好地基、垒起围墙的城庄走去。 城庄建在河岸边一块高地上,大概占地三百亩。 围墙用夯土和石头砌的,虽然只砌了一半,但大概样子已经出来了。 四四方方,规规矩矩,跟草原上那些游牧营地完全不一样。 赵言推开了庄门。 庄子里,工匠营的人正忙着干活。 有的在搭木屋,有的在平地面。 看见赵言进来,都纷纷行礼。 “将军。” “将军好。” 赵言一个个点头回应,带着乌裕同在庄子里转了一圈。 “这边是住人的,我让他们先盖了三百间木屋,每间能住十个人,够第一批人住了。是挤了点……但好歹能挡风遮雨。” 第五百零三章:真是个麻烦事 “这边是仓库,里面放了够你们半个月吃的粮食。等你们安顿好了,我把钥匙交给你们自己管。” “这边是水井,河边那边还修了个小码头。” 乌裕同跟在赵言后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整整齐齐的木屋,堆满粮食的仓库,看见了正干活的工匠。 这些东西,都是三天之内盖起来的。 三天。 赵言没骗人。 他说了要给西月氏人一块地、一个家,就真给了! “将军……”乌裕同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这不都是咱们之前说好的吗?” 赵言笑了一下,拍了拍乌裕同的肩膀,“先把你的人安顿好,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 乌裕同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沉声道:“将军,我回去之后把西月氏的家底清点了一遍,除了金银这些硬通货。 还有不少从西域各国进货准备转手的货物,加起来大概……一百三十万两左右。” “我马上让人全搬到你军营去!” 一百三十万两…… 赵言听到这话,眉头忍不住跳了几下。 比他想的还多。 西月氏亡国后混了这么多年,到处流窜,居然还能攒下这么大一笔钱。看来这帮人比表面上要聪明,也更能忍。 “行。”赵言也没客气,直接说,“这事你找贾材对接,让他做好入库清单,别出岔子。”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庄子里我让人留了块空地,专门给你们建月神庙。你们那套我不太懂,但既然你们住这儿,总得有个烧香磕头拜祖宗的地方。” 乌裕同浑身一颤。 月神庙。 西月氏人都信月神,每个城都有自家的庙。 可这二十年流亡,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更别说建庙了。 每到月圆之夜,族里老人只能对着天磕头,用最土的办法拜他们的神。 现在,赵言主动说要给他们建一座。 “将军,我这些年见过不少势力的头头,有的横,有的贪,有的装好人……” 乌裕同喉结动了动,很认真地说,“但我觉得,真正的老大就该像您这样,不光有吞天下的狠劲儿,还有容人的肚量。” 赵言被逗笑了,拍着他肩膀说:“你长了一张老实脸,怎么拍马屁都不带眨眼的?” “你别怕我拿了钱就翻脸,故意拍我马屁。” 赵言停了一下,接着说:“我还是那句,你们老老实实的,我赵言绝不坑盟友和朋友。” 乌裕同尴尬地笑了笑,很快又没事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在夹缝里活这么多年的人,说话的本事和脸皮的厚度,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去把你族人安顿好,晚上来我军帐找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赵言伸了个懒腰,说完转身就走了。 乌裕同点了个头,转身就往庄门外走。 这回他步子稳多了,腰也直了起来。 河滩那边,西月氏人都喝完了粥,贾材正指挥他们排队进庄子。 乌裕同站在庄门口的旗杆下,对着自己人深吸了口气。 “族人们!” 他嗓门不小。 “二十年了!咱们西月氏人,跟野狗似的在草原上晃荡了二十年!被人撵、被人揍、被人踩在脚底下!咱家孩子不知道啥叫老家,老人死了也就随便埋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哭起来。 “可今天。”乌裕同声音更高了些,“从今天起,咱们有家了!” 他一指身后那面旗。 “看见没?那是咱的王旗!西月氏人的旗!” “将军给了咱们地,给了房子,给了粮食,还答应给咱修月神庙。”乌裕同声音有点抖,可他咬紧了牙,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从今天起,咱们西月氏人不是没根的草了!咱们有家了!有靠山了!” 他声音很郑重,“西月氏一万三千七百口人,从今儿个起,愿意给将军卖命!” 身后所有西月氏人都把手按在胸口行了礼。 傍晚时候,人总算都安顿进了庄子。 城庄里的木屋还没盖完,不过赵言提前准备了不少帐篷,够大家临时住。 工匠营的人还在干活,按进度半个月就能把所有住的地方建好。 天越来越黑,河滩上点起了篝火。 西月氏人的庄子里,响起了很久没听到过的歌声。 是首老掉牙的西月氏歌谣,调子又苍又远。 赵言和贾材站在城墙上,听着风里飘来的歌,轻声说:“老贾,西月氏那边你派了多少人守着?” “八百。”贾材回他,“够不够?” “够了,他们庄子离大屯镇不远,真有事也来得及。”赵言扭了扭发酸的脖子,“让弟兄们最近都上点心,盯着那些西月氏人,有啥不对劲马上报给我。” 虽说赵言跟乌裕同谈妥了,但不代表他就信得过对方。 今天两边看着挺和气,可西月氏的人要真想闹事……赵言也不会客气。 “言哥儿,有件事得跟你说……咱粮食快不够吃了。” 贾材有点担心地说:“给咱们送粮的那些大户也在叫苦,现在哪儿都在打仗,粮价涨了不少,好多地方的商户都捂着不卖,就算给高价也不出货。” “咱们边境的粮草本来够用两个月,西月氏那一万人要是全到了,怕是连半个月都顶不住。” 这还真是个麻烦事。 去年冬天冷得要命,草原上的牛羊冻死了一大片,齐国这边虽然好点,但粮食收成肯定也少了。 再加上到处打仗,粮米和军械的价格自然蹭蹭往上涨。 赵言刚到大遂那时候,一斤稻米才三十文,现在都快六十文了,而且还在涨。 洪州府地盘不大,每年产的粮也就勉强够自己吃,要是年景不好,当地的粮行还得从江南道进货补缺口。 现在一打起来,各地商路都不通了,连不少大粮行的库存都快见底了。 “离地里庄稼收成还有一百来天,咱们至少得再囤三个月的粮。”贾材揉了揉脸,“咱们的兄弟加上西月氏的人……得买到一百四十万斤稻米才勉强够数。” 一百四十万斤米…… 赵言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大概要十万两银子。 第五百零四章:世外桃源 钱倒是不算太多,问题是上哪儿弄粮去? 南境内部肯定不行。 蛮人来打,镇南王府和长宁军已经把南境能调动的粮都买光了,要是再硬买,老百姓就得饿死一大片。 长宁军的兵大多数都是南境的庄稼人,家里人也都在这边,不能干这种事。 那别的地方呢…… 就只能去齐国其他州府碰碰运气了…… “你先给安平传个信,让漕帮去别的州府转转,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粮,不管是稻米还是高粱、大豆,什么都行,只要能吃就全买回来。”赵言平静地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贾材领命走了。 一百四十万斤的缺口,光靠漕帮肯定买不够。 他们就算花高价,最多也就买个几万十几万斤,暂时拖一拖断粮的日子罢了。 “将军!” 这时,一个亲兵急匆匆跑过来,抱拳说:“乌裕同说您让他晚上来帐中议事,他已经在帐里等着了!” 赵言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了翘。 …… 大屯镇中军大帐里。 赵言和乌裕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两人先聊了几句,问了问西月氏的人住不住得惯。对方说挺好,赵言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了。 “乌裕同,你们跑了这么多年买卖,知不知道大遂附近哪儿产粮食多?” 赵言声音挺沉。 “粮食?”乌裕同眉梢一挑,“将军,长宁军缺粮了?” “本来不缺,现在嘛……有点紧张。”赵言话说得挺巧,没把实底交出去。 可乌裕同多精啊,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肯定是西月氏那一万人来了之后,粮食才不够用的。 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这边,乌裕同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自个儿画的兽皮地图。 铺在桌上,指着上头标好的一个地方说:“将军,这有个小国叫印相国,离洪州府就六百里路,在胡岚山脉西边。” “那边天气又湿又热,地也肥,一年能收四回粮。家家户户粮仓都堆得冒尖,新粮压着旧粮,底下的陈粮都放霉了。” 赵言听完,两眼顿时亮了。 六百里路。 对乌裕同跑过的商路来说不算远。 要是顺当,一个月左右就能跑个来回! “不对啊……印相国挨着大遂和草原,气候咋差这么多?”赵言皱起眉。他地理不算太懂,但也觉着不对劲。 两国离这么近,温度应该差不了太多。 可齐国一年只收两季,比印相国少了一半! “就是因为胡岚山脉!”乌裕同好像早就猜到赵言会这么问。 立马把手指移到地图上那条又长又高的山脉图案上,沉声说:“胡岚山脉立在大遂、草原和印相国中间,高得捅天,跟一堵天然大墙似的,挡住了南边又冷又干的风。” “再说因为胡岚山脉的地形,匈奴的骑兵也跑不起来,打不过去,所以他们很少受蛮族骚扰。” 我去…… 这简直是块世外桃源啊…… 赵言心里嘀咕了一句。 跟大遂一比,印相国那些百姓活得跟在天堂似的。 “乌裕同,我要是让你一个月内从印相国买一百五十万斤粮,你能不能办到?”赵言沉声问。 乌裕同心里虽然早有准备,可听到这个数还是吓了一跳。 一百五十万斤粮,按军中辎重车一车拉四千斤算,也得将近四百辆车、八百匹马。 要是碰上坑坑洼洼的烂路,再赶上下雨天,一路上跟着跑的伙计们吃喝拉撒都得算进去…… 那马车数就得奔着六百辆去了! “胡岚山脉那边山路太多,好多地方大车根本过不去,而且我们商队也好久没跑印相国那条线了……”乌裕同硬着头皮解释。 赵言听完他倒的苦水,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到底能不能干?” 乌裕同喘气声重了几分,狠狠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没得选了,马上低声说:“能!” “我今晚回去就招人,请将军备好马车,明天一早太阳出来我们就走!” “好!”赵言笑了一声,盯着乌裕同说:“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能拉回粮食,缺啥我给你啥!” 乌裕同听了,没急着高兴,反倒沉默了一下。 “将军。”他想了想措辞,声音放低了些,“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说。” “去印相国的路虽然不用经过草原匈奴的地盘,但是……”他停了一下,手指戳着地图上胡岚山脉的一个关口,“但是这儿过不去。” 赵言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胡岚山脉的山路虽然多,但能过大车的就两条,北边的鹰愁涧和南边的石门峡。北边那条去年夏天发山洪,路基给冲垮了,到现在也没人修,现在就剩南边的石门峡能走。” “石门峡那边……盘着一伙沙匪。” 赵言没吭声,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啥时候有的?” “大概一年前。”乌裕同叹了口气,“原来石门峡是通着的,我们商队走了十几年那条路,从来没出过事。 但前年冬天,不知从哪来了一伙流寇占了那儿,把山道两头都堵死了,过路的商队想过去就得交买路钱。” “交多少?” “看你运啥货。不值钱的抽两成,值钱的抽四到五成。”乌裕同苦笑,“而且他们不守规矩,收了钱有时候也抢货。 我们商队去年跑了一趟印相国,头一回被抽了三成货,第二回连人带货都给扣了,到现在那些被扣的族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一帮不守规矩的流寇。 这种小鬼最难缠…… 赵言皱着眉想了想,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六七百,凶得很。”乌裕同说,“我打听到的消息……” 他们一直在招人。草原上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齐国的逃兵,都跑去投靠了,现在估计得有上千号人了。” “他们的头儿是谁?”赵言听到“逃兵”俩字,眉头一挑。要是这帮沙匪里有齐国的兵,那可以让林韵华那些边关老兵去套套近乎。 长宁军虽然不怕打仗,可胡岚山脉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 再说蛮人还在旁边盯着,运粮的事要是能不动刀子解决……谁也不愿意打。 第五百零五章:这就是下场 “不知道。”乌裕同摇头,“那家伙很神秘,从来不露脸,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不过他手下有个二头领,我倒是见过一次。” “二头领?”赵言眼神一动,“说说看。” 乌裕同想了想,慢慢说道:“那人姓呼延,具体名字不清楚,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挺壮实。” “呼延?”赵言眉头微皱,“狼羌族的蛮人?” “应该是。呼延部是蛮族的大部落,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跑出来当了流寇。” 乌裕同不太确定,“我就跟他打过一次照面,没聊几句。这人特别暴,脾气又硬又横,手下的沙匪都怕他怕得要死。” “怎么个暴法?” 乌裕同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九个月前……”他压低声音,“那天我带商队过石门峡,前面还有一队胡商。那队胡商大概是拿不出足够的买路钱,跟守关的沙匪吵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呼延骑着马从匪群里出来了。”乌裕同眼神有点发飘,带着点怕,“他二话不说,拔出刀就把那队胡商的领头砍了。不是砍头……” “是从肩膀斜着劈下去,整个人成了两半。” 帐里静了一下。 “那队胡商剩下的人吓得跪地上磕头。呼延就站那儿把刀上的血舔干净,然后笑着说了一句话。”乌裕同顿了顿,接着说,“他说在石门峡,他的话就是王法,谁不服,这就是下场。”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 舔刀上的血。 这不光是狠,是在演戏。 演给所有人看——我就是个疯子,别惹我。 这种人比那种精于算计的更难对付。 因为你摸不准他下一步要干嘛。 “后来呢?那队胡商怎么样了?” “放了。”乌裕同说,“呼延杀了领头的,抢了六成货,把剩下的人赶走了。” “放了?”赵言有点没想到。 “放了。”乌裕同苦笑,“将军,您别看那家伙狠,他其实不傻。 他懂杀鸡儆猴的道理,干掉一个带头的,吓住剩下的人,比全杀了管用。人都杀光了,谁还敢走那条路?没人走,他找谁收钱去?” 赵言点了下头。 也是这么个理儿。 土匪也是做买卖的,只不过他们靠的是刀枪,赚的是别人的东西。 “我还听一个从石门峡跑出来的人说,呼延对手底下的人管得很严,犯了错就往死里整。 有个小喽啰偷了商队一匹绸缎藏起来,被呼延知道后,直接砍了双手双脚,丢到山上喂了狼。”乌裕同又多说了一句。 赵言听完摸了摸下巴,笑道:“这人有点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眼睛盯在石门峡的位置上。 那是两座大山中间夹着的一条窄长山谷。 南北方向,往北通草原,往南接大遂,翻过胡岚山脉就是印相国。 从地势上看,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峡谷最窄的地方才二十多步宽,两边悬崖陡峭,有几十丈高。 只要在崖顶安排几十个弓箭手,再堆上些滚木和石头,别说商队了,就是来几千兵马也不一定能攻上去。 怪不得这伙人敢在那儿扎窝子。 “乌裕同。”赵言转过身,“那个呼延,你能想法子联系上不?” 乌裕同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赵言耸耸肩,“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打。现在长宁军的主要对手是草原上的匈奴,没必要在石门峡再添敌人。” 乌裕同听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原先还以为赵言会直接下令打石门峡。那样的话,先不说能不能打下来,就算打下来了,长宁军也得折不少人。 到时候,西月氏人在军里的处境就不好办了。 毕竟,这场仗说到底是为了给他们买粮食。 “将军说得对。”乌裕同点头,“我可以让人去石门峡递个话,就说有笔大买卖想跟呼延谈。沙匪主要就是为了钱,只要有好处,应该愿意跟我们碰个面。” “行。”赵言想了想,“见面不着急,你先让人把话传过去,等姜聿那边摸清了底细,我们再定怎么谈。” “姜聿?”乌裕同没反应过来。 “我让他带人去石门峡探探情况。”赵言随口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算是谈,也得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 乌裕同这才明白过来,心里头对赵言的小心谨慎又多了几分佩服。 “那我明天还走不走?”乌裕同问。 “走。”赵言想都没想,“但不是去买粮。” 乌裕同一愣:“那去干啥?” “去探探路。”赵言又坐回桌案前头,“你带着商队照常走,照常过石门峡!该给的过路费就给,顺便把话传过去,就说长宁军想找呼延头领谈笔生意。” “将军放心。”乌裕同站起来,手按胸口行了个礼,“我明儿一早就动身。” “还有……”赵言语气沉了沉,“要是那帮人有啥不对劲,立马掉头回来,别硬闯!粮食不着急,先保住命要紧。” 乌裕同听完,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深深鞠了个躬,转身出了大帐。 …… 三天后。 胡岚山脉,石门峡。 乌裕同骑了匹矮马,抬头看着眼前这道险得要命的山沟,连喘气都不由得放轻了。 两边山崖跟刀切似的,直上直下,几十丈高。 崖顶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晃来晃去,那是沙匪的哨兵。 峡谷口用粗木头和石头垒了道简易的栅栏,十几个拿着刀枪的沙匪懒洋洋靠在上面,打量着他们这支车队。 乌裕同后头跟着二十辆马车和三十多个西月氏的青壮年。 “站住!”关卡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吼了一声,“干啥的?” 乌裕同赶紧翻身下马,挤出笑脸走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那大汉手里。 “在下是西月氏的乌裕同,以前跟呼延头领有过一面之缘,这回备了点薄礼想来拜见头领。” 那大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好看了点,上下打量了乌裕同几眼。 “西月氏的?你不是去年刚被我们扣过一队人马吗?咋的,又来找不痛快?” 第五百零六章:有钱一起赚 “不是不是。”乌裕同点头哈腰,“我们这回是替长宁军的赵言来跟呼延头领谈笔买卖。” “长宁军?”大汉眉毛一挑,“那个刚打完拓跋部的长宁军?” “没错。” 大汉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在乌裕同脸上转了几圈,像是在琢磨他说的是真是假。 “等着。”丢下俩字,他转身进了峡谷。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乌裕同站在峡谷口,腿都站麻了,后头那些西月氏的青壮年也慢慢不安起来,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大人,这伙人该不会是想黑吃黑吧?” “别说了。”乌裕同压低声音,“稳住,觉着不对劲就赶紧跑。”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那个大汉才从峡谷里出来。 “呼延头领让你进去。”他语气很平,“就你一个人,你的人都在外头等着。” 乌裕同一咬牙,回头跟手下交代了几句,就跟着他进了峡谷。 石门峡比乌裕同上次来的时候还要严。 两边山崖上,隔个几十步就一个箭楼,上头站着拿弓的土匪。 谷道上挖了三道沟,上面铺着木板,平时走人,打仗的时候把木板一抽就成坑了。 最窄的地方,还堆了一道石头墙,只留了一个刚好够一辆马车过去的口子。 这哪像土匪窝,根本就是个打仗的地方…… 乌裕同没吭声,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走了大概两里路,峡谷突然变宽了,像个葫芦肚子。 里头搭着几十间木头房子和帐篷,中间一块平地是练武场,几十个沙匪在那练刀。 最里面有一间用整根圆木盖的大屋,屋前旗杆上挂着一面黑旗,上头绣着一头张着大嘴的狼。 “到了。”大汉推开木门。 乌裕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暗,一股酒味和烤肉的味混在一起。 中间摆了一张大木桌,上头全是吃剩下的骨头和空酒坛子。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男人。 这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特别壮实,穿着一件脏皮袍,领口敞着,露出黑乎乎的一片胸毛。 一张方脸上全是横肉,眼睛又大又圆,看着挺唬人。 他手里攥着一只烤羊腿,正大口大口地啃。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皮看了乌裕同一眼,没说话,接着啃羊腿。 乌裕同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西月氏乌裕同,见过呼延头领。” 呼延没搭理。 他抓起桌上的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乌裕同一直弯着腰,不敢直起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嚼东西和咽东西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呼延才把羊腿往桌上一扔,拿袖子擦了擦嘴。 “西月氏?”他大遂话说得不利索,草原口音很重,跟嗓子里卡了沙子似的,“被拓跋部打得亡了国的那个?” “是是是。” 乌裕同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我们西月氏人这些年就靠做点小买卖活着。去年有幸见了呼延头领一面,今天再看您,还是那么精神。” “少废话。”呼延摆手打断他,“我手下说你要谈买卖?谈什么?” 乌裕同赶紧往前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两手递到呼延面前。 “这是长宁军赵将军的一点心意,想跟您交个朋友。” 呼延接过礼单,随便扫了一眼,就扔到了桌上。 “长宁军?”他眯起眼,“就是那个刚把拓跋烈打垮的赵言?” “对。”乌裕同陪着笑,“赵将军早就听说头领的威名,以后长宁军的商队肯定要过石门峡……” “赵将军说了,只要头领行个方便,以后大伙儿有钱一起赚!” 以赵言现在的身份,能说出跟一个沙匪交朋友的话,那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但呼延脸上没啥表情。 他只是又抓起酒坛子,灌了一口。 乌裕同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不敢露出来,继续陪着笑。 “头领,您是不知道,长宁军的赵将军年纪不大,可办事特别痛快!他手下的兄弟个个都服他。我们西月氏人跑了这么多年买卖,像他这样的……” “西月氏。”呼延忽然开口打断他。 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阴冷的劲儿,让乌裕同后背直发凉。 “你们西月氏人,不是跟拓跋部有血仇吗?” 乌裕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们怎么不去找拓跋部算账?”呼延话里带着嘲讽,“跑到赵言那儿当狗,有意思吗?” 乌裕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头领说笑了!我们西月氏人就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报仇的事……” “报仇的事不敢想,对吧?”呼延冷笑一声,又灌了口酒,“没用的东西!” 乌裕同低下头,不敢接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呼延的脸已经喝得通红。 他盯着乌裕同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而是那种高高在上、猫逗老鼠的笑。 “西月氏,你算个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扎在乌裕同心上:“你也配跟我谈买卖?” 乌裕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张了嘴想说啥,可嗓子眼像被堵死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屈辱、愤怒…… 全涌上来了。 呼延站起来。 他比乌裕同矮半个头,可那股气势压得乌裕同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赵言想从我地盘上过?”呼延走到乌裕同面前,酒气喷过来,带着一股腥臭味,杀气直冲脑门。 乌裕同腿有点软,身子也开始抖。 呼延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木屋里来回撞,听着又刺耳又狂。 “他以为自己打了拓跋部,全天下都得给他面子?派条狗过来,就想打发我?”他笑声一收,拿手指戳着乌裕同胸口,冷冷吐出几个字:“你……不够格。” “让赵言自己滚来!” …… 大屯镇,中军大帐。 赵言听完乌裕同说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帐子里静得只剩蜡烛偶尔噼啪响。 乌裕同低着头,不敢看赵言眼睛,“将军,是我没用,把事情搞砸了。” 第五百零七章:易守难攻 “不怪你。”赵言站起来,嘴角露出一点冷笑:“呼延,好啊……一个小沙匪,还他妈成精了。” “三天之内,这帮狗家伙里头要是还有一个能喘气的,我赵言就算白活!” 夜色很深,大帐里烛火一晃一晃。 乌裕同心里也憋着火,在呼延那儿受了那么大羞辱,但还是耐着性子劝:“将军,石门峡那地方太险了,易守难攻。 要是硬打,怕是要折不少弟兄。拓跋部虽然败了,可匈奴在齐国边境还有二三十万人。” “要是匈奴得到消息,趁咱们打石门峡的时候来偷营,那就完蛋了!” “谁说我要硬打?”赵言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挑,“那个呼延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去找他吗?” 乌裕同一愣。 “将军不行!”乌裕同急了,“您是一军主帅,怎么能亲自去冒险?呼延那家伙脾气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正因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才得去。”赵言淡淡说,“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派再多的人去谈,他都觉得你怕他。 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家底,怎么被我轻易碾碎!” 乌裕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他本来就是赵言手下管商队的,打仗的事,他根本没资格多嘴。 “去叫姜聿来。” 赵言回到桌案前坐下,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没一会儿,姜聿掀开帘子走进来。 他浑身都是土,看样子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累,但表情挺兴奋,一看就是打探到了什么。 “坐。”赵言指了指对面的马扎,“今天让你偷偷去探路,咋样?” 姜聿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言哥儿,石门峡那地方真是不好啃。”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地图跟前用手指比划:“峡谷全长差不多三里,南北方向,北口能并排走四辆大车! 南口就是乌裕同今天走的那条道,最窄的地方只有十步宽,两边崖壁特别陡,人站底下往上扔石头都扔不上去,更别说往上爬了。” “他们守备怎么样?” “呼延手下大概九百来人,其中弓弩手差不多七八十个,分布在两边崖顶的箭楼里。”姜聿今天跟小白龙一块去的,把整个峡谷的情况摸了个透。 “峡谷里面有三道壕沟、两道石墙,最窄那个石墙后头常年守着二三十个人,墙头上架着擂木和滚石,一旦放下来,别说人马,苍蝇都飞不过去。” 听完姜聿的话,赵言摸了摸下巴。 照这么说,石门峡的地势比黑鸦谷还要险。 要是硬打,自己手底下这帮将士恐怕死得比黑鸦谷那些拓跋部蛮人还惨…… 长宁军的骑兵和步兵再能打,碰上峡谷上头的人也没办法。 “姜聿,明天一早你带八百人出发,绕过胡岚山西边,在峡谷两边蹲着守着…… 我一个人进那些沙匪的寨子,等沙匪往外跑的时候你们就出来,一个也别放跑!”赵言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是!”姜聿抱拳,脸色认真。 “将军,将军!”乌裕同听着两人说话,觉得自己脑子都糊涂了,“你是说明天你一个人进山寨?” “嗯。” “然后那些沙匪就会往外跑?”乌裕同一脸懵,接着问。 “嗯。” 乌裕同不说话了,他觉得要么自己耳朵有毛病,要么自己脑子有毛病。赵言一个人。 沙匪差不多一千人! 就算当年楚国的战神龙左活过来,也不可能一个人打一千吧? “等等等等……”乌裕同连忙摆手,使劲缓了缓神,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问:“将军,你确定自己现在是清醒的吗?” 乌裕同心里头各种滋味翻来翻去。 他看着赵言,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把西月氏以后的命运交给这种人,赵言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哈哈哈……”赵言大笑,也没站起来,随手把桌上的地图一卷,“乌裕同,回去好好睡一觉,挑好带去印相国买粮的人手。明天这个时候,石门峡那边就随便过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言就起了。 他没穿那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甲,只套了件内甲,外面披了件黑长衫。看起来不像带兵的大将,倒像个刚跑江湖的镖客。 腰间挂了把普通长刀,样子很不起眼。 “将军,人到齐了。”帐外传来姜聿的声音。 赵言掀开帘子走出去,八百个精挑细选的老兵已经在帐前排好了队。 “你们先走,把石门峡两边堵住……一个时辰后我再出发。我后面会带上小白龙,有事随时让它传信。” 赵言顿了一下,接着说,“另外,听战鼓声。鼓一响,你们立刻把峡谷两头围死,不许任何人进出!” “就算过路的商队,也得给我堵住!” “是!”姜聿跟了赵言很久,自然明白他说“鼓声”是什么意思。 “乌裕同,你带商队和大车中午出发,傍晚之前必须到石门峡。”赵言转头又对乌裕同的人吩咐道。 乌裕同眼里全是血丝,看样子昨晚没睡好。 他听完赵言的话,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单手放在胸口弯了弯腰:“遵命。” 队伍很快就出发了。 胡岚山脉很长,绵延几百里。石门峡在山脉的起点,离大屯镇也就二三十里路。 姜聿带人先走,过了一阵天边刚有点亮光,赵言才一个人骑上万里云,带着小白龙朝石门峡方向去了。 …… 大约半个时辰后,赵言远远看到了石门峡的入口。 两座大山像两扇大门,中间夹着一条窄缝。 峡谷口那里,用粗木和石头垒成的关卡还在,几个沙匪懒洋洋地靠在上面。 昨天接待乌裕同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这时候正跟同伴聊天。听到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马上挑了挑眉毛。 以前来往石门峡的都是商队,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人。 可今天,只有一个年轻人独自过来。 第五百零八章:每次都好使 眼看赵言越走越近,大汉猛地站起来举起大刀喝道:“站住,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干啥的?” 赵言勒住马,停下脚步,低头看了这几个沙匪一眼。 “去告诉呼延,长宁军的赵言来了。”那大汉脸色一变。 胡岚山脉挨着草原和齐国,前几天拓跋部被长宁军打趴下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这几年匈奴在草原上横着走,没遇到过对手,拓跋部更是匈奴里头最狠的,结果栽在一个没名气的齐人将领手里。不少人都对赵言好奇得很。 一个带万把人的将领,真敢一个人跑山寨来? 大汉上下打量了赵言好几遍,想从这张年轻脸上看出点什么。 “等着。”他扔下俩字,转身快步钻进峡谷。 这次没等一个时辰。 不到一刻钟,峡谷里就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吵嚷声。 关卡上的沙匪都站直了,神情绷紧。 接着,赵言看见一群人从峡谷深处走出来。 打头的是呼延。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点的皮袍,头发也梳了梳,用根皮绳绑在脑后。 腰上挂着把宽背大刀,刀鞘上嵌了块不值钱的绿松石。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匪众,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专门挑出来的硬手。 呼延走到关卡前站住,眼睛直直盯着赵言。 俩人互相看着。 一个站在关卡上,居高临下。 一个骑在马上,脸色平静。 空气好像停了一下。 呼延终于张嘴,声音沙哑,带着点瞧不起的味儿:“你是赵……” “你就是呼延?”赵言直接打断他。 呼延脸上肌肉抽了几下,喘气也粗了。 他听说赵言真敢一个人来,立马叫了几十个弟兄过来,想先在气势上压住对方。 他抢先开口问话,也是这个意思。 一问一答,就是上下的区别。 谁掌握主动,谁才有资格问! 没想到赵言比他更横,一个人对着几十号人,还敢主动截他的话! “我叫呼延豹。”呼延脸沉下来,“赵言,没想到你真敢一个人来。既然你不怕死,那……”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手下把拦路的拒马桩搬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条腿轻轻一夹马肚子,万里云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峡谷里走。 他才过了关卡,两边的沙匪就动了。 二十多个壮汉齐刷刷分成两排,站在路两边,人与人之间隔了五六步,像两道人墙把赵言夹在中间。 赵言骑着马走在里头,马蹄声在峡谷里来回响。 走到一半。 忽然。 “哈!” 左边一个沙匪猛地一声喊,跟打雷似的。他一下子抽出腰刀,刀光一闪横在身前,同时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凶样朝赵言吼了一声。 差不多同一时间,右边的沙匪也一起拔刀。 “杀!” 一声接一声,前头喊完后头跟着喊,像波浪一样从队伍前面滚到后面。 二十多把刀一块儿出鞘,寒光闪闪,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刀碰刀的时候,有人使劲敲刀背,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这声音和喊叫声混在一块儿,在窄峡谷里来回撞,震得耳朵发疼。 再加上两边山壁的回音,动静给放大了好几倍,跟一百来号人一块儿喊似的。 呼延豹嘴角冷冷地翘了一下。 人待在窄地方,眼睛和耳朵都会被地形放大。 二十多人的动静加上峡谷回音,足够把大部分人吓得半死。 而且骑马的人位置高,看得远,突然来这么一下最容易让马受惊。 马要是惊了,前蹄一抬,马上的人要么被摔下来,要么死死抱住马脖子,狼狈得很。 不管哪种,都是在大家面前丢人。 呼延豹要的就是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将军明白,在石门峡,谁才是当家做主的。 他要让赵言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土里,摔在这二十多把刀跟前。 然后狼狈地爬起来,灰头土脸走到他面前。 到那时候,说了算的人,就又回到呼延豹手里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赵言。 下一刻。 那匹浑身雪白的战马只是耳朵动了动,步子一下都没乱,照样不紧不慢往前走,蹄声稳稳当当。 马没惊。 马上的人,更没惊。 从第一声喊响起来那一刻,赵言的表情就没变过。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拔刀的沙匪。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就像在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 那些长得凶神恶煞的土匪,架在旁边的刀,还有震得耳朵疼的吼叫……赵言全当没看见。 土匪们吼完了,刀也亮过了,峡谷里慢慢静下来。 回音没了,就剩马蹄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静得有点尴尬。 刚才还气势很足的大汉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刀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们在这条路上混了好多年,拿这招吓过无数人。 有钱的商人、押镖的武师、江湖上的好汉,连草原上小部落的头领都吓过。 每次都好使。 从没遇到过赵言这样的! 他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没把他们当回事。 峡谷里,越来越多的土匪聚过来,三三两两站在各处,用各种眼神看他。 有好奇的,有敌意的,有打量的,也有那么一两个眼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敬畏。 赵言活动了一下脖子,笑着转头,看向身后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呼延豹。 “呼延。”他声音不大,但峡谷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我以前是个打猎的,常进山,见过不少野兽。” 呼延豹皱起眉头,搞不懂他这时候说这个干嘛。 “那些在山里称王称霸的猛兽,老虎、豹子、黑熊,从来不会乱吼乱叫来显摆自己多厉害。”赵言看着那群土匪,又低头看向呼延豹,嘴角一翘,笑着说:“你知道什么东西最爱叫吗?” 呼延豹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打手站在两边,刀还没收回去,但一个个都没了气势。 赵言笑得更深了,声音很平静,带着点嘲笑:“是野狗。” 他说。 “是那些外强中干的野狗。” 谷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五百零九章:明摆着不想谈 连风都不吹了。 呼延豹呼吸越来越重,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谷里上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有些人手心都出汗了。 呼延豹死死盯着赵言的眼睛,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手在刀柄上捏紧……又松开,再捏紧。 他想拔刀。 他特别想拔刀。 但他说不上为什么,那只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在赵言眼里看不到害怕,看不到紧张,连一点防备都看不到。 他看到的是…… 平静。 特别平静,那种打心底里不当回事的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 呼延豹的手,到底没把刀拔出来。 他猛地松开刀柄,仰头大笑:“好!好!好!” 连喊了三声好,虽然笑着,那张脸却难看得很,眼睛里的恨意都快溢出来了。 谷里的匪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头领这是在干嘛。 “我见过不少齐人,可没你这么狂的……希望你一直硬得下去。我早让人在寨子里备了酒席,你既然来了,总得喝一杯。 不然传出去,说我呼延豹连杯水酒都不给,那就太寒碜赵将军了。” 赵言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平静地看着呼延豹,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散。 谷里的气氛又紧了起来。 谁都看得出来,呼延豹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赵言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看了呼延豹几秒,然后重新骑马往峡谷里走。 看着他的背影,呼延豹叫来一个沙匪,凑到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接着就带人跟了上去。 …… 没一会儿,绕过几条又窄又陡的山道,赵言到了昨天乌裕同见过的那片谷地。 这就是那帮沙匪的老窝。 几十间木屋散落在里头,赵言被一群沙匪迎进了最大那间。 木门一推开,浓烈的酒味和腥膻味直冲鼻子。 屋里比外面看着大一点,中间摆着张大粗木桌子,上面铺的桌布早就看不出原来啥颜色,杯盘扔得乱七八糟。 墙角有几个上了锁的木箱子,旁边有张铺了兽皮的大床。 墙上挂着一副牛角弓和几张兽皮。 最扎眼的是正对门那面墙,挂着一面黑旗,上头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狼。 黑狼旗。 草原上呼延部的旗。 赵言看到这儿,微微皱了皱眉。 他知道呼延豹以前可能是呼延部的蛮人,可按他的想法,这人要么早就脱离了部落,要么是被赶出来的。那为啥屋里还挂以前的旗? 是念旧? 还是别的原因? 赵言盯着那面旗看了片刻,没说话。 呼延豹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抓起酒坛子倒了碗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拿袖子一抹嘴。 他没给赵言倒。 “坐。”他朝对面椅子努了努嘴。 赵言坐下去。那椅子比看着矮,一坐下去视线正好比呼延豹低半个头。又是一招下马威。 赵言脸色没变,扫了眼屋里。 除了他和呼延豹,还有四个人。两个站呼延豹身后,两个守门口。 四个沙匪都挺壮实,虎口茧子很厚,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五对一。 呼延豹又灌了口酒,斜眼盯着赵言,那眼神跟看货似的。 “赵言,你小子胆儿挺肥啊。”他把酒碗往桌上一磕,“一个人就敢来我地盘!乌裕同昨天说你有生意要谈,说吧!” “你想干什么?” 一到自己屋里,呼延豹又硬气起来了。 “借道。”赵言说,“长宁军的商队以后要走石门峡,去印相国买粮。” 这话一说完。 呼延豹脸上的笑就浓了。 “原来是你求我啊……” “那行,谈价吧!” 呼延豹伸出五个手指头,狞笑道:“你们每过一辆车,交五百两银子过路费!” 五百两! 这数字一出来,连他身后那几个沙匪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太黑了。 一大车粮食也就几十上百两,光从石门峡过一下就收五百两,这明摆着不想谈。 “呼延,你没诚意啊。”赵言往后一靠,手摸着腰间的刀柄,“你真觉得你手下这几百号人,能挡住我长宁军上万弟兄?” “哈哈哈!” 呼延豹大笑,眼神跟猫耍耗子似的:“赵言,你别吓我!你长宁军再能打,还能飞上去?我们就守这石门峡,有本事你让骑兵顺着几十丈的山壁跳上来!” “再说了,你长宁军是有一万人,可你能全拉过来吗?拓跋部还盯着你们呢,你但凡敢抽三千人过来,拓跋部就敢抄你后路。” 他越笑越开,露出一口大黄牙:“赵言,石门峡是铁板一块!你长宁军再能打,到这儿也得乖乖趴着!” 说完,他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根本不在乎,斜着眼看赵言,就想瞧这小子脸上露出失望、生气或者没招的表情。 可赵言脸上啥也没有。 他就那么坐在那把矮一截的椅子上,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样子还有点懒,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说完了?”赵言问。 呼延豹的笑容一下子卡住了。 赵言没等他回话,慢慢站起来。 这回他没刻意搞什么气势,就是很自然地起身。 但就这么一下,呼延豹身后那两个沙匪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 因为赵言站起来后,比呼延豹整整高出一个头。 他低头看着呼延豹,眼神很平静。 “呼延,你们寨子应该还有个大头领吧?”他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把他叫出来,听听我能给你们开啥条件。” “大头领没空见你。”呼延豹眯起眼。 “一车五百两……不可能。”赵言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用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呼延豹,说:“我的条件是……你们要是乖乖配合把路让开,我就发发善心,给你们留条活路,怎么样?”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呼延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你……给我们留活路?”呼延豹脸上的肉不自觉地抽了几下,突然,他一把掀翻面前的桌案,锵的一声拔出刀:“赵言,你给我看清楚这是哪儿?” 第五百一十章:下马威 “这是我的地盘!” “我一声令下,随时能把你砍成肉酱喂狗!” 随着呼延豹的动作,屋里的几个大汉也全亮出了家伙,五把刀同时对准赵言的要害。 寒光闪闪,杀气很重。 赵言看着眼前这五把刀,平静地问:“呼延,你想好了?真不打算要我这个条件?” “你说你要借道,进了寨子反倒给我来个下马威!”呼延豹喘着粗气,不再藏着火气,“你以为这是你的军营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你长宁军想从这儿过,没门!” “你想谈条件?行,先跪下说话!” “跪下!” 其他几个沙匪也齐声怒喝。 吱呀!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精瘦的光头汉子大步走进来,身上披着狼皮大袍。他左脸上纹着一条蜈蚣,看着就凶,怀里还搂个穿得单薄的妇人。 大手直接伸进妇人衣服里乱摸,那妇人满脸害怕,想躲又不敢,只能忍着。 光头汉子一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大喊:“老二!住手!” 呼延豹和屋里的沙匪都愣了,赶紧放下手里的家伙,脸色难看地抱拳:“大……大哥,您来了。” 赵言转头看过去。 光头汉子走到呼延豹刚才坐的位置,大咧咧搂着妇人坐下,说:“老二……怎么能对赵将军这么不客气?” “人家好歹是带兵上万的主将,你让他跪下,这不是为难人吗?” 光头汉子上下打量赵言,笑得很难听:“我看嘛……赵将军长得确实不错,挺英武的。要不你陪咱们兄弟玩玩,刚才你冒犯的事就算了,咋样?” 这话一出口,那些沙匪脸上都露出怪笑。 赵言嘴角抽了一下。 这帮沙匪的头子…… 让他觉得浑身难受。 我堂堂正正一条硬汉,你想搞那种事? “真是不知死活。”赵言伸手进怀里,摸到了遣将虎符,冰凉的触感让他说话更冷了:“我最后说一次,让不让路?” 大头领眼神一狠。 他一把掐住那妇人脖子甩到旁边,露出凶相:“赵言,你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你真以为能跟我们谈条件?” “从你进石门峡开始,你就死定了!” “你把拓跋部打残了,现在蛮族都想弄死你。我们抓了你送给蛮族大单于,就能换高官厚禄!你现在就算一车给五百两银子,我也不答应!” 他抬手往前一指,厉声喊:“来人,拿下赵言!” 呼延豹猛地往前冲了两步。 挥刀就砍。 “赵言,你落我手里,我让你知道刚才那么狂是什么下场!” 呼延豹刀劈下来的那一刻,赵言动了。 他没拔刀,猛地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鼻子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与此同时,他右脚蹬地,整个人猛地弹出去,没退反而往前冲,直接撞进呼延豹怀里。 嘭! 一肘砸在呼延豹太阳穴上。 呼延豹脑子嗡地一下,眼前全是金星,身体晃了晃就往旁边倒。 赵言没给他缓气的机会。 左手一把抓住呼延豹的衣领,右膝抬起来狠狠顶在他小肚子上。 呼延豹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嘴里喷出来的全是酒气和胃里的酸臭味。 这一切也就眨几下眼的工夫。 从呼延豹拔刀到倒地,不过两息。 屋里四个沙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家二头领已经被赵言踩在脚下了。 “找死!” 离得最近的那个沙匪最先回过神,大喝一声举刀就砍。 赵言左脚踩着呼延豹的背,右脚勾起地上的矮凳一脚踢出去。 矮凳飞旋着砸中那沙匪的脸。 “咔嚓!” 木凳碎了,那沙匪的鼻梁骨也碎了,血哗地涌出来。 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剩下三个沙匪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扑上来。 赵言右手摸到腰间,拔出那柄一直没动过的长刀。 锵! 刀出鞘的声音很亮。 寒光一闪。 那三个沙匪手里的刀同时被砍成两截,半截刀身转着飞出去。 接着赵言反手一扫,三个沙匪躲不开,胸口立刻被拉出一道血口子。 五个沙匪,全倒了。 木屋里血腥味很重。 “你……” 坐在主位上的大头领,脸上的淫笑早就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眼神阴狠地盯着赵言。 “好身手。”他声音很低,“难怪敢一个人来。” 接着他拍了拍手,三声脆响在木屋里回荡。 下一刻。 木屋外面响起潮水一样的脚步声。 那是上百人一起跑才能发出的动静。 “赵言,我承认你能打,一个人放倒我五个兄弟,我在胡岚山脉和草原上混这么久,没见过第二个你这样的人。” 他从腰间拔出两把短斧,斧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但你一个人能打五个,能打十个,能打一百个吗?” 他一脚踢开木屋的后门。 门外,谷地里黑压压全是人。 沙匪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有的提刀,有的端弩,有的举着长矛。 一百个?不止。 两百个?还多。 差不多整个寨子的人都来了。 几百号人,把这间木屋围了个严严实实。 光头汉子拎着两把斧子,慢悠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言一眼。 “赵言,你是个爷们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刀认栽。我保证,把你交给蛮族大单于的时候,给你留个全尸。”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狠劲儿:“不然的话……我这几百个弟兄,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谷地里一片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拿刀敲刀背,有人朝赵言吐口水。 “跪下!” “磕头!” “给爷爷们爬一个!” 乱七八糟的骂声全涌过来了。 赵言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圈。 五步之内,是那五个被他撂倒的沙匪。 十步之外,是几百把明晃晃的刀。 几百对一。 换成谁,这会儿都该害怕。 但赵言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刀,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平静,冷,还带着点狠笑。 然后他笑了。 门口的光头汉子看着这个笑,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 “你笑什么?”他喝问。 赵言没吭声。 他把长刀插回鞘里,右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一块冰凉的、巴掌大的东西。 第五百一十一章:压迫感 遣将虎符。 碰到虎符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手掌往胳膊上窜,像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那是三百背嵬骑兵的铁血和杀气。 赵言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里什么情绪都没了,只有冷冰冰的、不留活口的杀意。 他看着门口的光头汉子,声音不大,但谷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说,我一个人打不过你们?” 光头汉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谷地里的沙匪们听见一声从没听过的轰响,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 那声音又沉又闷,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颤的压迫感。 像打雷。 像擂鼓。 又像…… 万马奔腾。 轰隆隆! 大地开始晃了。 没感觉错,地面确实在震。 谷地里那群沙匪互相看着,有人低头瞅了瞅脚下,地上的小石头开始蹦,连木屋的房梁都跟着吱呀吱呀响。 “咋回事?” “地……地震了?” “不对!是马蹄子声!马蹄子!” 有人吓得喊了出来。 可这怎么可能? 石门峡那条道也就二十步宽,两边全是悬崖,长宁军的骑兵根本没法穿过峡谷冲到里面的寨子来! 光头汉子猛地转回身,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谷地入口那儿,正冲进来一队兵。 不,不是冲进来。 是撞进来! 一队骑兵,全身上下黑甲黑马,马身上披着铁皮,骑士脸上戴着吓人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得跟刀子似的眼睛。 第一排骑兵冲过来的时候,离得最近的十几个沙匪连反应都没来得及,直接被撞飞了。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谷地里响起来,惨叫声还没喊完,就被马蹄子踩没了。 然后是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一排接一排,一队接一队,像没完没了似的。 三百个背嵬骑兵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谷地的寨子里。 谷地里的沙匪彻底乱了套。 那些黑甲骑兵冲的时候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可那股杀气能把人压死。 三百匹马的马蹄同时跺在地上,声音像一面大鼓,一下一下全砸在人心口上,震得人心脏跟着哆嗦。 那不是人在冲。 那就是灾难。 铁和血搅在一起的灾难。 “放箭!放箭!”大头领嗓子都喊破了。 谷地里的弓弩手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拉开弓,朝谷口射过去。 箭钉在黑甲上叮叮当当响,大部分直接弹飞了,偶尔有射进甲缝的,那些骑兵跟没事人一样,晃都不带晃的。 骑兵们已经冲到跟前了。 三百根长矛齐刷刷捅过来,那些沙匪跟被割的麦子似的,一茬一茬往地上倒。 血到处溅。 胳膊腿满天飞! 沙匪全吓傻了。 他们扔了家伙就往后跑,有的往峡谷深处跑,有的往两边山坡上爬,有的直接跪地上抱着脑袋浑身哆嗦。 “不准跑!都他妈不准跑!” 光头汉子手里两把斧子抡起来,砍翻两个从身边跑过去的沙匪,但根本挡不住。 败势一下子就散开了,没人还想打。 三百背嵬骑兵在谷地里列好阵,黑铁甲连成一片,看着就过不去。 他们勒住马,谷地里只剩下马打响鼻的声音和伤者哼哼。 安静得吓人。 光头汉子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的双斧有点抖。 他往四周看了看。 也就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他手下几百号弟兄,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而且这些人,没有一个还敢把刀对准那些黑甲骑兵。 他们眼里只有怕。 怕到骨头里。 “你……” 他转过头,看着慢慢朝自己走过来的赵言。 三百背嵬骑兵静静站在原处,等赵言下命令。 刚才还嚣张得不得了的光头汉子,这会儿仰头看着赵言,嘴唇发白,腿发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发抖:“这些骑兵,怎么进来的?”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说:“跪下,跪下说话。” 噗通! 大头领二话不说就跪倒在地,哆嗦着说:“赵……赵将军,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饶我一条命吧,以后我给您当牛做马,替您卖命!” “我刚才给过你机会了。”赵言轻轻叹了口气。 大头领满脸恐惧,用差不多是求的语气问:“您看……我还能再有一次机会吗?” “为了你们这帮人,我浪费了最后一次遣将虎符的机会,拿牛刀杀了只鸡。” 赵言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反过来问:“你们一群小沙匪,都敢来跟我讨价还价,看来是我名声还不够恶,吓不住人。” “……”大头领目光发愣,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得让你们这种狗东西,以后听见我的名字就浑身哆嗦!长宁军要走的地方,什么小鬼都得躲到八十里外去!”赵言语气阴森,右手握着刀,对准大头领的脑袋竖着劈了下去! “杀,所有沙匪,一个不留!”刀光一闪。 大头领的额头中间出现一条红线,红线很快变大,血喷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一头栽倒在血泊里。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马蹄声又轰隆隆响起来,背嵬军朝着四处乱跑的沙匪就砍了过去。惨叫声和刀砍进肉里的声音搅在一起,听着就惨。 赵言从怀里掏出遣将虎符。 这会儿上头已经裂了好几道缝,表面的灵光也全没了,跟死透了一样。 “唉……” 赵言轻轻叹了口气。 这虎符最后一次机会也用完了,跟了自己这么久、好几次帮他翻盘翻身的这东西,彻底成了块废铁。 看着它静静躺在手心里,赵言心里头突然觉得像是有个老伙计走了。 他抬头看向那些背嵬军,这些帮自己拼过命的神兵从今天起,再也见不着了。 赵言没把裂开的虎符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 这帮占山当土匪的本来就不是什么能打的队伍,连二流军队都比不上,更别说跟背嵬军比了。 碰上这群跟狼似的背嵬军,他们根本不敢打,只知道拼命往山下峡谷里跑。 有的站不稳,直接从几十丈高的崖上摔下去。 有的摔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急着逃命的同伙踩成肉泥。 第五百一十二章:完全不认识 更多的人是被背嵬军的弩箭射穿,当场就死了。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不少人仗着熟悉地形逃出了谷地,顺着又窄又陡的山路跑到峡谷下头去了。 赵言见了就下令让背嵬军别追了。 山下有姜聿的人守着峡谷两头,这些沙匪跑不掉的。 三百个背嵬骑兵静静站在血泊里,铁甲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沫,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血水里轻轻扒拉。 谷地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汗臭和铁锈气,闻着想吐。 赵言走到谷地中间,四下看了看。 石门峡这座山寨窝在峡谷深处一个葫芦形的谷地里,三面都是山,只有一条二十步宽的入口,好守不好攻。 沙匪在这儿混了好多年,搭了木屋、箭楼、马棚,还有几排地窖。 地窖…… 赵言的目光落在那几排被木栅栏封住的地窖口上,眉头皱了起来。 “把那些地窖打开。”他朝身边的背嵬骑兵下令。 俩骑兵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长枪一挑就把木栅栏掀飞了。 地窖里头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有人影从黑乎乎的地方爬了出来。 第一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灰。 她眯着眼,等眼睛慢慢适应外面的亮光,一看清楚外头啥样,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到处是死人,满地是血! 大姐吓得啊一声尖叫,又缩回了地窖里。 “别怕!”赵言走过去,声音沉稳:“我们是齐国长宁军,不是沙匪也不是匈奴。” 大姐从地窖口探出脑袋,一脸害怕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军。 他这身打扮,确实跟沙匪不太一样…… “你……你真是齐国人?我也是齐国人啊!” 赵言点点头,伸手把她从地窖里拽了出来。 接着,地窖里一个接一个爬出来更多的女人和孩子。个个吓得发抖,眼神发直。有几个小孩光着脚,脚底板全是冻疮和结痂的血疤,走路一瘸一拐的,眼眶里憋着泪却不敢哭出来。 赵言数了数,五个地窖里救出来的人加起来,足足六十多个。 全是女的跟小孩。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关着人?”赵言问那个最先出来的大姐。 大姐哆嗦着指了指谷地最深处:“那边……那边还有几间石头房子,关的是商队的人。” 背嵬骑兵几下就把石屋的门锁给砸开了。 石屋里关了二十多个男人,个个瘦得皮包骨。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胡子白了一半,穿着件绸子袍子,早就看不出原来啥颜色了,两只手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 被人扶出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趴地上,旁边的骑兵赶紧一把拽住。 “西月氏人乌勒,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老头声音沙哑,眼圈发红,挣扎着想给赵言跪下。 西月氏人? 乌裕同之前说过,自己有一支商队被这群沙匪扣了,看来眼前这些就是他那些族人。 “乌裕同是你啥人?”赵言伸手托住他胳膊,没让他跪,随口问了一句。 老头一听就愣了,满脸不敢相信。 他万万没想到,会从一个齐国人嘴里听到乌裕同这个名字。 愣了好几秒,他赶紧回答:“乌裕同是我族弟,我祖父跟他祖父是亲兄弟。” “原来这样。”赵言点点头,然后沉声说道:“乌裕同已经带着西月氏人投靠了我们长宁军,现在在我手下当商队贸易官。”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接着说: “过了午时,乌裕同就会带着商队来石门峡,到时候你们兄弟就能团聚了。”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将军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乌勒声音抖得厉害,嘴唇也在抖。 赵言直接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那是西月氏的族徽,乌裕同当初投靠他时主动交出来的信物。 乌勒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放声大哭。 “我们族总算有地方待了,我以为到死都见不着这天……”他捧着铜牌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冰冷的泥土,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屋里救出来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有西月氏的族人,也有别的商队伙计,七嘴八舌问外面咋样了。 赵言让人给他们分了水和干粮,就转身忙别的去了。 背嵬骑兵在清点沙匪窝里的财物。 山洞里搜出来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金银器皿、丝绸布匹、茶叶药材、铁锅农具,还有几箱上等的瓷器。 这些都是从过路商队手里抢来的,有些箱子上还贴着原主人的封条,字迹都糊了。 赵言从里头翻出一本账簿。 翻开一看,上面写的一些字符他完全不认识。 不是大遂的字。 是蛮族的? 正皱着眉头,忽然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将军,我……我认得上面的字,那是印相国的文字,我可以念给您听。” 赵言抬头看过去。 是之前在木屋里被大头目抱着糟蹋、掐着脖子甩开的那年轻妇人。她走了过来,双手紧紧抓着裙边,小心地说:“我……我就是印相国的人。” 赵言看着她。 这妇人大概二十七八,长得清秀,虽然衣服乱糟糟、头发也散了,但眉眼间还能看出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左脸有块青紫的淤痕,是被大头目甩开时磕在桌角上弄的,嘴角也破了一小块。 全是血。 “你叫什么?”赵言问。 “苏彤。”妇人微微欠身,礼数做得很周全,“我父亲是印相国的商人,我跟着他的商队来齐国贩丝绸,路过石门峡时被这些沙匪劫了,父亲和仆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难受的事,声音有点哽咽。 “都被杀了。” 苏。 这个姓在印相国不少见。 当初齐国太祖建国后的三十年间,国力强盛,疆域往外扩,商队跑了很多周边的国家做买卖。 这些商队不光把齐国的货物运到外地,连带着齐国的书本、风俗习惯也一块传了出去。 以前南边一共有四个府。 印相国和齐国以前丢掉的平阳府离得不远,两边的人走动挺多。 第五百一十三章:抓住了关键 时间一长,不少齐国做生意的就在印相国落了脚,娶了当地的姑娘。他们生下的孩子虽然是印相国的人,但一直用着齐国的姓。 就像赵言穿来之前那个大夏国,旁边的越南、新加坡、朝鲜那些小国,虽然自个儿也是独立国家,可想法上受了大夏国不少影响,姓氏和文化都差不太多。 赵言沉默了一下,把账本递过去。 阿米塔两只手接过来,眼睛盯着那些字,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她声音不大,念得很小心,一句一句地翻。 账本上记的是这帮沙匪这一整年抢来的东西,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哪天抢了哪个商队,弄到多少钱财,分给了谁,剩下多少存进库房……一条一条明明白白,比不少官府的账本还规整。 这不光是抢劫的账目,更是一张关系网。 账上写着,沙匪抢来的财物有三成交给了北边一个叫“赫连部”的蛮族部落,还有两成用来贿赂印相国边关的将领昆布。 靠着这些好处,他们换来了不少军械和箭矢,源源不断运进山寨里。 “难怪这帮沙匪能在石门峡赖上一年,敲诈来往的商人也没被收拾掉,背后果然有人撑着。” 赵言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事挺麻烦。他们这趟是要去印相国买粮食的,可刚把这群跟印相国边关将领勾搭在一起的沙匪给端了:“有点不好办啊。” 要是消息传回去,恐怕这一路上不会太顺当。 苏彤看赵言脸色不太好,主动开口问:“您是要去印相国吗?” 赵言想了想,点了点头。 “将军,我母亲的家族在印相国那边也算有些熟人。不知道您去办什么事,能不能帮上您的忙?”苏彤说得很诚恳。 “买粮食。”赵言估算了一下大概的数量,沉声道:“至少一百五十万斤!” 赵言这话一说完,苏彤脸上露出了有点微妙的表情。 一百五十万斤粮食。 这个数,放在平时对于印相国这种产粮的地方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可眼下的问题是……商队怎么才能安全地过境? 沙匪虽然已经被剿了,可等于把他们背后那个边关将领给得罪了。 印相国虽然不大,实力也一般,但赵言不可能把长宁军全调过来,翻山越岭去硬打边关。苏彤说:“我有个姨娘家里是做粮食生意的,可一百五十万斤……最少也得十天才能凑齐。” 她有点为难,“再加上商队来回跑,没有一个月根本运不出印相国。” 赵言摸了摸下巴。 进去倒不难…… 趁着沙匪被杀光的消息还没传回去,商队可以打着贸易的幌子正常过印相国边关,可出来就麻烦了。 消息一旦传到守将耳朵里,他肯定会严查来往商队。 要是发现乌裕同跟长宁军有关系…… 商队就别想回来了。 “不对,我想岔了……沙匪贿赂边关守将,只是想图个安稳,不代表守将把他们当心腹或者手下。 所以守将不会时刻盯着沙匪的动静,只要隔段时间有人送钱就行。”赵言脑子转得快,很快从一堆信息里抓住了关键。 他立刻拿着账簿问苏彤:“这上面写没写沙匪给守将送钱分了几次?每次隔多久?” 苏彤也反应过来,指着记录说:“第一次……是印相国的钵兰会,也就是去年三月初二,第二次是七月十九……第三次是十一月二十!” 每次间隔大概四个月左右。 今天是二月十七,距离上次沙匪给昆布送钱才过去三个月,也就是说他还剩一个月的时间! 想到这,赵言马上转身走向之前谈判的木屋,准备找呼延豹逼问一下,验证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可刚进屋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呼延豹瞪着眼睛,脸色发青,早就死了。 赵言挑了挑眉。 他之前虽然打了这家伙,但力气不至于把人打死…… 快走几步凑近一看。 呼延豹嘴边除了血,还有些黑色的液体,气味特别冲。 毒药? 是看到背嵬军太猛了,觉得自己跑不掉,怕被抓了受折磨,所以服毒自杀了? “算了……死了一个,还有别的。”赵言没当回事,转身走了出去。 这时候,山谷里的局面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地上到处是沙匪横七竖八的尸体,还能站着的,只有那些刚被救出来的人。 山峡下头的喊杀声慢慢小了,那些从背嵬军手里逃下山的沙匪,一扭头就碰上早就等在那里的长宁军。 没啥好说的。 沙匪一看跑不掉,立马扔了家伙投降。 姜聿那边估计也快完事了。 这时候,赵言感觉有点不对劲。 山谷里那些背嵬军的身影……开始变模糊了。 “要走了?” 赵言愣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衣领和袖口整了整,然后很认真地朝他们敬了个军礼,大声说: “兄弟们,这段时间……谢了!” “我赵言在这儿送各位!” 背嵬军没人吭声。 他们动作很齐,也微微低了低头,然后调转马头往山谷外走。 马蹄声轰隆隆响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天边。赵言直起身的时候,山谷里已经啥也没了。 三百个背嵬骑兵连人带马,全没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地上被马蹄踩碎的血和泥,证明他们来过。 赵言默默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声音。 “将军,姜聿将军让我来报,山下逃跑的沙匪全抓了,一共二百二十七人,三十多个伤得挺重,怎么处理?”一个长宁军浑身是血,满脸兴奋地抱拳说。 “挑几个头目带上山来,我亲自审。” 那士兵领命走了。 没过多久,五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沙匪被押上山谷。 这几个人灰头土脸,浑身发抖,有几个身上还带着伤,血把破皮袍都浸透了。 他们一进山谷,看见满地同伙的尸体,腿立马就软了,有两个直接瘫地上,被长宁军硬拖过来。 赵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翻着那本账簿,头都不抬。 “跪下!”姜聿一声吼,五个人齐刷刷被按着跪倒。 赵言这才抬头,挨个扫了他们一眼。 第五百一十四章:更深的牵扯 眼神不算狠,甚至可以说挺平静。 但这平静配上满地的尸体,就挺吓人了。 “回答我几个问题。”赵言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特别清楚,“谁答得好,谁就能活着走出去,答不好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最近那个满脸横肉的沙匪,淡淡笑了一下。 “看见你们其他兄弟的下场了吧?” 那个沙匪吓得浑身抖了一下,连爬带滚地往前挪了两步:“将军您问!您问啥我都说!我全说!” 赵言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几行字。 “这里记着,你们给印相国的昆布将军送过三次东西,上一次是啥时候?” “十一月……十一月二十!”那个沙匪抢着回答,“是我亲自押车送过去的! 走北边那个山口,过了界碑再往南走八十里,就到昆布将军手下的阿木合校尉的营地了,把东西全交给他就行!” 赵言点了点头,又问:“下一次啥时候送?” “按理说是三月底……三月二十前后。”沙匪小心地瞅了瞅赵言的脸色,“大头领跟阿木合校尉定的规矩是钵兰会、七月十九、十一月二十,一年三次。 三月底那次是因为钵兰会前后关口查得不严,好过关。” “你们送东西的时候,昆布那边有没有派人来山寨看过?” “没有没有!”沙匪使劲摇头,“阿木合校尉说他不管我们的事,只要我们按时把东西送到,他保我们在石门峡安安稳稳!他从来不派人来,也从不过问寨子里的事。” 赵言眉头稍微松了松。 看来他猜得没错。 昆布手底下那个校尉跟沙匪之间,就是一桩拿钱办事的买卖。 沙匪给钱,他给方便,彼此没啥更深的牵扯。 昆布不会时时刻刻盯着沙匪的动静,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支沙匪的具体底细,只知道北边的山口有一伙流寇在活动,会定时送笔钱过来孝敬。这样就容易办了。 赵言又问了几句,确定自己没判断错之后,才站起来。 “把他们带下去看好了,等咱们从印相国回来再处置。其他没用的喽啰全宰了,脑袋挂在峡谷外面,让天下人都看看跟长宁军作对是啥下场!” 姜聿应了一声,挥手让人把沙匪押走。 那五个小头目像捡了条命一样,一个个感恩戴德,被人拖拽着往谷地外面走。 …… 太阳慢慢升高,到了正午。 谷地里,长宁军的士兵们正在清点最后的战利品,被救出来的百姓们则在临时搭的帐篷里歇着。 几个军医跑来跑去,给受伤的人换药包扎。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吵嚷声。 赵言抬头看过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上爬。 领头的是乌裕同。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马车,一眼望不到头。 没多大会儿,乌裕同就快步跑进了谷地。他第一眼看的不是赵言,而是那些被救出来的西月氏人。 “大哥!”乌裕同冲那些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哑了。 一个头发胡子白了一半的老头猛地抬头,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乌裕同……真是乌裕同!” 两个老人隔着十来步互相看了一眼,接着都跌跌撞撞朝对方跑过去。 乌裕同一把抱住乌勒,眼圈红了。 乌勒浑身抖得厉害,两手死死抓着乌裕同的胳膊:“好,好啊!咱兄弟又见面了!” 兄弟俩重逢,两边队伍里也有不少人见到了亲戚朋友,自然抱在一块儿哭了一场。 过了好一阵,乌勒才回过神,赶紧转身走到赵言跟前跪下:“将军的大恩,我这辈子还不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世世代代给您卖命!” “乌裕同已经跟我了,你是他族人,不用这么客气。”赵言弯腰把他扶起来。 接着他冲乌裕同招招手,语气很平:“乌裕同,我派几个人把你族人送回西月氏城庄,你跟他们交代几句。” 乌裕同擦了把眼泪,定了定神,这才注意到谷地里的情况。 满地是尸体…… 血流得都快成河了…… 那些以前占着石门峡嚣张得不行的沙匪,真就全被宰光了? 乌裕同心里全是震惊。 他怎么也想不通赵言是怎么办到的。 “我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商队出发去印相国。”赵言转身往谷外走,顺嘴跟姜聿交待了几句。 这个石门峡是个要紧的路口,既然花了不小代价拿下来,就不能丢了。 沙匪们在这布置了不少兵器,赵言顺手都收了,又安排了几百个兵守着,免得以后再被什么流寇占了。 一个时辰后,石门峡的谷地忙活起来。 赵言的目光看着车队在山路上慢慢往前开。 乌裕同的西月氏商队在最前头开路,上百辆大车排得整整齐齐,像条长蛇一样绕在胡岚山脉上。 那些从沙匪窝里抢来的财物和抓来的人质,赵言派了人手送回大屯镇。 姜聿骑了匹黑马从队伍后头赶上来。 “将军,全部都已经准备好了。” 赵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我这次去印相国得藏着身份,不能带兵过境。你把这封信一定要送到那人手上,记住我跟你交代的话。” “明白!”姜聿脸色一正。 “路上当心。”赵言叮嘱了一句。 “言哥儿……你才要当心。”姜聿叹口气,“毕竟你可是要亲自去别人国家……” 这次去印相国,赵言本来没打算自己去。 但后来一想沙匪和昆布那边的关系,他又怕万一出点什么事,光靠乌裕同搞不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赵言不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 遣将虎符虽然碎了,但他的【千里神行】玉牌还能再用一次。这次去印相国真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他可以用这东西带上乌裕同他们直接逃回大屯镇。 “别担心我。”赵言拍拍他肩膀,翻身上了万里云,“你把我交代的事办好,我就不会有事。” “出发!” 一声令下,长长的车队慢慢动了起来,沿着弯弯扭扭的山路往南走。 第五百一十五章:顺手的事 姜聿站在原地,看着赵言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带着亲兵打马往北去了。 …… 车队走了整整三天,才走出胡岚山脉。 出来后再往南走不到半天,地势就慢慢开阔了。 初春的齐国和草原还有点冷。 可出了胡岚山脉,天气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 天也不再是灰蒙蒙的,变成了透亮的蓝色,白云慢慢飘着。 路两边的山坡上,开始冒出一块一块的绿色。 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热乎气。 到了下午,一座关隘出现在大伙眼前。 这就是沙匪之前说过的,昆布将军手下管的一座边城。 乌裕同以前也走过这条商路,知道怎么跟这些守城的士兵打交道,就主动上前说自己西月氏人的身份,然后送了些银子和东西,整支几百人的商队就顺利过了检查。 过了关,就到了印相国地界。 又走了三天。 正午,车队走在一片宽宽的河谷里。 河水清亮见底,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和果园,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轻轻晃着。 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的清香味。 赵言深吸口气,浑身轻松多了。 齐国的边关太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可这印相国又暖又湿,跟齐国完全两个样。让他想起上辈子南方的春天,阳光一晒,空气里都是花香味儿…… “要是以后天下太平了,在这儿住下也不错。”赵言心里嘀咕着。 “将军,这地儿的天气不错吧?”乌裕同骑着骆驼凑过来,笑呵呵地说,“印相国虽小,但论气候,整个西域都排得上号!冬天不冻,夏天不热,雨水足,庄稼长得旺。” 赵言点点头,眼睛扫过远处的田地和村子。 这儿的村子和齐国的不一样。 房子大多是土坯垒的,屋顶是平的,上头晒着粮食和干果。 村里种了好多的果树,开的花都非常香。 地里干活的农民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支大车队,但也没多惊讶。 印相国粮食多,又在胡岚山脉的商路边上,这些年来来往往的商队多得是,早就看习惯了。 又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前面山谷口冒出一座城镇的影子。 “将军,前头就是甘棠城了。”苏彤不知啥时候走到赵言身边,指着那座城说,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激动,“我外公家就在城里。” 赵言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还有伤,但精神比三天前好多了。 “你外公知道你回来吗?” 苏彤摇摇头:“我没来得及送信,不过……我外公在甘棠城待了二十年,守城门的人应该认得我。进城之后,我先带将军去安顿,再去找外公。” “不用。”赵言摆摆手,“你先去见你外公。他老人家惦记你那么久,早点见到早点放心。安顿的事有乌裕同就行。” 苏彤愣了愣,眼圈有点红,深深鞠了个躬。 “谢谢将军。” 甘棠城的城门挺气派。 两扇厚木门上钉着铁钉,门洞上头刻着印相国和齐国两种文字的石匾。 城门口站着十几个兵,穿着整齐的皮甲。 穿过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让赵言微微一愣。 甘棠城比他想的要热闹多了。 街道铺着青石,两边店铺密密麻麻,人来人往。 路上的有穿长袍的印相国本地人,有裹头巾的西域商人,也有穿齐国衣裳的商贩…… 印相国的房子跟齐国那边完全不一样。房顶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斗拱,屋檐角往上翘得老高,上头还挂着铜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有的大户人家门框上刻着佛像和莲花图案,挺好看的。 赵言正到处看,苏彤已经忍不住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将军,我家就在城北市场边上,离这不远,我先——” “去吧。”赵言点点头,“明天再来找我也行。” 苏彤又行了个礼,拎起裙角就往一条小胡同里跑。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狂奔,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赵言看她跑没影了,才转过头对乌裕同说:“先找家大点儿的客栈住下,安顿好了再去打听粮食市场的事儿。” 苏彤几乎是一口气跑过了一条又一条巷子。 甘棠城的街她太熟了。 从小在这儿长大,哪块石板、哪棵树、哪个灯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跑了大概一刻钟,她终于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苏府”两个字,字写得挺有劲,是她外公年轻时亲手题的。 苏彤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然后使劲拍了拍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 “是我,苏彤,我回来了。”苏彤喘得厉害,声音都在发抖。 …… 下午。 赵言和乌裕同几个人住进了城里一家客栈。刚吃完饭,就听见客栈外头吵吵嚷嚷的。 他抬头一看,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头拄着拐杖走进来。 老头穿着深青色绸子袍子,人挺瘦,但看着精神头很足。 他一进门就四处看,很快盯上了赵言。 “这位可是长宁军的赵将军?”老头拱了拱手,挺客气地问。 赵言微微点头:“正是。” “老朽苏文远,苏彤的外公。”老头快步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将军救了我外孙女的命,老朽感激不尽!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完他冲身后仆人一挥手,让人把两辆马车上的礼物搬进来。 赵言笑了笑,摆摆手说:“苏老先生不用这么客气,你外孙女那事儿不过是顺手的事。” 这时候苏彤也从门外进来了,语气挺急: “将军,您还是收下吧!我外公这人最好面子讲礼数,您要是不收,他怕是晚上都睡不着觉呢!” 赵言看这情况,又客气了两句,也就不再推了。 苏文远也没再整那些虚的,直接问道:“听黛儿说,将军这次来印相国,是想买粮食?” “对。”赵言点头,“一百五十万斤。我知道这个数不小,可是……” “一百五十万斤,七天内,我替将军凑齐。”苏文远接过话头,说得很有把握。 赵言微微挑了下眉,有点意外地看着这老头。 第五百一十六章:多留个心眼 苏文远笑了笑,解释道:“我在甘棠城做了二十年粮食生意,虽说不上多有钱,但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甘棠城是印相国北边最大的商贸集镇,方圆几百里的粮食都得到这儿来集散。一百五十万斤看着多,分到十几家粮商手里,一家也就十来万斤,七天凑齐没问题。” “粮价嘛……将军放心,我一文钱不赚你的,进价多少就卖多少。” 赵言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太明白地问:“为啥?” “啥为啥?”苏文远一愣。 “你是商人,最看重的应该是利润。我虽然救了你外孙女,但不至于让你搭这么大的人情。所以你这么做……图啥?”赵言问得很直接。 苏文远叹了口气,脸色有点沉:“我做这事确实有点私心。一来,想借着这事跟长宁军结个善缘。” “二来,我知道蛮人正在跟大遂打仗……我,我祖上也是齐人,这种时候怎么能赚自己人的钱?” 这话一出,在座几个人都露出佩服的表情。 连赵言也顿了一下,认真道:“佩服!” “将军过奖了。”苏文远笑了笑,“正事聊完了,咱说说闲话吧……我从小跟着祖父离开家乡,到现在也想知道知道齐国那边啥情况。 将军要是不嫌弃,就搬我家里住,咱也能晚上好好聊聊。” 赵言推辞了几句,但苏文远很坚持,乌裕同也在旁边劝…… 他最后只能点头答应了。 当天下午,赵言和乌裕同就搬进了苏府。 …… 苏府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整齐。 前后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和桂花树。 苏文远把最好的东厢房腾出来给赵言住,又让仆人烧了热水,备了干净衣服和被褥。 一晃到了晚上。 苏府大堂里摆了一大桌菜,有印相国特色的手抓饭和烤羊肉,还有几道齐国的家常菜。 赵言坐到饭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心里有点感动。 “苏老真太客气了。” 苏文远笑着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将军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黛儿的事她都跟我说了,要不是将军,我这辈子怕是再见不着她了。这点饭菜算什么?” 苏彤坐在赵言旁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脸上伤还没全好,但精神比昨天强了不少。 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瞄一眼赵言,眼神里带着点感激和敬重。 苏文远坐在主位上,一边喝酒一边跟赵言唠。 他挺能喝,几杯下去话就多了。 “将军,我在甘棠城待了二十年,印相国的事还算清楚。您这次来买粮,有我帮忙归帮忙,但有个人,您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赵言放下筷子:“昆布?” 苏文远点点头,压低声音:“昆布这人在边境混了十多年,手伸得挺长。 甘棠城的粮市虽说不归他直接管,但他的人在各个关卡都设了卡子。粮食要运出印相国,必须过他手底下的关卡。” “到时候要是让他知道这批粮是卖给齐国军队的……”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赵言想了想,问:“有没有办法绕过他的关卡?” “有。”苏文远说,“往东走,翻过青石岭,有条老路可以直接绕过关卡到齐国边关。那条路大车过不去,但骆驼队能走,就是得多耗几天。” “那就走那条路。”赵言一点没犹豫,“多花几天,也比被昆布扣下强。” 苏文远点点头,眼里露出点欣赏的意思。 “将军放心,我会安排妥当。这七天,将军和商队的弟兄们就在甘棠城好好歇着,养足精神,等粮食凑齐了再赶路。” 他顿了一下,又笑道:“甘棠城地方虽小,但风土人情跟齐国挺不一样。将军难得来一趟,不妨到处转转。” “城西有座古寺,建了几百年了,香火挺旺……” “城南有个大集市,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城北还有一眼温泉,水是热的,泡一泡身子舒服。” 赵言笑了笑,举起酒杯:“那就多谢苏老了。” …… 接下来几天,赵言果然闲下来了。 粮食的事有苏文远和乌裕同张罗,用不着他操心。 难得清闲了几天。 苏彤挺会招待人。每天安排的玩意儿都不重样,拉着赵言在甘棠城内外到处转。 第二天,俩人去了城西的古寺。 寺建在一座小山包上,据说四百多年了。 房子样式带着齐国和印相国两边的味道,屋檐和梁柱上刻着莲花跟佛像。大殿里供着一尊好大的金佛,香火气弥漫,钟声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第三天,苏彤带他去了城南的大集市。 甘棠城的集市比赵言想的要大得多。 整条整条的街全是摊位,东西多得看不过来,啥都有。 人更多,挤来挤去的,各种话搅在一起听不太清。有裹头巾的西域商人,有穿皮袍的草原蛮族,还有几个金发蓝眼的外国人,在人群里特别扎眼。 苏彤走在赵言旁边,一边走一边跟他讲摊子上卖的都是啥。她的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左边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但整个人看着已经精神多了。 “将军,您看那个……”她指着一个卖香料的摊子,“那是印相国出的藏红花,泡水喝能活血化瘀。我外公让我买点回去给您泡茶。” “替我谢谢苏老先生。”赵言笑了笑。 苏彤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快步走到摊子前,用印相国话跟摊主砍价。 第四天,苏彤带赵言去了城北的温泉。 温泉在城北一条山谷里,离城也就五六里路。山谷里树多,绿荫一片,溪水哗哗地流。几眼温泉从地下冒出来,热气腾腾的。 当地人在温泉边上盖了几间木屋,把温泉水引进去,做成了浴池。 赵言泡在温泉里,觉得浑身的乏劲儿都给热水泡没了。他闭上眼,听着山谷里的鸟叫和风声,心里难得地安静。 这几天在甘棠城的日子,让他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印相国这边太阳暖和,瓜果甜,地方也舒服,确实让人待着不想走。 第五百一十七章:最大的节日 第七天,苏文远带来了好消息。 “将军,粮食凑齐一百二十万斤了。剩下三十万斤,最迟后天就能到位。” 他笑呵呵地说,“我已经联系好了车马行,又雇了一百匹骆驼,加上乌裕同的商队,一趟就能把所有粮食运出去。” 赵言站起来,郑重地朝苏文远抱拳行礼:“苏老先生辛苦了。” “辛苦啥?”苏文远摆摆手,笑道,“将军这几天在甘棠城住得还习惯吧?” “很好。” 赵言真心实意地说:“印相国这边的人啊,风景啊,确实让人忘不了。” 苏文远哈哈一笑:“那就好!等粮食的事忙完,将军要是有空就多待几天。再过半个月就是泼水节了,咱们这儿最大的节日,特别热闹!” 赵言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苏老先生,苏彤在哪?能帮我喊她一下吗?我有话想跟她说。” 苏文远眼神有点奇怪,接着露出一种很八卦的表情,转身就走了出去,还把家里的仆人也全撵走了。 没一会儿,苏彤穿着一身素色长裙走了进来。 也不知道苏文远跟她讲了啥,她脸上居然带着点害羞和期待。 赵言走过去,随手把房门关上了。 “我……我外公说……说将军有话要跟我讲……”苏彤两只手捏着裙子边,说话结结巴巴的。 “苏彤,在印相国这七天,是我这段时间过得最舒坦的日子。”赵言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静,“谢谢你,这几天一直陪着我,走到哪跟到哪。” “您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苏彤脸有点红。 赵言一步一步朝苏彤走过去。 苏彤呼吸变重了,一步一步往后退。 最后,她的背狠狠撞在门上,没地方退了。 “苏彤,我马上要走了。走之前,有个问题想问你。”赵言走到跟前,差不多要贴到她身上了,语气突然变得很有压迫感,手慢慢搭在她肩膀上:“你……”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暧昧。 苏彤抬起头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全是期待。 就在她准备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的时候…… 赵言的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平静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时间好像停住了。 苏彤的脸瞬间涨得发紫,瞳孔猛地缩紧。 赵言歪着头,很认真地问道:“我到底该叫你苏彤小姐呢,还是沙匪的大头领阁下?” 苏彤后背死死顶着门板,喉咙被赵言的手指卡住,眼睛直直瞪着他,瞳孔里全是震惊和害怕。 “赵将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彤拼命想掰开赵言的手指,喘不上气,“我怎么可能是什么沙匪?” “我要真是沙匪……又怎么会让你们住在苏家?” 赵言笑了。 他低头盯着苏彤,声音不大:“你不就是想让我信你吗?觉得这点小花招能骗过我?” 赵言说着,一把从她头上扯下簪子,直接对准她眼睛。 “我数三声。你要还嘴硬不认,别怪我下手狠。” 苏彤看着快戳到眼珠子的簪子,脑门一下子冒出汗。 “赵将军,你真搞错了!” “三!” “我知道了!我爷爷给你们备了够吃的军粮,你不想掏钱就直说,犯不着这么冤枉我!” “二!” “我真是被抓去的……” “一!” “别!” 苏彤一声尖叫,赵言眼神一狠,右手簪子直接扎了下去。 就在簪子落下的瞬间,苏彤头往左一偏,簪子擦着她脸颊,狠狠钉在了后面的门板上。 紧接着,她两手用一种很古怪的姿势,缠住赵言掐她脖子的左臂,轻轻一掰,整个人就挣脱出来,轻巧地跳了几下,和赵言拉开了差不多十步远。 两个人对视。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苏彤抬起头,脸上的害怕和小心翼翼全没了,换成了一种冷淡和平静。 还有一点想不通。 “你……”苏彤叹口气,很认真地问:“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这些天,我装得应该挺好的。” 这话一说,等于直接认了。 赵言没回答她,甩了甩发麻的胳膊,挺吃惊她能这么轻松挣开。 要知道赵言力气虽然比不上姜聿那么吓人,但也算顶尖了,连拓跋烈跟他硬碰硬都没占到便宜。 苏彤一个女人,力气和体型都差他一大截。 他回想刚才胳膊上那股酸麻感……不是被硬挣开的,是一种取巧的,对着骨头和肌肉来的,有点像按穴位的功夫! “你用的是印相国的武艺?”赵言活动了一下左胳膊,用力握了握拳头,感觉酸麻感很快在消退:“一种类似点穴的柔术?倒是有两下子!” 苏彤听完皱起眉。 她语气也硬了几分:“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怎么看穿的?” “我这几天应该没露出什么马脚。” 赵言往窗外瞄了一眼,见外头没啥动静,就把门栓给插上了,“其实在石门峡那会儿,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苏彤一愣。 她本以为是在这几天的相处里被看出来的,没想到那么早自己就露了馅。 “不可能。”苏彤使劲回想当时的情况,脸色沉了下来,“山寨里那些沙匪,除了呼延豹和几个头领,没人知道我到底是谁。你怎么可能发现?” “你身份确实藏得不错。”赵言先夸了一句,接着说,“先是装成被劫的商队女眷,当着我的面被人欺负,又主动说能帮我解决麻烦……这套戏演下来,一般人真不会再怀疑你。” 苏彤脸色好看了点。 甚至还有点得意。 作为女人,打架拼力气她天生吃亏,虽然会点近身缠斗的功夫,但骑马打仗就差远了。所以她在石门峡管着那么多沙匪,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幕后,让呼延豹在前面充场面。 这么管着,既让“大头领”显得神秘,也保证万一山寨出事,自己只要干掉呼延豹和几个亲信就能跑掉。 “你全身都是窟窿。” 赵言没等她笑完,很平静地说,“第一,你太干净了,你虽然尽量换了破衣服,脸上头发上也抹了油灰,但你牙很白,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第五百一十八章:构不成啥威胁 “这说明你天天刷牙。” 这年头没牙膏牙粉,大多数人想刷牙只能用盐巴、毛刷或者树枝。 盐巴又贵得要命。 就算在大遂最繁华的京都,舍得天天刷牙的也只有那些有钱人家。 “那些被抓来的女人连洗脸洗澡的水都没有,你却天天能把牙弄干净,这不奇怪吗?”赵言伸出一根手指,“这是第一个问题。” 苏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没出声。 这一点,她确实疏忽了。 “难道就不能是大头领宠我,特意赏的?”沉默了一会儿,苏彤问道。 “就算那个假大头领的光头大汉‘宠’你这个‘女宠’,赏你盐巴,想跟你亲热时嘴里味道好点……那也不对。” “那你说说,他为啥不让你把脸和头发洗干净,再换件漂亮衣服?”赵言笑了笑,“而且在那间木屋里,他对你那副样子,可跟宠你这俩字一点都不沾边。” 苏彤盯着赵言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什么?” “呼延豹跟屋里那几个沙匪死得太怪了。” 赵言接着说,语气挺平静,“我跟草原上的匈奴打过交道,他们不怕死,说白了就是一根筋。要是跑不掉,他们肯定跟你拼命到底,绝不会自己吃毒药了事。” 苏彤攥紧拳头,脸一下子难看得不行。 “还有第三个,也是最要命的。”赵言叹了口长气,有点失望地说,“那本账簿,我的人才刚翻出来,你离我少说有八九步远,你怎么就知道上面写的是印相国的字?” “除非你早就看过这本账簿。” “可哪个山贼头子会傻到让抓来的肉票碰这种东西?” 赵言上下打量她,眼神带着失望:“你想跟沙匪撇清关系,好歹等我开口问了再说……那时候你再装成不小心、装成挺高兴地跑过来,说自己认得那些字才对!” 话说到这份上,苏彤脸都青了。 她原本觉得自己做得没破绽,没想到在赵言眼里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这种从头到尾被压着打的感觉,让她又觉得丢人,又…… 火大! 她没否认,也没再解释,就站在原地,用一种重新打量的眼神看着赵言。 那眼神里没有小姑娘的害羞,没有被人掐脖子时的害怕,也没有刚才那一瞬间的得意和不甘心。 就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没装任何东西的打量。 像猎人在看另一个猎人。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也稳了不少,“我太着急了,这三个毛病哪个都不该犯。” “你不是急。”赵言说,“你是太久没跟正常人打交道了。你编了个自以为完美的受害者,但其实……你根本不会演正常人。” 苏彤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你太想把‘被救的女眷’演好了,所以拼命加戏……害怕、感激、害羞、有话说不出口!你加太多了,多到像一个从来没受过苦的人在想象‘受苦’什么样。” “真正被糟蹋过的女眷,被救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感谢,是木了。”赵言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她们被折磨太久,早就忘了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去谢别人。她们会像个木头人一样坐着,得缓很久才能回过神来。” “但你不一样。你第二天就能笑,第三天就能带我在甘棠城到处逛,第七天就能脸红心跳地等我表白。” 赵言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跟死水一样。 “苏彤小姐,你演得太好了。只是……一点都不像真的。” 屋里安静得有点怪。 窗外传来石榴树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沙沙,像远处有人在轻轻拍手。 苏彤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有点发抖。 赵言看不清她脸上啥表情,但能看见她拳头握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你既然早就看出来了,干嘛还跟着我进印相国?”苏彤咬着牙问。 “因为我不在乎。”赵言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不管你是苏家受苦的大小姐,还是沙匪的头子,我都不在乎。你压根儿就对我构不成啥威胁。” 苏彤额头的青筋直跳。 “你亲眼看见我的人是怎么把你手下干掉的,你应该清楚我没骗你。” 赵言低头看着她,“我的骑兵,在甘棠城里没人挡得住。” 虽说调兵的虎符早就没用了,但外人不知道啊…… 赵言还能借着它的名头吓唬人。 听了他这话,苏彤眼神有点慌。提起那些骑兵,她心里怕得要死。 那天在石门峡的时候,背嵬军突然就出现在峡谷最里面的山寨空地上,外面放哨的沙匪没一个人发现,搞不清这些骑兵是从哪条路上偷偷摸上来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地形优势很牛,可在赵言面前根本没用。 那些骑兵,就是苏彤最害怕的东西。 这几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回想石门峡的路线,拼命想找防线的破绽。 但……没有! 石门峡的山路她自己走过好多回,那些弓箭和石墙的位置也是她亲自定的。 外面的人想进来,根本就没别的路可走! 她想出一个吓人的结论。 赵言难道真会妖术,能撒豆成兵不成? “你也就两三百骑兵……再能打又怎么样?这可是印相国!”苏彤退了两步,走到窗边,吸了口气说,“我回到甘棠城那天就让人去给昆布将军报信了!” “他只要肯出兵抓你,就能从蛮族那里换一大笔钱!” “你就算看穿我身份也没用……你肯定走不掉。” 苏彤已经退到离赵言远一点的地方,接着,她做出要跳窗的样子,嘴角还带着嘲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还有铁甲哐当哐当响。 像是有大部队在集合。 “看来是昆布将军的人马到了。本来还想跟你多说几句,现在看……怕是没空聊了。” 苏彤听着窗外头的动静,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不少:“说实话,我还真得谢你。” 第五百一十九章:翻脸不认人 “要不是你,我跟呼延豹那帮人最多也就在石门峡当个小土匪团伙,苏家也只能在甘棠城里老老实实做买卖。 现在拿你当投名状,我就能在昆布将军那边立个大功,以后苏家也能跟着沾点光,说不定……我还能混个偏将军干干呢!” 苏彤把身子探出窗外。 她已经懒得装了,满脸笑容地看着赵言。 苏家几个宅门里,涌进来好多穿着相国盔甲的兵,个个带盾穿甲,手里攥着长枪。 “赵将军,你往外看看,这阵仗……就算你把你那两三百骑兵全叫来,也冲不破这个铁桶一样的包围吧?” 苏彤一个闪身跳了出去。 她看见这些兵前头站着一个将领。 就是她之前三次送钱给人家、昆布将军的心腹——阿木合校尉! “阿木合大人!赵言就在这屋里!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苏彤轻快地跑过去,“我苏家拖了他整整七天,回头论功行赏,大人可别忘了跟昆布将军提我一嘴!” 阿木合穿着铁甲,低头看了苏彤一眼。 他嘴角一咧:“没问题。” 接着,阿木合抬手冲后面的兵下令: “拿下!” 锵锵锵! 几把刀拔了出来。 苏彤笑得特别灿烂。 她好像已经看到赵言被人从屋里拖出来、戴上镣铐的样子。 可下一刻。 几把冷冰冰的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十几根长矛,同时对准她身上所有要害! “苏家的人,一个不落,全给我拿下!”阿木合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大得像打雷! 刀碰到皮肤的时候,苏彤没动。 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时半会儿根本接受不了这突发状况! 直到看见苏文远也被几个兵绑着手,推推搡搡地弄到院子里,苏彤才瞪大了眼睛,大声质问: “阿木合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我一直跟昆布将军……” “闭嘴。”阿木合转过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将军已经查清楚了,你苏家私通沙匪,坏事干尽,现在证据都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彤看着他那张冷脸,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私通沙匪? 你说啥呢? 你装什么装? “我是沙匪这事儿,你不是早清楚吗?昆布那边,我每年都给他上供,都一年了。怎么现在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正说着,赵言推门从屋里出来了。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兵卒,脸上一点不慌,反而挺轻松。 “您就是长宁军的赵言将军?” 阿木合大步走过来,微微弯腰,手按胸口行礼:“昆布将军说了,让我听您的命令。苏家的人怎么处置……您说了算。” 赵言点点头。 然后他扭头看向一旁被好几把刀和矛架住的苏彤,双手抱胸,轻声问:“笑啊,怎么不笑了?是不喜欢笑了?” 苏彤不敢相信地看看赵言,又看看阿木合,声音发抖:“你……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串通一气的?不对,是昆布!你居然把昆布买通了?” “你啊……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我在石门峡就觉得你不对劲,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干?”赵言表情带着点戏弄,“你凭什么觉得,你一个沙匪头子,一个小城里的商人,就能说动昆布来对付我?” 苏彤喘气越来越急。 脑子飞快转着。 很快,她像突然想起什么,颤声说:“我想起来了……你那天离开石门峡的时候,让你那个先锋营的将领带了一封信,那封信……就是送给昆布将军的,对不对?” “还不算太笨。”赵言点头。 “不可能……你屠了石门峡,又跟蛮人作对,昆布应该清楚抓了你有多大好处!他怎么会跟你合作?”苏彤看上去快崩溃了,声音都尖了起来,“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把昆布给迷住了?” 赵言摇摇头:“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哪用得着妖法去迷他?我只要把他跟我做对、跟我做朋友分别会有什么后果告诉他,他自己就会选对的。” 赵言笑得很随意。 “你让人给昆布传话,让他抓了我去跟蛮人换荣华富贵。可荣华富贵人家本来就不缺!现在蛮人和齐人正打仗,印相国靠着胡岚山脉,本来就能坐山观虎斗,只有傻子才往里掺和。” “昆布抓了我,是能从蛮人那儿换点好处,但换来的还有什么?长宁军没完没了地追杀,他当土皇帝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觉得他肯冒这么大风险?” 苏彤看着赵言,浑身发抖。 …… 七天前。 石门峡。 赵言把姜聿叫过来,仔细叮嘱了一番,然后让他带上一封信先走,去印相国找昆布将军的营地。 姜聿跟商队在石门峡分开后,就带着亲卫选了另一条路。他手里捏着乌裕同给的印相国地图,在荒漠上跑马赶路。 荒漠上视野好,三五里外就能看到人影。 姜聿骑术不差,但这匹马已经跑了快一天,嘴边鼻子上全是白沫。 他拉了拉缰绳让马慢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偏西了,光从白晃晃变成了黄乎乎的,把整片荒漠照得灰蒙蒙发黄。 远处胡岚山脉在暮色里又黑又沉,看着就让人憋闷。 他摸了下怀里的信,觉得沉甸甸的。 要说上阵杀敌,他姜聿不怂。可这回赵言交给他的是在桌案边上跟昆布谈事……这不是他的强项。 但他知道这事重要。 再不会干,也得硬着头皮上。 三天后的傍晚,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营帐的影子。 昆布的军营扎在甘棠城西边六十里的一片高地上,背后靠着个小山丘,前面是开阔的荒原。 营墙是削尖了的木头桩子围的,外面挖了一圈浅壕沟,沟里插着倒刺。 营门口点了几堆火,火光照得大旗亮闪闪的。 姜聿在离营门两百步的地方勒住马。 他没直接冲过去,而是翻身下马,整了整衣甲,大步朝营门走。 营门口的哨兵早看见他了。 四个印相国士兵端着长矛迎上来,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什长,上下打量了姜聿一眼,用不太顺溜的齐语问:“齐人?” 第五百二十章:同战共助的约定 “大遂长宁军,先锋营校尉姜聿。”姜聿站定,声音不大不小,“奉我家将军之命,来见昆布将军。” “长宁军?就是打败草原拓跋部的那个长宁军?”什长眯了眯眼。 姜聿点头。 什长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扭头跟后头的士兵嘀咕了两句。 接着他转身往营地里走,沉声道:“等着,我去报信!” 等了大概一刻钟,营门里传来脚步声。 来的不是那个什长,是个穿校尉甲胄的将领。这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挺壮实,方脸,颧骨高,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他走到姜聿面前,慢悠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 “长宁军的人?” 他的齐语比那个什长说得好多了,不过印相国的口音很重,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飘。 “是。” “赵言的人?” “是。” 校尉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来。 “你知道不,昆布将军一直想跟草原上的蛮族搞好关系。”校尉吸了口气,笑着说,“正愁没机会呢,你们长宁军自己送上门来了!” “来人,把这帮齐人给我拿下!”校尉话一说完,四周的印相国兵却没马上动手。 他们攥着刀柄,眼神在姜聿和自己校尉之间来回晃,脚底下磨蹭着没敢上前。 姜聿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看着那个校尉,嘴角还挂着点笑。 “绑我?”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跟长宁军对着干,你想清楚了?” 校尉皱了下眉,厉声道:“愣着干嘛?动手!” 几个兵总算动了,朝姜聿围过去。 姜聿身后的亲卫见状就要拔刀。 啪! 姜聿只抬了下手,拦住他们反击的动作,轻笑几声:“不用,我倒要看看这位昆布将军到底多大胆子。” 说完,他也没反抗,让那些印相国兵用麻绳绑了双手。 “带他去见将军。”校尉一挥手,转身走在前面。 姜聿被人推着往营地里走,他的亲卫被拦在大营外面,倒没被抓。 营帐里的火把烧得噼里啪啦,长长的营道忽明忽暗。 姜聿边走边悄悄打量着四周。 营帐排得整整齐齐,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锃亮,巡逻的兵步子很稳……虽然有些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但队伍里一点不乱。 这支印相国的军队,比他想的要强得多。 帐帘一掀,一股羊膻味混着皮革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昆布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 他五十来岁,个子大,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 最打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般武将的粗犷,反而透着一股精明到近乎市侩的光。 姜聿被推到大帐中间。 昆布没说话,只是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他。 大帐两侧站着七八个印相国将领,有的面露好奇,有的面无表情,还有个年轻的将领看向姜聿的眼神里满是挑衅和跃跃欲试。 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终还是昆布先张嘴。 “你叫姜聿?”他齐国话说得很顺,基本听不出是外国人,“我听说过你……听说你能打,跟蛮人交手不到一个月,死你手里的蛮人千夫长就有五个。” 姜聿听了挺意外。 “别那么看我。印相国没掺和你们打仗,可不代表我们啥都不知道。”昆布笑了笑,“你来找我干嘛?” 姜聿把背挺直,虽然手被绑着,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奉赵将军的命,给您送封信。” “信?”昆布笑了一下,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凭什么要看赵言的信?” “我手下刚才应该跟你说了……我打算拿你去跟蛮族换赏。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你这颗脑袋应该挺值钱。” “五万两?” “还是十万两?” “要不,一千匹好马?” 昆布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满脸带笑,“真没想到我坐军营里啥也不干,也能发笔横财,老天真是开眼。” 旁边印相国的将领们哄笑起来,像看猎物一样瞅着姜聿。 姜聿扫了一圈,脸上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很平静地说:“昆布将军,我是个粗人,不喜欢玩嘴皮子那套,你也别摆这阵仗吓唬我。你要是真想拿我去跟蛮人换赏,直接把我关大牢不就完了,跟我说这些干嘛?”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给我点压力,好趁机提条件罢了。” 帐里一阵骚动。 那个年轻将领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刀柄上,“放肆!你个阶下囚,也敢猜将军的心思?”昆布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姜聿,像重新打量了一遍。 “呵……你胆子不小。说实话,我确实不想掺和齐国跟蛮族的仗。印相国虽小,但有天险在,不管蛮人还是谁想打过来都不容易。外面闹成啥样,我们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昆布被戳穿了心思,可神态还是那么放松自然: “我大概能猜到你为啥来的。” “去年冬天胡岚山脉北边没下雪,冻风吹了整整四个月,齐国粮食减产,草原上牧草和牲口也冻死不少……这场仗说到底就是因为粮食打起来的。” 昆布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身子往前凑了凑,咧嘴笑道: “我猜,赵言让你送信来,是想从印相国买粮吧?” 姜聿抬起头,直直看着昆布:“卖粮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将军想跟印相国结盟,签个同战共助的约定。” 昆布的眼睛眯了眯。 帐篷里安静下来,连火把烧得噼啪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结盟?同战共助?”昆布的语气变了,带着明显的不信和嘲讽:“我没听错吧?齐国现在被蛮族打得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哪来的资格跟我谈什么结盟?” “蛮人又没把我们当敌人,我们凭什么跟你搞什么一起打一起退的约定?” 姜聿深吸一口气,想着临走前赵言教他的话,沉声道:“昆布将军,你觉得印相国的兵力跟蛮族比,谁强谁弱?” 这话一出,昆布脸色有点难看。 这根本不用想。 以前草原上大大小小有十几个种族和国家,现在全被狼羌蛮族给灭了,蛮族已经是整片草原的主人,手底下几十个部落,几十万兵马,这战斗力放整个天下都是排得上号的。 第五百二十一章:全是得意 而印相国只是个小国。 地盘也就相当于齐国的两三个州府,人口三四百万,兵力撑死了不到五万。 再加上有胡岚山脉挡着,这些年印相国没怎么打过仗,国内大部分士兵的水平……可想而知。 除了昆布手下这支守边疆的边军,其他军队的战斗力基本就是三流。 “蛮族再强又怎样?”昆布哼了一声:“有胡岚山脉在,他们威胁不到印相国。” “那是因为有大遂在前面挡着,有南境在!” 姜聿的语气也硬了起来:“这次寒冬,草原上冻死了很多牧草,蛮族想活命就只能打南境,抢齐国的粮食来填饱肚子。” “可要是南境被灭了呢?” “蛮人本来就是游牧的,不怎么会种地,就算这次靠抢南境扛过了极寒,那下次呢?” “你能保证明年冬天不会更冷吗?” “等南境抢无可抢了,他们迟早会盯上你们……你想想看,一个产粮多又没什么兵力的地方,那是蛮人做梦都想要的粮仓。骑兵想翻过胡岚山脉是很难,但不代表一定过不来。” “要是哪天蛮族真断粮了,他们就算拼着死伤惨重,也肯定会翻过胡岚山来打咱们印相国。” “到时候,印相国能顶得住吗?” 姜聿最后问了这么一句。 昆布眉头皱得很紧。 军帐里其他将领也在琢磨这事儿。 可刚才拔刀那个年轻将领冷笑了声,满不在乎地说:“齐人,少在这儿吓唬人……你们长宁军才成立半年,就能把拓跋部打垮,可见蛮人也就那点本事。” “我们印相国兵虽不多,可个个能打,难不成还比不上你们那支杂牌军?” “蛮人敢来,我准叫他们回不去!” 姜聿转过头,把那年轻将领上下看了一遍。 “你叫什么?在军中当什么差?” “印相国左军先锋,赫连光!”年轻将领抬着下巴报名字,语气里全是得意。 姜聿点点头,嘴角扯了扯。 “赫连将军,你刚说蛮人是个空架子?”他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不舒服,“那我问问你,你跟蛮人交过手吗?” 赫连光脸上一下子僵住了。 姜聿没等他回话,自己接着说:“你见过蛮人骑兵冲过来啥样吗?你听过三千匹马一块跑起来地皮发颤的声音吗?你闻过战场上那股子呛人的血腥味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扎人。 赫连光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啥也说不出来。 “你没见过。”姜聿替他答了,语气平平的,“你连蛮人长啥样都不清楚,恐怕战场都没上过几回,八成是靠家里头的关系在军队混了个差事,碰到最危险的情况也就是在比武台上跟自己人比划两下。” “照我看,你就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帐里安静得要命。 赫连光死死攥着刀把,指头发白。 “长宁军成立半年不假。”姜聿接着讲,语气越来越冲,“可我们这半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多少硬茬子被咱们踩在脚下!” “长宁军的名声是拿刀拿枪拼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眼神轻蔑地看着对方:“我告诉你,老虎哪怕只出生半年,那也是山里的兽王!牛羊就算活再久,也就是个被吃的命。” 赫连光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顶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印相国还真没打过这种仗。靠着胡岚山脉挡着,几十年没人能打进来,兵虽然天天练,可真刀真枪拼命的事,一次都没干过。 “你……”赫连光嗓子有点发紧,“你个被绑着的犯人,也敢在这胡说八道!” “犯人?”姜聿低头瞅了眼手腕上的麻绳,突然笑了,“你们不会真以为这几根绳子能绑住我吧?” 赫连光眼睛猛地瞪大。 帐里其他将领的表情也不太对劲了。 昆布坐在虎皮椅上,眼睛眯了眯,不知道在想啥。 “将军。”赫连光转身朝昆布抱拳,脑门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末将请求解开他的绳子,跟他打一场!要是末将赢了,请将军砍了他的脑袋!” “要是你输了呢?”昆布问。 赫连光咬牙:“末将不会输!” 昆布没马上接话,而是看向姜聿。 “你啥意思?” 姜聿耸耸肩:“我没意见,不过……” 他停了一下,看着赫连光的眼神多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不用解了。” “什么?”赫连光皱眉头。 姜聿一个字没再多说。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往外一撑。 那根拇指粗的麻绳被撑得咯吱咯吱响,绳子一根一根崩断,啪啪啪几声,全断了,碎成几截掉地上。 姜聿活动活动手腕,骨节咔咔响。 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几个押他进来的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刀。 赫连光脸色变了。 他见过力气大的,但从没见过能硬生生挣断这种绳子的! 这绳子平时都是拿来绑牛的,一般人拿刀割都得割半天。 “这……”赫连光嗓子发干。 “来吧。”姜聿朝他招招手,语气随便,“让我瞧瞧印相国先锋的本事到底咋样。” 赫连光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弯刀,火光一照,刀刃发亮。 “你的兵器呢?”赫连光皱眉,冷笑一声,“你打算空手跟我打?这好像……不太公平吧。” 姜聿笑了,笑得很放肆:“你是怕输给我空手,面子上更挂不住吧?放心,我会适当让着你的!” 这话跟点着火似的,赫连光彻底怒了。 “找死!” 赫连光大喝一声,弯刀带着银光劈过来,直冲姜聿脖子。 这一刀又快又狠,风声呼呼响。帐里不少将领都微微点头。 连昆布眼里都带点欣赏的意思。 赫连光虽然年轻,刀法确实可以,在军队里也算排得上号的好手。 姜聿没往后退。 他连躲都没躲。 弯刀离他脖子不到半尺的时候,姜聿右手突然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 啪! 一声脆响。 姜聿手掌正正拍在刀身上,把弯刀震偏了半寸。 弯刀擦着他耳朵过去,削断几根头发。 赫连光眼睛猛缩,还没来得及变招,姜聿左手已经伸过来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打仗是坏事 五根手指像铁钳子,死死扣住赫连光握刀的手腕。 一股大力传来,赫连光觉得手腕被铁箍勒住,骨头被挤得咯吱响,疼得手指自己就松开了。 弯刀哐当掉在地上。 赫连光脸刷白,下意识挥左拳朝姜聿脸上砸。 嘭! 一声闷响。 姜聿没躲没闪,硬扛了这一拳。 “好!” 旁边那些印相国的将领忍不住叫好。 赫连光打架经验确实多,反应也快,发现刀被夺了马上变招,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脸上,就算那齐人再壮,也得晕乎一下。 但很快,他们就觉得不对了。 姜聿一点反应没有。 脸上挨了拳,头只是稍微歪了歪,脚底下半步没动。 赫连光却觉得拳头像砸在铁板上,指骨疼得厉害,嘴里忍不住闷哼一声。 “反应还行。”姜聿舔了舔嘴角流出来的血,笑容没变,“就是力气太小,你给我挠痒痒呢?” 说完,他右手松开赫连光手腕,改抓对方衣领。 然后猛地往下一拽。 赫连光身子不受控地往前倒,脑袋被按下去。 同时,姜聿右膝猛地抬起来,膝盖狠狠顶在赫连光小肚子上。 “呃!” 赫连光惨叫一声,整个人像煮熟的大虾一样蜷起来,嘴张得老大,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姜聿松手。 赫连光一下子跪地上,两手抱着肚子,脑门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抖个不停。 从动手到完事,也就喘几口气的工夫。 大帐里静得吓人。 印相国那些将领全盯着这场面,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吓一跳的,有不信的,有觉得丢脸的,还有几个老将眼里闪过点说不清的恨意和忌惮。 姜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地上的赫连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换成一种平静得发冷的表情。 他弯腰捡起那把弯刀,手里掂了掂,然后两手握住刀身使劲一掰。 就见姜聿两条胳膊上的青筋一下子鼓起来,咔嚓一声,弯刀被硬生生掰成两截。 “赫连将军,”姜聿声音不大,“说句实在的……你这点能耐搁我们长宁军里当个百夫长都不够格,就这还想去跟蛮人拼命?” 赫连光蜷地上抖得厉害,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姜聿没再看他,转过身,冲着坐在虎皮椅上的昆布。 “昆布将军,”姜聿抱拳,声音稳了下来,“我家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 昆布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讲。” “这个世道乱得很,打仗是坏事,但也有人能趁乱捞到好处。” 姜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要是印相国觉得能一直躲在胡岚山后头不管外面的事,那将来不管蛮人赢还是齐人赢,印相国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 昆布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帐里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等他拿主意。 过了好一会儿,昆布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可帐里那股紧绷的劲儿一下子松了不少。 “赵言这人有点意思。”昆布站起来,从虎皮椅上走下来,“他手底下一个小小先锋都有这种胆量和本事,我还真想见见他了。” 他走到姜聿跟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截断了的麻绳,然后说:“姜先锋,坐下说话。” “赵将军让你送来的信,拿来我瞧瞧。”姜聿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 昆布接过信,拆开。 帐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想看出点什么来。 信不长,昆布很快就看完了。 他没吭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放,像是在琢磨什么。 “赵言在信里说帮我算了笔账。” 昆布总算开口了,他说话很慢,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部下。“赵言说了,把他的人交给草原蛮族,我能拿到一笔赏钱和几句口头上的交情。但我得搭进去什么呢?” “是长宁军往死里追杀我,是军营被踏平,是我辛辛苦苦折腾了二十年的老本全完蛋。” 帐里的将领们脸色又变了。 一个副将站出来:“将军,这是在威胁咱们!” “对!” “咱能被这种话吓住?” 昆布没搭理他们,接着念信上的内容。 “赵言还说,草原蛮族才是咱们共同的敌人。那些蛮人抢惯了,当年把草原上十几个部族全灭了,现在又去打齐人,以后肯定不会放过印相国。与其在蛮人和齐人中间晃来晃去,不如早点选边站。” 这话倒没说错。 帐里几个将领也不吭声了。 这些年蛮人做事又狠又横,从来不需要朋友。被他们打败的部族,不是被灭掉,就是当奴仆。 至于齐人…… 齐人相对好说话一些。 而且印相国这边,很多人身上流着齐人的血,就连军队里也有不少祖上是齐国的。要是真让他们在蛮人和齐人之间挑,心里肯定更偏向齐国。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咽不下赵言这口气。 明明是赵言主动找上门求合作,主动权应该在印相国手里才对! “赵言这封信写得太含糊了,”副将往前一步,替所有人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他说要签什么同盟协议,可具体怎么弄?总不能光靠一张嘴皮子,就让我们开边贸、放你们的人随便进来买粮草吧?” 听到这个问题,姜聿心里一松。 他知道这些人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文书:“我家将军说了……要是昆布将军对结盟有意思,就让我把具体条件讲给各位听。” “这上头写的,就是我们能给的价码。” 副将接过去,恭敬地递到昆布手里。 文书上一共三条。 第一条,长宁军打开洪州府的边贸,印相国的商队以后可以直接进洪州府做买卖,不收任何税。 第二条,长宁军愿意卖给印相国军械,比市面上便宜两成。 第三条最关键,要是蛮人往西边打印相国,长宁军就出兵帮忙,不要一寸土地,只为一起打外敌。 昆布看了看文书上的内容,嘴角一撇,带着点嘲笑的意思。 “这些条件跟没写一样。就说第三条吧,以后真要打起来,你们长宁军翻脸不认人,我能拿你们怎么办?” 第五百二十三章:大喜事 姜聿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可以派质子。我长宁军将领的家眷,挑一批送到印相国来。” 昆布摇摇头:“我要那些老弱妇孺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赵言要是心一狠,丢下他们也不是没可能。” 姜聿皱起了眉头。 昆布这人……比想的难缠。“你提的质子这个主意倒还行,但人选嘛,得我自己定。”昆布想了想,抬手指了指姜聿的胸口,“我要你。” 姜聿愣了一下。 帐子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先在昆布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到姜聿身上,来回看。 “要我?”姜聿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就要你。”昆布重新坐回虎皮椅子上,身子往后一靠,很自在,“你不是长宁军的先锋营千夫长吗?你是赵言手下的心腹。把你留在印相国,比留十个老弱妇孺都管用。” 姜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昆布将军,我是个武将,你要我留在印相国能干什么?” “做客。”昆布笑了,那笑容让人看不透,“当然,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帮我练练兵。你也看见了,我手底下这些将领,打过仗的没几个。” “以后要是赵言反悔,我还能杀了你,断他一条胳膊。” 昆布扫了一眼帐中的将领们,语气很平淡。 几个将领脸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但没人敢吭声。 刚才赫连光被姜聿三招就撂倒在地,那场面还在眼前。他们心里明白,论真刀真枪的经验,自己确实比不上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齐人。 姜聿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留下的话,长宁军以后对上蛮人,没有先锋怎么办?” “那就不归我管了。”昆布摆摆手,“等以后长宁军和印相国的盟约真稳了,你随时可以回去。当然——”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你要是怕赵言不同意,就把我的条件带回去,让他自己拿主意。我这个人好说话,不急。” 姜聿盯着昆布看了好一阵。 这老家伙嘴上说不急,实际上已经把条件卡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赵言派他来送信谈判,说明赵言信得过他。 把他留在印相国,一来能让赵言那边不敢轻举妄动,二来也能靠他的本事帮印相国练练兵……算是一箭双雕。 至于赵言会不会同意…… 言哥儿八成是不会同意的。 可姜聿心里清楚,要是没有粮食,洪州府的长宁军根本撑不到夏天。 “行,我答应。” 想了没多会儿,姜聿重重地点了下头:“你要是真肯跟长宁军结盟,那我这边肯定也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好!” 昆布一听就大笑起来,猛地站起身道:“姜先锋这么爽快,本将也不磨叽,来人,传我将令下去,边关那边只要是长宁军的商队,全都放行!” 姜聿这才松了一口气。 跟着他又想起什么,开口道:“将军,我还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接着姜聿就把赵言和苏彤准备去印相国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昆布听说石门峡那帮沙匪被灭了,倒也没太大反应。对他来说,一群沙匪每年上贡的那点东西,根本没法跟长宁军带来的好处比。 听完之后他立马派人去通知阿木合,让他带人赶往甘棠城,帮着调运粮草,顺便听赵言的吩咐,确保不出什么乱子。 …… 等这些都办完,天已经很晚了。 昆布让人在营里赶紧备了几桌酒席,招待姜聿和他的亲卫。他手下的将领们也都在旁边陪着,大家一起围着篝火吃这顿接风饭。军营中间的空地上篝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整只烤羊。 皮肉已经烤得焦黄,油顺着皮往下滴,掉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香味随风飘散开来。 几张矮桌围着篝火摆成了半圆形。 印相国的宴席不像齐人那么讲究,尤其是在军营里头。 桌上没有精细的瓷器,也没有那些繁琐的规矩,只有大块的肉、大碗的酒,透着一股子粗犷劲儿。 昆布坐在主位上,姜聿被安排在他右手边。 这在印相国的宴席上是最高贵的位置,通常只有最受尊敬的客人或者最看重的将领才有资格坐。 这个安排一出来,在场几个印相国将领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赫连光坐在左边靠后的位置,时不时朝姜聿瞟一眼,眼里的敌意比之前在帐中的时候更浓了。 昆布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各位,干了这杯!”他的声音洪亮,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今天姜先锋大老远赶过来,跟咱们印相国商量结盟的事,这是大喜事!” “从今天起,长宁军就是我昆布的兄弟。谁要敢对他们不客气,别怪我军法不留情!” 众将领都站起来举杯,姜聿也跟着起身,跟昆布碰了一下。 喝的是印相国本地酿的梅子酒,刚入口有点酸有点涩,但后劲挺大。 姜聿平时喝惯了三月春,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不过还是一口闷了,脸上没啥表情。 “好!”昆布大笑,亲自给姜聿又倒满一杯,“姜先锋好酒量!来,再干一杯!” 几轮酒下来,场面慢慢热闹了。 昆布对姜聿的喜欢一点都不藏着,不光一个劲劝酒,还专门让人把烤得最嫩的羊腿肉切下来,端到姜聿跟前。 “姜先锋,你在长宁军那边一个月拿多少?”昆布忽然问。 姜聿放下杯子,声音沉稳:“月俸三百两银子,打仗的时候还有粮饷补贴……再加上一些酒楼的分红,总共差不多六七百两。” 昆布听完笑了笑,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太少!你到我这边来,我给你三倍!另外,我在上松城给你弄一套宅子,配十个丫鬟,两个马夫,一个厨子!”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将领们一下子安静了。 三倍的俸禄,一套宅子,十个丫鬟…… 这样的待遇,在场大多数将领都捞不着! 赫连光的脸黑得发紫,握酒杯的手指头都捏白了。 昆布却像没察觉周围的异样,接着说:“住处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是个小院子。你先凑合住着,过阵子我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第五百二十四章:这是规矩 姜聿赶紧推辞:“将军太客气了,我就是奉命来谈事的,以后还得回长宁军复命,实在受不起这么好的待遇。” “哎!”昆布大手一挥,不在乎地说,“你都答应留在印相国做客了,那就是我昆布的贵客,贵客就该有贵客的待遇,这是规矩!” “再说了……你帮我练兵,要是住得太寒碜,底下的兵怎么想?还以为我昆布小气抠门呢!” 这话说得在理,姜聿也不好再推了,只好抱拳:“那就多谢将军了。” 昆布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亲兵:“去,把我库房里那坛三十年的陈酿拿来,今晚我要跟姜先锋喝个痛快!” 亲兵领命走了。 这边昆布对姜聿嘘寒问暖,那些坐在角落里头的印相国将领们却各有各的想法。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凑到赫连光身边,压低声音说:“赫连老弟,将军对这个齐人好像挺看重啊……对咱这些人可没这么好过。” 赫连光冷哼一声,没搭话。 这个中年将领叫巴松,是昆布手下的巡游将军,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嘴角经常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挺和气。 巴松看赫连光不说话,又往跟前凑了凑,叹口气说:“今天在大帐里,那个姜聿当着将军和那么多人的面,把你揍得……咳,我不是说你打不过他,实在是他出手太突然,你还没反应过来。”赫连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赫连光转过头,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我能有啥意思?”巴松赶紧摆手,一脸无辜,“我是替你憋屈啊!你想想,你在军队这么多年,将军才给你一个左军先锋的位子。” “可那个姜聿呢?才来头一天,将军就要给他安排宅子、侍女,这待遇……啧啧,咱们在军队里混了十几年都捞不着啊。” 赫连光的呼吸越来越重。 巴松一看这情况,知道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将军让他练兵,以后印相国的军队里,那些士兵是听将军的还是听他的?万一他把咱们印相国的兵全练成长宁军那个样子,那可就……” “够了!”赫连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壶被震得跳起来,洒了一片酒。 周围的将领都往这边看。 昆布也注意到了,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继续跟姜聿喝酒聊天,好像没打算管。 巴松赶紧端起酒杯,一脸慌张地赔不是:“赫连老弟消消气,消消气啊!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千万别当真。” 赫连光没搭理他,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没碰的酒,仰头一口闷了。 酒顺着喉咙下去,胸口一阵火烧火燎。 他盯着篝火旁正跟昆布说笑的姜聿,眼里的恨意像那堆火一样,越烧越旺。 “赫连老弟,”巴松又凑过来,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先说好我不是挑事啊! 我就是觉得,这个姜聿今天让你丢了这么大的人,你要是就这么忍了,以后在军中的威信可就……” “你闭嘴。”赫连光冷冷打断他。 巴松识趣地闭上嘴,但嘴角那点笑怎么都藏不住。 赫连光又倒了一碗酒,一口干了。 酒劲上来,他脑子反倒清醒了些。 他知道巴松是在挑拨,是拿他当枪使。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团火就是压不下去。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一个齐人三招撂倒,这事儿换谁谁都受不了。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昆布不但没罚这个姜聿,反而对他特别客气,还要给他安排宅子和侍女…… 这些待遇,连他赫连光都没有。 赫连光攥紧拳头,指节嘎嘎响。 篝火另一边,昆布正跟姜聿聊得热乎。 “姜先锋,我听说你们长宁军有种马具,能让没骑过马的人也能很快学会骑马。”昆布两眼放光,“这马具,能卖给我们吗?” 姜聿想了想,说:“那东西是我家将军做的,工序倒不难,不过得先写信问问他。” 马镫这东西确实好用,但做起来简单,而且只要上战场用几次,样子很快就会被传开,根本藏不住。 早晚有人会照着做。 “行。”昆布大手一挥,高兴得很,“那我就等你好消息,来,再喝一杯!” 两人碰杯的声音很响,落在赫连光耳朵里却特别刺耳。 旁边,几个同僚在小声嘀咕。 “瞧瞧,这还没正式结盟呢,咱将军就把人家当自己人了。” “以后真要结了盟,这姜聿在印相国,怕是要爬到咱们头上了。” “哎,谁让咱没本事呢!” “要是赫连能赢他……算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听到这话,赫连光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三碗酒。 酒在碗里晃荡,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他那双全是怒气的眼睛。 几轮酒下来,篝火越烧越旺。 梅子酒后劲足,姜聿的脸已经有点红了,眼神也有些迷糊。 他趁机看了一眼旁边的印相国将领。 赫连光正好抬起头,跟他看了个对眼。 姜聿挑了挑眉毛。 对方眼里的敌意一点没藏,还带着火气和不甘心,但姜聿没当回事。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周围几个印相国将领,发现他在看自己后,眼神里也都是怕他、防着他的意思。 这时候,一个圆脸细眼的将领走过来,笑着说:“姜先锋,我叫巴松,是昆布将军手下的巡游营偏将!今天在大营里见识了你的本事,真让我长见识,来,我敬你一杯!” 姜聿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说:“巴松将军客气了。” 巴松喝完酒没急着走,在姜聿旁边坐下,凑近了说:“姜兄弟,你这一身本事带出来的兵肯定厉害,能不能先来我巡游营教几手?我手下那帮小子太菜了,平时几个营切磋,老打不过别人。” “特别是赫连光那小子,仗着他先锋营的人猛……眼睛长脑门上,我一直想赢他一次!” 姜聿听了,脸上没啥表情,心里却琢磨开了。 看来昆布手下这帮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分成好几拨,彼此之间不太对付。 搞内斗…… 第五百二十五章:其实是在下套 姜聿揉了揉脑门。 他最烦这个……再说自己在昆布这儿就是个客人,身份挺敏感的,万一掺和进去,麻烦不小。 想了一下,姜聿搓了搓脸,装成喝多了的样子说:“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有什么高深本事?就是力气大点罢了……再说我刚到,营里的人还没认全呢,等以后熟了再说!” 巴松眼里闪过一点失望,但马上又笑着说:“对对对,来日方长嘛!来来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干了一杯,巴松才起身走了。 巴松刚走,又有几个将领过来轮着敬酒,气氛很热闹。 赫连光一直坐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些满脸笑凑过去的同僚,额头上青筋都快鼓出来了,冷冷地自言自语:“一帮软骨头,墙头草。” 踏踏踏! 这时,脚步声响起。 “赫连老弟啊……我刚才过去跟那个齐人聊了几句,想问他什么时候能来营里帮忙练兵,你知道他说啥了吗?”巴松又坐到了赫连光旁边,不等对方回答,就嗤笑一声接着说,“他说昆布将军是杀鸡用牛刀。” “他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堂堂先锋营的将军被他三招撂倒,可见咱们军中的战力太弱,别说他本人了,就算他手下一个亲卫来当教头都绰绰有余!” 嗡! 听完这话,赫连光脑子一热,感觉胸口快被气炸了。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了。姜聿在昆布安排下回了住处。 双方的合作算是暂时定下了。 过了两三天,苏彤派人给昆布送信,想让他出手抓赵言和商队的人,但信送到军营后,昆布只扫了一眼就撕了,扔进火炉烧成了灰。 回到现在。 甘棠城。 几个印相国的兵把苏彤按住了,赵言看着她,慢慢说:“你输就输在搞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你凭什么觉得,像昆布那样的人会给你当枪使?” 苏彤不说话,就瞪着他,眼神里全是恨。 “阿木合校尉,把苏家的人都关起来,先别杀。”赵言收回目光,转头吩咐。 “明白!”阿木合用力点头。 “粮草凑得怎么样了?”赵言又问。 “苏家这些天确实收了不少粮食,不过离一百五十万斤还差个二三十万。再给我两天就能凑齐。”阿木合笑着说。 赵言想了想,冲苏彤一笑:“虽然你想害我,但我还真得谢谢你们苏家。要不是你们帮忙,这么短时间我根本弄不到这么多粮草。” 收粮食这事上,苏家确实没骗赵言。 这些天他们在城里收了不少大米、谷物和豆子。但按苏彤原本的打算,这些粮食是要等赵言被昆布抓走之后,再运到齐国和草原上高价卖掉大赚一笔的。 现在草原和齐国都在闹粮荒,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一百五十万斤粮食至少能卖到平时三四倍的价,搞不好能翻十倍。 按苏彤的设想,计划顺利的话,昆布把赵言抓去跟蛮族换好处,两边就能搭上线。 而苏彤作为中间人,自然能在昆布面前混个有功之人。 苏家往外运粮食,边防关卡就好过,到了草原还能借昆布的名头省掉很多麻烦。 可…… 她没想到昆布居然跟长宁军合作了。这么一来,她之前那些算计全成了笑话。 “赵言,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苏彤脸上没了怒气,只有一种很奇怪、很困惑的表情:“石门峡谷地外面守得跟铁桶一样,你的骑兵到底是怎么不惊动外面守卫,直接闯到最里面杀人的?” 赵言挑了挑眉。 阿木合听了也来了兴趣。 石门峡那地方他知道,苏彤手下的沙匪把防御工事修得很细,靠着天险,易守难攻。 “你那些骑兵是哪儿都能去吗?哪怕是守卫再严的王宫或者军营,只要你想杀谁,他们就会突然冒出来?” 苏彤语气挺无奈的:“你要真有这本事,那我输给你也算心服口服。” “你要是想……这世上还有谁能从你手里跑掉?还有谁配跟你平起平坐?”这话听着像夸人,其实是在下套。 长宁军刚跟昆布搭上线,两边压根没啥信任。要是昆布知道赵言手里有一支来无影去无踪的骑兵……能悄没声地摸进自己大营,那他八成会对赵言起戒心,甚至当敌人看。 虽然赵言没理由动印相国,可人就是这样。 当老大当久了的掌权者,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头上悬着一把管不了、也防不住的刀。 再说了,就算现在昆布跟长宁军合作了,万一以后因为什么事闹崩了呢? 到那时候,昆布还不得天天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果然,这话一出口,阿木合脸上僵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瞄了赵言一眼,好像在等他怎么说。 “也就你自己觉得石门峡守得跟铁桶似的,在我眼里,那就是小孩子的把戏。” 赵言没直接回答她,但也不能啥都不说,不然反倒显得心里有鬼:“不过我倒是真希望,我的骑兵能谁也挡不住,天底下哪都能去。” “要真那样,我也用不着这么累,到处跑……到处弄粮草了。” 阿木合听完松了口气。 赵言这话没明着承认也没否认,但他听出了点门道,再结合眼前的情况,心里就有数了。 要是苏彤说的是真的,那赵言压根犯不着冒险跑到印相国来买粮,直接派他的骑兵落到蛮人王廷的大帐里,把他们的大单于和那些官全宰了,南境这场围困不就解了? 就连齐国的皇帝也防不住这种刺杀! “拖下去!关起来!”阿木合深吸一口气,挥手让身后的兵把苏彤扔进大牢:“都到这份上了,还想挑拨赵将军跟我们的关系,沙匪就是沙匪,心真够毒的。” 苏彤见心思被看穿,冷笑了几声不再说话,让兵把自己押走了。 “赵将军,粮草的事我的人会帮你的商队张罗运输。现在请您跟我走一趟,昆布将军要见您,谈谈结盟的具体事。”等苏家的人都押走后,阿木合冲赵言行了个军礼,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地说: “姜先锋也在等您。” 赵言伸了个懒腰,点了下头:“行,我安排一下,咱们这就走。” 第五百二十六章:掀不起多大风浪 甘棠城里的粮草差不多快收完了,剩下的事儿不用赵言操心,有乌裕同和昆布的人帮忙,估计很快就能搞定。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去见昆布。 …… 半个时辰后。 赵言骑上万里云,跟阿木合一块儿出了甘棠城。 天快黑了,前面地平线上冒出一片军营的影子。 夜色慢慢罩下来,夜风带着点热气吹在脸上。 没一会儿,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军营。 到了地方大伙儿都下了马,赵言单手拎着缰绳,眼睛四下打量着昆布军营的布局。 营盘占地很大,光看外围的拒马和鹿角,防御工事做得挺扎实。营墙是夯土垒的,足有两人多高,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箭楼。 箭楼上人影晃来晃去,看样子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 营门两边各站了一队士兵,甲胄穿得齐整,腰里挂着弯刀。 营里头早有亲卫等着,阿木合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亲卫就快步往里头跑去报信。 很快,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见昆布大步流星迎上来,后面跟着一队亲卫,姜聿也在里头。 “赵将军!”昆布声音大得像敲钟,隔着老远就抱拳拱手,“这几天总听姜老弟提起你,今天可算把你盼来了!” 赵言抱拳回礼,笑着说:“昆布将军客气了!咱们兄弟都是粗人,就怕打扰了各位!” “哪儿的话!”昆布大手一挥,自己上前挽住赵言的胳膊,态度挺热乎,“你我一见如故,别整这些虚的!走,帐里说!” 姜聿跟在昆布身后,赶紧给赵言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挺复杂,既有放心和踏实,又带着点说不出来的警惕。 赵言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跟着昆布往中军大帐走。 一路上经过的营帐里,不少士兵探出头来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赵言耳朵尖,隐约听见“齐人”“长宁军”“结盟”这些词,偶尔还夹着几句不太客气的嘀咕。 他装作没听见,昂着头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昆布手下的将领。 赵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把每张脸都记了下来。 右手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把匕首,眼神在赵言身上扫了好几遍,带着明摆着的打量和……敌意。 这人正是赫连光。 赫连光旁边坐了个圆脸细眼的中年将领,四十来岁,嘴角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看着挺和善。 他见赵言进来,立马站起来热乎乎地拱了拱手:“这位就是赵将军吧?久仰久仰,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在下巴松!” 赵言客气地回了礼。 接着,帐里其他几个将领也各自报了名号,互相打了个招呼。 可轮到赫连光的时候,他哼了一声站起来,连看都没看赵言一眼,直接冲昆布抱拳,用印相国的语言说:“将军,先锋营今晚要负责防务巡逻,属下军务忙,请准我先退下。” 昆布听完脸色有点不好看,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发火,只能摆摆手,让他下去。 赫连光转身利索得很,大步往帐外走,路过赵言身边时还停了一下,眼神斜着扫了他一眼,接着掀开帘子就消失在夜色里。 赵言皱了皱眉。 前两天姜聿写信给他时,提过昆布军里派系不和,因为闹事跟赫连光结了梁子。 现在看……这位年轻的先锋将军脾气确实不小,不光恨姜聿,连自己一块儿敌视上了。 赫连光出去后,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昆布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用中原话说:“年轻气盛,不知道天高地厚!赵将军别见怪。” 赵言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他觉得,像赫连光这样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的人,其实没什么大威胁。 一眼就能看出是坏人的,掀不起多大风浪。 倒是那些装出好意、把坏心思全藏心里不露出来的人,才最得防着。 见赵言没生气,昆布脸色才好了点。招呼双方坐下后,很快就有人端上了瓜果和马奶酒。 姜聿坐在赵言斜对面,两人眼神碰了一下,就各自移开了。 “赵将军,”昆布亲自倒了碗马奶酒推过来,“甘棠城那边的事,阿木合已经派人快马传话给我了!苏家那个女人说的话你别当真,咱们既然想结盟,就不会因为几句话挑拨就变卦。” 赵言笑着端起碗,没喝,放在手里转着玩:“我当然不会怀疑将军的诚意。这几天的事,姜聿已经写信告诉我了……” 谢你招待我兄弟。结盟的事儿你答应了,那咱们就具体聊聊条件吧。” “说说我能给你啥,再说说我给你的这些能换来啥。” 昆布听完,眼睛一亮,手里的酒壶慢慢放下,冲左右使了个眼色。很快,军帐里的气氛就沉了下来。 “除了信里写的那几条,你还得把马镫的打造法子教给我们,另外姜聿得留在印相国。” 旁边一个将领开了口,语气挺硬:“我们还要战马。长宁军三个月内得给咱们一千匹好马,每匹不能超过二十两白银。” “要是能答应,咱们就正式结盟。” 赵言听完,眉头一挑。 说话这人是昆布的副将。 谈判这事儿有门道。这些条件肯定是昆布想要的,但他自己没开口,说明心里还留着点余地。 要是赵言不答应,谈崩了,昆布就能主动降点条件。 反过来,要是昆布一开始提的条件直接被拒,那这谈判就难搞了。 想到这,赵言嘴角一翘,挺有把握。 “马镫……没问题,但后面两条太过了。” 琢磨了一下,赵言沉声说道。 马镫这玩意儿确实能提升骑兵战力,但造起来没啥技术含量。就算他想保密,最多几个月,照样会从各种渠道漏出去。 再说了,就印相国军队那点战力,有了马镫也变不了多少。 昆布手下大部分是步兵,骑兵很少——不,应该说整个印相国骑兵都不多。 因为地形和气候,印相国的马大多是驮货的矮马,耐力好,但爆发力和速度都比草原上的蛮马差一大截。 第五百二十七章:押运费 就算有了马镫,也追不上长宁军和蛮人的骑兵。 更造不成啥威胁。 “姜聿是我长宁军的先锋,跟蛮人打仗还得靠他冲阵。先锋官……能定一场仗的输赢。我不能把他留在印相国。”赵言深吸一口气,脸色认真了不少,眼睛直盯着昆布。 军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表情都挺沉重。 赵言不肯留姜聿,不全是因为打仗需要他,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已经看出来了,昆布那帮手下人心不齐,各有各的小算盘。姜聿一个齐国人,又跟赫连光结了梁子,往后少不了被人穿小鞋、找麻烦。再加上这些将领们自己还分帮分派,根本不是一条心,万一姜聿不小心搅和进去,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姜聿是能打,可这儿是别人的地盘,真要出了事,几百号人一围上来,他再能打也扛不住。 “赵将军,这个条件你要是不答应,那咱们这结盟的事就不好谈了。”副将皱起眉头,语气很认真,“我实话实说,咱们刚认识,没啥交情,也谈不上信任。要是不留点能拿捏住您的东西,等您把粮食运走了,转头不认账,我们上哪说理去?” “我听说中原那边,齐国皇帝给王爷们分封地的时候,也得让他们把儿子、亲戚送到京城当人质,就怕他们造反,不听朝廷的话。” “连自家亲戚都得这么防着,何况咱们之间呢?” 赵言端起那碗马奶酒,慢悠悠抿了一口,酸酸涩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没急着回副将的话,放下酒碗,拿拇指慢慢摸着碗边,眼神平平地扫了一圈帐里的人。 副将那番话说得够直接,甚至有点太直了。 但正因为直,反倒比那些拐弯抹角的外交话让人踏实。 起码赵言知道对方想要啥,也知道对方的底牌在哪。 “将军怎么称呼?”赵言看向那副将。 “在下帖木儿,昆布将军帐下的副统领。”那副将微微低头,声音挺稳。 “帖木儿将军说话真痛快,”赵言笑了一下,“我就喜欢痛快人!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跟你透个底。姜聿可以留下,但除了他之外,我还得往你们军营里派一百个长宁甲士,负责护着他。至于那一千匹战马……长宁军给不了,最多给你们几十匹种马。” 看副将又要皱眉头,赵言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接着讲: “这是我的底线。双方合作讲的就是个平衡,我已经给了足够的诚意。长宁军从印相国那边买粮,你们只需要在关卡上给我让条路走,别的啥都不用干,坐着等收好处就行。” “这个合作里头,我出的可比你们多得多。” 那副将听了冷哼一声:“赵将军,结盟这事可是你主动来找我们的,买粮也是你有求于我们。” 这才是关键。 虽说两家是结盟关系,可眼下长宁军缺粮,得求着昆布帮忙,那昆布自然就把主动权抓在手里了。 赵言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那副将一眼,笑了笑说:“现在确实是这么回事。可结盟不是做买卖,不是谁占上风就拼命从对方身上捞好处。我们长宁军现在是求着你们,可万一以后形势反过来了呢?” “将来我们长宁军不缺粮了,你们却碰上难处,那时候我是不是也该像今天一样,使劲从你们身上扒一层油水?” 这话一出来,军帐里顿时安静了。 昆布琢磨了一下,终于开口说:“这事就按赵将军的意思办。姜先锋留下,可以带一百人当护卫。” “战马……我们不要了。” 他站起来看着赵言,认真地说:“我印相国想跟长宁军做永远的朋友,不是一时的生意伙伴。所以,我也愿意拿出自己的诚意。” “以后长宁军要粮食,只管派人把钱送来,我会让人去筹,直接送到石门峡,这样能给你们省下一半的时间。” 昆布这话一说完,帐里的气氛立马变了。 帖木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昆布眼神一扫过来,他就识趣地闭嘴了。 不过眉头还是拧着,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赵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昆布让的步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不要战马了……这个倒不算意外。 一千匹好马本来就是狮子大开口,昆布自己八成也知道这条件不现实,提出来就是为了在谈判里占个先手,后面好退让。 但“把粮食送到石门峡”这一条,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从印相国境内运粮到石门峡,意味着昆布得承担从甘棠城甚至印相国腹地一直到两国边境的全部运输费用。 这段路少说几百里,一路上随行的人吃吃喝喝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昆布愿意扛下这个成本和风险,说明他是真心想结盟,不是光想着从长宁军身上捞好处。 “昆布将军这份厚意,我赵言记下了。”他放下酒碗,抱拳正色道,“那我也把话说清楚——粮草的钱,长宁军一分不少,按市价结算!至于运输的事,将军既然愿意送到石门峡,那我也愿意出一笔钱,就当是押运费。” 这话既领了昆布的情,又没有全占人家便宜。 谈判桌上最忌讳的就是一方把好处全占了,另一方心里憋着火。 都是想着怎么得到自己的最大利益化,那还不如不合作。 昆布一听就笑了,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显得很高兴:“赵将军果然是个明白人!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一摆手,手下立刻端上来几坛酒。 “来人,拿金杯来!” 没过多久,两只金灿灿的酒碗端了上来,碗上刻着老式的花纹,在烛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昆布亲手倒满两碗酒,端起一碗,表情很认真:“赵将军,按我们印相国的规矩,结盟得歃血为誓,对着老天起誓!咱俩虽然不是同一族人,可今天这碗酒一下肚,从今往后,我昆布跟长宁军就是兄弟。” 赵言站起来接过金碗,眼睛直直看着昆布。 帐里的将领们全跟着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两人身上。 第五百二十九章:不对劲 在野外,它们需要很大的地盘,大量的食物……印相国虽然产粮多,可毕竟是个小国,光地盘大小就限制了数量不可能多。 “怎么,赵将军对象兵感兴趣?”巴松半开玩笑地问。 “这玩意儿确实新鲜,要是能带一头回去给我长宁军的兄弟们开开眼……也算没白来一趟啊。”赵言话里话外点了巴松一句。 巴松听了,摸了摸下巴:“齐国那边天气变得快,这些大象到了你们那儿根本活不长。赵将军要真想搞个象兵团打仗,那肯定不行。不过要是只拉回去玩玩……那有什么难的?” 他一挥手,指着正吃东西的大象说:“等您回去的时候,这头象就送给您了,反正它也老了……就当是我送赵将军一个玩意儿吧。” 巴松是昆布手底下的巡游将军,处理一头老象,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赵言大笑:“那行,我就先谢谢巴松老弟了。” “以后你有机会来齐国,我一定拿一堆好东西送你!” 巴松笑着应了下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气氛挺热乎。 赵言深吸了口气。 虽说他从进了军营开始,巴松这人就一直很热情主动,甚至还白送自己一份大礼,但赵言心里头还是对他有点说不出来的防备和反感。 这是一种直觉上的不对劲。 就像第六感似的。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笑呵呵的圆脸将军,好像没安什么好心。很快,赵言找了个借口没再跟巴松聊下去,迈步往昆布的军帐走。 但他心里已经在琢磨另一件事了。 淘汰下来的象也是象。 三米多高、好几吨重的大块头,就算老了,那生命力也比老虎豹子强得多。 要是能把它宰了,系统会给什么样的评价? 会爆出什么级别的宝箱? 黄金上头是钻石,钻石上头呢? 他不清楚。 但他特别想知道。 不过这事不能急,更不能在这里动手。 这是昆布的军营,巴松虽说把大象送给了自己,可赵言也不能当人家的面把这“礼物”给杀了。 不然昆布会觉得丢面子,自己的系统也可能露馅。 至少得等回了石门峡再说。 …… 没多久,赵言到了昆布军帐,聊了聊运粮的具体事。 之前谈好的东西,落实到具体条款上也没再出什么岔子。 两边说定:一百五十万斤粮食由昆布部从甘棠城运到石门峡,长宁军按洪州府的市价付粮钱,另外再给八百两银子当押运费。 按时间估算,至少得十天之后才能到。 “十天?”赵言皱了下眉,“能不能再快点?” 昆布摊开两手:“赵老弟,甘棠城到石门峡好几百里路呢。天气好一天能赶几十里,要是刮风下雨,可能一步都走不了……十天已经是最快的了。” 赵言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没再催。 长宁军那边的粮草还能撑一阵子,漕帮也在到处买粮,再顶一个月问题不大。 正事说完,赵言说下午就走。 昆布留了几句,看他铁了心要走,就没再劝,只让手下备了点当地特产当礼物。 中午,赵言去找姜聿吃了顿饭,又叮嘱了几句。 “姜聿,我回去就把人调过来。还有,小白龙也留下,万一出什么事,你马上让它给我送信。” 姜聿摇头,声音很沉:“言哥儿,真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再说昆布那边也清楚我有多重要,不会让我出事的。” “你回去还得跟蛮人打,要联络二十四座军镇,没了小白龙怎么行?” 赵言揉了揉眉心。 手下兵越多,地盘越广,就越觉得传消息这事要紧。 镇南王府养的雁鹰,蛮人用的猎鹰,都是情报网里的关键东西。 以前赵言待在安平,光靠小白龙一条就够用了。可现在情况变了,它就显得不太够。 看来回去后得专门弄个班子,养飞禽传信…… 赵言想了想,觉得姜聿说的也有道理。这人跟了自己这么久,看着莽撞,其实也不是一点心眼没有。 再说了,昆布还在。就算他手下各派斗得再厉害,只要不想把赵言彻底得罪死,就一定会护着姜聿,不会让他出事。 “行吧,那我就不多说了。”赵言点了头。 半个时辰后。 赵言吃饱喝足,带着几个亲兵离开印相国军营。 昆布派了几十个熟悉路况的士兵送他们。 到了营门外,巴松已经让几个驯象师牵着那头老象等在那里。巴松拍拍老象粗壮的前腿,笑着说:“赵将军,这牲口就交给您了。驯象师会一路跟着,到了石门峡他们才回头。” 赵言拱手道谢,打量了一眼那头象。 确实很老了。 皮皱得厉害,象牙尖也磨得有点秃。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道凶光,好像在告诉所有人——它依然是这世上最猛的陆地大家伙。 他翻身上了马,带着队伍往回走。 走了十来里地,身后的印相国营寨已经看不见了,被丘陵挡住。赵言这才放慢速度,扭头看了一眼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头大块头。 “将军,这玩意儿一顿得吃掉多少粮食啊?”一个亲卫凑过来,好奇地问。 “大概够你吃一个月吧。”赵言随口说。 “弄回去,咱们也养不起啊……” “呵呵。”赵言笑了笑,“放心,它吃不了咱们多少粮草。” 亲卫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敢再问。 队伍顺着来路往东北方向走。 印相国派了几十个兵在前面带路,驯象师跟在那头老象两侧,时不时拿竹竿轻轻戳它耳朵后面,催它走快点。 老象走得不算快,但特别稳,走过的地方地上全被踩出一个个深坑。 …… 走了六七天,队伍总算看到了石门峡。 说实话,光赵言一个人的话,这几百里路骑着万里云一天就能到。可惜那头老象走得实在太慢,拖了不少时间。 而且路上还遇上了沙风,被迫在一个宿头歇了两天。 “呼!总算到了!” 一个亲卫抬头看着石门峡,长长出了口气。 这座横在两山之间的天然关隘,现在已经被长宁军占了。 第五百三十章:妇人之仁 远远看过去,一面写着“赵”字的大旗在山风里飘着。 赵言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那头老象。 这几天……这畜生很不老实,每天吃饱了就使劲叫,估计是突然离开了待惯的印相国营地,脾气有点暴躁。 不过那两个驯象师日夜守着它,喂食、刷洗、清粪便,伺候得挺周到,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队伍慢慢进了石门峡。 “将军!” “将军回来了!” “快去通知曹千总,开营寨大门!” 峡谷里值班的兵卒迎了上来。 等他们看到队伍后面那头巨兽,全瞪大了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的天,这是啥东西?” “象!印相国那边的大象!我在军报上见过!” “这也太大了吧……” 赵言翻身下马,让亲卫带印相国的兵卒去休息吃饭,自己领着那两个驯象师往峡谷东边一块空地走。 “二位一路辛苦了。”赵言冲他们抱了抱拳,“这头象先拴在这儿吧。” 两名驯象师赶紧点头,用印相国话喊了几嗓子,把那头老象牵到空地上,拿绳子绑在一棵大树干上。 其中一个走过去,拍了拍老象的脑门,回头用不太流利的齐语跟赵言说:“将军,这象脾气大,我们走了以后,您别靠太近。 喂东西的时候放地上,它自己会吃。”赵言说:“记住了。” 另一个驯象师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铃和一个木哨子递过去:“将军,铃铛挂它脖子上,晚上能听动静。哨子吹三声长、两声短,它就能老实下来。” 赵言接过来,顺手递给身后的亲兵。 俩驯象师又围着老象转了几圈,给它刷了一遍身子,喂了最后几捆芭蕉叶,这才不太舍得地退开。 他们刚走出十几步,老象忽然不嚼东西了,抬起鼻子朝他们那边伸了伸,低低吼了一声。 驯象师回头看了它一眼,叹口气,没再停留。 …… 过了半个时辰,那些印相国的兵和驯象师吃完了饭,赵言亲自送到寨门口,让人拿了些银子和布匹送给他们。 两边客套了几句,那几十个人就骑上马,顺着来路慢慢走了。 赵言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的影子消失在远处,才转身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琢磨。 现在象是自己的了,驯象师也走了,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可刚才老象跟驯象师那个场面,让他心里多少有点犹豫。 “呼,不就是头畜生嘛……我咋还心软了呢?”赵言深吸一口气,使劲让自己重新冷下来:“杀了它拿宝箱,我长宁军的兄弟们就能少冒很多险,这才是我该干的。” “不是……对一头野兽犯什么妇人之仁。” 稳住心神之后,赵言又开始想正事。 象肯定得杀,问题是,怎么杀? 三米多高、好几吨重的一堆肉,拿刀砍估计连皮都砍不破。 枪捅进去,不是要害的话,那家伙一甩鼻子就能把人抽飞。 弓弩倒是能试试,可普通箭能不能射穿它那层厚皮也不好说…… 至于重弩…… 赵言记得石门峡寨墙上架着两架三弓床弩,能射三百步远,连铁甲都能打穿。 拿那玩意儿对付这头象应该够用。 不过爆宝箱的规矩是要自己亲手弄死猎物,如果用弓弩,不知道会不会出啥岔子? 赵言正低头想着,忽然听见营寨东边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 “咋回事?”他皱着眉问。 一个兵气喘吁吁跑过来:“将军!坏了!那头象……那头象疯了!” 赵言心里一紧,快步往东边赶。 还没走到空地,就听见一声震耳朵的象叫。 那声音又低又猛,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时候,空地上已经乱成一团。 那头老象拼命甩着鼻子,到处乱撞。 它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乱响,原来拴它的那根粗树干被连根拔了起来,半截绳子还挂在它后腿上。 附近拴着的两匹战马被撞翻了,一匹嘴里鼻子往外冒血,肯定活不成了。 另一匹想挣扎站起来,被老象用鼻子一卷甩到半空,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 “让开!都让开!”赵言大吼一声,拔出腰里的长刀。 周围的兵纷纷往后退,但还是有几个胆大的举着长矛想靠近。 老象猛地转身朝他们冲过去,那么大的身子跑得飞快,四只蹄子踩在地上咚咚响,震得地面直抖。 “放箭!放箭!”一个伍长大喊。 十几支箭射过去,扎在象身上噗噗响,大部分被厚皮弹开,只有两三支勉强扎进去,也是歪歪扭扭挂在皮上,连血都没出。 老象一看更怒了。 它鼻子一扫,一个没躲开的兵被抽中胸口,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嘴里鼻子立刻涌出大量鲜血。 赵言脸色发青。 他本来还在想怎么收拾这畜生,没想到它自己先疯起来了。 巴松说过这象脾气暴,但没想到能暴成这样。 赵言深吸一口气,飞快扫了一圈。 寨墙上有两架床弩,离着也就三十步,但上弦得花时间。 骑兵在峡谷里跑不开,普通弓箭又伤不了它多少。 不能硬来! 万里云这时候跑了出来,盯着发疯的老象,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很大。 这吼声平时能把战马吓得直哆嗦,可这会儿只让老象停了一下,然后它又接着冲了过来。 连万里云都压不住这玩意儿? “所有人听令!”赵言见状大喝,“往峡谷口撤!把它引到外面去!” 他一边喊,一边翻身上了万里云,朝峡谷东边狂奔而去。 老象一下子盯上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凶光,鼻子朝天一甩,吼了一声,撒开四条粗腿就追了上来。 这大家伙跑起来比想的快多了。 一步跨出去就是好几丈,地上被踩得泥巴乱飞,路边的营帐、木栅栏、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被撞烂了。 赵言骑马冲出寨门,顺着山路往空旷的地方跑。 老象在后面紧咬着不放。 寨门外有片比较平的沙地,大概两三百步长,一百多步宽,两边是缓坡。 “骑兵队!集合!”赵言一边骑马跑,一边冲寨墙上喊,“弓弩手上墙!床弩上弦!快点!” 第五百三十一章:最好的奖励 石门峡营寨里的兵基本都是跟着赵言从安平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刚开始看见这么大的怪物有点慌,但听到赵言的命令后很快就稳住了。 一队骑兵从侧门冲出来,大约三十多个人,在沙地里散开了。 寨墙上的弓弩手也到位了,两架床弩很快摇上了弦。 老象追到谷地中间,发现猎物突然散开了,愣在原地,鼻子左右晃了晃,好像在琢磨该追哪边。 就是这时候! “骑兵队,从两边包抄!”赵言勒转马头,举起长刀,“别靠太近,用弓箭射它眼睛!” 三十多个骑兵立刻分成两路,从老象左右两边掠过。 箭跟下雨似的往老象头上飞,大部分被厚皮弹开了,但有几支正好射向眼睛。 老象本能地把眼皮闭上了。箭射在眼皮上,虽然没伤到眼珠子,但也疼得够呛。 它疯了似的甩脑袋,鼻子到处乱抽,可骑兵们一直保持安全距离,它根本打不着! “床弩!放!”赵言下令。 寨墙上“嗡”的一声闷响,一支跟小孩胳膊差不多粗的大箭呼啸着飞出去,正中老象左边的肩膀。 这一下效果很明显! 三弓床弩的劲儿能射穿铁甲,象皮也扛不住。 弩箭扎进老象身体里,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 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庞大的身体猛地一歪,差点摔倒! 可紧接着,它居然硬撑着没倒,反而转过头,朝寨墙那边冲了过去。 “第二架!放!” 又是一声弦响,第二支弩箭破空而出,打中了老象右前腿的根部。 这一下彻底让它跑不动了。 老象前腿一软,巨大的身体轰隆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它拼命想站起来,可两条前腿早就没力气了,只能在泥地里翻来滚去,长鼻子疯狂甩着,溅得到处都是泥。 “再放!”赵言一点没留情。 第三支弩箭扎进老象脖子,血哗哗往外冒。 老象挣扎得越来越弱,刚才震天的叫声也变成低沉的哼唧。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凶光一点点散了,换成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象其实挺聪明的。 也许从它离开印相国那一刻起,它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赵言走过来,看着血流不止的老象,慢慢举起手里的长刀,顺着它嘴里捅了下去。 刀身直接插进大脑。 它终于不动了。 谷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战马粗重的喘气声。 三米多高、几吨重的大家伙,这会儿像座塌了的小山,横在谷地中间。 血把周围的土都浸透了,腥味很浓。 “将军……这玩意儿怎么处理?”一个亲卫骑马过来,声音还有点抖。 赵言没回答。 因为脑子里响起了那个熟悉的、没感情的声音。 “成功猎杀巨象一只!” “获得钻石级宝箱,是否开启?” 一个亮晶晶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宝箱从老象尸体上慢慢升起来,闪着光。 赵言深吸一口气,眼里闪过一点兴奋。 钻石宝箱! 还真是钻石级的。 这是他拿到系统以来,得过最好的奖励。 他忍住了马上打开的冲动,抬手先把宝箱收起来,然后转头看向自己手下的兵。 “叫人来,在这附近挖个坑。”赵言想了想说,“就地埋了,埋深点,别让豺狗野猫糟蹋它的尸体。” “是!”亲卫领命走了。 赵言转身往营寨走,步子很稳。 走出十几步后,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打开钻石宝箱!” 宝箱打开的瞬间,一道亮光在赵言眼前炸开。 【恭喜获得城防升级图纸*3!】 【恭喜获得m82a1狙击步枪*1!12.7毫米弹药*50!】 随着两声好听的提示音,赵言眼前出现了两样东西。 “钻石级的宝箱,能开出两样奖励?” 赵言愣了下,接着看向第一份奖励。那是三张城防升级图纸,看着轻飘飘的,跟普通羊皮纸没啥两样。 他盯着图纸看,上面很快跳出详细说明。 【城防升级图】 【类型:消耗品】 【用完之后,可以把一座人口不到三千、占地不超一百二十亩的小城升级。升级后城墙防御会强很多,还能跟用的人建立连接。】 “城防升级?”赵言眉头一挑。现在洪州府边境的军镇正被蛮人威胁,他带长宁军过来后虽然把破城墙和城门修了一遍,但跟镇南王府守的那些边关大城比不了。 万一蛮人大军压过来,再弄几辆 准确说,是把通体漆黑、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枪。 长度一米二多,枪身是合金做的,哑光表面不反光。 枪管很粗,枪托那边有复杂的机械结构,上面还架着个同样黑乎乎的光学瞄准镜。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黄澄澄的投石车……这几米高的墙几下就给砸烂了。 重新建墙又费时间又费钱,长宁军现在根本抽不出人手。 “这东西来得正好,能省我大事了!”赵言笑了下,压住心里那点激动,把图纸揣进怀里,然后看向第二样奖励。 是把枪。 子弹,每颗都有成人手指那么长,弹头尖尖的,铜壳亮得反光。 【m82a1狙击步枪】 【口径:12.7毫米】 【有效射程:1800米】 【供弹:12发弹匣】 【备注:现代反器材狙击步枪,能打穿轻型装甲车、钢板和半米厚的混凝土。】 赵言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慢慢蹲下来,伸出右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枪身。 金属的凉意顺着手指传遍全身,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变重了。 好家伙。 这就是在后世全世界都出名的狠货,巴雷特。 它的威力……与其叫枪,不如说是小口径炮。 “真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见到你啊……”赵言手指发抖,从枪管上摸过去,轻轻抚着,低声自言自语。 他前世在部队干过,各种枪都熟。 巴雷特当然也不例外。 它的准头和威力都不是这个时代的弩箭能比的,什么东西都挡不住它的子弹。就算是大象、犀牛,也能一枪轰碎! 这么说吧,有了这玩意儿,赵言想在万军里头取敌将首级,就跟从自己兜里掏东西一样简单。 第五百三十二章:好守难攻 他抓起一发子弹,放在手心里仔细看。 铜壳底部刻着几行字母标号,弹头尖上的铜皮开了个小口,露出里面刺眼的铅灰色。 宝箱给的东西,跟他前世用过的一模一样。 赵言深吸一口气,拎着枪快步走到峡谷外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很自然地趴在地上,打开支架,枪托顶住肩膀,右眼凑到瞄准镜前。 镜筒里,一块至少三里地外的半人高石柱一下子就被拉到眼前,连上面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枪放平,右手拇指按住枪尾的保险拨片,从“s”档拨到“f”档,然后用力拉动拉机柄。 “咔嚓。” 子弹上膛。 他用舌尖舔了下手指,在空中试了试风向,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在野地里炸开,比打雷还猛。 滚烫的气浪从枪口冲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同时,赵言觉得右肩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瞄准镜里的石柱没了! 准确说,是从中间炸开了。 石屑四处飞溅,断口坑坑洼洼的。 石柱后面的矮土丘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深坑,边儿上还冒着青烟。 枪声一响,峡谷里好多兵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啥动静?” “有刺客!” “保护将军!” 很快,峡谷里就响起了拔刀声和惊呼。七八个亲卫几乎同时冲过来,领头的那个顺着声音的方向一路猛跑,不到二十秒就到了赵言跟前。 然后他傻眼了。 赵言趴在地上,肩膀上架着一把从没见过的黑色家伙,那玩意儿前端还飘着淡淡的青烟。 “将……将军?”亲卫一脸懵,“您没事吧?” 赵言慢慢站起来,枪口朝前,拇指把保险重新拨回“s”档。 “没事。”他语气很平静,“试了个新东西。记住,你们啥也没看见。” “是!”亲卫们赶紧点头,可互相看了一眼后,目光又落在那把黑色铁器上,眼里全是惊疑。 那到底是啥? 西域的火器? 赵言没解释,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还是跟想的一样,暴得根本不讲道理。 有这玩意儿在手,只要自己愿意,就能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弄死任何人。 蛮族的大单于! 齐国的皇帝! 敌军将领、先锋! 什么铠甲都挡不住这一枪! 赵言心脏狂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武器,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四十九发子弹。 还能再狙杀四十九次。 “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第一个挨这一枪?”赵言嘴角咧开一个兴奋的弧度,笑得又狠又狂。 试完后,赵言就让人弄了个木箱子来装它。 这玩意儿可是个大杀器,不能随便乱放。 而且得经常保养,才能保证里面的零件不会卡住出毛病。这个时代可没有修枪的设备和新零件,要是因为没保管好坏了,这玩意儿就成废铁了。 …… 赵言本来想在石门峡住一晚,但一想自己已经离开大屯镇好几天了,万一蛮人闯关,镇里的守军可能顶不住,再加上刚拿到三份城防升级图,他急着想回去试试。 于是他跟留守石门峡的百夫长们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几个亲卫骑上万里云匆匆赶路。 半天后,天快黑的时候,几个人已经能看到大屯镇的轮廓。 夕阳挂在西边山头,把整座城染成暗红色。 城墙上的旗子还在,没有烟火,没有喊杀声……一切正常。 他稍稍松了口气,催马加快了速度。 守门的士兵老远瞅见那匹雪白的万里云,立马扯着嗓子朝里头喊:“将军回来了!快开城门!” 门轴嘎吱嘎吱响了几声,大门慢慢打开。赵言骑马进了镇子,沿途的军民都赶紧让路。 他直奔镇中间的中军大帐。还没到,贾材就听到动静从里头迎了出来。 “将军!”贾材快步上前抱拳,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您可算回来了。” 赵言把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卫,上下打量了贾材一眼:“这几天我不在镇上,蛮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贾材摇摇头,跟在赵言身边往军帐里走:“没有,这段时间蛮人老实得很。自从上次咱们打退了拓跋部,就连蛮人的游骑兵都好久没露过面了。 言哥儿,你说他们是不是真怕了咱们,不敢再来了?” 赵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蛮人脾气爆又特别记仇。就算拓跋部被打没了信心,但蛮族还有别的部落,还有那个管着所有部落的大单于。 赵言虽然没见过大单于,可一个能统住所有蛮族的人,肯定是个又傲又强的人物。 他也许能忍得了跟镇南王府这个老对手打个平手,但绝对忍不了“长宁军”这么个刚冒头的小角色,让蛮族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 对方肯定会报复。 现在这么平静,八成只是暴风雨来之前那会儿安生。 “继续派探子盯着。”他沉声道,“千万别大意,蛮人越这样越不对劲。” “是。”贾材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问,“言哥儿,石门峡那边……怎么样了?问题应该不大吧。” “我亲自出手还能有悬念?当然打下来了!”赵言走进中军大帐,在帅案后坐下,端起桌上早就备好的凉茶一口干了,才接着开口,“石门峡那地方地势险要,好守难攻。我留了两个百人队在那守着,又让工匠赶紧修寨墙和箭楼。从今以后,那儿也是咱们的地盘了。” “以后哪个商队想从那儿过,都得给咱们交钱!”这才是赵言派人守石门峡的关键。 胡岚山脉是条很重要的商路。拿下石门峡,就等于卡住了好多地方来往通商的关口。 来往的客商要想平安过去,就只能给他交过路费。 这买卖稳赚不赔,还省力气。 不过赵言不打算学之前那些沙匪的做法。他只要一成利润。短期看赚的不多,可时间一长,那就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商人嘛,啥都没有钱重要。 第五百三十三章:说不出的质感 要是利润够大,哪怕要穿过打仗的地方、跑国外去冒险,他们也干。 可之前那些沙匪,动不动就要三成、五成的过路费,有时候还抢货抢人,这跟杀鸡取卵有啥区别? 日子长了,商队都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自己拼死拼活赚的钱大头全被沙匪吞了,谁还愿意来? 胡岚山脉确实是去西域最近的道,可沙匪这么狠,商人们八成宁肯重新找条路,也不在这儿当冤大头。 贾材脸上刚露出点高兴劲儿,忽然又想起什么:“言哥儿,你这次去印相国……” “还有件事。”赵言放下茶碗,打断他,嘴角一翘,“粮草搞定了。” 贾材一愣,眼立马亮了:“搞定了?印相国的粮食真能运到大屯镇来?” “我跟他们边关的将领昆布谈好了同盟,他们帮咱们运粮,作为交换,我得卖给他们一些便宜的军械,另外印相国要是挨打,咱们得出兵帮忙。”赵言几句话就把这趟的事说清楚了。 贾材听别的倒还正常,可一听说姜聿被留在那边“做客”,眉头就皱紧了。 “姜聿那性格太直,又不会藏着点,待在昆布军营里万一有人使坏,怕是得出大乱子。” 贾材是真担心这个兄弟,试探着问:“言哥儿,能不能跟昆布商量商量,把姜聿放回来,或者换个人去?” 赵言摇摇头:“换人肯定不行,我跟昆布都说好了,反悔反而惹人怀疑……放心,我安排好了,挑一百个机灵的护卫送过去,专门护着姜聿,出不了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贾材把这几天防务调整、新兵训练、器械修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赵言听得很细,时不时问两句,偶尔皱皱眉,不过……大体上还算满意。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行了。”赵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你先去忙,天黑以后让守备府周围的弟兄们撤远点,今晚我有点事要办。” 贾材一愣,差点想问什么事,但嘴张了张又闭上。 跟了赵言这么久,他早习惯了——不该问的别问。 “我这就去安排。”贾材抱拳退下。 夜幕一落,浓得像墨一样的黑色很快就把整个大屯镇罩住了。 月亮被厚云挡住了,地上只剩几盏灯火晃来晃去。贾材亲自带人在外围设了岗,谁都不准靠近。 赵言一个人站在城头上,抬头看天。 天上月亮早被云遮严实了,四周就剩几根火把在风里摇,光也暗得很。 守城的兵卒全被临时调走了。 贾材领着亲卫守在军镇大门外的空地上,防着万一出什么事。 远处西月氏那边的城庄黑漆漆的。 人都睡了。 都准备好了。 赵言从怀里掏出那三张城防升级图纸,借着城头上晃动的火光,一张一张摊开。 图纸上的线条很淡,看着简陋,但有种说不出的质感。 城防升级图。 这是他开钻石级宝箱得的另一件东西。 这东西能把一个人口不到三千、占地不超一百二十亩的城升级,正好大屯镇符合条件。 其他地方,不管是安平还是大龙山里的城庄,人口和面积都超了。 而且那些地方在洪州府里头,一时半会不会有危险。 可洪州府边上的这些军镇不一样。 它们是挡蛮人的第一道防线,破破烂烂这么久了,就算修过一次……也还是脆。 之前拓跋部打了两次都被打退,是因为他们没机会攻城,在城外就被赵言干翻了。 可洪州府边境那么长,赵言不可能每次都复制跟拓跋部那两场仗。 他也做不到分身,每个军镇都自己去守。 赵言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用城防升级图纸。” 刚说完,三张图纸中间那张亮了。 金光从图纸上的纹路里喷出来,像个太阳,比城墙上的火把亮多了,刺眼多了。 图纸悬在半空,慢慢转着。 赵言下意识退了一步,抬手挡光。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脑子一下被拉进了另一个地方。 他“看见”了整个大屯镇。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感觉! 每一段城墙、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清清楚楚出现在他脑子里,像一张精细的地图,每个细节都没藏住。 然后,变化开始了。 先是城墙。 大屯镇原来的城墙不到四米高,是夯土做的。这些年风吹雨打,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虽然修过一次,但裂缝还是到处都是。 可那道金光一罩下来,城墙的根基就开始往下扎,夯土变得硬实,砖石一块块往上垒,眼看着往高处长。 四米、五米、六米…… 赵言能听见砖石摩擦的嘎吱声,也能感到地面在轻轻抖。 城墙变了一刻钟左右,最后停在了八米高。 原本单薄的墙体厚实了不少,顶上宽到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外侧还加了垛口和射孔。接着就是箭塔。 镇里原来只有四座木头箭塔,搁在城墙四角,年头久了,连自个儿都撑不住。 这时候,四座箭塔在金光里哗啦塌了。原地上又冒出来十二座。 新箭塔是青石砌的,十六米高,里面有石头楼梯绕着上去,每层都留了射击口,顶上还能放小型投石器。 十二座箭塔杵在四角,直直戳向夜空。 然后是城门。 原来木头门换成了厚铁皮包的木门,门后面加了三道横闩,就是攻城锤也别想轻易撞开。 城门上面盖了门楼,门楼两边各伸出一个垛墙,能从高处往下打攻门的敌人。 不止这些,城墙内侧还多了几条暗道,连着各处防御工事,方便兵卒打仗时快速跑位,不用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城墙根底下挖了藏兵洞,能塞几百人,随时冲出去。 整个过程差不多半个时辰。 赵言站在城墙上,慢慢从那“俯瞰”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他大口喘气,脑门上全是汗珠子,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天上原本挡月亮的厚云被夜风吹散了,月光哗地洒下来。 赵言站在八米高的城墙上,往下看整个大屯镇。 夜风呼呼吹,他的披风被吹得啪啪响。 第五百三十四章:军法处置 城外负责守卫的甲士举着火把正盯着四周,突然发现军镇变了样,吓得互相交头接耳。 赵言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垛口。 砖石冰凉,摸着又粗又真。 不是做梦。 他收回手,攥紧拳头,忍不住大笑起来。 城下,贾材正扯着嗓子骂:“慌什么慌!都给老子站好,谁再乱动军法处置!” 贾材跟着赵言最久了,见过不少离谱的事。这次他自己也吓得不轻,但反应还算快。 他连骂带踢,把那些慌神的兵丁赶回原位,接着赶紧往城门那边跑。 赵言刚从城墙上下来,俩人在城门洞子里碰上了。 “言哥儿!”贾材压着嗓子,可声音里全是惊,“这到底咋回事?墙咋就突然……” 话没说完,因为他一进城门洞,才看清大屯镇变得到底有多大。 原来又矮又窄、只能过一辆马车的门洞,现在又高又宽。 顶上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拱形石头,每块都磨得有棱有角。 门后面架着三道粗横闩,每一道都有成年男人大腿那么粗,铁箍箍得死死的。 贾材伸手摸了摸那横闩。 又重又结实! 脚下踩的砖石都是会让你平实,一块挨一块,缝隙都没有。 原来破破烂烂的小军镇,现在成了一座结结实实的雄关,地方没变大,可守起来至少强了好几倍! 城墙的青灰色墙身让月光一照,发着冷光,垛口排得齐齐的,箭塔高得吓人。 就连镇里那些旧土房,也变成了青石盖的,硬邦邦的! “别问了。”赵言声音很稳,“你就当……老天爷帮的忙吧。” 贾材张张嘴,想说这哪是帮忙,这简直是老天爷亲自下手干了! 可他瞅着赵言那表情,到底没再说什么。 赵言拍拍他肩膀:“天亮之前,把镇里所有百姓和兵都通知到,就说……就说昨晚有神迹,上天保佑长宁军,谁都不许乱说、不许传闲话!” “明白了。” 贾材领了命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赵言上了箭塔,往北边旷野望过去。 月光洒在荒原上,远处的山黑乎乎趴在地平线上,像睡着的大兽。 那是蛮人王廷的方向,屯着几十万大军。 “大屯镇城防升了级,就算蛮族大单于亲自来……我也敢把他打回去,顺带宰了他主将!”赵言满脸自信,小声嘀咕。 …… 他从箭塔下来,回中军大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桌上蜡烛还亮着,他坐到桌后,拿出地图重新看。 大屯镇、剑门镇、卧牛镇…… 洪州府的边境线很长,到处是军镇。除了大屯镇,其他那些城池也得修修、升升级。 城防升级图还剩两张没用,想把所有军镇都升一遍肯定没戏……只能挑两个位置最关键、防御又最差的地方搞一下。 没多想,他就定了。 第一个永福镇,第二个松门镇。 洪州府的边境不是直的,山沟和丘陵多得很。这两个军镇的位置跟大屯镇能形成犄角之势,离其他军镇也不算远。万一别的地方挨打,不管是去支援还是让人跑过来躲,都能最快搞定。 他正盯着桌上的地图琢磨有没有更好的选择,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亲卫在外面喊:“将军,紧急军情!” 赵言眉头一挑:“进来。” 一个跑得满身灰的斥候掀帘子进来,单膝跪下,喘着气说:“将军,北边三十里外发现蛮人的踪迹,至少二十多骑,正顺着河谷往南走。” 赵言眯了眯眼。 三十里。 骑兵这速度,天亮前就能到大屯镇。 “他们发现你们了吗?”赵言问。 “没有。”斥候摇头,“我们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他们没往上瞅。” 赵言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在那边的长刀摘下来。 这帮蛮人还真会挑时候来。 虽说只有二十多骑,对大屯镇造不成啥威胁,但赵言心里清楚,这些人就是打前站的,肯定是替大部队来探路的。 就是不知道是拓跋部的蛮人,还是别的部落的…… “从先锋营叫五十个弟兄,跟我出城,把那帮蛮人骑兵抓回来。”赵言扭了扭脖子,“在印相国待这几天,骨头都歇懒了,正好趁这机会活动活动!” “将军,五十骑够吗?”斥候犹豫了一下,“那些蛮人看着不像普通的探子,马好,弓也大,跟以前碰到的拓跋部骑兵不太一样。” 赵言扭头看了斥候一眼。 “你叫什么?” “回将军,小的赵五!原是清水县的猎户,上个月才补进斥候营。” “猎户?”赵言多瞅了他两眼,“眼神不错,能看出弓大马好,以后就当个伍长吧!” 赵五一愣,接着高兴坏了,重重磕了个头:“谢将军!” 赵言摆摆手,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夜风扑面,带着初春还没散干净的干冷。 不到一刻钟,五十个骑兵就在守备府前的空地上站好了。 都穿着黑色轻甲,腰里挂着刀,马鞍上绑着长弓和箭。 赵言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先锋营这些骑兵,大部分都是长宁军一开始就跟着的老兵,忠心没话说,打仗也猛。“都给我听好了。” 赵言骑上万里云,沉声说,“北边来了二十几个蛮人,应该是蛮族的前哨。咱们出去把人抓回来,能活捉就活捉,抓不了就杀。记住,一个都不许跑掉。” “是!”五十个人齐声答是。 赵言一夹马肚子,万里云轻快地窜了出去,五十个骑兵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色里。 …… 出了大屯镇往北,地势慢慢变宽。 月亮又被云挡住大半,但还没黑到看不见路。 赵言带着队伍沿着斥候说的河谷方向快马赶路。 马蹄踩在软泥上,蹄子事先用布条裹了,只有闷闷的“噗噗”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响着。 “将军。”赵五骑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再往前五里就是河谷了,那边地势低,咱们要是直接过去,容易被他们先发现。” 赵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想?” 赵五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小人以前在山里打猎,碰上精的猎物都是从下风头摸过去。 第五百三十五章:打败仗找借口 这河谷两边都是坡,北高南低,蛮人要是顺着河谷走,肯定从南边矮坡那边露头。咱们绕到北边高坡上,从上往下打,他们跑都跑不掉。” 赵言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说: “行,听你的,你带路。” 赵五愣了一下,没想到将军真听他的,赶紧跑到队伍前面带路。 大伙跟着赵五,沿着河谷东边的山脊绕了个大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河谷北面的高坡上。 坡顶长着稀疏的灌木丛,正好能藏人。 赵言翻身下马,趴在灌木丛后面往河谷那边看。 河谷不宽,大概就三四十步。 两边是慢慢斜下去的土坡,河床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一条小细流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没人。 “他们好像还没到。”赵五趴在赵言旁边,小声说,“再等等吧。” 赵言点点头,没说话。 等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过河谷,呜呜地响。 赵言手按刀柄,眼睛盯着前头。 突然,赵五浑身一僵。 “来了。” 赵言顺他看的方向望过去。 河谷南边的拐弯处冒出几个模糊的黑影。 黑影越来越清楚,是一匹匹战马,马背上坐着人,正沿着干河床慢慢往北走。 一个、两个、三个…… 赵言心里数着。 一共二十九骑。 那些蛮人显然没发现前头有埋伏。 他们走得很随意,速度不快,还有人小声聊天,声音顺着河谷飘上来。 一个原来囚徒军出身的甲士凑过来使劲听了一阵,才勉强听出几个词。 “大王……” “呼延单于……” “拓跋部……废物……” 赵言听手下磕磕巴巴把那些蛮族话翻成齐国话,从这些零碎的词里也猜出了一些情况。 这些蛮族骑兵,应该是呼延部的,不是拓跋部的。 “蛮族大单于手底下有两个王,左贤王拓跋烈,右贤王呼延灼……这两个部落以前就是死对头,仇不小。” 赵言摸着下巴,脑子转得飞快,“现在拓跋部在洪州府打了败仗,呼延部肯定会趁机踩一脚。” 那人比别的蛮人高出一个头,穿着暗红色皮甲,腰上挂着弯刀,刀鞘上好像镶了点什么装饰,月光下偶尔闪一下。 应该是头领。 “传令下去。”赵言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等他们全进河谷,我从中间截断,你们从两边包抄。那个穿红甲的,抓活的。” 亲兵点点头,弯着腰沿着坡顶往后传话。 河谷里的蛮人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那个穿红甲的头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拉住缰绳,抬头往两边山坡上看。 就是现在! 赵言大喝一声,万里云从灌木丛后冲出来,直扑河谷。 “杀!” 五十个骑兵紧跟着从高坡上冲下去,马蹄声轰隆隆响,地面都在抖。 蛮人一下子全乱了。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被人打埋伏。 有人手忙脚乱去摘弓,有人拔刀,还有人拽着马缰就想往回跑…… 可这河谷太窄,那么多马根本转不开身,一时间人喊马嘶,乱成一锅粥。 赵言一马当先,直接冲着那个穿红甲的领头冲过去。 “齐人?白马?”红甲头目一眼看到万里云,瞳孔猛地一缩,用蹩脚的齐语问:“你……是长宁军的主将,赵言?” 赵言听了挑挑眉,懒得搭理,就冷笑了一声。 看来自己在蛮族那边已经有点名气了。 拓跋部那场大败,倒是帮自己把名声打出去了。 红甲头目见赵言不吭声,脸色也沉下来,拔出弯刀就迎面冲过来,嘴里用蛮话大喊:“呼延部的勇士们,骑白马那个就是赵言! 大单于说了,谁砍下他的脑袋,就用自己的姓氏重新开一个部落,当首领,赏六千头牲畜!三千户子民!” 重赏之下,不怕没人拼命。 “呼呼!” “锵!” 这话一喊出来,那些蛮人骑兵立马像饿狼见肉一样嗷嗷叫,刚才还想调头跑的几个也瞬间来了劲,拔出弯刀跟在头目后头就冲过来。 赵言冷眼看着冲过来的呼延部骑兵,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拿我脑袋换赏……” 他握紧刀柄,身体往前微微一倾:“你们也配?” 转眼间,红甲头目就冲到了跟前。 两匹马交错。 红甲头目双手握刀,从上往下劈,刀锋破风发出尖啸。 这一刀力气很大,要是劈实了,铁甲都能劈开。 赵言不躲不闪,单手举刀挡住。 “铛!” 金属碰撞声在河谷里炸开,火花四溅。 两刀相碰,红甲头目的弯刀当场崩了个口子,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他瞳孔一缩,不敢相信地看着赵言。 这个齐人看着不怎么壮,怎么力气这么大? 难道拓跋部那些家伙说的“赵言勇不可挡、跟天神下凡似的”那些话,竟然是真的,不是给他们自己打败仗找借口? 赵言没给他留多少反应的时间。 反手一刀横削过去。 刀锋贴着红甲头目的鼻尖扫过去。 他吓出一身冷汗,猛地趴低身子,险险躲过这一刀,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躲?” 赵言冷笑,又是一刀竖着劈过去。 红甲头目双手撑着刀,挡在身前。 咔嚓! 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过后,红甲头目手里的弯刀断成了两截。 蛮人造兵器的手艺本来就不如齐国,用的铁也差。以前他们能压着齐军打,全靠骑射厉害。 可赵言弄出马镫之后,蛮人最拿手的骑术也没那么管用了。 看自己的刀被砍断,红甲头目眼皮直跳,赶紧弯腰去拔靴子里的短刀。 这时,另外三个蛮人骑兵从两边围过来,三把弯刀一起砍向赵言。 这是蛮人常用的合击套路——正面有人牵制,两边有人夹击,让人很难防。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没提防万里云。 正面那把刀劈过来的时候,万里云突然仰起头,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一口咬住了刀刃。 那个蛮人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使多大劲都拔不出来,刀被万里云死死咬住。万里云猛的一甩脖子,连人带刀把那蛮人从马背上掀翻下去。 噗通! 一声闷响。 第五百三十六章:派上用场了 蛮人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看见两个碗口大的马蹄子迎面踩下来。 “啊啊!” “噗!” 惨叫声中,那蛮兵的脑袋被万里云一脚踢爆,血溅得到处都是。 “啊!” 又是一声惨叫从侧面传来。 长宁军的将士赶到,三把长刀同时捅进一个蛮人骑兵和他骑的马身上。 那家伙连人带马摔倒在地,血在干河床上淌开了。 河谷里各处都在打。 五十骑打二十九骑,本来就人多。更何况长宁军的骑兵是从高坡上冲下来的,借着地势,冲击力比平地冲锋猛多了。 蛮人虽然凶,可这种被动局面下根本没法组织有效抵抗。 一个蛮人骑兵拉满弓,瞄着赵言的后背。 还没等他松手,侧面飞来一支箭,正中他手腕。那蛮人惨叫一声,弓掉在地上,捂着流血的手腕想跑,被随后赶来的长宁军士兵一枪捅下马。 红甲头目往四周一看。 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他带来的人就被长宁军团团围住,死伤了十多个! “赵言! 他眉头紧皱,满脸都是被逼急了的狠劲,从靴子里抽出短刀:“呼延部的人,肯定能砍下你的脑袋!” “拓跋部没做到的事,你们也别想做到。”赵言笑了,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我刚才听你们说拓跋部是废物,可我看,你们比他们也强不到哪去……不,应该说一样废物!” 红甲头目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拓跋部之前输得那么惨,整个蛮族都在笑话他们。呼延部跟拓跋部斗了这么多年,现在憋着劲想打败赵言,好让所有人都承认呼延部比拓跋部强。 可现在…… 赵言说他们一样废物。 “齐人,去死!”红甲头目大吼一声,举着短刀拼命冲了过来。 赵言冷笑。 万里云又冲了出去。 两匹马交错的时候,他身子一侧躲开对方的直刺,长刀顺着对方的刀背滑下去,刀柄狠狠撞在红甲头目的胸口。 咔嚓一声,肋骨断了! 红甲头目喷出一口血,身体从马背上飞起来,重重摔在河床上,尘土扬了一片。 短刀也脱手掉了。 “绑了。”赵言把刀插回鞘。 两个兵立刻下马把红甲头目按在地上,用牛筋绳捆得死死的。 那蛮人还在挣扎,嘴里冒着血沫子,话都说不清了。 …… 红甲头目一败,战斗很快就完了。 河谷安静下来,只剩下战马喘粗气和伤兵低低哼叫的声音。 赵言看了看四周。 二十九个蛮人,死了十四个,伤了十五个,一个都没跑掉。 长宁军这边只有七个人受了轻伤,没死一个。 这个战损比相当吓人。 虽说长宁军人多装备也好,但能打出零死亡,说明他们的战斗力确实已经很厉害了。 这一仗赢得痛快。 赵言转头往北看。 夜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可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刚才红甲头目说的那句话。 蛮族大单于已经知道了他叫啥,还开出那么高的赏钱。 这意味着啥? 意味着拓跋部那场大败已经惊动了王廷,意味着蛮人已经把长宁军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接下来仗不好打了。 但赵言不害怕。 甚至有点……兴奋! 活捉那个红甲头目之后,赵言就带着人回了大屯镇。 连夜审了一通,问出来蛮族那边的一些新情况。 拓跋部在洪州府被打得大败而归,大单于气得不行,拓跋部里不少元老也对拓跋烈很不满意。 呼延部这时候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个劲地劝大单于,说把拓跋烈杀了能稳住军心。 但大单于最后没听他们的,没杀拓跋烈,只是把人叫到王廷,当着各部落首领的面抽了一顿鞭子,然后把拓跋部赶到后方去管粮草运输了。 赵言对这个结果不怎么意外。 蛮族的大单于虽然管着整个草原,可他手下那些部落并不是一条心。 尤其是呼延部和拓跋部,两家积怨很深。 这些年一直在明里暗里斗来斗去。 而这种争斗,恰恰是大单于乐意看到的。 因为不管是呼延部还是拓跋部,名义上都听大单于的,可实际上各自都有自己的人马,在自己部落里掌兵掌权。 他们在蛮族的地位,差不多就相当于齐国那些藩王。 大单于心里清楚,草原上这种部落分治的老规矩已经上千年了,不可能几十年就改成齐国那种皇权至上的制度。 他现在是蛮族的头领,是大单于,可要是哪个部落哪天强过了他,随时能把他从这位子上掀下来。 所以,平衡很关键。 大单于不杀拓跋烈、不重罚拓跋部,既能显出自己仁慈,又能防着呼延部将来一家独大,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能把草原统一起来、让所有蛮族都服他的人,果然不是个光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赵言感叹了一句。 他其实心里是盼着拓跋烈被干掉的。 前两次交手,虽然都是长宁军赢了,但赵言能感觉到拓跋烈手下那些人确实能打,拓跋烈本人也相当勇猛。 要不是手里有血旗,又提前设了埋伏…… 想赢拓跋部,真没那么容易。 现在拓跋部在长宁军手里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这种耻辱他们肯定记着,等将来缓过劲来、重新攒够了本钱,一定会杀回来。 “呼延部主动向大单于请战,说要两个月内拿下洪州府,还立了军令状……”赵言脑子里转着方才红甲头目交代的话:“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派上用场了。” 一晃眼,三天就过去了。 这三天里,赵言挑了一百个长宁军的好手,派到昆布的军营那边去,专门跟着姜聿,给他当护卫。 他还把剩下的两张城防升级图给用了,这样一来,三座升级后的军镇就能互相照应,形成支援的架势。 另外,赵言又让人给昆布带话,想请对方帮忙在印相国再买些大象、犀牛之类的大牲口,就算贵点他也愿意出钱。 虽然那种专门训练过的象兵坐骑很值钱,昆布一般不会随便卖,但赵言只要最普通的野象,不用训练,应该问题不大。 …… 第五百三十七章:摆了接风宴 赵言这边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应付蛮族下一波进攻的时候,印相国昆布的军营里也不太平。 这几天赫连光倒没主动来找姜聿的麻烦,就是巴松老拉着他喝酒聊天。 姜聿虽然记着赵言走前交代的话,不想跟昆布手底下那些将领走得太近,可架不住人家太热情——毕竟从进营开始,巴松就一直很热乎。伸手不打笑脸人,姜聿也不好意思每次都拒绝。 但他跟对方喝酒就是纯喝酒,但凡聊到什么敏感的事,姜聿就装糊涂或者装醉……从不随便表态。 后来赵言派来的一百个长宁军到了昆布军营,姜聿就开始按约定,教印相国的士兵们一些排兵布阵的训练方法。 这天早上。 姜聿刚跟长宁军的兄弟们练完一遍拳,正想歇口气,忽然听见营门口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动静。 接着他就看见好多将领都穿戴整齐、脸色正经,快步往营口那边赶。 连昆布都去了。 “这是咋了?”姜聿一愣。 这时候巴松也从军帐里出来,路过时笑着说:“姜先锋不记得了?前几天宴会上,王廷派使者来说要派个王子来军中历练,这是三王子来了!” 姜聿一听就明白了。 怪不得搞这么大阵仗,连昆布都亲自去接,原来是印相国的王室成员到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更觉得别扭了。 谁都知道,但凡跟王室、皇室沾边的人都不好伺候,更别说还是最尊贵的王子了。 他待在昆布军营里本来就想低调,尽量不让人注意,只希望这个王子来了别把局面搞乱吧。 到了晚上。 军营空地上点起了篝火,昆布为了迎接这位三王子,专门摆了接风宴。 排场比上次招待赵言还要大。 姜聿本来不想去,可昆布死活非要他去,还说了个要紧的理由。 三王子年纪不大,但他妈那头的家族在印相国势力挺大,以后很有希望接替王位。要是能跟他攀上交情……长宁军跟印相国以后的合作才能更稳当。 姜聿没辙,只能答应。可到了排座次的时候,他故意挑了最末尾、最不起眼的地方坐下。 没多久宴会开场,大家开始互相敬酒喝上了。 几圈酒下来,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三王子叫拉玛,大概二十五六岁,脸型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天生的傲气。 他穿了件白锦袍子,镶着金边,腰上别了把弯刀,刀上嵌满了宝石。他坐在昆布让出来的主位上,一手端着银杯,眼神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昆布坐在旁边,一脸恭敬,不停举杯敬酒。 巴松坐在更靠后的位子,脸上挂着点笑,眼睛却时不时往姜聿那边瞄。 姜聿面前的桌上摆了几样烤肉和水果,他没喝酒,随便吃了两口。 他心里清楚,这种场合越少喝越好。 可他想躲,未必躲得掉。 三王子又干了一杯,突然把银杯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挺响。 宴会上说笑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昆布将军。”苏卡转过头,“我这趟过来,听到点有意思的事。” 昆布赶紧欠身:“不知道三王子听到啥了?” 苏卡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听说你营里来了个齐人,轻轻松松打赢了赫连光,还在教士兵们怎么练兵。”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 姜聿的后背微微一紧。 昆布脸色一变,连忙解释:“三王子误会了!那个齐人是长宁军赵将军手下的先锋官,叫姜聿,是来我们军中帮忙训练的。我们跟长宁军已经签了盟约,互相帮衬,不是……” “帮忙训练?”三王子打断昆布,眼神终于转到角落里的姜聿身上。姜聿的长相一看就跟周围将领不一样。 三王子语气有点阴阳怪气,“难道咱们印相国的兵,已经差到要齐人来教了?”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巴松垂下眼皮,嘴角却轻轻一翘。 昆布脑门冒出一层细汗,连声说:“长宁军刚打赢了蛮人拓跋部,把姜先锋留在咱们这儿,也就是想跟他讨教点对付蛮人的经验,万一以后……” “行了行了。” 三王子摆摆手,像是随口一说,“他能打赢赫连光,那肯定有两下子。我这人最佩服有本事的人,今天碰上了,不如让我开开眼?” 说完,他拍了拍手。 黑暗里走进来两个大块头护卫。 俩人一左一右站好,肩膀宽得吓人,眼神也凶。 身上的肌肉鼓鼓囊囊,比姜聿还壮一圈。 “这是我身边的护卫,阿古拉和巴图。”三王子盯着姜聿,声音挺冷,“跟着我跑了不少地方,还算有点本事。今天正好让姜先锋指点指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姜聿皱紧眉头。 他本来想低调点,可麻烦总爱自己找上门。 愣了一会儿,姜聿站起来抱拳:“三王子太看得起我了。我姜聿是个粗人,没啥本事,赢赫连将军就是运气好。今晚是给您接风的宴,要是动起手来,多扫大家酒兴。” “我先走了。” 说完,姜聿转身要走。 “站住。” 三王子声音一沉,不让人反驳。 姜聿停下脚。 三王子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姜聿,一字一句地说:“姜先锋这是不给我面子?” “我没那个意思。”姜聿摇头。 三王子嘴角一翘,走过来几步:“姜先锋,你该知道,昆布将军虽然管着边防,权力不小,但说到底还是王室的部下。 我虽然没什么大能耐,可……给长宁军的粮道找点麻烦,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一出,宴会上安静得吓人。 连昆布脸色都难看了。 姜聿背对着大家,站了很久没动。 篝火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既然三王子有兴致,那我就献丑了。” 三王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去,端起酒杯:“好!痛快!阿古拉你先上,下手轻点,别伤了姜先锋。”阿古拉大步上前,两手一握,骨头咔咔响。 姜聿看着对方,心里有了数。 这一战不能赢。 第五百三十八章:彻底惹毛了 赢了,三王子脸上过不去,就跟赫连光一样。 赫连光是昆布的手下,想找自己麻烦不太容易…… 但三王子不一样。 到时候不光是自个儿惹一身麻烦,长宁军那边的粮草也得跟着遭殃。 可也不能输得太假。要是输得太明显,反倒把人彻底惹毛了。 最好就是打个平手。 阿古拉大步冲过来,先动了手。一拳带着风,直奔姜聿的脸。 这一拳力气挺大,但招式不怎么样。姜聿跟赵言学过形意拳,在他眼里全是漏洞。 他侧身一让,拳风擦着耳朵过去。 姜聿没还手。 光躲。 阿古拉连着攻了十几下,愣是碰不着姜聿一点边。 没一会儿,他喘气就粗了,眼里也多了几分着急。 “就只会跑吗!”阿古拉吼了一声,两只拳头一块砸过来:“没种!” 姜聿听了皱皱眉,瞅准机会架住他两条胳膊,顺势一推。阿古拉站不稳,往后倒了两步才站住。 “力气不小!” 姜聿笑了一下,低声夸了句。 阿古拉正喘着粗气想再上,三王子却皱了皱眉,摆摆手说:“行了。” 他看了看姜聿,又瞅了瞅阿古拉,脸色不怎么好看。 “巴图,你来。” 巴图听了,拔出腰里两把短斧,寒光直闪。 “你的家伙呢?”巴图用生硬的齐语问。 姜聿左右看了看,随手从旁边兵手里接过一把阔刀。 巴图的两把斧子在篝火下泛着冷光。他没像阿古拉那样试探,直接就扑了上来。 左斧砍向姜聿脖子,右斧横着削他腰。 两斧几乎同时到,一上一下,把躲闪的路全封死了。 姜聿眼睛一缩。 这巴图的招式又狠又老练,根本不是比武的路数,是战场上要人命的本事。 他把阔刀一竖,架住左斧,同时侧身闪。右斧擦着衣服划过去。 巴图左斧顺势往回拉,斧背上的倒钩直冲姜聿脸面。 姜聿往后一仰躲开,身子连连后退。 巴图两把斧子轮得飞快,招招都奔要害。 喉咙、心口、太阳穴! 姜聿的阔刀左挡右拦,刀和斧碰在一起,溅出一串串火星。 宴会上的气氛开始变了。 昆布眉头紧锁,几次想开口,可看见三王子苏卡正端着酒杯,嘴角带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到底没出声。 巴图又一斧劈下来。 姜聿拿刀一挡,顺着那股劲把斧头带到旁边去。 可巴图好像看出来了姜聿没下死手,嘴角一咧,笑得更狠了,手上攻势反倒更猛。 “齐国人,就这?” 他用蹩脚的齐国话嘲了一句,两把斧子交错着合过来,直奔姜聿喉咙。 这一下又快又毒。 姜聿心里一紧,赶紧把阔刀竖在身前挡住。 紧接着两把斧刃同时砍在刀身上,哐当一声,刺得人耳朵疼。 那股大力震得姜聿手发麻,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根粗旗杆。 没地方退了。 巴图身材壮实,力气本来就大,跟姜聿差不了多少。 这会儿他眼里全是杀意,右斧举过头顶,狠狠劈下来。 这一斧真要劈实了,姜聿的脑袋直接就得开瓢! 姜聿眉头一皱,侧身一闪。 斧刃擦着他肩膀砍进旗杆里,陷进去好深。 巴图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干脆扔了右斧,单手拿左斧横着扫过来,直奔姜聿脖子。 连着几下杀招,姜聿心里也火了。 长宁军现在买粮确实得用印相国,得用昆布,可两边不是什么低声下气求人的关系,是对等的合作。 印相国就一小国,全国百姓才三四百万,军队也就三五万。 昆布虽说是个统兵的大将军,手里也就七八千人。 论实力,长宁军要是能翻过胡岚山脉,绝对能把印相国搅个底朝天……到那时候别说一个王子,印相国那个王能不能坐稳位子都不好说! 姜聿在长宁军里的地位不用说,除了赵言,就他和贾材最靠前。 眼前这巴图、阿古拉不过是两个侍卫,仗着三王子的势就敢一个劲下杀手,也太不把长宁军当回事了。 姜聿眼皮直跳,脑子转得飞快。 他确实不想跟这个三王子结仇,想服个软,可人家明显不打算收手。 姜聿清楚,眼前这侍卫本事不弱,自己要是一直让着,搞不好会受伤甚至被重创。消息要是传到赵言耳朵里,两边合作立马就得黄。 跟了赵言这么久,姜聿当然知道他什么脾气。 自己要是真在这儿出了事,赵言哪怕放着蛮人进南境不管,也会先调兵过来把印相国打个稀巴烂。 “我去……”姜聿看着迎面砍来的斧刃,眼里闪过一丝狠劲,低骂一声。 这一斧,他没躲。 姜聿手里那把阔刀从下往上一撩,“锵”的一声,直接把巴图左手的斧头磕飞了。 巴图手上一空,整个人愣在原地,满脸不敢相信。 呼! 刀风响起。 姜聿脸上没什么表情,阔刀直接朝巴图脸上劈下去。 风压扑脸。 刚才巴图打得猛,跟姜聿离得太近,这会儿根本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在眼前越变越大。 “姜先锋,别!” “住手!” 两声喊几乎同时到,一声是昆布,一声是三王子。 嗡—— 阔刀落下,一道血顺着巴图的脸流下来。 宴会上安静得吓人。 巴图喉结动了动,额头冒出冷汗。 刀就停在他眉心正中间,刀尖已经划破了皮,再往前送几寸,就能直接砍进脑袋里。三王子脸色发黑,手里的银杯被捏得咯吱响。 姜聿看着巴图眼里的害怕,深吸一口气,慢慢把刀收了回来。 “承让了。”姜聿一抱拳,语气很淡。 说完,他把刀交还给旁边的士兵,转头对昆布说:“今晚我有点事,不陪各位喝酒了,走了。” 宴会上没人敢吭声。 姜聿也不等他们回话,转身就往远处走。 可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巴图一声吼。 姜聿心里猛地一紧,本能地侧身回头看。 只见巴图不知什么时候拔出了那把插在旗杆里的右斧,正朝他后脑狠狠劈过来。 这一斧子用了全力,带着呼呼的风声,杀气十足。 第五百三十九章:唯一的选择 姜聿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 自从到了昆布的军营,他已经够忍了,特别是今晚……但这人就是找死。 他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啪! 姜聿转过身,左手快得吓人,一把抓住了巴图拿斧子的手腕,然后右手攥成拳头,像炮弹一样砸出去。 正正砸在脸上。 巴图只觉眼前一黑,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宴会。 他整张脸像被铁锤正面砸中一样。 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壮实的身子往后倒去。 噗通! 巴图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土。 脸上全是血,眼睛翻白,手脚抽了几下就彻底昏过去了。 宴会上安静得吓人,谁都不敢吭声。 所有人都傻在那儿了。 姜聿慢慢把拳头收回来,指节上沾着红乎乎的血。 他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过去的巴图,胸口起起伏伏喘了几口气,像是在压着心里的火。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印相国那些将领全看呆了。 连赫连光也是一脸懵。 他真没想到,姜聿能这么横,连王子的亲卫都敢下这种狠手。 昆布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王子坐在主位上,脸上先是吃惊,然后变成了恼怒,最后是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沉。 他手里的银杯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酒顺着手指缝滴到袍子上,可他根本没注意。 姜聿转过身,正对着三王子。 他没行礼,没道歉,连句解释都没有。 俩人就这么对视了能有三个呼吸的功夫。 三王子的嘴角抽了抽,好像想放几句狠话,可一看到姜聿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也没有挑衅,就是简简单单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三王子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股凉意。 他见过太多人了。 听话的、拍马屁的、害怕的、装腔作势的。 可眼前这个齐人,明明在别人地盘上,只要他一声令下,几千个兵就能冲上来把他砍成肉泥,可这人脸上愣是没有一点怕的意思。 “三王子,我家将军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在别人地盘上要低调,但绝不能窝囊着。胡岚山脉不是真的翻不过去的天堑…… 我长宁军连蛮人都杀了不知道多少,早就证明过自己的本事了。”姜聿深吸一口气,嘴角一咧,笑了笑: “现在这世道乱得很,谁兵强马壮谁说话就硬气。我长宁军刚把拓跋部打得够呛,名声早就传出去了,想跟我们结盟的势力多了去了。” “至于粮草……印相国只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选项,但不是唯一的选择。” 巴图昏死在地上,血在土里慢慢洇出一小片暗红。 宴会上没人敢动弹,连喘气都故意压低了声音。 三王子慢慢放下那只被捏变形的银杯。 他两只眼死死盯着姜聿,那双细长眼睛里透出的阴狠劲儿,一点都没藏着掖着。 “好。” 三王子忽然大笑起来,两只手拍起了巴掌:“果然跟听说的一样,姜先锋不光手底下硬,这一身胆气也是没得说。” 他猛地站起来,旁边那几个印相国的将领也跟着全站起来了,有人手已经摸到刀把上。 气氛一下子紧得要命,感觉谁再出个声,立马就能打起来。 这时候昆布咬着牙站出来,快步走到姜聿和三王子中间,张开胳膊挡在那。 他先拿冷眼扫了一圈那几个想拔刀的将领,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想干什么?把刀收回去!姜先锋是咱们的贵客,我已经跟长宁军结盟了,你们这是想让我背信弃义吗?” 那几个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是想在三王子面前表现一下,可毕竟昆布才是他们直属上司,不敢不听。 等几个人把家伙收了,三王子的目光慢慢移到昆布脸上。 刚才昆布那话表面是训手下,其实就是说给他听的。 “昆布将军,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拐着弯骂本王子吗?”三王子皮笑肉不笑地问。 昆布脑门上冷汗直冒。 眼前这位三王子是印相国王最宠的儿子,让他来军队历练,就是为了以后能掌兵权。 没意外的话,将来王位大概率是他的。 “三王子,这是我的军营!您虽然是王族,身份金贵,但进了军营……职位也只是我手下的一个偏将!”昆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脸正色:“我不是指责您,是想告诉您!” “身为王族,不该为了争口气就坏了大事!” 这话一出来,宴会上全炸了。 没人想到昆布敢跟三王子说这种话。 连姜聿都很意外。 他看着昆布,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之前他还觉得昆布没什么本事和手腕,就是个靠资历混上来的普通将军,可现在……姜聿对他有点佩服了。 敢当着这么多人面,为了护着姜聿跟三王子对着干…… 这份胆量,确实没想到。 “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当王?”三王子冷笑。 “不敢。”昆布深吸一口气,表情很严肃,像豁出去了一样:“但今天,谁也不能动姜先锋!在我的军营,就得守我的规矩!” “不然就算闹到大王那去,我也不怕!” 三王子的笑彻底没了。 宴会上安静得像没人了,连火把烧得噼啪响都听着特别刺耳。 全场人都不敢喘气,眼睛全在昆布和三王子身上来回看。 三王子的手指头有点发抖。 这是气炸了的表现。他从小被父王惯着,朝里的大臣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哪被人这么怼过? “昆布。”三王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昆布抬起头,“我在边疆守了好些年,虽然没跟蛮人真刀真枪干过,但亲眼见过他们在草原上怎么横行。将来万一真打过胡岚山脉,就咱们这点兵力,根本扛不住。” “长宁军能把拓跋部打残,说明他们本事不小。有这么个盟友在,咱们以后多少年都能安稳过日子!” 第五百四十章:留反手的机会 “三王子今天要是因为一时生气跟长宁军翻了脸,将来印相国被草原狼骑盯上,找谁帮忙去?” 三王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明白昆布说的都是实话。 可明白是一回事,当着这么多人被教训是另一回事。 “好,真行。”三王子气得笑出来,指着昆布的鼻子,“你今天说的话,给我记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身后的侍卫赶紧跟上,其中两个抬着还昏迷不醒的巴图,一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今晚这场宴席的主角就是三王子,正主都走了,宴席自然没法再继续。 昆布脸色很难看,叫人收拾了残局,让手下各自回去。 “昆布将军。”姜聿走上前,抱拳说,“这次多谢了,只不过从今往后……你怕是不好过了。” 昆布摆摆手,苦笑:“姜老弟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三王子年轻气盛,性子又傲……我一直觉得他不是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但他妈家势力大,连大王都特别宠他,唉……” 姜聿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到了印相国之后,运气就一直不咋地。 先是得罪了赫连光,现在三王子又莫名其妙来找茬…… 昆布沉默了一下,接着说:“三王子这人记仇。你今天得罪了他,他肯定要找机会报复。虽然我暂时把他压下去了,可他毕竟是王族,我这个大将军……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姜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您是说?” “粮草的事,得再快点了。” 昆布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趁他还没派人回王城告状,大王还没听他那套瞎话,咱们先把第一批粮草赶紧运走。等事情定下来了,他想使坏也来不及。” 姜聿心里一动。 他本来以为今晚这么一闹,粮草的事可能要泡汤。 没想到昆布不但没翻脸,反而比之前还急。 这老将,比看上去有胆量多了。 “将军就不怕三王子以后找你算账?”姜聿问。 昆布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干。” 姜聿想了好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昆布将军,我姜聿认你这个朋友。将来有一天你要是在印相国被人排挤、打压,只要你开口,不管你在哪儿,我长宁军都会拼了命来给你撑腰!” “姜老弟,有你这话就够了。以后我要是真在印相国混不下去……就带人去投奔你们长宁军。 到时候,你可得在军中给我留个位子!”昆布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姜聿的肩膀,然后说:“晚上风大,先回去歇着吧。” “明天一早,我就催催阿木合,让运粮的队伍加快速度,争取三天之内把粮食送到石门峡。” “劳烦将军多费心了。”姜聿客气了一句。 又聊了几句,两人就各自走了。 …… 自从赵言把一百名长宁甲士送到这儿以后,昆布特意在军营里划出一块地方给他们住和训练,加上姜聿原来带的亲卫,一共一百二十多人。 这块地方晚上的值夜、巡逻,也都由长宁军自己管。 相当于在印相国军营里划了块小地盘。 从这点就能看出来,昆布对姜聿还是挺尊重的。 “姜大人!” 几个巡夜的守卫迎上来,“你回来了!” 姜聿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四周,沉声说:“告诉弟兄们,今晚值夜都打起精神来。要是有什么动静,马上来报给我。” “好!”守卫虽然觉得姜聿有点太小心了,但还是先点了头,试探着问:“大人,是不是刚才宴会上出了什么事?” “昆布的军营里来了个什么三王子,跟个疯子似的上来就找我麻烦……我把他的侍卫给打了。” 姜聿简单说了下经过,“他虽然不太可能直接在军营里向我们动手报复,但防备着点总没坏处。” 守卫们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有几个脾气爆的直接开口骂。 “什么狗屁三王子……”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货,真敢对咱们动手,老子亲手剁了他的脑袋。” “连拓跋部都被咱们打残了,一个小国王子,仗都没打过,也敢在姜大人跟前耍横?” “他要能咽下这口气就算了,要是不识相……哼!” 这帮长宁军将士全是赵言亲手挑出来的老兵,跟着他打过好多场硬仗,手上沾了不少蛮人的血,不管是打斗还是脾气,都算得上顶尖。 “嘘。”姜聿冲大伙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以前他脾气最爆,可后来官越当越大,手下人越来越多,姜聿也变了不少。 他知道当将领的不能光靠莽。 “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姜聿板着脸:“往后尽量别跟三王子的人打交道,除非真碰上没法调和的矛盾。” “能忍就忍着,忍不了就一次把他干趴下,别给他们留反手的机会!” 众守卫互相看了看,个个挺兴奋,齐声应道:“是!” …… 另一边,三王子带着人回到昆布安排的军帐里,脸上那股阴沉和怒气全没了。 换成了一种笑。 一种很放松、很自信的笑。 “殿下……您不生气了?”几个侍卫把晕过去的巴图安置好,其中一个看着三王子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生气?我干嘛要生气?”三王子挑挑眉,歪着脑袋反问。 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王子慢悠悠走到案几前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整个人懒懒散散的,态度挺温和,跟刚才宴会上暴怒摔杯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本王今晚挺丢人的?”他端着茶碗,眼神从碗沿上头扫过众人。 侍卫们不敢吭声,都低下头。 “我问你们话呢。”三王子声音不重不轻,可那股压人的气势一点不少。 侍卫头领跟了三王子好多年,算是最贴心的心腹。 他硬着头皮说:“殿下,属下脑子笨……就觉得殿下今晚受了不少气,那个齐人胆大包天,不光打伤您的护卫,还当众放狠话……实在是……” 第五百四十一章:无条件服从 “齐人?你说姜聿?”没等他说完,三王子直接打断,大笑起来:“阿古拉和巴图打不过人家,这是事实,再说本来就是我一直在找茬,那齐人翻脸威胁也正常,这有什么好气的?” 听到这话,大伙儿更糊涂了。 刚才宴会上三王子明明气得不行,怎么这会儿态度全变了? 三王子放下茶碗,扫了眼那些侍卫。 帐篷外面风刮得呼呼响,火盆里的炭偶尔啪嗒一声,把他影子映在帐布上,看着挺稳当。 “你跟了本王几年了?” 看他们还是没人猜出自己的心思,三王子叹了口气,有点失望,冲侍卫头领问道。 “回殿下,七年了。” “七年。”三王子点点头,“那你该知道,我做事从来不会没原因。” 侍卫头领一愣,接着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三王子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 远处,昆布中军大帐那边还亮着灯。 “我跟那个齐人没仇没怨,干嘛非要针对他?难道我真那么小心眼、那么霸道?”三王子冷笑一声,死死盯着远处昆布的军帐,“昆布守边关二十多年,手下边军快一万人。” “我父王能压住他,可我以后就不一定压得住了。” 侍卫头领心里一震,终于懂了。 “所以殿下今晚……是为了昆布?” “没错!”三王子放下帘子转过身,火光映在脸上,那双细长眼睛闪着光,“我要试试昆布对我的态度,是听话还是抵触!试试他手下那些将领,到底是怕王权,还是只听昆布的!” “结果……”他笑得更深了,“结果挺有意思。” “昆布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大!他不仅当众顶撞我,还说什么‘我的军营就要守我的规矩’!” 三王子眼神里带着点阴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昆布心里清楚,我来军中不是为了锻炼,是为了夺他兵权!他在怕,怕到不惜翻脸也要在我面前立威。” 王权是什么? 是不能质疑! 是无条件服从! 就算命令是错的,下属也不能违抗! 侍卫头领挑了挑眉,说:“殿下,当时昆布那些手下里,不是有几个跟在你身后,想拔刀砍那个齐人吗?” “那些将领……”三王子顿了一下,嘴角露出点看不起的笑,“他们拔刀的时候倒是挺积极,可昆布一句话,他们就乖乖把刀收回去了。这说明他们骨子里还是怕昆布,胜过怕我。” 侍卫头目听完,后背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今晚宴会上那些看着乱糟糟的事,什么打架、闹腾,原来全都在三王子的算计里头。 那个被打得晕死过去的巴图,那些拔刀又收回去的将领,还有昆布那通硬气的顶嘴……三王子全看在眼里,一个没落。 “不过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三王子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眉心说:“我听说赫连光被那个齐人打败以后,一直恨得不行,可昆布老压他一头,这倒是个能利用的地方。” “要是能把昆布手底下这些亲信一个个挖过来,他那点权力很快就被架空了。” 侍卫们一听,立刻抱拳行礼:“殿下英明!” “至于那个齐人……长宁军是挺能打,可胡岚山脉护了印相国这么多年,蛮人翻不过来,齐人一样翻不过来。”三王子想了想,接着说:“就拿他当我抓军权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吧,是死是活,看他自个儿的命。” “大不了,事成之后我赔长宁军一笔钱。” “这世上没啥事是钱摆不平的。” 第五百四十二章:肯定有门道 侍卫头目听完,额头上直冒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晚上宴会上那些看着像失控的场面,其实全是三王子早就算计好的。 那个被打到昏死的巴图,那些拔刀又收刀的将领,还有昆布那通慷慨激昂的顶撞……三王子全都看在眼里。 “不过也不是白折腾。” 三王子伸了个懒腰,揉着眉心说,“我听说赫连光被那个齐人打败以后,一直记恨着,昆布又处处压他一头,这是个机会。” “要是能把昆布手底下那些心腹一个个挖过来,他很快就成光杆司令了。” 侍卫们一听,立马抱拳行礼:“殿下英明!” “至于那个齐人……长宁军确实厉害,但胡岚山脉保了印相国那么多年,蛮人过不来,齐人也过不来。” 三王子想了想,“就拿他当个垫脚石吧,我能借机抓点军权。他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命。” “大不了,事后我赔长宁军一笔钱。” “这世上没什么事是钱摆不平的……” 夜深了。 可昆布的军营里并不消停。 三王子的侍卫趁黑去找了昆布手下的几个将领。 他们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去的。 就算明知道整个军营都是昆布的人,这些侍卫还是没半点躲闪,当着巡夜士兵的面就进了将领的军帐。聊了一刻钟左右,侍卫们才笑着走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军营里士兵们已经列好队,在各营口军官带领下操练。 昆布慢慢走出中军大帐。 “将军!” 那个正在练兵的卫序营将领看见他,马上抱拳行礼。 昆布点点头,问:“这两天兵练得怎么样?工器营那边打的马镫……有做好的吗?” 卫序营将领回答:“这几天姜先锋教了我们一些长宁军的练兵方法,士兵们的队列确实比以前整齐了,战斗力还没看出啥明显提升…… 就是很多人都喊累,姜先锋教的方法练起来太狠了,连一些老兵都受不了。” 长宁军的练兵方法非常严,训练强度大,因为赵言建这支军队的时候,周围全是敌人。 他特别着急,想让自己的军队在最短时间里打出战斗力。 用的训练方法,全是上辈子练王牌部队时那种魔鬼套路。 能跟上的就留下来,跟不上的直接淘汰。 正是因为这么狠的练法,长宁军才能在几个月里冲到天下第一流军队的行列。 印相国的军队好多年没打过仗了,平时训练就是糊弄糊弄,突然加大强度,很多人扛不住,天天叫苦。 “另外工器营那边说了,马镫做起来倒不算麻烦,可咱们军里的铁不够。先做三五十件吧,想大批量造,还得去甘棠城买点铁石回来。”卫序营的将领把情况一五一十跟昆布说了。 昆布听完点点头。 “长宁军起来才几个月,就能正面打垮拓跋部,他们的练兵法子肯定有门道……告诉底下的兵,再累也得撑住,谁要敢偷懒,按军规办!” 卫序营将领一听,脸色认真起来,沉声应了句是。 俩人又聊了几句军务,接着昆布话头一转,语气很随意的问: “听说昨儿宴会散了以后,三王子的人找你见面了,都聊什么了?” 这话一出,卫序营将领当时就愣了。 表情一下紧张起来。 说话也不利索了,磕磕巴巴的:“他……他们就问了末将一些军里的注意事项,还有我的出身,啥时候参军的那些事……” 昨晚宴会上,他亲眼看见昆布和三王子闹了不愉快,自然明白昆布现在问这话啥意思。 他是昆布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心里肯定向着昆布。 可三王子身份高,他也不敢得罪。 昨晚三王子的侍卫找上门,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宴会上刚翻了脸,半夜对方的人又来找自己,换谁都得被怀疑。 “真的?”昆布转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一股特别强的压迫感直接压过来。 卫序营将领呼吸都急了,扑通一声单膝跪下,语气又急又认真的解释:“将军,我说的全是实话,不敢骗您。您要是不信,可以把昨晚巡夜的卫队叫来,他们能给我作证!” 昆布眼神闪了闪,像是在琢磨这话是真是假。 气氛闷得不行。 没一会儿,昆布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把地上那人拉了起来:“瞧你吓得……我就随便问问,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心腹,我还能不信你?” “再说了,咱都是给大王卖命的,别说你没跟三王子的人嘀咕过什么,就算真说了又能咋地?” “三王子是王族,咱们当臣子的,本来就应该有啥说啥!” 昆布笑得挺和善。 可卫序营那个将领还是从他笑里瞧出了一股压着的火气。 “将军……” 他刚想再说点啥,昆布一抬手给他拦住了。 “我去营里转转,你接着带兵练,好好练,你还年轻……有前途。”昆布拍拍他肩膀,没让他再开口,转身就往远处走了。 …… 三天后。 昆布特意催了好几遍,押粮的队伍总算顺顺当当到了石门峡。 当地管事儿的长宁军百夫长赶紧叫人接手粮车,又派人送信去大屯镇。没过多久,赵言就派了专人来接应。 一百五十万斤粮食,从胡岚山脉浩浩荡荡运出来,分头送到洪州府边境各个军镇里头。 可能因为之前来探路的蛮人骑兵全被人收拾干净了,这几天呼延部也没派大部队来边境捣乱,长宁军运粮这趟活儿倒是挺顺利。 粮食一入库,赵言算是彻底放了心。 有了粮,就啥后顾之忧都没了。 接下来他只用一门心思琢磨怎么对付呼延部就行。 “可惜昆布这回没再送几头大象来……”赵言看着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高兴归高兴,还是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 上次开了那个钻石宝箱,让大屯镇和另外俩军镇的防守力量一下子上了个大台阶。 这让赵言对这种只有印相国才有的大家伙特别上心。 不过大象在印相国地位挺特殊,除了运货、当坐骑,有的地方还把它们当神灵供着,民间不少人拿大象的样子修庙。 第五百四十三章:更大的自主权 这么个情况,就算昆布想大批抓大象也不容易。 印相国跟齐国不一样,人家政权稳当,王室对各地管得挺严,不像齐国这么乱哄哄的。 昆布手里有兵权不假,但也不能想干啥就干啥。 顶多是在他自己兵力能覆盖的地盘上,有更大的自主权罢了。 “暂时弄不到更多大象也无所谓……” 如今边境天气也暖和了,外面的草原和山谷里藏着不少野兽。 趁着呼延部还没来,我正好出去打一圈猎,再让大龙山里头的人送点抓来的活兽子过来,尽快多搞点宝箱出来。”赵言吸了口气,小声念叨着。 粮草搬进仓库的第二天一早,赵言就带着一队骑兵出了大屯镇。 天彻底热乎了,草原上的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枯草跟新草混在一起的皮子。 空气里有股泥巴化冻后的腥味儿。 “将军,咱往哪边走?”大柱拉住马,跟在赵言旁边,手里攥着长矛,眼睛来回扫着周围。 “往西北,那边靠着胡岚山的尾巴,山谷多,野兽应该不少。”赵言看了看天,“天黑前赶回来,尽量多打几头。” 这次他带了三十个骑兵,全是长宁军里最厉害的斥候老手。 马队顺着草原上若隐若现的兽道往西北猛跑。 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地面开始起伏,平草原变成矮山包和灌木丛。 远处胡岚山的分支横在地平线那头,山脚下一大片干了的老河道和碎石头滩。 赵言拉住缰绳翻身下马,蹲下来仔细看。 泥巴上有新踩的爪子印,边上还带着翻起来的湿土,一看就是今早留下的。 “是狼。”赵言拿手比了比印子的大小和距离,“一群狼,少说二三十条。” 大柱凑过来瞅了一眼,皱了皱眉:“狼这玩意儿贼精,鼻子还灵……咱这么多人,怕是还没靠近它们就跑了。” 赵言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所以不能大张旗鼓追,得设套。来,把打猎的家伙都拿出来!” 他往四周看了看,盯上前边一个窄窄的谷口。 谷口两边是矮坡,坡上长满了灌木丛,谷底是条干了的溪沟,弯弯曲曲往里伸。 “那地方行。”赵言抬手指向谷口,“大柱,你带十个人绕到山谷另一头,找到狼群就往这边赶。 我领着剩下的人藏在两边坡上,等狼群进了谷口就拿兜网盖下去,再一起射箭……记着别射要害。” 大柱想了想就点了头:“行,听你的。” 赵言拍了拍他肩膀,“动静弄得越大越好,狼群一慌只会往前冲,不会往回跑。” 大柱咧嘴一笑,点了十个人翻身上马,兜了个大圈朝山谷深处奔去。 赵言把剩下的人带上两边山坡,马拴在背坡的树丛里,所有人都藏到灌木丛后头,拉开弓搭上箭,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山坡上很安静,就风吹灌木丛的沙沙声,偶尔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 赵言趴在灌木后面,眯着眼盯着谷口。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马叫、人喊、刀鞘磕马鞍的噼啪声,全搅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响。 接着就是狼嚎。 先是短促的几声警告,然后变成一片接一片的吼叫。 赵言的手指把弓弦又紧了紧。 谷口的碎石路上,第一匹灰褐色的狼蹿了出来。 这头公狼很壮,比普通猎狗大一圈,腿长,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立着,嘴里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它冲出谷口没急着往前跑,先停了一下。 抬起头左右看,鼻子不停地吸,好像在闻前边有没有危险。 赵言憋着气,一动不动。 公狼没发现山坡上藏着人,扭头朝身后吼了一声,然后撒开腿往谷口外狂奔。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越来越多的狼从山谷里涌出来。 它们顺着干了的溪道往外跑,身后扬起一片土。 赵言大概数了数,至少三十多头。 “放!” 赵言一声令下,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直接罩住了狼群最前头那几头大公狼。 “嗷嗷嗷!” 那几头公狼发现中了埋伏,立刻张开大嘴想咬破身上的网。 但这些网是特制的,每个打结的地方都绑着带倒刺的铁钩。 公狼越使劲挣,铁钩就往肉里扎得越深,越挣不开。 接着,赵言抬手举弓瞄准下边的狼群,猛地松开弓弦。 他身边那二十个长宁军也一起动手,全都射了出去。 一转眼,箭跟下雨似的。 利箭破空飞出去,带着尖啸扎进一头狼的腰肚子。 那头狼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就倒在血里不动了。 狼群一下子炸了。 有的狼中箭后拖着伤腿拼命往前跑,还有几只小狼被吓破了胆,掉头就往山谷里逃。 可它们正好撞上从后面追过来的大柱等人。 大柱骑马冲在最前头,手里长矛当棍子使,一棒子就把迎面扑来的一头狼砸翻在地。 他后头的骑兵也没闲着,举着刀枪就往狼身上招呼。 前后一夹击,狼群彻底顶不住了。 它们被堵在谷口这块小地方,跑没处跑,躲没处躲。 有几头暴躁的公狼想冲上山坡反咬一口,可赵言箭法太准,三十多步远基本上一箭撂倒一个,根本不让它们靠近。 打了不到一刻钟,完事了。 谷底碎石路上横七竖八躺着狼尸,血腥味浓得呛人。 有几头重伤没死的还在那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吟。 大柱骑马到赵言身边,翻身下来,脸上笑得挺兴奋:“言哥,总共三十六头狼,打死十二头,剩下的都在这儿……一头没跑掉。” 赵言满意地点点头,顺着山坡走下去。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开始给没死透的狼补刀。 手起刀落,眼前有些熟悉的光开始闪动。 狼尸上冒出青灰色的光,然后聚成一尊尊黑乎乎的宝箱。 黑铁宝箱。 三十六头狼,爆出来二十一尊宝箱。 虽然全是黑铁级的,但架不住数量多,凑一块也是不少东西。 “大柱,叫人收拾一下,狼皮剥下来能当毯子,狼肉带回营里当口粮,别糟蹋了。” 第五百四十四章:彻底顶不住了 赵言站起来,把二十一尊黑铁宝箱合成七尊青铜级的,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大柱说道。 长宁军的兵们立马忙活起来。 赵言没急着开宝箱,而是走到谷口高处四处望了望。 远处山脊线上,一片矮树林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片树林挨着一堆乱石头,石头旁边隐约能看到几个黑乎乎的洞口。 “那边还有东西。”赵言抬手一指,“来五个人,跟我过去看看!” 很快,五个兵听令跟在他身后,悄悄朝洞口摸过去。 …… 大约一刻钟后,赵言靠近洞口,冲身后的兵打了个手势。 五个人立刻散开,悄悄占了有利位置。 接着,赵言从怀里掏出一块像草饼似的东西,用火折子点着,直接顺着洞口扔了进去。 滚滚浓烟很快从洞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辣味。 浓烟里突然蹿出好几道影子。 是猞猁,比狼小很多,毛是黄褐色的,身上有深色斑点,尾巴短,耳朵尖上有一撮黑长毛。 它们动作特别快,从洞口钻出来就没停,直接朝四面八方跑。 “猞猁!”赵言眼睛一亮,拉弓就射。 这玩意儿个头不大,看着像大猫,但其实是狠角色,比狼还凶。 一头猞猁被箭射中后腿,叫着翻倒在地,可马上又爬起来,拖着伤腿钻进了灌木丛。 另外几头在乱石和灌木里左冲右突,几下就蹿出百来米远。 五个兵赶紧追上去。 可人哪跑得过猞猁? 眼看距离越拉越大,本来在树林里闲着的万里云突然冲了出来,撒开蹄子像风一样追上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听着都牙酸。 一头猞猁被万里云一口咬掉了后腿,惨叫不止,倒在血里,用前爪乱抓。 可它的抓挠对万里云来说就跟挠痒痒一样。 万里云根本没搭理,抬起前蹄重重踩在它另一条后腿上,确认它跑不掉了,才转头去追别的。 赵言走过去,伸手按住猞猁的脖子,使劲一拧。 咔嚓。 猞猁身体猛地一绷,然后就软了。 一道青光闪了一下。 “居然是个青铜宝箱?”赵言看着猞猁尸体上冒出来的宝箱颜色,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 猞猁爆的宝箱等级比野狼还高。 没多久,远处又传来一声惨叫。 显然是另一只倒霉的猞猁被万里云逮到了。 赵言快步跑过去,照样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它的脖子。 但这回猞猁尸体上没光。 没出宝箱…… 赵言摸了摸鼻子,暗暗叹了口气。 打了这么久,他已经摸清了爆宝箱的几率。 每杀一头野兽,出一半几率出宝箱。 至少白银、黑铁、青铜是这样的。 至于更高级的黄金、钻石级,他到现在也只杀过一头虎和一头象,很难算出到底什么概率。 按他的想法,就算是再凶的野兽,也可能啥也不爆。 “将军,我们又逮到一头!” 这时候,远处有个士兵喊了一嗓子。 他高高兴兴跑过来,手里拎着之前被赵言一箭射伤的那只猞猁。那畜生还没消停,爪子乱挥,在士兵的甲片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赵言看了,笑了一下。 他抬手举刀,顺着猞猁胸口捅进去。血往外一涌,那畜生没多久就不动了。一道银光跟着聚了起来。 第二口青铜箱子! 三只出了俩…… 这几率还行吧。 赵言摸着下巴,加上之前那三十六头狼的收获,这一趟下来已经弄到九口青铜箱子了。 “开头还挺顺。”赵言心里算了一下,九口青铜合成一口黄金没问题。 但他现在有点纠结……是全都合了,还是分开开? 黄金箱子里给的东西确实强,可青铜和白银里的也不算差。 小白龙、三月春的酿酒术,都是从青铜和白银箱子里开出来的。 要是开黄金,只能开一次。 但开白银能开三次。 青铜的话,能开九次。 关键是……箱子里开出来的东西,对现在的赵言到底有没有用。 要是全合成一口黄金,万一开出来的东西他眼下用不上,就等于浪费了三次、九次的机会。 “要不,赌一把?”赵言摸着下巴,脑子转得飞快。 到现在为止,黄金箱子开出来的东西还没一个废的。 遣将虎符、千里神行、万里云、血旗…… 每一个都能算赵言的压箱底宝贝。 “算了,先把箱子留着……反正还没到中午,再继续转转。要是能再多杀几头野兽爆箱子,就合成一口黄金,再开几口白银青铜。”赵言深吸一口气,心里做了决定。 …… 那几头猞猁,最后只抓到四只。 第四只也没爆箱子,赵言有点失望。 之后快到中午,他带着人找了个下风口点起篝火,烤了点狼肉当干粮。吃饱喝足,又带着士兵上路找猎物。 但下午赵言的运气好像没那么好了。 整整转了三小时,愣是没发现什么大猎物,就碰到几头落单的黄羊。好在爆率还行,五只黄羊爆出四口黑铁箱子。 “言哥,天快黑了,该回去了。”大柱看了眼西边的太阳,出声提醒。 赵言应了一声,让手底下的人把打的猎物全装好,翻身上马,准备往回走。 马队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赶。夕阳把草原照得一片金黄泛红,远处的胡岚山脉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紫色的影子,天地之间又宽又安静。 等回到大屯镇,天已经黑透了。 赵言让人把猎物送到后勤营处理,自己回了中军大帐,叫亲兵看好帐门,谁都不准进来。 油灯点着了,昏黄的光把帐子里的黑给赶走。 赵言盘腿坐在矮桌前,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合成黄金宝箱!” 【消耗青铜宝箱x9,合成白银宝箱x3!】 【消耗白银宝箱x3,合成黄金宝箱x1!】 “呼……打开所有宝箱。”赵言轻声说。 “打开黑铁宝箱,获得:精钢箭矢x200。” “打开黑铁宝箱,获得:止血散x5。” “打开黑铁宝箱,获得:军用铁锅x10。” “打开黑铁宝箱,获得:粗盐x50斤。” 一连串的奖励提示在脑子里飞快闪过,赵言竖起耳朵听着,眼睛盯住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宝箱。 第五百四十五章:真是个好宝贝 在他看着的时候,那个黄金宝箱慢慢打开了。 “叮!打开黄金宝箱,获得……”“叮!恭喜宿主获得五色尊令旗!” 随着一声好听的提示音,黄金宝箱开了,一支脑袋大小的五色令旗出现在赵言手心里。 它的大小和样子跟之前从宝箱里开出来的血旗差不多,就是颜色和花纹有点不一样。 血旗通身是红的,上面绣着一个凶巴巴的暴戾虎兽。 而五色令旗分成银、蓝、黑、白、青五块区域,每块区域里头都有一个很古老的字符。 赵言看着手心里的令旗,眉头往上挑了一下,然后集中精神,几行详细的文字介绍就出现在了眼前。 【五色尊令旗】 【消耗品:10/10】 【介绍:听说是太平道祖师年轻时走南闯北、救济穷人用的法器之一,令旗一挥,天象都能改,能变换天气!】 【使用时,可以选五种天象里的一种,落到指定的区域,最远能管方圆五里,天象持续一刻钟,用完要等三天才能再用。】 看完介绍,赵言猛地站起来,使劲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 这东西…… 原来这是个能呼风唤雨的法器? 虽然只能用十次,用完就没了,但……掌控天气这种事,就算以后科技再发达,能上天入地了,也还是做不到! 这五色尊令旗,简直就是个开挂的存在。 一场大风,一场大雪,或者一场大雾,单看好像没什么厉害,可要是在两军打仗的时候用,那就能直接扭转战局。 更关键的是,它对敌人心理上的打击。 这个年代虽然没有真神仙显灵,可不管是齐人、蛮族人,还是突厥印相国那边,他们都有自己拜的神。 你想想,两边军队正对垒呢,赵言阵前把令旗一挥,原本大晴的天突然下起暴雪,或者平地里冒出漫天大雾……对面军队看了会怎么想? 肯定是天罚。 是神迹。 是对方有神明保佑的证据。 到那时候,敌军士气直接崩了,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好宝贝,真是个好宝贝……”赵言小心翼翼地把五色尊令旗收好,眼里直放光。 这回开宝箱的奖励,没让他失望。 虽然四个黑铁宝箱开出来的大多都是些军需杂物,但这个黄金级的宝箱强得离谱。 看来以后还是得合成高级宝箱才行。 正高兴着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将军,贾副将来了!”亲卫低声喊了一句。 “让他进来。”赵言说。 帐帘一掀,贾材大步走进来,在赵言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拆开的信递过去。 “将军,大龙山那边送来的信。”贾材语气有点严肃,“他们已经准备了一批活兽往这边运,数量不少,但路上出了点事。” 赵言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押送的百夫长写的,内容很短。 他们这次一共运了二十多头野猪、三只花豹、两头熊,还有十几头野鹿。但走到半路上,有一头受伤的野猪突然发狂,撞翻了笼车,咬伤了两个士兵。 最后虽然把野猪制服了,可有两个笼子彻底散架,跑了三头野猪和四只鹿。 “受伤的弟兄怎么样?”赵言放下信,皱着眉头问。 “没有生命危险,但有两个伤得不轻。一个被野猪獠牙捅穿了大腿,另一个胳膊骨折了,短时间怕是动弹不了。” 贾材叹了口气,“安平城到边境好几百里路,押送活物本来就不容易,再加上那些畜生受了伤之后格外暴躁,弟兄们也是尽力了。” 赵言想了想,点了下头:“让他们先把伤兵安顿好,不用急着走,稳稳当当的就行。” “明白。”贾材应完又问,“言哥,你明天还出去打猎不?” “去。”赵言说得干脆,“天暖和了,草原上的那些畜生也躁动了,趁着呼延部还没来,多攒点家底吧。” 有了拓跋部那场惨败在前,呼延部要是大举打过来,肯定会格外小心,不会再轻易踩进坑里。 长宁军想赢,难度比对付拓跋部得翻好几倍。 贾材跟了赵言这么久,从他身上那些反常的地方也猜得出来,赵言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肯定跟打猎有关。 他点点头,把今天大屯镇里的军务说了一遍。 赵言听完,突然问了句:“老贾,你最近跟安和郡主处得咋样了?” 一听这话,贾材难得老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我俩吧……就卡在那儿了。她不讨厌我,还老帮我缝衣服,但我总感觉中间还有点生分。” “若即若离?”赵言一挑眉。 “对对对,就这感觉。”贾材直点头,“我俩跟好朋友似的,挺能聊,就是不像搞对象的。言哥,你说我该咋办?” 贾材看起来挺郁闷,眼巴巴瞅着赵言,盼他能给支个招。 赵言也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下。 要说上阵杀敌、斗心眼子,他确实不怕,可谈情说爱追女人这事,赵言真不比贾材强多少。 完全也是个门外汉。 赵言仔细合计了一下,自己身边这些最亲的兄弟,姜聿、贾材、小武、六子、陈榮这帮人,除了三四个,剩下大部分都是光棍。 杀人他们拿手,追女人……他们能给的建议,基本等于给鱼配自行车。 “呃……”看赵言憋半天没憋出话来,贾材也挺知趣地摆摆手,“算了,感情这事勉强不来,我还是自己琢磨吧。” “言哥,你先忙,我走了。” …… 同一时间,石门峡另一头的印相国营地里,暗地里正有股动静在悄悄折腾。 三王子坐在自己军帐里,旁边的侍卫手里捧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备注。 “已经接触了多少人?”三王子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问。 “回殿下,一共找了七位将领。” 侍卫翻看名单,一个一个地报:“卫序营的将领罗摩,斥候营的将领帕拉瓦,后勤营的副将提婆,左翼骑兵营的统领阿周那,还有三个百夫长……都明说了,愿意跟着殿下干。” 第五百四十六章:绝对不浅 “罗摩?”三王子眉毛一抬,“就是昆布亲手提拔上来的那个卫序营头头?” “没错。”侍卫笑了笑,“那天宴会之后,我按殿下的意思,派侍卫当着他营里巡夜兵的面,直接进了他的军帐。” “昆布第二天果然找他去谈了话,虽然没有当场发火,但明显已经不放心他了,对他很不满意。” “好。”三王子放下茶杯,笑得很满意,“昆布这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重。尤其是他越信任的人,越受不了一点背叛的嫌疑。 罗摩被他这么一怀疑,心里肯定慌得不行,这时候咱们再给点好处,他自然就倒过来了。” 侍卫连连点头:“殿下高啊。” 这就是当初三王子让侍卫不用偷偷摸摸见那些将领的原因。 要是让侍卫鬼鬼祟祟去找人,昆布压根不知道,那不就白费劲了。 现在不管那些将领答不答应三王子的拉拢,昆布心里都会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将领们被昆布质问之后,心里也不踏实。他们会想,昆布是不是不信我了?跟着他还有没有前途?与其在一个不信任自己上头那儿提心吊胆,不如投一个更有本事的靠山。” 三王子伸了个懒腰,转过身,眼神发亮地看着侍卫:“这就叫齐国人常说的阳谋。我不用真干什么,就轻轻推一把,剩下的事昆布自己会替我干完。” “照这么下去,不用咱们动手,昆布自己就能把自己军心搞散。”侍卫笑着回道。 “七个人还不够。”三王子想了想,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着,“昆布手下能调动的将领不下二十个,我至少得拉拢一半以上才有把握。 接下来继续接触,但换一批人,别老盯着他的心腹下手,先从他不太看重的中下层将领开始。” “是。”侍卫应下来,又问,“殿下,昆布在印相国军队里经营了那么多年,现在又和长宁军扯上了关系,他要是察觉到我们的打算,会不会反?” 三王子听完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昆布是边关将领,本来就不好管,又背着王廷私自跟外军结盟……就算咱们不逼他,以后他恐怕也不会像效忠我父王那样效忠我。” “父王让我来他军营里历练,没直接收他兵权,就是想慢慢熬着他,一点一点把他的人换掉,架空他。” “他家人全在王城呢,只要还有条活路,他就不敢乱来……” 侍卫听了点点头。 家人嘛,就是最大的把柄。 也是因为这个,三王子才敢在昆布的营地里,大摇大摆去接触那些将领。 “还有,得想法子断了长宁军跟他的联系。” 三王子想了想,又说:“昆布本来手里有兵就不好管,现在又搭上了长宁军,更难搞了……” 侍卫挑眉:“怎么断?” 现在昆布跟长宁军已经结了盟,头一批粮都运过去了,两边已经搭上线。 就算三王子是王室的人,这会儿也没法硬逼着两边翻脸。 而且硬来的话,反而可能把昆布惹毛了,更麻烦。 “那个齐人姜聿,是赵言留在昆布营里的人质。他要是死了,昆布怎么跟赵言交代?” 三王子嘴角一翘:“现在昆布跟长宁军关系还不算太铁,这姜聿就是中间那根线。线断了,两边肯定得翻脸。” …… 接下来两天,赵言天天带着骑兵出营打猎。 头一天,他们往草原里走了四十里,在一片河谷碰上了一大群黄羊,少说上百只。长宁军骑兵拉开扇形围住,拿弓箭来回射,最后杀了六十多只黄羊,到手二十一个黑铁宝箱。 第二天,在胡岚山脚一片灌木林里,又撞上一小群野猪。 一共五头,三公两母,个个肥壮凶得很。 赵言没让人硬上,拿火把和喊声把它们赶到一处断崖边,野猪没地方跑,全让他射死了。 五头野猪,爆了三个宝箱,其中两个是青铜级。 有一头公猪特别大,少说三四百斤,射死后系统居然给了个白银宝箱,算是赚到了。 最后算下来,赵言一共得了二十一个黑铁、两个青铜和一个白银宝箱。 离合成黄金宝箱还差一个白银级。 “唉,看来之前是运气太好了,一天就能搞到一个黄金宝箱。”赵言和几十个骑兵围坐在篝火边,一边烤野猪肉,一边心里嘀咕。 草原虽然大,可去年冬天冷得要命,连圈里的牲口都冻死不少,更别提在外头找食的野兽了。 这一路走过来,赵言看见好些狼啊、熊啊的尸体。 他挺心疼的。 要是这些野兽还活着,那可都是宝贝啊! 可现在全成了骨头架子……啥用没有。 踏踏踏! 赵言正琢磨着明天去哪儿打猎,两个派出去放哨的斥候突然骑着马飞快跑回来,大喊道:“将军!将军!” “我们发现蛮人的大队人马了!” 赵言一听,猛地站起来。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离大屯镇六七十里,不算太深入草原,但也绝对不浅。 这些天,赵言派了不少斥候在草原上转悠,时刻盯着蛮人的动静。 距离上次抓了呼延部的红甲头领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看来对方没等到探子回去报信,已经坐不住了! “多少人?” 赵言马上问:“离这儿还有多远?” “回将军,估摸着得有一万多,大部分是步兵,现在还在八十里外。”斥候赶紧回答:“队伍里的旗子上用蛮文写着呼延!” 一万人! 这个数字赵言倒没怎么意外。 毕竟上次拓跋部凑了七八千人,都在洪州府栽了跟头,呼延部想压拓跋部一头,带的人肯定不会比拓跋部少。 只是这回对方带了不少步兵,倒让人有点想不明白。 蛮人一向厉害的是骑兵,步兵…… 赵言突然想到啥,又问了一句:“他们队伍里是不是有很多檑木和攻城车?” 斥候想了想,使劲点了下头:“属下确实瞧见蛮人拉着好些盖着麻布的大车,虽然看不清里头装的啥,但应该是攻城的东西!” 第五百四十七章:怕是补不完 “攻城……呼延部这是看上次拓跋部和咱们正面打输了,所以改了骑兵抢东西的法子,换成步兵来攻城了?”赵言冷笑几声。 蛮人本来就不擅长攻城,再说大屯镇和另外两个军镇都已经被升级图强化过了,这回呼延部怕是比拓跋部输得还惨! 赵言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场的几十个骑兵。 这些人跟着他出来打了两天猎,虽说不上多累,但也绝对不在最好状态。 蛮人离咱这还有段路呢,他们带了一大堆步卒和攻城家伙,走不快。 “众将听令!” 赵言一喊,所有骑兵马上站起来,手里的烤肉赶紧放下,开始收拢马匹和兵器。 “张松!” “在!” “你带两个兄弟,赶紧骑马跟着斥候,盯死蛮人的动静。” “是!” 张松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骑兵飞快往南边冲去。 “曹豹、方大同……你们三个人一组,去通知周围的军镇,让他们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就说蛮人来了!” 赵言又对剩下的人说:“其他人跟我走,抄近路回大屯。” …… 一行人快马加鞭,路上没停。 赵言骑在最前头,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敌我情况。 呼延部这次大张旗鼓弄来那么多攻城器械,摆明了觉得长宁军不敢跟他们硬碰硬。 毕竟攻城这种事,只有在对方不敢出城、死守城池的时候才会发生。 “呼延部的实力跟拓跋部应该差不多。之前长宁军能把拓跋部打残,主要是因为他们轻敌中了埋伏。 要是真拉开架势硬干,就算能赢,咱们也得死伤惨重。”赵言迎着风,脑子里已经把应对计划想好了: “呼延部想攻城,那我就顺他们的意思。” 长宁军现在有一万多人,每个兵都是赵言的兄弟,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和家庭。 出城跟呼延部拼命,确实能显摆长宁军的威风,但……死的人肯定也多。 守城的话,能把伤亡降到最低。 赵言不会为了一时面子,让手底下的弟兄白白去死。 正好也借这个机会,试试升级后的城防到底有多厉害。 一个多时辰后,大屯镇就在眼前了。 镇门大开着,赵言把呼延部来的消息一传下去,整个军镇的兵马立刻忙活起来,有条不紊。 士兵们穿过街道,搬运箭矢,加固拒马桩,往城墙上送礌石。 一切都有条有理,没人慌。 赵言心里挺满意。 他又让贾材去通知西月氏的庄子,让他们先带着人躲到大屯镇后面来。 弄完这些,他把几个千夫长叫到自己军帐里。 “情况你们都清楚了,蛮人这会儿离咱们还有一百多里,就算他们拖着攻城家伙什,两天之内肯定能到。”赵言深吸了口气,“三天,所有东西都得备好。” “将军。”贾材抱拳,“按您吩咐,斥候全撒出去了,往北三十里布了三道警戒线,派去洪州府和其他军镇送信的人也出发了。” 赵言点头:“城墙上的防守准备得咋样了?” “箭矢清点过,两万三千多支,滚木礌石正加紧搬,天黑前能把城墙上的备满。”贾材汇报,“粮草不用愁,之前从印相国运来的那批粮食,就算打上半年,咱们也饿不着。” “嗯。”赵言听完,这回他算是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就等呼延部来了。 傍晚,一个斥候骑马进了大屯镇,报了信之后,直接来到中军大帐。 赵言认出这人正是派去其他军镇送信的,就问:“消息都传到了?” “是!属下已经把消息传到松山、骆乡两镇,只是……”斥候有点迟疑。 “怎么,有别的军情?”赵言问。 “算不上军情……就是属下到骆乡时,瞧见城墙塌了一块,说是地下暗河干了,地面往下陷,弟兄们正补城墙,两天之内……怕是补不完。” 斥候想了想措辞,“要是蛮人的探子也知道了这事,他们的大军估计会把骆乡当第一个打的目标。” 城墙塌了? 赵言听完皱起眉头。 洪州府周边这些军镇城池本来就年头久了,他虽然接手后修过,但除了升级的那三座,其他军镇的城墙根基还是不牢。 地下暗河塌陷,把城墙弄出个缺口……这事怪不了谁。 呼延部这回气势汹汹地来,肯定不会再犯拓跋部那种狂妄的错,肯定会逮着长宁军的弱点猛攻。 两天之内补不好城墙,骆乡铁定被抓着打。 “从其他军镇调些工匠过去,加快修补速度,再派人去查查周围的地势…… 看看还有没有会塌的地方,万一等蛮人兵临城下,没等他们动手,城墙自己塌了可就丢人丢大了!”赵言深吸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想把这么多事干完,两天肯定不够……”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五天吧,传令下去,五天之内他们必须把所有隐患排掉,把城墙补好!” “五天? 斥候听了愣了一下:“可……可您刚才不是说呼延部两天内就能到吗?” “我有办法让他们在原地多待三天。”赵言大步往外走,“传我命令,叫十个亲兵跟我走,连夜出城,去呼延部现在扎营的地方。” 这话一出,斥候直接懵了。 拖? 就带十个兵去拖住上万人? “将军万万使不得!”斥候赶紧追上去,“那些蛮人凶狠,又是上万人,您再能打也扛不住啊,这不是送死吗?” 赵言头都没回,语气很平静:“按我说的做。” “呼延部,我自有办法对付。”天慢慢黑了,月亮和星星挂在天上。 月光底下。 赵言带着十个亲兵骑马在草原上狂奔。 “将军,咱们真就这么几个人去?” 有个亲兵忍不住问,声音里能听出明显的紧张。 十个人对一万人,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这简直是疯了。 “够了。”赵言没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人多了反而碍事。” 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说什么。 他们跟着赵言这么长时间,知道这人从不干没把握的事。 他说够了,那就肯定够了。 …… 第五百四十八章:走路都费劲 过了两三个时辰,前头出现了大片亮光。 呼延部的大营扎在一块平坦的河谷边上,帐篷连着帐篷,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滩。 夜风送来蛮族士兵粗犷的笑声和酒气,偶尔还能听到马叫。 赵言勒住马,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往敌营那边看。 十个亲兵在他身后排成一排,个个屏着气,手按在刀柄上。 “将军,他们至少有一万两千……”一个亲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沉重。 赵言没搭话,他的视线越过敌营,落在营地后头那些被麻布盖着的大车上。 攻城用的家伙。 少说也有四五十辆,攻城车、云梯什么的……样样都有,而且看着都是新造出来的。 这些东西就是呼延部拿来打洪州府军镇的底牌。 “再往前走点。”赵言催马往前。 亲兵们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蛮族士兵大多已经睡了,营地外围只有零星的巡夜兵,端着酒壶跟同伴嘻嘻哈哈地聊天。 赵言把马停在离敌营差不多两里远的地方,翻身下马。 “就这儿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五色尊令旗,夜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 旗面上银、蓝、黑、白、青这五块颜色,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旗上那五个看着很老气的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旁边的亲兵都看傻了,搞不懂自家将军这是要干嘛。 赵言深吸一口气,把精神全放到令旗上。 脑子里立刻跳出个清清楚楚的选项——五种天象,随便他挑。 赵言扫了一眼呼延部的大营,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些攻城器械上头。 攻城车、云梯……这些东西全是木头做的,最怕的不是火烧,而是水。 只要下一场大雨,这些玩意儿全得泡汤——轮子陷进泥里拖不动,云梯湿了滑得根本爬不上去! 更要紧的是…… 这片河谷本来就低,河滩那边的土也松。 真要是来场大雨,他们别说打仗了,走路都费劲。 “雨来。”赵言在心里念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掌心里的令旗猛地一沉,一股说不上来的力气从旗里冲出来,直奔天上。 天空眨眼间就堆满了乌云,雷声轰隆隆滚过来,把月亮和星星全遮住了。 这时候,呼延部的大营里,中军大帐还亮着灯。 呼延单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了张羊皮地图,几个将领站在两边,正商量着怎么走。 “探子回来说了,骆乡那边的城墙塌了一截,这是最好的突破口。”一个瘦高个子的将领拿手指戳着地图上的标记,两眼放光,“两天之内咱们就能赶到那儿,直接破墙冲进去。” “齐人本来就怂,胆子小得很。”另一个满脸胡子的将领不屑地哼了一声,“上次拓跋部就是太轻敌才吃亏,这回咱们带了攻城家伙来,非得把他们那个乌龟壳砸烂不可!” 呼延单于没吭声,光盯着地图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老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上次派出去的那个百夫长和三十个精骑,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回来。 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被抓了。 不管哪种结果,都说明那个叫赵言的齐人将领,没他们想的那么好对付。 “报——” 帐帘一掀,一个斥候快步走进来。 “单于,营地东边两里外发现一队骑兵,看打扮是齐人!” 呼延单于猛地抬头:“多少人?” “差不多十几个,后面没跟着兵,看着就是小股探子。” “十几个?”呼延单于冷笑一声,“齐人是来送死的吧?派一队骑兵过去,全给我抓来,我要亲自审问!” “是!” 斥候转身走了,帐里几个将领全是一脸看不起的样子。 “单于,齐人那边胆子都吓破了,连派出来的斥候都没几个人。”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呼延单于正想说话,忽然感觉帐子里暗了不少。 不对,不是帐子暗了。 是有什么东西把月光挡住了。 他快步走出大帐,抬头往天上看。 天上黑漆漆的,没星星,连月亮也看不见。 一大片乌云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的,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够着。 “这……” 呼延单于愣住了。 刚才还是月亮挺亮、星星挺多的好天,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轰隆隆…… 云层里传来低沉的雷声。 接着,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一点预兆没有。 啪嗒。 啪嗒啪嗒。 哗! 眨个眼的工夫,暴雨就倒下来了,雨密得三步外都看不清人。 “怎么回事?!” “雨怎么这么大!” “快把粮草盖好!” 营地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蛮族士兵到处跑,拿油布去盖粮草和家伙什。 但这雨来得太猛太快,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雨水已经在营地里流成了小水沟。 呼延单于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相信。 他在草原上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天气。 没刮风,没征兆,就这么突然地、没道理地下了起来。 而且…… 雨就只下在营地上方,他往远处看,那边天上竟然还有星星! “这……这不可能!”呼延烈嘴里念叨着,眼神里露出害怕。 两里外的小土坡上,赵言拿着五色尊令旗,一动不动地看着暴雨像瀑布一样冲着呼延部的营地。 雨水在他面前形成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五里之内大雨哗哗的,五里之外星星月亮照得亮堂堂的。 十个亲兵全看傻了。 他们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甚至有人直接跪了下去。 “将……将军……”一个亲兵声音发抖,“这、这是……” 赵言没解释,继续催动令旗的力量。 暴雨下了整整一刻钟,跟他想的一样,一滴都没落到营地外面。 一刻钟后,雨突然停了。 乌云散了,月光又照了下来。 呼延部的营地现在完全变了样。 呼延单于站在没到脚脖子的泥水里,脸黑得吓人。 他往四周一看,到处乱成一团。 帐篷被雨水冲塌了一大片,粮草全泡湿了,士兵们浑身泥巴,冻得直哆嗦。 最麻烦的是那些攻城用的家伙事儿…… 第五百四十九章:肯定动不了 攻城车的轮子死死陷在泥浆里,别说拉,推都推不动! “大首领!”一个将领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又是泥又是怕,“车、车全卡住了,弄不出来!” 呼延单于没吭声,他眼睛穿过这片泥潭,盯着远处那片干爽的地面。 雨水就只落在他们头顶上,周围的地全是干的。 这哪是天上的事,这是…… “神迹……”一个上了年纪的将领嘟囔出声,声音抖得厉害,“这是神在罚我们……咱们冒犯神灵了……” 营地里头的恐慌一下子炸开了。 “神罚”俩字一出来,议论声从小声嘀咕变成了一阵阵惊叫。 “闭嘴!”呼延单于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那老将的领子,月光下他眼里的凶光特别吓人,“什么神罚?不过就是场遮头雨……草原上天说变就变,常有的事!” 作为呼延部的单于,又是蛮族的右贤王,他心里清楚这场雨来得邪门,八成是齐人捣的鬼,但…… 他不能这么讲! 蛮族虽说认拳头大的说话,可对鬼神也挺信的,就连这次出征,他也特意找族里的巫师算过卦。 要是真让这大雨扣上“神罚”的帽子传出去,士气非得崩了不可。 “对……对!遮头雨!就是遮头雨!”老将被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赶紧顺着说,“草原上常这样,是小的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 呼延单于松开手,冷冷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吓得不轻的士兵。 他知道,光靠一句遮头雨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但至少能把恐慌先压一压。 等天亮。 天亮了啥都会好起来。 “单于!”一个亲信快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管粮草的兄弟们讲……泡过水的粮食至少三成,要是不赶紧晒,到明天晚上就发霉了。” 呼延单于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成。 一万两千人的大军,三成的粮草,那是多少? “还有那些攻城车……”亲信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轮子陷进泥里少说有半尺深,弟兄们试着推了好几辆,根本推不动!” 要想把那些东西全弄出来,起码得把周围的泥挖开,再铺上干土和碎石……” “要多久?”呼延单于打断他。 “最少……两三天。” 两三天。 呼延单于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他带兵南下之前,在王廷上把话说得很大,说十五天之内拿下洪州府! 那些牛羊、马匹、女人,都是他答应给将士们的战利品。 可现在呢? 还没到洪州城墙下,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一场雨困在这儿了。 不,不是被雨困住。 是被一个人困住了。 “传令下去,”呼延单于睁开眼,声音回到平时那种沉稳,“今晚所有士兵轮着休息,一半人看守粮草器械,另一半人抓紧睡觉!明天天一亮,全力修器械和路。” “是!” 亲信转身走了。 呼延单于一个人站在大帐前,目光穿过泥泞的营地,看向远处那片干爽的草地。 那十几个齐人骑兵早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赵言……”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说不清啥滋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说你会妖法,难道是真的?” …… 同一片星空下。 大屯镇城头,夜风有点凉。 贾材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漆黑的夜空,眉头皱成一团。 赵将军带着十个人去探呼延部的大营,走了快四个时辰了。 还没回来。 他心里虽然信得过赵言,但还是有点发慌。“贾将军!”就在这时,一个斥候慌慌张张跑上城墙,喘着气说,“城外有马蹄声!” 贾材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城门上方探身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个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 领头那个正是赵言。 “开城门!”贾材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变成了高兴,大喊一声,“将军回来了!” 城门慢慢打开。 赵言带着十个亲兵骑马进来,身上干干净净,看不出有打斗过的样子。 “将军!”贾材三步并两步跑下城墙,迎上去,上下打量赵言,“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赵言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上来的士兵,“烧点热水,我要洗澡。” “是……是!”贾材应了一声,但脚没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想问啥就问。”赵言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往军帐里走。 “将军……呼延部那边……咋样了?” 赵言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三天之内,呼延部的大部队肯定动不了。” 贾材听了,一愣。 他回头看了看跟着赵言出去的那十个亲兵。 那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对。 有害怕的,有吃惊的,有兴奋的,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慌。 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贾材拉住一个亲兵,小声问。 那亲兵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在抖:“贾副将,你跟将军最久……你跟我说实话,咱将军到底是人还是神仙?” 贾材脑子转得飞快,他在赵言身边待久了,见过不少次这种“神迹”,很快就明白了。 赵言肯定又用了什么“神术”。 “到底出什么事了?”贾材急着问。 “将军找到了呼延部的营地,然后……呼延部的营地就被大雨给淹了。”亲兵好像还在回忆刚才看到的场面,声音里全是敬畏。 …… 第二天早上。 呼延单于走出大帐的时候,天才刚亮一点。 整晚没睡,他眼窝凹了下去,眼睛里都是血丝。 但这时候他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眼前的场面比昨晚还糟。 泥沼没退。 走都走不动。 那些攻城器械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惨。 攻城车的轮子陷在泥浆里,昨晚他以为只陷了半尺深,现在天亮了看清楚……至少陷进去一尺多。 不对,有的轮子几乎整个都埋进去了,就剩轮毂边露在外面。 这靠人根本拉不出来,至少短时间内别想。 “大首领!”一个高瘦将领快步走过来,脸色难看得不行,“探子回报,洪州城那边昨晚开始加固城墙,特别是骆乡那段缺口,他们用木桩和石头在填了。” 第五百五十章:已经看不出问题 呼延单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陷在泥里的攻城车,眼神阴沉得要命。 “还有一件事……”高瘦将领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昨晚那场雨过后,有十几个兵……跑了。” 呼延单于猛地转过头。 “旁人都说齐国有神明护着,这一仗咱们赢不了……”高个将领话音慢慢放低,“我已经派兵去追了,可这帮人常年在草原过日子,地界摸得门清,大概率追不上。” 呼延单于攥紧双拳,指骨咔咔作响。 “就算把地皮翻遍,也得把人揪出来,当着众人的面……” 他皱起眉头,眼里冒出火来,刚想说“处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杀了那几个逃兵也没用。 士兵们害怕是有原因的。 他自己也怕。 昨晚那场雨后,呼延单于一个人坐大帐里,盯着帐顶想了整整一夜。 蛮人在齐国那边有眼线,而且这回为了对付赵言,呼延部确实做了很足的准备。 特别是关于赵言和长宁军怎么起家的,他们专门去打听过。 还不到一年前,赵言就是个地痞流氓,结果突然就窜起来了,从一个小混混变成管着上万人、把整个洪州府抓手里的军阀,这里头的经历……怎么看怎么邪乎。 不管是对付马帮,还是后来跟董大人那边干……按当时赵言的实力,怎么都不可能赢。 可他就是赢了。 蛮族虽然没亲眼见过背嵬军,但从洪州府一些人嘴里打听到过,知道赵言手底下曾经有一支来无影去无踪的骑兵。 还有万里云…… 再想到昨晚那场怪雨。 这么多事连在一起,呼延单于心里冒出个特别吓人的念头。 赵言,说不定真是个妖怪。 人,不可能有那种本事。 “传令下去,”呼延单于深吸一口气,嗓子发哑,“所有将士赶紧把路修好,先把攻城车从泥里弄出来,还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下什么狠心。 “派三百骑兵回部落接几个祭司过来,要快,三天之内必须赶回来。” 听这话,那个瘦高将领皱了皱眉。 大军出征,这还是头一回要带上祭司。 他心里明白,呼延单于是对昨晚那场大雨犯嘀咕了。 “族里的祭司是会点占卜的法子,可要改天时怕是办不到……您……”瘦高将领犹豫了一下,想劝两句。 “照我说的做!”呼延单于直接打断他。 “是!”瘦高将领不敢再多嘴,转身要走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大首领,那昨晚跑掉的十几个兵怎么办?” 呼延单于想了想,摆手说:“怕死的人不配当咱们族人,别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就让这帮人在草原上当丧家狗吧。”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赵言没浪费这场雨给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他就下令把其他军镇的所有工匠和农夫全调过来,排查城里的防守漏洞。 连城里十来岁的半大小子都拉来搬石头运土。 骆乡那段塌了的城墙是重点。 塌掉的地方原本有三丈多宽,碎石头散了一地。以前想补这么一段城墙,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弄不完。 但现在不一样。 赵言调了大量人力,拆了城里几座没人住的破房子,把完整的石料木料全运到缺口那里,先填平塌下去的地面,再按原来的位置重新垒墙。 工匠们白天黑夜不停干。 到第二天傍晚,缺口已经补了大半。 新砌的墙虽然没原来的结实,但光看外表已经看不出问题。 工匠们在墙面上刷了层黄泥浆,从远处看整段城墙连成一片,又厚又稳。 “将军,再干半天骆乡那边就能全部弄完。”贾材站在城墙上,语气轻松了不少,“这回呼延部再来,咱们就没漏洞了。” 赵言听了点点头。 他这法子很管用。这两天,他派了不少斥候去呼延部的营地打探,知道对方也没闲着,正拼命把陷在泥浆里的攻城器械往外拖。 “呼……” 赵言吐了口气。 五色尊令旗的冷却时间是三天,等呼延部大军到的时候,又能再用一次。 “五色尊令旗虽然能改变天象,但威力不算大,只有在特定条件下用才能起作用,想靠它直接杀伤敌人不太现实。”赵言摸了摸下巴,回忆着那晚的大雨,对令旗的威力心里有数。 风雨雷雾雪…… 当初赵言也想过用“雷”,雷的动静更大,更能吓住蛮人。 但想了之后,赵言还是放弃了。 因为“雷”的实际威力没很多人想的那么大。 五色尊令旗召来的雷,不是神话电影里那种阵法般的雷暴,几万道雷劈下来把一切炸成粉末…… 它的雷,就是普通雷雨天的雷,顶多声音大点、雷光亮一点。 它能对指定范围内的人和牲口、器械造成一定伤害,但绝对做不到影视剧里那种炸平一切的场面,最多烧掉几架攻城车罢了。 三天后,呼延部的营地。 地上的泥巴总算干得差不多了。说白了,就是表面硬了一层壳,人和马走过去不再陷进去。 可那些陷在泥里的攻城车,还得靠人使劲往外拽。 “报!”一个将领跑过来喊,“最后一辆攻城车也弄出来了!” 呼延单于快步走出大帐。太阳底下,那些糊满泥巴的攻城器械在河滩上一溜排开,长长一大串。 四十五辆。 一辆没少。 可每辆车轮上都粘着厚泥,木头部件被雨水泡得发胀发软,有几架云梯的横档都裂了。 “让工匠把所有的家伙都检查一遍,”呼延单于皱眉说,“坏了的立马修。今天歇一天,明早拔营,往洪州走。” “大首领!”营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呼延单于抬头看过去,那个瘦高个将领正骑马赶过来,后头跟着一队骑兵。 骑兵中间夹着五六个人,穿着花花绿绿的长袍,头上戴着挂满骨头和羽毛的高帽子,远远一看,活像从老早以前走出来的鬼魂。 祭司。 总算到了。 瘦高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呼延单于跟前,抱拳说:“大首领,人请来了!族里几个最老的祭司都在这,还有一位……” 第五百五十一章:算出吉凶祸福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怕劲儿:“那位最神的萨满大人也跟着来了。” 呼延单于皱了下眉。 萨满大人。 那可是呼延部,甚至整个草原上最邪乎的人物。 听说她能跟老天爷说话,跟鬼神唠嗑,还能算出吉凶祸福。 草原上的人都特别敬她,就连统一了整个草原的大单于,都请她批过命、算过卦。 “她怎么来了?”呼延单于问,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瘦高个摇摇头:“属下也不清楚。属下就按大首领的吩咐去请几个老祭司,可萨满大人自己找上门来的,说她算到了一些将来的事……跟咱们蛮族的命运有关,所以要亲自去洪州府看看。” “……” 呼延单于皱着眉,目光望人群后头扫过去。 是个女的,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身黑的拖地长袍,上头绣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号和花纹,像是啥老古文字。 头发灰白,编成好多细细的小辫子,每根辫子梢上系着个小骨头铃铛。 风一吹,铃铛就哗啦啦碎响。 呼延单于这会儿有点后悔。 本来他把手下叫去请祭司,就是想在大军面前搞个仪式,给士兵们打打气,别让他们老想着那天晚上那场大雨,心里发慌。 作为呼延部的头儿,他很清楚祭司们压根没什么真本事。那些咒语啊仪式啊,说白了就是让人图个心安。 可这位萨满不一样。 她在蛮族里的地位很特殊,很多士兵都听过她的名头。要让她来主持仪式,效果肯定最好。 但呼延单于担心的是——她会惹出别的事来。 祭司们地位也不算低,但他们听呼延单于的话。呼延单于让他们怎么解读占卜结果,他们就怎么说。 说白了,呼延单于想要“吉”,他们就给“吉”;想要“凶”,他们就给“凶”。 可萨满大人不是这样。 她地位高,谁的话都不听,只按自己的想法或者占卜出来的结果告诉大伙。 呼延单于既想让她帮忙提振士气,又怕她说出什么影响军心的话来…… 他想了想,迈步朝那群祭司走过去。 几个年纪大的祭司已经从马背上翻下来,站在那儿打量着营地。他们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全是岁月和风霜留下的印子,可眼睛亮得不行,完全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那位萨满大人,一个人站在旁边。 呼延单于走到她跟前,刚要张嘴,萨满突然抬手拦住了他。 她闭着眼,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咒。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呼延单于。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像蒙了层雾,看着不像是在瞧眼前的人,更像是在看远处什么东西。 “我……看到了你的将来。”萨满声音发哑,枯瘦的手指从呼延单于脸上划过去。 “我的将来?”呼延单于眯了眯眼,先笑了一下,然后认真问道:“萨满大人,您是不是看到我带兵攻破洪州府,打进南边,把齐人都抓来当咱们的奴隶?” 萨满听了摇摇头,开口说:“你会死。” 这话一出来,全场都安静了。 呼延单于左脸不自觉地抽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忍着。但他眼里的怒火,还是清清楚楚看得出来。 他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刀上。 要不是萨满身份太特殊,他早就拔刀砍掉这老东西的脑袋了。 高瘦将领倒吸了口气,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几个年纪大的祭司互相看了看,眼里满是吃惊。 他们知道萨满这人说话从来不带拐弯,也不看谁的面子,可谁也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给呼延单于这么难听的判词。 周围的士兵停下手里的事,目光全看了过来。 小声嘀咕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不刮了。 大军就要出发,萨满却说主将会死,这对士气打击太大了。 没有比这更让人泄气的了。 “萨满大人,”呼延单于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尽量稳住声音,“谁都得死,没人能躲过去。我会死,您以后也会死。” “死就是回到永生天怀里罢了。” 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好说法了。 世上没有人能一直活着,死是所有人的终点。 但死的时间和方式不一样。 呼延单于这话,等于把萨满说的“你这次打仗会死”,改成了“我以后可能老死、病死,自然死亡”! 都是死,但后面那种不会影响军心。 “你会死在洪州府外,死在一个齐人手里。”萨满抬起头,又补了一句。 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如果刚才那句话是打雷,这句就是地动山摇了。 呼延单于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 他脸沉了下来:“萨满大人怕是真的老了,占卜没以前准了。” “这次出征,我带着一万两千人,四十五辆好攻城车,洪州府边境整个守军加一块也就六七千人,还都是刚拉起来的新兵,我怎么输?我凭什么会死?” 最后一句,呼延单于几乎吼出来的。 “你……在生气?”萨满盯着他的脸,语气有点奇怪,“你对我生气了?” “为什么?” “我只是把占卜看到的未来说给你听,未来不是我造的,也不是我控制的,你的死……跟我没关系,你凭什么对我发火?” 这一连串问题让呼延单于愣住了。 是啊,他干嘛对萨满发火? 人家那话叫预言,算不上骂人诅咒。 预言就是瞧见往后要发生的事,诅咒才是刻意去改动未来。 萨满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压根没逼着他去死。 他心里憋着的火气,本意不是针对萨满。 真正让他恼火的是那段预言。 更深点讲,是接受不了预言藏着的实情。他怕了,所以才怒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呼延单于自己都觉得特别丢人,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他堂堂呼延部的单于,草原的右贤王,带着一万两千精锐南下的主帅,就因为一个老太太几句话,就失态成这样。 他狠狠吸了口气,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萨满大人,您说我死在齐人手里……那您看见我怎么死的了吗?”呼延单于硬挤了个笑容,“是让人砍了脑袋,还是被长矛捅穿了身子?” 第五百五十二章:活命的机会 萨满没吭声。 表情看着有点怪。 半天没说话。 “萨满大人,看来您这占卜的本事也一般嘛。” 呼延单于像是又找回了自信,也不跟她说下去了,转身冲着其他祭司吩咐:“诸位,你们需要在全军面前搞一次祈天仪式,这次呼延部出征,只能赢,不能输!” 那些祭司早就知道他想干嘛,都沉默地点了点头。 “来人,去准备祈天仪式用的牛羊三牲和供桌……”呼延单于开始指挥士兵们准备重新上路。 就在这时,沉默了很久的萨满又开口了。 “一支很奇怪的箭。” 呼延单于皱着眉转过身:“你说什么?” “你会死在一支奇怪的箭下。”萨满那双灰白的眼睛盯着他,接着说:“那箭从三百丈外射过来,带着雷鸣一样的响声,要你的命。” 三百丈? 听到这个数,呼延单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不光是他,周围那些蛮族将领也都忍不住嘲讽起来。 “萨满大人这是真老糊涂了!” “三百丈外的箭……怕是只有神仙才能射出来吧!” “您就算编瞎话,也不能这么离谱啊!” 要知道草原上最厉害的神射手,用最强的角弓在没风的天气下,有效射程也不过五十丈。 超过这个距离,箭头就没准头也没力道了,别说射穿铠甲,连皮袍子都未必扎得透。 三百丈? 压根不可能的事。 呼延单于这才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让他心里发毛的那股死亡感觉,到了三百丈这个离谱距离后,彻底没了。 “萨满大人,”呼延单于深吸一口气,话里带着明摆着的嘲笑,“您说的那支箭,是长了翅膀还是怎么的?” “三百丈,就算齐人的床弩也射不了那么远!” 萨满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那双灰白眼睛里头,没生气、没难堪,连一点情绪波动都看不见。她就这么盯着呼延单于,跟看一个已经咽了气的人似的。 “行吧,萨满大人,你就跟着大军一块去洪州府!我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踏平洪州、把那帮齐人给收拾了的!” 呼延单于懒得再跟她磨叽:“我用事实让你看看你的占卜到底准不准!” …… 又过了三天。 呼延部的大军一路折腾,总算到了洪州府的边境。 大屯镇——这个边境线上最大的屯兵重镇,这会儿像一头趴着的猛兽,静静蹲在天底下。 呼延单于勒住马,抬手挡住晃眼的太阳,眯着眼朝那城看去。 城头旗帜哗啦啦飘着,长凝军的红旗在风里翻来翻去。 长宁军的旗不算多,但排得特别整齐,每面旗下都站着穿盔甲的兵。 “还算有点样子。”呼延单于哼了一声,目光顺着城墙扫了一圈。 他能看出来,这城的守备比之前打听到的要严实得多。墙头上滚木和石块堆得跟小山似的,几架床弩已经拉上了弦,大箭斜着指向天,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但也就这样了。 呼延单于心里有数,估算了一下两边兵力。 他手下有一万两千精兵,而整个洪州府边境的守军加起来也就五六千人,大屯镇里面能有两千守军就算顶天了。 两千对一万二,只要把城门打下来,那就是一边倒的宰杀! 他一挥手,身后的号角就呜呜地响了起来。 沉闷的号声穿过军阵,朝四面八方传开。 一万两千兵卒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展开,队伍整齐,杀气冲天。 铁甲和弯刀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气,马蹄刨地扬起大片尘土,遮得天上都快看不见太阳了。 前排骑兵拔出弯刀,刀刃在日光下晃出刺眼的光,四面八方全是肃杀的气氛。 呼延单于满意地看着自家阵型,转头冲身边将领问:“传令兵呢?” 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催马上来,正是呼延部里最彪悍的传令兵,叫铁骨朵。 铁骨朵,去城门底下喊话。呼延单于说得轻飘飘的,就跟让他去干件小破事一样,告诉那些齐人的守将,我给他们一个投降活命的机会。 铁骨朵嘿嘿一笑,满嘴黄牙露出来,大声回道,行! 说完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城门那边走过去。 走到离城门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铁骨朵站住脚,深吸一口气,张嘴就吼,声音大得吓人: 城上的齐人都给我听好了! 这声音在野地里来回荡,带着草原人那种粗嗓子跟横劲儿,老子是呼延单于手底下的传令兵! 我家单于带着一万两千草原骑兵,奉老天爷的命往南边打,你们这些齐人跟蚂蚁似的,还想找死?识相的就赶紧把城门打开投降! 我家单于说了,只要你们把城池、兵器、粮草全交出来,跪在地上出来投降,就饶你们一条狗命。要是敢说个不字…… 他故意把尾音拉得老长,声调一下子拔高,等我大军把城打破那天,鸡狗都别想活,一根草都留不下!男人全杀光,女人全抢走,你们的媳妇闺女姐妹,都得在我呼延部的帐篷里当牛做马! 这话说得又狠又侮辱人,城头上的兵个个气得眼珠子快瞪出来,握刀的手上青筋一根根鼓起。 几个年轻小兵抬手就拉满了弓,边上什长赶紧伸手按住,这帮人只能憋着气盯着城下拿骨朵的汉子。 好好掂量掂量,要么乖乖开城门,要么等着掉脑袋!我们单于就给一炷香时间,时限到了还不肯降,骑兵直接打进城里,到时候再后悔没用。 这人喊完连着笑三声,转头准备回去回话。 可他刚走出两步,城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挺平静的,但特别有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慢着。 铁骨朵下意识停住脚,回过头去。 城垛之间,一个年轻的齐人将领慢慢探出半截身子。 他穿着普普通通的黑色铁甲,没什么特别的标志,连头盔都没戴。 可他的眼神落在铁骨朵身上,带着一种从上往下看的冷淡。 就像山里的老虎豹子盯着自己猎物似的! 铁骨朵莫名打了个哆嗦。 第五百五十三章:最平稳的节奏 你刚才说,让我们开城投降?城上那个齐人将领开口了。 铁骨朵梗着脖子,硬撑着气势吼道,没错!我家单于说了,不投降的话,破城那天…… 咔嚓!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城头上那个齐人将领直接拿出一把长弓,把箭对准了他的胸口! 铁骨朵吓得冷汗直冒。 “你……你想干啥?”他声音都有点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两国打仗不杀使臣!你们齐人不是最讲礼义廉耻吗?” “礼义廉耻?”城头上的赵言终于笑了笑,但那笑冷得很,“那也是对人讲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人话?” 铁骨朵转身就逃。 他跑得飞快,在草原上能撵上半大的黄羊。一百步的距离,他觉得自己几个呼吸就能冲回自己人那边。 身后的蛮人骑兵也看见城头不对劲,好几匹快马已经冲出来接应。 可赵言比他们还快。 牛筋弓弦发出一声沉闷巨响,跟打雷似的。 一支长箭呼啸着射出去,化成一道黑影,眨眼就到了铁骨朵身后。 噗! 一声很轻的闷响。 铁骨朵只觉后背一凉,整个人一下子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胸口,一支黑漆漆的箭从后背穿到前胸,箭头带着碎肉和血,从左胸那边露出来半尺长。 剧痛和恐惧一块涌上来。 几个蛮人骑兵冲过来想把他救回去,还没靠近,大屯镇城头又落下几十支箭,把铁骨朵扎成了刺猬。 看着铁骨朵的尸体躺在地上,蛮人骑兵满脸怒气,但也不敢再往前。 城头上,赵言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朝着城外黑压压的蛮族队列,慢慢开口说:“呼延部的人,赵言在这等你们很久了。” “要是你们觉得自己比拓跋部强,那就拿出来给我看看!” 他声音不大,但传得很清楚。 呼延单于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瞪着城头上那个站得稳稳当当的身影,瞳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吱响。 一万两千铁骑在边上围着,这齐人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杀他的传令兵! 这是明摆着的羞辱,比铁骨朵刚才喊的那些狂话还要狠上百倍。 铁骨朵不过是嘴上逞能,可赵言这么做,摆明了要和呼延部不死不休,就是看不起他们!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肚子火气底下,呼延单于心窝里悄悄冒出一丝凉意。 就那么一下。 马上就被更大的怒火盖过去了。 “全军听令——”呼延单于拔出弯刀,刀尖指着大屯镇的城头,声音气得都劈了,“给我攻城!打下来以后,鸡犬不留!我要让赵言亲眼看看,惹我的下场!” 一万两千草原骑兵齐声吼叫,声音震得四野都在抖。 号角、战鼓、马蹄、喊杀声搅在一起,像山洪暴发一样冲大屯镇扑过去。 几十架投石车和攻城车也被推出来,慢慢往前挪。 “杀!” 呼延单于盯着城头上的赵言,双腿一夹马肚子,吼着也要跟着大军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拦在了他马前。 “呼延……三百丈。”萨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战阵前头,用那双白花花的眼睛看着呼延单于,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靠近这城墙三百丈之内,你会死。” 呼延单于一下子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地位超高的萨满,心里的火简直压不住了。 仗都打起来了,还在这说这种话……简直找死! “让开!”呼延单于猛地拿弯刀指向萨满的喉咙,“再敢胡说八道动摇军心,老子不管你是谁,先砍了你祭旗!” 萨满抬起头,平静地说:“我在救你。” “滚开!”呼延单于毫不客气地用刀身把萨满拨到一边,然后带着亲兵朝大屯镇冲去。 漫天尘土里。 萨满静静站在原地,任凭无数士兵从身边跑过。 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远了。 …… 城头上。 赵言打开木头武器箱,把那支通体漆黑的家伙装好,仔细塞了子弹,打开保险,架在城垛缺口里。 他透过瞄准镜,在蛮人大军里找敌方将领的位置。 呼延单于的身影很快就进了他的视线。 对方在几十个亲兵簇拥下,正快速接近大屯镇。呼延单于在瞄准镜里越来越清楚。 赵言的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呼吸调到了最平稳的节奏。 枪管从城垛缝隙伸出去,太阳底下一点反光都没有。 他估了一下距离。 从城头到呼延单于现在的位置,大概两百八十丈。 这个距离,什么弓弩都射不到,但对这来说,也就是调一下瞄准镜刻度的事。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正正地对着呼延单于的胸口。 呼延单于看着四十来岁,身体很壮,穿着一件钉了铜钉的铁甲,外面套了件黑皮袍。 他骑着一匹高头黑马,手里攥着弯刀,正朝大屯镇那边猛冲,脸上表情挺凶。 就是这时候…… 赵言手指慢慢往扳机上用力,扳机在指腹下开始抖,眼瞅着就要击发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呼延单于身边那几个亲卫突然一起催马靠过来,粗壮的身子把瞄准镜里的画面挡得死死的。 赵言只能从人缝里隐约瞧见呼延单于头盔上那撮红缨,要害部位根本瞄不到。 “操……” 赵言低声骂了一句。 他没急着扣扳机。 玩狙击的,头一条就是能沉住气。 这东西靠的就是打冷不防,要是这一枪没把呼延单于打死,对方知道他有这么个玩意儿,往后肯定再也不会在战场上露头了。 非得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才能开这一枪。 赵言稍微挪了挪枪口方向,想从亲卫之间的空当里重新找人。 可那些亲卫明显练过,阵型一直很严密,把他们首领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没几口气的工夫,一架大攻城车从侧面慢慢推过来,正好挡在呼延单于和赵言中间,射击角度全给堵死了。 呼延单于虽然不知道赵言手里有枪,但他作为领兵的,自然清楚不能随便拿自己冒险。 第五百五十四章:根本没啥用 他骑马冲过来,也就是做个样子提提士气罢了。 刚才他已经瞧见大屯镇城头上有床弩,所以肯定不会傻乎乎地直接冲到城根底下。 那些亲兵早就把他护得牢牢的,保证他出不了事。 赵言皱了皱眉,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战场上变化快得很,机会说没就没,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一个合格的将领,绝不会因为错失一次机会就乱了阵脚。 他把枪从城垛上收回来,重新放进武器箱,盖上盖子。 这玩意儿太金贵了,子弹更是打一发少一发,不能出半点差错。 “传令下去,”赵言转过身,对旁边的传令兵说,“等蛮人的攻城家伙进了射程,听我信号再打。” 传令兵应声跑了,城头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口令的声音。 大屯镇用了城防升级图之后,不光箭塔上装了大型床弩,城头还安了投石机。 几十个操作床弩的士兵转动绞盘,把弩对准了城下。 八架重型投石机也装好了。 配重箱里塞满了石头,长臂被拉到最底下,绳子绷得嘎嘎响,感觉随时要断。 投石机用的石弹一颗就有几十斤,都是从附近山上采的硬花岗岩。 城外的蛮人大军冲上来了。 先到的是轻骑兵,他们围着城墙外面跑,一边骑马一边朝城头射箭。 箭多得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砸在城墙上,偶尔有几支越过墙头钉进城里的地面,箭尾还在那抖。 城上的齐军士兵早就举起了盾牌,在头顶连成一片铁壳。 箭打在盾面上响个不停,偶尔有从缝隙钻进来的,也就是划破点皮肉的小伤,要不了命。 有这么高的城墙挡着,蛮人最拿手的骑射根本没啥用。 “稳住。”赵言在城头喊,“弓箭手等着,听我命令再射!”他要等的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攻城车、云梯、冲车,这些才是能决定城池存亡的家伙。 轻骑兵那阵箭雨看着吓人,但对早有准备的守城方来说,也就是毛毛雨。 沉重的车轮声越来越近了。 几十架攻城器械像一群慢慢挪过来的大家伙,从蛮人阵里开了出来。 最前面是三辆巨型攻城车,每一辆都要二十多个人在后面推,大车轮碾过地面,压出一道道深沟。 后面跟着几十架云梯车。 它们比攻城车还要高,折叠的梯子能伸到城墙那么高,梯子顶端带铁钩,一旦搭上城头就能死死钩住,推都推不掉。 左右两边各有一队冲车。 这些车比攻城车简单多了,就是一根粗木头前端包着铁头,吊在木架下面,十几个兵一起推,借着惯性撞城门。 赵言眯着眼估算距离。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八十丈。 “投石机!”他猛地一挥手,“放!” 旁边传来一阵闷响,八架重型投石机同时松开了。 长臂高高甩起来,把石弹狠狠扔了出去。 八颗石弹呼啸着飞过城头,在空中划出八道低平的弧线,然后狠狠砸进了蛮人的队伍里。 第二颗石弹没砸中攻城器械,落到了空地上。但它没停住,带着冲劲儿往前弹跳翻滚,一路碾过三个蛮人骑兵,湿泥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印。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每颗石弹落下,都得带走好几条命,有时候是十几条。砸中的攻城器械当场就废了,木屑乱飞,轮子断开,笨重的车身歪倒在地。 可蛮人实在太多了。 一架云梯车被毁,后面立刻补上两架。 一个推车的兵被砸成肉泥,马上有十个人冲上来顶他。 他们跟不怕死的野兽似的,踩着同伴的尸体,踏过还在流的血,红着眼睛推着那些大家伙继续往前冲。 第一颗石弹正好砸中一架云梯车的侧面。 木头炸裂的声音响遍战场,那架云梯车像被巨人踹了一脚,车身从中间断成两截,碎木和铁钉到处飞溅。 车旁边的十几个蛮人兵被倒下的木架砸翻,惨叫不断。等烟尘散了,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最前面的攻城车终于到了城墙脚下。 可冲在最前头的那辆车突然猛地一顿,整车往前倾斜,轮子陷进了地里。 推车的蛮人没反应过来,被惯性带着撞上车尾,最前面几个直接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城墙的基石上。 其他几架攻城车也一样。 一个骑兵急着骑马冲到阵前,等他看清前面的情况,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壕沟。 准确说,是一条两丈宽、八尺深的大壕沟,紧挨着城墙根挖的。 壕沟内侧离城墙不到五尺,也就是说,任何攻城车想靠近城墙,都得先跨过这条沟。 而跨过这条沟的难度,比呼延单于想的要大得多。 攻城车的轮子比普通轮子宽大不少,可两丈宽的壕沟对它们来说还是过不去的坎。 车太笨重了,不像步兵那样能直接跳过去,而壕沟的深度又够把轮子卡死在里面动不了。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呼延单于耳朵里。 他立马下令:“把咱们的投石车也动起来,先把城楼上那些齐人的床弩和投石机砸烂,再把城墙下的壕沟填平!” “就凭一条小沟想挡住咱们呼延部的骑兵?也太看不起人了!” 呼延单于的命令很快传遍整个队伍。 蛮人阵里响起一阵闷闷的号角声,后头的投石车跟着往前挪。 这些投石车跟城墙上那种不一样,个头小点,轮子宽些,摆明了是为了在草原上好拉好跑。 前面用牛犊拽着,每辆车后头还跟着二十多个扛麻袋的步兵。 麻袋里装的不用猜,就是土。 蛮人想用最土的法子,一边拿投石车压住城头,一边派人把壕沟给填了。 “床弩准备好。”赵言不慌不忙下了令。 十二架床弩早就拉满了弦。 这些床弩能打三百步远,每根弩箭有小孩胳膊那么粗,箭头上是三棱铁尖,攻城车的木挡板一扎就透。 “瞄准投石车,放!” 十二支大弩箭带着尖啸飞出城头。 弩箭比投石机的石头快得多,蛮人的投石车还没来得及发炮,就被这一波准得一塌糊涂的点射打懵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活靶子 三架投石车被弩箭射穿,木架子崩开,拉车的牛犊吓得乱跑。 不过剩下的几架还是架好了,开始往城头还击。 其中一颗石头砸中城头一架床弩,木屑飞了一地。 另一颗砸在城墙外壁上,石头顿时碎了,墙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呼延单于看到这,瞳孔猛地缩了缩。 呼延部的人这些年没少到洪州府边境抢东西,对这边军镇的底子也算清楚。 在呼延单于印象里,这些军镇基本全是快散架的老城,墙矮,防不住啥,好多地方的城墙就是土夯的,有的地方还塌了…… 可现在这防御力是怎么回事? 大屯镇的城墙…… 啥时候变得这么厚、这么高了? 呼延单于皱紧了眉头。 拓跋部和呼延部本来就不对付,当初拓跋部打了败仗,肯定不可能把大屯镇的事全告诉呼延部。 再说了,当时跟拓跋部开战那会儿,大屯镇还没拿到城防图去升级。 现在呼延部碰上的,可比当初拓跋部碰上的大屯镇硬了好几倍! “单于……齐人的城墙太结实了,投石车怕是砸不动。”一个骑兵走到他身边,闷声说道。 呼延单于停了一下,接着说:“投石车别停,继续压着他们打。填壕沟的速度再快点,把攻城车推上去……城墙砸不动,那就给我撞开城门!” 赵言身边“砰”的一声闷响,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肩膀飞过去。 他连看都没看,眼睛一直盯着城下的战况。 “投石机和床弩别闲着,随便打,先把对面那些投石车给我干掉!” 城头那八架投石机又齐射了一轮。 这次不打步兵堆了,直接瞄着更远处蛮人的投石车阵地。 八颗石弹飞过去,有三颗正正好砸中目标。 大石头砸在投石车上,当场就把那玩意儿砸成了一堆烂木头。 可就在两边投石机对着砸的时候,蛮人的步兵已经开始填沟了。几百个蛮人士兵扛着麻袋从攻城器械之间的空档里冲出来,弯着腰把麻袋往壕沟里一扔,掉头就跑。 一个麻袋掉进沟里,发出“咚”的一声。 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壕沟眼看着就被填起来一块。 赵言皱了皱眉。 “放火箭,点火!” 城头上出来一百个弓箭手,箭头缠着泡过油的布条,旁边站着拿火把的兵。 一百支火箭飞上天,划出一道道亮光。 有几支落在壕沟边的麻袋上,火一下子就烧着了麻袋表面的布。 但麻袋里头全是土,用火烧土根本没用。 赵言本来也不是为了烧麻袋。 更多火箭往更远的地方射过去,落在壕沟后面那些等着填坑的步兵堆里。 几个蛮人兵身上的皮袍被点着了,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阵型有点乱,但后面的督战队马上提着弯刀压住了。 “接着填!谁往后跑,砍了!”一个蛮人百夫长扯着嗓子喊,刀举得老高。 呼延单于勒住马,停在一个洼地里,阴沉着脸看着大屯镇的城头。 这城比他想的难打多了。 光看城墙的高度和厚度,已经不比镇南王府守的那几座边关差多少了。 想起当初在王廷里放的那些大话,呼延单于心里有点烦。 他本来想一口气拿下洪州府,直接杀进南境里面去。 可现在看这架势,这一仗怕是要慢慢磨了。 同一时间,城头上的赵言也在飞快地算着什么。 他心里默默数着蛮人投石车还有多少架。 刚才那波对射里,城头上的床弩和投石机干掉了对方大概七八辆投石车。可对面阵营里至少还有十五辆,一直在那轰。 城头本来有八架投石机,现在被毁了两架,一架也快散架了,能用的只剩下五架。 床弩好点,十二架里还有九架能打。 再看城下的壕沟,眼瞅着就被填得差不多了。 照这速度,最多一个时辰,壕沟就得被彻底填平。 到那时候,攻城车和冲车就能直接怼到城墙和城门根儿底下,云梯也能架上城头。 那就是短兵相接、白刃见血的时候了。 赵言伸了个懒腰。 他脸上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反倒全是期待和兴奋。 攻城战嘛,本来就是各种仗里最难打的。 守城的一方天生就占便宜。 更何况这帮蛮人擅长的是骑马射箭,爬城墙这种活儿根本不是他们的强项。 “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又来了。”赵言深吸一口气,冲城头上那些穿甲胄的长宁军士兵喊:“宰一个蛮人,赏银五两!杀一个什长,官升一级!” “要是能杀了百夫长、千夫长,直接越级提拔,让你当将领!” 他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涌过来的蛮族大军,大声说: “看看底下那些蛮人,他们就是一堆会动的军功,是给你们铺富贵路的垫脚石!”“长宁军万岁!” 城头上顿时炸开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长宁军的士兵们个个情绪高涨,攥紧手里的长矛和阔刀,盯着下面不断靠近的蛮人,那眼神就像饿狼盯上了圈里的羊。 作为被攻打的一方,大屯镇的军民心里一点也不慌。 刚才那阵混战已经证明,这座城墙硬得狠。 蛮人人再多,撞不破城墙,那就只能当活靶子。 就算他们有云梯能往上爬,可长宁军在城头上,他们在下面,从上往下打本来就轻松得多。 上千把雪亮的长矛从城头探出去,架好了,等着蛮人们来爬。 壕沟眼看着一点点被填平。 泥土、碎石,连来不及拖走的尸体,都被蛮人步兵一股脑儿推了进去。 一个时辰后,原来一丈多深的壕沟,已经有十几处被填出了能走人的通道。 “咚!咚!咚!” 蛮人阵里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几架攻城车终于靠近了城门,车底下吊着一根又粗又重的大撞锤。 攻城车两边,蛮人步兵扛着几十架云梯往前冲,密密麻麻排了一大片。 呼延单于盯着大屯镇的城门没转眼。 身边一个千夫长低声说:“单于,齐人那条壕沟已经被我们填出了路,攻城车能直接开到城门下了。” 第五百五十六章:硬茬子 “叫弓骑手压上去。”呼延单于又下了令,声音很稳,“压制住城头,给攻城车抢时间。” 号角又响了,这次比之前急得多,声音也高。 五百个蛮人弓骑手从队伍两侧骑马冲出来。 他们不靠近城墙,在两百步远的地方就勒住马,横着跑,一边跑一边朝城头射箭。 箭像雨点一样往城头上落。 虽然不是每箭都能射中人,但这种一直不停的压制确实管用。 城头上的长宁军弓箭手只能不停地低头躲,射回去的次数少了很多。 三辆攻城车到了城门口。 每辆车后面跟着差不多一百个蛮人步兵。 “长矛手准备!”赵言还是那个冷静的口气。 城头上,上千支长矛竖起来调成朝下,矛尖闪着寒光。 “投石机,换散弹!” 城头上的投石机早就改好了。 原来用来扔大石头的长杆末端换成了特制的皮兜,里面装满拳头大的碎石和碎瓦片。 这种散弹砸不坏攻城的大车,但对付那些露在车外面的步兵,一砸一个准。 “放!” 五架投石机同时松开绳子,皮兜把几千块碎石抛上半空,哗啦啦砸下来。 碎石砸在蛮人步兵脑袋上,砸得头破血流,惨叫声连着响。 但蛮人本来就是草原上的硬茬子,督战队的弯刀比这些碎石头还吓人。 “撞开城门,冲进去把那些齐人全宰了!”城门下,一个百夫长扯着嗓子吼。 轰! 第一辆攻城车的撞锤狠狠撞在城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座城门楼都跟着抖了一下,门楣上的灰刷刷往下掉。 赵言低头看看脚下的城门楼,一点事没有。 城防图升级之后,大屯镇的城门后面早就加了九根横木,每根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更别说城门本身是用两尺厚的铁木做的,外面还包了铁皮。 想撞开这扇门,怕是只有后世的虎式坦克才办得到。 攻城车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撞,声音又闷又急。 同时,蛮人的云梯也开始往城头上搭。 蛮人步兵嘴里咬着弯刀,连扒带爬地往城墙上冲。 赵言一挥手。 滚开的热水和石头直接从城头倒下去。 最前头那十几个蛮人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摔下来,身上烫得皮开肉绽,在地上打滚嚎叫。可后面的人还是接着往上爬。 眼看有几个手脚快的快爬上城头了,忽然几根亮闪闪的长矛捅下来,直接把他们扎了个对穿! 血溅得到处都是。 城头上的长宁军兴奋地大喊。 “我捅死了一个!” “哈哈,五两银子到手!” “打完这仗,老子在安平买套两进门的大宅子都够了!” 呼延单于脸色阴沉,眼睛死死盯着城头。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兵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往上冲。 云梯一次次被长矛推下去,又一次次重新架起来。 大屯镇城墙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蛮人步兵,前头的人刚死,后头的人又冲上去。 “传令,再调一千人上。”呼延单于声音还是很稳,听不出啥情绪。 旁边的千夫长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多说,转身传令去了。 号角声第三次响起来。 蛮人后阵里,一千个生力军扛着云梯、举着木盾,踩过前面人留下的血和尸体,慢慢压上来。 “看来呼延部的人也没比拓跋部强到哪去……都是一帮只会使蛮力的蠢货。” 城头上,贾材看着底下那一波波冲过来的敌人,脸上一点也不紧张,笑着说:“靠着这城墙,咱们完全是压着蛮人打。” “这才打了不到两个时辰,呼延部至少死了七八百!” 赵言听了嘴角一翘。 升级后的大屯镇城墙有好几丈高,蛮人一路顶着箭和石头冲到跟前,就已经死了不少。 再继续爬城墙,更难了。 打到现在,一个蛮人都没成功爬上城头,往往是刚靠近就被长矛捅穿,从高高的云梯上摔下去。 城墙底下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尸体。 血腥味重得熏人。 “上次跟拓跋部在城外硬碰硬打骑兵对冲,虽然赢了,可咱们也折了几百个兄弟。这次守城可不一样。”赵言伸了个懒腰,笑着说:“蛮人死了几百,咱们的兄弟才伤了十几个。” “要是呼延部还这么硬攻下去,用不了三天,咱们就能用最小的代价把这帮蠢货全杀光!” 城头上响起一阵笑声。 攻城战嘛,硬打是最傻的办法。 史书上那么多仗都说了,想拿下城池,最好就是围着不打,或者断人家的粮草和水源。可长宁军刚在印相国那儿搞到了粮食,而且洪州府里头本来就有一条大河穿过去…… 想围死大屯镇?根本不可能。 眼看打了一阵没啥效果,伤亡还越来越大,呼延单于咬了咬牙,决定先撤。 很快,收兵的号角吹响了。 城头上,赵言瞅见那些蛮人开始往后退,立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眯了眯眼,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这局势,对长宁军太划算了。 蛮人想跑?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松走了。 想到这,赵言立刻冲身边的小兵交代了几句。 没过多久,呼延单于正看着自己的人马慢慢往回撤,突然听见大屯镇城头传来一阵响亮的叫骂声。 “呼延部就这点能耐?” “我还以为你们比拓跋部强呢,结果连人家都不如啊!” “哈哈哈!难怪这么多年,呼延部一直被拓跋部压着打!” “当初拓跋部的骑兵跟我们硬碰硬,连主将都亲自上阵,杀得天昏地暗也没怂……拓跋烈虽然输了,但我们还觉得他是条汉子!” “呼延部……哎,不行啊!赶紧回去换拓跋部来吧!” 城头上,长宁军的兵扯着嗓子喊,那些嘲笑讥讽的话很快传遍了整个战场,也钻进了呼延单于的耳朵里。 呼延单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些话句句戳中他的痛处。 呼延部和拓跋部在草原上斗了几十年,从来就没消停过。 两家都想分出个高低,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这帮齐人居然敢说呼延部不如拓跋部? “单于,这是齐人在激您。”身边一个亲卫低声劝道,“他们就是想逼咱们接着硬攻,千万别上当。” 第五百五十七章:命不该绝 呼延单于没吭声。 他眯着眼,远远盯着大屯镇的城头。 那些站在城墙上的长宁军甲士笑得肆无忌惮,有的还冲着正在撤退的蛮人兵做下流手势。 撤退中的呼延部士兵也听到了这些话。 不少人停住脚步,回头望向自己的主阵方向,眼里全是不甘和怒火。 草原上的男人最看重脸面。被人当面骂“连拓跋部都不如”,呼延部的战士哪个受得了这个? 但呼延单于真正在意的,是那些正往后撤的千夫长、百夫长们脸上的神情。 那表情说不清道不明。 又气,又不甘心。 要是今天就这么撤了,这些骂人的话用不了几天就会传遍整个草原。 蛮族这地方一向谁强服谁,威信一倒,名声就臭了。 “传令。”呼延单于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队改前队,给我再压回战场。让人再冲一次!” “单于!”那亲卫脸色都变了,“咱们已经折了快一千人,要是再……” “你教我打仗?”呼延单于猛地转头,眼神跟刀子似的。 亲卫立刻闭嘴,脑门上冷汗直冒。 “弓骑手全压上去,箭别省,死死压住城头。” 呼延单于的声音反倒平静下来,像是下了狠心,“传令左翼的呼延赤那,带五百人从东边城墙试试登城。右翼的呼延大通,带五百人从西边登城。” “正面……再调两千人,我亲自带。” “敢往后跑的,杀。” 周围的将领本来还想劝两句,一听单于要亲自带队冲,谁也不敢吭声了。 …… 号角又响了,比刚才还刺耳。 正在往回撤的蛮兵听到号角,都停下了脚。 千夫长们在阵里扯着嗓子吼:“掉头!都掉头!单于说了,打下大屯镇冲进洪州府,钱财女人随便抢三天!” 本来因为撤退有点散了的士气,被这话一激,又上来了。 蛮兵们眼里重新亮起凶光,转过身,又朝城墙冲去。 城头上,贾材看到这情况,笑得更开了:“言哥,这帮蠢货……还真回来了!” 赵言站在城门楼前,也跟着哈哈大笑。 这些蛮人确实够狠,但这脾气也太急了。 才被几句话一激,脑子就热了,排着队又来送死。 “传令下去,弟兄们都准备好。”赵言声音很平,“人家这么热情,咱们总不能扫了兴。” “是!” 传令兵撒腿就跑,命令声在城头上一路传下去。 城头上的长宁军兵士听到命令,都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弓箭手,清点箭支!”贾材喊道。 “箭够用,每个弓手至少还剩两壶箭!”管弓箭的百夫长大声回道。 “投石机组,检查散弹!” “投石机没问题,散弹管够!” “长矛手,就位!” 城头上,上千根长矛重新架在垛口之间,矛尖闪着寒光,对着城下。 赵言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远处蛮人的阵型又动了。 三百个弓骑兵从队伍两侧骑马冲出来,跟之前不一样的是,这回他们身后还跟着大约两百个步弓手。 这些步弓手不骑马,走着到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把大盾往地上一插,躲在盾后面朝城头射箭。 箭一下子多了起来。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雨铺天盖地朝城头飞来,有些箭从垛口缝隙钻进来,擦着长宁军甲士的头顶飞过。 一个甲士没躲开,胳膊被箭射穿,闷哼着往后退了两步。 “叫军医来!”赵言沉声下令。 伤兵很快被抬下去,空出来的位置马上有人补上。 跟之前比,城头上的长宁军弓箭手被压得更狠了。 蛮人的弓手射术很厉害,箭准,射得快,几乎不带停的。 “这帮蛮人箭法真行。”一个什长蹲在垛口后面,骂骂咧咧擦脸上的灰。 “别急。”赵言全身穿着盔甲,面无表情看着底下的蛮人,说道,“箭总会射完的,光靠射箭的话……他们上不了城头。” 话音刚落,更大的鼓声从蛮人阵里炸开。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鼓声闷得像打雷。 蛮人的正面阵线开始往前压。 呼延单于身边围着五百个蛮兵,朝大屯镇逼过来。 那些蛮兵跟普通士卒不一样,他们穿着两层皮甲,手里拿着精钢弯刀,腰上还别着短斧。 他们是呼延部的“斡鲁朵”,也就是单于的亲卫军,平常不轻易出动,一出来就是要拼命! “呼延单于亲自上了?”赵言看着城下蛮族战阵里的呼延单于,眉头跳了几下,立马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他再次架好狙击枪,刚用瞄准镜锁住呼延单于的位置,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听见一声喊。 “将军,小心!” 旁边的亲卫大喊一声,一把把赵言扑倒。 几乎同一时间,城下飞来一颗石弹,重重砸在城头上,当场碎成一片。 赵言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石弹落点,眉心猛地一跳。 那东西正好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要不是亲卫扑得快,现在他早就骨头断了。 虽说身上还有一颗金创大还丹,命是保得住,但疼肯定免不了。 赵言甩了甩头,把晕乎劲弄掉,看向刚才的地方。 完好无损,只是掉地上沾了层灰。 他松了口气,赶紧起身。 赵言倒不怕自己被砸,可要是这大杀器出了毛病,那才真要命。 “我没事。” 冲亲卫摆摆手,他利索地站起来,重新凑到瞄准镜前。 可这时候…… 呼延单于的身影又不见了。 赵言皱了皱眉。 忽然觉得今天想狙掉呼延单于,没那么容易。 连着两次准备,都被人打断了。 “看来这家伙今天命不该绝……”赵言盯着下面涌上来的蛮族大军,愣了一会儿,又收了起来。 以前他是不信命这东西的,但到了这个世界后,连“系统”都出来了,那鬼神命运的说法,好像也不能全当没有。 “所有人听令!”赵言深吸一口气,看着快到城下的蛮兵,声音一下提起来,“没我的命令不准乱打!等蛮人靠近了再动手!” 城头上的长宁军士兵们都屏住气,等着敌人进入射程。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第五百五十八章:根本撞不开 “弓箭手,放!”赵言下了第一道命令。 早就憋着劲的长宁军弓箭手立刻从垛口探出身,拉弓搭箭,朝天上射出一片箭雨。 两百支箭划出弧线,落进敌人队伍的中后段。 惨叫声响起。 十几个蛮兵中箭倒地。 可跟两千多人的进攻队伍比,十几个人根本不算啥。 “继续抛射,别停!”赵言又喊,“投石机接着装,往人最多的地方砸!”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连飞出去。 每波能干掉十几二十个蛮兵,但蛮族的阵线还在往前推,速度甚至更快了。 五架投石机一起发射,碎石块下雨似的砸进蛮人堆里,打得他们头破血流,惨叫不断。 可就算这样,蛮族的步兵还是顶着石头冲到了城墙底下。 “长矛手准备!开水准备好!” 城头上一下子忙开了。 长矛从垛口伸出去,矛尖朝下,闪着寒光。 大锅里的开水被抬到垛口边,热气直冒。 云梯又搭上了城墙。 第一架云梯的钩爪死死扣住城垛,蛮族士兵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也搭上来了。 “倒水!” 滚烫的开水从城头浇下去,顺着云梯淋在蛮兵身上。 最前面的蛮兵被烫得嗷嗷叫,手一松,从几丈高的地方摔下去,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捅!” 长矛从垛口猛地刺出来,狠狠扎在爬梯子的蛮兵身上。 血花四溅,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城门下,攻城车的大撞锤还在有节奏地撞门。 “咚!咚!咚!” 每撞一下,城门楼都跟着震,灰土刷刷往下掉。 赵言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城门楼,震得挺厉害,可城门本身纹丝不动。那九根腰粗的横木,加上两尺厚、包着铁皮的铁木城门,这种攻城车根本撞不开。 “将军!”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喊,“东边城墙有大量蛮人爬上来了!他们用的是带钩子的绳子,比云梯还快!” “大柱!”赵言大喝一声。 “在!” “你带两百人去东边,把那些蛮人打下去!” “是!” 大柱带着两百名甲士,提着长矛往东边城墙跑去。 两百人一走,正面守城的人手一下子少了很多。 赵言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太阳下闪着冷光。 他大步走到一个垛口前,探出头往下看。 城下的蛮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 “真是一群急着送死的蚂蚁啊……”赵言咧嘴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一架云梯上,一个身材魁梧的蛮人将领正带头往上爬。 这人个头大,皮糙肉厚,一只手抓着云梯,另一只手拿刀挡着城头上捅下来的长矛。 几名长宁军士兵拿长矛捅他,结果被他身上穿的两层皮甲给挡住了。 那蛮人将领猛得一使劲,整个人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城垛,翻身就要往城头上爬。 攻城战里,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功劳最大。 要是他能做到,打完仗肯定能拿到天大的赏赐。 “找死!”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赵言跟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横刀带着风声劈下去。 那蛮人将领本能地举刀挡。 “铛!” 火星乱溅,蛮人手里的弯刀被赵言一刀砍断,刀锋没停,狠狠砍在他肩膀上。 他身上的皮甲就跟纸糊的一样被切开,整条胳膊都给卸了下来,血喷得到处都是。 蛮人将领惨叫一声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土。 城头上的长宁军士兵看到这情形,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齐声喊:“将军万岁!天下无敌!” 赵言刚要说话,就听见东边城墙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 他扭头一看,东边城墙的垛口已经有几个蛮人翻了上来,正跟大柱带的人肉搏。 刀光闪闪,血到处飞。 城墙上每一块地方都在抢,每一会儿就有人倒下。 血腥味呛鼻子。 ……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太阳落山。 夕阳照下来的时候,呼延单于总算再次下令收兵。 蛮人的攻势像退潮一样慢慢撤走,地上全是尸体,还有破云梯和攻城车。 城墙上,长宁军的士兵大口大口喘气。 有的人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垛口边,手里还死死攥着兵器。 “清点伤亡!”赵言满身是血,看着慢慢退走的蛮人大军,沉声说道。 没多久,各营报上来了数字。 长宁军死了一百一十二人,伤了二百零六。 城墙底下蛮人的尸体少说也堆了一千八九。 十八比一的战损。 这一仗赢得彻彻底底。大柱一瘸一拐走过来,左胳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笑:“将军,咱们又赢了! 对方人死了一大片,我们这边伤亡还不到两百。照这个势头打,用不了五天,就能彻底拿下呼延部。 赵言摇了摇头,轻声说:“不……今天呼延部硬要攻城,一是因为他们心气高,二是因为被我们激着了。” “可他们又不傻,看今天这招没用,明天肯定得换打法!” 呼延部今天虽然死了不少人,但还有将近一万人。 “传令下去,今晚谁都不准脱盔甲,分批休息,城头三班倒。”赵言声音很沉,“再把坏了的兵器收一收,能修的修,不能修的送去工器营重新化铁水。” “明白!” …… 天黑下来,大屯镇城墙上点起了火把。 远处,蛮人的大帐里。 呼延单于坐在主位,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烤羊。 帐里气氛特别压抑,所有千夫长以上的将领都低着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就这一天,呼延部死了差不多两千个勇士。 可那座该死的墙,还是稳稳当当立在那儿! “谁能跟我说说,这城到底怎么回事?”呼延单于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我记得以前,呼延部的勇士想进这城,跟走平地一样!” 没人敢吱声。 “单于……”有个千夫长壮着胆子说,“大屯镇的城墙修过了,确实硬得很,今天兄弟们已经拼命了,实在是……” 第五百五十九章:肯定还会来攻城 话没说完,呼延单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只烤羊直接飞了出去。 “以前随便抢的一个边陲小镇,现在我们拼了命都打不下来?” 帐里所有人都跪了,脑门贴地,吓得直哆嗦。 沉默了好一会儿,呼延单于才又开口,声音缓下来了:“明天把所有兵都压上去,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镇子能挡住我呼延部!” “单于……”一个年纪大点的千夫长忍不住说,“今天已经死了两千人,明天要是再硬打,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死得更多!我觉得不如想个别的招,或者去打别的镇子……” “打别的镇子?”呼延单于冷笑一声,“当初拓跋部来打的就是大屯镇,这儿也是长宁军的大营,连他们将领赵言都扎在这儿。打下大屯镇,才算真正打开洪州府的大门!” “再说了,咱们这一万来人,要是现在撤,走得慢,赵言肯定派兵追着打,到那时候只会被活活拖死!” 老千夫长说不出话了。 呼延单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远远望着大屯镇的方向。 帐外的夜风裹着草原的寒气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火苗直晃。 “单于。” 身后有人说话,声音挺稳的。 他扭头一看。 说话的是呼延部的军师,一个看着像中原人的中年男人,叫周策。这人以前是并州府的穷书生,得罪了当地豪强,没办法才跑到草原上投了呼延部。 跟了呼延部十多年,出了不少点子,单于挺信任他。 “军师有啥话,直说就行。” 周策走上前,拱了拱手:“单于,今天这一仗,咱们折了近两千人,大屯镇还是打不下来。 明天要是再硬攻,就算最后拿下了,呼延部也得伤筋动骨……到时候就跟现在的拓跋部没啥两样了。” 呼延单于眉头拧得紧紧的。 “那你说咋办?”他语气有点烦,“刚才帐里你也听到了,这时候撤军去打别的镇子,赵言肯定追着屁股打,死的人更多。” “不撤。”周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股坏笑,“但也犯不着硬拼。” 呼延单于转过身,盯着他看。 周策压低了声:“单于还记得不?咱们南下抢东西那会儿,从南边村里抓了不少齐人?” “记得。”呼延单于点头,“少说七八百个,都在军营里当杂役和苦力。” “对。”周策笑得更深了,“里头还有女人、老人,还有半大孩子。” 呼延单于好像明白了啥,眉头松了松:“你是说……” “明天攻城,让这些齐人走最前面。”周策语气很平,笑容也没收,“长宁军要是对自己人动手……就算赵言狠得下心,他手底下的兵也不一定下得去手。” “他们要是不敢动手,咱们就能趁机冲到城墙底下。他们要敢放箭……那更好了。齐人杀齐人,这事儿传出去,整个洪州府的老百姓都得骂长宁军不是人。” 呼延单于愣了一会儿,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好。”他慢慢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压着兴奋,“这主意好。” 他转身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军师这招高!”一个千夫长大喊,“那些齐人最心软,看自己人在前面挡着,肯定下不去手!” “就算他们下得去手,杀了自己人,以后在洪州府也没法混了!” “对!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洪州府的老百姓都得吐长宁军口水!” 呼延单于听着,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他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行!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让那些齐人走在最前头!” 弓骑手跟在后面,等快冲到城墙根下的时候,立马开弓压制城头! “记住,”周策又说,“那些齐人手里别发真家伙,省得他们回头打自己人!给她们发点木棍、石块啥的,做个样子就行了。” “军师想得周全。”呼延单于满意地点了下头,又看着大伙说,“今晚派人去后面营地,把那些齐人都提出来! 告诉他们,明天要是帮着打下大屯镇,以后就不用当奴隶了,还能分到地和牛羊。” “单于英明!” 众将领齐声答应,声音在大帐里来回响。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大屯镇城头的火把让风吹得晃来晃去,守夜的士兵揉着发红的眼睛,等着换班。 雾气还没散干净,远处的草原灰蒙蒙一片,静得出奇。 赵言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着箭垛,眼睛望着城墙外面的远方。 大柱拄着长矛站在他身后,昨天受的伤没怎么影响他,简单治了一下,又睡了一觉,他就又活蹦乱跳了。 “将军,蛮人那边咋还没动静?”大柱嘀咕道,“该不会昨晚跑了吧?” “不会。”赵言声音不大,“呼延部一心要压拓跋部一头,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就这么走。今天,他们肯定还会来攻城。” 话刚说完,远处地平线上就冒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来了。” 大柱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立刻扯着嗓子喊:“蛮人又来了,敲锣,让弟兄们都准备好开打!” 大屯镇城头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赵言眯着眼看了会儿远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 “言哥,咋了?”大柱见他表情不太对,忍不住问道。 “你再好好看看,那些人到底是蛮人吗?”赵言深吸了口气,指着远处的人群说。 大柱有点犯嘀咕,又抬头朝远处望去。 没过一会儿,他肩膀抖了抖,声音发颤地说:“那……那些人,是齐人?” 城头上,不少士兵听到这话,脸色全都变了。 晨雾慢慢散开,远处的景象越来越清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衣裳破破烂烂的老弱妇孺,她们被蛮族的骑兵赶着,东倒西歪地往城墙这边涌过来。 有些人怀里抱着石块,有些人手里攥着木棍,但更多的人只是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脸上的表情又呆又怕。 而在她们身后,是一群拿着弯刀的蛮族士兵。 蛮兵拿刀顶着他们的后背,嘴里一个劲儿地骂着催着,谁走慢一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第五百六十章:全是实话 “这帮畜生!”大柱一拳头狠狠砸在箭垛上,“拿齐国的老百姓当挡箭牌,就这手段,也配叫什么尚武的民族?” 城头上的士兵全变了脸色。 一个年轻弓箭手忍不住骂:“这算啥本事?老的小的都推到前面,蛮人根本不叫个人!” 人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惨叫,顺着晨风飘到城头。 “将军,咋办?”大柱嗓子哑了,“他们真要跑到城下,咱真能朝他们射箭吗?” 赵言还是没吭声。 他盯着那群百姓的脸,看见一个老太太死死搂着个七八岁的娃,娃的脸埋在她怀里,身子抖得厉害。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年男人用仅剩的那只手护着身后的年轻女人,女人脸上还有没干的血印子。 这些人都是洪州府边境村子里被抓走的。 有些,干脆就是军镇里的囚徒军! 城头上的空气都快凝住了。 几个士兵眼睛红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们都是本地镇守的囚徒军,有些人的亲戚朋友就在被抓走的那些人里面。 “呼延部……想拿这些齐人百姓当肉盾,用这种手段拿下大屯镇,未免也太小看我赵言了。”赵言深吸一口气。当将军的,他当然知道眼下这种情况,最该怎么做。 一轮齐射下去,蛮人的打算就黄了。 可问题是…… 这些人里头,很多都是囚徒军的家人。现在城头上的这些士兵……让他们亲手杀了自己的亲人朋友,就算眼下能狠下心,日后心里也得结个大疙瘩。 带兵打仗,从来不是光靠狠就行的。 眼看这支特殊的队伍离大屯镇越来越近,城头上的兵全盯着赵言,等他发话。 就在这时候,队伍突然停了。 “将军,蛮人派人来了!” 赵言抬头看,就见一个蛮兵骑马从队列里冲出来,跑到离城墙两百步的地方勒住马,没敢再往前,看来是怕城头的箭。 那蛮兵扯着嗓子喊:“城里齐人听着!我家单于说了,城外的百姓全是你们亲眷!识相的就开城投降!要不然……” 他抽出弯刀朝身后一挥。 蛮族队伍里,一个蛮兵拽着个年轻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到了最前头。 那女人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 “不然这些人,我一个一个,杀给你们看!” 话刚落,那蛮兵一刀砍下去,女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把脚下的泥地都染红了。 城头上一片安静。 “畜生!”大柱眼睛一下就红了,一把抢过旁边弓箭手的弓,搭箭就射了出去。 箭带着风声飞过去。 可那蛮兵离城头足足有两百步远,箭飞到跟前早就没劲了,被他随手一刀从半空砍落。 “齐人的箭,软绵绵的!”那蛮兵大笑一声,接着好像显摆似的冲着城头挥了挥弯刀:“我给你们一刻钟的功夫想想,时间一到,你们就看着这些人全死光吧!” 说完,他调转马头跑回了阵里。 城下面,老弱妇孺的哭声更大了。 有人瘫在地上,有人想跑,却被蛮兵的弯刀逼了回来。 几个老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墙磕头,嘴里喊的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城头上的士兵们死死攥着兵器,手指节都发白了。 “将军,我们怎么办?”大柱问。 “开城投降绝对没门。”赵言活动了一下胳膊,冲着下面的蛮族战阵喊道:“我不会为了这几百号人,把整个大屯镇两三千兄弟的命搭进去。” “不用一刻钟,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你们头领,想攻这座城,就拿你们的命来填。” 城外的百姓里爆发出一片绝望的哭喊。 几个女人瘫在地上,抱着身边的孩子嚎啕大哭。 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朝着城墙哀求道:“我求求你们发发善心,我们想活啊!” “我们都是齐国人!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开城啊!求求你们开城啊!” 哭声、哀求声混在一起,被晨风卷着砸向城头。 城头上的士兵们脸色铁青,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一个年轻弓箭手忽然扑通跪了下来,冲着赵言喊:“将军,城下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是我姐姐!我求您了,让我下去救她,哪怕把我换上去都行!” 赵言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你下去能干什么?多送一条命罢了,你以为你出去,蛮人就能放过你姐姐?” 年轻弓手咬着嘴唇,泪水混着灰在脸上冲出两道印子,却死活不肯站起来。 大柱走过去一把把陈二揪起来,压低声音说:“陈二,你在边境混了这么多年,蛮人什么德性你不知道? 将军要是开了城门,那帮畜生一窝蜂冲进来,别说城外那些老百姓,整个大屯镇都得完蛋!” 年轻弓手哭得满脸都是泪。 他心里清楚,大柱说的全是实话。 蛮人心狠手辣,从来不守信用。 可眼瞅着自己家人朋友在下面要被砍,谁能真做到无动于衷? 城底下,几个蛮兵冲进百姓堆里,挥着弯刀赶人,跟赶牲口似的。 刚才喊话那个蛮兵又在队伍前头晃悠,扯着嗓子喊:“齐人!我劝你们想清楚,这里头有不少是你们城上那些兵的老熟人吧?真忍心看着他们死在你们眼前?” “看着脑袋搬家,你们还能站那儿干瞪眼?” 他拿弯刀一指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浑身一哆嗦,想往后躲,身后的蛮兵一刀背砸在他腿弯上,扑通一声就跪了。 他嘴唇抖得厉害,像下了什么狠心,猛地抬头朝城墙方向吼:“城上的弟兄们!蛮人不讲信用,别信他们的鬼话! 将来你们要是有本事把蛮人打跑,别忘了给咱们这些人立个坟,就足够了!” “闭嘴!”旁边的蛮兵一巴掌扇过去,嘴角立马淌血。 城头上,赵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大柱看见他按在箭垛上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 他心里肯定不像脸上那么平静。 “将军……”大柱小声叫了一句。 “我说过,不会开城投降。”赵言声音还是很稳,“但我没说不管这些百姓的死活。” 大柱愣了一下。 赵言转过身,扫了一眼城头上那些满脸灰土和血污的兵。 第五百六十一章:看不见的刑场 大屯镇的守军,一大半是长宁军的老兵,剩下的是本地军镇的囚徒军。 他们眼里有火,有痛,有绝望,但更多的是那种盼着什么的渴望。 在长宁军心里,赵言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再难的绝境,他也能翻盘! “你们把我当神……那我,肯定不能让你们失望。”赵言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转身又往城下看。 晨雾还没散干净。 尤其是远处挨着草原那一块。 赵言盯着那片雾气看了一会儿,眼底忽然闪过一丁点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他手伸进怀里,摸到五色尊令旗,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 这时候,城外蛮族大营的后头。 呼延单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两手抱着胸口,眯着眼看远处的城头和城下那些乱成一团的百姓。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将领,有的骑马,有的站着,一个个脸上全是看热闹的表情。 “单于!”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千夫长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城上那些齐兵要敢放箭,先射死的就是他们自己的爹娘和亲戚! 要是不敢放箭,咱们的人就贴着这些百姓往前推,推到城墙底下搭梯子,一眨眼功夫就能翻上去!” 另一个头领挠挠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词,“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呼延单于也跟着笑,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哭喊的百姓,落在大屯镇的城墙上。 “赵言。”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昨天他杀了我呼延部将近两千勇士,这个仇非报不可。今天他要是开城,就是死路一条; 要是不开城,我就把他杀自己人的事传出去,让他名声臭了。” “齐人最看重名声,而且我听说他军里好多都是以前的囚徒军,城外那些百姓有不少是囚徒军的亲戚朋友。赵言要是不管他们的死活,长宁军人心肯定散掉!” 他仰起头,吸了口早上凉丝丝的空气,像是闻到了什么好味道。 “所以你们看,不管他怎么选,都是死路!不开城,他得杀自己的百姓;开城,他自己就得死。” 呼延单于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模假样的同情,“本单于还挺想看看他怎么选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单于英明!”几个头领连忙拍马屁。 呼延单于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静静地等着。 城头和城下之间那短短一段路,这会儿就像一座看不见的刑场。 他要做的,就是等。 …… 城头上,赵言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对着城头上的长宁兵卒,一字一顿地说: “我会想办法救他们,让大部分人活着回来!” 城头上安静了一下。 大柱愣了愣,瞪大眼睛问:“言哥,你有办法?” 赵言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慢慢抽出了那面五色尊令旗。 清晨的阳光照下来,薄雾还没散。那面五色旗上,丝线颜色很正,纹路看着有点老,像是什么古时候的东西。 旗面自己轻轻抖了抖,不是风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过了一遍。 城头上的兵大多不认识这面旗,可他们心里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赵言身边有个亲卫,是少数知道这旗底细的人。那天晚上拦呼延部的时候,他们十个人跟着赵言去了呼延部的地盘,亲眼看着赵言挥旗,天上下起了大雨。 “将军,要显神通了?”那亲卫眼睛发亮,挺激动的。 赵言稳了稳神,干脆利落下了一串命令。 “大柱,你给我挑二十个嗓门大的兄弟,要会说本地土话的,越快越好。” “贾材去把城门准备上,等我令旗一挥,立刻开门,一点都不能耽误。” “再派后卫营去城门口组织人手接应,进来的百姓马上带到安全地方去,别让城门口堵住。” 命令下得又干脆又清楚。 城头上一下子忙开了,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现在全是人跑来跑去。盔甲叶子哗哗响,弓弦拉得嘎吱嘎吱,城门的铁栓也被抽了出来。 大柱很快带了二十个人回来。这些人都是洪州府边上的本地人,土话说得很地道,站在城头上一口气吸到底,喊出去的声音能传两三百步远。 赵言站在箭垛后面,手指轻轻摸着那面五色尊令旗,感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的那股动静。 城底下,那个骑马的蛮兵又开始嚷嚷了。 “一刻钟快到了!齐人,你们想好没有?开门,还是看着这些人死?” 他话没说完。 因为城头上突然有人喊了起来。 不是官话,是洪州府边上的本地土话,带着地道的口音,二十个大嗓门的兵齐声喊,声音直接盖过了城外那片空地。 “乡亲们听着……!” “等起雾!” “等起雾了,马上往城门跑!” “跑!” “往城门跑!” 就这么几句话,不停地喊,清清楚楚传到了城外那些百姓的耳朵里。 城下的百姓先是一愣,哭声和求饶声一下子没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城头。有些人迷迷糊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正在慢慢散掉…… 雾没了。 蛮兵也听见了。 喊话那蛮兵皱皱眉。 他懂点齐国话,但学的是官话,村里土话听不太明白。刚才城上长宁军喊的啥,他听着叽里咕噜,完全不懂。 可他觉着不对劲。 赶紧拉过旁边一个齐人百姓,吼道:“城上喊啥?” “我……我也听不懂。”那百姓一愣,赶紧否认。 “你糊弄我?”蛮兵脸一沉,拔刀就要砍,“老子叫你嘴硬……” 话没说完,天地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声了,是有啥更深的东西变了。 空气流动变了,温度变了,连光线角度都好像被啥东西拨了一下。 然后,雾就落下来了。 不是慢慢飘来的,是凭空冒出来的。 从城头往下看,大雾翻着滚着,刷刷地往四面八方扩。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把城下那片老弱妇孺全吞了,连后面的蛮兵队列也吞了,还在往远处跑! “咋回事?!” 第五百六十二章:真是神仙 “雾!哪来的雾?!” 蛮兵队伍炸了锅。 马嘶叫着扬蹄,骑兵手忙脚乱勒缰绳。 大雾里头,前一秒还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下一秒连人影都只剩个模糊轮廓。 呼延单于远远看见,猛地坐直。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营地里那场大雨! 大雨! 大雾! 都是凭空来的! 难道赵言真能呼风唤雨? 他……真是神仙? 刀疤千夫长拔出弯刀,在雾里乱挥,大喊:“稳住!都稳住!别动!” 可乱子已经散开了。 城上又传来大喊。 “乡亲们,往城门跑!” “快跑!” 那些齐人百姓马上站起来,四散跑。 蛮兵光听见雾里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知道该往哪儿拦。 这时,城头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城门开了。 大屯镇的城门在雾气里慢慢打开了。 城门洞里透出一点光,模模糊糊的,穿过雾气,能看见一个不太清楚但确实存在的光亮。 “城门开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雾气里立马炸开了哭喊声和脚步声。 那些老弱病残跟疯了似的,拼了命往那个光亮的地方跑。 一个瘸腿的老汉摔了,旁边两个年轻人二话不说,一人架一只胳膊拖着他就走。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跑了几步差点摔倒,身后一个不认识的人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拽着她的手一块往前跑。 没人喊号子,没人指挥。 就是都想活命,这股劲把所有人拧成了一股绳。 城门口,后卫营的兵卒在喊着维持秩序:“快!快!别堵门口!进来往两边走!” 蛮兵那边终于有个头领反应过来,吼着下令:“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进去!往城门冲!” 可雾太大了。 蛮兵们哗啦啦拔刀,骑兵使劲催马,但马在浓雾里不敢快跑,只能慢慢往前走。有几个蛮兵干脆下马,拔出刀冲进雾里,朝着有脚步声的方向扑过去。 雾里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又是一声。 有人在雾里倒下了。 但剩下的脚步声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都拼命往那扇开着的城门冲。 城门口,人越来越多地涌进来。 每个进来的人脸上都是那种捡回一条命的表情。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进城就瘫在地上,像浑身力气都抽干了。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终于跑进了城门,她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她自己也在抖,但抱着孩子的手一点没松。 “活下来了……”她哆嗦着说。 话没说完,城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蛮兵的吼叫:“追上来了!这边还有几个!” 雾里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但已经稀稀拉拉了。 大部分人都跑进来了,可总有些人落在后面。 雾里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正被人从后面追上。 一个发抖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喊出了最后一口力气:“别管我们了!关城门!” “快关城门啊!” 紧接着就听见弯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那喊声一下子就没了。 赵言眼皮轻轻抖了一下。 大柱猛地举起长矛,吼道:“我去接应……” “别去。”赵言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很,“弓箭手,朝蛮人追的方向射三轮,不用瞄太准,把他们逼退就行。” “是!”角楼那边传来箭手的应答。 弓弦嗡嗡震动,一片箭从城头飞出去,穿过雾气,落在城门外大概六七十步远的地方。 雾里传出蛮兵的惨叫,还有骂骂咧咧的喊声。 “将军,蛮人大部队压上来了!”角楼上的弓箭手喊道,“挡不住了!” 赵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又变得又锐又稳,他朝大柱点了一下头。 大部分人都已经进了城,可蛮人的大部队也追上来了…… 赵言不能为了救剩下那些人,把整个大屯镇都搭进去。 “关城门!” 城门沉重的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两扇厚实的大门慢慢合拢,最后“砰”的一声巨响,铁栓重新落下来。 有几个蛮人骑兵追到城门口,看见门已经关了,就跟发泄似的拿刀在门上胡乱砍了一通。 城头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城外那片还在翻涌的雾气,没人吭声。 城门口,涌进来的老百姓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有人捂着嘴不出声地哭,有人抱着失散的亲人放声大哭…… 大柱点了一下人数。 六百五十二个。 这是从蛮人刀底下跑出来的。 剩下的一百多号人,永远留在了城外那片大雾里。 “将军!”城头上,那个年轻的弓手突然跪倒在赵言面前,声音发抖,“您救了我阿姐,这大恩大德我一辈子忘不了!从今往后,我这条命是您的!” “起来吧。”赵言平静地抬了抬手,看了看四周。 周围全是一双双带着敬畏、崇拜和狂热的目光。 赵言心里清楚,自己露了这一手“神力”之后,在长宁军里的威望就算顶到头了。 从今往后,长宁军的兵对他忠心,就不再只是为了赏钱和军饷,而会变成一种类似精神图腾、信神一样的崇拜。 这是一种极其极端又疯狂的控制力。 甚至比皇权和王权都要稳上千倍万倍。 城外,蛮族军队那边。 雾气刚散,呼延单于就看清楚了情况。 他之前派出去的先锋部队,现在乱哄哄地退了回来。 那些兵队形散乱,士气也低,很多人脸上都带着害怕的样子。 “单于。”一个千夫长骑马跑回来,说话都不太利索了,“雾太大了,那些齐国的老百姓跑得太快,我们追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城门关了,我们损失了十几个兄弟……” 呼延单于没吭声。 他坐在那匹大黑马上,双手抱着胸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心里早就翻腾得不行了。 前几天下大雨,可以说是齐人的探子提前看出来天气要变,让赵言早做了准备,那还能说得过去。 可刚才那场雾是直接从地上冒出来的,没刮风,也没什么预兆,就跟有人按了个开关似的,天地之间的规矩一下子就变了。 这不可能是天气碰巧这样。 第五百六十三章:栽跟头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他想到了一个词。 草原人老挂在嘴上的一个词:永生天。 在草原人的信仰里,只有永生天才有这种本事。 凡人再能打再厉害,也就是长生天脚底下的一只蚂蚁,根本碰不到天地的力量。 可赵言碰到了。 不光碰到,他还能用这种力量! 呼延单于的手指头慢慢收紧,缰绳在他手心里攥得咯吱响。 大部分蛮族士兵因为这些天祭司做法事攒起来的那点信心,今天看到这场大雾之后,又有点垮了。 “单于?”那个千夫长小声叫了一句,他在呼延单于身边跟了十几年,知道这种时候对方不说话比发火还吓人,“要不要再派一队人……” “收兵。”呼延单于长出一口气,声音很低。 “啊?”千夫长试探着问。 “我说收兵!”呼延单于突然提高嗓门,眼神凶巴巴地瞪过来,“听不见吗?” “是!是!”千夫长不敢再多话,赶紧转身去传令。 鸣金声在大屯镇外面的野地里响起来,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蛮族军队,这下垂头丧气地往后退了。 …… 呼延部的大军,在大屯镇往南五里的一处缓坡上扎了营。 那个地方地势稍微高点,看得很远。 中军大帐很快就搭好了。 呼延单于坐在主位上,帐子里除了他,还有七八个千夫长、万夫长,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心腹。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年纪大点、留着花白胡子的万夫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单于,今天早上那事……您怎么看?” 呼延单于用手指敲着桌子,没吭声。 花白胡子的万夫长接着说:“我跟着老单于和您在草原上打了三十多年仗,大大小小上百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个齐人不对劲……他不像个人。 那场大雨和今天的大雾,都太邪乎了!” “有啥邪乎的?”他对面一个年轻千夫长不服气,顶了一句,“草原上早上起雾很正常,就是赶巧了呗。” 花白胡子的万夫长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见过起雾前一点动静没有,连风都没有,就那么凭空冒出来的?” 年轻千夫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万夫长又说:“还有那场大雨!” “那雨就下在咱们营地里,出了营地,地上全是干的。” “就算雨和雾不对劲,咱们还有祭司呢!”年轻千夫长咬着牙说。 “祭司们虽然搞了法事,可咱们心里都清楚,那就是哄底下士兵的……祭司真要能对付鬼神,咱们蛮族还骑什么马、拿什么刀弓箭?”万夫长反问。 帐里安静得吓人。 火盆里的炭噼里啪啦响,照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你们的意思是……”呼延单于终于开口了,“你们都觉着赵言会妖法?” “其实探子在南边打探消息时,早就有人说,这个赵言是妖魔变的。”花白胡子的老将想了想,点点头,“我看……这可能是真的!” 中军大帐里一下子炸了锅! “够了!”呼延单于重重拍了下桌子,所有人全看向他。 他扫了一圈,慢慢说道:“就算他会呼风唤雨又怎样?今早那场雾,他只能拿来救人,没拿来杀人!前几天那场雨,他也只是挡住咱们大军,没直接伤到咱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更稳。 “这说明啥?说明赵言虽然有点本事,但这本事不强!不然他还守什么城,直接劈道雷把咱们全劈死不就行了?他没那样干,不是他心善,是他干不了!” 这话一出,帐里气氛松快了不少。 是啊……赵言要真能随便使唤天地之力,还打什么仗? 一抬手就能让大屯镇外的蛮族大军全完蛋! 花白胡子的万夫长点点头:“单于说得有理!可这本事总归是个变数,不能不防!” “所以才要扎营。” 呼延单于低声说:“看样子这场仗没法快打了。赵言这人不好对付,得先把他老底摸清楚,不然……咱们只能一回栽跟头。” “明天开始,派骑兵小队出去,骚扰周围村子。” “大屯镇他能守住,那些小村子可不一定。他要是不出来救,咱们就挨个端掉。” “要是他出来救呢?”一个年轻千夫长问。 “出来救更好。”呼延单于冷声说,“他躲在城里,咱们拿他没办法。可他敢出来打野战,那就是找死。咱们有一万人,他城里才多少?” 帐里将领们纷纷点头,气氛松了下来。 呼延单于深吸一口气。 刚才那些话不光说给这些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告诉自己,赵言不是打不赢的。 他告诉自己,那种古怪的力量肯定有极限。 他告诉自己,呼延部的大军绝不会像拓跋部那样,在大屯镇栽跟头。 天快黑的时候,营地安静下来。 呼延单于一个人坐在帐里,面前铺着大屯镇周边的地图。 帐帘突然被掀开。 他猛地抬头。 帐帘外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身影。 那人拄着根骨杖,杖头上挂着几十个铜铃和兽骨,随着她极慢的脚步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铃!叮铃! “萨满?”呼延单于站起来,皱紧眉头,过了一会儿又突然笑了:“你说我会死在三百丈外射来的一箭上。” “看来你说错了。” “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赵言杀不了我,齐人也杀不了我。” “你会死。”萨满语气平平的,“你的命没变,我能看到你的结局,但看不出是哪天。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更久以后……” “只要你继续留在这儿,你一定会死。” 呼延单于的手指顿了一下,眉间的阴气越来越重。 “你已经见过那种力量了。”萨满说,“大雨,大雾,都不是凡人能摆弄的东西。那个齐人……比你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帐里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火光一明一暗。 帐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还有马叫。 呼延单于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是让我撤兵?像拓跋部那样灰溜溜跑回去,跟大单于说……他手下的两个大部落都败在齐人一座军镇面前?” 第五百六十四章:总算搞定了 “我想让你活着。”萨满的声音还是没一点起伏,“呼延灼,那支三百丈外射来的箭,我已经看见了。它射穿你的脑袋,血和肉都飞出来。” 呼延单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不是怕,是火大。 他可是呼延部的单于,手底下管着几万蛮族弟兄,带铁骑过来就是要抢地盘、打胜仗的。 “萨满大人。”呼延单于站起来,低头盯着老萨满,“我忍你够久了。从今天起,没我命令不准进中军大帐,也别再乱说话动摇军心。不然别怪我用军法办你。” 老萨满没吭声,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一万多骑兵跑了这么远的路,粮草兵器堆成山,大单于压下来的任务我得扛着。” 呼延单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让我因为算了一卦就撤兵?就算我点头,外面那些将领也不会答应。” 老萨满顿了一下,慢慢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帘边,她突然停住。 “呼延灼,永生天的意思从来没变过。该死的人,躲不掉。”她声音不大,“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路永生天自己会看着办。” 帘子落下,萨满的背影越走越远。 呼延单于一个人站在帐里,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冷笑起来:“我会死?” “行,我倒要看看……齐国人拿什么箭能射死我。” 深夜里,呼延单于把军中的几个工匠叫到了帐中。 带头的工匠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韩,祖上三代都打铁。 十多年前被人抓到草原上,靠着手艺活下来,现在专门给呼延部做兵器铠甲。 “单于。”韩铁匠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您有什么吩咐?” 呼延单于把一张图纸扔到他面前。 “给我做一套板甲,全身的!从头包到脚,除了关节那里,其他地方一点缝都不许有。” 韩铁匠小心地打开图纸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单于,这套甲……少说也得七八十斤重!” “九十斤也行,一百斤也行。”呼延单于口气硬得很,“我要最好的铁、最厚的板,什么箭都射不穿。你手下多少人?” “回单于,随军工匠有四十多个。” “全调过来,连夜炼铁、打造,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歇。”呼延单于顿了一下,“铁不够就把军中淘汰的兵器拆了用。总之这套甲越快越好。” 韩铁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磕了个头:“是!” …… 接下来几天,呼延单于的中军大帐后面忙得不行。 工匠们围着炼铁炉,一刻都不敢停。 铁锤敲打的声音没断过。 四十多个工匠轮流干活。 韩铁匠亲自盯着。 第四天一大早,板甲总算搞定了。 呼延单于的中军大帐外头,一套甲胄搁在木架子上,晨光照上去,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这套甲是用整块钢板热锻出来的,最厚的地方差不多有手指那么厚,表面磨得跟镜子一样光滑。 头盔是全封闭的,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一条缝。 肩甲、臂甲、手甲、裙甲、腿甲、足甲,一层压一层,每个关节都做了精密的套环,活动起来很灵活,又没有让箭矢钻进去的空子。 韩铁匠站在旁边,揉了揉发酸的脸:“单于,这套甲……属下大概称了一下,连里面的皮甲和锁子甲算上,少说一百二十斤。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弓弩,绝对没什么能刺穿的!” 呼延单于伸手拍了拍胸甲,传来沉厚的金属声,他嘴角慢慢咧开,挺兴奋地说了声:“好。” 他脱掉外袍,让几个侍从帮着穿甲。 先穿内衬的厚皮甲。 再套上贴身的锁子甲。 然后装四肢的甲片,最后是胸甲和背甲。 侍从们用铜扣和皮带把每片甲胄固定好,最后一根皮带扣紧的时候,呼延单于整个人就跟铸进了一座铁堡垒里头似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关节处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但不耽误活动。 他走了几步,地面被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压出了深深的脚印。 接着,他弯腰捏了捏脚踝,又转了转手腕,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头盔里闷闷地笑了几声。 “弓弩手。”他喊道:“瞄准我,射一箭!” 帐外的亲卫赶紧叫来随军的弓弩手。 弓弩手站在二十步外,对准穿着板甲的呼延单于,脸上有点犹豫。 “放!”呼延单于喝道。 弓弩手一咬牙,拉弓就射。 箭带着尖锐的风声飞过去,正中胸甲! 就听清脆的一声响,箭头在甲面上擦出一串火星子,然后没力地弹飞了。 呼延单于低头一看,胸甲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再来!”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没有一支箭能射穿这套板甲,连让呼延单于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哈哈哈哈!”呼延单于仰头大笑,笑得特别狂。 帐里的将领们纷纷围过来,摸着板甲一顿夸。 “单于穿上这套甲,简直没弱点!” “别说箭了,我看就是床子弩也未必能射穿!” “那赵言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想伤单于一根毛……” 呼延单于重新戴上头盔,翻身上了那匹高大的黑马。 马身上披着一百二十斤的铁甲,压得它脚下打了个趔趄,不过很快就站稳了。 他一拽缰绳,马长嘶一声,朝大屯镇方向冲出去:“跟我再去会会那些齐人,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箭能有多厉害!” 身后,呼延部的大军很快排好队出发,黑压压一片又压向大屯镇。 …… 大屯镇城头上,值班的长宁军士兵老远看见蛮族大军来了,赶紧敲响了铜锣。 “蛮人来了!” “快!” “准备打!” 锣声刺耳,城里的守军迅速到位。 赵言上了城头的时候,蛮族大军已经在城外一箭远的地方摆好了阵势。 他第一眼就看见阵前那个全身铁甲、骑在黑马上的身影。 全套板甲的呼延单于实在太扎眼了。 阳光照在那身甲上,反出刺眼的金属光,整个人像一座铁塔戳在军阵最前头。 “那是……呼延部的单于?”大柱眯眼瞅了半天,不敢相信地开口,“他穿的啥玩意儿?” “板甲。”赵言也扬了扬眉毛,盯着那个铁甲身影,“全包式的板甲!” 第五百六十五章:满是挑衅 大柱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得多重?穿成这样还能骑马?” 赵言摸了摸下巴。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蛮族虽然也穿甲,但为了方便骑马,一般都是皮甲或者轻甲,很少有人穿这么厚的板甲。 这个呼延部的单于,怎么突然整了这么一套? 难不成对方知道自己的秘密? 可自己一次都没用过啊! 就算在长宁军内部,也没人知道那东西的作用和威力。 赵言皱着眉头,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时候,城外的呼延单于已经骑马出来,一个人到了城门正前方大概五十步远的地方。 他勒住马,抬头看着城头,头盔缝隙里露出的那双眼睛,满是挑衅。 “赵言!”闷雷一样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听说你会呼风唤雨?来,让本单于看看,你今天还能不能再弄出一场大雾!” 城头上,一个中年弓手脸色冷了下来。 前两天呼延部赶着齐国百姓当肉盾,虽然大多数活了下来,可还是有些人没来得及跑进城,死在了城门外。 这个弓手的朋友,就是其中一个。 这会儿,他看着城外那个身影,没等下令就猛地拉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 “狗蛮人,去死!” 箭嗖地划过去,正好撞在呼延单于的胸甲上。 叮! 箭射到甲上,铛的一声,擦出一溜火星子,接着就无力地弹掉在地上。 呼延单于低头看了眼胸甲上那道白印子,慢慢抬起头,盔缝里透出的眼神满是瞧不起:“就这?” 大柱一看,低吼了声:“弓弩手,齐射!” 城头上顿时箭跟下雨似的。 二三十支箭一块儿朝呼延单于射过去,密密麻麻。 紧接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箭一支接一支被弹开,掉地上,在他周围铺了薄薄一层。 没一支能扎穿那身铁甲。 连道深点的印子都留不下! 呼延单于放声大笑。 那笑声从盔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的回音,又闷又狂。 “赵言,你的箭对我没用!”他骑着马在城前来回跑了两趟,马蹄扬起的土混着箭杆碎屑在地上划了个弧形。 “你不是挺能打吗?你不是会呼风唤雨吗?怎么着?我今天一个人站这儿,你就拿我没办法了?” 他抬起胳膊,铁甲包着的手指头指着城头。 “出城,跟本单于打!” “懦夫,出来!” “出城!” 他身后蛮族大军齐声呐喊,声音一波一波往城头上涌。 赵言一句话没说,盯着城下那个穿铁甲的身影。 他越来越觉得,对方可能知道点什么。 不然,怎么可能突然穿上这么一套甲来城下叫阵? 但……呼延单于知道的其实不多! “有意思,穿身板甲就觉得天下无敌了?”赵言嘴角一咧,露出个狠笑,看着城下那耀武扬威的呼延单于,马上让人把木箱子抬上来,接着快速组装、上子弹。 “齐人!” “滚出城来!” “哈哈哈,告诉你们,你们的女人孩子被我们抓走后,在我们部落里可遭老罪了,就跟牲口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呼延单于拔出弯刀指着城头,放声大笑嘲讽。 这些话里全是羞辱,传到城头上每个人耳朵里。 好些年轻士兵呼吸都变粗了,眼里全是火。 这正是呼延单于想要的结果。 “生气吗?觉得丢人吗?这就对啦,弱者就该遭这个罪。你们想给她们报仇,就开城门出来杀我…… 哦对了,我忘了,你们将军是个怂包,只敢守城,根本不敢出来跟咱们真刀真枪干。”呼延单于越说越来劲: “我部落里还有好多当初抓来的齐人女眷,你们放心,我让人把她们都弄到这儿来,当着你们的面糟蹋!” 啪! 几个年轻士兵实在忍不住了,大步冲到投石车前,开始装石头、拉绞盘。 呼延单于一看这架势,冷哼了一声,掉转马头就往自己军阵那边跑。 没一会儿,他就跑到了投石车打不到的地方。 三百丈。 正好三百丈!嗡! 城头上,石头跟着绳索和转轴的声音飞了出去。 可石头飞了一百多丈就没劲儿了,掉在地上又往前滚了十几丈,慢慢停住。 “别浪费石头了。” 赵言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冲其他人说。 “将军,难道咱们就这么看着蛮人在城外耍威风?”有人忍不住问。 “他们现在除了嘴上过过瘾,还能干啥?”赵言笑了一声,头都不抬,慢慢调着狙击枪的瞄准镜,这枪好久没用了,他得小心点,不能出岔子。 “这帮蛮人不敢再攻城,又拿咱们没辙,也就剩张嘴了。” “……”城头上的人听了,都不吭声了。 城外野地里,蛮族的叫骂声一阵接一阵,没完没了。 呼延单于退到三百丈外之后,勒住马站在一个他觉着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城头。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可能被一支箭射死。 刚才试过了,这套板甲能挡住任何箭。 就连齐人的床弩,恐怕也拿他没办法。 赵言又不敢出城。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儿。 “图尔。”他偏头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千夫长应声出来,满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焦黄的山羊胡,眼睛里全是嗜血的兴奋劲儿。 “在!”他在马背上抱拳,等着呼延单于下令。 呼延单于朝城头方向努了努嘴:“带上几个骑兵去大屯镇城下,接着骂,绕着点他们箭能射到的地方……只要他们不出城,就一直骂,骂到他们受不了为止!” 图尔猛地点了下头,然后带着几十个年轻蛮族骑兵飞马冲了出去。 他们在离城墙大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马,猛地掉转马头,马蹄落地时扬起一大片土。 他握着弯刀在空中胡乱劈了两下,样子又横又狂。 “齐人!”图尔的声音又粗又大,带着明摆着的挑衅,“本来我以为你们干掉了拓跋部,算是一号人物,现在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就是一群缩头缩脑的孬种罢了。” “听说你们那个赵言正面打赢了拓跋烈?我咋有点不信呢。我听说拓跋烈好男色,你们赵言该不会是在床上把他给干趴下的吧?” 第五百六十六章:打不败的神仙 “哈哈哈!” 城墙下响起一阵哄笑声,全是恶意的。 图尔骑着马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喊那些早就想好的脏话。 城墙上,几个年轻兵气得咬牙,握弓的手都捏白了。 有人憋不住朝城下乱射箭,可那些蛮人精得很,不往射程里钻。投石机又太笨,打不中灵活的骑兵。 他们只能干看着蛮人在城下撒欢乱跑。 图尔跑了个来回,把手里的狼头旗狠狠插进土里。 大柱攥紧拳头,骨节咔咔响,手指都发白了。 他扭头对赵言说,压着火气:“将军,让我带一队骑兵出去,把城下那狗东西给剁了!” 赵言头都没回,还在调瞄准镜:“大柱,别人骂两句你就扛不住?那咱们跟前几天那个呼延部有啥区别?” “你忘了咱们刚用激将法坑了呼延部那么多人?现在反过来自己就要中计?” 大柱一愣,想起来前几天呼延部攻城没打下想跑,长宁军在城头上一顿骂,说他们不如拓跋部,结果呼延部跟疯狗一样又冲上来,又扔下好几百条命…… “可这群狗蛮人太气人了……”他咬牙说:“守着城不打确实能少死人,但这也太窝囊了。” “想出气还不容易?”赵言透过瞄准镜测了测风和光线,锁定了呼延单于,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狠:“让弟兄们瞪大眼睛看着,我怎么替齐人出这口气!” …… 呼延单于觉得自己的耐心快磨没了。但心里那种变态的痛快又让他觉得还能再忍忍。 图尔在大屯镇城下骂了老半天,城墙上就射下来几根软趴趴的箭,啥像样的反击都没有。 那些箭连蛮人骑兵的毛都碰不着。 他骑在马上,盯着远处的大屯镇,心里有种猎人盯上猎物的爽快。 那个赵言……现在肯定很为难吧。 出城打?他不敢。不出城?他手下人会瞧不起他。你要咋办呢? 大屯镇城下,难听的骂声还在继续。 “你们齐人的女人被抢走后,就像东西一样换来换去,生下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她们挺着大肚子还得伺候咱们呢!” “那里面说不定就有你们的亲人、朋友、老婆女儿吧?”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已经盯住了呼延单于的位置。可就在要扣扳机的瞬间,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头一次冲着底下喊了一句。 “蛮人,回去告诉你们单于,让他心里默数三声,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宰了他!” 正骑马狂奔的图尔一愣,接着就放声大笑。 “杀我们单于?” “你气疯了吧?我们单于在千步之外,你真当自己是神仙?” “哈哈哈,这群齐人,真可笑!” 图尔狞笑一声,盯着赵言:“还是说……你总算想通了,打算开城门跟我们干一场?” 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凶狠的低吼。 图尔猛地觉得胯下的战马一哆嗦,接着就像碰上了什么大敌似的,撒腿往后跑。他怎么抽打,马都不听使唤。 城头上,万里云慢慢走过来,站到赵言旁边。 看到那匹白得邪门的马,图尔本还想留下来继续骂街,可念头一下子打消了。想起赵言那句话,虽然听着像扯淡,但他心里头莫名有点发毛。 他一夹马肚子,飞快冲回阵里,把原话告诉了呼延单于。 “你说什么?”呼延单于眉毛一挑,语气里全是不信,“赵言说,他今天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弄死我?”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呼延单于突然大笑起来。 “赵言!”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旷野上炸开,带着一股高高在上、像是施舍一样的嚣张,“老子就站在这儿!有本事你就来杀!” 他猛地抽出弯刀,高高举过头顶。 “谁敢杀我!” “谁能杀我!” 身后的蛮族大军立刻齐声跟着吼,上万人一起喊,声音震得天都响了! 他们纷纷举起弯刀拍击,动作整齐又狂热,像在搞什么老早以前的祭祀仪式。 “呼延!呼延!呼延!” 那声音排山倒海,连大地都跟着微微发抖。 呼延单于站在万人中间,铁甲裹身、弯刀指着天,活像一个打不败的神仙。 他眼里烧着一种近乎发疯的自信。 他信他的板甲挡得住一切,信他的大军能踏平一切! 战阵最后面。 萨满坐在一辆破牛车上,灰白色的眼珠子空洞地望着天。 骨杖上的铜铃没风却自己响了起来,声音又碎又急。 她低下头,那双灰白色的瞳孔一下子聚焦,穿过三百丈的距离盯住了大屯镇的城头。 她看到了。 一股杀意。 那股杀意一点不遮着藏着,明晃晃的。 “呼延……”她轻轻张嘴,声音里带着可怜他的味道:“永生天等着你回去呢。” 城头上,赵言单膝跪在箭垛后面,枪管架在豁口上。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稳稳当当套住了呼延单于的胸口。 三百丈,一千米。这个距离,普通弓弩想都别想,但对他手里这把枪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赵言呼吸很慢,很稳。 瞄准镜里,呼延单于还在笑。 那些蛮族兵也在嗷嗷叫。 赵言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不算笑,就是猎人盯住猎物时,那种本能的小满足。 “尝尝吧……来自高维度的降维打击。” 赵言把准星从呼延单于胸口往上挪了一点,对准心脏。 他吸了半口气,憋住,手指慢慢扣扳机。 扳机行程很短,但他感觉过了好久。 这段时间里,他听见城下蛮族的叫骂,听见城头士兵憋着的呼吸声,看见瞄准镜里呼延单于那张狂的笑脸。 然后,扳机扣到底了。 轰! 城头炸开一声闷响,跟别的都不一样。 不是弓弦声,不是投石车声,城头上谁都没听过这种动静。 那声音像打雷,但比雷更尖,像炮响,但比炮更脆。 子弹撕开空气,以超音速冲过去。声音还没传到呼延单于耳朵里,子弹先到了。 “呼延!” “呼延!” 蛮族兵还在喊。 呼延单于还在笑。 他张开双臂,仰着头,正享受万人朝拜的感觉。 第五百六十七章:彻底安静了 他听见城头传来一声奇怪的巨响,脑子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胸口就猛地一疼! 疼得太快太狠了,就像一把看不见的大铁锤,用没法理解的速度砸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翻下去。 他低头看。 看见一个洞。 他那件一百二十斤重、他坚信谁也射不穿的板甲,胸甲正中间多了一个撕裂的大洞,几乎把他半截身子都炸开了。 血从洞口往外涌……不对,不是涌,是喷!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把所有血都挤了出来。 世界突然安静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三百丈外的箭…… 世上还真有这种箭? 世界彻底安静了。 蛮族士兵的喊叫声还在响,刀和盾牌拍得啪啪的,战马也在嘶鸣……这些声音都没停。 但呼延单于从马上摔下去的那一下,赵言觉得周围一下子变远了,听着特别不真实。 透过瞄准镜,赵言看见那个穿着一百二十斤板甲的身影从马背上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扬了一团土。 他吐了口气,嘴角翘了翘。 说到底,前世有射击的底子。这具身体虽然没碰过枪,可灵魂里那点熟悉劲儿还在,就这,让他准准地打中了。 到这时候,枪响的动静才轰地一下传到蛮族士兵耳朵里。 这回全听清了。 全看明白了。 他们的单于,穿着一百斤板甲,站在万军中间举着弯刀冲天上喊“谁敢杀我”的那个单于,现在躺地上了。 血从胸甲下面淌出来,在干土地上洇成黑乎乎一片。 谁都不敢信。 图尔猛地瞪大眼睛。 “单于?” 声音发飘,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没人应他。 周围的蛮族兵也傻了。 举着弯刀的手僵在半空,刚才还万人一块吼的声浪一下子断了。 那种齐刷刷的、山呼海啸一样的喊声,消失得太突然,野外一下子安静得发慌。 这安静很短,却让人发绝望。 带着一股浓得要命的死味。 “单于!!!” 一个千夫长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冲到呼延单于摔倒的地方。 他跪在地上想把单于扶起来,可手刚碰到那身沉甸甸的板甲,就摸到了一片黏糊糊的热血。 手在抖。 不是冷,是怕。 “军医!”他扯着嗓子喊,“叫军医!” 可谁都知道没用了。 那个窟窿太大了,半个身子都快被撕开了,这伤谁也治不了。 呼延单于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嘴巴微微张合,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像是气泡破掉的声音。 那是血往上涌的动静。 “跑……” 千夫长听不清,把耳朵凑近了些,声音发颤:“单于,您说什么?” “快跑,撤……”呼延单于使尽最后那点力气,死死抓住千夫长的衣领,囫囵着说:“回去……告诉大单于……别打洪州府……赵言……妖魔……” “单于!单于!”千夫长扯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拼命去堵那止不住的血。 但还是没用。 子弹把呼延单于左边上半身打得稀烂。要不是有板甲挡了一下,这一枪直接就能把他整个人轰碎。 “萨满看到的未来……是对的……” 这是呼延单于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 然后,眼前就黑了。 蛮人军阵最后面。 萨满从牛车上慢慢站起来。 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突然盯紧了一个方向,死骨杖上的铜铃疯狂乱晃。 她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 “永生天啊……” 声音很轻:“又有一个勇士回去找您了……难道您不再护着草原了?不然为什么让齐人有这种本事?” 大屯镇城头上。 死一样安静。 比城下还安静。 所有长宁军士兵都愣在原地。 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又是震惊又是不解,还有种不敢相信的狂喜。 他们听见了那声巨响。 他们看见了呼延单于倒下。 可脑子还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三百丈。 一千步外! 自家将军,居然真能在千军万马里把敌将干掉,而且就在千步之外,轻轻勾了一下手指就做到了! 大柱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言,然后举起长矛大喊:“兄弟们!呼延部的单于让将军给宰了!” “将军牛比!天下第一!” 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长宁军的情绪点炸了。 “万岁!” “将军万岁!” “天神下凡!” 狂热的吼声响成一片,比刚才蛮人的动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长宁军将士们大笑着,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这时候,大屯镇里的气氛跟蛮人那边形成了强烈对比。 刚才被蛮人挑衅嘲讽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全痛痛快快发泄了出来! 这些长宁军看着赵言,眼神里的狂热都快变成真的了。 他们不知道赵言是用什么法子杀了呼延单于。 但这根本不重要! 他们只需要知道赵言是他们的头儿,只要对他表忠心,自己和家人就能有好日子过。 赵言越厉害,他们就越高兴。 哪怕赵言是神仙,还是妖怪,他们都不在乎! 赵言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城头上那些正在欢呼的士兵。 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狂喜,甚至没什么表情。 就是平静。 一种近乎冷冰冰的平静。 “长宁军全体听令!” 他深吸一口气,把每个字都送到所有人耳朵里: “呼延部单于已经死了。” 停了一下,他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个淡淡的笑:“现在,该咱们出城打落水狗了。” 大柱瞳孔猛得一缩。 下一秒,他热血上头,猛地转身,冲着城下那些军卒扯开嗓子吼: “开城门!” “长宁军!出城杀敌!” 他那个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城墙上炸开。 蛮族的军阵已经开始乱了。 乱子从军阵中心往四周扩散,以呼延单于倒下去的地方为圆心,一圈一圈往外蔓延。 蛮族士兵脸上全是茫然和不安。 中军的千夫长们在吼,想维持秩序,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藏不住的慌乱。 至于图尔…… 图尔不见了。 就在呼延单于掉下马的那一刻,图尔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恐惧,然后……他就跑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救命稻草 没犹豫,没磨蹭,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那个刚才还在城底下肆无忌惮骂街、举着弯刀耍威风的他,看见自己单于倒下的那一瞬间,就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逃了。 赵言嗤笑一声。 “跑得倒挺快。” 为了一个被吓破胆的千夫长,再浪费一颗子弹不值当。 城门缓缓打开。 大柱、贾材还有几个将领带着两千长宁军疯了一样冲出去。 城外旷野上,蛮族军阵看见长宁军杀出来,终于彻底乱了。 他们人数比长宁军多。 可现在一点抵抗的念头都没有。 就因为他们的单于死了。 死在了那一声他们从没听过的巨响里头。 而且他们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的东西最吓人。 因为不知道,所以防不住。 因为防不住,所以怕! 那种恐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散。 “跑……快跑!齐人杀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蛮族士兵再也憋不住心里的恐惧,扔了手里的弯刀,转头就往远处跑。 那声音又脆又刺耳,像是什么信号。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整整齐齐的战阵,一下子乱了。 一支军队的主帅在万军之中被干掉,而且干掉的方式完全超出他们的认知,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恐惧就会像瘟疫一样扩散,把所有的胆气、所有的纪律、所有的战意全吞掉。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千夫长抽出腰里的弯刀,一刀砍死了旁边想跑的一个士兵,扯着嗓子喊:“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谁要敢跑……!” 话还没喊完。 嘭! 又是一声炸响。 千夫长的脑袋当场炸开,没头的尸体重重摔地上。看到这场面,刚才因为他督战勉强稳住的战阵,彻底散了。 “齐人太狠了!” “快逃啊!” “永生天保佑啊……” 蛮族士兵尖叫着,崩溃了,四散乱跑。 这时候,大柱已经带着骑兵杀到他们跟前! 蛮族前排的骑兵开始往后撤。 不是那种有战术的撤退,就是溃败。 他们甚至不敢跟大柱的骑兵交手,掉头就跑。 因为谁都不敢保证,下一个莫名其妙脑袋炸开的是不是自己? 而且之前那个想强行维持秩序的千夫长,被赵言一枪干掉后,呼延部再也没人敢冒头了,就算副将、万夫长,也只能拼命往人堆里躲,不敢让自己露出来。 大柱右手握着一把四十斤重的铁槊,眨眼就冲进了蛮族的队伍里。 他眼里的怒火,已经变成了更吓人的东西。 杀意。 纯粹的、浓烈的、几乎跟真的一样。 “长宁军!”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铁槊,声音像打雷一样:“跟我杀!” 身后,长宁军们齐声大吼,声音汇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杀!杀!杀!” 蛮族前排骑兵在长宁军冲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往后跑了,这会儿更是彻底乱了。 战马嘶叫着掉头狂奔,骑手连方向都来不及调,在人群里撞得人仰马翻。 弯刀、弓箭、旗帜扔了一地,被马蹄踩烂碾碎。 长宁军的吼声响遍整个旷野。 大柱一马当先冲进蛮族溃兵里,铁槊一扫,三个蛮族骑兵连着盔甲被拍下马。 槊锋过的地方血肉乱飞,惨叫声接连不断。 贾材带着步兵跟在后面,长枪兵排得密密的,把所有想反冲的蛮族溃兵钉死在阵前。 铁卫营从两边包抄,把蛮族溃兵切成一块块没处跑的小股。 呼延部近万兵马彻底没了指挥。 千夫长找不到自己的百夫长,百夫长找不到自己的兵。 旗帜倒了一地,号角声乱七八糟地响。 有人在吹集合号,有人在吹撤退号,两种声音混一起……根本没人听得懂。 有个万夫长想收拢身边的溃兵。 他好不容易凑了一百多人,还没排好队形,就被大柱一铁槊连人带旗劈成了两半。 脑袋飞出去一丈多远,掉在土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被人杀了。 “投降的不杀!” 大柱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吵嚷。 “投降的不杀!” “长宁军优待俘虏!” “跪地上就饶命!” 这些都是赵言提前交代好的。 把敌人全杀光不是目的,能消耗蛮族的力量、让北方草原的根基动摇,这才是真正的打算。 杀一个人,只是少了个敌人;抓一个活的,就能多一个干活的人,还能让蛮族后方心里多一层顾忌。 蛮族兵听到这喊声,像抓住了最后一条救命稻草。 前面的人还在跑,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往下跪了。 第一个跪下的是个年轻的蛮族兵,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他把弯刀扔地上,两手抱着头,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五个、第十个…… 一个接一个,成片成片的蛮族兵跪倒在野地里,把武器举过头顶,嘴里用蹩脚的齐语喊着:“投降!投降!” …… 仗没打太久。 赵言揉了揉肩膀,重新放回木箱里。 两枪,就用了两颗子弹,这场仗就结束了。 效果比他想的还好。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打三四枪才能把蛮族的心理防线打垮,没想到第二枪打完,整个军阵就彻底散了。 “将军!”传令兵跑上来,满脸激动,“贾副将问,追到什么地步停?” 赵言往北边看了一眼。 蛮族的溃兵里,大部分步兵都已经投降了,但还是有一部分骑兵跑出去很远,大柱还在带人追,不过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再追五里,”赵言说,“过了五里就收兵,别贪功!还有,赶紧把俘虏的兵器收了,打扫战场!” “是!” 传令兵飞快跑了。 赵言靠在箭垛上,看了看天。 从呼延单于中枪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一支号称草原雄师的呼延部主力,就这么被打成了一盘散沙。 呼延单于死得太突然、太邪乎、太让人想不通。 这个世界的打仗,还停留在“将领靠脑子不靠蛮力,士兵靠精锐不靠人多”的层面。 将领能不能打、士兵练得怎么样、军阵排得严不严,这些才是输赢的关键。 第五百六十九章:最重要的证据 从来没人想过,有一天会在千步之外被敌人干掉。 更没人能想到,还没听见声音,命就已经没了。 赵言嘴角一翘。 “这就是降维打击啊!” 一个时辰后,旷野上的喊杀声慢慢小了。 大柱勒住缰绳。蛮族的败兵早跑散了,再追也杀不干净。 他举起铁槊,制止了还想追的部下。 “收兵!” 骑兵们调转马头,往回走。 每个人马鞍上都挂着抢来的弯刀、弓箭和蛮族头盔,有人还顺手牵了几匹没人要的战马。 战利品不少。 回到大屯镇城下时,贾材已经带着步兵在清点战果了。 俘虏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双手抱头蹲着,周围是端着长枪的长宁军士兵。 粗略一数,俘虏至少三千多! “将军!”贾材小跑到赵言跟前,满脸藏不住的笑,“初步清点,俘虏三千二百多人,其中百夫长以上军官二十七个! 缴获战马四百多匹,弯刀两千多把,弓箭一千五百多张,箭矢数都数不清!” “还有粮草辎重!呼延部把东西全扔在后面了,光是牛车就两百多辆,粮食够咱们吃仨月的!” 赵言点点头。 这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呼延部是来攻城的,粮草辎重都在营地里,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带走。 那些牛车、粮食、帐篷、军械,全成了长宁军的战利品。 “马匹和军械登记造册,粮食全搬进库房。”赵言说,“俘虏看严点,分到其他军镇当苦力。” “是!”贾材重重地点头。 呼延部的溃兵像一群受惊的牛羊,没头没脑地在荒野上乱跑。 有人丢了弯刀,有人丢了战马,更多人丢了自己那点胆子。 他们跑着、摔着,只恨爹妈少给生了两条腿。 图尔跑得最早。 他挥着马鞭不停抽打马匹,只顾着往前逃命。直到战马累得口吐白沫,轰然倒地,他这才停下脚步。 他跪倒在死去的马身旁,粗重地喘着气,喉咙里满是腥气。 “单于……死了。” 他喃喃地念叨,像是在努力接受这事。 周围的溃兵越来越多,三三两两从南边聚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 茫然、害怕、不知道怎么办。 “图……图尔大人。”一个百夫长跌跌撞撞跑过来,浑身是土和血,“咱们现在……现在咋办?” 图尔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害怕。 “回王廷。”他嗓子发哑,“去告诉大单于……告诉所有人……赵言压根就不是人,他是个妖魔,披着人皮的妖魔!” 他说话时声音直抖,脸白得吓人。 “可大单于怕是不会信……再说咱们首领出发前立过军令状,要是拿不下洪州府,整个呼延部都得受罚……”百夫长喘着气,一脸苦相,“大单于肯定会审咱们,逼问首领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听这话,图尔猛地火了,一把揪住百夫长的领子吼道:“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单于离城头足足三百丈……三百丈啊! 你们谁能告诉我,齐人用什么兵器能在三百丈外杀人?谁能告诉我?” 没人答得上来。 就像他回到王廷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单于交代。 这时候,图尔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四下张望,大声问:“大首领的尸体呢?” 周围的呼延部蛮兵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难道就没人把大首领的尸体带回来?”图尔声音又高了几分,带点尖。 蛮人本来就不讲究什么“魂归故里”、“入土为安、落叶归根”,人死了,同伴割下他的手指、头发带回去给家人,剩下的身子就扔在原地,让野兽或秃鹫、鹰那些东西吃。 在他们看来,那是回归永生天的一种方式。 可呼延单于不一样啊! 他除了是蛮人,还是大单于手底下的重臣,是上万呼延部大军的统领。 他的死,必须给大单于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尸体就是最重要的证据。 图尔看着周围呼延部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只觉得脑袋发晕。 “都别跑了!停下,给我停下!”图尔推开面前的蛮兵,冲四周大喊,“百夫长以上的,都到我这边来!” 他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带着一股快发疯的急劲儿。 溃兵们三三两两停下来,茫然地朝这边看。 几个身上还带着伤的百夫长、千夫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人不多。 呼延部南下时带了一百多个百夫长、八个千夫长、三个万夫长。 可现在聚到图尔身边的,只有十一个百夫长,三个千夫长。 一个万夫长都没见着。 图尔心里一沉,但没问那些人哪去了。 不用问。 不是死了,就是降了,要不就是慌不择路逃到别处去了。 “各位,咱们现在这情况,”图尔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嗓子,“糟透了。” 糟透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千夫长苦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丢盔弃甲的逃兵:“你这是糟透了?这是死定了!” 没人吭声。 图尔咬了咬牙,没跟他吵,直接说出了最要命的事。 “大首领的尸体,没带回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跟被泼了盆凉水似的。 过了没一会儿,刀疤千夫长脸色彻底变了。 “完了……”他嘴里嘟囔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完了……大单于肯定饶不了我们……” “不是饶不了我们,”一个年纪大点的百夫长声音发哑,“是大单于压根不会信我们!” “你们想想,咱们带了一万精兵南下,连洪州府的城墙都没摸着,大首领就在万人堆里被人杀了……而且咱们还说不清到底是被啥弄死的……你们觉得大单于会怎么想?” 他没等人回答,自己说了出来。 “他会觉得咱们在扯谎!他会觉得咱们怕死,丢下大首领跑了,然后编了个什么千步之外能杀人的鬼话糊弄他。” “可咱们没扯谎!”一个年轻的百夫长急得脸通红,“大首领确实是……” “大单于信吗?”年长的百夫长直接打断他,冷冷问了一句。 年轻的百夫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对啊,谁会信呢? 第五百七十章:离谱的想法 三百丈外杀人,一箭打穿一百二十斤的板甲…… 这种事说出来,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要不是亲眼看见,谁信啊。 图尔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扎进肉里。 “所以必须把大首领的尸体找回来。”他一字一顿地说,“只有尸体,才能证明咱们没撒谎。” “怎么找?”刀疤千夫长抬起头,“尸体肯定还在大屯镇那边,咱们这点人回去,不就是送死吗?” 图尔沉默了一下。 “不回去也是死。”他说,“大单于发起火来……你们比我清楚。”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草原上的规矩一直就这样。 打赢了有功,打输了有罪。 更何况他们带着一万精兵,还立了军令状出来,结果连人家的城门都没撞开,主帅就死了。 打成这样,大单于能把他们所有人的脑袋砍下来挂旗杆上。 “要是……能把大首领的尸体带回来呢?”图尔看着众人,声音里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至少能证明咱们说的全是真话!” “至少得让大单于知道,不是我们不行,是……是那个赵言太邪乎了。” 大家又都不吭声了。 接着,年长些的百夫长缓缓起身。 “没错,”他开口道,“找不到尸首,我们谁都活不了。能把尸首带回来,大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就安排人折返去找。”脸上留着刀疤的千夫长跟着站起,“挑几个身子硬朗、脚程快的,趁着夜色悄悄过去。” 图尔点点头,挨个看了一眼在场的人。 “谁去?” 没人说话。 谁都清楚,这活十有八九回不来。 大屯镇那边已经被长宁军占了,齐人肯定打扫过战场、收拾了尸体。 想从他们眼皮底下把大首领的尸体偷出来…… 哪有那么容易? 图尔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吱声,就咬了咬牙说:“去的人,事成之后给一百两金子,万一……回不来了,赏钱加到三百两,送他家里人手里。” 重赏之下,不怕死的就来了。 两个年轻的蛮族兵马上站出来。 “我去。” “我也去。” 图尔看了他俩一眼,从自己腰上解下一把镶宝石的匕首,递给其中一个:“拿着,碰见齐人……能躲就躲,别硬拼!” 两个蛮兵点点头,翻身上马,趁着夜色往南边跑了。 图尔带着剩下的散兵,找了个隐蔽的山沟先藏起来。 …… 一天。 两天。 第三天晚上,那两个蛮兵终于回来了。 但样子特别惨。 一个骑在马上,另一个趴在马背上,浑身是血,人已经昏过去了。 “怎么回事?”图尔冲过去,一把揪住骑马那个蛮兵的领子。 那蛮兵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害怕。 声音都在哆嗦,“大首领的尸体……弄不回来了……” 图尔心里猛地一沉。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蛮兵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结结巴巴地把这两天的事讲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趁着天黑摸到大屯镇附近,藏在一片矮树林里偷偷看白天的战场……” “那时候战场已经被收拾过了。” “那些齐人把战场扫得很干净……他们把咱们部族勇士的尸体收起来,分成了两堆!” “一堆是普通士兵的,正往上浇火油烧……另一堆是百夫长以上的头领们,全被搬上了牛车,尸体上还撒了些草木灰。” “至于大首领的尸体……” 那蛮兵停了一下,接着哆嗦着说:“大首领的尸体单独放在一辆车上!” 齐人拿白布把人给裹了,旁边还有铁卫营的人守着。带头的那个将领就是……就是那天跑在最前头的那个……骑黑马、拿铁槊的那个……” 曹大柱…… 图尔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呼延部打大屯镇之前,也打听过赵言手底下那些人,知道他有几个猛将。 “我们等了好久,想找机会下手。”那蛮人兵接着说,“但根本没法弄。战场让齐人围得死死的,边上还有骑兵来回巡逻……” 图尔松开他领子,往后退了两步,身子都有点晃。 “那……大首领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已经拉回大屯镇里了。”蛮人兵压低声音,“看那意思……他们是打算把尸体弄回洪州府,当成战功,给齐国的老百姓看,好显摆长宁军的威风!” 图尔闭上眼。 完了。 全完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谷里头走。 周围的溃兵都看着他,谁也不敢吱声。 图尔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慢慢蹲下来,两手抱住脑袋。 有人跟过来,憋了好半天才开口。 “现在咋办?” 咋办? 图尔也不知道。 尸体没偷回来,他们回王廷就是个死。 可不回去……又能上哪儿去? 草原是大单于的。 跑到哪儿都能被逮着,逮着就是个死。 “要不……咱干脆别回去了?”旁边那人压低嗓子,试着说,“往北跑,跑到北海那边,大单于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跑北海?”图尔抬起头,眼珠子全是血丝,“你家里人、你的部族……都不要了?” 那人不吭声了。 他家小都在呼延部的地盘上。 他要是跑了,大单于肯定把他老婆孩子全杀光,一个不留。 草原上历来就这规矩。 “要我说,咱就剩一条路了。”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图尔转过头看。 说话的正是先前那个老百夫长。 他叫阿鲁耙,五十多了,官不大,可这次出征的人里头,就数他年纪最大、经验最足。 “啥路?”图尔问。 “找赵言求和!”阿鲁耙深吸一口气,一脸认真地说,“咱带了一万精兵南下,呼延部半个家底都掏出来了…… 要是取不回首领的尸体,大单于肯定把火全撒在咱身上,呼延部就彻底完蛋了。” 大伙儿都皱起眉头。 他说的这些,谁都知道,全是废话,好像没啥有用的。 “既然首领的尸体偷不回来,”阿鲁耙看了看周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我们就去把它买回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图尔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琢磨这个大胆得有点离谱的想法。 第五百七十一章:立马就能上阵 “你是说……咱们去找赵言,跟他做买卖?”他重复了一遍这话,感觉自己脑子嗡嗡的。 “对。”阿鲁耙语气很平稳,“赵言也是人,是人就有想要的东西。我们给他想要的,他把大首领的尸体还咱们……这不挺好吗?” “可他凭什么跟咱们交易?”图尔还是不信,“他刚打赢仗,完全可以把大首领的尸体扣着到处显摆,干嘛要还给我们?” “因为那具尸体对他没什么实际用处。”阿鲁耙说,“显摆?他根本不需要靠尸体来显摆,万军之中砍了对方主将,这战绩还用得着一具发臭的尸体来证明吗?” 图尔犹豫了一下,问:“那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阿鲁耙伸出两根手指。 “也就两样东西!” “第一,钱!长宁军打仗要花钱,粮草、军饷、抚恤,哪样不用钱?我们给他钱,他就能招更多兵。” “第二,情报!他肯定想知道草原上的动静,想知道大单于下一步打哪、作战计划是什么!我们给他情报,他就能提前做准备。” 图尔愣住了。 他旁边的一个千夫长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阿鲁耙,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给长宁军钱,让他们继续招兵……泄露大单于的情报,这跟背叛有啥区别?”图尔眉头直跳,指着阿鲁耙的胸口说,“这不等同于叛族吗?” “区别就在于,我们这么做……只要不往外说,就能让呼延部接着活下去。不然大单于一发火,整个呼延部都得完蛋。” 阿鲁耙抬起头看着对方,“至于长宁军继续招兵变强、大单于情报被泄露,就算有啥后果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三年?五年?” “到时候啥情况谁知道,我们至少还有三五年喘口气的机会,就算以后碰上什么局面,我们也不至于一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图尔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第六感告诉他这事太危险。 但骨子里的求生本能,慢慢压过了这种感觉。 沉默了好一阵。 图尔终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只让身边两三个人听到:“跟齐人做买卖,是死罪!” “这事只能咱们几个知道!” “谁要是泄露,就是个死!” 大屯镇外面,经过两三天的打扫收拾,战场上的东西基本都清干净了。 蛮人兵的尸体和残骸烧完之后,直接挖坑埋进了土里。 现在天气越来越暖,这些尸体要是不管,很快会烂掉,搞不好还要闹瘟疫。 “妈的,快点干,别磨蹭!” “狗蛮人,给我往死里抽!” 大屯镇里头,不少脚脖子上绑着绳子的蛮族士兵,正在长宁军的看管下干活,搬石头、扛木桩,谁要是动作慢一点,皮鞭立马就抽上来了。 好多蛮族士兵身上全是血印子。 但他们根本不敢反抗。 因为这几天,但凡不听命令、想跑出大屯镇、或者动手反抗的,全都被长宁军当众活活打死,尸体现在还挂在城中央广场的旗杆上。 一向凶得很的蛮族,这回也尝到了给人当奴隶的滋味。 赵言站在城头上,眼睛盯着远方的地平线,神情很平静。 这一仗打完,蛮人应该不敢再来打洪州府的主意了。 拓跋和呼延两个部落都在大屯镇底下吃了败仗,蛮人再头铁,也不可能没有万全准备就再出兵。 接下来一段时间,洪州府能稳得住。 “呼……” 赵言长出一口气。 洪州府短期内没有蛮人来闹了,可南边的麻烦还没解决。 齐州、并州那两个地方,现在还在跟蛮人的主力硬扛。 边关七城外头,还蹲着二十多万蛮族大军。 到现在为止,长宁军满打满算也才干掉几千个蛮人兵…… 南境跟蛮族的主战场,还是镇南王府在顶着。 “将军。”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言扭头一看。 贾材大步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贾副将,齐州和并州的消息打探到了吗?那边打得怎么样?”赵言沉声问。 前两天把呼延部打垮之后,赵言也没闲着,派人往安平送信,让陈榮手底下的探子去摸镇南王府和蛮族王廷之间的战况。 虽然赵言跟镇南王府没啥结盟的约定,但两边好歹都是齐人,是一条战线上的。 要是齐州、并州被破了,长宁军占着的洪州府马上就会被人包饺子! “打探到了。”贾材点了点头,语速很快地说:“那边的情况……不太妙。” 蛮族大单于亲自带兵,驻扎在边关七城外头,每天派兵攻城骚扰。镇南王府之前靠着城墙结实,勉强顶住了蛮族的攻势,可蛮人人太多,日子一长……王府肯定扛不住。 赵言听完没吭声,想了想。 镇南王府这些年一直在招兵,可南境就三个州府的地盘,养不起太多军队。所有府兵加上各衙门的人手,拢共也就六七万人。大部分还是步兵,骑兵恐怕连五千都不到。 蛮族那边就不一样了。他们本来就好斗,这回带了三十万人南下,兵力是镇南王府的四五倍。而且就算死了人,蛮族的女人和孩子,拿上刀骑上马,立马就能上阵。 这一仗,蛮族不会轻易收手。因为他们这回不是为了抢东西占地盘,而是为了活命。去年冬天太冷,草原上冻死了很多草和牲口,蛮人要活下去,就得来抢齐人的粮食和物资。 想结束这场仗,要么蛮人打进南境,抢够过日子的东西。要么蛮族死伤惨重,人口大减,剩下的人靠着草原上剩的那点粮草撑过今年。 说白了,蛮族缺粮食,就两条路。一是抢更多粮,喂饱所有人。二是死掉一部分人,让原来不够的粮食,变得够用。 “镇南王府现在到处调粮食、药品,也在招兵。”贾材接着说,“可南境就这么大,存粮是有数的。王府再接着征粮,南境的百姓就得饿死。” “王府没去别的州府找粮商买粮吗?”赵言问。 贾材叹口气:“现在齐国好多地方都在打仗,粮价涨得厉害,大部分粮商都在囤货,有钱也买不到。” 第五百七十二章:心头大患 “还有……” “西疆那边,突厥也动手了!” 听到这话,赵言眉头猛地一皱。 突厥、蛮族,这两个外族一直是齐国的心头大患。从大遂建国那天起,他们就不断在边界上折腾。 现在齐国里头外头全是事。南境打成一锅粥,西疆突厥起兵。内地除了黄巾教,还有不少反军各自占着地盘,虽说不像黄巾教那么声势浩大,但也把各地搅得不安生。 “看来大遂是真要亡了。”赵言低声说了一句。 他这具身子原来的主人虽然是齐国人,但说实话,赵言自己对大遂真没啥感情。 这国家烂透了,朝廷昏得要命,当官的也没几个好东西…… 就算它真亡了,赵言心里也不会觉得可惜。 只不过战乱一旦打起来,朝廷要是彻底完蛋,遭殃的还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 “听说黄巾教也派了不少人,跟铁翼军一块儿在西边打突厥?”赵言忽然问。 “没错。”贾材点头:“这段时间,黄巾教前前后后派了两三万人,差不多把家底都掏空了。” 赵言听完,沉默了一下又问: “老贾,你觉得陆易凌这人咋样?” 赵言这一改口,贾材就明白接下来不是聊军务,是兄弟俩私下唠嗑。 他也放松了不少,挠了挠头说:“言哥儿……我觉得吧,这人挺……挺心善的,是个大好人。” “有本事,也有手段……” “就是……身体好像一直不太好,听说他从小身子就弱,一直有病根。”赵言听贾材说着,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见陆易凌的场景。 当时那人在安平县病得厉害,是赵言进山杀了头黑熊取胆配药,才把他治好。 那会儿赵言还以为他是突然得了重病。 可现在看不是那么回事。 陆易凌从小体弱多病,那时候……八成也是老毛病犯了。 老天爷好像向来都这样。 给你一些东西,又从另一边拿走一些。 陆易凌聪明,有想法有抱负,年纪轻轻就能扔下自己出身的荣华富贵,拉着一帮穷苦人建了黄巾教,成了一方头领,让无数人服气。 可同时,老天爷也给了他一个病恹恹的身子。 “想得多、心思重的人,往往体虚血弱。”赵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从他个人来说,现在当然不希望陆易凌出事。 原因很简单。 黄巾教替他挡了朝廷大部分的压力,现在又替齐国挡着突厥。 要是没有陆易凌,突厥真打进齐国长驱直入,到时候齐国境内可就真是山河破碎、到处是哭喊声了。 赵言虽然对齐国没啥感情,甚至他自己也想推翻萧家皇朝,但他不希望这个过程里有外族打进来。 外族一旦进了齐国,就算最后能把他们赶出去,也免不了到处是空房子、遍地死人、白骨堆成山。 那样的国家,就算赵言最后夺了天下,又有什么用? 老贾,你多盯着点齐州府、并州府还有西疆那边的战况,有大事就马上跟我说。 赵言想了一会儿,这才下了命令。 另外让乌裕同他们准备准备,过三天再去印相国一趟,接着买批粮草回来。 现在齐国这边粮食不够了,多存点粮没坏处。 以后不管是转手卖掉,还是自己留着用,都不亏。 “是!”贾材领命走了。 赵言站在城墙上,正琢磨要不要主动联系镇南王府,给他们点军事上的支援,好换长宁军在南边更大的管事儿权。这时候,远处地平线上突然冒出几匹马,朝着大屯镇这边飞快跑来。 那几个骑兵正是长宁军的巡逻斥候。 他们手里举着红色令旗,不停晃着。 这是有紧急军情的意思。 赵言眉头动了一下。 难道是呼延部又杀回来了? 没一会儿,斥候到了城门前翻身下马,看见城墙上的赵言,马上单膝跪下报告:“将军,北边三十里外发现呼延部的人马,大约两百多骑兵,举着白旗,领头的说自己叫图尔。 就是前两天在咱们城外骂阵的那个蛮族千夫长。他说想见将军一面,谈一笔挺重要的生意。” 赵言眉头一挑。 图尔? 不就是呼延单于死那会儿,跑得最快的那个千夫长吗? 他来干什么? 谈生意? 赵言摸了摸下巴。 现在呼延部已经被打得稀烂,没人领头,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好啊……我倒要看看这帮蛮人到底想搞什么。”赵言嘴角一扬,然后沉声道:“让他们来大屯镇,跟那个图尔说,进镇的人不能超过十个,不准带兵器。” “是!” 斥候领命走了,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骑兵往北边跑去。 赵言转身下了城墙,边走边交代了身边的亲卫几句,很快,得了命令的亲卫也转身离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大屯镇外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就见图尔和两个蛮族百夫长,在几个长宁军斥候的带领下,一路到了大屯镇城下。 随着城门轰隆隆打开,图尔和两个同伴,终于走进了这座之前他们拼了命也没打进来的城。 “嗯?怎么有蛮人?” “你看,这不是前几天在城外骂人的那个蛮人吗?” “这兔崽子……还真是他!” 刚进大屯镇,图尔立马就被四周巡逻的长宁军士兵们认了出来。 图尔一进镇子就感觉不对劲,周围那些眼神全带着刀子似的,盯得他后背发凉。他赶紧扯开嗓子喊:“我是你们赵言将军请来的客人,有要紧军务要谈……” 话没说完,人就被从马上拽了下来,“砰”一下摔地上。 七八个长宁军甲士呼啦围上来,按住他就开打。 “妈的,你还敢来大屯镇,找死是吧!” “揍他!” “前两天战场上老子就想逮你了,算你跑得快,今天老天开眼啊,哈哈!” 图尔被围在中间,眼睛都看不清,只觉得拳頭和脚丫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想挣扎着起来还手,可根本打不过这么多人。再说他身上连把刀都没带,真把这帮人惹急了,脑袋分分钟搬家。 “我是……跟你们将军谈生意的!” 第五百七十三章:战利品 “哎哟!” “别打了!” “真是你们将军让我来的!” 图尔疼得直叫唤,一个劲求饶,把来意说了又说。 可这帮人根本不听,照打不误。 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个百夫长喊住手。 图尔瘫地上,浑身是血,脑子都有点迷糊了。稍微动一下,全身骨头像裂开似的疼。凭他这些年打仗的经验,立马就判断出来——身上至少断了四根骨头。 “大人,这孙子前几天在城外嘚瑟,把我们往死里羞辱,今天还敢进城,让我们弄死他!”一个甲士朝地上啐了口,冲百夫长说道。 百夫长看了眼地上的图尔,摆摆手:“将军要见他。等见完了……他要是拿不出让将军满意的东西,随你们怎么办。” 甲士们互相看看,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再说什么。 “哎,别装死了……自己起来,将军在中军大帐等你。”百夫长低头用脚尖踢了踢瘫软的图尔,语气很不耐烦,带着厌恶心说:“赶紧的。” 图尔咬着牙,从地上硬撑了起来。 他带来的两个蛮族百夫长也没逃掉,一样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全是血。 三个人在几十个长宁军甲士押送下,一瘸一拐往镇里走。 一路上,两边的百姓和士兵全拿敌意的眼神盯着他们。有人冲他们吐口水,有小孩捡石头砸过来,图尔连躲都不敢躲,只能硬扛着。 …… 大屯镇长宁军营,中军大帐里。 图尔刚走进门,一眼就看见桌案后面坐着的那个年轻将领。 赵言穿了件青色劲装,腰上挂着把长刀,正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进来的图尔。 “又碰上了。” 赵言嘴角一翘,看着浑身是伤的图尔,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三天前在大屯镇城下,你可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我记得你挺精神的,威风得不行,怎么搞成这副惨样?” “跟条丧家犬似的!” 赵言哈哈大笑,指着图尔,对旁边带路的几个长宁军甲士说:“你们瞅瞅,这人像不像条狗?” 这么直白又狠的话甩出来,图尔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呼延部三十多个千夫长里头,他虽然不是最有权势的,但绝对是最年轻、最有前途的一个。 他在草原上闯了这么多年,连一些万夫长和长老都对他客客气气,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现在,他心里再火大,也不敢露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又猛地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 图尔扑通一声跪下,顾不上浑身疼得要命,把脑袋狠狠磕在地上:“败军之将图尔……见过赵将军!” 赵言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 “我时间紧,你有话直说。但有一件事先讲清楚……你要是说得让我不满意,怕是走不出大屯镇了。前几天你在城下骂的那些话,我长宁军好多兄弟都记着呢,一直憋着要出这口气。” 图尔低着头,咬着牙说:“赵将军放心……我会的!” 他今天既然敢来大屯镇,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要是带不回呼延单于的尸体,就算回了王廷也是个死,而且草原上杀人的法子比齐国狠多了。 比起来死在大单于手里,他宁可死在大屯镇! 说完,图尔双手撑地,摇摇晃晃想站起来:“赵将军,我这次来是为了……” “跪着说!”赵言突然冷声打断。 图尔身子一僵,停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用屈辱的眼神看了看旁边两个同伴,但没人搭理他。 扑通! 过了两三秒,他终于又跪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我们这次求赵将军,是想带走我们部族单于的尸体!” 呼延单于的尸体? 听到这话,赵言挑了挑眉毛。 乍一听这事好像有点怪,但很快,赵言就琢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呼延单于死得太怪了,呼延部那些逃兵回去根本没法跟大单于交代,只有把他尸体带回去,才能当个凭证,免得挨罚。 想到这儿,赵言来了精神。 他觉得这买卖能捞钱。 “想要你们单于的尸首?”赵言往椅子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桌面,笑了一声,“这货可是我们长宁军杀过的最大的蛮人头领。要是运回洪州府,我长宁军的威风能涨好几倍。” “我凭啥白给你们?” 图尔还跪着,忍着身上疼,哆嗦着说:“我们愿意出钱。” “哦?你们打算给多少?”赵言问。 “赵将军想多少?”图尔没直接说,反过来试探。 赵言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盘算的表情,像在估摸一头牲口值几个钱。 图尔不敢催,就那么跪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赵言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 图尔心里一喜。 三万两虽然不少,但呼延部还是掏得出来的。 草原上没银矿,可这些年南下抢了不少,各部落手里金银珠宝一大堆。 三万两,不算啥大钱。 可赵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三十万两。” “什么?!” 图尔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横肉都跟着抖了几下。 三十万两! 这数对现在的呼延部来说,简直要命。 呼延部虽说有钱,但大多是牛羊牲口……加上这回南下打大屯镇,老早花了不少银子买军备,前几天大营又被长宁军端了,那些军备早成了长宁军的战利品。 现在整个部落就算砸锅卖铁,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三十万两银子。 “赵将军,三十万两实在太多了……”图尔咬着牙,脑门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呼延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是你们的事。”赵言淡淡说,口气里没一点商量余地,“三十万两,少一文都不行。” 图尔跪在地上,胸口一鼓一鼓的,心里正翻来覆去地难受。 他来之前就料到赵言会狠宰一刀,可没想到宰这么狠。 三十万两…… 要是拿不出这钱,空手回去,大单于肯定拿他们祭旗。 可要是答应了,他又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 “我没空陪你耗,你最好快点拿主意。”赵言喝了一小口茶,“再说你们单于已经死了三天了,天这么暖和,过不了多久就得发臭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分明是一条绝路 听到这句话,图尔知道不能再拖了。 “赵将军,”他深吸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一点,“我们呼延部现在确实拿不出三十万两现银,但可以用别的东西顶……” 赵言脸色很平静,“什么东西?” “战马。” 图尔抬起头,盯着赵言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千匹上等草原战马!”这话一出口,帐里的长宁军士兵顿时乱了起来。 一千匹战马! 要知道现在这年头,骑兵就是天下最强的兵种,没别的能比。 蛮族这些年能在草原上横着走,灭了一个又一个部落,把齐军打得一个劲往后撤,靠的就是他们的骑马本事和那些战马。 草原上的战马,那是顶好的马。 就连突厥汗国的马都比不上草原蛮马。 现在长宁军一共一万两千多人,骑兵有四千五百,大部分骑兵骑的马都是从拓跋部那边骗来的。 而且经过几次真刀真枪的打下来,草原蛮马不管是耐力、爆发力还是反应速度,都比齐国本地的马强太多了。 要是能搞到一千匹草原战马,长宁军的骑兵战力至少能再往上蹿一大截! 赵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千匹战马,按市价大概能折十五万两银子,离三十万两还差一半。 “不够。”赵言摇摇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一千匹战马只值十五万两,剩下的十五万两拿别的东西补。” 图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咬咬牙,接着说:“再加两千头牛羊,三万张兽皮,五千两黄金。” 赵言心里算了算,这个数倒是差不多能凑够三十万两了。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好像在琢磨什么。 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赵言身上,等他拿主意。 “两千头牛羊,三万张兽皮,五千两黄金……”赵言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图尔,“你们呼延部现在就是条丧家犬,这些东西都藏在哪?该不会是空口说白话,等我把尸首给了你,你们转头就不认账吧?” 图尔立刻用跪着的姿势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赵将军明鉴,这些东西都藏在呼延部草原深处的冬牧场,不在军营里! 只要将军答应,我愿意拿命担保,一定把这些东西如数送到!” “拿你的命担保?”赵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你这条命,现在可是攥在我手里,拿个本来就归我的东西来担保,你觉得我能信吗?” 图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言站起来,走到图尔跟前,低头看着他。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三十万两银子的货,钱货两清。见不到东西,你们家单于的尸体就别想要了。” “第二条……” 赵言顿了顿,图尔心里一紧。 “我问你,呼延单于之前为啥突然打了一套全身板甲?你们蛮人不都是穿轻甲和皮甲吗?” 这个问题赵言琢磨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他在战场上头一回看见呼延单于穿着那套铁塔一样的铠甲,当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可后来闲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呼延单于是个部落头目,不可能平白无故干出这么反常的事。 他那样子,就像提前知道自己手里有件大杀器,专门做了防备。 可问题是…… 这之前没露过面,这是头一回用。 根本没理由泄密! 赵言想破头也没想明白。 图尔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接着面露犹豫。 “要是这问题让你为难……那你就回去凑钱吧。”赵言见他那表情,也不催,只是淡淡笑了笑。 图尔喘气明显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咬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我蛮族有位萨满大人,出战前,她跟单于警告过,说他会死在一支三百丈外射来的箭下。” “单于打那套铠甲,就是为了挡箭,让她的预言作废!” 这话一说完,帐里几个长宁军甲士你看我我看你。 赵言的眉头狠狠跳了几下。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也猛地攥成了拳头。 三百丈外的箭! 那说的不就是子弹吗? 而且……她预言的结果一点没差。 “萨满!”赵言心跳得厉害,他来这个世界后,头一回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就是她!把她带到我面前,再拉一千匹战马当定金,我就把呼延单于的尸体还给你们!” 图尔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哪是两条路,分明是一条绝路加一条死路。 三十万两的货,短时间根本凑不齐。 可把萨满送到大屯镇,也完全不可能。 萨满在蛮族那边地位很高,很特殊……连大单于都得敬着她几分。我一个千夫长,哪有脸让人家为了呼延部冒险跑到齐人地盘上来? “赵将军……”图尔嗓子都哑了,“你这是要往死路上逼我们啊?” “逼你们?”赵言摇了摇头,难得认真起来,“我真想灭你们呼延部,现在就能砍了你脑袋,再派兵出城,顺着你们跑的方向一路追。 你们那些逃兵,在我长宁军骑兵眼里就是等着宰的羊,也就多费点劲的事。” 图尔身子猛得一抖。 赵言说得没错。 呼延部这次来打洪州府,战马大多丢在了大屯镇外头的战场上,逃回去的兵大部分连马都没有,光靠两条腿在草原上跑,能跑多远? 要是长宁军真出城追杀,那后果想都不敢想。 “我……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能成。”图尔犹豫了好半天,终于松了口,“我会尽全力,把萨满带到您面前。” 赵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一天。” “我只给你一天时间。”图尔听完先是一愣,脸刷地就难看得不行。 他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帐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赵言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很冷淡。 “一……一天?”图尔声音发涩,“一天太急了,赵将军,我……” “就一天。”赵言直接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平淡淡的,“明天这个点我要见不到萨满,你就不用来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求人的态度 图尔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两手撑地,艰难地站起来。 身上伤口因为跪太久又裂开了,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但他已经觉不出疼了。 跟身上的伤比起来,压在他心头的那个担子,才是真让他喘不过气的。 他转身要走。 “站住。” 赵言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不小。 图尔停下脚,慢慢转回来,脸上带着点疑惑:“赵将军,改主意了?” 赵言坐在桌案后摇了摇头,慢慢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 他把刀刃从刀鞘里抽出一截,阳光底下闪着冷光。 “差点忘了。”赵言抬起头,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我还有笔账没跟你算清楚。” 这话里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冷意和杀气。 图尔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赵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谈不上吩咐。”赵言站起来,随手把短刀往地上一扔,刀弹了两下,正好停在图尔脚边,“就是有口气憋得难受,想出出。” 图尔低头看着脚边的刀,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三天前,你带着人在大屯镇城下骂阵。”赵言斜靠在椅子上,眼皮半垂着,“当时长宁军上上下下的兄弟,都恨不得冲出去撕了你。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以为挨顿打就能完事?” 图尔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将军……”图尔声音发抖,“那……那是两军打仗,各为其主,嘴上冒犯几句……” “嘴上冒犯?”赵言打断他,笑了,“图尔,那真不好意思,接下来我长宁军可能要对你动手动脚了。” 图尔看着地上那把刀,呼吸越来越急。 他早就想到来了会被为难,但…… 他不得不来。 因为那天在战场上,他是第一个跑的千夫长,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要是他不来大屯镇找赵言谈判,将功折罪,一旦有人把这事告到大单于那儿,他肯定逃不掉被千刀万剐的下场。 赵言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扬了扬下巴:“捡起来。” 图尔没动。 他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浑身血都凉了,过了好半天才颤着声问:“赵将军这是要我自杀谢罪?” “两个选择。”赵言摇摇头,语气很平,“第一,砍下你自己的两只耳朵和一只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图尔浑身一抖,脸从白变成青。 他是草原上的勇士。 没了耳朵,会被人笑话。 没了手,再也拉不了弓。 这两样东西一丢,他在部落里的地位就全完了,只能当笑柄。 见他半天不说话,赵言接着说:“看来你不喜欢这个办法。没事,还有第二个。” “第二嘛……” “我给你想了个好法子,一举两得。” 赵言从腰里拔出长刀,刀出鞘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图尔耳边响起来。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一步一步靠近。 “我砍了你的脑袋,等萨满和一千匹战马到了,就把你的脑袋和呼延单于的尸体一块送回你们部落。” 赵言把长刀横在身前,刀面上映出图尔那张已经吓得变了形的脸,“这样你就不用发愁丢不丢面子了。 我呢,也能给大屯镇的百姓和弟兄们一个交代……敢羞辱长宁军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图尔全身抖得厉害。 他张嘴想说话,结果牙关直打架,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害怕,一下子就涌遍了全身。 他当然不想死。 不然三天前打仗那会儿,他也不会扔下大军自己跑了! “赵将军!”图尔喘着粗气,声音都快哭了,扑通又跪下去,“咱们……咱们刚才都说好了!您杀了我,就不怕坏了名声,坏了咱们的约定吗?” “约定?”赵言低头看他,眼里一点同情都没有,“图尔,你是不是没搞明白?” “你说的约定,是你们呼延部来求我长宁军办事。既然是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 “你信不信,就算我今天在这砍了你脑袋,明天呼延部还会派别人来大屯镇,接着跟我谈这买卖?” 图尔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攥紧拳头,咬着牙说:“赵将军,我呼延部虽然输了一仗,可部落里还有几万兄弟,不是谁都能随便欺负的!” “大不了咱们拼个你死我活!” 听到这话,帐里几个长宁军士兵立刻皱起眉头,同时拔刀! 一下子,杀气充满了整个帐篷。 这时候,赵言却摆了摆手。 “你们呼延部现在什么样,你心里清楚。”赵言拿手里的长刀拍了拍图尔的脸,声音不紧不慢,“大屯镇这一仗,你们死了伤了多少?你们单于没了、军备也没了!” “你们呼延部现在就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爬回窝的力气都快没了,这时候你们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谈鱼死网破?” “怕是用不着我动手,你们大单于就不会让你们活着吧?” 图尔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是绝望。 赵言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他根本没法反驳。图尔脑子里冒出大单于那张阴狠的脸,不由打了个哆嗦。 草原上的刑罚他可是非常清楚的。 剥皮、抽筋、五马分尸…… 那些场面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闪过,每个都比砍耳朵剁手要狠上百倍。 “所以你看,”赵言摊开双手,笑了笑,“我给你留了一只手已经很够意思了,要是换做别人的话,肯定给你五马分尸了。” 图尔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短刀。 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又扭曲又苍白,全是泪痕。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大屯镇城下,身后跟着几千骑兵,那时候他多得意,冲着城头喊的那些话。 那时候的他,哪能想到会有今天这出。 帐篷里安静得吓人。 图尔身后站着两个同伴,连口气都不敢喘。 他俩眼里全是怕,怕图尔真动手,也怕图尔不动手。 要是图尔不肯干,赵言真会杀了他。那俩人能不能活着走出大屯镇,也难说。 过了好一阵。 图尔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把地上的短刀握住了。 刀把子冰凉。 第五百七十六章:随时准备出城 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跪着,慢慢把刀刃举到自己面前。 “赵将军……”图尔声音发沉,“我……我动了手之后,萨满的事……” “我说话算话。”赵言低头看着他,语气很平,“你那边的人把萨满和一千匹战马带到大屯镇,我就把呼延单于的尸体还你。等另一半货到了,我就把萨满放回去。” 图尔闭上眼。 他把短刀换到左手,深吸一口气,然后…… 刀光一闪。 一声闷哼,图尔的右手紧紧捂住左耳那边。 血从指缝里呼呼往外冒,整只手一下就红了。 一只砍下来的耳朵掉在地上。 帐篷里的长宁军兵卒全盯着看,脸上都带着痛快的笑。 图尔浑身抖得厉害,脑门上青筋鼓起来,豆大的汗珠子混着血水顺着脸往下淌。 他没停。 他咬着牙,把短刀换到右手,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右耳。 第二刀下去。 又是闷的一声,右耳也落了地。 图尔脑袋两边现在就剩两个血糊糊的窟窿。 血顺着脖子往下流,衣领和肩膀全湿透了。 他脸白得吓人,嘴唇疼得发紫,但始终没喊出来一声。 他死死咬着牙,嘴里咯嘣咯嘣响。 旁边那两个百夫长只管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 又过了好一阵,图尔把目光转到自己左手上。 手和耳朵,那能一样吗? 没了耳朵,顶多丢人。 没了手,他可真就成半个废人了。 但图尔知道自己没得选。他盯着自己的左手,跟看一个马上要分别的老兄弟似的。 图尔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 他在草原上骑马飞跑的样子,他拉弓射箭时胳膊甩出的那条弧线,他握着弯刀冲杀时那股痛快劲…… 这些,都要随着这一刀永远没了。 他的手举在半空,刀悬在手腕上头,迟迟没落下去。 “怎么?” 赵言坐在桌案后面,声音传过来,有点不耐烦:“舍不得?” 图尔睁开眼睛,看向他。 赵言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什么嘲讽,也没什么同情,就是啥情绪都没有。 图尔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 但到最后,他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他低下头,深吸了最后一口气,然后猛地一刀砍下去。 刀锋剁在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压不住的惨叫,整个帐篷里都听见了。 “啊——!” 血一下子喷出来。 那只断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一抽一抽的。 图尔整个人瘫倒在地,浑身哆嗦着。血从他两个耳朵眼和左手腕的三个伤口同时往外冒,在地上淌成一条小血河。 疼得他脑子都开始发懵。 “给他包扎。”迷迷糊糊中,听到赵言的声音,“别让他死在大屯镇。要不然再来个人跟我谈……也是耽误我时间。” 几个长宁军的医兵走过来,手脚麻利地给图尔止血包扎。 那两个蛮族百夫长也被允许上前。他俩哆嗦着把图尔扶起来,眼里又怕又恨,但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 包扎完,图尔整个脑袋像个白布裹成的球。 左手腕缠着绷带,断口那里还在往外渗血,惨得要命。 “你们可以走了。”赵言声音不大,他知道图尔听不见,这话是说给旁边那俩人听的,“记住了,一天之内,我要看到萨满和一千匹战马。” 图尔那两个同伴一个劲点头,半点不敢磨蹭。 三个人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帐篷。 …… 看着三个人消失在帐外,赵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回到桌案后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下去,骑兵营全部备战,随时准备出城。” 亲兵一愣:“将军,不是都跟他们谈好了吗?” “谈好了?”赵言冷笑一声,“跟草原上这群狼崽子讲什么信用?”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派人盯着城外动静,跟上他们,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呼延部的溃兵现在在什么地方,一个不落给我查清楚。” 亲兵领命走了。 帐篷里只剩赵言一个人。 “萨满……”赵言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未卜先知。” 那个萨满既然能算到呼延单于会死,说不定也能算到别的。 这种人,要是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绝对不能留。 图尔和两个同伴离开大屯镇后,朝着东北方向走了大概四五个时辰,路上特别费劲。 图尔失血太多,走得很慢,等他们终于到了呼延部那些败兵临时扎营的地方,天已经全黑了。 这片河谷里,呼延部逃出来的四五千残兵就窝在这儿。 没有军帐,没有营寨,连像样的火堆都不敢点。 士兵们三五成群挤在一块儿,互相靠着取暖,士气低得不行。 图尔一回来,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那些残兵盯着他看,很快有人惊叫起来。 这时候的图尔浑身是血,伤得不轻。 两个百夫长扶着他进了一顶勉强撑起来的羊皮小帐,这帐篷是整个营地里唯一还算完整的,现在成了千夫长们临时商量事儿的地方。 帐里头,图尔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就跟从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似的。 几个千夫长听到消息赶过来,一看图尔这模样,都倒吸了口凉气。 “图尔!”一个留络腮胡子的千夫长瞪大眼睛问,“他们……把你咋整成这样了?” 图尔听不见。 他耳朵整个没了,血倒灌进耳道里,现在脑袋里嗡嗡响个不停。 他一个同伴弯下腰,凑到他右脸边大声把那络腮胡子的话说了一遍。 图尔听不太清,但大概明白对方在问什么。 他用仅剩的右手摆了摆,示意那同伴替他讲。 那同伴直起身,对着帐里七八个千夫长,把大屯镇里发生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帐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他们看了看图尔缺了零件的身体,又互相瞅了瞅,谁都没吭声。 “一天时间。”那百夫长最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 第五百七十七章:拿不出更好的招 “赵言说明天这时候,他要见到萨满大人和一千匹战马,要不然,单于的尸体……他就不给。” 帐里沉默了老半天。 过了好一阵,络腮胡子千夫长先说话了:“萨满大人……她不会答应去齐人地盘上冒这个险的。” “由不得她答不答应。”另一个千夫长板着脸说,“呼延单于的尸体必须弄回来,不然我们谁都没法跟大单于交代。” “你想硬绑萨满大人?”络腮胡子嗓门大了些,“你疯了?萨满大人在各部族里威望多高,大单于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我们要是绑了她,就算把呼延单于的尸体带回去,大单于也不会饶了我们!” “那你说咋办?” “我……” “行了。” 图尔耳朵听不到他们吵什么,但看那些人的表情和嘴型,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 他用剩下的右手在地上划拉出一个字。 旁边的千夫长们低头一看。 地上就一个字。 绑! “只有这条路了。”图尔嗓子发哑,声音都在抖,“萨满大人地位再高,也比不上咱们呼延单于的尸体重要。 把她送到大屯镇,换回单于的尸首,等凑够钱财再把赎回来,她不会有事的。” “赵言不会为难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老太太。” 这话说得有点勉强,可在场的谁也拿不出更好的招。 “去?”图尔见没人吭声,又问了一句,“还是不去?” 几个千夫长互相看了看,最后慢慢点了头。 他们走出帐篷,往临时营地最里头走。 萨满住在最里面。 因为她身份特殊,溃兵们用附近捡来的木头、羊皮和茅草,给她搭了间小屋子。 图尔被两个同伴架着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七八个千夫长。 小屋的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大家停下脚,互相瞅了几眼,可谁也不敢第一个推门! 这帐篷里住的人可不一般。 她是整个呼延部最受敬重的人,连大单于见了她都得行半礼。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大胡子千夫长硬着头皮走上前,刚要伸手推门……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重的焦糊味从帐篷里飘出来,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发紧的气味。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进来吧。” 帐篷外的人都愣了。 图尔听不见,但他从大伙的表情上看出了不对劲,用右手拽了拽身边同伴的袖子。 同伴正要在他手心里写字,里头的声音又响了: “我等你们好久了。” 帐门完全推开,萨满站在大家面前。 她拄着那根带骨铃的手杖,目光从外面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图尔身上。 图尔浑身是伤,头上的纱布全被血泡透了,整个人惨得不行。 萨满看着他,灰白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总之让人看不透。 萨满转身走回屋里。 众人跟着她,一个接一个挤进去。 帐篷不大,七八个人挤在一块,转个身都费劲。 萨满盘腿坐在帐中央的毡毯上,面前放着一只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地从炉里升起来,在帐篷里飘散开,带着一股奇特的香味。 众人走进帐篷,围着毡毯坐了一圈,谁都没敢先吱声。 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看你们身上都带着一股要拼命的怨气……是来杀我的吗?”过了半天,萨满自己开了口,声音很轻。 “不,您误会了。”络腮胡千夫长赶紧解释,“我们是想请您帮个忙。” 萨满歪头看着他,让他接着说。 “单于死了,我们想去找赵言要回他的尸体,可赵言说,除非您去见他,否则他不给。”络腮胡千夫长说道,“您也知道……单于死得太邪乎了,我们必须把尸首带回去,好给大单于一个交代……” “行。” 萨满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很平淡:“什么时候走?” 络腮胡一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准备了好半天的说辞,想了无数借口和理由,甚至连被拒绝后强行绑人的打算都做好了。 偏偏眼前这种情况,谁也没料到。 “萨满大人……”另一个千夫长有点不敢相信,愣愣地问,“您……您就这么答应了?” 萨满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全都说不出话。 “萨满大人,您就不怕去了大屯镇见赵言,就回不来了吗?”沉默了好一会儿,络腮胡千夫长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看见了我的未来。”萨满没有回头,“我跟赵言见面,是永生天早就定好的事,躲不掉的。我就算跑,也没用。” 众人听完,表情都不一样。 虽然他们一直都很敬畏萨满,可听到这话,心里还是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萨满大人,未来真就没法改吗?”络腮胡千夫长想到呼延单于明明穿了一身板甲。 还是死在了赵言手里,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荒唐的逆反心理,“那我们现在要是非把你送回王廷,让大单于把你严严实实保护起来,赵言还能见着你吗?” 萨满听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一个大人看着小孩问了个特别蠢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未来就是一条河,从源头到入海口,每一个弯、每一块暗礁都是定死的。你以为你在选路走,其实你就是顺着水往下漂。” “赵言……那个年轻人,就是这条河上的一块大石头。水碰到他会拐弯,但最后还是会流到该去的地方。” “我以前就跟单于说过,他会死在一支三百丈外射来的箭下。” “他不信,还打了一副铠甲。” 他觉得穿上铠甲挡住箭,我这预言就得落空。 她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出的苦:“他也不想想,预言这东西,就是改不了的。你越躲,就越往那条路上走。” 帐里的千夫长们听得一头雾水,但有一件事他们是弄明白了。 萨满答应去见赵言,把呼延单于的尸体换回来。 第五百七十八章:这有点稀奇 “萨满大人要是愿意动身,呼延部这下就能保下来了。”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不是你们请我过去的,是命数推着我必须走这一趟。”萨满一脸严肃纠正道,“所有人都逃不开命数摆布,我也一样。” 她站起身,转身朝着帐篷门口走去。 帐外露出北边的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密密麻麻布满星星,整片天穹都被星星盖得满满当当。 “动身。”她头也不回开口,“天亮之前,我必须赶到大屯镇。” 帐内几名千夫长互相对视,一时间没回过神。 “萨满大人,”一名千夫长说话都有些磕巴,“您不收拾点东西随身带着?好歹拿件兵器防身也好……” “命数要是定了我必死,准备再多东西也没用。”萨满的声音从帐外飘进来,语气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况且对方不会杀我,眼下肯定不会动手。” “我能看清自己的命途,往后路还长得很,根本望不到尽头。”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屯镇城门便嘎吱嘎吱缓缓打开。 几名斥候策马冲进城里。 “将军!” “我们昨天一路尾随那三个胡人,查到呼延部溃兵藏身的地方,这群人就在三套谷河边安营扎寨!” 斥候进城一眼瞧见守在城门边的赵言,连忙翻身下马禀报。 “知道了,眼下他们手下还有多少人?”赵言立刻追问。 “我不敢靠太近暴露行踪,粗略清点一番,约莫五千人。”斥候领头的回话。 五千人…… 一群吃了败仗的残兵败将,己方出动一千骑兵,就能轻松击溃他们。 “大柱!”赵言沉口气,把大柱喊到身前吩咐,“你领着先锋营原地待命,多筹备些粮草饮水。 等呼延部把萨满和一千匹战马的定金送过来,你就跟着斥候带队出城,直扑对方营寨,务必全歼呼延部这群胡人。” 大柱应声点头:“属下明白!” 说完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挠了挠后脑勺问道:“将军,之前您不是打算和呼延部谈交易,让他们拿出三十万两白银,赎回呼延单于的尸首吗?” “要是咱们真追上去把他们的残部给杀了,那剩下的一半银子肯定就拿不到了啊……” 赵言听了摆摆手:“拿不到就算了,我本来也没真想靠呼延单于的尸体捞什么好处,能弄到一千匹战马已经不错了。” “呼延部那五千溃兵现在没啥战斗力,可等他们回了部落,休养一阵子,再骑着马来南境捣乱……那会儿的麻烦可就不是十五万两银子能挡得住的。” 十五万两,换掉呼延部五千个兵……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两人正说着,城头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将军,城外有支蛮人的队伍正往咱们这边过来!” 赵言点点头:“看清楚旗号没有?” “看仔细点,那是呼延部剩下的人马!”城墙上士兵眯着眼睛朝远处张望,“队伍最前面有个小黑轿子,四匹马在前面拉着,架势看着挺足。” 赵言眉毛轻轻一挑。 黑色小轿子…… 这派头明显不像普通蛮人。 估摸着,就是传说中那个蛮人萨满了。 他转过身,嘴角微微一翘:“有意思,他们还真把人给送来了。” “传令下去,”赵言大步往城头上走,“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 “是!” 号角声在大屯镇上空响了起来。 赵言的目光穿过平坦的荒野,望向远方。 清晨薄雾里,一队骑兵正慢慢朝大屯镇靠近。 那是一支累得快散架的队伍。 呼延部的残兵们衣服破破烂烂的,很多人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就那么骑在马上,低着头,士气低到了谷底。 就在几天前,他们也来过大屯镇。 可那时候,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是来打仗、来抢地盘的! 但今天,他们是来送马的。 对蛮族来说,战马不光是坐骑,还是伙伴。 如今却要亲手把伙伴交到敌人手里,这种滋味实在难受。 呼延部这次调集人马攻打大屯镇,一共凑了一万两千多兵力,步兵占了大头,骑兵也就一千六百来人。 前一回他们在大屯镇外围吃了败仗,三四百匹马要么战死受伤,要么被赵言缴获收走。 照眼下这个架势,他们剩下的一千匹马,今天照样要全部赔进去。 换做任何人遇上这种局面,心里都舒坦不了。 这支士气低落的队伍前头,摆着一顶格外惹眼的黑色小轿。 那轿子挺小的,跟个大木箱子似的,也就够塞一个人。四匹白马驮着它,在晨光里慢悠悠地走。呼延部这帮残兵,到了大屯镇外二十来丈的地方就停下了。 一个骑兵骑马跑上前,冲着城头上的长宁军喊话,用的齐语还挺生硬:“我们奉赵将军的命令,来送一千匹战马和萨满大人……快开城门。” 城头上的长宁军将士,脸色都挺怪。 几天前,这帮呼延部的骑兵还在城下耀武扬威,牛气得不行。现在却完全变了个样,说话客客气气,还带着点求人的味儿。 而且他们居然说了“请”。 这帮蛮人平时横惯了,不讲理,这有点稀奇。 赵言趴在城墙垛口上,两只胳膊肘压着砖头,看着下面的残兵,嘴角一翘:“看来不管对谁,都得拿刀枪拳头说话。 他们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态度,蛮族不是自称天生勇士吗?打了败仗,不照样得低头?” 旁边一个兵问:“将军,开不开城门?” 赵言点了下头,然后凑到他耳边交待了几句。 那兵马上冲着城下喊:“呼延部的,所有人都下马!牵着马走进来。敢偷藏武器的,查出来全杀,一个不饶!” 这话一落,没多会儿,城下的蛮兵就纷纷翻身下马,从骑着改成牵着。 但队伍最前头那顶黑色小轿子,一点动静没有。 那兵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嗓子:“叫你们所有人都下马,步行进城,没听见吗?” 听到这,前头的蛮族千夫长身子微微一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朝后面的队伍打了个手势。 两个蛮族士兵走到黑色小轿子前,单膝跪下,低声说了几句。 轿帘终于动了。 一只老手从里面伸出来,掀开帘子。 城头上,好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第五百七十九章:真正的永生天 萨满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袍子,拄着手杖,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身上的骨铃碰得叮当响。 她抬头看向城头,那双灰白的眼睛跟赵言对了一下。 “这就是蛮族的萨满?” 就这一眼,赵言就知道这人肯定是真的,不是呼延部随便找个假货来糊弄。 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场。 她明明就站在那儿,却不像是个活人,更像是庙里供着的泥菩萨。 她身上没有一点蛮族的霸道粗野,更多的……是一种特别冷淡、特别明显的,近乎神一样的平静。 赵言穿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一个蛮族人。 说实话,这老太婆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萨满会是那种浑身画满鬼画符、神神叨叨的老巫婆,可眼前这位,除了穿得有点怪,那神态反而出奇的……平静。 甚至还有点端庄。 她从轿子上下来,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朝大屯镇城门走过来。 赵言没动,就站在城头上静静看着。 十步。 五步。 三步。 萨满在城门前站住了。 “开城门。”赵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冲底下的兵挥挥手,“把咱们的战利品接进来。” 城门慢慢打开,发出沉重的响声。 几百个长宁军甲士守在城门两边,端着长矛刀剑,盯着城外的呼延部那些人。 “请吧!” 大柱站在最前面,往旁边让了让,朝萨满做了个请的手势。 萨满笑了一下,迈步往里走,步子很稳。 “言哥儿……要不要给这老家伙来个下马威?” 城头上,贾材站在赵言旁边,看萨满那副淡定的样子,皱了皱眉,“听说她在蛮族里头威望挺高的,要是能把她压下去,也能涨涨咱们的军威。” 赵言听了摇摇头。 “军威是靠打出来的,不是靠吓唬装出来的……” “再说了,我不觉得她是那种能被刀枪吓倒的乡下老太太。” 贾材挠挠头,也觉得自个儿这主意不咋地,就没再吭声。 …… 没一会儿,呼延部送来的一千匹战马就被贾材派人牵下去安置好了。 那些来送马的残兵也没敢闹事,老老实实让长宁军甲士检查。 中军大帐里,赵言把亲卫都打发出去,就剩自己和那个蛮族萨满单独见面。 “坐。” 赵言摆摆手,让她坐下,然后盯着她眼睛看了好一阵,才开口:“我听人说,呼延单于死之前……你给过他警示,你看到了他咋死的。” “你真能占卜未来?”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赵言直接了当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 萨满听了,低头笑了几声,然后摇摇头:“占卜?不是,我只是能看到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而已……” 她齐国话说得不算太溜,但赵言能听懂,明显是认真学过的。 “占卜啊、预测啊,或者用别的法子知道以后的事,其实都差不多,不用抠字眼。”赵言听对方承认了,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真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对吧?” “从某个角度说,是这么回事。”萨满点了点头。 赵言心跳猛地加快。 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要是能归自己用,以后肯定能躲开好多危险,还能在大事发生前提前准备。 这样一来,不管干啥都能省一半力气! “好!”赵言猛地站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我要你从今天开始离开蛮部,给我长宁军卖命。” “你要是答应,想要啥我都能尽量给你。” “可你要是不答应……” 赵言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那今天进城这批呼延部的败兵,还有你自个儿,都得死在这儿!”最后这句带着杀意的话一出口,冷冰冰的杀气就罩了下来。 中军大帐里一片安静。 赵言这话说得很直白,一点没拐弯。 “给你卖命?”萨满听了,却有点疑惑地抬起头反问:“你想让我替长宁军做什么?” “当然是躲开坏事,奔着好事去。”赵言皱了下眉。 这问题多简单啊。 可萨满却笑了,眼神里带着点可怜和无奈。 她摇摇头,轻声说:“赵将军……你好像没弄明白命运这东西。命运之所以叫命运,就是因为早就定好了,人改不了。” “你就算提前知道,也没法改变以后的事。” 赵言听完,眼睛一眯,嘴角露出点冷笑:“瞎扯。我要能知道明天下雨,今天就把外面晒的粮食收进仓库;要是不知道,粮食就给淋发霉了。” “这怎么就没法改变了?” 这就是件小事。 跟看天气预报似的。 “赵将军误会了。”萨满接着说:“我能看到的将来,是大致的、整体的将来,就像一条大河,我能看到它最后往哪流,但看不到河里有啥泥沙、多少鱼虾。” “要是我能知道天底下所有大事小情,那我就不是萨满了,成真正的永生天了。” 军帐里一点声音没有。 赵言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她表情里找出点破绽,突然问:“你想糊弄我?” “我从没骗过任何人。”萨满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这又不是多难想明白的事……” “要是老子真能看见所有未来,要是命里的事真能改,那这天底下哪还有别的国家?蛮族的兵马早就把全世界都踏平了。” 这话说得在理。 赵言想了想。 就蛮族那德性和战斗力,要是萨满真能啥都知道、啥都能算准,他们肯定早就把地盘打到全天下去了。 再说了,去年冬天那场大寒,冻死了蛮族多少草场和牲口…… 这破事萨满要能提前算出来,他们也不用混到今天这步田地,非得往南边打过来抢口粮。 “我只能短时间瞅瞅某个人的命。”赵言还没开口,萨满自己又说上了,“而且这命,用啥法子都改不了。” “放屁……早知道自己的命,咋可能改不了?”赵言冷笑一声。 人要知道自己会摔死,那就搬到平地住,一辈子别靠近山崖。 “呼延部的单于……我之前提醒过他,给他报了信,可他照样死在大屯镇城下,死在三百丈外飞来的那支箭上。” 第五百八十章:正好应了预言 萨满抬手在桌上比划了几道,“人的命就像一条大河,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有了终点,只能往东流到海里。” “你想改它、动它,都只是往河里扔块石头或者几粒沙子,能溅起些水花,但改不了河的流向。” 这话听得赵言心里觉得特荒唐。 他以前从来不信什么命啊运的,是个死心眼的唯物派。 穿到这个世界后,虽然身上带了个系统,可心里还是觉得人这辈子得靠自己选。 结果这蛮族萨满偏说命是天定的。 跟赵言的想法完全拧着来。 “按你这么说,天底下所有人一出生,这辈子就定死了?该种地的怎么拼命都是种地,该当将军的……就算躺着等死也能当上将军?”赵言深吸口气,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你不好接受,但事实就这样。”萨满不紧不慢地说,“运和势对一个人的影响,比他自己想不想干、肯不肯干,要大得多得多!” 赵言皱起眉头,想直接怼回去。 可一下子,脑子里冒出好些念头。 这世上的事,确实好多都这样。 有些人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攒下点钱,眼瞅着日子要好了,结果一场大病,积蓄全搭进去,又回到穷得叮当响的地步。 有些人成天懒得动弹,可运气偏偏好得不行,不是中彩票就是碰上拆迁补偿……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命这回事? 赵言揉了揉眉心,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了出去。 眼神重新变得利索起来。 “我就不信天命。”赵言深吸了口气,他穿越前是个地道的华夏人,从老祖宗那里学到的东西就两样“人定胜天”,还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一定能胜过天命。 萨满听完这话,没急着反驳,抬起头盯着他,声音沉稳:“赵将军,咱俩想说到一块去挺难……算了,既然你费劲把我弄到这儿来,要是不给你点实在的东西,你肯定不肯罢休。”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以后的路?” 赵言的呼吸有点粗了。 这个问题,太勾人了。 从古到今,多少王侯将相、圣贤高人,都在找这个答案。 眼下天下乱成一锅粥,大遂的根基已经快散了,赵言领着长宁军,往后肯定要争天下。 要是现在能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成…… “不必了。”可谁也没想到,赵言很快就冷静下来,沉默了老半天,才回了这么一句:“我的命,我自己去探。” 提前知道自己的命,看着像是好事,可仔细一琢磨,那就是个裹着糖衣的坑。 要是萨满说将来能成,那肯定会让人飘起来,生出骄横的心思。 要是她说会败,就算心里再能扛,也难免会冒出点泄气的念头。 这问题,不管答案是啥,都会把当下的心态搅得乱七八糟! “我问完了。”赵言站起来,大步走到军帐门口,语气平淡:“等战马检查没问题,我会让人把呼延单于的尸体抬出来,你们带上它就可以走了。” “多谢赵将军。”萨满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你说你能看到未来……那你自己的未来呢?你看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赵言问。 萨满沉默了一下,平静地回答:“今天。” “就在今天。”听到这话,赵言的眉毛几乎没怎么动地挑了一下。 “有意思……” 他嘴角一咧,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呼延部送来的一千匹战马,长宁军检查过后,确认没有一匹是带病或者凑数的。 等战马都安排妥当,赵言就对那些来送马的呼延部残兵和萨满下了逐客令。 大屯镇外头。 城门敞开着。 一辆板车拉着呼延单于的尸体,到了呼延部那些溃兵跟前。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精心打的板甲,就是头盔没了,其他样子跟在战场上那会儿没啥两样。 “单于!” “是单于的尸首!” “我们没护住您,我们对不住您啊!” 呼延部的溃兵们瞧见这一幕,全扑了上来,跪在板车前头哭得稀里哗啦。 远处,赵言和贾材站在一起。 “当初在战场上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装得这么伤心给谁看?这帮蛮人……装模作样的本事,还真不输给齐人。” 贾材不屑地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问赵言:“言哥儿,就这么放他们走?” “反正早晚得杀,放他们走还不如直接在城里全剁了,来个关门打狗多好!” 赵言早就下了令,等这些溃兵把战马送来之后,就派大柱带着骑兵去他们的临时营地,杀个精光。 眼下这些人反正都是死,何必放他们走? “这帮人虽然没兵器,但个个都是壮劳力,要是在城里动手肯定会闹起来……再说大屯镇里头还关着不少呼延部的俘虏,要是被他们看见,肯定会串通起来反抗。” 赵言盯着城门方向,“几千个蛮人要是闹腾起来,就算空手也挺麻烦的。” 大屯镇里头盖了不少兵营、民房,还囤了很多粮草。 赵言不想让这些东西出任何岔子。 巷战一旦在城里打起来,但凡出点差错,哪个蛮人跑到仓库点了把火烧了粮仓,那可就亏大了。 现在呼延部这些残兵没了战马,士气也低得不行,就算放他们走,大柱也能很快带人追上。 到时候……全副武装的骑兵,对付一群连家伙都没有的步兵,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贾材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呼延部的残兵们从城门走了。 萨满走在最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赵言脑子里又回想起之前问过她的那个问题——她说自己今天就会死…… 赵言很清楚,这又是个语言圈套。 萨满说自己今天会死,要是赵言把她扣下杀了,那正好应了她的预言。 赵言之前跟她争过信不信命的事。 要是萨满今天真死在这儿,那就说明她是对的,她赢了。 就算把她扣下来第二天再杀…… 那也不行。 这些信神信教的人,脑子有时候特别轴。他们为了保住自己那点“神性”和权威,宁愿付出惨重代价,哪怕把命搭进去也干得出来。 第五百八十一章: 肯定假不了 赵言穿越前就听说过这么一个人,那人预言了自己啥时候死。结果到了那天,身体一点事没有。为了不让自己的预言成空,他干脆自杀了。从某种角度说,他的预言还真准了。 赵言一点儿不怀疑,如果自己硬要把萨满扣下来,她肯定会在牢里自尽,就为了赢下这场关于命运的赌局。 看着萨满的背影,赵言皱了皱眉。跟呼延部的仗是打赢了,可跟萨满这场嘴仗,自己反倒像输了。 “老人家,留步。” 想了片刻,赵言猛地抬起头,大步走过去,挡在萨满面前,低头盯着她。周围的长宁军甲士也一拥而上,把人团团围住。 已经走到城外的呼延部残兵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了,脸上带着点不安。他们搞不清赵言想干啥,难道要反悔? “赵将军这是打算动手?”萨满半点没露怯,看着四周围上来的长宁军,她反倒放平心态,摊开两只胳膊:“我早就做好了结自己这条命的打算。” 赵言笑了。 他笑着说:“你误会了,我不杀你,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吧。”萨满点点头,态度很认真。 “我大概猜到了,你说的今天会死是骗我的,你只是想用这招脱身。你的死期可能是一年后、十年后,但绝对不是今天。” 赵言深吸一口气,“你要是真信天命,真信自己看到的未来和命运,那何必多此一举?” “你要是看到的未来不是今天死,那你应该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死,干嘛编这种谎话?” “这说明你对所谓的天命,也没你自己说的那么信。” 萨满原本平静的脸上有点不对劲了。她那双白惨惨的眼睛盯着赵言,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累了。” 萨满声音有点哑:“赵将军,体谅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吧,我没力气跟你扯什么天命了。” “我觉得你是慌吧。”赵言嘴角一翘,侧身让出个能走过去的空档,“你可以走了……希望还能再见,到时候咱们再聊聊,今天到底是你赢了还是我输了。” 他直起身,冲身后的兵士摆了摆手。 围着的人散开,闪出一条道。 萨满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赵言。 风从城门方向灌进来,吹得她辫子尾上的骨铃叮当作响。 过了好一阵,她才苦笑了一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露出很复杂的表情,“赵将军,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朝城外走。 只是她的背,不像之前那么直了。 “言哥儿?”贾材凑过来,有点犯嘀咕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人影,“你们刚才说啥呢?” “没什么大事。”赵言收回目光,转身往城里走,“该办的事去办,今晚之前,让大柱带人出发。” 贾材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城外,萨满的身影已经混进了那些逃兵队伍里。 她走得不快,逃兵们也没人催她,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兵主动围过去想扶一把,都被她轻轻推开了。 …… 呼延部的逃兵回到临时营地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天黑得很快。 “现在单于的尸体已经取回来了,别耽搁了,今晚再歇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回王廷,向大单于交差。”临时营地的篝火边,几个千夫长围在一起商量后面的事。 “本来想着这回能拿下洪州府,就能把拓跋部踩下去,谁知道出这种事。” “单于死了,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怕啥?只要大单于不怪罪呼延部,咱很快就能推个新单于出来,再说拓跋部也伤得不轻。” 千夫长们都在议论纷纷,想着以后该怎么办。 火堆上烤着几块牛羊肉干,火一旺,香味就飘出来了。 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看,有人忍不住舔嘴唇。 自从大屯镇打输之后,呼延部根本没来得及收拾军备粮草,大部分都落到长宁军手里了。 剩下的这点,都是他们身上带的零嘴,没多少。 从前天开始,大部分呼延部士兵就已经饿肚子了。 虽然也派了人去打猎,想弄点野兽回来填肚子,可这五千多人的口粮,哪是几头黄羊能管够的? 肉干烤好了。 千夫长们一人分了一块,表情很认真地吃下去,吃完还不忘舔舔手指上的油。 这时候,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千夫长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石头上的萨满。 他犹豫了一下,拿着一块肉干走过去。 “萨满大人,吃点东西吧。” 肉干递到跟前,萨满摇头说:“我不饿,拿去分给别人吧。” 络腮胡千夫长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表情挺复杂的,犹豫了半天突然扑通跪下来。 声音带点求的意思:“萨满大人,求您给呼延部指条活路吧。单于死了,我们回去就算能保住命,也免不了挨罚。” “您能帮帮我们吗?” 萨满听完,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可怜:“你原来是在愁这个……”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深深叹了口气。 “放心吧,大单于不会罚你,也不用替自己或者呼延部的以后发愁。” 听到这话,络腮胡千夫长眼睛一下子亮了。 萨满在蛮族里的地位非常高。 她要是肯开口帮呼延部说句话,就算大单于也得给这个面子。 再说她能看见别人的命,既然说了自己不会受大单于的罚,那就肯定假不了。 “萨满大人,谢谢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络腮胡千夫长一个劲地道谢。 可看他这副感激得要哭的样子,萨满眼里的可怜反而更浓了。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抬头看着天上,轻轻叹了一声:“这是你自己的命,跟我没关系,不用谢我。” 一听这话,络腮胡千夫长脸上的兴奋劲儿更足了,转身就往篝火那边跑,把刚得来的好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真的?” “萨满大人真这么说的?我们不会挨大单于的罚?” “太好了,有咱们单于的尸体,再加上萨满大人的话……看来这次算是平安过去了。” “呼,真是万幸啊!” 千夫长们都松了口气。 虽说呼延单于的死、整个部落打了败仗,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但有一件事没跑。 第五百八十二章: 那就是大罪 那就是呼延单于被杀的时候,他们全都被吓得撒腿跑了。 蛮族看重武勇,最瞧不起胆小的逃兵,罚起来特别狠。 普通小兵倒还好说,可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千夫长,是蛮族军队里的顶梁柱,他们跑了、怕了,那就是大罪。 现在听了萨满的话,这几天一直吊着的心…… 总算放下了。 原本篝火旁那股压抑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他们聊天的时候也带了些笑。 …… 大柱带着八百个长宁骑兵,站在一处丘陵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河谷里呼延部那些溃兵的临时营地。 他抬头看了看天,随后活动活动身体,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等月亮升起来就冲,下面那些蛮人溃兵,一个也别留。” “是!”有人低声应了一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很快,天彻底黑了。 满天星星挂在天上,月亮把光洒了一地。 下面蛮人的营地里,大部分兵都睡着了,只剩几十个守夜的坐在火堆旁边小声聊天。 连着几天精神紧张,加上没粮草、环境又差,呼延部的人基本都累垮了,这会儿睡得正死。 大柱深吸一口气。 他胸口猛地鼓起来,接着一声大吼:“长宁军,杀!” 这声吼把夜里的安静撕了个粉碎。 大柱一马当先冲下丘陵顶,八百骑兵跟在后头,像片黑压压的潮水从山坡上涌下来。 马蹄声在河谷里炸开。 地面都在发抖。 火堆旁那几十个守夜的蛮人还没搞明白咋回事,就感觉地动得厉害。 有人迷迷糊糊抬起头,眼前全是一片黑影子。 月光下,长宁骑兵的铁甲泛着冷光,长刀亮得刺眼。 “敌……” 那个守夜的才喊出半个字,一支箭飞来直接穿了他的喉咙。 他身体往后一倒,砸在快灭的火堆上,火星溅了一地。 大柱第一个冲进营地,手里长刀横着砍过去,从一个刚被惊醒的蛮人兵脖子上划过去。 血喷出来。刀切肉的声音在乱哄哄的营地里特别清楚。 “我刀呢?我刀扔哪了?” 营地一下子炸了锅。 那些刚还在熟睡的蛮人兵被马蹄声和惨叫声吓醒,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 有的抓起兵器想打,有的空着手就往外跑,更多的人在黑暗中分不清东南西北,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大柱身后的骑兵一波波涌上来,把一个个来不及躲开的蛮人踩翻在地。 这不叫打仗。 这叫欺负人。 这些呼延部的溃兵没头领,没马,士气又低到谷底,在大柱他们眼里就是一群等着挨宰的货。 “一个不留!” 大柱暴喝一声,手里长刀上下猛砍,每一刀下去就有一个蛮人倒地。 他的战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经过的地方全是尸体。 那个络腮胡千夫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大柱第一声吼的时候他就惊醒了,一把抓起身边的弯刀翻身站起来。 “集合!都给老子集合!” 络腮胡千夫长挥着弯刀,扯着嗓子喊,想把那些散掉的溃兵重新拢起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到处传来的惨叫声和马蹄声。 他扭头一看,营地东边已经彻底完了。长宁军的骑兵冲进来就跟杀鸡一样,追着那些手无寸铁的蛮族士兵砍。 火光底下,他看见一个长宁骑兵挥着长刀,一刀就砍翻了三个想跑的溃兵。月光照在血雾上,看着又吓人又刺眼。 “妈的!” 络腮胡千夫长咬着牙,朝营地中间的火堆跑过去。 那里是千夫长们待的地方,只要他们这几个千夫长还在,好歹能组织一波像样的抵抗。 可他刚跑出去十几步,一匹战马突然从侧面杀出来! 刀光一闪,他身边一个亲兵的头就飞了出去。没头的尸体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下。 “狗东西!” 络腮胡千夫长火了,转身挥刀朝那个骑兵砍去。 弯刀和长刀撞在一起,碰出一串火星。 那个骑兵没想到这蛮人力气这么大,差点被震得刀都脱手了,赶紧拉住缰绳稳住自己。 络腮胡千夫长趁机会又劈一刀,把那骑兵逼退,转身继续朝火堆跑。 可等他跑到了,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火堆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全是呼延部的千夫长。 有被刀砍死的,有被箭射死的,还有一个千夫长的脑袋被马蹄踩碎了,脑浆子和血水流了一地。 一个活的都没有。 “这……” 络腮胡千夫长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突然想起萨满之前说过的话。 【你不会被大单于处罚,也不用替你自己或者呼延部的以后操心……】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萨满说的不是大单于不会罚他,而是他根本活不到回王廷的那天! 一股凉气从后背蹿上来,络腮胡千夫长浑身发冷。 他下意识地朝营地最深处看过去。 那是萨满帐篷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头顶罩下来。 络腮胡千夫长猛地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长宁军将领骑着高头大马,正低头看着他。 正是大柱。 “你是这群溃兵的头儿?”大柱低头瞅了瞅络腮胡千夫长手里的弯刀,咧嘴一笑,笑得挺狠:“千夫长,还是万夫长?” 络腮胡千夫长没吭声,只是握紧手里的刀,摆出了要打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周围全是长宁军的骑兵,马蹄带起的尘土满天飞,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不吭声?”大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跟我装哑巴?” 话没说完,他手里的长刀就劈了下去。 络腮胡千夫长举刀想挡,可他哪有大柱力气大? 只听当的一声响,他手一麻弯刀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圈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胸口一凉。 络腮胡千夫长低头一看,大柱的长刀已经捅穿了他胸膛,刀尖从后背露出来,血哗哗地流。 “你……” 络腮胡千夫长嘴张了张,喉咙里翻上来一口血沫,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柱面无表情把刀抽回来,络腮胡千夫长的尸体扑通倒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没过多久,营地里的打杀声慢慢小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致命伤 八百长宁骑兵在河谷里来回冲杀,把每一个想跑的蛮族溃兵追上、砍倒、踩死。 有人跪地求饶,可等来的只有冷冰冰的刀。 有人想装死,结果被马蹄踩得内脏都碎了。 月光底下,河谷里的土被血泡透了,踩上去又黏又滑。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混着没灭掉的篝火烟气,熏得人想吐。 半个时辰后。 大柱勒住马,四处看了看。 营地已经成了一片破破烂烂的废墟,蛮族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月光照在他们死不瞑目的脸上,白惨惨的。 “报告,营地东边全清了!” “西边也清了!” “南边一个活口没有!” 传令兵一个个骑马跑过来报战况。 大柱点点头,正想下令收兵,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萨满老太太呢?” “还在。” 一个骑兵朝营地角落指了指。 大柱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萨满还是盘腿坐在那,从头到尾一下都没动过。 她周围一圈干干净净,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干净得不像在战场上。 大柱翻身下马,提着刀走过去。 萨满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大柱,脸上没有怕,也没有气,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我听言哥说过……你挺邪门的。” 大柱在她面前蹲下来:“他说让我杀光河谷里所有呼延部的逃兵,但怎么处置你,全看我自己。” “老人家,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萨满张开双臂,没回大柱的话,然后一字一句说道: “你会死。” “你会死在兄弟自相残杀里,被活活烧死在一场大火中。” “兄弟闹翻……” 大柱听完这四个字,脸上一僵,接着就笑了出来。 他本来是个种地的,但进了长宁军以后,赵言非逼着他们认字读书,这词啥意思,他还是懂的。 “你是说,我会跟弟兄们抢权夺利,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 大柱摸了摸下巴,盯着那个萨满,来了点兴趣:“看来你是真不懂我们之间的关系。长宁军里,我们十几个弟兄,那是拿命交下来的。” “言哥儿一句话,我们当场抹脖子都不带犹豫的,还背叛?还内斗?” “你这挑拨离间,也太low了。” 萨满脸上一动不动,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就是在说个事实,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 “话说得越多,越显得你心里没底。” 大柱脸色一滞。 眉头皱得死紧。 自己这是在解释? 不对…… 长宁军是赵言拉起来的,核心就是当初打猎那十几个兄弟,互相之间感情深得很,一起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回,关系硬得不能再硬。 随便哪一个,都能放心把命交给对方。 可…… 刚才自己怎么说了那么一堆? 好像不光是想说服对方,更像是自己心里也有点发虚,想说服自己? “你确实有两下子。”过了会儿,大柱慢慢站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就剩下一股冷意:“三言两语就能给人下套。换个心里脆弱的,听你这些话怕是要自己琢磨好几天。” 萨满没吭声,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呼……这样吧。”大柱指着远处,声音不大:“你不是信什么天命吗,那就让老天来定你的死活。你现在站起来往南走,走三十步,我就拉弓射你。” “一共三箭。” “三箭下来,你要是还能活着,我立马带兵掉头走人,绝不追你。” 萨满听完就站了起来。 一点没犹豫,抬脚就往大柱指的方向走。 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跟量过似的,一点逃跑的慌张劲儿都没有。 皮靴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一步,两步,三步。 大柱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他慢慢伸手从马鞍上取下一张硬邦邦的牛角弓。 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箭头在月光底下,闪着冷光。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大柱默默数着对方的步子,慢慢把箭搭上了弓。 战场上到处是断胳膊断腿,血流了一地,可那个萨满就跟没看见似的,步子稳得很,一点都不怕死。 “二十五步了!” 大柱喊了一嗓子。 萨满还是没反应。 大柱咬了咬牙。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着瘦巴巴的老蛮婆,比那些壮得跟牛似的蛮族勇士还难搞。 那些蛮人再猛,战场上打垮他们、当着面杀他们的人,他们也会怕,也会求饶。 可这萨满不一样。 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能让她害怕。 她就像个没感情的泥塑神像,冷冰冰的,啥都不在乎。 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 几百个长宁骑兵都盯着萨满的背影。 “二十八步了!” “二十九步了!” 人群里一声接一声地喊,想用这法子给她施加压力,把她吓住。 可萨满迈到第三十步,身子还是稳稳当当的,一点没变。 “三十步了!” 大柱猛喝一声。 萨满停下脚,没转身,就那么张开两只胳膊,像要迎接自己的命。 风吹过来,吹动她那件破旧的萨满袍子,辫子梢上的骨铃叮叮当当地响,像念咒,又像催命。 大柱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弓。 牛角弓吱吱响,弓臂绷到最紧,箭头稳稳对准三十步外那个背影的后心。 他手指扣着弓弦,用力用得指节都发白了。 周围的兵都憋着气不敢出。 大柱的箭法比不上陈榮那么准,可他好歹是个靠武力出名的千夫长,以前也当过猎户,练过射靶子。 一百步以内,射中一只梅花鹿没问题! 大伙都憋着气,等着大柱一箭射出去,萨满倒下的场面。 大柱猛地松开了手。 弓弦嗡的一声,羽箭像条黑影子,带着尖啸飞了出去。 射中了! 可下一刻,大柱脸色变了。 箭扎到萨满身上的时候,没发出扎进肉里的闷响,反而是一种撕破粗布的声音。 袍子被箭带飞起来,在半空翻着掉下去,露出萨满干瘦的身子。 没有血。 萨满还是站着,一动不动。 那一箭擦着她的腰,撕开了衣服,却没给她弄出什么致命伤。 “第一箭。” 萨满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大柱又伸手去摸箭壶。 第五百八十四章:绝对是头等大事 他喘气变重了,使劲吸了口气稳住自己,重新把弓拉开。 第二支箭带着尖啸飞出去,直奔萨满后脑勺。 没躲。 萨满还是站在那儿,好像压根没听见背后的风声。 也可能是听见了,但根本不在乎。 笃! 跟砍木头似的,第二支箭结结实实扎进了萨满后脑。 “中了!”骑兵里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大柱也悄悄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箭没穿透萨满的脑袋,像是卡在了骨头上面。 萨满身子往前晃了一下,跟着又站稳了。 她伸手摸摸后脑的箭杆,动作很平静。 然后拔了出来。 箭尖上钉着一个碎了的骨铃,那是萨满头发上挂的配饰,不知用什么野兽骨头做的,特别硬。 大柱的第二箭先射中了骨铃,力气被卸掉大半,这才没能扎穿脑袋。血从伤口往外渗。 萨满把那支箭举到眼前看了看,随手扔地上。 “将军,第三箭呢?”萨满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催他。 大柱攥着弓的手越攥越紧。 他眉尾微微动了一下,脸色终于沉下来了。 第一箭还能说得过去。 那人瘦,袍子又宽大,没射中身体也算正常。 但第二箭也太巧了。 那骨铃才拇指大,怎么就刚好挡在箭前面? “哼,装神弄鬼!” 大柱皱着眉,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你,往前走!” 他冲萨满摆摆手,让她再走远点。 旁边那些长宁军骑兵都担心起来。 三十步,站着不动让你射…… 两箭都没干掉这老蛮婆,现在还要让她走着射,那不是更难了吗? 萨满没犹豫,转身就往远处走。 大柱再次举弓。 他慢慢吐了口气,憋住呼吸,借着月光把箭头对准她上身。 四周很安静。 连马都没出一点声。 只有萨满的脚步声,和弓弦绷紧的吱吱声。 一阵风吹过。 乌云把月亮遮住了。 四周暗下来。 大柱猛地松手! 箭带着尖啸飞出去。 噗! 刀刃扎进皮肉的声音,在一片安静里特别清楚。 接着就是重重摔倒的动静。 大柱眼睛一下子亮了。 风吹开乌云,月光重新照下来。 大伙儿总算看清了远处的情况。 第三箭真射中了萨满。 箭从她左后背斜着往下扎进去,穿过胸腔,又从腰腹那边钻了出来。箭头挂着暗红色的肉,月光一照,湿乎乎的反光。 萨满单膝跪在地上。 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慢慢伸向身上那支箭。 手指抓住箭杆。 没拔。 就那么攥着,好像想确认一下这箭确实穿过了自己身子,确实在身体里留了个对穿的窟窿。 血往外冒,比第二箭那会儿多得多。 暗红的血顺着腰腹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呼……” 萨满长长吐了口气,跟溺水的人终于冒头换气似的。 她试着站起来。 头一回,腿一软又跪回去了。 第二回,她使劲用手撑了一把地面,咬着牙,晃晃悠悠站直了。 那支箭还插在身上,从后背穿到前腹,像多长出来的一根骨头,也像什么怪里怪气的装饰。 她没硬拔。 拔了血流更快。 大柱站在远处,手里还端着长弓,弓弦还在轻轻抖。 他手没放下来。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站起来的萨满,眼神里有点不敢相信。 伤成这样还能站? 旁边的长宁骑兵全没出声。 没人叫好,没人感叹。 他们就这么看着那个身上插着箭、浑身是血的老萨满站在月光下,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把。 “这人……真他妈有点邪门。”一个百夫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第三箭。”萨满开口了。 “将军,三箭射完了。” 她站在那儿,月光从乌云后面整个露出来,照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沾着自己的血。 可表情很平静,跟感觉不到疼似的。 大柱慢慢放下长弓。 深夜。 马蹄声轰隆隆从远到近,大屯镇的城门慢慢打开,几百个长宁骑兵冲进城里。 大柱把战马交给亲卫,赶紧跑到中军大帐。 “将军,我回来了。” 大柱掀开帘子走进来,冲着桌案后还没歇着的赵言一抱拳,声音挺激动:“没丢人,我带弟兄们把呼延部那些逃兵给干了,几个千夫长的脑袋都砍了带回来。” “呼延单于的脑袋也在里头!” “跑掉的撑死了也就百十号人。” “咱们兄弟死了十二个,受了轻伤的有八十多。” 赵言听完脸上也有了笑模样,一拍桌子说:“好,这一仗打完呼延部基本废了。蛮族两个大王族部落都在洪州府被打成这德行,那大单于再傻,也不敢再往这伸手了。” 蛮族虽然能打,可也不傻。 洪州府这地方连续折了两大部落的主力,而且输得都那么邪乎,换谁也不敢再来当这出头鸟。 谁能保证那弄死呼延单于的东西,下次不会弄死自己? 接下来一阵子,洪州府会挺安全也挺消停。 “言哥儿,那咱们接下来干啥?”大柱问。 赵言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接下来要干三件事。” “第一,让乌裕同的商队出发,接着去印相国买粮食和大牲口。长宁军眼下是不缺粮,可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庄稼,再加上齐国现在这烂摊子,不到夏天肯定闹粮荒。” “咱弄到粮食,不管是存着还是倒卖,都是只有好处没坏处。” 去年冬天那场寒潮影响不小。 齐国虽然没草原上那么惨,可不少州府的粮食也得减产,再加上现在到处打仗,粮价涨得飞起,屯粮绝对是头等大事。 “行。”大柱点点头说:“明儿一早我就去通知西月氏的人。第二件呢?” “第二,把这些蛮人头目的脑袋和战利品运回去摆出来给人看,然后接着招兵。但这次招兵不限于南境,其他州府也要招。” “重点是……水兵!” 冷兵器时代,人多人少直接决定了战斗力。 赵言手下这一万多人,守着南境一个州府是够了,可要想往外扩就有点不够用。 南境在齐国边上,繁华程度、耕地面积、人口都没法和内陆州府比。 第五百八十五章:一山不容二虎 将来要想争那个皇位、当新朝的开国皇帝,南境能当老窝,但没法当主力。 “水兵?”大柱挑了挑眉毛。 “对。” 赵言站起来,指着墙上那张齐国地图说:“南边那些地方跟齐国内陆中间隔了条大江。这条江从齐国九个州府中间穿过去,凡是挨着江的州府,全靠这条江才变得物产多、土地肥。” 这些靠着江的州府在江边修了不少码头,造了好多战船,还有一批练过的水兵。 想打进这些州府,就不能再靠骑兵和步兵了。 有江水挡着,长宁军再能打,也不可能从水里游过去跟人家打。 船和水兵,这两样必须得有。 “第三件呢?”大柱挠挠头。他虽然是武将,但跟了赵言这么久也明白专业的事得专业的人干。 南境这地方苦寒,多少年来这边的兵都只是为了防蛮族,打仗全在地上,根本没造过战船,也没练过水兵。 赵言想拿下那些江边的好地方,就得把招人的网撒到南境外头去。 “第三件嘛……” 赵言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才开口说:“第三件……就是长宁军得跟镇南王府结盟,正儿八经当盟友。” “这……这又是为啥?”大柱一愣。 自从长宁军成立以后,跟镇南王府的关系一直挺微妙。 虽说两边都是齐人,又都是南境本地的势力,对付蛮族的时候能站到一块去。 但…… 两边其实早就闹过几次别扭了。 再说镇南王府以前是南境的土皇帝,现在被长宁军硬生生抢走了一个州府的控制权。眼下因为有蛮族压着,王府不得不跟长宁军一起干,可将来蛮族退了呢? 到时候,镇南王府会不会又举起家伙来对付长宁军? 一山不容二虎。 赵言早就明白这个理。 南境,是长宁军起家的地方,是根子。 而洪州府跟齐州、并州两个州府挨着,赵言想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地盘,以后势力越来越大,肯定也要往镇南王府的地盘伸手。 两个势力,没法同时在南境待下去。 除了吞掉对方…… 就只剩下一条路。 那就是彻底结盟,绑得死死的,变成一家子。 赵言很快给大柱解释了一遍。 大柱听完满脸愁容。 “绑得死死的?这……这怎么可能呢?”他搓了搓脸,语气有点吃惊:“就算是拜把子的兄弟,也有可能因为点事翻脸。 咱们跟镇南王府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就算硬凑着结盟,也不可能像咱兄弟之间这么信得过。” “更别提什么绑得死死的了!” 两拨不同的势力,想做到这一步,得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折腾才行…… 这玩意儿得慢慢磨,急不来。 另外,还有个最省事的法子—— 结亲家! 就跟赵言当初说的一样。 他要是把萧煜娶了,贾材再娶了安阳郡主…… 那镇南王府跟长宁军就算绑死了,扯都扯不开。 到那时候,哪还有什么一山二虎。 两家成了一家,整个南境,那就是一家人说了算。 “呼……”赵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大柱,你去跟老贾说一声,这回咱俩可能得当回小白脸了。” 齐州府,边关七城之一,山海城。 城头上,镇南王穿着铜色盔甲,大步走上城头。 “王爷!” “王爷来了……” 看见他来了,城头上的兵和将领都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镇南王摆摆手,让他们接着歇。 人群里,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带着几个亲兵急忙跑过来,沉声道:“末将何茵参见王爷!” “不知道王爷要来,没出去迎接,请王爷别怪罪。” “打仗的时候别搞那些虚的,一切从简。”镇南王摆摆手,让何茵走近点,然后问:“这几日山海城怎么样?” 齐州府、并州府边上七座城,都是挡蛮人主力的,城和城之间有距离。镇南王平时坐镇玉门城,其他六座城交给手下都统守着。 山海城的都统就是眼前这位何茵。 平时都统们会把战报送到玉门关,但镇南王的脾气,不爱坐在府里干等那些纸上的字儿。 隔几天,他就自己跑别的城去转转。 “不太妙……”何茵深吸一口气,老实交代最近的情况:“打山海城的是蛮族里的羌部、野山部和灰羊部,三个部落加起来差不多五万来人,里头还包括做饭的、干杂活的、还有奴隶。” 镇南王听完皱了皱眉。 这几个部落在蛮族里不算多强,整体排个中等吧。虽然看着人不少,但精锐程度跟呼延、拓跋那两部根本没法比。 “这几天,他们每天都要攻五六次城,虽然一次都没打进来,但城墙和城门被撞得不轻。” 何茵抬手指着城墙上一个明显的大窟窿说: “那些蛮人以前从南境抓走了好多齐人当奴隶,里面有不少工匠。这些人为了活命,只好给蛮人卖命,帮他们造投石机和攻城车这些东西。” “要不是这样,光凭这群只会骑马射箭的狗蛮人,根本伤不了城墙。” 这话一说完,大家都不吭声了,气氛有点闷。 以前南境有四个州府。几十年前蛮人大举打过来那会儿,朝廷不相信镇南王府的忠心,没及时往南边送粮草,才导致王府打了败仗,丢了一个州府。 那个州府里几十万人,全成了蛮人铁蹄底下的鱼肉。 男的差不多都被杀了,女的被抢走,各行各业的工匠和有点本事的人,也被蛮人拿命威胁着,不得不给他们干活。 要不是这样,这些年蛮人的实力也不会越来越强。 “城墙要修的话,我再从后营调些人手过来,石料和木材也已经在让人筹备了。”镇南王轻轻叹了口气,没提当年那桩丢人的惨案,顺着修城墙的话往下说。 “人手暂时还够,就是粮草不够了。”何茵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发愁的意思,“现在山海城里有府兵九千人,加上劳役和征夫,总数超过四万。” “城里的粮草只够吃十天了。” 镇南王眼神一沉。 粮食这东西,是干一切事情的基础。 第五百八十六章:南境的噩梦 蛮人打这场仗,也是因为草原上的粮食不够养活所有部落。 而南境这边……虽然受灾比草原好一些,但存粮也没多少。 虽然这段时间王府一直在到处征集粮草,可粮食越卖越贵,能买到的量也越来越少。 齐国那些大粮商,都想趁着国难捞一笔。 以前一百两银子能买好几大车粮食,够一个营吃好几天,现在只能买一车,顶一天! 南境不算富裕州府,这些年交上去的税也不少。 镇南王府在齐国各地虽然有些产业,但兵荒马乱的,生意和利润一下子都缩水了很多。 再说打仗本来就最烧钱。 抚恤金、装备养护、医药粮草…… 镇南王府手下这七八万府兵,每天花的钱就是个天文数字。 “粮草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替我守好城,把蛮人挡在外面。”镇南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是!”何茵重重抱拳。 镇南王转过身,望着城外的战场。 远处蛮人的营帐连了好几里,炊烟慢慢飘起来,隐隐约约能听见号角声和战鼓的闷响。 再远些…… 四周全是山,天灰蒙蒙的。 现在大遂朝廷被黄巾教搞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南境这边。镇南王府只能靠自己。 “对了,洪州府那边……长宁军有什么新消息没?”镇南王问了一句。 山海镇在齐州府边上,挨着洪州府,离洪州府边境的军镇也就两百来里。那边要是有啥动静,山海城肯定最先知道。 “我派出去的探子前几天传话回来,说呼延部带着一万两千多人直奔洪州府,还特意准备了好多攻城器械。这回长宁军怕是守不住了。”何茵摇了摇头。 洪州府边境那个军镇又破又旧,年久失修,镇南王府的将领们都清楚。上次长宁军能打赢拓跋部,大家就已经很吃惊了。可这回呼延部比拓跋部更小心,准备也更足,一点都不会轻敌…… 没人觉得长宁军还能靠着那些快塌的城墙,再创造一次奇迹。 “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洪州府丢了,蛮人直接冲进来……”何茵压低声音,凑到镇南王耳边说。 …… 另一边。 大屯镇里。 赵言挑了几十个亲卫,让贾材留在大屯镇替他主持大局,自己带上安阳郡主,准备连夜赶路去齐州府见镇南王。 大屯镇后城门口。 赵言翻身上马,安阳郡主已经在队伍里等着了。她今天换了身窄袖骑装,头发高高扎起来,坐在马背上还真有几分沙场女将的样子。 “将军这一去至少三四天路程,再说咱们跟镇南王府……有些过节。真到了他们地盘上,死活可都由人家说了算。”贾材站在镇口,一脸担心地说:“你只带几十个人,怕是有点危险。” 赵言听完摸了摸鼻子。 他跟镇南王府那些事说来话长。从一开始,他假借王府的名头吓唬安平的县令和守将;后来又跑到齐州府大闹一场,把镇府营打得够呛。绑架华三越,灭掉花竹帮,还敲诈过王府的二夫人……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仇。 赵言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些事要是搁自己身上,早就不顾一切报复回去了。可到现在,镇南王府也没针对过他什么。 虽说有一部分原因是蛮人打过来,王府顾不上……但说到底,长宁军跟王府打交道的这几回,对方还是挺大度的。 “镇南王是个识大体的英雄,他知道现在啥该做,啥不该做。” 赵言拉住缰绳,回头瞅了眼队伍里的安阳郡主,放低声音说:“再说了,咱们救了郡主,不管咋说,镇南王也得客客气气地招待咱们吧。” 现在齐州府边上那七个城,全是镇南王府的主力人马,好几万人呢。 要是人家真想翻脸,自己带几十个人还是几百个人,根本没差别。 “贾材,镇上你盯着。城墙的防守不能松,每天的训练也得照常。要是蛮人的骑兵来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缩回城里等我回来。” “末将明白!” 贾材重重抱拳,眼看着赵言带着几十个骑兵冲出去,马蹄声慢慢在荒野里听不见了。 …… 安阳郡主骑马跟在赵言旁边,早晨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她扭头看了赵言一眼,见他穿着黑色战袍,脸上没啥表情,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将军,这些天我听贾大哥,咳……贾副将聊过你和我弟弟的事。对现在的南境来说,长宁军跟镇南王府结伙干是最好的。”安阳郡主想了想,又说:“我肯定让他答应!” 赵言点了点头:“我也希望能成。” 马蹄踩在官道上,发出闷闷的、有节奏的声音。 路两边的田里麦苗长得稀稀拉拉,大片都黄了,只有一小撮还是绿的。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少一半! 赵言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安阳郡主看到这样子,心里也挺难受。 她虽然是王府出身,但不是那种关在屋里啥也不懂的大小姐,小时候就跟她爹去看过老百姓的日子,在旁边看过府里的不少事。 她当然知道粮食少了会把局面搞得多乱。 别看就是田里一片黄,过不了多久,那就得是一堆堆死人,到处是饿倒的人。 队伍一路快跑,穿州过县,白天黑夜都不停。 路过的地方,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城里好多铺子都关了门,村里好些房子都空了,偶尔路上有人走,脸上也都是慌张。粮价涨得吓人,蛮人来打…… 这两样,就够让南境所有老百姓慌成一团了。 蛮人,多少年来都是南境的噩梦。 这回蛮人大举打过来,谁也不知道镇南王府和长宁军能不能守住边关。 甚至已经有人偷偷离开南境,坐商船跑别的州府躲去了。 “南境现在人心惶惶,老百姓得打一场大胜仗,才能稳住军心和民心。”安阳郡主看到这情况,忍不住叹气说:“不然底下要乱套。” “我已经派人把呼延单于和几个蛮人将领的脑袋送回洪州府了,很快,我的人就会带着那些脑袋到处给人看。” 第五百八十七章:最担心的事 “一个蛮族右贤王的脑袋,够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了,也能让人看到咱们的能耐。”赵言沉着嗓子说。 赵言当然不想南境出乱子。他现在算是这片地方的当家人了,谁愿意自己地盘边上闹腾起来?那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 三天后。 齐州府,玉门城。 这是边关七城里最大、最结实的一座,镇南王现在就住在这儿。 城墙差不多四丈高,全是大青石砌的,几十年的风吹雨打加上打仗留下的刀痕斧印,密密麻麻,但墙还是挺结实。 城头旗帜飘着,“镇南王府”四个大字的旗子很显眼。 赵言带着几十个骑兵到了城门前,守军马上拦住。 “站住!什么人?” 一个校尉带兵上前,眼睛扫过赵言和他身后的人。 赵言没下马,很直接地说:“麻烦通报镇南王,洪州府长宁军将首赵言来拜访。” 长宁军?赵言? 校尉一听,脸色立刻变了,喘气都快了,抱拳说:“王爷这几天在城里议事,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让人传话。” 说完,他跟旁边的士兵交代几句,自己快步往城里去了。 …… 城里。 一处府邸。 镇南王一个人待在屋里,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烦躁。 自从离开山海城回到玉门城,他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收粮草,可到今天也没收到多少。 “难不成真要分兵出去,去别的州府从粮商手里硬抢?”镇南王眼神狠起来:“行,这帮商人囤粮不卖,该死。既然不肯原价卖,就别怪我下手狠。” 纵兵抢粮,虽然能短时间解决粮食问题,可镇南王府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而且现在敢囤粮的商人,背后肯定有大势力撑腰。 就算能抢到,也得搭进去不小代价。 镇南王越想越烦。 他走到一间小屋,对着桌上的牌位点了三炷香插上,低声说:“姐,你要还活着就好了……你在天上保佑我南境平安过这一关吧。” “王爷,城门守军来报,长宁军将领赵言在城外,说有要紧事来拜访您!”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亲卫的喊声。 镇南王一愣,脸色马上认真起来。 赵言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洪州府边境跟呼延部的人血拼吗? 难道…… 洪州府被攻破了? 脑子里一下闪过好多念头。 “去找华三越和肖景来。”镇南王脑子转得飞快,接着吩咐:“让赵言先进城,安排到会客厅等着。” “是!”亲卫领命走了。 没多久,两个都统华三越、肖景匆匆赶到。 “王爷。” “见过王爷!” 两人行过礼,等着镇南王发话。 他俩是玉门城的主将,平时带着兵跟蛮族最厉害的云狼卫干仗,战事紧的时候吃住都在城墙上,整宿不睡觉。 今天蛮族大单于虽然没派兵攻城,但也得时刻防着。 王爷这时候把他们从阵前叫回来,肯定是有大事。 “赵言来了,我让人带他进了城。你们觉得他这次来是为了什么?”镇南王看着两个心腹爱将,没绕弯子,直接问。 华三越和肖景脸色当即一变。 他们也知道呼延部派了上万人去打洪州府,第一反应跟镇南王一样。 “洪州府破了?” “赵言是来求援的?” 俩人几乎同时开口。 镇南王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要是洪州府真破了,齐州和并州压力就大了。他身为南境之主,不能看着洪州府的百姓流离失所、被呼延部祸害。 “很有可能……赵言的长宁军虽然能打,但他毕竟太年轻,容易狂妄自大。可能是上次击溃拓跋部让他轻敌了,这回在呼延部手上吃了大亏。”镇南王揉了揉眉心,顿了一下说: “我现在只希望他只是败了几场,没被呼延部彻底打垮,不然就真没办法了。” “走吧,你们陪我一块去见见他。” …… 赵言在城门外等了大概一刻钟。 没多久,城门大开,一个年轻参将快步跑出来,朝赵言行礼:“李将军,王爷让您进城,请跟我来。” 赵言点点头,翻身下马,带着亲卫和安阳郡主一起进城。 玉门城里的样子跟大屯镇完全不一样。 街道又宽又直,两边的房子虽然不算热闹,但整整齐齐。 老百姓走路都急急忙忙,脸上带着边关城池那种特有的警惕和硬气。 时不时有一队队府兵巡逻过去,盔甲亮堂,步子整齐,一看就是练过的。 年轻参将带着赵言穿过几条街,来到城中间的一座府邸前。 府邸不算大,但透着一股杀气。门口两尊石狮子挺威风,两边各站着十几个甲士,手持长戟,眼神警惕。“李将军,请。” 赵言抬脚走进府里。 穿过前院,就是个挺大的议事厅。门大开着,里面摆设很简单,正中间有张长桌子,两边摆了几把椅子。 赵言扫了一圈。厅里没人,他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亲卫和安阳郡主在院子里等着。赵言没急着让安阳郡主亮明身份,从进了玉门城到现在,那些当兵的也没认出她来。 安阳郡主十几岁就离开封地去京城当人质了,二十多年过去,长相变了不少。除了镇南王府里的老人,现在军队里基本没人认得她。 又等了快一刻钟,赵言都有点烦了,外面才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过去。一个穿着铜色盔甲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华三越,还有一个身材也很壮实的汉子。 赵言一眼就认出这是镇南王。镇南王长得跟萧煜有点像,跟安阳郡主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他没有多壮实,比赵言想的还要瘦一些。头发两边已经有了几根白的,脸上也有些皱纹,但腰杆挺得很直,整个人像棵老松树。 两人对视。 赵言站起来,拱了拱手,很平静地说:“长宁军赵言,见过王爷。” 镇南王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开口:“赵言,你居然敢主动来见我,不怕我杀你吗?从去年开始,你给镇南王府找了多少麻烦,哪一件不够我把你脑袋砍了?” 锵锵两声,华三越和肖景拔出剑,杀气腾腾地逼过来。 第五百八十八章:奇耻大辱 “王爷,咱们虽然没见过面,但也打过几次交道,你应该清楚我不是那种吓唬一下就尿裤子的人。” 赵言扫了他俩一眼,脸上还是很平静,一点不慌。“所以省点力气吧,别搞这种没意思的下马威了。” 赵言停了一下,笑着看了眼华三越,那笑容带着点瞧热闹的意思:“要是真打起来,华都统和你这位朋友可能还打不过我。” “赵言!”华三越年轻气盛,又被赵言活捉过,一直觉得这是奇耻大辱。这会儿听到这么明显挑衅的话,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挥剑直刺赵言的面门,满脸愤怒。 “够了。”镇南王皱了皱眉,伸手拦住华三越,然后盯着赵言问:“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哼,还能干什么?” “不就是打不过呼延部,吃了败仗,才灰溜溜跑到这儿来求援的吗?”华三越盯着赵言,火气还没消,话说得很难听。 “长宁军那帮人,才组了不到半年,一群杂牌,怎么可能守得住洪州府?” “废物,最后不还是得来求我们镇南王府?” 杂牌?废物? 听到这两个词,赵言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支随身带的燧发枪,对准华三越就扣了扳机。 轰! 火光猛地炸开。 整个会客厅被巨大的响声灌满。 华三越之前就被赵言一枪轰下马过,还受了重伤被抓。这会儿一看到赵言又掏出枪,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 他眼睛一缩,身体猛地往左闪,同时双手推开镇南王喊道:“王爷躲开!” 当! 紧跟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华三越左肩膀上的护甲直接炸开,碎甲片到处飞。 他自己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身体一歪,侧着摔倒在地。 血…… 顺着肩膀一下涌了出来,很快把战甲染红。 华三越摔到地上,镇南王和肖景才反应过来。 “赵言!”肖景瞪圆了眼,吼了一声,杀意压都压不住。 镇南王也是一脸惊愕。 谁也没想到,赵言在这儿居然敢直接动手伤人! “你找死!” 肖景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华三越,确定他只是伤了肩膀,死不了,就冲外面吼道:“来人!把赵言给我抓了!” 厅里那几十个甲士齐刷刷把长矛对准赵言,矛尖围成一圈,把他困在中间。 只要一声令下,这帮老兵就会毫不犹豫捅穿他。 火药味还没散,混着血腥气在厅里飘着。 下一秒。 赵言直接把还在冒烟的枪口,对准了镇南王的脑袋。 “王爷,你最好让他们都退回去。不然……我保证,他们抓住我之前,你的脑袋先碎掉。” 镇南王呼吸重了起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赵言,又看看那支枪,再看回赵言。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很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会客厅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甲士们握枪的手青筋都暴出来了,但谁也不敢动。 华三越倒在一边,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摊暗红色。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可一声疼都没喊,只用右手死死捂着伤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言,那架势就跟受了伤的野兽似的,等着找机会反扑。 “王爷!”肖景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全是急,“您先往后退,末将……” 镇南王抬手一拦。 肖景立刻闭嘴了。 那只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五指张开,不紧不慢的,可就像一把闸刀落下来,把所有的声音全都给切断了。 “都退下去。” 镇南王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挺平淡的,但那股不容人反对的威压,跟山塌下来似的,压得在场每个人都不敢乱动。 领头的校尉愣了一下:“王爷……” “我说退下。”镇南王这才转过头,看了那校尉一眼,“听不懂吗?” 校尉浑身一抖,赶紧抱拳:“是。” 他打了个手势,几十个甲士齐刷刷地把矛收回来,脚步交错着往后退。他们的矛尖始终对着赵言,直到退出门外,才转身排好队。 厅门大敞着,风夹着边关那股干燥的冷气灌了进来。 镇南王这才又把目光转回赵言身上,看着他手里那支还对着自己眉心的燧发枪。 燧发枪虽然只能打一次,但……除了赵言,没人知道这事。 华三越那惨样就摆在眼前,谁也不敢赌赵言会不会打出第二枪。 “你是真想跟我镇南王府拼个你死我活?”镇南王面无表情地盯着赵言,“你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让本王看看你有多疯?” “萧王爷,你耳朵聋了?”赵言嘴角微微翘起来,拿枪的手稳得很,一点都没偏,“你没听见是你手下先对本将出言不逊?” 镇南王眉头皱了皱。 华三越的呼吸却急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怒声说:“出言不逊?赵言,老子就是出言不逊又怎么着? 你长宁军不过是一群才组建半年的散兵游勇,靠打猎和敲诈勒索起家。你自称将领,说白了就是个土匪头子!” 唰! 赵言手腕一转,枪口从镇南王身上挪到了华三越身上:“看来刚才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你再敢多说半个字,我保证你死无葬身之地。” “长宁军占着一座州府的地盘,兵甲过万,论实力论地位,我都跟你主子镇南王平起平坐。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当主帅的说话,你一个都统,有资格插嘴吗?” 华三越听了,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快疯了。他眼里全是火气和不服。 当初他第一次听说赵言的时候,对方还只是安平城一个有点势力的猎户混混,手下也就几百号人。在镇南王府眼里,那就是个小喽啰。 别说华三越这种都统了,以前就算是来个校尉,他都懒得正眼瞧一下。 可这才过了多久? 赵言手下已经兵强马壮,光人马就过万,骑兵也有三四千,而且个个身上都穿着甲……整个洪州府都让他占了。 第五百八十九章:不计前嫌 虽然跟镇南王府那个霸占南境多少年的地头蛇比,整体实力还差点意思,但得认——现在的赵言,早不是镇南王府下一个都统能比的了。 以前华三越拿出来显摆的出身和权势,在赵言面前,现在屁都不是。 “赵言,本王看在你带兵守洪州府的份上,以前的事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今天干得也太过了。”镇南王慢慢攥紧拳头,眼神也沉了下来: “你要是今天给不出个说法,本王把话撂这,你绝对走不出齐州府!” 这话一出口,会客厅里的气氛又炸了。 “走不出去?”赵言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王爷,咱打个赌吧。就赌你今天不光动不了我一根毛,还得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答应我的条件,把我当贵客招待。” “你的条件?”镇南王一下抓住了重点。从赵言进门开始,两边就怼上了,到现在他才头一回说自己是来干嘛的。 “没错。”赵言深吸一口气,眼光扫了一圈厅里众人,开口道:“王爷刚才不是问我到底来干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镇南王府结盟。从今往后,一起攻一起守,跟一家人似的。” 话音一落,厅里静了一下。 接着,华三越第一个笑出声。 那笑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扯着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嘴角直抽,可他还是忍不住那股嘲讽的劲儿。 “结盟?”他捂着肩膀摇摇晃晃站稳,语气里满是瞧不起,“赵言,我还以为你骨头多硬呢,说到底还不是来抱王府大腿的。” 肖景也冷笑一声,目光在赵言脸上扫来扫去,跟看什么笑话似的。 “攻守同进,互为一家?说得倒好听。” 他往前迈了一步,盔甲上的铁叶子碰得哗啦响,“你赵言就是想攀上我镇南王府,借着王爷的名头给你长宁军壮胆,挡蛮人的刀。什么结盟,不过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赵言拿枪的手一动不动,脸上也看不出啥表情。 华三越见他没吭声,以为说中了软肋,声音更尖了:“怎么,跟蛮人打了几仗知道疼了?知道你那一万虾兵蟹将挡不住呼延部的铁骑了?”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里满是痛快。 “说到底,你赵言不过就是占了几座没人要的城,招了一帮逃难的农民和草寇,运气好打赢了几仗,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呼延部一来,你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害怕了,知道没镇南王府你根本守不住洪州府,这才厚着脸皮跑到齐州府来求饶。” “求饶就求饶,还装什么结盟?” 赵言没理这两人,转头看向镇南王:“萧王爷,你也是这个意思?” 镇南王接过话,语气比华三越稳一些:“赵言,我念你也是守南境的汉人,不跟你计较以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今天你把话挑明了,我也给你指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长宁军守的也是南境的地盘,蛮人打过来,我不会不管。但你要搞清楚,咱们两家不是结盟,是你带着你的人马归到镇南王府下面。” “我给你一个都统的职位,你手下那些头目,该当什长当什长,该当队正当队正,编进王府的序列。” “粮草、军饷、兵器铠甲,王府全包。蛮人来犯,王府会派兵帮你打。” 说完,他背着手站在原地,等赵言回话。 会客厅外,那排镇南府的兵也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里面。 华三越见赵言还不吭声,以为他还在犹豫,马上嘲笑起来:“怎么,不服气?觉得都统的职位委屈你了?” 他忍着肩膀上的剧痛,把声音抬高了一些:“赵言,你长宁军才拉起来多久?半年!一群泥腿子连排队都站不齐,王爷给你都统当是看得起你! 是看你手里好歹有万把号人,不然你连当千夫长的资格都没有。” 肖景这时候也走上前一步,语气放软了一点,但那种居高临下施舍的味道反而更明显: “赵言,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分得清好歹。” “王爷不计前嫌,给你台阶下,你就该顺着走。” “要是因为一时赌气错过这个机会,等呼延部真的攻破洪州府,铁骑南下把你的地盘踏平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到那时候,你赵言就是整个洪州府的罪人。” 罪人! 这两个字在会客厅里来回晃荡,跟地上那滩还没干的血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言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今天这事儿……实在太扯了。 华三越见他脸色变了,以为他被说动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识时务者为俊杰!赵言,跪下接令,王爷不会亏待你。”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赵言身上。 镇南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吃定他的表情。 他吃定赵言没得选。 呼延部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长宁军那点兵力撑不了多久。 要么投降,要么完蛋。 赵言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选错。 安静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功夫。 接着,赵言笑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 也不是嘲笑。 而是特别痛快的哈哈大笑。 “你们啊……难怪跟蛮人打了这么多年,老是被人家压着打,输得多赢得少。”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很浓的失望和无奈: “镇南王府现在连最基本的情报都搞不准,战斗力又能强到哪去?”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后悔跟你们结盟了!” 华三越和肖景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懵逼。 这反应不对劲。 按道理,赵言这时候应该满脸怒气,或者垂头丧气,可他怎么还敢说这种话? 镇南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谁说我不行?”赵言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谁说我是来找你们帮忙的?” 华三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行?你拿什么……” “呼延部一万两千人已经被我打垮了,俘虏三千,杀了八千多!现在洪州府边界稳得很,没有一个蛮人敢再过来。” 第五百九十章: 明显的惊讶 赵言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像打雷一样。 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肖景的笑僵在脸上,华三越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你说什么?”镇南王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赵言转过身,对着镇南王,目光很平静地看着这位南境最有权势的男人。 “我说,呼延部的蛮人已经被我打跑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很平,“不止打跑,呼延单于……也死了。”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死在我手里。” 会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风从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华三越眉毛跳个不停。 肖景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赵言,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丁点撒谎的痕迹。 但他没找到。 赵言的表情太有底气了。 有底气到完全不像在撒谎或者心虚。 镇南王站在原地没动。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刚才那种笃定自信、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是真的?”镇南王声音比刚才还低,但明显在发抖。 赵言看着镇南王,嘴角一咧,“呼延单于和他手下那些千夫长、万夫长的人头,我已经让人送回洪州府了,现在正挂在各个城里游街示众。你们要是不信,派人去查查就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又看向镇南王。 “拓跋部让我给打趴下了,呼延部也让我给打残了。”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找你们帮忙,更不是来投靠的。我是来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跟我赵言结盟的机会。” 镇南王扭头看向华三越和肖景,眼神里带着问号。 可他俩也是一脸懵。 这段时间蛮人王廷拼命攻打边关七城,每个城都压力巨大,粮食快吃光了,人手也缺得厉害。 外面好多斥候和探子都被叫了回来。 洪州府那边的消息,自然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第二天就能打听到。 “赵言,你胡说……呼延部是蛮族的精锐,就凭你们长宁军,怎么可能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还砍了呼延单于?”华三越声音发抖,咬着牙说: “你肯定在吹牛!” 华三越接受不了这事。 他以前也跟呼延部交过手,输多赢少,可如今赵言说长宁军把他都打不过的敌人,轻轻松松就给收拾了…… 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萧王爷,这事是真是假我不想再多说了,我现在就要你一句话。”赵言没理华三越,现在他压根不把对方当回事。 整个镇南王府,能跟他平起平坐说话的,也就镇南王一个人。 “赵言,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镇南王长出一口气,“既然你长宁军人多马壮,守城把敌人打退了,啥困难都没有,那你干嘛要跟我镇南王府结盟?”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结盟就是个形式。 关键是两边通过结盟能各自捞到什么好处。 要是光为了联手抗蛮,那没啥必要…… 因为长宁军和镇南王府本来就在干这事。 “结盟之后,我能帮镇南王府解决粮食问题。”赵言听镇南王这么问,嘴角一翘,知道对方已经动心了。 当头的、掌权的,都懂利益这回事。 只要有好处,就算是仇人,也能坐到一张桌上谈。 赵言从洪州府一路过来,早就打听清楚镇南王府缺粮了。他现在有印相国那条线,搞点粮食根本不是事。 这也是他刚才敢直接拔枪打华三越、大闹一场的底气。 不管赵言之前闹得多离谱,只要他能帮镇南王搞定这批粮草,对方就能放下之前的事,再跟他好好谈合作。 听到这话,镇南王一下攥紧拳头,声音也高了几度:“你说真的?” 赵言说:“千真万确。” 镇南王呼吸变急了,低头想了想,猛地抬头沉声问:“你……搭上了印相国?” 南境地方不大,周围没几个国家,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粮草的,也只有印相国。 赵言没否认,直接点头。 他不怕镇南王绕过他去找印相国。印相国在洪州府北边,镇南王要是想派人过去,得先经过洪州府,再穿过胡岚山脉的石门峡。这两个地方都是赵言的人看着,除非镇南王长了翅膀,不然根本别想偷偷溜过去。 “我能帮镇南王府解决粮草。作为交换,结盟以后,我要在齐州府和并州府的各县城里招人,安插守军。” “每座城,至少三百人。” “我还得在王府的各个衙门,包括牢房里,安插我的人。” “另外,麻烦萧王爷给我一个镇南王府府军次帅的名头。往后我在南境三个州府要能随便走,都统和比他低的将官见了我,都得下马行礼。” 赵言说完,客厅里先安静了一下。然后华三越吼起来:“赵言,你疯了?这不可能!” 镇南王的眉头使劲跳,脸上全是怒气。 赵言这些要求,说白了就是要把并州和齐州慢慢抓在自己手里,还想插手王府的军队。 这就是明着抢权,野心太大了。 “赵言,你想一口吞掉我整个镇南王府?别做梦了。本王就算不要你的粮草,也不会干这种自毁根基的事。”镇南王厉声道,“你现在就带上你的人滚出齐州府!” “萧王爷别急,我话还没说完。”赵言没动怒,平静地说,“你要是答应我的条件,我还可以出兵帮你打退蛮族王廷,宰了蛮族大单于。” 镇南王愣住了。 他盯着前边那道眼熟的人影,半信半疑挪近两步,抬手擦了下眼睛,嗓子发颤:“阿……阿姐?” “阿姐,真是你!” “你还活着!” 镇南王声音一下子高了,大步冲过去,使劲抓住安阳郡主的手。 手里摸到热乎乎的触感,他才彻底相信眼前不是幻觉。 自己亲姐姐真还活着,而且从皇城逃了出来,回到了南境。 “真是郡主?” “这……” 华三越和肖景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事太离谱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根子上的问题 上次朝廷下令调兵,他们没遵从,心里早就清楚,皇帝一定会拿安阳郡主发难。 现在大遂朝廷快撑不住了,皇帝的威信也不比以前,他得做点事吓唬人,让底下那些不安分的藩王和大臣老实点。 镇南王府就是最合适的靶子。 不管怎么想,安阳郡主活下来的希望都很小很小。 除非…… 他们看向赵言,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得有点扯淡的念头—— 该不会真是赵言闯进皇宫,把人救出来的吧? “我没啥事,人还好好的。”安阳郡主抿紧嘴唇,硬压着心里的情绪,眼圈早就红透了。 姐弟二人分开十几年,长相没多大变化,只是脸上都添了不少风霜。 “阿弟,你瘦得厉害,看着也苍老不少。”安阳郡主望着面前的镇南王,眼眶发烫,语气软乎乎的,满是心疼,“当初我离开南境那会儿,你多精神,如今头上都生出白头发了。” “阿姐,我们分开整整十六年,哪还能和年轻时候相比……我原先都觉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能平安回来实在太好了,我这就派人去传萧煜,叫她过来跟你碰面!”镇南王平日里身居高位,处事沉稳,此刻激动得说话都断断续续。 镇南王府本就没多少亲属。 算上血缘至亲,如今府里也就他们三人。 就算镇南王常年周旋各类大事,遇上至亲重逢,也稳不住心神。 “战事还没了结,瑜儿手握兵权,是王府将领,不能因私人家事随意赶回府中。”安阳郡主当即拒绝,“阿弟,等眼下的麻烦彻底了结,我们一家人再聚在一起也来得及。” 听完这番话,镇南王迅速平复心绪。 安阳郡主既然已经回到南境,往后一家人相聚有的是机会。 当下最关键的,是妥善处置赵言相关的事。 “阿姐,你当初是怎么逃出皇宫的,又为何会跟赵言待在一处?”镇南王心里隐约有了猜想,却依旧不敢笃定,只好开口问清楚原委。 安阳郡主侧头看了一眼赵言,回想起逃出皇宫的种种经过,安静半晌才开口。 “阿弟,赵将军能力出众,和他联手只有好处。” 这话看着没正面回应镇南王的疑问,实则坐实了他心里的猜测。 “当真是赵言救你脱离皇宫的?怎么可能呢,皇宫把守那么严,就算把他所有兵马都拉上,也打不进去啊……”镇南王皱着眉头,语气越来越想不通。 安阳郡主说完那番话,镇南王心里反而更糊涂了,原先的疑问一点没消。 “弟弟,别问了。这些天我一直待在长宁军营里,亲眼看着那些蛮人是怎么被长宁军打垮的。 你信我,跟长宁军结盟,对咱们王府、对整个南境、甚至对大遂,都是最好的路。”安阳郡主死死盯着镇南王的眼睛,语气硬得很。 镇南王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信自己亲姐姐。 可赵言开出的条件也太狠了…… “郡主,赵言这人贪得无厌!”华三越见镇南王不说话,立刻站出来,嗓音低沉,“他要往齐州、并州各衙门塞自己的人,还要在府军里抓权。 这么搞下去,整个南境早晚落他手里,镇南王府这点家业全得给别人做嫁衣!” 安阳郡主猛地扭头看向华三越:“南境落在赵言手里,有什么不好吗?” “那当然——”华三越张嘴就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对啊…… 南境真归了赵言,有啥坏处? 赵言有本事,也不是那种压榨手下和百姓的暴君。相反,整个南境三府里头,洪州府的百姓日子过得最踏实。 不管是交税、治安,还是做生意,洪州府在南境甚至整个大遂都是最好的。现在连外地好多州府的商人都全家搬过去了。 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再说长宁军确实能打。 能打到不正常。 普通军队从拉起来到有战斗力,起码得一年半载。想达到正规军的水平,没三年以上根本不可能。 可赵言那帮人拉起来才多久? 不到半年,他就打垮了刘季的军队,现在又在边境上重创了蛮族两个部落。 这种战斗力,放到哪儿都能横着走。 没人知道,再给赵言半年,他的势力能大到什么地步。 把这些全算上,南境落到赵言手里,好像除了镇南王府这个原来的主子吃亏,其他方面全是好处。 “当然什么?当然是镇南王府的权力要没了,对吧?”安阳郡主语气很平,替华三越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镇南王府坐镇南境这么多年,势力扎得又深又牢,好多官员和将领都靠王府吃饭。 要是将来南境真让赵言管,他们这些前任掌权者的心腹,肯定要被收拾、被排挤…… 这个矛盾,谁也躲不开。 谁都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好多年才到手的权势就这么没了。 这事儿上,就算镇南王愿意结盟,他手下那些将领和官员也不会答应。 “王府的家将们跟着王爷干了几代人,才挣下这份家业,凭什么白送给一个外人?”肖景这时候站了出来,话说得挺冲: “就凭他赵言打了几场胜仗?” “天底下没这种道理。” 赵言平静地看着他们吵。来齐州府之前,他其实心里就有数。 镇南王府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成果,哪能这么轻松就让他摘走? 就算镇南王顾全大局同意,他手下那帮人也不会点头。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搞不好内部先闹分裂,甚至自己人打起来。 “当初大遂刚建国那会儿,南境一直乱得很。为了镇守边疆、震慑异族,让百姓不再受苦…… 我的先祖,太祖皇帝的亲弟弟主动请缨离开京城,来这里建了镇南王府。” 安阳郡主瞥了他一眼,缓缓吸了口气,开口道: “这爵位传了九辈,算下来已经一百六十多年。” “这一百多年,南境就没安稳过。王府私兵常年跟草原外族交战,当地百姓就算赶上收成好的年份,也常会遭外族劫掠,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为了守住边境抵挡外族,府兵一批批倒在战场上,全都是咱们南境的汉子。” 第五百九十二章:确实不算过分 安阳郡主顿了顿,眼眶泛热:“我年少时,常跟着父王巡查南境各处城池,亲眼见过不少百姓衣不蔽体,还有人家走投无路卖掉儿女。” “大遂立国百余年,百姓就熬了百余年,算上前朝的话,受苦的年头还要更久。” 自打中原王朝立国,南境、西疆便是常年动乱的险地。 当地百姓本就生计艰难,还要日日防备外族侵扰。 肖景听后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怒意开口:“郡主这番话,是觉得我们这群领兵之人无用,护不住境内百姓?” 这么多年,镇南王府麾下将领没人贪生怕死,上战场拼杀个个豁出性命。 安阳郡主轻轻摇头:“我从未怪罪诸位将军,我清楚所有人都立下不少功劳,真心守着南境,护着一方百姓。” “所以诸位将军,理应也盼着南境日渐安稳,百姓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南境的困境几百年都解决不了,现在蛮族大军压过来,镇南王府就算能扛过这一关,也肯定会元气大伤。” “往后齐国要大乱,南境很难在乱世里保住自己。” “跟长宁军结盟,就是现在最好也是唯一的路。” “结盟以后,粮草的事就能解决,洪州府跟齐州、并州也能重新连成一片,老百姓不用再担心自己人打自己人。” “除了王府底下有些人可能手里的权力会缩水,其他人,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当兵的,都能捞到好处。” “对吧?” 这话说得轻巧,可肖景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没法说安阳郡主说得不对,否则就等于承认自己贪权,宁可让整个南境继续烂下去。 “郡主真会说话,句句拿大义压人,好像我们要是不答应,就成了南境的罪人。”肖景冷笑一声。 “权力是王府赏给有功之人的,那是我们拿命换来的,不可能因为你几句话就交出去。” “要是王爷真跟长宁军结盟,答应赵言的条件,大敌当前,王府里的将领们怕是心思就乱了。” 这不是吓唬人,是在说实情。 安阳郡主刚才那番话有点道理,王府的职责是守南境、护百姓,可谁能真的一点私心没有? 王府手下的将军们拼死拼活,权力和地位就是他们拼命的重要动力。 赵言手下的人也一样。 谁去当兵的时候,心里想的也不是救苍生,而是吃饱饭、混出头! “你……”安阳郡主皱起眉头,刚要再说什么,镇南王抬手打断。 “行了,别说了。” 镇南王抬起头,脸色很沉,眼睛直直盯着赵言道:“赵言,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可以答应结盟。” “但你想在齐州、并州安插自己的人,想取代王府……没那么容易。” 赵言听了挑挑眉。 镇南王这话说出来,说明他已经有点松动了。 “王爷还有啥条件?”赵言问。 “镇南王府是我祖先花了九代人才建起来的,你想把它顶掉,光打垮呼延、拓跋两部还不够,王府手下那些骄横的将领们……不会服你。”镇南王平静地说: “你要是觉得你能拿下南境,就去做件事,证明给我们看。” “你要是做成了,我答应你……把王府的府兵和所有家底全给你,不用你慢慢往两州安插人手、慢慢渗透!” 听到这话,华三越和肖景脸色都变了,急着说:“王爷,不行!” “王府的大权,怎么能让给别人?” “好。”赵言一点没犹豫,干脆地答应了。 说实话,他本来也没觉得光靠粮草的事就能让镇南王府答应他的要求。 毕竟王府底下那些骄兵悍将,确实不好管。 自己想把南境彻底捏在手里,就得干出一件让所有人闭嘴的战绩。 赵言倒也不怕镇南王府后面反悔。 南境现在这三座州府的位置挺有意思——齐州府在中间,并州府在东边,洪州府在西边。 之前丢掉的平阳府,正好挨着洪州府,再往西北一点就是。 只要赵言能把平阳府抢回来,那他的人就能直接把它占死,镇南王府想伸手都没门。 条件聊妥了,会客厅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打下平阳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短时间肯定搞不定。但边关七城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就算从南境各个县里再搜刮,压榨老百姓的口粮,也撑不过一个月。”安阳郡主这时候又开口了,扭头看向赵言,语气挺实在: “粮草这事,还得麻烦李将军想想办法。” 赵言揉了揉眉心。 现在他跟镇南王府这个结盟,说不上成,也说不上败。 对方提的要求一时半会儿做不到,但粮草再不解决……边关七城守不住,后面说啥都是扯淡。 “我可以帮王府从印相国那边运粮过来,但是买粮的钱、路上的运费,都得你们出。”赵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听到这话,镇南王松了口气。 就连华三越和肖景,看赵言的眼神也少了点敌意。 “先别高兴太早。你们提了条件,那我也得提几条。”赵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屋里的人,慢悠悠地说: “既然你们现在不肯在齐州、并州安插我的人,那就得拿出点够分量的东西做抵押。” “万一以后你们翻脸不认人,我也不至于太亏。” 镇南王琢磨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这个要求确实不算过分。 说到底,两边就算说好了,也就是嘴上说说,想反悔太容易了。 “你想要什么?镇南王府里好东西不少,你开口,要什么给什么。”镇南王说。 “奇珍异宝、金银首饰……平时肯定是值钱货。但要是牵扯到两座州府的归属,这些东西又算个啥?”赵言看着镇南王,眼神挺奇怪: “萧王爷,镇南王府和长宁军现在谁也不信谁,想靠钱财和空话拴住彼此,根本没用。” 众人听了都皱起眉头。 这话确实有道理。 不管多值钱的宝贝,哪怕是大遂的传国玉玺,也比不上两座州府的统治权。 再说了,镇南王府现在又要花钱买粮,库房里剩下的银子本来就不多了。 “那你说,什么才叫有用?”镇南王问道。 第五百九十三章:都得吃大亏 “从古到今,想拉拢人当盟友,最管用的办法就是两家变成亲戚……血脉连在一块,根扎得深,不管谁反水,都得吃大亏。” 赵言终于把心里最想说的话倒了出来:“联姻,我要让长宁军和镇南王府结亲!” 他从一开始就打这个算盘。 结亲! 这话一出来,华三越和肖景两人的脸色又变了。 谁都明白赵言这话说的是谁。 镇南王府就一个继承人。 萧煜。 而且萧煜跟赵言之前也互相有点意思…… 要是顺水推舟把这好事成了,镇南王府和长宁军肯定能成铁杆盟友。 “不行!” 镇南王还没张嘴,华三越抢先吼着反驳:“小王爷是王府的继承人,就算将来要成亲,那也是招个上门女婿,怎么能嫁出去当别人老婆?” “华三越,你是真想再挨一枪吗?”赵言皱了皱眉,斜了他一眼:“萧煜和镇南王都是你的主子,我刚才说了,你一个都统有什么资格在这插嘴?” “你……”华三越气得不行,刚想再说什么,被镇南王抬手拦住了。 “赵言,这事太大,要是我答应你的联姻,以后你要是收不回平阳府,靠着王府女婿这个身份,你还是能拿下南境的控制权。”镇南王摇了摇头。 “咱们可以先定下婚约,告诉天下人,等我夺回平阳府那天再办婚事,”赵言大声说:“这样两边都赖不掉。” 这法子听着还行。 “瑜儿现在在建业城镇守,我派人送信给她,让她赶紧把手里的事办完来玉门城。”镇南王想了想,觉得赵言这个提议不错,就答应了下来:“就按你说的办!” “时间紧,我得尽快要个准信。”赵言活动了一下肩膀,把燧发枪收进怀里:“麻烦王爷派人或者亲自跟我去一趟建业城,把这事定下来。” “长宁军也好派商队去印相国进货。” “尽快?”镇南王顿了一下:“多快?” “最好是今天!”赵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今天! 这话一出口,华三越的脸色更难看了。 镇南王想了想,点头说:“好,就依你。” 眼看这事已经改不了了,华三越咬了咬牙,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会客厅。 “王爷,属下先下去了。”肖景当然知道华三越为什么发火,但身为手下,他没法硬改镇南王的决定,只能告辞走了。 …… 建业城。 城门口,蛮人正用攻城车一下一下撞着大门。 箭像下雨一样从城头往下射。 远处传来投石车绳子拉紧的声音,那动静听着就像快绷断了。接着大臂猛地一弹,把兜里的石弹甩了出去,狠狠砸在城墙上。 “快躲开!” “啊——!” 城头上一片乱叫,全是吓坏了的声音。 石弹砸过来,石块到处飞。十几个没来得及跑的王府府兵,当场被砸断骨头打烂手脚,还有的直接从城墙缺口掉了下去。 石弹砸下来的响声还在城头回荡,灰土还没落定,一个穿银甲的萧煜就从垛口后面跳了出来。 “别乱!各队清点人数,弩手继续给我射!”她嗓子哑了,但说话很稳。面甲下面露出的眼睛全是血丝。 这已经是蛮人攻城的第七天了。 建业城墙上到处都是干了的血,还有断掉的刀枪剑戟。 守城的王府府兵最开始有五千人,现在能打的不到三千,伤兵营里还躺着将近一千人。 “小王爷,西边城墙又被砸出一道口子!”一个浑身是血的什长跑过来,急得不行,“工匠一直在修,弟兄们也搬了不少石头去堵,可看蛮人这个打法……怕是撑不住啊。” “闭嘴。”萧煜冷冷打断他,抓紧手里的长弓,“裂缝那里加人,告诉弟兄们城破不了。边关七镇守了上百年,不是这些蛮人能打下来的。” “真要有一天城破了,我萧煜肯定是第一个死的。” 什长咬着牙领命跑了。 萧煜转身往城外看。 远处蛮人的营帐一个接一个,旗子多得遮天蔽日。 这支蛮人主力至少有三万,是大单于本族的赫连部。带兵的也是大单于的亲侄子,赫连铁树。 这人跟着大单于南下抢过十几次,屠村跟玩似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小王爷,您都两天没睡了。”身边的亲卫队长赵滨递过来一块干饼,小声劝,“去歇一个时辰吧,这儿有我们看着。” “现在蛮人正往死里打,我要是这时候下城头,这城怕是真就守不住了。”萧煜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就咽下去,“对了,粮草还能撑几天?” 赵滨顿了一下:“省着吃……最多九天。” 九天…… 萧煜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爹的样子。 镇南王府已经在到处买粮了,可买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吃的速度。 要是粮食吃光了,就只能去老百姓那里征,甚至抢。 一想到这,萧煜心里就沉得不行。 “报——!” 一个哨探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小王爷,蛮人那边有动静!” 萧煜猛地睁眼,几步冲到垛口前。 远处蛮人大营门开了,一队骑兵护着个披虎皮、拿狼牙棒的大汉冲出来。 那大汉满脸横肉,左耳朵上挂着个铜环,络腮胡子又硬又密。 赫连铁树。 他在阵前拉住马,仰头冲城上喊,声音大得像打雷:“城上的齐人听着!我赫连铁树瞧你们是条汉子,死守到现在,算有点骨气!” “可你们撑不了几天了!” 他拿狼牙棒一指城墙上的裂缝,咧开嘴露出大黄牙:“本将军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开城门投降,我不杀降兵!要是非要硬扛,等城破了,一个活的都不留!” 城头上一片安静。 不少士兵握刀的手都在抖。 他们心里清楚,照这么打,建业城确实撑不了多久。 蛮人人太多了。 萧煜深吸一口气,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发白但很硬气的脸。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低头看着蛮人的大阵,声音很亮,带着股不容商量的狠劲儿: “赫连铁树,就凭你也想攻破建业城?” “我萧煜今天把话撂这儿,建业城,就是你的坟!” 第五百九十四章:没能占到上风 城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小王爷威武!” “建业城就是蛮人的坟场!” 城上士气一下子涨了起来。 赫连铁树脸一黑,哼了一声:“不知死活!” 他转身拨马要走,走出几步又突然回头,咧嘴笑道:“对了,本将军听说你是镇南王的独苗,南境的继承人?” “看你长这样倒是不赖,跟个娘们儿似的!等城破了……你落到我手里,我不杀你,留你在我屋里伺候,天天翻来覆去岂不痛快?”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蛮人骑兵跟着大笑,脏话一句接一句。 城头上的王府兵个个气得眼睛圆瞪,攥紧了手里的刀。 萧煜面无表情地看着赫连铁树的背影,慢慢抬起右手。 “弩车。” 赵滨一愣,赶紧挥手:“弩车准备!” 城楼两边,四架重型弩车早就上好弦,胳膊粗的铁箭对准了前面的赫连铁树。 “放。”萧煜声音很平,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有火。 四声弦响,四根铁箭带着尖啸声扑向赫连铁树。 蛮人阵里一片惊呼。 赫连铁树哼了一声,两腿一夹马肚子,猛地侧身,一根铁箭擦着他脸飞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第二根射穿了他身边亲卫的胸口。 第三根钉在地上,溅起一片土。 第四根…… 那一箭直接扎进他坐骑的马脖子。 战马疼得惨叫一声,前腿一软跪下去,把赫连铁树整个人甩飞出去。 但他到底是个猛人,落地时一个翻滚就站住了,头盔却掉了,露出个大光头。 “齐人果然怂包,想杀老子也只敢放冷箭!” “有本事出城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赫连铁树抹了把脸上的血,脸上一点不怕,反而躲到一排盾兵后头,骂得更凶了。 那叫骂声越来越难听。 赵滨眉头皱得死紧,咬着牙说:“小王爷,让我出城宰了他!” 主将被这么骂,要是不还回去,士气非崩了不可。 尤其建业城的守军已经被压着打了这么久了。 “你有把握?”萧煜扭头看他。 “有!”赵滨眼神很硬。 …… 过了一刻钟。 蛮族的攻势慢了下来。 建业城看着快撑不住了,但毕竟修了那么多年加固了那么多次,愣是一次次扛住了蛮族的攻打。 赫连铁树看攻不下来,自己的人又累得不行,就下令敲锣收兵。 就在这时,建业城的城门慢慢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挤出去,接着就传来一声喊: “赫连铁树!镇南王府赵滨在此,你敢不敢跟我打?” 赫连铁树正要调兵回营,听到这挑衅的话,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猛地抬头看过去,哈哈大笑: “好好好,还真有不怕死敢出来的!” “行,老子就发发善心,送你上路!” 建业城外,众人全都盯着城门,看着门缝一点点撑开。 赵滨率先策马冲了出来。 他身披黑铁重甲,手中握着一杆丈八铁枪,气场十足。 身后跟着十名骑兵,全是亲卫营里挑出来的好手,每个人都腰挎长刀,身背长弓。 “赫连铁树,敢不敢跟我单打一场?” 赵滨再度高声喊话。 “哼,有何不敢?不过动手之前我先问一句,镇南王府里从没听过你这号人,你到底是都统还是先锋?”赫连铁树双腿一夹坐骑,缓缓走到阵前。 赵滨视线扫过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对面的人,眉头一皱大声回道:“我是小王爷亲卫队正,收拾你,绰绰有余!” 听闻这话,赫连铁树当场放声大笑,模样张狂:“区区一个亲卫队长,也配和我交手?” “识相的就退回去,叫你们那小王爷亲自过来!” 赵滨攥紧枪杆,手背上青筋暴起,吼声震天:“少说废话!要是不敢应战,就滚回草原去,别在建业城下现眼!”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好!说得好!” 赫连铁树咬牙面露凶相,猛地挥动手中狼牙棒,声音响彻四周:“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蛮兵立刻向两侧散开,清出一片空地。 两军对阵的空地中央,百步之内再无旁人。 两匹战马两两相对,静静对峙。 一边是蛮族单于麾下的得力猛将,身经百战,下手狠辣。 另一边是王府亲卫头领,忠心耿耿,悍不畏死。 城头之上,萧煜双手按在墙垛上,手指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她目光紧紧落在城下的赵滨身上,双唇抿得紧紧的。 赵滨追随镇南王已有七年。 自打她进入军营,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汉子就奉命守在她左右,平日里牵马打杂,做事勤恳。 此人忠心无二,身手也十分出众。 一旁一名年轻甲士悄悄凑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小王爷,赵队正他……能赢赫连铁树吗?” “看着便是。”萧煜只吐出两个字。 年轻甲士不再多言,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下方战局。 蛮族阵营里,低沉的号角缓缓响起。 率先出手的是赵滨。 他猛夹马腹,战马立刻全速前冲,马蹄踏地扬起漫天尘土。 他平举铁枪,冰冷的枪尖在日光下寒光乍现。 赵滨出手又快又猛,铁枪直奔赫连铁树咽喉而去。 这套招式他苦练十年,平日里戳烂过不少木桩靶具,也用这招放倒过不少对手。 赫连铁树冷哼一声,横起狼牙棒迎了上去。 “铛!” 兵器相撞的巨响刺耳无比。 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到手上,赵滨虎口一阵发麻,险些握不住长枪。 他神色一凝。 赫连铁树的力道,远比自己预估的要强。 可他半步没退。 长枪被磕偏的瞬间,赵滨立刻收势,趁着两马擦肩而过的间隙,调转枪尾当作棍棒,径直扫向赫连铁树后脑。 哪知赫连铁树反应极快,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猛地低头,枪尾贴着头皮扫过,半点伤势都没造成。 两匹战马就此分开。 首轮交手,双方都没能占到上风。 严格来说,还是赫连铁树略胜一筹。 赵滨借着战马冲刺的势头主动出击,居然没能压住原地不动的赫连铁树。 高下已然分明。 两人的本事本就有差距,单论力气,赵滨差了一大截。 城墙上的萧煜眉头轻轻皱起。 第五百九十五章:作对的下场 蛮人本就身强体壮,体魄远胜过齐地之人。 城下战场里,赵滨也察觉到了这点。 他拨转马头,再次朝着赫连铁树冲来,这回不再硬拼蛮力,转而靠着长枪身长的优势,接连朝着对方要害刺出,出枪速度越来越快。 赫连铁树被逼得只能不停举棒格挡。 “铛铛铛铛铛!” 接连不断的金属碰撞声在战场上响起。 狼牙棒分量极重,可在赫连铁树手中舞得水泄不通,每一次都稳稳挡开枪尖。 他脸上始终挂着挑衅的笑容。 “再加把劲,速度再提一提!” “就这点本事,还想碰到我?” 赫连铁树嘴上不停出言挑衅,赵滨脸色沉了下来,心底渐渐燃起怒火。 蛮人阵营中,战鼓骤然响起。 一众蛮兵挥舞着弯刀,齐声嘶吼:“将军!宰了这齐人!” 萧煜见状,当即下令:“擂鼓,为赵队长助阵!” 两边战鼓同时轰鸣,鼓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胸中热血翻涌。 赵滨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愈发凌厉。 他心里清楚,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对方只守不攻,体力消耗极小,拖得越久,自己越是不利。 必须速战速决。 念头落下,赵滨当即改换打法。 不再接连出枪试探,猛地勒紧马缰,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他顺势将长枪举过头顶,双手死死攥住,把铁枪当作长棍,狠狠朝着对方头顶砸落。 赫连铁树眼中闪过几分诧异,随即面露兴奋。 “好手段!” 他没有躲闪,双手握紧狼牙棒,自下而上奋力向上一挑。 枪棒再度相撞。 “轰!” 这一击力道远超之前,两人胯下的战马都被震得连连后退数步。 强横的冲击力顺着枪杆袭来,赵滨双臂又酸又胀,虎口直接崩开,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紧抓长枪,额上青筋根根暴起。 赫连铁树也闷哼一声,手臂不住颤抖,看向赵滨的目光满是意外:“齐人小子,倒是有些力气,是我低估你了。” 赵滨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迹,眼神变得悍不畏死。 全力一击没能拿下对手,他已然明白,自己绝非赫连铁树的对手。 但他绝不能后撤。 城头上众多弟兄都在看着,小王爷也在观战。 一旦自己败退,整座建业城的士气都会一落千丈。 “再来!”赵滨厉声大喝,催马再度冲锋。 这一次他彻底放弃防守,长枪一下接一下猛攻,招招都冲着赫连铁树的致命位置而去。 咽喉、心口、腰腹、面门,每一枪都直奔要害。 方才硬拼受了影响,赫连铁树此刻抵挡得越发吃力,在赵滨的猛攻之下步步后退,狼牙棒左右招架,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蛮人那边的战鼓声明显乱了。 那些蛮兵的怪叫也变成了不安的嘀咕。 “赵队正要赢了!”城头上的镇南王府兵们激动得很。 萧煜没说话,但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赫连铁树看着狼狈,其实每次进攻都能稳稳挡住。 就连他骑的马,步子也还是很稳。 这不是在防守。 这还是…… 在引诱! “赵滨,别打了,快退回来!”萧煜猛地喊了一声。 但她的声音被战鼓声盖过去了。 战场上,赵滨喘着粗气,一眼盯住了赫连铁树左肋下方。 那家伙狼牙棒没来得及收回来,露出个拳头大的空档。 就是这时候。 赵滨把全身力气都压在这一枪上,枪尖直捅那个空档。 这一下要么扎中赫连铁树,要么自己正面全暴露。 但他没得选了。 枪尖刚进去,赵滨嘴角就翘了起来。 “去死!” 一声吼,铁枪跟着往前送。 然后他看见了赫连铁树的眼睛。 那双眼里一点不怕。 反而是那种——猎人逮住猎物的得意。 “坏了!” 赵滨心里一紧,想收枪防守,慢了。 赫连铁树身子一拧,破绽没了。 紧接着一棒子从下往上抡过来。 那根带刺的铁棒带着风声,从赵滨胸口一直扫到脸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听着都牙酸。 赵滨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地上,尘土飞起来。 他身上玄铁重甲被狼牙棒上的尖刺撕开了,胸口肋骨断了不少根。 头盔也被砸瘪了,血直往外冒。 赵滨胯下的战马吓坏了,嘶叫着往城门那边跑。 战场上一片死寂。 赵滨躺地上,手指还在抽动。 他眼睛瞪得很大,朝城头方向张嘴想说啥,发不出声。 然后手垂下去了。 一动不动。城墙上,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镇南王府好多兵眼睛都红了,牙咬得咯吱响。 萧煜站在垛口前没动。 她脸上看不出啥,但那双全是血丝的眼睛出卖了她。 “哈哈哈哈!” 赫连铁树翻身下马,一脚踩赵滨背上,仰头大笑:“就这本事也敢出城挑战?齐人都这么不怕死吗?” 他弯腰捡起铁枪,两手一使劲。 枪杆发出难听的扭曲声,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随手扔在赵滨尸体旁边。 蛮人阵里欢呼声震天响。 “将军厉害!” “齐狗就是不行!” “建业城早晚是咱们的!” 赫连铁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建业城下来回走了两圈,拿狼牙棒指着城头: “城上的齐人听好了!看见没有?这就是跟咱们作对的下场!” “识相的就赶紧开城门投降!本将军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要是不识相……” 他一棒子砸在赵滨尸体旁边,尘土飞起来一片。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城头上一声不吭。 不少士兵把头低下去,不敢看城下那摊血肉模糊的人。 赵滨那十个战友还列队在城门口,看着自己队长被蛮人踩在脚下,一个个眼睛通红,握刀的手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弄死这蛮人,给赵队正报仇!” “上!” 十名王府亲卫骑兵吼叫着拔刀,就要朝赫连铁树冲过去。 “单挑打不过就想群殴?你们齐人还真够怂的,哈哈!” 赫连铁树咧嘴笑了一下,面对这十个亲卫,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要比人多?你们算老几?” 他身后的蛮族战阵里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几百个蛮族骑兵冲出来,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第五百九十六章:怕是守不住了 城头上,萧煜深吸一口气,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大声喊道: “敲锣收兵,别白白送死。” “赵滨的尸体……等天黑了再派人去收。” 旁边的甲士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敲铜锣。 城下那十个亲卫骑兵听到锣声,又看到几百个蛮族骑兵冲过来,知道自己今天杀不了赫连铁树,只能一咬牙,调转马头往回跑。 建业城门慢慢关上了。 城外就剩下赵滨一个人的尸体,还有那根断了的铁枪。 赫连铁树还在城下骂骂咧咧地嘲笑。 “把城门关上,盯紧了蛮族的动静,一有情况马上来报。” “我要去……歇一下。” 走到拐角处,她扶着墙,终于忍不住弯下了腰。 她两个肩膀剧烈地发抖。 但一声没吭。 赵滨是跟了镇南王府很多年的老将,如今死在城墙外边,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没法给他报仇。 一股浓烈的耻辱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作为镇南王府的继承人,她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养。针线女红一点没碰过,学的全是刀枪棍棒、骑马射箭这些。 练得确实苦,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也没泄气。 她明白自己肩上扛着责任。 可…… 实在太累了。 到底是女儿身,再怎么拼命练,武力上也拼不过男人。 体力、精力、速度、力气…… 哪怕她付出十二分的努力,身手最多也就跟军中的二流将领打个平手。 镇南王府手下有十二路都统。除了华三越和另外三个年轻将领,剩下的全是跟着镇南王干了十几年的老部下。 这些老将心气高得很,只看军功,不看你什么出身。 萧煜虽然贵为小王爷,光靠这个身份,根本压不住这些人。 要是这次大战拿不下军功,以后就算接手了镇南王府,恐怕也镇不住场子。 边关七座城,其他六座都有两位都统守着。 只有建业城,就萧煜一个人。 这是镇南王特意给她创造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能守住城、立下战功,她就能一战成名,以后接管王府也顺理成章。 可要是守不住…… 萧煜胸口发闷,不敢往下想。 她手扶着墙,砖缝里的碎渣扎进手指,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过了会儿,她直起身站了好一阵,等呼吸稳下来才继续走。 萧煜走进城楼下面一间偏房。 这里是守城将领临时歇脚的地方。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壶已经凉透的水。 萧煜摘下头盔,放在桌上。 然后解下胸甲、肩甲、臂甲…… 战甲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一层叠一层早就分不清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小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干了,成了深褐色。 那是三天前被流箭划伤的,当时随便包了一下就又冲上了城头。 绷带底下估计已经化脓了吧…… 她这么想着,却没力气解开看。 萧煜倒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木梁上有只蜘蛛正在结网,慢悠悠地吐丝,不急不慌。 她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有点羡慕。 至少它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啥。 她现在脑子乱得很。 赵滨死了。 城里的粮食顶多还能撑九天,省着点吃能熬到十二天,可十二天之后怎么办? 要是连这十二天都守不住呢? 萧煜脑子里又响起赫连铁树白天在城外骂的那些话。 齐人…… 难道真就打不过蛮人? 不,不对。 萧煜狠狠攥紧拳头。 当年齐国太祖起兵建国的时候,打得四方外族都服了,齐人身体里流着老祖宗的血,怎么可能比外族人差?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浑身累得不行,她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小王爷?您在吗?” 是一个亲卫的声音。 “进来。”萧煜开口,嗓子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亲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他把粥放在桌上,偷偷瞄了一眼萧煜,又赶紧低下头。 “小王爷,您……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您都一天没吃了。”亲卫的声音有点发紧,“您要是倒下了,建业城里的弟兄们就都没主心骨了。” 萧煜没说话。 她盯着那碗稀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粥是凉的,没什么味道。 放下碗,萧煜抬头看着他:“还有别的事吗?” 亲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西门那边出了点乱子,有几户人家想趁夜出城逃难,被巡逻队拦下了。” “他们……跪在城门口哭,说留在城里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往别的城或者齐州府城跑。” 萧煜没有马上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建业城西门那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 百姓想跑,她能理解。 建业城外有三万多蛮人,城里能打仗的甲士只剩下三四千,粮食也快没了。 更重要的是,今天赵滨跟赫连铁树那一战,把蛮人的士气给打上来了。 换作谁,都会觉得建业城怕是守不住了。 “拦下来是对的。”萧煜声音很轻,“要是百姓跑了,剩下的士兵就更没信心了。再说了,南境现在还能往哪跑?” “建业城要是破了,南境其他城池早晚也得沦陷。” “只有一起拼命守城,大家才能活下去。” “我跟百姓也是这么说的。”亲卫压低声音,“可……小王爷,他们问了我一句,我答不上来。” “问什么?” “他们问……咱们到底能不能打过蛮人,镇南王府里,难道就没有一个勇士能干掉今天在城外骂阵的那个蛮将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抖了一下。 萧煜转过来看那个亲卫。 这小伙子眼里有担心、有累,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盼头。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转告百姓、告诉城头守军的答案。 “有。” 萧煜深吸一口气:“当然有!” 第五百九十七章:必须得夺回来 亲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今天赫连铁树在城外杀了赵滨,镇南王府的士气被压下去不少,连老百姓都觉得守城没希望了。 要是杀不掉那个蛮将,这种劣势会一直压着两边的心态和士气。 一边下去,一边上来。 输赢很快就能见分晓。 “谁能杀赫连铁树?是华三越华都统要来了吗?”亲卫声音发抖。 王府手下十二路都统里,华三越最年轻,武力也能排进前三。 如果他来建业城支援,说不定真能杀掉赫连铁树。 “是我。”萧煜声音特别平静:“我亲自去杀他。” 亲卫脸色变了。 萧煜身份虽然高,但武艺在军队里不算多突出,而且她身份特殊,万一打输或者出了什么事,建业城就彻底守不住了。 “小王爷,这绝对不行……” “我已经决定了。”萧煜抬手打断他:“就照我的话传下去,三天之内,我会亲手干掉蛮族那个大将。” 亲卫看他心意已经定了,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萧煜,声音发闷:“小王爷,赵队正他……他的尸首,今晚我带人去收。” 萧煜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带上弓箭,别硬拼。能把他尸体带回来就带,带不回来……” “一定能带回来。”亲卫说。 他推门出去,夜风卷着尘土灌进屋里,吹得油灯差点灭掉。 萧煜伸手护住火苗,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她抬起头,盯着房梁上那只蜘蛛。 蜘蛛网快织好了,它安安静静趴着,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萧煜忽然想到赵言。 听说他打赢了拓跋部,这事真让人没想到。 那家伙身边,好像总能冒出奇迹来。 要是他在这儿,会怎么解建业城的围呢? “赵言,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跟你喝一杯……”萧煜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要是有来世,盼着咱俩都能活在一个太平年月。” “盼着咱俩都不用上战场拼命。” “你写诗的时候,我给你磨墨添香……” 她走到桌边,拿水壶倒了半碗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点。 然后她重新把甲胄穿好。 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干裂了,看着特别累。 萧煜推开门,夜风直接扑到脸上。 城头那边,长明火烧得晃晃悠悠,城墙上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远处蛮人的营帐里,篝火一点一点的,像一群趴着的野兽,随时要扑过来。 她深呼一口气,往城头走。 城头上,哨兵见她上来,都挺直了腰。 一个年轻的什长迎过来,嗓子累哑了,但还是尽量稳住声音说:“小王爷,蛮人那边没什么动作,就是还在骂。” “骂什么?” 什长张了张嘴,没敢学。 “知道了。”萧煜走到垛口前往外看。 蛮人大营里灯火通明,远远能看到人影在火堆间晃悠。 赫连铁树大概已经回帐里喝酒庆功去了,但骂阵的小兵没停,隔一阵就扯着嗓子吼几句,脏话顺着夜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萧煜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越过蛮人的营帐,往更西北的夜空看去。 那边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座城,她必须得夺回来。 平阳府。 “小王爷。”先前送粥的亲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说,“我带人下去收尸。” 萧煜没回头:“小心点。” 亲卫抱了抱拳,转身下了城楼。 不一会儿,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那亲卫带着十几个弓箭手摸了出去。 萧煜轻轻把白布盖回去。 “找口棺材,好好埋了。” “等打完仗,我亲自送他回老家。” 她转身往城头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亲卫们憋着的哭声。 萧煜没回头。 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甲叶子碰得叮当响。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披风呼啦呼啦响。 远处,蛮人还在那边骂阵。 一团火憋在萧煜胸口,快把她整个人都憋炸了。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骑着马飞快跑过来。 “小王爷!急报!急报!” “王爷和长宁军的将首赵言来了!” …… 建业城中军大帐里。 一路赶来的镇南王和赵言,终于见到了萧煜。 刚看到萧煜那一刻,赵言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在齐州府、在安平城的时候,萧煜那么好看精神,现在却变得又瘦又累。 才几个月,她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看得出边关七城的仗打得有多惨! “父王!赵……赵将军!”萧煜看着两人,眼里闪过一丝高兴,但还是硬压着没表现出来。 “煜儿,来,爹有件事要跟你说。” 镇南王看着她的样子,眼里也有心疼,他朝她招招手,然后压低声音把赵言要跟王府结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中军大帐里,安静得不行。 赵言眉头微微皱起来。 长宁军和王府结亲,这事儿一看就是冲着利益去的。 他跟萧煜认识时间不长,但也算摸透了她的性子。 萧煜这人,八成不会痛快答应。 “你要是觉得太突然,一时接受不了……”赵言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往下说。 萧煜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只放在她头顶的手又热又稳,像是把她身上那些累和难受全都按住了。 她想张嘴说点啥,喉咙却跟堵了东西似的,只能硬扭过头去,不让赵言看到她发红的眼睛。 镇南王坐在旁边,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扫了一下,忽然轻咳一声站起来。 “我出去转转,看看城防。” 萧煜下意识想叫住他,就见镇南王已经掀帘子走了出去,到门口停了一下: “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到了出来跟我商量订婚的事。”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帐帘落下,外面的风声和马叫被挡在了外头。 屋里只剩萧煜和赵言两个人。 安静了好一阵。 “你还没回答我。”赵言轻声说。 “没人欺负我。” 萧煜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这是在打仗……战场上的事,打不过人家算什么欺负?” 第五百九十八章:这想法是没戏了 赵言没把手拿开。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萧煜的头顶,像是在安慰。 “来的路上,你父王跟我说了……打建业城的是大单于的侄子赫连铁树,就他?” 萧煜微微点头,咬着牙说:“赫连铁树今天在城外叫阵,我的亲卫队正出去应战,被他杀了……他还骂我,话……” 她想了想措辞,接着说:“话特别难听。” 萧煜虽然待在军营,但到底是个姑娘家,做不到像男人那样粗着嗓子骂回去,赫连铁树喊的那些话,她实在学不出口。 “那个队正。”她声音低下去,“跟了我父王十几年,人特别好。” “我懂。”赵言慢慢叹了口气,“我会帮你。” “嗯。”萧煜使劲点了点头。 她和赵言在一起的日子不长,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她才能彻底放下所有的防备和装出来的坚强。 那感觉特别踏实。 帐帘掀开,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直晃。 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赵言转过身看着她。 这是他头一回瞧见萧煜把全套甲胄穿在身上的模样。 她那身银白色的鱼鳞甲上面全是刀砍箭射留下的印子,肩甲那块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重东西砸过。 脸上还带着灰,额头前边的碎头发让汗水粘在皮肤上。 “你晒黑了,也瘦了。”赵言弯下腰,凑近她脸旁边闻了闻,用逗她的口气说,“不过你还是挺香的!跟那天晚上我把你从齐州府绑出来时,在船上一个味。” 屋里本来挺沉重的气氛,让赵言这句玩笑话一下子松快了不少。萧煜表情愣了愣,然后带着点又羞又恼的劲儿咬着牙说:“你也一样,又黑又难看,而且比原来还没规矩。” 赵言笑了。 “没规矩?” “你刚才摸我脑袋……”萧煜声音突然高了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好像觉得自己老揪着这事说有点丢人,“我又不是小孩。” 赵言没接这话。 他看了看屋里的东西,眼光落到墙角一个粗瓷碗上,碗里还剩半碗稀粥: “你就吃这个?” “兵们吃啥我吃啥。”萧煜走到他旁边,语气很平,“城里粮食撑不了几天了,能省一口是一口。” 赵言放下碗,转头看她:“你父王跟我提的联姻那事,你还没回我。” 萧煜身子微微一顿。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才……不是说替我去出头了吗?”萧煜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既然替我出头,那就是认了这门亲。认了亲,还问我干啥?” 赵言停了一下:“你要是心里不愿意,我不强求你。” “我要是不愿意,你摸我头那一下我就把你手砍了。”萧煜说这话时凶巴巴的,但眼睛一直没敢看赵言,只盯着桌上那油灯,看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婚事还有命都轮不到我自己做主。” “父王让我干啥我就得干啥,这是萧家女儿的本分。” “可是……”她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点发抖,“你不一样。” 赵言看着她。 萧煜终于抬起头,那双全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犟劲,“你说要娶我,我就嫁你。你替我杀了赫连铁树,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 “要是杀不了……” “你不会杀不了。”萧煜说得很肯定,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你既然来了就肯定能赢。” 赵言盯着萧煜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还狂。” “你当初就几百号人,敢跑到齐州府花竹帮闹事,还敢把我绑走……”萧煜哼了一声,脸上总算带出点笑意,“后来又把华三越抓了,敲诈我爹。” “胆子这么大,这世上还有你干不成的事?” 赵言听得有点尴尬。回想起来,他跟镇南王府打交道的那些事,不是敲诈就是闹事。 换了别人,早就翻脸了。 “我上城头转转。”赵言吸了口气,想问的都问完了,不想再翻旧账搞得气氛更僵,故意岔开话题。 “我陪你。” “好。”赵言点头。两人掀开帘子走出去。 夜风卷着沙粒扑到脸上,腥味和硝烟味很重。 建业城墙上每隔十几步挂着一盏长明火,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守军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城头的兵看见赵言和萧煜上来,先是一愣,随后认出了那张脸。 长宁军赵言。 半年前还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可现在南境这边,没人没听过他。 拓跋部被他打垮了。 那是齐人打蛮人少有的一场大胜。 赵言的画像和战绩,早就传遍了整个南境。 “是长宁军的赵将军?” “他怎么来咱们建业城了?” “听说他跟华三越都统之前有过节……” “小王爷陪着呢……嘶,他俩这气氛怎么不太对劲!” 城头上,士兵们小声嘀咕着。 赵言跟镇南王府那些恩怨,他们这些府兵当然清楚。 表面上大家都是齐人,一起打蛮族,可关系肯定好不到哪去…… 毕竟抓了华三越、大闹齐州府、绑走孙耀祖,哪一件都是大仇! 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长宁军会跟我镇南王府结盟,从今往后,你们见了赵将军,要像见了我一样恭敬。”萧煜耳朵尖,听见了这些动静。 她走上前,干脆利落地说:“将来,赵言将军就是我男人!” 这话一出,城头上一片炸锅。 士兵们瞪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远处正在巡查的镇南王,听到这话,一脸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他之前想过,就算答应了赵言的联姻,以后只要萧煜自己能拿定主意,照样能在两人关系里说了算,甚至能把长宁军收进王府。 可现在看,这想法是没戏了。 自己费了二十多年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在这事上不但没半点不情愿,反倒急得很。 婚约还没正式定下来,就已经跟府兵们挑明了两人什么关系。 镇南王只觉得浑身没劲。 王府好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看来真要在自己儿子这一辈,白送给别人了。 另一头。 城楼上的士兵听完这消息,愣了老半天,但很快就回过味来。 第五百九十九章:实打实的战绩 “赵将军好!” “见过赵将军!” 虽说赵言在王府里名声不怎么样,可他打过的仗,那是实打实的战绩。 现在大兵压过来,建业城眼看要撑不住,守城的兵谁不盼着多来个这样的帮手? 几个士兵不自觉地挺了挺胸,扯着嗓子喊。 赵言冲他们点点头,没多说话,直接走到城墙垛子跟前往外看。 蛮人的营地里灯火一片接一片,连着好几里地,黑压压地蹲在那儿。 赫连铁树的大帐在营地正中间,比旁边的帐篷高出一大截,帐顶上的狼头旗在夜风里呼啦啦响。 大帐周围烧着一堆堆火,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喝酒划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看来是在庆功…… 赵滨的尸体被抢回去了,可这事一点没影响赫连铁树的兴致。 在他眼里,齐国那边的将领就是废物,杀一个跟杀十个没啥两样。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那片亮光。 城楼上的兵互相瞅了瞅,谁都不敢吭声打扰。 “你打算怎么杀赫连铁树?”萧煜走到他身后,轻声问。 “你想让他怎么死,我就怎么杀。”赵言说。 “我要他死得连块整尸首都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死!”萧煜顿了一下,声音发抖。 赵言笑了笑,点头说:“行。” …… 蛮人营地,中军大帐。 赫连铁树脱了盔甲,光着膀子坐在虎皮椅子上。 一手抓着羊腿,一手端着酒碗,脸上还沾着几滴没擦干净的血。 大帐里挤着十几个蛮族将领,全喝得满脸通红,划拳叫嚷的声音震得帐顶都在颤。 “今天我杀的那个齐人叫什么来着?”赫连铁树咬了口羊腿,含含糊糊地问。 “好像姓赵,是建业城将领身边的亲卫队长。” 旁边的亲卫弯着腰回话。 “对对对,赵滨。”赫连铁树笑了一声,“妈的,齐国人那些官名真绕嘴,什么队正、都统、校尉,听得我脑袋都疼。” 帐里一群人哈哈笑起来。 “管他啥官,到您手下不就是几棒子的事!” “就是!那姓赵的不知死活,自己找死!” “城上那些齐人都看傻了,哈哈哈!” 赫连铁树把碗里的烈酒一口干了,擦了擦嘴,眼里有点得意。 “建业城里守军就三四千,粮草也撑不了几天,明天再骂一天阵,他们士气就该垮了。” “到时候我亲自带兵攻城,三天之内肯定拿下!” “将军威武!”众将一起喊。 赫连铁树把羊腿骨随手一丢,靠椅子上眯眼想了想。 “对了,今天从城里冲出来抢尸体的那十几个齐兵,射伤了我们几个?” “伤了五个,死了两个。”一个将领回答。 “哼,齐人就这点本事。”赫连铁树打了个哈欠,“晚上多派哨兵,防着齐人偷营,别的没啥好担心的。” “是!”蛮将们齐声应道。 赫连铁树咧嘴笑笑,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建业城方向看了一眼。 城头火光点点,很安静。 “建业……”他小声念叨,嘴角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拿下你,我就是第一个破了边关七城的人,大单于肯定给赏赐,到时候打下南境,我以后说不定能当大单于呢!” 他转身回帐,在虎皮椅上躺下,闭眼前丢下一句话。 “明天太阳出来前,接着骂,把城上那些齐狗的魂给我骂没了。” “是!” 一夜没事。 第二天天亮,晨雾还没散,城外就响起蛮人特有的牛角号声。 号声又闷又压,在建业城上空来回响。 城头守军握紧兵器,走到垛口往外看。 蛮人大营那边,一队骑兵慢悠悠朝城下过来。 大概三十多骑,全是蛮族里嗓门最大、骂人最脏的“骂阵手”,脸上挂着坏笑。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长着三角眼、鹰钩鼻,看着就特别刻薄凶恶。 他骑马在城下转了一圈,抬头看看城头,忽然扯开嗓子喊起来。 “城上的齐狗听着!” “昨天你们那姓赵的废物让赫连将军给宰了,尸体都让人抢回去了。今天怎么着,还想再送几个下来?” “城里是不是没男人了?” 他嗓门大,早晨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城头上的人脸色难看,有几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三角眼百夫长看没人回话,更来劲了。 他拉着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仰头大笑。 “哈哈哈,你们那小王爷萧煜,老子昨晚刚收到南境城里的信儿……原来她是镇南王的闺女,打小当男孩养,骑马射箭耍刀枪全学了。” “什么,她是个女的?” “没错!” “哈哈,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暖床,上什么战场?” “你们齐国男人全是缩头乌龟?让个娘们儿骑头上?还不如来我们蛮族当奴才,起码不用看女人脸色!” 他身后那些骂阵的一起哄笑,你一句我一句接上了。 “听说那小王爷长得还行,等破了城,咱们抢回去给将军当小老婆!” “将军怕看不上,赏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脏话跟水似的涌过来,一声比一声高。 城头上不少士兵眼睛红了,牙咬得咯吱响。 但也只能咬着。 现在他们那点兵力根本打不过蛮族,昨天赵滨一气之下出城,下场大家都看见了。 “接着骂!”三角眼百夫长一挥手,“将军说了,骂到这群齐狗受不了为止!” 骂阵的得了令,声音又大了几分。 城头上的镇南王府府兵还是不说话,但那沉默里压着的火气,都快从墙上溢出来了。 三角眼百夫长骂得嘴干了,拿下水囊灌了一口,歇了歇正要继续,城头上忽然有了动静。 就见城头上的兵往两边让开。 一个穿银白盔甲的人走上城头,黑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冷冷清清的。 萧煜。 她旁边还跟了个年轻男人。 一身黑甲,没戴头盔,长头发随便用根布条绑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挺平静的。 他不快不慢地走到垛口前站定,往城下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 三角眼百夫长不知道怎么回事,后背一阵发凉,到嘴边的脏话卡在嗓子眼,硬吞了回去。 “那谁啊?”他小声问旁边的人。 第六百章:出城了 身边的骂阵手摇摇头,也是一脸懵。 城头上,萧煜扭头看向赵言。 “昨天你说,我让你指谁,你就杀谁。” “这话还算数吗?” 赵言看着她,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双眼衬得更亮:“当然算。” 萧煜点了下头,抬起手,指向城下还在骂个不停的蛮族游骑兵。 她没有指那个三角眼百夫长,而是指向人群里最狂、骂得最凶的那个。 那是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壮汉,正骑在马上,一边骂一边朝城头比划下流手势。 “就从那个开始。” 赵言没多说什么。 他拿下背上的长弓,弓身漆黑,不知道什么木头做的,弓弦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那是呼延单于的角弓,蛮族数一数二的宝弓,赵言剿灭呼延部那战后缴来的。 对付这些小角色,根本用不上那些大杀器。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 城头的守军不自觉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盯着那支箭。 城下的骂阵手还在骂,没人注意到城头有什么不对。 刀疤脸壮汉正骂到兴头上,骑着马在城下来回跑,嘴里喊着:“萧煜!来给老子当小妾!老子让你……” 话没说完。 箭矢破空的声音猛地响起,又尖又短。 刀疤脸的声音一下没了。 一支雕翎箭准准地从他张开的嘴里射进去,箭尖从后脑穿出来,带着一蓬血雾和碎肉! 箭穿过脑袋,钉在身后几丈外的地上,箭尾还在嗡嗡颤。 他的身体在马上僵了一下,然后直挺挺从马背上摔下去。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城下一片死寂。 骂阵手们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动的尸体,一时没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三角眼百夫长猛地抬头,看向城头。 城垛口,赵言慢慢放下长弓,面无表情地换了个站姿,像在做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城上的……”三角眼百夫长声音发紧,“你是什么人?” 赵言没理他。 他转头看了萧煜一眼。 萧煜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赵言把长弓递给身边的卫士,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城头的守军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背影。 “打开城门!”萧煜轻声说了一句。 “赵将军要干啥?” “出城?” “就他一个人?” 城头上议论声嗡嗡的,大家都不敢信。 赵言走下城楼,亲卫把万里云牵了过来。 那马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蹭赵言肩膀,像是说它准备好了,能跟主人一块儿再上战场。 赵言拍拍马脖子,翻身上马,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杆长枪。 枪身是银白色的,枪尖闪着寒光。 这是昨晚萧煜让人从王府武库拿出来的,镇南王年轻时用的银缨枪,放了好些年没动,可枪刃还是那么锋利。 城头上,萧煜站在那儿,她看着赵言,晨光打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就把头盔摘了。 一头黑发全散下来,被晨风吹得飘来飘去。 城头的守军全看愣了。 他们本来就知道小王爷是女的,可萧煜在军营里从来不特意提这个,穿着盔甲、头发扎得高高的,跟男人没什么两样。 这是她头一回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女人的样子。 萧煜把头盔搁在垛口上,又摘下束发的发箍,让那头黑发彻底散开。 她没管那些震惊的眼神,转身走到城楼边上的战鼓前。 萧煜拿起鼓槌,双手攥紧,吸了口气。 然后,她使劲敲了下去。 咚! 闷响在建业城头上炸开。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下大雨、像万马跑过去。 萧煜每一槌都用上了全力,黑发在风里乱飞,银白的盔甲随着鼓声微微发颤。 “开城门!”她大声喊。 城门轰地打开了。 万里云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像一道光似的从城门冲出去。赵言端着长枪,一个人一匹马冲向城外那片空地。 蛮族那帮骂阵的骑兵还没从刀疤脸被射死的震惊里回过神,就看见一道身影卷着尘土冲他们过来了。 “有人出城了!” “就一个人!” “拦住他!” 那个三角眼百夫长拔出弯刀,正要下令,就见赵言猛地一夹马肚子,万里云速度一下暴涨,箭一样扎过来。 长枪破空而出。 银缨枪在晨光里划了个弧线,枪尖准准扎进最前头那个骂阵兵的胸口,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飞起来,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土。 一枪就死了。 赵言没停,长枪横着一扫,把另一个想靠过来的蛮兵从马上砸翻在地。 万里云在敌人堆里来回冲杀,跟逛自己家后院似的。那些骂阵的人平时就靠一张嘴,手上功夫稀松平常,没一会儿就被宰了五六个,剩下的吓得撒腿就跑。 三角眼百夫长调转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朝着大营那边扯着嗓子喊。 “敌袭!敌袭!齐人出城了!” 赵言没去追那些逃跑的骂阵手,他在城门外百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晨风从背后吹过来,他手里长枪斜着指向地面,枪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小喽啰。 是这群蛮人的头领。 赫连铁树。 “滚回去,叫赫连铁树出来受死!”赵言深吸一口气,厉声大喝。 城头上的战鼓没停过。 萧煜还在敲鼓,胳膊已经酸得不行了,但鼓声一点没慢下来。 每敲一下,都像要把这些天憋着的火气全砸进鼓里。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那一幕,看着赵言一个人骑着马就冲出去了,看着城下的蛮骑到处乱窜,忽然觉得胸口堵了那么多天的那口气松了。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城外那个骑白马的身影,盯着远处的蛮人大营。 没过多久,蛮人大营就炸了。 牛角号吹得又急又密,一声接一声。 营门大开,好几百蛮人精锐骑兵涌了出来,在营前摆开阵势。 尘土满天,一个高壮的身影骑马走了出来。 赫连铁树。 他没穿昨天那件沾血战甲,换了一身新铁甲,胸口镶了块铜镜,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手里还是那根沉甸甸的狼牙棒,棒子上的尖刺还挂着暗红色的血痂。 第六百零一章:先下手为强 他在阵前勒住马,眯眼看着远处那个白袍身影,嗤笑一声。 “就一个人?” 旁边的将领也是一脸瞧不起:“将军,这帮齐人怕是疯了,昨天死了一个队正还不够,今天又派个送死的来。” “不像普通的将领。”赫连铁树盯着那个白影看了一会儿,总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催马上前几步,举起狼牙棒朝赵言喊。 “来将通名!” 赵言稳稳坐在万里云上。 他盯着赫连铁树的脸。 “长宁军,赵言。”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地上传得很远。 城头上的守军听到了。 蛮人阵前的骑兵也听到了。 赫连铁树脸上的笑,在听到“赵言”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僵住了。 长宁军。 赵言。 这个名字一出来,拓跋烈,他整个人就跟被人泼了盆冰水似的,昨晚喝酒庆功那点得意劲儿全没了。 拓跋烈,拓跋部的头领,号称万人敌。 前阵子他带了一万精锐南下,牛气哄哄的,说要踏平大屯镇,还要在齐州府饮马。 结果呢?没下文了。 拓跋部死伤惨重,拓跋烈本人也被打得够呛,连他女儿都让人抓了。 打他的人,叫赵言。 赫连铁树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将军,那人的马黑尾巴白身子,跟传说中赵言那匹神驹一模一样!” “他真是赵言!” “我想起来了,刚才他在城头拉弓,那把弓好像是呼延单于贴身带的!” 三角眼百夫长这时候站在赫连铁树旁边,脑子里也冒出些信息,赶紧提醒。 赫连铁树眉心直跳。 拓跋烈在蛮族里也算排前三的猛人,拓跋部更是除了大单于本部之外第一王族部落。 连他都栽在赵言手里,自己算个屁。 更让赫连铁树心惊的是那把角弓。 拓跋部败了,他知道。 但呼延部完蛋的事还没传遍整个蛮部,到现在他还以为赵言还在大屯镇跟呼延部打呢。 可呼延单于的宝贝都落到赵言手里了,那呼延单于本人呢? 下场不用说了。 赫连铁树深吸一口气,盯着赵言的眼睛。 赵言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半点波动,不兴奋也不害怕。 这种人最要命。 赫连铁树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多少对手,知道那种眼神什么意思。 就是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赵言……”赫连铁树咬着牙,握狼牙棒的手青筋都鼓起来,“你怎么在建业?” 赵言没搭理这问题。 他把长枪横在马鞍上,看着赫连铁树,语气很淡:“你就是赫连铁树?” “正是本将军!”赫连铁树眯起眼。 “好。”赵言重新握紧长枪,枪尖慢慢抬起来,对准赫连铁树眉心,“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赫连铁树死死盯着那枪尖,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说两句狠话撑场面,可嗓子眼像堵了东西,平时张口就来的骂人话,这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百蛮族骑兵,也全安静了。 “赵言”这名字在骑兵堆里传得飞快。刚才还牛气哄哄的蛮族勇士们,现在脸上多少都有点不自在。 名声这东西,真是压死人。 拓跋部都栽在他手里了,他们算老几? 赫连铁树感觉到身后将士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他深吸口气,把心里的不安硬压下去,脸上肌肉抽了抽,挤出一个凶巴巴的笑。 “哈哈哈……” “赵言!本将军听过你!”他故意把嗓门提得老高,“不就是走运打赢了拓跋烈吗?有什么好嘚瑟的?” “那就让你好好看看。” 城垛口。 萧煜在看着。 她在等着。 她信他。 赫连铁树的目光在萧煜和赵言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突然懂了。 “原来是这样。”他咧嘴笑了,这回笑里带着真切的坏意,“原来是个为了女人出头的傻帽。” “本将军倒要瞧瞧,你有几斤几两!”赫连铁树猛地一夹马肚子。 战马嘶叫着冲了出去。 他手里的狼牙棒举得老高,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几百个蛮族骑兵齐声吼叫,声音震得四周都在抖。 赫连铁树冲锋的势头特别猛,战马在百步之内就提到了最快速度,马蹄踩得地面发颤,扬起一大片尘土。 狼牙棒带着呼呼的风声,朝赵言头顶砸下去。 这一棒要是砸实了,就算是铁脑袋也得碎成烂瓜。 面对赵滨,他敢以逸待劳。 可面对赵言,他心里没底,只能先下手为强。 看到两边已经打起来了,城头上的守军全都紧张得不行。 萧煜敲鼓的手一点没停。 赵言没动。 他就坐在万里云背上,盯着那根狼牙棒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棒上每根尖刺上干巴巴的血迹。 等狼牙棒离他头顶不到三尺。 他才出手。 万里云像是懂他的意思,在那一瞬间猛地往左挪了两步。 狼牙棒擦着赵言的肩甲滑过去。 赫连铁树一棒打空,身子被惯性带着往前栽了栽,肋骨那边露出了空当。 赵言一枪刺出去,又快又直。 恶风扑面。 赫连铁树反应很快,猛地扭身把狼牙棒往回扫,勉强挡开这一枪。 枪尖和狼牙棒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两匹马交错过去。 赫连铁树勒住马转回身,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枪,他要是再慢一点,肋部就得被扎穿。 “好枪法。”他咬着牙说,尽量让语气听着稳当。 赵言调转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拓跋烈在我手里撑了不到一刻钟,你不如他……半刻钟吧,半刻钟要你的命。”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城头上的鼓声还是那么猛,跟下暴雨似的。 “杀!” 赫连铁树脸都扭曲了,满肚子火气,大吼着又冲上去。 这回他小心多了,不用那种大开大合的招数,把狼牙棒护在身前,每一棒都带着试探。 但赵言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他手里的长枪就像是活的,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死死罩住赫连铁树全身。 赫连铁树越打越慌。 他发现自己的狼牙棒根本碰不到赵言,每次挥过去都被那杆银枪准准地挡开。 而且他引以为傲的力气,在赵言面前也占不到一点便宜。 第六百零二章: 出头鸟 三回合。 五回合。 十回合。 赫连铁树喘气越来越重,胳膊开始发酸,狼牙棒每挥一次都比上次慢一点。 可赵言的枪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城头上城头下,所有人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两团打在一起的身影。 蛮族骑兵的叫喊声慢慢小了,换成了一种不安的安静。 他们都看出来了。 赫连铁树根本打不过赵言。 也就二十个回合。 赫连铁树已经手忙脚乱,狼狈得不行。 他那匹马跟不上万里云的速度,转来转去十几圈,马都被绕晕了,步子全乱了。 “你……”赫连铁树喘得厉害,想说话。 赵言没给他机会。 万里云猛地一冲,从赫连铁树右边蹿过去。 赫连铁树下意识举起狼牙棒去挡。 但赵言这一枪是假的。 银缨枪在空中兜了个圈,绕开狼牙棒的防守范围,枪尖直刺赫连铁树的喉咙。 赫连铁树眼珠子猛地一缩。 他拼命把头偏开,枪尖擦着他脖子过去,皮肉被撕开一片,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赫连铁树闷叫一声,捂着脖子打马就跑。 “拦住他!”他冲着蛮族骑兵那边喊。 几百号蛮族骑兵一看自家主将快没命了,也顾不上别的,拍着马就要冲上来围攻赵言。 可就在这时,万里云突然两条前腿抬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那叫声一下散开。 几百个蛮族骑兵胯下的马浑身发抖,开始乱蹦,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吓得屎尿直流,掉头就跑,不管主人怎么抽都不肯回去。 赫连铁树也感觉自己的马不停哆嗦,他心里发慌,只能拼命抽马屁股,想赶紧冲回阵里。 但也就几口气的功夫,赵言就追上来了。 两匹马并排跑。 赫连铁树绝望地扭过头,看见赵言那张平静得吓人的脸。 “你……” 银缨枪直接捅了出去。 这一枪没什么花招,也没什么假动作,就一个字。 快。 快得赫连铁树连挡的念头都没来得及有。 枪尖从他后脖子扎进去,从喉咙穿出来,带起一蓬血。 赫连铁树瞪大双眼,嘴张得老大,像是有话要说。 可喉咙已经被扎穿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赫连铁树在马上晃了两下。 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建业城外的野地上,死一样安静。 几百个蛮族骑兵盯着地上赫连铁树的尸首,全都愣在原地动不了。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傻了。 然后,不知道谁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赢了!” “赫连铁树死了!” “赵将军威武!” 城头上一下子炸了锅,欢呼声震得人耳朵疼。 镇南王府的兵们举着刀枪,扯着嗓子使劲喊。 这么多天憋着的害怕、压着的火、觉得没希望了的那些情绪,全在这一嗓子喊出来了。 萧煜举着鼓槌的手停在半空。 她站在城墙上,眼看着赵言从马背上弯腰抓起赫连铁树的头发,一刀就把脑袋剁了下来。 早晨的光照在他身上,那身黑甲亮得刺眼。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胳膊敲鼓敲酸了,是胸口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鼓槌从手里掉下去,砸在鼓面上闷响了一声。 她没捡。 就那么站在城头,黑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飘,看着城外那个男人把赫连铁树的脑袋高高举起来,当着几百个蛮族骑兵的面。 然后,她听见他喊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整个战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谁?” 蛮族骑兵里不知道谁先调转马头跑了,几百号人跟炸窝似的,呼啦啦全散了,朝大营那边没命地逃。 建业城头,萧煜闭上眼睛。 晨光洒在她脸上。 暖洋洋的。 不远处。 镇南王看见这情形,没吭声,转身往城下走。 “王爷,您干啥去?”身边的亲卫问。 “去给煜儿备嫁妆。镇南王府这一百多年的家底,看来……要落到赵言那小子手里了。”镇南王口气挺复杂: “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看来是留不住了。” 他往前走着,心里空落落的。 亲卫跟上去,小声劝:“王爷别这么想,小王爷以后就算嫁人……可郡主不是回来了吗?你身边好歹还有亲人在。” 镇南王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点头应道:“是啊,还有姐姐,往后有姐姐陪着我。” “她总不会离开我的。” 哒!哒!哒! 马蹄声不大,但战场上听得清清楚楚。 赵言当着城外两三万蛮兵的面,提着赫连铁树血淋淋的脑袋,不紧不慢地朝建业城门走。 没人敢上来拦,连句骂街的都没人敢说。 黑压压一片蛮兵,就这么干看着赵言大摇大摆杀了他们的将军,再大摇大摆往回走。 “咋办?就这么让他回城?” “你能拦得住他?” “可将军死了……咱们啥也不干,大单于怪罪下来咋整?” “你觉得你能追上赵言骑的那匹妖马?” “就算追上了,你能挡住他一枪?” 蛮族战阵里,不少千夫长在交头接耳,但谁都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 赵言身后,城门慢慢关上了。城外那两三万双又慌又气的眼睛全被挡在了外面。 城门口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守城的府兵、民壮,还有些胆子大的百姓,黑压压挤成一团,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赵言。 赫连铁树的人头还提在他手里,血顺着头发一滴一滴掉进土里。 没人吭声。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 赵言勒住缰绳,万里云打了个响鼻,稳稳站住。 他随手把赫连铁树的人头朝前边一个镇南府兵扔过去,随口说:“挂到城头上去。” “遵命!”那府兵双手接过人头,呼吸一下子急了,转身就往城头走。 赵言不是镇南王府的将领,可这会儿这府兵特别愿意听他的。 周围的其他人也没觉得有啥不对。 “赵将军,最近老听人说你身手厉害,我还不信,今天见了,我服你了!” 人群里传来一个粗厚的声音。 是镇南王府的一个校尉。 他这一喊,人群里立马炸开了锅,狂热的喊声一波接一波。 “赵将军真牛!” 第六百零三章:挑不出毛病 “有您在,是我们南境的福气!” “您留下来吧,带我们把那些蛮人打回去!” 人们喊着,往前挤。 看到这场景,赵言脸上也露出点笑。 他想把南境彻底攥在手里,光靠镇南王府女婿这个名头,就算硬占了职位,底下人也不服。 王府的府兵、将领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没把他当主子。 但今天他在城外杀了赫连铁树,就在这些府兵将领心里狠狠刻了一笔。 这种救世主一样的举动,一下子就把很多原本对他没啥感觉的人给折服了。 “各位,我赵言是南境的人,身上流着齐人的血,跟大伙儿是一条根上的!”赵言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 “今天杀赫连铁树只是盘开胃小菜!” “我发誓,一定把蛮族赶回草原深处,把咱们丢了的土地、钱、家人……还有面子,全夺回来!” 人群里的喊声更炸了。 多少年了,蛮族一直像把刀悬在南境头顶上。 平阳府被人占了,十多万百姓全成了俘虏和奴隶。平时另外三座州府也老被蛮族跑来抢。 这日子真是过够了! “赵将军要是能把蛮人赶得远远的,我们回家就给将军立个牌位,天天烧香!” “俺也一样!” “赵将军,我给您当马前卒,跟您一块上阵杀敌!” “俺也一样!” 城门口,好多百姓情绪激动,都说要跟着赵言干。 镇南王府那些将领碍着自己身份,嘴上不好说啥,可看赵言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大家有这份心就行了,”赵言扫了一圈人群,接着说:“赫连铁树是死了,可蛮族大军还没撤,别放松,该干嘛干嘛去。” 大伙听了,都点头答应。 几个兵帮着维持秩序,城门口的人很快散开了。 赵言穿过人群往城楼走。 台阶上头,萧煜站在那儿。 眼圈有点发红。 “你哭了。”赵言上了台阶,低头看着她笑:“是太高兴了……还是怕我打不过?” 萧煜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 “没有。” “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这风可真邪乎,不吹别人,专吹你?” 萧煜猛地转回头瞪着他,眼里有血丝,又气又窘,还夹着点说不出的东西。 “赵言,你这人……” 赵言直接伸手搂住她肩膀,低头就亲了上去。 萧煜脑子一下空白了。 连眼睛都忘了闭,就这么瞪着看近在眼前那张脸,嘴唇上热乎乎的,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傻在那儿动弹不了。 城楼上下,还没走光的兵和将领全看呆了。 有人手里的家伙差点掉了。 萧煜总算回过神。 她一把推开赵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城墙垛子,闷响一声。 “你……你……” 她脸红得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脖子,结结巴巴说不出整话。 赵言站在原地,脸色一点没变。 嘴角还挂着点笑。 萧煜看他这副没事人的样子,又羞又恼,胸口起起伏伏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把上。 “赵言!你疯了!” “你当初自己说的,只要我把赫连铁树宰了,你就做我女人。”赵言语气很平,用拇指蹭了蹭嘴下边,“我亲我自己女人,有问题?” 萧煜一下子说不出话。 这话确实是她讲的。 不管从哪方面说,赵言这么干都挑不出毛病。 可问题是…… “那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萧煜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看傻了眼的人,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这么多人看着呢!” “人多?人不多我还不干呢。”赵言偏了偏头,“这叫……宣示主权,懂不懂?” 看着那个又让人心疼又站得笔直的身影,大家的眼睛不自觉地跟着她转。 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了,单兮能听见后面三个人在笑,抬起头也看见玫瑰在给她送祝福。 什么夜里睡得不踏实。估计是听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来的时候的动静了。还以为是自个儿睡不安稳呢。 蓝焦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把曹宇那帮人当低等人看,结果现在曹宇当着蓝叶帝国所有势力的面打了他一巴掌。 这事儿出来得太怪了,连一个战队都没站出来问一句为什么。 难不成真是因为覃逊说话不算数,大家心里觉得对不住他,才这么拼命? 和秦政其实还想问问苏娆晚上吃饭的时候跟那个恬恬聊了什么,但看妈妈没主动提的意思,俩孩子也不敢多问,只好乖乖走了。 “说吧,你们究竟想要干嘛。”穿西装的男的冷冷地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安康见识过申阳那个水系技能的厉害,连铜做的兵器架都能烧化,更别提木头的房梁了。 陆依柔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没说梦话,把什么丢人的事抖出来。 苏林上了飞机以后,舷梯就给撤了,机长发动引擎,在跑道上准备起飞。 崇祯帝连给又老又没力气的张凤翼搬把椅子都忘了,急着打开奏折慢慢细看。 “你要是帮我一个忙,我就加入。”瑞恩笑了一下,对幽魂杀手说。 安静了一瞬间,接着无数人喊着冲上来,跟着那个学生,一下就把五个保安给围住按倒了。 特里姆在场边看着,琼克和纳尼抱在一块儿,然后葡萄牙那些球员都疯了似的围成一团庆祝。 “杀人犯瑞恩,你这个混蛋!我要跟你决斗!”镇上一家餐馆里,瑞恩正吃着别人看来贵得要死的饭,这时候一个穿着盔甲、满脸正经的男的兴冲冲跑到瑞恩跟前,冲他吼。 谢磊刚才说自己搭的是顺风车,张俊峰听在耳朵里。 再瞅瞅他那打扮:一身灰不溜秋的料子衣服,脚上蹬着双休闲鞋,跟他办公室里那些穷酸书生没啥两样。怎么想这家伙也买不起车嘛。 天上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照下来,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似的,一点灰尘都看不见。看什么东西都清清楚楚,颜色特别正。 法庭这下乱得没法继续了。大祭司带着他手下的人和卫队气冲冲走了,其他审判员也只能摇头。说先把冯特尤斯关起来,等明天再审。 第六百零四章:默契的感觉 “唧唧”的怪叫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乱七八糟的,跟敲鼓似的,震得耳朵疼,好像石头林子里也在叫。 裴踏燕本来不爱跟别人讲家里的事,可鬼使神差的,对着裴嫣嫣就把自己身边发生的事全说了。 连他爸因为太相信战友,瞎投资搞得家里穷得叮当响,最后只能借酒消愁的事都没落下。 就算这废物是在瞎扯,那也先听听好了,万一真有点什么呢?也不想想,他这种废物都敢来参加评测,肯定是有啥依仗。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冷风刮过树梢,带着积雪掉下来“沙沙”响。还有几只麻雀在林子里跳来跳去,也不知道是在找吃的,还是闲得慌在玩。 她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嘴边,忽然感觉手被一双大手握住了。一股过电似的感觉传遍全身,想缩回去,却被死死拉住。她突然就不挣扎了,慢慢转过头去看旁边那张侧脸。 王凌身上带着紫红色的雷电力量,顺着像丝线一样的阵法细线,不断传到百里外的紫电光环里。 紫光环越扩越大,好像要把这万里乌云全吞掉似的。紫电经过的地方,暗云散开,雨也停了。 种纬也趁机活动了一下身体。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除了刚才吃东西那会儿,自己身边的副排长左震好像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动都没动过。 众人瞪着眼睛看她,好像都在嫉妒她能跟王凌有这么默契的感觉。 她看大家眼神不太友善,赶紧说:“要是有一天我真惹了王大哥不高兴,她让我死,我也愿意。”所以发誓永远不会惹他生气,想永远陪着他,有他在就行。 “闭嘴!这话不该你说。”班长张彪压低声音训斥道。黄海杨一下清醒过来,不敢再吭声。 无数片星空区域,各类宇宙秘境,还有无数和本宇宙相连的半独立空间,甚至上一代宇宙残留的碎块,全都逃不开许峰的感知。 嘣!嘣! 剩下的石头全砸中细川那个足轻身上,连人带石头一块滚下去了。 “都去死!”他没退,反而往前冲,一刀砍中对方脖子,使劲一拉。噗的一下,血喷出来。 张诚回了后山,本打算跟林婉儿亲热亲热。可林婉儿一进屋就开始养她的软剑,直接把他撵到客厅去了。 “你那些弟子里,就这个赵雨薇最不像个战士。”吞天猫懒洋洋地说。 “哈哈……那就麻烦将军了。”苏恒笑着跟艾斯德斯道谢。 “劝降没戏了。围着打又费时间又费力气,咱得速战速决,好赶紧去追武田胜赖。”聪明丸也开始自己琢磨,想明白该怎么干。 萧煜正走神呢,外头突然传来镇南王的声音:“煜儿,开门。” 一听是自己爹来了,她赶紧收拾了下表情,把门拉开。 镇南王和赵言一块儿进了屋。 萧煜没想到这两人会一起来,眼神有点发懵,在自己爹脸上扫了一圈,又转到赵言身上。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萧煜眼神不自觉地往赵言那边飘了一下,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俩人眼神碰了一碰,又都别开了。 “赫连铁树死了,蛮人这几日估计不敢再来攻城,建业城算暂时稳住了。”镇南王吸了口气,“现在订婚、通告天下,正是时候。” 萧煜嘴唇动了动,脸上泛起一层淡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全凭父王做主。” 赵言看着她侧脸,觉得有点想笑。 今儿她在城头擂鼓那会儿,摘了头盔,黑头发飘着,浑身上下全是那股子不让男人的英气。 可现在,总算露出点姑娘家的娇羞样了。 “那就先定亲。”镇南王哈哈一笑,干脆得很,“非常时候走非常礼,那些啰里八嗦的规矩能省就省,但三媒六证不能少,这是老礼儿。” “聘礼呢?”赵言问,“王府想要什么?” “免了。”镇南王一摆手,“你今儿给建业城送了这么大一份礼,什么聘礼也比不上。” “但你之前说要夺回平阳府,这话还算数,得等到那一天,你才能和煜儿成婚!”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头。 “就按王爷说的办。” 镇南王满意地笑了。 萧煜低着头不吭声,可她耳朵尖都红了,一看就知道心里头远没那么平静。 “好!”镇南王点点头,站起来,“本王这就去张罗,明天就在城里把订婚宴办了。” “明天?”萧煜终于憋不住了,转过头,声音都高了,“这也太赶了吧。” “赶什么?”镇南王瞥她一眼,“蛮人还在城外头蹲着呢,你还想大摆三天流水席?有个仪式就不错了。” 萧煜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剩下的事你们聊吧,屋里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她也不管赵言和自己爹了,抬脚就走了出去。 镇南王看着萧煜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点无奈,也带着点疼她。 “煜儿从小脾气就硬,赵将军……以后你多包涵点。” …… 第二天,正午。 建业城里难得挂了几串红灯笼。 王府临时安在一座三进的院子里,前院谈事,中院住人,后院做了厨房和杂役房。 订婚宴摆在中院正厅。 说是宴席,其实挺寒碜的。 厅里就摆了十张桌子,菜也大多是咸肉、腌鱼这类东西。 来的人不多,镇南王、赵言、萧煜,再加几个跟了镇南王多年的亲信将领。 萧煜今天没像平时那样穿铠甲,而是换了件青色女式常服,发髻上别了根银簪。 那是她妈留给她的遗物。 赵言也换了身白袍,看着精神得很,气质也不错。 镇南王端起酒碗,环顾一圈,扫了眼在场的人。 “今天,是煜儿和赵言将军定亲的好日子,也是镇南王府和长宁军结盟的时候!” 他声音很亮,带着当兵的那种豪爽,“虽然办得仓促,也简陋,但眼下这兵荒马乱的,能有这么一顿酒,本王已经很满足了。” “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众人一起端起酒碗,朝赵言和萧煜那边举了举,一口干了。 第六百零五章:来者不拒 喝了几轮,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一个校尉壮着胆子站起来,端着碗酒,冲赵言咧嘴笑了笑。 “赵将军,我……我叫周虎,是先锋营的校尉。” “赵滨是我老乡,也是兄弟,还是我入伍后带我的前辈,是他教我骑马射箭的。” “前天他被赫连铁树杀了,我心里恨得要命,可也怨自己没本事,不敢出城替他报仇。” “要不是您,我兄弟在底下都闭不上眼。” 周虎眼眶有点红,把酒碗举过头顶。 “赵将军,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碗酒敬您,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建业城的亲人,谁跟您过不去,那就是跟我周虎过不去!” 说完他一仰头干了,喝太急了,呛得连咳好几声。 “我是大遂人,哪能让蛮人在面前嚣张?杀赫连铁树,是应该的!”赵言没摆架子,挺随和地端酒碗朝他举了举,仰头也喝了下去。 座中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纷纷端碗敬酒。 “赵将军,前天城头上那一箭,百步之外直接射穿了脑袋,我真服了!” “末将以前也在拓跋部那边吃过亏,您替末将把这仇报了,这碗酒您必须得喝!” “赵将军,呼延部以前杀过我父兄……” 酒桌上那些将领一碗接一碗地敬,赵言来者不拒。 他酒量特别好,十几碗下去脸色都不带变的,反倒是那几位将领先顶不住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说话都开始不利索。 镇南王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这场面。 他今天请来的这些人,都是建邺城里带兵的主力。赵言能跟他们处好关系,接手这支军队就能更快些。 萧煜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赵言旁边,没主动说过话,也没敬过任何人酒。 看着就跟个听话的小媳妇似的。 酒喝到一半,镇南王忽然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两人跟前。 萧煜抬起头看着自己爹。 镇南王眼里有高兴,有舍不得,还有点儿说不清的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还是使劲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煜儿,以前我老怕你撑不起王府,所以就给你加了好多压力。我知道你很累,也知道对你不公平,你可能会恨过我,恨我为什么对你那么严。” “可我没办法,你是王府唯一的后代,这就是你的责任。” “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你找到了能靠的人,就不用像以前那样硬撑着。你可以像个姑娘家一样,把担子放下来了……” 萧煜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眼圈发红:“父王……我从来没怨过你什么。” 镇南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赵言,重重地抱拳。 “赵言,我把煜儿交给你了。” 赵言站起来,郑重地还了个礼。 “王爷……岳父大人放心。”镇南王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酒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放声大笑,那笑里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就是纯粹的高兴。 “借着今天这酒,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从今天起,赵言将军就当我镇南王府的次帅,统管建业城守军。” “他的官位在都统之上,只在我一个人下面。” “从今往后,建业城军队里大小事情都由赵言将军说了算。谁要是不听命令,就按军规处置!” 镇南王站起来,表情和语气都变得严肃了不少。 这就是他办今天这场宴会的第二个目的,宣布赵言的新身份和官职。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宴席一下子安静了。 众将领你看我,我看你。 次帅? 镇南王府底下有十二路都统,每人带几千精兵。除了他们,镇南王和萧煜也都有自己的兵马。 镇南王在军中的头衔叫府军元帅。 他下面就是十二路都统。 现在突然多了个次帅…… 这摆明了就是让他接班的啊! “遵王爷令!” 很快,宴席上就有个将领站出来,冲赵言抱拳,语气挺恭敬:“参见次帅大人!” 这话像提醒了大家。 “拜见次帅!” “拜见赵帅!” 这些建业城的将领本来就是萧煜的人,又亲眼看过赵言砍了赫连铁树,加上长宁军最近打仗那么猛,他们心里都明白,能跟着赵言混,以后肯定比现在强得多。 看这些将领这么识相,赵言也笑了,站起来说:“各位兄弟别客气,我赵言以后跟你们同进同退,生死一起。” “一起建功立业!” “愿跟赵将军!” “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将领们大声应着。 这一场宴席,定下了赵言是镇南王府女婿,也定下了他是建业城的主人。 正事说完,剩下的就是痛快喝酒。 几轮酒下去,桌上那几个喝得半醉的将领又开始闹。 “赵大人,咱小王爷可是王府的宝贝疙瘩,以后你要是欺负她,我们可不答应!” “对对对,我第一个不答应!” “次帅大人为了小王爷,敢一个人去砍赫连铁树的脑袋,他还能欺负小王爷?疼都来不及呢!” “也是……也是……哈哈!” 笑声里,萧煜的脸彻底红了。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她咬牙冲那些人骂:“你们喝你们的酒,扯我干什么?” 那几个将领识趣地闭嘴,但脸上还挂着坏笑。 赵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 阳光底下,她的脸柔和了不少,不像在城墙上那么冷硬,眉眼线条软软的,很清楚。 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只有赵言能听见。 “你看什么?” “看你。” 萧煜耳朵又红了几分,没转头,声音更低了。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萧煜实在忍不住了,猛地扭头瞪向赵言,眼眶有点红,嘴唇也紧紧抿着。 “赵言,你够了。” 赵言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碗,朝她比了比。 萧煜盯着那碗酒看了几秒,最后还是端起自己的碗,轻轻跟他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很短很脆。 她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觉得酒太冲。 赵言一口闷完碗里的酒,放下碗,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 城外蛮人的大营还是闹哄哄的。 赫连铁树是死了,可仗还没打完。 城外还有两三万蛮兵,虽然没了主将,可人数上还是压着他们。 第六百零六章:实打实的好处 不过今天这些可以先不想。 今天,他就只是赵言。 而她,就只是萧煜。 宴席散的时候天快黑了。 几个将军被人搀着回了屋。 镇南王也喝了不少,但脑子还算清楚,他站起来,让亲卫扶着走了。 没一会儿,正厅里就剩赵言和萧煜两个人。太阳往下落,墙上映出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桌上杯盘乱七八糟。 萧煜还坐在那儿没动,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赵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起来,我送你回房间。” 萧煜抬头看他。 夕阳把赵言的脸照得挺好看。 “不用送,我又不是小孩。”她没接那只手,自己站起来,抬脚往外走。 话是这么说,可萧煜走出正厅的时候,步子还是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赵言笑了笑,跟上去。 院子里风还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两人并排走过中院的石板路。 谁也没开口。 脚步声一轻一重,听得特别清楚。 到了萧煜房门口,她停下来,转身对着赵言。 夕阳打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赵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萧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想怎么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很多事。射死那个骂阵的,杀了赫连铁树,还有……”她声音低下去,“你出城前说的那些话。” 赵言安静听着。 “你说,谁把我欺负成这样,想杀谁,你指给我看。” “你说……替我出气。” 她的声音终于有点发抖了。 “从记事起,从没人跟我讲过这种话。” “父王只教我打仗,教我怎么做个合格的接班人。他从没说过,我受了委屈能去找谁。” “因为我是王府的继承人,我不能觉得委屈,不能露出软弱,不能在外人面前有半点破绽。” “连哭都不行。” 她眼眶发红,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憋回去。 赵言看了她好一阵子。 然后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以后可以了。” “可以什么?” “可以委屈,可以软弱,可以哭。”赵言声音不高不低,很稳,“在我这儿,什么时候都行。” 萧煜身体一下子绷住了。 她就那么站着,整个人都僵了。 夕阳从远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好半天,她忽然低下头,脑门抵在赵言胸口。 “赵言,你喜欢我吗?” “我说的那种……就是跟身份地位没关系,不掺任何利益,纯纯粹粹的那种感情。”她声音很轻:“我知道咱俩这种人谈这个挺奢侈,也挺不现实的。” “可我就想知道,如果我不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你会不会对我有感觉?”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 实话实说,他当初决定娶萧煜,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她能带来实打实的好处。 可是…… 要说一点生理上或者心里头的喜欢都没有? 也不是。 从头到尾,赵言其实都对萧煜有好感。 只不过以前长宁军太弱,两边立场也不同,他逼着自己别去想那些。 现在长宁军兵强马壮了。 他终于能跟她平起平坐,认真回答一句:“当然会。” 赵言感觉她肩膀在轻轻发颤。 “赵言,就算你这话是哄我的,我也认了。”萧煜双手搂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 远处风刮过来,带着城外蛮族大营隐约的马叫声。 但这个小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又轻又慢。 “赵言。”她声音闷在胸口。 “嗯。” “以后,不准对不起我。” “好。” “也不准骗我。” “好。” “赵言,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赵言低头盯着她的脑袋顶,忽然弯腰一把把她打横抱起来,抬脚踹开门走进去,把她按在床上,脸凑过去,闻着那股靠得很近的香味,低声说: “阿煜,你今天……好香啊!”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萧煜身子绷了一下。 赵言胳膊稳稳托着她的后背和腿弯。 萧煜能感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热。 烫得慌。 这话比刚才宴席上那些好听的话都让她心慌。 萧煜扭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闷声道:“你……你先放我下来。” 赵言低头看她。 夕阳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给她脸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萧煜偏着脸不看他,睫毛一抖一抖的。 他没松手,反而把人往怀里又搂了搂。 “不放。” 萧煜呼吸急了点,伸手推他胸口,但力气小得跟挠痒痒似的。 “赵言,你注意点。” “注意?”赵言嘴角弯了弯,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意,“你刚才在院子里说,信我不会辜负你、不会骗你,这才刚进门就不信了?” “这跟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赵言把她轻轻放到床沿边,自己没退开,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床柱上,弯腰看她,“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喜欢……你问我会不会骗你,我说不会。”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声音更低。 “那我现在想做的,也是因为喜欢。” 萧煜手指攥紧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泛白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酒气混着战场上的火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就赵言身上才有的气味,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冷静。 她是镇南王府的小王爷。 从小学的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冷静。 可是…… 他的脸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近到她能感到他呼吸拂过她脸上的温度。 “赵言。”她声音有点抖,“我们……还没拜堂。” 赵言没再往前凑,就那么看着她:“咱们说好的,等打下平阳府再拜堂。” “可要是我死在路上,回不来了呢?” 萧煜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裹住了,像是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瞎说什么呢?”她呼吸一下子急了,声音都在发抖:“我……我不准你讲这种话。你今天才说了要把蛮人赶回草原深处,这才过了多久,你就跟我说这个?” 萧煜的手很小,骨节一根根的很清楚。 第六百零七章:起不了多大作用 这时候她死死抓着赵言的衣领,就好像抓着一样随时会没的东西。 赵言看她这副因为不安又慌又气的样子,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看来自己是真的不会哄女孩子睡觉…… 瞎话还没说几句,看萧煜这样,自己反倒不忍心了。 赵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逗你玩呢……蛮族那群吃生肉的蠢货,怎么可能杀得了我?”赵言笑了一下,然后活动活动身子:“你好歹也是王府的继承人,心理怎么这么脆弱,我想骗你都下不去手了。” “行了行了,你好好休息吧,今晚建业城的城防我来管。” 萧煜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骗我?” “在我的……老家,男孩子想骗女孩子上床的话,就会编些乱七八糟的谎话,让对方同情、愧疚,女孩子往往一冲动就主动献身,完了还觉得自己挺伟大……” 赵言有点尴尬地解释着,然后就看见萧煜的眼神带着杀气盯过来。他赶紧又说:“当然了,这些招数我以前一次都没用过,都是姜聿教我的。” “姜聿?”萧煜挑了挑眉,有点半信半疑。 “对啊,姜聿以前是马帮的混混,天天混青楼酒馆,学了一堆坏毛病。”赵言出卖兄弟毫无心理负担,“我刚才也是一时糊涂,不知道怎么就把他教我的那些浑话说了出来。” 萧煜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怀疑。 赵言面不改色地扛着那道目光,心里默默对远在印相国的姜聿说了声对不住。 兄弟如手足,但有些锅……手足背一下也没什么。 “姜聿。”萧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等仗打完了,我倒要好好问问他,都教了你些什么好东西。” “到时候我帮你按着他。”赵言答应得顺溜。 萧煜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床沿,双手抱胸,仰头看他。 刚才那股笼罩着她的不安和害怕已经散了大半,变成了被耍了之后的恼怒,还有…… 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为情。 她刚才差点就当真了。 她刚才差点就哭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桌上那盏油灯只亮着一点小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你去忙你的吧。”萧煜坐回床边,低头解护腕,“城防的事……交给你了。” 赵言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栓,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赵言。” 赵言回过头。 萧煜没看他,低着头继续解另一只护腕,声音很淡,像随口说的一样:“你……真的很想要吗?” 赵言看着她的侧脸,停了一下。 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给她轮廓镀了层暖色。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解护腕那只手顿了顿,指节绷紧了些。 “你要是真的很想要……那我,今晚可以给你。” “但你以后别再拿这种手段逼我了,我真的特别担心……特别难受。” 赵言的脚钉住了。 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萧煜……这傻丫头…… 赵言大步走回来,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阿煜。” “抬头看我。” 萧煜慢慢抬起头。 她眼圈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羞耻、紧张、慌乱,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赵言,嘴唇动了几下,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赵言说。 萧煜又低下头去:“那你……怎么说?” 赵言没说话。 他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 屋里,灯灭了。 屋外,夜空很亮。 连晚风都带着一股热乎乎的暧昧。 春天。 彻底来了。 一个时辰后。 月亮挂在天上。 赵言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身体,看了眼床上已经睡沉的萧煜,笑了笑穿好衣服大步走出屋子,一个人来到建业城城墙上。 “赵大人!” “将军!” 镇南王提拔赵言当王府府军副帅的命令,早就传遍了整个建业城,城里大部分将士都很服气。 只有少数人心里不太痛快,觉得赵言刚当上王府的女婿,军职就蹭蹭往上涨。虽说他前几天砍了赫连铁树,可这点功劳……要说配得上这奖赏,好像还差点意思。 不过这些人的牢骚,压根没翻出什么浪花来。 长宁军打得怎么样,南境谁不清楚?赵言半年就把一支杂牌军练成现在这水平,本事肯定不小。 建业城里的将领们又不傻,犯不着为那点嫉妒心,去跟赵言这种迟早要进王府权力中心的人过不去。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跟赵言打招呼。 赵言点点头算回应,问道:“城外的蛮人有啥动静没?” “没有。”一个值夜的百夫长摇摇头,指着远处的营帐说,“自从前天您宰了赫连铁树,这些狗蛮人就一直老实得很,再没派骑兵靠近过城池。” “可他们也没撤兵的意思。” 赵言听完,揉了揉眉心。 看来他之前猜的没错。 赫连铁树是死了,但蛮人不会就这么放过建业城,只是眼下没了头儿,一时半会儿没法定出进攻计划。 等他们选出新将领,或者大单于派来新指挥,蛮人肯定还会再打过来。 赵言清楚,自己虽然当众杀了赫连铁树,可光靠斩将这一出,还吓不退这两三万蛮人大军。 一个人再能打,在几万人的混战里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想要彻底干翻这支蛮军,得另想招。 “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几天?”赵言问。 “六七天。” 赵言深吸一口气。 他虽然已经让乌伦泰的商队出发去印相国买粮,可六七天内肯定回不来。 王府当然可以从齐州、洪州、并州三府的城池里继续征粮,让老百姓省着点吃一阵子,但这终究不是长远的办法。 而且…… 南境的百姓本来就过得苦,再从他们身上抠军粮,很可能会闹出大范围的恐慌,内部先乱起来。 “不对,建业城粮草不多,蛮人的粮仓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打这场仗,本来就是草原上牧草冻死一大片,牛羊成批死,没吃的了。”赵言盯着城外蛮族营帐里星星点点的篝火,脑子飞快转着: 第六百零八章:根本不摸门 “建业城里还有四千多守军,出城硬拼肯定打不过。但如果能派一队奇兵去烧了他们的粮仓……那就算他们不想撤,也得撤!” 萧煜手下这支兵团打仗是猛,可对面人多了六七倍,真要是硬碰硬……压根没戏。 现在想翻盘,只能照着敌人的命门死打。 要是能找到他们屯粮的地方一把火烧了,那几十万大军自己就得乱。“赵将军说得对。”百夫长点了点头。 打仗就是吃粮,没粮食,再能打的队伍也撑不过三天,准得散伙。 “可蛮人会把粮仓搁哪儿?”百夫长又问,“这些天……咱们光守城了,没出去跟他们干过一仗,外头啥情况根本不摸门。” “更别提他们的粮仓在哪儿了。” 赵言想了想,说:“拿张城外简单的地图来。” 百夫长转身就去拿。 不一会儿,城头上铺开了一张手画的作战图。 赵言盯了一会儿,又对着蛮人营地的方向比了比,最后手指头点在一个地方说:“蛮人的粮草辎重不会搁前营,也不会搁中军大帐旁边。” “你看,建业城北边十五里有个矮土包,包下有水,地势稍微高点好守。我要是蛮军主帅,粮仓肯定设在那儿。” 百夫长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点了头:“这地方确实最合适搁粮仓。” 粮跟水,从来都是挨着的。 粮仓建在水边,也是老规矩了。 “明天派几个探子出去,在周围转一圈,要是确定了那就是粮仓的位置……咱们就动手。”赵言语气很平。 百夫长一愣,接着满脸为难:“赵大人,这支蛮人大军虽然死了主将,可还有两三万人呢。粮草辎重那儿肯定重兵守着,出城去烧粮,那跟老虎嘴里拔牙没两样。” “您打算怎么弄?” 赵言揉了揉眉心。 两三万人围着,怎么才能烧掉粮仓? 镇南王府养了雁鹰,赵言也有小白龙,虽然它现在在印相国那边跟姜聿待着,但真想用也能叫回来。 可想让它俩去放火,难度实在太大。 一来,这些鸟个头不大,根本带不了大火源,只能腿上爪子上绑点火折子,就算准准扔到粮仓里,也只能点着小火,看守的人一发现就能扑灭。 二来,蛮族自己也养着一些猎鹰,数量不比镇南王府的少,而且更凶。 雁鹰根本冲不破那些猎鹰的防线,没法从天上过去烧粮仓。 小白龙再能打也架不住群殴,蛮族那边几十只猎鹰一块儿上,它也只能掉头跑。 这咋整? 赵言眼里忽然一亮。 “有办法了!” 他扭头看着那百夫长,笑着问:“你说现在城外的蛮人最想干什么?” “那肯定是打进建业城呗。”百夫长想都没想就说。 “要是几天前确实是这样,可赫连铁树一死,就不一样了。”赵言深吸一口气,“他们现在最想干的,是弄死我。” “既然这样,那我就给他们个机会。” “我亲自出城当诱饵,把蛮族大军注意力引过来。等他们开始追我,咱们就派一队精锐骑兵去偷袭他们的粮仓,放火烧了它。” 城外,蛮族大帐里。 牛油大蜡烛烧得噼里啪啦,火光照得帐里那些人脸上忽明忽暗。 赫连铁树的尸体昨天已经让使者送回王庭了。 没了头领,帐里十几个万夫长、千夫长各有各的小心思,气氛沉闷得不行。 大单于派来的监军先站起来了。 这人是大单于的亲信,四十岁不到,可在草原上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仗,额头上三道刀疤在火光照着下像几条蜈蚣,挺吓人。 “赫连将军是死了,可大单于的命令没变……建业城必须打下来。” 监军不紧不慢地说,眼睛扫了一圈帐里的将领,“咱们有两万八千人,城里才四千守军,六比一,就算是头猪来指挥,也能把城门撞开。” 这话一出来,帐里立马有人跟着附和。 万夫长阿图鲁也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蹦得老高:“将军死在那姓赵的手里,这仇不报,我赫连部的脸往哪儿搁! 这几天可把老子憋坏了,明天我打头阵,谁不去谁是狗养的!” “莽夫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大伙扭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另一个万夫长,赫连隼。 这人四十出头,脸上没胡子,一双三角眼总半眯着,看着像个没睡醒的账房先生。 可在座的人都知道,赫连隼手底下那两千骑兵装备好、能打仗,平时连赫连铁树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赫连铁树这两万多蛮族大军里,赫连隼和刚才嚷嚷着要打头阵的阿图鲁一样,都是赫连铁树死后军中最有分量的人。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转着手里的匕首,声音很平淡:“监军大人,还有阿图鲁,赫连将军让人当场砍了脑袋那会儿,你们离他连三百步都不到,咋没见你们冲上去替他报仇? 现在倒在这儿喊打喊杀的,嘴上功夫可真行。” “你!”阿图鲁气得眉毛直跳,拳头攥得嘎巴响,“你敢这么埋汰我?要不要真刀真枪干一架?” “你俩干啥呢?”监军皱了皱眉,“帐里议事,别胡闹。” 阿图鲁胸口使劲起伏了几下,咬着牙又坐了回去。可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赫连隼。 赫连隼根本不当回事,接着说:“各位,我问你们几个事儿……第一,咱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帐里安静了一下。 管后勤的千夫长小声答:“最多……八九天,草原上从各个部落收的粮还没送来,下一批粮最少得半个月后才到。” “八九天。”赫连隼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建业城的城墙有多高?” 没人吭声。 “我替你们说。”赫连隼站起来走到帐中间,“建业城城墙高三丈六尺,外加三座瓮城,城头上守城的家伙什儿都齐全。” “咱们两万多人里头有三千多骑兵,剩下全是步卒,攻城用的云梯、撞车、投石车也坏了不少。明天要是再去攻城……拿啥去撞开三丈六尺高的墙?拿你们脑袋去撞吗?” 帐里几个千夫长互相看了看,脸色已经有点动摇了。 第六百零九章:完全是两回事 监军脸沉下来:“赫连隼,你想抗命不遵大单于的命令?” “我效忠的是大单于本人,不是‘命令’这俩字。”赫连隼毫不退让地盯着他,“大单于想要的是建业城,不是让咱这两万多勇士去送死!” “将军已经死了,现在连个能统一指挥的主帅都没有,各营各打各的,拿啥攻城?更何况……”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赵言已经在建业城露面了,他的长宁军用不了多久肯定也到……那可是打败过左贤王拓跋部和右贤王呼延部的精锐! 到那时候别说攻城,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两说。”这话像盆凉水浇到所有人头上。 帐里彻底没声了,连火苗烧得噼啪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阵,一个年轻的千夫长小声说:“赫连隼将军说得在理……要不,咱先把军营往后撤几十里,等大单于派来新的主帅再说?” “军营往后撤的话,日后长宁军来了……咱就算打不过,也能赶紧退回草原深处去。” “放屁!” 阿图鲁又火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年轻千夫长脸上。那人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后面的兵器架。 咣当! 架子倒了,刀剑掉了一地。 “阿图鲁!”监军大声喊。 “监军大人,我没想闹事!”阿图鲁喘着粗气,眼睛里的火一点没消,“我就想问赫连隼一句,你说撤兵就撤兵,将军的仇不报了? 大单于的面子不要了?南边的那些齐人,你越退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赫连隼冷笑:“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再去找赵言单挑,还是带人去撞建业的城门?” 听出这话里的挖苦,阿图鲁彻底忍不住了:“赫连隼,今天我非把你那张嘴撕烂不可!” 他猛地冲上去,大巴掌直接朝赫连隼脸上呼过去。 赫连隼早防着他这一手,侧身躲开,右手拔出匕首就往他肋下捅。 阿图鲁这人虽然冲动,但手上功夫确实硬。见匕首刺过来,不但没退,反而迎上去,左手一挡,右拳狠狠砸在赫连隼肩膀上。 咔嚓一声脆响,赫连隼左胳膊直接脱臼,匕首也掉了。 可赫连隼也是个狠人,肩膀挨了拳,右脚却用力踹在阿图鲁膝盖侧面。 阿图鲁闷哼一声,单腿跪了下去。两人滚在一起扭打,桌椅翻了,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帐里彻底乱套了。 阿图鲁手下那几个千夫长当然帮自己人,全都凑上去拉偏架。赫连隼的人也不客气,抽出刀挡在自家将军前面。两边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够了!” 监军猛地抽出腰里的金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桌子上。桌子直接断成两截,酒碗肉盘子撒一地。 帐里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那两个正在打的万夫长也被各自亲信拉开,两人脸上都挂了彩,鼻青脸肿的。 监军握着金刀的手直抖,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们想干什么?想自己人打自己人?”他是大单于的亲信,这把金刀就是大单于的信物,看见刀就跟看见单于一样。 帐里那些将领再不敢乱动,全单膝跪下了。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监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瘆人,“大单于的命令没改之前,谁都不许再提撤兵这两个字。谁敢提,就当叛逃,当场杀掉。” 赫连隼捂着脱臼的左臂,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一个字。 阿图鲁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可大单于的金刀摆在那儿,他也不敢乱来,只能狠狠“哼”了一声。 监军心里明白这帮将领不服他,但他根本不在乎。 你们爱服不服,只要金刀在我手上,谁都得老老实实听话。 “行了,都回去歇着。明天一早开军议,重新定攻城计划。”监军摆了摆手,“临时主将的人选,也明天军议上再定。” 众将陆陆续续退出大帐。阿图鲁和赫连隼各带自己的人马走了,两拨人擦肩而过时,谁都没给谁好脸色。等人都走光了,监军一个人站在帐里,盯着远处建业城的方向不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晚虽然把场面压住了,可全靠大单于赐的金刀。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选出个临时主帅来掌大局。 不然像今晚这种事,后面还得闹。 蛮族本来就是一个个小部落凑起来的,将领之间关系也不怎么样。意见不合的时候,往死里吵是常事。 他虽然是监军,在军中的位置和赫连铁树差不多,比别的将领都高,可他明白自己当不了这个临时主帅…… 因为他原本是大单于身边的亲卫,干的都是冲锋打仗的活,指挥大军团作战那一套,他真不会。 这次被派到赫连铁树身边当监军,主要任务也就是盯着这帮将领有没有老老实实执行大单于的命令,有没有违反军规。 调兵遣将的事,他不够格。 眼下…… 军里除了他,职位最高的就是三个万夫长。临时主帅八成得从这三个人里挑。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万夫长管着器械和粮草,大概率得排除在外……剩下的,就是今晚干起来的阿图鲁和赫连隼了。 监军一下子觉得脑袋疼。 他心里是偏向阿图鲁的,因为阿图鲁跟他想法一样,都想继续打建业城。 但赫连隼肯定不会点头。 虽说手里有大单于的金刀,可想让赫连隼服软,怕是没那么容易。 选主帅和压住今晚的冲突,完全是两回事。 要是拿不出一个所有人都认的理由,就算有他支持,阿图鲁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更何况赫连隼出身赫连部,跟赫连铁树、跟大单于都是一族的。赫连部是蛮族第一大族,赫连隼在军里的根基很深。眼下建业城外这两万八千蛮族大军里,不少将领都跟他沾亲带故。 “呼……” 监军揉了揉脑门子,心里头只能盼着大单于赶紧传个新命令,指定谁来当主帅。要不然这么搞下去,建业城还没打下,自己人就得先乱起来。 …… 第二天一早。 第六百一十章:简单的军议会 晨雾还没散干净,蛮族大营中间就开了个简单的军议会。 中军大帐里摆着张长木桌,桌上铺了张羊皮地图,四个角用石头压着。 监军坐主位上,手里还是握着那把代表大单于威风的金刀。 帐里那些将领陆陆续续都来了,各自坐下。阿图鲁早早就到了,坐在监军左手第一个位置。 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好像啥都稳了。 军帐里头,就赫连隼那个位置空着。 监军皱皱眉,朝帐门口的侍卫问:“赫连隼将军呢?” “回监军大人,赫连将军说昨晚旧伤犯了,胳膊疼得不行,正在帐里治,一会儿就来。” “旧伤?”阿图鲁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什么狗屁旧伤,不就是昨晚跟我动手挨了几下子……就这点本事,昨晚也敢在老子面前耍横!” 帐里几个赫连隼手下的千夫长脸色都不好看,可碍着阿图鲁的身份,谁也没吭声。 监军摆摆手:“再等等。”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两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阿图鲁明显等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监军大人,他赫连隼算什么东西,让两万多人等他一个?我看他就是故意摆架子!” 这话一出来,帐里顿时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一个年纪大的蛮族将领站起来,拱拱手说:“监军大人,赫连将军来不来,咱们总得先把该定的事定下来。” “今天军议会说的是攻城计划,我看……不如先把临时主帅选出来,有了主帅,攻城计划才能往下推啊。” 说话的是管器械和后勤的万夫长术赤。 这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军里头资历最老,可手里只有两千老弱残兵,平时特别低调。 他这么一说,帐里那些将领反倒不好反驳了。 毕竟术赤是中立派,跟阿图鲁和赫连隼都没过节,不会偏向谁。 “术赤将军说得对。”另一个千夫长跟着说,“群狼没头,啥事都干不成……先定主帅,再商量攻城。” “对,先定主帅!” “谁当主帅我们都听他的!” 帐里呼声越来越多,七八个千夫长都表了态。 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都是各个部落的中层带兵将领。他们不站阿图鲁,也不跟赫连隼,就关心一件事——仗怎么打,打赢了怎么分东西,打输了谁背锅。 主帅是谁?他们其实没那么在乎。但主帅必须有,这个是大家都认的理儿。 监军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想通了。 赫连隼一直不来,八成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主帅不定,军议就开不起来,攻城的事儿只能干等着。 拖得越久,嚷嚷着撤兵的人就会越多。所以他今天必须把主帅定下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行。”监军站起来,金刀往身前一横,“临时主帅这个人,得有能耐、有胆子,还得铁了心要攻城。” 他看了阿图鲁一眼,眼神停了一下。 帐里这些将领都明白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我推阿图鲁将军。”监军说得干脆,“阿图鲁将军跟着大单于打了十多年仗,功劳摆在那儿。 这次南征,他带的八千步卒是攻城的主力,对建业城的情况最熟。让他当临时主帅,最合适。” 话音一落,阿图鲁手底下那几个千夫长立马跟着嚷嚷起来。 “阿图鲁将军当主帅,我们服!” “早该让他来指挥了!” “赫连铁树主帅活着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阿图鲁将军,他接这个位子,天经地义!” 阿图鲁站起来,朝监军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谦虚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吃定了的傲气。 他扫了一圈帐里,大声说:“各位兄弟,我阿图鲁不会说好听的。我就一句——谁跟我去攻城,我保他吃肉喝汤! 建业城里的金银、绸缎,还有那些白嫩嫩的齐人娘们儿,谁抢着算谁的!” 话说得粗,但正对这些蛮族将领的胃口。 帐里顿时一片叫好声。就连几个本来中立的千夫长也跟着起哄。 术赤皱了皱眉,到底没开口反对。监军铁了心要推阿图鲁上位,这时候唱反调就是找不痛快。再说了,赫连隼不在场,他这点分量……反对也没用。 眼看阿图鲁当主帅这事儿就要定了,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挺热闹啊!” 声音不紧不慢,从帐外传进来。 众人扭头一看,赫连隼大步走进来。左胳膊吊着块白麻布,固定在胸前,一看就是昨晚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嘴角带着点冷冷的笑,不怎么明显。 身后跟着四个亲卫,都穿着皮甲,手里拿着刀。 赫连隼走进大帐,扫了一圈,最后盯住监军:“监军大人别怪,我身上老伤犯了。军医说左胳膊要是不赶紧接上骨头,以后怕是连刀都拿不动了……耽误了点时间,没坏事吧?” 监军脸色没变,淡淡道:“你来得正好。刚才我们正商量临时主帅的事,我提议让阿图鲁将军接任,大家大多都同意了。” “大多同意?”赫连隼挑了下眉毛,慢悠悠走到自己空着的位子坐下,用右手拿起水囊喝了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监军大人说的‘大多’……是哪几个?一共多少人?” 他放下水囊,扫了一眼刚才附和阿图鲁的那几个千夫长。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挪开了眼神。 阿图鲁重重哼了一声,站起来:“赫连隼,你少在这阴阳怪气!主帅是监军大人提的,我们这些人也同意了,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赫连隼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监军,“监军大人,选主帅是按谁定的规矩?大单于的,还是你监军大人的?” 监军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赫连隼站起来,三角眼猛地睁大,眼神像刀一样,“大单于定下的军规,临时主帅得让军里所有千夫长以上的将领一起推,票数过半的人才能上。” “帐里现在有三位万夫长,十二位千夫长。我没记错的话,我赫连隼也是万夫长之一,我还没说话呢,怎么就大多同意了?” 第六百一十一章:说的是实情 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赫连隼说的是实情。 蛮族虽然看着粗野,但军里的规矩很严,尤其是大单于为了稳住自己的位子,定下了一堆详细的军规。 选临时主帅,确实要千夫长以上的将领一起投票才行。 术赤轻咳一声,开了口:“赫连将军说得对,既然要选主帅,那就按规矩来。” “就是,现在军里一共三个万夫长,临时主帅应该从这三个人里公平选出来,凭什么监军大人说谁当谁就能当?” 赫连隼冷笑一声,“就算我刚才不在,监军怎么连术赤将军的名字提都不提?” 阿图鲁本来以为自己稳坐主帅的位置了,现在看赫连隼又跳出来找事,气得不行。他这人本来就没什么心计,立刻扯着嗓子骂:“放屁!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争?” “老子手底下有近万精锐,你才两三千骑兵……” “再说了,术赤那老东西都多大岁数了,带的那四五千人全是些烧火做饭、看粮仓的废物,老的老残的残,他凭什么跟我坐一样的位置!” 这话一出口,整个军帐里的气氛立马变了,跟点了火似的。 术赤的脸一下子黑得跟锅底似的。 就连监军都在心里暗骂阿图鲁真是个没脑子的货,说话完全不过脑子。 果然,阿图鲁这话一出口,中军大帐里立马炸了锅。 不光赫连隼,连平时不怎么吭声的术赤都黑了脸,额头上青筋直蹦,火气全写在脸上。 “阿图鲁,老子在草原上逮狼抓鹰、东征西讨的时候,你还在捡牛粪呢!”术赤一拍桌子就蹦了起来。 他平时在军里是不怎么显眼,可好歹也是个万夫长,今天让阿图鲁这么明着踩脸,谁受得了? “你不就是奴隶出身,跟赫连铁树主帅后面混了几年军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想当主帅,我第一个不答应!” 赫连隼嘴角一扯,冷笑了声。 原本光靠他一个人,顶着监军的压力跟阿图鲁争主帅,还挺费劲。可这蠢货一句话就把本来中立的术赤给惹了。 这么一来两边实力差不多,想轻易分出胜负,门都没有。 “老东西!”阿图鲁火更大了,对赫连隼他还有点忌惮,可术赤?他压根没放在眼里:“你找死!” 话刚说完他就蹿了过去,抡起拳头就往术赤脸上砸。 监军赶紧上去拦,可还是慢了一拍。 阿图鲁拳头落下,只听砰的一声,术赤脑袋往后一仰,重重摔坐在地上。 “阿图鲁,你也太狂了!还没当上主帅就欺负自己人,真让你上了位,还不把我们都宰了?”赫连隼瞅准机会,立马站起来喊:“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阿图鲁你这疯狗!”术赤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捂着鼻子,血还一个劲往外冒,他红着眼吼:“打死他!出什么事我扛着!” 军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术赤和赫连隼的手下全冲上去,把阿图鲁围在中间就是一顿揍。 几十个人打他一个,就算他再能打也顶不住,没一会儿阿图鲁就被打翻在地,浑身全是泥脚印,脸也肿得不成样子。 “都给我住手!”监军大吼,上前想把混战的人拉开。 可这些蛮将正打得来劲,没人理他,随手就把他推到一边。 “术赤、赫连隼,你们想造反吗?”监军看这些千夫长不听招呼,只能冲那两个万夫长喊:“大单于让我来监军,你们敢当着我面打同僚,按军规,我现在就能把你们就地正法!” “监军大人,你偏心!”赫连隼猛地回头,脸色阴沉,一步一步逼过来:“你不按规矩硬推阿图鲁上台,刚才他羞辱术赤将军你装没看见,现在倒拿军规来压我们。” “你手里有大单于赐的金刀,要杀我们随你便,可你杀得完我们底下几千号兄弟?” “来,我把脖子递给你,你敢砍就试试。” 赫连隼真把脑袋凑过去,脖子挺得直直的,露出一截黑黝黝的粗脖子。 帐里所有人连气都不敢喘。 监军攥着金刀的手抖得厉害,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他心里清楚,赫连隼就是在赌,赌他不敢下手。 关键是他确实不敢。 大单于的金刀能压住场面,可他真把赫连隼宰了,人家手底下那两千骑兵第一个就得翻脸。 更何况术赤现在明摆着站赫连隼那边,两拨人加一块儿,占了全军将近一半的人马。 真要是闹到没法收拾,他这个监军也别想活着回王庭。 时间一点儿一点儿过去。 赫连隼就那样一动不动杵着,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 到最后,监军慢慢把金刀放了下来。 声音发哑,像把全身力气都掏空了:“都住手,我求你们住手还不行吗?” 求,这个字一出来,帐里的气氛又变了一截。 赫连隼直起身,不紧不慢退了两步,沉声道:“监军大人都开口了,这面子我不能不给,全都给我停手!” 术赤也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瞪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阿图鲁,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狗东西,要不是监军求情,你今天死定了!” 两个万夫长发了话,那些动手的亲卫和千夫长们也纷纷收了手。 阿图鲁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浑身没一块好肉,左眼眶肿得就剩一条缝,嘴角也裂了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甲上。 他挣扎着想再说点啥,被监军死死拽住了。 “今天的军议……就到这儿。”监军深深吸了口气,眼里的火已经没了,只剩下一脸疲态和无奈,“主帅人选先不定,各回各营,管好自己手下!都不准乱动。” 赫连隼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了帐。 术赤跟在后头,俩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 阿图鲁被人架着往外走,走到帐门口突然回头冲监军吼:“监军大人,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们这是藐视军规,是在打大单于的脸!” 监军没回话,就冷冷瞅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火,有失望,还有股说不出的烦。 第六百一十二章:八成有埋伏 阿图鲁再蠢,这会儿也知道再纠缠下去没好果子吃,只能把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吞回去,转身一瘸一拐走了。 帐里就剩监军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主位,把金刀横搁在腿上,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喊了声:“传令兵。” 帐外一个年轻兵卒掀帘子进来,单膝跪地。 “给大单于写封信,催催他,就说咱们这边几个将领谁也不服谁,指挥不到一块儿去,让王庭赶紧派个主帅过来。 再催催后头的粮草,七天之内要是送不到,军心就散了,到时候真得出乱子。” …… 赫连隼的军帐比中军大帐小些,但里头东西摆得讲究多了。 他坐在案子前头,桌上是两壶马奶酒和几碟肉干。 没过多久,帐帘一掀,术赤走进来。俩人一对眼,没废话,也没客套,赫连隼张嘴就来:“术赤将军,今天的事你也瞧见了。 监军铁了心要扶阿图鲁上位,今晚咱们跟他撕破了脸。要是那蠢货真当了主帅,你我都别想好过。” 术赤气还没消,摸了摸被撞歪的鼻梁,脸色发狠:“那还用说?就他那熊样,上了台头一件事就是收拾咱俩。” “他肯定把咱俩扔最前头当炮灰。” 赫连隼点了下头:“眼下建业城里守着赵言,这人能打,硬攻城咱占不着便宜。” “可监军跟阿图鲁非打不可,大单于那边也不会准撤军,那咋办?”术赤问。 赫连隼哼了一声:“那就让阿图鲁那孙子自个儿去打。反正大单于的命令还没到,咱俩不点头,监军也不能硬逼着咱出兵。” “阿图鲁现在急着立功,就让他带着他的人去撞建业城门好了。” 这回攻打建业城的两万八千蛮族兵里头,术赤有五千人管后勤,赫连隼有三千骑兵,阿图鲁有八千步卒,剩下的都是监军和各部落凑的杂牌。 要是阿图鲁和监军铁了心要打,还是能调动差不多两万人。 “那咱就干看着?”术赤皱着眉问。 “先等着瞧。阿图鲁要是撞了墙,死伤惨重,那就证明咱是对的。可万一他走运真打进去了,咱再动,冲进城抢功。” 赫连隼摸了摸鼻尖,阴笑着:“自古以来,军功这玩意儿,可不是谁出力多谁就能拿到手的。” “功劳得靠抢。” 术赤听完,闷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点了下头。 他俩心里都明白,大单于手底下像赫连铁树这种高级将领没几个,蛮族同时对边关七城开战,到处缺人。就算大单于收到求援信,估摸着也抽不出人手派过来。 所以临时主帅的人选,多半还是从他们仨里头挑。 谁要能捞着临时主帅这差事,等打完仗,但凡立那么一丁点儿功劳,十有八九就能转正,正儿八经管上一部兵马,在蛮人里面那可就真成号人物了。 这钩子甩出来,没人扛得住不咬。 正说着,帐外忽然脚步乱响,紧接着侍卫在外头喊:“将军,前营急报!” 赫连隼眉头一拧:“进。” 一个浑身汗透的斥候掀帘子冲进来,单膝砸地上,呼哧带喘:“禀赫连将军、术赤将军,建业城门……开了!” 术赤噌地站起来:“啥?开了?他们打算出城跟咱们干?” “不是干!”斥候抬起头,那表情跟见了鬼没两样,“是那个赵言……他带了十几号人,大摇大摆从城里出来,就在咱们大营正对面那片空地上溜达,跟看景似的!” 赫连隼和术赤当场愣住。 帐里静了一小会儿,赫连隼先回过神来,猛地起身,一把拽下挂帐壁上的弯刀:“你说啥?赵言亲自出城?就带十几个人?”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的!”斥候嗓子都在打颤,“这会儿就在营外二里地,身边跟着几个穿红袍子的将领,还有几个扛旗的小兵。” “他们就沿着咱们营寨外围慢慢晃,时不时还停下来东指西指,跟……跟量地皮似的!” 术赤眼珠子瞪得溜圆:“这遂人疯了吧?真当弄死个赫连铁树,咱几万大军就成摆设了?” 赫连隼拔腿走出帐外,登上营里最高的望楼。 晨雾早散了,太阳明晃晃照着。 他眯眼朝外看,果然瞧见远处一小队人慢悠悠走着。 头前一人骑着白马,日头底下扎眼得很。 后头跟着十来个骑兵,清一色红披风。 这队人离蛮族大营满打满算也就两箭远,连那白马上的人偶尔扭过头往营地方向瞅一眼都能瞧清楚。 那架势,稳当得很,甚至还带点居高临下瞧不起人的味儿。 身后,术赤也爬上望楼,看清远处那幕倒抽口凉气:“他到底要干啥?” 赫连隼死死盯着远处那个白影子,脑子里转得飞快。 过了会儿,他忽然哼笑一声,转身下了望楼。 “传我令,所有人马不准出营!没我的手令谁敢擅自往外冲,军法处置,没商量。” 术赤一愣:“你就干看着他耍威风?这可是白捡的功劳!谁要能逮住那个赵言,建业城等于直接端手里,这主帅位子铁定跑不了!” “功劳?”赫连隼回头瞥他一眼,三角眼里全是嘲讽,“术赤将军,你真当赵言是来送人头的?” 术赤张了张嘴,满脸懵。 赫连隼压低嗓门,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赵言那小子肯定不傻,他敢这么大摇大摆站在咱们阵前,准是憋着什么坏水,八成有埋伏。” 术赤皱了皱眉:“那咋整?” “传令下去,让人盯紧赵言,他干啥都得报上来。”赫连隼顿了顿又说,“再派个人去阿图鲁那边,告诉他赵言出城了。” “就说我赫连隼怂了,不敢打,问他阿图鲁敢不敢上。” 赵言骑着万里云,隔着几百步往蛮人大营瞅了几眼,轻声吩咐:“去骂阵,怎么难听怎么骂,嗓门要大,闹得越多人看见越好。” “得嘞!”后面十几个随从一夹马肚子就冲了出去,扯开嗓子冲着蛮营就开骂。 “蛮人的龟孙子,这两天缩在窝里装什么死?” “前几天不是挺横吗?咋没声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软柿子 “哈哈,是不是赵将军把赫连铁树那条老狗弄死了,把你们全吓软了?” “一群怂包……” 这些随从全是镇南王府的兵,前阵子赫连铁树天天在建业城外叫骂,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总算逮着机会还回去,骂得一个比一个来劲。骂声很快传到那些蛮兵耳朵里。 那些蛮兵盯着营门外的王府府兵,眼睛都红了,恨不能冲出去把人剁了。 以前可都是他们堵在遂人城门口骂,哪轮得到遂人跑他们家门口撒野? 可没将领发话,营门口那些当值的士卒再恼火也不敢乱动。 “这群遂人太狂了!” “妈的!” “十几个人就敢冲到咱们营前头,当老子们是软柿子随便捏?” “快去报给将军们!” 没多久,赵言出城骂阵的事就传遍了蛮营各将领的军帐。 传令兵跑到阿图鲁帐里时,他正歪在狼皮褥子上让亲卫给上药。 左眼眶肿得老高,青紫从眼皮一直漫到颧骨,半张脸都没法看。 嘴唇也豁了个大口子,到现在血还没止住,棉布按着都挡不住血往下淌,把胸前铠甲染得红一块花一块的。 “报将军,赵言出城了!”传令兵喘着粗气,单膝跪地喊了一嗓子。 “啥?” 阿图鲁眼神里头,那股子贪劲儿也压不住了。 赵言! 弄死赫连铁树的那个赵言,现在就在营外二里地,身边就带十几号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搅得他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 这没准是个套。 可也是个大便宜! 要是真能把赵言弄死,这主帅的位子那就是他的,跑都跑不掉。 再说自己还年轻,往后顶了左右贤王哪个的位置,也不是没可能。 那两位那么横的主儿,不也照样栽在赵言手里了? 要是能把赵言干掉…… 这功劳,比打下建业城还要大得多! “去,把监军大人请过来。”阿图鲁猛地停住脚,深吸了一口气,粗喘慢慢压了下去,“赶紧去,别让人瞅见。” 值夜的亲卫应了一声就跑了。 阿图鲁原地又转了两圈,觉着心跳砰砰地快了不少,连脸上的伤都不觉得那么疼了。 监军来得挺快。 帐帘一掀,他迈步进来,手里还攥着大单于给的那把金刀。 早上那阵子在帐里乱了一通之后,这刀他就再没撒过手。监军进来一瞅满地乱七八糟的,再一看阿图鲁脸上那又兴奋又着急的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 “事儿我知道了。”没等阿图鲁张嘴,监军先开了口,声音里头带着乏和小心,“我先跟你说明白,这摆明了是坑,不准出营。” 阿图鲁几步凑到跟前,一把攥住监军的胳膊:“大人,您听我说!这机会八百年碰不上一回!赫连隼那个王八蛋不敢打,那是他怂!可我阿图鲁不一样……” “傻子都瞧得出来这是个套!”监军冷着脸把他截住了,“赵言是什么人?左右贤王都让他收拾了,他可能啥准备没有就跑来送死?” “我知道是套!”阿图鲁声音又急又快,又往前凑了两步,都快贴到监军脸上了,“可他赵言就带了十几个人,就算后头还藏着人,又能藏多少?” “他离大营就三百步了。我派一千人去,或者两千人,只要够快,他那边的伏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万一,真把人抓住了呢?” 监军没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拇指来回蹭着金刀的刀柄。他在想,这事值不值得干。 阿图鲁看他眼神有点松,知道自己得再加把火,赶紧又说:“要是赵言落在咱们手里,咱们这士气一下就上来了,建业城那帮人肯定扛不了几天。等城一破,咱俩就是头功。” “大单于肯定亲自赏,封王拜相的事儿,不就到手了?” 监军好半天没说话。他这人,大单于身边出来的,算是钦差,位子是高,但论带兵打仗,跟那些独领一部的将帅比不了,手里没多少实权。说白了,靠的是大单于的势。 可要是真能立下军功,有了正经官身和军职,那就不一样了。那才叫真正的封疆大吏,自己能说了算。 帐外头,叫骂声顺着风就飘进来了,隔着几层牛皮帐篷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狗崽子”“缩在女人裤裆里不敢露头”之类的,话糙得很。 营里头脚步声也越来越多,明显是寨子边上围观看热闹的人堆起来了。 “先派一小队,试试深浅。”监军总算是点头了,声音压得很低,“四十个左右,探明白了就赶紧回来报。” 阿图鲁咧嘴就笑。嘴角那伤一扯,疼得钻心,但他这时候顾不上。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边走边喊:“扎木合呢?把扎木合给老子叫过来!” 蛮人大营东边的小门,没声没响地开了条缝。四十个骑兵,一个接一个窜了出去。 带头的叫扎木合,是阿图鲁的亲卫队长,人长得矮小,趴在马鞍子上,眯着眼,盯着远处那队人。 阿图鲁手下虽说大多是步兵,但也有两百多骑兵,扎木合他们这些亲卫,自然都配了马。 远处,十几个遂人骑兵正慢悠悠地在野地里晃。赵言背朝着大营,旁边跟个红袍将领,两人不知道在说啥,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远处的地形,看着挺松快的。 扎木合舔了舔嘴上干裂的皮,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四十对十四,还是偷摸摸过去,只要冲到百步之内突然一冲,这一下就能把他们全放倒! 他带着人贴着营寨边绕了个大弯,从一片矮土包后头摸过去。马蹄踩在潮乎乎的泥地上,沙沙响。扎木合走得小心,眼睛一直没离开赵言的背,心里算着距离。 扎木合的手慢慢抬起来,弯刀从鞘里抽出一半。 就在这时,远处那匹白马忽然动了,猛地扭过头,两条前腿高高扬起。 万里云原地转了个半圈,四蹄落地时,马头正好对准扎木合那边。 赵言嘴角冷冷一翘,俯身抽出挂在鞍侧的长枪,攥在手里。 枪尖泛着寒光,明晃晃的。 他身后那十几个红袍随从同一时间勒马转身。 动作齐得吓人。 第六百一十四章: 彻底没动静了 左手松开缰绳,右手拔出家伙,战马侧身横挪半步。 整个队伍从松散的巡哨列阵,眨眼间收拢成尖锥形的锋矢阵。 扎木合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弯刀才抽到一半。 那十几个遂人的队伍列完阵就喘口气的功夫,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些人脸上的神情……没慌,也没意外,就一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专注。 “被瞅见了……那就不藏了!弄死赵言,天大的功劳就是咱的!”他一把抽完弯刀,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吼,“冲!给我冲!” 四十匹战马从土丘后面狂奔出来,蹄声轰地炸开。 “连个千夫长都没敢出来,这帮蛮人还挺小心……” 赵言抬眼扫了扫冲来的蛮人,轻轻叹口气,然后一夹马肚子,迎面冲了过去。 万里云的步子比普通战马大了将近三成,四蹄翻腾,银鬃飘飞,像一道白光划过荒原。 赵言把长枪平端在身侧,枪尾夹在胳肢窝底下,枪尖微微抬起,对准前面马群最密的地方。 他身后十二个红袍随从紧紧咬着前马的马尾,每人正好待在前马后蹄扬起的尘土范围里,阵型收得严严实实。 两股骑兵撞到一起。 扎木合眼睁睁看着冲在最前头那个蛮族骑兵,喉咙被赵言的枪尖一下捅穿。 长枪从喉结下面扎进去,从后脖子穿出来,那个蛮兵连喊都来不及喊,整个人被枪上的力道带得飞离马鞍。 赵言手腕一抖,把枪尖从尸体里拔出来,顺势往左一扫,枪杆带着风声抡在第二个骑兵胸口。 骨头碎掉的响声格外清脆。 第二个骑兵胸甲凹了一块,嘴里鼻子里喷出血沫,歪歪斜斜从马背上摔下去。 十二个红袍随从跟在赵言身后,像钢刀两边的刃口。 这些人本来就是镇南王府麾下的王牌精锐,镇南王身边的心腹卫士,武力和忠心都是顶级的。 这会儿,十二个人压根不做多余的防守动作,每人眼睛都死死盯着赵言枪尖的走向。 赵言往左刺,右边的人就架刀护住侧翼。 赵言收枪,前排两人同时挥刀砍向正面的敌人。 他们这帮人配合起来根本不用想,全凭肌肉记忆和以前无数次玩命攒下来的默契。连眼神都不用递,光是马蹄子踩地的快慢,彼此就知道该往哪走。 扎木合冲进去才喘了三口气,心里就门清了——自己这四十号人,纯属送菜。 那四十个蛮人骑兵被赵言他们从中间直直劈成两半,紧接着两边包抄着一顿搅和,前后没多会儿就撂倒了一大半。 扎木合使了吃奶的劲儿砍出去一刀,刀刃擦着赵言肩膀上的甲片子劈开了皮面。他眼里刚冒出来点亮光,可刀再往下走的时候,就跟砍在铁疙瘩上似的,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里头还套了一层?”扎木合脑子转得也快,赶紧往回抽刀。可赵言哪给他这空档,反手一矛直接把他连人带马扎了个透心凉。 热乎乎的血溅出来,洒在干草上。扎木合嗷了一嗓子,他胯下那匹马也跟着哀叫,四条腿一软,“扑通”就栽地上了。他最后看见的,就是赵言那张没丁点儿表情的脸。 …… 几十个呼吸过去。 地上躺了一片。最后一个蛮人骑兵吓得脸都白了,拼了命抽马屁股想跑。可万里云那马快得邪乎,眨眼就撵到他后头。 赵言一枪捅过去,枪尖从那人前胸透出半寸,血“噗”地喷出来。那人身子往前一趴,搭在马脖子上抽了两下,彻底没动静了。 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四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枯草地上,刀口枪眼往外淌血,把灰褐色的泥地泡成了暗红的一大片。几匹没主的战马杵在死人堆里打响鼻,蹄子不安生地刨着地。 赵言勒住万里云,回头瞅了一圈。十二个红袍随从冲他点点头,意思是没挂彩,体力也还撑得住。 赵言也没废话,把枪横在马鞍前头,语气平平地说了句:“来,接着给这帮蛮人上上眼药,接着骂,往难听了骂。” 十二个人很快又凑拢过来,阵型恢复原样。其中俩从马鞍后头摸出干粮和水囊,该吃吃该喝喝,嘴角还沾着刚才溅上的血点子。骂阵的话比刚才还冲—— “蛮族的废物点心,连半炷香都挺不住!” “赫连铁树就是个怂包,他带的兵全是草包!” “听说你们还有仨万夫长?敢不敢出来跟爷碰碰?” “操!就这点出息?你们不行啊!”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蛮族大营东边的木栅栏都嗡嗡地颤。 …… 消息递到中军大帐的时候,阿图鲁已经等得有点烦了。一听扎木合那四十人全交代了,他“腾”地站起来,太阳穴边上的青筋突突直蹦。 监军坐在旁边的马扎上,脸色黑得能滴出水:“那赵言太猛了,四十多个人上去,压根儿没试出他深浅。” 阿图鲁没搭话,过了会儿,起身走到帐门口,拿刀尖挑开帘子往外瞅。 营外那片空地上,赵言那十几个人刚打完一架,这会儿居然不紧不慢地从马上下来了。几个红袍兵从马背上卸下干粮袋和一口小铁锅,有人去捡枯树枝,有人从马鞍旁边摸出火镰。 树枝堆起来,铁锅架上去,硬邦邦的肉条掰成几截丢进锅里,没一会儿白汽就冒出来了。 他们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蹲在蛮族大营对面生火做饭,还有人从袋子里掏出一小坛酒,几个人轮流灌了一口,有说有笑的,笑声隔着几百步飘过来,听着特别扎心。 监军走到阿图鲁身后往外看了一眼,嗓子都哑了:“这帮遂人……就在这儿做饭?” 阿图鲁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馋的。 是一股火从肚子底下一路烧到头顶。 他攥刀柄的手捏得发白,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 赵言刚杀了他四十号人,转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烤上肉了。这已经不是挑事了,是直接往他脸上踩,当着他整个大营的面扇他耳光。 消息传得飞快。 第六百一十五章:丢人现眼 阿图鲁站在帐门口就能听见营寨边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刚开始就几个人嘀咕,后来十几个人凑一块儿念叨,再后来几百号人都挤在木栅栏后面伸着脖子往外看。 那十几个遂人吃饱喝足还躺了一会儿,过了足足一刻钟才慢悠悠爬起来,翻身上马,接着扯着嗓子骂。 “你们大营里的将领都是没种的东西!” “裤裆里那玩意儿估计还没泥鳅大呢……” “不敢打就赶紧滚回草原去,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了!” 这些话一句不漏地传进大营每个人的耳朵里。起先是阿图鲁自己帐里的兵脸涨得通红,后来连别的营帐那些杂牌部落兵也把家伙攥紧了。 一个年轻的千夫长最先憋不住,冲到中军帐前单膝跪地,扯着嗓子喊:“将军!末将请战!要是不把赵言宰了,末将提头来见!”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中军帐外头跪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从帐门口一直排到十几步开外。兵器碰得哐哐响,喘气声粗得像牛,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阿图鲁猛地转过身,盯着监军说:“监军大人,现在不是我想打,是全军都想打!再这么下去军心就散了,咱俩都得完!” 监军攥紧金刀的刀柄,脸色沉得吓人。 他比阿图鲁脑子清楚,心知肚明这十有八九是赵言挖的坑。 可清楚归清楚,大营外那十几号人就在那烤着肉喝着酒,歪在地上歇着,骂阵的话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戳肺管子,军心已经乱得压不住了。 蛮人天生脾气爆,受不得这种窝囊气。 再憋下去,用不着等到半夜,天黑前这帮兵就能自己炸了营。 他闭眼闷了一会儿。 阿图鲁喘着粗气,等他拿主意。 监军没让他等太久,再睁眼时,眼里多了股狠劲:“出兵行!但必须快!所有精锐全压上去,你手下那两百骑兵先把他回建业的路堵死,速战速决,绝对不给埋伏合上来的空子!” “半柱香拿不下来,立刻收兵回营,谁都不准恋战。” 阿图鲁猛地抬头,眼里的兴奋都快淌出来了:“好!传令,骑兵三营马上整队,步卒两翼包抄,我亲自上!”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整个蛮族大营瞬间炸了锅。 “将军,要不要通知赫连将军和术赤将军,让他们一块儿配合?”这时,一个传令兵上前问。 “他俩不是想捡便宜吗?那就让他们在营里看着。等我拿下赵言当了主帅,有的是工夫收拾这两个王八蛋!”阿图鲁冷哼。 赫连隼手里骑兵是多,但阿图鲁自己也有二三百号人,对付赵言那十几个,根本用不着赫连隼帮忙。他反倒怕对方跑来抢功。 “是!”传令兵扭头就走。 …… 半个时辰后,蛮族大营三座门全开。 两百多骑兵冲出来,几千步卒分成三路跟着往外杀。 地面震得跟打雷似的。 阿图鲁骑着一匹黑鬃大马立在阵前,猛地抽出弯刀朝赵言那边一指,扯着嗓子吼:“堵他后路,别让他跑了!活捉赵言赏千金,提头来见赏八百金!” “他手下的人,活捉一个六十金,杀一个三十金!” 随着阿图鲁的吼声,两百多蛮族骑兵两翼展开,像大雁张开翅膀一样,快速朝赵言后方斜插过去。 他们的目标压根不是正面打,而是绕过赵言侧面,去堵那条回建业城的大道。 几千步卒跟在后面,脚步砸得地面烟尘滚滚,声势吓人。 “我去!” 赵言身后一个红袍随从看得头皮发紧,瞪着眼骂出声:“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这他得有一万人了吧?” “就为了逮咱们十几个……这帮蛮人真疯了!” 赵言看着这场面,心里头早有数,可真到眼前了,还是有点发愣。 今早他跑蛮人营外头转悠骂街那会儿,就把周边地形摸透了,粮仓在哪儿也记死了。 他本来琢磨着,想把这帮蛮人惹毛了全冲出来砍人,怎么也得耗个两三天,谁知道这才几个时辰,对方就憋不住了! “赵将军!”红袍随从们都瞅着他,等他下令。 十三个人对上蛮人快一万的兵马,就算当年楚国最能打的那位龙左将军活过来,也照样活不下来。 “别慌,照计划走。”赵言扫了眼那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堵死他们回建业城后路的蛮人骑兵,嘴角一翘。 接着他抬手往西北一指:“往那边跑!” “驾!” 万里云四蹄一撒就开始猛冲。十二个红袍随从二话不说跟上去,马速直接拉满。他们侧身趴马背上减小风阻,整队人跟射出去的箭似的,贴着荒原边沿往西北窜。 “别跑!” “遂人,老子们要把你们踩成烂泥!” “你不是能嘚瑟吗?怎么开始逃了?” 后头传来各种骂声,蛮人兵一个个龇牙咧嘴,嗷嗷叫着死追。 赵言压根没当回事。 万里云腿脚太快了,每一步都比普通战马多跨出快两尺,红袍随从骑的也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始终跟追兵隔开两百多步。 可追过来的蛮人实在太多。三面合围的架势慢慢成型,骑兵从两边包抄,步兵从正面压上,跟一张大网慢慢收紧,把这一小队人往更北边的荒地上赶。 骑兵马蹄扬起的土,在地平线上连成灰黄一片,那一片越来越窄、越来越近。 乱七八糟的箭也开始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大部分都让赵言他们身上的甲挡掉了,歪歪斜斜掉地上。 赵言回头瞅了眼追兵,顺手从马鞍旁抄起角弓,拉满弦往后连射三箭。 噗噗噗! 三声闷响——箭头扎进肉里。阿图鲁手底下三个骑兵中箭,直挺挺从马背上栽下去。 “一群废物!” 赵言咧嘴一笑,扯嗓子喊:“再快点!” 阿图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听见赵言骂他,手里的鞭子使劲抽马屁股,那匹高头大蛮马疯了一样猛冲,速度几乎提到顶。 可还是撵不上万里云。 “将军,建业城那边咱们已经堵死了,里头的人出不来,赵言想缩回城也甭想!”一个亲卫骑马赶到阿图鲁身边,扯着嗓子喊。 第六百一十六章: 拿不出主意 阿图鲁咧开嘴,笑得有些发狠:“后路断了,他再能打又顶什么用?” “我这好几千人撵着他跑,他就那么十几号人,迟早让马蹄子踩成烂泥!” 听说赵言回不了城,阿图鲁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之前最怕的就是万里云那马太快,自家骑兵撵不上,让赵言又溜了。现在看来,用不着操那份心了。 建业城外头地界很宽,有平地有土坡,还有干河沟子,什么地形都有。 但阿图鲁觉得这回肯定能把人按住。 只要回城的路给他掐了,赵言就只能往远处窜,跑得再远也跑不出他手掌心。 “赵言,你以为宰了赫连元帅就能横着走了?仗着十几个人就敢到我军阵前晃悠,等老子逮住你,让你知道知道啥叫生不如死!” 阿图鲁脸上横肉绷着,盯着远处赵言那拨人的背影,心里已经在盘算抓了人之后怎么折腾,好出出这口恶气。 赵言回头瞥了一眼后头。 将近一万人跑起来动静大得吓人,尘土漫天,刀尖箭头在日头底下晃得刺眼。 他伸手摸了摸腰上挂的布袋。 里头那块【千里神行】玉牌,还剩最后一次能用。 这东西才是他敢出城冒这个险的依仗。 就算真让人围死了,只要没当场给弄死,靠它就能带着十二个人直接回建业城。 “将军,那些蛮人贴上来了。”旁边一个穿红衣的随从压低嗓子说。 赵言他们骑的马品种好,跑得快也耐得住,可架不住对面人太多,四面八方都在包抄,两边距离越缩越短。 赵言抬眼看了看前头。 蛮人大营里总共有两万多兵,眼下追出来的估计还不到一半,更关键的是……骑兵没出来多少。 营里头肯定还窝着一支骑兵主力没动。 赵言原先的打算是把对方大部分兵马都引出来,再让人去烧粮仓,眼下的场面还不够。 “拐弯,往丘陵那边跑!” “把这些蛮人再带远点,离他们大营越远越好!” 赵言一声吆喝,十几个人立马调了调方向,冲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山坡和干涸的河沟子钻了过去。 这些地方大股骑兵和步兵根本铺不开,只能分小队追,这就给他们留了不少周旋的余地。 “将军下令,不准射箭,要逮活的!” “活捉赵言!” 蛮人追兵里头,这命令一下子传遍了。 阿图鲁虽然恨赵言恨得牙痒,可他心里也门儿清,活人比死人值钱多了。 弄死赵言,顶多出口恶气,涨涨自家威风。 可真要把他按住,就能拿他当人质,去换建业,甚至整个洪州府! 赵言听见后头喊声,直接乐了。 这帮蛮人也不全是傻大个儿,还知道抓俘虏有用。 可活捉这命令一下,蛮兵们就没法放开手脚打,绑手绑脚的。 那自己能使的招儿可就多了! 赵言故意把马速降了点。 后头蛮兵一看,来劲了,拼命打马追。 “逮住他!” “他的马没劲了!” “嗷嗷!” 蛮兵怪叫着,挥着弯刀就往赵言身上招呼。 可赵言猛地一拧身,长枪横扫,一下子把三个追兵扫下马。 那三人还没爬起来,就被后头涌上来的自己人踩得骨头碎、脑袋裂! 赵言腿一夹马肚子,万里云猛地窜出去,眨眼又把距离拉开了。 接下来一刻钟,他跑一段就突然回马,长枪跟毒蛇似的,在追得最凶那拨蛮兵里硬撕开一条口子,趁着后面人还没围上来,再提速冲出去。 那杆枪在他手里又快又狠,每一下都利索得吓人。 这时候他们往北边荒原已经跑了快二十里,后头蛮兵还死死咬着。 南边的路让阿图鲁的步兵堵死了,两边骑兵也跟两扇门似的越夹越紧。 万里云鬃毛上汗和血糊成一片,可不但没蔫,反而越跑越躁,鼻子喷出两股白气,在凉空气里一团一团的。 与此同时,蛮人大营里,赫连隼站在望楼上,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后头脚步急匆匆的,术赤凑过来,一脸急相:“阿图鲁那傻子真去追赵言了,万一让他逮着人,咱就完蛋了!” 赫连隼没转身,脸色也挺沉。 他本来琢磨着赵言肯定憋着什么坏招,这八成是个套。可眼下赵言都快被围死了,建业城里愣是屁都没放一个。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术赤催他。 赫连隼脑子有点乱,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主意。 他原来的算盘是让阿图鲁先去踩雷,可照这架势,万一赵言真让那孙子逮着了…… 他们仨那点破事早就摆明了,阿图鲁要是上了位当主帅,他跟术赤肯定没好日子过。 “咱也出兵!”术赤一把攥住望楼边沿,指节都捏白了,“你骑兵快,从西边抄过去,我绕后兜底。就算阿图鲁先抓着赵言,功劳也得劈我一半!” “再不行,到时候直接从他手里抢人,反正战场上乱糟糟的,最后人落谁手里,功劳就是谁的!” 功劳这东西,得靠抢。 抢功劳……有时候是得死人的。 听术赤说完,赫连隼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俩人心知肚明,没别的路可走了。 赵言真让阿图鲁抓了,他俩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这机会一辈子兴许就一次,错过了得后悔死。 “可咱人都拉出去了,大营怎么办?粮仓谁看?”赫连隼还是有点不踏实。 他跟阿图鲁、术赤是这支大军的主力,仨人全跑了,万一建业城里镇南王府的兵有啥动作,他们根本赶不回来。 “都这么久了你还看不出来?镇南王府那帮府兵就是一群怂包,压根不敢出城,要不然能眼睁睁看着赵言被追,连个响动都没有?” 术赤不耐烦地摆手,“粮仓我留二三百人守着,还有监军那几千兵马在呢,借建业城十个胆他们也不敢来偷营。” “术赤将军。”赫连隼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觉得咱俩一块儿出动不太行,你我本来就是一边的,赵言落你手里落我手里都一样,反正不能让阿图鲁捡便宜。” 第六百一十七章:调虎离山 “粮仓是大军的命根子,出不得半点岔子,二三百人看护根本不够,起码得两千才稳当。” 术赤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 赫连隼说的倒也有点道理,可……他总觉得这货心里有鬼。 说是同盟不假,可真到军功跟前,这同盟跟纸糊的也没啥两样。 自己手底下这些人,打又打不过阿图鲁和赫连隼,还全是步兵。要是两家一块儿出发,自己这帮人两条腿肯定跑不过人家四条腿。 真到了围住赵言那会儿,冲在最前头的准是赫连隼的骑兵。 就算现在是盟友,谁又真舍得把军功白白让出去? “三百人守粮仓,足够用了!” 术赤话说得干脆,“我的人全拉出去,你也别藏着掖着。先一块儿从阿图鲁那儿把赵言抢过来,至于后面……各凭本事,最后赵言落到谁手里,算谁运气好。” 赫连隼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明白,这么大一块肥肉搁眼前,就算平时再不爱出风头的同僚也不可能主动退让,安心给他打下手。 他只能慢慢点了下头:“行,就按你说的。你从北边绕过去包抄,我从侧翼插进去,各干各的,互不碍事。” 术赤扭头就走,靴子踩在望楼的木板上,噔噔噔响得又急又重。 没一会儿,术赤的人马就拔营动了,北边那个小侧门被人挤得满满当当,进出都费劲。 几千号人同时跑起来,震得地面直颤,烟尘呼呼地往北卷,远远看去就跟一片灰蒙蒙的云压过去似的。 赫连隼的三千骑兵紧跟着也出了营。 整个蛮族大营一下子空了大半。 原来能住两万八千人的营盘,这会儿剩下不到九千。 留下来的多数是各部落杂牌里的老弱病残,外加术赤嘴里那“三百守粮仓兵”。 实际上,粮仓边上连三百人都没有。 术赤临时又抽走了一批马夫和伙夫,真正搁在粮仓周围站岗放哨的,也就二十来个,稀稀拉拉戳在栅栏边上,看着松松垮垮。 与此同时,建业城城墙内侧,有个校尉一直趴在垛口后面盯着蛮族大营那边的动静。 他瞧见远处那一大帮人追出去的场面,也看见接连两三拨蛮族大部队出营,尘土扬得老高。 校尉转身就往城楼下跑,步子又急又快。 他冲进城门洞旁边的一间暗室里。 里面整整齐齐坐着五百个全身披挂的骑兵,每个人面甲都拉下来了,只露出一双双安安静静的眼睛。 战马全站在阴影里,嚼子用布条缠死了,连打响鼻的声音都给压到最低。 这些人已经在这儿等了半天,个个都在等出发的信号。 “蛮族大营那边,三大主力已经被赵将军调走了,该咱们动了。按计划出城!” “直奔蛮族粮仓!” 城门的绞盘嘎吱嘎吱转起来,包着铁皮的厚木门缓缓朝两边打开。 五百骑转眼就全冲了出去,马蹄声压得极低。 他们紧贴着城墙根子一路快跑,拐过城角外一道土坡后猛然加速,直扑那座已经空了一大半的蛮人大营。 马蹄落地像闷雷砸地,身后拖出一道深深的土沟子。 距离一里。 三百步。 百步! 守营的蛮兵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粮仓栅栏边有个哨兵一回头,瞅见那片冲过来的身影,手忙脚乱把号角举到嘴边,结果一箭就穿了他嗓子眼。 号角声刚起半截就断了。 可旁边几个哨位上的人已经瞧见了镇南王府的骑兵,扯着嗓子嗷嗷叫起来。 “遂人来了!” “敌袭!” “快拦他们!” 五百齐军骑兵撞开外面那层薄木栅栏。 粗木桩被战马一冲,折的折飞的飞。 守营的蛮族杂兵四散乱跑,有人慌慌张张抓起长矛想顶一下,可一个照面就让人砍倒在地。 王府骑兵队形像箭头一样直插营里,一点不带停的,直奔里面那几座粮仓。 到这时候,监军才从中军大帐跑出来。 他往外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遂人还敢袭营?快,挡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粮仓!” “大人,挡不住啊!” “快想招吧!” 大营彻底乱了。 这些守营的杂兵根本扛不住王府骑兵,他们临时凑起来的阵势,骑兵一冲就垮了。 战马铁蹄踩下去,蛮族杂兵全四散跑开。 “阿图鲁赶不回来,术赤和赫连隼也出营了……”监军喘得厉害,马上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早就算计好的。 这是赵言的调虎离山! “他的目标是粮仓?”监军看着那些骑兵奔粮仓杀过去,又瞅着守营的蛮兵根本拦不住的样子,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扯开嗓子喊: “赶紧传令,让赫连隼带骑兵回来!” “所有兵力,全往粮仓那边靠!” “是!” 传令兵领了命就走。 可他刚翻身上马,一支冷箭从他后背穿胸而出,血花四溅,人直挺挺栽倒在帐前。 营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王府骑兵压根懒得跟那些散兵游勇多纠缠。 他们分成五路人马,眨眼就冲到了粮仓那边。从马鞍旁抽出早就泡透油的布团,用火折子一点,使劲往天上扔。 那些着火的布团飞出一道弧线,正好落进仓顶的通风口。 粮仓里堆的粟米和草料早就干透了,这一沾火,轰地就烧了起来。 第一座粮仓的缝隙里刚冒出火苗,监军往后踉跄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嘴哆嗦着说:“完……完了。” 接着第二座、第三座也着了。 火借北风,越烧越旺,黑烟滚滚往上冲,十几里外都能看见,就连北面二十里外的野地上也瞧得清清楚楚。 …… “将军,不好了!大营起火了!” 一个亲兵跑过来,冲阿图鲁喊:“遂人抄咱们后路了!” “什么?”阿图鲁一愣,赶紧扭头往大营那边看。 等看清大营方向冒起来的浓黑烟柱,他脑袋“嗡”地一下,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差点摔下来。 他手里攥着的缰绳猛地一紧,黑鬃马被勒得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原地踩了几步。 阿图鲁又瞅了瞅前边。赵言那支残兵还在跑,可这会儿他真拿不准,是该继续追还是掉头回去救火。 差不多同时,北面包抄的术赤也勒住了马。 第六百一十八章:担不起这个罪 他脸色铁青,盯着南边天际那股直冲云霄的黑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满脸又惊又怒。 他后头几千部下都跟着停下来,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哆嗦着说:“将军,大营起火,咱们要回去救吗?” “大营里就监军和他那几千杂牌兵,遂人打过去,他们怕顶不住啊!” “起火那地方,好像是粮仓!” “将军,粮仓要是烧了,咱们担不起这个罪啊!赶紧回去救火吧,不然大单于怪罪下来,谁都得倒霉!” 赫连隼一看见火光就拨转了马头,他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片冲天的火焰,眼神里闪过一丝吃惊。 他第一反应也是立刻带兵回去救火,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劈过来,硬把他拽住了。 粮仓已经完了,全军后路断了,大单于追究起来谁也跑不掉。 除非……除非把赵言的脑袋带回去,拿这个抵罪。 赫连隼猛地抽出弯刀,刀尖朝北一指,扯着嗓子吼:“都听好了!全力追赵言!拿不到他的人头,咱们全得死!” 术赤也猜到这层了。 两边的人几乎同时撤掉保留,拼了命往阿图鲁那边合拢。 三股兵凑到一块,从四周围着那张破了洞的网猛收。马蹄踩得地皮都在抖,灰尘扬得看不见天,地上的枯草跟着颤。 赵言总算不跑了。 他给逼到一块空河滩上。 北边是起起伏伏的坡地,南边回去的路已经堵得死死的,左右两边蛮人骑兵潮水一样压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铁桶。 万里云在原地打转,蹄子踩在卵石上嗒嗒响,它仰头看着四面围上来的敌人,脾气越来越躁。 赵言后面那几个红衣随从围成圈,脸上全是灰,血把袍子染成黑褐色硬块。 但他们手里的家伙攥得死紧,眼里头看不出半点怂。 阿图鲁最先冲出来,脸上又是泥又是血,本来就凶的长相更吓人。 他那匹黑鬃马全身汗湿,嘴上冒着白沫子,撑到极限了。 阿图鲁瞧着赵言没路走了,拔刀指着他就笑,笑得又狠又兴奋:“赵言,你不是能跑吗?你再跑啊!” “你以为烧了粮仓就能撵我们走?” “抓住你,建业照样能打下来!” 术赤从北边策马出来,看见阿图鲁的人把赵言围着,脸色沉了不少。 他悄悄摸上鞍边的弓,眼睛锁在阿图鲁背上。 赫连隼最后从侧翼慢悠悠上来。 他脸色也一样不好看,尤其是瞧见阿图鲁的人站得离赵言最近,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他在离阿图鲁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马,想了一下开口:“赵言,我承认你够胆。拿十几个人做饵把咱们大兵都引出去,转头派人烧粮断后路!这招确实够绝,但……你把自个搭进去了。” 阿图鲁看术赤跟赫连隼都过来了,觉出点不对劲,赶紧催马往前凑了几步,也没叫手下收网,把另外两路兵挡在外头。 赵言看见这架势,忽然笑了。 跟他想的差不多。 赫连铁树一死,蛮人营里没人做主,这三个人各打各的算盘,都怕功劳让别人抢走。 “笑?”阿图鲁眯着眼,“等我绑你回营抽你几十鞭子,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来人,给我拿下!” 他一摆手,周围的步卒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术赤和赫连隼隔空对了个眼神,俩人眼里都冒着凶光。 不能让阿图鲁把人带走。 术赤猛地端起长弓,搭上箭,准星直接瞄向阿图鲁的后心。 赫连隼也慢慢抬起了手掌,准备下令骑兵冲上去,从阿图鲁手里把赵言抢过来。 “一群傻子。”就在这时候,赵言忽然出声了,话里全是看不起人的味儿。 河滩上一下子静得出奇,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真觉得能抓得住我?” “都这德行了还嘴硬?”阿图鲁冷笑,眼睛死盯着赵言,“你加上你身后那十几号人,全让我大军围死了,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少在这儿扯淡磨时间!” “那你们就睁大眼睛看好了。”赵言慢慢抬起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可别眨眼。” 那玉牌看着就润,透着光,暮色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亮,牌面上刻了四个老字。 千里神行。 赵言嘴角一咧。 他心念一转,玉牌猛地爆出一片光,周围的空气跟着就扭曲起来。 赫连隼虽然不知道赵言掏出来的是个啥玩意儿,但身上的本能猛地在给他拉警报。 一瞬间,他瞳孔缩了,身体比脑子还快,弯刀一下抽出来,两腿一夹马肚子就要往前冲:“阿图鲁,别傻站着,快弄死他!” “放箭!” 几乎同时,术赤和阿图鲁也觉出不对了。 赵言和他身后那十二个随从,人影开始变虚,跟要融进旁边扭来扭去的空气里一样。 “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回营救火吧……要不然再晚一会儿,你们那粮仓可就真烧干净了。”赵言冲着周围黑压压围上来的蛮族兵马,深吸了口气,大声笑道。 这话一说完,千里神行玉牌的光亮到了顶点。 光把人和马的轮廓全包了进去,把他们的身形裹在里头,接着就跟周围扭曲的空间彻底混到一块儿,只剩夕阳底下一点模糊的重影。 几十支箭嗖嗖飞过来。 阿图鲁和赫连隼手里的弯刀一块儿砍下去。 箭和刀刃都穿过了赵言的胸口,可一滴血没有,也没碰着活物的手感,只有……空落落的空气。 光晕猛地一缩。 赵言他们那帮人的影子,就跟一滴水掉进湖面似的,悄没声儿地没了。 河滩上就剩一片空荡荡的石头地。 赵言带着他那十二个手下,连人带马,就在几万蛮人眼皮子底下,凭空没了。 刚才站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地乱糟糟的马蹄印。 阿图鲁还维持着举刀劈砍的姿势,僵在马上。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空荡荡的河滩,那把弯刀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胳膊却止不住地抖。 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想喊点什么,可半天愣是憋不出一个整词。 术赤手里的长弓啪嗒掉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第六百一十九章:有什么大错 他四下扫了一圈,那些蛮兵一个个张着大嘴,有人使劲揉眼睛,有人扭头看,手里的家伙也不知道该举着还是该放下。 上万号人挤在这片河滩上。 风从北边山丘刮过来,把所有人的袍子吹得哗哗响,可偏偏连一个遂人的影子都瞅不见了。 好半天,阿图鲁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得跟砂纸似的:“人呢?” 没人搭腔。 “我问你人呢?”阿图鲁猛地拔高嗓门,一把揪住旁边亲卫的领子,吼着问:“赵言跑哪儿去了?!” “我……我不知道啊!”亲卫这会儿也慌得不行,脑子都是乱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言!” 阿图鲁仰头冲天上嚎了一嗓子,满是不甘心。 但旁边的人心里更毛的是害怕! 刚才他们亲眼瞅着赵言在万人包围里说没就没,这玩意儿哪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再想起以前南边内部那些奸细打探来的消息,什么“妖魔”啊“妖法”之类的说法,这帮蛮人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难道那些话是真的? 赵言……真不是人,是什么妖魔神仙? 一万多蛮族大军,这会儿全陷在一种说不清的恐惧里,安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阿图鲁才猛地回过神来,想起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扭头朝大营那边看过去。 只见那边的火不但没小,反而越烧越旺,粮仓被火吞了之后,火头正往周围蛮人的帐篷上窜。 “术赤,赫连隼,你们完了!”阿图鲁脸都扭曲了,直接把枪口对准他俩:“你们擅自离开大营,搞得营里空虚,让遂人钻了空子,现在连粮仓都让人烧了……” “建业城打不下来了,这事儿你们俩负全责!” 赫连隼听了脸上倒没啥变化,可术赤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毕竟守粮仓、管后勤,本来就是他的活儿。 赫连隼带骑兵追赵言,没追着,但也说不上有什么大错。 要是大单于真要追究,阿图鲁和赫连隼顶多挨顿鞭子,术赤那可就悬了,搞不好脑袋都保不住。 “放屁!” 术赤猛地抬头,指着阿图鲁就骂:“明明是你贪功,非要把兵全拉出来追赵言,我跟赫连将军是配合你才动的人马,现在你想把屎盆子扣我们头上?做你的梦!” 阿图鲁被吼得一愣,脸刷地紫了,拔出弯刀就指向术赤胸口:“你再说一遍?” “大营空了,粮仓也烧了……咱三个谁也跑不掉,要活一块活,要死一块死。”术赤一点不让,“再说营里还有监军和他那几千人,挡不住遂人偷营,那是他没本事!” “术赤,你找死!”阿图鲁火了,夹紧马肚子就要举刀冲过去。 河滩上的蛮兵不自觉往后退了退,三拨人你看我我看你,攥兵器的手指头都捏白了。 谁也没想到,刚才还在撵赵言,转眼自家就要干起来了。 赫连隼最稳。 他双手拽着缰绳,看看阿图鲁又看看术赤,来回扫了两遍,突然吼了一嗓子:“够了!” 俩人都扭头看他。 “二位,”赫连隼沉着脸,“你们是想在这河滩上先拼个你死我活,再回去救火?” 阿图鲁和术赤对了一眼,彼此眼里全是恨意。 赫连隼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盯着远处营里冲天的火光,语速很快:“火还烧着呢,你俩吵再大声,火也不会自己灭。” “大单于要问罪,问的是烧了多少粮、死了多少人……谁的错,怎么罚,那得大单于自个儿定。” “话我就说这么多!你们还想打,那就当着各自手下的面打,正好,让遂人烧完粮草再瞧咱们热闹,趁机冲出来宰人!” 这话一落,河滩上的气氛更冷了。 阿图鲁握刀的手抖了抖,最后咬着牙把刀插回鞘里。 术赤哼了一声,狠狠啐了口唾沫。 “回营。”阿图鲁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拨转马头就走。 术赤冷笑一声,拍马跟上去。 赫连隼落在最后,眼神暗沉沉的。 三队兵马分成三股往大营方向撤,路上的蛮兵各跟各的头儿,中间空着一大截,谁也不挨谁。 等他们赶回大营,眼前这一幕直接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粮仓基本烧没了,就剩一堆黑灰。浓烟还在往上蹿,风一吹,带着焦味的灰渣子劈头盖脸落下来,每个人头上脸上都是黑乎乎一片。 旁边的帐篷也烧塌了不少,烧断的木梁东倒西歪插在灰堆里,有些地方还冒着火星子,时不时蹿一下。 术赤嗓子都变调了:“粮仓全烧光了?营里少说还有六七千人,就这么干看着粮仓烧光,一点没救下来?” 他本来以为遂人偷袭点火,就算烧了粮仓,营里这么多人赶紧救,至少能抢回来大半。结果倒好,一粒粮食都没剩下。除了士兵随身带的那点干粮,这两万多人的队伍,彻底断顿了。 术赤浑身哆嗦,瞪着那片焦黑的地方,声音尖得刺耳。 没人搭腔。周围的蛮兵一个个满脸黑灰,耷拉着脑袋。 “术赤。” 人群后头传来一道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火气很大。 术赤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他慢慢扭过头,越过那些没精打采的士兵,看到了来人。 监军。 术赤嘴唇抖了抖,刚才那股吼叫的劲头立马泄了:“监军大人……我,我……” 监军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灰上,沙沙响。他嘴唇干得起了皮,在术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术赤,粮草是你管的。 遂人骑兵冲营的时候,粮仓只有几十个人看守,你为了抢功劳,把后勤的兵全调出去了!” 这话跟打雷似的。 术赤往后挪了半步,脑门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监军大人,您听我说……我不是为了抢功,实在是赵言太滑头,我怕阿图鲁拿不住他,这才擅自调兵出去,想着万无一失。” 监军直接打断他:“那赵言呢?抓着了吗?” 术赤张着嘴,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今天这事,要是能抓到赵言,还有翻盘的余地。可现在粮没了,人也没抓着。彻彻底底的大败。 第六百二十章:想方设法报复 他找不出任何借口。 监军见术赤不吭声,又把目光转向阿图鲁和赫连隼,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下:“大营没人,让遂人钻了空子,这事我也有份,大单于怎么罚我都认。 但粮仓被烧,管粮的首先得担责……军法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们心里都有数。” “谁擅自离岗,谁就砍头。” 阿图鲁脸上露出点看热闹的笑。 粮仓出事追责,向来第一个找管粮官,术赤这回怎么也躲不过去。 虽说没抓到赵言,但能弄掉一个对手,自己也不算白跑一趟。 赫连隼皱着眉,没吱声。 术赤脸白得吓人,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监军的胳膊:“监军大人,你给我条活路!我术赤就算有罪,也得大单于亲自来审,你不能就这么定我的罪!” 监军低头看了一眼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不紧不慢地把它拨开,声音很平:“我已经派了快马去王庭,今天的事怎么发生的,一个字不落报给大单于。” 术赤的手僵在半空。 他又转头看向赫连隼,声音发颤:“赫连将军,你……你帮我说句话。” 赫连隼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咬了咬牙。 他清楚得很,术赤要真被砍了,那阿图鲁和监军下一步肯定冲他来。 可眼下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哪还有资格替术赤求情? 看赫连隼也不说话,术赤终于彻底明白了——这次,自己怕是真没路了。 沉默了好一阵。 最先开口的还是阿图鲁,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说道:“监军大人,粮草没了,建业城肯定打不下来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琢磨怎么撤军……找最近的部落调粮、安排路上的补给、重新定回去的路线,这些都得赶紧定下来。” 监军朝远处的建业城望了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明早三位将军来我帐里议事!今晚各营把剩下的口粮清点一下,报个数上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身后的亲卫跟着他呼呼啦啦全撤了。 术赤站在原地,看着监军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根烧黑的木桩。 赫连隼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就丢下一句:“术赤将军,我自己都顾不过来……你多保重吧。” 阿图鲁嘴角挂了点冷丝丝的笑,狠狠瞪了术赤一眼,大步走了。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多了,好像粮草被烧了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术赤一个人杵在粮仓废墟旁边。 周围的兵卒慢慢散干净了,各回各的营。 天过得快,眼瞅着就黑了,黑黢黢的从四面压过来。 他两手撑着膝盖,脑袋耷拉下去。 完了。 术赤心里门儿清,他管粮仓出了事,按大单于的规矩,没二话可讲。 就算他把屎盆子扣到阿图鲁和赫连隼头上,顶多拉着他们一块儿挨罚,可他自己这颗脑袋是铁定留不住。 阿图鲁兵多,势力大,大单于不一定舍得动他。 赫连隼那帮骑兵是精锐,顶梁柱。 他术赤算什么东西? 手底下那五千后勤兵能顶个屁用? 在大单于眼里,这些后勤兵比杂兵强不了多少,都是可有可无的货色。 最多三天。 他就剩三天活头了! 术赤攥紧拳头,指甲往掌心里死命掐。 夜风从他敞开的领口灌进去,冻得他一哆嗦,可他压根没在意,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来回翻腾。 我不想死! 我得……跑! 可……跑,往哪儿跑? 往北是王庭,那是找死。 往西是胡岚山脉,他带着这几千本族的兵……想躲过骑兵追杀跑到印相国,根本是做梦。 术赤抬起头,目光越过营寨的栅栏,瞅见远处建业城黑乎乎的影子。 那座城在夜里一声不吭,城头有几把火把晃来晃去,时不时传来一声换防的吆喝,在空荡荡的平原上听得分外清楚。 建业城! 那个会妖法的……赵言,这会儿肯定已经回建业城了! 术赤猛地站起来,胸口使劲儿起伏了几下。 他扭头瞅了一眼自己营帐的方向,又回头看一眼建业城的影子。 一个疯了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越冒越大。 …… 半个时辰后,术赤的营帐里。 他把所有亲卫都撵了出去,就留下一个跟了他最久的百夫长巴图。 巴图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这会儿正瞪着眼珠子看自己主将,一脸不敢相信:“将军,您说啥?投奔遂人?” “小声点!”术赤皱着眉压低声,伸手把人拉到跟前,“粮仓着火的事要是传到大单于耳朵里,我必死无疑。” “你跟着我这么久,也清楚大单于治军下手极狠,弄丢粮草是死罪,没人能保我。” “阿图鲁本来就看不上我们,今早军议我们跟他大打出手,你们也动手打了他。等我一死,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们,想方设法报复。” 巴图张了张嘴。 听完自家万夫长打算投靠齐人的想法,他第一时间就不想答应,这事实在离谱。 蛮人和齐人打了多少年仗,两边仇深似海。 再说蛮人向来性子硬,打心底看不起齐人,觉得对方软弱,现在主动上门求对方收留,实在抹不开脸面。 可术赤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 今天他们当着监军的面在军帐跟阿图鲁动手,往后没了术赤撑腰,阿图鲁肯定会处处针对他们。 指不定哪天随便安个罪名,直接砍头剥皮。 术赤见他不说话,又开口:“巴图,我不逼你,你想留下就留下,我不强求。” “但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帮我带句话给赵言。你今晚从北边那道裂开的栅栏缺口出去,绕开监军的营地,摸到建业城下。” “你报上身份,求赵言收下我和手下所有弟兄。” 巴图沉默半天,咬牙点了头。 “行,我去。” 术赤脸上立马露出喜色,从营帐里翻出一卷写满字的羊皮,塞进巴图怀里:“这里写了投降的条件,我能带五千人马过去。 还有草原各部南下的行军路线、兵力分布、运粮的道路,这些东西赵言肯定想要。” 第六百二十一章:全是提防的话 术赤出身小部落,手下兵马大多都是同族族人。他这个万夫长投降齐人,大单于必定迁怒整个部落。 孤身一人投降,和带着五千兵士归顺,分量完全不一样。 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一个蛮人,到齐军那边少不了被排挤刁难,可带着大军过去,旁人就算看不顺眼,也不敢随便动他。 巴图把羊皮卷放进胸口皮囊,扎紧带子,掀开帐帘快步出去。 帐内只剩术赤一人,听着巴图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他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又悔又迷茫。 他现在满脑子后悔。 后悔自己一心抢功,带兵去围剿赵言。 “不对,这事不能全怪我,是阿图鲁和监军挑事,他俩当众羞辱我,我才争主帅之位。再说监军带几千人都拦不住齐人骑兵,就算我留下来,局面也好不到哪去。” 术赤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杂乱的想法。 “赵言这人确实不一般,先后打败左右贤王,还能从大军包围里脱身。中原人总说天命,说不定他就是身负天命,以后能一统天下。” 术赤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走出营帐抬头望天,乌云压得很低,天上看不到星月,到处黑漆漆的。 正好适合行事。 “赵言,”术赤握紧拳头小声念叨,“你一定会收下我。你能打赢两位贤王,足以证明本事,要是再收降蛮族万夫长和整支队伍,更能显出你的声势。” 另一边,建业城内。 赵言正和今日参战的府兵将领聚在一起喝酒,场面十分热闹。 “打完这一仗,我们彻底服了次帅,上万蛮兵围堵都能顺利脱身,实在厉害。” “次帅,您到底是怎么冲出来的?” “之前就有人说您有过人手段,我一直不信,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不假。” 大厅里,跟着赵言出城诱敌的十二个随从,还有带兵烧掉粮仓的将领,个个情绪高涨,围着赵言不停夸赞。 当初出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做好了送死的准备。 他们十几个人对上数万敌军,就算身体再结实,也扛不住轮番冲杀。 谁都没料到赵言有旁人看不懂的手段,带着所有人冲出包围圈,平安回来。 一众将领满眼好奇等着答复,赵言脱下身上战甲,神色轻松,脸上带着笑。 用来赶路的玉牌已经用完最后一次机会,彻底碎了。 但它起到了关键作用。 城外蛮军粮草全被烧毁,他们没法继续驻扎,不出两天就得撤军。 建业城的危机,暂时解除。 厅堂烛火明亮,满屋子酒味,到处都是说笑的声音。 众人刚从紧绷的战事里松下来,难得放松。 赵言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神色温和。 经此一战,他在镇南王府府兵心里的地位,再也没人能撼动。 一名满脸胡子的将领站起身,双手举着酒碗,眼眶发红:“次帅,末将敬您一碗。要是您没来建业,我们根本挡不住蛮人。粮仓一烧,他们很快就得退走!” 赵言回过神,笑着举碗和对方碰了一下:“各位都是镇守南疆的人,没有你们,单凭我一人,对付不了数万蛮兵。” “烧掉粮仓,更是各位出力最多。” “次帅万岁!” “我们誓死跟着次帅!” 众人齐声附和,场面更热闹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校尉快步走进来,神色不对劲,俯身凑到赵言耳边低声禀报:“次帅,城门送来急报。 夜里有个蛮人到城下,自称万夫长术赤的心腹,名叫巴图。他说术赤打算带队伍投降,求进城见您。” 大厅里的喧闹瞬间淡了大半。 赵言端酒碗的手顿住,微微抬眼,视线越过碗沿落在校尉身上。 他面上没多大起伏,声音沉了几分:“蛮人?投降?” 这话一出,满屋子喝酒的将领瞬间安静,所有人手里的酒碗都停在半空,齐刷刷看向赵言。 一个年轻将领直接开口,嗓门没压住:“术赤?就是那个管粮草的蛮族万夫长?他居然要投降?不会是耍诈吧?” 另一个带兵烧粮仓的校尉跟着点头:“没错,保不齐是圈套,故意派人过来骗我们开门,然后大军趁机攻城。蛮人这帮人,为了立功什么阴招都想得出来。” 不少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全是提防的话。 赵言放下酒碗,指尖敲了敲桌面,想了片刻抬头对报信的校尉说:“你去城下传话,让巴图单独进城,身上所有兵器全部收缴。 只准他一个人过来,其余随从留在城外土坡,但凡有人乱动,直接放箭。” “另外,调两百弓箭手守在城门两侧,再派三百步兵守在入城通道,全程盯着他。” 校尉领命立刻跑出去传话。 厅里有人还是不放心:“次帅,真要见他?万一他藏了匕首行刺怎么办?” “他现在没资本玩花样。”赵言淡淡开口,“粮仓全烧干净,蛮族两万多人断了粮草,术赤主管粮草,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手里五千后勤兵,留在蛮族大营早晚被阿图鲁和赫连隼算计,除了投降我们,没有第二条路。” “就算是诈降,只放他一人进城,掀不起风浪,反倒能套出蛮族内部所有消息,怎么算都不亏。” 众人听完,心里的顾虑消下去大半,纷纷坐下等着消息。 没过半个时辰,校尉重新回来复命,身后跟着一身蛮族服饰、两手空空的巴图。 巴图一进门,一眼就看见主位上坐着的赵言,当即双膝跪地,脑袋死死贴在地面,不敢抬头。 屋里十几个将领全都盯着他,手不自觉按在腰间刀柄上,气氛紧绷。 巴图喘了两口粗气,才抬起头,眼神带着慌乱:“小人巴图,是术赤将军亲卫百夫长,专程来求见赵将军。我家将军愿意带着麾下五千将士,全数归降建业,绝无半点假意。” 说完从怀里摸出那卷羊皮,双手举过头顶,旁边亲兵上前接过,转交到赵言手里。 赵言摊开羊皮,扫了一遍上面写的内容,里面清清楚楚写着蛮族所有驻扎部落位置、七城出兵兵力、运粮路线,还有王庭大单于近期的调度计划。 第六百二十二章:根本压不住 甚至连阿图鲁、赫连隼两人各自的兵力短板、私下矛盾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些情报价值极大,不是随便编造就能糊弄人的。 “你们将军不怕大单于追责?”赵言看着巴图问道。 巴图苦笑一声:“粮仓焚毁,所有罪责都会扣在术赤将军头上,回去必定斩首。阿图鲁一直记恨今早军帐打架的仇,等将军一死。 我们五千弟兄全都要被发配去最北边苦寒之地,要么战死,要么活活饿死。与其白白送命,不如投奔将军,至少能有条活路。” “术赤将军说了,只要将军肯收留,他麾下五千人全部听凭调遣,冲锋打仗绝不退缩,还愿意帮我们牵制另外两支蛮族兵马。” 一旁的将领插了句:“五千蛮兵收进来,粮草消耗可是一笔大头,我们城里存粮本就不算富余,还要养他们?” 巴图连忙接话:“将军放心,我们队伍自带随身干粮,能撑半个月,后续草原上几处小型部落粮仓位置我们全都知晓,能带队去缴获粮草,不用建业额外供给。” 赵言思索片刻,定下答复:“我可以收下你们,但有三条规矩。第一,五千人马全部驻扎在建业城外西侧空营,不准靠近城池半步,每日分批次入城换取物资。 不许单独私自进城;第二,所有兵器统一登记,每日操练按需发放,收兵立刻上交;第三,蛮族将士不得欺压城内百姓,但凡有人抢掠伤人,直接按军法处死,术赤连坐。” 巴图没有丝毫犹豫,当场磕头应下:“三条规矩我全都答应,回去一字不差转告术赤将军,但凡有一条违背,不用将军动手,我们自己处置犯错之人。” 赵言点头,安排人带巴图下去休息,明天天亮再放他出城传话。 巴图被带下去后,厅内将领纷纷议论这件事的利弊。 “收下五千人确实划算,有他们帮忙,之后对付阿图鲁、赫连隼能省力不少。” “就是得盯紧点,防止他们暗中串通大营。” 赵言摆了摆手,止住众人议论:“今晚安排斥候,连夜盯着蛮族大营动静,一旦术赤带兵出城归降,立刻派人接应,同时严防阿图鲁、赫连隼半路截杀。”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安排布防,酒席就此散了。 同一时间,蛮族大营。 阿图鲁回到自己营帐,越想越气,粮仓烧光,抓赵言的功劳也没捞着,转头就去找监军商量对策。 “大人,术赤这人心怀二心,粮仓出事全是他的责任,明天议事直接把他扣下,派人押送王庭交给大单于处置。” 监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疲惫:“现在粮草全无,先不说处置谁,两万多士兵吃饭都是难题,贸然扣押万夫长,他手下五千人要是哗变,咱们根本压不住。” 赫连隼刚好这时走进帐内,听见两人对话,开口说道:“眼下首要之事是撤军,派人回周边部落征集粮草,路上慢慢处理术赤。 若是强行扣押,五千后勤兵直接反水,我们腹背受敌,建业城内兵马再趁机出城偷袭,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 阿图鲁不服气,还想争辩,监军直接摆手打断:“此事暂且搁置,明天议事统一商议撤军路线,谁都别再内斗。” 三人不欢而散,各自回营休息,谁都没料到,术赤已经暗中打定投降的主意。 第二天天刚亮,巴图顺利出城,赶回术赤营帐复命,把赵言定下的三条规矩完整复述一遍。 术赤听完,没有半点迟疑,当即传令全军收拾行囊,清点兵器,等到正午时分,带着五千人马悄悄从北侧破损栅栏离开大营,直奔建业西侧约定好的空地。 队伍移动的动静很快被赫连隼手下斥候察觉,立马回去禀报。 赫连隼登上望楼,远远看见术赤五千人朝着建业方向移动,瞬间明白过来,当场大怒,立刻带兵前去拦截。 阿图鲁收到消息,也带着自己两千骑兵跟在赫连隼身后,两人都想拦下术赤,要么逼他回来,要么直接就地斩杀,少一个人分担罪责。 两队人马很快追上术赤队伍,前后把路堵死。 阿图鲁催马冲到最前面,弯刀直指术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率军投降遂人,简直背叛大单于,今日我便斩了你!” 术赤勒住马,身后五千士兵全部列阵,手持兵器戒备,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留在大营,我必死无疑,手下弟兄也要跟着遭殃,投降是唯一活路。”术赤语气平静,“阿图鲁,昨日粮仓起火,是你贪功带兵追赵言,掏空大营,责任不全在我,没必要赶尽杀绝。” 赫连隼皱眉上前:“你想清楚,投靠齐人,日后草原各部都会追杀你,你和你的族人永远回不去故土。” “总好过现在就掉脑袋。”术赤抬手指向建业城头,“赵言已经安排士兵接应,你们要是动手,城内兵马会立刻出城支援,到时候两边夹击,你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赫连隼和阿图鲁转头看向建业方向,果然看见西侧城门涌出上千骑兵,列阵待命,随时能冲过来支援术赤。 两人心里清楚,现在断粮,士兵士气低落,根本无力再打一场硬仗,真打起来只会损失更多人手,回去更没法向大单于交代。 阿图鲁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下令进攻。 赫连隼权衡片刻,拉住阿图鲁缰绳:“算了,放他走,咱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撤军,没必要再折损兵力。” 阿图鲁不甘心,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狠狠瞪了术赤一眼,带着手下骑兵让路。 术赤对着两人拱了拱手,不再多言,带着五千人马继续前往建业城外营地,顺利和赵言派出的接应部队汇合。 赵言亲自来到城外新营,接见术赤。 术赤下马单膝跪地,献上完整的蛮族兵力分布图,正式归降。 赵言按照之前说好的规矩,安排人登记所有人兵器,划分居住区域,分发少量粮食,同时安排两名将领常驻营中,协同管理降兵。 第六百二十三章:应该能稳住局面 消息传回蛮族主营,监军彻底绝望,粮仓焚毁,又走了五千后勤兵,两万多人马根本撑不住,只能加急起草文书送往王庭,请求大单于准许全军撤退。 三天后,王庭传回命令,准许蛮族大军放弃攻打建业,全线撤回草原,就近部落调拨粮草接济, 赫连隼、阿图鲁、监军带着剩余一万三千蛮族士兵,收拾营中残余物资,拔营撤离建业城外。 大军撤走那天,建业城头所有士兵全部登墙观望,看着蛮族队伍一路往北走远,没人再担心攻城危机。 城内百姓得知蛮族退兵,全都走上街头欢呼,沿街商铺自发拿出酒水吃食犒劳守城士兵。 傍晚,赵言召集所有将领,包括归降的术赤,在府衙大堂议事。 术赤主动站出来,献上草原周边部落情报,主动请命带领手下降兵驻守建业外围隘口,防备蛮族再次南下。 一众将领对术赤的戒备少了大半,有这支熟悉蛮族作战方式的队伍驻守边关,防守压力能减轻不少。 赵言敲定后续安排,命人清点城内粮草,修缮破损城墙,同时安排斥候持续追踪蛮族撤军动向,防止对方半路折返偷袭。 事情全部安排妥当,建业城危机彻底解除。 夜里,赵言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空荡荡的荒原,之前万人围堵、千里神行脱身、火烧粮仓、收降蛮族万夫长这一连串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仅凭十几人诱敌,调虎离山烧掉敌军粮草,不费大规模死伤就逼退数万蛮族,还收服五千降兵,这一战彻底稳住南疆局面。 身后脚步声响起,术赤缓步走上城头,对着赵言躬身行礼。 “多谢将军给我和手下弟兄一条生路,往后但凡将军下令,我术赤赴汤蹈火,绝无半句推辞。” 赵言转头看向他,淡淡开口:“好好约束手下将士,安分驻守边关,往后不会亏待你们。” 术赤重重点头,站在一旁,一同望着北方荒原。 远处蛮族撤退扬起的尘土早已散尽,整片平原安安静静,建业城的灯火绵延一片,再无兵戈之忧。 事情终于搞定了,队伍歇了几天,赵言便打算带着队伍再去溧城附近搜刮点铁料。第二天,他重新整顿队伍,离开了营地。 从建邺城营地到溧城大概一百二三十里路,赵言队伍轻装上阵,正常走两三天就能到。 结果第二天队伍就到了溧城的上水山,赵言挺好奇这地方到底有多险峻,就多绕了二十里路,特意去看看。 上山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按后世的说法,这上水山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坪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灰岩溶漏斗。溧城很早以前就有“72个独龙窝、124个鬼推磨、360个小铁锅”的说法。 据说上水山下雨后,大部分雨水都顺着这些溶洞漏斗渗到地底下去了。赵言分析,这山底下应该有个大溶洞,或者叫地下河更合适。 上水山上还有个庙,是当年求雨的汤王庙。这个汤王就是商朝的建立者商汤,也就是尧舜禹汤里的那个商汤,也是一代圣王,开创了五百多年的商朝。 赵言一听这事,心里就后悔得不行。之前他拿谶纬吹牛,说自己家能坐三百单八年的江山,可谁嫌自己家国运长啊? 不过转念一想,那三百单八年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扛着,赵言心里才稍微好受了点。 可等他对着上水山顶的草坪粗略一算,差点就想直接放弃建邺城了。这地方比建邺城的草地大了一倍还多。后来董义远告诉他,这里离溧城才六十里,赵言这才冷静下来。 这上水山的地势和资源,真是一等一的好。四面陡得像城墙,还有湖泊水源。要是他没猜错,地下的溶洞里应该有不少鱼,能当粮食补着吃,简直完美得没话说。 但问题是,离县城太近了,官军一来围剿就麻烦。 这样一来,官军围剿就费劲多了。万一情况不妙,赵言他们还能冲到不远的怀庆府。 赵言来回琢磨,还是觉得建邺城更适合他们现在的处境,就忍住了搬家的念头。不过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块地方,他特意留了十几个靠得住的人,在这建个小据点。 一来能盯着来往的敌人,二来能盯着溧城的动静,提前给建邺城报信。董义远见赵言能忍住贪心,又有手段有决断,心里也挺佩服。 他寻思:这小子心机这么深,手段这么狠,恐怕不是那个从小在女人手里长大的大遂皇帝能对付得了的。还好大遂底子厚,应该能稳住局面。 董义远在朝廷里待得久,见识到底不一样,这会儿还跟大多数大遂百姓一样,觉得皇上是明君,干劲十足,应该是大遂中兴的好时候。哪能想到,不出十年,这大遂朝就塌了。 赵言不知道董义远心里在想啥,他把事安排妥当,看天色晚了,就让士兵扎营休息。 这溧城和建邺城差不多,都高得吓人,又有高山草甸,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所以人们分别叫它们“上水山”和“西坪”。 当天晚上,赵言派人去山腰的溶洞里找水池捞鱼,果然捞上来好几百条大白鱼。赵言自己留了几条招待手下的将领,剩下的全分给士兵吃了。 这年头本来东西就缺,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吃饱饭都不容易,更别说吃肉了。这些人平时也就过年过节才能沾点荤腥,如今能吃上鱼,一个个跟饿狼似的,吃得那叫一个欢。 到了第二天,赵言说要拔营走人,大家还都不乐意动弹。 赵言本来想按军法办事,砍几个刺头立威,可看那些人可怜巴巴盯着自己,一时又下不去手。 好在他脑子转得快,想了想就下令:“赵滨呢?你挑一百个兵留下,给大伙儿捞白鱼,做成鱼干行不行?” 赵滨本来就是打鱼出身,捞鱼这活儿是老本行,还能让自己吃得好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一口就应了下来。 赵言便把一百来个孟津渡口出身的年轻人留给赵滨带着搞吃的,自己带一千多人往溧城去了。 第六百二十四章:留条后路 赵言靠着上次的名头,轻轻松松就进了溧城。 溧城百姓都知道“贼青天”挺好说话,也不慌不乱,照常过日子。果然赵言进城后也不骚扰百姓,只派兵去买些铁料、布匹、粮食什么的。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反正他上次在宜州抢了不少银子,这时候没必要再抢,把自己名声搞臭。 溧城百姓本来因为上次赵言招来刘季那帮人,还挺提防的,结果看赵言做事还算公道,那些商人反倒觉得有生意做。 纷纷找上门来,有的推销自己的货,有的干脆让赵言下订单,回头送到地方就行。 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去敲县衙门口的鸣冤鼓,让赵言给他们主持公道。赵言一时忙不过来,只好让董义远管审案子的事,一时间溧城反倒热热闹闹的。 好不容易忙活得差不多了,周虎领着一个探子走过来。赵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周虎赶紧说道:“主公,这是二当家的信使,带了信给你。” 赵言见探子递上信,查验没错就打开看,只见信上歪歪扭扭写着: “赵兄弟,我刘季自知对不住你,可朝廷派了宣大总督来围剿咱们义军。现在咱们得齐心协力,一起渡过难关。二当家刘季亲笔。” 姜聿在旁边听了,冷笑一声说道:“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根本瞧不起主公,理他干嘛?” 赵言想了想,笑道:“姜聿你太计较了,二当家好歹是义军盟主,现在召集大伙儿一起抗官兵,这是公事,哪能因为私人恩怨耽误正事?” 那探子听了,佩服地拱了拱手说道:“赵兄弟果然高义!” 赵言受了他这一礼,问道:“二当家在哪儿?有没有说在什么地方碰头?” “二当家在宜州城里头,早就打听到官军在荣川那边的布置,看样子是想打宜州的主意。所以他把义军兄弟们聚起来,准备一块儿干!”那人说话不卑不亢。 赵言挺意外,就问:“你谁啊?看着不像普通跑腿的探子。” “我叫贺崇,弟兄们赏脸,给个外号叫‘左金王’。小人物一个,应该没脏了掌柜的耳朵。”那人笑着说。 赵言也笑了:“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这就敢称王了?” “左金丸这药,黄连六两,吴茱萸一两,专门泄肝火。我这‘左金王’跟那药丸不是一回事,不泄肝火,专泄大遂的明火。怎么就不能称王?” 赵言哈哈大笑:“好志气!那咱们就一块儿干,泄了这火!”随后下令全军离开溧城,往宜州西边去了。 赵言这次离开建邺城营地,本来只想弄点物资就回去,没想到事情起了变化。 他觉得打仗这事太凶险,变数也多,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赶紧把营地的事安排妥当,这才出发。 他让自己谢辛带了几十个人,押着买来的物资去跟上水山的赵滨会合,一块儿回营。 指定自己女人萧煜当营地总管,管营地所有事务。赵滨回到营地后,负责管辎重和物资;谢辛负责营地的军事。 又安排周虎和刘贵元跟着谢辛回营。周虎管记账和文书,刘贵元管上水山捕鱼的事,姬辰管放牛养马。还让刘钢用之前“兰炭”炼出来的一千斤好铁,去仿造“鲁密铳”。 赵言之前觉得凭自己后世的见识,应该能改进一下。但现在事急,顾不上了,干脆让铁匠直接照着仿制就行。 安排完这些事,赵言重新调整队伍编制:让董义远当军法官,陈金斗当谋士,姜聿管辎重。陈隽永负责侦查探路,刘琛当骑兵头儿,李铭月当二炮营的头儿。 任命蒋毅当前军,魏金宇当后军,左军张吴吉,右军李际遇,加上自己带的中军,总共一千多战兵,正好轻装快走,赶往荣川。 那“左金王”贺崇看赵言不慌不忙,手下队伍整整齐齐,心里也有点佩服。 原来贺崇之前听说赵言不过是逃荒过来的,想找个落脚的地方。现在见了真人,才发现那些话不实在。 这人短短几个月就连着打败巡抚宋易筠和宜州城,还练出这么规矩的队伍,确实有两下子。 从溧城到荣川,二百多里地。宜州这边山多林子密,路也不好走,赵言第二天才赶到宜州城。 当晚,二当家刘季和“闯将”范远彬摆了一大桌酒菜,给赵言接风洗尘。 原来这范远彬派人查了好长时间,甚至下到悬崖底下,找到了邢氏的尸体,这才明白自己冤枉了“赵兄弟”兄弟。至于那兄弟多拿了他两千两银子的事,他就当没发生过算了。 酒桌上,大家轮流劝“赵兄弟”喝酒,赵言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借着酒劲,平时不好说的话,他也敢放开了讲。 赵言红着脸,醉醺醺地说道:“二当家,你办事有点对不住小兄弟我!那韩廷宪不过是朝廷的狗腿子,居然敢鼓动城里大户造反,对付我的辎重营。 我杀他跟杀只鸡一样容易,为啥留他一条命?还不是看在二当家你的面子上?” “结果你呢?连杀个人给我个安心都不肯,是不是看不起老弟?觉得我太年轻?” 刘季听了,脸上挂不住。前阵子打了败仗之后,他抓到韩廷宪不但没杀,还借着这人的关系,又去求招安,结果输得更惨。 现在当着正主赵言的面,他无话可说,只好讪笑着回道:“兄弟,是哥糊涂,多亏你几次救了我。我留着那小子真没私心,就是想给大伙儿留条后路。” 赵言见好就收,没再逼刘季,假装信了他的解释。 接着转头指责起范远彬:“你家那些破事我不想说,可兄弟我为你干了这么多活,你不但不感激,还怀疑我,这是君子该干的事吗?” 范远彬本来嘴就笨,被赵言当面这么一说,也答不上来,只好举起酒杯说道:“小兄弟讲义气,哥哥我比不上,罚三杯,算我认错!” 赵言看范远彬服了软,这才罢休。酒足饭饱,吴缙扶着赵言回房休息去了。那二当家刘季和范远彬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第六百二十五章:根本插不上手 原来这两人心里还对赵言有疙瘩,怕他有事瞒着他们。两个老滑头商量好把赵言灌醉,看看他酒后能不能说真话。结果赵言为人光明磊落,反倒显得他们俩是小人。 经过昨晚那顿酒,两人反倒更信任赵言了。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俩一块儿去找赵言,商量怎么打荣川的事。 自从义军合力拿下宜州城后,整个宜州能跟义军对抗的官军已经不多了,只剩下张志华和王召筠这两拨人马。 那张志华之前在沁水河岸设埋伏,结果功亏一篑,元气大伤,暂时没力气威胁义军了。而王召筠带着兵驻扎在宜州西北的荣川,时刻威胁着宜州城的安全。 之前赵言抓到的吴先,就是这冀南兵备道王召筠的手下。兵备道是大遂特有的一种官职,全称叫整饬兵备道。 兵备道这个官,一般都是按察司的副使或者佥事来干。主要管几件事:管辖区里的军务、盯着地方军队、管兵马钱粮和屯田,还有维持治安。 这说白了就是个文官干武官的活儿。也亏得大遂搞出这么个怪职务,反倒锻炼出一批打仗挺厉害的文官。 大遂后期重文轻武,总兵、副总兵都得听巡抚、总督的;再往下参将、游击、守将这些小武官,就得听兵备道的。 从某种角度讲,这个兵备道王召筠,就是个缩小版的督抚。他的分量,对宜州的义军来说,仅次于煤城巡抚。 再说了,不少兵备道本来就是巡抚的后备人选。这也是为什么刘季特意把各路义军叫到一起,合力打这个人。 这王召筠跟宋易筠那种不懂兵事的文官不一样,他在兵备道混了好多年,真有两下子。之前“闯将”范远彬扫荡荣川那会儿,碰上他就吃了不小的亏。 当时王召筠跟张志华一样,都还年轻,煤城人管他俩叫“泽潞双杰”。刘季怕自己跟上回打张志华似的再栽跟头,干脆仗着人多,准备把这小子给收拾了。 荣川离宜州城也就一百来里。虽说荣川多山,但地势东北高西南低。宜州到荣川的路正好夹在山中间,还算平坦。 义军整顿完人马出发,本来得两天才能到荣川县,结果当天晚上就跟王召筠的官兵碰上了。 原来荣川和宜州之间就这条路最好走,义军正要去打荣川,官兵那边居然也想打宜州城。两队就这么撞上了。 别看刘季平时糊涂,打起仗来倒是一把好手。他赶紧下令义军摆阵,跟官兵干。 这时候,赵言的部队在左翼,范远彬在右翼,刘季自己居中。三部一字排开,把山谷中间的路给堵死了。满天星势力弱一些,被留下当预备队。 赵言从正面望过去,只见官兵也排得整整齐齐,分成三部,跟义军对着。除了看不清阵后怎么布置的,表面上看没什么毛病。 这就叫狭路相逢勇者胜,两边都是山,只有死磕一条路。 双方摆好阵以后,开始慢慢往前推。两边各有万把号人,三步吼一声,五步喊一嗓子,给自己提气,也吓唬对方。 山谷有回音,那吼叫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连平时挺冷静的赵言,都觉得血往头上涌。 等双方进了火炮射程,赵言犹豫了一下,看刘季没下令停步开炮,也就没吭声,继续催着队伍往前走。 原来这些日子,义军看赵言的火炮厉害,自己也试着造了一批。虽然性能不咋地,凑合也能用。 对面那帮官兵是兵备道王召筠手底下的人。王召筠本来就管地方上的兵马、钱粮和屯田,维持治安这些事,早给部下配齐了各种常用火器。 不像巡抚宋易筠那样,临时从地方抽人,管不了队伍用什么装备。 两边火炮口径都不大,又爱打霰弹,就都没开火。等双方靠近到一箭远的地方,才停下来对射。 两边装备的远程武器,除了火炮之外都比赵言的齐全。一时间弓啊、火铳啊来回打,看着挺热闹。但距离太远,除了个别倒霉蛋,整体命中率低得可怜。 这种距离下,赵言的队伍挺尴尬。用实弹打嫌太近,用霰弹又太远。赵言没办法,只好让李铭月用实弹开炮。 赵言原本受后世思维影响,觉得火炮杀伤力主要靠开花弹和霰弹,没想到实弹近距离打效果也很好。每一炮打进人群,准能撂倒一串。 有的炮弹打进人堆后还弹来弹去,更吓人,能直接打穿敌阵。李铭月也很机灵,连打几轮后摸到了“跳弹”的部分规律,就让手下调整炮口,争取每颗炮弹都跳起来。 这下赵言对面的官兵撑不住了,只能趁赵言火炮装填的间隙主动冲锋。赵言按以往经验,特意准备了几门装好霰弹的火炮,等官兵靠近就一顿轰,一下子干掉大片官兵。 但这回碰上的官兵跟之前那种一打就散的完全不一样,他们不光不退,反而红着眼杀上来。赵言没辙,只好让手下士卒顶上去,稳住战线。 跟官兵交战的正好是左军张吴吉、前军蒋毅和右军李际遇这三部。蒋毅手底下的士卒精干,倒还撑得住。但张吴吉和李际遇那边新兵多,打得很吃力,接战没一会儿就开始往后撤。 赵言连忙让董义远执行军法,后退的就地砍了,才勉强稳住阵型。赵言知道这样撑不久,得赶紧想办法挡住官兵。 虽然着急,赵言还是看了一眼整个战况。只见刘季那边人虽多,素质也差些,但照样跟官兵打得不相上下。 再看范远彬,虽然少了猛将“翻山鹞”高杰,依然很能打,一时还压住了官兵的进攻。 赵言再看自己的队伍,明显跟他们差了不少。尤其是正在交战的士卒,脸上都带着怕,没了气势。 这时候火炮已经装好了,李铭月赶紧过来请示。赵言一咬牙,下令把几门炮摆在张吴吉所部后面,让张吴吉把前线的人轮换下来。 其实两军摆开阵势对打,真正能跟敌人交上手的,就最前面那一排人。后面那些都是等着补缺的,根本插不上手。 第六百二十六章:能占到便宜 赵言之前让马英娘的女营给士兵们缝小旗,就是为了指挥得更细。万一自己这边第一排挡不住敌人进攻,或者人累了伤了,就把第一什撤下来,换第二什上去接着打。 不过这招风险挺大。要是碰上老手,趁着你们换人的功夫冲过来,阵型一乱,搞不好就全完蛋了。 所以赵言才把火炮摆在张吴吉队伍后面。要是张吴吉他们顶不住,那就不管自己人还是敌人,直接用霰弹一起轰了。 张吴吉也知道情况危急,他提溜着三尖两刃刀,扯着嗓子喊:“第二什给我顶上去,第一什先稳住战线!谁敢不听命令转身跑,杀无赦!” 正喊着,张吴吉还真看见有士兵往后转。他立马冲过去,一刀捅死。然后把那人脑袋砍下来,抓在手里举过头顶。也顾不上满脸淌血,大声吼道:“不听号令的,就是这个下场!” 其他义军看见张吴吉满头是血,脸都染红了,活像个恶鬼,吓得都不敢吭声,全拼了命往前冲,谁也不敢松懈。 等到前后两什人都冲了上去,反倒把官兵压得节节后退,张吴吉这才下令第一什撤下来。 张吴吉这一手又狠又果断,把两边的人都震住了,左翼的队伍就这么顺顺当当轮换完了。 赵言这下又有了点信心,照着样子让李际遇那队也去轮换。好在李际遇手下大多是跟着他造反的老乡,虽说打仗本事更差,但彼此更信得过,最后也换完了。 至于蒋毅的人,本来就能打,还经常当先锋,估计以前也没少干这种临场换人的事,换起来反倒更轻松。 赵言刚想喘口气,对面官兵却先撑不住了。对面的军官不敢轮换自己的人,只好调兵过来支援。 没过多久,赵言就听见一阵尖啸声,像农村过元宵节放的烟花似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几十上百个圆筒状的东西就飞进了阵里。 有的还没落地就在半空炸了,有的落地就炸,有的摔地上滚两下没动静了,有的滚两下又炸开。 威力倒不算大,溅出来的碎片连盔甲都打不穿,只是有些倒霉蛋露在外面的地方被炸伤了。 炸完还不算完,还冒出一股烟。不少士兵闻了就觉得恶心乏力。赵言一看,这烟有毒,赶紧让魏金宇撕些布,沾上水送到前面,让大家捂住口鼻,这才稳住阵脚。 本来两边摆开阵势,都是前排的兵在打,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去。 现在官兵这边的后面士兵还能使得上劲,反倒把赵言那伙人的气势给压了回去。 赵言没办法,只好下令把装好霰弹的火炮推到前面去,打算对着官兵阵线来一次近距离齐射。 这种把大炮拉到跟前打的做法,后来被某支军队戏称叫“大炮上刺刀”。现在这个年代虽然也有刺刀了,但技术不过关,用得不多,赵言就把这招叫作“火炮肉搏战术”。 其实这招风险挺大的。这年头火炮质量不咋地,要是炸了膛,别说打崩对面,自己这边阵脚先就乱了。 不过赵言手底下都是新兵蛋子,不知道这事有多危险,一个个高高兴兴地把火炮推到前线,对着官兵就点了火捻。只听几乎连成一片的炮响,对面官兵阵前顿时一片血肉横飞。 霰弹近距离打的威力确实猛,对面穿着铠甲的官兵尸体被打得缺胳膊少腿,当场就少了百十号人,士气一下子就垮了。 张吴吉一看机会来了,大喝一声,从马上跳下来,带头冲进敌阵。 火器这玩意儿出来以后,跟冷兵器打仗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以前冷兵器对砍半天,也杀不了多少人。 有了火器就不一样了,一不小心就是成百上千的伤亡。尤其是火炮打出来的那副血腥场面,不是经常拿刀砍人的士兵能受得了的。 眼下这些官兵就被这血腥场面吓得不轻,阵型一下子乱了套,被张吴吉杀得四处乱跑。 不过对面的军官也不是吃素的,竟然在溃兵后面又重新列了阵,挡住张吴吉的人马。那些试图往回冲自家阵型的逃兵,都被他们当场砍了。 原来列阵打仗这事,因为大多数人习惯用右手,往左前侧进攻比较顺手,所以自己这一方的右阵往往能占到便宜。 按这个道理,在左边的赵言本来就吃了亏。这也是刘季和“闯营”打的小算盘,他们欺负赵言年轻没啥经验,故意把他安排在左阵,想挫挫他的锐气。 同时刘季把关营放在右阵,也是因为这原因。他手下“闯将”那帮人打仗猛,他想让关营去打破官兵的左阵。结果没想到,关营还没得手,赵言倒先把官兵的右阵给打穿了。 刘季完全没料到这情况,连派预备队上去帮赵言扩大战果都来不及。 而官兵右阵那边负责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名声挺响的王召筠。原来义军这边准备了这么久,官兵那边也没闲着。 这时候宋易筠虽然已经被撤了官,但他并没有走人。他反倒在下一任巡抚许嵘歧上任之前,又靠私人关系把溧城的张志华叫了过来,三个人凑了一大拨人马,朝义军打了过来。 所以这次双方碰上了以后,三个人一合计,就让宋易筠当中军主帅,张志华当左军主帅,王召筠当右军主帅。 宋易筠带兵打仗本事一般,但好歹是个大官,坐在中军镇镇场子还是没问题的。 张志华练兵水平不咋地,可特别擅长火器,让他去防着义军里最能打的“闯营”正合适。后来闯营好几次冲阵,果然都被张志华用西洋炮、弗朗机一顿猛轰,全给打了回去。 至于王召筠,三个人里头他最能打仗。所以刚开始列阵那会儿,他就带了一大堆火器和预备队,打算一口气打穿左翼,直接掀翻义军的大阵。 其中有一队用的是小型臼炮“飞蒙炮”,就是专门为了破义军左翼准备的。 只不过官兵没想到的是,赵言从造出火炮以后,靠着大炮抵近射击立了不少功劳。正所谓不知者不怕,义军里的刘季部和“闯部”都是打过很多仗的老兵。 第六百二十七章:玩命的事 虽说打仗经验越来越丰富,可人也越来越滑头。毕竟命就一条,拼没了就啥也没了。所以他们打起仗来看着挺有章法,但在赵言看来,离真正的强军总差着那么一口气。 闯营这边军法严,看着还好点,刘季那边就更差了。 当时义军普遍就这德性,大多数官兵更别提了。基本都是“见敌人就跑算中勇,跟敌人打两下再跑算上勇,还没见到敌人就跑算下勇”那种货色。 这也是赵言喜欢用大炮抵近射击的原因之一——短时间内炸死一大片,吓破官兵的胆。等他们士气崩了,再拼命冲上去,一波就能把阵型打穿。 赵言手底下那些人本来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特别是孟津招兵那会儿,招的大多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脑子简单,听评书戏曲听多了,以为打仗就是拼个你死我活,所以真敢打敢拼。 尤其是那张吴吉,力气大得离谱,手里那把二十斤重的三尖两刃刀抡起来,没人挡得住。就算兵卒穿着铠甲,也能被他刀上的小枝直接凿穿。 这时候几个用刀盾的兵围上来,想弄死张吴吉。张吴吉早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武艺已经练得很熟。 他先假装一刀砍在对面盾牌边儿上,然后使劲一拉,用小枝把盾牌勾开,再往前一捅,直接刺穿铁甲把人送走了。 真是“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张吴吉猛得跟老虎似的,他手底下的兵也像一群狼,跟着他就扑上去咬人。 王召筠看这人这么猛,忍不住叹气,自己手下实在找不出能跟他打的猛将。 之前他招过一个叫吴先的,倒是有单骑冲阵的本事,可前不久听说被贼军给打垮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时候官兵和义军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王召筠没办法,只好把预备队也调上来,左右夹击,专门围杀张吴吉。 张吴吉手下本来也就两百多人,阵型一乱,很快就被围住了。但张吴吉一点也不怕,带着人边打边退,硬是冲破了官兵的包围圈,撤了出来。 这时候,还有一部分义军被官兵围在里面出不来,急得大哭:“张将军,你这是要丢下我们不管吗?” 张吴吉听了,大吼一声:“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又带着手下重新杀回包围圈里,官兵吓得都不敢跟他交手。 赵言远远看见这一幕,心里一惊,赶紧下令魏金宇带人去救。 董义远知道后连忙拦住,说道:“咱们现在剩下的就只有您的中军和魏金宇部了,要是魏金宇也上去,下次再出事儿,就只能您亲自上了!” 这董义远虽然以前老跟赵言对着干,但这话说得还算稳妥。 可赵言心里着急,哪有工夫跟他掰扯?直接喝道:“火烧眉毛了,顾不上那么多了!别人能上阵,我凭什么不能?”就让魏金宇带人去救张吴吉。 结果张吴吉已经杀红了眼,还没等魏金宇赶到,自己先大喊起来:“主公跟我讲过兵法,死地就要拼。现在咱们就在死地,只有不怕死,才能活!跟我喊:必死!” “必死!” “必死!” “必死!” 张吴吉一边喊着必死,一边带着手下拼命厮杀,个个像不要命了一样。 张吴吉和他的人马眼睛都红了,气势猛得吓人,真是挡都挡不住。官兵被吓破了胆,连打都不敢打,直接就跑了。 刘季远远看着,摇了摇头,对无极道人笑道:“到底是年轻人,这么不惜命。这么往死里用勇士,那个赵兄弟下次再打仗,还能剩下几个人?” 无极道人听了,勉强笑了笑说道:“二当家说得对。”心里却暗骂:“小鸟也敢笑话老鹰飞得高? 造反本来就是玩命的事,今天怕死,明天怕死,那还不如在家里等死,起码没性命之忧。” 不说刘季那边怎么想,赵言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狭路相逢、拼命死战的场面,心里大受震动。 赵言前世是个现代人,日子过得不错,很少遇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所以他计谋多、脑子活,但比起其他义军头领,就是缺了那股狠劲儿。 赵言一直觉得少点狠劲儿不是毛病,反而是好事。正是因为不狠,他才能守住底线,才算是个真正的人。 可今天看到张吴吉这么拼命,赵言才突然明白,自己这个起义军首领到底缺了什么——缺的就是这份狠劲儿。 张吴吉身为将领,完全可以不用冲在前面,不用去玩命,就算打不过也情有可原,自己也不会真罚他。但他还是这么干了。 他还是冲上去了。两军碰上了,就拼这口气。气势足的赢,怂了的输。这跟他争天下多像啊。要是不敢把全部家当押上去,怎么赢下这场赌局? 原来张吴吉的身世不一般。他十来岁就没了爹娘,带着妹妹到处流浪讨生活。那会儿他见识了别人各种各样的坏心眼。想活命,想护住妹妹,他就得比别人更狠、更恶、更毒。 这就是一场拼狠斗凶的生存游戏,没啥花里胡哨的。直到马戏团的班主把他招进去,日子才算好过点。 但周围还是有很多不怀好意的眼睛死盯着他们,全靠他力气大、下手狠,才镇得住。 现在上了战场,张吴吉当年的凶劲儿又上来了。他穿着铠甲,不怕那些官兵围着。他眼里只有敌人,只想砍杀。手里提着三尖两刃刀,什么都不想,只管朝敌人杀过去,杀得痛快。 他喜欢用重武器直接撕开敌人的铠甲,剁开敌人的身体。他喜欢敌人的血四处喷出来,热乎乎地溅自己一身。 他喜欢敌人看见他就发抖,只要他一冲过去,那些人就哆嗦着不敢反抗,伸长脖子等死。 等魏金宇冲过来时,张吴吉已经把围着他们的官兵杀散了,还提着刀想继续追上去。魏金宇赶紧把他拉了回来。 这时候张吴吉浑身是血,黏糊糊的,他周围全是官兵的尸体。很多尸体的铠甲和头盔都被重武器砸开了,黑血、红血从破口里往外流。 第六百二十八章:真狠人 魏金宇神色复杂地看着张吴吉,心里又佩服又害怕。别人都说魏金宇狠,其实他心里算计冷冰冰的,就跟算账一样。 兵法说“非利不动”,在他这里,所有战斗和忠义都是算出来的结果。他只对别人下狠手,从不跟自己过不去。 可张吴吉完全不同。他跟了赵言以后,除了力气大,没什么比别人强的地方。武艺是跟陈隽永学的,兵法就是听赵言讲课,再模仿琢磨别的将领。 他看起来跟别的将领没啥两样,就是愿意跟士兵同甘共苦,一起吃住一起训练。结果自己当初看走了眼,没看出来这是个真狠人,对自己更狠的狠人。 他从小苦读兵法,早就习惯了书里那些将德说教:士兵没喝够水,将军不能先喝;士兵没吃饱,将军不能先吃;打仗要冲在前面,撤退不能先跑。 如今真有人做到了这一步,对士兵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好,所以士兵愿意跟他去拼命;对士兵像对自己亲儿子一样疼,所以士兵愿意跟他一起死。 一个人真能做到比普通士兵还能吃苦、还拼命、还爱护自己,那哪个士兵不愿意为他卖命呢?这样的将领,哪个对手挡得住? 魏金宇心想,只要给他时间,这人肯定能成一方名将。这赵言难道真有天命?他心里冷冰冰地盘算着,又给赵言加了不少份量。 张吴吉猛得一塌糊涂,加上魏金宇那边支援,王召筠这边压力一下子大了。本来官兵右翼是主攻方向,结果硬是被义军给顶了回来。 右翼官兵士气掉得厉害,基本不敢跟张吴吉打。 张吴吉走到哪,官兵就躲到哪。王召筠没办法,只好派人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原巡抚宋易筠,还建议说如果张志华那边压不住义军右翼,就让巡抚出动中军,直接打决战。 原煤城巡抚宋易筠虽然不怎么会打仗,但做了这么多年官,看人还是很准的。 听王召筠这么一说,他马上就判断出,连王召筠都没信心挡住“流寇”太久。要不然,王召筠应该建议继续耗着,等机会才对。 宋易筠知道消息后,赶紧派人去问张志华的情况。结果张志华那边还算稳当,因为弗朗机射速快,西洋炮打得准,把闯营折腾得够呛。 闯营虽然打仗厉害,但扛不住人家远程有西洋炮,中程有弗朗机。想冲上去肉搏,得先挨两道火力削弱,才能跟官兵接上手。 上次张志华跟赵言用炮对轰吃了大亏,这回带了更多炮,生怕再遇上赵言,结果这些炮弹全招呼到闯营头上了。 不过,防守还行,想主动进攻,以张志华那套靠炮压人的打法,也是没辙。 宋易筠没办法,怕再把事搞砸了,又特意问了一遍王召筠。得到王召筠肯定的答复后,还把王召筠手下全部飞蒙炮队调给了中军。 事到这份上,宋易筠也知道自己得当场拿主意了。他琢磨了好一阵,一咬牙,下令让士兵挥大旗,指挥中军全部压上去。 “听锣声退兵,听鼓声冲锋”,这规矩从古到今就有。不管是官兵还是义军,都知道最后决战的时刻到了。 这时太阳快落山了,天将暗还没暗,官兵在北边,义军在南边,两边都没啥天时地利能借,只能硬打。 赵言听到官兵的鼓声,笑了:“他们有战鼓,难道咱就没有吗?把鸣冤鼓拉过来!” 这张从孟津县城抢来的鸣冤鼓跟着赵言跑了这么多地方,到现在还没坏,就装在赵言改好的那辆牛车上。 赵言爬上去,自己拿起鼓槌开敲。低沉的鼓声响起来,他跟着大喊:“这叫什么鼓?” 手下士兵一愣,马上高声回:“鸣冤鼓!” “我犯了什么罪?” “不甘心等死!” 赵言一问,士兵一答,这么来回几下,士气就上来了。这些人大多是孟津遭过灾的老百姓,一下子想起那可怕的灾荒、家里的穷困、官府的不管不顾。 想着想着就火了:凭什么我们受这罪?凭什么过不上好日子?凭什么老被官府欺负? 火气变成了胆量,胆量又变成了拼劲。打仗就靠这口气,气足了就能打。 赵言这边士气爆棚,把王召筠那伙人揍得受不了。可两边的中军打起来以后,情况就反过来了——刘季那队人被宋易筠给压得死死的。 原来刘季虽然厉害,主要靠手下那一千多骑兵,步兵打起来就一般般。这次两边的步兵撞上了,骑兵一时半会儿用不上,自然打得费劲。 更别说宋易筠战线后面还拉出了飞蒙炮,从后面轰刘季的阵型,打得他根本没还手之力。 本来就打不过人家,现在又像两个打一个,这哪扛得住?可他那精锐骑兵又没法马上冲上去干仗,只能干瞪眼。 不过刘季好歹也是一号人物,平时虽说不咋样,但没点真本事,哪压得住三十六营那帮流寇,坐稳义军盟主的位置? 他赶紧调了一批刀盾手,把盾牌举起来,密集地拼在一起,弄成一个往后斜的斜面。 那飞蒙炮射程近,威力也不大,炮弹也就跟后世易拉罐差不多,就算直接在盾牌上炸开,也炸不穿盾牌。 再说这飞蒙炮本来就是用药捻点火的炮弹,哑火率高,爆炸时间全凭感觉。很多官兵怕炮弹在自己跟前炸,都把药捻留得长一些。 结果不少炮弹落到盾牌上的时候,药捻还没烧完,就顺着盾牌的斜坡滚到阵型后面才炸,基本伤不到刘季的阵型。 反而因为飞蒙炮不稳当,时间一长,不少炮弹在自己阵里就炸了。为了省钱和方便移动,飞蒙炮炮手大多没穿甲,结果把自己这边不少官兵炸伤了,士气一下掉得厉害。 宋易筠看飞蒙炮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没办法,只好下令把炮手撤回来。 这么一来,中军打了一通之后,两边又回到了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局面。 这时候,赵言手底下的人能打,往前推了一大截。可刘季那边被官兵的飞蒙炮压得抬不起头,反而往后缩了不少。两支队伍一个前进一个后退,阵型就弯成了个弧形。 第六百二十九章:全乱套了 赵言手下也就一千来人,比对面的王召筠少,战线本来就短。两边一开打,王召筠那边有一部分人其实是对上了刘季的人。 一开始王召筠没看出来,等义军这边一进一退,阵型拉开,他才发现不对劲。 赵言往前顶,刘季往后缩,两支队伍接头的地方就空出来了。王召筠一瞅,乐了,赶紧让手底下人往赵言那边卷过去,直接把两支义军的联系给切断,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 义军接头那块的队伍是李际遇带的。李际遇投靠赵言之后一直没啥出彩表现,赵言特意把他搁在挨着刘季的位置,就怕他关键时刻掉链子,想着借刘季的力帮他分担点。 打之前,赵言最担心的是张吴吉。张吴吉和李际遇都是新手,赵言不敢把他俩并排摆一块,怕一崩全崩。只好把最能打的蒋毅放中间,把两人隔开。 但张吴吉就得守在战线最边上。赵言以前打罗马全面战争这类游戏的经验告诉他,中间顶住,两边包抄是常见打法。除非两边兵力跟战斗力差太多,一般很难直接从中间打穿。 所以左翼最靠边的张吴吉,很可能是官兵主攻的方向。这也是为啥张吴吉冲得正猛的时候,赵言赶紧把有经验的老手魏金宇派上去顶着,就怕左翼被官兵突破。 结果现在李际遇那边出了岔子。赵言正擂鼓助威腾不开手,赶紧让刘琛带骑兵冲过去。 巧了,刘季那边自己手下骑兵一直没机会上,也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见官兵撕开阵线,刚好留出骑兵穿插的空档,连忙也派了二百骑兵杀过去。 赵言离得近,刘季远。刘琛的骑兵先冲到,直接顺着官兵撕开的口子冲进去,对着那些正试图包围李际遇部的官兵砍了几十个人。 这还是那些官兵在骑兵左边,不好砍杀的情况下打出来的战果。 那些官兵正对着李际遇部,哪想到后背露了出来,被赵言的骑兵一阵冲杀,立马就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官兵一乱,麻烦就大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撤,刘季派出的骑兵就杀了进来。步兵打骑兵,只能靠结阵。 现在官兵阵型全乱套了,哪挡得住刘季的骑兵,直接就被那二百骑兵来回冲了个透。 这时候李际遇的部队正被官兵半包围在中间,刘季的骑兵冲进来后,两伙人撞到一起,根本分不清敌我,稀里糊涂地就交上了手。 李际遇部本来正严阵以待对付官兵,刘季的骑兵冲穿了官兵阵型后刹不住车,有些骑兵直接就冲向了李际遇的人。 李际遇部战斗力本来就不行,被骑兵一冲就散了。不过骑兵冲了这么远,劲儿也用得差不多了,冲进人群里就没了速度。李际遇的人杀红了眼,刀剑一起上,把他们砍下马来。 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双方也顾不上谁对谁错,保命要紧,各自该干啥干啥。 李际遇部赶紧收拢人手,重新列阵。刘季的骑兵也赶紧脱离步兵,拉开距离准备再冲一次。 可谁也没想到,第一次冲锋的刘琛部骑兵,当初从李际遇部旁边官兵身边掠过之后,正好顺着官兵的缺口冲到了他们阵型后面。 这时候王召筠和宋易筠吓了一跳,赶紧调动预备队防守,生怕刘琛的骑兵从背后冲垮了战线。 可刘琛一直记着八金刚的仇。他冲过官兵战线后,远远看见宋易筠中军大旗旁边有面“宋”字旗,就以为那是宋易筠所在。 其实宋易筠被免职的事,刘琛也听说过,但这时候他被仇恨冲昏了头,没想那么多。 而宋易筠本来就是偷偷赶来的,全仗着自己以前当官的面子才勉强凑起这些兵,哪想到会这么巧? 刘琛大喝一声:“狗官宋易筠,拿命来!兄弟们,有往无生,给八金刚报仇!” 说完,就带着二百骑兵对着宋易筠大旗的方向,发起决死冲锋。跟着刘琛的这些骑兵,原本都是八金刚的亲兵,要么是亲戚,要么受过八金刚的恩惠,全是八金刚的死忠。 现在看见仇人,眼睛都红了,哪还管什么战线不战线、大局不大局的,个个拼了命跟着冲,嘴里喊着:“有往无生,给八金刚报仇!” 宋易筠本来正在那擂鼓,擂得腰酸背痛,他年纪不小了,体力比不上年轻人。本来打算象征性地擂三通鼓,鼓舞一下士气就完了。 没想到对面义军也有人擂起了鼓,跟他较上劲了。宋易筠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鼓声就是气势,要是自己先软下来,这边士气肯定就下去了。 宋易筠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赵言干到底。两人你追我赶,一个低一个高,一个慢一个快,就这么隔空较上了劲。 赵言本来就年轻有力,宋易筠年纪大,体力跟不上。要不是两边战线出了状况,估计赵言能直接把他累到吐血。 结果宋易筠还没等吐血呢,突然发现“流寇”的骑兵朝自己冲过来了,吓得脸都白了。 宋易筠是文官出身,也没搞什么标抚营,就抽了五百个还算精锐的兵当护卫。这回被刘琛的骑兵一冲,立马乱了阵脚,赶紧下令调兵回来防守。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哪来得及?刘琛一个冲锋扎进宋易筠的护卫营里,正面捅死了几十号人。同时也有几个义军骑兵被护卫营趁机捅下马,死活不知道。 刘琛面无表情地看了不远处的宋易筠一眼,下令骑兵撤退,先跟护卫营拉开距离。退了大概一两百步,又掉头朝宋易筠的护卫营冲过去。 义军也顾不上弄明白咋回事,立马趁他病要他命,追着屁股猛打。 赵言听着战场上的喊叫声,隐约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赶紧下令全力追杀,不给官兵重整旗鼓的机会。 那王召筠和张志华到底是带兵久的人,几次想稳住阵脚,边打边退,结果都被赵言带着人像赶鸭子似的撵着,一点喘气时间都不给,始终没法把队伍重新收拢起来。 第六百三十章:那才叫真本事 赵言几次想指挥陈隽永冲进官兵阵里,把王召筠或者张志华当场干掉,可这俩人身边护卫太多,又懂点兵法,陈隽永虽然武艺高,试了几回也没得手。 最后天黑了,义军实在没法再扩大战果,赵言这才开始收拢队伍,分辨俘虏,捡战利品。 荣川之战顺利结束,拿了个史诗级的大胜,确实值得高兴。但该做的收尾一样不能少。粗略分一下,就是收拢队伍、安置俘虏、收集战利品。 这时候因为义军拼命追杀官兵,自己也跑散了。赵言费了好大劲,才把陈隽永、魏金宇、蒋毅和李际遇给收拢回来。至于张吴吉,追得太远了,一时半会儿还没赶回来。 赵言回到战场,正好看见大伙儿簇拥着刘琛走过来。 见到刘琛的时候,赵言心里头也忍不住琢磨起来。 这小子是“八金刚”剩下的人,这回立了这么大功,报了这么深的仇,他到底咋想的?会不会觉得自己了不起? 会不会因为没啥牵挂就拍屁股走人?会不会反客为主,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打赢了当然高兴,可这胜仗是谁打下来的也很关键。从古到今,军功就是涨威望最快的路子。多少牛人算计来算计去,结果被平时不吭不响的人一仗翻盘; 多少枭雄威风八面,就因为输了一场,没了争天下的机会;又有多少君臣因为功劳太大,最后翻脸不认人。 赵言暗暗提醒自己,大家合得来就一起干,合不来就拉倒,千万别小心眼,为了点小便宜坏了大事,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大气,断了天下英雄来投奔的想法。 结果还没等赵言有啥反应,刘琛就快步跑了几十步,冲到赵言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盔都摔飞了。 只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主公您真是用兵如神,刘琛没给您丢脸,大仇终于报了!从今往后,不管是水里还是火里,您一句话,我刘琛就是死也认了!我这条命就是主公的了。” 赵言心里一惊,还挺高兴,心想:这刘琛挺懂事啊,立了功不翘尾巴,真难得! 赵言赶紧把刘琛的头盔捡起来,给他戴在光溜溜的脑袋上,扶他起来,夸道:“以前我听说张辽带着八百骑兵,把孙权的十万大军打得屁滚尿流。 让江东的英雄好汉不敢往北看,能吓得小孩不敢哭。我还以为那都是小说里瞎编的。” “现在看到将军你的威风,只带着二百精骑,就冲过去把官兵的中军大旗给拔了,还当场砍了煤城巡抚宋易筠。 恐怕传说中的关羽关老爷也就这样了吧!我早就听说你是个不一般的人,勇猛得没人挡得住。可今天这么一看,天下英雄都小瞧了将军啊!” 刘琛听了赵言的夸赞,耳朵都红了,赶紧谦虚道:“哪里哪里,您过奖了,过奖了,这都是靠主公指挥得好。” “之前刚见到主公的时候,主公发誓说一定要让那宋易筠血债血偿。当时我们只当您是安慰我们,好让我们给您卖命。” 赵言听到这儿,心里头想: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那么想的,你能咋地? 结果就听刘琛接着说道:“现在我们才知道,主公是个重情重义、说话算话的人。我刘琛虽说不会打仗,可也知道,上万人排着阵打,能侥幸不输就算烧高香了。 谁能想到主公还记着我们的大仇,竟然冒险把阵线放开,引官兵来打,正好找机会把我们放过去,给了我们亲手报仇的机会!” “如今煤城巡抚宋易筠已经完蛋了,我觉得那个罪魁祸首也该活不长了。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该死的人,能遇上主公这么大的恩情,怎么敢不卖命呢!” 刘琛的手下也趁机跟着喊:“卖命!卖命!卖命!” 赵言听完刘琛这话,真是又好笑又好气。他当初下的命令是:“刘琛你赶紧带骑兵从阵型缺口那边冲过去,找机会动手,能干掉官兵将领最好。” 他的意思是让刘琛冲过去以后,瞅准时机从背后冲击王召筠的阵型,或者找机会攻击王召筠本人。 谁知道这家伙理解成他故意安排带死士冲过战线,找机会弄死宋易筠,给“八金刚”报仇。 赵言还没开口,陈金斗就笑着说道:“刘琛老弟你小看咱们主公了,真命天子用兵那是有一套的! 当初咱们被困在旧县山谷,还是主公亲自带兵,一千人打败了上万人,把宋易筠打得屁滚尿流,大伙儿才活下来。 现在弄死一个煤城巡抚算啥?以后打进紫禁城,砍了那个狗皇帝,那才叫真本事!” 刘琛听完,这才想起当初山谷脱险的时候,官兵看见主公就吓得要命,心里挺惭愧,说道:“是我刘琛小瞧主公了,给主公赔不是。以后还请主公多带着大伙儿,让我们多立点功劳!” 这时候赵言才反应过来,刘琛这些人不是在演戏,是真觉得他指挥他们干掉了宋易筠。赵言一时也不知道说啥好。他真不知道刘琛为啥就冲着宋易筠去了,更不知道还真把人给弄死了。 董义远不懂带兵打仗,但也看得出来赵言的厉害。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赵言一眼,心里琢磨:难道我大遂王朝真要毁在这人手里吗? 看他的做派,不像大户人家出身,也没受过正经教育,怎么管人管得好,打仗也打得好? 董义远正想着,刘琛就让手下把宋易筠的尸体和帅旗啥的抬过来,请赵言过目。 赵言往前一看,宋易筠那身锦衣早就脏得不成样子,胸口有个大窟窿,流出来的黑血把前胸都染透了。再看脖子那儿,碗大一个疤,脑袋没了。赵言奇怪地问:“宋易筠的脑袋呢?” 刘琛从身后士兵手里接过一个沾满血污的包裹,一抖,滚出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赵言一看,正是煤城巡抚宋易筠的头。 好端端一个大官,眼睛闭不上,脸上头发上全是血和泥,滚到了地上低洼的地方。董义远在旁边看见,也吓了一大跳,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看。 第六百三十一章:算点心意 赵言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琛说道:“主公,我想拿它祭拜‘八金刚’在天之灵。” 赵言听了就同意了。刘琛一边让人搭祭台,一边跟赵言汇报:“主公,还有一件事得你拿主意。” “宋易筠的护卫营,因为主子死了,怕官府惩罚,就投降了咱们义军。我不敢自己决定,请主公定夺。” 赵言一听就笑了:“这是好事。先跟别的俘虏关一块儿看着,回头挑一挑,挑些忠心的,分到各个营里去。”刘琛点点头,就去张罗祭奠“八金刚”的事了。 赵言正想问陈隽永被抓的事,手下突然来报:“闯营大将刘斐来求见将军。” 赵言心里有点虚,嘀咕道:“他来找我干啥?” 问手下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赵言只好让人放他进来。谁知那刘斐带着三百多人就冲过来了,赵言吓了一跳,赶紧让手下准备防守。 没想到刘斐老远就笑着说道:“赵兄弟果然厉害啊,大家都是在打仗,我们被宋易筠追得满地跑,你倒好,杀他们跟杀鸡似的。” 赵言听了,客气道:“全靠兄弟们拼命,还有二当家和闯营的弟兄们。光我赵兄弟一个人,再能打又能打几个?” 刘斐哈哈大笑:“你要是只会打仗,我还不服气。你今天牛气,以后我刘斐未必不能打出这样的战绩。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是真服了。” 赵言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该不会是他婶子那事儿露馅了吧? 结果刘斐指了指身后三百多人说道:“赵兄弟,你认识这些人吗?我们闯营好不容易抓到他们,他们死活不肯投降我们,还喊着要投降给你。” “我刘斐从干了这行以来,头一回碰上这种怪事。前阵子我婶子那事儿,也得多谢你。我们闯营穷,没啥值钱东西报答,就把这些人送给你,算点心意。” 赵言看了半天,也没觉着这些人和别的官兵有啥不一样。不过有人愿意投降自己,又没啥损失,不要白不要,就答应了。 他笑道:“那就多谢刘斐了,顺便替你叔叔问个好。都是义军,本就应该互相帮忙。” 刘斐这次也没摆架子,客气几句就走了。这时那些官兵突然冲过来,吴缙正要动手,就听姜聿大喊:“兄弟们,你们咋来了?” 赵言回头一看,只见姜聿和刘斐带来的那些降兵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赵言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三百官兵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赵言抓了又放了的那批人。他们因为投降过义军,回去后被当官的欺负得够呛,很多人家里都搞得妻离子散。 这次打仗,官兵怕他们再投降,就用绳子把他们串在一起,当苦力搬运武器粮草。正好官兵被打败了,他们被绳子连着一时跑不掉,就被闯营抓了。 他们这时候才觉得当初姜聿“当土匪”是对的,就都嚷嚷着要投降“赵兄弟”,好让姜聿帮帮他们。 可这事儿只有赵言知道,别人不知道啊。 董义远也忍不住感慨。 赵言听完,有点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些官兵不就是被官府那边的刑罚折腾得受不了了,才跑来投靠我的吗?你扯这么文绉绉的干啥!” “现在宋易筠已经死了,能不能等刘将军祭拜完了,让他入土为安?” 赵言一听就笑了——原来你拍我半天马屁,就为这事儿啊。真是没求着人的时候硬气,有求于人的时候就得低头。于是赵言回答:“那我跟刘琛说说,行不行的,亚父别怪我。” 这时候,刘琛他们已经摆好了祭品和宋易筠的人头。刘琛冲着埋葬“八金刚”的方向拜了三拜,点上香烛。 然后刘琛他们嚎啕大哭,边哭边说道:“老主子你别着急,我们已经给你报了仇!剩下那些人,早晚一个一个抓来,祭奠你在天之灵。” 赵言见了,也走过去拜了三拜,给“八金刚”上了炷香。然后对刘琛说道:“你们的心情我明白。你们放心,那个主谋的脑袋,我也会找机会帮你们弄来!” 刘琛听完,感动得哭着说道:“我刘琛不知道怎么感谢主公,就给主公磕几个头吧!” 说完,就“扑通扑通”地磕起头来,脑门都磕破了。赵言赶紧把刘琛他们扶起来,说道:“至于这样吗?‘八金刚’是你们的兄弟,也是我赵兄弟的兄弟。 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大家都是义军出身,本来就该一条心。一起报仇,分什么你我?” 刘琛感动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只是紧紧抓着赵言的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赵言等他缓了缓,才说道:“有件事,我得问问你的意思。” “那个董义远是宋易筠的老朋友,他求我,想把这人埋了。你同不同意?” 刘琛听完抹了把眼泪,说道:“我刘琛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亲朋好友都没了,这心情我懂。这么看,那张老也是个重情义的,主公就让他先去安葬吧。” 赵言得了刘琛的同意,就下令厚葬宋易筠。先把尸体拼好,再让人挑块风水好的地,给埋了。 赵言和“闯将”等人打扫战场不提,只说那二当家刘季不见了。原来这人不去抓俘虏,也不去捡铠甲,反倒跑去追张志华了。 张志华心里也憋屈得很。他靠着他爹张铨的关系,当了正三品武官都指挥佥事,本来在朝廷里前途不错。就因为跟阉党杨维垣那帮人关系好,站错了队,被贬到雁门关守关去了。 哪知道这时候流寇到处闹,朝廷正需要武将,煤城巡抚宋易筠看他有本事,就把他招来当幕僚。 结果呢,先是被流寇好几次围了他家住的窦家庄,后来跟流寇打了好几仗,一次都没占着便宜,更别说靠功劳赎罪了。 让他更绝望的是,他靠着的煤城巡抚宋易筠因为丢了宜州,被朝廷罢了官。这下自己想出头更没指望了。 后来宋易筠靠私人关系拉他一块儿剿匪,他二话不说,带着家丁和火炮拼命上,想灭了巨寇刘季,立个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