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春情》 第1章 遗憾离世 海棠园里已冬眠的海棠树裹厚厚的雪,压弯了枝丫。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往敞开的窗棂看去,冷风猛地灌进,送进一片凄冷。 她却不觉得冷。 感觉到身子麻木了,十根手指冷的僵硬。 她哑声问,“侯爷还不肯来见我么?” 小星放下红枣人参茶,坐在床边,柔声安抚着沈清秋,“小荷已经去请侯爷了,夫人再等等,侯爷快很就来了。” 沈清秋苍白没有血气的脸上扬一丝嘲弄。 她知道,谢辞修不会来的。 哪怕她病入膏肓,快要死了,他也不会信她,只以为她心胸狭窄,一心装病来骗他争宠。 沈清秋捉着被褥,往上提了提,拢住肩头,只留一张清瘦颧骨微突的小脸。 “把窗关上吧。” 小星合上窗扇,隔绝院中的风与雪,屋里烧着地龙和炭盆,依旧冷得让人忍不住哈气搓手。 沈清秋瑟瑟颤抖身体,不禁想起夫君谢辞修说,“清秋,你是长乐侯夫人,身为正室,你该将灵犀当成亲妹妹般照顾,而不是装病夺宠,没有半点主母风范。” 厚重的门帘掀起,婢女小荷绕过四扇绘海棠的紫檀屏风,进入内屋。 小星见小荷走来,便迎过去,低声问,“侯爷呢。” 小荷看着小星,摇摇头,她没开口,脸上却是一脸无奈的神情。 小荷一人回海棠园,沈清秋就知道了结果,还是忍不住了问一句,“小荷,侯爷怎么说。” 小荷与小星走到窗前,小荷凝视着沈清秋苍白的脸色,心头不由升起一抹疼惜。小姐嫁入侯府,姑爷一颗心只在曲姨娘身上,不知对小姐说了多少令人伤心的话。 她去请侯爷过来看看小姐,小姐快不行了,想在临死前再见侯爷一面,谁知,侯爷守着临盆在即的曲姨娘,却说小姐再做戏装病…… 沈清秋疲倦的眉眼微微抬起,望着小荷,轻轻咳了几声后,道,“说吧。” 她想知道谢辞修说了什么,知道她病重快要死了,是觉得她再做戏争宠,还是别的什么。 小荷看了一旁的小星,小星别过眼去,她不想让小姐临终前再听到什么令人伤心难过的话语,但看沈清秋眸色中透着几分倔强,心知沈清秋对侯爷还抱有一丝期望,又回头道,“说吧。” 小荷蹲在床前,看着沈清秋,如实淡淡开了口,“小姐,奴婢没用,没能将侯爷请来,侯爷说曲姨娘这两日就要临盆了,他需时刻陪在曲姨娘身边,他说等曲姨娘生下小少爷后,再过来看您……” 说着,小丫头红了眼眶,赶忙用袖子抹去眼角快要溢出的眼泪,笑着又说: “小姐,侯爷还说,他在错金楼订了一枚七宝璎珞,是要送给您的。” “您要快些好起来,到时候穿着漂亮的衣服,宝髻瑶簪,戴着七宝璎珞,和侯爷、小世子一起去踏青。” 是真的吗?谢辞修是真的这么说? 可是,再看到小荷不自觉地转动眼珠子,沈清秋眼底浮现的一缕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小荷前半段说的是真的,后半句是假,是拿来哄她开心的。 屋外,雨雪漫无目的下着,模糊了视线。 沈清秋蓦然觉得好冷,让小星小荷给她盖上一床被褥,两行清莹的水珠从眼角滑落,眼睑缓缓下垂。 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着二十四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是宁阳侯府的嫡女,父亲是青阳侯,由祖母教养长大,是人们口中称赞的高门贵女。 自她十五岁起,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祖母为她选了长乐侯府的大少爷谢辞修。 谢大少爷眉清秀目,温柔体贴,祖母说是个极好的夫婿,她嫁过去,定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果然如祖母之言,谢辞修是个好夫君,从她有孕到生产坐月子,谢辞修时常陪着她,今日送个镯子,明儿送根钗子,惊喜一个接着一个。 她为有这般体贴入微的夫君感到高兴,觉得自己一定最幸福的女人。 长乐侯的爵位到她公爹这辈就结束了,谢辞修告诉她,皇上下了恩旨,若长乐侯府可解决南边昌江水患,恩准长乐侯爵位再沿袭二代。 她拿出大部分嫁妆,连同侯府一万白银捐出朝廷。 孩儿满月不久,谢辞修便奉旨南下治水,归来时已是四年后,他带会了一个美貌的外室。 这外室还有了身子,谢辞修要迎外室进门为如夫人,她没有同意,但所有人都逼着她同意。 没多久,谢辞修成了世子,她也成了世子夫人。谢辞修承袭爵位,她也成了侯夫人。 不知从何时起,成了长乐侯的谢辞修越来越忙碌,她与他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除了南下治水的四年,算算时间,谢辞修有三年不曾踏足过她的房。 成婚七八年,她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和睦妯娌,自认做到一个合格的侯府主母,始终换不来谢辞修的一句暖心的话语,一个关切的眼神。 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此不得丈夫欢心,想在临死前再见谢辞修一面,他宁愿守着青梅竹马的如夫人,也不愿信她身染沉疴。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也许真如曲姨娘所言,凡是有个先来后到,她是介入她和谢辞修之间的第三者。 可,她才是谢辞修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妻子啊。 回顾这八年的婚姻,有甜蜜,有欢乐,更多的是痛苦,无奈,纠缠和酸涩…… 天色似乎暗了下来,沈清秋眼前灰蒙蒙一片。 “小星,点灯罢…天黑了。” 她有些怕黑。 困意涌上来,眼睑如何都睁不开,她累了,好想睡一觉。 “小姐!” “小姐——” 床边匍匐着小星和小荷,哀痛的哭泣声,沈清秋一点也听不到。 “清秋,我来了,你醒醒,清秋——” 沈清秋沉睡之际,耳边似乎模糊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她想,若是给她重来的机会,她再也不想执着于谢辞修,贪恋谢辞修给予过的温暖,早早和离脱身,那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呢。 永乐二十四年,长乐侯夫人沈清秋遗憾病逝…… 第2章 夫君带回特产是外室? 沈清秋如何也想不到她会重生回永乐二十一年,这年,谢辞修南下治水归来,带回了青梅竹马的曲姨娘。 镜中的女子香雪桃腮,唇红齿白,一双秋瞳盈盈如水,两道峨眉淡淡春山,哪有半分久病卧床的模样。 沈清秋意识回笼,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二十一岁的她,还没有执着于夫君谢辞修,到心情郁结无法自拔的地步。 前生,临死前那三年,是她二十四年来过得最不如意最痛心的三年。 既然已重活一遭,她再也不想过得憋屈,执着于一个心不在她身上的夫君。 谢辞修很好,性子温和,孝顺父母,待人体贴入微,独独不是她的良人。 “大少夫人,今日戴哪只簪子,是并蒂海棠这支,还是铃兰花这支。”小星打开妆盒,拿出两支做工精美的发簪询问沈清秋。 大少爷南下治水,前几日收到信,今日就该到了,大少夫人早早就起身梳洗打扮,要以最美的面貌来迎接大少爷。 沈清秋看着小星手中的两支发簪,不禁有些失了神,这两支簪子都是谢辞修在新婚不久送她的惊喜。 海棠花是她喜欢的,铃兰是谢辞修喜欢的。 谢辞修送她海棠发簪时,说,“这海棠发簪的样式是我亲自画的,我知你素来喜爱海棠,试试,看看与你衬不衬。” 那时,她刚刚有了身孕,谢辞修便定制了这枚海棠花簪。 那枚铃兰簪子,则是谢辞修南下治水之前送她的,他说,她若是想他了,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戴上这铃兰簪。 “这两支簪子有些旧了,换支吧。” 沈清秋拢了视线,眸子微垂,目光在妆台上寻找。 打开的黄梨雕花妆奁里放着一支俏如彤云的绒花钗,簪头是梅花,吐着金丝制成的花蕊。 玉白素手拿起红梅绒花簪,“这支。” 小星会意一笑,接过绒花簪,动作轻柔地将绒花簪插进沈清秋发间,看着镜中秀美的女子,一身胭脂色对襟绣海棠云锦襦裙,与红梅绒花簪甚是相配。 “少夫人,大少爷快到了,侯夫人让李妈妈过来问问,您梳妆好了没?” 小荷是沈清秋身份的一等女使,说着话时,眉眼高笑,她真心替沈清秋高兴,自家少夫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大少爷盼回来了。 沈清秋起身,带着小星小荷随李妈妈前往侯府前院。 李妈妈是侯夫人,也就是她婆婆身边的陪房。 前门围满了人,有侯爷谢如晦,侯夫人唐氏,谢老太太,五小姐六小姐以及谢家三房五房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两旁簇拥着二三十个仆妇小厮。 前方,不远处一匹棕色大马缓缓而来,马背上的青年面貌俊朗,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望过来的眸子在看到迎接他的亲人时,很快洋溢起几分喜悦的光亮。 谢辞修停在侯府门前,翻身下马,步伐急促,凝视着四年未见的至亲,眼眸微红,虽有书信回家问候,以慰藉思念,到底不能是相见。 “父亲,母亲,祖母……” 谢辞修撩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长乐侯,侯夫人,老太太,五小姐谢芳蕊围着谢辞修你一句我一句的问候,谢家三叔五叔夫妇也向谢辞修表达了关切。 谢家人丁兴旺,几乎每个人都要与谢辞修说上几句话,沈清秋原本在中间的位置,生生被挤回了大门内。 “娘亲,我好想和爹爹说话。”琪儿是沈清秋的儿子,四五岁年纪,小手扯了扯沈清秋的袖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眼前,写满了好奇。 爹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治水了,祖母说爹爹是大英雄,他的房间里挂了爹爹的画像,画上的爹爹他还没见过呢。 沈清秋捏捏琪儿白皙的脸蛋,“莫急,祖母他们也想爹爹了。” 琪儿点点头,他轮廓生得像谢辞修,这乖巧听话的性子随了沈清秋。 “辞修,你还没见过琪儿吧,一眨眼四年,琪儿都长大了。”说话的人是侯夫人。 众人识趣,退到两旁,让出一条路来,谢辞修偏头往院中看去,却撞上一张秀雅清丽的脸,肤如凝脂,淡扫蛾眉,只一眼足矣让人心动。 是他的妻,沈清秋。 “清秋……” 谢辞修的眸子缓缓落在沈清秋身上,眼尾不自觉泛起了一抹微红,踏出的脚步又瞬间顿住。 看着沈清秋身旁的小儿,眸子布满大大的疑惑,那是清秋的儿? 只是这小儿的轮廓似乎有些像他,而他看着那小儿,莫名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谢辞修怔怔地看着谢琪,“你是琪儿?” 琪儿睁圆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谢辞修,“爹爹,你认得出我?” 他还以为爹爹四年没见过他,不会一眼就认出他。 琪儿人虽小,却不怕生,何况谢辞修是他亲爹爹,小家伙迈着小腿登登跑到谢辞修身前,高举双手,“爹爹,抱抱。” 谢辞修看着唤他爹爹的琪儿,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将人抱起,看着琪儿稚嫩可爱的小脸,心头一片柔软。 父子大眼瞪着小眼,互动有趣。 谢辞修看向沈清秋,眸中克制四年的想念再也压不住了,释放出来:“清秋,过来,抱抱。” 沈清秋对上谢辞修蕴含期待的眸子,却是有些迟疑了。 上一世,谢辞修也是这么说,而她这块望夫石直接奔赴谢辞修的怀里,诉说着她对谢辞修的念想和牵挂。 沈清秋已决定不再执着谢辞修,免再遭蚀骨噬心之痛,可在听到同样的话时,她还是有些无措。 她和谢辞修可以不再做恩爱的夫妻,可他们之间还有孩子,没有一个孩子是希望父母互相仇视的。 她正犹豫要不要配合谢辞修扮演恩爱夫妻时,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修哥哥,这是清秋姐姐吧。” 沈清秋微愣,潋滟秋瞳往那女子看去,女子穿着湖蓝色裙袄,小腹微微隆起,似乎是有了身孕。 是曲姨娘,闺名曲灵犀,她是谢辞修的青梅竹马。 她原先是不知的。 第3章 原配变第三者? 沈清秋仍然记得曲灵犀说的那句话,“沈清秋,我与谢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我家落了难,该嫁给谢郎的人是我。你是原配又如何,你才是介入我和谢郎的第三者。” 这句话曾困扰了她三年,也让她痛苦灼心了三年。 谢家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曲灵犀身上,眼底是一片震惊。 尤其是侯夫人和侯爷谢如晦,眸中的震惊很快化为复杂,不明。 沈清秋虽已心知曲灵犀是谢辞修的外室和初恋情人,面上佯装不知,反而镇定自若地问了句,“大少爷,这位姑娘是?” 谢辞修视线在沈清秋和曲灵犀快速来回,眸色忽而闪过一抹警告。 曲灵犀敛了神色,微微欠身道,“嫂夫人,我母亲与侯夫人是表姐妹,我家中遭了难,我母亲临终之前嘱咐我,在她过身便来投奔表姨母,好有依靠。” 提到过世的母亲,曲灵犀再也忍不住红了眼,楚楚可怜,“小妹听说谢表哥在容县治水,我无人可依,只好去容县寻了表哥,与谢表哥一同回京。” 谢辞修小心端详着沈清秋的脸色变化,见她面容平静,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清秋,曲家妹妹的母亲却是过世了,曲家妹妹这才来投奔母亲。” 沈清秋笑笑,“曲表妹的母亲既是母亲的表妹,我们是亲戚,是该当照顾好曲表妹。” 谢辞修和侯夫人暗暗吐了口气。 侯夫人走下台阶,往曲灵犀走,盯着她姣好的面容,握着曲灵犀的手却很紧,“灵犀啊,姨母会替你母亲照顾好你。” 曲灵犀忍着手上的痛,侯夫人眼底冰冷的警告,不禁让她生出一丝恐惧来。 她寻到南边,刻意制造偶遇,又用不得已的手段怀上肚子里的孩子,目的就是要进长乐侯府享荣华富贵。 以及,那个她当年迫不得已遗弃的孩儿。 颠沛流离几年,她深刻地明白,谢辞修和长乐侯府才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曲灵犀以表亲的身份进了长乐侯府,侯夫人将她安排在牡丹园旁边的芳菲阁。 重生一遭,再度面对曲灵犀进府一事,沈清秋的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前生,沈清秋在得知曲灵犀的身份时,尤其看着她那刚刚显怀不久的肚子,对谢辞修特别愤怒,恨他背叛了她。 后来,曲灵犀肚子里的孩子莫名其妙的没了,谢辞修最先怀疑是沈清秋下的手,二人大吵一架,从那时起,他们的夫妻关系便有了裂痕。 谢辞修纳了曲灵犀为如夫人,抬为贵妾。 …… 沈清秋从盥洗室里出来,穿件鹅黄软绸寝衣,额角的几根头发沾了水汽,半倚在贵妃软榻,手中翻着一卷经书,秀美的面容透着几分慵懒之感。 身后,水泠泠的月光穿过敞开的窗棂撒进屋中,与昏黄的灯火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清秋。” 一道温和的嗓音骤然传来,沈清秋吓了一跳,抬眸看过去,竟是谢辞修。 他应该是沐浴过了,穿着湛蓝色对襟长袍,五官棱角分明中含着几分温和。他立身在不远处,黝黑的眸子看过来,视线落在沈清秋身上,不动声色端详着。 沈清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冷感,时隔四年,她身上的那丝清冷似乎不见了,整个人看着温婉了不少,越来越有世家大族宗妇的风范了。 当年,母亲和祖母为他求娶宁阳侯府六小姐,就是看重沈清秋适合当他的妻子,而且沈清秋的父亲是青阳侯,沈家一门双侯,在上京城里是独一份的存在。 沈清秋不紧不慢起身坐着,手中的书籍并未放下,盈盈秋水的眸子看过去,淡淡道,“大少爷怎么过来了。” 她以为接风洗尘,谢辞修先会在老太太或是牡丹园那边与他爹娘叙旧,毕竟四年不见,家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 她有预想谢辞修会过来,不曾想他那么快便过来了。 一句大少爷却让谢辞修有些怔住了,这是今日沈清秋第二次这么称呼他了。之前,清秋大多是唤他的表字,有时是夫君。 “你不唤我的夫君了?” 谢辞修,表字景珩。 谢辞修这话反倒让沈清秋顿生一股疑惑,新婚之初,她有唤过谢辞修为夫君,不过谢辞修似乎不太喜欢她叫他夫君,三两次让她叫他的表字,景珩。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么?”沈清秋反问他。 谢辞修,“我……” 如今,他想听听沈清秋再唤他一声夫君。 他将曲灵犀带回侯府,原本以为沈清秋会与他生气,大吵大闹,即便沈清秋不会与他吵闹,至少会过问一下他和曲灵犀的事,可从回府到现在,她表现得太冷静了。 没有质疑,没有询问。 他过来时,还听到母亲院里的小丫头对曲灵犀窃窃私语,说她肚子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沈清秋道,“你是想与我说曲姑娘的事。” 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谢辞修默了默,不言。 沈清秋放下手中的书,离榻起身,“曲姑娘肚子的孩子可是你的?” 谢辞修张了张嘴,话却没说出了口。 灵犀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他的,不过那是个意外。 云州坝落成,他在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错将灵犀当成了沈清秋,一夜荒唐,更想不到一个月后灵犀把出了喜脉。 孩子是他的,哪怕他已经试着放下灵犀了,但不得不对灵犀负责,将人带回京城。 沈清秋缓缓道,“你已将曲姑娘带回府,可想好了如何安置她。” 谢辞修依旧没说话,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他将灵犀当成了她,他如何张得了口,清秋也不会信他。 “清秋,你若是不想让灵犀留在府里,我明日就将人送出府去。”沈清秋云淡风轻的表情,让谢辞修摸不准头脑,他觉得沈清秋该与他生气的,打他或骂他。 他不知,上一世的沈清秋与他大吵大闹过,可换来的是所有人指责她不懂事,丈夫不过纳了妾室而已,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以至于曲灵犀小产时,沈清秋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第4章 沈清秋要和离 沈清秋淡淡开了口道,“大少爷,你若将曲姑娘送出府,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子,一辈子遭人白眼,不得入仕,不得科考。过几日便是祖母寿辰,等祖母寿辰一过,择个好日子,纳曲姑娘进门吧。” 谢辞修微微一怔,他是想着过两日再与沈清秋说明他和曲灵犀的事,再与沈清秋提出纳灵犀为妾,没想到沈清秋比他想象中的大度,还主动提出让他纳灵犀为妾。 他心中升起一抹深深的愧疚。 母亲和祖母说得对,清秋才是最适合他的妻。 这时,小星进屋,往沈清秋看去,唇瓣微张,目光目及到谢辞修时,心中不禁生了几分火气,她家夫人在家中侍奉舅姑,主持中馈,抚育小少爷,大少爷却在外头与别的女人有了首尾,珠胎暗结。 方才,沈清秋和谢辞修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她知道小姐心中一定很难过,还要委屈自己替大少爷张罗纳曲氏为妾。 沈清秋看了眼小星,小星心中不情愿,还是将事说了出来。 “少夫人,芳菲阁那边来人了,说曲小姐不小心摔了一跤,动了胎气……” “灵犀动了胎气,可严重?”谢辞修急急询问,眉宇间尽是焦急。 说着,人快步往外走,步伐匆匆。 沈清秋看着谢辞修渐远的背影,哪怕她已经决意不再执着谢辞修,心中还是不禁生出一丝酸楚。 可想到她临死前,谢辞修如何不肯见她最后一面,反而更加坚定心中的念头。 她要与谢辞修和离。 曲灵犀和谢辞修青梅竹马的情意,更是谢辞修的心中爱而不得的朱砂痣,一朝重逢,谢辞修失而复得,将曲灵犀捧成珍宝。 她是原配,却成了别人口中的后来者,生生吃了三年的夹生饭。 这碗令她痛苦了三年的夹生饭,她再也不想再吃一遍。 和离之事可能没那么简单,她需要妥善处理一些事,得徐徐图之。 她有孩子,谢家得以延续爵位,主要是她捐献的一百万嫁妆,她得让琪儿成为长乐侯府的世子。 以及,她的祖母沈老夫人是否会同意她和谢辞修和离。 沈家已经出一个被休离的女儿,以她祖母的性子,断不会让她与谢家和离。 提和离,至少要等过了谢老太太寿辰,在长乐侯府里,谢老太太是唯一个将她当做亲孙女来疼,对她好的人。 谢辞修一走,向来稳重的小星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姐,大少爷太过分了!您在府中那般辛苦,大少爷却在外头风花雪月,逍遥自在,还将那外室带回侯府,骗您说是远房亲戚……” 小星义愤填膺抱怨着谢辞修的不是,替沈清秋感到不值。 经历一遭,沈清秋淡然多了,任由小星发泄要怒气,就叮嘱道,“小星,出了这个门,这些话不可再说了。曲氏肚子里怀的是侯府的血脉,侯夫人和老太太是不可能让侯府的血脉流落在外。” 又说,“你让叶管事安排个机灵点的丫头去芳菲阁照顾曲氏,侯府的血脉不容有闪失,那孩子将来也是要唤我一声嫡母的。” 曲灵犀肚子里的孩子是保不住的。 前生,曲灵犀小产后不久,她偷偷寻到了为曲灵犀医治过的大夫,重金从那大夫口中买了曲灵犀小产的真相。 那时,她将曲灵犀小产的事实告诉谢辞修,他不信,一口咬定是她用下作的手段谋杀了曲灵犀独中的孩子。 这口锅,她可不想再背一回。 曲灵犀腹中的孩子是她和谢辞修离心的起因,她主动提出让谢辞修纳曲灵犀进门,一则是可以所有人留下一个宽容贤良的名声,二则,可让谢辞修对她心生愧疚,不久将来曲灵犀小产时,谢辞修和谢家人不会猜忌她。 曲灵犀体弱,那孩子先天不足。 芳菲阁。 曲灵犀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草绿色花开锦绣的云缎被褥,一名头发花白的穿着烟灰色对襟深衣的老者正把着脉。 侯夫人唐氏坐在不远处的黄梨雕花贵妃榻上,两道翠眉下的眼珠子静若深潭,眸光从曲灵犀身上淡淡扫过,意味不明。 曲灵犀的生母与她是闺中密友,她的儿子与曲灵犀自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后来,曲灵犀的生父犯了事,被皇上贬出京城到南疆任一个地方小官,曲父在上任途中遭遇流寇,一命呜呼。 她对曲家母女多有照顾,直到曲灵犀年满十六,谁知曲灵犀竟然哄骗她儿子,想让她儿子娶她为侯府大少夫人。 谢辞修是长乐侯府的大少爷,肩上担着振兴侯府的重任,她绝不允许曲灵犀坏了自家儿子的前程,于是她打发走曲家母女,为谢辞修求娶了沈清秋。 沈清秋是宁阳侯府的六小姐,由沈家老夫人抚养,沈清秋更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贤女,而且沈家一门双侯爵,在京里是独一份的存在。 沈清秋之父是青阳侯,颇得盛宠。 有沈家相助,谢辞修的前程必定似锦。 未久,谢辞修到了芳菲阁,大夫诊脉结束。 谢辞修望着脸色微白,眸中皆是担忧的曲灵犀,眸色有些慌乱,询问大夫,“大夫,灵犀与孩子如何了?” 大夫捋着花白的长胡子道,“这位姑娘体质有些虚,应是以前的亏空没补上,胎儿五个多月了,胎气已稳,虽摔了一跤,好歹没有大碍,只是动了些胎气,老朽开一贴安胎药,吃上三日,最好在卧床几日,尽量不要下榻。” 谢辞修蹙眉,“灵犀,你的身体……” 话说到一半,曲灵犀便打断了谢辞修。 “我这几年颠沛流离,身体有些虚弱正常。修哥哥不必担心,我身子养养就好了。” 曲灵犀怀了身子,身体并不丰腴,反而一直很清瘦,一看便是过得不好的。 那年,他与沈清秋婚后不久,他本想说服沈清秋纳灵犀进门为妾,曲灵犀却不告而别,他派人四处寻找而不得。 第5章 怀疑了沈清秋 好在老天眷顾,他在云州建造云州坝时遇到了灵犀,那时的灵犀瘦弱得可怜,面黄肌瘦。 他让人细心照顾了两个月,才将灵犀养了回来,可灵犀不怎么长肉,气色还好在红润。 大夫写了药方子,侯夫人让人送走,并去抓药。 回了牡丹园,侯夫人吩咐李妈妈送几颗人参去芳菲阁。她不喜曲灵犀,可不能不顾她肚子的孩子。 虽是个庶出,那也是她的亲孙子。 谢辞修执着曲灵犀的手,她的手不似沈清秋那般柔软无骨,指腹有些淡淡的茧子。 灵犀说她离开后靠做绣活儿缝补补补为生,前两年她母亲过世后,她的日子更加艰难了。 大夫说曲灵犀体弱,谢辞修一想到她这五年来过着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心忍不住一阵一阵地疼。 谢辞修轻吻了曲灵犀的手背,“灵犀,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曲灵犀窝在谢辞修怀中,头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听着强劲有力的心跳,眸色渐渐温软。 她思索着,好一会儿才道,“修哥哥,我体质虚弱,我是知道的,自有了这孩子后,更是万分小心,吃食行走没有不细心的。我上台阶时不小心摔了,是地面有水,可能有些滑。” 说着,从谢辞修怀里离开,一双眼眸渐渐红了,看着谢辞修,满腹委屈,“我才来侯府,自认没得罪过人,侯夫人前儿拨了芳菲阁给我住,后边儿地面就莫名湿了……”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出,低声抽泣起来。 “谢郎,若是这府里有人容不下我,你将我送回云州吧。” 在云州的日子虽苦,但至少她还能安然度日。 侯门似海,她才到侯府不到一日,便有人容不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谢辞修在曲灵犀眼中读到这样的信号。 他失去灵犀一次,绝不会再失去她一次。 谢辞修柔声细语地安抚,“你莫要忧心,安心在府里住着,方才清秋与我说,等祖母寿辰过后,让我选个好日子迎你进门。” 曲灵犀微微一怔。 沈清秋竟如此大度? 她不信,这种侯府贵女最是心胸狭隘,怎么可能会主动提出让谢郎娶她进门? 她刚刚摔了一跤,沈清秋就提出纳她做妾。 “修哥哥,你未与侯府通信,就贸然带我回侯府,我怕惹清秋姐姐不快,你还是买个院子,把我安置在外头吧。” 曲灵犀以退为进。 看着曲灵犀眸中极力想藏住又藏不住的胆怯,谢辞修只觉揪心得厉害。 又温言安抚了对方几句,见曲灵犀不那么害怕了,才离开芳菲阁。 去往海棠园的路上,谢辞修不禁想,如今是沈清秋管中馈,灵犀才来侯府,没多久就摔跤了? 他问了伺候曲灵犀的下人春华,春华说灵犀是刚到芳菲阁便摔倒了,而地面是湿滑的。 会与沈清秋有关么?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谢辞修微甩头否决了,不会和沈清秋有关,清秋方才还主动说要他抬灵犀进门。 有些事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待到合适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 翌日清晨,沈清秋照例去椿萱堂请安。 椿萱堂是谢老太太的院子,说起来,这府里最疼爱她的人便是老太太了。 谢老太太与她抚养她长大的祖母一般慈爱。 才进院子,便听到传出屋内传出了欢声笑语。 椿萱堂少有这般的热闹,长孙治水归来,又逢延续爵位二代的圣旨即将下达,谢老太太不可谓不心情愉悦。 谢老太太寿辰将至,如今长乐侯府是她主持中馈,不出意外操办寿宴的生辰也该由她来。 卷起竹帘,沈清秋跨过门槛,清爽冰凉的气息混杂一个有些刺鼻的脂粉味,她清润的目光淡淡掠过,侯府的女眷们都在,老太太左边还坐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衣着不像侯夫人那般华贵,但胜在气色不凡。 她的眉眼间带着两三分爽利的刻薄,叫人不得不留意到她。 沈清秋先是给老太太和侯夫人唐氏问了礼,随即又往谢老太太身边看似爽利刻薄的妇人看去。 谢家各房各支人口众多,她不清楚这位妇人的辈分,不知如何称呼,若是称呼错了,可不闹了笑话。 谢老太太看了方氏,轻笑道,“你不识得她,她是我们家有名的辣子,你只管叫她四婶子就是了。” 老太太一边笑着,一边打趣方氏。 方氏与谢老太太关系好,见老太太揶揄她,扬着笑脸配合着,“伯娘,我这辣子辣得呛人,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她往沈清秋看去,“侄媳妇,我是你四婶婶,你跟辞修成亲那年见过的,我娘家姓方。” 谢四婶婶,方姓的? 沈清秋想起来了,那年她与谢辞修成亲的第二天,要与长辈们敬茶请安,有位堂婶白了她一眼,不情愿地接下她奉上的茶。 事后,谢辞修告诉那是谢家旁支的四堂婶,和老太太关系特别好,不过,四堂婶和侯夫人似乎不太和睦。谢辞修跟她说,四堂婶尖酸刻薄,叫她日后离四堂婶远些。 她只见过这位刻薄的四堂婶一次,四堂婶和夫君外放去了。 应该是外放任期结束了,四堂婶才会回上京城。 沈清秋客气地行了个万福礼,“四堂婶。” 方氏和侯夫人不亲睦,甚至到了相互敌视的地步,沈清秋是侯夫人的儿媳妇,怨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沈清秋。看待谢老太太的面上,还是少不得给沈清秋两分好颜色,她含着虚假的笑和沈清秋打了招呼,又嘴甜的夸了沈清秋几句。 方氏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客套,沈清秋回应时也是在客套,却不显得敷衍。 问了安,沈清秋便说了此行的目的,谢老太太的寿辰已定下由她全权负责,她定下了章程。只是随着谢辞修治理南边水患,督造水利工程,而长乐侯府更是热捐一百万两银子用于建造水利工程,眼下长乐侯爵位即将再延续二代的旨意快下达,谢家已是炙手可热,近几日有不少官员都送来了贺礼。 这次谢老太太寿宴的规模只大,可不能往简单里办,她已定下了大致章程,也拟了邀请宾客的名单,有些细微处需要与老太太和侯爷谢如晦商议。 谢老太太看了沈清秋呈上的章程,沈清秋这个孙媳妇办事能力她是信得过的,寿宴必能操办得宜,只是叮嘱了几点,又让方氏给她打下手,从旁协助,再无别的。 听到谢老太太让旁支的方氏协助沈清秋操持寿宴事宜,侯夫人眼底不觉浮现一抹不悦。 第6章 “坦诚相见” 她才是谢老太太的亲儿媳,老太太却让方氏来协助沈清秋,这不是要打她的脸么? 谢老太太似乎料到侯夫人的想法,又说,“老大媳妇,清秋要忙着寿宴之事,你先替清秋照顾琪儿几日。” 侯夫人听得这话,眼底的那抹不悦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前年就提过,想将琪儿接到身边照顾,但沈清秋不同意,谢老太太也说两三岁的孩童最粘着母亲,怎么能让琪儿与沈清秋母子分离。 这事也不了了之了。 谢老太太主动让她照顾琪儿,她当然开心了,这次她一定要想办法将琪儿留在身边抚养。 她的亲孙子凭什么只亲近沈清秋,不亲近她这个亲祖母。 老太太发话,沈清秋未说什么,只淡淡应了声是。 接下来的几日她忙得很,怕是没有多余的时间陪着琪儿,侯夫人是琪儿亲祖母,有婆婆照顾着,她放心得很。 从椿萱堂出来,沈清秋便去了前院,长乐侯的书房。 长乐侯谢如晦今年四十七岁,之前在吏部挂了个闲职,现在已是礼部左侍郎,从三品官阶。沈清秋简略说了老太太寿宴的章程和规模,又将她拟定的宾客名单给侯爷过目。 侯爷看后,在名单上添了几位宾客。 沈清秋带着侯爷修改过宾客名单回了海棠园,吩咐人准备请柬,只是在看到了侯爷添了的几位宾客时,不由得有些蹙眉。 武安郡王她暂且不熟,这齐王她是知晓的。齐王本是宗室,论辈分是皇上的堂弟,本是郡王,因为他曾一次秋猎时救过皇上,皇上感念齐郡王,破例将他从郡王提封为亲王。 齐王有个嫡长子,叫裴昱,裴昱曾向她提过亲,只是因了沈家女不入宫门王府,便被她祖母婉拒了。 沈清秋蹙着眉头,委实想不明白侯爷邀请齐王府的原因,便差小荷将谢辞修请来询问。 不多时,谢辞修到了。 沈清秋与他说起齐王府和武安郡王,侯府因着治水和捐献巨资修筑水利工程,已经在皇上面前刷足了好感,若是再与王爵多有往来是否不妥。 “清秋,我南下治水,兴建水利工程,是齐王世子裴昱在皇上面前举荐了我。若不是齐王世子裴昱举荐,皇上也不会让我南下治水。” 谢辞修知沈清秋是在担忧什么,她是忧心怕有人拿此事来攻伐侯府:“齐王世子裴昱对我有知遇之恩,是他劝谏皇上,我才有大展拳脚机会,挣下今日的功劳。祖母寿宴,父亲宴请齐王府并非深交,而是为了答谢。” 沈清秋是大家闺秀,行事周全,是个合适侯府主母,这是祖母和母亲替他求娶沈清秋为正妻的寿宴原因。 他很满意沈清秋,漆黑的眸子淡淡掠过沈清秋,她脖颈修长,肌肤吹弹可破,他不自觉想到了诗经的一句诗。 领如蝤蛴。 即便是天鹅雪白修长的脖颈也不及她半分。 谢辞修心下莫名有些燥热,喉结滚动,怔怔地望着沈清秋。 沈清秋心中了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辞修有才华,在治水、建造利水工程这方面颇有见地,只是长乐侯府已经没落,即便谢辞修满腹才华,若是没有机会,若是没有人引荐,一身才华也只能付诸东流。 谢辞修说起齐王世子裴昱,言语中都是感激,与他而言,裴昱就是伯乐。 只是,沈清秋没有留意到,谢辞修说到裴昱时黑白分明眸子掠过一抹淡淡的心虚。 她又问起了武安郡王。 谢辞修说起了武安郡王。 武安郡王谢无恙,今年二十六岁,是本朝唯一的异姓郡王,据说他出身底层,却是战功赫赫。 十四岁从军,十六岁成为从五品游击将军,北伐戎族,收复幽云七州。 驱除东海匪患,迫使瀛洲、琉璃群岛等海上小国俯首称臣,朝贡纳虽。 十九岁远征西域,将西域纳入大荣版图。 南疆王叛乱,意图分裂大荣国南境,谢将军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就收复南疆,被皇上称作当朝封狼居胥第一人。 由于谢无恙功绩实在大,皇上特意亲封他为武安郡王,成为了实打实的朝中新贵,谁也得罪不得。 “父亲宴请武安郡王只是走个过场,那位主儿大抵不回来。”谢辞修说。 他又说,“那位武安郡王常年征战沙场,杀人如麻,性情暴虐残忍,不说朝中官员了就是百姓看见了,也会绕道走。” 说着,他叮嘱沈清秋,“清秋,祖母寿辰那日他若是来了,让人好生招待,不可在礼数上有失,你吩咐下人们要谨言慎行,莫得罪了这位主儿。” 沈清秋点头。 京中哪家府邸办宴席,宴请的宾客都是有讲究的,涉及人情世故往来。那位武安郡王毕竟是新晋王爵,以军功封王爵,在皇上面前是红人,侯府可以送帖子,也可以不送。 即使送了帖子,那位武安郡王也不见得回来,即便来了,好生招待就是,也不会有什么往来。 关于武安郡王的事,谢辞修知道的不多,他听父亲和好友裴昱提过几句,总之,武安郡王很不好惹。 他往沈清秋看过来,温润的视线夹杂着几分情欲,脱口而出,“清秋,我今夜过来。” 说完这话,脸不自觉染了几分微红。 除新婚那日,他再也不曾与沈清秋“坦诚相见”,在南边治水四年里,他没有一日不想念清秋,哪怕夜里他怀中搂着灵犀,对清秋的牵挂和惦记并未减少半分。 第7章 婉拒同床共枕邀约 沈清秋:“……” 谢辞修要留宿海棠园?沈清秋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到嘴边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他们是夫妻,同屋而住,同榻而眠,天经地义。 她从心底就不想与谢辞修近距离接触,临死之前,她想见谢辞修最后一面,他都不肯来。 有时,她不禁想,谢辞修既然那般喜欢曲灵犀,与曲灵犀青梅竹马,为何谢家老太太还要上沈家求娶她,直接娶了曲灵犀不就好了? 沈清秋只淡淡笑了,并未开口应允。 谢辞修看着沈清秋白瓷如玉的面容上的那抹温柔浅笑,心地如久旱逢甘霖,瞬间湿润了,盛开朵朵好看的花来。 往后,他要与清秋做真正的夫妻,将琪儿当做亲生子,再有青梅竹马的灵犀相伴,此生足矣。 送走谢辞修,沈清秋唤来小荷。 小荷道,“少夫人,夫人身边的李妈妈要将小少爷的衣裳被褥都带去牡丹园,小少爷不让带。” 沈清秋蹙眉道,“母亲这是想要琪儿长住牡丹园?” 前年,侯夫人就说琪儿八字旺她,旺侯府,强行要将琪儿抱到身边抚养,她求了谢老太太,谢老太太出面,说琪儿还小,应该由他母亲抚养,她才留住了琪儿。 她要操办寿宴,恐顾及不到琪儿,谢老太太才让侯夫人帮着照看几日,实在没必要将琪儿的铺盖卷送去牡丹园。 沈清秋只怕侯夫人是想借这个机会彻底将琪儿养在身边。 侯夫人说一不二,性子强势,若是琪儿真养在她身边,往后琪儿要回海棠园怕是不容易。 沈清秋与小荷去了琪儿的屋子,李妈妈穿着一身湖蓝妆花褙子,见了沈清秋走来,蹲身福礼。 琪儿蹦跳到沈清秋身边,指着李妈妈身后抱着被褥的婢女,控诉李妈妈等的罪行道,“娘亲,我晚上要回来住,她们要把我的被被拿走了。” 沈清秋看了眼李妈妈,淡淡道,“李妈妈,琪儿的被褥不用带了。” 李妈妈往沈清秋看去,见沈清秋秀雅文静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肯定,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好让人将被褥放回去。 沈清秋蹲下身子,白皙修长的玉手轻轻抚平琪儿衣襟的褶皱,郑重其事地叮嘱琪儿。 “琪儿,在你祖母那不要拘谨。” 琪儿仰着白净的小脸,望着沈清秋乖巧点头,小小的瞳仁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当天夜里,李妈妈将哭的小脸通红的琪儿送回海棠园。 原来是琪儿并不想住侯夫人的牡丹园,吵着闹着找沈清秋,侯夫人无奈之下只得将人回送海棠园。 沈清秋看着小儿哭得鼻涕横流,心疼不已,水泠泠的月华透过半敞开的雕花窗棂,在昏暗的屋内洒下一片碎银。 “不哭了,不哭了,琪儿跟娘亲睡。” 沈清秋哄着琪儿。 屋外,刚洗漱好的谢辞修脚步一顿,他身上还散发着浅浅的温润水汽,眼底闪过一抹不好的念头。 果不其然,屋中昏黄的烛光很快就灭了,漆黑不见五指。 谢辞修烦躁地恼了恼,暗怨琪儿坏他好事。 “大少爷。” 小荷打着灯笼出来,却撞见了谢辞修,不由得一问,这么晚了大少爷来海棠园作甚。 少夫人说了,大少爷得了新欢,不会来海棠园,小少爷住不惯侯夫人的院子,知道小少爷会回来,才留灯在这时。 “没事。” 谢辞修转身就走。 他将灵犀带回侯府,还让灵犀有了他的骨血,沈清秋虽说面上含笑,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他知道沈清秋心中对他还是有一丝怒气的。 沈清秋假装不生气,转身灭了屋里的灯,说明沈清秋心里是在意他的。 如此想着,谢辞修心里那股刚刚升起来的不悦便没有了。 他和沈清秋,来日方长。 谢辞修去了芳菲阁,不过没有在芳菲阁留宿,只是坐了一会儿,便回自己的院子。 “人走了。”沈清秋问小荷。 小荷点头道,“大少爷走了,奴婢看大少爷,他似乎有些生闷气。” 沈清秋可不在乎谢辞修生不生闷气,一夜安眠到天亮。 …… 谢老太太着人将沈清秋请去椿萱堂。 谢老太太穿着琵琶色暗绣如意云纹的长褙子,端坐在紫檀雕花的贵妃榻上,身后是一架用来隔断的同是紫檀木为框架的三扇绢底屏风。 屏风是苏绣绣制的天伦图:中间那扇绣的两个栩栩如生的白发翁媪,老翁正编织蝈蝈笼子,老媪逗弄着几个天真烂漫的稚童。左边的一扇是一个菜园子,儿子挥动锄头锄地,贤惠的儿媳正拿着帕子给夫婿擦汗。右边的一扇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夫妇二人相亲相爱,羡煞旁人。 沈清秋水润的眸子从屏风扫过,谢老太太与她说过,这就是她期望的一家和乐,共享天伦。 自沈清秋嫁入长乐侯府,谢老太太待她极好,不仅将中馈之权交到沈清秋手中,更是数次维护沈清秋,替她应对来自侯夫人的刁难。 沈清秋给谢老太太福了礼,这时,秋妈妈端来一碗人参养荣茶,她熟练地接过,半蹲着身子,服侍谢老太太喝了半碗,又用帕子给谢老太太拭干嘴边的水痕。 谢老太太指着一旁的小凳子,“坐。” 沈清秋嗯了一声,便落了座。 “清秋,过两日我娘家有位亲戚要来侯府小住几日,你将芙蓉园打扫出来。” 沈清秋起身,领了吩咐,二人又闲聊几句,直到秋妈妈进来说,厨房那边的管事要求见沈清秋。 沈清秋离了椿萱堂。 前脚刚走,屏风后便走出一人来。那人不到而立之年,生得俊眉修目,渊停岳峙,周身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意,让人顿觉不寒而栗。 谢老太太身居侯府主母多年,见惯了多少形形色色之人,可在看到眼前的青年时,还是不由怔了怔。 他的身上隐隐散发这股冷透的气息,这股冷厉的寒气又含着一丝令人胆怯的杀气。 到底是上过沙场的人,短短五年就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蜕变成如今的模样。 第8章 残留了她的体温 “给老太太请安。” 谢无恙高大的身躯微微一躬,随意拱手道了一句,侧头看着方才沈清秋坐过的小凳子,清冷的眉眼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高大的身躯一矮,谢无恙在那张小凳子落了座。 他转而与谢老太太道,“老太太,芙蓉园本将军不住,要本将军住在侯府,就将海棠园打扫出来。” 谢无恙浑然将自己当成谢家人,一点也不客气当在谢老太太的面挑三拣四。 秋妈妈顿时敛声屏气,这位少爷哪怕成了谢家的表亲,还是不敬着老太太,不将老太太放在眼里。 真是个蛮横不讲理,不好伺候的主儿。 听得谢无恙说要住海棠园,谢老太太蹙着眉道,“海棠园是清秋住着。” 他要住海棠园,莫不是想让清秋搬出去? 谢无恙看着谢老太太,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漆黑分明的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光,“那就让谢辞修沈清秋一家三口搬出去啊。” 谢老太太看了眼秋妈妈,秋妈妈福了一下身子,就退了出去,屋中只留谢无恙和谢老太太二人。 谢无恙看似说笑的语气,谢老太太知道他从不轻易说笑,他说要住海棠园就一定要住海棠园,否则他是不会留在侯府的。 “安儿,你养父已经过世,你在京里无处可去,还是先将就住着芙蓉园。你若是实在想住海棠园,等过一段时间,祖母与辞修清秋商议一下,让他们搬出去。你看如何?” 谢老太太好声好气地与谢无恙说着,商量着。 谢无恙从小就懂事,她想,他一定能体谅她的苦心。 谁知,谢无恙不假辞色道,“老太太,您莫不是忘了当年是您亲自拍板将我这个嫡长孙过继给我养父,论辈分我与长乐侯同辈。” “至于海棠园,不过是小时候住过几年而已,被谢辞修住那么久,早脏了。” 说着,如寒冰的眸子流过一抹厌恶。 海棠园本就是他的院子,被谢辞修霸占了十几年,如今又被他的妻子和孩子住着。 不过,就算谢辞修一家三口搬出海棠园,他也嫌那地儿不干净。 谢老太太的脸色顿时沉了。 看着谢老太太黢黑的脸色,谢无恙心中升起一丝愉悦,连带着眼底的光都明亮了几分。 他起身,就往外走。 眼眸的目光掠过小凳子时,不自觉从停留一瞬,那上前面似乎还残留了沈清秋的体温。 那个小凳子,沈清秋坐过,他坐过,算不算另一种别致的相逢? 陡然冒出的念头,谢无恙瞬间将它掐灭。 谢老太太看着谢无恙的身影消失门口,无奈地叹了声。 她深知,安儿是恨她的。 那年,她的儿子谢如晦娶唐雅茹为妻,更要将侯府的一切留给辞修,以弥补唐氏母子受的苦。 她担忧唐氏会对安儿不利,顺着儿子的想法,将安儿过继给她远房的表弟谢云亭。 安儿过继出去,虽失去了侯府继承人的身份,但她表弟膝下无子,待他如亲子。 谢老太太想不明白,谢无恙为何就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怨恨谢家多年。 将秋妈妈叫进屋,侧头吩咐秋妈妈,“他不愿住侯府,必定会去方氏和老四那边,你去趟方氏那儿,再送些衣裳鞋袜什么的过去,再让小厨房那边备上海棠糕。” “老太太,您还记得安哥儿喜欢吃海棠糕。”秋妈妈有些唏嘘,府里人都忘了长乐侯府还曾有一位侯爷原配夫人所生的大少爷,也就她和老太太还记得。 那边,沈清秋见了厨房管事的王妈妈。 王妈妈的丈夫王喜顺是厨房的一把手,厨艺了得,做得一手好菜,府中每有宴席,席面的菜肴,尤其是主菜大多是出自王喜顺之手。 王妈妈是来替王喜顺请假,王喜顺去酒肆沽酒时,遇上了几个地痞,劫了财,手也被打断了。 沈清秋安抚了王妈妈,忙吩咐婢女小秋去请怀仁堂的张大夫给王喜顺看看。 想到谢老太太的寿宴就在后日,自家丈夫又受了伤,王妈妈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少夫人,我家那口手上伤了,大夫说要好几个月才能痊愈,眼瞅着老太太的寿宴……” 王妈妈看着沈清秋温婉的面容,急得快说不出话来。 “王妈妈,寿宴的事你莫要忧心,王师傅的手伤了,但你不可离了厨房,我这边还需要你。” 王妈妈知道厨房这边离不得她,可王喜顺这边还需要她照顾。 沈清秋道:“我已经让小秋差人将你儿子喊回来,让你儿子照顾王师傅。” 王妈妈感激地看着沈清秋。 她的儿子王平安被少夫人安排在金楼做事,已是金楼的二把手。 沈清秋唤来另一个婢女小星,小星从小跟着她,如今快二十了也不想嫁人,非说要一辈子伺候她。 小星穿了身蓝灰色交领衣裙,墨色的秀发梳成双环髻,清秀的五官显得不苟言笑,最是稳重不过。 “你让叶管事查查那几个地痞是什么人。” 沈清秋当着王妈妈的面吩咐小星。 王师傅一家与人为善,几乎不与人有怨,若是单单遇到了地痞劫财也就罢了,可若是有人在这个节骨眼针对她,她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怎么的,沈清秋莫名想到方氏。 谢老太太让方氏给她打下手,她主要负责寿宴大部分事宜,方氏只负责宴席的布置。 方氏和侯夫人不对付,沈清秋虽不知其中缘由,也怕方氏暗中使坏。 叶管事办事极快,只一个时辰就将殴打王师傅的地痞捉拿归案,还拿到了地痞的口供。 地痞指认是有人给了银钱,唆使他去打断王师傅的手。 叶管事道,“少夫人,老奴查到这个人是四堂老爷那边的。” 沈清秋收好地痞画了押的口供,又让人将方氏请过来。 小星给沈清秋端来一盏红枣人参茶,“少夫人,厨房那边少了王师傅,你可想好了补上的人手。” 这宴席寿宴上菜肴,不仅要卖相上好看,那味道也是不能差的。 第9章 迁怒她有些过了 “你去一趟宁阳侯府,与祖母说说,让李师傅和张师傅过来帮帮忙。” 李师傅和张师傅是宁阳侯府聘请的厨艺,手艺比起王喜顺是不差的,沈清秋拟定的主菜,李师傅和张师傅都能做。 …… 方氏很快到了海棠园。 方氏立在沈清秋眼前,对上她略带着几分寒意的眸子,脊背有些弯,直不起来。 “事儿是我做的,你想告到老太太那去,只管去!”方氏说着就挺直的后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既然沈清秋已经查到是她做的,又把她请过来,她也没打算否认。 她素来看不惯侯夫人唐氏,与唐氏积怨已久,同样,她也看不惯沈清秋。 侯夫人霸占了侯府主母的位置,沈清秋和谢辞修这对夫妻霸占了本该属于谢无恙的侯府的一切。 谢无恙生母对她有恩。 方氏眸子打量着海棠园,这园子也曾是谢无恙的。 沈清秋抿了一口红枣人参茶,淡淡道:“四堂婶,我才与你见了三面,自认不曾怠慢与你,你断了王师傅的手,是在给老太太的寿宴添麻烦,给我添麻烦。” “我…” 方氏噎住了,她哪里想那么多,她本就没有要存了搅乱老太太的寿宴的心思,“我就是看你们婆媳不顺眼。” 沈清秋轻笑一声,方氏就是因为看她和侯夫人不顺眼,就要搅乱谢老太太的寿宴? “四婶婶,您是长辈,我不能拿您怎么样。可王师傅也不曾得罪过你,您可有想过,若是王师傅的手因此残了,再也不能菜刀,再也不能做他想做的菜。” 说着,沈清秋话锋微转,“口供我已送去椿萱堂,您自己去见老太太吧。” 方氏脸色涨成了茄子,又青又紫。 秋妈妈到了海棠园,带着方氏去见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看着方氏,又恼又怒,也是很无奈。 “方晴,我知你是针对清秋是为了什么!侯府是因了清秋贡献了大部分嫁妆,和辞修治水有功,才换得了沿袭侯府爵位的机会。” “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侯府只能是辞修和清秋的!你家老四想要官运亨通,还得仰仗侯府!” 谢老太太一句句训得方氏抬不起头来。 方氏垂着头离开长乐侯府。 牡丹园那边,方氏被老太太训斥的事还是传到了侯夫人耳中。 “方氏这个贱人一心向着蒋氏生的那个下贱胚子,眼看着侯府的爵位还能承袭二代,辞修很快就要成为世子了,她也想来分一杯羹!”侯夫人咬牙切齿道。 她不是长乐侯的原配,而是继室,可她的儿子才是侯府的嫡长子,侯府只能是她儿子的。 谢芳蕊走了过去,挽着侯夫人的手臂道,“娘,我听说祖母要让那个人在侯府住上几日,你说他会不会和哥哥抢世子之位。” 侯夫人道,“不会的,你哥哥才是唯一能够撑起来侯府的人,他算什么东西。” 侯府后边的一处宅子里,谢无恙听着副将宋宇的回禀。 “谢老太太训斥了四夫人,四夫人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四婶婶有错,要针对唐氏,手段多得是,但迁怒于沈氏是有些过了。” 谢无恙点燃火折子,将刚看到的消息焚烧,小小的纸条在空中化为灰烬,风一吹,灰烬就散了。 宋宇微怔一下,自家爷对谢侯府人深恶痛绝,那沈氏也是侯夫人唐氏的儿媳妇。 按说也在自家爷的仇恨名单上,可他怎么听出了爷对沈清秋的维护? 到底是让自家爷动过凡心的女人,哪怕是嫁给谢辞修,爷还是忘不了她。 注意到宋宇古怪的神色,谢无恙知他又在胡思乱想。 于是赏他一个糖炒栗子,额头被谢无恙重重弹了一下。 “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倒干净。”他只是就事论事。 宋宇拱手应是,甩甩头,脑子里的猜想很快如潮水般涌了出去了。 不怪他多想,是王爷对沈氏的维护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这个心思不玲珑的人都察觉的到。 他的爷平定南疆有功,皇上加封爷为武安郡王,暂领大理寺卿一职。 暗灰的天边刚刚露白,小星轻轻推开窗棂,沈清秋一眼望去,就看到了园中盛开的海棠花如重重珠缀。 谢老太太听得她喜海棠花,才将海棠园拨做她和谢辞修的新房。 她已经住了五年了,惊喜的是,她一入住海棠园,就喜欢上了屋中的陈设,布置的风格十分入得了她的眼。 今日是谢老太太的寿宴,侯府早早就忙碌起来。 侯府下人们井然有序忙碌着。 沈清秋洗漱好,先去椿萱堂给谢老太太请安。 谢老太太是今日的寿星,银白发丝梳成高堆发髻,穿着深红云锦长褙子,衣襟袖子绣着暗金缠枝菊花纹,红光满面,额头上束着一条素缎镶嵌宝石的的抹额,简约质朴中又不失华丽之感。 谢家得以延续长乐侯的爵位,又逢寿辰,谢老太太几乎每日都是笑脸盈盈的。 沈清秋问了安,谢老太太便拉着她的手在一旁的贵妃软榻坐着,“你祖母那边可说了几时过来。” 沈清秋道,“祖母,昨儿我祖母让递了话给孙媳,我祖母大伯应要巳时初才能到。” “巳时是否有些赶了,你祖母晚些来也不防事。” “今日您寿辰,又逢侯府大喜,我祖母还说了她今日要第一个来。”沈清秋笑笑。 与谢老太太说了一会话,沈清秋又去了一趟侯夫人的牡丹园。 侯爷和谢辞修也在屋中,里间侯夫人正给小女儿谢芳蕊梳洗。 自谢家要沿袭爵位二代的消息传出,京里便有不少人想要与侯府结姻亲,侯夫人认为谢芳蕊品貌不凡,又贵为侯府嫡女,一般的有爵之家瞧不上,三品四品五品官家的不是底蕴不厚,家资微薄,就是嫌弃人家官位不高,挑挑拣拣选中了永嘉长公主家的嫡出三少爷。 永嘉长公主带着小儿子来长乐侯府参加谢老太太寿宴,实则是为与谢芳蕊相看。 沈清秋侯了片刻,侯夫人和已装扮好的谢芳蕊从里间出来。 第10章 第三者论 谢芳蕊肖似其母,一身浅紫色交领绣丁香襦裙衬得她身形袅娜,五官秀气端正,黝黑黝黑的眼眼如两颗大大的葡萄,仿若会说话一般。 侯爷端详着谢芳蕊,很是满意,端庄中不失少女的活泼率真。 若能与永嘉长公主家结亲,长乐侯府也算与皇家沾亲带故,到时候,即便沈清秋的沈家也未必能与谢家平起平坐。 谢辞修陪着侯夫人、侯爷几人用早饭,沈清秋在一旁布菜。 没一会儿,李妈妈便进屋通传,说谢老太太传她过去。 沈清秋对着侯夫人侯爷福了身子,老太太要见她,不得不去。 沈清秋一走,谢芳蕊不大痛快地放下筷子,道,“才伺候母亲用膳那么一会儿,就急不可耐往祖母那跑。” 侯夫人恼了眼口不择言的女儿。 谢辞修哪不知妹妹的话中意,分明是在指责沈清秋偷懒,便开口维护道:“清秋要操办祖母寿宴事宜,还要管着府中中馈,每日请安不落,她已经够辛苦了。” 说着,谢辞修给谢芳蕊夹了个燕窝红枣糕,“多吃些,少说话。” 对上谢辞修略有几分训斥的语气,谢芳蕊撇撇嘴,不敢再开口。 气氛有些微妙。 侯夫人打了圆场,假意训斥女儿,“你少说些。” 沈清秋又至椿萱堂。 谢老太太正坐在梨花圆桌让用着早饭,桌上摆了鸡丝粥、银耳羹、蒸饺、米糕、红枣糕、藕粉桂花糕,以及四样可口的小菜。 见秋妈妈引着沈清秋走近,谢老太太伸手招呼她,“清秋,祖母知道你没用饭,特意让人叫你过来陪我老婆子用膳。” 沈清秋在谢老太太旁落座,她时常伺候侯夫人用饭布菜,谢老太太便会让人将她叫来椿萱堂,这不是第一回了。 心头微暖,侯夫人看似一个和气的婆婆,背地里没少叫她站规矩。有一回她发着热,侯夫人还让她在雨中屋檐下候着,是老太太出面训斥了侯夫人,给她请了大夫。 头一个来侯府的是沈老夫人,沈清秋的祖母,以及沈家五爷和五夫人陆氏,沈八小姐沈蘋。 谢老太太领着沈清秋亲自将沈老夫人一行人引到椿萱堂。谢老太太和沈老夫人合得来,很快椿萱堂便笑声不断。小荷抱了琪儿来,琪儿一口一个“祖祖”地叫着,沈老夫人被逗得前俯后仰。 一旁陪着的侯夫人见着这祖孙亲睦的和谐场面,眼底不免浮现一丝不明的情绪。 她的亲孙子,凭什么和沈家的那么亲近?琪儿和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可琪儿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外家。 陪着沈老夫人以及五叔五婶、小堂妹说话小半个时辰的话,沈清秋领着小星便去前院迎接宾客。 “沈姐姐。” 一道极好听的嗓音叫住了她,沈清秋停住脚步,侧头寻声看去,果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妇人。 年轻妇人穿着水色绣铃兰的绫裙,同色妆花褙子,身形清瘦,唯有小腹微微隆起。 曲灵犀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紧盯着沈清秋瓷白的芙蓉面,唇似乎一丝绯色,扬起极好看的笑意,不轻不痒行了礼:“妹妹见过姐姐。” “曲姑娘,我娘家的妹妹姓沈,你这声姐姐我担不起。等曲姑娘进了门,依照规矩,你得称呼我为夫人。”沈清秋冷不丁道。 做妾就要有做妾的规矩,曲氏还没进门呢,一分规矩都不懂。 “夫人,你不知,在云州那几个月都是我在照顾谢郎,他说我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此生不离不弃。” 曲灵犀轻柔地抚着小腹,眉眼温柔,“回京的路上,谢郎还时常趴在我身前,把头贴在我肚子上,听孩子的胎动。沈姐姐,你不介意吧?” 左右四下无人,她看着沈清秋,眼中尽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似乎期待沈清秋在知道谢辞修待她亲近时破功的表情。 沈清秋抿唇轻笑,一派云淡风轻,“曲姑娘说笑了。这上京城里哪家侯爵王公的家儿郎们不是三妻四妾,大少爷纳了你,他日也能纳了旁人。毕竟,侯府也要子孙兴旺。” 在嫁进长乐侯府那天起,她就知道谢辞修的后院将来不止她一个女人,即便她不为谢辞修纳妾,侯夫人和谢老太太也会往谢辞修房里抬姨娘。 谢辞修屋里原本就有两个通房丫鬟,只是她过门之前,谢老太太怕她不高兴便将那两个通房散了。 而她只需要坐稳正房夫人的位置即可。 这话让曲灵犀脸色僵住了,她和谢辞修一起长大,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家嫁给谢辞修,谁知,她家落了难,父母双亡,侯夫人和谢老太太就急急替谢辞修求娶了青阳侯沈逸的嫡长女。 而她,被侯夫人赶出了上京城。 她颠沛流离,受尽苦楚,唯一的母亲也因此病故。 曲灵犀看向沈清秋时,眼底多了一分憎恶和怨恨,若不是沈清秋,谢家大少夫人,甚至是世子夫人的位置就该是她的。 “沈清秋,我与谢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我家落了难,该嫁给谢郎的人是我。你是原配又如何,你才是介入我和谢郎的第三者。” 沈清秋的手微微一顿。 她又听到了这句话。 前生,这句话贯穿了她最痛苦的三年,直到她临死前还在纠结着。 她时常想,若是她没嫁谢辞修,或者她不贪恋谢辞修的温柔,那她就不会郁郁寡欢,带着不甘遗憾离世? 可她死过一遭,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想在意,让自己快活自在才是最要紧的。 沈清秋不欲与曲灵犀多言,侧头吩咐小星将曲灵犀送回芳菲阁。 今日宾客云集,若是宾客撞见了曲灵犀,岂不是丢脸。 长乐侯府是她在管事,叫宾客们知道了一个没过纳妾礼的外室在寿宴上抛头露脸,旁人只会说她管事不力。 小星上前,冷着一张脸,眉目严肃,“请曲姑娘回芳菲阁。” “你个贱婢敢这般与我说话?”曲灵犀愠怒道。 她再不济也是侯府的客人,一个奴婢也配对她颐使气指。 第11章 重逢了少时心动过的人 小星好笑得想翻白眼。 一个还没进门的外室,出身微贱,也有资格在正室夫人面前大喊大叫? 大少爷不知礼数,曲氏更是不知礼。 若是知廉耻,曲氏会与别人的夫君无媒苟合。 曲灵犀的婢女春华护在她身前,福身道,“少夫人,我家姑娘卧床几日,大少爷说若是我家姑娘闷得慌,可以出来走走。” 一个外室的奴婢,哪里用得着少夫人理会,小星语气中不夹一丝客气,道,“曲姑娘实在闷得慌,在芳菲阁里散散步即可,今日是老太太寿辰,府上宾客众多,若是冲撞了哪位贵客,恐惹老太太和侯夫人不悦。” 曲灵犀闻言,心口忽地堵上一道憋闷的气,渐而脸色微白起来,她好不容易以青梅竹马的情分说动谢辞修带她回京。她可依靠的人也只有谢辞修,可侯夫人和谢老太太并不喜她,若是今日得罪谢老太太,说不定明日就会送她出府。 “我们回去。” 曲灵犀带着婢女春华回了芳菲阁。 “让人看紧芳菲阁。”沈清秋淡淡吩咐。 小星道了声是,可在看着沈清秋冷静如湖面的神情时,眼底不禁泄出一丝心疼。 她知道,谢辞修将有孕的外室带回侯府,自家小姐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是不好受的。 与小星猜测相反的是,沈清秋真是云淡风轻,并不介怀谢辞修带外室回侯府。 经历过一世,吃尽了谢辞修与曲灵犀之间的夹生饭,沈清秋只想养大儿子,坐稳长乐侯夫人的位置,稳固琪儿的世子之位,再寻时机与谢辞修和离。 “另外,让齐妈妈照顾好曲氏与她腹中的孩子,曲氏要什么,就给什么,吃食上要精细,让人检查过,再让齐妈妈送去芳菲阁。” 齐妈妈原是从小伺候谢辞修的嬷嬷,曲灵犀一住进芳菲阁,谢辞修便将齐妈妈拨了过去,近身照顾曲灵犀母子。 “沈少夫人真是贤惠,贤惠到将外室之子视若亲生。” 一道狷狂的嗓音传来,沈清秋主仆寻声找去,从开得如云的海棠后走出一个好看到极致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穿紫色绣祥云纹圆领广袖袍,他容色俊朗,如谪仙下凡,只是脸型有一些清瘦,那双眸子瞳色是极淡的墨,像寒潭底下的黑石,带着几分清冷疏离,仿佛这世间没有入得了他眼的人与物。 沈清秋眼底有些恍惚,几乎极为自己看错了。 怀化将军谢兰亭独子,如今朝中新贵,平定南疆的功臣—— 武安郡王,谢无恙。 “见过王爷。”沈清秋福身道。 谢无恙是上京城中风头无量的美貌男子,不知是多少春闺女子的梦里人。 京郊金明湖畔,马球场上的少年意气风发,笑容明媚,惊鸿一瞥便搅乱了她心头的那一汪春水。 尽管沈清秋极力克制,却耐不住心下如波涛汹涌,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起身时,她心头的那丝急促已静了下来,呼吸平稳,如平静山峦,只当眼前人是路过的过客。 祖母说女子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些个自己找婆家的女子,简直有违妇道。 所以,她成为了谢嫁妇。 少女时期萌然生出来的悸动,早如烟尘流水去。 沈清秋平静如水的眸子淡淡一扫而过,眼前之人与马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杀场到底是个磨炼人的地方了,她只觉谢无恙周身冷意骇人,如坠冰窖。 “王爷出席我家老太太寿宴,侯府荣幸之至,至于旁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对方话中的嘲讽之意,沈清秋不是听不出来。 她善待曲氏,不过是想博过好名声,想着在某日曲氏有事时,至少还有人站在她一边。 要她将曲氏之子,当做亲生的对待,那是不可能的。 谢无恙往沈清秋看去,她的面容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五官每一样都美到极致,可此刻在他看来,她的五官与她这个人一样令人生厌。 她这是嫌弃他多管闲事? 他也确实是多管闲事! “沈夫人,本王对你的家事不感兴趣,沈夫人堂堂侯府嫡女,竟连一个妾室都压不住。”谢无恙开口又是一句不留情面的嘲讽。 沈清秋若是管得住妾室,会容许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爬到她头上? 无缘无故被人两次嘲讽,任沈清秋再好的脾气,也有些忍不住了:“王爷既然是客,那么就请做好客者的本分。” 说罢,领着小星就走。 园中的海棠花正地艳,璀璨如云。 谢无恙站立在海棠花树旁,远远望去,浑然不觉眸光柔和了几分。 沈清秋转进月洞门,粉青色的背影消失。 谢无恙这才将视线收拢,潋滟的桃花眸瞬间透着不近人情的冷。 想到沈清秋忍让谢辞修带回的青梅竹马的外室,心头又莫名涌起一丝不耐烦。 她到底有多能忍,才忍着外室登门造访,挺着孕肚挑衅。 沈清秋当年宁可拒了他的提亲,也要选择谢辞修,她就那么喜欢谢辞修么? 谢无恙扬起一道无奈的自嘲。 想起他初见沈清秋时,是在随国公府的春日宴上。 都说宁阳侯府沈家的六小姐温婉动人,落落大方,仪态万千,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抡起板砖砸人时,虎得像个男人。 这一幕,他瞧见了,顿生了兴趣,喜欢上这个看着温柔如水,实则表里不一的小姑娘。 他曾托请谢老太太为伐柯人,替他向沈家求亲,谢老太太告诉他,沈家六小姐看上的人是谢辞修。 他名义上的表侄儿。 …… 沈清秋低声交代了小星几句,与方氏、三房五房的两位婶婶接待女宾。 谢老太太寿宴,上京城中大半的官宦人家都来了,只齐王府和几家临时有事不来,但贺礼在前一日送到了侯府。 “老太太,夫人,永嘉长公主的车架到了——” 叶管事匆匆进了椿萱堂。 谢老太太领着侯府上下至前院恭迎永嘉长公主。 第12章 和离之事休要再提 永嘉长公主是皇上的妹妹,母妃是先帝爷宠妃惠嫔,惠嫔患病身故,永嘉长公主便被养在太后膝下,与皇上兄妹情深,更是在皇上登基之时,第一个被册封为长公主的公主。 随侍的嬷嬷扶着永嘉长公主缓缓走下马车,永嘉长公主示意身旁的小儿子韩欢,“阿欢,将老太太扶起来。” 韩欢上前,搀扶起谢老太太。 “都起来吧。” 永嘉长公主在诸位公主里是最和气的一位公主,今日带小儿子韩欢来长乐侯府,其实为了与谢芳蕊相看。 她打听到明天沿袭谢家爵位二代的圣旨就会下来,谢家与一门双侯的沈家更是姻亲,而且谢家还出了一位郡王的表亲。长公主府和谢家结亲,只有好处没坏处。 谢家众人都起了身。 谢老太太和颜悦色道,“长公主殿下莅临侯府,是侯府的荣幸,您里边请。” 谢老太太和侯夫人伴在永嘉长公主身侧,往椿萱堂方向走去。 永嘉长公主往侯夫人身旁的少女看去,只见少女容色娇媚,宜喜宜嗔,很有大家风范,又是长乐侯府的嫡长女,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沈清秋走在最后,水杏眸子落在韩三公子身边的粉紫衣裙的婢女上。 她记得上一世,谢芳蕊嫁入永嘉长公主府,有一回和侯夫人抱怨韩家三少爷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婢女,与韩三少爷感情甚好。永嘉长公主很是爱重这个从小伺候韩三少爷的婢女,说要抬为贵妾。 这个婢女应该没有成为韩三少爷的贵妾,据说是有一回外出时被贼人掳走,失去了清白。 她是给侯夫人请安时无意间听见谢芳蕊和侯夫人说是这事,言语尽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侯夫人更是郑重叮嘱谢芳蕊要将这件事捂好,不可让人知晓。 沈清秋现在想起此事,忽觉有些古怪之处,可细想之下,又不免认为是她多想了。 羽睫微闪,视线已经收拢。 婢女婉婉忽觉背后似乎有什么在看着她,眸色微凝,偏头一看,一切正常。 心想,是她自己想多了吧。 不过,那种莫名被人盯着的感觉很是真实。 韩三少爷注意到了婉婉略有怪异的神情,眸子看了过去,似乎是在询问。 婉婉回看韩三少爷,笑意温婉。 二人的互动,却被谢芳蕊捕捉到了,出于女人的直觉,她认为这个婢女和韩三少爷关系匪浅,她正与韩三少爷相看,一个微贱的婢女也敢在她眼皮底下,和她未来的男人眉来眼去。 谢芳蕊觉得婉婉就是故意在她眼前炫耀挑衅,眼眸不禁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迎了永嘉长公主进椿萱堂,沈清秋就去招待女宾。谢老太太寿宴是男女分席,女宾是沈清秋、三夫人张氏、五夫人柳氏以及四堂夫人方氏接待,男宾这边是长乐侯、谢辞修、三老爷、五老爷等人负责。 谢芳蕊与韩三少爷相看很顺利,彼此对对方都满意,剩下的只是下聘提亲,定下婚期,筹备婚事而已。谢老太太的寿宴也很顺利结束,除芳菲阁那位抱怨沈清秋不许她出院子,别的就没什么。 衔在天边的金乌将坠,余晖揉进柔软的云里,染成五彩斑斓的橘。 沈清秋亲自送沈老夫人。 她从五岁起便被祖母接到身边抚养,祖母待她是孙辈里最好的,饮食吃用无不精细,更是给她单独请了先生上课。 年到十六岁,祖母千挑万选,给她选了谢家大少爷做夫婿。祖母说,谢家人口简单,老太太和蔼,大少爷也上进,长乐侯府不上不下,她嫁过去不会受苦,定能夫妻和睦。 只是,祖母并不知道谢辞修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谢辞修待她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清秋搀扶着沈老夫人走下台阶,夹在谢辞修和曲灵犀之间,那三年里的苦楚与辛酸,她只有最清楚。 重活一回,她再也不想重蹈覆辙,谢辞修怕是也觉得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横在他与曲灵犀之间的阻碍。 水润明亮的眸子望着沈老夫人,鸦羽般的睫毛微颤。 “祖母……”话到嘴边,沈清秋却不知从何说起。 与祖母说谢辞修有个青梅竹马的外室,那外室还大着肚子。 还是说她是重生之人,已经死过一次,要与谢辞修和离? 祖母会信么? 沈老夫人回头,见沈清秋秀雅的峨眉微锁,似乎有心事,“清秋,你可是有事要与祖母说,是姑爷的事?” 扶着沈老夫人的手微微一顿,沈清秋见祖母戳破她的心事,几日来克制的冷静在此刻破了功,发出长长一叹。 沈清秋三言两语说谢辞修带回一个外室的事,且外室还有了身子。 沈老夫人听后,苍老布着皱纹的手轻轻拍着沈清秋的手背,然后握着,关切道:“你是如何想的。” 沈清秋左右看了眼,眼底涌现一丝无奈,在沈老夫人耳边轻轻低语几句。 沈老夫人脸色却可见得发白,视线缓缓移动,眼眸闪过一抹震惊。 很快,沈老夫人敛了神色,神情变得严肃,厉声道:“此事你休要再提!” 沈老夫人的反应在沈清秋意料之中,她从小跟在祖母身边,她比沈家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祖母的性子。 可她还是适时露出了胆怯和妥协的表情,“是,孙女知道了。” 她方才与祖母说她想与谢辞修和离。 她是真实想法告知祖母,也是在试探祖母。 沈家已经出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儿,祖母绝不允许她再和离。 她的姑姑被夫家休弃,香消玉殒,成了祖母心头的痛。 “你后日回侯府一趟。”沈老太太极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容拒绝。 “是。” 沈清秋心底有些发怵,她对祖母是又敬又畏。 送走沈老太太,又送走了永嘉长公主。 天色渐渐阴暗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笼罩上京城,也笼罩长乐侯府。 李妈妈送琪儿回海棠园。 她脸色很难看,如乌云密布的黑。 沈清秋眉头微蹙,莫不是她那好婆母又准备对她发难? 第13章表了又表的亲戚 谢辞修不在的四年里,她在侯夫人处吃了不少苦头。 李妈妈只说了琪儿今日很乖巧,很听话,就回了牡丹园。 看着李妈妈走远,琪儿白嫩的小手拽了拽沈清秋的袖子。 “娘亲,祖父和祖母好像吵架了,祖母说太祖母让一个叔叔住进我们家,祖母和祖父说,那个叔叔要抢走爹爹的东西……” 小家伙稚嫩的脸写满了迷茫,他想不明白祖父祖母为何要吵架,以及祖母口中说的那个叔叔为要住进他们家,为何祖母又说那个叔叔是来伤属于爹爹的东西。 他只听到了几句话,祖母就让李妈妈把他送回海棠园。 琪儿的话,让沈清秋很是不解。 公爹长乐侯妻妾不多,子女自然也不多。 长房这边只有三个子女,除了一个早就出阁的大姑娘谢芳林,也就只有谢辞修和五姑娘谢芳蕊。 大姑娘谢芳林是李姨娘所生,在她嫁林进长乐侯府之前,大姑娘已经出嫁,李姨娘也早就起了。 沈清秋想起,公爹似乎还有一位原配夫人,但这位原配夫人死得早,没有为侯府留下一个子女。 沈清秋虽好奇向来和睦恩爱的公婆为何而吵架,但作为儿媳,她是不便过问的。 唤来了小秋,将琪儿抱去浴房洗漱。 这几日操办谢老太太的寿辰,可把沈清秋累得挺不直腰,转身走进屋,在贵妃榻上躺下。 贵妃榻铺了柔软的垫子,沈清秋一沾到软垫,整个身体顿时就放松下来。 心中两个字,舒服。 可能是躺下太舒服了,沈清秋困意来袭,鸦羽颤动两下,眼皮缓缓闭上。 旁边莲花样式的鎏金香炉轻烟薄雾,一股淡雅的清香钻进她的鼻中,意识越来越迷糊。 沈清秋竟真的睡了过去。 海棠园安安静静,椿萱堂里却不太平。 “母亲,您让谢遇安住进侯府像什么话?您是不是要将侯府给谢遇安,侯府的一切都是属于辞修的。” 长乐侯与侯夫人唐雅茹直奔谢老太太这儿,长乐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谢老太太见儿子质疑她,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若是有心要将侯府的一切给安儿,当年就不会同意将安儿送出侯府。 她年纪大了,没几年活头,只想在剩下的时间里补偿对安儿的亏欠。 “我老婆子不过是让人在侯府里住上几天,你们夫妻两个就有意见?他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刚从边关回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在侯府住几日碍着谁的眼了。” 说罢,谢老太太满脸不悦,又看向侯夫人,训斥道。 “唐氏,该是辞修的谁也抢不走,你也不必跟老大吹枕头风。” 侯夫人闻言,眉色一喜。 “母亲,儿媳,儿媳……”知道误会了谢老太太,侯夫人羞愧地垂着头。 谢老太太心头冒着火气,她过着生辰,软磨硬泡安儿,他才答应在侯府住几日,又定下孙女与永嘉长公主府的婚事,正是高兴的时候。 结果,儿子儿媳得知她留下安儿住几日的消息,火急火燎地过来质问她,身上的欢喜一下就被他们扫空了。 谢老太太看着长乐侯夫妇,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行了。没事回你们院子去。” 她感觉现在长乐侯和侯夫人在她眼前多待一刻,她就觉得碍眼。 谢老太太下了逐客令,长乐侯只觉脊背爬上一股淡淡的寒意,他知道母亲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他心知误会了谢老太太,赶忙躬身赔罪:“母亲,是儿子错了,儿子不该猜疑不信母亲。望母亲宽宥儿子这回,儿子也是担心……是儿子的错,都是儿子的错。” 长乐侯把后背弯得极低,几乎要跪了下来。 侯夫人拽着长乐侯给谢老太太跪下。 “母亲,是我们不信任母亲,还请母亲责罚。” 长乐侯跪得笔直,向谢老太太磕头请罪。 谢老太太摆摆手,无奈地转过身去。 侯夫人知婆母不想搭理他二人,看了眼谢老太太的后背,只好拉着长乐侯先回去。 只是才出椿萱堂门口,便遇上了他们两个最厌恶的人。 廊下暖黄的灯火不是很明朗,依稀可以看清眼前之人的五官。 五官俊美,眸色却凌厉,如墨的眼底迸发着令人生畏的寒意。 长乐侯盯着谢无恙看,提高了音量,“谢遇安,侯府的一切是属于辞修的,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谢无恙音色凉薄:“老东西,你是在警告我?” 长乐侯脸色霎时铁青。 谢无恙打量着四周,而后凉凉道:“这座侯府也就你当个宝,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是军功封的实权异姓王,这座空有名头的长乐侯府他根本不会看在眼里。 长乐侯听了这话,脸色又青了两分。 侯夫人道:“谢遇安,侯府得以延续爵位,是靠辞修南下治水得来,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儿子南下治水,功绩甚大,皇上才恩准侯府在承袭两代爵位。 长乐侯府的一切都是她的儿子和孙子的。 谢无恙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不知为何,长乐侯在谢无恙身上看到了一丝嘲讽的玩味。 “长乐侯,唐氏,你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样的迷之自信,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天真烂漫。 长乐侯府再沿袭爵位二代,又岂会全是谢辞修治水的功劳? “靠女人撑起的长乐侯,古往今来,你们谢家还是头一个。” 谢无恙从长乐侯身旁走过,言语中透着清脆的笑意。 侯夫人:“……” 长乐侯脸涨成猪肝色。 昔年,侯府欠下朝廷三十万亏空,侯府无力偿还,面临即将夺爵的险境,他娶了一个商户女,用她的嫁妆补了侯府的亏空。 那商户女就是谢遇安的生母。 长乐侯府得以皇上恩准再延续爵位,不仅仅是谢辞修南下治水的功绩,也是沈清秋捐献的一百万嫁妆。 但沈清秋已经嫁入侯府,她的嫁妆自然也属于侯府,属于辞修,说延续爵位这份全靠辞修,有何不可。 很快,长乐侯的腰杆挺得笔直,山间岩石缝隙中饱经风霜的青松也没他挺得直。 侯夫人也是比如想的。 第14章 纳妾 谢遇安那野种休要想抢走属于她儿子的一切。 却不知,他们珍视的长乐侯府,在谢无恙眼中不值一提。 沈清秋这一睡就是半个时辰。 “少夫人醒了。” 小星往贵妃榻走过去,她见沈清秋睡得正香,想着这几日沈清秋累坏了,不忍心叫醒她。 少夫人让她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沈清秋坐起身,她舒展双臂,长长吐了口浊气,懒懒地抻了个腰,神情惬意舒坦,她平日里规规矩矩,只私下里没有的人时候随意着。 “小秋伺候小少爷沐浴,现下小少爷已经睡下了。” 小星又说,“少夫人,你让奴婢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沈清秋眸色微亮,似乎连她自己都未察觉,“你说。” 她着实好奇谢无恙与长乐侯府有何关系,侯夫人说有人要抢属于谢辞修的侯府,这人会是谢无恙么? 谢老太太之前说有个远房亲戚来侯府寄住几日,可芙蓉园已经打扫出来了,都未见有人住进去,沈清秋快要怀疑谢老太太莫不是诓她。 小星将打听的事说来:“武安郡王是怀化将军谢云亭独子,怀化将军是老太太表了又表的远房表弟,所以,这位武安郡王算是大少爷的表叔。” 她看了眼沈清秋,她自小跟在沈清秋身边,知道沈清秋心中一直藏着一个少时心动过人。 声音低了几分,“您也该换一声武安郡王为表叔。” 沈清秋看小星,小星眸色透着一分迟疑的忧虑。 她知小星是在担心什么,“前尘早如过往云烟,我有分寸。” 谢无恙之于她是少时一眼万年的心动,可心动过后,终究归于现实,她早就放下了。 在祖母让她嫁给谢辞修时,她就摈弃对谢无恙那丝异样的情绪,安心为谢家妇,敬爱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事。 即便见到少时令她心动的人,不过也是大海里掉落一个小石子,掀不起半分风浪。 寂静如常。 沈清秋静坐铜镜前,卸下钗环,洗去脂粉,沐浴后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花的单衣,面容如月,柔和的五官透着几分高悬的清冷。 小星进屋道,“少夫人,大少爷又来了。” 这几天大少爷夜里都来了海棠园,少夫人总是说她忙着寿宴之事,不让大少爷留宿。 这夜,也是如此。 “少夫人,可让大少爷进屋?”小星询问。 少夫人不同意,她不好让大少爷进屋。 “让大少爷进来吧。”沈清秋音色很淡。 小星眉色微喜,少夫人这是想开了? 少夫人不让大少爷进屋,府里私底下都在传少夫人是在生大少爷的气,才不让大少爷在海棠园留宿。 “您是原谅大少爷了?”小星在想,少夫人可能是原谅大少爷了,毕竟还要日子要过,夫妻两人总不可能一直纠结着。 她从心底想,她觉得沈清秋不应该原谅大少爷,自家少夫人四年来如一日照顾着侯府老小,替大少爷尽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少爷更不该转头带着一个怀了孕的外室进门,存心要气少夫人。 小星几乎要觉得沈清秋快不正常了,因为少夫人对曲氏和大少爷的事实在是太冷静了,出乎意外的冷静。 沈清秋嘴角含笑,豁然道,“我未放在心上,谈何原谅。” 她是吃过一回谢辞修和曲灵犀的夹生饭,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她不放在心上,谈何说原谅? 上一世的自己吃尽了苦头,蹉跎至死也换不来谢辞修一句怜惜,她更不会原谅谢辞修。 不怨怪,不责骂,保持表面风平浪静,已经是她看在琪儿份上,做出的最大让步。 她不希望让琪儿看到父母整日争吵,琪儿需要一个安稳健康的成长环境。 小星走出去,将人请进来。 谢辞修穿了身藏蓝湖缎圆领直襟袍子,俊眉修眼,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沈清秋见过更好看的男子,此刻谢辞修站在她眼前,也不觉得惊艳。 比谢辞修俊美的男子不少,如临安王府世子裴舟鹤,再如武安郡王谢无恙,这二位都是风靡上京城的美男子。 那年随国公府在京郊举办的马球,邀请了各家,她曾远远看到过他们的风采。 沈清秋穿上一件藕荷色宽绣袖外裳才走出去:“大少爷。” 她的语气极淡,如玉的面容上不见一丝表情,谢辞修只觉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冰冷的雕像,没有人气。 他与沈清秋成婚之初,沈清秋不是这样的。 她气质虽清冷,有些偏向温婉,芙蓉面上尽是小鸟依人的美好,事事以他为先,即便她怀着身孕,还是隔三岔五让人炖好羹汤,或是做好茶点,她再亲自送到书房。 他在处理工部的文书,她则在拿过一本书,坐在不远处的小榻上安静地看书,或是提笔作画,一画就是一个下午。 沈清秋的丹青极妙,有大家之风。 而今…… 他贸然带灵犀回府,果真伤了清秋的心。 “清秋,我有话想你说。”谢辞修道。 沈清秋:“是曲姑娘的事?大少爷,今儿是祖母的寿辰,往来的都是朝中重臣和家眷,曲姑娘若是贸然出现在寿宴上,只怕是要惹老太太和母亲不快。” 哪家会让一个妾室在宾客眼前随便溜达,三老爷和四老爷院子里的姨娘都安分宅在自个儿的屋子里。 曲灵犀是什么身份?哪有资格到宴席上露脸。 曲灵犀还是没名没分的外室,较真起来连一个通房都算不上。 “清秋。” 谢辞修来海棠园并不是想说灵犀想在后院散心的事,祖母寿宴来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春华将沈清秋处置灵犀的事告诉了他。他认为沈清秋做得没有不妥,她做得很对。 他知道沈清秋心里怪罪他将灵犀带回后,他是特意过来向她赔罪的。 沈清秋却说起了灵犀的事,谢辞修想向沈清秋赔罪的话被他压了下去,清秋已经让他进屋了,说明清秋心里是原谅他了。 第15章 将曲灵犀当成了沈清秋 道歉赔罪的话说不说也不要紧。 “三天后不错的日子,我想着在那天让灵犀进门,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沈清秋微愣,谢辞修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给曲氏名分吗? 急切到老太太寿辰还没过。 想想也是,曲灵犀是谢辞修的青梅竹马,分开几年后又失而复得,谢辞修几乎将她当成了珍宝。 或者说,谢辞修那么急不可耐,是怕她忽然反悔。 毕竟,是她主动提出纳曲灵犀为妾。 沈清秋问道:“也好,宜早不宜迟。不知大少爷打算给曲姑娘什么名分。” 妾室是偏房,也分三六九等,有贵妾、良妾、贱妾等,以及不被律法认可的平妻。 上一世,谢辞修想抬曲灵犀为平妻,她不愿意,以及她祖母沈老夫人威逼下,谢辞修还是给了曲灵犀贵妾的名分。 理由是曲灵犀虽然她父亲到犯了事,但她还是个官家之女,又有了侯府子嗣,不能为贱妾。 “你看,平妻之位如何?”谢辞修的话与前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是斩钉截铁的宣告,这回是语气平缓带着试探的询问。 沈清秋没有如前一次厉声反驳,而是循序渐进道,“曲姑娘怀着侯府子嗣,平妻之位本也当得,只是我朝并无平妻的先例,只是有一些商贾人家里妾室生了男丁,延续了香火,抬了平妻以作慰问。” “等明日皇上的旨意下来,大少爷很快就是世子了,算是双喜临门。” 这话一落,谢辞修脸色倏地白了起来。 他怎么…如此冲昏了头脑,不思虑周全? 大荣朝律法规定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官员,不可同时有二妻,犯者徒一年。 他听齐王世子裴昱说话,皇上有个极宠爱的妃子,那宠妃死后,皇上想追封为皇后,在前朝后宫重重压力下,只得放下追封宠妃为皇后的想法。 他治水有功,谢家又捐献了一百万两银子,才换得爵位的延续,谢家在皇上面前刷足了好感,若却他要纳灵犀为平妻之事传扬了出去,对侯府的名声不利。 若是有针对侯府之人,那这事告到皇上跟前,那他接任工部侍郎的事未必就能如愿了。 例如谢无恙,他恨极了侯府。 思及此,谢辞修道:“还是抬灵犀为良妾吧。” 还好,清秋提醒了他。 他正是关键的时候,不可因小失大。 沈清秋掐住了谢辞修的想法,他心系曲灵犀,脑子一时间被浆糊糊着,反应不过来,也正常。 眼下是谢辞修官途的上升期,他心里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再爱曲灵犀,也不会高于他的前途和侯府的未来。 她正是拿捏准了这点,才会对谢辞修旁敲侧击。 谢辞修听不懂她的话也不打紧,谢老太太和老侯爷也不会同意谢辞修拿他的前程和侯府的声望来抬高曲灵犀的身份。 谢辞修给曲灵犀良妾的名分,也在沈清秋意料之内,她原先以为谢辞修会给曲灵犀争取贵妾的名分。 “小星,送大少爷回风和轩。”说完纳妾的事,沈清秋侧头吩咐小星。 这几天,谢辞修都是住在海棠园和芙蓉园之间的风和轩。 谢辞修伸手正要取出袖中准备的赔罪礼,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她,“清秋……” 他低声呢喃着。 他还以为沈清秋让他进门,是不生他的气了。 他做好了向沈清秋赔罪的准备,也以为沈清秋已经原谅他了,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兜头浇他一盆冷水,温热滚烫的火气瞬间凉了下来。 沈清秋还是不肯原谅他一时犯下的错误。 手从袖子中拿出,那只他准备好几日的铃兰簪没有拿出来。 他记得沈清秋是喜欢铃兰花的。 “清秋,我与灵犀之间只是个意外,我醉酒…将她当成了你。” 谢辞修打算一辈子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可看着沈清秋对他一直很冷淡,他不想和沈清秋继续冷眼相对,不想沈清秋用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与他相处。 他想回到他们新婚之初,那时的沈清秋安眼里心里都是他,憧憬着与他未来的美好。 谢辞修不知他曾亲手打破了沈清秋的期待的美好。 沈清秋下颚微仰,暖黄的烛光在她雪白的肌肤打了一层薄薄的蜡,添了几分白,盈盈如水的眸子短暂凝滞,涌起一丝淡淡的讶色。 谢辞修说他与曲灵犀的乱来,是将曲灵犀当成了她? 沈清秋只觉吞了一口苍蝇。 又像是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抹人中黄。 无比恶心。 一旁的小星无比震惊地看着谢辞修,大少爷怎能说这种话? 他与曲氏有了孩子,却将犯错的原因归咎到她家少夫人身上。 “谢辞修,你真让人恶心。” 沈清秋粉青袖中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瓷白的小脸渐渐染上愠色。 她不在乎谢辞修纳不纳妾,可谢辞修却说他与曲灵犀的荒唐,是把曲灵犀当成了她。 沈清秋越觉得莫大的羞辱,那话是她二十一年来听到最恶心的一句话,比起曲灵犀指责她是介入他们感情的第三者还要令人恶心百倍。 谢辞修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秋:“沈清秋,你说我恶心?” 他在南下治水的四年里,有多少人想讨好他,给他送女人,无一都被他婉拒了。 他洁身自好,为沈清秋守身如玉,不过是他一时醉酒误将灵犀当成了她,沈清秋就说她恶心? 他恶心,那沈清秋比他更恶心十倍。 琪儿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沈清秋和别人生的野种! “沈清秋,你说我恶心,你比我更叫人恶心,琪儿根本不是……” 谢辞修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急住了口。 “我就不该来海棠园,更不该想着要与你道歉。” 谢辞修脸色冷了下来,艰难地说一句,极力压制着胸腔愤然。 说罢,他拂袖而去。 几年来,沈清秋操持着侯府,是合格的当家主母,哪怕他一己之力让侯府延续爵位,可实际上沈清秋心里从来都看不起他吧。 沈清秋是青阳侯沈逸的嫡长女,身份尊贵,由沈老夫人抚养长大,从小备受宠爱,向来眼高于顶,目空一切。 第16章羡慕嫉妒恨 若不是当年沈老夫人看中了他做孙女婿,沈清秋孝顺,这才答应下嫁给她。 以沈家的身份,沈清秋嫁进王府当王妃也够格。 沈清秋好一会儿才平复表情。 烛台摇曳的蜡烛,火焰一下一下地轻跳着。 她不想生气,更不想和谢辞修龃龉,他们暂时相安无事的相处也就是了,可谢辞修的话实在是令人作呕。 小星上前扶沈清秋到旁边的贵妃榻坐着,温言安抚沈清秋。 “小姐,大少爷做的不是人事,为他气着身子,不值得。” “我已经不是气了。”沈清秋道。 谢辞修留在风和轩,翻来覆去直到半夜入睡。 …… 侯夫人早早让沈清秋准备好迎接圣旨的香案,责令府中所有的下人穿上最新的衣裳。 长乐侯、侯夫人和谢老太太穿上最隆重的衣裳,就连谢辞修、谢芳蕊兄妹二人也换上了新衣。 每个人脸上都是紧张与喜悦并存。 想到沈清秋就冷静多了,圣旨下来后不久,长乐侯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将爵位传给谢辞修。 等谢辞修承袭长乐侯的爵位,她的琪儿便是侯府的世子。 今日,来传旨的内侍姓赵,是皇上身边伺候的,是内侍总管赵则平的干儿子。 侯府大门敞开,小赵公公领着七八名小太监进入侯府。 以长乐侯、谢辞修为首,沈清秋、谢芳蕊、侯夫人等女眷在他们身后,后边丫鬟仆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大荣皇帝敕曰:长乐侯府谢辞修治水有功……” 后面是长长一串对长乐侯府的赞美褒扬之词,接着才是恩赏的重点内容。 厚赏长乐侯府再承袭爵位两代,谢辞修入工部任刑部侍郎,钦点谢辞修为长乐侯府世子。 谢辞修、长乐侯、侯夫人、谢老太太等人先是一怔,而后脸上纷纷涌起欣喜的笑意。 尤其是长乐侯,他是打算过一个两个月就上书皇上立谢辞修为侯府世子,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亲自点了谢辞修为侯府的世子。 长乐侯心想,一定是谢辞修治水的功绩太大了,让皇上龙心大悦,皇上才以圣旨的形式立谢辞修为世子。 “主者施行。”小赵公公的声音随之落下。 “臣谢辞修谢皇上隆恩。” “叩谢圣恩。” 谢辞修双手举高,接过小赵内侍递来的圣旨,与长乐侯领着众人起身。 谢老太太年纪大,沈清秋扶着她缓缓起身。 长乐侯和谢辞修上前,向小赵内侍表示谢意,说着辛苦之类的话。 谢老太太看了眼长乐侯父子二人,快速给沈清秋使了一个眼色。 沈清秋早有准备,在接收到谢老太太眼色时,往小赵内侍走去,莲步款款,微微福礼:“赵公公,您百忙之中与诸位天使辛苦走一趟侯府。” 玉手拿起小星端着的托盘中鼓鼓囊囊的荷包,“这是侯府备好吃茶钱,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代为收下。” 小赵公公含着笑接过荷包,“世子夫人客气了。” “应该的。”沈清秋望着小赵公公,扬着浅浅的温柔笑意。 谢辞修望着身形纤细的沈清秋,再看那鼓鼓的荷包,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向小赵内侍表示谢意时,差点失了礼数,好在沈清秋提前准备了。 身后的侯夫人忽地盯住沈清秋的背后,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她才是长乐侯夫人,侯府的主母,沈清秋怎能越过她,向小赵公公表示“谢意”。 看着小赵公公将那枚鼓鼓的荷包塞进宽大的袖中,望着沈清秋的目光更是不满。 沈清秋再有钱,也不该给一个切了根的阉人那么多钱。 那荷包那么鼓,少说有二三百两银子,说不定还有银票,那更不止二三百两了。 这几百两银子,都够她在错金楼买几套头面了。 沈清秋把银子给一个跑腿的阉人,怎么不孝敬她这个婆婆。 “怎的这般多人?”一道冷清中含着几分好奇的嗓音传来。 沈清秋寻声看去,只见谢无恙正往这边走来。 他一袭紫衣,身形挺拔修长如松鹤,看过来的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冷清淡漠。 俊美无俦的脸冷淡似冰,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太阳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暖黄光芒,中和了他眼角眉梢的冷,如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叫人如痴如醉。 沈清秋愣了愣。 她瞬间掩饰去眼底的惊艳,浑然无人察觉。 谢无恙的风采比起如她第一次在马球场见到时分毫未减,反而添了几分魅力。 沈清秋只是想想罢了,谢无恙再如何,也与她无关。 看到好看的男人,哪个女人不会多看两眼,她也不是六根清净的尼姑。 长乐侯、侯夫人和谢老太太三人纷纷往谢无恙看过去,皆是一脸的不满。 直到谢无恙走近,长乐侯立马开口小声训斥他,“谢遇安,你来作甚?这没你的事,还不赶紧回芙蓉园去!” 他听谢老太太说谢遇安从了军,但看他对老太太不敬,就知道谢遇安是个莽撞之人。 小赵公公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说白了就是天家的使者。 谢遇安若是冲撞了小赵公公,只怕皇上要治侯府一个藐视君威的罪名。 “安儿,你快回去!”谢老太太当即喝止谢无恙,心中暗怨他来前院做什么。 她知道谢无恙心中不满辞修继承侯府,可侯府的一切是辞修和清秋挣回来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今天是侯府最重要的事,她生怕小赵公公会问责谢无恙。 谢无恙停下步子,淡淡看了眼长乐侯和谢老太太,径直从沈清秋身旁越过,往小赵内侍走去。 “小赵公公。”谢无恙开了口,言语间没有半分对上位者的半分敬畏。 谢辞修紧紧盯着谢无恙,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他要看看谢无恙是怎么得罪小赵内侍的。 “好久不久。” 谢无恙这句,让谢辞修、谢老太太、长乐侯等人都愣了。 第17章谢无恙是武安郡王 第17章谢无恙是武安郡王(第1/2页) 听谢无恙的语气,他与小赵内侍…认识? 原先的幸灾乐祸在这一瞬变成了疑惑、迷茫、不解。 “是好久不久了。王爷之前进宫时,我正好替干爹办差去了,没想到今儿在侯府遇到了王爷。”小赵内侍说。 姓谢的人纷纷傻了眼。 谢遇安是王爷?谢遇安怎么可能是王爷?他不可能是什么王爷。 他就只是一个托了怀化将军谢云亭的关系,成了普通小将军。 长乐侯道,“谢遇安,你在耍什么把戏,你怎会是什么王爷。” 小赵内侍却皱眉道,“谢将军打败南疆,皇上封谢将军为武安郡王。” 说着,他看着谢家众人,心中很快就明白了。 敢情长乐侯府不知谢将军成了武安郡王。 满朝谁人不知武安郡王谢无恙的大名,他是当朝封狼居胥第一人。 武安郡王虽与长乐侯府是远房亲戚,亲戚间又不往来,怪不得不知道。 长乐侯呆若木鸡。 小赵内侍懒得看满脸震惊的长乐侯,与谢无恙道,“在下原以为王爷在临安王府暂住呢,原来是住侯府了。您的武安王府,工部这边在加紧修缮,想来您很快就能搬去王府居住了。” “新王府落成,小赵先生可要来喝杯乔迁酒。”谢无恙话是对小赵内侍说的,可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往长乐侯、谢辞修身上瞟。 小赵内侍带着小黄门们离开长乐侯府。 谢无恙转过身之际,发现除沈清秋之外,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他们的脸色五彩斑斓,有震惊得缓不过来,有怨恨嫉妒,有愤然不满…… 唯独没有替他感到欣喜。 谢辞修低头,眸子看着手中的圣旨,本来他觉得这份圣旨很温热,此刻正渐渐凉透。 握着圣旨的手紧紧攥着,指尖微微发白。 他用尽手段搭上齐王世子裴昱的人脉,好不容易换得了南下治水的机会,他大展拳脚,历时四年艰辛才治理好水患,造福南方百姓,功在社稷。 他倾尽所有努力,才换成侯府爵位的延续。 可是,在得知谢无恙就是大荣战神武安郡王时,谢辞修忽然觉得他的努力,他用尽全力得到的一切,都成了无声的笑话。 他终究是比不上谢无恙,辜负了父亲、父亲、祖母的厚望,以及沈清秋的期待。 谢辞修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 长乐侯看着谢辞修,他的背影显得那么落寞,更叫人心疼。 谢辞修是他寄予厚望的唯一嫡长子,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去培养,才将谢辞修培养成一个特别合格的继承人。 “谢遇安,你使了什么手段,才哄骗得皇上封你为王?”长乐侯厉声质问。 谢无恙:“长乐侯,本王自是凭战功封王。” 他不像长乐侯的宝贝儿子谢辞修,靠妻子捐献的嫁妆和沈家的协助来承袭爵位。 若无沈清秋捐献的嫁妆,以及沈家的倾囊相助,仅凭谢辞修治水的功劳就能延续长乐侯府的爵位? 有些人就是天真地认为长乐侯府爵位的延续,都是靠谢辞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谢无恙是武安郡王(第2/2页) 简直是在做梦! 治水,换一个懂治水的人,照样能治水! 说完这话,谢无恙斜睨着长乐侯,随着轻哼一声带出一道浅浅的笑意,似讥笑,又似嘲弄。 长乐侯气得咬牙切齿,话都不利索,“你,你是故意的?” 谢遇安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来耀武扬威炫耀的! 谢无恙给长乐侯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便抬步离去。 潋滟的桃花眸自沈清秋身上缓缓而过,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清秋,你后悔吗? 你会很后悔吧。 你一定后悔的,今日不后悔,明日也会后悔。 后悔拒了本王的提亲,后悔选择了谢辞修。 从今往后,本王是位高权重的异姓王,而你一个宅在后院,看着心爱的丈夫宠爱别的女人的深闺怨妇。 沈清秋疑惑地蹙起了秀眉,她不知道谢无恙为何往她看过来,眼里还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微微撇过头。 谢无恙嘴角的得意瞬间下弯,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自嘲,沈清秋会不会后悔,与他有什么关系? 青阳侯嫡长女,沈家六小姐,被提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 他不过被她婉拒过的求亲者中的一个而已。 …… 椿萱堂。 谢家大房、三房、五房以及四堂婶方氏一家子齐聚。 谢家三房、五房两位老爷得知谢无恙是武安侯的事,齐齐来了椿萱堂见谢老太太和长乐侯。 谢三老爷更是让人将堂哥谢如明和堂嫂方氏也请来了谢老太太处。 谢三老爷谢如海见了长乐侯和谢老太太,连行礼都顾不上了,连忙询问:“大哥,谢遇安那小子真成了什么武安郡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又往谢老太太看去,“母亲,你与遇安有联系,他成了王爷,你也不告诉我哥几个。” 谢老太太脸色苍白,一眼不发。 她与谢无恙这个曾经的孙儿很多年不联系,她哪里知道安儿改了名字,还成为了武安郡王。 按说,谢无恙封了王爷,她是该高兴的,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一直垂着头闷着不说话的长乐侯终于抬起了头,面色阴沉如乌云。 “老三,那小子现在的名字是谢无恙。”长乐侯幽幽地说。 谢五爷胆子比较小,看着脸色阴沉恐怖的大哥长乐侯谢如晦,想到他们在谢无恙小时候对他做的事,本不想开口的他,还是弱弱地开口说:“大哥,母亲,我们以前那么对待他,将他赶出谢家,从族谱除名,又霸占了蒋氏的嫁妆。现在,那谢无恙成了王爷,他会不会报复咱们啊。” 谢无恙生母蒋氏病死后,留下的巨额嫁妆,有三分之一在他大哥手里,有三分之一在老太太保管着,剩下的三分之一他和三哥平分了。 后来,谢无恙年满十六岁时,他母亲谢老太太将代为保管的三分之一还给了谢无恙。 谢无恙向他和老三讨要过他生母的嫁妆,他们不想平白无故还给谢无恙,找了老太太做主,才平息了这件事。 第18章 看透世事的冷淡 第18章看透世事的冷淡(第1/2页) 现在谢无恙是武安郡王了,他一定会要他们连本带利交还蒋氏的嫁妆,还会清算他们以前对他的伤害。 长乐侯实在听不得谢五爷的碎碎念,呵斥道:“谢如云,你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谢五爷悻悻闭了嘴,不敢看长乐侯。 看着三个脸色复杂的儿子,谢老太太道:“好了,你们怎么说也是安儿的三叔五叔,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他又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谢老太太心里是拿不定谢无恙的想法的,但他对谢家绝对是有怨恨在的。 一旁看笑话的方氏忍不住道,“伯娘,您这话说得不对,长乐侯府的谢和怀化将军的谢可不是一个谢。” 这话,让在场的人静默下来,氛围异常的紧张。 谢四爷谢如明忙不迭扯了扯方氏的袖子,提醒她注意言辞。 自家夫人性子爽利,直言直语,因和早去世的大堂嫂蒋氏有几分情分,以前没少和大堂嫂唐氏、三堂弟妹、五堂弟妹呛嘴。 谢老太太往方氏看来,“方氏,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方氏没说话。 她是知道谢无恙封王的事。 在谢无恙来她家里住时,谢无恙与她说了一些这几年的事,她自然也就知道了是武安郡王。 “你和老四为何不告诉我们。”谢老太太又问。 方氏当然不能承认她知道这件事,于是装糊涂道,“伯娘,我多少年没见过阿恙了,我们夫妇俩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要不是三堂哥差人让我们过来,我们也不知道阿恙的事。” 谢老太太只是淡淡恼了一眼方氏,到底没有说什么,她也知道方氏早知道了谢无恙封王的事,但她没有理由怪方氏不告诉她。 谢无恙被驱逐出长乐侯府,归在她表亲名下,她几乎没让人去探听谢无恙的消息,更不知道谢无恙过得如何。 她刻意与谢无恙断了联系,又不知谢无恙何时改了名字,自然而然就不知谢无恙封王的事。 到底是她这个做祖母的不称职,不够关心谢无恙啊。 侯夫人看向方氏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她和辞修今日被谢无恙嘲讽讥笑,狠狠打脸,和方氏脱不了关系。 若是方氏早一点说出来,就没有这些事了。 海棠园。 沈清秋正在插花,素手正握着锋利的小剪子修剪多余的枝丫,枝丫延伸出天青瓷瓶,娇艳的海棠花上的露珠已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化作水雾,花瓣还残留了几分露珠的冷冽。 手上的动作优雅,脑海中回忆闪着方才庭院中接旨意的一幕幕。 谢无恙的到来,长乐侯、侯夫人以及老夫人等众人脸上的神情。 尤其是谢辞修,在知道谢无恙是武安郡王后,仿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头也不顾,直接就跑开了。 实在是反常得很。 谢无恙也很奇怪。 他不像是偶然路过,更像是转身为打脸长乐侯府而来。 因为她在谢无恙脸上快到了一种快感,像是一种特意的打击报复后的得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看透世事的冷淡(第2/2页) 沈清秋越发觉得谢无恙与长乐侯府可能不是简单的亲戚关系。 她不解,谢家人在知道谢无恙的身份时为何是那种震惊怪异的表情。 他们是亲戚,按说亲戚间有往来,侯府怎么可能不知道谢无恙是武安郡王。 即便他们不知道谢无恙的身份,可他们在知道谢无恙的身份时,脸上的表情却是嫉妒怨恨大于震惊。 沈清秋着实想不明白,有些耗脑力,并没有继续想。 叫来了小星,“我明日回侯府,要带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小星福身到:“少夫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明日可要带小少爷一同回侯府。” 沈清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次就不带了,你让小秋和崔妈妈明日将小少爷送到老太太那,让老太太先照看小少爷一日。” 她不敢将琪儿放到侯夫人那,侯夫人不止一次动过,想将琪儿抱到牡丹园抚养,只是每次都让她给找理由婉拒了。 若是将琪儿放到侯夫人院里,侯夫人一定会想尽法子将琪儿留在身边。 沈清秋不知为何,琪儿是侯夫人的亲孙子,为何侯夫人一直执意想将琪儿抱到身边抚养。 仅仅是侯夫人说琪儿的八字旺她。 “少夫人,大少爷出府去了,奴婢问了大少爷身边伺候的文安小哥,文安小哥说大少爷应该是去寻齐王府的世子了。” 沈清秋只淡淡哦了一声。 齐王府世子裴昱对谢辞修有举荐之恩,两人又是好友,他心情不好,去寻齐王府世子裴昱喝酒解闷不也正常。 小星微微一愣。 她似乎发现自从大少爷带曲氏那个外室回侯府后,少夫人对大少爷的态度就显得很冷淡。这种冷淡不是对大少爷失望后伤心难过到极致的冷淡,而是一种看透世事、通透的冷淡。 小星又问,“少夫人明日回侯府,可要叫上大少爷。” 大少爷南下治水这些年,每次回宁阳侯府和青阳侯府,都是少夫人一个,有时就带上小少爷。 私底下总有些人暗暗嘲讽少夫人,说少夫人在家独守空闺,大少爷远在南边,说不定早就有娇妻美妾了,哪里还会记得少夫人? 叫上大少爷一起回沈府,一来可以打打那些长舌妇的嘴,二来也可以告诉那些人,少夫人和大少爷的感情很好,并没有因为分离而感到生疏。 “不必了。”沈清秋说着,手中的小剪子一咔嚓剪掉多余的枝杈。 如此一看,海棠插花整体变得干爽利落多了。 她回娘家,是不会叫上谢辞修。 昨夜曾与谢辞修吵了一架,谢辞修又受到来自谢无恙的羞辱,想来他更不可能随她回娘家了。 上一世,她要回宁阳侯府给祖母祝寿,谢辞修却以为是她害曲灵犀小产,她低声下气求了谢辞修好几遍,他也不愿与她一起回侯府。 往后的三年,只要她回沈家,谢辞修都拒绝同行,她沈清秋也渐渐成了上京城的笑话。 第19章 训斥 夫君宠妾灭妻,而她这个正是则成了淤泥里自怨自艾、伤春悲秋的软蛋,吃尽了难吃的夹生饭和苦头。 翌日,沈清秋对着小心小何回宁阳侯府。 才下了车,沈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带着四五个婢女走下台阶,停在沈清秋眼前。 王嬷嬷年纪与与神老太太一般大,他挺直有些丰腴的腰板,国字脸,眉目间尽是庄严肃穆,每每沈清秋一看到他便会想到学术里的教书先生。 王嬷嬷福了福身子,“清秋小姐,紧随老奴来。” 沈清秋望着王嬷嬷,眸色微骇,心中已然生起一丝不好之感。 和离之事,她试探过祖母。 祖母的态度是不可能同意她与谢辞修和离,祖母特意让王嬷嬷在侯府等着她,只怕是要动沈家家法了。 按下心中想法,沈清秋带着小星小荷跟随王嬷嬷进了侯府。 王嬷嬷去的方向是沈氏的祠堂,沈清秋就知道她猜到了。 祖母早在祠堂等着她了。 走过小池心中的石桥,就到了祠堂门口,六根硕大的原柱拔地而起,支撑着屋檐。大门两侧镌刻着一副楹联,上联是树发千枝根共本,下联则是江水源同流万派。 两扇刷了乌漆的门扇敞开,沈清秋往里一看,便看到了沈老夫人,沈老夫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王嬷嬷肃声道,“六小姐,进去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 沈清秋跨过门槛,小星小荷二人本能地想跟上沈清秋,被王嬷嬷拦住,“你们两个就在这等着。” 二个丫头看着进去的沈清秋,脸上不免浮现两三分隐忧。 二人跟着沈清秋多年,知沈老夫人处事极其严苛,尤其是对自家少夫人。老夫人特意让王嬷嬷等着少夫人,又将她们带到祠堂,她们多少猜到了些什么。 只是,自家少夫人循规蹈矩,从无错处,老夫人为何将人叫来祠堂。 小星忽地想起前日,老夫人训斥少夫人的那句话,隐隐猜想是不是与那日的事有关。 少夫人与老夫人说的究竟是什么,才惹得老夫人大怒。 沈清秋一步一步往沈老夫人走去,又近,看向沈老太太。 沈老夫人头发银白,带头一条黑色素缎点缀两排碎珠的抹额,布满沟壑的手正拨动着一串奇楠沉香佛珠,佛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明亮的光泽,双眸紧闭,嘴唇蠕动,念着般若莲花经。 沈清秋福身道,“祖母。” “跪下。” 沈老夫人话中的冷肃与脸上的慈祥显得格格不入。 沈清秋提着丁香色百褶裙的裙摆,直直跪了下去。 她没有跪在蒲团上,正值春日,地面还带着几分寒气,隔着衣裙,沈清秋还是能感觉到膝盖处涌来几分凉意。 “知道错了吗?”耳边传来沈老夫人冰冷的声音。 沈清秋对沈老夫人是敬爱中带一份畏惧,听得这话,她便知道沈老夫人是在问和离的事:“孙女知错了。” 她不敢在祖母面前提起一次和离的事,很是怂怂地认了错。 沈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着沈清秋,她跪得很笔直,嘴上说认错,心里可不见得是真的认错。 她亲自养大的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清秋,你告诉祖母,你想姑爷和离可是因为那个外室。” 她让王嬷嬷连夜查了谢辞修那个外室的底细,那外室不是一般人,是谢辞修的青梅竹马的情人,只是因为曲家老父犯了事,曲氏母女只得远离京城。 沈清秋沉默着,不说话。 她想与谢辞修和离,不仅是因为曲灵犀,更是因为她不想再经历上一次经历过的辛酸。 谢辞修的心不在她,她何必守着一个不爱她的夫君,守着一段一眼望到头的婚姻。 重过一次,她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沈老夫人眸子凝视沈清秋,猛然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你糊涂啊!” “姑爷已经是侯府的世子,等亲家公退了下来,姑爷便是侯爷,琪儿便是世子。你若是与姑爷和离,姑爷抬那外室为继室,又或者另娶他家高门贵女,那侯夫人之位便是别人的了。若是那后娶的夫人,又生了儿子,姑爷偏心,将世子之位连带着侯府一并交给他人,你岂不是亏了?” “清秋,你捐出全部嫁妆用于治水,一旦你与姑爷和离,先不说长乐侯府与沈家会怎么看,本该属于你与琪儿的一切,便有可能全部归属他人。” 说到这,沈老夫人又说,“你素来沉稳有盘算,怎可因姑爷一时纳了个妾,便萌生和离之念。” “祖母,夫君的心并不在我的身上,那曲氏却与他感情甚好。”沈清秋言语中透着几分失望。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谢辞修并不是真的失望,而是失望过了,便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她只是为了试探祖母对她容忍的最低处。 沈清秋恰到好处的表演,让沈老夫人真的以为她被谢辞修伤透了心。 沈老夫人侧身正面对着沈清秋,语重心长道,“清秋,这世上亲丈夫、亲儿子、亲父母都未必靠得住,那些虚妄的情爱本就如云烟渺渺,风一吹便散了。你是正妻,是长乐侯府未来的侯夫人,名利地位才是最要紧的。” 沈老夫人说着,忽然半蹲下身子,女神清秋对视,眼眸变得冷冽犀利,“沈家已经出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儿,祖母不希望再出一个,覆了你姑姑的后尘。” 沈清秋脸色忽然变白,清瘦的身子不自觉的颤了颤,鸭羽一般的睫毛也微颤着。 她的姑姑,是祖母唯一的女儿。 祖母膝下有五儿一女,最疼的便是她这个姑姑。 姑姑才华横溢,貌美聪慧,还未到及笄之年就有人上门提亲,任由提亲的人家媒婆踏破侯府的门槛,姑姑也相不中一个。 有一回姑姑外出,遇上了一位相貌俊美非富即贵的公子,两人一见倾心。 姑姑与那位公子成婚后小日子过得还算美满,那位公子的母亲对姑姑并不满意,寻了姑姑错处后,将姑姑送回侯府,不到半年,姑姑产下一子之后,便香消玉殒了。 第20章 罚跪 那位姑父位高权重,祖母痛失爱女,便再有不满,也不能向那位姑父讨一个说法。 姑姑是祖母的心头肉,姑姑死后,侯府中无一人敢提起姑姑。 她之所以被祖母抱到身边抚养,是因为她生得与姑姑有七八分相像。 祖母更是将姑姑的名字给了她。 有姑姑的事朱玉在前,祖母便更不可能允许她与谢辞修和离。 “你在祠堂跪上三个时辰,再将沈家的家训背上一百遍。” 沈老夫人说罢,给沈清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退出了祠堂。 沈清秋跪着,一边迎背沈家的家训。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忠孝传家,家国一体。修身立德,勤俭自律……” “兄弟叔侄,须分多润寡;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 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 “……” “亲贤者,远小人……” 沈家家训很长,涉及家国忠义,修身立德,为人处事等方方面面。 沈家先祖在家道中落后,追随大荣国开国君主南征北战,以战功封侯,宁阳侯府落成之日,先祖便定下家训,以警示后世子孙。 三个时辰后,沈清秋罚跪结束。 因跪得太久,沈清秋双腿发麻,膝盖肿痛,在小星小荷搀扶着才缓缓站起身来。 沈清秋一瘸一拐与小星小荷跟随王嬷嬷去沈老夫人的院子。 “少夫人慢点。” 小星小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清秋,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 小星蹲下身子,将沈清秋的裙摆往上提了提,动作轻柔地卷起裤腿,直到膝盖处,才露出两块乌黑的青紫。 沈老夫人早让王嬷嬷准备了活血散瘀的药膏,“小星姑娘,给清秋小姐擦擦。” 小星接过王嬷嬷递来的圆钵,打开,膏体洁白莹润,泛着淡淡的桂花香和茉莉香。 她用手指划了一块,涂在手中抹开,然后将手附在沈清秋青紫的膝盖上。 “嘶……” 沈清秋倒吸口凉气。 听得沈清秋的声音,小星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柔些,生怕弄疼到了沈清秋,小何端来一杯水,递到沈清秋嘴边,“小姐喝喝水。” 小姐背了那么久的家训,必定是口干舌燥。 沈清秋确实是渴坏了,足足喝了五六杯水,喉咙的干痒退了不少。 沈老夫人起身走来,手里拨动着奇楠沉香佛珠,这串佛珠有十八颗,每一颗都无比圆润光滑,不知被人拨动了多少次? “若是知错了,歇歇变回侯府吧。” 沈清秋木讷地点头。 沈清秋一副乖巧的模样,沈老太太视线下移,便看到了他膝盖上的臃肿,眼底不禁涌现一抹心疼,只是一瞬,眼皮跳动间,泪抹心疼,便被悄无声息地掩去。 “你比你姑姑懂事。” 祖母又一次提到姑姑,沈清秋心知祖母是在用姑姑来敲打她。 祖母是心疼他,但更多的是将他当成了死去的姑姑。 当年,姑姑被婆家休回侯府,已让沈家声名尽毁。 沈清秋祖母是担心她重蹈姑姑的覆辙,更担心的是沈家的颜面和名声。 可扪心自问,当年姑姑被夫家休回娘家,真的是姑姑的错吗? 她想和离也没有任何错处。 世道就是那么不公平,女子与夫君合离,即便那个女子没有任何错处,朋友流言蜚语来指责女子。 …… 马蹄声哒哒,穿梭在街道中。 “小星小荷,你们两个帮我办一件事。”沈清秋道。 小星问道:“少夫人,你要做什么?” “小星,你明日去一趟错金楼,告诉沈掌柜,之前银花楼想与错金楼合作,让沈管事与银花楼的掌柜约好时间,到时我与银花楼掌柜商议合作事宜。” 错金楼是她五年前买下的,那时她还未与谢辞修成婚,错金楼是金楼,主要定做售卖各种首饰、头面,楼里有专门制作首饰和头面的工匠师傅。 错金楼出售的首饰头面受到很多人追捧在上京城的金楼银楼里最有名气,口碑最好,更吸引了不少达官贵客,经常在错金楼定制首饰头面。 错金楼是她的私产,不属于长乐侯府,她捐献出去的一百万两银子,就有一部分是错金楼的收益。 她的嫁妆大部分被捐了出去,几年侯府的开销也是用她的嫁妆才勉强维系着,如今他账上可用到的银子只有五六百两。 她想和离,手中不能没有银子,她要稳固琪儿的世子之位,手中更不能没有银子。 小星一听这话,眼眸顿时就亮了,“奴婢明日就去见沈掌柜。” 之前少夫人就说过,她想将错金楼关闭。 为此她劝了少夫人好几次,少夫人还是没有打消关闭错金楼的想法。 少夫人想关闭错金楼,主要是因大少爷治水归来,侯府又沿袭了爵位,往后少夫人只怕会更忙,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打理错金楼。 错金楼的生意很好,一年下来至少有三四万的收益,若是将错金楼关闭了,着实可惜。 现在少夫人改变了主意,小星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少夫人成了世子夫人,往后就是侯府夫人,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 “少夫人,你终于想通了,错金楼的生意好得很,若是关了岂不可惜。” 错金楼的前主人是做酒楼生意的,少夫人买下错金楼后重新装潢,做起了金银首饰金器的生意在最开始的一年,少夫人刚出月子不久,还在为错金楼忙活。 只有她和小荷小秋几个才知道,少夫人为了经营好错金楼用了多少时间,花费多少心思。 沈清秋看向小荷,“小荷,你过来。” 小荷上前一步,沈清秋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