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世界:修仙从石像显灵开始》 卷一诡异世界 第一章 黑夜降临 那具尸体又出现了。 韩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巨大的诡尸横亘在灰黑色的苍穹上,遮住了半片天光。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死的。 几十年了,它就那么漂浮着,像一座倒悬的山。 正午的日头照在人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阳光像是被那具诡尸过滤了一层,变得惨白而稀薄,透着一股子阴寒,从骨头缝里直往外渗。 韩重裹了裹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发旧的棉袄,却依然只觉得浑身寒冷。 “这见鬼的世界。” 他暗暗咒骂了一声。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三天,但这三天,他已经见识到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譬如,横亘在天空上的那具诡尸,又譬如,山脚下村落中央的那口火塘。 想到这里,韩重回头看了一眼。 灰雾村就坐落在下方那片山坳中央,占地不大,仅有几十户人家。 可是,他站在这里,放眼四望,四周的土地,全呈灰黑色,没有任何亮眼的色调。 唯独那座村子,从中央往外,隐隐透出一丝橙红色的火光,将整座村子包裹。 这火光,就是这片单调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韩重知道,那是村落中央的火塘依旧在不绝的燃烧着。 诡异横行的世界,暗夜,便是最大的危险,没有火塘的保护,任何村子活不过一晚。 灰雾村请不起有神灵赐福的神像,幸好有前人留下了这口火塘,保灰雾村几十年平安如一日。 只要不走出火塘的范围,村子里的人就是安全的。 而走出了村子,哪怕现在是盛夏,时间是正午,日头正盛的时候,韩重依然感觉冷意一阵阵的从脚底往心底里钻。 昨夜,大伯突然找到自己说,有人在山上发现了一只浑身冒金光的山鸡,邀请自己跟他一起来到黑风山狩猎,得手之后平分。 珍兽,是这个世界上极其稀有的产物,珍兽异血,可以帮助没有任何基础的普通人,完成武道修炼最基础的筑体,从而踏入修行的门槛。 韩重对于武道,筑体只觉得是神话传说中的字眼,他之所以愿意跟来,是因为家中的存粮快耗尽了。 再不增加一点收入,这个冬天,只怕会很难熬。 “小重,走快些……” 前方的韩金斗见他停留,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笑,“再磨蹭天黑前可到不了地方。” 韩重隐约觉得大伯的笑容有些古怪,但他没多想。 前身在这个世界上,只剩这一名亲人。 父母三年前进山采药,一去不归,村里的人都说,他们是被诡异给害了的。 前身独自一人在这灰雾村中艰难求活,大伯有时会接济一下他,但更多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 父母留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如果今天真能找到那只珍兽山鸡,他便能独自在这村中,好好活下来。 因此,韩重收回目光,答应了一声,埋头跟在大伯身后,略微加快了一些脚步。 山道崎岖,险峻难行,脚下的山道越走越窄,到后来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左边是嶙峋的石壁,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湿滑冰凉。 右边是万丈深渊,山风从谷底刮上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碎石从脚下滑落,掉进深渊,要很久很久才能听到一声闷响。 韩重有些畏惧,将衣领朝上拉了拉,勉强挡住些风。 这里是黑风山,村子里的人很少来这里,据说这是周边最危险的地方。 当然,韩重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危险,这山珍也轮不到自己来找了。 “小重,再快些!” 韩金斗又在前面催促,他年约五十出头,整个人显得有些干瘦黝黑,一张脸上的褶子比核桃壳还深。 此刻他走在前面,嘴巴就没停过,说话的时候不停搓手,语气热络得过了头:“前两天老王头进山砍柴,说在黑风山深处看见了一只浑身冒金光的山鸡,比寻常山鸡足足大了一倍!” 韩金斗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那可是珍兽!云符师说了,珍兽的异血蕴含天地灵气,普通人喝了,就能打通经脉,迈入筑体境!” 筑体境。 韩重的瞳孔缩了缩。 在这个世界,不能修行的普通人跟蝼蚁没什么区别。天黑以后,游祟就会从阴暗处爬出来,没有灵物护体,触之必死。 灰雾村如果不是靠着火塘,敢在暗夜一个人出去,第二天多半便会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但修行者不一样。 只要跨入筑体境……体内的气血就会比寻常人要旺盛许多,一般的游祟根本不敢靠近。 再修炼一段时间,将来甚至能离开灰雾村,去更大的城市看看。 去大城市,是灰雾村所有人的梦想。 因为大城市,有符墙庇护,有修行者巡逻,即使是夜晚,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别说游祟,就是更高阶的厉影,怨首也不敢靠近。 在那里,才是真的安全。 “好的,大伯。” 韩重答应一声,暂时忘记了山道的危险,再次加快了脚步。 半个时辰后,两人跨过数道山脊,终于来到一座通体漆黑的石山前。 这便是黑风山,村子里人们心目中的禁地。 韩金斗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一个有些黝黑的山洞:“老王头说就是在那山洞中发现金鸡的,你先进去看看,他腿脚不便,那天追了半晌没追上,要不然也舍不得告诉我。” “是吗?” 韩重有些迟疑地转头望向大伯,“大伯,你不去吗?” 韩金斗摇了摇头:“嘿,我年纪大了,没你们年轻人身子利索,惊扰到那只金鸡就不好了。你先去追,我在外头替你把关,如果那只金鸡从里面跑出来,我也好用网兜拦住。” 韩重一想也是,当即点头答应道:“好的,大伯,那我先进去看看,如果没有,再出来喊你。” “好。” 韩金斗一口答应,韩重当即转头,朝那个黝黑的山洞中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身后,韩金斗望着韩重钻入洞中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嘿,这瓜娃子,我还真以为他脑袋变灵光了,原来也会上当。” 随即,韩金斗的眼神阴沉下来,整个人显得极其阴森。 “五年前,村中瘟疫,我儿高烧数天不退,我曾跪在你父母门前,苦苦哀求他将那株‘还阳草’送给我儿治病,可他却死活不肯,坚持让你服下,致使我儿最终不治身亡。” “木儿是我唯一的孩子,他死了,你也就别活了。原本你父母还在,我不好下手,现在他们都死了三年,有些债,也该还了。” “怪只怪,你生错了父母吧!” 韩金斗说完,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随即伸手,从背后摘下一个背篓,背篓底部,放着绳索、弯刀和干粮,那是这次准备上山抓山鸡的工具。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两张用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明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鲜血涂着如同火焰一般的纹路。 他打开布包,将那两张符纸取出来,放在面前看了一眼,随即伸手将其揣进怀里,咧嘴一笑,随手将装满东西的背篓扔到一旁的山道上,转身毫不犹豫的朝山下跑去。 这时,他腿脚便利,健步如飞,哪还有刚才所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的样子。 …… 山洞中,韩重慢慢地走着,警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咔嚓!” 突然,一声轻微的脆响,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韩重吓了一跳,急忙一低头,借着洞外透射进来的微光,隐约看到是一些发白的骨头碎片,也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 韩重眉头皱了皱。 还好,接下来,他尽量放轻脚步,慢慢朝前走去,终于没再出现意外。 没想到这山洞还挺长,他也不知走了多久,只知山洞中的光线越来越是昏暗。 而直到此时,他别说见到一只浑身发出金光的山鸡,便连鸡毛也没有见到一根。 如果这里真是那珍兽山鸡的老巢,怎么也该有一点痕迹的。 韩重心中越来越是疑惑,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 他心中大骇,转头试探地朝洞外喊道:“大伯,大伯?”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但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寂静一片。 “不好!” 韩重终于察觉到异常,他心中的不安急剧膨胀,急忙趁原路返回。 等他回到洞口,却发现,就这耽搁的一小会儿功夫,外面的天色,竟然慢慢的黑暗了下来。 “我竟然花了这么多时间?” 韩重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急忙寻找大伯的身影。 大伯身后的背篓中,有他们出门时向村中唯一的符师云符师求来的两张镇诡符,即使是夜晚,如果有镇诡符保护,也能助他们平安返回村子。 可是,当韩重找了一圈,终究没找到大伯的身影。 而在不远处的山道上,他看到了大伯扔掉的背篓。 背篓里绳索、弯刀和干粮都在,但唯独存放那两张‘镇诡符’的包裹,此时已不翼而飞。 “怎么会?” 韩重手脚冰凉,这一刻,一切全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什么珍兽,什么山鸡,全都是假的。 大伯走了,背篓留下了,但镇诡符却不见了。 “这是要把我扔在黑风山上活活等死!” “为什么?” 他仰头向天,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泥地上。 但他没有叫喊,也没有崩溃。 他只是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接近山棱线了。 灰白色的阳光从山脊上渗透下来,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越来越紧,越来越窄。 从这里到灰雾村,至少一个半时辰的路程。 他跑断腿也跑不回去。 天一黑,游祟就会来了。 没有火塘,没有镇诡符,这就是一个死局。 韩重不再浪费一秒的时间。 他转头就往山下跑。 他知道现在回灰雾村肯定是来不及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找到一个可以生火避难的地方。 无论是山洞里,崖壁下,只要能挡风点火,就有一线生机。 他边跑边捡起干枯的树枝,塞进怀里,硬邦邦的枝桠顶在他胸口上,刺得他生疼。 但他顾不了这些。 黑风山的天黑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那具漂浮在天空中的巨大诡尸此刻就像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将最后一缕阳光吞没。 天色从阴沉急转为铅灰,又从铅灰转变为死黑。 黑夜降临了。 卷一诡异世界 第二章 神秘石像 来不及了。 韩重的脸色骤然苍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在黑夜降临的瞬间,整座黑风山就像是活了过来。 刚才走过的山林树梢间,明明没有任何异样,可就在此时,那一棵棵树,突然就浮起了幽绿色的光。 随后,一具具人脸从树干上显现出来,全部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向他。 人脸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死人睁开了眼睛。 那就是游祟。 即使韩重从来没有出过村子,但是这几日,他也听得多了。 他知道,游祟滋生于黑暗之中,最喜欢吸食生人的阳气,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猎人,如果没有灵物或镇诡符保护,也很难在游祟的围攻下活下来。 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那不是风声,而是某种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低吟。 尖锐、扭曲,就像锋利的铁钉刮过骨头,听得人头皮炸裂。 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 韩重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翻涌,就像一团团被惊扰的幽灵。他的手指在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那是他唯一的保命工具,拼命地吹。 火星溅了出来。 但山风太大,火苗刚冒头就被吹灭了。 又试了一次。 两次。 三次。 火折子从他麻木的指尖滑落,掉进脚下的泥塘里,“嗤”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韩重的心沉到了谷底。 跑。 只能跑。 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山下冲,树枝抽打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脚下的碎石路让他几次踉跄,差点摔倒。 但他不管不顾,只顾埋头往下冲。 身后,树干上那些人脸笑了。 随即,它们竟然凭空从那些树干上飘浮了起来,一道道有些虚幻的影子,在绿色的树林中缓缓朝他追来,就像是一丛丛鬼火。 韩重感觉到背后有冷气在迅速接近,他知道,那就是游祟,它们离自己很近了。 寒意从脊椎底部直蹿上来,在后脑勺炸开,韩重全身的汗毛炸立。 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如果遇上游祟,又没有镇诡符,此时你除了奔跑,浪费时间回头,只会死得更快。 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韩重刚跑几步,下山的山道上,就密密麻麻的同样亮起了更多的幽绿色萤光,一点一点,密如繁星。 那是数不清的游祟,比身后追来的方向还要浓密。 “该死!” 韩重慌不择路,调转了个方向,一头扎进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小道。 身后密密麻麻的游祟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鱼儿,疯狂朝他追来。 近了,更近了。 就在韩重觉得自己快要完了,犹豫是直接等死,还是回头去拼一把的时候——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株巨大的槐树。 槐树的树干粗壮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干交错成一张巨网,无数暗绿色的藤蔓从树干上垂直下来,就像是一把把利剑,插入地面。 而树根盘虬,隆起的部位,竟然似乎是一处天然的树洞。 “嘿,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韩重大喜,顾不上其他,一头扎了进去。 树洞很浅,仅容一人藏身,可是,没有火折子,韩重也无法在这里生火。 而远处的游祟,依旧密密麻麻的在朝这边飘来,哪怕有树洞藏身,韩重也知道,游祟已经闻到了自己的气息,只要逃不出去,死亡是迟早的事。 “怎么办?” 韩重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外面的游祟在树洞入口处游弋,那冰冷的气息就像海水一样往树洞里渗,一寸一寸地逼近。 幽绿色的光芒在树洞口明明灭灭,显然已经越聚越多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却迟迟没有钻进来。 韩重迟疑,身子往后靠了靠。 忽然,后背顶到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很硬,就像是一块石头。 韩重转过头,发现身后,顶住他的,竟然是一尊半掩埋在泥土里的灰白色石像。 这石像不大,仅有一尺来高,眼窝空洞,非佛非道,一半藏在泥土里,一半露在外面,隐约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 韩重的呼吸停了,他满面骇然,随即,又不由松出一口气。 “这里怎么会有一尊石像?” 韩重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黑风山是险地,平常绝少人来,除了偶尔有两个进山采药或捕猎的人,平常根本不会有其他人的踪迹,更别说无聊到在这里雕刻一尊石像了。 韩重试着推了它一下,纹丝不动,这石像至少有一百斤往上了。 “是谁放在这里的,又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韩重来不及细想。 或许是等得不耐烦了,树洞口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即,便有两三只游祟彻底失去了耐心,飘动着浅灰色的影子,从树洞口成群结队飘入,带着彻骨的阴寒,直扑韩重。 就在这一瞬间,韩重感觉到手掌上一阵刺痛。 刚刚被指甲刺穿的手掌,因攀爬树洞而再次裂开,一缕鲜血滴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他手掌下的石像上。 石像空洞的眼窝中忽然亮起了一抹灰白色的幽光。 韩重瞪大了眼睛。 那光芒极其微弱,但在此刻的绝对黑暗中,就如同一轮冷月骤然升起。光芒从石像眼窝中扩散开来,在石像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摸三尺的灰白色光圈。 三头游祟已经扑到了韩重跟前——灰色的虚影,没有固定的实体,只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证明它们“看“过来了。 它们速度极快,对着韩重张开了利爪。 但就在此时—— 在这些游祟接触到灰白光圈的瞬间。 如同冰雪遇到烈火,热刀切开黄油。 “嗤……” 第一头游祟还来不及反应,便从边缘处开始瓦解,灰色的虚影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瞬间炸裂,灰飞烟灭。 随即便是第二头。 第三头。 一个呼吸的时间。 三头游祟便连挣扎都没有,彻彻底底地消散在了灰白幽光之中,原地只留下了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粉末或浅黑色的结晶。 韩重知道,那是游尘或者阴渣,是游祟死后留下的东西,对普通人没有任何作用。 但也有人收集它们,据说可以拿到大城市去卖钱。 树洞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轮灰白色的光,平静地、冷漠地悬浮在石像周围,也将一侧的韩重同样包裹在内。 韩重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紧盯着那具神秘石像,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石像,也不知道这光圈代表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危急关头,是这尊石像,保护了他。 或许,也是他在这黑风山上,能否熬过这一夜的关键。 韩重毫不犹豫,立即跪了下来,满面虔诚。 “佛祖在上,道祖在上,神明在上,不管你是什么——保佑我活过今晚,韩重供奉你终生!” 石像眼窝中,两道淡金色的光芒一闪即逝,随即又归于沉寂。 灰白色的幽光依旧平静地悬浮在他周围,将外面的黑暗和恐怖隔绝在三尺之外。 …… 夜晚在变深,树洞外聚集的游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映照得天地之间都是一片惨绿。 韩重没有去看。 他知道,看了也无用,除了无端增加心底的恐惧,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只要紧紧抓住一样,那就是眼前的无名石像。 于是,这一夜,韩重就一动不动地跪在石像前,偶尔伸出手掌,将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割裂,将鲜血滴到石像头顶。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不敢赌。 没有什么,比今晚活着更重要。 半夜的时候,树洞外传来了“嘶嘶”的声音,似乎有更强大的游祟降临了,它们的身躯更加凝实,指甲更加尖锐,但它们也不敢靠近。 唯一一只敢靠近灰白光圈的是一只淡黑色游祟,它身上的颜色明显比所有游祟要深,实力也明显比所有游祟都要强大,刚一降临,所有游祟便纷纷畏惧的避开。 可它刚一接触灰白光圈,身躯就像是迎面撞上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声,随即身上冒出滚滚的黑烟,转眼逃离。 这可是最顶级的游祟,仅在厉影之下,可即使是它,也挤不进来这看似很普通的光圈。 自此之后,其他游祟再也不敢靠近了,仿佛那石像发出的灰白光圈,就是什么绝对的禁忌场所一样,但它们也舍不得离去,就在外面游曳着,等韩重自行出去。 夜风呜咽,吹得古槐树的枝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 一缕极淡的微光从树洞口渗了进来。 天快亮了。 外面游荡的游祟爆发一阵骚动,随即开始减少、消散,像潮水一样褪去,最终一个不剩,彻底消失。 石像眼窝中的幽光也随之黯淡,缓缓熄灭,像两只合上的眼睛。 韩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知道,自己终于活下来了。 真正的劫后余生。 随即,他的眼睛冷了下来。 “老东西,既然我活下来了,那该担心的,就该换成你了。” 不过,现在还不急。 经历了一夜,韩重早已知道眼前的无名石像不同凡晌,而且自己承诺过,只要它保佑自己活过昨晚,自己便要供奉它一生。 说到便要做到。 韩重试着想徒手把那尊石像从泥土里挖出来,结果发现它身上缠了很多根须,根本挖之不动,无奈之下,他想到了昨日伯父扔弃的背篓。 那里面有吃的,还有弯刀,或许可以帮忙。 于是,韩重拍了拍衣襟,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灰白石像,郑重承诺道:“放心,我出去找件工具,很快会回来的。” 说完,他起身,弯腰,低头从树洞里钻了出来。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腥味,天空中那具巨大的诡尸依旧漂浮在原处,灰蒙蒙的日光从尸体的缝隙间渗透下来,惨白而冰冷。 韩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头,望向昨晚来时的方向。 虽然来时慌不择路,但幸好这条道很少人走,他昨夜奔跑时留下了许多痕迹,树枝折断,草地践踏,韩重顺利地沿着原路返回,很快回到昨天那山洞前,找到了伯父遗留的背篓。 里面的东西还在,没有被人拿走。 也是,昨晚大半夜的,除了武者,哪还有人敢来这种地方,找死还差不多。 正当韩重将背篓背在背上,准备朝古槐树洞的方向返回时,陡然间,他耳朵中听到了一声极其高亢的尖鸣。 前方的山道上,一只浑身金灿灿的公鸡,正站在那里,引吭高鸣,浑身散发出夺目而绚丽的光彩。 韩重刹那间顿住了脚步,满脸诧异。 “什么,这里还真有山珍?” 卷一诡异世界 第三章 珍兽 韩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想到,韩金斗用来骗他上山的那个诱饵,竟然是真的。 前方山道的一块青石上,那只金鸡昂首挺立,鸡冠血红,如同玉石雕成,体型比寻常山鸡大了一倍有余,浑身金灿灿的羽毛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它的目光凶悍而灵动,偶尔转动一下脑袋,动作也显得干脆利落,机敏异常,绝非寻常山禽可比。 这就是珍兽! 天地之间,山川大泽,江河湖海之中,总会诞生一些神奇的灵性生物。它们并非诡异,也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吸纳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后诞生异变的特殊生灵。 珍兽体内蕴含着珍稀的异血,是普通人踏入武道修行最好的媒介。 一口珍兽异血,便能帮助毫无根基的普通人打通经脉,完成武道最基础的筑体,有多珍奇可想而知。 这是连武者都要抢夺的宝物。 韩重没有妄动。 他怕惊扰到了这只山鸡,身子迅速蹲伏了下来,将身体隐藏在一块突出的山岩后面,目光死死地锁住那只金鸡。 珍兽异血能帮助人踏入筑体境,这个诱惑太大了,他不能急。 这种珍兽灵性极高,比山中的野狐还难抓,一旦惊动了它,跑起来比猎犬都快,以他的脚力根本追不上。 必须想办法。 韩重压低呼吸,慢慢观察周围的地形。 那只珍兽山鸡所在的山道并不宽,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往下看只有灰茫茫的雾气,根本看不到底。 山道上唯一的退路是后方一条窄窄的兽道——那条兽道最窄的地方,仅有一尺来宽。 韩重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不再多想,悄无声息地从背篓里取出绳索,又将弯刀在一块石头上蹭了两下,把刀尖绑在一根长树枝头,做成了一根简易的长矛。 随后,他弯着腰,猫着身子,沿着山道的侧面绕了一个大圈。 山风刮得他耳朵生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 脚下的碎石被踩松了几块,他立刻停住,等声音完全消散,才敢继续往前。 绕到兽道的另一侧之后,韩重在最狭窄的那个位置布下了绳套陷阱。 他将绳索在两侧的石缝中缠绕了几圈并固定,在兽道中间做了一个环套,然后用枯枝和碎叶伪装好,另一端还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做完这一切,韩重深吸一口气,从侧面迂回到山道的另一块突出的岩壁后面,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朝那只珍兽山鸡的斜后方砸去。 “砰!” 石头砸在青石上,碎成几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珍兽山鸡猛然一惊,金色的羽毛炸开,脖子伸直,两只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韩重又砸了一块石头,这次砸得更近。 珍兽山鸡不再犹豫,双爪一蹬青石,沿着兽道飞速奔逃。 它的速度极快,金色的身影在灰白的山道上拉出一道流光,就像一支被射出去的金色利箭。 韩重死死盯着。 三步,两步,一步—— “砰!” 山鸡的右爪踏进了绳套。 就是现在。 韩重猛力一拉绳索。 绳套瞬间勒紧了山鸡的脚踝,山鸡拼命扑腾挣扎,翅膀扇起的劲风竟然将韩重的身子拽得朝前踉跄了两步,手掌上的绳索勒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这畜牲,好大的力气!” 韩重暗暗惊讶,却不敢松手,咬着牙,两脚死死地蹬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头朝后仰,用整个人的重量拽着绳索。 山鸡的翅膀扑打得呼呼作响,金色的羽毛飞了一地,但绳索却越套越紧。 韩重腾出一只手,抄起旁边那根绑了弯刀的长木棍,对着鸡冠用力敲了下去。 “砰!” 鸡冠上绽放出一道刺目的红霞,替它挡住这一击,山鸡愣了一下,竟然没晕。 反而挣扎得更凶悍了。 韩重眼神冷了一瞬间,第二下用上了全力,避开鸡冠。 “咚!” 这一次,木棍前端结结实实地砸在山鸡的头顶。 山鸡的身体一僵,挣扎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它被韩重拍晕过去了。 韩重终于长出一口气,蹲下身来,五指仍在微微发抖,心脏“砰砰砰”的直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被绳索勒出的血痕和昨晚的旧伤叠加在一起,整只手掌惨不忍睹。 但他没在意。 这可是山珍啊,得到它,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迅速解下绳套,将山鸡的翅膀和爪子分别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塞进背篓,在外面罩上一层枯草,防止别人看见。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只山鸡他不打算吃。 珍兽异血虽能助人筑体,但韩重心里盘算的却不是这个——他在想那尊石像。 昨晚石像救了他的命,如果这只珍兽山鸡拿来供奉石像,是否会发生更神异的事情? 想到这里,韩重背起背篓,转头朝古槐树洞的方向走去。 …… 回到古槐树洞,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石像还是安放在树洞中,静静地蹲在泥土与藤蔓中间,灰白色的身躯上沾满了泥土与树根,怎么看都像是一块毫无特殊之物的废石头。 可昨夜那灰白色的光圈,和它挡住游祟的一幕,韩重知道那不是幻觉。 没有它,自己昨夜在游祟袭击时,便绝对活不下来。 “该回去了!” 他将背篓放在一旁,从怀中取出弯刀,走到石像跟前蹲下来,开始一根一根地砍断缠绕在石像身上的树根。 随即,韩重将它整个从泥土中扒了出来。 石像完全裸露在外面之后,韩重看得更清晰了。 这石像整体并不大,通体灰白,只有一尺四五寸高,五官模糊不清,看着像是被人有意磨去了面容。 韩重用衣袖擦了擦石像表面的泥垢,那些模糊的五官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晰。 它的脸就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住了一般,怎么看也看不清。 不过韩重并不在乎这些。 他只在乎这石像是否仍有神异。 韩重试着用双手环抱石像抬了一下,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结果石像只是在泥地里微微晃动了一下,根本搬不动。 太重了! “看来只能用背了。” 韩重没有犹豫。 他在树洞四周割下了十几根粗壮的藤蔓,在树洞中将石像前前后后反反复复交缠了十几圈,又在肩膀和胸口的位置编了两条宽藤带,垫上一些干草,做出一个简陋的背架来。 随即,韩重把背篓挂在前胸,石像背在背后。 “走,跟我回村!” 话声方落,韩重咬牙站起身,可刚站起来的那一瞬,他的膝盖就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前后加在一起至少一百四五十斤的重量,压在他一个十四岁少年人瘦薄的背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韩重咬了咬牙,硬是挺直着身子站稳了。 下山! 一步,两步,三步…… 下山的路极不好走,他昨天跟着韩金斗上来的时候,已觉艰难。 现在背上背着一尊一百多斤重的石像,更是步履维艰。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扛着一座山。 汗水从韩重的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胸前,温透了整件衣裳。 可韩重没时间擦。 他咬着牙,倔着骨,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步履维艰,但却目标坚定的,一步步朝山下灰雾村的方向走去。 …… 午后,韩重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灰雾村的外围。 远远的,他就看到村口聚集了四五个人。 最中间那个干瘦黝黑、满脸褶子的身影,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大伯韩金斗。 韩金斗正在那儿唉声叹气地抹眼泪,声音大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我那侄子哟,进了山就没回来……我一宿没睡,这心里跟刀子割似的……哎,要不是怕天黑,我真恨不得自己上山去找他啊……” 旁边一个肥胖的妇人拍了拍他的手背:“金斗哥,你也别太难过了,说不定小重那孩子命大,还能回来呢。” 韩金斗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摇了摇头,一脸悲痛欲绝:“黑风山啊,那是什么地方,夜里那山上的游祟比星星还多。他一个十四岁的娃娃,没有镇诡符,又不知道有没有带火折子……哎,别说了,再说我心里疼啊……” 韩重站在远处看了片刻。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种冷得近乎刺骨的讥讽。 好一出戏。 一边把侄子扔在黑风山上等死,一边在村口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 韩重没有多看。 他缓缓走向村口。 远处,听到韩重那沉重的脚步声,韩金斗忽然发觉气氛有异,一抬头,就像见了鬼一样猛地愣住了。 村外那条回村的小道上,那个本来该死在深山里的韩重,正背着石像,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他浑身是伤,满脸狼狈,但眼睛却是活的。 他目光朝他看了一眼。 那眼神,再无半点温情,只有冷冰冰的,就和这盛夏正午的阳光一样。 一股寒气,直接从韩金斗心底里往外冒,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刷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周围的村民也都愣住了。 “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昨晚一个人待在黑风山,身上又没有镇诡符,是怎么活下来的?” 众人一个个面色各异,作声不得。 不过韩重懒得理他们,径直越过村口,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浑身疲惫,佝偻着腰,背起石像,看起来是那么脆弱和无助。 可就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韩金斗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发软,差点跪了下去。 那个少年身上沾满了鲜血和泥浆,一股不属于这个村子的凶悍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比深山里的野兽还要让他害怕。 卷一诡异世界 第四章 石像赐福,功法玉简 走到家门前,韩重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一顿。 前方的石屋木门敞开着。 门锁被人从外面用石头砸得稀巴烂,碎木片和铁屑散了一地,碎裂的痕迹显示还是新的,不超过一天。 韩重目光一缩,慢慢走了进去。 屋子里就像是被饿狼啃噬过一遍,什么也没有了。 灶台上的铁锅没有了。 灶台旁切菜用的那块木板被带走了。 墙角那半袋粗粮连同装粮食的麻袋一并不见了。 连床板也被翻开过。 床上那床韩重用旧了都不知破了几个洞的旧棉被,也不见了。 韩重的眼皮跳了跳。 他急忙放下背篓和石像,起身来到床头,蹲下身来,伸手摸向墙根一块松动的石砖后面。 石砖轻轻被扒开,里面空空如也。 韩重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家里面最后的一点余钱,也不见了。 他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平常根本不舍得使用,结果今天,里面的泥瓦罐连同里面的每一枚铜子,全都不翼而飞。 韩重连猜都不需要猜,就知道是谁干的。 全村只有韩金斗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也只有韩金斗才会如此笃定他已经死在了黑风山上。 死人是不需要任何家产的。 韩金斗甚至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直接砸锁进门,把能搬的都搬走了,连每一寸缝隙也没有放过。 村口那出“痛失侄儿”的好戏,不过是做给村里人看的罢了。 “好,好,好!” 韩重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脸上的表情五彩斑斓。 最后,他把目光落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石炕,以及窗台上那两根空荡荡的红绳子上。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 杀意从心底里涌上来,像海水一样灌满了胸腔。 但韩重最终没有冲出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杀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原因很简单,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武道修为的十四岁少年。 韩金斗虽然也是普通人,但他是个干惯了体力活的庄稼汉,力气比自己不知强大了多少。 最主要的是,村中还有几个被他灌了几碗浊酒,就五迷三道,常年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 自己现在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急! 是我的,我就一定会拿回来。 该回报的,我也一定不会忘记。 韩重的眼神冷了冷,暗暗下定决心。 他转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那尊石像。 他把石像身上缠绕的藤蔓一寸寸剥开,随即恭恭敬敬地将它搬到房屋一角,端端正正地摆好,正对门口。 随即又取来清水和抹布,一寸一寸地将其身体擦拭干净。 石像身上泥土俱去,看起来宛然若新。 可那些树根缠绕的痕迹仍在,眼睛也依旧闭着,看起来仍旧破败而古老,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可韩重不急,他早已见识过这尊石像的不凡。 随即,他就再一次坐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黑夜的到来。 …… 夜幕如期降临。 灰雾村中心的火塘再次亮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从村子中心往外扩散,在整个村子上空形成了一层隐约的防护罩,将黑夜中那些蠢蠢欲动的诡异隔绝在外。 远远看去,灰雾村在黑暗中就像是一座孤零零的灯塔,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 韩重关上了门。 门锁已经被砸坏了,他找了一根更粗重的木棍从后面顶住,又在门脚下塞了几块石头,确保无人能打开,这才来到石像前。 油灯已经不在了。 不过韩重无所谓。 有火塘的光芒,即使隔着这么远,透过窗户,屋子里依然隐约有一丝微薄的光亮,足以让他看清一切。 韩重来到背篓前,将上面覆盖的干草扒开,掏出里面好不容易抓来那只珍兽山鸡,恭恭敬敬地摆放在石像前,然后跪了下来。 山鸡经过这许久,早已恢复些许力气,虽被绳子捆得紧紧的,仍在微弱地挣扎,翅膀一抖一抖的,羽毛上金色的光辉,在这暗夜中就像是一团流动的金水。 但韩重没有多看,而是盯着石像前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双手合十,虔诚叩拜。 “昨夜您救了我的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 他把山鸡往前推了推,朝石像磕了几个头。 “我不求您帮我复仇,只求指明一条道路。” 沉默。 什么事都没发生。 昨夜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韩重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等得起。 他知道,这石像如果真有神异,早晚会显现的。 夜幕渐渐深了,村子外面,不断传来各种怪异的声响,似乎一到夜晚,整片山林田野便活了过来。 无数幽绿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然后在村子周围穿梭游荡。 但不管如何,这些幽绿色的光芒,一旦靠近灰雾村,便会畏惧逃离,仿佛村子中央那火塘是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不动的石像眼窝里,忽然又冒出了两点璀璨的光焰。 那光焰,如同烛火,柔和温暖。 又似旭日,阳刚炽烈,充满生机。 随即,韩重摆放在石像面前的山鸡,被一团白光笼罩,凭空飞起,朝石像眉心径直飘去。 石像眉心中,出现一个不断旋转的灰白漩涡,山鸡飞入其中,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更为浓烈的紫光,在韩重面前绽放。 随即,紫光消散,原地凭空多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玉简。 玉简长约二指,如拇指粗细,通体乳白,光泽晶莹,表面流淌着肉眼难见的淡金纹路,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从其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 韩重跪在原地,瞳孔微缩。 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的直觉。 “莫非?” 惊喜,激动,迟疑,期待……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缓缓拿起了那卷玉简。 韩重的手指在触碰到玉简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便顺着手掌涌入体内。 不烫,也不刺痛,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下了一口热汤,暖流从喉咙一路淌到肚子里,说不出的舒坦。 韩重下意识想松手,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玉简表面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像活了一样,沿着他的指尖、手背、小臂迅速蔓延,然后钻入了皮肤底下。 “嗡——” 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声异响。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震荡。 韩重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开了一条裂缝,一些陌生的东西正在往里面灌。 那是文字。 不,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图画。 一个模糊的人影盘膝而坐,双手缓缓比划着某种神秘的法度,其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精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但每一下呼吸吐纳之间,那人影周身的气息便浓厚一分。 韩重看得很清楚。 呼吸的节奏,肌肉收缩的顺序,气血运行的路线——所有细节都直接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揣摩,仿佛就像是天生就会的东西,只是现在才想起来。 画面消散。 玉简上的淡金纹路也跟着黯淡了下去,最终恢复成一块通体乳白的普通玉简,安静地躺在韩重的掌心。 韩重呆坐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修炼法门……” 他喃喃出声,嗓音干哑。 玉简传来的那些画面,他全都记住了。 每一个动作,每一处气血的运行路径,每一次呼吸间的轻微起伏,都刻骨铭心,仿佛已被他反反复复演练了千万遍。 这是一套引导气血,筑就武道灵体的法门。 名字很简单,就唤—— 元神炼体术! 卷一诡异世界 第五章 武道筑体 在这个世界上,功法就是命。 韩重曾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只有那些天赋异禀的人,才有资格炼化珍兽异血,从而踏入修行的大门。 普通人或许也有极小的概率得到珍兽异血,但是,妄自炼化,可能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会给全身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因为普通人的经脉,不一定能承受得了珍兽异血中蕴含的庞大阳刚气血之力冲刷。 但是修行功法不一样! 功法修行大多是温和的,而且遵循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哪怕你真没有修行资质,修炼一段时间,感觉不对,还是可以随时停下来。 而哪怕资质差一点,只要能走出第一步,坚持修练下去,总有一线曙光。 武道踏入筑体境后,人类的身体会从此变得气血悠长,力气倍增,光凭一身阳刚气血,便能逼退一些低阶游祟。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世界那么推崇修行者,而所有人都渴望踏上修行之路的原因。 因为唯有修行者,方能抵抗邪祟,方能孤身在黑暗里行走,也方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可一套功法的价格是天价,普通人一辈子也买不起。 整个灰雾村,估计也只有会画‘镇诡符’的云符师,可能买得起。 但现在,韩重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功法。 他看了一眼石像。 石像安静地躺在角落,吞没了整只金翎山鸡后,它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 可韩重知道,它有多不平凡。 “献祭一只山鸡,换来一门功法。” “那是不是只要献祭,就有机会获得更为强大的神赐?” 韩重握紧了玉简,心中的波涛如潮水汹涌。 他知道,他可能遇到了一生之中最大,也是最宝贵的机缘。 而这个机缘他必须死死抓住,绝对不能放弃。 “等我突破筑体境,就该找那个名义上的大伯讨要一番‘总帐’了。” 思虑及此,韩重双腿当即盘膝而坐,就面对着眼前的无名石像,缓缓闭上了眼睛。 按照刚才脑海中闪现的画面,调整呼吸。 呼—— 吸—— 气息从鼻腔进入,又沿着喉管沉入小腹,再慢慢向四肢百骸渗透。 随即就是第二口,第三口。 气息一次比一次顺畅,一次比一次壮大。 韩重的双手开始舞动了起来,按照画中人影的手法,打出一个个神秘的法度,呼息也跟着一张一驰,肌肉开始有顺序的颤抖、收缩。 忽然,韩重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是燃烧了起来。 无法形容的烧灼感瞬间从头顶贯穿到脚底。 他的经脉就像是被丢进了沸水里,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的抽搐。 一层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污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毛孔中被排挤出来。 这正是—— 洗筋伐髓! 武道筑体! 韩重死死咬着牙,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知道,这是武道修炼必经的过程。 有的人武道筑体经历的痛苦比这还要大。 据说一些私自吞服强大异血的人,最后甚至有可能直接爆体而亡。 而这一点小小的痛苦,相比于可能获得的力量而言,算得了什么? 韩重能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里那孱弱的底子正在被粗暴地摧毁、重铸。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滋生。 那是属于武道的力量,也是属于修行者的力量。 是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唯一能依靠自身修炼,拿来对抗黑暗的力量。 气血在经脉中来回冲刷,每冲刷一次,那些原本细如发丝的经脉就被扩大一分,体质也就被改造一分。 疼。 痛不欲生的疼,撕心裂肺的疼。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痛苦,煎熬,感觉身体要爆炸! 可这种疼痛是值得的。 韩重的直觉告诉他——撑过去,就是另一片天。 他握紧了拳头,指缝间渗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声清脆的爆鸣从韩重体内传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通了。 全身的气血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次大循环,从头顶贯穿到脚底,又从脚底涌向四肢百骸。 一种新生的力量苏醒了。 韩重浑身上下,冒出蒸腾腾的热气,整个人汗流浃背,就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负重四五十公里的越野跑。 最后,一切重归于平静。 韩重睁开眼。 那一刻,石室中,似乎都忽然亮白了一瞬。 随即,他站起身来,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之前的孱弱感一扫而空,皮肤下方,血管微微隆起,充斥着某种火热和燥动的气息。 韩重知道,那就是武者的阳刚血气,低阶游祟最害怕的东西。 他试着握了下拳,空气甚至直接被捏出了一声微弱的气爆音,旁边的烂木桌角,被他随手一掰,咔嚓一声齐根断裂,如同捏碎了一块豆腐。 这,就是武道的力量! 这,就是超凡的力量! 韩重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眼睛,体会着这种新生的力量。 自这一刻开始,他正式从凡人,跨入超凡! 韩重走到石像前,郑重行礼。 “多谢!” 他没有多说什么,聪明的人,只喜欢用行动来证明。 接着,他脱去衣服,走到室外,找来一个木桶,将自己浑身上下,浇了个遍,洗去一身臭味。 如果是平时,这么浇下去,他第二天只怕就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因为这个世界的夜晚,阴冷得不似人间。 但现在,韩重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就像是高烧四五十度一样,整个人浑身都在冒烟。 冷水浇灌在他身上,不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无比的舒坦。 洗漱完毕之后,韩重重新换上衣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时间还早。 现在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所有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韩重的嘴角扯起了一个笑容。 古语有言,有仇不报非君子。 而报仇讲究不隔夜。 正好,自己现在实力提升,已经到了拥有足够的实力去‘答谢’某个人的时候了。 那还等什么? 于是,韩重关上门,转头朝着村西头走来。 远处,火塘的幽光如同流水一般向四周蔓延,把灰雾村笼罩在一层橘黄色的暖意里。 大部份人家已经睡着。 在这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世界,黑夜除了睡觉,没有多少人能想到要做什么。 韩重的目光越过几排低矮的屋脊,最后落在村西头那间最大的石屋上。 那就是他大伯——韩金斗的家。 韩重来到门前站定,没有立即动手,反而静静地站着。 筑体境带来的身体改造,让他拥有了敏锐于常人的听力,他清晰的听到了,韩金斗家里有动静。 这个点还没睡? 这可不像是一向早睡的灰雾村人啊。 韩重嘴角咧了咧,眼睛中冒出一丝冷笑。 他站在窗外,调匀着呼息,此时就像是一根木头,一截树桩,没有任何人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 屋内。 韩金斗的确没有睡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毫无睡意,只得起身,坐在床边抽起旱烟。 火光随着他的吞吐忽明忽灭,照亮了他那张老松树皮一般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忽明忽暗,显然是有些烦躁和慌乱。 “那小子怎么可能还没死呢,怎么可能呢?” 今日午时,他在村东头碰上从黑风山归来的韩重,那一刻他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少年,是如何在黑风山度过那一夜的? 别说是韩重,就是村中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去了,如果没有镇诡符保护,最后能找回来的,也绝对只是一具尸体。 可韩重,就是从黑风山活得好好的回来了。 “有古怪!” 韩金斗面色犹豫,可随即又带着迟疑,“可就算再有古怪又如何,人都回来了,能怎么办呢?如果他上门找麻烦,我该如何是好?” “他一定已经猜到,东西是被我搬走了,怪我猪油蒙了心,没多等一天,现在,只怕他不肯善罢干休了,要不然……” 忽然,他的眉眼闪烁了一下,带上一丝狰狞,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天,只要我逢人便说他是邪祟附体,回村复仇,相信没人愿意相信有人能从黑风山度过一夜还完好无损的回来。到时,不用我出手,村里的人……” “嘿嘿……” 韩金斗低声笑了起来,似乎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 屋外,韩重的脸色越来越冷,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他走上前,抬起左腿,直接一脚踢在了韩金斗家的大门上。 卷一诡异世界 第六章 清算 “砰!” 木屑四溅,木门应声而裂。 整扇木门就像是被一头野牛撞上去了一样,整个从门框上崩飞了出去,门栓断成两截。 残破的门板,夹杂着木屑飞进屋内,差点将油灯砸灭,其中一块直接嵌进墙上,震得整个屋子都是一阵乱抖,差点崩塌。 这,就是武者的力量! 韩重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脚,随即脸色一冷,迈开大步走了进去。 “谁,是谁?” 屋内,传来韩金斗惊怒交加的声音。 任谁大半夜的,自家的门板突然被人踢碎,还差点砸到自己,此刻的怒火,都足以直冲脑门,将来人烧成灰烬。 可当他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嗓子却突然哑住了。 随即,整个人更是如同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浑身冰冷,满脸尴尬。 韩重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半袋粗粮,摆放在角落最显眼的位置。 而那卷旧棉被,则堆放于柜子上。 而除了这些之外,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黄泥小瓦罐,正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韩金斗家的餐桌上。 瓦罐的盖子已经打开,里面的几串铜钱被扯了出来,一枚枚地排在桌面上,就像是刚刚被谁精心细数过。 嘿,那可是自己的钱! 韩重气急而笑:“好,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大伯!” 韩金斗望了望韩重,又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铜钱,脸色尴尬到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放下旱烟管,满脸堆笑,朝韩重走来:“小重,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怕你在黑风山迷路,你不在家,那些东西被别人偷走……我就拿回来,替你保管保管……” 韩重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信不信呢?” 韩金斗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也知道自己的解释有多离谱,现在人脏并获,自己正在数的铜钱被韩重亲眼撞见,这时再要辩解,实在比登天还难。 而且最重要的还不是那些。 最重要的是,在黑风山上,自己偷偷带走了那两张镇诡符,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这才是最致命的。 韩金斗抬头,悄悄地打量了韩重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夜的韩重,跟往日有些不太一样了。 少年的身形,比白天看见时壮了一圈,站在那里似是一堵墙,浑身上下缭绕着一层极淡的血气。 那不是普通人的血气,更像是武者的血气! 韩金斗的瞳孔骤然一缩。 “难道,他真的找到了金翎山鸡,炼成了筑体境?”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才一天的时间? 就算他真的找到了金翎山鸡,他又是怎么捉到的? 就算捉到,他也没那么快时间晋升筑体境吧? 可此时已经容不得他细想,因为最让他双腿发软的,是韩重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冷的像冰,全是寒意。 平静如潭水,深不可测。 这就不是侄子看伯伯的眼睛。 这更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孤狼,盯上了年迈无力的自己。 “你……你……你怎么……” 韩金斗不由自主往后退,脚后跟撞到了桌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桌子上的那堆铜钱“哗啦”一声,散落得满地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中是那么刺耳。 韩金斗的脸色更慌了,脸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 韩重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韩金斗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你……你别过来!我是你大伯!你爹死了以后……只有我能照顾你,我可是你现在唯一的亲人——” “是吗?” 韩重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 “你把我扔到凶地里等死,然后回来搬空了我的家,这叫照顾?这叫亲人?” 韩金斗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像一只被逼进死角的老鼠。 忽然,他猛地跳起,伸手从旁边的灶台上抄起一把刀,色厉内荏。 “我告诉你韩重!你从凶地活着回来,谁知道你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只要我告诉别人,你就死定了。敢逼我——” 他把菜刀横在身前,刀口对着韩重,手在抖,抖得刀刃上的寒光跳个不停。 韩重看着那把刀,没有躲。 他直接伸出了左手。 韩金斗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挥刀砍了下去。 “铛。” 一声闷响。 刀尖砍在韩重的掌心。 没有入肉,甚至连皮膜都没破开。 筑体境的身体改造,早已让韩重的肉体超越凡人。 一把普通的菜刀,又是握在一个半点修为没有的普通人手上,怎么可能砍得动他的身躯。 “这,这怎么可能?” 韩金斗瞪大眼睛,傻眼了。 他嘴唇颤抖,傻愣愣地看着那把刀握在韩重的手心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后退都忘记。 韩重五指合拢。 “咔嚓——” 刀刃在他的掌心中被捏成了一团扭曲的铁片,碎裂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 韩重随手一扔,将那团废铁砸在石墙上,嵌进墙面里。 韩金斗的双腿吓得直接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朝韩重扑来,抱住他的双腿,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饶命……饶命啊……” 韩金斗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细得像杀猪,“重儿……大伯错了……大伯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杀我……” 韩重低头看着他。 “就这?” 这就是那个算计了他数年的大伯? 这就是那个千方百计把他骗到深山凶地,等着他被游祟吃干净,然后再回来抢夺他最后一点家当的至亲? 韩重看着跪在地上嚎哭求饶的韩金斗,此时跟一条狗也没什么区别。 不。 狗至少要看到食物才会叫两声,而韩金斗,此刻卑微的样子,还远不如一条狗。 韩重蹲下身。 他的手掌扣住了韩金斗的脖子,不轻不重,但韩金斗立刻发不出声了。 那只手就像一把铁钳,稍微一收紧,喉咙里的软骨就会碎掉。 “东西在哪?全部!” 韩金斗拼命点头,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他颤抖着手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堆铜钱和干粮,又指了指灶台下面另一个暗格。 韩重松开手,韩金斗立刻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疯狂咳嗽。 韩重走上前,将那个暗格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灰色的小布包,包里静静躺着两张明黄色的符箓。 符箓之上,那用公鸡和黑狗血画的符纹,如火焰一般扭曲,看上去玄奥无比,即使没有使用,依旧散发着一种微薄的热力。 这就是镇诡符! 韩重花了一半代价,跟韩金斗从云符师那求来的镇诡符,就是为了上山捉珍鸡,以防万一的最后保障。 可韩金斗真的将它全部带走了,就为了将韩重留在山上,喂给游祟。 韩重笑了,笑声冷得像冰。 他毫不犹豫直接将两张‘镇诡符’全部塞入怀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瘫焕在地的韩金斗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对付你?” 他轻声质问,看似商量,其实早有决定。 韩金斗不断往后退,眼珠子乱转,一边寻找生机,一边连声哀求:“小重,你饶我一次,就这一次……” 韩重微微皱眉。 东西倒都还在,一天的时间,韩金斗也不可能将它们全部花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烂人到底该不该杀?是现在就杀,还是再留一段时间再杀? 韩重的眼神很冷静,他不是圣母。 留着这个老东西,以后必然是个麻烦。 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亲大伯,就这样杀了,必定落人口实,自己以后只怕也难以在这灰雾村中待下去了。 虽然现在自己成为了武者,但毕竟踏入筑体境才一天不到,还不具备独自远行,前往更大城镇的能力。 留一段时间再杀,等自己实力够了,可以离开灰雾村了,再处决这个老狗? 不对…… 韩重眼神骤然一冷。 待不下去就待不下去,男儿在世,有恩报恩,有仇有仇。 韩金斗将他诱骗去深山,将他一个人留在山上,更带走保命的‘镇诡符’,为的就是将自己喂给山里的东西。 那手段,比直接杀人,还要来得丑恶,来得恶心。 今日不杀,难解我心头之恨! 韩重的手提了起来,一把提起韩金斗,正要伸手捏下去。 就在这时—— 窗外的火光,忽然灭了。 不是渐渐变暗,而是猛然,熄灭了。 就像是“啪”的一声,有什么人一把掐灭了一盏灯。 原本映照在窗纸上的火塘火光,消失了。 “嗯?” 韩重惊疑交加,顾不得韩金斗,一把将他扔在地上,闪身上前推开窗。 外面,灰雾村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村中心那座燃烧了不知多少年,庇护了全村百余口人安全度过每一个黑夜的大火塘——熄灭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狂风,没有暴雨,火塘里连最后一丝火星都没剩下,只剩几根焦黑的木炭,冒着一缕微弱的白烟,被夜风一吹,连白烟都消散了。 韩重的瞳孔剧缩。 卷一诡异世界 第七章 游祟袭村 下一秒,他听见了。 “嘶——” 那个声音。 他太熟悉了。 昨夜在山里,就是这种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 无数虚幻的、灰色的影子,带着点点绿色的萤火,从村外的黑暗里,像疯了一样往村子里涌来。 不是一头。 是无数头。 如潮水。 平时有火塘保护,游祟们对灰雾村避之不及。 可现在,没有了火塘,灰雾村就像待宰的鱼肉,成了它们眼中最丰盛的大餐。 那种贪欲,是怎么遮掩都遮掩不了的。 村子各处,开始不可避免的响起惨叫。 先是村东头—— 有人推开门想看看火塘怎么熄灭了,然后就是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戛然而止。 然后村南端的狗开始吠起来,刚叫了两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声呜咽。 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游祟……游祟进村了!!” 突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灰雾村瞬间炸了锅。 哭叫声、砸门声、奔跑声、摔倒声——所有声音全部混在一起,接着又被无处不在的绿光淹没。 韩金斗吓得魂飞魄散。 他“嗷”的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然后朝着远离游祟的方向跑去。 经过韩重身边的时候,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也是,跟游祟比起来,韩重一个人类的报复,算得了什么。 在人类的世界中,诡异,是刻有所有人心目中最深的恐惧,人类自身的一切,在诡异面前,都不值一提。 韩金斗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伴随着他的尖叫声以及踉跄的脚步声。 韩重没有去管。 他现在也没有心情去管。 他站在窗前,面色严肃,竖起耳朵。 五感告诉他,至少有四股阴冷的气息正从不同方向朝这边汇聚,而距离最近的那一股,距此已经不足二十步。 “好快!” 他暗暗惊讶。 屋外的惨叫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少。 越来越多是因为更多的人醒了过来,发现了恐怖的事实。 越来越少,是因为发出惨叫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韩重握紧了拳头。 筑体境的气血在他体内疯狂翻涌,但他清楚——筑体境只是武道最基础的门槛。 面对一两头低阶游祟,他或许能击退。 但数量太多,即使是他,也只得死。 “不能留在这里,得回去,回石屋去!” 只一瞬间,韩重就做下了决定。 韩重的石屋中,有那尊被他从黑风山上背下来的石像。 石像很神秘,能对抗低阶游祟。 今夜,如果灰雾村中的火塘真的熄灭了,那石像身边,应该就是现在村中最安全的地方。 韩重迅速从桌上将自己的瓦罐提起来,然后将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铜钱装进去。 最后抓起那半袋粮食,背在背上,一脚跨出门洞。 屋外,黑暗袭面而来。 平时即使夜晚,也笼罩着一层橘红色光彩的灰雾村,此时已整个变得黑暗一片。 火塘在时,那种无处不在的暖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所不在的阴气。 这阴气,就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如同一根根钢针,直往人身体里扎。 韩重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该死!” 这时,他深刻的体会到了,火塘的重要性。 没有了火塘,此时的灰雾村,不亚于修罗地狱。 韩重加快脚步,朝自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远处,无数幽绿色的萤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半座村子,并迅速朝这边蔓延,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看样子,将整个村子吞没,只是迟早的事。 韩重压低身体,朝自家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速度很快,落地时脚掌几乎无声,筑体境带来的强大身体操控能力,能让他完美控制自身的每一步落点和轻重。 中途,他路过一间敞开的石屋门口。 石屋敞开着,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一片死寂。 韩重瞥了一眼,门槛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是那股浓浓的血腥味,瞬间告诉了他答案。 这个家,已经没有活人了。 韩重没有停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什么变化。 因为他已经没有闲暇去管别人了,他身上浓厚的血气,逼退了一些低阶游祟,但也吸引了更为强大的游祟到来。 一头深灰色的游祟盯上了他。 那是比普通游祟更为强大的中阶游祟,仅比昨夜深山时韩重遇上的那头淡黑色游祟低一点。 但那时,他有石像护体,现在,他仅能凭自己。 韩重没有犹豫,伸手从怀中,掏出刚从韩金斗家那搜罗回来的两张镇诡符,将其中一张撕开,瞬间贴在了身上。 “嗤!” 镇诡符瞬间燃烧起来,一股强大的热力,迫退了那头深灰游祟,它畏惧的缩了缩头,然后掉转了个方向,扑向另一间石屋。 韩重松了一口气。 “镇诡符,对,可以用镇诡符!” 有人看到这一幕,突然大叫一声,反应过来。 他们迅速跑回屋内,掏出一张明黄色符箓,然后贴在了自家的大门上。 瞬间,镇诡符燃烧起腾腾的火焰,所有游祟纷纷避之不及,避开这间石屋,去往下一家。 其他人恍然大悟,平常家中有药农或猎人的,经常上山,家中多少会储备一两张镇诡符,此时都派上了用场,有样学样,纷纷将符箓贴在门外。 不过,这种方法只能暂保一时。 镇诡符的力量,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很快便会消逝,如果不能在下一波游祟到来前,寻找新的力量,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而最重要的是,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有镇诡符的。 那些平常不怎么出门,或许只能依靠下田种地,出身贫寒的人,终究只能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可游祟无孔不入,当它们飘入的那一刻,一切早有定论。 除了临死前发出几声惨叫,再无幸理。 韩重没有去管。 他也根本无力去管。 他必须尽快回到家,不然,他可能也和那些石屋中,只能等死的人一样,等待某一刻,一大波游祟扑来,将他淹没。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途中,他再次点燃另一张镇诡符,将自身缭绕在一层赤红的光焰中,让所有游祟不敢靠近。 终于,他咬着牙冲到了自家的石屋前,一脚踹开虚掩的门。 石像还在角落,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两个空洞的眼窝朝着门口的方向,什么表情也没有。 韩重冲进去,将门从里面死死抵住。 终于,他松了一口气,蹲在石像旁边,大口喘气。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冷汗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险死还生! 真正的险死还生! 哪怕他已成武者,面对这种环境,依旧和幼儿一般无力。 因为,突然袭击灰雾村的游祟,不是一头,两头,三头,而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别说他一个低阶武者,哪怕就是气动境,甚至燃血境的武者来了,估计也得抱头鼠窜,无力改变。 屋外,嘶嘶声越来越近。 无数幽绿色的萤火,感应到屋内旺盛的气血,聚集在他家窗前,照亮了窗外的黑夜。 韩重一动不动。 他盯着石像的眼窝,等着。 几息过后,那两个深陷的眼窝里,终于再次亮起了一点灰白的微弱幽光。 那幽光,如寒星,如皓月,清冷悠然,宁静详和。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石像身上扩散开来,三步之内,所有的阴冷气息被驱除得一干二净。 窗外,那些聚集的游祟,发出一声惨叫,身躯快速燃烧起来,尖叫着逃离。 韩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活了,终于又活了一次。 有石像在,他已经不担心其它游祟敢进入自己的屋子,于是走到窗前,凝神朝远处望去。 灰雾村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和死寂之中,刚才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已经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低弱的哀鸣,又很快被更大的嘶嘶声淹没。 平常安静详和的村庄,此时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幽绿光芒覆盖,看起来就像一座鬼域。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韩重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火塘,为什么会灭?那座火塘,据村里的老人们说,从灰雾村建村的那天起,就在那里燃烧着,几十年从未熄灭过。 风雨不改,大雪不侵。 但今夜,它灭了。 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韩重攥紧了拳头,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这不是正常的熄灭,定是人为。 可是,是谁? 又是谁,跟灰雾村那么大仇,非要把整座村子拖着一起陪葬? 今夜,如果不是这尊石像,他一定和那些躲在屋子里,无处可避的人一样,彻底沦为游祟的食粮。 哪怕对这座村子并没有太大的感情,可如此毒辣和残忍的一幕,还是深深的刺痛了韩重的心,让他心中冒起了一阵汹涌的杀机。 如果有机会,如果能知道是谁…… 突然,韩重猛地抬起头。 无数幽绿萤光中,他远远看见,村中央火塘的方向,飘起了一只奇怪的风筝。 那风筝,整个竟像是一个人形,牵在了一个浑身披着厚重黑袍的人影手中。 那人在所有游祟中间,畅通无阻,一手牵着风筝,一边慢慢溜达。 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卷一诡异世界 第八章 人皮风筝 “有人,那竟然是个人?” 韩重心头大骇,下意识将脸藏在石墙后面,只敢以一点眼角余光,朝天上那只诡异的人皮风筝看去。 那风筝,赫然是用一整张完整的人皮缝制而成,由几根简陋的木棍支撑着! 有手有脚,有一张巨大的人脸! 惨白的皮囊随风飘飞在半空中,依稀还能辨认出那人皮上残留的痛苦与绝望。 空洞的眼窝,撕裂的嘴角,都仿佛在虚空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随着风筝的摇曳,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天地间的气机被彻底搅乱。 正是这只人皮风筝,不仅遮掩了黑袍人的生人气血,更在无形中操控、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祟涌入灰雾村。 “云清风,出来吧!” 黑袍人的声音突然在夜空中炸响,犹如夜枭般刺耳,在元气的包裹下传遍了整个灰雾村。 那声音中透着一丝癫狂与大仇得报的快意:“你看看,为了你,这村子里多少人死于非命?你要是再迟一点,你们这整个灰雾村,可就一个人都不剩了!” 云清风? 韩重心头一震。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因为村子里并没有一位叫云清风的人。 但是,他很快联想到了村里唯一一位姓云的人。 ——那个平时总是在咳嗽,看起来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唯一符师。 就在黑袍人话音落下不久,村东头的一间石屋门被缓缓推开。 “哎!” 伴随着一阵长长的叹息,随即,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慢吞吞从石屋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但此刻,他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势。 那根本不是一位低阶符师能有的。 正是灰雾村中,唯一的制符师,云鹿伯! 云符师环顾四周,看到满村的惨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游祟以及到处的血迹,那双平日里总是略带市侩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愤怒与悲凉。 他望着黑袍人,叹息说道:“高振羽……为了将我逼出来,害死如此多人命,你就真不怕镇诡司的责罚吗?” “镇诡司?” 黑袍人闻言,昂起头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哈哈哈哈!镇诡司哪有空关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外面的诡异早就让他们疲于奔命了!” “也怪你躲的地方太好了,这里离附近最近的城市,都在几百公里以外,你觉得有谁会注意到吗?” 云符师须眉皆张,冷声道:“那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出身的人,如此草菅人命,你还记得你证道时的誓言吗?” “誓言?” 黑袍人闻言,冷笑:“云清风,现在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十五年前,在万灵窟,你把那件东西拿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你也躲了十五年。十五年啊,你可知我为了找你,踏遍了多少地方,走了多少个国家?现在交出那件东西,或许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云符师看着四周的惨状,闭上双目,老泪纵横,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愧疚与决绝,“罢了,高振羽,既然你这么想要那件东西,那就自己来拿吧!” 话音未落,云符师猛地扯下道袍,苍老的身躯上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数不清的古老符文从他身体内浮现,看起来神秘又强大。 “老家伙,找死!” 高振羽眼神一凛,猛地一拽手中那根牵引人皮风筝的红线,那人皮风筝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巨大的阴影朝云符师扑去。 “轰!” 刺目的金光与翻滚的阴影在灰雾村上空猛烈撞击,狂暴的气浪瞬间将周边几座石屋掀飞。 韩重紧紧贴在石壁上,心中骇然。 这等威势,绝对不是低阶的筑体境武者能够拥有的! 甚至,别说是筑体境,就是气动境,燃血境,也爆发不出这等威势。 这个云符师,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明明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却偏偏选择躲在灰雾村这样的一个小地方,十几年如一日,隐姓埋名。 他真的,只是为了躲避这黑袍人吗? 两人一出手,便是底牌尽出,招招致命。 云符师深知在这里战斗,不但施展不开,还会将残存的村民全部害死。 于是,他怒喝一声,身上金光大放,化作一道长虹,率先朝着灰雾村外的黑暗中奔去。 “想逃?今天你插翅难飞!” 黑袍人大怒,怒吼一声,操控人皮风筝死死缠住云符师,两人一路上撞断无数房屋与树木,很快消失在了浓浓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天际偶尔闪烁的符文金光与剧烈的轰鸣,显示着那场战斗的惨烈。 随着两人的离去,灰雾村重归那种被游祟支配的恐惧之中。 只是人皮风筝的控制一断,一些游祟失去了目标,开始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村中乱窜。 韩重深吸了一口气,透过窗户看了下外面。 几头游祟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韩重家的窗户之前。 如果是以往,韩重只会躲在屋内等待黑夜过去,可刚刚看到云符师与黑袍人的大战,却刺激得他体内的热血也不禁翻滚不休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遇事怎能全凭躲避?” 他知道,自己帮不到云符师,那等级别的战斗,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筑体境能参与的。 可是这外面,还有无数低阶的游祟。 武者,必须在实战中历练自己,如今内有石像,外有游祟,正好是最好检验自己的时侯。 他也没有托大,小心翼翼推开石屋的门,没有走远,仅仅站在石门外两三步的地方,静静等待着游祟上门。 能打就打,打不过,只要后退一步,便能撤回屋内,重新回到安全的地方。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果然,随着韩重的出现,几头游祟就像是发现了什么鲜美的甜品,纷纷围拢而来。 韩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畏惧压在心底,元神炼体术全力运转,筑体境的气血如同一口烧沸的炉子,滚烫的热血顺着经脉灌注四肢百骸。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色,浑身热浪蒸腾。 “来吧!” 韩重冲了上去。 “砰!砰!砰!” 他不会什么拳法,就以最阳刚的气血,催动拳力,一拳一个,与那些低阶游祟战在一起。 拳风如流,热浪如刀,几头游祟刚冲上来,就被他击打在身上。 明明是一层虚幻的灰影,接触到这热浪,浑身竟然猛的颤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有溃散的风险。 几头游祟眼中露出畏惧之色,战了两下,竟然转身便跑。 “就这?” 韩重大感失望,正准备是不是找一头中阶游祟试试手时。陡然,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人,呼呼喘着粗气,边跑边回头望。 韩重侧身闪进路边的石屋阴影中,眯起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人跑得摇摇晃晃,一瘸一拐,右手捂着肋下——那里的衣裳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肋骨,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是韩金斗? 韩重略感意外,认出了他。 这老东西倒是命硬,在石屋中被自己狠狠教训了一顿,火塘熄灭时,又趁自己不注意跑了。 没想到,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如此混乱的时刻,他居然还没死。 韩重的眼睛微微眯起。 刚才火塘突然熄灭,他内心过于震惊,对于韩金斗的离开无暇他顾,但现在,这里可是他的主场。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冷冷地盯着前方那个踉跄奔跑过来的身影。 韩金斗跑得毫无章法,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村道上疯狂乱窜。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往哪里,只是本能地远离身后那片嘶嘶作响的黑暗。 忽然他看见前方屋檐下,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韩金斗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是获救的喜悦——是溺水者看见浮木时的那种疯狂。 他猛地加速,跌跌撞撞地朝韩重冲来,边跑边虚假挥手。 “有人……让开……快让开……!!“ 韩金斗嘶吼着冲到了韩重面前。 在他身后,大约十数步开外,三团模糊的灰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尾随而来,发出密集的嘶嘶声,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韩金斗没有停下来求助,瞬间越过韩重,站到了他身后。 错身的一瞬间,韩重没有从他眼中看到任何见到同类的欣喜,开心,反而充满着一种极其熟悉的东西—— 算计。 没错,正是和当初把他骗去深山凶地时一模一样的算计。 韩金斗的双手猛地推了过来,死死地撞在韩重身后的背上。 他用上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嘴巴里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 他想把韩重推向身后那三头游祟。 只要有人替他挡一下,哪怕只有几秒——他就能再多跑几步。 韩金斗的掌心撞在韩重背心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计谋得逞的欣喜,也不是终于能喘一口气的欣然,而是错愕,震惊,还有难以置信。 推不动。 根本推不动。 韩重的身躯,就像一堵铁墙,他的手臂推过来,对方不但纹丝不动,自己的双手还被震得隐隐作痛。 “这怎么可能?” 韩金斗大惊失色。 韩重站在原地,连脚后跟都没有移动分毫。 筑体境的体魄远非凡人可比,韩金斗那一推对他来说,就像被一只蚂蚁拱了一下。 他的嘴角似笑非笑。 果然,有些人,没救了就是没救了,不管遇上什么情况,第一个想到的,永远只是自己。 为此,不惜把别人推入深渊。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韩重转过身,右手一把扣住了韩金斗的咽喉,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向上提了起来。 韩金斗双臂乱晃,整个人脑袋在极短的时间内空白了一瞬,然后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就涌了上来。 “小重,是你?” 这一刻,他终于从奔袭过来的游祟幽绿光芒映照中,看清了韩重的样子。 话没说完,韩重的手指就用力的捏了上去。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韩金斗满脸不能置信,脑袋歪到一边,彻底气绝。 临死之时,惊恐还残留在眼眶之中。 卷一诡异世界 第九章 镜花万象 韩重面无表情,提起这具已经失去所有生机的尸体,像扔一件破麻袋一般,随手将其扔进了前方扑来的游祟群中。 “嘶——” 令人毛骨耸然的声音响起,闻到新鲜血肉气息的几头游祟,顿时陷入疯狂,一窝蜂的扑了上去,瞬间便将韩金斗的尸身淹没。 幽绿色的光芒,不断颤动,聚成一团。 撕咬声、咀嚼声,不绝响起,血肉横飞。 只眨眼间,韩金斗的尸体,就只剩一具枯骨。 韩重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转身退回石屋内,重新关上了房门。 这是个吃人的世界,不够狠,就活不下去。 对自己好的,不能忘记。 想要自己命的,也得做好随时被自己夺走性命的准备。 随后的时间,韩重哪也没去,就默默的待在自己的小屋内,等待天亮的到来。 今夜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哪怕他的心理素质极为强大,也需要时间来好好捊一捊,缓一缓。 毫无疑问,过了今夜,灰雾村,恐怕就不复存在了。 哪怕还有少量幸存的人,依靠镇诡符活了下来,但是没有火塘,死亡也只是迟早的事。 除非,他们能在第二次黑夜到来前,寻找到有新的火塘庇护的村子,安定下来。 既然如此,自己也到了该要离开的时候了。 虽然,这明显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原本,韩重是想等自己的实力再提高一点,自保的能力再增强一点,再离开灰雾村,前往更大的城镇。 但现在,他不得不提前做好,即将远行的准备。 “都怪那个该死的黑袍人!” “对了,听云符师说,他好像名唤高振羽。很好,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黑暗中,韩重咬了咬牙。 既然无力去阻止,也懒得去阻止,韩重干脆闭目、遮耳、枯心,不再管身外的任何事,只一心一意,抓紧一切时间修炼起来。 他运转元神炼体术,滚烫的气血,开始在他经脉中游动。 他浑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红光,在此刻这森罗地狱一样的灰雾村,唯独他这一间小屋,显得安静而泰然。 没有任何游祟敢于靠近。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屋外游祟的嘶鸣声渐渐弱了下去。 天在变亮。 灰白色的微光从窗口渗透了进来,将整个灰雾村笼罩在一层清冷而疏淡的白光中。 游祟们如潮水般退去,一头不剩。 石像眼窝中的幽光也缓缓熄灭。 韩重睁开眼。 又是一夜。 这已经是他经历的第二个险死还生之夜了。 韩重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清晨的灰雾村,安静得像一座坟。 灰白色的幽光洒在石屋、泥路和倒塌的断壁残垣上。 再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声。 到处都是黑色的血迹和打翻的家具。 有些石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地上只剩下几件凌乱的衣物,和暗褐色的血迹,连尸体都看不见了。 ——被游祟吃得干干净净。 韩重沿着村道走了一圈。 整个灰雾村,原本有四十多户人家,但此刻,还能看到活着的人,竟然不到十人。 十室九空。 而那些幸存的人,要么是家里有足够的镇诡符,要么是躲在类似地窖等足够隐蔽的地方,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面色惨白,眼神呆滞,像丢了魂似的坐在自家门口,谁也不说话。 韩重收回目光。 他不擅长安慰人,他也没有安慰的立场。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不过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苟活的蝼蚁。 什么时候活,什么时候死。 有的时候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更高的天意。 “昨夜,云符师与那黑袍人高振羽,好像是朝村东头的黑暗里奔去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韩重心中一动,微微凝神思索了一会,忽然大着胆子走出灰雾村。 灰蒙蒙的天光笼罩着整片山野,那具悬浮在天空中的巨大诡尸依旧安静地横亘在苍穹之上,遮天蔽日。 不过此时,它似乎也有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无数丝丝缕缕的血丝,从地面上蒸腾而起,仿佛千万道细细的红线,慢慢朝天空上飘去,最后汇入到那具诡尸的腹部位置。 韩重隐隐感觉到,那具诡尸,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过,也可能只是错觉。 因为接下来无论他如何观察,那具诡尸都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跟我无关了!” 韩重叹息一声。 哪怕这具诡尸,日后真有什么大的变化,那也不是他能管,也影响不到他了。 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前往更大的城镇了。 据说,离此最近的城镇,名为‘黑石城’。 而‘黑石城’,是阴武国十五城之一。 阴武国,是无尽大陆偏僻之地的一个弹丸小国。 这个国家,甚至没有统一的皇权,没有统一的法度,没有设郡县,只有十五座孤零零的城池,各自管理统辖着自己周边的一小片地带。 资源贫瘠,天灾人祸与诡异事件频发,生存环境堪忧。 但是,相对于下属的乡镇,黑石城还是要安全许多。 因为那里有强大的武者,有众多的符师,有珍稀的灵物甚至异宝镇守,寻常诡物根本不敢靠近。 同样的,那里的竞争与机缘,也远比这个小小的灰雾村,要来得激烈,来得丰富得多。 韩重只要想更上一重楼,早晚会前往黑石城,只是现在,灰雾村的异变,让他这份决定提前了一段时间而已。 韩重沿着村东头那条小路往外走了大约四百步。 忽然,他停了下来。 耳朵里,传来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是人的呼吸。 非常虚弱,非常急促,带着一种浓重的血腥味。 “莫非?” 心中一动,韩重加快速度,循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前方,在一棵被拦腰截断的老槐树下面,他看到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半个人。 那人蜷缩在断木的阴影里,周身的衣衫几乎被扯成了布条,白色的发须凌乱,身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最恐怖的是胸口正中间,一道深可见肺腑的裂口正向外渗出暗红色的鲜血。 韩重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认出了这个人。 “是云符师?” 听到脚步声,老槐树下,躺在地上的老者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浑浊的双眼缓缓转过来,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落在韩重脸上。 “小重……是你啊……” 他叹息一声,随即又转换为更为猛烈的咳嗽。 他每咳嗽一声,胸口就会有气泡般的血沫涌出来。 韩重急忙奔上前,来到云符师身边,蹲下身,面色沉重。 他不是医者,但也只一眼就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老者已经没救了。 他浑身的气息都衰弱到了极点,那些伤口,每一道都足以致命。 而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奇特的波动——更像是一盏油灯即将耗尽最后一滴柴油,马上就要熄灭了,这更加说明他不止是受了外伤那么简单。 他这是燃烧了自己的生命,燃尽了自己的气血,真正的油尽灯枯。 “那个……黑袍人呢?” 韩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问道。 云符师的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哪里疼了还是想笑。 “没死……但是……咳咳……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喘了两口粗气后,胸腔里发出嘶哑的风箱声。 “那种伤势……没个三五年,好不了。可惜……底牌用尽,燃尽气血,终究还是没能将他留下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又有一丝释然。 韩重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安慰的话在此刻说出来,似乎都显得多余,还虚伪。 云符师与那黑袍人的恩怨到底是什么,他不清楚。 昨夜他只听了只言片语,但也隐约知道,跟十五年前的某件事有关。 而那件事,恐怕就是云符师在灰雾村隐姓埋名十几年,隐世不出的原因。 云符师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气息急剧衰弱下来。 说完这几句话后,他出神的凝望着远处云层的方向,又看了看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也回不去的灰雾村。 “灰雾村……怎么样了?”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韩重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云符师苦笑:“我该想到的……没有了火塘,普通村民,九死一生,此刻,只怕已是十室九空,百不存一了吧!” 他说的虽然只是猜测,但语气却极为笃定。 韩重不想骗他,也知道骗不了他,只得微弱的点了一下头。 “咳咳咳……” 闻言,云符师再一次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色“刷”的一声变得苍白。 他张嘴“哇”的一声,再次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是我之罪!” 他苍老的眼瞳之中,变得有些湿润,这一刻,这位苍老的老人,身形像是一下子佝偻了十几倍。 “我的时间不多了!” 忽然,他转过头,凝视着韩重,眼睛中有探询,有迟疑,有担忧,但也有一丝隐隐的放松。 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薄薄的绢帛。 绢帛已经被鲜血浸透,边角破损,但上面残留的那些古朴的符纹却依然散发出隐隐的光泽,带着一种玄妙到近乎诡诞的气息。 “拿着吧,这村里,也没有别人了。” “你还能活着,并找到这里,这就是你的机缘。” 云符师将绢帛递向韩重,那一瞬间,韩重看到了,绢帛之上,用细细密密的针线,绣着几个显眼的彩绿古字,如鸾凤,似飞鸟。 ——【镜花万象】。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章 此去无期 韩重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绢帛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皮肤传来一阵微微的灼热,仿佛那卷绢帛本身,就是一个高温的容器,里面封存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 "这是什么?" 他问道。 "一本功法。" 云符师吐出四个字,声音飘忽得像是一阵即将消散的风。 "上古……一门解构和复刻诡异的秘术。它可以解读……诡异的手段,然后……学以致用,甚至……还能伪装气息,隐匿修为……这就是那黑袍人高振羽,一辈子都想得到的东西。" 他苦笑了一下,笑声中是说不出的得意与悲凉:“可惜……任他枉费心机,寻找了十五年……最后都没得到的东西……最后……他也一定料想不到,我会随手扔给……你这样一个山村穷小子。” 韩重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这就是那个黑袍人高振羽一心想要得到的东西? 为此,他不惜花费十几年的时间,踏遍千山万水,寻找云符师的踪迹,并宁可毁灭灰雾一村之人,也要将云符师逼出来。 能解构复刻诡异的的手段?并伪装气息,隐匿修为? 哪怕并不能完全理解这门秘术的全部含义,但仅凭这几句话,就足以让韩重明白——这到底是一件多么珍贵,多么恐怖的东西。 "为什么给我?" 韩重有些奇怪地问道。 云符师的嘴角动了动,似是在笑,又似是在仔细地打量韩重。 “我从你身上……感受到有……武道的气息……” “虽然我也不明白……你一个从来没接触过武道……也没有任何渠道接触武道的人……为什么突然拥有了武道的境界……” “但是……在当下……你已经是……最合适的那个人了。” “在此之前……灰雾村只我一名武者……在此之后,你……便是第二个了!” 韩重恍然。 云符师的实力,有多强大,勿庸置疑。 自己身上这旺盛的生命力,本就异于常人,他如果察觉不到,那才奇怪。 云符师说了这许多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完,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像是随时会断。 “高振羽那个疯子……如果让他拿到这东西,会死很多的人,所以,我宁死……也不给他……但是……”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你给我的印象……还不错。” 韩重闻言,嘴角一动,没有说话。 云符师笑了笑,伸手又从怀中,摸出一个褐红色的小布包。 布包早已被血浆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稿纸,密密麻麻的小楷,有的地方还画着古怪的符文图案。 "这是我一辈子……制符炼符的心得……包括镇诡符,六阳化生符等等……还有十几种你从来没见过的符箓,都在里面。" “既然连镜花万象都给你了,这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一并给你了吧!” 说完,他将那个褐红色的小布包也推向韩重。 “拿去学……如果学不会……那就扔了吧!” 云符师叹息了一声,似是放下了所有的执念,随即就不再言语,转头望着头顶那灰白色的天空,眼中不知是缅怀,还是遗憾。 “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呢……” “苦求的得不到……得到的不珍惜……珍惜的守不住……守住的不想要……” “最后……皆为所累,终归虚无!” 云符师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头一偏,终于散去了所有的气息,彻底失去了生机。 他的呼吸停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失去最后一缕光彩,直愣愣的望着天空上那具横亘苍穹的诡尸,再也没有合上。 韩重沉默着,将布包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替云符师合上眼睛。 他知道,一个将死的老人,将自己一辈子的东西交出来,不是施舍,是嘱托。 虽然他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但韩重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就是:“不要……作恶……” 这是云符师想说,但最后没说的话。 他将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从他将所有东西交出的那一刻开始,这些东西,就跟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无论以后韩重要如何使用,是善是恶,最后又是落到谁的手中,他都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上,最无奈也是最悲哀的事情,可能就是——无能为力! 韩重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他不觉得悲伤,但也不觉得无动于衷。 他和云符师接触的不多,总共没说过几句话,就陪韩金斗一起,找他买过两张镇诡符。 仅此而已——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几乎算作陌生人的老头,在临死之前,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交给了他。 黑袍人高振羽抢夺了一生都没抢到手的至高秘术,他自己一生学习和研究过的制符心得。 韩重看着地上那具再也不会移动的躯体,他没有作多余的表示,只是弯下腰,将云符师的遗体郑重地抱了起来,然后缓缓走向前方数百米开外,一座巨大的长满了蒲公英的山坡。 随即,在山坡最高的地方,徒手挖了一个坑,将云符师的遗体,郑重的放入其中。 最后,韩重将挖开的泥土和草屑重新填埋上去,山坡上,凭空多了一尊小小的土堆。 韩重伸手,一掌拍断旁边一株大树,以掌为刀,削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最后又用指甲在木牌上轻轻刻下一行大字。 “符师云清风之墓!” 没有落款,没有香火。 韩重只是在土堆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拜了两拜。 "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 “不会作恶,但也不会任人宰割。” “你的仇……如果有机会,我会替你报的。”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灰雾村的方向走去。 身后,山坡之上,无数蒲公英,竞相开放。 一阵风吹来,似乎是云符师听到了他的承诺,向他致谢。 随即,漫天的蒲公英,一齐凋谢,猛地一齐飞上高空,如同下了一场白色的花雨。 韩重没有回头,只是向身后摆了摆手。 似是告别。 漫天蒲公英从他头顶飞过,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而每一朵蒲公英的种子。 又是否会知道,自己终究会落向何方呢?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一章 冰血死地 韩重回到了独属于自己的那间石屋。 屋内,一切还保持着清晨他刚离开时的模样。 那尊无名石像静静地伫立在墙角,面目依旧模糊,空洞的眼窝里也没有任何光芒,就像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但韩重知道,这不是石头。 它是神迹,是上天赐给他,让他在这个诡异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呼——” 韩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来到床边,开始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 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一把从大伯那拾取来的弯刀,一枚防身用的火折子,一具装满了清水的羊皮水囊,以及昨天刚从大伯家寻回的那个装满铜钱的瓦罐,还有半袋子粗粮。 韩重将这些东西全部打包装进昨天那个从山洞外找回来的背篓里,妥善放好。 至于从云符师那得来的奇术秘笈‘镜花万象’以及制符心得,自然是贴身携带,不会乱放。 不过最重要,还不是这些。 韩重将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石像上。 “得带你走。” 他喃喃自语。 可是,这尊石像足足有上百斤重,昨日他把它从黑风山上背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差点虚脱。 如今,如果要背着这上百斤的死物,穿越数百里的荒野,前往遥远的黑石城,那绝对是一件致命的事情。 荒野中危机四伏,不仅有游祟,还有更多未知的诡异和凶险。 背负重物会极大地消耗他的体力,降低他的速度和灵活性,一旦遇到突发情况,他连逃命的机会也没有。 “得想个办法。” 韩重眉头微皱,走到石像前,试着伸手抱了抱。 很沉。 冰凉的触感从石像表面传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和古老。 “要是你能变小一点就好了。” 韩重看着石像,苦笑了一声,喃喃地道。 他只是随口的一句抱怨,不管如何,这尊石像他一定会带走,因为这是他敢前往荒郊野外的最大底气。 这可是比镜花万象和制符心得还要贵重的东西。 可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他话音方落的瞬间,“嗡……”的一声,一声轻微的,极其隐晦的蜂鸣,突然在石像身上响起。 韩重心中一惊,猛地后退半步。 体内的元神炼体术自发运转,气血如狼烟般升腾,双目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石像。 只见那尊原本毫无动静的石像,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幽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晦暗,但却透着一种令人灵魂悸动的气息。 紧接着,在韩重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尊上百斤重的沉重石像,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一尺半……一尺……半尺…… 最后,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一尺多高的笨重石像,竟然缩小到只有拇指大小! 幽光敛去。 一枚通体灰白,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精致小坠子,静静地躺在原本石像所在的位置。 坠子的形状,依旧是那个面目模糊、非佛非道的石像模样。 但外形却缩小了无数倍。 韩重直接愣住了。 哪怕两世为人,哪怕他已经见识过了游祟的恐怖和云符师的各种手段,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能听得懂我的话?甚至还能自动变形?” 他咽了口唾沫,极度的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俯身将那枚石坠捡了起来。 石坠触手温润,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感觉,重量也轻多了,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工艺品。 韩重从怀中扯出一根细细的绳子,将小坠子穿好,挂在脖子上。 灰白色的坠子悬在他颈间,看起来就像是一枚廉价的护身符,任谁看也毫不起眼。 和那些修行者佩戴的珍稀护身灵具比起来,简直寒酸到可笑。 可韩重知道,这个"小坠子"的真实价值,大概足以让整个大陆疯狂。 他将小坠子塞进衣领里,遮挡得严严实实。 冰凉的坠子贴着胸口的皮肤,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石坠上散发出来,缓缓渗入他的胸口。 让他体内因为刚刚突破而还有些虚浮的气血,瞬间平稳了下来。 “好宝贝!” 韩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他再无任何顾虑,一把抓起背篓背在肩上,然后将弯刀别在腰间,绢帛和制符心得贴身藏好,最后环顾了一圈已经空荡荡的石屋。 “该走了。” 这间石屋是前身父母留下来的。 虽然有些不舍,但是,灰雾村都已经不在了,这间石屋留着也没什么作用了。 人终究还是要向前看。 韩重推开这石屋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看不出温度的惨白色。 头顶的巨大诡尸沉默地悬浮着,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就像一团永远不会散去的乌云。 村子里,已经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收拾离开了。 灰雾村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村子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火塘熄灭了。 没有了火塘,灰雾村在夜晚就是一盘端在游祟面前的菜,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村西头的李大婶正将家中仅剩的一点干粮和衣物塞进背篓。 她的男人和小儿子昨晚死在了游祟的袭击中,现如今只剩她和大女儿两个人相依为命。 她没有哭。 眼泪在昨晚就已经流干了。 现在她只想着一件事——她娘家的村子在村东边六十里开外,那边有一口更大的火塘。 如果运气好,赶在天黑前能走到娘家,即使受些白眼,总能活下来。 如果运气不好……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村东头的老刘头,一个快六十岁的独居老汉,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 昨晚,他躲在自家的地窖中,亲耳听到了外面儿子的惨叫和孙女的哭泣,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今早出来,家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到处是血迹。 他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茫然地望着那口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的火塘遗址。 他哪儿都去不了,也没有亲人可投。 可他还是背上了包裹。 因为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走出去,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韩重没有和他们搭话。 因为他知道,这次分开,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这些人没有火塘的保护,也没有石像,还能活着找到聚居点的概率,并不大。 与其此时多加些牵绊,不如听天由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他帮不了,也没法帮。 所有人都没有回头。 更没有人互相道别。 每个人都明白,这可能就是此生最后的一次相见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麻木,还有对前途未卜的担忧。 韩重再次来到那个开满蒲公英的山坡,来到云符师的墓碑前。 “晚辈走了。” “或许以后都不会回来。” “但晚辈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忘。” 韩重最后弯腰,拜了两拜,这才直起身,向着远方那灰蒙蒙的地平线走去。 身后的灰雾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村中残破的石屋,黑色的火塘遗址,被踏碎的篱笆院墙——所有的一切都坍缩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点。 最终消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雾气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忽然。 原本死寂的灰雾村废墟,猛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随即,“咔嚓……咔嚓……咔嚓……”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冰层断裂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那废墟的最中央,也就是之前灰雾村存放火塘的地方,地面轰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血腥味和极端阴寒的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噗嗤!” 一根足有人大腿粗细的血红色冰柱,猛地从地底刺破地面,直冲云霄!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根大大小小的血红色冰柱,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地从灰雾村的各个角落开始升起。 它们相互交织、蔓延,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就将整个灰雾村完全封锁在了一片血红色的冰林之中。 如果有高阶武者或者镇诡司的大人物在此,一定会骇然色变。 因为这种血红色冰柱,正是某种高阶诡异降临的前兆! 有几个因为动作迟缓还没来得及出村的村民,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些冰柱瞬间穿成了筛子。 然后碎裂,化作一地的蓝色冰渣。 他们没有死在昨夜的游祟袭村,却死在了这一次地底穿刺而来的血红冰刺里。 真不知该说他们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处生人勿近的绝对死地。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二章 厉影红衣 韩重背着背篓,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荒草土路,快速而匀速地前行着。 随着他逐渐远离灰雾村,周遭的地界越发显得荒凉死寂。 如果说,灰雾村周边偶尔还能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 再远,就真的只是一片荒芜,原始,阴森,寂静,孤零零的。 天地之间好像就剩他一人独行。 其他人跟他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就算是同一个方向,只要隔上几十步,因为山川林木的阻隔,也早就不见了人影。 在这个诡异横行的世界,除了人类聚居的城池村落,其余广袤的大地,皆是无人行经的荒野。 即使是白天,一般人也根本不会在荒野中行走,因为一个不慎,失去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韩重离开灰雾村已有两个时辰。 在两个时辰之后,他几乎已经很难确切知道自己所在的方位,只因放眼望去,周遭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只能凭借天上略显晦暗的日光,勉强辨别出方向,继续前行。 根据之前从村里老人那里听来的信息,黑石城大约位于灰雾村西北方向,大约两百里的路程。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荒野中跋涉两百里,无异于送死。 但对于已经踏入筑体境的韩重来说,只要运气不是太差,遇到那些能直接秒杀他的高阶诡异,应该有自保之力。 体内的气血正随着‘元神炼体术’的引导,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在经脉中生生不息。 韩重惊讶地发现,这部功法极其霸道。 它几乎不需要刻意打坐,只要在行走坐卧间保持那种独特的呼吸频率,就能自主地修炼,同时不断地滋养肉身、壮大气血。 这实在是个重大的利好。 这就意味着,以后韩重无论是走路还是睡觉,身体都处于修炼的状态。 这让他平白比别人多出几倍的修炼时间。 韩重并不知道他离开灰雾村后发生的异变,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 对他来说,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山道。 没有指引,没有路标。 路旁荒草萋萋,树上枯藤缠绕,一路通向某不知名幽暗深邃之处。 忽然,韩重眉头微皱,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的林阴树木间,赫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那女子尚在远处,身影模糊,看不清晰,但依稀手持一柄红纸伞,浑身衣袂飘飘,看起来仙气十足。 然而十分诡异的是,她那曳地长裙之下,却是空荡荡的,根本没有脚,整个人轻飘飘地悬浮在林木之间的半空! 受其气场渲染,那片树林竟也晕染出一层淡淡的红色,显得阴森而诡异。 “不好!” 韩重心头狂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早知荒野中危险无处不在,但他还真没料到,刚出灰雾村没多久,就遇上了诡异。 这绝非寻常游祟。 普通游祟根本无法在日间出没,但眼前这名红衣撑伞女子,却敢在白昼的林间光明正大地出现,说明她早已凝结出实体,对人类有了实质性的威胁。 这至少是一名厉影! 传闻中,由滔天怨念聚集而成,具备强烈攻击性的中阶诡异,便称之为厉影。 它们会主动寻找落单的活人进行攻击,一旦被攻击者的心智不坚,便极易受其蛊惑,从而殒命。 “小哥哥……过来……过来玩呀……” 远处那红树林中,撑伞的红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韩重的身影。 顿时,她笑靥如花,拍了拍掌。 霎时间,树林内响起一片银铃般的清脆娇笑声。 随即,整片树林竟仿佛瞬间笼罩上了一层粉红色的光芒。 光芒之中,仿佛有数十的妙龄少女正在嬉戏游玩。 她们明眸皓齿,衣衫单薄,举手投足间,露出粉嫩的玉臂和大腿,莲步轻移时,不断春光乍泄,散发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伴随着阵阵娇靡的喘息声,韩重的心神不由自主,沉沦其中,双眼泛起一层迷蒙之色,竟然真的如同失了智一般,抬脚便朝着那片粉红色的树林走去。 就在这时,韩重胸口那枚贴身悬挂的石坠,猛地散发出一股直透灵魂的凉意! 韩重脑海中犹如炸开一声惊雷,瞬间惊醒过来。 他骇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几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红树林的范围之内。 韩重立即停下脚步,冷汗直冒,毫不犹豫掉头就跑,生怕慢了一步会发生什么不可测的事情。 红树林中,那红衣女子眼见猎物逃脱,娇媚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 她瞬间化作一尊青面獠牙的红衣恶鬼,张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随即化作一道猩红的匹练,朝着树林外的韩重疯狂扑来。 可就在她的身躯即将离开红树林的那一瞬间—— 只听“轰”的一声! 红树林前的一棵歪脖子大树上,骤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金芒! 一张不知被谁贴在树干上的淡金色符箓,雷光大盛。 随即,金色的雷光化作一条金色的藤蔓,呼啸而出,狠狠抽打在红衣女子的身上,将她瞬间击退了回去。 “啊——!” 红衣女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被击中的部位冒出大片黑烟。 她惊恐万状,如避蛇蝎般地退回了林中深处,速度比来时更快。 金光渐渐消散,那张残旧的淡金色符箓历经风吹雨打,却依然保留着如此威力,显然并非凡品。 只可惜经此一击,符箓上的金光已经极其微弱,显然是用不了几次了。 韩重头皮发麻,加快脚步,远离了那片红树林。 直到走入另一条山道,他狂跳的心情才略微平复。 这时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荒郊野外,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危险万分。 仅是第一日,自己就遇见了厉影级的诡异。 如果刚才没有无名石像,自己是不是已经着了道,落入了那红衣女诡的魔爪? 接下来,韩重的行事变得愈发谨慎起来。 他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尽量避开所有感觉不对的地方。 终于,靠着这份谨慎小心,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韩重总算没再遇上什么致命的危机。 而天色,也随着他的跋涉,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韩重深知,天黑之后的野外,危险程度将呈几何倍数暴增。 因此,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必须找到一处隐蔽避风的落脚点,安全苟过这漫漫长夜。 否则,一旦入夜,诡异的活动不仅会变得更加频繁,实力也会随之大增。 于是,他当即脱离了大路,在树林间寻找山洞作为掩护。 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韩重在一处避风的悬崖下方,寻找到了一个干瘪荒弃的兽洞。 他手脚麻利地清理了一番,随即便钻入其中,用碎石和枯枝将洞口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 随后,他坐在地上,长长吁了口气,这才感到放松下来,从脖子上解下那枚无名石坠。 韩重将无名石坠恭恭敬敬地摆放在兽洞角落的一块大青石上,他盯着小巧的石坠,端详了片刻,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这石像能够随自己的心意缩小,那是不是相应的,它也能变回原来的模样,从而更好地震慑周边的诡异? 想到就做。 韩重端正身姿,双手合十,对着石坠无比虔诚地拜了三拜。 “神明在上,信子韩重,身处荒野,不知是否可请神灵恢复真身?” “嗡……” 随着他的话声,青石台上,灰白石坠猛地一颤,随即,白光一闪,灰白石坠再次无声膨胀起来,眨眼恢复成原来一尺多高的大小。 “真的可以!” 韩重又惊又喜,虽然早有预料,但真见到这一幕,还是不由得兴奋不已。 这样,有石像在身边坐镇,他就再也不惧洞外的黑暗和游祟了。 于是,韩重放下心来,从背篓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一盏油灯,就着微弱的灯光,简单吃了两口干粮,喝点水充饥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随即,韩重低头,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云符师今早传给他的那门上古秘术‘镜花万象’,以及他的那份制符心得。 说起来,自从云符师将这两件至宝托付给他,忙碌一天,他还未曾有机会打开好好看过。 眼下长夜漫漫,无事可做,正好拿出来研究研究,看看是否能有什么发现?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卷质地古老的绢帛,眼睛盯着上面那四个如同飞鸟般的大字,目光中不由隐隐透出一丝灼热。 他倒要看看,能让云符师隐姓埋名十五年,能让那黑袍人高振羽如此这般在意,不惜踏遍千万山万水也要寻找,甚至屠灭整个灰雾村也要疯狂抢夺的上古秘术。 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三章 无字经文 怀揣着近乎朝圣一样的心情,韩重郑重而小心地打开了手中这卷古老的绢帛。 然而,就在绢帛完全展开的那一瞬间,韩重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愣。 绢帛上,竟然没有任何文字。 一个字都没有。 那些他预想中的功法口诀、运气法门、修行秘要——统统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十朵花。 十朵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花朵,像是用某种极其精细的金银丝线绣在了绢帛之上。 每一朵花的花瓣层层叠叠,线条繁复至极。 哪怕是最小的那一朵,也有着数百道交错缠绕的纹路,像迷宫,又像阵法。 韩重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只这几眼,他便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 一股奇异的吸引力从那些繁复的花纹中扩散出来,似乎要将他的心神整个都吸入其中。 “不好!” 韩重倒吸一口凉气,一咬舌尖,猛地别过头,强行移开了目光。 “咝——” 舌尖的刺痛,让他保留了一份清醒。 可反应过来后,他额头还是不由得瞬间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好深奥的秘法!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东西,跟‘元神炼体术’完全不同。 ‘元神炼体术’是石像赐下的玉简,那些功法图像是直接进入人脑海里的——不需要自己去理解,不需要自己去揣摩,天然就能学会。 可这‘镜花万象’不一样…… 它不是在"教"你,而是摆在你面前,需要等待你自己去"悟"。 那十朵花,每一朵都像是一扇紧闭的门,门后藏着什么,谁也猜不到。 一朵花就是一门隐藏起来的宝藏,找到钥匙,打开大门,你就得到了。 找不到钥匙,打不开大门,哪怕宝藏就在你眼前,你也触不到,摸不着。 甚至,如果看多了,说不定还会有损心神,精神大变,最后变得疯疯癫癫都有可能。 现在,韩重明白了。 为什么云符师明明得到这卷绢帛十几年,以他的修为和阅历,尚且未能完全参透其中的秘密,实力也没有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打不赢那黑袍人高振羽。 原来,这东西它根本就不是拿到手就能学会的。 它需要足够的天赋,足够的悟性,甚至可能还需要某种特定的机缘。 没有机缘,这卷秘笈它就是一件死物,一钱不值! 所以,说来多可笑,那黑袍人高振羽,就是为了这一件死物,苦苦寻觅十几年,浪费了不知多少光阴。 最后还竹篮打水一场空,让这卷秘术落入到了自己的手里。 韩重知道,自己不可能比云符师的修为和阅历还高,短时间内,估计是别想轻易破解这十朵花的秘密了。 所以,接下来,他没有再直视那些花纹,而是只是大略地观察了一下绢帛上那些花排列的顺序。 他发现。 这十朵花的排列并非杂乱无章。 它们呈现出某种韩重看不懂的方式,有大有小,有的花瓣舒展如盛放,有的花瓣紧紧蜷缩如含苞。 最中央的那朵,最大,也最为繁复。 它的花瓣多达上百层,仅外围的纹路就已经密密麻麻,让人看得望而生畏,估计穷尽普通人的一生,只怕也难以悟透。 而最边缘的一朵,看起来最小,花瓣也相对简单,只有十几瓣,纹路也最为稀疏。 “看来,要参悟,大概得从最简单的开始。” 韩重心有明悟,不过并不着急。 反正它也跑不了,慢慢来,现在自己毫无头绪,如果沉迷在其中,纯粹浪费时间。 现在的自己,努力提高修为才是第一步。 尽早夯实基础,将修为更上一重楼,才是自己现在看得见,摸得着,也是对自已最好的方法。 将绢帛小心卷好,重新收入怀中。 韩重没有急躁,也没有失望。 能得到这样的东西,本身已经是天大的机缘,至于其它,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这个道理,两世为人,韩重比谁都明白。 随后,韩重又拿起了那本云符师的制符心得。 这本心得,字数同样不多,仅有寥寥十几页。 每一页,都记载着一种符箓的炼制和使用方法。 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记录得非常详细。 从如何分辨朱砂的成色,再到如何引动体内气血画符,最后再到镇诡符、六阳化生符等十几种符箓的详细绘制和使用方法,应有尽有。 “原来,镇诡符的原理,便是利用朱砂中蕴含的至阳之力,辅以公鸡、黑狗血这些天生克制阴邪的兽血,使它们的威力发挥到最大,从而达到镇诡驱邪的妙用。” “而这只是最低级的镇诡符,如果有更好的灵砂,再辅以珍兽的灵血,画出的符箓,威力只会更大,符箓也会更加精妙。” “低级镇诡符,只能对付低阶游祟罢了。想要对付二阶以上的诡异,至少需要纯阳的珍兽血和低阶的赤灵朱砂才能画成。” 韩重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着模拟画符的过程。 虽然他现在没有材料,也不方便实践。 但凭借两世为人的阅历,和极强的逻辑分析能力,还是发现之前觉得玄乎又玄的东西,其实都有着严谨的底层逻辑。 所有的符箓,都遵遁着相同的一个道理。 相生相克。 阳克阴,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反过来。 阴极又阳生,金再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把这些东西弄懂了,融会贯通,再辅以各种特殊的材料,便能制成蕴含特殊威力的符箓。 如‘镇诡符’、‘六阳化生符’等,都是遵遁着这同一个道理。 默默地将这制符心得上十几种符箓一一粗略的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暂时无力绘制,就算绘制,也只能等到了黑石城,弄到材料后,再从最基础的‘镇诡符’学起。 韩重同样再次默默地将这制符心得收了起来。 “很好,白浪费了一个时辰。” 韩重自嘲一笑,当然并不是真的觉得浪费了时间,而是纯粹安慰自己这一通忙碌一无所得的失望。 不过,并不是真的一无所得。 至少,无论是‘镜花万象’还是制符心得,都替韩重打开了另一扇大门,开阔了他的视野。 “接下来,无需在意其他,一心修炼方是正途。” “到了黑石城,有了材料,有了机会,再来研究这两样东西。” 想到这,韩重不再管其他,闭上眼睛,盘膝而坐,默默地运转‘元神炼体术’。 随着气血在他体内涌动,一层橘红的光芒开始在他身上闪现,照耀得洞中,似乎也带上了一层微弱的红光。 无名石像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眼窝空洞一片,看起来没有任何知觉。 但那双眼睛,又似乎一直落在闭目修炼的韩重身上。 终于,也不知行功几十次后,一夜将尽,外面的天色再次放明。 一夜无话,并没有任何危机的情况出现。 韩重的修为,顺利的提升了一丝,朝着筑体中期又迈进了一步。 他伸了个懒腰,收拾东西,将石像化为小坠子贴身藏好,这才搬开昨夜洞口布置的障碍,抬头望了一眼方向后,信心满满,再次朝着黑石城的方向而去。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四章 荒野孤亭 今日的天空显得格外阴森,不见太阳。 天地之间,阴风飒飒地刮着,天愁地惨,万物如同蒙上了一层浅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韩重心头一紧。 这等天气,便连低阶游祟也会出来,到处觅食,如果一不小心,可就折在它们手上了。 韩重左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寸角落。 小心无大错。 很多武者在野外,未必一定是死在自己的实力不济上,更多是死在了自己的粗心大意上。 缓行四五里,并无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正当韩重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疑,要稍微放松一下心神的时候。 陡然。 前方百步外的一片枯草丛中,传来了几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沙沙——” 韩重脚步微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拔刀,但也没有惊慌后退,而是像一头耐心的猎豹,缓缓弓起身体,屏住了呼吸。 那片枯草丛的颜色,似乎比周围要暗了几分。 果然,下一刻,三道浅灰色的影子猛地从泥泞中窜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以极快的速度一左二右向韩重扑来。 那是三头低阶的‘游祟’,囁泥侯。 它们的身躯如同腐烂的碎泥烂草拼凑而成,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正常游祟不会在日间现身,但天气阴暗或者下雨天不一样。 它们畏惧的只有太阳,却不是什么光线都怕。 而一些强大的游祟,其实也勉强可以抵挡住日光的侵蚀,最多不喜欢而已。 可遇上猎物,它们还是会出现。 这也是韩重今日格外小心的原因。 “找死!” 韩重内心毫无波澜,脸色漠然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更没有大喊什么口号。 在三头游祟即将临身的那一瞬间,元神炼体术自发运转,韩重身躯上闪过一抹赤红,他腰间的弯刀终于出鞘。 “铮!” 一抹极淡的红色刀光骤然亮起,刀身之上缭绕着淡淡的赤焰。 那是韩重附加在刀身之上的武道气血! 刀光如匹练般精准斩入左侧游祟的头颅位置,没有丝毫凝滞,“哧啦”一声,那头游祟的身躯瞬间被劈成两半。 腥臭的黑色粘液还未飞溅开来,便被刀身上的气血倒逼得蒸发四散,随即,那头游祟整个燃烧起来,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韩重借着拔刀的冲势,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右一拧,右腿如钢鞭般狠狠抽中右侧游祟的胸口。 脚尖上红光一闪。 同样是武道气血灌注脚尖,撞在那头游祟身上。 “砰!” 沉闷的泥土碎裂声响起,那游祟如同一个破布袋般横飞出去,眨眼化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眼看是活不成了。 又解决一头! 只剩最后一头! 而最后一头游祟,此时已经张开血盆大口,扑到了韩重跟前。 但韩重看也不看,反手一记极其狠辣的撩刀,直接从这头游祟下腹划过,将其开膛破肚。 赤红的烈焰升起,同样瞬间将这头游祟燃烧怠尽。 这就是武者,为什么能对付游祟的原因。 纯正的武道气血,本身就蕴含着极其阳刚的气息,附着在刀身上之后,威力更是大增,像这种普通游祟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三头游祟燃烧完之后,原地留下了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粉末。 韩重眉头微皱,上前用刀尖挑开粉末,在里面发现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浅黑色结晶。 “游尘阴渣!” 韩重伸手,将那两块浅黑色结晶挑了起来,用一个小布包包起来,扔入背篓中。 以前懒得去理会,是因为这些普通游祟死后,也留不下什么好东西,在灰雾村也没地方去卖。 但是,他现在即将前往黑石城,据说在大城市中,有人专门收购这些游祟死后的遗留物。 游尘没什么价值,收集也比较麻烦,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但这阴渣,或许能换来一点好东西。 禀着有杀错没放过,不要白白浪费的心态,韩重决定,以后解决的游祟若是掉落阴渣,还是都收集起来,等到黑石城,看看能不能换点资源。 打量了四周一眼,没发现其他异常,韩重摇摇头,收回弯刀,继续前行。 路途压抑且枯燥,且因为要小心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各种游祟,韩重时时刻刻都得把心提到嗓子眼,完全没有半点乐趣可言。 荒野上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腐臭,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色,阴沉沉的。 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食腐怪鸟,在极高处盘旋,发出几声凄厉的怪叫后,随即又飞远去。 约莫又行走了半个时辰后,韩重来到一片黑压压的密林前。 这片林子长得极为茂密,粗壮的古树枝桠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枯叶与藤蔓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明明是白日,林中却阴暗得宛若傍晚时分。 韩重心头警惕,明白这等地方,出现游祟的可能性更大,自己也要更加小心。 但转头四望,又没有其他路径。 看来,想要前往黑石城,这片密林是必经之地了。 皱了皱眉,韩重摸了摸胸口的灰白石坠,心神稍定,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缓缓步入其中。 密林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潮湿气息,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湿滑且柔软,脚步走在其上,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惊动了一些林中的飞鸟。 韩重眼睛微眯,按在腰间弯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元神炼体术也是一刻不停。 “嗖!” 陡然,十几支墨绿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如同长蛇般朝他射来。 韩重眼神一凛,腰间弯刀瞬间出鞘。 刀光如雪。 赤焰燃起。 “嗤、嗤、嗤、嗤、嗤……” 只一瞬间,十几支墨绿藤蔓,全部被韩重拦腰斩断,剩下的瞬间缩回密林深处。 而留在原地的,在地面上疯狂扭动了几下后,断口处开始流露出浓浓的暗绿色汁液,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片刻后,那些断藤全部变黑,萎缩,化为了一团漆黑的泥土。 “腐尸藤!” 韩重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这种藤蔓本身攻击力并不强,但一旦被它们沾到身上,整个人会瞬间化作血水。 他心头发紧,只感觉这林中步步杀机,寸寸鬼域,实在不想多待,因此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这片密林。 就在他又走出数十步,正要穿出这片密林时,陡然,韩重的目光被前方树下一抹不起眼的青绿色吸引住了。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小草,生长在一棵半枯半朽老树的根部裂隙之间。 其叶片狭长,呈青碧色,边缘隐隐带着一丝淡金色的纹路,根茎粗壮,一头深深的扎进树根下黑色的腐土之中。 最关键的是,那株小草的周围,隐隐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与这密林中无处不在的腐烂气味截然不同。 “那是?” 韩重顿时停下脚步,眼睛微亮。 虽然韩重并不明白这个世界上的灵植等级与类别,但只看这株青碧异草的模样,也知那绝不是凡物,一旦遇上,断没有落空放手的道理。 回头到了黑石城,找别人鉴定之后,哪怕自己不能使用,说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想到此,韩重当即上前,小心翼翼确定了周围没什么危险之后,这才解下腰间弯刀,将其挖了出来,连根带泥土一起,装入了身后的背篓中,这才再次上路。 “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收获。” 韩重嘴角微翘,心情大好。 这等东西,可比那烂大街的游尘阴渣要贵重多了。 有了它,等自己到了黑石城,也不用立即就为生计发愁。 终于,韩重出了密林,前方又出现一条蜿蜒的小道,顺着小道再走不远,天色又开始昏暗起来,不知不觉间,黑夜又将降临。 韩重也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多少公里,但两天的时间,他还远没到看到任何一点黑石城的痕迹。 看来,还得在荒野中独行好几天,只希望自己的方向不要出错。 正当韩重准备找个地方休息,熬过这一晚的时候,陡然,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山坡。 山坡上,竟然突兀地建起了一方小小的凉亭。 凉亭残破,飞有八角,木柱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半边的穹顶也已塌陷,看起来年久失修。 但是,在这种连活人影子都见不到半个的无穷荒野中,突然凭空出现这么一座凉亭,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事出反常,韩重下意识就握紧了刀柄。 他凝神细观,仔细望去,这才发现,先自己一步,凉亭中竟然有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约四五十来岁,面色蜡黄的瘦老头。 其颧骨略高,留着两撇稀疏的短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衣,背上挎一个破旧的木箱。 其双手粗糙,指节略大,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走街串巷的游方货郎。 但是,普通货郎,怎敢一个人在此荒野独行? 韩重的眼神瞬间就警惕了起来,左手按着刀柄,缓缓后退,准备远离那座凉亭,另寻其他宿处。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五章 游方货郎 荒野之上,几天几夜看不到一个同类,这种感觉,很孤独,很可怕。 但是荒野之上,突然出现一个人类,这种感觉更惊悚,更害怕。 因此,当韩重看到前方凉亭中出现的那名神秘老者,不是开心,不是亲近,而是直接往后退。 直到退出四五十米距离,距离那座凉亭已经足够遥远了,韩重这才缓缓松出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谁知,就在这时,那凉亭中的老者竟也发现了韩重的身影,当即张开嘴大叫道:“后生,后生……请留步!” 韩重心头警惕,虽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靠近,按住腰间刀柄的手,反而更紧了。 他不卑不亢,转身淡淡问道:“老先生呼唤在下,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那形似游方货郎的老者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和急切:“老汉我姓孙,是个行脚商,这眼瞅着天快要黑了,赶夜路不安全,看到这有个凉亭,就在这歇脚了……” “后生,看你一个人行走荒野,又年轻力壮,肯定是一位有本事的武者吧?难得有缘遇见,不如来此亭中,我们一起抱团取暖,度过这一夜。” “抱团取暖吗?” 韩重心中沉吟,嘴上却毫不迟疑,淡淡答道:“不用了,晚辈另寻住处,就不打扰老先生休息了。告辞!” “哎……等等……等等……” 孙姓老者大急,急忙再次劝说道:“哎,这天马上就要黑了,这荒郊野外可不兴乱跑啊。据说附近有个‘血棺湖’,那湖中可是有怨首级诡异……” “嗯?血棺湖,怨首级诡异?” 韩重心头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停下。 他望着那孙姓老者,又再看看四周景色,脸色略有些踟蹰。 天马上就要黑了,想要短时间内再寻找到一处安全的宿处,并不容易。 自己身后就是密林,自己刚从那里面出来,白天那里面尚且危险重重,夜晚就更不必说了。 自己断不可能回去。 而前面则是未知之地,一眼望去,暂时也没有发现什么能避风夜宿的地方。 最主要的是,这孙姓老者既然从那边过来,想必是早就探过了。 如果有更好的宿处,他也不会躲在这一个四面漏风的凉亭里。 老者似是看出他有所意动,急忙劝道:“这附近就这一个凉亭,没有其他安全的地带了。” “再往前走二里地,便是血棺湖,如果一不小心靠近,那可是有性命危险的,不如留在这里,我们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明早天亮了,再赶路也不迟嘛!” 韩重沉吟稍许,目光又落到那孙姓老者身上,见其双手粗糙,身形佝偻,看起来的确像一名寻常做买卖的普通人,心中不由放松些许。 最主要的是,他说得有道理,天快黑了,再前往其他地方,未必能找到比这凉亭更好的落脚点。 想到此,韩重终于点头道:“老先生说得有理,那就叼扰了!” 说完,不再犹豫,起身缓缓朝着那座凉亭走去。 只是,他表面轻松,暗地里却仍充满警惕,左手也一直按在刀柄上,步伐压得极慢,身体重心微微后倾。 这样,若有任何意外,他能保持随时出刀和暴退。 老者却似浑然不知,见韩重真的过来,不由大喜,无比热切,主动伸出袖子,替韩重擦干净亭中石凳上的灰尘,一边擦一边热情邀请韩重落座: “不叼扰不叼扰,这凉亭是前人所建,我也只是路过。相逢即是有缘,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韩重面色平淡,走上山坡,进入凉亭,却没有坐在老者擦干净的石凳上,而是选择了一处离孙姓老者最远,距离出口最近的位置坐下,淡淡开口答道:“张三。” “张三?” 孙姓老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韩重用的肯定是化名。 只是,这化名也太敷衍了,哪怕你叫李四王五赵二麻子,那也比张三要强一点。 不过他当然也没有点破,笑着说道:“原来是张小兄弟,我这里有火和吃食,不知道小兄弟有没有带吃的?如果没有,我这里有饼子,可以匀你一点。” 说完,他就伸手,从身后的木箱中取出一块干硬的小麦饼子递过来。 韩重看了那小麦饼子一眼,就是平常普通的麦饼,带着一丝焦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过,虽然没看出什么问题,但他依然不曾伸手去接。 “不必了,我暂时还不饿。” 在这荒郊野外,突然遇到一个陌生人,愿意入亭已是迫不得已,岂能随便吃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老孙头见状,也不尴尬,笑嘻嘻地收回饼子,自己咬了一口,随后捧起手,在石桌上点起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那油灯看起来极为古朴,似是青铜制成,上面纹路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油灯亮起,照亮了半个凉亭。 就这一会儿功夫,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这个破旧的凉亭中,一点微弱的灯火如豆,照亮了亭中一小片地带。 韩重眉头微皱,却也没有出声阻止。 在这荒郊野外,灯火也有可能引来诡异。 只是,黑暗中也并不安全,点与不点其实差别都不大。 不过,有光,至少会让人的心中舒服一点。 毕竟,人类生来便畏惧黑暗,而向往光明。 漫漫长夜,最熬人的便是死寂。 老孙头吃了点饼子,无事可做,又似是为了排解恐惧,主张开口找韩重攀谈道:“张小兄弟,看你带着把刀又带着背篓,是从哪来的?" 韩重不咸不淡地回答:“从来处来。” 老孙头闻言,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道:“看你这方向,是要去黑石城吧?” “嗯。” 韩重这次倒没有隐瞒,答应了一声。 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哎,黑石城好啊,听说那里有高高的城墙,城墙上刻满了符文,城中还有一面‘六阳镇日镜’镇守,即使是晚上也没有脏东西敢靠近。” 老孙头咂了咂嘴,眼睛中似乎涌起了光,满是向往,不过随即又变得沮丧: “不过那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据说城里的东西贵得离谱,不是我这种小老百姓能消费得起的。黑石居,大不易啊!” “是吗?” 本来并没有什么谈兴的韩重,听这老孙头似乎对黑石城很熟悉的样子,倒是来了点兴趣。 他询问道:“老先生对黑石城知道多少?” 老孙头见韩重终于愿意跟自己搭话,不由得开心起来。 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道:“黑石城,城主姓秋,名秋北宗,据说是一位抱丹境强者,由他领头的城主府,便是黑石城第一大势力。” 韩重凝眉:“秋北宗,抱丹境!”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名词,但他立即便将它们记住了。 因为很显然,接下来他要前往黑石城,必然避免不了跟城主府打交道,多知道一点信息总是好的。 老孙头点头,说道:“是啊,抱丹境是武道第五大境界,成为抱丹境,便可称一代宗师,镇守一方。整个阴武国,据说抱丹境宗师,也没有多少个呢。” “嗯……武道第五大境界吗?” 韩重毕竟只是来自灰雾村,村中武者本就只有云符师一人,他之前打交道又不多,还真不知道具体的武道分级。 目前他只粗略知道前三个境界,分别是:筑体、气动、燃血。 现在,从老孙头口中,他又听到了武道第五个大境界的名字,原来叫作‘抱丹’。 他没有多问,反而问道:“除了城主府,黑石城还有哪些大势力?” 老孙头皱眉,想了一想,回答道:“除了城主府,最大的势力便是四大世家,和镇诡司分部了。” “四大世家和镇诡司分部吗?” 对于什么四大世家,韩重毫无兴趣,但对于老孙头提到的这个‘镇诡司分部’,他却略有些耳闻。 毕竟,当日那黑袍人高振羽屠戮灰雾村时,云符师也喊出过‘镇诡司’的名号,只是高振羽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老孙头见他感兴趣,当即便不厌其烦地替他解释起来。 而经他解说一番,韩重也终于弄懂了,这镇诡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六章 诡石、灵物 镇诡司,不是一城一地的势力,而是遍布整个大陆的一个庞然大物。 哪里有诡异,哪里就有他们。 它等级森严,下级对上级需要绝对的服从,弱者淘汰,强者生还。 但同时,它也是整片大陆上所有武者晋升最快的机构,只要你有本事,便不愁没有地位,没有资源。 镇诡司发起于大陆中央的罗兰王朝,其后渐渐遍布整个大陆,势力伸入每一个国家,每一片地域,目的就是消灭所有诡异,还人类世界以太平。 可以说,这个愿望很宏大,但也非常不切实际。 因为诡异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即使发展到今天,镇诡司的实力已经强大到无可撼动的地位,但也远做不到这一点,只能充当救火队员的角色。 哪里出现了诡异,镇诡司就会往哪里派发任务,派遣符合诡异等级的巡察使来解决。 而解决了任务,同样也能获得镇诡司中的‘薪火点’,凭借‘薪火点’,便可以在镇诡司的宝库中,选取自己需要的任何物品。 无论是武道筑体需要的珍兽异血,还是日常修炼用到的灵丹灵材,乃至强大的武道法器,修行功法,镇诡司应有尽有,而且一定比你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机会大得多。 可相应的,你要付出的代价也远比普通修行者要多,一旦收到‘镇诡司’的命令,便无法拒绝,哪怕是死,也必须往里面填。 不战而逃视为背叛,会受到镇诡司不死不休的追杀。 这就是镇诡司。 阴武国并不在罗兰王朝境内,只是一个边陲小国,因此这里的镇诡司分部相对稀少,只有十五个,就分布在阴武国的十五座城池之中。 而黑石城内,就有一座‘镇诡司’分部,地位与地主府平起平坐。 哪怕是城主府,也命令不动他们,有时遇上强大的诡异袭城,可能还得寻求他们的帮助。 所以镇诡司的地位极其超然,涌入黑石城的散修武者,如果不是加入城主府,便是加入镇诡司,极少数才会流入四大世家,成为客卿,替那些家族卖命。 “原来如此!” 听完老孙头此言,韩重目光闪烁,也不知起了什么样的心思。 他还没有到达黑石城,自然暂时没有什么必须加入某一方势力的想法。 而且,即使他有这想法,以他现在仅仅筑体境初期的实力,只怕也没有哪一方势力愿意要。 “一切,还是等到了黑石城,先看看情况再说!”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又再次沉默下来。 只有石亭中央石桌上的油灯,散发出一圈又一圈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忽然,韩重猛地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快速接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 对方毫无所觉,见自己不再搭理他,便自顾自地抱着他那破旧木箱,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 见其不似作伪,韩重轻轻叹息了一声,也不犹豫,站起身,来到石亭前,按刀而立。 “呜——!” 只见凉亭中,陡然刮起一阵阴风,随即,原本平静的油灯,火焰剧烈摇晃,眨眼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啊!有……有脏东西!” 老孙头终于感觉不对,一抬头看到火焰变色,顿时吓得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手里的木箱掉在地上,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缩在木箱后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韩重眼神猛然一冷。 “铮!” 弯刀出鞘。 黑暗中,一团足有成年壮汉脑袋大小的暗红色肉球猛地朝他撞了过来,带起剧烈的风声,其身上长满触须,每一根触须上都生着一只眼睛。 “百眼魔!” 见状,韩重没有半分退避的意思。 “死!” 他低喝一声,全身气血如洪水般涌入手臂,一刀斩出。 那一刀斩出,甚至带起了刺耳的破空声,炽热的阳刚气血附着在刀刃上,几乎化为实质化的红芒,在这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红光一闪而逝。 “砰!” 这一刀斩在暗红肉球之上,竟然被其弹开,未伤及分毫。 暗红肉球眼中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不屑之色,十几根触须瞬间锁定韩重,同时向他攻来。 千钧一发之际,韩重胸口的灰白石坠猛地一闪,一道灰光亮起,虽只一瞬,却让那百眼魔身躯意外一僵,定在了原地。 “好机会!” 见状,韩重眼睛一亮,自然不会放过,再次催动全身气血,全力一刀斩出。 “扑哧!” 这一次,红色的刀光,有如弯月闪过。 没有任何悬念和僵持,失去了所有防护的百眼魔,瞬间被赤红的刀光一劈两半。 剩下的两半落在地上,竟发出了婴儿一样的哭声。 不过,韩重手中的弯刀也不由“咔嚓”一声,出现了数道裂痕。 估计再用一两次,就得彻底报废了。 这柄弯刀不过是当初被他大伯韩金斗随手扔在黑风山的凡铁,被他捡回来之后已经连续经历了数场战斗。 屡次承受超过自身承受极限的武道气血灌注,碎裂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对此韩重倒是并不心疼。 本就是过渡之物,等到了黑石城,自然要想办法弄一柄武者级的武器使用。 随手两刀,将那分成两半的‘百眼魔’劈成灰烬,韩重收起刀,来到‘百眼魔’死时所在的地面前。 那里,一堆灰白粉末中,一颗明显比之前‘囁泥侯’留下的结晶体更大,颜色也更加鲜明的淡黑色石头,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丝诡异的光芒。 “诡石!” 韩重见状,神色一喜。 诡石是武者之间通用的货币之一,远比金银更加值钱。 只有高阶的游祟,才能诞生诡石。 普通的游祟,最多也就是诞生一些灰白粉末,或不规则的结晶体残渣,那就是游尘或阴渣,没有太大价值。 像这种完整的诡石,韩重还是第一次见。 他毫不犹豫的将其拾了起来,转身走回亭中。 却见那老孙头不知何时,已经从木箱后面爬起。 他见韩重回来,竟目光灼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他手持诡石的手上。 “嘿,小兄弟好本事!” 老孙头大大地夸赞了韩重一番,随即眼珠一转,又道:“我观小兄弟的刀,不过普通凡铁所铸,再用几次可就要报废了。” 韩重看了他一眼,道:“老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老孙头“嘿嘿”一笑,推销道:“武者使用的武器,都是用特殊材料制作的,至少保证不会受武者气血之力摧毁,好的武器,甚至能加成武道气血的力量,我这就有一把凡阶下品刀器,名为‘夜月刀’,不知张小兄弟感不感兴趣?” “哦?” 韩重一愣,盯着老孙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然手中的诡石,忽然一笑: “你是想要这东西吧?不过它虽然珍贵,但好像应该也买不了一柄入品武器。” 老孙头搓了搓手,笑道:“老汉就是一名行脚商,哪有见到商机而不出手的?张小兄弟既然能轻易斩杀一头游祟,身上想必还有其他贵重物品。何不先看看老汉的货物再说,说不定就有张小兄弟喜欢的呢。” “嗯?” 韩重眉头微凝,“你这货柜里,难道还有武者的商品?” “那是当然!” 老孙头得意一笑,随即竟直接当着韩重的面,打开了他那宝贝一样的木箱。 木箱并不大,而且外形很破旧了,看起来并不起眼。 可它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只见木箱一共三层,第一层摆的,只不过是一些普通人使用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刚才老孙头吃的那种麦饼,也在里面。 可当他打开第二层,韩重的眼神便变了。 只见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四五个木盒,每个木盒大小不一。 而其中一个木盒中,赫然摆放着十几颗鸽子蛋大小的暗红色药丸,表面色泽温润,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辛辣药香。 “筑体丸,凡阶下品丹药。” 老孙头拨弄了一下药丸,“吃下去能巩固筑体境根基,提升修为,这可不是野路子炼出来的假物——武阳城吕家炼丹房的正货,一颗在黑石城至少二十两银子。” 说完,他看似随意的取出一颗,随手扔给韩重。 韩重接过,凑近鼻端,药香浓郁。 那股辛辣中带着温热的气息,让他身体里的武道气血微微躁动。 哪怕从没用过,他也知道,这是正品。 若能每日服用一颗,他的修炼速度至少增加三成。 韩重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似暗潮翻涌。 他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随便遇到的一个游方货郎,货柜中竟然藏着这种珍贵的丹药。 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货郎吗? 深深地看了老孙头一眼,韩重没有犹豫,直接将药丸丢了回去。 “很好,稳得住。” 老孙头有些意外地笑着收好,随手又打开一个木盒。 这次从中取出的,是一小簇干燥草叶,整体呈淡青色,根须微微泛着银白光泽。 老孙头介绍道:“养气草,凡阶中品灵草。” “这东西可比筑体丸金贵多了,它不是吃了立竿见影的,而是拿来泡药浴浸润经脉丹田的养元之物。” 说到这里,他拈着草叶,语气变得有几分感慨:“那些世家的嫡子嫡女,从小就泡在养气草的药浴里长大,还没正式修炼就已经打下了雄浑的根基。” “在黑石城药铺里,这东西一簇至少价值五十两往上,有价无市。” 韩重眼皮微跳。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七章 玉牌 五十两! 如果去掉云符师送给他的‘镜花万象’和‘制符心得’等特殊之物,韩重现在身上所有东西加起来,估计也不值五两,更别说五十两了。 他不由得感叹一声:“武者使用的东西,果然都贵得很啊。” 老孙头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武者赚钱的速度也远非普通人可比,小兄弟等到了黑石城就知道了,有时一单任务,就能赚取数百,甚至上千两银子。” 韩重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道:“那也得有命赚,还有命花。” 老孙头“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接下来,他又给韩重展示了几样物品,一样比一样稀有,一样比一样珍贵,全都是武者阶段可以使用的东西。 譬如,凡阶上品灵植,筑元果。 譬如,一小瓶赤瞳山鹰的珍兽异血。 譬如,他最早跟韩重提及的,那把凡阶下品刀器,夜月刀。 …… 韩重盯着老孙头手中的那把刀。 只见它形如其名,刀身修长,弧弯如月,脊线挺拔,刀鞘是黑蓝色,木质为柄,带着一种神秘的冷意。 抽刀出鞘,便好似一道月华倾泄,端的是美不胜收。 “好刀!” 韩重暗暗叹息了一声。 跟它比起来,自己腰间这柄弯刀,简直就像是路边小孩的玩具。 不,它连小孩的玩具都不如,简直没眼看。 不过,虽然眼谗,问清楚价值之后,韩重还是不由死心。 “八枚诡石。” 掂了掂自己手中唯一的那一枚诡石,这还是刚刚从那头高阶游祟‘百眼魔’身上爆出来的,韩重知道,这就不是自己现阶段能买得起的东西。 收回诡石,韩重盯着面前仿佛炫宝一般的游方货郎,目光幽深。 陌路相逢,互不认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数百里内,毫无人烟。 他就这样光明正大的,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出来,送给自己观看,难道就真的不怕自己,一时贪念大起,直接杀人夺宝吗? 是故意为之,有恃无恐;还是真的头脑缺一根弦,相信自己是一个好人? “好人?” 韩重自己都苦笑了一声。 说实话,看见这么多武者使用的宝物,只要到手,就能实力暴涨,而对方,还只是一个看似毫无修为的普通货郎,只怕没几个人能按捺得住自己的杀心。 就连韩重,刚刚都差点蠢蠢欲动了。 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老孙头,绝非没有脑子。 他敢带着这些宝物穿街过市,甚至独自一人行走在诡异横行的荒野中,至今没出意外,那就不可能是‘幸运’二字能解释得清的了。 除非,这老孙头有古怪…… 因此,越是看着不合理,越是诱惑大,自己越要冷静。 想到这,韩重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自己内心的躁动,面色依旧漠然,淡淡道:“老先生的货,的确稀罕,只可惜我一个穷小子,恐怕买不起。” “哎,一样都买不起吗,要不再看看其它的?” 老孙头似乎还是有些不甘,仍旧想向韩重兜售他那些物品。 韩重直接拒绝了,走到一边,开始闭目养神,懒得再看。 他真怕自己再看下去,一时贪念大作,恶向胆边生,忍不住对这个游方货郎拔刀相向。 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不敢想。 “好吧!” 见韩重油盐不进,似乎真不打算买他任何物品的样子,老孙头叹了一口气,有些沮丧的将所有物品全部装了回去。 手忙脚乱间,却不慎打翻了其中一个木盒。 木盒中,滚出一抹暗沉的黄色,坠入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嗯?” 韩重听到声音,下意识扫了一眼,却不由眉头一皱。 只见那是一枚通体浑黄,质地粗劣的玉牌,巴掌大小,乍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 唯其边缘处,极其圆润光滑,看起来不像天然磨蚀,更像是被人长年反复摩挲而成。 昏黄灯火下,他隐约看到玉牌正面刻着一个极其模糊的篆字,笔画古朴苍劲,透着一股极其特殊的古意。 韩重的目光不由多停留了几息。 石桌边,老孙头似乎并不觉得这块玉牌有什么特殊,见其落地,淡淡扫了一眼之后,便将其随意捡起,扔回到了木盒之中。 随即,他盖上盖子,将其放到第二层,再将第一层那些普通的杂货又摆了上去,做好伪饰之后,正要盖上箱子。 就在这时,韩重却又陡然间重新站起身来,说道:“且慢!” “嗯?” 老孙头一怔,手掌一滞,随即面带喜色,说道:“怎么,张小兄弟又改主意了,看上老汉什么货物了?但言无妨,我一定以最低的价格卖你。” 韩重伸手指了指他箱子的第二层,状甚随意地说道:“刚才落地的那块玉牌,是什么东西?” “嗯?” 老孙头一愣,随即笑了:“那个啊——不值钱,年轻时候在旧货市场淘的,卖家说是辟邪老物件,花了我二两银子。买回来找人看过,说是普通黄玉,也没什么灵力波动。不过拿到手里,倒是凉丝丝的挺舒服,就一直揣在身上,当把玩件了,你看,都盘出包浆了。” 说完,他又将那个木盒掏了出来,随即打开,将里面那块刚才掉落在地上的黄色玉牌递到韩重面前。 韩重伸手接过。 入手第一感觉,凉,比普通玉石凉得多,像握着一块从深井底部捞出来的黄冰。 但仔细感受,那凉意深处,却又隐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牌内部沉睡。 他翻过正面——果然刻着一个大字,被磨损得太厉害,勉强辨认了好一会,才看出似乎是一个‘镇’字。 而翻过背面,韩重又惊讶地看到了四个红色小字,那是‘天地安宁’。 “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老孙头大方挥手,“刚才你没扔下老汉不管,就当是谢你的,反正是个不值钱的玩意。” “不合适!” 韩重摇了摇头,想了想,伸手从背篓中取出一小块阴渣,扔给老孙头:“这东西应该值得上二两银子,就当你不亏不赚了,这东西,我收了。” 说完,他伸手将玉牌,收回自己怀中,与贴身的无名石像放在一起。 老孙头笑了笑,说道:“行吧,好歹也算完成了一桩生意,没有白来。” 他将木箱重新盖上,放在脚边,随即,将韩重扔过来的那块阴渣收起来,喜孜孜的把玩起来。 韩重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盘膝坐下,一边暗中运转‘元神炼体术’进行修炼,一边脑海中却不由闪过刚才购买的那块黄色玉牌的模样。 一面刻‘镇’,一面刻‘天地安宁’。 这玉牌,看起来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此时原主还在身边,明显不是研究的时候。 韩重只能暂时将它放下,准备等回头有空的时候再细细观察一二。 反正一枚阴渣,也不值什么钱,回头随便杀上一头游祟就赚回来了。 夜寒风重,老孙头怕冷,干脆抱来一堆干柴,在凉亭中点上篝火,不一会儿,又掏出一个银色小酒壶,就着篝火,美美的喝了一大口。 喝着喝着,老孙头竟然抱着他那旧木箱,打起了鼾来。 “睡着了?” 韩重偏过头,看了老孙头一眼,有些意外。 “这等环境,荒郊野外,他也能睡着?” 看着他那似乎毫不设防的样子,韩重却心头警铃大作,知道这老孙头绝没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然,以他如此大意,走南闯北,早就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哪能安稳活到这么大岁数。 “有古怪。” 他没去管他,独自在一边修炼,眼睛闭着,但却不过是假寐,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有任何异动,立即就能做出反应。 夜色渐深,天地俱黑,万籁俱宁中,唯有这凉亭中燃烧着一丛火光,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一老一少,隔火相对,老孙头抱着木箱,睡得正熟。 凉亭外游祟的嘶鸣声,时远时近,但不知为何,除了刚才那突然闯进来的第一头‘百眼魔’,这一夜,竟始终没有游祟再敢靠近。 “是因为石坠吗?” 韩重心下怀疑,但也不清楚缘由,只乐得清闲。 眨眼间,长夜将尽,天地复明。 卷一诡异世界 第十八章 终抵黑石城 当东边第一缕灰白日光刺破厚重的乌云,就像是有人在天穹之上割了一道口子,将这片被黑暗压了一整夜的荒野重新撕开。 韩重缓缓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又活过了一夜。 他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身体中那经过一夜修炼而变得愈发浑厚的气血,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带来一阵温热的充实感。 元神炼体术的修炼效率明显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这一夜下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筑体的根基又夯实了几分,距离筑体中期更近了一步。 估计再有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正式跨入筑体中期。 而对面,老孙头也终于睡醒了。 不知什么时候,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惨白的灰烬,依旧在那里袅袅冒着余烟。 老孙头揉了揉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起身来,仿佛昨夜那一场游祟环伺,百眼魔袭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一边活动着腿脚,一边笑呵呵的问道:“张小兄弟,昨夜睡得可好?” 韩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还行。” 他当然没有睡。 整整一夜,他都是在假寐中修炼,耳朵始终竖着,连荒野中有虫子爬过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即使一直没有游祟过来,他也没有掉以轻心。 而这个老孙头,竟然真的抱着他那破旧木箱,在这里鼾声如雷,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是心大吗?还是早就笃定不会有什么意外? "走吧。" 韩重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随即将已经濒临报废的弯刀重新挂回腰间。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行装,便离开了这座荒野中的残破凉亭。 走出不过百余步,来到山坡下,老孙头忽然停住脚步。 "张小兄弟,前面那条岔道口往北便是通往黑石城的官道,而老汉我要往东,今天就在此分别吧。" 韩重脚步一顿,转过身。 晨光中,这个瘦小干瘪的游方货郎背着他那口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破旧木箱,笑眯眯地看着韩重,神情一如既往。 就好像他确实只是一个行走在荒野中的普通行脚商人,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可韩重明白,一切不过是表象。 "老先生要往东?" 韩重目光微微一沉,看了一眼老孙头所指的方向。 东边,正是他昨天刚穿过的那片黑色密林。 而那片密林里有什么,他太清楚了。 腐尸藤遍地,阴气浓郁得化不开,即使是白天,游祟也十分猖狂,普通人进去,只怕连骨头渣子都出不来。 可这个看起来毫无修为的老头,竟然硬要往里面走? “对喽,老汉在那片林子东面还有些主顾,得去拜访拜访。" 老孙头笑呵呵地说道,就像是在说要去哪个邻居家串门一样轻松。 韩重没有揭穿他。 多说无益。 "路上小心。”韩重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嘿,张小兄弟也小心!" 老孙头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喊道:“前往黑石城,记住老汉跟你说的,此处向前二里,便是血棺湖,只要看见树木变红,就赶紧掉头,宁愿多绕点路,也别去送死。" 韩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走出十几步后,他状似不经意般偏头看去。 只见老孙头的背影已经走出了不短的距离,正朝着那片黑色密林的方向径直而去。 他步伐稳健,背着那口沉重的木箱,走得毫不费力。 那一刻,韩重的目光微微眯起。 普通人? 呵。 普通人在那片密林里连十步都走不过去。 他深深地看了老孙头最后一眼,将心底的种种疑惑和猜测暂时压下,不再回头,大步朝北边的官道而去。 …… 所谓官道,也不过是一条被无数脚印和车轮印碾出来的黄泥土路。 路面坑坑洼洼,路旁杂草丛生,甚至有些路段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散落的碎布片。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死在了这里。 不过,相比起他前几日穿过的荒山野岭,这条官道的确平整好走了许多。 韩重这才知道,原来前往黑石城,是有大路可行的,只是以前他不知道,也没走过。 谨记老孙头的嘱咐,韩重刻意避开了那个叫做"血棺湖"的危险地带,只要看见树木变红,就远远绕开,终于没遇到什么大的危险。 路上偶尔遇上几头低阶游祟,以韩重现在的实力,连弯刀都懒得拔,运转气血,一拳轰出,便能将其打成飞灰。 将它们掉落的游尘阴渣收集起来,准备拿到黑石城去卖,韩重连走了三天,终于,前面的地平线开始放平,然后再上升。 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现在韩重面前。 那是一座庞然大物,坐落在远处天地交接的地平线上,就像一头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蛮荒巨兽,威严肃穆。 黑石城。 饶是韩重心性沉稳,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跟灰雾村那种百十来人的小破村子比起来,眼前的这座城池,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鼎盛繁华,人流如织。 抬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道高得离谱的城墙。 城墙通体黑色,看起来是用某种特殊的岩石垒砌而成,表面粗糙而厚重。 墙高至少十五丈,粗略估计,从墙根到墙顶,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 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嵌入了石头的内部,在黄昏的余晖下,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微光。 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韩重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那些符文中散发出的一丝沉沉压迫感。 "这就是符墙……" 韩重微微皱眉,目光闪烁。 老孙头曾经提过,黑石城之所以能屹立在这片诡异横行的荒野中数百年不倒,靠的就是城墙上的这座符墙大阵。 当然,还有城中的那件特殊灵物——‘六阳镇日镜’。 ‘六阳镇日镜’韩重没有见到,但这道符墙,却一眼可知,非同凡响,不知经历了多少前人的心血。 再对比一下,小小的灰雾村,有什么? 一座火塘。 火塘灭了,村就没了。 韩重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再走片刻,韩重终于在路上遇到了行人。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背着一捆干柴,埋头赶路。 他见到韩重后,先是浑身一紧,随即恐惧的低下头,脚步加快,从他身边飞快溜过。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戒备和恐惧,看人就跟看野兽似的。 不片刻后,韩重又遇到了一辆吱吱呀呀作响的破旧牛车,牛车上拉着几袋粮食,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短刀。 牛车旁边还跟着三四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孩子。 见韩重从后面走来,那中年汉子的身体僵了一瞬,握紧了刀柄,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韩重。 直到见他越过牛车,并未停留,直向城门走去,中年男子方才长长地松出一口气。 在这荒野中,对陌生人的提防,刻在了骨子里。 哪怕已经临近黑石城,所有人都是向城中而行,也不例外。 韩重懒得去理会他们。 如果说在荒野凉亭中突然看见老孙头还让他有点担忧和意外,现在路上遇上的这些人,他反而不怎么在意了。 加快脚步,一路前行。 终于,当黄昏的最后一缕余光即将消失在天际的时候,韩重来到了黑石城下。 而近距离观看黑石城,那种高耸入云的城墙和厚重如山一般的巨大城门,给人以更大的震撼。 卷一,诡异世界,完。 卷二黑石风云 第十九章 诡异虫云 黑色的城墙,高不见顶,人站在其下,竟如蝼蚁一般渺小。 韩重站在城门前,仰起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是‘雄伟’,什么是‘壮观’。 一种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感觉自己呼吸都快停止。 “这就是黑石城,方圆数百里内,人类设立的唯一城池,也是唯一的大型据点。” 他暗暗感叹一声,迈开大步,准备入城。 结果却发现,在城门前,密密麻麻,早已排了不知多长的队伍。 他们熙熙攘攘,拥挤不堪,来自四面八方,三教六流都有,显然都是在等着排队入城。 韩重一愣,随即恍然。 显然,除了他,作为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人类城池,这里每天要进进出出的人,不知凡几。 跟灰雾村那种,三五个月甚至半年一年,都见不到一个陌生人相比,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等吧!” 没有办法,韩重只能尽量挑了一个人数比较少的队伍,排了上去。 长长的队伍,犹如一条长蛇,从城门口一直排出了百米开外。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韩重一边等待,一边就无聊的观察着这些入城的人。 只见它们有的背着行囊、面如死灰,似乎是刚从哪座村子逃难而来。 也有的手持兵刃,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明显是和他一样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的散修武者。 也有几辆被牲畜拉着的板车,板车上堆满粮食和杂物,那是城中商户出城收集和采买的人员。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偶尔传来几声低声的咳嗽和牲畜的喘气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闲聊。 在这种地方,多说一句话,就可能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韩重站在队伍最末端,目光扫视过前方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又落到队伍最前方。 只见城门下方,共有十来个身披灰色甲胄的士兵,手持长矛,面若寒铁,正在逐一盘查入城的人。 他们盘查的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没人敢催促。 队伍缓缓往前挪了几步。 韩重默默等着,一只手搭在腰间那柄已经卷刃的破旧弯刀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口。 那里,灰白石坠贴身戴着,传来一阵淡淡的温热,让他心中安定了稍许。 忽然,后方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只见几个骑马的武者从后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扬起了漫天灰尘。 马背上的武者一个个面色严肃,浑身伤口,气息衰败,连看都不看排队的人群一眼,直冲城门而去。 灰甲士兵见状,非但没有阻拦,反而连忙让出通道。 韩重眯了眯眼,看了一眼那几个骑手。 兄见它们虽然气血衰败,但是,身上那种独属于武道强者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的泄露了出来,浑身上下更是带有一丝特殊的青意。 那种青意,不是普通的筑体境武者能有的,那是属于气元的气息。 也就是说,这些人,最低也是气动境以上的武者,甚至燃血境都有可能。 韩重在他们胸口,发现了一个同样的标志。 那是三把紫色的小剑,并成一排,由两根锁链锁着,下方是一个扭曲的黑影,外围则罩着一个白色的圆环。 “镇诡司的人。” 前方不远处,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闭口不言,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忌惮和敬畏。 “镇诡司?” 韩重心头微动,想起了老孙头曾经提起过的这个名字。 那个遍布整个大陆,无孔不入的武道势力。 不过他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记下了这几个人的穿着打扮,准备以后遇上尽量远离,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回最前方。 就在这时—— 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而是一种极不自然的,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头顶掠过的那种暗。 韩重浑身汗毛陡然炸起。 他猛地抬头。 “龙王来了!!!” 忽然,城墙上,一个声音猛然拔高,像是公鸡被捏住了嗓子,尖锐而刺耳。 紧接着,更多的惊恐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虫灾!是虫灾!” “快跑!快跑啊!!” 韩重来不及多想,目光已经死死地锁住了头顶的天空。 随即,他瞳孔紧缩。 只见天际尽头,一朵暗红色的云朵正以极快的速度朝黑石城碾压而来。 仔细看,那不是云。 而是虫子。 无数细小如指甲盖大小的血红色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红云。 它们速度之快,就像是在暴风雨前夕被狂风裹挟的沙尘,转眼间便从天边推到了头顶。 嗡鸣声震耳欲聋。 后方,官道上,刚才韩重遇上的那个年轻人,以及赶着牛车的那个中年人,还有他的妻子和孩子,纷纷惊恐的尖叫,拔腿便往城门跑。 但是他们速度太慢了,根本跑不过虫云,只在一瞬间,就被虫云笼罩。 刹那间。 五人的身体就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同时割裂,衣衫破碎,血肉在瞬间被啃噬殆尽,原地只留下了五具惨白的骨架。 五具骨架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只是刚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就“哗啦”一声,突然散落一地,碎得满地都是。 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而更多的人,倒下去的时候,白骨的胸腔里,还在不断密密麻麻的往外爬小虫,然后扬长而去,重新汇入头顶的红云。 韩重只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级别的诡异?” 他又不是没见过游祟杀人,灰雾村遇难那晚,整个村子的人,都几乎被游祟屠杀,他也没有这么惊悚过。 因为那场面,远没有今天所见这么震撼。 “跑!跑啊!” 排队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城门方向跑去,挤、推、踩、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规矩、什么排队、什么盘查,全部扔到了脑后。 灰甲士兵也慌了,他们大声呵斥着想要维持秩序,但在绝对的恐惧面前,连他们自己都难以掩饰自己的惊慌。 韩重没有跟着人群往前挤。 他第一时间脱离了队伍,往侧面猛冲了数十步,避开了前方最拥挤的人群,然后朝着那面巨大的‘符墙’冲去。 他知道,想第一时间冲进城里不太现实,前面的人太多了。 但是,他也相信,这黑石城不可能浪得虚名,既然屹立在这荒野中这么多年了,都没有被诡异攻破,肯定有它独特的防护手段。 果然。 随着韩重刚来到符墙下。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黑石城中央骤然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如数十人合抱之巨木,笔直地从城中某处射向天空,将头顶的乌沉天幕都撕开了一个窟窿。 随即,一面巨大的镜子,浮现在了金光之中。 那是一面神奇的铜镜。 它呈六边形,通体黄铜色,身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和装饰,可是镜面之中,却似隐藏着无穷无尽的伟力。 镜子升上高空后,镜面泛起一阵微微的波纹,随即,灿烂的金光猛然爆发,就在黑石城上空,如同突然升起了一轮金色的旭日。 韩重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眼睛。 下一刻,金色的光芒在苍穹之上迅速扩散开来,密密麻麻的金色符阵在天空中一层层显现,巨大而繁复,遮盖了以黑石城为中心的数里方圆。 ——六阳镇日镜! 哪怕从来没有见过这面镜子,可此时此刻,韩重还是猛然想起了数日前老孙头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件镇城之宝。 玄阶异宝,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顶级宝物,也是黑石城面对诡异时最大的底气。 终于,它出现了! 天空中的金色阵纹,自如运转,镜面之上,爆射出刺目的金光,随即,无数道金色雷电,从阵纹中劈落。 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成百上千道! 密集得如同暴雨倾盆。 每一道金色雷电劈下,都带着焦灼空气的“刺啦”声,重重击入虫云之中。 血红色的虫子黑压压一片,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大片大片的击中。 瞬间,大量虫尸就化为焦黑的残骸,噼里啪啦从天上掉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暴雨。 眨眼间,整个黑石城周围,地面上就铺了厚厚一层,焦味刺鼻。 金雷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虫云被劈得七零八落,残余的血红色虫子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威压,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和来时一样突然,又眨眼间如潮水一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天际,就和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韩重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虫云彻底消失,金色阵纹也缓缓隐去,那道冲天光柱收回城池内部,天空重新变回阴沉沉的状态,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伸手一摸,手心全是汗。 一旁,之前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不知何时也奔到了符墙下,此刻正两眼发直,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不止是他,周围所有幸存下来的人,一个个都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有人瘫坐在地上起不来,有人放声痛哭。 而官道上,那些被虫云扫荡过的地方,只剩下满地散落的白骨和碎片。 牛车还在,牛没了。 衣服还在,人没了。 刀剑还在,血肉没了。 地面干净得不像话,连一点残肢碎肉都找不到。 韩重重新收回目光,心底翻涌着一股极度的寒意。 那虫云来去无踪,快若奔雷,连跑都跑不掉,被碰到就是必死。 游祟,厉影,怨首? 不,绝对不止。 这极有可能是天灾级诡异。 不然,造不成如此灾难性后果。 如果不是黑石城中央的‘六阳镇日镜’出手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韩重,都得化成一堆枯骨。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的石坠。 “不知这石坠,如此不凡,是否抵挡这诡异虫云?只怕,应该也不能吧!” 他暗暗想道,心底不由涌起一股紧迫感。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章 黑石居,大不易 灰白色的石坠,静悄悄的藏在韩重衣服下面,此时也不由散发出一阵微微的温热,似是安抚。 但韩重知道,当初在黑风山上,它形成的灰白光圈,也只能秒杀中低阶游祟。 但遇上高阶游祟,似那头淡黑色游祟,就只能伤害,无法瞬间灭杀,最后还让它逃了回去。 那应该不是它的极限,但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估计,能勉强抗衡一些厉影级诡异的影响,但却无法伤害它们,更别提灭杀了。 不过就算如此,也已经十分厉害了,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天天遇上天灾级诡异的。 真遇上的人,那也只能怨命不好了,什么石坠也没用。 “后退,后退,排队,重新排队!” 虫云消散,那些惊魂甫定的人,还在一窝蜂的往城门里钻。 任谁都觉得,这城外不再安全,可那些负责镇守城门的士兵,却没那么好说话了。 维持城门口的秩序,是他们的职责。 因此,在大喊了几句,见没人听话之后,为首的灰甲士兵猛然下令:“镇!” “轰!” 十几名灰甲士兵,身上同时涌现青色的气流,随即,他们手持长矛,用力的将周围的人群顶了回去,甚至有几人直接被刺穿手脚,鲜血潺潺往外涌。 见到他们来真格的,人群这才害怕,一齐朝后退。 “排队,再不排队,取消入城资格!” 灰甲士兵继续大吼,人们这才放下心中恐惧,只得乖乖排起队来。 而这一次,韩重眼尖,找准机会,直接插到了队伍中间,一下子缩短了十几倍的距离。 “入城……只有入城才绝对安全!” 韩重低下头,看了一下脚边。 几只红色虫子的尸体,躺在脚边,也不知是怎么落到这附近来的。 它们每一只都长着一对锋利的钳子和凶恶的口器,通体血红,半透明的腹部里隐隐可见内脏,极其恶心。 “这到底是什么虫子?” 虽然它们已经死了,可韩重还是感觉头皮发麻。 难怪刚才官道上那些人只一眨眼就被撕碎成了一具白骨,这东西一只还好,如果成千上万,那真是什么人来了也挡不住。 就在这时,城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一队身披淡银色甲胄的高大士兵从城中鱼贯而出。 他们与之前守门的灰甲士兵截然不同,身上的甲胄精良,步伐整齐划一,眼神如刀锋,气血之强,韩重甚至隔着十几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沉闷的压迫。 他们手中各自持着一个特殊的麻袋,黑沉沉的,来到城外那些死去的虫子尸体前,动作熟练地将满地的虫尸一一装入进去。 韩重心中不由一愣:“看来,这些虫尸也不全是灾难,它们肯定也有着某种我所不知道的价值。” 只是,虽然知道,但这毕竟是黑石城镇城之宝‘六阳镇日镜’击杀的,他也做不到去跟他们抢战利品。 那些银甲士兵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驾轻就熟的将所有虫尸清理完后,又迅速消失在城门之中,不知所踪。 “这应该是城卫军吧,城主府的人!” 虽然从没见过,但对比刚才‘镇诡司’的那些人,这些士兵装备齐整,纪律鲜明,明显与那些镇诡司的人有着天壤之别,只有城卫军的人才有可能。 正当韩重皱眉思索的时候,前方,灰甲士兵粗暴的大吼。 "下一个!" 队伍已经重新排好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所有人都想更快进城,而刚才,那一波虫云,让排队的人,少了三成。 那些少掉的人,已经永远不需要排队了。 终于,轮到了韩重。 一个满脸横疤的灰甲老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嗓音沙哑:"入城费,五两纹银或一枚阴渣。" “五两纹银或一枚阴渣?” 韩重一愣。 他并不知道阴渣的具体价值,数日前在凉亭中,他以一枚阴渣的价格,换来货郎‘老孙头’手里的那块黄色玉牌,作价是二两白银。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自己亏了。 一枚阴渣竟然这么值钱。 不过,韩重并不后悔。 因为阴渣可以再收集,但是那黄色玉牌,却并非凡品。 韩重敢肯定,它绝非一枚阴渣能换来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只有等自己有时间再慢慢探索了。 伸手从背篓底部翻出一个灰布小袋,从里面摸出一枚淡黑色的阴渣,递了过去。 这灰布小袋中,除了一枚诡石,还有十七枚阴渣,都是他三天来一路击杀低阶游祟攒下来的。 但是高阶游祟,韩重只遇上了那一只。 而且那晚,他击杀百魔眼的过程,明显借助了灰白石坠的帮助。不然,以他筑体境初期的实力,没那么容易,甚至可能还会遇到危险。 因此,后面三天,跟老孙头分别之后,虽然他未必没有机会去寻找高阶游祟,但他还是放弃了。 灰白石坠的守护只是一时,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失灵,韩重不敢去赌,所以只把它当作一个底牌,而不是自己的常规手段。 真要猎杀游祟,还是要靠自身的实力。 灰甲老兵接过阴渣,掂了掂,点了点头,随手往身后的木箱中一扔,然后冲城门方向歪了歪下巴:"进去吧。" 韩重面无表情地将背篓重新背好,转身迈步,踏入了那道厚重的城门。 城门通道幽长而昏暗,头顶是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岩石,脚下是被无数双脚底板踩得光滑的黑石地面。 两侧墙壁上,则被暗红色的符文排列得密密麻麻,在暗处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光,就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沉默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韩重一言不发,只低着头一路前行。 身后,城门外残留的血腥味和排队人群的噪杂声,一点一点地被隔绝在城门之外。 当韩重终于走出通道的那一刻,眼前不由得骤然一亮。 只听喧嚣声、叫卖声、马蹄声,扑面而来。 韩重微微停步,抬起头。 视线所及之处,宽阔的街道向前延伸,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楼阁,远处隐约有一座白色的高塔和一间巨大的石殿。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跟城外那片尸横遍野的荒野比起来,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韩重没有多看。 他抬起脚,走进了这座巨兽般的城池。 自己终于进城了。 接下来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住下去。 他在主街上走了约莫半炷香,粗略扫过几家客栈的门面,最后来到一家“临风客栈”门前。 看它门脸也不大,看着也不像什么高档的地方。 韩重走进去。 柜台后面是个身材圆滚滚的中年掌柜,正拨弄着一把算盘,头也不抬。 “住店?” “是,只要最便宜的房间,住一晚多少钱?” “下等通铺,一晚一两银子,单间,五两,上等房间,十五两,吃饭另算,一顿最便宜的粗食,五百文,武者血食,二十两到数百两不等,我这都有。” “嘶!” 韩重脸色没变,但心底“咯噔”了一下。 一两银子住一晚? 在灰雾村的时候,一两银子足够一家人吃几个月了,而这还只是最低等的下等通铺。 而最普通的单间,需要五两银子一晚,等于一块阴渣了。 自己身上剩的那点阴渣,又够住几天? 最主要的是,如果全部拿来住店,自己想要购买的武器,丹药,还有绘制符箓的东西,又用什么去购买? 沉默了一会,他询问道:“敢问掌柜,这城中哪里有卖灵药,兵器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胖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屑的笑了笑,随即又低下头自顾自地拨弄着算盘:"主街南头有武器坊,西头有商业街,灵草灵药都有。" 他头也不抬,淡淡挥手:"不过奉劝你一句,一把像样的凡铁兵器,至少十两起,灵铁制的就别想了,最差的也要五十两。至于武者兵器,入了品级的,哪怕是凡阶下品,也不收银子,只用诡石结算,一柄至少五枚诡石。” “至于丹药!”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一颗凡阶下品筑体丹,要价二十两银子,城西头的‘妙药坊’就有卖。” 韩重站在柜台前,沉默了几息。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布袋。 出发前从灰雾村带来的那些铜板,是自己全部的身家,加起来不超过三两银子。 其它的,便是一路击杀游祟换来的零碎,一枚诡石,十七枚阴渣,看起来不少。 但很显然,在这城中,到处都要钱。 这点东西,根本撑不了几天。 他终于深刻的明白了,那晚老孙头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黑石居,大不易!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一章 百药楼 这何止是不大易,只怕想要在黑石城生活下去,就要没日没夜的去给人卖命,赚取银两。 不然,连最基础的吃穿住行都解决不了,就更不要提去换取资源,提升实力了。 韩重犹豫了一下。 他目光朝一楼的大通铺方向望了一眼,只见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鼾声此起彼伏,翻个身都能蹭得到旁边人的脸。 如果这时再有人放个屁…… 韩重只觉后背一阵恶寒,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不行。” “住的不舒服还是小事,最主要是也不方便!” “如果再暴露石像的秘密那就不好了!” 只一瞬间,韩重就做下决定。 哪怕大通铺肯定是最优的选择,但是他宁愿多花点代价,也去住最普通的单间。 不过,看了一眼这个胖掌柜。 对方在自己进门以后,就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鼻子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就算要住,也绝不住这家。 韩重转身就走。 身后,那胖掌柜头也不抬,手指继续拨弄着算盘珠子,淡淡问道:“不住啦?” 韩重头也不回,淡淡道:“穷小子,住不起,打扰了!” “呵!” 胖掌柜不屑的笑了笑,朝地上“呸”了一口,“穷鬼也敢来住店?” 这样的人,他一日不知要见多少。 那些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摸到黑石城的少年,最开始也和眼前这小子一样,自觉天赋异禀,心比天高。 可是接下来,只要在这黑石城撞两天壁,就比谁都乖了。 最后一个个,要么进了矿洞,灰土头脸; 要么加入采药队,最后出了城连尸体都回不来。 整个黑石城,每天进进出出不知多少人,最终能生存下来,留下来的。 又有多少人呢? …… 韩重走出临风客栈,重新回到大街上。 夜晚的街道上,行人依旧不少,有六阳镇日镜日夜镇守,城中符阵不息运转,低阶诡异根本越不过城墙。 所以这里的夜晚,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似乎白日一般热闹。 这等景象,哪是一到夜晚就死气沉沉的灰雾村能比的。 韩重沿着主街走了半晌。 喧闹声才在身后渐渐远去。 他拐进一条偏僻的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客栈,门脸矮小,招牌都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平安?万安?” 即使另一个字不在了,但是,韩重还是多半能猜到这客栈的原名。 因为大抵都是这种名字,毫无特色。 韩重推门进去,只见柜台后坐着一个瘦干的老头,正眯眼打盹。 “住店。” 老头睁开一只眼:“单间三两一晚,通铺八百文,不包饭。” “三两?比那胖子那边便宜。” 韩重微微挑眉,略有些意外。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本来只是看不惯那个胖子的态度,准备随便找个其他的客栈住下,没想到这里比临风客栈还便宜了一半,这倒是省钱了。 他也不在乎住的怎么样了,只要没人打扰就行。 韩重从布袋中直接摸出三枚阴渣,轻轻丢到柜台上。 “单间,五晚。” 老头满意的掂了掂阴渣,随即朝他扔出一把黄铜钥匙:“二楼丙七,自己上去。” 韩重接过钥匙,沿着木质的楼梯,上了二楼,只见尽头挂了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 他凭着门牌上的号码,顺利找到“丙七”,推门而入。 屋子并不大,甚至准确说,小得可怜。 一张窄床靠墙放着,被褥有股潮气; 一张方桌缺了条腿,底下垫了两块碎砖; 一把藤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坐上去估计会嘎吱嘎吱叫唤。 至于窗户,只有巴掌大小,勉强能从外面透进一点天光。 不过韩重也不在乎了。 只要能住人,没人打扰就行。 他把背篓放到墙角,然后出去找了个铜盆,打来一盆清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子,就回屋将大门闩死,然后又搬了方桌顶在门后。 确定无人能轻易闯入后,他这才走到木床前,盘膝坐下。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巴掌大的小窗,韩重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将灰白石坠放出来。 毕竟,这客栈人多眼杂,石像之秘,还是不要暴露人前的好,暂时就先让它以这缩小的姿态挂在身上吧。 随后,他就闭上眼睛,缓缓运转‘元神炼体术’,不浪费一点时间的开始修炼起来。 同时也下定决心,等以后自己实力提升上去了,攒够了银子,一定要尽早搬出去,最好是租一间独门独院。 这样,自己以后无论是干什么事,也才能更方便,更安心。 不过现在多想无益,还是先在这城中安定下来,等有了足够的底气,再说那话。 暂时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 天色还没彻底亮透,韩重就睁开了眼。 他随便洗漱了一下,随即下楼,来到柜台前,却惊讶的发现柜台后已经换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正蹲在门口啃饼子。 韩重上前打招呼道:“我初来乍到,想在城里找个营生,不知小兄弟可知什么地方有招人做事?” 小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柄弯刀上停了一瞬,嘿嘿一笑:“散修吧?路子倒是有不少——就看你吃不吃得苦喽。” 韩重拱了拱手:“还请明言!” 小伙计掰着手指头,介绍道:“城主府常年招人去黑山矿洞挖矿,一天五两银子,那个最稳当,但也最累,没什么危险。” “黑山矿洞?挖矿?”韩重微微一愣,“挖的就是建城用的这种黑色巨石吗?” 小伙计点了点头。 韩重却暗暗摇头,心里已经把这条路否掉了。 倒不是怕挖矿太累,而是累就算了,但五两银子一天,堪堪够个住店的,这岂不是等于一直白干。 那样永远出不了头。 摇了摇头,他继续询问道:“还有吗?” 小伙计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笑了笑,又说道:“城里百药楼常年招人出去采药,底薪三两一天,但可以按照你带回来的草药价值另算分成。” “赚得多的,一天几十两都有,赚得少的,就只有那三两底薪,若是连续三天空手而归……” 他笑了笑,淡淡挥手:“直接逐出,永不录用!” “采药吗?” 韩重沉思了一下,心中微动。 小伙计看他的脸色,就知他已经心动,还是劝说道:“不过城外什么都有——游祟、毒虫、猛兽,几乎每天都会折上几个人,你自己斟酌。” “嗯?” 韩重闻言,点了点头。 的确,出去采药,自然要往那荒野僻静之处去,安全的地方,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哪还轮得到他这个新人? 而那等地方,自然有危险。 他不置可否,再次问道:“还有吗?” 小伙计又道:“还有猎团,常年招人组队,狩猎珍兽,他们出情报和路线,你们出力。等猎到了,按猎物的价值分钱。运气好的话,一头珍兽足够你在城里十天半个月的开销。” 韩重问道:“那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 小伙计嗤笑,“那当然是永远留在山里喽。” 韩重噎了一下。 小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你就别想了,猎团只招收气动境以上武者,二阶以下,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 “气动境,二阶吗?” 韩重摇了摇头,自己现在才筑体境初期,想都不用想。 果然,以前以为,在灰雾村,成为一个武者就很稀有。 现在才发现,在这黑石城,筑体境和苦力没什么差别。 他懒得再问下去了,直接询问道:“采药要去哪里接活?” 小伙计伸手指了指门外:“城北‘百药楼’,去了就能瞧见招人的牌子,排队就行。” 韩重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客栈门。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城墙顶端,将黑色的城墙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沿着还算安静的街道一路朝北而去,脚步不急不缓,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城外有什么在侯着,总比在这坐吃山空要强。 …… 顺着路人的指点,韩重顺利找到了百药楼。 只见这是一栋三层的高楼,古色古香,门口摆着两头石狮子,‘百药楼’的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张贴着一张大红布告,布告下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正坐在椅子上,埋头记录着什么。 在他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清一色的散修打扮,衣衫皱巴巴的,袖口和下摆磨得发白,面黄肌瘦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忍耐。 一个比一个寒酸,一个比一个沉默。 很显然,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在这座城里,拼了命想讨口饭吃的底层人罢了。 登记的流程简单得近乎粗暴,排队,上前,问清楚是否清楚百药楼招人的规矩,以及每天的工钱之后,师爷便在花名册上记录一下名字,接着发放一块符牌。 那是一块上黑下红的符牌,上面刻着一株草药的标记。 师爷告诉众人,持此符牌,便代表是‘百药楼’的低级采药人,出城之后,再回城时出示此符牌,便不需要再缴纳入城费。 不然,每次出城回来,还得再缴纳一次入城费,那估计赚的还没花的多。 听到这里,韩重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这省了他不少麻烦。 随即,十几人又被分为三组,每组五人,到旁边各领了一具空背篓、一柄药锄,还有一册泛黄的《百草六辩术》。 那师爷眼见日头马上就要升高了,人来的已经差不多,便收了花名册,站在台阶上,向韩重等人介绍道: “百药楼主收的药材,种类都在这本‘百草六辩术’里面,里面有教你们怎么去辩别草药,怎么去采集才能更好的保证它的药性不流失,甚至每株草药的收购价格,应有尽有。” “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这份‘百草六辩术’背熟,然后出去,五人一组,各占一片区域,分头采摘药草,傍晚时分会有人去接你们回来,到时按采集到的草药核算工钱。” “规矩就一条——连续三天空手而回,永不录用。” “好了,出发!”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这么简单?” 韩重愣了愣神,随即便明白了。 这是把他们当耗材使,能采到药的,就收购;采不到的,付三两底薪打发。 连续三天都采不到的,那就是废物,直接踢走,换下一批人来。 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那种走投无路又不怕死的散修。 简单,粗暴,却有效得很。 不过…… 韩重反而喜欢,觉得这样很干脆。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各凭本事吃饭,能采到药就有钱拿。 ——正合他意。 他转过身,看向百药楼分配给他的四名队友。 二男二女。 一个瘦长脸的青年叫周大牛,据说他是从北边来的,嘴巴一直没停过。 一个矮胖络腮胡叫石大壮,沉默寡言,背上扛着一把破铁锤,人比韩重矮半头,胳膊却比韩重大腿还粗。 然后就是一个枯黄短发的瘦小女子,除了说了一声自己叫阿芫,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也不怎么愿意搭理人。 最后一个叫李青荷,二十来岁的模样,眉清目秀。 听她说她已经在百药楼干了半个多月了,算是他们当中的‘老人’,每天早起,她都会来这接活。 只是队友,每天都不一样而已。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二章 血色蜻蜓 等百药楼管事的师爷走了,李青荷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都跟我来吧,我们分到的区域是丁一区,那是一片碎石岗,盛产一种名叫‘枯石草’的灵药,不过能不能找到,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除了枯石草,偶尔也有其他灵药,但是不是药材,自己对照着手里的‘百草六辩术’去认,要是把没人要的杂草也给采回来,到时侯挨顿骂都算轻的。” 说完,她也不多等,当先迈步,朝着城外走去。 韩重等四名新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也只能各自背起背篓,提起药锄,默默跟了上去。 再一次穿过那厚重的城门,韩重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城门外的地面。 只见昨日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尸,早已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涌出城门的人流。 有人和他们一样,扛着背篓药锄,三五成群,显然也是百药楼派出去采药的队伍。 也有人扛着更大更沉的矿锄,一个个满面黝黑,眼神麻木,被一队城卫军护送着,朝城北方向行去。 ——那就是参加城主府挖矿的人了。 有城卫军护送,安全倒是无虞。 可那些矿工一个个低垂着头,步履拖沓,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生气,就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李青荷见四人驻足盯着矿工队伍看,淡淡开口:“别看了,你们要是去干那活儿,早晚也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弧度:“不过他们虽然赚得少,好歹稳当,不会送命。而我们这些……呵,今天你们几个要是有谁回不来了,我也不觉得有任何意外。” “……是吗?” 韩重闻言,脚步一顿,心头微沉。 看来,这碎石岗并不像名字听上去那么普通。 不然百药楼也不至于每天大张旗鼓地招收那么多人,还每天都更新新人。 四个新人心头都不由得蒙上一层阴霾。 接下来的路,哪怕是话最多的周大牛,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巴,只默默地跟在李青荷身后。 五人皆是武者,其中李青荷修为最高,已入筑体中期,其余四人,包括韩重在内,都不过筑体初期。 但即便如此,速度也不是常人可比。 怕耽误时辰,五人一路疾行,只李青荷稍微放缓步伐,等着身后几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片巨大的碎石岗,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坡,满目皆是破碎的岩石,灰白一片,了无生机。 间或有几丛矮小枯黄的灌木从石缝中挣扎而出,被风一吹,就抖得跟筛子一样。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走到近前,一块三人多高的巨大白石横亘在碎石岗的入口处。 看到那块白石,韩重四人的神色齐齐一变。 只见那白石之上,赫然悬挂着一具人的尸体。 尸体随风摇晃,身躯早已被风干萎缩,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肉质可言,挂在那里,就和一个破布袋一样。 其空洞的眼窝朝下,恰好对着每一个踏入碎石岗的人。 “这是?” 韩重四人惊疑,一指那风干尸体,询问道。 李青荷只瞥了那具尸体一眼,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淡淡道: “手脚不干净,发现了一株稀有的‘风鸣草’,没有上交,反正自己藏在身上,被百药楼的收药人查出来了……所以挂在这里,以儆效尤。” 她冷冷一笑:“不然,你们以为百药楼是做善事的,每天白给你们三两银子,什么也不用做?” “这片区域,都是被百药楼承包了的,任何草药都必须上交,敢私藏私卖,这就是下场。” 韩重四人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生出一阵凉意。 “原来如此。”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整片碎石岗,都是百药楼的地盘。 他们花钱雇人来采药,按照采集的草药计算酬劳——但给出的价格,肯定远低于市价。 如此一来,自然有人铤而走险,偷偷将采集到的珍稀草药拿出去售卖。 可惜,每日傍晚回城之际,百药楼都会派遣收药人前来逐一验收,一旦发现私藏,碎石岗入口这块白石上那具风干的尸体,就是最好的答案。 “走吧!” 李青荷丢下这两个字,率先迈步走进碎石岗深处。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开,心头俱是沉甸甸的。 原以为采药这活计,怎么也比去黑山矿洞挖矿要好上许多。 如今看来,未必。 这百药楼的规矩,竟比城主府还大。 韩重没有多说什么,散开之后,一边翻开手中的‘百草六辩术’册子,一边弯腰在碎石乱草之间仔细搜寻。 他也不清楚李青荷所说的那什么‘枯石草’究竟长什么样子,于是翻开册子后,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枯石草的介绍。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那一页。 “枯石草,性极阴寒,能克火毒。低阶修士突破时若遇走火入魔,经脉灼痛,一碗枯石汤可暂压伤势。” “其形,通体灰白,叶片薄如蝉翼,却坚似石片,边缘生有细密锯齿,无风自动时会发出细微的沙石摩擦声。根须如蛛网般攀附在碎石废渣之上,常年与沙石共生,故得此名。” “成熟期仅三寸高,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粉末,触碰即落,露出底下枯木般的纹路。” 灰白色,薄如蝉翼,细密锯齿。 韩重将这几个特征默念了两遍,牢牢记进脑海之中,随后便合上册子,弯下腰,开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寻找起来。 然而,这片碎石岗本就是灰白一片,无数碎石遍布山坡,到处都是相近的色泽和纹理。 枯石草若真长在这里,几乎与碎石浑然一体——难怪李青荷说,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什么也没有。 韩重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偏西,距离回程的时辰,已经所剩无几。 虽然早就料到采药不会容易,但也没料到,会难到这种程度。 整整三个多时辰,他连一株枯石草的影子都有没见着。 照这么下去,还真不如去挖矿。 至少矿洞里旱涝保收,一天再怎么也有五两银子入账。 而来到这到鬼地方,顶着不知什么危险,忙活一整天,到头来只拿三两底薪。 他坐在一块白石上,百无聊赖地望向远处。 李青荷的身子隐约可见,只见她正蹲在碎石岗左侧的一片水塘旁,正低头翻找着什么。 至于其他三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估计是连续找不到,各自去了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 忽然,韩重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青荷所在的那片水塘并不大,边缘长着一丛细细密密的芦苇,枯黄的苇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但就在此刻——其中一株芦苇的顶端,不知何时,停了一只蜻蜓。 一只通体血红的蜻蜓。 它静静地蛰伏在苇尖上,薄翼微张,一动不动。 而李青荷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在水塘边翻找药材,浑然不知,不远处的那株芦苇上,那只血色蜻蜓,正瞪着一对碧绿色的复眼——紧紧地,盯着她。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三章 月相星辉 “不好!” 韩重的眼睛猛地眯紧了。 他下意识的察觉到危险,当即大叫一声:“李青荷,小心!” 话音未落,人已经倏然起身,如同离弦之箭,朝水塘那边疯狂奔去。 “什么?” 李青荷疑惑的抬起头,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 前方,那只芦苇上的血色蜻蜓已经动了。 只见它四翼轻轻一振,整个身子竟在一刹那间,模糊了一下,下一刻竟然如同瞬移一般,瞬间出现在了李青荷眼前。 “什么东西?” 李青荷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中抓着一截水草,眼前一花,一道红影就到了眼前。 她下意识一惊,起身暴退,同时身上一股赤红的气息陡然扩散,如同一面盾牌,挡在她面前。 但已经迟了。 “嗤——” 只听一声极轻的裂帛声。 下一刻,那面赤红的盾牌,直接碎裂,化为一堆红光消散。 而在李青荷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脑门上骤然出现了一个鲜红的血洞,潺潺鲜血从里面如同不要钱一般流出来。 随即,她嘴巴“嗬嗬……”了两声,眼睛瞪得浑圆,身子向前一歪,整个人直接栽倒在身前的水塘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水塘迅速被染成了暗红色。 韩重瞬间停下脚步,面色大变。 即使有他的提醒,终究还是迟了。 “这是高阶游祟,甚至不止!” 只一瞬间,他便下出结论。 从他发出提醒,到那只血色蜻蜓发动攻击,最后再到李青荷倒下,前后不到一息。 一个筑体中期的武者。 就这么死了。 果然,野外处处都是危险,哪怕是采药这种杂活,也得提着脑袋才能来干。 他没有转身,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血色蜻蜓,人的脚步却已经悄悄朝后退。 李青荷既然已经死了,过去无益。 他现在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那只蜻蜓秒杀了李青荷之后,并没有离开,它就悬停在那滩暗红色水塘的上空,薄翼轻颤,然后——那对碧绿色的复眼,就缓缓转了过来。 盯住了他。 韩重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蹿上后脑勺。 “它盯上我了!” 韩重只能停下脚步。 他没有跑,因为知道,根本跑不过。 这只血色蜻蜓的速度,远超寻常筑体境武者的极限,估计就算是气动境武者来了,也未必比得上。 此时乱跑,只是找死。 他浑身紧绷,一种极度原始的恐惧,从心底往外蔓延。 韩重的右手死死攥住了腰间那柄已经布满裂纹的弯刀。 左手,则不动声色地探入衣襟,握住了胸口那枚冰凉的灰白石坠。 血色蜻蜓歪了歪头。 它那对碧绿的复眼中,似乎对韩重泛过一丝嗜血的好奇。 下一刻,它动了。 比上一次更快。 快到韩重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轨迹——只有一道血色的残影,如同一柄烧红的细针,直直地刺向他的脑门。 “又是这一招!” “李青荷就是倒在这一招之下!” 韩重没有躲。 他也躲不开。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在那道血色残影即将贯穿他眉心的刹那,猛地将胸口的灰白石坠举到了身前。 随即,灰白石坠猛然爆发出了一团灰白色的幽光。 那幽光无声无息,却似一堵无形的墙。 血色蜻蜓一头撞了上去。 “嗤!” 一声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嘶鸣声从蜻蜓体内爆发出来。 在灰白幽光的笼罩下,它那血红色的身躯猛地僵硬在了半空中,薄翼尾部开始冒出一缕缕灰白色的烟气,如同烈阳下的积雪,正在飞快消融。 就在这一瞬。 韩重暴喝一声,双臂气血狂涌,手中弯刀裹挟着他筑体初期全力的一击,狠狠劈了下去。 “铛!” 弯刀砍在血色蜻蜓的身上,传来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鸣。 刀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碎裂开。 整把弯刀从中间断裂,崩成了三截。 但那一刀同时,也劈穿了蜻蜓早已被幽光削弱的躯壳。 “噗——” 一声轻微的脆响,血色蜻蜓的身躯被一刀两断。 它的两截残躯在地上弹跳了几下,还在剧烈地抽搐扭动。 韩重没有丝毫犹豫,抄起断刀残刃,又朝那两截残躯各补了一刀。 直到它们彻底不再动弹。 韩重这才一步一步退开,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终于,又活下来了!” “又是靠你!” 韩重抚摸着胸口的灰白石坠,心中只觉庆幸,同时也是无比的后怕。 后背衣衫早就被完全湿透了。 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如果没有这灰白石坠,他今天也会和李青荷一眼,只在一刹那间,就会被这只血色蜻蜓洞穿额头,然后失去所有气息。 韩重握着断刀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刀,不由苦笑。 这柄他从灰雾村好中不容易带出,准备拿来护身的弯刀,在这一战,终于彻底报废。 随手将手中的断刀扔在地上,韩重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惊惧已完全被冷静取代。 他知道,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已经活下来了,就要想好怎么处理后事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碎石岗上空旷寂寥,其余三人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死寂一片,只剩风在石缝间呜咽。 韩重快步走到水塘边,俯身看了一眼李青荷。 已经断气了。 额头上的那个孔洞鲜红而刺眼,又被流水冲击得特别醒目。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多停留。 这个世界,死人太常见了。 最可笑的是,上午刚来的时候,李青荷还说,今天他们四人如果有谁回不去,她都不会有任何意外。 但她应该万万没料到,说出这句话后,她这个五人中的唯一老手,竟是比韩重四人更早,突然死在了这里。 或许,这就是人生的无常吧。 韩重转身回到血色蜻蜓的尸体处。 只见这片刻间,那两截血红色的断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起灰白色的烟雾,随即化成飞烟消散,原地只留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但是在灰烬中,却似有两颗碧绿色的东西,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什么?” 韩重一愣。 他本以为,高阶游祟一定会析出一枚诡石,这样自己的身家又丰厚了一些。 但却万万没想到,这只血色蜻蜓似乎不同寻常。 韩重拿起断刀翻找了找,竟没找到任何诡石的影子,一堆白灰中,只有这两颗碧绿色的东西,静静躺着,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韩重用一块破布包裹住手指,将两颗绿色的东西捡了起来。 仔细看去。 那竟是蜻蜓的一对复眼。 这就是血色蜻蜓头顶上长的那两只,小小的,碧绿色的,椭圆形的复眼,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绿色光芒。 “为什么会这样?” 韩重有些不解。 他曾听说过,高阶甚至顶阶的诡异,死后有可能有极小的概率,会析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是,游祟一般都是阴渣或诡石,很少有出现其它的。 但结果,今天他却见到了。 “嗯?” 正在这时,韩重忽然发觉,自己胸口的石坠微微有些发烫,同时,它隐隐传来一种渴望的感觉。 “石坠想要这东西?” 韩重一愣,没有犹豫。 他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周大牛三人还是不见踪影。 想到此,韩重立即将那对碧绿复眼揣进衣兜里,然后将自己断裂的断刀碎片全部收集起来,快步朝远离水塘的方向走去。 韩重沿着碎石岗边缘走了约莫半刻钟,便找到了一处被几块巨石天然遮蔽的石洞。 确认前后左右无人之后,韩重立即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胸口的石坠取下,放在地上。 灰白石坠猛然膨胀、扭曲、变形,眨眼之间,便恢复成了原来那尊一尺来高的无名石像模样。 韩重将那对碧绿色的蜻蜓复眼,郑重地摆放在石像面前。 “给你。” 他轻声道了一句,拱了拱手。 石像空洞的眼窝中,骤然亮起两道刺目的璀璨光焰。 比上一次都要亮。 那道光几乎将整个石洞全部覆盖。 下一刻,只见那对碧绿复眼在金光的笼罩下迅速收缩、消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口吞了下去。 随即,金光消散。 复眼消失了。 而在石像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忽然多出了一团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紫光。 紫光闪烁了几下之后,光芒缓缓消散,原地凭空多出了一把短刀。 那是一柄弯刀。 刀身约有两尺来长,整体呈淡淡的银灰色,刀背微弧,刀刃薄如蝉翼,刀柄以黑色的粗糙兽皮缠绕,握感极为趁手。 最惹眼的是,刀身上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就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似星辉洒入新雪中。 韩重伸手握住了刀柄。 入手微沉,比他之前那把弯刀略重了一些,但又重得恰到好处。 韩重随手一挥。 “嗡!” 刀身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颤鸣,切开空气时,近乎无声无息,周围几块巨大的白石,石身上突兀的出现了一道极浅的细线。 韩重伸手一推,白石应声而倒,断口平整光滑,有如镜面。 韩重盯着白石切开的地方,眼眸微缩。 这一刀,他并没有用多大力气,更没有灌注自己的武道气血。 可是这道刀痕——换他以前全力一击,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好刀。” 韩重轻声说了两个字,语气极度克制,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灼热。 这肯定是一把入了品的武器,只是不知到底是几品。 但这威力,韩重敢肯定,比那晚游方货郎老孙头给自己观看的那把凡阶下品刀器‘夜月刀’似乎更为锋利,更为强大。 只怕是凡阶中品。 他在心中下了定论,爱不释手,翻来覆去打量了几眼,忽然一愣。 “我刀鞘呢?” 无名石像颤动了两下,似是有些不情不愿,但最终还是再次吐出一团紫光。 紫光消散,原地多出了一柄黑色的刀鞘,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上面刻有一轮银色的弯月,弯月旁边点缀着几颗赤色的星辰。 韩重拾起,将弯刀插入鞘中,目光在刀柄之上打量了一眼,在那里看见四个隐藏的小字。 “月相星辉。” 这应该就是这把刀的名字了。 韩重咀嚼了两遍,找来一些黑泥,涂在刀鞘上,使其显得污脏不堪。 同时,还不放心的韩重,又从衣襟下方随手撕下几块破布片,缠在它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使其看起来更显破败不起眼了。 韩重这才满意地将弯刀挂在腰间,随手又将无名石像恢复成石坠大小,重新挂在胸口,转身出了石洞。 至于原来的那些破刀碎片,韩重在石洞深处挖了个坑,将它们全部埋了起来。 虽然不过是一把凡铁兵器,但好歹陪自己走过了从灰雾村到黑石城一路的险关,即使以后用不上了,也该给它们一个体面的去处。 随后,韩重回到蜻蜓消融的地方,将地面残留的痕迹掩埋了一遍,又绕到水塘另一边,仔细清理过自己来时的脚印。 做完这一切,韩重这才背起背篓,朝碎石岗的出口处走去,在那具风干的尸体下方,静静等待起来。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四章 筑元草 日头偏西,碎石岗上光线昏黄。 韩重背靠着入口处的巨大白石,微微闭着眼,静静等待。 腰间的月相星辉刀先被黑泥涂抹,外围又用破布缠绕了好几圈,外表看上去就像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弯刀。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碎石岗入口方向才传来脚步声。 韩重睁开眼。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百药楼统一的灰色短褐,腰间别着一面青铜腰牌。 它比韩重手中那面低级采药人的符牌大了一圈,上面刻着一个“验”字。 ——这就是‘百药楼’的收药人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扛刀的护卫,面无表情,目光冷漠地扫视着四周。 “丁一区的人呢?” 收药人扫视了一眼四周,皱起眉头。 韩重摇头,说道:“不知,不过应该也快回来了。” 片刻后,周大牛、石大壮和阿芜终于回来。 三人里面,除周大牛侥幸采到一株枯石草,石大壮和阿芫同韩重一样,一无所获。 “李青荷人呢?” 又等了片刻,见日头已经快要落山,而从这回城还要一个时辰,即使是收药人也有点心慌了。 他隐约感觉到不对,冷声道:“你们且等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冲上山坡,目光四下一扫,不片刻就发现了水塘中李青荷的尸体。 收药人冲下山坡,检查了数遍,转身回来,面色阴沉,淡淡道:“是高阶游祟‘血玉蜻蜓’,还好你们分开,不然五人一个都活不了。” 荒郊野外,遇上游祟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情,收药人对这事显然也早已看淡,随手皱着眉头在花名册上画了一个叉。 “好了,你们要适应,习惯就好。” “碎石岗上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死一个人,适应得了,明天继续,适应不了,趁早谋求其他生路。今天就到这,回去吧!” “是!” 韩重四人答应一声。 除韩重神色不变,其余三人面色都有些惴惴,显然没想到他们刚出来第一天,五人中实力最高的李青荷就遭了毒手。 这让三人心中不禁动摇了几分,面面相觑后,其中尤以石大壮脸上,隐隐透出几分畏惧之色。 韩重看了他一眼,隐约猜到了几分,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收药人回头,看了一眼水塘中的尸体,并没有想替她收下尸的想法,只淡淡叹息一声道:“李青荷,筑体中期,干了半个多月……这还算撑得久的,可惜了。” 随即,他不再多说,当先带头,朝黑石城飞快而去。 身后的黑衣护卫瞥了四人一眼,也跟了上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韩重,周大牛,石大壮,阿芫沉默着,对视了一眼,各自背起空背篓,跟在后面,踏上了回城的路。 一路无话。 韩重走在最后面,面色平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反杀血色蜻蜓的事,他谁也不会说。 至于月相星辉刀和石像——更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 幸好这收药人估计也是嫌天色已晚,害怕夜晚到来,遇上更强的诡异,所以根本没有多事去仔细探查。 这倒让韩重稍微松了一口气,省了许多解释。 …… 回到城中,天色已晚。 韩重径直回了偏僻客栈,关上房门。 随便洗漱过一番之后,插好门闩,搬来木桌子顶住,韩重这才从腰间解下那把被他经过多重装饰,已经破败不堪的弯刀,仔细凝视了很久。 月相星辉。 这把刀的锋锐程度,远不是他那把已经碎了的凡铁弯刀能比。 有了这把刀,以后他在碎石岗上,真遇上什么危险,至少多了几分自保之力。 韩重将弯刀收好,藏在床下,随即盘膝坐下,运转‘元神炼体术’,开始修炼起来。 一日的生死搏杀,气血消耗不小,温热的气息随功法运转,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修为在稳步提升。 约莫修炼了半个时辰,气血充盈,状态恢复,韩重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正准备躺下歇息,韩重目光无意间扫视过角落里的背篓。 那里躺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百药楼发放的那本《百草六辩术》。 “嗯?” 韩重心头猛然一动。 “等等——” 他忽然记起,自己在荒野的黑色密林中,曾挖到过一株散发清香的奇异碧草,一直藏在背篓深处,没有拿出来。 那个背篓今天早上,被他藏在了床底角落,就是怕出去采药,带着不方便,更容易被百药楼的人误认为是他现采的,非要他交出去那就不好了。 而现在,有了这本《百草六辩术》,他是否能从中,找到它的信息? 想到就做。 韩重翻身坐起,从床底翻出自己的那个破旧背篓,然后在其中将一个藏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小布打开,取出了里面那株青碧异草。 他拿起那本《百草六辩术》,借着昏黄的油灯开始逐页翻找。 百草六辩术主要记载的是碎石岗常见的低阶草药,并不是市面上所有草药的信息上面都有。 但即使如此,为了防止采药人误漏一些稀罕灵药,百药楼还是刻意在其末尾部份,专门附录了一些比较常用珍贵的灵药,以供采药人熟记。 在韩重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筑元草。” 他盯着册子上那幅略显粗糙的手绘图,又低头看了一眼油布中的那株异草。 叶片狭长,青碧色,边缘带着淡金纹路。 一模一样。 对上了。 韩重的呼吸微微粗重了一瞬。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筑元草:凡阶中品灵草,性温和,无毒,生于灵气充裕之地,极为稀少。” “其叶可入药,亦可直接服食,有固本培元、淬炼气血之功效。” “长期服用,可显著提升修炼速度,于筑体境修士而言,乃不可多得之辅助灵植。” “收购价:一百纹银一株。若药效流失,则视品相而定。” “一百两纹银一株!” 韩重倒吸一口凉气。 若不算额外收获,以他采药人的身份,得一个多月才能勉强赚够一百两白银。 而且,这还只是百药楼的收购价格,很显然,若是直接售卖,绝对不止这价格。 可能在一百五十两,甚至两百两之间。 这比养气草还贵了,养气草也是凡阶中品灵草,但价值只有五十两一株。 不过韩重也理解,养气草是用来泡药浴用的,用量大,价值自然就低。 但这筑元草,却是可以直接服用,而且是直接提升修炼速度的,那价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是直接卖掉,改善生活环境,还是?” 只一瞬间,韩重就摇头,打消了这想法。 “不卖,银子可以慢慢赚,但修为才是根本。没有实力,赚再多银子也守不住。” 他摘下一片叶子,小心纳入口中。 叶片入口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清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几乎是在一瞬间—— 一股温热的清流,就从他的腹部猛然迸发,犹如一条汹涌的溪流,沿着经脉扩散至四肢百骸。 不像烈火灼烧,而更像被浸泡在温泉中,柔和绵密。 体内气血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白天劳累造成的淤堵酸胀一一消散。 韩重浑身一震。 他来不及惊喜,立即闭目,运转起‘元神炼体术’。 清流被气血裹挟,在经脉中反复运转。 和平时修炼截然不同——此刻的气血运转,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猛推了一把,变得又快又猛。 一夜修炼,顶得上平时三天。 韩重大喜。 照这速度,自己应该用不了几天,便能正式踏入筑体中期。 ……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韩重便已起身。 将剩下的筑元草小心翼翼用油布重新包裹,塞入床底,随后检查了一遍房门和窗户,确保没有任何异样后,韩重这才背起背篓,挂上月相星辉刀,走了出去。 在大街上随便找个早点摊,简单吃了两口粗面馒头,活动一下筋骨,韩重便朝着城北百药楼走去。 到了招募点的时候,已经站了不少人。 韩重一眼就看见了周大牛和阿芫。 周大牛那张瘦长脸上写满了犹豫和忐忑,见韩重来了,立刻凑了过来。 “嘿,你还来啊?” 周大牛压低声音,“我昨夜想了一宿,差点就不来了。” 韩重淡淡道:“来了不就说明想通了。” “我昨天运气还算不错,找到一株枯石草,换了二十两银子,所以想再试试,不过如果今天再死人,就真得走了。” 周大牛咧了咧嘴,有些踌躇,显然既想采摘灵草,换取高额收入,又怕遇上危险,丧失性命,因此显得犹豫不决。 韩重没接话。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没有看见石大壮的影子。 “那个矮胖子没来。” 周大牛早就注意到了,“估计是被昨天的事情吓到了,他去城主府那边挖矿了。” 韩重点了点头,昨天他就猜到了。 当时看到李青荷的尸体,石大壮脸色有异,再加上他有一膀子力气,愿意去改行挖矿也是正常的事情。 倒是阿芫,看着枯瘦弱小,经历昨天一事,竟然还敢前来,倒是有点胆量。 韩重微微扫了她一眼,见她仍是神色淡淡,不喜与人交谈,也就懒得多理会。 重新登记录名,已经有了工具的就不用再领,韩重,周大牛,阿芫三人又被分到了同一队。 倒是李青荷和石大壮的位置被填进来了两个新面孔。 一个是一名脸色苍白、嘴唇薄削的青年,名叫方池。 另一个则是沉默寡言、眼神阴鸷的矮个汉子,名唤陈七。 分配好队伍之后,管事只扫了他们一眼,随即丢下一句:“还是丁一区,自己看着办。” 转身便走了。 五人站在百药楼门口,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没有李青荷带队,五人全是筑体初期,没有一个够资格领头。 方池率先开口,声音阴阳怪气:“那就各采各的呗,谁也别妨碍谁。” 陈七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背起背篓就走。 韩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五人都是筑体初期,谁都不服谁。 他也无意出头——李青荷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出城之后,五人一路疾行,各怀心思,几乎没什么交流。 到了碎石岗入口,那具风干的尸体依然挂在白石上,随风摇晃。 方池和陈七都是第一次来,看到那具尸体后,面色都变了变,但谁也没多说什么。 进了碎石岗之后,五人迅速分开,各奔东西。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五章 踏入筑体中期,上 离开队伍之后,韩重并没有急着去找药草,而是找了一块没人的白石,坐了下来。 磨刀不误砍柴工。 昨天他空手而归,只赚到了三两银子,而今天如果再空手,就是第二天了。 百药楼的规矩,三天一无所得,就逐出队伍,永不录用。 韩重眼下既无法加入猎团,也不想去城主府做挖矿那种工作,前程无亮。 所以,采药人这个身份,他还是得必须维持住。 因此,盲目的寻找是不可取的,这碎石岗,也未必只有‘枯石草’一种药草。 说不定还有别的。 但因为他对各种草药辩识不深,有可能即使看到,也因为不认识而错过了。 所以,他先花了一个时辰,大概将《百草六辩术》粗略的看了一遍。 不求记住每一种药草的药性和价格,他只记一点,各种药草大概的习性和模样。 这样,自己再去寻找,就是有的放矢,不至于无意间遗漏某种特殊的灵草。 确认自己已经记住了《百草六辩术》中的大半灵草的外观模样,韩重这才合上书,重新站起身来。 这一次,吸取了昨日教训,韩重这一次没再闷头在一个地方死翻,而是沿着碎石岗边缘的阴湿地带仔细搜寻。 昨天李青荷虽然因为意外死了,可她既然是老手,为什么选择水塘那等地方。 显然,有水气的地方,更容易找到灵草。 可惜韩重显然是想多了。 灵草如果那么好找,昨天李青荷也不至于找一天,一无所获,最后还赔上了性命。 碎石尖锐,锋利无比,长时间用手去搬,韩重的手掌都磨破了,膝盖跪得生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眨眼,又近黄昏。 正当韩重失望的抬头起,以为今日又要再次空军的时候,猛然间,他的眼角余光,在视线里发现了一点微暗的红色。 “那是?” 韩重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这碎石岗大半地方,都是灰白一片,那点微暗的红色,就显得格外突兀。 不过它并不好寻,因为它被埋在了两块巨石的缝隙之间,仅仅露出了一点根须。 但就是这一点根须,让韩重发现了不同。 他急忙奔过去,用力掰了两下,巨石纹丝不动。 韩重见状,目光朝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直接握住月相星辉刀,运转气血,直接用刀鞘拍了过去。 “啪!” 巨石一声闷响,随即灰白的石粉漱漱而落,被韩重击中的地方,碎裂了一大块。 韩重再拍三次,巨石根部彻底碎裂。 这一次,韩重很轻易的就将那根暗红的根须挖了出来,随后轻轻一扯,一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灵草就被他从碎石堆中扯了出来。 这株暗红色灵草叶片厚实,边缘带有一圈细密白绒,因为长时间被埋在碎石中央,所以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但一旦被他拉出来,灵草的气息就显露无疑。 韩重翻开《百草六辩术》,逐页比对,很快,就锁定了这种灵草的介绍。 “凝血草,性微温,可助凝血止伤,凡阶下品灵药‘止血散’的三大主药之一,低阶修士必用之物。” “其形也,根须细密,叶片暗红如凝血,边带白绒,常生于阴湿碎石之地……” “对上了!” 韩重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将这株凝血草抖净泥土,然后仔细裹在一片湿润的苔藓中,放进了背篓。 今天总算不是一无所获,看来饭碗暂时是保住了。 他又在附近找了一找,不过很显然,这株凝血草只是意外之喜,他白废了一番功夫后,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该回去了,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收获怎么样?” 韩重心头沉思,将月相星辉刀重新挂回腰间,背上背篓,提起药锄,转身朝着碎石岗出口处走来。 到达出口时,韩重竟发现方池早自己一步,来到出口,而且面带喜色,显然是早有所获。 两人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打了个招呼,随即各自找了个地方休息,没有多话。 没片刻后,周大牛、阿芫、陈七三人从不同的方位归来,但三人皆是面色沉沉的,两手空空。 傍晚时分,百药楼的收药人如期而至。 韩重将那株凝血草交了上去。 收药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凝血草,品相不错,价值八两,加上底薪三两,今日算你十一两。” “运气不错,好好干。” 收药人赞许的看了一眼韩重,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随即身后护卫数出十一两银子,递给韩重。 加上昨天三两,两天韩重一共赚了十四两银子。 不算多,但也不少。 韩重接过银两,心中盘算,照这架势,如果能一直保持这个趋势,倒也不错。 但只怕,并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运气。 明天要去更偏僻的地方寻找了。 方池也上交了一株灵药,名为‘玉星草’,比韩重的凝血草还要珍稀,价值十五两白银。 他今天一天就赚了十八两,因此整个人显得得意扬扬,十分开心。 至于周大牛,阿芫,陈七三人都是空手。 收药人合上册子,扫了阿芫和陈七一眼:“你们第几天了?” “一个第二天,一个第一天。” 护卫帮他们答道。 收药人面无表情:“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凝血草和玉星草,快步离去,护卫追上,阿芫面无表情,神色淡淡,倒是第一天来的陈七显得有些惊慌。 回城路上,陈七一直凑过来,低声询问韩重和方池药草是在哪里采到的。 韩重看了他一眼:“运气好。” 方池更是冷笑,话都不多说一句。 陈七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讪讪的住嘴了,但眼底一丝一闪而过的阴沉,出卖了他。 对此,韩重看在眼里,并未放在心上。 陈七此人色厉内荏,并不是什么狠角色。 如果真的不识抬举,他也不介意给他点教训。 …… 回到客栈,韩重简单吃过一些东西,洗漱过后,便关闭门窗,从床底取出筑元草,摘下一片叶子服下。 温热气流从腹部涌出,沿经脉扩散全身。 他立刻运转‘元神炼体术’。 气血奔涌,经脉中传来一阵酥麻的胀感,比前几天更加强烈。 像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膨胀、挤压,试图冲破某种看不见的壁障。 韩重心有所悟,筑体中期的门槛,就在眼前了。 有筑元草的辅助,他的修炼速度极快。不过韩重并不着急,修炼一途最忌心浮气躁,他有筑元草,时间充足,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这一夜,韩重修炼到后半夜才收功,气血前所未有的充盈,实力稳稳的提升了一大步。 第三天,韩重空手而归,周大牛,方池,陈七全部空手而归。 仅阿芫上交了一株灰色小草,勉强续上名额,收药人脸色阴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韩重对此并不意外,灵药要有那么好找,哪还有人愿意天天去下洞挖矿,过那种苦日子,还没有任何前途。 反正他昨天找到一株凝血草,接下来三天都不用着急。 第四日,韩重继续一无所获,周大牛又找到一株低阶灵草,阿芫,方池也各找到一株。 倒是陈七,又是空手而归。 收药人翻开花名册,冷眼看向陈七。 “连续三天,一株也没交上来,符牌交出来,走人。” 陈七面色铁青,死死盯了收药人三息,终于从怀中掏出符牌,狠狠拍在地上,转身便走,再没回头。 “明天会补新人进来。” 收药人淡淡扔下一句,看着手中的三株灵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今天还算不错,明天继续加油。” 说完,发下银子,转身离开。 韩重,周大牛,阿芫等人,看着陈七远去的背影,心中也不由得略为紧切了些。 虽然周大牛、阿芫、方池今天都找到了灵草,但他们都知道那是运气。 而韩重,除了第二日找到一株凝血草,又过了两天,明天便是第三天了。 如果空手,他也将除名。 回城之后,韩重继续修炼,收功之后,夜深人静,整个客栈早已陷入一片死寂。 他忽然心中一动,犹豫了一瞬,从怀中取出灰白石坠,放在地上。 “金翎山鸡,血玉蜻蜓的复眼,都能献祭给石像,不知其他东西,是不是也能?” “如果能,我就不用每天去找草药,过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了。” 想到就做。 他将石坠膨胀变大,恢复成原来一尺来高的石像模样,然后从床头找到一枚破碎的铜扣子,放到石像面前。 石像纹丝不动。 韩重又从窗台边掐了一截断草,摆在石像跟前。 石像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韩重想了想,又从药锄上掰下一小片铁屑,试探着往前推了推。 这一次,石像的眼窝中骤然微微一亮。 但那不是以往那种淡金色的光芒,而是一种暗沉的灰光。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从石像身上扩散而出,令韩重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极度古老的存在瞪了一眼,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韩重立刻后退一步,双手抱拳。 “得罪了。” 片刻后,无名石像恢复平静,灰光消散,压迫感也随之消退。 韩重长出一口气,将那些破铜烂铁和枯草全部收走。 他终于明白了,这世间果然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这石像,只对像金翎山鸡那等蕴含强大气血,或者血玉蜻蜓复眼那种高阶诡异的析出物产生兴趣。 普通凡物,不但得不到它的赏赐,反而会惹怒了它。 “以后不能再乱试了,还是要好好采药。” 韩重将石像重新恢复为石坠大小,挂回胸前,躺到窄床上,闭上了眼睛。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六章 踏入筑体中期,下 第五日,韩重等人的采药小队又替换了一名新队员。 不过,对此韩重等人也早就习惯了,甚至都懒得多问那名新人叫什么名字。 因为说不定,很快又会换上新人。 这一天,他很幸运的采到一株‘枯石草’,得银二十两,算是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名额。 回到客栈,虽然连续采药五日,韩重整个人是又困又累,浑身筋骨既酸且疼,但他仍是坚持服下一片筑元草,继续修炼。 对他来说,采药不是目的,采药赚钱,利用赚到的钱更好的修炼,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目的。 而修炼,就是最好的办法。 他现在有筑元草,在筑元草耗尽之前,他都不缺辅助灵物。 所以,他并不会本末倒置,修炼,一直是他的第一目标。 哪怕每次回来,都已疲惫不堪,他仍是以顽强的毅力,坚持着,直到修炼到深夜,这才休息。 每天看着自己的修为一点一滴的进步,那种感觉,比什么都爽。 这一夜。 后半夜。 忽然,韩重体内,气血如同满溢的古井,在经脉中一圈又一圈运转。 经脉中的膨胀感越来越强,越来越烈,就如同山洪蓄满大坝,只差最后一道闸门。 韩重预感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强冲。 深吸一口气,放空心神,继续让气血自行在经脉中运转。 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 “轰!” 一声轻微的闷响在韩重体内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破裂了。 随即,温热的气血如同决堤洪水般灌入四肢百骸。 韩重浑身一震,握紧拳头,肌肉纤维在重组,骨骼在压实,五感疯狂拔高——连隔壁屋子有人翻身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筑体中期。 天道酬勤,水到渠成。 韩重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双眼之中似有白电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气血雄浑,和前几天简直有天壤之别。 韩重攥了攥拳头。 缓缓握拳。 “咔。” 拳头攥紧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了空气被捏碎的声音。 指骨与掌骨之间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沉稳,厚重,像是能捏碎钢铁。 韩重站起身来。 动作很轻,但他的身体比以往都轻松了太多。 原本笨拙的身躯,此时变得灵巧;原本微薄的气血,此时变得厚重。 气血奔腾。 “好!” 韩重欣喜的抬头,望向窗外,一轮阴寒的幽月,正悬挂在窗外的天上,虽然只能看到一丝。 但他却觉得,今晚的月色,十分幽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 第六日。 韩重再次来到百药楼前。 周大牛,阿芫率先发现了他的异状,周大牛眼底流露着羡慕嫉妒的光芒,但表面上却十分热情的过来道喜。 而阿芫,眼底惊异一闪而过,但却只朝韩重微微点了下头,并没有凑近过来。 只是她身上那种淡漠疏离感,似乎微微消散了些。 很快,方池和另一名新队员前来。 五人再一次来到城外。 经过连续五天不断的搜寻,五人已经对碎石岗这片区域非常熟悉了,外围早已被他们寻了个遍。 “得往更深一点的地方去寻了。” 五人点点头,在入口处各自分开,各自朝着深处走去,渐渐都不见了踪影。 忽然,天莫名的阴沉起来。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韩重似乎感到有些不对,变得警惕起来,一整天手都在腰间的月相星辉刀上没有放下过。 所幸,一直安全无事。 直到。 某一刻,碎石岗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瞬即逝,戛然而止。 韩重心头一紧,骤然抬头。 寂静,只有风声在碎石间呜咽。 天色变得更阴沉了些。 韩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面色沉了沉,但没有过去。 傍晚时分,收药人赶来,集合点只出现了韩重、周大牛、阿芫以及那名新人的身影,方池没有出现。 收药人带护卫搜寻了一圈,只带回了一个染血的空背篓。 “死了,死于游祟偷袭,连尸首都没留下。” 收药人淡淡地道了一声,轻描淡写的在花名册上画了个叉,随即合上册子:“你们习惯就好。” “是啊,习惯就好!” 韩重,周大牛四人面面相觑。 的确,经历了李青荷的死,方池的死,并不让人意外。 他们的接受能力也的确变强了许多。 而且方池一直不合群,性格有些孤僻,嘴巴还臭,众人并不喜欢。 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早上还一起过来,回去的时候就已经连尸体都找不见了,还是不由得心有戚戚然,兔死狐悲。 方池才来了五天而已。 接下来韩重就知道,五天,已经算不短的了。 第七日,一个新来的新人,被发现死在了之前李青荷死亡的水塘前。 死因不明。 连第一天都没挺过。 这让韩重等人的采药小队蒙上了一层阴影。 原本以为李青荷死后,安全了好几天,是没事了,现在才发现,不是没事,只是那几天他们的运气比较好而已。 周大牛再一次退缩了。 回程的路上,他咕哝道:“明天是最后一天,再试最后一天,如果还找不到草药,我就也学石大壮,去黑山矿洞挖矿去。” 韩重无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周大牛已经被吓破了胆,如果不是这几天,他的运气一直比较好,靠采药赚了不少钱,估计早就退缩了。 但这种运气,对他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八天。 周大牛没有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话应验了,还是他的好运气终于到头了。 这一天,他死在了一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指甲盖般大小的虫子手上。 “七绝虫!” 收药人站在周大牛的尸体旁,看着他变得青黑一片的脸颊,“生有剧毒,一个不慎,便连筑体巅峰,也抗不住一个时辰。” “第几个了?” 在花名册上,他又画了一个叉。 这一次,即便连收药人,也不由叹息了一声。 毕竟,周大牛这几天,运气的确不错,都让收药人产生了一丝好感,觉得是不是应该能比李青荷挺得的时间还要更长些。 结果显然,他想多了。 韩重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周大牛话多,有时候聒噪得让人厌烦,但他不算坏人。 只可惜在这种地方,好不好人并不重要,活不活得下来才最重要。 他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走吧。” 阿芫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两人并肩回城,一路无话。 接下来的时间,韩重,阿芫两人的队友来了又换,换了又来,新人一个接一个,又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记忆里。 采药这条路就是这样,死人一个接一个,新人也是一个接一个来。 韩重由于有筑体中期的修为,加上灰白石坠护体,虽然几次遇上危险,但都勉强应付过去了。 让他意外的是,那个看起来一直瘦弱枯小的少女阿芫,竟然也顽强的活了下来,每次都是他们两人并肩出城,并肩回城。 时间久了,两人心中都不由略微亲近了些。 虽然依旧很少交谈,但两人下意识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值得信任的伙伴。 直到这一天,采药队里,来了一个小胖子。 他看到采药队里的韩重,感受到他体内强大的气血,顿时眼睛一亮,一上来就握住韩重的手,连连摇晃:“大哥,大哥,我叫钱来多,你叫我小多就行。” “嘿嘿,大哥是筑体中期吧,以后在碎石岗,就由大哥罩着我了。” “放心,我小多别的不会,打听消息和跑腿是一把好手,以后大哥有什么想知道的,有什么不方便想找人去跑腿的,尽管吩咐小多,保证随传随到。” 韩重揉了揉眉心。 “完了,这是个话唠。” “比周大牛还能唠!” 钱来多明显是个自来熟,除了阿芫自带冷漠,他不太敢接近,钱来多仅用一小会工夫,就跟韩重等三人混得脸熟,称兄道弟。 不过,虽然感觉有些头疼,但钱来多的出现,还是让这个一直互不关心,互相提防的采药小队,第一次多了一些欢声笑语,气氛融洽了不少。 小队总算有一丝小队的模样了。 而时间飞速流逝,眨眼已是十来天后。 其他人依旧如走马观花一样变换,唯独韩重,阿芫,还有那个怎么看都不像能活下来的小胖子钱来多,却稳稳的生存了下来。 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韩重不多话,但只要有他在,另外两人就觉得安心。 阿芫依旧冷漠,但采药时会不自觉的保持在与韩重可以相互呼应的距离。 而钱来多最灵活,鼻子灵得像狗一样,偶尔能嗅出旁人寻找不到的草药。而且他嘴皮子利索,傍晚回城后,总是能搜刮到各种有用的消息,告诉韩重与阿芫。 就这样,三人的关系飞速发展,隐隐有形成一个小团体的趋势。 而十几天的时间,韩重每日白天采药,夜间吞服筑元草修炼,修为提升速度也是飞快。 十几天时间,他便从筑体中期向筑体后期迈进了一大步,眼看再过一段时间,就有机会触摸到筑体后期的门槛。 可惜,这时候,他从神秘黑林中寻来的‘筑元草’已经全部服用完毕,接下来,想继续保持这种提升速度,就得花钱去购买丹药了。 幸好,在这段时间,他的运气还算不错。 也不知道是否连续死人换来了一段时间的否极泰来,接下来一段时间,碎石岗风平浪静,韩重每三日多少都能采到一两株低阶灵草,上交上去,加上底薪,收入算是稳住了。 “也是时候,去街上看看,买点适用的物品了。” “无论是绘制‘镇诡符’的符笔灵血,还是修炼用的筑体丹丸,乃至应该学习的一两门低阶武技,都得从街上去买。” 于是,这一天,韩重跟钱来多和阿芫说了一声,自己要去街上,今天就先不去采药了。 第二天清晨,他收拾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赚取的所有银两,揣进怀里,第一次踏上大街,准备好好逛一逛这黑石城。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七章 符笔,兽血,筑体丸 一直以来,韩重都是三点一线,早上前往百药楼排队,白天出城上碎石岗采药,晚上再回客栈修炼。 虽然入城第一天,他就粗略的领受到了黑石城的繁华,但还真没有好好在这城里逛上一逛。 今天既然已经请假,他有的是时间,就干脆不着急,漫无目的地在主城游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将黑石城的基本情况大致摸了个清楚。 简单来说,整座黑石城,以城主府为中心,呈十字放射状分为四个区域。 东区是世家大族和高阶武者的居所,府邸高墙深院,门前甚至有专门的家丁护卫,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西区是散修和普通百姓的聚居地,鱼龙混杂,巷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南区是商业街和坊市,大部分店铺和摊贩都集中在这里。 至于北区,最为特殊。 那里矗立着一座白色高塔,一座黑色大殿,韩重进城时遥遥望见的一塔一殿,就都是在这里。 塔名‘六阳塔’,据说塔顶就是存放黑石城镇城之宝‘六阳镇日镜’的地方,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否则格杀勿论。 而殿则为一座与城主府风格截然不同的黑色建筑,门楣上方悬挂着一方铁牌,铁牌之上用赤红的涂料涂抹了三个大字。 “镇诡司!” 仅看这牌匾,就有一种尸山血海,威严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 门口武者进进出出,一个个都是气动境往上,个个面色冷肃,气质凌厉。 这让韩重不敢多看,只默默将这个位置记下,转身离开。 回到南区的商业街,视线所及,一条宽阔到足以容纳七八辆马车并排而行的大街,笔直地朝城池深处延伸开去。 地面是大块的黑石铺就,每一块皆有桌子面大小,经过数之不清的脚步碾磨,泛起一层油亮的乌光。 而在大街两旁,则是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摊位,各种旗幡招牌高高挂起,五颜六色的布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有卖兵刃铠甲的武器铺,有卖丹药灵材的丹药铺,也有卖武道秘笈的功法铺…… 韩重将月相星辉刀裹进一块粗布里,用绳子系在腰后,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黑石城人多眼杂,他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韩重径直朝最近的一间杂货铺‘百物斋’走了进去。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画符的工具?” 老板是一个面色紫红的老者,见韩重进来,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微笑道:“当然有,小哥想要什么?” 韩重道:“符笔,符纸,朱砂,珍兽血。” “哟,全套,大主顾呀!” 老板来了兴趣,询问道:“不知小哥想要什么级别的?” 韩重道:“最便宜的就行,我只是拿来练笔,不用多好。” “最便宜的……” 老板沉吟了一下,面露思索:“符笔最便宜的是竹骨狼毫符笔,要价六十两。” “符纸便宜,最差的是粗纸符胚,一两银子一张,好一点的是黄符灵纸,五两银子一张,成功率略高。” “至于朱砂珍兽血嘛……” “朱砂五两银子一小瓶,便宜,倒是珍兽血,那可是珍稀之物,无论什么珍兽血,哪怕最便宜的,至少也得五十两一瓶。” “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道:“如果你只是练手,倒不用一开始就上珍兽血,普通的公鸡血、黑狗血就行。” “多少钱?” 韩重问道。 老板笑了,伸出一根手指,道:“公鸡血,黑狗血是寻常兽血,那个便宜,一两一瓶,多买还有优惠。” 韩重闻言,想了想。 符纸,朱砂,血液,都是消耗物,用最普通的就行,反正是练手,用完就扔。 唯有符笔,是可以一直用到最后的,现在买支普通的,以后还得买更贵的,还不如一步到位,免得白白浪费这六十两。 因此,他点了点头,询问道:“不知老板这,有哪几种符笔,在下想先看看货。” “没问题!” 紫面老者当即一伸手,从柜台下取出数个小木匣,放在桌面上,一字排开打开。 一共四个小匣子,虽然皆是木质,但精细程度截然不同。 第一个就是普通的木匣子,匣子中装着一支竹制符笔,笔端是雪白柔软的狼毫。 这肯定就是那紫面老者所说的竹骨狼毫符笔了,要价六十两。 而第二个木匣子就显得精细了许多,上面绘着浅浅的花纹,看起来古色古香。 木匣子中,静静躺着一支黑色符笔,笔尖上有灵蛇的纹路,笔端毫毛不知是什么异兽毛发制成,竟呈淡黄色,带着一丝淡淡的灵力波动。 紫面老者介绍道:“黑蛇金狐笔,凡阶下品符笔,要价,一百八十两纹银。” 第三个木匣,饰以金玉;第四个木匣,通体异香。 里面的符笔一为淡金赤毫,一为紫玉银毫,一看皆是不同凡响。 “凡阶中品符笔,金玉千秋笔,二十五块诡石。凡阶上品符笔,紫凤冰王笔,一百五十块诡石。” 韩重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两支符笔他根本不用细看,光看价值就知道绝不是他现阶段能买得起的。 虽然有些眼热,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目光落到竹骨狼毫符笔和黑蛇金狐笔上,虽然同为凡阶下品符笔,价值却差了三倍。 而这三倍,自然有其原因。 韩重没有多问,咬了咬牙,说道:“就要这支‘黑蛇金狐笔’了,另外再要二十张粗纸符胚,两瓶朱砂,公鸡血和黑狗血各一瓶。” “好!” 老者笑眯眯的将桌上剩余三个木匣重新合上,放回柜台下,又翻身从柜台下,取出两叠空白符纸,四只小瓶,一起推到韩重面前。 这四个小瓶中,两瓶装的是赤红色的朱砂,两瓶装的则是普通的兽血,明显就是韩重要的公鸡血和黑狗血了。 紫面老者笑嘻嘻拨弄了几下算盘:“一百八十两加二十再加十,总价二百一,最后加二,那二两我就不收了,再送小哥两张黄符灵纸,算作优惠,以后常来!” 说完,他竟又主动伸手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小叠明黄色,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符纸,从中抽出两张,递到了韩重面前。 韩重一看,就知道这跟灰雾村中,之前云符师画‘镇诡符’时的那种符纸一模一样,看起来果然是比自己要买的那种粗糙白色符纸要精细多了。 不过他现在只是练手,等真的学会炼制镇诡符了,再来购买这些珍稀材料。 因此,他也不客气,直接伸手将所有东西收起来,然后掏出二百一十两银子,付过款之后,转身离开杂货店。 走出店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杂货店牌匾上‘百物斋’的三个大字,韩重心头有些滴血。 近一个月以来,在碎石岗辛苦采药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底,一下子就全部掏空了。 不过,换来了一支凡阶下品符笔,倒也不算亏。 自此,自己终于可以开始尝试炼制‘镇诡符’了。 等自己真的学会了这种符箓的制作之法,售卖出去,到时候就是一大笔进项,自己可能就不需要每天辛苦,冒着生死危险去城外采药了。 这也是制符师,为什么那么受人尊敬的原因。 因为他们画的符箓可以让普通人也能面对诡异,而对武者更是常备之物,出门之时多少要备上一两张,以备万一。 灰雾村中只有一个符师,而云符师的地位在灰雾村,可以说是极其超然,凌驾于任何人之上,哪怕是村长,也得小心翼翼,不敢得罪。 摸了摸口袋,银子是差不多用光了,但自己身上,还有之前剩下的一枚诡石,十几枚阴渣。 筑元草既然已经耗尽,筑体丸就是修炼之时必备之物。 于是,离开‘百物斋’之后,韩重转了两条街,又来到一间三层高的黑色木楼前。 牌匾上写着三个沉稳的大字——‘丹药阁’。 门口站着两名身着青衣的护卫,腰间各悬一柄黑鞘长刀,目光冷冽,显然都有着气动境以上修为。 韩重心无杂念,径直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一名中年人正在清点药瓶,见有人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面色淡然,询问道:“买什么?” 韩重问道:“有没有筑体丸,来一瓶。” 中年人伸手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敞口绿色瓷瓶,搁在柜台上。 “筑体凡,一瓶五粒,一粒二十两,总价一百两。” 韩重数了数,自己的阴渣加起来,竟然不够数,只得掏出唯一那枚诡石,递了过去:“这东西收不收?” 中年人眼睛微亮,急忙接过,仔细查看了一下,随即笑道:“下品诡石,一枚大约价值一百两银子,刚好够,公子确定要用诡石付款吗?” 韩重点头:“确定。” 他心中肯定,诡石肯定比一百两银子珍贵,但可惜,他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价值一百两的阴渣了。 因此吃点亏,他也认了。 中年人态度瞬间和善了不少,他看出韩重窘迫,并不多言,只是笑道:“公子慢走,以后需要丹药,尽管来我‘丹药阁’,除了筑体丸,我这里还有不少低阶武者需要用到的其它丹丸,譬如‘止血散’,‘回元散’,‘精气散’等等……” 韩重拿起瓷瓶,装入口袋里,淡淡点头:“以后我会常来的。” 离开丹药阁之后,韩重身上,已经只剩十来枚阴渣了,价值最多不超过八十两银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买不起任何武技功法了,不过即使如此,犹豫了一瞬,他还是转身走进了一家‘千法万技阁’的铺面里面。 自己光会功法,不懂武技,因此并不能将筑体中期武者的实力全部发挥出来。 有时出招,全凭感觉,没有任何章法。 遇上低阶诡异也就罢了,可‘碎石岗’里面,越来越危险,尤其是深处,周大牛,方池都栽在了里面。 自己如果要继续探索碎石岗,难保不会遇上比‘血玉蜻蜓’更加厉害的诡异,而自己遇上血玉蜻蜓,却差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如果不是依靠灰白石坠,早就死了。 因此,学习一两门武技功法,真正的掌握一点自保的杀招,是十分有必要的。 哪怕暂时买不起,了解一下也是好的。 这家‘千法万技阁’的名字很霸气,但墙面上悬挂的功法名称却十分简陋,并不像什么高深的武学。 不过即使如此,韩重也看得津津有味,目不暇接。 “《碎石拳》,凡阶下品攻击武技,八十两。” “《铁臂功》,凡阶下品体术,一百三十两。” “《爆影六步》,凡阶下品身法武技,一百七十两。” …… 韩重的目光在“爆影六步”上停留了三息。 身法武技! 韩重现在最缺的就是身法。 他攻击有月相星辉刀,体能可以依靠元神炼体术,但唯独身法,是他的最低短板。 碎石岗那种地形,能跑得快就意味着有机会活得更久。 而且他见过李青荷和方池的死法——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秒了。 如果有一门身法武技,遇上突发危险,至少可以多周旋一下,有机会让他催动灰白石像,多出一线生机。 可一百七十两银子…… 韩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苦笑了一下。 “刚才如果不买黑蛇金狐笔,倒是足够,但是,绘符也是早晚必须掌握的事情,而且越早开始学习越好,这爆影六步,只能等自己再攒一个月银子,攒够一百七十两,再来购买了。” 韩重转身离开千法万技阁。 凡阶下品武技的价格就如此之高,凡阶中品,凡阶上品更不必说,只怕都是必须用诡石结算,暂时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 出门的时候,韩重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他的五感在踏入筑体中期以后就变得异常锐利,擦肩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对方。 一个矮个子。 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整个人好像是几天没吃饱饭了,身上还带着血迹,看起来十分狼狈。 但眼底有一丝阴沉的光芒,一闪而过。 “陈七?” 韩重一愣,自然没有忘记这个人。 曾经的采药队队友,李青荷死后,接替李青荷位置的就是陈七。 当初在碎石岗,因为他连续三天采不到药,被百药楼踢了出去,走的时候狠狠把符牌摔在地上,眼神里充满怨毒。 没想到他还留在黑石城。 而且现在看这副落魄相,显然日子过得并不美好。 “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虽然同为队友,但不过短短三天,而且当初方池和陈七就与众人都不大对付,采药也是各占一块区域,两者根本没什么交集。 现在他混成这样,也是他咎由自取。 韩重没有多想,继续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身后的陈七却骤然停下了脚步。 随即,他回过头,盯着韩重的背影,目光像毒蛇一样落在了韩重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布袋上。 “刚从丹药阁和千法万技阁走出来,腰间又这么鼓,看来我这位老队友,是发了笔不小的财呀,呵呵!” “韩重……” 陈七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扭曲的笑。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八章 金鳞墨玉兽,完美筑体的消息! 韩重等人并不知道的是,陈七被百药楼赶出来之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 他又不愿意去干采矿挖石那种艰苦的营生,于是转身投靠了黑石城里最底层的一个小帮派——血煞盟。 这血煞盟,是黑石城里最烂的帮派之一,专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城内不能杀人,他们便在城外设套,打劫散修,抢完东西再灭口。 而陈七,并不是他们的核心人员,也没资格参与打劫。 他的任务是,在城中寻找肥羊,然后上报给血煞盟老大,由血煞盟老大,派人设伏,成功得手之后,再给陈七一笔小钱,算作他的跑腿费。 也就是说,他一个筑体境初期,在血煞盟,最多算一个编外成员。但凡被他盯上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靠着盯睄与报信,陈七勉强在血煞盟混了口饭吃,可他并不甘心,又沉迷上了赌博,幻想一夜暴富。 结果,每次刚到手的钱就输得精光,于是被人一顿暴打,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血煞盟的人,早就被打死了。 现在,他看见韩重,就如看见一头大肥羊。 “呸!” 张口吐出嘴里的血沫,陈七眼神阴冷:“当初在采药队的时候,我问你灵草在哪找的,你只给了我三个字——运气好?” “现在看来,我的运气也不错。” 他拽了拽自己破烂的衣领,遮住脸颊。 随即,悄悄的跟了上去。 韩重走了大约两条街,眉毛不由自主的微微跳了一下。 筑体中期的五感不是摆设。 身后那道气息,他在转入第二条街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脚步声碎而急,刻意压低,却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呼吸节奏毫无章法,明显也不是什么高手。 陈七。 “跟了我两条街了,意欲何为?” 他面不改色,继续赶路。 他并不是没想过直接回头解决这个大麻烦,但城内严禁私斗杀人,违者会受到城主府严惩,甚至在夜晚直接被丢出城外,自己等死。 韩重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 而且,一个筑体初期的落魄散修,能翻得起什么浪花? 韩重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将今天买的东西逐一摆在床上。 黑蛇金狐笔一支。 粗纸符胚二十张。 朱砂两瓶。 黑狗血、公鸡血各一瓶。 筑体丸一瓶。 还有两张‘百物斋’老板赠送的黄符灵纸。 就这点东西,几乎掏空了他全部的积蓄,即使在‘千法万技阁’里看到那门梦寐以求的《爆影六步》,他也只能暂时看看,根本买不起。 韩重吐了口气,将东西收好,正准备修炼。 忽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韩重挑了挑眉,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正是陈七。 只不过此时的陈七,换了副嘴脸,满脸堆笑,显得格外殷勤。 “韩兄弟,好久不见。” 韩重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陈兄啊,何事登门?最主要是,你为何知道我住在这里?” “呃?” 陈七一愣,随即干笑两声,道:“这个回头再说,韩兄,我有个大机缘,想找几个熟人一起参谋参谋,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哦,大机缘?” 韩重顺着他的口风,故作好奇的问道。 他倒想看看这陈七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陈七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我最近发现城外有个隐蔽的水洼池,里面有一头幼生珍兽‘金鳞墨玉兽’出没的踪迹,而‘金鳞墨玉兽’的异血,可是有概率让人完美筑体的。” “金鳞墨玉兽,完美筑体?” 韩重一愣,这个说法他倒是第一次听见。 陈七见他感兴趣,立即精神一振,详细介绍道:“韩兄也知道,我们武者,除了初次筑体,其实还有二次筑体,三次筑体,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完美筑体’。” “武者在筑体阶段经历筑体的次数越多,筑体的境界越高,将来晋升宗师乃至武王的概率就越大。” “每个武者,由于修炼方式,根基底蕴,吞服灵物,和各自天赋功法的不同,即使同为筑体,也分三六九等。最基础的就是一次筑体,其上则为二次,三次筑体武者,最高就是完美筑体武者。” “我相信韩兄跟我一样,也不过是最基础的一次筑体武者而已。难道韩兄就不想,将来有机会踏足武道宗师,甚至武王之境?” 韩重闻言,似笑非笑,说道:“当然想,只是那等境界,想必达到的要求非常高吧?” “是的。” 陈七介绍道:“据说,一次筑体武者,最高只能到达燃血境;二次筑体武者,最高可以修炼到炼骨境;三次筑体武者,则有概率晋升抱丹境,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武道宗师。” “而只有完美筑体武者,将来有机会踏足宗师以上!” “金鳞墨玉兽,可是有概率让人产生完美筑体的顶级珍兽异血!只可惜,它的成年体太强大,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的。” “幸好我发现的这头不过是一头幼生的金鳞墨玉兽,我虽然一个人搞不定,但只要有韩兄帮忙,一定能做到一击必杀,到时我们得到它的珍兽血,就都有概率晋升完美筑体了!” 韩重目光盯着陈七:“这种好事,陈兄也能想到我?还真是让韩某受宠若惊呀!” 陈七干笑两声:“嘿,实不相瞒,我陈七在这黑石城中,其实也没几个好友,也就当初在采药队认识的韩兄几人,还算有点交情,这等大事,自然不可能告诉旁人,还是韩兄这等熟人比较放心。” 韩重目光转了两下,当即点头:“好,这等好事,韩某怎能拒绝。只是不知陈兄,想怎么个狩猎法?得手之后,战利品又如何分配?” 陈七道:“地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怕你泄密,明日午时,我在北城门等你,带你出城,找到地方,一齐出手,事成后三七分成,如何?” “三七分成,谁七谁三?” 韩重问道。 陈七咬了咬牙,似是有些犹豫,道:“韩重实力更强,韩兄七,我三。” 韩重点头:“行,那就明日午时,我们在北城门碰面,不见不散!” 陈七见韩重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倒是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就是大喜过望。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就明日午时城门口见,我就先不打扰韩兄了,先回去做点准备。” 韩重笑眯眯地道:“陈兄慢走。” 陈七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出了客栈后,他转身左右四周观察了一下,钻入一条小巷子中。 韩重关上门,来到窗前,盯着陈七消失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幼生珍兽?完美筑体?呵!” “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哪来的门路发现幼生珍兽,更别提什么‘完美筑体’了。” “如果你真能发现珍兽行踪,早就拿出去卖钱了,还至于混得这么惨?看来,你这是想把我当肥羊宰了呀。只是不知,明日午时,到底谁是肥羊,谁是猎手?” 韩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意。 对于陈七此人,他并没有什么意见,被逐出采药队,也不是自己的主意,他如果好好做事,两人相安无事。 可他,偏偏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 那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既然你敢来,那就明天,手上见吧!” 深吸一口气,韩重没有多想,回到床上,闭目盘坐,开始掏出一枚筑体丸,塞入口中,缓缓修炼起来。 卷二黑石风云 第二十九章 血煞盟,斩杀陈七! 第二日,午时。 韩重出了客栈,转身朝北城门走去,身上没带任何背篓和药锄。 月相星辉刀照常裹在一层粗布里,被他挂在腰间,看起来毫不起眼。 韩重左手搭在刀柄,步伐不疾不徐。 街上人来人往,韩重穿过三条主街,远远就看到了北城门。 北城门是黑石城四座城门中最小的一座,来往的行人也比南城门少了许多。 三四个散修背着行囊从门洞里进出,城卫军的士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城门外,一棵歪脖枯树下,陈七正蹲在那里,百无聊赖的数蚂蚁,一看到韩重过来,立刻站起身迎上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韩兄弟,很准时啊。” 韩重扫了他一眼。 陈七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虽然仍旧破旧,但好歹洗干净了。 不过他的精气神比昨天好不了多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走吧。” 韩重说了两个字。 两人并肩出了城门。 城门外的大路向左右两侧延伸,正前方是一片荒芜的碎石坡地,再远处是灰蒙蒙的旷野。 陈七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 “韩兄弟你也知道,这珍兽异血是好东西,在黑石城中一小瓶最普通的,也要卖五十两银子,可要是能活捉一头幼生珍兽,那珍兽异血就能自己收取,品质比外面卖的好上十倍百倍不止。” “最主要的是,这还是金鳞墨玉兽的珍兽异血,有可能让人晋升完美筑体,一旦知道,瞬间就能引起无数低阶武者的疯狂。” “嗯。” 韩重随口答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 陈七继续道:“而且我跟你说,那片水洼地极其隐蔽,一般人根本找不到,我也是偶然间路过才发现的。” “嗯。” 陈七说得唾沫横飞,但韩重始终只回应了一个简单的“嗯”字。 陈七也不以为意,继续自顾自说得起劲。 但韩重的注意力,已经根本不在他的废话上。 他的五感已经全面铺开。 出城三百步之后,韩重瞬间捕捉到了异样。 碎石坡左侧的一处乱石堆后面,有至少三道微弱的气息波动。 他们正压着呼吸,藏得不算高明,如果是筑体初期的武者,未必察觉不到。 但韩重是筑体中期,而且五感比寻常筑体中期武者要强得多。 有三个人。 不,是四个! 还有一个藏在更远的矮丘后面,气息比前三个略强。 四对一吗? 不对,再加上身旁一个筑体初期的陈七,那就是五对一。 “这还真看得起我啊,以有心算无心,居然出动五个人来对付我,可惜,你的表演也太拙劣了,实在很难骗得动人。” 韩重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目光朝四周打量,脚步略微加快,看起来真的迫不及待。。 “快到了,前面再走数里就是。” 陈七见状,心中暗喜,指着前方,语气期待。 韩重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七的脸上写满了急切,额头微微冒汗,右手一直在无意识的朝腰间短刀摸去,又缩回来,仿佛生怕韩重发现了一样。 这种小动作,在韩重的眼里就跟明牌一样。 走到距离那堆乱石堆不过几百米的地方,韩重忽然停下脚步,目光似笑非笑,朝陈七望去。 “陈七。” “嗯,韩兄怎么不走了?快走啊,再晚说不定就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陈七急忙催促道。 韩重眼眸幽深,似藏深意,淡淡开口:“陈兄觉得,你真能骗得了我?” 陈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韩,韩兄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 “不想要金鳞墨玉兽的异血了吗?我们快一点,早点解决早点回来。” 韩重轻轻点头:“是啊,早点解决,早点回城。” 话声方落,他再不犹豫。 虽然城内禁止杀人。 但现在,他们已经出了城门,而且走出三百余步。 这个距离,已经过了城池保护的范围。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韩重骤然暴起! 他的动作快得令人窒息。 一步跨出,右手已经撕开了裹在月相星辉刀上的粗布。 银灰色的刀光在阴沉天色下一闪! “嗤!” 一声轻响。 比风还轻。 陈七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看去。 一道暗红色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缓缓浮现,随即“噗”的一声,鲜血狂喷而出。 “你……” 陈七双腿发软,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整个人向前栽倒。 韩重伸手一探,在陈七倒下的瞬间,从他怀中摸出了一个干瘪的皮质钱袋。 钱袋入手,轻飘飘的,看起来并没什么东西。 不过也正常,陈七一个穷鬼,都沦落到靠出卖别人信息来换取钱财,怎么可能富裕。 不过,蚊子腿也是肉。 既然杀了,就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韩重俯头,盯着陈七那双不能置信的眼睛,淡淡开口:“城内禁止杀人,你偏要送上门让我出城。” 他在陈七面前,光明正大的将他的钱袋揣进怀里,随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的陈七,微微而笑:“那我就只好笑纳了。” 说完,收刀,转身便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陈七仰躺在地面上,脖子上的鲜血如同喷泉一样向外涌出,整个人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他至死都没弄明白,韩重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难道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不过,他如今已经没有机会去后悔了。 鲜血不断从脖颈上涌出,韩重那一刀,已经斩断了他所有的生机。 陈七眼神里的光彩迅速淡去,不过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没有任何气息的尸体。 身后的乱石堆传来一阵骚动。 随即,那几道原本隐藏的气息突然狂乱起来。 显然,是血煞盟埋伏的人反应过来了。 “操!他杀人了!” “他杀了陈七,快追!” 几个身着血红布衣的汉子,从乱石堆后面窜出来,领头的是一个光头壮汉,筑体中期的修为,手中提着一把粗大的月牙铲。 但韩重根本没有回头。 他身形如电,每一步都像踏破空气,径直冲向城门。 身后,光头壮汉带着三个人拼命追赶,可等他们冲到陈七尸体旁边的时候,韩重已经冲过了城门外的界碑,向那几个守城的士兵扬了一扬自己手中的符牌,随即闪身进入了城门通道。 城卫军士兵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韩重手中的符牌,便没有再管。 “百药楼的人。” 可随即,当光汉壮汉四人浑身血气,满腔愤怒追上来的时候,城卫军士卒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光头壮汉等人在城门外二十步猛地刹住脚步。 城内禁止私斗,城卫军可不是摆设。 哪怕他们是血煞盟,也不敢冒犯这个规矩。 不然,也不用让陈七将韩重引诱到城门外来杀了。 韩重已经走进了城门。 他放缓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那光头壮汉四人一眼,似是要把他们的身形永远牢记在心中,这才慢慢朝城中走去。 光头壮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月牙铲握在手心里咯吱作响,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身后三个小喽啰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这,老大……就这么放他进去了?” “不然呢?” 光头壮汉一巴掌拍在那个开口的小喽啰的脸上,打得他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目光盯着乱石堆下陈七倒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城门通道处韩重那不紧不慢的身影,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派人盯住他!只要他敢出城,我要他死!” 光头壮汉低吼一声。 “是!” 几个小喽啰不敢反抗,纷纷答应了一声。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章 奇异玉竹,再次献祭! 韩重回到城内之后,径直回到客栈,然后擦干净月相星辉刀上的血迹,重新将它挂回腰间。 然后,他伸手打开了陈七的那个钱袋。 虽然并不觉得陈七身上有什么好东西,但既然得到了,自然要看一看。 果不其然。 陈七的钱袋中,只有寥寥两三锭碎银子,加起来估计还不超过十两,难怪摸起来那么干瘪。 “果然是个穷鬼,不过,这是个什么东西?” 韩重的目光,落到桌面上,随着银子滚落出来后,带出的一小截墨绿色,似乎是竹节类似的东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疑惑。 只见其总共不过一指长短,墨绿无光泽,似乎是玉做的。 可它表面,却刻着一枚新鲜的竹叶,极其清翠,鲜艳欲滴。 韩重伸手将它拿了起来,伸指敲了敲,铿锵有声,清脆悦耳,十分动听。 “看起来不是一件凡物。” 韩重将其拿起来,迎着阳光照了照,竟然在里面看到了一小截淡白色的液体,闻之有淡淡的香气。 “陈七那等穷鬼,身上怎么可能有这等好东西?” “莫非,是他从哪个倒霉鬼的散修身上弄来的。” 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细想。 反正从此以后,这东西归他了,只是暂时还不清楚它的具体作用。 韩重将其收起来,随即盘坐在床上,调匀呼吸,眼神深邃。 毫无疑问,今天虽然将计就计,斩杀了陈七,但相应的,肯定也得罪了‘血煞盟’这个地头蛇组织,以后恐怕麻烦不少。 不过,别人都欺到自己头上了,也断没有忍气吞声,甚至故意拎着头往刀上送的道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就不拿它当人。” …… 夜晚,韩重正在床上修炼。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动静。 韩重不动声色,起身来到窗前,微微拉开一条细缝。 窗外的暗巷对面,有数道模糊的人影正蹲在墙角,朝着客栈的方向张望。 哪怕看不太清,可对方身上那种凶神恶煞的气息,还是瞒不过韩重的感知。 这让他心中迅速一沉。 “血煞盟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不过他也不奇怪。 昨天陈七来过自己这个客栈,回去禀报消息之后,对方没道理不知道自己的住处。 现在自己没踏入他们的包围圈,反而斩杀了他们带路的陈七,他们盯上这个客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韩重并不着急。 只要是在城内,对方便不敢轻易动手。 但是,一旦出了城外,肯定也会遇上不可预测的危险。 “看来,碎石岗暂时是不能去了。” 韩重叹息一声,没想到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结果竟惹来这等祸事。 “必须得加紧提升自己的实力了,最好还是尽快拿下爆影六步。” 韩重心头涌上一股紧迫感。 血煞盟作为黑石城的一个底层势力,高手肯定不多,但也绝不会没有,不然拉不起那么多人。 今日的那光头壮汉,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头目而已。 很显然,像这种事情,他们常干。 为了对付自己一个筑体中期,也不至于出动所有高手。 那么,预计对方的最高战力,应该就是筑体巅峰,到气动初期。 只要自己实力提升了,小小血煞盟,也就不足为虑。 “钱胖子说他十分擅长跑腿和打探消息,我被盯得死死的,不太方便出面,明天或许可以找一下钱来多。”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心中做好决定,韩重不急不躁。 反正自己身上还有十来枚阴渣,足够他在这城中生活大半个月,筑体丸也有,暂时并不急出城。 等自己可以绘制镇诡符了,卖出去,或许,就能够攒够兑换爆影六步的银两,进一步增强自己的实力。 到时,对方的监视也许会松懈,自己或许就可以想办法,偷溜出城了。 等自己实力足够了,这血煞盟,也不是不能碰一碰。 ……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韩重就哪也没去,每日白天在室内研究云符师遗留的制符心得,尝试炼制‘镇诡符’。 晚上,则是吞服‘筑体丸’,开始修炼。 同时,他悄悄委托客栈店小二去百药楼下找过一次钱来多,让他帮忙打听‘血煞盟’的消息。 听到韩重被血煞盟盯上了,不能出城,钱来多义愤填膺,当即毫不犹豫的拍着胸脯帮忙,并且当晚,还直接搬到了韩重隔壁,住了下来。 而阿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也悄悄搬到了附近,不是同一家客栈,但也在隔壁。 这让韩重心头微暖。 在这个诡谲横行的乱世,人心往往比任何时候都要凉薄自私,陈七就是最显著的一个例子。 因为自己在采药队时过得不如意,被逐出后,竟然把罪过怪到了韩重等队友身上,想将他骗去城外,杀人掠货。 而钱来多,阿芫这两个同样萍水相逢的路人,却真的把他当作了队友,即使冒着得罪血煞盟的风险,也要搬来韩重附近,显然是想就近有个照应。 一旦遇上什么危险,韩重不是孤身一人。 虽然韩重并不觉得,如果血煞盟真的不顾规矩,杀上门来,凭钱来多和阿芫两个筑体初期,能帮到自己什么。 但这种危难关头,有人关心,不离不弃的感觉,还是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两个认识的人,也挺好。 而很快,钱来多就利用夜间各种闲暇的时间,将‘血煞盟’的信息打听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然后全部悄悄告诉了韩重。 血煞盟,是由一个叫作‘血掌’杜玉梅的人创立。 这个‘血掌’杜玉梅只是一个筑体巅峰,据说因为迟迟不能踏入气动境,便产生了杀人夺宝的想法,很快拉起一支同样失意的队伍。 他们不敢对付高阶武者,也不敢对付有背景的武者,都是让小弟先在城中乱逛,发现实力低微的散修,再用各种手段将他们诱骗至城外,杀人夺宝。 因此臭名昭著,极受黑石城散修的唾弃和排挤。 不过,他们也十分懂规矩,从不在城内作恶,因此,黑石城虽然知道这个帮派,但也从没真的动手剪除过他们。 最重要的是,他们背后,还有一个保护伞。 钱来多查不出那个保护伞是谁。 但毫无疑问,血煞盟之所以敢在黑石城中如此肆无忌惮,随意引诱屠杀低阶散修,肯定有此人的一份功劳。 不然,凭‘血掌’杜玉梅的实力,若是有个看不过眼的人,早就把他灭了。 “‘血掌’杜玉梅吗?筑体巅峰!” 韩重眼神闪了闪。 那个保护伞,查不出来便不着急。 相信他也不可能亲自下场,为了血煞盟去特意针对自己一个小小筑体中期。 暂时先要考虑的,还是怎么面对这个‘血煞盟’这个明面上的威胁,而筑体巅峰,可能就是自己最大的对手了。 忽然,韩重心中一动。 他伸手将数日前从陈七尸身上摸出的那截奇异玉竹掏了出来。 他在眼前打量了几眼。 他暂时除了画符和苦修,并没有什么其他提升自己实力的办法。 但一时之间,想快速达到筑体巅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这玉竹看起来极为不凡,暂时也不知道其有什么作用,与其留在手中发霉,不如换点能提升自己实力的东西。 俗语有云: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就是不知,自己胸前的这枚灰白石坠,对它是否感兴趣? 想到此,韩重伸手,将胸前的灰白石坠摘下,随即心中默念,让它恢复成原来大小。 最后,韩重缓缓将那截墨绿异竹放到石像面前,恭敬的拜了三拜。 “信子韩重,偶遇危机,恳请神明,指点迷津!” 这一次,石像眼窝中很快冒出两团璀璨的金光,随即便将玉竹笼罩。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一章 人皮面具 金光耀眼,韩重不由自主眯了眯眼。 那两团金光比上一次献祭时更加明亮,仿佛两团燃烧的液态黄金,从石像空洞的眼窝中喷薄而出,将整截墨绿玉竹笼罩。 “嗞嗞嗞——” 墨绿玉竹表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仿佛被什么东西急速啃噬着。 原本只有一指长短的墨绿玉竹,在金光的照耀下,急剧缩小着。 翠绿与金光交织,整个房间都被这两种颜色填满。 韩重退后两步,一手按在腰间月相星辉刀的刀柄上。 金光持续了十几息。 随后猛然一缩! “蓬!” 所有光芒骤然爆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紫色光点,如同萤火般在房间中缓缓飘落。 紫色光点停留了片刻,便迅速消散,原本放置玉竹的位置,那截墨绿玉竹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这张面具,平摊在石像脚下,整体约莫一张成年男子的面孔大小,五官栩栩如生,材质纹理细腻。 可它薄得令人咋舌,几乎透明,隐约能透过它,看到底下灰白色的石像底座。 韩重俯身,伸出两指轻轻将其捏了起来。 入手极其柔软,温温热热的,就像是刚从活人脸上揭下来一样。 “人皮面具?” 韩重一愣,犹豫了一下,伸手将面具往脸上轻轻一贴。 面具触碰到面部皮肤的一瞬间,就像是活了过来,自动紧紧吸附在了他的脸上! 韩重的身体下意识绷紧。 但紧接着,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息,便从面具上渗透进来,沿着面部肌肉缓缓流淌,并没有任何被侵蚀的感觉。 韩重大步走到方桌前,拿起一旁当摆设的铜镜。 只看了一眼,就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韩重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脸。 那是一个年约三十许,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下巴上长着短短的,细细密密的青色胡茬。 其鼻梁粗厚,眼睛略小,看上去就像是黑石城中最常见的那种粗犷苦力。 “啧!” 韩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到可怕。 他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能触摸到胡茬的粗糙感,甚至,连皮肤上那微小的毛孔,也一一清晰可见,简直就和真的一模一样。 “不知道,能不能换一张脸?” 韩重心念一动,脑海中想着要换一副年轻些的面孔。 面部皮肤上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感,隐隐有一阵微微发热的感觉从脸上传来。 片刻后,铜镜中,原来那个中年人的面孔,被一个面容清秀的十七八岁少年所取代。 其眼神坚毅,志气昂扬,就和那些初次从下面村镇中,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走进黑石城的少年一样,充满着生机。 韩重啧啧称奇,隐约感受到这张人皮面具的不凡,乐此不疲的又试了好几次。 无论是老头、疤脸大汉、圆脸胖子,每一次都几乎只要一两分钟便能完成切换。 虽然,这并不是他献祭之前心心念念的提升实力的东西,但简直比提升实力还要来得舒爽。 “好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有了这东西,我就随时都可以再次出城了。” 韩重将面具从脸上揭下,小心翼翼折叠好塞入贴身口袋中。 有了这张人皮面具,血煞盟的监视便形同虚设。 不过,韩重并不急着马上出去。 难得有此悠闲时光,正好趁现在,把‘镇诡符’的炼制方法彻底学会,增加一些底牌。 …… 韩重从背篓中取出黑蛇金狐笔,然后在桌面上铺开一张粗纸符胚,蘸了兑好公鸡血的朱砂,开始仔细勾勒镇诡符的符文。 第一笔就歪了。 “啧。” 韩重轻轻叹息一声,将废符揭起,丢到一旁。 第二张,第三张,前三笔顺畅,第四笔转折处手腕一抖,笔锋微偏,粗纸符胚上顿时晕染开一大团血色墨迹,明显又废了。 韩重也不着急,画符就是如此,前期都是作无用功,纯粹增加熟练度。 只有等真正熟练了,才能一气呵成,一笔就将整张完整的符箓绘制出来。 第四张,第五张。 第七张。 连续画了七张,全部作废。 韩重深吸一口气,原地略微休息了片刻,调匀呼吸,随后继续。 他并不气馁,虽然前七张每一次都是失败,但是每次失败的时候,他都牢牢将手感记住,等画下一张时,继续微调。 第八张,韩重的笔尖的粗纸符胚上微微一顿,终于第一次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图形。 不过,下一刻,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一亮,爆出一阵细密的电火花,随即黯淡下去。 又失败了! 不过,这一次失败,却给了韩重极大的鼓励。 因为他终于完整的绘制成了一张镇诡符的符文,虽然最后依旧失败,不过错在笔路衔接不流畅,笔墨用度不均匀。 再接再厉! 韩重深呼吸一口气,又画了数张,终于慢慢找到感觉,成功率开始提升。 等用到‘百物斋’老板赠送的那两张黄符灵纸时,韩重愈发谨慎。 每一笔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才敢实际落笔。 黑蛇金狐笔的笔尖划过黄符灵纸,朱砂血墨与符纸接触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暖流顺着笔杆传入指尖,又从指尖涌上心头。 那是灵纸在呼应,在共鸣。 “嗡——” 一声极为轻微的嗡鸣,整张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同时亮起一层橘红色的光芒。 “成了!” 韩重大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快就真的成功了。 他下意识拿起最后一张黄符灵纸,准备趁热打铁,结果最后一个转折处,一个不慎,食指突然一阵酥麻,笔锋顿时不受控制地一歪。 偏了。 韩重心下一个“咯噔”,心知不好。 果然,下一刻,黄符灵纸上,冒起一阵黑烟,随即整张黄符灵纸,直接无风自燃了起来,彻底烧毁,化为一堆灰烬。 韩重丢下黑蛇金狐笔,跌坐在床上。 先是一阵沮丧,不过随即,又是精神一振。 不管如何,总算是成功一张了。 而这,只是开始。 小心翼翼捧起那张唯一成功的‘镇诡符’,韩重用眼睛端详了一下。 只见黄符灵纸上的朱砂纹路虽不如云符师画的那般圆润精致,但大体的模样还是没有改变。 手掌覆盖上去,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阳刚之气,和自己当初在灰雾村用掉的那两张感觉一模一样。 “虽然还是有些粗糙,不过,终究是成功了,应该可以卖点钱吧?明天去试试!” 韩重有些不自信的想道,将这张‘镇诡符’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准备明天再去一趟‘百物斋’。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二章 修炼‘爆影六步\’ 第二天一大早,韩重洗漱完后,关上房门,从怀中掏出那张人皮面具,轻轻贴在了脸上。 面具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自动紧紧吸附。 紧接着,面部肌肉就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缓缓流淌,微微发热。 片刻后,蠕动停止。 铜镜中,映照出了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 枯瘦,疲惫,看上去就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苦力。 韩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摸到粗糙的皮肤和硬硬的胡茬,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出发!” 他推开门,压低身形,沿着走廊快步朝后门走去。 经过楼下时,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桌子的年轻店小二,抬头看了韩重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哎?” 他想喊住韩重,却发现韩重已经径直推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店小二手里的抹布停住了,瞪大眼睛盯着韩重的背影,脸上满是困惑。 “咦,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是谁?” “我们店里有住这么号人吗?” 他揉了揉眼,只以为自己是眼花。 随即,也不以为意:“见鬼了,难道是昨夜没睡好?今天一定要早点睡,不然都出现幻觉了。” 低声嘀咕了一声,店小二摇了摇头,没再管,继续擦自己的桌子。 …… 韩重从后门溜出来,绕到客栈正门前面的巷口。 两个血煞盟的人正靠在墙根,一个盘腿坐着啃鸡腿,另一个抱着胳膊闭目打盹。 韩重看了他俩一眼。 如果是以前,他避之唯恐不及,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随后,大摇大摆的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啃鸡腿的那个先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韩重脸上扫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嚼自己的鸡腿。 打盹的那个脚步声惊醒,半睁开眯瞥了一眼,含混的说了一句:“哪来的叫花子?” 头歪了歪,继续靠着墙壁睡觉。 韩重走过去了。 然后,眼珠一转,他又走了回来。 韩重从两人面前慢悠悠地踱过去,然后折回来,突然来到两人面前,询问道:“请问,知道‘百物斋’怎么走吗?” 啃鸡腿的本来在这熬了一夜心情就有些不妙,此时黑着眼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知道,滚滚滚,别打扰大爷吃鸡腿。” 韩重闻言,满意的笑了笑,这才真正转身缓缓离开。 走出小巷的那一刻,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果然,人皮面具是个好东西。 这俩蠢货,自己在他们面前来来回回都走了快三趟了,还故意上前去找他们问路,他们都认不出来。 那就多半,是真的认不出来了。 …… 百物斋。 韩重推门走进去时,柜台后面的紫面老者正弓着背用小秤称阴渣。 听到门响,老者抬头看了一眼——蜡黄脸,病恹恹的,从未见过。 “客官,要买点什么?” 韩重没答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镇诡符,平平整整的搁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镇诡符,收吗?” “嗯?” 紫面老者的目光一下子就盯在了那张明黄色的符箓上。 他伸手拿起来,凑近端详了几息,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指尖在符纹上轻轻划过。 “真的是镇诡符。” 老者抬眼,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成色还行,符纹稍粗,但结构完整,勉强能用。” “什么价?”韩重询问道。 “黄符灵纸画的,品相下等。”老者拨弄了下算盘,“二十五两。” 韩重点点头:“成交。” 紫面老者笑了笑,从柜台底下取出一锭银子和几块碎银推过来。 “小哥这符,是自己画的?” 他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韩重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还要买点东西。黄符灵纸,有多少?” “黄符灵纸?” 紫面老者来了兴致,“库存充裕,五两一张,要多少有多少,小哥打算要几张?” 韩重将刚刚到手的二十五两银子往回一推,又从怀中掏出身上剩余的阴渣和碎银全部码在柜台上。 “全部换成黄符灵纸。” 紫面老者眼中爆出一阵精光,盯着韩重看了两眼,随即,伸手将桌面上的碎银和阴渣全部检查过一遍。 最终,他点头道:“阴渣折银五十两出头,加上刚刚的二十五两和这些碎银……总数七十五两多一点。”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十五张,刚刚好。零头就不收你的了。” 说完,又伸手将其中一小锭碎银推了回来。 “行。” 韩重也不以为意,将这最后一小锭银子收起来,自此,他几乎就成为穷光蛋,身无分文了。 不过,他一点也不慌,因为,有了这叠新的黄灵符纸,相信,很快他就能十倍百倍的赚回来。 老者从柜台下取出一小叠黄灵符纸,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他仔细数了十五张出来,又用一层油纸包好,递到韩重面前。 “小哥,老头子多嘴一句。” 紫面老者压低了声音,“最近城外的诡异增多,而符师依旧十分稀少,我们这店里的‘镇诡符’一直供不应求,你要是手上有货,随时拿来,价钱好商量。” 韩重将油纸包揣进怀里,淡淡道:“过几天我会再来。” 说完,转身出门。 紫面老者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将桌面上这张品质低劣的‘镇诡符’随手放到了柜台下方。 …… 回到客栈,依旧正大光明的从那两个盯梢的血煞盟成员身前走过,他们没有任何察觉。 回屋,关上大门。 接下来,整整两天两夜。 韩重几乎没合眼,消耗了整整一瓶朱砂和两瓶兽血。 终于,十五张黄符灵纸全部消耗一空,成功八张,失败七张。 成功率,超过五成。 他再次戴上面具,这一次换了一张脸——圆脸,络腮胡,看上去像个赶路的行商。 直接将八张新鲜出炉的‘镇诡符’拍在了柜台上。 紫面老者验过之后,喜笑颜开:“先生这制符的手艺不错,成色比上次那位病恹恹的小哥还好些。” 韩重差点笑出声。 “二十五两一张,八张正好二百两银子,先生要银子还是折物?” 紫面老者询问道。 韩重想了想,开口道:“要一百七十两银子,六张黄灵符纸。” “好嘞!” 紫面老者爽快的数出一百七十两银子,又从柜台底下抽出六张黄灵符纸,包成一小包,一起递给韩重。 韩重接过,转身出了百物斋的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转身朝着‘千法万技阁’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紫面老者喃喃自语:“奇怪,最近怎么城中画符的人变多了,难道是?” 他眼中爆出一阵精光,隐约似有所悟。 …… 韩重来到‘千法万技阁’,半路上,人已经自然的切换了一副其他面孔。 街道上人来人往,前一秒看到的,还是一张脸,下一秒,已经换了一个人。 可惜,韩重早已从他们身前走过,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走了进去,直奔柜台,将一百七十两银子推到柜台后售货小姐的面前:“来一本《爆影六步》。” “公子稍等。” 柜台后,是一个身穿绿衣的妙龄少女,闻言甜甜的答应,不片刻后,就取出一卷用牛皮纸包裹的卷轴,递了过来。 “公子,这就是‘爆影六步’的完整秘笈,请您收好。” 韩重接过秘笈,也不多言,回到客栈,关好门窗,直接铺开仔细阅读起来。 《爆影六步》,总共六步。 第一步——蹬,全身重量压于前脚掌,瞬间爆发。 第二步——弹,脚踝如弓弦,弹射而出。 第三步——旋,拧腰转腹,借力加速。 第四步——滑,脚底贴地滑行,无声无息。 第五步——闪,身形暴缩,瞬间移形换位。 第六步——遁,六步合一,气血灌注双腿,化作一道残影,可瞬间奔出百米开外。 凡阶下品秘笈,虽然很简单,但却极其实用。 修炼这门武技,不需要多深厚的气血底蕴,只需将这六步的发力技巧练到肌肉记忆中,便能在战斗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韩重将内容反复诵读三遍,牢牢记住后,这才起身,开始在狭窄的客房中尝试第一步。 “蹬!” “砰!” 一脚踏下,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灰尘簌簌落下。 这老旧的客栈,本来就摇摇晃晃,此刻差点直接散架。 韩重急忙收力,愣了愣。 看来,地方还是太小了,需要换个大点的地方修炼。 看了一眼楼下,依旧在巷口那盯梢的两个血煞盟成员,韩重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副面孔,直接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的走过,随即出城,找了一个僻静的山谷,开始修炼起来。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三章 怒火如山重 荒凉的山谷中,枯树如鬼影般矗立,四周弥漫着淡淡的灰雾。 在这危险的野外,往往危机四伏。 韩重却毫不在意,确定四周没人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气血在体内疯狂涌动。 “第一步,蹬!” 轰! 韩重右脚猛然踏下,脚下坚硬的岩石瞬间龟裂,炸出一个浅坑。 借助这股恐怖的反作用力,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第二步,弹!” 在半空中,他双腿肌肉猛地绷紧,犹如拉满的强弓,在落地的一瞬间,方向骤转,速度激增。 “第三步,旋!” 腰腹狂扭,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韩重的身躯在极速中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带起一阵凄厉的尖啸。 没有华丽的光影,只有纯粹、狂暴的肉体力量爆发! 一遍又一遍。 枯燥,近乎疯狂。 韩重的双腿肌肉很快渗出丝丝鲜血,承受着极大的痛楚,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自己。 那双深深的眼眸中,只有对力量和生存的绝对渴望。 不知道练了多久,直到双腿几乎彻底麻木,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疼,仿佛要撕裂开一般,他这才停了下来,稍微歇了口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在灰败的泥土上。 “呼......这爆影六步对肉身的负荷极大,换做同境界武者,连续爆发几次双腿只怕就废了。还好我肉身强悍,勉强能抗住这种极致的压榨!” 韩重眼神冷冽。 经过这小半日的疯狂练习,他已经初步将前四步化作了肌肉记忆。 只不过后两步,难度要增加一大截,还是需要慢慢再熟练。 就在这时。 “沙沙沙……” 前方灰暗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一股阴冷、恶臭的气息,骤然弥散开来。 “嗯?” 韩重瞳孔微缩,手掌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片刻后,一只体型如牛犊般大小,浑身长满恶毒红疮的野狼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 它那一对猩红的眼珠,正贪婪地盯着韩重,涎水顺着惨白的獠牙滴落,将地面的枯叶都腐蚀出阵阵白烟。 “嗯,原来是一头受过阴气污染的野狼。” 韩重心头微松,随即,眼底爆发出一阵异彩:“正好,拿你试试招!” “蹬!” 韩重主动暴起,右腿踏地,猛力一蹬。 借助这一蹬之力,韩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出,人在半空,手掌已直接拔刀出鞘。 一道冰冷如星月般的刀光,在山谷中骤然绽放。 那头野狼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竟然敢主动对它发起攻击,倒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是大怒。 “吼!” 它低吼了两下,两眼迅速变得通红,如同两团烈焰燃烧起来,随即四爪扑地,猛然一纵,便合身朝韩重扑来。 下一刻! “嗤!” 只听一声轻响,月相星辉刀已经直接掠过了这头腐斑狼的脖颈,随即,一颗好大的狼头便直接鲜血四溅,冲上高空。 韩重收招而立,站立原地,渊停岳峙,连呼吸都没变动多少。 一招秒杀! 果然,有武技和没武技,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以前自己,或许也能轻松战胜这头腐斑狼,但绝没如此利落,丝滑。 这就是武技功法的妙用,跟平常只会使用蛮力,是截然不可同日而语的。 片刻后,无头狼尸重重砸落在地,剧烈的抽搐了两下之下,脖颈里喷出大股大股腥臭的黑血,彻底失去所有声息。 韩重收刀入鞘,走上前,看了一眼,这腐斑狼浑身都是毒血,没一点值钱的东西。 他嫌弃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山谷,回到客栈中。 …… 此后数日,韩重每天白天画符卖钱,晚上吞服筑体丸修炼,见缝插针的易容出城,练习爆影六步的技巧。 客栈外,血煞盟的人依旧在守着大门。 但韩重如今有人皮面具在手,进出自如,每次都换一张不同的人脸,根本没人发觉,不但银子在不断积累,实力也是稳中有升。 他前期投入的所有画符成本,已经全部赚了回来,而且正式开始有了进帐,这远远比他前段时间每天冒险去城外给百药楼采药要赚得多得多。 难怪符师如此受人尊敬,这赚钱速度,根本不是旁人能比。 看来,采药这份工作,暂时可以直接不做了。 韩重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攒一段时间的钱,再把《爆影六步》彻底练成,实力提升到筑体后期,未必不能去找血煞盟碰上一碰。 不过,现在还不急。 还是差一点。 …… 三天后,黄昏时分。 新买的又一瓶筑体丸已经全部服用完毕,最后一粒筑体丸在口中化开,滚烫的药力顺着喉咙灌入腹内,如同一条火蛇窜入四肢百骸。 韩重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运转元神炼体术。 气血翻滚了三个大周天,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又到了一种快要满溢的程度。 那道瓶颈,近在眼前。 韩重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十几天的时间,除了白天会花一段时间画符和出城修炼‘爆影六步’,晚上的时候,韩重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在修炼,只想早日踏足筑体巅峰,彻底解决掉‘血煞盟’这个大麻烦。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今天黄昏,三瓶筑体丸入体,韩重终于踏足筑体中期巅峰,距离后期一步之遥。 身上的‘镇诡符’也积累了十五张之多。 他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拳脚。 随意一拳击出,空气中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拳风扫过墙面,吹得窗户纸剧烈晃动。 比以前威力至少强了三四成。 正当韩重面无表情地收回拳头,准备继续出城去修炼爆影六步的的时候。 陡然。 “砰砰砰砰!” 他所住客栈房间的门板被急促地拍响! “嗯,是谁?” 韩重一愣,急忙走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阿芫脸色惨白,枯黄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浑身都在颤抖。 “韩大哥!韩大哥!不好了,出事了!” 阿芫看见韩重,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韩重眉头一皱,急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阿芫,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阿芫伸手,朝后面一指。 韩重转头朝阿芫身后看去,随即眼眸不由骤然一缩,一股冲天怒火刹那间袭上心头。 走廊尽头靠墙的地方,歪着一个人。 钱来多。 他胖乎乎的身子蜷缩在墙角,灰衫前襟被鲜血浸透,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明显是被人硬生生的砸断了骨头。 脸上还算完好,但嘴角正不停地往外冒出血沫子。 “韩,韩哥……” 钱来多看见韩重,咧嘴想笑,牵动了伤口,又一下子疼得直抽气,“我……没……没给你丢脸……” 韩重一个箭步,冲到钱来多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检查了一下气血流转的情况。 三根肋骨断裂,左臂粉碎性骨折,内脏有瘀血,但没伤到要害。 打断但不打死,这是故意的。 “谁干的?” 韩重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血煞盟的人……” 阿芫蹲在旁边,攥紧了药锄的手都在发白,“我们今天去碎石岗采药,回来的路上……突然从林子里窜出三个人,一句话不说就动手。” “我没挨打,只是钱胖子……打完那为首的光头还笑着说——” “说什么?” “他说……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缩头乌龟,要么自己出城来见我,要么下次就不是断胳膊断腿的事了。” 阿芫说完,浑身都在发抖。 韩重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满身是血的钱来多,一直按在胖子胸口的手指忽然微微收紧了一下。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四章 以血止杀 “阿芫,跟我一起把他抬进房间。” 韩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芫连忙点头,两人合力将钱来多抬进房间,放在韩重的床上。 韩重从怀中摸出一小只瓷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暗红色的丹药,塞进钱来多嘴里。 “嚼碎了,吞下去。” 钱来多痛得连话都说不完整,闻言还是乖乖张嘴,一口将丹药嚼碎吞下。 片刻后,他惨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嘴角的血沫子也不再往外冒了。 “还……还行,没有之前那么疼了。”钱来多咧嘴笑道,"韩哥的药真管用……" 韩重没理他,转头将一小锭银子塞进阿芫手中。 “去请个郎中过来,钱胖子的骨头断了三根,内脏也有淤血,光吃药不行,还得正骨。” 阿芫接住银子,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跑。 “等等。” 韩重叫住她。 阿芫回头。 “他们的人,还在城外吗?” 韩重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喜怒。 阿芫一愣,随即明白了韩重的意思,身子一颤。 “还、还在,我和钱胖子从碎石岗方向回来的时候,他们就是在城外那片野坟岗动的手。打完人之后,那几个人直接就在附近的林子里猫着了,根本没走,看样子是想等你出去。” “几个人?” “出手的只有三个,但总共应该有七八个。” 阿芫咬了咬牙,“为首的光头最厉害,应该是筑体中期,另外还有两个气息差不多的,应该也是筑体中期。” “三个筑体中期。” 韩重微微眯了眯眼。 “韩大哥,你不会是想……” 阿芫的脸色变了。 “去请郎中吧。” 韩重打断她,语气柔和,但不容质疑。 阿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韩重那双冰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韩哥!” 钱来多也急了,挣扎着想爬起身来,疼得嘴角直抽,“别去,那些人不好惹,他们有三个筑体中期的……就算你再厉害,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啊!” 韩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 “放心,没事的。” 轻飘飘的数个字,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很快,郎中来了,接骨上药,忙活了小半个时辰。 钱来多被灌了一碗安神汤,断了的左臂上了夹板,裹得严严实实,很快就疼得昏睡了过去。 韩重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 他起身,从角落提起那把缠满了粗布的月相星辉刀,向阿芫道:“在这里照顾钱胖子,等我回来。” “韩大哥,你要去干什么?” 阿芫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韩重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窄巷对面的墙根底下,照旧蹲着两个血煞盟的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放心,我不会去送死的,先收点利息罢了。” 说完,转身,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别人。 韩重从怀中掏出那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 面具吸附在皮肤上的瞬间,面部肌肉传来熟悉的蠕动感。 片刻后,韩重就变成了一个长眉细眼、神情冷峻的精瘦汉子,看上去像个走南闯北的刀客。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 黄昏的余光正在消退。 黑石城外,野坟岗。 这里距离北城门约莫三里地,遍地都是早些年死在城外的流民和散落的坟包。 荒草没膝,枯骨遍地,越往深处走,阴风越重。 正常人没谁会在这种地方停留。 但韩重出了北城门之后,便径直朝着野坟岗的方向走去。 他步子不快不慢,身上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腰间的月相星辉刀用粗布缠起来,看起来也毫不起眼。 走了约莫半刻钟。 韩重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几股气息。 在一片矮丘后面的枯树丛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的呼吸声,被刻意压制着。 但对于筑体中期巅峰的韩重来说,这种程度的隐匿手段,跟没藏一样。 韩重面不改色,继续沿着小道往前走。 林子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正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身旁放着一柄粗大的月牙铲。 他旁边坐着两个黑衣汉子,一个在用匕首削木头,另一个抱着一杆铁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再远一些,还有四五个红衣汉子散落在林子各处,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你们说,那小子真的会来吗?” “天马上都要黑了。” 其中,一名黑衣汉子,不时抬头看天,脸上有些不耐烦。 “再等等!” 光头壮汉吐了口嘴里的唾沫,“年轻人,血气方刚,忍不住的。” “也是。” 黑衣汉子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嗤笑道:“妈的,刚刚那胖子真不经打,两下就趴下了,我都没来得及出手。” “会有机会的。” 光头壮汉神色淡淡,依旧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韩重从前方走了过来。 削木头的黑衣汉子首先看到了韩重。 他扫了一眼——长眉细眼,神情冷峻,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腰间别着把粗布缠绕的破刀。 看起来像是一个落魄刀客。 不是韩重。 如果是以往,这种落单刀客,他肯定会出手。 不过今天,他们是为了等人,不想横生枝节,便收回目光,懒得再看,继续削自己的木头。 走到矮丘后面的转弯处,韩重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朝林子中走去,似乎是要经过光头壮汉身前的小路。 同时,眼角余光,他已经将七个人全部收入眼底。 三个筑体中期,四个初期。 最近的光头壮汉,约在二十步以外。 “不想死就滚远点!” 一名红衣汉子,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不耐烦的道。 韩重缩了缩头,似是有些畏惧,略微加快了些脚步,就要穿越林子。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就是现在! 韩重没有丝毫犹豫。 “蹬!” 右脚猛踏地面,脚下泥土瞬间崩裂,韩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同时,人在半空,腰间的月相星辉刀已经一瞬间崩裂,脱鞘而出,化为一道惊天白虹,直接朝着那光头壮汉的脖颈削去。 “什么人?” 光头壮汉反应最快,毕竟是筑体中期的高手,抓起旁边的月牙铲就要起身。 但已经晚了。 “嗤!” 刀光闪过,光头壮汉的脖颈喷出一道血箭,他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缓缓倒下。 “老六!” “该死!” 削木头的那个黑衣汉子率先反应过来,匕首当的一声落在地上,猛地弹起身子,脸上全是惊容。 他亲眼看到了那为首的光头壮汉——一个货真价实的筑体中期高手,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就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 这速度,快得不像人! “杀了他!” 抱枪的黑衣汉子反应也极快,手臂一伸,铁枪当即入手,随即枪尖如雪,连续三点,有如梅花万重,瞬间朝韩重胸腹之间疾袭而来。 枪尖未至,寒意已侵肤。 “来得好!” 韩重丝毫不惧,腰腹狂扭,带起一阵凄厉的尖啸,人如鬼魅般避过手持铁枪的黑衣汉子,径直掠向旁边的一名红衣筑体初期。 “爆影六步之——旋!” 那名筑体初期的汉子正要围拢过来,刀光已近在眼前。 他只看到了一道残影,随即便感觉双目一阵刺痛,难以睁开。 “噗!” 一声闷响。 月相星辉刀的冰冷刀锋,已经从他的前颈没入,喉咙后方透出。 刀锋带出的鲜血飞溅在枯树上,染红了大片树皮。 这名筑体初期的红衣汉子,眼珠瞬间凸出,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手无力的抓了两下,便直挺挺的朝前栽倒下去。 一击,秒杀! “小子,找死!” 这下,那两名筑体中期的黑衣汉子彻底暴怒了,一左一右,再次衔尾朝韩重追来。 同时剩下的另三名筑体初期,也纷纷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同时暴起,从另外三个方面围来。 一瞬间,韩重压力大增。 不过,他丝毫不惧。 韩重一脚踩在红衣汉子的尸体上,用力一蹬,借力冲出三四步,避开五人的包围圈。 随即,手中月相星辉刀如长虹贯日,反手一挥。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一名筑体初期的红衣汉子手臂被扫中,当即鲜血淋漓,面色苍白,不住后退。 “他在那!” 剩余四人终于追了上来,其中那个筑体中期的黑衣汉子速度最快,手中铁枪带着呜呜风声,直接轮圆了朝韩重的脑袋劈了过来。 以枪为刀。 这一枪劈中,石头也能给你劈裂了。 韩重侧身闪过枪锋,反手一刀横斩。 “铛!” 月相星辉刀与那黑衣汉子手中的长枪撞在一起,瞬间火花四溅。 对方筑体中期的实力的确不弱,震得韩重虎口微微发麻。 但也仅此而已。 韩重筑体中期巅峰的气血本就远超同境界,加上爆影六步带来的速度加成,在拼刀的瞬间,他的左拳已经轰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嘭!” 黑衣汉子胸口塌陷,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而出,撞断了身后的两棵枯树,眼中满是不能置信。 “怎么可能,筑体中期巅峰?” 只一招,他就看到了双方的实力差距,心头不由狂跳不止。 “死光头,不是说他一个散修穷小子,最多刚晋升筑体中期吗?” “这实力,哪是刚进阶筑体中期的样子,被你坑惨了。” 他有些后悔趟这趟浑水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五章 加入镇诡司 韩重岂能放他离开。 眼眸一冷,爆影六步之——滑! 韩重脚底贴地而行,整个人无声无息,直接钻到了这名筑体中期身下,在其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手中的月相星辉刀便从底往上一撩而过。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刚刚发出,便戛然而止。 那名使长枪的黑衣汉子,整个人从左股到右肩,被斜斜劈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哗啦啦洒了一地。 另一边,那刚才削木头的黑衣汉子,不知何时,手中持着两把漆黑的短刺,整个人悄无声息,已经贴近到了韩重后背。 “死!” 他脸色狰狞,大吼一声,短刺化为两条黑龙,直朝韩重背心扎来。 韩重听到风声,急忙转身。 “嗤!” 一声轻响,韩重躲避不及,只来得及避过大半身子,一枚短刺直接擦过他左臂,在皮肉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槽,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淌。 韩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手挥刀,月相星辉刀猛然一瞬间,光芒大涨,将手持短刺的黑衣汉子整个笼罩在了其内。 黑衣汉子脸色大变,丢掉手中双刺,就要后退。 但韩重的速度更快。 “闪!” 身形一缩,人已经贴近到了那人面前。 月相星辉刀自下而上,直接将这人从裆部劈到了胸口,鲜血和内脏狂喷而出,场面一时惨烈至极。 剩下的那三个筑体初期,早已吓破了胆,见状纷纷转身就跑。 韩重深吸一口气,双腿猛蹬。 “遁!” 六步合一,气血灌注双腿,他化作一道灰色残影,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三息之后。 三具无头尸体,先后栽倒在荒草丛中。 ……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腥味在弥漫。 韩重站在尸堆中间,胸膛剧烈起伏,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大腿上也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挨了一刀,但好在都不深。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弯腰开始逐一搜身。 钱袋子、腰牌、匕首、两把漆黑短刺,一柄镔铁长枪,一把巨大的月牙铲,还有几棵不知名的药草,不知是不是他们从路过的采药人身上剥削而来。 “啧。” 韩重将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塞进怀里,武器用一件衣服捆在一起,背在背后,收刀入鞘,扫了一眼满地尸体,没有半分怜悯。 “终究还是小瞧我了。” 三名筑体中期,四名筑体初期,一共七人来埋伏他,看起来阵容不小。 可惜,他们不知道,韩重的实力在这段时间早已今非昔比。 唯一让他心里微微发沉的是。 血煞盟,远不止今天这点人。 据钱来多之前打探的消息,‘血掌’杜玉梅手下,至少还有两个筑体后期的大高手,而‘血掌’杜玉梅本人,更是筑体境巅峰。 那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韩重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能再待了。 韩重伸手将一张‘镇诡符’贴在身上,转身急奔,爆影六步全力施展,不到片刻钟就回到了北城门。 趁着城门关闭的最后时间,韩重出示符牌,闪身入城,在偏僻的巷子里转了几转,甩掉可能的尾巴,这才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 在巷子深处,他摘下人皮面具,换回了自己的脸。 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面颊,韩重深呼了一口气。 …… 回到客栈的时候,钱来多已经醒来,被阿芫包得像个粽子似的,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韩哥,你去哪了?” 钱来多看见韩重进来,立刻问道。 韩重没回答,而是看向阿芫。 “郎中怎么说?” “三根肋骨断了,左臂骨折……郎中说至少得养两三个月。” 阿芫轻声道,随即又看到了韩重左臂上渗血的伤口,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小事。” 韩重坐下来,自己撕了条布带简单缠了几圈,然后抬头看向两人。 “收拾东西,马上撤。” “嗯?” 阿芫和钱来多都愣了。 “撤,我们要去哪?”钱来多眨巴着眼睛。 “这地方不能待了,换个地方住。” 韩重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之后,血煞盟得知消息,第一个要来找的就是这里。” 钱来多脸色刷的一白:"韩哥,你该不会是去……" 韩重看了他一眼,钱来多立刻识趣的闭嘴了。 阿芫二话不说,立即回客栈收拾东西。 片刻钟后,韩重化为一枯瘦汉子,悄然来到巷子口,一手刀一个,将两名监视的筑体初期小喽啰砍昏,拖到巷子里面去。 随后,他跟阿芫,扶起粽子一样的钱来多,从客栈中悄然离开,绕了大半个城区后,在南城根附近一个极其破旧的小商店里重新安顿了下来。 这地方连个招牌都没有,住的全是最底层的散修和流民,正好可以隐匿行踪。 安顿好钱来多之后,韩重坐在窗边,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阿芫给钱来多上完药,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韩大哥,那些人……” “都死了。” 韩重淡淡道。 阿芫嘴唇微微颤了颤,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钱来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韩哥,你说咱们接下来咋办?你杀了那些人,血煞盟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前他们还顾忌城中规矩,以后……” 韩重神色冷清,他早有预案。 “无妨。” 他淡淡开口:“血煞盟势大,咱们暂时不是对手。不过,这黑石城中,毕竟不止一个‘血煞盟’,比他强的势力有的是!” 钱来多和阿芫同时眼前一亮,看向他。 “韩大哥是说?” 韩重微笑道:“你们没听说过,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吗?我一个人,是打不过整个血煞盟,但是……如果我们找一个连城主府都不敢招惹的靠山呢?” 阿芫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韩大哥,你是说……镇诡司?” 黑石城三大势力——城主府、镇诡司、四大世家。 镇诡司是官方直系的清剿诡异组织,在黑石城设有分部,地位超然。 哪怕四大世家的子弟见了镇诡司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更别说,一个小小的血煞盟了。 可随即,阿芫的眼神又黯淡下去:“镇诡司不是谁都能进的吧?” 阿芫皱眉,“我听说他们招人的最低门槛也是气动境……” “那是正式编制。” 韩重说道,"最底下还有一群人,他们名叫灰衣力士。" 阿芫脸色微变:“灰衣力士……那不就是?” “不错,就是炮灰。” 韩重替她说完了,“没有编制,没有职权,只管往诡异堆里冲。死了白死,活下来也就是领几两赏银。筑体境就能报名。” 他顿了顿,目光盯着窗外,神色悠远:“但是有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钱来多问道。 “穿上那身灰衣,就算是镇诡司的人了,谁敢对镇诡司的人下手,就是跟整个镇诡司作对。” 韩重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别说一个小小的血煞盟,就算是城主府,也得掂量掂量。” 阿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韩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并不是一时冲动。 他早就在想这件事了。 “可是……” 她还是想劝。 韩重知道她想说什么。 在镇诡司中,从低到高,一共分为灰衣力士,白衣巡游,赤衣巡察使等种种职位。 他们等级森严,一般至少要成为白衣巡游,才有一定的自主权,最低等的灰衣力士,就是他们的高等炮灰。 专职负责打扫战场,处理普通的诡异传闻,为大人物探路,死亡率极高。 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活下来,就能一路升上去。 镇诡司,是整个诡异大陆上,晋升速度最快,势力最庞大的组织。 只要你想快速进步,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血煞盟的背后,既然可能有官方的人在背后撑腰,那城主府便绝对不能加入,不然什么时候被阴死的,都不知道。 而‘镇诡司’正好可以与城主府相抗衡,哪怕那位背后的大人物想动一动韩重,也得考虑考虑,值不值得。 韩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一个人单打独斗,那是找死。借镇诡司的势,名正言顺的碾死血煞盟,那才叫做事。” 钱来多咽了口唾沫,满脸崇拜。 “韩哥,你真他妈的是个狠人,等我伤好,我也要跟你一起进镇诡司。” 韩重没接他的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石城沉沉的夜色。 远处城墙上的符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已经决定了。 明天,就去参加镇诡司的入司测试。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要么成为别人的猎物,要么—— 成为猎杀别人的棋手。 韩重低声自语,随即闭上了眼。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六章 入司考核 天还没亮透,韩重就醒了。 他直接从铺了层稻草的木板上坐起来,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大腿上的刀口也不疼了。 钱来多和阿芫都在隔壁屋子里,此时应该还在睡觉,韩重并没有叫醒他们。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人皮面具,对着窗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端详了几息。 随即,面具贴上脸。 那股熟悉的温润感觉再次流淌开来。 皮肤开始蠕动,五官扭曲重塑。 几个呼吸后,镜中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青年男子。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一二岁,面容冷厉,嘴唇极薄,就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阴鸷、凶狠、不好惹。 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袁千血。” 韩重看着镜中人,轻声念出这个新名字。 从今日起,韩重是韩重,袁千血是袁千血。 韩重可以一直活着,袁千血在必要的时候,死了也不要紧。 他换上一身黑衣,将月相星辉刀用布条缠裹,斜背在身后,随即从客栈后门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穿过几条街巷,韩重很快来到北城区,那座占地广阔,纯黑色的石制建筑前。 镇诡司,黑石城分部。 韩重站在街对面的暗影处,观察了片刻。 只见门口,两根三丈高的石柱上,悬挂着几枚漆黑的铁笼,不知有何作用。 大门两侧,分立着两名身穿白色窄袖劲装的武者,腰悬长刀,面无表情,明显都是气动境以上的高手。 白衣巡游。 镇诡司的第二阶。 但在这只配看门。 韩重深吸一口气,从黑暗处走了出来。 两名守卫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干什么的?”左边那人皱眉,语气不善。 “报名灰衣力士。” 韩重,不,此刻的袁千血,声音沙哑低沉。 两名白衣巡游对视一眼。 “又来一个送死的。” 右边那人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筑体什么境界?” “中期巅峰。” “嚯。” 左边那人挑了挑眉,“还行,比上个月那几个废物还是要强点。不过——” 说到这里,他伸手朝院内一指。 “考核就在里头,活着出来你就是灰衣力士。死了的话,我们会把你丢到城外去喂虫子。” “进去吧。” 右边那人推开半扇铁门,让出一条缝隙。 韩重迈步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铛”。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周都是黑石砖墙,墙头嵌着一排排暗红色的镇诡符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院子正中央是一片空旷的石砖地面,地面上有大片清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不知是兽血,还是人血? 角落里站着十几名同样来报名的人,大多蓬头垢面,灰头土脸,有的缺了手指,有的右腿残疾,一个个沉默不语。 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来报名当灰衣力士的。 换句话说——是来卖命的。 韩重扫了一眼,面无表情,排在了队尾。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瘦猴似的青年,缺了一根手指,嘴里碎碎念叨着什么,浑身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韩重微微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兄弟,你也是来报名灰衣力士的?” 瘦猴青年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韩重微微点头,没搭话。 “我叫侯小猿,落魄散修,筑体初期,在黑山矿洞折了一根手指,混不下去了,才来这地方碰碰运气。” 瘦猴青年自来熟地拍了拍胸脯,随即压低声音,“兄弟,我劝你一句,想清楚了再报。” “嗯?” “灰衣力士,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送死的。” 侯小猿伸出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掌比划了一下,“我之前认识个老哥,也是黑山矿洞出来的,受不了那里的苦楚,想来这博一个前程。” “嘿,来这不到半个月,就被派去清理一个村子的邪祟,回来时候就只剩半截身子了,啧,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韩重面色不变。 他当然知道灰衣力士的存活率有多低。 这些天他早就打探清楚了。 灰衣力士是镇诡司最底层的消耗品,虽然只要筑体初期就能报名,可不代表谁都能活着领到第二个月的赏银。 至于活过半年的,更是凤毛麟角。 原本,韩重当然不想这么快加入镇诡司。 但是,这世道,有时候,不冒险,就得死。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一条死得明白的路? “那你还来?” 他淡淡瞥向那瘦猴青年,瘦猴青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哎,兄弟,你一定是没去过黑山矿洞,在那待久了,人是活着,但是,心气全没了。” “我还年轻,不想在那过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死就死了吧,至少死前,轰轰烈烈过一阵子。” 韩重没再接话。 片刻后,队伍往前排了一排。 最前方,一个面色阴沉的白衣巡游坐在桌案后面,手边放着一叠发黄的文册和一方朱砂印泥。 “姓名?” “袁千血。” “年龄?” “二十一。” “修为?” “筑体中期。” 白衣巡游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打量了韩重一眼,随即在文册上书写几笔,盖上朱砂印,将一枚木质令牌扔了过来。 “偏院候着,午时开始测试。过了就是灰衣力士,过不了的,拖出去埋了。” 韩重接住令牌,没说话,转身朝一侧的偏院走了过去。 …… 偏院就在隔壁,条石铺成的校场上散落着暗红色的血迹,角落的兵器架上插满了卷刃大刀和生锈的铁枪。 韩重站在墙角,打量着校场中已经聚集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紧张,有的嘴唇发白,有的正在不住地吞咽口水。 侯小猿比他先一步进来,见状又凑了过来,嘻嘻笑道:“兄弟知道测试内容是什么吗?我听人说,好像是要跟游祟打,真的游祟!” 韩重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笑话,不跟游祟打,难道还跟你打? 镇诡司干的是什么活,你不清楚吗? 侯小猿干笑两声,挠了挠耳朵,站到一边,没再说话。 片刻后。 “咣!” 一声铜锣响彻全场。 两名白衣巡游甲士率先从内门走出。 随后,是一名身穿赤红色对襟长衫的中年男人,两鬓微白,一双鹰目扫视过众人,目光冷得像是在审视牲口。 这便是赤衣巡察使,镇诡司内,武道第三境界的大高手,燃血境! 韩重能明显地感受到一股远超筑体,甚至气动境的绝对压迫感,侯小猿的身子甚至都不由自主的抖了一抖。 显然,那名赤衣巡察使身上的气息,让人颤栗。 赤衣巡察使站在高台上,双手抱胸。 身旁的白衣巡游开口了:“我叫赵沛,是你们今日入司测试的副考,今日入司测试规矩很简单。” 他伸手指向校场后方被铁链拉住的一扇厚重石门。 “石门后面关着一头低阶游祟,是一头老鼠诡物,比普通游祟要强一点,你们一个一个进去,把它杀了,活着出来就算通过。” 他扫了一眼众人。 “杀不死的,笼子里也不会留活人。” 没人说话。 韩重注意到,有两个人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谁先来?” 赵沛问道。 沉默。 众人都没动。 韩重也没动。 他倒不是怕,而是不想太出风头,引起别人注意。 “你。” 赵沛的目光落在最左边一个络腮胡大汉身上,“看你牛高马大的,你先去打头阵吧。” 络腮胡大汉咬了咬牙,握紧手中的铁棍,大步朝那扇厚重的石门走去。 石门在他靠近的一瞬间,便直接打开,里面黑黢黢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 络腮胡大汉走了进去,石门关闭,里面传来铁笼开合的声音。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但仅仅维续了数息,随即,就是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 “啊……” 片刻后,叫声止息,石门中,隐隐传来了细密牙齿啃噬血肉的声音,还有老鼠兴奋的尖叫。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只觉后背发寒,毛骨悚然。 赵沛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朝石门里面大喊了一声:“拖出来。” 片刻后,两个穿灰衣的杂役从里面抬出一具尸体,扔在校场上。 络腮胡大汉赫然已经没有了任何声息,脖子上有两个恐怖的血洞,身上更是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爪痕和齿痕,看起来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几个等待考核的人脸色发白。 “下一个。” 赵沛的声音毫无波澜。 第二个进去的是个瘦高个,在里面撑了大约二十息,被拖出来时肚子破了个洞。 第三个进去的是一个独眼老汉,进去后惨叫了数声,然后就没声了。 撑的时间连五息都不到。 三个人,全死。 剩下的散修,见到这一幕,有几人忍不住面色煞白,犹豫半晌后,转身就跑。 赵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淡淡开口:“正常反应,灰衣力士的活,比这凶险十倍,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不如趁早回家种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的也随之离开,但也有少部分人,即使两股颤颤,也坚持留了下来。 让韩重意外的是,那刚刚明明极其惧怕,到处找人聊天的侯小猿,竟也坚强的留了下来,而且目光慢慢变得坚定。 “还有没有人?” 赵沛扬声开口。 “我来吧。” 韩重叹了口气,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赵沛多看了他一眼,略有些意外:“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去吧,祝你好运!” 韩重缓缓抬步,走向那扇吞噬了不知多少人命的黑色石门。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七章 灰衣力士 石门打开,一股阴冷的腥臭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韩重面不改色,跨步走了进去。 石门里面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一间巨大石室,四壁镶嵌着微弱的符文灯。 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见正中央是一个三丈见方的铁笼子,笼子的铁栏杆上全是深深的爪痕。 笼子里,蜷缩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老鼠。 但绝不是普通的老鼠。 它有半人高,灰黑色的皮毛上浮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一双豆粒大的红色眼珠死死盯着韩重,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锋利如钉的獠牙,牙缝里还夹着碎肉。 那是刚才,进来的三人不知谁身上的肉块,或许三者皆有。 笼子门口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三个人新鲜的血迹。 换作常人来看到这一幕,胆气就先怯了三分,但韩重只是神色微冷,随即淡然解下背后的月相星辉刀,扯掉缠裹的布条。 石门在他身后关闭。 石室中瞬间彻底黑暗了下来,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墙壁上略隐略现。 “可以了,放它出来。” 韩重朝后面喊了一声。 看守铁笼的灰衣杂役扯动绳索,笼门“哐当”一声弹开。 灰鼠窜出铁笼的速度极快! 一道灰影贴着地面直扑韩重面门。 韩重面不改色,右腿猛然一蹬! 爆影六步,第一步,蹬! 他的身形暴退三尺,灰鼠顿时扑了个空。 不等灰鼠落地,韩重已经在后退中完成了拔刀。 银灰色的刀身在黑暗中瞬间闪过一道凄艳的冷光。 韩重持刀在手,月相星辉刀横斩而出! “噗——” 刀光一闪。 灰鼠被月相星辉刀击中,灰色的皮毛顿时被锋利的刃口切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 灰鼠吃痛,骤然化为一团灰色的诡雾,骤然散开,缩回了角落,随即再次凝聚,从另一个方向朝韩重扑来。 “嗯?” 韩重略有些惊异,这只灰鼠,不但皮毛坚韧异常,竟然不能被自己一刀斩杀,而且速度也极快,最主要的是,它竟然能化身雾体,在这石室中随便切换方位。 难怪前面几个人坚持不了多久。 不过,韩重毫无所惧。 从灰雾村一个人来到黑石城的日子,他一路上已经不知见过多少游祟,击杀的高阶游祟都有两只了。 岂会惧怕一只不过区区中阶游祟的诡异灰鼠? 韩重不闪不避,手中的月相星辉刀骤然亮起无数道刺目的光芒。 他并不打算全力以赴,只用了一半的力量,但饶是如此,那刺目的光芒,依旧让灰鼠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倏”的又化为一团灰雾,缩回了墙角,不见了踪影。 “倒是有点灵活!” “不过,也不过如此!” 韩重微微压低身形,刻意放缓速度,右手按在刀柄上。 他有的是耐心。 下一刻,灰雾再次从角落里窜出,猛然暴起,如同一条黑蛇,直扑韩重脚底。 “又换方向了吗?” 韩重侧身,刀出。 这一次,他没有施展爆影六步,仅仅只是用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斜斩。 但出刀的角度极其刁钻,瞬间斩在灰鼠进攻的必经路线上,再次一刀将其击飞。 又是一蓬灰色的毛发掉落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灰鼠的一声尖叫,空气中抛洒着新鲜的热血,也不知道是斩中了它哪里。 月相星辉刀何其锋利,哪怕这头老鼠诡物有些不同寻常,连中两刀,还是不由疼得“吱吱”乱叫。 它畏惧的缩在墙角,不敢再朝韩重靠近。 不过韩重知道,这都是错觉,因为老鼠狡狯,从它的眼神里,韩重看到了嗜血的疯狂以及刻骨的仇恨。 它在酝酿着下一次攻击。 “该结束战斗了!” 韩重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下一刻,在老鼠诡物再次化身灰雾,朝他攻来的时候,韩重步子一踏,主动迎上,月相星辉刀快如流星,一连三斩,刀刀皆精准的斩在了灰鼠的皮毛之上。 第一刀,破皮。 第二刀,入肉。 第三刀,开膛。 “噗!” 腥臭的鲜血,迎面炸开,韩重身形急退,避开黑血,下一刻,老鼠诡物残破的身躯如同一只破麻袋,远远的掉落在地上。 鼠躯微微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虚弱的‘吱吱’叫了几声,渐渐声音微弱不可闻,终于再也不动了。 片刻后,鼠躯上冒起缕缕灰烟,灰烟消散,老鼠诡物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块灰黑色的结晶。 那是阴渣。 韩重走过去,捡起那枚阴渣,收入怀里,咧嘴一笑。 这老鼠虽然是‘镇诡司’养的诡物,专门供灰衣力士考核使用的,但也没说,考核通过者的战利品,不能带走吧。 毕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是。 他收刀入鞘,重新用麻布缠绕刀鞘,背在背后,起身朝石门走去。 前方,石门在他靠近时,径直洞开。 韩重背负月相星辉刀,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众多考核的散修,以及两名白衣巡游,看向这么快就走出石门的韩重,目光中都不由掠过一丝惊异。 即使那名高台上高高在上的赤衣巡察使,也不由微微扬了扬眉,多看了韩重一眼。 “不错!” 赵沛盯着韩重,满意一笑,开口道:“去一旁的登记台登记造册,领取你的衣服和腰牌吧,恭喜你,从今以后,你就是镇诡司的一员了。” 韩重点头:“多谢赵巡游!” 说完,转身走到一边。 赵沛面向众人,脸色一冷,淡淡开口:“其他人,继续!” …… 韩重来到另一侧,很快,有人给他重新登记姓名年龄,不过是将刚才外院的流程重复了一遍。 不过这次问得更详细了一些,连籍贯住址都问了一遍,显然是需要在出动任务时,能随时找到人。 等登记完后,又有人搬过来一个巨大的木箱,木箱中放着许多一模一样的灰色麻衣,铜质令牌,还有几本薄薄的小册子。 一名灰衣杂役,从中取出一件灰衣,一枚令牌,一本小册子,直接扔到韩重手中。 “点清楚,灰衣一件,腰牌一枚,镇诡司条规一本,条规都要记熟,腰牌上刻有你自己的编号,丢弃腰牌等同逃兵,格杀勿论。灰衣损坏不补发,自己花钱购买,五两银子一件。” 韩重拿起腰牌翻看了一下。 正面刻着‘镇诡’二字和一个编号:‘戊三十七’。 背面则是三把小剑被锁链缠绕的标志。 他将铜牌揣入怀中,灰衣搭在手臂上,手持小册,走回人群中,静静等待着所有人的测试结束。 见到韩重成功回来,众人也许是被鼓舞了士气,又有几个人相继走入石门中。 石门后自然又放了新的诡物。 片刻后,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成功者,浑身是血,面色惨白。 失败者,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说出一句话了。 镇诡司的考核之严厉,可见一斑。 不过即使如此,依旧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的来到镇诡司参加考核。 不是因为他们不惜命。 而是世道就是如此。 有的时候想活下去,就得先把命送上去,等到阎王爷不收,你再拿回来。 期间,又有人离开,显然是畏惧了那残忍血腥的场景,不敢再继续了。 但考核,终究是渐渐进入正轨。 让韩重意外的是,那个瘦小的青年侯小猿,竟然一直没走,而且,当他走进石门后,过了数十息,竟然成功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虽然浑身血迹,面色苍白,摇摇晃晃,一只手臂还耸拉在一侧,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但终究,是活了下来。 而活下来,就代表,通过了考核。 “恭喜!” 当他从一侧,也领过自己的灰衣腰牌和小册子之后,回到韩重身边,韩重不由自主的对他道了一声喜。 …… 片刻后,所有人的测试终于结束。 十八个报名者,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七个。 淘汰率超过六成。 而这还只是灰衣力士的入门测试。 韩重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 赤衣巡察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铜锣。 “活下来的,恭喜你们,通过了考核,命够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镇诡司黑石城分部的灰衣力士。” “不过有一点,给老子记清楚了——” 他的目光扫过七人,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冷漠。 “灰衣力士,不是正式编制,没有俸禄,没有抚恤,只拿任务赏银,活着回来领钱,死了的话嘛——你也花不着了。” “另外,这里的规矩就三条。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不得泄露镇诡司内部信息;第三,任务期间,不得临阵脱逃。违反任何一条,死!” “每个月至少出三趟任务,连续三次任务都没出现,视同叛司,会有人专职追杀问罪。” “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一天,一天后,分配队友,领取你们的第一次任务。记住,连续三次任务不出现,格杀勿论!” “至于其它规矩,小册上都有,自己回家看。”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八章 薪火点 血煞盟的据点设在一处废弃的染坊里,破败的院墙内,隐约传来喧闹声和酒气。 可没人知道,在这染坊底下,还别有洞天,一间间赌档,欢场,应有尽有。 而在尽头,一间巨大的,门牌上刻着一朵巨大血梅花的大厅中,戒备森严,此刻,气氛却沉肃得令人窒息。 这是血煞盟的总部。 此刻,一盏盏油灯悬挂在四周的墙壁上。 墙壁下方,堂主魏无极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下方一字排开的七具残破尸体。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大厅。 这些尸首如同被某种极度凶残的野兽撕咬过,断肢残臂,内脏横流。 “七个!三个筑体中期,四个筑体初期……在城外的野坟岗被人屠得干干净净!” 魏无极猛地将手中茶盏捏得粉碎,碎瓷扎入掌心,鲜血滴答作响,“查!给我翻遍整个黑石城,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老鼠挖出来!” 底下帮众噤若寒蝉。那七人去埋伏一个落单的小散修,结果被人像杀猪宰羊一样全部杀死在荒野,这简直是狠狠抽了血煞盟一记响亮的耳光。 难怪魏无极如此震怒,而他们盟主‘杜玉梅’,此刻高高坐在最上面的虎皮大椅上,同样面色铁青,一脸震怒,一言不发。 …… 与此同时,南城根一处偏僻小巷内。 韩重推开破旧的木门,神色平静。走进暂居的偏房。 他随手将那套镇诡司下发的灰衣扔在木床上。 随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镇诡司条规》。 点燃油灯,借着微弱的火光,韩重翻开小册子。 果然,入眼便是血淋淋的条规,没有任何情面可言。 一、听从上级命令,违令不从者,死。 二、不得泄露镇诡司内部机要,违者,死。 三、任务期间不得临阵脱逃,脱逃者,死。 四、每月至少完成三次清扫任务,逾期未完成者,除名。 五、连续三次不出勤者,视同叛司,追杀至死。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前面是规矩,后面就是奖赏。 杀一头游祟,赏银十两。 杀一头厉影,赏银三百两。 剿灭一头怨首级诡异,赏银三千两。 若在执行任务中殉职,镇诡司大发慈悲,可提供棺材一副。 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然,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而是,一个新的名词——‘薪火点’。 “薪火相传,人族不灭!所有镇诡司成员,不论等级,每完成一次官方任务,清剿诡异,依据任务难度与斩获功勋,镇诡司都会给予薪火点若干。” “薪火点可在大陆上任何一处镇诡司分部宝库中兑换物资。” “兑换品目包括但不限于:功法秘籍、兵器、丹药、符箓、诡异异宝……” “功法秘籍?” 韩重现在最缺的,就是一门正经的刀法。 月相星辉刀的确锋利无匹,但他的招式还停留在最基础的横劈竖斩上。 以前砍那些筑体初期的废物也许还够用,可一旦遇上强者或顶级诡异,光靠蛮力和速度,迟早要吃亏。 现在他有了身法武技‘爆影六步’,当务之急,就是提升一下自己的刀法。 不知道这黑石城的镇诡司宝库中,有没有好的刀法秘笈?如果有,也许可以积累一下薪火点,去兑换一门。 韩重翻到后面的兑换目录。 这小册子上只是简略介绍,并不包含所有镇诡司宝库中的物品。 但即使如此,其名目繁多,种类齐全,物品之稀有,依旧大大超出了韩重的预料。 令其目不暇接,呼吸为之一顿。 低级镇诡符(4张):1薪火点。 筑体丸(10枚):2薪火点。 凡阶下品武器,千机匣:6薪火点。 凡阶下品武器,寒露刀:12薪火点。 凡阶中品功法,紫云青霜手:25薪火点。 凡阶中品功法,玉雷刀经:150薪火点。 异血(赤眼灵狐):300薪火点。 异宝(灵),地听金铃:1800薪火点。 …… 韩重盯着‘凡阶中品功法,玉雷刀经’几个字,看了几眼,皱了皱眉。 一百五十薪火点。 如果只做普通任务,一次一点,他得做满一百五十次。 按一个月三次算,他得做四年半。 前提是他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韩重冷笑一声,合上册子。 四年半。 他等不了那么久。 而且,真等到那时,他也未必需要这门‘玉雷刀经’了。 当然,除了参加任务,必定获得一定薪火点之外,清剿游祟,上缴有价值的诡物残骸,乃至为镇诡司做出重大贡献,同样能换取薪火点。 “难怪有人为了多得薪火点,一个月主动要求接取更多任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韩重将册子随身收好,眼神冷酷,“这地方,虽然残酷,但的确是个晋升的好地方。” …… 韩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堆东西。 那是这次野坟岗,他斩杀血煞盟七名成员获得的武器,战利品。 一对漆黑短刺,一柄锋利匕首,一柄镔铁长枪,还有一把几十斤重的巨大月牙铲。 以及其他刀枪剑棍等。 有些是普通凡铁,但那三名筑体中期使用的,却都是入品武器。 之前回来就急着换地方,一直没时间处理,现在,也该想想怎么处理这些战利品了。 这些东西拿到黑市太显眼,而且极易惹来血煞盟的追踪。 “嗯?不如直接献祭,看能否换什么好东西?” 他正需要一部强大的刀法武技,想在镇诡司兑换,积累薪火点的速度太慢,不知要等多少年。 他等不及。 或许,从石像这,他能直接得到。 韩重心念一动,将脖子上的灰白石坠解下,放在桌上,心中默念,让其恢复成原来大小。 石坠无声无息膨胀开来,转眼间化为原来那尊一尺来高的无名石像模样。 其依旧面目朦胧,眼窝空洞。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韩重总感觉,吞噬了那金翎山鸡和血玉蜻蜓的复眼后,这尊无名石像,似乎变了一些。 有了某些微弱的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同,他看不出来。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韩重先拿起那对漆黑短刺,放在石像面前。 “收了吧。” 石像眼窝中,淡淡的金光涌现出来,随即,漆黑短刺消失,一阵紫光闪烁,原地凭空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白色瓷瓶。 韩重捡起来一看,只见字签上写着:【快活散】。 【快活散:人间至妙,阴阳和合,其乐无穷。】 韩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快活散,它正经吗?” 皱了皱眉,韩重又将那枚赤红的匕首递了过去。 石像眼窝中,金光再现,吞没赤红匕首。 随即,紫光再次涌现,一个小药包掉了出来,韩重捡起一看,眼前一黑。 【安胎药】:服之,可安胎助眠,使女子能顺利分娩。 “我就不信了!” 韩重随即,又将那把巨大沉重的月牙铲献祭给了无名石像。 “叮当!” 这一次,紫雾涌现,消散之后,原地赫然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张金纸黑纹,正面画着一道雷电的符箓。 【金雷符】:引动暴虐罡雷,对中低阶诡异极具克制,可重创初阶厉影。 “嘶,总算出了个好东西。” 韩重喜孜孜将其收起,这东西能对付厉影,让他想起了当初在荒野中遇上的那头红衣女诡,那道金雷似乎跟自己这金雷符有点相像。 或许是同样的物品。 “这可以当作一门底牌了。” 随后,韩重又将其他所有杂七杂八的战利品全部献祭,不过石像要么全无动静,要么给的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毫无用处。 像什么【快活散】、【安胎药】,韩重已经看到三四瓶了。 直到最后,韩重将那柄镔铁长枪献祭。 这一次,石像终于再次出货了。 一张白纸银纹,正面画着一个模糊人影渐渐隐没的银白色符箓,慢慢的飘入韩重掌心。 【神隐符】:隐匿气息与身形轮廓,持续半个时辰。此时不宜剧烈攻击,否则效果锐减。 韩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虽然没有得到刀法,但这绝对是保命反杀的终极底牌! 在这个血肉磨盘般的世界,这两样东西比什么花哨武技都实在。 他将符纸贴身藏好,将石像重新恢复成石坠大小,挂在脖颈,随即提起那套灰色衣服,恢复原本面容,来到隔壁房间,敲响了房门。 “谁啊?” 门内,响起阿芫警惕的声音。 “是我。” 韩重压低声音。 门被拉开,阿芫急忙拉着韩重走了进去。 她探头朝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发觉,这才紧紧关上房门,长吁一口气。 韩重见状,赞许的点了点头:“不错,够警觉。” “韩大哥,你回来了?” 钱来多躺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上,左臂用木板夹着固定,胸口缠了厚厚几层麻布。 “嗯,回来了。” 韩重答应了一声,目光扫了一眼钱来多。 “老钱,你怎么样了?” “没事,韩大哥你放心,我命大着呢。” 钱来多拍拍胸口,一不小心触碰到伤口,顿时一阵倒吸凉气。 “不用逞强。” 韩重笑笑,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一旁的阿芫。 “这些银子你拿着,给他抓药。另外还有几块阴渣和诡石,你先收好,以后用得上。” 阿芫接过布包,掂了掂,眉头微动。 "这么多?" “野坟岗那七个人身上搜出来的。” 韩重语气平淡,阿芫没再多问,将装满了银子和诡石的布包塞进怀中。 韩重看了两人一眼:“这段时间,你们就先别出城了,阿芫替我照顾钱胖子。等我解决了血煞盟的麻烦,你们再决定做什么。" 他顿了顿,从肩上取下搭着的那件灰色布衣,在阿芫面前展开。 一件制式灰衣。 粗糙的麻布,前胸缝着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符印。 阿芫的眼神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 “镇诡司?” “灰衣力士。”韩重把灰衣折好重新搭在肩膀上,“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镇诡司的一员了。” “嗯。”阿芫低低应了一声。 灰衣力士虽然是最底层的炮灰,但好歹顶着镇诡司的名号。 黑石城里不管是哪个帮派,只要还想在这座城里混,便绝不敢公然对镇诡司的人下手。 “韩大哥,你自己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放心,我省得。” 韩重点了点头,又陪了两人一会,这才转身离开,重新回到自己房中,闭目开始修炼。 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后天,就得前往镇诡司,参加第一次任务了。 卷二黑石风云 第三十九章 红花村 一日后。 天色将明未明,空气中还带着湿冷雾气。 韩重已经穿戴整齐。 灰色麻衣套在外面,腰间系着那枚铜制腰牌,月相星辉刀斜背在身后。 他推开门,阿芫已经从街上买了早餐回来。 “吃了再走。” 韩重端起碗,三口喝完,将碗放下。 “我可能几天不回来,看着胖子。” 阿芫抬头,轻“嗯”了一声。 “韩大哥……你自己……小心。” 韩重点头,出了客栈大门,随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北城区走去。 走着走着,经过一条偏僻小巷,再出来时,他的脸就换了一副模样。 面容冷厉,身姿挺拔,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正是袁千血。 …… 镇诡司偏院,辰时三刻。 韩重赶到时,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身穿灰色麻衣的人了。 个个面色不善。 这些人不是新来的,一个个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陈旧的伤疤与血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麻木和冷漠。 老人。 那是在这条用人命铺出来的道路上,活了不止一个月的老油条。 韩重扫了一眼,找了个角落站着,面无表情。 片刻后,又有几个人陆续走了进来。 “袁兄弟!嘿!我就知道你肯定来得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侯小猿。 瘦猴青年侯小猿今天似乎精神不错,虽然左臂还用麻布缠着,挂在脖子上,但一张嘴就没停过。 “袁兄弟,你昨天休息一天干嘛去了?我还想去找你玩来着——” “修炼。” 韩重言简意赅。 侯小猿“噎”了一下,干笑道,"韩兄弟还真是勤快,不过我还在养伤,郎中说骨头裂了条缝,没断,嘿嘿,就是命硬!" 韩重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侯小猿也不在意,自顾自东张西望。 “你说今天我们会被分到哪个小队?听说——” “新人就是聒噪。” 忽然,从正前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韩重和侯小猿同时看过去。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独眼汉子,三十来岁,左眼上有一道恐怖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整只左眼都废了,就差一刀将头颅整个枭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衣,腰牌上的字迹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是个很靠前的编号。 “这是老人,至少参加了几十次任务的那种。” 韩重,侯小猿都微微有些意外,侯小猿忌惮的后退了两步。 “菜鸟少嚷嚷。” 独眼汉子斜了侯小猿一眼,声音冷冰冰的,“还没出第一趟任务就叽叽喳喳的,出去死了连个响都没有。” 侯小猿讪讪一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韩重面色如常,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独眼汉子。 能在镇诡司中,担任灰衣力士,还能存活这么长时间,本身就是本事。 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两人没再说话,片刻后,偏院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白衣巡游赵沛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穿灰衣的杂役,各抱着一叠纸卷。 赵沛往院子中央一站,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都到齐了?” 没人吭声。 赵沛扯了扯嘴角,“行,那就开始分队。” “老规矩,我念到名字的,到一边站好。” 他从杂役手中接过一叠纸,展开。 “甲字三队,补充两人:刘二狗,王麻子!” “乙字四队,补充一人:练秋霞!” “丁字十六小队,补充两人:袁千血,侯小猿!” 韩重走了出去。 侯小猿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连忙小跑到韩重身边。 “嘿,袁兄弟,咱们分到一队了!” 韩重没搭理他,不过也不意外。 那天就收了七名新人,两人分到一起的概率极大。 不过镇诡司每天都会有新的成员补充,所以这里的人,并不止前天那一批的人。 赵沛继续念了几个小队的名字和补充成员,随后将纸卷收起。 “丁字十六小队,过来集合。” 韩重和侯小猿跟着赵沛走到偏院的另一侧。 那里已经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白色劲装,腰悬长刀,一张方脸上横肉堆叠,看起来极为凶悍。 白衣巡游,气动境。 这是丁字十六小队的队长。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刚才那个独眼汉子,灰衣老兵。 另一个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面色蜡黄,身上穿的灰衣同样洗得泛白,后背斜插着一柄窄长的铁制朴刀。 看着年轻,但是气质沉稳,显然,至少也是经历了几次任务的老人。 在这镇诡司,只要能活过一个月,那就能算是老人了。 白衣巡游扫了韩重和侯小猿一眼,目光冷淡。 “这就是这次补充的新血?” “一个缠着手臂,一个瘦不拉叽。”他不满的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赵沛耸了耸肩,“有人就不错了,上个月乙七小队折损四人,这次干脆就没补充,直接编制撤销,剩下的加入其他小队。” 白衣巡游闭上了嘴。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这次任务目标是什么?" 赵沛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一筒竹简,递给他,说道:“城西四十里外,有一座小村庄,名为‘红花村’,从三天前开始,村中接连出现不明凶案,已死七人。村民报案至镇诡司,初步推断为游祟作祟。” “命令:丁字十六小队即刻出发,前往红花村调查情况,若有余力,清剿诡异,薪火点翻倍。” “限期:三日内返回复命。” 韩重这支小队的队长,也就是那名白衣巡游将竹简收起,说道:“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赵沛朝韩重挤了挤眼,走过来拍拍他肩:“好好干,加油!” 说完,转身走出院子。 那名白衣巡游走到韩重四人面前,沉声道:“我名魏铮,现在就是你们的队长了,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以后想做什么,在我这,只有一条,听从命令!” “不遵守纪律者,任务结束,直接逐出,接下来,收拾好你们的家伙。一炷香后,我们在西城门外集合。" “至于迟到的,就别来了。” 说完,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四人一眼,转身便走。 独眼汉子和蜡黄脸青年对视一眼,也各自走开,去准备装备。 偏院里只剩下韩重和侯小猿。 侯小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袁兄弟……红花村,四十里外,三天死了七个人……这任务听着就不太妙啊。” 韩重面色平静。 “灰衣力士的活,哪个好干?” 侯小猿苦笑一声,“说得也是。”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又挤出一个笑容,“嘿,不过有袁兄弟在,我心里踏实多了!考核那天你可是几息之内就解决了那头诡鼠,啧啧,那速度我到现在都记得,比那帮老油条强太多了。” 韩重没理会他的吹捧,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走吧,一炷香的时间并不多。” 他迈步走出偏院,晨光洒落在他一身灰色长衣上,身上的气息冷淡而疏离。 但是,这身衣服,就是他扯的最大虎皮。 哪怕现在他以真面目站在这里,血煞盟的人发现了,也只能干看着,不敢动手。 这就是镇诡司的威势。 不过,韩重可不是只防守不攻击的性子,先在镇诡司安定下来,接下来,就可以开展他的报复了。 “血煞盟,呵!” 红花村,城西四十里。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等着。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缺薪火点,非常缺。 而活着回来的灰衣力士,才有资格花薪火点。 韩重握了握刀柄,大步走入晨雾之中。 侯小猿见状,急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朝西城门走去。 卷二黑石风云 第四十章 纸嫁衣 在西城门外,略等了片刻,队长魏铮,以及那独眼汉子和蜡黄脸青年便一起走了出来。 五人谁也没有多交谈,确定人到齐之后,便由气动境的队长魏铮当先领头,朝荒野中行去。 魏铮步伐沉稳,背上那柄长刀刀鞘已经磨得露出了黄铜原色,看不出是什么品级的兵器。 独眼汉子和蜡黄脸青年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路旁的灌木丛,哪怕刚出城,还属于安全区,都不敢有一丝懈怠。 韩重和侯小猿走在人群最后方,沉默的跟着,保证不掉队。 气氛压抑而沉默,四十里路,五人走了整整大半天,到天快黑的时候,才终于赶到红花村外。 所幸,一路都没发生什么大的意外。 越靠近红花村,天色越阴沉。 地势逐渐变低,路两旁的田地从枯黄变为一片片污黑的泥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又潮又腥的怪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水底下慢慢腐烂。 “别踩水洼。” 魏铮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韩重老早就注意到了,那些路边的积水,不是正常雨水的颜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像是稀释过的鲜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都没有。 死寂。 这种死寂感韩重太熟悉了,黑风山深处就是这个味儿。 在最危险的诡物出没的地方,连虫子都不敢乱叫。 “到了。” 魏铮停下脚步。 韩重抬眼望去。 前方百步开外,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小小的山坡上,大约有三四十户人家。 远远看去,安安静静。 但安静得很不正常。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 连门板都关得死死的,像一个个棺材竖在那。 但最先入眼的,不是房屋。 而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一长串白幡。 那些白幡有新有旧,最下面几条已经发黑发黄,沾满了泥点。最上面几条却是新的,白得刺眼。 八条新纸幡。 “嗯,不是死了七个人吗?” 韩重微微皱眉。 “不对。” 独眼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闻到什么味没有?” 韩重鼻子嗅了嗅。 下一刻,他也闻到了。 那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烂味,而是一股极淡极淡的甜香。 像盛夏时分,某种野花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甜腻的香气。 但现在是阴天,四周除了枯草和泥塘,连一朵花都没有。 “有古怪。” 蜡黄脸青年低声说了一句,手已经按在了身后那柄朴刀的刀柄上。 魏铮脸色一沉:“进村,先找村正。” …… 五人保持高度警惕,呈一个扇形,缓缓走上那片死寂的山坡。 听到动静,村口一间破屋中,露出几颗人头。 等看清他们身上灰色和白色的制式衣裳后,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脸现喜色,这才打开大门,跑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瘪老头。 他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见到五人立即扑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大,大人!你们终于来了!” 老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又死了!昨天夜里又死了一个!算,算上今天已经八个了!” 魏铮一把将老头拽起来:“别跪,说清楚,怎么死的?” 村正吞了口唾沫,瘦削的脸上全是惊惶:“第一个死的是张大牛,我们村最壮实的后生。三天前清早去后山挑水,没过半个时辰,他婆娘去找他,就……就看见他趴在井边上,死的时候浑身的血被抽干了,就,就剩一层皮……” “抽干了血?” 独眼汉子眉头拧了起来。 “是,是啊……” 村正声音发颤,“走过去一看,人就软趴趴的趴在井口边上,跟张纸似的,一根手指头都撑不起来……” 侯小猿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脸色不由发白。 “后来呢?” 魏铮语气平淡。 “后来,后来就……” 村正似想起什么,猛然拍了自己脸颊一巴掌,一脸堆笑:“大人们远道而来,还是先进屋坐,容老汉慢慢详说。” 魏延点了点头。 村正这才哆哆嗦嗦站起来,领着他们进了村中一间较大的石屋。 屋子里黑洞洞的,村正找来一盏油灯点亮。 火苗微弱,仅能照亮几尺方圆的地方,但也已经足够了。 村正请魏铮坐下之后,这才继续说道:“后来……第二天又死了两个……第三天死了四个。” “他们都是我们村最年轻的俊俏后生,却都是一样的死法,浑身的血被抽干,人瘪成一层皮,五官全是……全是那种异笑的表情,嘴咧得老大老大……” 他说到这里,已经撑不住了,又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韩重没说话,只是目光扫了扫屋子四周。 石墙斑驳,角落里堆着几袋发霉的粮食,一根已经熏得漆黑的木柱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剪纸窗花。 韩重多看了几眼那张剪纸,又移开了目光。 白色剪纸? 忽然,他的注意力落在别处——屋角的阴影深处,挂着一件特殊的,白色的衣服。 那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是一件嫁衣。 由纸做的嫁衣。 白色的纸嫁衣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花纹,像是某种黄泉深处,肆意生长的花。 这件纸嫁衣被吊在一根横木上,在没有风的屋子里轻轻晃动。 韩重的瞳孔不由骤然一缩。 没有风。 但那件嫁衣却在晃。 极轻,极慢,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韩重看到了。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他只是将目光不着痕迹的收回来,继续听村正哭诉。 “……求大人们救救我们啊,再这么下去,全村上下怕是一个都活不了了!” “尸体呢?” 魏铮沉着冷静开口。 “在……在后院停着,不敢埋,怕……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带路。” 魏铮起身就走,独眼汉子和蜡黄脸青年紧跟在后。 侯小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韩重最后一个起身。 走出屋门的一瞬间,他的余光再次扫向屋角那件纸嫁衣。 它已经不晃了。 安安静静地悬挂在横木上,像是从来就没有动过。 韩重面色如常,迈步走出了石屋。 …… 后院是一个用碎石堆砌的小院子。 八具尸体并排摆在草席上,每一具都用白布覆盖着。 但那些白布根本就是摆设。 因为底下的尸体平得像一张纸。 魏铮掀开第一具。 韩重皱了一下眉。 不,这已经不能用‘尸体’来形容了。 那是一层皮。 人形的皮。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们所有的血肉、骨头、内脏全部抽走了,只剩下一层完整的人皮平躺在草席上。 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草席的纹路。 最诡异的是脸。 死者的五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嘴巴大张,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干瘪的牙龈。 但那种表情,不像是恐惧,更像是…… 在笑。 是的,一种极度欢愉过后的,癫狂的笑。 “啧。”独眼汉子偏过了头。 侯小猿的脸已经白透了,他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不断颤抖的身躯出卖了他。 蜡黄青年脸色也不好看。 他没有说话,只默默地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人皮的边缘。 “干的,没有任何水分。” 他轻声说道,“不像是虫类诡异干的,虫类诡异吸食后会留下孔洞,但这具……完整无瑕,简直就像一件工艺品。”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一样。” 独眼汉子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戒备。 魏铮又掀开了几具,每具都是同样的死法。 韩重蹲在角落,那里,停放着一具不同的尸体。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和其他几具不一样,她身体保存完整,面容白皙,容貌秀美,死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何也停放在这里。 在其右手腕位置,有一圈极浅的红色印记。 不是伤口。 更像是,之前戴过什么首饰,但后来被人取下了。 他伸手轻轻翻开女尸的手腕,红色印记更清晰了,呈一种不规则的环状,像是某种花纹的拓印。 韩重盯着那个花纹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个花纹。 他认出来了。 那是绣花的纹路。 和前面石屋里那件纸嫁衣身上,一模一样的红色绣花纹路。 韩重慢慢放下女尸的手腕,站起身来,面色平静。 “发现什么了?” 魏铮在一旁盯着他。 “这个。” 韩重指了指女尸手腕上的红色印记。 魏铮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花纹?” “嗯。” 韩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他需要再确认一些事情。 村正脸色有些惊慌:“大人,这个不是这次死的,是自然死的,不算在内,我们只要调查那八个人的死因就好。” “是吗?” 韩重盯着村正惊慌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具重新被覆盖白布的秀美女尸,心头隐有疑云涌现。 卷二黑石风云 第四十一章 入夜 魏铮安排四人就在这间宽大的石屋中暂住,等入夜后轮流值守观察。 他却趁着夜色,融入了黑暗中,不知道是要去探查什么。 韩重主动要了后半夜的守夜。 独眼汉子是前半夜。 天色渐暗之后,那股甜腻的花香味反而更浓了。 韩重和侯小猿、蜡黄脸青年待在石屋的偏房里。 蜡黄脸青年靠墙闭目养神,侯小猿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脸色惨白。 “袁兄弟。” 侯小猿压低声音,“你觉得这次……是什么东西?” “不好说。” “听村正说的那个死法,不像普通的游祟啊。游祟吃人是直接撕碎吞食,哪有把人吸成一张人皮的?” 韩重没答话。 他闭着眼,但并没有睡。 胸口的石坠微微发烫,比平时略高了一丝温度。 这是石像在示警。 韩重心里越发确定。 这个村子里有东西,而且就在附近。 …… 子时过半。 独眼汉子独自在院子里值守。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安静,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独眼汉子握着刀,靠在院墙旁边,那只独眼在黑暗里微微眯着。 他参加过几十次任务,剿杀过的游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今晚这般安静,让他也不由后脊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 忽然,他闻到了那股香气。 极近。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他的后脑勺吹气。 独眼汉子浑身汗毛竖起,他猛地回头。 后面什么都没有。 院墙外,只有一片深沉沉的夜色。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心脏砰砰直跳。 “草。”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院子里的那条晾衣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白色的衣服。 那是一件纸嫁衣。 它安安静静地悬挂在绳子上,在无风的夜里,一动不动。 独眼汉子瞳孔微缩。 他记得很清楚,傍晚的时候,这条绳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只以为自己眼花。 可等他再定睛看去时,却发现那件纸嫁衣的衣袖,忽然轻轻抬起了一寸。 随即,衣袖轻轻的朝他伸来,越拉越长,越拉越长,仿佛里面有一个绝美的女子,正在伸手,邀请他共舞一曲。 独眼汉子的头皮炸开了。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那件纸嫁衣上弥漫开来,同时那股甜腻花香猛地浓烈了十倍。 “不对!”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但他的身体却僵硬得一动不动,仿佛定在了那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纸嫁衣的衣袖慢慢缠绕上自己的手臂。 轻轻的,柔柔的。 就像是情人的抚摸。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向后拽了两步。 “啪嗒。” 他原本站着的位置,一条白色的衣袖无声无息地垂落下来。 那衣袖刚才分明只有三尺长,但此刻却已经伸展到了五六尺,尖端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地面发出‘嗞’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白烟。 衣袖猛地缩回去了。 独眼汉子呆住了。 如果他刚才没有被拽走,他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他朝后一转头,就看到了韩重的脸。 韩重冷着脸,一手拽着独眼汉子的衣领,一手已经握住了月相星辉刀的刀柄。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件纸嫁衣。 纸嫁衣安静地悬挂在绳子上,一动不动,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它刚才明明不应该在这里。 而地面上的痕迹,也显示这一切不是错觉。 “谢谢!” 独眼汉子‘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急忙朝韩重道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韩重一伸手,指掌间瞬间出现两张镇诡符,一张贴在自己身上,一张贴在独眼汉子背后。 “别出声。” 他压低声音,“慢慢退,不要看它。” 独眼汉子虽是老兵,此刻也二话不说,听从韩重的指示。 两人一步一步缓缓向后退,直到退入偏房,韩重这才松开手。 “哐!” 偏房的门被他一把关上。 屋内,蜡黄脸青年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朴刀出鞘。 侯小猿也跳起来,虽然双腿依旧在发抖。 “怎么回事?” 蜡黄脸青年沉声问。 “院子里有东西,先别出去,等魏大人回来。” “魏大人去哪了?” 侯小猿忽然问。 众人皆是摇头。 便连那独眼汉子和蜡黄脸青年也不知道。 独眼汉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走到韩重面前,抱了抱拳,闷声道:“刚才多亏了你。” 韩重看了他一眼:“我们是一个小队,守望相助本就应该,大人不必客气。” “我叫余寒独。” 独眼汉子笑了笑,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反而多了一丝认同:“干了三年灰衣,杀过的诡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今天差点就栽在一件纸嫁衣上,丢人。” 韩重点了点头:“那是你运气不好,它选了你当下一个目标,换我们值夜也一样。” 余寒独苦笑一声。 “袁兄弟,我余寒独虽是粗人一个,但你今夜救了我一命,我记得住。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话。” “余前辈客气。” 韩重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靠着墙角,微微闭上了眼。 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纸嫁衣还在屋外,可胸口石坠却恢复了正常,说明那东西似乎也暂时‘睡’了。 “或许,明天应该去问问村正,这件纸嫁衣的来历。” “只有知道了来历,才有对付它的可能。” 夜色依旧沉黑如墨,韩重握着刀柄,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天亮。 …… 一直到东天边泛出第一缕灰白,透过窗户的缝隙打在屋内,韩重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胸口石坠温度正常,说明那件东西应该还在‘休息’。 偏房里,蜡黄脸青年靠墙壁坐着,朴刀横在膝上,看似闭目。 但韩重注意到他的拇指自始至终都扣在刀镡上,从没松开过。 余寒独趴在角落里独自鼾睡,明明经历了那么惊悚的一幕,他却似乎还能睡着。 可那只独眼虽然闭着,但凡外头有一丁点响动,鼾声就会断了一瞬。 韩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侯小猿。 只见他缩在最角落,抱着膝盖,睁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显然是一夜没睡。 四个人里面,毫无疑问,他的状态最差。 “天亮了。” 韩重起身,低声说了一句。 侯小猿浑身一颤,手掌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蜡黄脸青年也睁开眼,看向窗外,点了点头。 余寒独的鼾声突然停了,他翻身坐起来,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嘶哑道:“又是新的一天。”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夜未见的魏铮站在门口,面沉如水。 “都起来。” 他目光扫视过四人,最后在韩重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赏。 卷二黑石风云 第四十二章 枯井底,污泥处 “魏大人,怎么了?” 余寒独以及那蜡黄脸青年急忙站起身。 侯小猿也似找到主心骨,同样站起身来,满脸热切地盯着一夜未归的魏铮。 韩重一眼就看到了魏铮衣袍下摆处沾染的黑色污迹。 那不是泥水,而是某种极其粘稠的血液,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显然,昨晚这位小队长并没有闲着,只是不知他去了哪里,又查到了些什么。 魏铮目光扫过屋内四人,在韩重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冷冷道:“这村子有问题,村正没跟我们说实话。走,去问个清楚。” 说完,没有废话,魏铮转身就走。 余寒独,蜡黄脸青年对视一眼,急忙跟上。 侯小猿也赶紧加入。 韩重走在最后,神色冷静,顺手摸了摸胸口的石坠。 石坠的温度已经彻底平复,仿佛昨夜那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悚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非常清楚,那件白色的纸嫁衣,绝对还藏在这个村子的某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因此,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哪怕现在是白天,纸嫁衣应该不会在白天出来害人。 但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几人跟着魏铮,踏着灰白的天光,直奔村正家。 清晨的红花村寂静得可怕,往日里村落早晨该有的鸡鸣犬吠、炊烟人声,在这里统统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甜腻花香。 村正家的院门紧闭着。 魏铮走上前,连门都没敲,抬腿就是一脚。 “砰。” 单薄的木门轰然倒塌。 院子里,老村正正蹲在角落,手中捧着一只鲜红的手镯,似乎正对着日光观看,满脸痴迷。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他吓了一跳,看到魏铮等人,急忙将那手镯塞入怀里,迎上前来。 “魏……魏大人,您们这是……” 魏铮大步上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听‘呛’的一声,钢刀出鞘,冰冷的刀身直接压在了村正的脖颈上。 刀锋划破了老者老树皮般的肌肤,渗出一缕血珠。 “屋角那件纸嫁衣,谁的?” 魏铮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没有一丝波澜。 村正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你们发现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尖,像是鬼叫。 “说。” 魏铮面无表情。 村正咽了口唾沫,牙齿磕碰出“嗒嗒”的声响。 他朝石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那……那是阴红玉的。” “阴红玉?” 韩重,余寒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名字,看起来,可不像是一般人家能起得出来的啊。 魏铮脸色不变,继续问道:“昨天后院停放的那具女尸,又是谁?” 村正吓得牙齿打颤,哭诉道:“大人,那就是阴红玉啊……这都是游祟在作怪,求你们赶紧把游祟灭了吧……不然我们村子真要活不下去了……” 韩重眼神冷漠。 他注意到,当村正提到‘游祟’二字的时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这老头,在撒谎。 韩重忽然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村正被这一问噎住了,脸色慌乱,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 余寒独冷笑一声,他那只独眼在晨光下泛着凶光。 他跨前一步,根本不顾村正的哀嚎,一把揪住刚从里屋跑出来的一个小男孩的头发,犹如拎小鸡仔一样将男孩悬在半空。 “隐瞒镇诡司,可是死罪,再敢啰嗦半个字,我就先捏断这小崽子的脖子,再切了你。” 余寒独的语气阴森,配合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和独眼,就显得格外凶狠。 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 “别!别杀我孙子!” 村正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连滚带爬地扑向余寒独,却被余寒独一脚踹翻。 老头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终于颤抖着吐露了实情:“我说……我都说,她是因为村里给了配了个阴婚,她不愿意,自己跳井死的。” 阴婚? 韩重眉头微皱。 配阴婚。 就是给死人娶媳妇。 韩重在灰雾村就听说过这种事。 在这个诡异横行的世界,有些人少年早夭,父母不想他孤苦伶丁,不少偏远山村,就有这种配阴婚的习俗。 有些人是自愿,可更多的人是被强迫。 而这女子既然不愿意,显然就属于被强迫的那一类型了。 “她的尸体呢?为什么停在后院没有埋?” 魏铮继续问道。 “埋,埋了啊!” 村正几乎是喊出来的,“埋了三次!三次!每次第二天她的尸体就会自己出现在院子里!就那么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冰凉!” “后来有人害怕,想放火烧。烧了一晚上,第二天尸体又完好无损地出现了。” 村正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呢喃。 “大家伙都不敢动她了,就那么搁着……”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侯小猿的喉结上下滚了又滚,额头上全是虚汗。 蜡黄脸青年脸色不变,但韩重注意到他握在刀镡上的拇指指节已经发白了。 “那件纸嫁衣,是她穿过的?” 魏铮盯着村正,眼神很冷。 “是……是……” 村正缩成一团,“阴婚那天给她穿的……后来她跳了井,那件嫁衣就……就留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嫁衣自己会出现在院子里,跟那尸体一样,弄不掉,烧不了……” 魏铮沉默了片刻。 场面陷入短暂的死寂。 韩重冷眼旁观。 村正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直觉告诉韩重,这个老头似乎还有隐瞒。 尤其是刚才说到“跳井摔死”的时候,老头那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了抓衣襟,这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带我们去那口枯井。” 终于,魏铮下定决心,将长刀收回刀鞘,毫不犹豫的吩咐道。 “啊?” 村正脸色刷白。 “大,大人,那枯井在后山上,路不好走,也没什么可看的……” “叫你带路。” 余寒独将刀鞘往地上一顿,发出闷响。 村正哆嗦了两下,不敢再多说,爬起来在前面领路。 沿途,红花村的村民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紧闭着门窗,这让整个村子显得更加荒凉死寂。 隐隐的,韩重从那些紧闭的窗户中,看到了一双双异样的目光。 “越来怪异了。” 他一时也思索不透,干彻没有多想,跟在村正与魏铮等五人身后,一起朝山上走去。 出了村子后,便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土路一直往上,直通后山。 天色阴沉,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依旧若有若无。 韩重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胸口的石坠。 温度正常。 说明那东西白天确实在沉睡。 走了大约一炷香,在一片歪歪斜斜的乱石堆之间,一口黑洞洞的枯井出现在眼前。 井口用碎石简单的砌了一圈,井沿上面满是青苔和黑色的霉斑。 井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到下面去。 韩重走近几步,往井口里探头看了一眼。 黑。 彻彻底底的黑。 一眼望不到底。 一股腐潮的气息从井底缓缓往上涌。 不是甜香,而是一种沤烂了的、沉闷的、带着泥土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的腥臭味。 侯小猿忍不住捂了一下鼻子。 蜡黄脸青年蹲下来,拾起一块碎石子,丢入井中。 一息,两息,三息。 “啪嗒!” 很深,半天才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口井枯了多少年了?”魏铮问道。 “十,十几年了吧……” 村正颤颤巍巍的回答,“以前有水的时候,是全村的水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干了,水变得又臭又黑,没人敢喝……” 韩重蹲在井沿边上,目光逐寸扫过井壁。 井壁的石头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 那不是自然风化的纹路,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在石壁上拼命刨出来的抓痕。 五道一组,深浅不一,从井沿延伸到黑暗中不知多深。 韩重盯着那些抓痕看了几秒。 “她跳井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韩重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没……没有,半夜的事,谁看得见……” 村正偷偷咽了口口水。 韩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的目光扫过村正。 老头的脸色很白,但眼珠子却在乱转。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某种韩重很熟悉的东西。 心虚。 “魏大人。”韩重忽然说道。 魏铮侧头看他。 “我想下去看看。” 卷二黑石风云 第四十三章 引魂之花 侯小猿一口气差点没噎住:“你,你要下井?” “嗯。” 韩重答得很随意,“不下去看看,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侯小猿依旧脸色发白,两股颤颤:“那可是死过人的井。” 韩重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个世界上,有的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 魏铮审视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他从腰间摘下一卷粗麻绳,丢给韩重。 “绑好,有异动立刻喊。” 韩重接过绳子,将另一头牢牢系在井沿边的石墩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 侯小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韩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余寒独走上前来,一只手抓住绳子,朝韩重道:“放心,我在上面照看着。” 韩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他翻身跃入井口。 脚尖踩着湿滑的井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粗麻绳在腰间渐渐勒紧,井口的光亮越来越暗,像是一个正在不断收缩的瞳孔。 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浓。 腐潮的气味不断袭入鼻端。 韩重皱了皱眉,左手抓着绳索,右手探入袖中,指尖捏住了一张镇诡符的边缘。 镇诡符上朱砂兽血传来的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感觉心下稍安。 大约下了三丈多深。 韩重感觉脚下一沉,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没有水。 韩重心头一紧,右手立刻引动符纸,一团微弱的火光在掌心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小小的一圈空间。 井底比他想象的要更宽一些。 积攒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 而他刚才踩到的那个东西,赫然是一具人骨。 这具人骨,早已腐烂发黑,半截小臂连着几根残破的手指,陷在黑色的淤泥之中。 韩重蹲下身,将火光凑近。 黑泥之中,还有更多的骨头。 一根肋骨。 几颗散落的牙齿。 半个已经塌陷的头骨。 这些骨头似乎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韩重目光一凝。 他在淤泥中翻找了几下,先后发现了数具不同阶段腐烂的尸骨。 至少三具。 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个已经小如铜钱的井口。 隐约能看见几颗人头探在那里往下张望。 “下面有什么?” 魏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井壁之间回荡。 “有人骨。” 韩重回答,“至少三个人的。” 上面一阵沉默。 然后是村正的声音,尖而细,带着颤抖:“那,那是以前旱灾的时候,有人想下去挖水,不小心……不小心摔死在里面了……” 韩重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继续翻动那些黑泥。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方方正正的。 韩重把它从淤泥中抽出来。 是一块残破的玉牌。 玉牌已经发黄发黑,但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几个利器镌刻的小字。 韩重将火光凑近,辨认了一会儿。 “杨……文……生……” 一个人名。 他翻过玉牌的背面,上面除了一朵有些眼熟的红色的花之外,旁边还雕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一句偈语? “嗯,这可不像红花村里的人应该有的东西。” 韩重将玉牌揣入怀中,又继续在井底搜索。 很快,他又在另一处泥堆里翻出了一截衣角的残布。 不是那种粗布麻衣。 这残布虽然已经腐烂发黑,但还保留着一点浅淡的淡蓝色底纹。 看起来像是大富大贵人家才会穿的东西。 韩重盯着残布看了两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被配阴婚的女子。 或许,在跳井之前,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或许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子。 一个姓杨的年轻人。 不过那个姓杨的年轻人……现在应该已经死在这口井里了。 韩重收好残布,拉了拉绳索。 “拉我上去吧。” 余寒独闻言,顿时在上面发力。 麻绳一紧,韩重借力蹬着井壁快速攀登。 几个呼吸后,韩重便翻出井口,重新站在了杂草丛中。 侯小猿连忙递来水囊,韩重接过,清洗了一下手掌,这才还给钱小猿。 “怎么样?” 魏铮走到近前,问道。 韩重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村正一眼。 老头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两股颤颤,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 韩重没理他。 他直接回答道:“下面至少有三具白骨,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有一个人,我敢肯定,他不是摔下去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嗯?” 魏铮猛然眼睛一亮。 “你有发现?” 韩重从怀中掏出那截布片,还有那块残玉,递给魏铮。 魏铮看了一眼,随即眼中流露出思索:“红花玉,杨文生?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对了!” 他猛然醒悟过来:“三年前,黑石城杨家的一位公子,在荒野中失踪,任谁也找不到下落,杨家发了疯一样翻找了半年,甚至在我镇诡司挂了悬赏,后来实在没消息之后,才渐渐停止,这块玉佩,莫不是?” 他眼睛紧紧的盯着玉佩上的那朵红色的花。 “这是引魂花,传闻它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是杨家的族徽和标志。” 村正的脸色猛然一变。 “什么引魂花,什么杨家,魏大人,这就是游祟作祟,大人还是赶紧除了那纸嫁衣,还我们红花村一个太平吧!” “是吗?” 魏铮忽然似笑非笑,盯着村正看了半晌:“村正大人,你可知道,一旦杨家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死在了这小小的一个红花村,会有什么后果?” “什……什么后果?” 村正脸色慌乱,眼神乱瞟,脚步一步步朝后退。 魏铮冷笑道:“杨家会将你们整个红花村,所有男女老少,全部抓起来,一个一个审问,最后,不管有关系没关系的,全部会千刀万剐,然后扔入游祟的窝中,让他们分尸,再把整个红花村从地图上扬了,这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不……不……不能这样……这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干的……” 村正忽然大叫一声,转头就跑,脚步跄跄踉踉,奔跑途中,怀中一只鲜红色的手镯忽然掉落下来,滚入草丛中。 魏铮朝余寒独给了一个眼色,余寒独冷笑一声,脚下微动,只几步就追上那村正的身影,并将其抓了回来,扔在魏铮脚底板下。 “说说吧,事到如今,再不说实话,不但你要死,你小孙子要死,你们整个红花村,只怕也无法幸存了。” 魏铮好整以暇,神色淡淡。 而老村正,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嚎啕大哭,大叫道:“大人!大人饶了老汉吧!那些事……那些事不是老汉一个人干的啊!当年,我儿看中了阴红玉,想娶她为妻,聘礼都下好了,可就在这时,我儿突发恶疾去世,而那个臭婊子,竟然悔婚,看上了从村外来的一个年轻人。” 老村正脸色恶毒,隐现狰狞,眼皮不住跳动:“哼,接了我陈家的聘礼,就是我陈家的人了,哪容她反悔?就算我儿死了,她也必须得嫁。” “我们将那个外村的人,投入井中,彻底断了她的念想。然后将她灌了毒酒,绑上花轿……强行成婚之后,封入棺材之中,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她的尸体就自动出现在了院子中,再次埋掉,再次出现,放火烧都没用,还在村子中,借纸嫁衣杀人,我恨啊,我只恨为什么,不早点把她弄死,哪容她出来害人。” “原来如此。” 韩重心下终于恍然,听着老村正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说,脸色越来越冷。 果然,这个世道上,活人远比死人来得可怕。 只是生前订婚,男方死了,竟然强迫女方陪葬。 可怜的是,女方在临死之前,竟然寻到了自己的一生所爱,结果,连累那杨姓男子也在此丧命,难怪她怨恨那么大,死了尸体也不能入棺。 这是怨气不得释,执念太深,非要出来报仇雪恨。 而那些死的所谓最年轻的俊俏后生,全是当初,帮助村正一家,强行逼迫她配阴婚的帮凶。 纸嫁衣杀的不是路人。 它在报仇。 “够了。” 魏铮打断了村正的哭嚎。 他懒得多看这个下场早已注定的村正一眼,只淡淡道:“回村,准备应对今晚。” 老村正固然死不足惜,这村子中大部分人也未必是无辜之人,可诡异害人,终究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镇诡司的职责,不管那女子有多大的冤情,既然他们来了,就要解决。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余寒独拎起老村正,蜡黄脸青年,侯小猿急忙跟在两人身后。 韩重走在最后面,经过那片荒草丛时,不经意间弯了一下腰。 下一刻,他指掌间出现一枚深红色的镯子。 他将镯子塞入衣襟,不动声色,紧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