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明1644》 第1章 将死未死之人 韩复被困在棺材里,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多时辰。 这是一口薄棺,棺木是用刚伐的柳木做的,连漆都没来得及刷,以至于躺在里面的韩复,还能够闻到柳木的清香。 毛边也没有处理,刺得他后脑勺一阵发痒。 他试过了,在这种条件下,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口棺材不仅用料极差,做工粗糙,而且工时似乎非常的赶。 甚至连钉子都没舍得,或者说没来得及钉上几颗。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匆匆忙忙的死了个人,匆匆忙忙的打了口棺材,然后又匆匆忙忙的下葬。 一切仿佛都是在和时间赛跑。 但就是这么一口薄棺,却将韩复困在里面一个多时辰了。 不管是谁,你们往棺材里面装东西的时候,不先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气的么?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韩复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看到过一则新闻,说宝岛有一个男子在浴室摔倒以后,被赶来的消防人员仅以脉诊的方式就宣告死亡,然后到了火葬场才发现还活着。 当时,韩复只觉得荒谬,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就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妈的,自己29岁刚提的正科,就穿越了! 没错,他很确信自己穿越了! 因为他还能够模糊地记得,自己被装进棺材之前的场景。 那画面如同浓郁色块堆叠而成的油画,缺乏必要的细节,但韩复很清楚那绝对不是自己这个29岁科长该有的记忆。 而且,自己也是在浴室里面摔了一跤,然后就昏过去的。 不管后续如何发展,都绝对不可能出现自己,穿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衣服,躺在棺材里的情况。 答案只有一个,自己确实是穿越了! 而且,还穿越到了一个被困在棺材里的,活死人身上! 妈的。 自己29岁刚提的正科啊! “呼……” 韩复长舒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也因此,棺材里面可怜的氧气变得更加的稀薄。 他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也不知道活人被困在棺材里面,最久能够坚持多长时间。 但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想办法出去看一眼吧? 更何况,他感觉自己还有一丝丝尿意。 打定主意以后,韩复开始思考如何脱困。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口匆匆忙忙打造的薄棺,做工相当的粗糙,棺材盖和棺体之间并没有几颗钉子。 用手往外推的话,能够感觉到明显的晃动。 不幸中的不幸是,哪怕这口棺材是偷工减料的,但是覆盖在上面的封土却做不了假。 现在的情况是,棺材内空间狭小难以发力,而自己的陪葬品里显然没有可以用来补充能量的食物。 不对,自己根本没有陪葬品! 因此,必须要在气力未绝的情况下,争取在短时间内将盖板连同上面的封土一齐掀开。 否则的话,等到气力衰竭之时,就只能用手指甲在棺材里写点“冰箱、彩电、大沙发”之类,让后世考古学家摸不着头脑,三天三夜都想不明白的词语了。 “嘶……” 韩复深吸一口气后连忙紧闭嘴唇,让气息蕴藉于胸腹之间。 他两腿微微屈起,脚掌弓而向上。 随后猛地向盖板蹬去。 沉闷的响声里,薄薄的柳木片制成的棺材盖板有所松动,上面的封土似乎也因为震动,而向着两边坑洞的缝隙滑落了少许。 这次下葬确实很匆忙,封土都盖的如此敷衍,甚至连墓穴的坑洞都没有填严实。 妈的,不是说古代人都讲究死者为大,视死如生的么?怎么轮到自己就整得这么敷衍? 韩复甚至还有心情替自己的原主打抱不平。 在心中吐槽了两句以后,他再度调整好气息,像刚才那样如法炮制,又蹬了上去。 “砰……” “砰砰……” 接二连三的响声中,棺材板松动的更加厉害了。 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自己这具身体的力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仿佛是练过。 而且这个棺材盖板做工实在是太差了,感觉再踹那么十来下,它都有可能断裂开来。 也就是说,自己未必需要像刚才想的那样,将盖板和封土一起踹开。 只需要踹断棺材盖板,然后封土就会陷入到棺材里面,这样自己就有机会扒开泥土,直接出去了! 这个发现让韩复振奋不已,他再度深吸一口气,而后屏住呼吸,屈起双腿,脚掌弓而向上。 “轰!”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声音传来,大地都为之微微震动。 然而。 韩复那比黑暗更加深邃的眼眸内,却没有一点喜色。 自己还没有踹! “轰!” “砰!砰!砰!” 接二连三如同闷雷般的声响,通过震动,传递到韩复的耳朵当中。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顿时手足发凉。 上面有人。 不止一个人,甚至,不止是人! 有马匹的嘶鸣声,有金属碰撞发出的?啷声,有让人一听就肾上腺素飙升的喊杀之声。 那是只有以命相搏时才能够发出的声音。 棺材内的韩复保持着双腿微屈的姿势,一时之间有点尬住了。 但这尴尬只维持了两个呼吸,他就把双腿慢慢放下,并拢着伸直,身体也恢复成躺平的模样。 想了想,又把已经平放的双手重新交握放在了小腹前。 专注地扮演起一个死人。 刚才他有多么急切地想要出去,现在就有多么急切地不想要出去。 甚至,还有点嫌弃封土不够厚! 毕竟,自己躺在这里面,还能有一线生机,而如果就这么贸然出去的话。 估计要被当成诈尸,当场乱刀砍死了。 可惜。 天不遂人愿。 “轰!” 大地震动,喊杀声再起。 上方不知是什么缘由,厮杀颇为激烈,有受惊地马匹窜来奔去,马蹄飞扬间,竟将这临时赶工的坟茔刨出了一个坑洞。 微弱的光线照进了坑洞,钻进了棺材本体与盖板的缝隙当中。 为这一方黑暗的天地,带来了些许光亮。 韩复睫毛微动,眼眸渐渐睁开,借着这个光亮,用余光打量起自己的衣着。 实际上,他刚才已经确定过了,自己的脑袋后面没有辫子。 不是满清! 不然的话,他恨不得想要再死一回。 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红色的,看不清楚细节,只觉得像官服又不像是官服,但肯定不是民国以后的服装。 也就是说,自己穿越到了清朝之前的某个历史时期。 其实。 前身作为原西南某县旅游局二把手(正科级),并且之前还当过导游的韩复,历史知识还是相当可以的。 你要说学术研究水平,那肯定是不存在。 但是作为金牌导游出身的公务员,各种乱七八糟的历史知识,韩科长绝对是一抓一大把。 只要能够出去,或者光线再充足一点,他就能通过身上的衣服,大致确定自己所在的时期。 不过现在急不得。 他继续保持着活死人的姿势,屏息凝神,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地之上,喊杀声逐渐减弱,刚刚在自己坟头蹦迪的几匹惊马,在将墓穴刨出一个西瓜大的坑洞以后,不知到何处去了。 就是现在了! 韩复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屈起,脚掌弓而向上。 “砰!砰!砰!” 他控制住力度,连踹了三下之后,那已有破损的棺材盖板终于被踢开,侧滑着掉到墓穴与棺材的缝隙里。 “哗啦”的声音里,所剩不多的封土倾泻进来。 在这飞扬的尘土当中,韩复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太阳。 他看到了光明! 顾不得激动,他又保持着死人状态静静躺了一会儿以后,见到没有什么异常,韩复开始挪动身体,一点一点抖落身上的泥土,慢慢的坐了起来。 透过墓穴的坑洞往外望去,只见外面仿佛是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血污、烽烟、刀兵、各种各样破碎的东西,一片狼藉。 目之所及,至少有十几个不知生死的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不远处,有两个人尚在搏斗。 仅存的喊杀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其中一个身材精干矮小,做军士打扮,双手紧握的腰刀之上,鲜血滴滴滑落。 而另外一人则生得颇为高大,身穿棉布道袍,打横握有一柄色泽乌黑好似铁打的扁担。 那胖道士虽然人高马大,但明显不善搏杀,被矮个子军士逼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估计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要羽化登仙了。 韩复刚刚看了这么一眼,还没来得及想好要如何脱离此处,就见到前面搏杀的两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冲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齐齐投来了目光,全都愣住了。 坏了。 韩复心说,你们看我干吗?继续啊!当我不存在好不好? 但显然,像是自己这样的人,就如同漆黑夜里的萤火虫,是那么的鲜明,那么的出众。 这小子确实是个大心脏,都这个时候了,脑海里飘过的居然还是前世看过的电影台词。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韩复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再躺回去肯定不行,撒丫子就跑等于是明牌告诉对方,赶紧来追。 一时间,各种想法纷呈。 来不及细想,他本能的选择了最冒险的那一个。 只见韩科长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如鬼魂般从墓穴中“飘”了出来。 两腿弯曲,双臂下垂,脑袋仿佛没有重量般耷拉着。 眼睛大大的睁着,却没有一丝焦距。 他嗓音空灵缥缈,好似来自地狱: “道爷将我从冥府唤来,所为何事?!” ???? ps:将死未死之人,正如这将亡未亡之天下。 新书上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2章 真武帝君 那手持腰刀做军士打扮之人,本就脸露疑惑,这时更是满面骇然,瞳孔瞬间放大之后又急速收缩,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 他身子晃了晃,看了眼从棺材里面飘出来的韩复,又快速侧头看了眼远处,似乎既想要靠近,又想要赶紧离开此地。 人高马大,双手打横握着一根包铁扁担的胖道士,同样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才还是殊死格杀,以命相搏的两人,这时全都停手了。 甚至还对视了一眼。 保持着从冥府被召唤出来的鬼魂形态的韩复,借着摇头晃脑做掩护,快速地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情况。 这是在一个小坡上,土坡下有一条官道穿过,再远处还有两条大河交汇在一起。 对面那两个人距离墓穴大概十一二步的样子,自己如果不管他们转身就跑的话,搞不好会惹得两个人同时赶来追杀自己。 而且除了下葬之前的模糊片段之外,韩复脑子里面没有一点相应时代的记忆,这荒郊野岭,人生地不熟,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最好的选择就是干掉两人中的一个,然后抓住另外一个人当俘虏和向导。 这种情况下,无疑是那个神情阴鸷,动作狠辣的军士,对自己的威胁要大得多。 至于那个胖道士,只是空有一身蛮力,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 韩复还是很有把握对付这种人的。 而且躺在棺材里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自己这具身体力气非常大,这时来到地面,望着周遭的场景,更让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明明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经历,但身体里却满是各种策马奔驰,近身搏杀,以及使用长枪短炮,挽弓如月的记忆。 只是这种记忆还隔着一层纱,需要慢慢的,一点点去恢复。 这也是韩复刚爬出来,就迅速下定判断,要站在胖道士一边,对付那个军士的原因所在。 他本来的打算是,自己装神弄鬼,把那个军士给吓唬住,然后胖道士趁机把对方给弄死。 结果现在看来,军士确实被自己吓住了,但那个胖道士也好不到哪里去。 奶奶的,我们局里萝卜岗进来的关系户都比你机灵! “你……” 韩复知道这种纯粹由意外带来的震撼维持不了多久,等到那军士醒转过来事情就麻烦了。 连忙又吊着眼白,看向了那个军士,继续用飘忽空灵的声音说道:“你妄动刀兵,屠戮生灵,触怒玄天上帝,真武帝君特敕命我来传喻,凡我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座下弟子,皆可代天诛之!” 他刚才已经通过身上的衣服确认过了,这是明代服装,而对面之人又是道士,那明代最受推崇的道教神仙就当属武当山的真武大帝了。 当下,也是借着真武大帝的口,明明白白的告诉对面的胖道士,别愣着了,赶紧动手吧! 果然。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齐齐变色。 尤其是那个胖道士,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竟不可遏制的颤抖了起来。 横在胸前的铁扁担,几乎都要握持不住了。 反而是之前满脸骇然的军士,仿佛回过神来,重新握紧腰刀,调整着脚步,想要抢在胖道士动手之前,先解决掉对方。 坏了。 韩复暗道一声不好,自己演得太像,反而把真信奉真武帝君的胖道士给镇住了。 “嗬!” 就在这时,那军士忽然低吼一声,举起手中的腰刀向着胖道士劈砍而去。 “?啷!” 胖道士下意识地用铁扁担去挡。 刀兵相撞,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军士不知是何许人,但连韩复都能够看得出,对方老于搏杀,一定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而且至少是属于家丁级别的。 胖道士则不然,明显毫无这方面的经验,完全是靠着人高马大带来的吨位上的优势,以及手中那柄接近一人多长的铁扁担,在勉强支撑。 “?!?!?!” 双方又以极快的速度过了几招。 望着他们的动作,韩复感觉到身体仿佛起了某种变化,原本有些模糊的肌肉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他初时觉得那军士攻势颇为凌厉,让人气为之夺。 但是现在看来,竟发觉出好几处对方动作间的破绽。 感觉如果现在是换自己来对付那军士的话,自己有足足三种方法反杀! 可惜换不得。 那军士似乎也察觉到情况发生了变化,打定主意要先解决掉眼前这个道士,攻势更加大开大合,刀刀都不留任何的余地。 不过三五个呼吸,胖道士狼狈应对之间,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到了一株大槐树跟前。 靠着那株大槐树,胖道士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他本来就毫无以命相搏的经验,刚刚更是被真武帝君显灵震得心神不宁,对面那个丘八又如同疯狗一般,根本不给自己摆好架势,喘息的机会。 到这会儿,胖道士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绷到了极限。 自己都能够感觉到,几息之后,应该就要坚持不住了。 胖道士能够感觉到的事情,那军士自然同样也察觉到了,手中用力,攻得更猛。 “?!?!?!” 又是几招之后,那军士猛地高举起腰刀,冲着胖道士的脑袋劈了过去,胖道士连忙也举起铁扁担去格挡。 “噔”的一声响,火花四溅。 那军士趁此机会,忽然抬腿,一脚踹向了胖道士的小腹,如钉子般将他固定在了大槐树的树干上。 胖道士吃痛,身子本能地如煮熟的虾子般弯曲,手上一松,那铁扁担再也握持不住,掉落于地。 浑身是血的军士,没有给手下败将发表遗言的习惯,手握腰刀,就冲着胖道士的脖颈砍去。 手起刀落,寒光闪烁。 “噗”的一声,利刃划破肌理,割断气管,滚烫的鲜血顿时迸射出来,四下飞溅。 “尔不遵真武帝君敕命,理应伏诛!” 那军士身体一下子僵住,眼眸放大到了极致,他竭力的想要侧头去看身后之人,但脑海中的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生命就宛如被沸水浇灌的花朵般,骤然萎缩、枯竭,转瞬之间就凋零殆尽。 “轰”的声音里,那军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阵阵尘土。 一双毫无焦点的眼睛还大大的睁着,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 “嗬!嗬!嗬!” 背靠着大槐树树干的胖道士,望着倒在地上之人,不停地喘着粗气,似乎脖子上挨了一刀的人就是自己一样。 稍微把气息喘匀了一点以后,胖道士飞快的扫了韩复一眼,见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又飞快的收回了视线。 根本不敢和这个真武帝君上身之人对视。 “看到地上的刀了么?” “看……看到了。”胖道士盯着地面,声音瑟瑟发抖,无助地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捡起来,再补上几刀!” “啊?”胖道士一愣。 “你不给他补刀。”韩复转着刚刚随手从地上捡起来,此时已经完成灵魂收割的腰刀,悠然说道:“我就要给你补刀了。” “……” 下一秒。 “噗嗤!噗嗤!”胖道士飞快的拾起已经有多处缺口的腰刀,往那军士的脖颈、胸腹间劈刺了几下。 唔,还算是能够分得清利害,不是毫无脑子之人。 韩复在心里面点评了一句。 刚刚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一个29岁就提了正科的现代人,从地上捡起武器的刹那,竟然没有半点的生疏之感,仿佛自己也是如那军士般,是个上过战场,有着丰富厮杀经验的人。 而他差点一刀斩断对方脖子的画面,居然也没有半点不适。 自己的前身,难道真是个丘八? 那坏了,明朝武人的地位之低,简直是历代都所罕见的。 尤其是到了中后期,正二品的总兵见了从四品的知府都要叩头问安。 总兵之下的参将、游击以及卫所诸官就更不用多说了,两个字概括:丘八! 更为要命的是,明朝玩的还是原教旨主义的出身论。 生下来是丘八,那就一辈子都是丘八,几乎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机会。 这就有点难受了。 还不如道士呢。 至少明代道教兴盛,道士混得好的话,还有机会成为天子近臣,再混得好一点受封天师,世世代代代天奉祀某位道教圣君也不是不可能。 再不济,凭借着哥们29岁就提上正科能力,找个道观混他个风生水起总该是没有问题的。 怎么看都比当丘八强多了。 想到这里,韩复打量着补完刀后,垂手肃立,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胖道士,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来一出李代桃僵,把对方度牒也给抢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情。 那就是自己如今身在何方,而今夕又是何年。 但这个问题不太好直接问。 诈尸、真武帝君上身还能有一百种理由来解释,但若是连在什么地方,连今夕何夕都忘了,就有点不太好圆了。 思索一阵,韩复忽然开口:“兀那道士,你于何处宫观修行,姓甚名谁,道号作何,一并写与我知道!” 那胖道士被韩复这么一喝,差点魂飞魄散,根本不敢有二话。 当下折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不消片刻,就写了出来。 韩复自然不可能分清真假,他假意看了一眼,又喝道:“于何时何地所作,一并写来!” 那胖道士条件反射般照做。 沙沙沙的声音里,又有两行斗大的汉字出现在韩复的眼前。 【崇祯甲申三月十九日,于襄阳府光化县左旗营外。】 第3章 误杀 崇祯甲申?! “轰”的一声,韩复感觉自己脑袋似要炸开。 那胖道士如果写崇祯丙子,崇祯丁丑什么的,他一时肯定换算不过来,但是崇祯甲申年实在是太过有名了。 他前世做过导游,走遍了西南的千山万水,而西南很大一部分旅游资源和人文典故,都是明末,尤其是南明时期流传下来的。 许多故事韩复简直是滚瓜烂熟。 而南明的这些事迹,又全都起于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崇祯十七年,岁在甲申,正月,大顺天子李自成发兵东征,一路上明朝官绅军民人等望风而降,不消两月就打进了京畿一带。 三月,大军围逼京师。 崇祯皇帝急令各地勤王,同时传檄吴三桂,令其尽弃关外之地,火速入围京师。 十七日,大顺军兵锋抵京师城下。 十八日,外城告破。 十九日拂晓,崇祯皇帝召集内阁议事,而内阁已空无一人。 帝入坤宁宫,告皇后曰:【大事去矣,尔为天下母,宜死!】 皇后自尽之后,崇祯手持御剑,在东西六宫大开杀戒,并遣散太子和永王、定王。 而后,崇祯带着心腹太监,换上平民衣裳,准备出城,结果连续在齐化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等处被挡了回来,甚至还差点被守城的士兵乱炮打死。 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了一圈后,只得无奈放弃了出城的打算。 回宫之时,恰好经过成国公朱纯臣府邸,崇祯想要和朱纯臣商量一下对策,结果竟被门子告知,老爷赴宴去了。 崇祯徘徊门外,一时没了奈何。 堂堂大明天子,竟沦落至此! 回到宫中,崇祯又亲自撞钟召集百官,然无一人至。 万般绝望之下,崇祯带着心腹太监王承恩,从玄武门出宫,上了万岁山,自缢于皇寿亭中。 (以上见于《甲申传信录》《小腆纪年》《明史纪事本末》《明季北略》等。) 而这一切,韩复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发生在崇祯甲申年三月十九日! 在传统的官方叙事里面,这一天之后,明朝就结束了。 现在。 你告诉我,今天就是崇祯十七年,还特喵的就是三月十九日?! 韩复看了看地上的日期,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墓穴,甚至有一种想要重新躺回去的冲动。 一上来就先亡个大明,死个天子,这开局也太地狱了吧? 此时是上午,天光大亮,按照时间算的话,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会儿已经自挂东南枝了,而大顺永昌天子也应该由德胜门入城了。 如果李自成真的能够在北京站稳脚跟,取代朱家天下的话,那韩复其实也不介意,拉起一支人马,投效顺朝,在南方建功立业,当个开国勋爵啥的。 可作为穿越者,他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历史和所有人开了一个大大玩笑。 李自成进北京以后没多久,平西伯吴三桂降而复叛,迅速杀回了山海关,并暗中联络多尔衮。 得知此事后,大顺方面一开始还打算继续劝降,为此把吴三桂在北京的老爹吴襄都给拉了出来。 这位大顺天子的想法很简单,你吴三桂的亲爹亲妈和全家上百口都在京师,你总不能连爹妈家小都不要了吧? 结果没想到,?,吴三桂还真就不要了。 等到李自成发现劝降无果,打算武力解决吴三桂问题的时候,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 这一耽误,输掉的不仅仅是他大顺王朝的天下。 更是中华三百年的气数啊! 现在是三月十九日,根据史料记载,三月二十二日正在进京勤王途中的吴三桂宣布投降大顺,并在沿途张贴告示说“本镇率所部朝见新主。” 结果三月二十六日快到北京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吴三桂忽然降而复叛,全军急速杀回山海关。 得知这一消息后,大顺朝廷拖了二十多天,四月十三日才从北京出兵,到四月二十一日抵达山海关,随即爆发激战。 两军战至酣处,早已在此埋伏等候的清军忽然向大顺军发起进攻。 战局就此逆转。 四个字:大事去矣! 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帝都风云变幻,形势变化的非常快。 韩复现在身在湖广,就算是想要告诉李自成,先下手为强,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以现在的交通条件,等自己到了北京,说不定正好能够赶上满清剃发易服的“新朝雅政”。 也就是说,这天下之事,依旧要沿着历史的轨迹发展下去。 操,这种明知道要发生悲剧,但却无法改变的感觉,有点难受啊! 韩复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不过这个时候,北方虽然糜烂,但是南方还是大有可为的,像是南明王朝,就一直勉力维持了好多年。 而南明的末代天子永历帝朱由榔,更是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最后才在缅甸被吴三桂给抓住。 而在这十几年的拉扯当中,南明势力也并不是一直被动挨打,还掀起过好几次反清高潮。 也就是说。 自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跑到云南、广西苟起来,也还是能当个十几年的大明百姓的。 更不要说,现在自己所在的位置是湖广的襄阳府! 这个地方是大顺政权起家的地方,如今主力部队都被李自成带去了北方,现在地方守备非常的空虚,府城之外,几乎处于无政府的状态。 而此时龟缩在距离襄阳不远的武昌左良玉部在干吗? 史料记载:良玉老且病,法令不偏。及居武昌,诸将日燕乐、娼优达旦,良玉块然于一榻。 翻译过来就是,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享受享受怎么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这种短暂的平衡,在李自成兵败山海关,退出北京的消息传来以后,就被打破了。 原本已经效忠大顺王朝的地方政权迅速崩溃,而像是左良玉这样的军阀,又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这其中,未尝没有自己的机会。 收回思绪,韩复认真地打量起那胖道士所写的信息。 那胖道士说他是太岳太和山玉虚宫提点座下弟子,道号冲虚子。 呃,烂大街的道号,属于往道观茅坑里扔个炮仗,能够炸出十几个冲虚子那种。 本名叫做石玄清,也是很典型的道家起名风格。 太岳太和山就是武当山,一般人如果要冒充的话,可能直接就写武当山了,根本不会知道这种细节。 韩复脚上一滑一抖,掉落在地上的包铁扁担便腾空而起,伸手握住之后,韩复拿它捅了捅那胖道士,问道:“度牒带了没有?” “带……带了。”冲虚道人石玄清也不知道真武帝君上身的效果,有没有有效期,现在过了没有,反正不敢对韩复有丝毫的忤逆。 明代对于僧道管理很严,凡僧道出寺院、宫观行走,必随身携带度牒,否则以罪论处。 因此,在明代判断一个僧侣道士是不是真的很简单,就是看你有没有度牒。 有就是真的,没有就是假的。 当然了,这个制度也和明朝所有制度一样,到了后期基本上就崩坏的差不多了。 比如说武当山上,就有好多道士,就根本没有度牒。 不过,如果有,那肯定是真的,而且,应该还是属于地位不低的那种。 “唔……” 韩复接过胖道士递过来的度牒,装模作样看了两眼,一边看,一边点了点头。 随后顺手揣到了自己兜里。 胖道士冲虚子石玄清眼巴巴的看着,他现在确定了,真武帝君应该是走了。 不然的话,他老人家绝对不可能,连自己的度牒都看得上的。 韩复倒是表情自然,仿佛那件度牒就是自己的东西,他又拿包铁扁担捅了捅胖道士:“我且问你,这里缘何起了刀兵?” 胖道士虽然生的人高马大,但口舌迟钝,不善与人争执,本来正在脑海里组织语言,要如何把度牒讨回来呢。 被对面这么一捅,刚组织了一半的话语瞬间也忘了。 只得顺着韩复的问题,老实回答起来。 原来这里厮杀起来的人马至少有三伙,送葬的是一伙,攻击送葬的是一伙,而从太和山上下来的道士属于是恰逢其会,正好赶上了。 至于前面的两伙人马为什么会打起来,胖道士也不清楚。 他们师兄弟本是要到襄阳府北面的泰山庙,请主持和尚到玉虚宫给师父过寿,途经此地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下葬,出于职业道德和职业本能,胖道士几人便驻足留下,想要简单的做个法事。 谁知棺材刚放下去,另外一伙人马冲了过来,不由分说,见人就杀。 这种情况下,胖道士等人自然无法抽身事外,也被迫卷入其中。 另外两个师兄弟没坚持太久就被杀了,石玄清依靠吨位和武器的优势,勉强坚持到了刚才,如果不是被眼前这个真武帝君上身之人所救的话,这会儿应该也死了。 “我被埋起来的时候,你看到了?”韩复直勾勾的盯着胖道士。 胖道士不敢和他对视,眼睑向下,老老实实回答道:“看到了。我当时就感觉,他们好像被什么事情追着一样,匆匆忙忙的,没想到你还真活着。可,你,你还活着,他们为什么要埋你?”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不过胖道士前面的描述,倒是和自己猜测的如出一辙。 自己这个稀里糊涂的葬礼,就好像是被赶着完工的一样。 “你和送葬的队伍交流过没有?”韩复又问道。 “没有。”胖道士有问必答:“我们师兄几人,几乎是刚刚驻足,那伙人马就杀了上来,根本没时间交谈。” 光从这些信息,韩复还没办法从中还原事情的真相。 紧接着,他又问道:“那送葬的那些人呢,全都被杀死了?” “其实,本来还有一个。” 胖道士看着躺在大槐树下,血肉模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军士说道:“但是刚刚被你一刀砍死了。” 第4章 收获 韩复感觉不仅历史和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命运同样如此。 仅剩的一个知晓自己身世的人,还被自己给砍死了? 这是什么黑色幽默? 怪不得刚从坟墓里面爬出来的时候,那军士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呢。 当时韩复就觉得不太对劲,但那种情况下,根本容不得自己细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对方尚且要把自己给埋了,如今就算“死而复生”,那军士难道还能放过自己? 自己如果不出手,等他从容解决了胖道士以后,到时候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还是自己,以那军士展现出来的战力看,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战。 解开身世之谜的线索虽然断了,但好歹命保住了,也不能算亏。 至少自己能够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这乱世之中,开启全新的人生了。 念及此处,韩复仔细打量了一下全身。 他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型中等偏瘦,但两手手掌宽大,虎口和食指、中指间都有厚厚的老茧。 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色的直身长袍,袍身肥大,交领右衽,脚踩一双白色高帮厚底皂靴。 大红色直身长袍的胸口中,绣有一个补子,上面有一个似龙非龙的图案。 形体像蟒,但尾部却像是鱼尾。 “飞鱼?”看清楚补子上图案的样式以后,韩复先是暗自吃了一惊,不过一两息之后就有所恍然的点了下头。 飞鱼服在明代前中期的时候是仅次蟒袍一等的存在,即便是一二品大员,非皇帝御赐不得私自穿戴。但是到了万历以后,尤其是明朝最后这十几二十年,江南一带奢靡成风,别说飞鱼服了,就是蟒袍,只要有钱就能买得到。 自己是被以死者的身份下葬的,那么死的时候穿体面点,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况且这件飞鱼服只是在红色直缀上面加了个飞鱼的补子,远远没有影视剧里,锦衣卫所穿的飞鱼服来得华贵气派。 “?啷。”韩复再度抽出腰刀。 这口刀是他刚才在墓穴边捡的,刀身细狭弯曲,不像是明军装备的那种制式雁翎刀,倒像是倭刀。 “你,你干嘛?”胖道士吃了一惊,本能往外跳了两步。 韩复不理他,右手持刀打横,同时将脸靠了过去。 精钢所制的刀身上,顿时浮现出一张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面孔。大约二十一二岁样子,面白无须,端的是一表人才! 不错,韩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心满意足的将那口倭刀重新插回了刀鞘。 是美男子,已经具备了成就大业的基本条件。 在乱世之中,颜值在线,那是可以男女通杀的。尤其是在严重以貌取人的明朝,皇帝选状元都要选个帅的,不帅根本没有生产力! 当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刚加入红巾军的时候,郭子兴就是“奇其相貌”,将养女马氏许配给了他,让小朱同学获得了第一轮天使投资。 咱有这硬件条件,这快车道也不是不能走一走。 弘光帝朱由崧应该是指望不上了,就是不知道永历帝朱由榔,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公主什么的。 左良玉嘛,只听说有一个二世祖叫左梦庚,在左侯死了以后率部投降了阿济格,似乎没听说有女儿之类的。 有机会倒是可以打听打听。 左镇号称拥兵百万,自己哪怕只能接收一小部分,也足够成为西南强藩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 韩复收回思绪,打量起四周的情况,以墓穴为圆心的这个小土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有三具和大槐树下的军士打扮相同,皆是穿着混搭的,不成套的军装。 而余下的十来个人,除了两个道士之外,没有统一的打扮,穿什么的都有,看起来像是马贼土匪。 其中有几个,身上花花绿绿裹了一层又一层,让韩复看了,愣是有一种穿越回非主流时代,见到葬爱家族头目的感觉。 “军,军爷。”胖道士壮着胆子问道:“这几人打扮好生怪异,莫不是从南直过来的吧?” 他之前在山上的时候就听说,南直的金陵、苏州等地方,男人女相,富家子弟经常敷粉修面,嘴涂胭脂,然后穿着女人的衣服招摇过市,引为时尚。 这几个长得丑是丑了点,但打扮风格倒还是挺像的。 韩复看了胖道士石玄清一眼,心说你是土著,你来问我?我哪知道?我还说这帮人是性少数群体呢! 他心里吐槽了两句,用刀鞘将其中一人身上裹着的“花布”挑开,问道:“这附近有没有马贼或者土匪之类的。” “有,当然有!” 胖道士石玄清,有点轻微的口吃,他指点四方继续说道: “?,土坡下面就,就是汉水。顺着汉水往西是均州的乌头山,过了均州是郧阳府,山就开始多了起来。郧阳府再往西就是川陕交界之地,山多得很,盗匪如麻。” “而从土坡下面过汉水,往西南百里就是太和山。如今年头不好,方圆百里吃不上饭的都往太和山来,山上养不下这许多人,便成了流民。好多人便占山头结寨,干,干起了没本的生意。” “像是张家寨,虎头寨,丁口不下数百,经常……经常勒索到太和山敬香的香客,提督老公也管他不得。” 所谓的提督老公,就是太岳太和山提督太监,他不仅要管辖武当山上的宫观,收取香税,更有“兼抚流民、防奸戢盗”的责任。 武当山在湖广一带地位超然,地处群山之中,又具备宗教属性,天然就是培育不稳定因素的温床。 历史上就曾经多次爆发过,武当山道士率领流民谋反的事情。 规模最大的一次是景泰七年,武当山道士魏玄冲率两万流民谋反。 流民很多、土匪马贼很多、武当山上有管着香税的太监……韩复点了点头,又道:“这几人应当就是某处山寨的马贼土匪了,身上裹着的绫罗绸缎,多半是从大户人家那里抢来的。除了布匹之外,这些人身上,说不定还有抢来的金银首饰之类的,石大胖,你搜一搜,咱们暂且保管起来,改日遇到苦主,好还给人家。” “哦。” 胖道士石玄清想要抗议自己不叫石大胖,又想要问为什么是自己去搜,结果两股想法同时冒出来,撞在了一起,让他竟说不出话来。 只得挠了挠脑袋,应了一声,蹲下来开始干活。 韩复也没闲着,他先是解决了个人卫生问题,又身手敏捷的爬到那株大槐树上,登高望远,只见北面、西面、南面天际线高低起伏,群山环抱。 地势西边高,东边低,一条大河从西边滚滚而来,向东而去,便是汉水了。 江边有一条官道,顺着汉水的河道,同样自西而东。 而在这处小土坡西北四五里的汉水上游,两江交汇之处,有一处应当就是胖道士刚才所说的,左旗营巡检司。 韩复怀疑自己连同那四个军士,会不会就是左旗营巡检司的。 但此时彼处浓烟滚滚,火焰滔天,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极目远望,确定没有危险之后,韩复从大槐树上下来,也开始打扫战场,他主要的目标是寻找还能用的武备。 一段时间之后,胖道士收殓了两位师兄弟,又按照韩复的吩咐,打扫了战场。 共计搜得各色银锭、碎银一百七十九两,玉镯子两对,银制长命锁五个,银耳坠、银戒子七八个,玉坠子两个,金耳坠三个,精美繁复有各种贵金属的发簪一支,还有两个大拇指甲大小的珍珠。 绫罗绸缎若干,衣服若干。 除此之外,石玄清甚至还从一个马贼的怀里面摸出了两件绣花荷叶边的肚兜,从另外一个军士怀里,掏出一对绣花鞋。 他也不知道这东西,那位能请真武帝君上身的军爷要不要用,只得抱在怀里,样子颇为滑稽。 韩复则发现一番激斗之后,散落在地上的武器损坏大半,找了半天,挑了两把品相还不错的倭刀,一杆红缨长铁枪,又在小土坡的南面寻到一把步弓。 这弓看起来保养的还行,韩复捡起地上的箭矢,试射了一发,大概不到百斤之力,对他这具身体来说,没什么压力。 虽然没有搜到盔甲什么的,但有了弓,有了长枪,又跑到江滩上牵回了三匹马,个人实力立刻有了质变。 这一套放在承平之时,等于是私藏武备,形同谋反。 但是在如今的襄阳府、郧阳府一带,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有了这些武备,就不是别人来管你了,而是你去管别人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把墓穴的棺材仔细搜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倒是在其中一匹乌驳马的褡裢里面,又找到了几碇银子和两块左旗营巡检司的腰牌,一块落款是大顺,一块落款是大明。 好家伙,一个巡检司,居然同时挂两块牌子,天下大同了属于是。 “石大胖,你两个师兄弟都死透了,你回武当山怕是不好交差吧?”韩复将石玄清找到的金银细软,一股脑都倒在了另外两匹杂色马的褡裢中。 “我师父是玉虚宫提点,乃得道真人,弟子只需向他禀明情况,他,他老人家定然不会为难我的。”石玄清语速不快的回答道。 “石大胖,你师父是得道真人,通情达理,自然好说话,但提督老公那里就不好交差了吧?”韩复也不知道如今太和山提督太监是谁,性情如何,反正这种从大内派到地方上,又管着税收的太监,肯定不会是省油的灯。 省油的灯,也拿不到这种好差事。 玉虚宫是武当山最大的道宫,胖道士的师父是玉虚宫提点,韩复就不相信,他师父和提督太监之间,平常会没有摩擦。 果然。 一听到这话,石玄清表情立马变得非常纠结,支支吾吾的说道:“提督老公要是为难我,师……师父他老人家定会为我做主的。” “那岂不是叫你师父为难,平白得罪了提督老公?”韩复又道。 “这……”石玄清挠了挠脑袋,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胖道士生得人高马大,又是湖广本地的土著,脑子虽然笨是笨了点,但胜在听话不多嘴,韩复就动了收为己用的念头。 见到对方犹豫,他当即又说道:“便是提督老公不为难你,如今武当山附近流民何止数万?这些人嗷嗷待哺,一个个饿得两眼冒绿光,你生的这般肥胖,恐怕不等你回到山上,就叫那帮流民捉去吃了。” “啊?!”石玄清一时呆住。 “咱们大明的万历爷你该知道吧?万历爷曾经极宠爱郑贵妃所出的皇三子,就是后来封到洛阳的福王。前年,便是叫流贼攻破王府,捉到以后切成肉糜,和鹿肉一块煮着吃了,叫做福禄宴。说起那福禄宴,可称是天下第一等的美食……” 韩复前世是导游出身,这种故事张口就来,当下说的绘声绘色。 说罢。 他又拍了拍胖道士,打量了几眼,手中不断的比划,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是也把这石大胖当成了福禄宴的食材,正想着如何烹饪。 韩复手掌拍到某处,石玄清某处的肌肉就紧绷起来,感觉自己这两百斤也要被切肉块,也要连同鹿肉被扔到热锅里煮。 “嗯。”韩复终于完成了拍打,点了点头:“我前年在一个致仕的老爷家里看过福王画像,竟与道兄体貌有七……八分相似!道兄若是定要孤身回武当,便把这口倭刀带上,也好有些防备。” 石玄清一听自己竟与那福王殿下有八分相似,哪里还敢再提回武当的事情。 往汉水之南望去,只觉得一路上全是煮着开水的大锅,就等着自己往里面跳! “弟子……弟子想起这些金银细软的失主尚未找到,情愿跟……跟随军爷去寻找失主。”胖道士一边说,一边摸摸手,拍拍背,确认一身肥膘都还在。 韩复心中好笑,但脸上却是颇为犹豫的样子:“本军爷奉真武帝君敕命,要干一番保境安民的大事……也罢,念在你乃真武帝君弟子的份上,便把你也带上吧。不过但有一条,你命既是我救的,如今又自愿跟随于我,自今往后,当听我吩咐,不得有半点违逆。” 胖道士想起对方从墓穴里爬出来那一幕,哪里还敢再说别的,连忙作了一揖,口中说道:“弟……弟子自当遵命!” “嗯。” 韩复满意点头,又做了一番布置,将那个墓穴填平之后,望着小山坡下的汉水说道:“那边有个渡口,咱们先从此处渡河!” 胖道士本来以为军爷要沿着汉水走,没想到却是要渡河。 但有言在先,此时自然反对不得。 挑着铁扁担,牵着两匹杂毛马,跟在了韩复后头。 …… 一个多时辰之后。 西边的官道之上,十几骑人马呼啸而至,冲到了小土坡上,卷起阵阵尘土。 “嗯?” 为首一人看到此处景象,不由得愣住了,眉头紧锁。 观察了片刻之后,手中马鞭向东一甩,大声道:“沿官道往东,追至光化县西边的十里铺歇马!” 第5章 石花街 “船家,这银子你拿着。” 丹水与汉水在左旗营处汇流,由此往东,水量变大,江面骤然开阔。 韩复与胖道士两人三马,寻摸了半天,才找到一艘渡船。 此刻已到了汉水南岸的羊皮滩。 韩复从褡裢里面摸出一块银锭,那银锭本来足重五两,但被剪得奇形怪状,他估摸现在应该还剩二两多的样子。 “军爷,这使不得,使不得。”撑船的船家,是个佝偻着腰的老汉,身披蓑衣,头戴雨笠,裸露在外的皮肤呈深褐色,脸上沟壑纵横,让人看不出具体的年纪。 老汉旁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身材单薄的小子。 那小子脸上抹得左一块右一块的全是河里的淤泥,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人三马的奇怪组合。 见到韩复望来,连忙低下头。 不过片刻之后,又禁不住好奇起来。 “我坐你的船,自然要付你船资,如何使不得?” “呃……那也不需这许多。”老汉见到军爷说话和善,话也比平常多了一些:“这二两多的银子,足够买一石五斗多的米了。” 如今天下大乱,米价腾贵。 万历之时,长江流域一带米价一斗不过五六十文,天启年之后,米价开始快速上涨,前几年大顺军纵横河南、湖广的时候,一斗米最高涨到了七钱,这两年襄阳一带并无大的战事,湖广又是产量大省,米价才慢慢回落。 韩复记下了这个数字,又笑道:“船家,你这船我还要用,可不是一次的买卖。等会你顺着汉水往东,到三十里外的桃叶渡等我,如果我三日不到,你可自行离去。这银子,便算是预付的船资。” “那也多了些,七钱银子便够了……”船家还待推辞。 他撑着这个渡船,别说三天了,就是包一个月,也就是这么多银子。 况且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坐自己船还给自己银子的军爷呢! 往常那些人,不抽自己两鞭子,都算是好人了。 “韩……韩军爷叫你拿,你便拿着。”胖道士见到船家?里吧嗦,推来让去,不听军爷的话,当下也是瓮声说道。 还别说,在襄阳左近,道士说话竟比军爷还要好使。 船家略显畏缩的看了石玄清一眼,连忙说道:“是是是,小人这便接过,这便接过。” “船家,便按刚才说的,到下游三十里的桃叶渡。”韩复嘱咐道:“只在南岸,北岸切莫要去!” “小人省得,小人岂敢不按军爷的吩咐?”船家连忙点头称是。 一匹乌驳马,两匹杂毛马,这三匹大牲口弄上船颇费了一番功夫,此刻再把它们弄下去,又费了一番功夫。 等到收拾停当以后,韩复翻身上马,冲着船家扬了扬马鞭,也是问道:“船家,这左近可有什么诗书人家?” “呃……”船家老汉一时语塞,他在此地撑船,南来北往的人见识不少,对周围的人情地貌也颇为了解,要说大户确实知道不少,但是诗书人家,一时不知道那些人家算不算。 这时,站在老汉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子,插口说道:“从这里往东南二十三四里,到石花街,有赵姓熊姓两位老爷,都是豪富之家。” 韩复循着声音望了对方一眼,这小子倒是机灵,听我如此发问,立马便知道了我是要找大户人家。 不过就是这声音,清脆得很,不像是小子,倒像是姑娘! “多谢了!” 韩复抱了抱拳,旋即两腿一夹马腹,驱动胯下那匹乌驳马,离开了渡口。 胖道士也翻身上了一匹杂色马,那马身子一矮,立刻发出一阵悲鸣之声。 另外一匹杂毛马则被牵着,跟在了后面。 渡船上,满脸都是河泥的单薄小子,伸长脖子,遥望向尘土飞扬的方向,直到三匹马都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 眼见天色已晚,两人寻了破庙对付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汉水南岸的地面明显要比北岸复杂得多,放眼望去全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只有岸边是地势缓和一些的河谷。 一路上人烟稀少,山上的植被也不多,毫无现代那种青山绿水的景致。 经过一道路口的时候,石玄清说道:“军爷,从这里进山,走个两三天便到太和山了。” 说话间,这胖道士还眼神躲躲闪闪,显然是被韩复的福禄宴给吓住了。 沿着平坦的河谷,又行出七八里地,山势渐渐和缓,平地开始多了起来。 路上也慢慢有了人烟。 李自成崇祯十五年冬天下湖广,十六年春天在襄阳府建立起政权,然后同年十月大顺官府又迁往了西安府,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面,襄阳府一带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事。 如今这个地方名义上还是大顺的辖区,但是大顺军主力去年就跟着李自成去了陕西,如今留守在这里的顺军,也只能维持府城附近的秩序。 府城之下的各县,尤其是汉水南岸的地方,属于不被任何一方有效统治的地区。 这里的残存官员,自己都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当的哪一朝的官。 这一点倒是和大顺军溃败之后的山东、河南一带很像,韩复记得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有一个山东的知县,奏疏都是写双份的,一份寄给北京的多尔衮,一份寄给南京的弘光朝廷,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块是归谁管。 不过正是这种无政府状态,反而使得襄阳附近的民力得到了一定程度恢复。 等到李自成兵败山海关,退出北京的消息传来,大顺王朝在湖广的地方政权立刻崩溃,龟缩在武昌的左良玉也瞬间支棱了起来,发兵收复了湖广全境。 不过好景不长,第二年李自成大军再度转战到湖北,左良玉一看,是自己惹不起的人,连忙找了个借口,率领大军顺江南下,要到南京去清君侧。 而李自成也没在湖广站稳脚跟,满清的和硕英亲王阿济格领大军尾随而至。 短短一年间,湖广一带三次被兵,惨之又惨。 ………… 又行了一阵,日悬中天,地势更加开阔,前面远远的一个集镇,出现在视野当中。 “前面就是石花街了。”石玄清一脸好奇:“韩军爷,咱们找这赵姓、熊姓的大户到底作甚?” 他昨天晚上就想问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 按理说韩军爷就算是得罪了左旗营的那伙人,不愿再回军中,也应该往兴化县、襄阳府这些地方去啊,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军爷自有军爷的计较。” 一口气行了十几里路,那匹乌驳马鼻息变重,不停地的往外喷着白气,而那胖道士座下的那匹杂毛马,更是不堪重负。 韩复翻身下马,从褡裢里面摸出一把黑豆喂给那马吃了,又侧头对石玄清道:“大胖,把那两块牌子拿出来,等会我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 他今早起来的时候,找了两块木板,做了两块金字招牌。 正是要用在此地! “噢!”石玄清应了一声,也不多问。 喂饱了马,又歇息了一阵以后,韩复打头当先了进了石花街。这集镇规模不小,沿着官道两侧,全是人家和商铺,而石花街东西两头,各有一处占地颇广的庄园,应当就是渡船上那西贝货所说的熊家和赵家了。 两人所经过之处,集镇的居民全都躲在道路两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对奇怪的组合。 韩复和石玄清骑着马,在石花街到处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最西边的那处庄园。 这不知是何家的庄园,坐落在官道南侧几十步之外,由一条土路和官道相连。 门口本来或坐或站,有十来个庄客、护院。 见到这两人三马,不仅又绕了回来,还拐到了土路上,冲着庄园这边过来,顿时有两三个庄客往庄子里面跑去通报消息,顺便把庄子大门给关上了。 剩下七八个做护院打扮的,全都站了起来,警惕的望着这对奇怪的组合。 不过见这两人又是挎刀,又是背负弓箭,身上、马上还全都是血渍,只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跟着,无人敢上来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紧闭的庄门前,韩复高坐在马上,手中马鞭飞扬,冲着石玄清道:“去,把这庄门给军爷砸了!” 第6章 第一桶金 石玄清也没有二话,踩着马镫下了马,又不紧不慢的将两匹杂毛马拴在了门口的柳树上。 那杂毛马得到短暂的解脱,立刻欢腾地用前蹄刨着树下的泥土,口鼻不住发出响声。 韩复刚刚声音极大,庄外的几个护院自然也是听到了,互相看了两眼之后,散成一个圆弧,慢慢地往这边围拢过来。 但这时见了那胖道士,站在地上比坐在马上还要壮观,手里还拿着一柄铁扁担,往那里一站,简直就像是从庙里跑出来的罗汉! 而且那铁扁担上也满是血迹,两边还有肉泥一样的东西,看这样子,显然不是牛羊鸡狗猪里面任何一个的肉。 这些护院在石花街左近,也都是好勇斗狠之人,但这般魁梧彪悍的道爷,大伙还是头一次见。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人敢第一个靠前。 石玄清理都不理这些人,拖着铁扁担径直走到那庄园的大门前,往左右手上各啐了一口唾沫之后,抡圆扁担,就朝着那梨花木门砸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那两扇可怜的梨花木门,立刻被拦腰砸断,四分五裂。 外面那七八个护院被这动静给吓坏了,连忙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天杀的,这贼道若是抡圆了扁担往自己身上招呼一下,估计两颗卵子都要飞到襄阳府去! “砰!砰!砰!” 石玄清抡起铁扁担,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这庄子的大门,拆了个干干净净。 庄子里面本来还站着几个人,一见到这个场面,立刻尖叫声四起,往庄园更深处跑了过去。 在这混乱当中,有一个头戴方巾,身穿松江布所制的祥云直缀,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做生员打扮的小老头,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见到拿着扁担,如门神一般站在门口的胖道士,也不敢靠近,站在五步之外打了个揖,哆嗦着开口道:“小……小老儿姓赵,乃是此间庄子的主人,不知道爷是从何处宫观而来,又有……有何贵干?” “我乃太岳太和山玉虚宫提点座下弟子……” 石玄清先是下意识的回了这么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侧过身子,瓮声道:“不是我找你,是我家军爷找你!” 那赵庄主心说,你既是玉虚宫的道士,那“我家军爷”这四个字又从何说起? 正纳闷呢,庄门外的土路上,阵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赵庄主这才看到十来步外的一匹乌驳马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乌纱帽,身穿红色带有飞鱼补子的长袍,身姿挺拔,倒是生得颇为英俊。 只是此人身上、马上的血渍竟比那道士还要多。 赵庄主实在不知道这对奇怪的组合是怎么凑在到了一起的,但他不敢怠慢,又作了一揖:“小民不知是官爷当面,得罪之处,尚祈恕罪。” “好说好说。” 韩复也不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打了个哈哈,又道:“赵庄主,我且问你,如今新朝建立,我大顺永昌皇爷已进了京师,坐了金銮殿,天下亿万军民皆已是我大顺子民,你为何还不归顺,可是还心存旧朝,阴谋造反?!” 听到这话,土路上的七八个护院又互相看了两眼。 闯王李自成就是去年在襄阳府正式建制的,改襄阳府为昌义府,自称奉天倡议文武大元帅,又在府城修筑宫殿,铸造制钱。 当时布告也贴到了石花街上。 众人对于闯王自然不陌生。 后来闯王带着大军再度北上陕西,今年正月之后,听说又往京畿那边打过去。 不过自从进了二月以后,北方消息断绝,大家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众人已经当了一年多的顺民,自然称不上什么大明朝的孝子贤孙,但朱家皇帝坐江山的想法,几百年来深入人心,此时听到那军爷说,李闯王已经杀到了北京做了皇帝,心中还是颇为骇然。 赵老爷也是吃了一惊,不过他吃惊的倒不是李自成得了天下。 襄阳府一带已经被顺军盘踞了一年多,而北边的河南等地方,时间还要更长,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官军来收复,足见大明江山的气数已尽。 他吃惊的是眼前这个俊俏军爷说的话,心存旧朝,阴谋造反这帽子太大了,他可万万不敢戴。 赵老爷连忙又作了一揖,脸露惶恐之色:“这位官爷,此话从何说起?小民阖家二十三口,个个都乃顺民。小人日夜盼望着闯……大顺天子能够郭清寰宇,解民倒悬。便是这时,听官爷说永昌皇爷已经进了京师,坐了金銮殿,更是不胜欢喜之至。心存旧朝之说,实……实不敢当。” “你既然归顺我大顺,做了我大顺的顺民,那为何不挂我大顺的牌子?”韩复怒道。 “这……” 赵老爷连忙说道:“好教官爷知道,去年便有襄阳府……这个昌义府的军爷来过,赐了一面木牌,小人已是供奉在了堂中,官爷若是不信,到堂中一看便知。” 韩复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自己运气那么坏,这小老儿家里还真有大顺的牌子。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他当即又道:“你也说了那是去年。今年正月,我大顺天子已经正式改元永昌,新朝新气象,自然要用新的。” “这个……”赵老爷颇有点为难的说道:“小人家中倒是没来得及准备。” “不用你准备了,我奉昌义府老爷之命,特给兴化、谷城等县大户派发顺民牌,以显新朝之气象!” 说着,韩复冲石玄清打了个眼色,胖道士有了之前的交代,这回倒是没挠头,立刻从杂色马的褡裢当中,抽出一块二尺多长的木牌子。 上书:【大顺永昌天子顺民】八个大字。 赵家能被称为豪富之家,赵老爷自然不是傻瓜,知道这牌子肯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自己的,但对方既然自称是昌义府来的,他闹不清楚真假,一时也不敢冒然拒绝。 韩复前世作为体制中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活儿都能干,适应能力特别强。 既然穿越已经成为事实不可更改,那总要在这世道生存下去。 如今天下大乱,中国虽大,但却没有一方净土,想要在这乱世立足,甚至扇动蝴蝶的翅膀改变历史的轨迹,那必然是要拉起一支队伍的。 队伍是由人组成的,人是冲着银子来的,而银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 现在是三月二十日,长江沿线得到京师陷落的消息大概是四月中下旬,又一个多月之后,李自成兵败的消息也接着传来。 到时候,大顺地方政权崩溃,左良玉神威大发,出兵恢复湖广全境。 自己想要有所作为的话,那个时候就是千载难逢的时间节点。 而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积蓄力量。 这种情况下,只能使用点非常规的手段了。 让他去抢那些平民老百姓,他下不去手,但是敲诈这些鱼肉乡里的大户,韩复还是没有多少心理负担的。 反正如今北方的顺军,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自己也不算出格。 这时,见到那赵老爷犹豫,韩复手中马鞭甩出,“啪”的一声里,沉着脸吓唬道:“如今北方都归我大顺永昌皇爷所有,湖广北部一带,唯有武昌的左良玉为害地方,不肯归顺,又派了许多细作过来。我昌义府的张军门已经下了令,不日要发兵武昌。到时候,要先清查府境内的细作,凡左近的大户,没有供奉大顺永昌天子牌子的,皆是左贼之人!” 如今北方都归顺了李自成是真的,湖广北部只有左良玉还没有归顺是真的,京师陷落的消息传来以后,襄阳这边想要对左良玉动兵的消息也是真的,至于左良玉有没有派细作过来,昌义府的官爷又有没有说不供奉永昌天子的牌子就是左贼,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韩复这番话说的真中带假,假中带真,赵老爷自然无从分辨。 不过石花街地处汉水之滨,倒是时不时的确实有明廷的驿卒往来,硬要说这些人是左良玉的细作,也不是不行。 他先前已经信了韩复关于李自成进北京的话,这时对顺军要清查左贼细作的话,也不敢不信。 毕竟他一家老小,庄园田土都在这里,根本不敢去赌。 “既然官军有令,小民自当遵从。”赵老爷冲着旁边管家模样的吩咐道:“两位官爷勤于王事,奔走辛苦,去取三十两纹银来,孝敬官爷喝茶。” “是。” 管家应了一声,正待去取银子,就听见韩复高声道:“慢着,我二人为永昌皇爷效力,乃理所应当之事,喝茶银子便免了。不过,赵老爷,如今天下未平,我大顺正是要用兵之际,我看你是忠义之人,便给你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不知赵老爷意下如何?” 这厮张口一个忠义,闭口一个报效,说来说去还不是要银子? 赵老爷暗自骂了一声,脸上却是陪着笑道:“官爷说的是,自当如此。不过小民乃是粗鄙村夫,家中人口又多,倾尽家财,也不过百两之数,实在是难以报天恩之万一。” “赵老爷说笑了,左近之人谁不知道你赵家乃是豪富之家?” 这个时候,官道两边渐渐聚集了许多围观群众,韩复也不再和对方墨迹,伸出左手,张开手掌,直截了当的说道:“五百两!” 这个数字可不是瞎说的,当时北方各地,顺军所到之处,普遍实行追赃助饷的策略。北京的文武官员,按照官职大小,中堂十万、部堂官七万、以下在京各官五万、三万不等,就连翰林这些没什么油水的清贵官也跑不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至于那些公侯勋贵,则没有定数,什么时候把银子掏空,什么时候才算完了。 物理意义上的完了。 而地方上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史书上记载“搜罗邑绅子弟蠲赀助饷,各五百金”,也就是说,除了官员之外,士绅子弟和乡下的富户们,谁也别看谁,人人都有孝顺新朝的机会。 “这……这未免太多了些。”赵老爷一边用言语搪塞,一边冲着庄外的几个护院打眼色。 就在这时,韩复一夹马腹,乌驳马转瞬冲到了庄子里面。 赵老爷感觉自己就像是看戏法似的,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那军爷已是飞身下马,立在了自己身前。 而庄外的护院,一是相隔较远,二是摄于那胖道士的吨位,只敢远远的围着,根本不敢上前。 赵老爷暗叫一声苦也。 不过他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身子都在打摆子了,口中还不忘低声讨价还价:“好教官爷知道,非是小民不愿意,但家中实在只有纹银二百两,小民愿全部孝顺朝廷。” 韩复盯着对方看了两眼,到这个时候了,这老财报出的价码就算不是底线,也应该相当接近了。 当下也低声道:“三百两。” “成交。”赵老爷一口答应下来。 嗯? 韩复眉头一皱,妈的,老子是不是说少了? 第7章 丁树皮 望着两人三马,飘然而去的奇怪组合。 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肉痛道:“老爷,三百两啊,就这么给他了?” “你当是老爷我想给啊?”赵老爷压着声音说道:“这帮人,岂是好相与的?去年河南那边闹的厉害,连王爷都被杀了好几个,那些官宦人家又不知道被杀了多少,真是想花钱免灾都不可得,咱们这算是好的了。” 管家也知道顺军那些追赃助饷的事情,跟那些人相比,今天这两个军爷,称得上是仁义之师了。 可那是足足三百两纹银啊,如今这世道,够买多少田土,多少小妾了。 当下忍不住又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们不过两个人,真要是闹腾起来,咱们也未必怕他。” 赵老爷看了管家一眼,没好气道:“说的轻巧,就是不知道是你去挨那胖道士一扁担,还是我去挨那胖道士一扁担?” 庄子上人多是不假,可那胖道士拿着铁扁担往那一站,谁敢第一个上前? 赵老爷能够坐拥偌大的家业,这点道理还是拎得清的,所以一见到护院们的表现,果断放弃了硬碰硬的念头。 管家还是有点肉痛,又试探着问道:“那……老爷,那两人已经走了,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官?那个骑乌驳马的俊俏军爷就是官,你若是想要报官,不妨再把他唤回来。” 刚刚交割银子的时候,赵老爷就验过了,对方确实有左旗营巡检司的腰牌。 虽然说左旗营巡检司把总不算什么官,但也绝对不是他这个土财主能够轻易开罪得起的。 好在,要是真像那个军爷所说,李闯王真的得了天下,那有这么一块牌子,以后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也不算太亏。 赵老爷心中还是隐隐作痛,但事已至此,只得自己找些理由来安慰自己了。 “呵呵。”管家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 “行了。”赵老爷手指着管家吩咐道:“那位军爷保准还要去熊家,你带几个人跟着,要是熊家的人问起来,就说纹银五百两,一分都不少!” ………… 自从去年大顺军主力跟着李闯王去了陕西之后,襄阳一带守备空虚,仅剩的顺军余部,大多驻扎在府城附近,极少外出。 而在府城两百里之外汉水南岸的石花街,一年到头更是看不到几个穿着飞鱼服的军爷。 这会儿有胆子大的,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虽然手法上略有瑕疵,但毕竟计策得售,三百两纹银到手,韩复心情还是相当不错。 他骑着乌驳马,当先回到了官道上,冲着围观的石花街居民团团抱拳,朗声道:“我乃昌义府张军门麾下千总韩复,奉张军门之命到贵宝地公干,诸位乡亲不必惊慌。” 有道是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韩复刚刚敲诈赵老财的时候还只是巡检司的把总,现在不过行了十几二十步,已是给自己升了两级。 那些围观群众,自然不知道昌义府张军门是谁,但见眼前这英俊的千总说话和气,心中也不害怕,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胆子的大,这时便出声说道:“千总大人可是要去熊老爷家?小人便是这石花街的居民,愿为千总大人领路。” 人群中有人喊道:“丁树皮,石花街就是这一条大路,西边是赵老爷家,东边是熊老爷家,千总大人打马就到,哪里需要你领路?怕不是前日去熊老爷家帮闲,被人家赶了出来,心存怨怼吧?” 那个叫丁树皮的,看着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脸上坑坑洼洼,确实好似槐树树皮。 他不知道韩复等人之前,已经在石花街绕了一圈,早就知晓了熊家的位置,本想着帮这襄阳府来的军爷领路,好讨一份赏钱。 这时被街坊戳破,一张好似槐树皮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他冲着人群里那个声音强辩道:“我丁三自与千总大人说话,又和你有什么相干?” 韩复自然将这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他冲着那个叫丁树皮的抱了下拳,笑道:“原来是三郎兄当面,本千总确实是要去熊老爷家,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在这石花街上采买些物事,不知三郎兄对集镇上的各家店铺可还熟悉?” 那丁树皮见堂堂的千总大人,连赵老爷尚且不敢得罪的千总大人,竟当面喊自己一声三郎兄,他恨不得立刻拿来纸笔将这句话写下来,贴在石花街东西两头的大街上。 当下拍着胸脯说道:“千总大人问我丁三那是问对了人,小弟打小便在这石花街长大,街上大大小小几十家店铺,没有我丁三说不上话的。千总大人要采买什么物事,吩咐下来,小弟头前带路。” 丁树皮先前还是自称小人,这时虽然不敢应承千总大人那句三郎兄,但言语间已是自然而然地把小人改成了小弟。 人群当中,有人哼了两声。不过刚刚那昌义府来的千总都喊丁树皮三郎兄了,那人倒是没再出言讥讽。 “既然如此,就劳烦三郎兄替我去采买三石稻米,三百个烙饼,四十个火把,没有现成的火把就买些牛油、松脂亦可,另外还有黑豆、干草、香油、烟、盐、醋、猪肉、羊肉……” 韩复一口气说了十几项,说完立刻问道:“三郎兄,你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千总大人,小弟全都记住了,共三石稻米,三百个烙饼……”丁树皮当即复述了一遍,竟然大致不差。 他接着说道:“石花街就在汉水边上,又是往来襄阳、郧阳的必经之地,这些东西多半都有,小人这便领千总大人过去。” “三郎兄,误会了,不是我去,而是你去。” 说话间,韩复弯腰探手从马背的褡裢摸出了三块银锭,估摸着有十五两的样子,随手扔到了丁树皮的跟前,又道:“三郎兄采买完毕后,便到镇街东头寻我。” 说完,没等丁树皮反应过来,便当先往石花街东边的熊府去了。 胖道士牵着两匹杂色马,跟在后面。 石花街众人见到那千总爷,竟随随便便就扔出了十五两银子给丁树皮,还不派人盯着,一副全凭丁树皮处置的样子,全都惊掉了下巴。 丁树皮捧着那三块银锭子,手都在抖。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同时拥有这么多银子。 满是坑洼的一张脸上,蹭蹭往外放光! “丁树皮,你还愣着作甚,莫不是想拿着千总爷的银子跑路吧?”人群里,刚刚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放……放你娘的狗屁,张狗子,你老婆跑了,你丁爷都不会跑!” 丁树皮得到千总大人的公开赏识,又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银子,虽然不是自己的,但现在全归自己处置,长了二十八年,腰板就没这么挺过。 他伸手排开人群,大声说道:“让开让开,别妨碍丁爷给千总大人办差。” 众人见到丁树皮真要拿着银子,去给府城来的千总大人采买物事,一时间都犯了难了。 既想要跟着韩千总去熊府门前看热闹,又想跟着丁树皮看他会不会脚底抹油。 竟是两边的热闹都舍不得,恨不得一刀把自己从中间劈成两半。 ………… 话分两头。 熊家的老爷是个三十来岁,生着一张圆脸的胖子。 刚刚在赵家庄发生的事情,早就有管家跑来汇报了消息。 有了赵老爷打样,这次韩复倒是没费多少口舌,很顺利的便收到了熊家孝敬永昌皇爷的五百两纹银。 这一趟就赚了八百两银子,怪不得大顺军进了北京城之后,追赃助饷搞得如火如荼,连李自成屡次敕令都没能完全制止呢,这玩意来钱确实是快。 不过,今天能够这么顺利,还是因为自己计策得当,用武力震慑住了赵老财,价码开的也不算过分,让赵老财能够在权衡利弊之后,自然的做出花钱免灾的选择。 否则的话,如果刚开始在赵家的时候,就把生意谈崩了,那么自己和胖道士今天不仅一文钱要不到,还可能就陷在这石花街。 所以说这追赃助饷,看着是个体力活,但实际上还是个技术工种! 收好了银子,出了石花街东边的街口,胖道士先是将三匹马都拴在了树上,让马儿啃起了地上的青草,然后又来到韩复跟前,低声问道:“军……军爷,那些东西咱们自……自己也能去买,为何让那丁树皮去买,我看他不像是好人。” “大胖,好人坏人都是相对而言的,全看你如何去用。”韩复说道:“用的好了,坏人也能做好事;用的不好了,好人也会办坏事。” 石玄清挠了挠头,还是没闹明白:“可那丁树皮能有什么用?” “那……” 韩复拉长着声音,笑道:“那可是有大用的。” 说话间,日头渐渐偏西,而石花街西边,也忽然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 却是那丁树皮,领着几辆板车,风风火火的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了一大帮人。 丁树皮走在最前头,走的那叫一个潇潇洒洒,虎虎生威。 他其实略微有些驼背,但这时腰杆却挺得笔直,脸上如同喝了酒般红光满面。 在他身边还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穿来穿去。 往常,丁树皮最讨厌的就是石花街上的这些小孩子,因为老是捉弄他,还老是看他的笑话,偏偏丁树皮还不能拿这些小孩子怎么样,只能假装大度,只当看不见,听不着。 但是今天,对待这帮孩子,他脸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丁树皮,你真的拿了千总爷的十五两银子?” “那还能有假,你爹刚才都看见了!” “丁树皮,这身后的东西,都是给襄阳府来的千总爷买的?” “什么襄阳府,那叫昌义府!韩千总是昌义府来的军爷,到咱们石花街公干,顺便采买些军资,是要到前方打仗的晓得不?” 丁树皮自然不知道韩复让他买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看又是粮食、又是草料的、还买了那么多干粮和火把,估计是要去打仗。 “丁树皮,你前两天去熊老爷家里帮闲,人家都不要你,庄客还把你打了一顿,那个千总爷,为什么要你给他买东西啊?” “去去去……”丁树皮大手一挥:“韩千总那是昌义府来的军爷,见识岂是乡下的土财主能比得了的?你丁爷之前那是怀才不遇,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再说了,你丁爷在石花街那是有身份的,谁敢打我?” “哈哈哈……” 话音落下,周围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顿时发出阵阵笑声,有一个稍大点瘦弱少年笑道:“丁树皮,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丁树皮也懒得再理他,直腰板就往外走。 身后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几乎半个石花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来到街口,远远的看到立在桥头外大柳树下的韩复,丁树皮腰板一弯,身子一矮,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小跑着奔了过去。 他不伦不类的抱了一拳,大声说道:“回禀韩千总,小弟按照千总爷的吩咐,已将各类物事采买完毕,计有稻米三石,每石一两七钱;上好松脂四十斤,计一两二钱五分;麦饼130个……因街上面食铺一时做不了那么多,小人自作主张,又用炊饼等代替,凑齐了三百之数,其中小圆饼一枚两文钱,炊饼和蒸馍都是三文。” 韩复微笑着冲丁树皮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丁树皮受到鼓励,继续说道:“盐十斤,每斤值钱2分;清油十斤,每斤值钱6分;烟叶一捆六十斤,计银九钱六分五厘;大铁锅两口,每口五钱银子;蜡烛十斤,每斤一钱两分;现杀的彘猪半扇,计银七钱八分六厘……” 丁树皮一口气报出十来种商品的价格和数量,韩复自然无从分辨真假,但也不需要一项一项的去核实,单看他说的那么清楚,已经足够了。 他当着石花街街坊的面,重用丁树皮,本身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望着身后装着满满当当的几辆板车,韩复感慨,这还是在王朝末年的乱世之中,银子依然有如此强大的购买力,确实是硬通货啊。 “以上各项共计银十三两五钱四分。”丁树皮又道:“还余……” 不等他说完,韩复打断了他,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三郎兄往来奔走辛苦,余下的银子,自然是三郎兄的辛苦费。” “啊?”丁树皮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韩军爷给了他十五两银子,用掉十三两五钱有奇,剩下的银子可是还有足足一两四钱多呢! 他固然为自己得到这么大一笔巨款而感到高兴,但更为激动的是,他丁树皮生在石花街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众街坊嘲弄的对象。 如今得到韩千总如此信任和重用,丁树皮只觉热血在胸腹间来回激荡,难以自已,恨不得立马为对方效死! 第8章 拉起队伍 这个时候,半条石花街的居民都围在街东头的桥边看热闹。 除了石花街的居民之外,还有附近的流民、花子、佃户、长工短工之类的,乌央乌央好多人。 这些人听到那比书生还要英俊的千总爷说,要把采买剩下的银子赏给丁树皮,顿时发出阵阵惊呼。 许多人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击,脸上肌肉五官全都扭曲在了一起,咬牙切齿的看向了丁树皮的方向。 丁树皮虽然是石花街本地住户,但他向来是个破落户,没什么本领,这也便罢了,偏生他还不安分,喜欢说怪话,做怪事。 可想而知,这样的人,一直都是石花街本地住户嘲弄的对象。 看着这么一个人,居然能替府城来的千总爷办差,居然还赏了他一两四钱银子,大家感觉心如刀绞,仿佛那钱就是从自己口袋里面拿的般。 本来高高兴兴看热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 而聚集在石花街东头小河边的流民、花子、长工短工什么的,自然对丁树皮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他们只是亲眼看到,这脸上坑坑洼洼的,被本地居民叫做丁树皮的汉子,不过是替千总爷采买了一些物事,前前后后两个时辰不到,就赚了一两四钱银子。 因而望向丁树皮的眼神之中,全都充满了艳羡的色彩。 紧接着,这些人又不约而同往桥头去挤,希望也能够得千总大人青睐,也能有机会为他老人家办差。 韩复立在桥头东边的一个小土堆上,将这些人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 他之所以大张旗鼓的用丁树皮,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下。 韩复抱了个四方拳,大声说道:“各位父老请了,本职乃是大顺永昌皇爷治下,昌义府张军门所辖之千总,姓韩。今日到贵宝地,除了追饷之外,另有一事。” 一听这位韩千总,还有吩咐,沿着小河边排开的人群,瞬间就激动了。 很多人本来对这位军爷有着天然的畏惧,还不敢靠的太近,但这个时候,人人都不想错过机会,拼命往前挤,而石拱桥又空间有限,当下有几个体力不支的,就“扑通”一声被挤的掉到了河里面。 所幸石花街东头这条小河不深,现在又天气暖和,倒是没什么大碍。 而被堵在后头的人,也伸长脖子把挡在前面的人往前推。 这样你推我搡,连那几辆板车都被挤得摇摇晃晃,急得丁树皮连忙跳到板车上,用略显尖利的嗓音喊道:“挤什么挤,这是千总爷要的军需,挤坏了是要掉脑袋的!” 然而丁树皮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效果有限。 这时,石拱桥另外一边,胖道士上前一步,双手握着一柄包铁扁担横在了桥面上,大吼一声道:“都给我站住了,听韩军爷说话!” 石玄清人高马大,吨位优势明显,他往桥上一站,让众人看了简直比评书里的程咬金还要吓人,当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究不敢再往桥东边挤去。 韩复站在桥东头的土堆上,始终面带微笑,语速不快不慢的说道:“诸位父老想必也知道了,我大顺永昌皇爷已经进了京师,坐了金銮殿,如今北方各地纷纷归顺自不必多说。只是天下初定,永昌皇爷一下子得了这么大的江山,麾下人马不免有些捉襟见肘,不太够用。特下敕命,令各地招兵买马,到京师去当差。” 石拱桥西边的小河边,什么进京师,什么坐金銮殿,大家听得半懂不懂,但是后面说招兵买马大家听明白了。 一时间,石花街的住户脸上齐齐变色。 本来还往前挤的人,这个时候又都开始往后退。 就连跳上板车的丁树皮,听到招兵买马几个字,一张脸也白了,扭着头四下张望,犹豫着要不要跳下来。 便在这时,韩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诸位石花街本地的住户请回吧,招兵买马之事,与各位没什么干系。” “千总爷,这……这是为何?”丁树皮下意识问道。 接得好……韩复心里赞了一声,继续说道:“诸位需知,我大顺永昌皇爷本是布衣出身,即便今日得了天下,坐了金銮殿,心里想的还是天下穷苦的百姓。譬如说这到京师当差,是何等的好差事?永昌皇爷自然要用穷苦的弟兄,因而即便是有家有产之人想要报效,也没有这个机会。” 丁树皮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限制。 怔了怔神,忍不住又问道:“那……那敢问千总爷,这到千总爷手下当差,可有什么好处?” 丁树皮这么一问,小河边的流民,也都眼巴巴的看向了韩复。 好家伙,谁说这丁树皮傻了?我说他太好用了! 韩复又大声说道:“我大顺不同于前朝之处就便在于,便是从军,也是有钱可拿的。诸位兄弟即便没有受过操练,但从军之后,每人每月也可得一两银子的月钱,另外每日还给米一升,保证不会让诸位兄弟流血又流泪。” 崇祯年间,朝廷募兵的标准就是每兵日给钱三分,折合下来差不多一个月就是九钱多将近一两左右,另外每日还给一升多的米。 理论上看起来,待遇好像还不错。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操作当中,明朝要是能够将理论落实到位的话,还有李自成和多尔衮什么事? 小河边,挤着一对汉子,衣着皆是破破烂烂。 其中大的三十五六,身子佝偻,面庞黢黑,眼神畏缩闪躲;小的大概十六七岁,明显高出那个大的一头,正踮着脚,不住地往前张望。 “爹。”那小的说道:“千总爷说了,只要投军,每个月一两银子呢,每天还发一升米,要不咱们投军去吧!” 那“老”父亲闻言也是颇为意动,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板着脸训斥道:“陈大郎,你听他说的漂亮,又给银子又给米,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怕是只想把你骗过去卖命!” 那个叫陈大郎的又道:“爹,所以韩千总说,这是永昌皇爷要照顾天底下穷苦兄弟嘛,而且,原来在家的时候,说书先生也说过,闯王也是穷出身,还放过牛呢!” “哼。”老父亲哼了一声,但闯王是穷出身,这个是他亲自听说书先生说起过的,反驳不得。 只不过,那时说书先生提起李闯的时候,说的是闯贼就是了。 “爹,你想啊,若是要骗,干嘛不骗石花街本地的住户,专骗我们这些流民?”陈大郎趁热打铁:“我们这些人,投到锅里都榨不出油,有什么好骗的?” 陈父又哼了一声,大郎这句话,他也是不知如何反驳。 况且,他们父子从武昌顺着汉水,一路逃到石花街左近也有段时间了,也听本镇住户提起过丁树皮是何等人。 这样的人,千总爷尚且不欺侮他,还让他办差,还给他银子,这也是陈父亲眼所见。 难道说,这昌义府的丘八,端的是和武昌府的丘八不一样? “陈大郎,你这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也是难得。”正在陈父犹豫间,身旁有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回过头,只见旁边站着位个子不高,脸庞消瘦的汉子。 陈父认得他叫冯三,也是从外地逃来的,只不过虽然同是流民,但这冯三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连窝棚也和其他人不搭在一处。 陈父有点怕他,笑了笑,不知道该说啥。 冯三冷着脸又道:“陈永福,你们父子要是不想去,便让开些,让我站到前头。” 陈父既不想让开位置,又不敢开罪这冯三,一时有点僵住了。 “冯哥,谁说我们不去了?我们自然要去。”陈大郎声音里稚气未脱,但胆气显然要他比他爹壮得多:“冯哥你跟在旁边好了,我们一准都能排上!” 冯三看了陈大郎一眼,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 刚刚听到千总爷要招兵买马,纷纷往后退的石花街本地住户,这时又听到千总爷说本地人请回,他不要本地人,反而又全都停下了脚步,巴巴的看着小河对面的韩复。 我们石花街本地住户差哪了?凭啥不要我们本地人? “如今天下初定,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即便是咱们永昌皇爷天恩浩荡,也不能照顾得了所有穷苦兄弟。”韩复继续说道:“因此,本次招募名额有限,有意者从速,过时不候。” 小河边的一众流民,本来尚在犹豫,一听到名额有限,一下子都不淡定了。 再听到过时不候,瞬间又多了许多紧张感。 “韩千总。”人群中,忽然有一人高声问道:“既然如此,可有什么条件没有?” 韩复站得高,视野开阔,顺着这个声音望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刚刚说话之人。 只见那是一个站在小河对面,大约一米六五,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汉子。 “既然是招募,自然也是有条件的。”韩复侧过身子,指着从石拱桥延伸出的土路说道:“由此往东北而去十五里乃是桃叶渡,天黑之前到达者,便有资格录用。” 大家本来都以为,韩千总的条件会很苛刻,结果没想到,竟然如此的宽松。 这些流民里面,近的有谷城县、均州等地过来的,远的有武昌、郧阳,甚至还有陕南、川西人,走上十几里路,实在是不算什么。 就是许多人肚里面空空如也,走起路来有些脚软。 “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诸位虽然还不算兵,但都是有意报效新朝的顺民,本职又岂能亏待?” 韩复一边说,一边指着其中一辆板车道:“凡是流民、佃户、花子等穷苦兄弟,每人发两个饼子!” 听到即便是还没有通过选拔,都能够有两个饼子吃,小河西岸的人群当中,立刻骚动起来。 这个时候,不管是流民还是石花街原来的住户,全都往放着饼子的板车处挤。 这时,韩复手中马鞭一扬,冲着还站在板车上的丁树皮道:“石花街本地住户,家境殷实,便不必发了。余下的流民人等,不分老幼,每人发两个饼子,全都发完了才许过桥,这件事便交给三郎兄来办。” 丁树皮先是犹豫还要不要跟着韩千总混,后来又犹豫还有没有资格跟着韩千总混,这个时候忽然被韩千总点名,也顾不上犹豫了。 他先是弯着腰,回了韩千总一句,然后又挺着腰板,对着底下的人头喊道:“不要挤,不要抢,把队排好,一个个来……去去去,张狗子,你他娘的找块破布盖头上我就不认识你了?赶紧滚蛋!” 说话间,他随手一指,就找出几个想要凑过来的本地住户,大声道:“他娘的,都没听韩千总说么,本地都给我滚蛋,啊,否则别怪丁爷我翻脸不认人。” 人群当中,顿时传来声声哀嚎。 有的咬牙切齿,怒骂丁树皮;有的人堆起笑容,对着丁树皮奉承起来。 石拱桥的东边,胖道士石玄清手握着包铁扁担,真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时见到桥对面的情形,忍不住侧头小声问道:“军爷,你老人家这……这是为何啊?” 招兵买马他能够理解,但是选拔标准只要流民,而且只要求徒步走到桃叶渡,这个他不太理解。 至于人还没有招到手,就先发干粮,他就更加的不能够理解了。 韩复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实际上,他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虽然张口一个永昌皇爷,闭口一个报效新朝,实际上他要招的是完完全全只听命于自己的私兵,这就需要绝对的纪律性和服从性。 油腔滑调的有一个就行了,多了不要,而且,拖家带口的也不行。 因此,他首先便把石花街本地的住户给剔了出去。 先发饼子同样也是一种挑选。 有拖家带口的,拿了饼子之后,便会先把饼子送到集镇西头的那些窝棚当中,行动上自然就慢了。 而如果服从性不够,或者本身从军意愿不强的,这个时候拿了两个饼子,心里便已觉得不亏,也就懒得再往十五里外的桃叶渡跑了。 这样一来,便可对潜在的兵源,进行一个初步的筛选。 而且。 让丁树皮来主持发饼子的工作,很自然的就可以将石花街住户和未领到饼子的流民的怨气,全都集中在对方身上,自己可以超脱事外。 一个小小的丁树皮,用处可大着呢。 韩复从褡裢掏出一把黑豆喂给乌驳马吃了之后,翻身上马,侧头对石玄清道:“石大胖,你让那些力夫赶着剩下的板车,咱们先到桃叶渡去!” 第9章 桃叶渡 桃叶渡在石花街东北大约十五里的汉水南岸,据说是古时某个名人在桃花盛开的时节从这里渡河,因此而得名。 不过,这都是属于古代起名的模板套路了,韩复感觉,就和后世那些有名的小吃,都能和乾隆下江南、慈禧太后出逃扯上关系差不多。 沿途也有一些村落,这里的人们利用河谷冲积出的平原,开垦了很多田地。 韩复骑着乌驳马,不紧不慢的行在土路上,远处江水隆隆,滚滚向东而去,而土路两边的田地里,有卷着裤腿的老农在劳作,也有枕着晚霞荷锄而归的汉子。 远远的看不清楚那汉子的年纪,只见他扛着锄头,赤脚走在田埂上,旁边有一大一小两个孩童,绕着那汉子奔来跑去,阵阵笑声随风飘荡在韩复的耳中。 有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正站在田头,含笑望着归家的丈夫。 一家人汇合之后,那汉子听到马蹄声响动,不由得往土路上看了一眼,正对上韩复的目光,韩复微微欠身,冲着那汉子点了点头。 那汉子怔了怔,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一人一马已经飘然而去,只有土路另外一头,几辆满载货物的板车,远远的跟着,发出车轮辚辚之声。 实际上,自从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在襄阳府一带建立政权之后,襄阳府左近,就再也没有大的战事发生,民力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恢复。 在很多地方,既没有了明廷的辽饷、练饷这些苛捐杂税的催征,大顺政权对于远离府城的乡下,控制力也非常的有限。 更为重要的是,大顺辖区内,连农民起义也没有了。 很多地方,虽然曾经饱受战争的摧残,但在这短暂的岁月里,几乎过上了宁静的、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 明代很多文人的笔记都记载,大顺政权时期,乡间生气恢复,尤其是赶集的时候,到处热闹无比,摩肩接踵,俨然就是当年太平全盛时候的景象。 只是这样的太平岁月没有持续太久就是了。 不过,之前十几年的战争,还是给整个社会都带来了严重的创伤,哪怕是在相对太平的汉水南岸,刚刚一路上所见,韩复也看到了很多流民搭的窝棚。 那些乡下的本地住户,见到骑着高头大马,还手持兵器的自己,还知道躲避,但是这些守着窝棚的流民,则全都是满脸木然的看着自己。 行了一阵,估摸着距离桃叶渡还有三四里的时候,身后忽然阵阵脚步声传来。 韩复侧头一看,只见一个卷着裤腿,作庄稼汉打扮的汉子,正一边拿着饼子不时的往嘴里面送,一边如同竞走运动员般,快步赶路。 察觉到韩复的目光,那庄稼汉也不知道该说啥,就是憨憨的笑了笑,然后又开始啃起了饼子。 韩复有意观察沿途的人情风貌,所以速度并不快,完全就是信马由缰,但毕竟自己有先发优势,能够这么快就赶上来,体力耐力还是相当可以的。 也是问道:“你是在石花街外领饼子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宋继祖,原是夔州府大宁县的农户,年初大宁县遭了兵,小人父母嫂子都死了,逃荒的时候,大哥也死了。小人没了地种,也没了家人,听人说襄阳府这边富裕,就赶过来讨口饭吃。” 夔州府大宁县,年初遭了兵…… 韩复估计,这应该就是张献忠的部队了,他记得这位大西王,好像就是李自成进北京的同一时间,发兵四川的,也不知道现在拿下成都了没有。 “你得了两个饼子,还要往桃叶渡去,可是打算参军报效新朝?”韩复控着马,和庄稼汉在土路上并行。 宋继祖又啃了两口饼子,回答道:“军爷是好人,当兵不仅给银子还给吃的,甚至连不当兵的也能分到两个饼子,小人愿意跟着军爷,替大新朝打江山!” 他听韩复一直说新朝新朝,还以为现在北京城里面的皇帝老儿,定下的国号是新朝呢。 韩复笑了笑,也不纠正他,侧头看了眼身后,只见百米开外,也已经有三五个人赶了上来,便又问道:“别人还在几十步之外,你已经快要追上我了,宋继祖,你脚程倒是快。” 宋继祖走得急,吃得也急,好像被饼子给噎到了,看到土路边有一汪小水潭,连忙走过去掬起潭水喝了两口,又连忙走了回来。 竟然没有落后韩复半步。 “嗝……小人老家都是山,田也在山上,小人来来回回走的惯了,石花街这边都是平地,小人感觉比老家的路要好走。” 原来是在山路里面练出来的,怪不得脚程那么快。 韩复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原本的那五个人中,已经有两个越过了板车,将距离缩短到了十几步,又回头笑道:“宋继祖,后面又有追兵赶上了,你这个竞走状元的名头,怕是要不保了。” 宋继祖不知道什么叫竞走,但状元两个字他还是听懂了,也是说道:“小人是为了和军爷说话,所以放慢了脚步,小人要是发足快走的话,那些人追不上小人的。” 得,意思就是说,如果不是为了和自己说话,你这位神行太保现在已经赶在我前头了是吧? 韩复当即大声说道:“前面三里就是桃叶渡,第一个到的,额外给五钱银子,第二个到的,给三钱银子,第三个到的,给二钱银子,第四到第十个到的,每人给一钱银子!” 已经越过板车,离韩复只有十来步的两个人,闻听此言,立刻加快了脚步。 板车后面的人,本来想着,即便比前面的人慢,但也算是比较早到桃叶渡的了,也都能被军爷选中吃皇粮,便放慢了脚步,想着歇口气,这时又瞬间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 宋继祖也顾不上再和军爷说话了,将最后一点饼子塞到了口中,埋头赶起了路。 他刚才确实不是在吹牛,这庄稼汉认真起来,步子迈得确实快,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将后面两人又拉开了差距。 两人中的一人,本就是绷着一口气,眼见距离越拉越大,几乎没有超越的希望,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而另外一个人则用力加快了脚步,眼神死死地盯着宋继祖的背影。 这人经过乌驳马的时候,韩复看了一眼,认得对方就是石花街外的小河边,问自己从军条件的那个冷脸汉子。 韩复没有再搭话,只是默默的记下了对方的长相。 …… …… “停!” 当天际线边的那轮金乌,挣扎着坠入到群山之中,再不复起的时候,桃叶渡外的路口,石玄清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嗬……嗬……嗬……” 丁树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口中止不住的喘着粗气。 他生得瘦弱,本来就不以气力见长,下午又是忙着帮军爷采买军需,又是维持秩序发饼子,消耗就更大了。 等到饼子发完,立在桥头的胖道士开始放行的时候,已经累得够呛了。 紧赶慢赶,始终跟不上前面那些人,丁树皮只得心生一计,不去追赶先头部队了,而是跟在断后的胖道士身边。 韩千总再怎么说,总不能把这胖道士给拒之门外吧? 打定主意,丁树皮借口汇报饼子发放的情况,就跟着牵着两匹杂毛马,脚程也不快的胖道士,一路上想尽办法套近乎。 即便石玄清爱答不理,也丝毫没有浇灭丁树皮想要进步的热情。 这时见刚到桃叶渡,胖道士就转身握着包铁扁担立在了路口,丁树皮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简直太英明了。 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子,也跟着喊道:“对……对,千总爷有令,天黑之前到桃叶渡的,才有资格投军吃皇粮,现在日头已经下去了,没到的不用再往前走了。” 闻听此言,已经到了桃叶渡的众人,互相看了两眼,全都暗自庆幸。 而被挡在外头的那些流民、花子,则纷纷叫苦不迭。 “丁爷,丁爷……”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花子,作着揖低声求告道:“小人就只差了这么一步,求丁爷行个方便,放小人进去,小人以后拿了月钱必有报答。” “亏你长了那么大的年纪,军令如山没听说过么?”丁树皮直着脖子说道:“别说是一步,差半步都不行。” 老花子继续哀求:“小人是从房县来的,家里人都饿死了,小人也三天没有吃饭了,刚才发饼子的时候,小人年老体衰,也没有轮到,求丁爷让小人进去混口饭吃。” 刚才发饼子的时候,没有轮到么? 丁树皮看了那老花子两眼,好像是发了,又好像是没有发,终究记不清细节了。 只是,他见到老花子说的那么惨,不由得伸手拉了拉胖道士的衣袖,意思是这事该当如何处理? 石玄清之前只是玉虚宫的道士,实际上也就比丁树皮早出道了一天,哪里知道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办? 不过,他在武当山上流民见得多了,知道这些人惨虽然是惨,但说话却不一定都是实话,而且韩千总交代过的,时间一到,一个人都不能放进来。 当下瓮声瓮气道:“没到的就是没到,不能放进去。” 见到人高马大的胖道爷不好说话,那老花子又向着丁树皮恳求:“丁爷,小人三天没吃饭了,当不上这个差,小人就要饿死在这汉江边。求丁爷行个方便……” 说话间,那老花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求道:“求丁爷行个方便……” 胖道爷发话了,丁树皮自然不敢将老花子放进去,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花子,又侧头快速的左右各看了一眼,忽然衣服袖口一松,两道黑影从里面掉了出来。 细微沉闷的响声里,老花子看到了两张炊饼正落在自己跟前。 他快速的捡起来,抬头望去,只见丁树皮往土路上走了两步,手中挥舞着一根木棍,正在驱赶土路上的那些流民,口中大声说道:“去去去,天黑之前没到的,都给我滚远点啊,再往这边靠,丁爷认得你,丁爷手里的棍子可不认得你!” 土路上那些流民,被赶得不住往后退,口中骂骂咧咧。 不远处。 韩复收回了目光,他将乌驳马的缰绳交到了撑渡船的老汉手里,叫那个西贝货去板车上取干草喂马,然后又叮嘱宋继祖和冷脸汉子生起火把,约束众人。 做完这一切后,才信步走到了路口,依旧是抱了个四方拳,朗声说道:“诸位父老没有按时赶到的,也不必丧气,本职今晚就夜宿汉江,诸位若是还想要继续投效的,今晚可在土路两边凑合一晚,明早再来报名。” “不过,有言在先,必须是今晚留宿在此的,才有机会,若是今晚离开,明天再来的人,本职可是不认的。”韩复又强调了一句。 刚开始听说第二天还有机会,土路上的流民都很振奋,但当听说今晚必须在此留宿,不能离开,众人又相当不解。 人群当中,有人商议了一阵子后,掉头离开了此地。 有人裹着衣服,坐到了树下、田埂边,闭目养神,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石大胖,你守在这里,我等会让人换你。” 韩复吩咐了一句,又转头对丁树皮笑道:“丁兄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丁树皮丢下木棍,连连摆手:“为千总爷办差,便是辛苦一点,也是应当的。” 丁树皮落后韩复半步,跟着对方往渡口附近的空地上走,快到板车处的时候,丁树皮忽然想起来,自己也算是石花街本地的住户,按理来说,似乎是没有从军投效的资格的。 但韩千总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给自己开了特例,一直没有说。 他正准备问呢,又听韩复问道:“丁兄可会写字?” “小弟父母在世的时候,念过几天私塾,字倒是能认得几个,只是不会写。”丁树皮连忙答道。 “哦。”韩复对于这个回答也不意外,又问道:“那可会研墨?” “这个……”丁树皮脸上一红,赧然道:“这个也不会。” 其实硬要磨墨的话,他也能磨,只是丁树皮对文房之物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怕到时候坏了千总爷的大事,只好说不会。 这时。 板车边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我会研墨。” 顺着这个声音,韩复侧头望去,只见那西贝货正抱着干草,也在望着自己。 满是河泥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被明月映照得雪亮。 第10章 爱国助饷运动 “哦?” 韩复哦了一声,顺势打量起那西贝货,只见她比昨天见到时,身上多了一件皱皱巴巴的长袍。 她身材本来就瘦,又套上这件不合身的长袍,显得便有些滑稽。 这是怕别人根据身体特征,看出她是西贝货? 不过,她虽然身材消瘦,但个子竟不算矮,以韩复目测来看,差不多一米六出头的样子。 韩复本来以为她也就十三四岁,现在看来应该不止。 “你还会研墨?可是之前念过书?” “我没念过,但我弟弟念过,以前在家的时候,弟弟会教我认字……” 西贝货话还没有说完,船家快步走过来,将她拉到了身后,语气里陪着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官爷千万当不得真。” “无妨。”韩复摆了摆手,笑道:“研墨也不是什么技术工种,就算是不会,现学也来得及。丁树皮,你把笔墨摆到这个板车上,然后叫众人过来排队,本职要登记姓名。” 丁树皮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在板车上收拾起来,然后走向空地,尖利的嗓音随之响起。 船家眼睛转了转,纠结了一阵子以后,将西贝货让了出去,对其吩咐道:“既然官爷有令,你……你便好生伺候,千万不可再胡说八道,听到了没有!” 韩复笑了笑,信步走到那辆板车前,拉过马扎坐下。 众人赶了半晌的路,到渡口时已经非常疲惫了,这时都是一堆一堆的坐在地上歇息,丁树皮折了一根树枝,跳来蹦去,卖力的整队。 趁着这个空隙,韩复向站在旁边研墨的西贝货低声道:“昨日汉水边,多谢姑娘相告。” 西贝货身子一顿,脸红了起来,不过被厚厚的河泥糊住,从外面看不出脸色变化。 她也不分辨,只是说道:“他们说你是闯……大顺的千总,你去石花街找熊姓和赵姓的大户,是追赃拷饷?” “本官以德服人,又没有动粗,怎么能叫拷饷呢?”韩复提起毛笔顿了顿,又道:“那叫爱国助饷运动,和那些简单粗暴的追赃拷饷,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爱国助饷运动? 西贝货一愣,只觉得这个词组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就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韩复可没有解释的义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西贝货犹豫了一下,接过韩复手中的毛笔,在白纸的角落里,用力写下了“赵麦冬”三个字。 赵麦冬…… 韩复在心里复述了一遍后,丁树皮走了过来,弯着腰说道:“千总爷,队已经列好了。” “哦,好。”韩复点点头,拿回毛笔,舔饱了墨,在白纸右上角写下了“募勇名册”作为题头。 他前世在体制内的时候,专门练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水平不好不坏,只能说能看。 丁树皮站到韩复侧后方,冲着另外一边的西贝货笑了笑,点了点头。 赵麦冬脸上又是一红,也不搭理他,低头专心研墨。 …… “官爷,小人宋继祖特来报名。”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就是庄稼汉宋继祖,他刚才第一个到桃叶渡,得了五钱赏银,这时满面春风。 这韩千总为人和善,好说话,出手又极为阔绰,只觉跟着他从军,简直就是一桩美差。 只是。 “我军中首重纪律,长官有问方可作答,不问不可开口,若有事情,举手报告经长官同意后,再说事情。”韩复板着脸看了宋继祖一眼:“记住了?” 他声音极大,不仅仅是说给宋继祖听的。 宋继祖愣了愣,下意识回答道:“记……记住了。” “嗯。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了,家中可还有什么人,身上可有伤疤,一并说来。” 宋继祖只觉得,今天下午在土路上信马由缰,面带微笑问自己话的韩千总,和现在这个板着脸的韩千总,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生性老实,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老老实实的一一作答。 站在板车后头的丁树皮,也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 只有赵麦冬还和刚才一样,蹲在韩复身边,埋头研墨。 韩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宋继祖,夔州府大宁县人,二十一岁,面黑……” 然后他身子探过板车,掀起宋继祖的衣服,裤腰看了看,又在他身上到处捏了几下,接着在后面写道:“皮肉紧实,双脚甚大,左胸有痣三颗。” 按照戚继光《纪效新书》里面的标准,最好的兵源就是黑大粗壮,能耐辛苦,手面皮肉坚实,面上有土作之色的乡野老实之人。 以这个作为标准的话,宋继祖倒是非常的吻合。 韩复记下了这些信息以后,也不说可,也不说不可,只是手指着板车左边的空地,说道:“你站到那边去,以后你就是第一队。” 排在宋继祖后面的,是先前那个冷脸汉子,他只落后宋继祖五六步,遗憾排在第二名,不过也有三钱银子的赏银。 冷脸上前以后,也不说话,直到韩复发问以后,才开口说了。 韩复如法炮制,作了一番检查之后,提笔写道:“冯山,二十三岁,竹山县人,面古铜色,左臂有烧伤疤……” 记完这些信息之后,韩复又道:“你站到宋继祖旁边,以后你就是第二队的。” 冯山也不言语,径直走到了宋继祖旁边,抬头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跟着上前的,是今天桃叶渡竞走大赛的第三名。 自报家门叫做叶崇训,二十四岁,郧阳府梅家堡人。 之前的宋继祖和冯山两个人个头都不算高,而叶崇训明显要高出前面两人一头,按照后世的标准,大概有一米七五左右。 “你说你之前在梅家堡当过乡勇?”韩复看着记录下来的信息,问道:“那为何流落到石花街来?” “去年闯……大顺军闹……这个占据湖广的时候,小人乡里组织乡兵自保。” 叶崇训说话的同时,还要不断的在脑海里,将闯贼、闹兵灾这些词汇转换过来,因此说得磕磕绊绊。 韩复也不催促,静待下文。 叶崇训接着说道:“今年正月间,襄阳府的大顺军在路应标等老爷的带领下,顺汉江去打郧阳府。郧阳府守备完善,大顺军一时攻不下,便劫……这个……” 说到此处,叶崇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劫掠乡野这个词,该用什么词组来美化,有点被卡住了。 “本职并非迂腐之人。”韩复淡淡道:“你只管照实说就是了。” “是。”叶崇训应了一声,接着说道: “大顺军一时打不下府城,就在城外扎营,路应标、冯养珠等老爷,就纵兵在府城附近征粮,便是在那个时候,小人家乡梅家堡遭了兵。乡勇死伤大半,小人侥幸脱身。” “围城半个月后,郧阳府里的高斗枢老爷,派这个王光恩军爷偷袭烧掉了大顺军在均州的粮草,大顺军这才退回了襄阳。” “只是退兵之后,府城依旧戒严,不让流民进城,小人没法子,只好顺着汉水往东走,成了流民。” 叶崇训说的,应该是崇祯十七年正月的郧阳府之战。 当时留守襄阳府的路应标、冯养珠等大顺将领,在昌义府防御使李之纲的指挥下,朔汉江而上,去攻打郧阳府,只不过被明朝的郧阳府按察使高斗枢和郧阳总兵王光恩所击败。 说起高斗枢以及王光恩、王光泰、王光兴三兄弟在明末也是传奇人物。 崇祯末年的时候,郧阳府周围全都被起义军占领,连朝廷都认为郧阳已经丢了,结果高斗枢等人,却在郧阳这座孤城坚守了四五年,直到弘光元年吴三桂南下,才被迫投降。 而后王光恩的弟弟王光泰、王光兴坚持抗清,纵横西南十几载。 这些事情,韩复前世只在书上和一些旅游景点的小作文上看过,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亲历者。 “你不过是梅家堡的一个乡勇,为何知道的那么清楚?” “官爷明鉴。”叶崇训解释道:“小人正月间从郧阳府顺着汉水往下游走,一路上遇到很多郧阳、均州的流民,小人注意打听,又多方对比,是以知道的清楚了一些。” 能够主动的注意收集情报,还知道将收集来的情报互相验证……不错,韩复心中点了点头,口中再度问道:“你在梅家堡作乡勇的时候,可曾担任过什么职位?” “乡勇也没什么职位不职位的,不过梅家堡的乡勇,小人也参与编练就是了。”叶崇训道。 “嗯。”韩复点了点头,提笔在叶崇训名字上面画了一圈,然后说道:“你站到冯山旁边,就是古铜脸那个,以后你就是第三队。” 丁树皮见到韩千总和这高个乡勇聊得最多,心中默念,将叶崇训的名字记了下来。 跟在叶崇训后面的,是武昌县来的陈永福父子,父亲三十七岁,儿子陈大郎十九岁,父子俩只差了十八岁,据他们自己说,陈大郎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不过都不在了。 这家庭配置,属于放在早几年,计生办主任看了都两眼一黑的存在。 韩复将陈永福和陈大郎,分别编排进了第一队和第二队。 从石花街外,天黑之前抵达桃叶渡的,不算石玄清和丁树皮,一共有34人,其中三个十三四岁过于年幼,两个年纪在五十上下,韩复只做登记,没做编排。 剩下的29人,按照顺序,平均分到三个小队当中。 其中第一队和第二队都是十人,第三队九人。 宋继祖、冯山、叶崇训暂定为三个小队的小队长。 韩复前世作为苦逼的科长,虽然啥活都干过,但带兵打仗这事是真没干过。 解放军虽然强大,但编制明显不适合十七世纪的大明朝。 他只好凭着记忆,是按照戚家军的队、旗、司、局、营的编制来。 以十二人为一队,三队为一旗,三旗为一司,三司为一局,三局为一营。 小队当中,设战兵十人,队长一人,伙夫一人。 三队为一旗,设一旗总,配备一门三十斤的虎蹲炮。 不过现在连小队都不满编,这些只能一切从简,旗总也暂时空缺。 毛笔字书写效率较低,韩复在登记的时候问的又十分细致,以至于全都登记完以后,已经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先头登记的那些人,除了三个小队长之外,其他人都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的聊起了天,甚至还有几个躺在地上,鼾声如雷。 韩复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望着昏黄火把照耀下的这些流民和花子们,心中忍不住想到,这便是我韩某人在这乱世之中,赖以生存的根本么? 若是将来有一日,自己侥幸能够有称孤道寡的机会,不知这些人当中,又会有几位公侯,几位将军? 不过。 自己本来是豪情万丈的,为啥越看这些人,越觉得没有底气呢? 感觉带着这帮人,不像是个带兵打仗的千总,倒像是个丐帮长老! 收回思绪,韩复侧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丁树皮:“丁兄今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丁树皮连忙摆手,眼神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畏惧。 “丁兄也看到了,本职招兵买马不是说说而已,将来许是要上阵杀敌,建功于沙场的。” 韩复继续说道:“丁兄虽然是石花街本地住户,但替本职办差可称得上是尽心尽力,若是想要从军报效,搏一个前程,本职可以为你破例。若是不愿,也不勉强,可到石道长那里领二两银子,便可回石花街。” “这个……这个……” 丁树皮一时犯了难。 他无父无母,也没有老婆孩子,正经的光棍一条。 家中也只有破屋一间。 他既不种地,做生意也没有长性,平常就是给人帮闲、跑腿打短工为生,日子过得叮当响。 若只是如此,那便罢了。 偏偏丁树皮人穷志不短,他还有梦想! 他小的时候念过几天私塾,读过几本书,尤其是三国,读完以后自觉英雄气暴涨,自命不凡,时常拉着人家高谈阔论,吞吐宇宙之机。 大人不听他讲,他就拉着街上的小孩子讲。 久而久之,这样没什么本事,又喜欢讲怪话的人,自然就成为了石花街众人嘲弄的对象。 渐渐地,镇上的富户连帮闲、短工都不肯用他了,丁树皮日子过得愈发困苦。 不过,石花街的记忆再灰暗,那也是自己的家乡,一时间要舍了家乡,变成丘八,他还是很犹豫的。 但连他都能看的出来,这韩千总不是一般人,跟着他混,再怎么样,也比在石花街每天造大粪强。 就是当兵太危险了,搞不好就要死人。 丁树皮思来想去,一时非常的犹豫。 半晌才说道:“这个……好教千总爷知道,千总爷垂青,小人自然是一万个愿意,只是小人生性胆小,于战场杀敌之事,实在是……实在是不甚擅长。” 生性胆小……你这个丁树皮,倒是肯说实话,韩复摆手笑道:“这个无妨,你不在三个小队中任意一队,只需跟在我身边即可,就……就当做是亲兵吧!”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面说,募兵最好的就是乡野老实之人,就像是宋继祖那样的,而最不好的就是形动伶便的城市油滑之人,而偏偏丁树皮就有点过于城市化。 不过,城市油滑之人也有城市油滑之人的用处。 “啊?” 那边,丁树皮愣了愣,分开两手两脚看了又看,心说,我,丁树皮,居然也能当亲兵?! 第11章 烟草税 “那……” 丁树皮虽然不知道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道理,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石花街实在没有什么前途,不如跟着韩千总搏一个前程。 当下咬着牙说道:“那,小弟……不,小人愿意追随千总大人,效这个……这个犬马之劳!” “很好。” 韩复甩着手腕站了起来,丁树皮见了,连忙将马扎踢到了一边,防止韩千总不留神被绊倒。 双方之间关系发生变化,不再是短期的临时雇佣关系,丁树皮心态自然也与刚才有很大的不同。 来到场地中央,此时空地上除了三个小队长之外,其他小队成员或躺或坐,反正没有正形。 韩复也不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丁树皮一眼。 丁树皮一愣,旋即操起树枝,走到了空地上的人群当中,又踢又打,手脚并用,口中不住喊道:“起来,起来,千总爷要训话,都他娘的赶紧起来站好!” 顿时,场地中一阵鸡飞狗跳。 怒骂、嘟囔、抱怨、呼朋唤友的声音里,有人的鞋子丢了,跳着脚在找鞋,有人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饼子没了,正大声质问可能的嫌疑犯。 丁树皮极力想要在韩千总面前表现自己,没有兴趣充当判官断案,凡是没有站好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竹板炒肉。 或坐或躺的这些人都站起来以后,又有很多人发现自己站错了队,还有一部分人不确定自己是哪一队的,正不停地问着周围的人。 三个小队长当中,叶崇训挥手招呼自己的小队成员,而宋继祖和冯山,则是抱臂看着,感觉这一切都好似与自己无关。 一番折腾之后,桃叶渡边的这块空地上,勉勉强强的排出了三条弯弯扭扭的肉虫。 韩复站在众人对面,背着手,始终没有说话。 等到队伍勉强排好了以后,才朗声说道: “不管诸位从前是何身份,如今名字写在了这册子上,便是我韩某人的兵。自今以后,哪怕是刮风下雨,袖手高坐,每月也有一两银子的月钱,每天也能吃饱穿暖。” “拿了我的银子,吃了我的粮,便要听我的号令,守我的规矩,否则,军法论处这四个字,诸位想必也是听说过的。” “在我营中,首要记住的,便是认得自己是哪一个队。” 说到这里,韩复目光在宋继祖、冯山、叶崇训三人脸上扫过,喝了一声:“一队、二队、三队小队长上前一步!” 三人俱是愣了一下,叶崇训反应最快,当先迈出一步,紧接着冯山和宋继祖两人也跟着上前一步。 只不过三人个子有高矮,步子有大小,出列以后形成了一条倒梯形的边线。 “一队、二队、三队小队长转身面向队员。” 这次三人有了心理预期,很快就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韩复又高声喊道:“诸位以后在营中,就是以小队为单位行动,要把各自小队的小队长的相貌,记得比爹妈还要牢靠!三位小队长,也需得记清楚自己小队成员的姓名、体貌!” “今日是从军第一日,大家没当过兵,情有可原。” “从明日开始,若是还有队员不认识队长,队长不认识队员的情况出现,即以军法论处!队员不认识队长的,全队连坐,队长不认识队员的,队长当场罚为队员。” 插在地上的火把,噼啪噼啪的烧着。 韩复负手而立,众人望过去,只觉得在昏黄灯火的照耀下,千总爷的身影更加威严高大。 “现在,一队到路口执勤警戒,二队拾捡地上的树枝作为燃料,三队把板车上的大铁锅和半扇猪肉搬下来,埋锅造饭!” “王来双、王积善,你们两个帮忙做饭,柳恩你去帮忙捡树枝,李狗子、朱贵你们两个帮忙把板车上的货物,都搬到船上去。” 韩复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老的老,小的小,没有被编排进小队序列的人。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一听说要埋锅造饭,尤其是还有肉吃,大家忍不住齐声欢呼了起来。 刚才韩千总板着脸宣布纪律,大家心中直打鼓,现在有肉吃,大家又觉得韩千总简直比娘舅子还要亲。 人人脸上带着笑,仿佛过年一般。 丁树皮提着木棍,在渡口附近走来走去,充当监军的角色。他身形猥琐,声音又尖利,从硬件条件上来说,确实很适合这个职位。 “狗子,把那捆烟草抱过来,还有那几刀毛边纸。”韩复回到刚才那个板车边坐下。 “好勒。” 李狗子也就十三四岁,自己说是均州人,正月间的时候,大顺军占据均州攻打郧阳府,狗子家里遭了兵,没吃的,只好顺着汉水逃荒。 刚开始的时候,还跟着爹娘以及同村人一起,后来爹娘发了一场痢疾死在了路上,同村人也走得散了,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记不清生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放在后世,也就是上初中的年纪,这个时候却成了流落乡野的小花子,韩复望着对方蜡黄的瘦脸,心说,襄阳一带已经算是好的了,尚且还有那么多流民。 像是河南、陕西、山西、河北、山东等地,经过十几年战争的蹂躏,恐怕就像是曹孟德诗里说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般场景吧。 这世道…… 唉! 李狗子把烟草和毛边纸放下以后,又跑过去,和朱贵他们一起,把板车上的东西往船上搬。 韩复拿来了一个木盒子,放在旁边,然后拍了拍木盒子,示意西贝货坐下。 西贝货脸上又是一红,想了一会儿,施施然的坐到了木盒子上面,双手抱着膝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 “啪”的一声,韩复拿起那口倭刀拍在了板车上,把西贝货吓了一跳。 “姑娘不必惊慌。交给你一个任务,将这些毛边纸裁成这……”韩复用手比划了一下:“裁成这么大的纸条。” “为什么?”西贝货怔了怔。 “本军爷自有本军爷的用处。” “哦。不过,你的太大了……”西贝货一边说,一边撩起长袍的下摆。 韩复的目光不自觉的追随着对方的动作,只见两截白嫩的小腿,在眼前一闪而过。 “用我这个。”西贝货变戏法一般,摸出了一把带鞘的匕首。 韩复暗叫一声惭愧,刚才光顾着看腿了,愣是没有注意,这西贝货的匕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这时愣了一下,心说,好家伙,裆中藏剑是吧?可以,很有性格! 西贝货抽出匕首,埋头裁起纸来,韩复这才注意到,对方的手指瘦而修长,还挺好看的。 汉江的水,养人啊! 感慨了一阵子以后,韩复也开始干活了。 他取过一片宽大的烟叶,将其细细的切碎以后,用裁剪好的毛边纸包了,然后手指蘸着口水,将它卷了起来。 现在队伍拉起来了,以后人只会越来越多,这么多人,人吃马嚼的,每天一睁眼,哪哪都要用钱,必须要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暂时搞一搞爱国助饷运动,敲诈点乡下土财主的银子还可以,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顶多到六月份,湖广一带的大顺政权就差不多要崩溃了,到时候,爱国助饷运动,也就不太好搞了。 更不要说,这种运动实在是不得人心,在别的地方搞搞还行,要在自己的辖区内搞的话,简直就是动摇统治根基。 因为上行下效,你能搞别人也能搞,对社会秩序的破坏太强了。 以后要是有自己地盘的话,第一个要宣布的纪律就是,不准私自打土豪! 什么年代了,把银子从别人口袋里面掏出来,又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打打杀杀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收点烟草税不好么? 他今天在石花街上也看到了,一捆六十斤的烟叶,不过九钱银子,一斤的话就是一分多银子,大部分人还是能够消费得起的,因此当地抽烟的人相当不少,比如说那个赵老爷,一开口就知道是老烟民了。 只不过,现在大家都是借助烟斗等工具吸烟,卷烟这个时候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韩复的计划是,先小批量的做一些实验,根据市场反馈再做调整,等待将来有自己根据地的时候,再推广开来,收他一波烟草税。 至于说吸烟有害健康?说的很好,但这不是当前这样的乱世,应该考虑的问题。 “咳咳……”韩复咳嗽着呸了两口,吐出一嘴的烟草渣子,将手里的卷烟扔到地上,踩灭以后,侧头吩咐道:“纸有点太宽了,裁得细一些。” “哦……哦……” 西贝货嘴上答应,但两眼却一眨不眨的看着满嘴烟渣子的韩复,眼神颇为奇怪。 她看了看韩复面前堆成小山般的细碎烟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纸条,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问道:“你……你为何这般吸烟?” “没……咳咳……没见过吧?”韩复前世身为体制中人,抽烟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个时候的烤烟,显然和后世自己抽惯了的那种,有着很大的区别。 “没有。”西贝货一息都没有犹豫,瞬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那你今天见到了。”韩复脸上先是带着笑,旋即板起了脸:“干活!” “哦!” 经过接连不断的实验,韩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较为合适的比例。 望着整齐码放在板车上,大明朝,不,搞不好还是全世界第一批的卷烟,还别说,还挺有成就感的。 这个时候,桃叶渡边的空地上,一阵忙活之后,阵阵肉香味传来。 “韩千总……”丁树皮拎着个小木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打眼一看,看到正在“吃纸”的韩千总,差点呆住了:“韩千总,这……这是在作甚?” “丁树皮,你来得正好。”韩复叼着自制卷烟,伸手招呼起来:“赵船家、崇训、冯山,还有那个……那个王积善,你们几个都过来。” 几个人在招呼下,都围了过来,看到韩复的模样都是一愣,韩复没有给他们表达疑惑的机会,抢先问道:“你们有谁是食烟的?” 问了一圈,除了冯山和王积善,竟然都或多或少的抽过。 “那正好,来,尝尝我自制的这个卷烟。”韩复抓起板车上的烟,一人手里塞了一根,冯山和王积善也分到了一根。 “这……”丁树皮看着手里这,说不出哪里怪,但就是很奇怪的物事,硬生生的把“是可以抽的么”这几个字给咽了回去。 船家老汉夹着烟,望向了西贝货。 西贝货则是一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千总爷想要干什么的眼神。 “都愣着干嘛,尝尝啊。”韩复脸上写满了,哄小白鼠做实验的表情:“本职保证,这绝对是你们没有体验过的全新版本!” 千总爷都这么说了,丁树皮一咬牙,一跺脚,抱着抽两口又不会死的心念,夹着卷纸,就着火苗,抽了起来。 叶崇训、赵老汉他们见状,也有样学样,如法炮制。 一时之间,板车周围,火光星星点点,烟雾缭绕弥漫,宛若人间仙境。 只是这人间仙境,只维持了短短一两个呼吸。 下一秒。 “咳咳……”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怎么样?”韩复期待着问道:“感觉是不是很不一样?” “呃……这个……”赵老汉夹着烟,挠了挠头。 可怜的赵老汉,以他的学识,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既能够不驳韩千总面子,又能够表达出这是什么玩意的修辞手法。 最后只得“呵呵”笑了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他两个人,表现也和赵老汉差不多。 见到赵老汉等人如此,丁树皮正待开口圆场,冷脸汉子冯山忽然说道:“我之前没有食过烟,但韩大人给的烟,抽起来倒是不坏,比我想象当中的要好。” “是吗?”韩复眉头一挑,连忙追问起具体的感受。 卷烟在这个时代是个新生的事物,市场需要一定的时间去适应,这是韩复意料之中的事情。 从目前的反馈来看,之前没有抽过烟的,反倒比之前抽过烟的,更容易接受卷烟。 韩复在纸上记了几笔之后,对日后发行烟草税,充满了信心。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饭已经做好了吧?” “做好了。”丁树皮略微弯腰,讨好般说道:“韩千总坐着就行了,小人去把饭菜端过来。另外今天在石花街的时候,米店的掌柜送了两壶酒,小人也一并拿过来?” “端过来干吗?我过去和大家一起吃!”韩复摆了摆手,又道:“军中禁酒,酒就不喝了。崇训、冯山,你们回队里去吧,以后吃饭,以小队为单位,同坐同起!” 半扇肥猪,两口锅才将将炖下。 不分官职大小,不分年老年幼,每个人都分了一大碗的肉。 每个小队围成一个圈,大家捧着碗,席地而坐,放开肚皮,吃得相当痛快。 吃饱之后,小队成员们一时安静下来,望着漫天的星斗,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哭声隐隐约约,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桃叶渡。 第12章 上船 这些小队成员在今晚之前,没有一个不是饱经饥寒,居无定所的流民和花子,许多人不仅吃了上顿没下顿,更是连晚上要睡在哪里,今天见到的人,明天还能不能再见到都不知道。 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有一种很强烈的被放逐感。 只不过这种情绪一直以来都压制在了心头,生存的艰难让伤感也变成了一种极为奢侈的情绪。 这个时候,吃饱喝足,有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有了组织,有了归属感,先前被压制在心头的那些情绪,一点点释放了出来。 油然而生的想到了之前种种的悲惨,想到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想到了以后就要踏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未知的道路,种种情绪,交织在了心头,最终化成了泪水,哭了出来。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可能那些队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就是想要哭。 韩复坐在板车后面,静静地看着,听着,没有出声制止。 其实他前世的时候在书上看过,古代兵营当中,是非常忌讳夜哭的,尤其是大规模集体性的夜哭,那非常容易引发营啸,继而导致全军崩溃。 但是对于眼前这些,刚刚获得了新生的可怜人来说,让他们有机会哭个痛快,是一种仁慈。 哭了一阵子以后,叶崇训第一个站起来约束自己的小队员,然后冯山和宋继祖也有样学样,约束起来。 人的情绪就是如此的奇妙,痛痛快快哭了一阵子以后,大家反而对于自己所在的小队,对于小队所在的这个集体,有了更强烈的归属感。 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总觉得好像有点不真实,游离在外一样。 “第一小队负责到路口值夜,除非经过我亲口同意,否则任何人不得放进来,第二、第三小队,以小队为单位,原地休息,小队长负责约束本队队员,遇到有起夜的,小队长陪着同去同回。” 说话间,韩复拿过来两个新火把,插在了地上,点燃了其中一个,又大声说道:“以两个火把的燃烧时间为限,从现在开始,依次烧完两个火把之后,换第二队值夜,以此类推。” 他刚才大致估算了一下,这种牛油火把可以烧一个多小时的样子,六支火把全部烧完,差不多就是天亮了。 “以石玄清为军法官,值守上半夜,也就是三支火把的时间;以丁三为军法副官,值守下半夜。军法官佩刀,职责是巡逻营地,遇有离开小队休息区域而无小队长陪同的,不问缘由,当场拿下!” “王积善、王来双、柳恩、朱贵、李狗子留守板车附近,非我允许,不可让任何人靠近,王积善值守上半夜,王来双值守下半夜……” “……现在开始执行!” 一声令下,这台用各种边角料拼凑起来的机器,开始缓慢、混乱但却一点点的运转了起来。 看着按照自己意志忙碌起来的众人,韩复负手而立,感觉还挺爽的。 他前世虽然是县旅游局副局长,手底下也管着不少人,但可做不到这种令行禁止的程度,甚至遇到一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刺头,你也顶多也只能冷冻对方,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而现在自己这叫什么? 颇有一种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的革命浪漫主义色彩! 韩复望着这支破破烂烂的花子军,在心里美了一阵子以后,重新回到板车后面坐下,点上了一支自制的香烟。 说实话,这烟实在是有点冲,不过总得找点事情做吧? 不然的话,别人要么在值夜,要么在睡觉,自己站在那,感觉有点傻。 “韩千总……韩千总?” 船家赵老汉沟壑纵横的小脸蛋,出现在板车边的火光下。 他和西贝货刚才也分到了一大碗的肉,赵老汉唇边油光闪烁,看着跟涂了唇彩似得。 “船家,找我有事?” 赵老汉佝偻着腰,小声说道:“夜深了,外头露重,韩千总到船上歇息吧。” 西贝货的脑袋从赵老汉肩膀位置探出来,她脸上还是糊着厚厚的河泥,看到韩千总又在吃纸卷的烟,两道眉毛顿时弯成了月牙。 实际上,韩复刚才就在想,要不要到船上过夜这个问题。 他倒不是说贪图享受什么的,昨天在破庙里面都对付过来了,桃叶渡这边的环境,明显要比荒山野岭的破庙好多了。 他考虑的是安全的问题。 今天在石花街搞爱国助饷运动,一共从赵姓、熊姓两个大户那里,敲诈来了八百两银子,加上昨天在左旗营舔包获得的战利品,虽然用去了一小部分,但现在还是有超过一千两的资产。 这么多钱,足以让一个乃至几个不怀好意的人,丧失理智,铤而走险。 自己守着银子一晚上不睡觉,也不是个法子。 最好的选择,还是既要保证充分的休息,又能够不给别有用心之人放纵贪婪的机会。 那把银子搬到船上,而自己也睡在船上,不就两难自解了么? “韩千总?”见到韩复不说话,赵老汉又低声说道:“这些人之前都是流民、花子,人心叵测,不可不有所防备啊。” “赵船家说的是,那好,今晚本职就到船上去住。”韩复起身。 赵老汉连忙又道:“小人渡船狭小,只能委屈韩千总与我父子挤在一起了。” “是吗?本职睡眠甚浅,最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处了,一个还行,再来一个就定然睡不好觉,既然如此……” 韩复扔掉手里的卷烟,拿起板车上的倭刀,状若随意的说道:“就劳烦赵老汉在板车上数星星了,我和贵公子到船上去歇息!” “这……”赵老汉大惊失色,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这……这可如何使得?” “这如何使不得?”韩复笑道:“不然的话,就贵公子睡在板车上,赵船家与我上船。” 听到韩千总这么说,赵老汉也明白了。 韩千总是怕上了船之后,我父女二人做起没本的生意,问他是要吃板刀面还是混沌面,杀了人带着银子跑路。 因此必须要留一个人在岸上当人质。 “嘶……”赵老汉暗自吸了口气,他本来没想那么多,但是现在越想越觉得确实存在这种可能,韩千总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麦冬是个哥儿的话,那听韩千总吩咐倒也没什么,可偏偏麦冬不是哥儿,是个闺女。 这就让赵老汉非常为难了。 他既不放心让麦冬陪着韩千总到渡船上过夜,又更加不敢把麦冬独自留在岸上。 一时之间无比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自己不问的话,不就没那么多事情了么! 现在就是自己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动什么歪心眼,韩千总也不会放心。 “这个……这个……”赵老汉嘴唇翕动,只是这来那去,不知该如何拒绝。 韩复望着赵老汉,在双方缺乏互信的前提下,他自然也不可能拿身家性命来试探人性,因此也绝对不会让步。 见到赵老汉为难,他正待挑明自己已知道了西贝货的身份,并可以作出相应的保证。 便听西贝货清丽的嗓音响起:“爹,就让我陪韩千总到渡船上吧。” “麦……哥儿。”赵老汉惊讶回头,不可思议地说道:“你……这万万不可。” “难道让我留在岸上?” “这……这也不行……” “那便是了。”西贝货撩了撩长袍下摆,轻声说道:“孩儿有防备的,而且也会水,万一有点什么,孩儿往汉水中一跳,必然无人追得上。” 听到闺女这么说,赵船家又犹豫了一阵子,才勉强答应下来。 见西贝货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案,韩复也就放弃了当着赵船家面挑明身份的打算,免得双方都尴尬。 将石玄清和丁树皮叫过来交代了几句以后,韩复示意赵船家和西贝货稍微让开些,然后拿起了刚刚放在地上,客串板凳的木箱。 上千两银子,加上其他的首饰什么的,足有近七十斤重,分量着实不小,韩复却能在左手握着腰刀的情况下,单手托起,气力确实比前世增加的不是一点半点。 西贝货见到刚刚坐在自己屁股下面的,居然是满满一箱子的银子,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屁股,竟是如此的娇嫩金贵。 “走吧,赵公子!” 西贝货脸上又是一红,低着头,沿着韩复留下的宽大脚印,跟在了后头。 …… 赵船家的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后甲板较为宽阔,摆满了刚才放上来的货物,韩复估计,如果纯粹渡人的话,大概能够同时摆渡十来个人。 渡船中段的船舱内,布置的相当有生活气息,中间用帘布隔开,应该就是赵老汉和西贝货休息的地方。 韩复将装满银子的木箱子放到船舱里面,西贝货跟在他后头进了船舱,见韩复正坐在木箱子上,满脸带笑的看着自己,立刻心生警觉,双臂抱在胸口,靠在了舱壁上。 “不要紧张,本职不是什么好人。”韩复笑道。 西贝货又是一愣,本来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他都说不是好人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不过也不是坏人。” “……” “只是生在乱世之中,干的又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计,所以不得不谨慎些。” “所以,你坚持要把我们父……父子留一个在岸上?” “对,不然的话,我一上船,你们一个问我吃不吃板刀面,一个问我吃不吃混沌面,我岂不是两眼一黑,连救驾都来不及喊?”韩复坐在木箱子上,身体微微后倾,仰着头看着西贝货。 西贝货扑哧一笑,两只眼睛又笑成了月牙:“你又不是皇帝,不能用救驾的,而且……” 说到这里,西贝货停顿了一下,模仿着韩复的口吻说道:“而且,不要紧张,我们父……父子也不是什么好……好人……” 西贝货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被自己给逗笑了。 弯着腰,未被河泥糊住的两只耳朵,笑得通红。 笑点低的人硬学别人讲笑话,是这样的……韩复心里嘀咕了一句,忽然开口说道:“现在半夜三更,咱们孤男寡女的待在这暗室当中,姑娘就不怕我动什么歪心思?” “不怕。”西贝货直起了身子,耳朵还有点红。 “为什么?” “因为军爷天生神力,若是用强的话,我肯定阻拦不得,怕也没有用。”西贝货眼睛看着船舱底板,又道:“我既然敢陪军爷到这渡船之上,自然是相信军爷的为人,否则,我也不会上来的。” “是这个道理。”韩复点点头。 昨天坐这艘渡船过河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西贝货不像是普通底层人家的姑娘,她对周围的事物充满了好奇,不过分张扬,但也不是扭扭捏捏,和陌生人说句话,都要先吓掉自己半条命的性格。 最为重要的是,她有着这个时代很多男人都没有胆气。 这非常的难得。 船舱内没有点灯,这时月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西贝货双手放在背后,半靠在舱壁上,月光将她的剪影,勾勒的很长很长。 静谧的夜色里,西贝货轻轻说道:“我父亲对我很好,但我不想做一辈子的船家女。况且这世道那么乱,就算是我想做一辈子的船家女,恐怕也不可得。” 韩复借着月色打量起西贝货的轮廓。 他其实非常能够理解赵麦冬的想法,聪明的人总是痛苦的,而在这样的世道里,男人尚且还有搏一搏的可能,可女人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主动改变命运的机会。 西贝货就那么静静地立着,而韩复也就那么默默地看着,船舱内再无别的声音,只有滚滚的江水不断的拍打着船只。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韩复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姑娘是否需要解决一下这个……呃,个人卫生问题?” “什么?”赵麦冬一时有点沉默,个人卫生问题虽然是没听过的新词汇,但她还是勉强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通红,耳朵、脖颈都红成了一遍,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道:“刚刚……刚刚解决过了。” “那就好。” 坐在箱子上的韩复忽然起身,站到了西贝货的面前,西贝货身子一抖,低低的叫了一声,她两眼先是放大到了极致,然后又一下子紧紧闭着,只有没办法隐藏起来的眼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纠结。 她闭着眼,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或者说害怕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事情要发生。 果然。 下一秒。 韩复从怀里掏出两截绳子,动作麻利的将西贝货的双手、双脚绑了起来,然后扛着对方,放到了船舱其中一个铺位上。 做完这一切以后,韩科长抱着倭刀,躺到了放有木箱子的另外一个铺位。 冲着西贝货笑了笑:“我娘告诉我说,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所以,今晚只好委屈赵兄一下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韩复侧过身子,不久就传来细微的鼾声。 另外一边。 西贝货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只觉得心里痒痒的,牙根也痒痒的! 第13章 襄阳府 “一二一,一二一……” “当韩千总的兵,听韩千总的话……” “一二一,一二一……” 清晨的桃叶渡,早上起来的第一、第二小队成员,在小队长的带领下,正沿着江边做折返跑。 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喊着奇怪的号子。 韩复则是让人把板车推到了路口,摆好了笔墨,像个算命先生似的坐在后头。 前方则是排得老长的队列。 昨天晚上,桃叶渡里面传来的肉香味,比什么广告和口号都管用,韩复算是起来的比较早的了,结果到路口一看,那些没走的流民几乎全都围聚在路口,伸着脖子一边又一边问负责值守下半夜的丁树皮,千总爷什么时候起床。 韩复现在手里有一千多两的现金,以每兵每月一两,伍长一两二钱,小队长一两五钱的价格算得话,他其实还能够养不少兵。 但考虑到人吃马嚼,武器装备的打造,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开销的话,这点钱就算不上富裕了,要省着点用。 昨天没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桃叶渡的这些人里面,大多数都是老的老,小的小,韩复自然要挑着选。 “诸位父老乡亲,想要报效我大顺的心情本职能够理解,本职也很感动。” “但军中不是儿戏,是要上阵杀敌的,那战场之上刀兵无眼,凶险的很,因此年在十六以下,五十以上的,便请先回吧。” “报效大顺之事,论心不论迹,大家有这份心就够了。” 韩复一上来,先划定了一条标准。 话音刚落,人群当中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韩……韩千总,小人虽然刚刚年满五十,但也可以上阵杀敌,也……也可以报效皇上!” 韩复顺着这个声音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花子。 这老花子看着有六七十岁,腰已经完全弯下去了,全靠一根木棍支撑着。 看他这个样子,韩复心想,别说上战场了,就是上炕都费劲。 “哇,老先生烈士暮年,雄心不已,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忘报效朝廷,实在是我辈之楷模。”韩复大声说道:“石大胖,给老先生干粮吃。” 那老花子拿到干粮,坐在土路边的田埂上,美滋滋的吃了起来,再也不提上阵杀敌,报效皇上之事。 剩下的见虽然当不了兵,但毕竟还有一顿的干粮可吃,也都有样学样。 一时间,田埂上坐了十几个老老小小的花子。 一番简单又非常有效的筛选之后,韩复提起毛笔,高声问道:“诸位之中,有匠户出身的,或本身做过木匠、铁匠、泥瓦匠,或做过衙门胥吏,或做过牙子的,或识得字、念过书,或有其他自认有用之技能或经验的,可上前一步,本职优选录用!” …… “爹……” 自从天亮下船以后,那艘渡船就被李狗子和另外两个自来不同小队的队员,分别看守。 没有韩千总亲自点头,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个时候,赵船家正坐在一株树墩上,抽着旱烟。 看到还套着破长袍,脸上还糊着河泥,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的赵麦冬,赵老汉松了一口气,把闺女拉到了一边,低声问道:“麦冬,你和爹说实话,昨天晚上那韩千总有没有做什么不规矩的事?” “没有。”赵麦冬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说道:“爹,如果我说,昨天上船以后,韩千总就把我绑了起来,然后就自己躺在另外一个铺子上睡觉,一直到天亮,爹你信么?” “嗯?” 赵老汉握着烟袋,陷入了沉思。 …… “阿嚏!” 靠,谁在骂我……韩复揉了揉鼻子,心满意足的将写满了资料的白纸卷起来。 他运气还不坏,这帮人里面,有三个是匠户出身。 一个叫做戴家昌,三十来岁,之前在村里面打铁为生,虽然没打过违禁管制用品,但会打农具,韩复感觉,打铁锅也是打,打刀剑也是打,手法应该差不了多少,后期可以慢慢培训。 另外一个叫魏大生,看着有四十了,之前是泥瓦匠,也在窑厂里面干过。 最后一个叫刘有弟,是个经验丰富的木匠,据他自己说,以前他们刘家堡人家里的一切木头做的东西,他都能弄。 除此之外,剩下这一批兵源的质量,明显不如昨天晚上那一批。 韩复按照戚少保的法子,勉强挑了八个人出来,没有单独成队,也没有编入三个小队当中的任意一个,而是当成预备队,视训练情况,再给三个小队补充。 选完了人已经到了中午,此时值守下半夜的人也都醒了过来,简单吃过午饭之后,便开始渡河。 由于只有赵老汉这一条船,加上几个小队长组织能力有限,摆渡的效率相当低。 直到天色擦黑,才完全渡河完毕。 让韩复不得不感慨,为什么古代那么多以少胜多,极限翻盘的战役,都发生在大河边了,古代大军渡河时候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实在是很容易翻车。 一番折腾之后,韩复看了眼天色,心说,得,啥也别干了,埋锅造饭,吃完睡觉吧! 汉水北岸地势要比南岸开阔的多,韩复要求全军都去拾捡树枝,一部分充当燃料,一部分则插在地上,形成了一个简单的营盘。 有了昨天晚上的经验,韩复今天在布置值夜任务的时候,明显发现,队员们不论是服从性还是执行力,都要高了不少。 也没有再出现小队员不认识小队长,小队长不认识小队员的情况。 到了晚上。 韩复照旧带着西贝货到渡船上。 只不过。 “咦……”韩复摸了摸鼻子,低声问道:“赵公子,你爹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 …… 汉水北岸便是襄阳府光化县的地界。 因为地势开阔,虽然多次遭遇兵灾,但人烟还是要比南岸稠密不少。 韩复领着叫花子军,故技重施,照旧搞起了爱国助饷运动。 相比较于在石花街的时候,现在的韩千总更加人多势众,看起来也更像是那么回事,敲诈……不,以德服人起来,也更加容易了不少。 加上他也不多要,乡间的大户就五百两,祖上当过官的或者有功名的,就一千两,嫌高的话,韩科长这边还贴心的提供了多种金融服务,接受用白银等价物,襄阳府的地契、门面,以及粮食等方式付款。 但不接受分期和用小妾付款的玩法。 随便拉出个涂脂抹粉的女人,说是之前在秦淮河上过班,开口就值一千两,你娘的,到底是谁敲谁的竹杠? 不过,实在囊中羞涩的话,还可以适当的讲价,主打一个和气生财。 由于大顺军追赃拷饷的威名在外,韩科长的队伍价格公道,说话和气,全程微笑服务,不满意的话可以再来第二次。 加上只要期背调发现,大户家里的护院超过二十个,韩科长就绕道而走。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韩科长的爱国助饷运动搞得还算是风生水起。 这几天的时间里,韩科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反复横渡汉水,到第五次穿过汉水,再度来到汉水南岸的时候,不算石花街那两次,总共搞了十二次爱国助饷运动,共计得银6700两,粮食一百一十三石,襄阳府城地契两处,门面一处,战果还是相当丰盛的。 不过襄阳府乡下到底还是穷地方,之前又多次被兵,除了本地的土财主,稍微有点门路的基本都跑了,韩复心说,要是在北京的话,随随便便拉出来一个京官,都不止这个数了。 根据后来的史料记载,大顺政权在占据北京的时候,追赃拷饷所得,有说7000多万两的,也有说3000多万两的。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笔非常巨大的数字。 汉水南岸的渡口边,韩复遥望北方,即便是远隔千里,他也不禁为此时此刻,北京官绅轰轰烈烈的爱国热情所感染,流下了感动的口水。 …… “千总爷。” 赵老汉沟壑纵横的小脸蛋,出现在韩复面前,西贝货垂着头跟在后面,眼眶通红。 韩复心有所觉,开口问道:“赵船家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唉。”赵老汉未语先叹了口气:“麦冬她娘死得早,也是怪小人平日疏于管教,当年家里还没有破落,麦冬她弟弟上私塾的时候,每次放学归家,麦冬便缠着她弟弟教她认字念书,这女人一念了书,心境和眼界就全都变了……” 不等赵老汉话说完,韩复往后跳了一步,惊讶道:“赵公子竟……竟然是个女公子?!这……这……赵船家,你何不早说?” 他两眼瞪大,不可思议地上上下下的打量起赵老汉身后的西贝货。 赵老汉看了韩复两眼,也不好当面戳穿韩千总的表演,只是摇着头说道:“小人不说,便也是不想惹出事端来,谁成想……” 说到此处,赵老汉又摇了摇头: “现今世道不太平,小人在汉水上撑船,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不论是原来朝廷的官兵,还是大顺的官兵,对百姓来说都是祸害。” “大军所经过之处,不是征粮,便是拉壮丁,大军走后,经常整村整村的人沦为流民,只得出去讨饭。” 韩复点了点头。 他所招募的小队队员里面,就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 这个年代的军队,对于社会秩序的破坏,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赵老汉继续说道: “这几日小人跟在队伍当中,观韩千总所作所为,确实和小人平生所见的,大明官军也好,大顺官军也好,都不一样。” “这不是小人奉承韩千总,小人撑着一艘渡船,也能吃饱,也能过活。”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是故意说些好话,来讨韩千总赏钱的。 听到这里,韩复已经明白赵老汉要说什么了:“赵船家,本职以后打算就驻扎在襄阳府左近,要用船的时候很多,赵船家不如就跟着本职一起到襄阳,月钱按三两银子算,如何?” 实际上,韩复早就动了要招揽赵船家的心思,不过一直没有开口。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的时间里,襄阳府,乃至整个湖广一带,将会有大变,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替自己守着一条船,别的不说,关键时刻跑得也比别人快不是。 赵船家摇了摇头:“千总爷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小人是均州人,家里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小子,小人老了,不想远离乡土,只是这个……” 说到这里,赵船家又叹了口气:“韩千总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手下虽然人多,但身边毕竟缺少一个洒扫、缝补的体己之人。麦冬这丫头大了,小人也不能硬留,韩千总若是不嫌弃,还望看在小人这几日还算勤恳的份上,把这丫头也带上吧。” 不等韩复推辞,赵船家又道:“韩千总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我们乡下草民的闺女,自然不敢奢谈什么名分。惟愿麦冬跟着千总爷能吃得饱,穿得暖,小人便是知足了。” 韩复视线越过赵船家的肩头,落在了西贝货的脸上,只见她双目通红,眼窝中泪光闪烁。 他不是那种有着道德洁癖的人,作为在体制里面混出来的人,他很清楚,什么样的条件说什么样的话,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在如今这样的世道,讲究人人平等是不现实的,不仅毫无号召力和感染力,反而会把别人吓一跳。 现在快要到四月间了,最迟到六月份,李自成兵败的消息传来,湖广一带立刻将会陷入到战火当中,并且在往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这里一直都南明、农民军和满清反复拉锯交战的地点。 到南明政权失败以后,还有大量不愿意投降满清的汉族将领,盘踞在离均州不远的茫茫大山中坚持抗清。 可以说,如果放赵麦冬回去,作为一个女人家,随便找个人嫁了,结婚生子,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大概率会在一轮又一轮的兵灾当中,遭遇不忍言之事。 所以,韩复其实也早就打定主意,将赵麦冬带在身边,赵老汉说的也有道理,自己一个堂堂的千总,身边没个侍女什么的,也实在不太像话。 绝对不是有其他想法! 他只是没有想到,赵老汉只是把赵麦冬留下来,而自己要回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很理解赵船家身为老父亲的心情,麦冬是个聪明的姑娘,她愿意留在我身边,我自然欢喜之至。”韩复握着赵老汉的说道:“如今身处乱世之中,别的我也不敢保证什么,但麦冬留在我这里,绝对不会只是生孩子和造大粪的机器。” 赵老汉和西贝货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表述,前者叹了口气,后者则是经不住眼前一亮。 “罢了罢了。” 赵老汉摆了摆手,让出了位置,把西贝货推了过去,然后独自跳上了渡船。 韩复连忙招手让丁树皮拿了个银袋子过来,赵老汉无论如何不要,说老汉再穷,饿死也不会干卖女儿的事情。 韩复好说歹说,说这是赞助赵公子读书的,赵老汉才勉强收下。 望着一人一船,朔汉江之水西去,渐行渐远的身影,西贝货鼻头一酸,两行清泪无声流了下来。 这个地方叫茨河镇,离襄阳府只有六十多里路了,大顺官府的力量比兴化县和谷城县加强了许多,韩千总下令,爱国助饷运动就此暂停。 全军到襄阳府去吃皇粮。 大明崇祯十七年、大顺永昌元年四月初一日,韩复伪装成客商,抵达了大顺政权起家的襄阳府城外。 第14章 三进大宅院 襄阳城早在明朝尚未建立的时候,就由开平王常遇春从陈友谅手中夺得,后朱元璋派遣卫国公邓愈镇守此地,邓愈随即在元朝襄阳旧城的基础上修建新城。 整体成四方形,唯有左右上角冲着汉江的那一面,各有一个突出部,全城周长十二里,设为六座城门。 万历年间,知襄阳府事万振孙分别命名为:阳春门(东门)、文昌门(南门)、西成门(西门)、临汉门(小北门)、拱辰门(大北门)、震华门(长门)。 襄阳城位居天下之中,处于东南、中原、川陕、湖广这四大区域的十字路口的中心。 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读史方舆纪要》中说,湖广居八省之中,而襄阳为其头也。 又说湖广之形胜在武昌乎?在襄阳乎?抑在荆州乎?以湖广言之则在荆州,以东南言之则在武昌,以天下言之则在襄阳。 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 事实上,宋末之时,襄阳以孤城抗拒蒙元百万大军,而襄阳陷,则大宋亡。 到了明末,李自成第二次攻陷襄阳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导致明朝灭亡,但李自成在此建立政权,拉开了明朝灭亡的序幕。 西成门外,望着经历过两次战火,却仍然巍峨雄壮的襄阳城,韩复也是禁不住心生感慨,老子现在手里要是有十万精兵的话,就赖在这不走了。 别管是大顺的李自成,是大明的左良玉,还是“我大清”的阿济格,亦或者是“我大清”的忠诚走狗吴三桂,本军爷高低要陪他们耍一耍。 可惜现在自己手上,加上沿途招揽的,一共也就五十来个大大小小的花子,连进城都偷偷摸摸,要靠银子开道,在这襄阳城里面,注定就是个过客。 李自成第一次占据襄阳时,主动替朝廷做了一波皇室清理大师之后,旋即就退兵离开了襄阳。 等到第二次攻陷襄阳之后,便动了长期经营的念头,改襄阳为襄京,以襄王府为王府,开始初步建立政权,不过仅仅过了一年之后,李自成又率领大军北上,焚毁了襄王府。 经过两次战乱,襄阳城内比承平之时萧条了不少,韩复一路所见,只见城内有大批被焚毁、弃置的宅院,而且城西南附近,几乎家家门头都挂有白布。 “好叫韩先生知道,那边是南守备署,年前路老爷和杨老爷他们打郧阳府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咱们襄京西南、东北两个守备署所在的思贤坊和阳春坊,几乎家家戴孝。”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青衫直缀,脸面狭长,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三十来岁的汉子。 这是韩复还没有进城的时候,就主动过来搭讪的掮客,叫做王宗周,据他自己说,这襄京城内,甭管是经商做生意,还是安家落户,还是找老婆生孩子,还是打点各个衙门,总之不管干什么,找他就对了,提供一条龙服务。 韩复一行不仅人多,而且后头还跟着好几辆板车,他本来以为进城要破费一番功夫,结果没想到,在王宗周的引导之下,银子开道,直接放行。 大顺主力离开之后,地方政权统治之松散,由此也可见一斑。 这王宗周神态潇洒,手握一柄折扇,一路上侃侃而谈,看起来像文人多过像掮客。 此时,听到王宗周的话,韩复故作惊讶道:“咱们襄京城内,竟然还有两个守备府?” “两个很奇怪吗?”王宗周一副你们乡下人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口吻又道:“去年咱们永昌皇爷在襄阳的时候,城内有十几个营头,军马不下十万,那时的场面才叫壮观。” 韩复自动过滤掉了对方的鄙视,“听说咱们永昌皇爷麾下,当属田见秀田将军,还有刘宗敏刘将军最为骁勇善战,不知道田将军和刘将军,尚在襄京否?” 王宗周见到这位不知道为何,带了一大帮花子的客商,不仅出手大方,而且还如此的好学,当下也是表达欲爆表,解说起来:“韩先生有所不知,诸王齐聚襄京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我永昌皇爷移驾西京(西安)之后,咱们襄京城内便只有两位领兵的老爷,北营是杨彦昌老爷,南营是路应标老爷,各有两千兵马,不过,年初郧阳府一战,损伤惨重,可死了不少人?。” 说到这里,王宗周摇了摇头:“你说咱永昌皇爷三分天下已有其二,这郧阳府的高斗枢怎么就不知道顺应天命呢?白白死了那么多人,啧啧,造孽啊!” 韩复自然连忙附和:“王兄所言极是,若是那高斗枢以礼来降,仍不失封侯之位,他却冥顽不灵,简直就是愚蠢之极。” 王宗周心中好笑,你引用哪句不好,偏偏引用这么一句,难道不知道说这句话的王郎王司徒,说完以后就被诸葛武侯给骂死了么? 没文化真可怕。 王宗周在心中鄙视了韩复两句。 不过韩复越是如此,他越是止不住的想要显摆自己的见识。 一番交谈,在韩复的刻意引导之下,已经大致的将襄京的情况给摸清楚了。 李自成在襄阳建政之后,对明朝的官制进行了一番改动,取消了兵备道改设防御使,现今襄阳防御使叫做李之纲,听说原来是河南的一个生员。 襄阳防御使的统辖范围理论上就是明代的下荆南道,大致就是襄阳府、郧阳府、德安府、承天府等地方。 而实际上,自从正月间的郧阳之战失败以后,大顺政权放弃了均州,西线收缩到了兴化、谷城一带。 东南方面,则在德安府、承天府一带和盘踞武昌的左良玉部对峙。 明朝时候的知府改称府尹,现今襄阳府尹叫做牛?,没错,就是大名鼎鼎牛金星的宝贝公子; 同时改知县为县令,目前附郭府城的襄阳县县令叫做杨士科。 说说讲讲之间,行了大约四五里,只见城中一大片残垣断壁,王宗周便介绍说,这便是之前的襄王府,永昌皇爷去西京之前,一把火将这里烧成了白地。 过襄阳府折而向西,拐入西直街一条巷子内,便是狮子旗坊鱼市街。 韩复只见这边似乎是受到了襄王府大火的影响,宅院多是破破烂烂的,大半都破败了,居民也特别的少,一板砖扔出去,都砸不到几个人。 “?。”王宗周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一处门头灰败,院墙多有坍塌的宅院说道:“这便是韩先生要找的鱼市街三号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韩复还是被眼前的“豪宅”吓了一跳,你娘的,兴化县那个大户说在襄阳府有一个三进的大宅院,承平之时能值三百两银子,就算是放到现在至少也可值二百两,要拿来抵债。 韩复本来想着,三进大豪宅,再破能破到哪里去? 自己这些人进城以后,也需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就答应用这个宅子,抵消那大户二百两的爱国助饷额度。 没想到,这宅子也太破了,这跟完全废弃了有什么区别? “这边靠近王府,离县学和原来的县衙也近,本来多是城里大户住的地方,后来战事一起,大户全都跑了。再后来又受到襄王府大火的影响,便变成了这幅模样。” 王宗周先是解释了这么两句,接着又说道:“不过这宅院地方不小,修葺后可以用来安置韩先生的随从,韩先生自己的话,可以另寻他处居住。现如今东北的阳春坊、仁和坊、学校坊是防御使署、县衙和北营守备署的驻地,乃至襄京的首善之地,韩先生若是想要到那边买房,小人这里也有门路。” “好说,好说。实不相瞒,在下原先是前明的千户,此番进城固然打算在襄阳长居经商,亦想要捐个一官半职,如此也方便些。”说话间韩复笼着袖子,将一锭五两纹银递了过去:“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还望王兄指点一二。” “原来还是千户大人当面,失敬失敬。” 王宗周心说,怪不得这俊俏富商身后跟了一堆花子,想来应该都是之前的军户? 不过地方上的卫所官员实在是不值什么钱,即便是千户,已经是五品官了,但若是没有其他官职,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土财主罢了。 除了能压榨所辖的军户之外,其他的也没有太大的好处。 王宗周刚才那句话,纯粹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恭维韩复的。 他这时又说道:“年初郧阳之战后,襄京城内北营、南营都折损甚重,韩先生要是肯使银子的话,小人可从这上面入手,为韩先生谋一个哨总、掌旅也不是没有机会。” 大顺军中的职位,大致可以分为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都尉、掌旅、部总、哨总这么几级,其中哨总是最低的一级,相当于明朝的百户。 “如此便有劳王兄了。”说罢,韩复作势要拿银子。 王宗周连忙摆手:“韩先生不忙着拿钱,这几天我留心打听,得有了眉目再和韩先生说银子的事情。” 韩复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听到王宗周的话,顺势把手从怀里面拿了出来。 王宗周拱手告辞,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说道:“顺着西直街向北直走,便是县学附近,那里商肆众多,韩先生若是采买东西,可到此处。” “多谢王兄相告。” “客气。”王总拱了拱手,潇洒而去。 他这一趟从韩复这里得了不少银子,又接下了一个捐官的大单子,心情大好,走路都轻快了三分。 王宗周走了以后,远远缀在后头的石玄清、丁树皮、叶崇训等人这才围了上来。 西贝货也在其中,她戴了一顶大大的雨笠,盖住了整张脸,穿着蓝色布袍,仍然做男装打扮。 宋继祖望着眼前的“豪宅”,缩了缩脖子,问道:“大人,咱们都是大顺的兵,进城之后,为何不去军营报道,来这里作甚?” 石玄清、丁树皮、叶崇训、冯山等人,也都看向了韩复。 好问题。 韩复摸了摸下颌青黑的胡茬,信口胡说道:“你们刚才没听那王宗周说么,如今城里兵太多了,军营住不下。这三进大宅院,以前都是有钱人住的,咱们住在这里,比住营中强多了。” 他刚才有意带着王宗周和众人拉开距离,石玄清他们又听不到,因此王宗周说了什么,还不是自己一张嘴的事情。 宋继祖还准备再问,那边,丁树皮偷眼观察了下韩复的表情,抢在宋继祖前头大声说道:“我等当的都是韩大人的兵,韩大人让我等住哪,我等就住哪,这有什么好问的。” “此言甚是,深得我心!想不到丁兄乡野之人,竟有如此觉悟,实在是难得!”韩复立马高声称赞起来。 丁树皮自然没听过觉悟还能有这种用法,但丝毫不妨碍他很快理解了韩大人要表达的意思,连忙又说道:“小人原本哪里懂得这些,只是韩大人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小人跟在韩大人身边,自然受到熏陶,便有了这个……觉悟!”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侧目,只不过丁树皮既然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加之,小队众人每日早起跑操的时候都要喊号子,号子当中就有“当韩千总的兵,听韩千总的话”的内容,潜移默化之中,已经形成了对韩复个人的效忠。 虽然大伙觉得丁树皮马屁拍得有点肉麻,但道理没有太大的问题。 “不错,不错!”韩复伸手拍了拍丁树皮的肩膀,以示赞许。 丁树皮立时眉开眼笑,只觉被韩大人拍了这么两下,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来到院中。 大致看了看,韩复发现,这座大宅院的情况,比外表看起来要好不少,虽然门窗大多破损,里面的家具等物也都不复存在,个别地方还有坍塌,但主体建筑结构还保持完整。 修缮一下的话,还是个很不错的驻地。 在三进大院西侧,还有一大片同样被包裹在院墙里面的荒地,韩复估计之前应该是花园子之类的。 这一大片荒地,让韩复感觉非常的兴奋。 将这里的杂草清除,土地平整之后,正好是一个极佳的操场。 你娘的,这二百两银子也不亏。 韩复看了两眼以后,回到一进的中庭。 此时五六十个人,七八辆板车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 他也不废话,直接吩咐道:“现在开始清理此处的杂物,一队负责一进、二队二进、三队三进,王积善、李狗子等后勤小队,负责板车卸货,其余未编入小队的成员,到隔壁除草!” 十来天的操练不是白练的,至少这些原来的流民、花子们,心里面形成了两条铁律。 第一个,听韩大人的话。 第二个,跟随集体行动。 韩复一声令下,大家立刻忙碌起来。 第15章 拜香教 穿过前庭的垂花门,便进入二进院,中间是一座正房,左右各有东西耳房。 而院子两边则是东西厢房,有抄手游廊连接垂花门和正房。 很标准的合院规格。 只是院子里面杂草丛生,满地狼藉,到处都是垃圾,韩复估计两次襄阳之战当中,这院子应该没少被大兵糟蹋。 不过院子虽然破,但收拾收拾照样可以住人,有总比没有强。 “怎么样石大胖。”韩复站在垂花门的台阶上,很有领导派头的问道:“这院子还不错吧?” 石玄清还是拿着他那柄包铁扁担,门神一般站在韩复后头,闻言点头道:“有个地方睡觉就行,贫道乃是修玄之人,不讲究吃穿。” 这冲虚道人人高马大,心宽体胖,西贝货听他这么说,立时想到了在兴化县的时候,石玄清骑着黑点杂毛马,将那可怜的小马,压得嗷嗷乱叫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本来就是道士。”石玄清还以为是赵公子不相信的他的话,马上大声说道:“我乃太岳太和山玉虚宫提点座下弟子,道号冲虚子,我又没有骗你。” 西贝货见韩大人、石道长和丁树皮都看向自己,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也不说话。 她这段时间声线又有了点变化,一开口很难再假装成少年郎了,因此除了和韩复在一起的时候,她一般都极少说话。 虽然说她是个西贝货的事情,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就是了。 “行了,石大胖,别卖弄你那玉虚宫大弟子的身份了,小心赵公子跳起来打你膝盖。” 韩复先是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又吩咐道:“我看隔壁那个园子里面长了很多青草,你去把马牵过去,让马儿吃点草,在园子里面溜达溜达。” 石玄清应了一声,转身到前院去牵马。 “韩大人。”丁树皮凑上来说道:“这宅院虽然看着卖相差了一点,但骨架都还在,收拾收拾,然后小人再去街上采买点被褥、家具什么的,今晚可让韩大人睡个好觉。” “嗯,被褥要买,床、马桶之类的也要买,还有衣服。咱们是大客户,可以叫街上木作店和裁缝店的伙计过来,我画草图,让他们照着样子做。” 现在有了稳定的驻地,队伍的精神面貌就要搞起来。 总是破破烂烂,看着像个花子似的,人是不可能有荣誉感的,而现代军队,没有荣誉感等于没有战斗力。 韩复的计划是,除了要在吃住上给予大家充足的保障之外,个人卫生和个人形象方面,也要搞起来。 衣服不说穿得有多好,但必须要干净整洁,衣服款式也要统一。 从每一个点点滴滴,塑造起大家都是集体中的一份子的观念。 等到这边修葺完毕,有了固定的住房之后,每十天至少要洗一次澡,到时候在荒园子里面找个地方,挖个大池子什么的。 几人边说边走间,到正房转了一圈,这正房面积颇大,是一个五开间,中间是大堂,左右各有一个大房间。 只是门窗脱落,墙壁上到处有火烧的痕迹,靠西边这间屋子,屋顶还塌了一小半。 从正房出来以后,又转了转东西耳房和东西厢房,情况大致都差不多。 “这间正房颇为宽大,正好适合韩大人和这个……这个赵公子同住。” 一路上韩复始终没有当众挑破赵麦冬的身份,丁树皮自然也不好去戳破这个泡沫,依旧称呼赵公子。 “这间正房面积确实不小,正好拿来当三个小队的宿舍。”韩复走到中庭的天井下面,指着东厢房道:“东厢房也不错,我和赵公子住东厢房就行了,丁三和石道长,还有后勤组的就住西厢房,东西耳房当做伙房或者功能房,其他没有编入小队的,就住一进的倒座房。后院应该还有房子,不够住的就住后院。” 西贝货是韩复的私属,自然要住在一起,赵麦冬只是脸上红了红,没有说什么。 丁树皮听说自己和石道长同等待遇,心中喜不自胜。 此时在二进这边打扫的是冯山所率领的第二小队,这个时候,丁树皮快步走到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听到没有,以后东厢房就是韩大人所住的房子,咱们先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再弄其他的。” 说完以后,丁树皮把长袍下摆一撩,塞进了裤腰带里面,然后带头冲进了东厢房,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过不多时,从里面清理出一件件杂物。 韩复看了心中好笑,忙招手把灰头土脸的丁树皮喊了过来:“丁兄辛苦了,不过先不忙着收拾,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请韩大人吩咐!”丁树皮两腿啪的一下并拢,挺直了胸膛。 这是他看韩复操练士卒时候学来的动作。 韩复掏出二十两银子塞到丁树皮手中:“你带几个人,呃……就李狗子、朱贵和柳恩吧,到街上照我刚才说的,去买东西和请人,泥瓦匠也找几个,最好是今天就能上工的。街上要是有力夫、杂工什么的,有多少要多少,都请过来。这么大的三进院,光靠我们这些人,弄到明天也弄不完。” “是!”丁树皮弯腰把银子给接了,领命而去。 韩复看到他身影跨过侧门,迈进荒园子的瞬间,埋低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旋即,丁树皮尖利的嗓音响起:“李狗子、朱贵、柳恩你们三个过来,跟丁爷走办差!” 丁树皮走了以后,还站在中庭里面的闲人,就只剩下两个了。 西贝货戴着一顶硕大的雨笠,站在韩复身边,低声说道:“其实丁树皮人还挺好的,上次在谷城县外,我还看到他把干粮分给路边的两个小孩吃了,他就是……就是有点太油滑了。” “呵呵……” 韩复笑了笑,正待说话,忽然有两道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啊!” “啊!” 那声音叫得极为凄惨,显然是发出声音之人,遭受了非常大的痛苦。 听到这声惨叫,正在东厢房附近进进出出的第二小队的人,也一下子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队小队长冯山正抱着一堆破衣服从东厢房里面走出来,听到这个声音,立马把破衣服往地上一扔,快步走到韩复跟前,低声说道:“是三队张麻子的声音。” “嗯。”韩复也听出来是三进传来的声音:“你让一个人到一进院通知一队过来,然后带着二队的人跟我走。” “是。” 冯山生着一张冷脸,平常话也不多,当下拉过来一个打着赤脚的小队成员,吩咐了两句,然后将其他小队成员都聚拢在了一起。 韩复握着一口倭刀,当先朝着三进的垂花门走去。 西贝货摘下头顶的雨笠,两手握着,紧紧跟在韩复身侧,那雨笠甚大,拿在手中就如盾牌一般。 冯山腰间也挂着一柄腰刀,他左手按在腰刀上,眼神竟有点兴奋。 而第二小队的成员们,则面容惴惴,显得非常紧张。 穿过垂花门进入三进院,迎面便是一排后罩房,房子稍显陈旧,但保存的较为完好,不大的后院里面,散落着锅碗瓢盆等物件,院子拐角的两棵柳树之间,还拉了一条铁线,上面挂着几件衣服。 这里有人常住! 韩复快速的观察了一下环境之后,见到右数第三间倒座房门外,围着好几个三队的成员,里面人影绰绰,刚刚的惨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韩大人?” “韩大人来了!” 站在外面的三队成员,看到韩复过来,纷纷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韩复排开众人,走到房子里面,第一眼就看到了拿着腰刀,站在屋子中央的叶崇训。 西贝货也举着雨笠,快步跟了过去。 “韩大人,这几个人自称是拜香教的,我们三队到后院来清理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人,请他们出去,他们不愿意,还动手打伤我们两个人。”叶崇训介绍起来。 原来这后罩房看着不大,内里却别有乾坤,里面几间屋子都是打通的,形成了一个很开阔的空间。 靠中间的位置,摆了一张铺着红布的香台,香台上面的铜制三足香炉里面,插着三支香,底下是厚厚的香灰。 整个大通间内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视野非常的开阔。 在大通间最里面,有大概二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着都是破破烂烂,看起来和真叫花子也没什么区别。 其中几个年纪小一点的,每个人的背后,都插着草标。 在他们面前,还摆着几个破碗什么的。 这是什么地方? 丐帮大会? 韩复心中嘀咕了一句,收回视线,只见靠近房门这个位置,立着有五个汉子。 这五个汉子和里间那些人则完全不一样,他们都穿着偏土褐色的短打,手中都拿着有短刀、钉棍等武器,看起来颇为精悍。 在地上还躺着两个身上流血的伤员,韩复看了一眼,认得一个是张麻子,一个是蒋铁柱。 后罩房里的五个汉子,听到叶崇训的话,又见进来这人气度不凡,互相对视了一眼后,都向后退了几步,同时把武器横在胸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韩复看也不看这五人,径直走到张麻子边蹲了下来。 “韩……韩大人。”张麻子见到韩复,挣扎着就要起身。 韩复摆手示意,同时温言问道:“张兄弟,刚刚是谁打了你?” “是他,是他,是那个嘴……嘴边长了个痦子的。我好好跟他说话,他……他忽然就拿那个钉棍砸在我膀子上。”张麻子咧着嘴,每说几个字,嘴角就抽搐两下,显然是受伤不轻。 “好。”韩复点了点头,又向旁边的蒋铁柱道:“铁柱兄弟,刚刚是谁打了你?” 蒋铁柱双手紧紧捂着左边小腿,不停地吸着气,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韩大人,是痦子旁边那个,那个……拿着短刀,腰……嘶……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的。” “好。” 韩复又点了下头,站了起来,对冯山吩咐道:“冯队长,你安排四个人,将张兄弟和蒋兄弟抬到一进倒座房里面,再叫人去街上请大夫来治伤,不要说这间屋子里面的事情。” 冯山应了一声,当即招呼队员进来。 搬动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张麻子大声叫痛,蒋铁柱则是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后罩房里面这五个短打汉子,见到领头的英俊公子带着人进来,本以为一场恶斗不可避免,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这英俊的公子进来以后,先是打量环境,又是安抚伤员、转移伤员,竟始终没有将自己等人放在眼里。 终于等到那两个伤员被转移出去以后,五个短打汉子,以为总算是要摆出个道道来了吧? 结果却见到那英俊公子,竟又向着先前的高个说话,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这…… 这也太没有礼貌了! 嘴角长着一颗痦子,手中握着钉棍的那汉子,冲着韩复喊道:“喂,你的人是我们打的,但这个地方是我们先来的,他叫我们滚,凭什么?这宅子本就是无主之地,先到先得,你的人做事不规矩,我帮你教训过了,你想怎地,放个话出来!” 韩复转过身,冲着痦子笑了笑:“稍等。” 稍……稍等? 痦子上下挥舞钉棍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寸寸凝固,两只眼睛一齐放大,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稍等是什么意思? 他是拜香教的一个小头目,生性好勇斗狠,在这襄阳城里面,不知道打过多少恶仗,战斗经验非常丰富,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韩复也不理他,向着叶崇训问道:“叶队长,你刚刚是如何应对的?” 叶崇训不敢隐瞒,实话实说道:“张麻子和蒋铁柱两人先进的这间屋子,先发现的屋子里面的人。小人之前在外面,听到争吵声后就进来查看,正见到张麻子和蒋铁柱躺在地上,小人立刻抽出腰刀,将那两人逼退,正要派人通报,韩大人就来了。” 这间屋子里面人多眼多,张麻子和蒋铁柱也在,叶崇训说的应该不是谎话。 敌众我寡之下,叶崇训还敢于主动亮剑,这份胆气也算是相当可以了。 这个时候。 冯山去而复返,一队的宋继祖也跟在后面。 韩复这才转过身子,面带微笑的,看着对面五个短打汉子。 痦子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钉棍,这英俊公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也不知道为啥,笑起来怎么就那么渗人呢? 感觉就像是个奸商在审视一头大肥猪,脑子里面盘算的,全是怎么切割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第16章 小白鼠 嘴角长了一颗大痦子的汉子,虽然是拜香教的小头目,生性好勇斗狠,是襄京城几场恶战的主打人,但他眼见对面人多势众,为首几人还都手持兵刃,知道不是好惹的。 他紧紧了手中的钉棍,“你待怎地?” “你打伤了我的人,自然要给个说法。”韩复单手握着倭刀,长身而立。 西贝货举着硕大的斗笠,寸步不离他左右。 “你想要什么说法?”痦子看着俊俏公子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就要看这位先生是想要私了还是公了了。” “私了是如何,公了又是如何?” “私了就简单了,杀人偿命,伤人赔钱。” 韩复微微侧头,远远的还能听到张麻子的惨叫声从前院传来,接着又道: “这位麻子兄,乃是如今县太爷杨大人第三房小妾的胞兄,身份何等金贵,被你一棍打了,恐怕三年下不了床,没有一百两银子,又岂能痊愈?” “再说那位铁柱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女儿,现在被你一刀捅个半死,说不定就要一命归西,那丧葬费、养老费、抚养费、小孩上学时候的择校费,七七八八加起来,怕不是要两百两。” 叶崇训、宋继祖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张麻子那副尊容,晚上出去扮鬼都不需要额外化妆,他要是真有一个姐姐,相貌估计也差不多。 县太爷能将这等长相的人收为小妾,也算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了。 再说蒋铁柱,是均州跑来的光棍,哪来的老母和闺女? 而且丧葬费、养老费、抚养费大家都听得明白,那择校费又是何物? “呵呵。”痦子冷笑道:“尊驾如此能言会道,何不去茶馆里面说书?” 刚刚把蒋铁柱捅伤,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的汉子说道:“那公了又如何?” “公了就简单了,就是报官嘛。” 韩复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了一枚腰牌,他也不去分辨是大明还是大顺的牌子,在几人眼前晃了晃,笑道:“巧了,我就是官,几位有何冤屈?” 痦子和黑布带对视了一眼,收回目光,开口说道:“那就公……” 他“了”字尚未说完,忽然向前冲出,两手紧握钉棍,朝着韩复的脑门就砸了过来。 痦子平常虽然凶狠,但轻易还是不敢下死手伤人命,只是今天之事,若是不先把这领头的英俊公子给解决掉,恐怕他们几个都要折在这里。 杀死这领头之人后,对方必然大乱,自己趁乱冲出去,到周香主那里躲两天。 打定主意之后,痦子速度极快,转瞬就拉近了与韩复的距离,他两手高举,没留任何的余力。 那棍头密密麻麻布满了尖锐突起的钉棍,带起阵阵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痦子仿佛已经可以闻到,热血混合着脑浆的味道。 然而下一秒。 韩复手中刀鞘一挑,也不见他若如何用力,那似乎有千钧之力的钉棍,便往反方向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之后,落到大通间深处,距离那些“丐帮分子”不过几步的位置,惹得众人惊呼不已。 痦子还保持着手握钉棍往下砸的姿势,但是手里的武器却没有了,一时有点愣住,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跟在他身后的黑布带也愣住了。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痦子举着钉棍冲在前头,等那俊俏公子挥刀去挡,不管他有没有挡到,这个时候必然中门大开,而黑布带的任务就是,一刀捅在那英俊公子的心窝上。 这是他们经过数次实战检验过的战术,简单、高效、无副作用。 然而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冲到跟前,痦子手里的钉棍就先被挑飞了。 以一种极快的,他都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的速度! 门口,叶崇训、冯山等人俱是张大了嘴巴。 他们对于韩复的服从,一直都是基于“吃人家粮,听人家话”的理念,基于组织关系的服从,还从来没有想到过,韩大人的身手,原来如此了得。 西贝货比韩复矮一个头,她斗笠刚举到一半,就发现好像用不上了,脸上吃力使劲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那边,叶崇训回神最快,趁着痦子愣神的功夫,伸出一脚,将他绊倒在地,冯山、宋继祖两人紧随其后,将对方死死按在了地上。 黑布带见到首领被擒,知道也没有后路可言了,他低吼一声,短刀向前刺出。 韩复右手拉着西贝货的衣领侧身一让,左手用刀鞘在黑布带背后一拍,对方立足未稳,“哎呀”叫了一声,摔在了地上。 门口的几个小队成员,立刻围了上去,将黑布带也给按在地上,令其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大通间里面最能打的两个拜香教,全都扑街,在那俊俏公子的手下,甚至连一招都没撑住,甚至对方连刀都还没有抽出来。 剩下的三个拜香教成员,面色惊惧不定。 他们打惯了街头烂仗,哪里见过此等神勇之人? 眼前那英俊公子提着腰刀,含笑朝着自己等人走来,那三个拜香教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韩复每走一步,那三个拜香教就往后退出一步,直到三人的后背撞在了铺着红布的香案上。 “?啷”一声,香案上的三足铜香炉掉在了地上,厚厚的香灰散落一地,铜炉里的檀香也被埋在了香灰当中,再也不见光亮。 香炉掉地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三个拜香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丢下了手中的武器,扑通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啊!” 一级团刚死两个人,就点投降了么,会不会太快了点? 韩复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的找回那种感觉呢。 “大人。”叶崇训将痦子交给小队成员压着以后,也跟了过来,低声问道:“这几个人说是拜香教的,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人,咱们要怎么处理?” 不是好人正好,是好人的话还有点难办呢。 韩复伸脚将面前的武器踢开,吩咐道:“崇训、冯山、继组,你们各自带领小队成员,把这五个人给绑起来,看好了,这五个人可是大宝贝啊。” “宝贝?”叶崇训呆愣道:“大人,这五个拜香教,有什么可宝贝的?” “从天而降的五只小白鼠,还不是宝贝啊?”韩复左右看了两眼:“这后院东西两边也有耳房,你们等会看一下,找一间牢靠一点,把他们关进去。你们第三小队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五只小白鼠给我看好了,本官等会有大用!” 叶崇训虽然听不明白小白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五个拜香教能有什么大用,但韩大人的命令明白无误。 他左脚立定,右脚向着左脚并拢,同时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是!” 这时三个小队的人,几乎都涌进了这个大通间。 众人一拥而上,将五个拜香教,像过年杀猪一样,给抬了出去。 …… “你是陈永福?” 第二小队的陈永福,他年纪偏大,胆子又小,体力也不太行,之前跑操的时候经常落在队伍后头拖后腿,让二队被批评了好几次,以至于二队的人都不太待见他。 刚刚抬年猪的时候,也没人招呼他,陈永福想上去帮忙,又插不上手,这个时候不尴不尬的立在屋子中。 这时听到问话,忙弯腰笑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是二队的陈永福,小人的儿子是一队的陈大郎,就是刚刚抱着那拜香教的头,第一个出门的那个。” “嗯,以后本官问话,问什么答什么就行,答话的时候立正站直,不必弯腰。”韩复指着地上的香灰又道:“这屋里地上好多草席,易燃品太多了,你去打盆水来,把这香灰给灭了。” “是。”陈永福下意识又想要弯腰,想起韩大人的话,连忙站直了。 打发走陈永福,韩复看向了大通间最里面的一众“丐帮”成员。 那些“丐帮”成员大概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见到韩复走过来,年纪较大的那些人,蜷缩着又往里面挤了挤,脸上都露出惶恐之色。 而前面那些背后插着草标,蹲在地上的半大孩子,只是仰着头,眼神麻木的看着韩复。 先前离得远的时候,韩复只觉得这些人穿着破破烂烂,离得近了才发现,破破烂烂都算好的了,前面这几个,居然大半都没有穿裤子。 男娃女娃皆是如此。 韩复解下身上的长袍,盖在了其中一个的身上,西贝货也连忙将一直举着的斗笠,挡在了另外几个人身前。 “少……少爷。”赵麦冬蹲在韩复旁边,低声说道:“拜香教那帮人,不会是人贩子吧?” “是有点像。”韩复心中也有这个猜测。 这时,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传来。 “老爷,把我买走吧……” “什么?” “老爷,把……把我买走吧,我会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会种菜喂猪,会生娃娃……” 韩复抬头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娃娃,鼻涕拖的老长,脸又瘦又黑,头发油腻腻的趴在脑门上,要不是她说会生娃娃,韩复根本认不出她是女娃。 “是谁把你们弄到这里的?”韩复尽量让语气温柔一点。 “老爷,把我买走吧……”那个女娃还是报菜名一样,机械的重复自己的技能。 “小妹妹。”赵麦冬拉着女娃娃的手,柔声问道:“你饿不饿?” “老爷,把……” 女娃娃刚开始还是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不停地推销着自己,但很快掌心传来了久违的温暖。 她眼睛动了一下,看到了一个好漂亮,好温柔的大姐姐。 那好漂亮,好温柔的大姐姐正问着自己什么。 女娃娃眼睛又动了几下,听懂了大姐姐在问什么,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姐姐,我饿,我……我好饿……” 韩复掀起那女娃娃身上,都不能称作是衣服的一堆破布,只见她身上满是被鞭子抽打的伤痕,新疤落着旧疤,一条一条的。 “少爷,这些孩子好可怜啊,咱们把他们留下吧。”赵麦冬仰着脸,低声求告道起来。 “留下来?” “昂!”赵麦冬使劲点头。 说实话,西贝货脸上不糊河泥,头上不戴斗笠的样子,还挺好看的,韩复笑道:“咱们可没这么大的孩子。” 赵麦冬脸上一红,撅着嘴巴说道:“咱们现在又不是养不起,实在不行的话,多搞几次爱国助饷运动嘛。再说了,这些人吃饱了以后,也是可以干活的。” 爱国助饷运动暂时是搞不了了,但是西贝货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韩复现在手上人虽然多,但那些都是战斗部队,功能太过单一,而可以替自己做更多事情,完全、绝对效忠自己的死忠,还是太少了。 这七八个孩子,年纪不大,正适合洗脑,啊不,正适合从小进行思想教育,培养成死忠。 那十几个大人,也可以干点后勤辅助工作啥的。 思量已定,正准备开口呢,丁树皮嗷嗷怪叫着从外面冲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把腰刀,进来以后先是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见屋子里面已没有什么危险,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快步跑了过来。 “贼人在哪里,贼人在哪里?”丁树皮蹭的抽出腰刀,站到韩复身前,天神下凡般说道:“韩大人快走,这里有小人在。那些贼人若想要伤害大人,除非从小人尸体上踏过去!” “丁兄忠勇可嘉,回头本官送你一本书作为奖励。”韩复拍拍手站起来。 “什么书?”丁树皮左手握着刀鞘,右手举着钢刀,左右快速摆头,顾盼间豪气自生! “演员的自我修养。” “啊?” “丁树皮,这里贼人都被少爷给打倒了。”赵麦冬也捂着嘴站起来,她一看到丁树皮这个样子就想笑。 看到赵麦冬的脸,丁树皮先是一愣,旋即移开目光,又大声说道:“大人果然是武曲星下凡,神威勇猛,大人日后必定一飞冲天,公侯万代!” 嗯,不错,韩复看着丁树皮点了点头,心说,等我韩某人一飞冲天了,高低给你整个大内总管当当。 “行了,丁树皮,我安排你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回大人的话,东西和人都在前院呢。” “好。” 韩复抬眼一看,正看到胖道士也提着包铁扁担走了进来,一张胖脸的褶子间,写满了担忧两个字。 “正好,石大胖,你过来。”韩复招了招手,又指着地上那些“丐帮”成员说道:“你和西……赵公子一起,把这些人挑出来登记一下,我等会让宋继祖带着一队过来,配合你们做这个事情。” 听到韩复这么说,赵麦冬知道他是答应了自己要求,要将这些可怜人给留下来,顿时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丁树皮,头前带路……” 韩复本来是跟着丁树皮,准备到前院去的。 看到笑颜如花的西贝货,又停下了脚步,折返回来,伸出两手在对方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这才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的时候,韩复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奶奶的,这小娘子长得真俊!” 第17章 实战训练 来到前院,只见这方不大的空间里,几乎成为了一个货场,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各样的东西。 除此之外,外面还有一大帮子人,应该就是丁树皮找来的力夫和杂工。 台阶上,站着几个穿着长袍,看起来像是掌柜模样的人。 其中一个脸庞偏瘦,四十来岁的掌柜,一见到丁树皮出来,立马弯着腰迎了上去,讨好般笑道:“丁爷,贵东家如何说?” 丁树皮把跟在后头的韩复让了出来,说道:“这便是我们的东家,姓韩。” 那瘦脸掌柜连忙上前见礼。 丁树皮又冲着韩复低声说道:“大人,这是县学东边祥云布店的掌柜吕德昌,那边还有木作店的、泥瓦匠的、打井的和力夫杂工的领头。” 韩复嗯了一声,冲着那布店掌柜吕德昌问道:“吕掌柜,我往来汉江一带行商,招了些护院,想替他们做一些衣服,看起来要威武些,又要与前明的胖袄和我大顺士卒衣裳皆有不同,要有平常穿的,作训穿的几种式样,不知道贵号能不能做?” 如今他还没有和襄京城里的头头脑脑们搭上关系,院子里面的这些人,暂时还是以护院的身份活动,衣着方面也不能太高调。 但韩复还是希望能够用统一、简单、具有辨识度的制服,来增加队员们的荣誉感和归属感。 “韩公子有具体要求的话,小人可以试做几件样品,在这个基础上改动,应该能够做出让韩公子满意的款式。”吕德昌又道:“只是试做样品的布料花费,便要由韩公子承担。” “我订得多,常服和作训服起码各一百套,做得好了,以后还会追加订单。”韩复讨价还价道:“况且我们韩家人口多,还有女眷,以后少不了要和吕掌柜打交道,样品的布料费,就由贵号出。答应这个条件,咱们就接着往下谈。” 吕德昌本以为韩公子家里,顶多十来个护院,没想到居然有一百多个,这就是很大一笔生意了。 他眼睛转了转,说道:“如此,便依韩公子说的。” 韩复刚刚换了件青色直缀,这个时候从怀里面掏出几张图纸,递给了吕德昌:“这里有几张草图,我想要的效果大致就是这样,但我没做过衣服,吕掌柜是专业人士,帮忙参考参考,看可不可行。” “有草图的话,小人回去以后就可以试制,明天应当就能初步做个样品出来。” 吕德昌一边说,一边接过韩复递来的稿纸,看了两眼,只见草图是用炭笔绘制,寥寥几个线条,并勾勒出了大致的模样,禁不住口中赞道:“韩公子画工了得。” 我上学的时候,被老妈逼着上过素描班,差点就转成美术生了,我会乱说? 韩复心中嘀咕了一句,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又开口说道:“另外还有被褥、床单、枕头等东西,也要从贵号采买,照市价七成算,我就不去?嗦别人了。” “哎呀,韩公子,小人布店是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大的利润。”吕德贵连忙摆手。 韩复也不跟他讲价,看了丁树皮一眼:“那被褥床单就不在吕掌柜这里买了,我听说城南有一个海澜布店还不错,你等会去那边看看。” 海澜布店? 吕德昌先是一愣,旋即大声说道:“不忙劳动别家,小人这里可以谈,八……八成五如何,韩公子,便是襄阳县太爷家里的来了,也就是这个价了。” “八成,就这么定了。” 韩复不给吕德昌继续?嗦的机会,迈开大步走向另外几个掌柜。 “丁爷,这……”吕德昌还想要再努力一下子。 丁树皮哪里会理他,赶紧跟了上去。 他之前在石花街,没少和那些商铺掌柜打交道,讨价还价是拿手好戏,但感觉韩大人讲价的方式,如同刀劈斧削,大开大合,很有王者之气…… 你娘的,丁树皮暗骂了一句,老子在心里拍个屁的马屁啊! “你是木作店的?” “小人正是。”那木作店掌柜指着院子里面的桌椅板凳介绍道:“这些都是小人店里的东西,韩公子若是有别的要求,小人店里也可以订做。” 他刚才听到这位韩公子和吕掌柜的话,连忙针对性的推销起来。 “家具是要订做,但这个先不忙。”韩复挥了挥道:“你先帮我做一批木剑、木刀、木长枪、木盾牌等物。” “这……” 木作店掌柜没想到韩公子会提这个要求,不过这些东西属于是大人买给小孩子的玩具,有稳定的销量,店里也是常备的:“木剑、木刀什么的,小人店里就有,不知道韩公子要多少?” “呃……”韩复沉吟着说道:“你先每样都拿过来我看看,合适的话,我都要了。” 木作店掌柜连忙吩咐了伙计几句,那伙计撒开脚丫子,跑得飞快。 韩复又订做了几样,按照自己构想打造的家具,达成初步的交易意向之后,又来到了带着五六个泥瓦匠的工头面前。 那工头年纪也就二十来岁,但看着颇为老成。 他表示要先整体的查看一下这座宅院的情况,才能够给出施工方案和报价,这倒正合韩复的意思。 韩复让丁树皮把之前在桃叶渡招的那个匠户魏大生给叫了过来,让他陪着工头去看房子。 说话间来到门前,那边已经乌央乌央全都是准备来干杂活的,手里还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将不大的鱼市街完全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帮力夫唯一不能妥协的要求就是必须要管饭,价格方面都可以商量。 一番交谈之后,韩复选了三十个看起来手脚麻利的力工,要求他们今天晚上之前,将一进院和二进院收拾出来,干得好了,明天再来,把隔壁的荒园子也给收拾了。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忙碌起来的众人,韩复心说以后大内总管这个活儿,还是让丁树皮来干吧,自己负责最后把关就行了,不然也太累了。 正准备抽支烟歇会儿呢,叶崇训、冯山两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前者低声说道:“大人,那五个拜香教的,已经被绑起来,关在了后院的东耳房当中。领头那个口中不住怒骂,说是什么周香主的人,让咱们赶紧把他给放了,不然的话,这周香主怪罪下来,要叫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冯山冷笑道:“呵,这几个人牙子倒装起什么香主来了,叫我说,先打一顿,不服再打,三顿之后,保管娘老子都能忘了。” “是这个道理,管他香主还是雪主,棍棒底下都得变成臭主。”韩复笑道:“不过这五个大宝贝,用处可大着呢,咱们得省着点用,温柔点,可别玩坏了。” 叶崇训不解道:“大人,这五个拜香教能有什么用啊?” 那用处可太多了,简直浑身都是宝。 韩复也不急着解释,指了指垂花门道:“走,咱们看看去。” 一行人风风火火,经垂花门和穿堂来到了后院。 此刻后罩房大通间里面的“丐帮”成员,已经被转移到了院子当中,只见西贝货正坐在香案面前登记。 胖道士负责引导这些大小花子。 韩复驻足看了两眼,发现了一个现象。 胖道士和那些花子,还有宋继祖,以及一队的人说话的时候,都没有什么问题。 唯独一面对西贝货,说话就立刻变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 好家伙,这口吃发作,也是挑人的么? 心中正想着呢,西贝货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正见到韩复,顿时瞪大眼睛,鼓起了腮帮子。 韩复回了个好好干,少爷很欣赏你的眼神,然后便钻进了院子右边的东耳房当中。 东耳房面阔三间,原来应该是柴房,此刻里面没多少柴火,五个拜香教的人,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三队和二队的人负责看守。 这五人当中,痦子和黑布带性情最为桀骜,身子扭来扭去,如同蛆虫般蠕动来蠕动去,口中不住的叫骂。 见到韩复进来,五个拜香教都是一愣,痦子眼眸里满是凶光,他开口说道:“尊驾姓韩?倒是面生的紧,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丁树皮抱着一张红木圈椅,从前院一路跟过来,这个时候连忙放到屋子中间,让韩复坐了。 韩复脸露微笑:“面生不要紧,多见几次就熟悉了。” 痦子死死盯着韩复,冷冷说道:“尊驾可知道我是谁?” “先别说,先别说。”韩复连忙摆手制止了痦子自报家门的行为:“审讯是另外一个课程,晚上再做,咱们先做实战训练,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 痦子兄表情凝固,一时有点愣在了那里,只有嘴角黑痦子上的两颗卷毛,还在轻轻摇晃。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有听明白,这韩公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叶崇训和冯山等人也有点呆愣,他们同样没有听懂。 这个时候,李狗子、朱贵和柳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们抱了一大堆木刀、木剑、木牌子过来。 “崇训。” “属下在。” “从三月二十日成队至今的十来天里,你们三队练得最好。” 听到这个话,冯山嘴角抽了抽。 他们二队其实也还可以,至少比一队强得多,只是三队确实太突出了,即便二队没有陈永福拖后腿,也比不上。 叶崇训低声说道:“全靠大人操练得当。” “有句话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练兵打仗同样是这个道理。”韩复淡淡说道:“平日练得再好,终究是要落到实战上去,否则不过是花架子而已。” “大人说的是。”叶崇训看了那五个拜香教一眼,他好像有点明白,韩大人打算要干什么了。 “你把一队的陈大郎叫上,另外再选一人过来。把三队分成两伍,以那些木作为武器,每伍两个刀牌手、两个长枪手,各与两个拜香教做实战训练。” 此时编入战兵小队的一共有二十九人,一队、二队各有十人。三队不算叶崇训的话,原有八人,张麻子和蒋铁柱受伤后,韩复让叶崇训暂时从一队做补充。 陈大郎个子较高,胆气也足,和他父亲陈永福正好相反,韩复正着趁机观察一下陈大郎的实战表现,看值不值得进一步提拔使用。 其实按照戚少保的法子,每小队十二人,配置刀牌手两人,持狼筅者两人,长枪四人,短兵(火枪兵)两人,火兵一人,队长居前督战。 是为鸳鸯阵。 以伍为单位行动的时候,伍长手持盾牌低头往前冲,狼筅手掩护刀牌手冲锋,长枪兵和短兵(火枪兵)随后,长短结合,进行杀敌。 不过眼前条件有限,韩复也只能从简,先让这些不久之前还是流民的人,熟悉一下搏杀的感觉,先把胆气练上来。 …… “来啊,小婢养的,老子弄死你们!” 耳房内,中间的杂物已经被清理了出去,左右两边分别是两个拜香教的,和三队的一伍四人。 那两个拜香教的,一个是嘴角长着痦子的头目,另外一个则是满口黄牙的精壮汉子。 两伙人手里都拿着木制的武器。 韩复刚刚说过,只要拜香教的两人,能够将对面四人给打败,就放他们出去。 痦子当然不相信这俊俏公子的鬼话,但是能动弹动弹总比被绑着强,况且他现在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急需发泄出来。 这个时候,痦子手握木制腰刀,跳着脚,不断的调整着自己的身形,望向对面四人小组的眼神当中,满是凶光。 对面。 四个小队成员,以两个刀牌手,两个长枪手组成了方阵。 “马大利,保持好队形,别急着把盾牌给交出去,只要抗住对方第一轮的攻击,后面的兄弟就有机会出手!”叶崇训低声叮嘱道。 方阵左首领头的,是第三小队第一伍的伍长马大利,他是竹山县人,之前一直都是佃农。 他个头不高,手脚灵便,凭借着这个优势成为了刀牌手,成为了伍长。 马大利也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情,听到队长的话,应了一声,往头埋低,紧紧的抓着手中的盾牌,脸色颇为紧张。 叶崇训手提着腰刀,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那些队员们还要紧张。 第三小队第二伍的队员,以及第二小队的队员,这时全都围在韩复身后,伸长脖子,全神贯注的关注着场上的局势。 好几个人紧紧咬着嘴巴,不敢大口喘气,害怕自己一点轻微的动静,就会影响到场上的局势。 韩复端坐在红木圈椅上,他内心也有点紧张,但脸色始终不变,这时张口说道:“开始。” 马大利听到韩大人熟悉的声音,心中稍定,低吼一声,迈开了步子。 第18章 好用的小白鼠 其他三人也同时吼了一声,这支由两个刀牌手和两个长矛手组成的小方阵,缓缓向前移动。 进襄京城之前的十来天,队伍主要都是在汉水两岸搞爱国助饷运动,不是在渡河就是在赶路,基本没有时间练习太过复杂的战术动作,韩复主要抓的就是两条。 一个是队列训练,一个就是培养大家的集体意识。 有了这两条打底,马大利他们四人虽然都是头一回做实战训练,但互相之间,步调一致,能够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嘴角长着痦子的拜香教头目,脸上微微变色。 据他自己的观察,这间屋子里面,除开那个长相俊俏的白面公子,战力远在自己之上外,就只有那两个被白面公子称为队长的,有一定战斗力,但真要舍出命去搏杀,那两个人照样不是自己的对手。 除此之外,剩下的那些人,就是普通的庄稼汉,只是脸上看着比普通的庄稼汉多了一些油光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痦子也知道,那个白面公子是拿自己,给他那些护院练手,但他刚才听说要用四个人打自己两个,忍不住心中发笑。 别说对面四个人了,自己手上要是有一把刀,任他们多少人都近不了身。 四个庄稼汉有什么用? 况且自己还有一个帮手。 痦子先前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四个庄稼汉身上出一口恶气! 但这时见到这四个庄稼汉居然还有阵型,行出几步之后,阵型居然还似模似样,不由心中一凛,你娘的,这俊俏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手下的护院也和别家不同? 痦子一边跳着步子,摇晃着身体,一边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在街头打惯了架的,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痦子两手握着木刀,口中忽然叫骂起来,而那个满口黄牙的拜香教,则不动声色的侧走了两步,绕到了旁边。 这座东耳房面阔三间,纵深不足,但耳房是沿着东院墙修建的,南北宽有十几步。 马大利听到叫骂声,侧头看过去,见离拜香教的头目只有四五步的样子,他已经能够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檀香的酸臭味了。 他再没有经验,也知道对面那个人不好惹,如果是一对一的话,自己绝对没有胜算。 但好在列成了方阵,阵中都是平常同吃同住的队友,这让他心中多了一些底气。 “魏大胡子,你等会别急着把盾牌交出去,咱们一起出手,把那两个拜香教的刀子给架住,让何有田和蔡仲把长枪捅出去,咱们就赢了。”距离只剩三步,马大利头埋在盾牌后面,低声向右边的魏大胡子说道。 魏大胡子之前当过石匠,力气不小,只是个头稍显不够,也被分成了刀牌手。 他本来以为,会是自己来当这个伍长,没想到叶队长选择了马大利。 马大利之前就是种地的,没多大的本事,魏大胡子本来对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但他现在却成了自己的伍长,魏大胡子就有点不太看得上了。 心中不太服气,对马大利的话就不太爱搭理,勉强应了一声:“马大利,你力气小,等会看我的就行了。” 马大利见到魏大胡子不听自己的指挥,张了张嘴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侧头观察了一眼,这个时候距离已经很近了,他甚至可以看清楚那个拜香教头目,嘴角痦子上的两根黑毛在随风飘扬。 痦子左右跳动的身体,阴鸷的眼神,以及不住地喝骂,给马大利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虽然知道对方拿的是木刀,后头还有韩大人、叶队长他们看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马大利一颗心还是忍不住的扑扑乱跳。 他咽了口唾沫,将盾牌握得更紧了。 “杀!”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原地左右摇摆的痦子,忽然大叫一声,向着小方阵冲了过来。 他双手握着木刀,高高举起,作势要从上往下劈过来。 马大利只觉得浑身的热血一下子全都冲到了脑门上,这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打架的期待,心中不是那么害怕了。 “魏大胡子,等到他到半步之内,咱们再一起把盾牌举……” 马大利话还没有说完,眼角余光瞥见魏大胡子不在自己的身侧了。 他连忙把头从盾牌后面探出来,只见魏大胡子已经举着盾牌迎了上去。 “砰!” 拜香教小头目高举木刀从天而降,魏大胡子两手抓紧盾牌去挡,刀与盾剧烈撞击之下,发生“砰”的一声闷响。 “挡住了!”魏大胡子心中一喜,回头就要招呼何有田和蔡仲赶紧上。 但是他刚回头,侧边忽然一道黑影蹿出来。 那黑影趁着痦子吸引走小方阵众人注意力的时候,悄悄绕到了侧前方,这个时候忽然蹿出,他见魏大胡子满脸错愕的看着自己,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满口的黄牙。 他速度极快,蹿到魏大胡子身侧,手中腰刀向下斜劈,竟是直接冲着对方裆部去的。 魏大胡子原本高举着盾牌,在抵挡来自正面的攻击,察觉到黄牙存在以后,又微微侧过身子,这时见到对方不讲武德,直接冲着自己的要害发起致命打击,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算是反应快的,上半身还在向右侧转的同时,下半身又连忙转了回去,整个身体极为别扭的拧成了麻花。 黄牙那招致命打击本就是攻其必救的虚招,这个时候,手上用力,结结实实的一刀砍在了魏大胡子的腰眼上。 “啊……啊!!” 饶是魏大胡子石匠出身,粗糙耐造,但软肋受到攻击,剧烈的疼痛让他本能的惨叫出声,身子一缩,手中的盾牌再也无法握稳,露出了正面的空当。 痦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手起刀落,一刀劈在了魏大胡子的肩胛骨上。 “啊!” 魏大胡子又是一声惨叫,身体止不住的晃了两晃,几颗热泪失去了泪腺的控制,飙了出来。 痦子暗道一声可惜,这留着大胡子的杂毛,长得倒是结实,腰眼被钱老四那么重的砍了一刀,手中的盾牌居然还没有完全的跌落,以至于没有把正面完全暴露出来。 否则的话,他刚刚那一刀劈在对方的脖颈上,立时就能要了他的命! 七八步之外,其他小队成员,听着魏大胡子的惨叫,也接连惊呼出声。 叶崇训站在事先画好的白线之外,左手紧紧攥着腰刀的刀鞘,脸色极为难看。 冯山则是两眼发亮,满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韩复端坐在红木圈椅之上,平静地关注着场内的局势,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缺了一角的小方阵之中,马大利见到魏大胡子受到攻击,正待约束身后两个长枪手,跟紧自己,却见到何有田与蔡仲两个人,已经端着长枪,越过自己冲了上去。 马大利暗叫一声不好,只觉得刚刚涌上来的热血,这会已经凉了一大半,但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他左手持着木圆盾,右手攥紧木刀,也冲了上去。 魏大胡子之前干过石匠,阅历比那些流民要强不少,操练之余经常和队里人吹牛,与何有田、蔡仲他们都混得很熟。 何有田、蔡仲见到魏大胡子被左右夹击,也顾不上保持阵型了,两人越过马大利,冲到跟前,手中长枪一齐向着黄牙钱老四戳了过去。 钱老四见状只得放弃继续围攻魏大胡子,身子一扭,堪堪避开左边那支长枪,同时趁着对方一击未中,来不及调整身形的机会,劈在了左边那人的胸腹上。 蔡仲叫了一声,只觉得眼冒金光,脚底发软,扑通栽在了地上。 钱老四来不及高兴,腰侧钻心的疼痛传来。 刚才两枪同时戳过来,他实在无法做到无懈可击,只得躲开左边这一枪。他的打算是硬受右边的戳刺,先把左边那人给解决了,再连同刘大哥,攻击右边那个。 计划总体来说还是比较顺利,左边这人显然不如刚刚那个刀牌手结实,被自己一刀砍翻在地。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疼痛忍受能力,以及低估了右边那个长枪手的力气。 腰侧传来的疼痛实在太过剧烈,让他本能的有一种想要脱离接触,到后面去缓一缓的冲动。 何有田一击得手,看到那个拜香教龇牙咧嘴,疼痛难忍的表情,心中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他手中长枪收回,又用力刺了出去。 “啊!” 钱老四裂开大嘴,惨叫着往后退去,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何有田端着长枪往前跟进,这时魏大胡子也缓过来了一点,也同时加入了战斗。 那个姓刘的拜香教小头目,见钱老四被逼得连连后退,连忙挥着木刀,不住地向着魏大胡子、何有田劈砍。 几人混作一团,东耳房内响起短促密集的“乒乒乓乓”的声音,一时之间木屑横飞。 刘痦子本就生性凶狠,刀刀不留余地,魏大胡子和何有田这个时候两眼通红,血气也上来了,早就忘了这是演练,满脑子想的全都是要把这狗日的弄死。 这几个人战至酣处,全然忘记了场中还有一人。 一手举着圆盾,一手握着木刀的马大利,见到大家都把他给忘了,呆了一呆,走上前去,一刀砍在了刘痦子的后背。 刘痦子叫了一声,手上动作顿了顿,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而至,刘痦子被砍得弯下了腰,张开嘴巴,不住口的乱叫。 躺在地上的蔡仲见状,抓起长枪,一枪刺向了刘痦子的胸口。 刘痦子被长枪戳刺之势一带,身体后仰,跌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何有田手中长枪疾刺,钱老四躲避不及,被戳得吱哇乱叫,魏大胡子肩膀顶着盾牌往前猛冲,将钱老四撞得连连后退,一跟头摔倒在墙边,魏大胡子乘势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停!本次对战,第三小队第一伍获胜!第一伍退回白线后休整!” 见到韩大人宣布了胜利,白线后的小队成员,全都欢呼了起来。 刚才他们看到第一伍的人被打得有些狼狈,实在为他们捏了一把汗,这个时候看到第一伍反败为胜,把那两个拜香教的压在身下,不仅为他们的胜利感到高兴,同时心中也多了几分自信。 叶崇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摊开双手,掌心处全是汗水。 “韩大人多次说过,对战之时不可脱离战阵,第一伍此战虽胜,但战斗未起,阵型已乱,是小人平日管教不力,请大人责罚。”叶崇训垂手弯腰,低声说道。 这次实战演训,第三小队第一伍虽然赢了,可暴露出来的问题实在太多,魏大胡子首先脱离阵型,虽然他皮糙肉厚,没有被第一时间击倒,但那是因为黄牙手里拿的是道具刀。 如果是真刀真枪对打的话,魏大胡子腰侧挨了那一刀之后,第一时间就会失去战斗力。 到时候第一伍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总结经验教训,是待会的事情,不是现在。” 韩复起身把第一伍四人迎了回来,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胳膊,毫不吝啬的表扬他们作战勇猛,一往无前。 然后他冲着爬起来的刘痦子和钱老四笑道:“痦子老兄,你刚才吹得龙精虎猛,结果被我只练了十天的手下,压在地上作了乌龟王八,怎么样,服不服?” 刘痦子眼中凶光闪过,恨声道:“刚才我和钱老四在那个大胡子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不然的话,那几个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尊驾有能耐就让我等再打一次!” 他一肚子邪火不仅没得到发泄,反而被几个庄稼汉给暴打了一顿,此时气得简直快要爆炸。 韩复巴不得他还想再练,当下说道:“可以,既然痦子兄胃口那么大,一次填不饱,那就再来一次嘛。第三队第二伍准备!” …… 第二个小方阵很快准备完毕。 这四人吸取了刚才的教训,阵型始终保持紧密。 在刘痦子和钱老四红着眼,举着腰刀冲上来的时候,两个刀牌手同时举盾,抗住了对方的攻击。 从第一队借调过来的长枪手陈大郎喊了一声,另外一个长枪手也手上用力,两支长枪高低错落,从盾牌的缝隙间刺了出去。 没有任何悬念,伴随着刘痦子和钱老四的惨叫,第二伍干净利索的结束了战斗,赢得了胜利。 …… “痦子兄,再来一次?”韩复微笑道。 瘫坐在地上的刘痦子,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老子就算是赢了也没什么好处,凭什么给你的人练手?” 他想不明白刚才为什么输得那么快,现在有点怀疑人生。 连冲着白面公子撂狠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你看看,练得好好的,怎么还闹起小情绪了呢。” 韩复好不容易抓来的几只小白鼠,岂能容他说不陪练就不陪练?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刘痦子的衣领,拎小鸡一般把他拎了起来,冲着二队的人喊道:“郭十七,来,给他两耳光鼓鼓劲!” 郭十七听到韩大人的话,走到刘痦子跟前,扬起满是老茧的手掌,噼里啪啦的打在了刘痦子的脸上。 刘痦子抬起头,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之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韩复回首招呼道:“二队的,赶紧过来,咱们接着练。” 第19章 复盘的重要性 东耳房门口响起李狗子的声音,丁树皮出去看了。 这段时间,整个小队的日常采买等工作,都是丁树皮带着李狗子、朱贵和柳恩这三个少年人负责的,他俨然成为了韩家军后勤保障办公室主任。 丁树皮和李狗子讲了几句之后,回到东耳房,快步走到韩复跟前说道:“韩大人,祥云号的吕德昌掌柜,带了好几车被褥过来,需要验收,另外张工头也把前面两进的房子看了,具体如何修葺,也需要和大人面谈,还有打井的和木作店的……” 现在这几十人的小团体,组织架构还不太完善,不论大事小情,都需要韩复点头,才能往下推进。 韩科长心中感慨,自己现在不仅是战兵队的司令兼政委,同时还是办公室主任,另外还要抓一抓妇女和儿童工作。 忙啊,忙点好。 他拍了拍扶手站起来,扭头对冯山交代道:“痦子兄和黄牙兄这对组合再练一次,然后把剩下那三个拜香教的给换上来。这次对战演练的目的,是为了演练阵型,让大家积攒经验。因此胜负不是最重要的,也不要害怕犯错误,对于现在的咱们来说,错误的经验比成功的经验还要宝贵。” “韩大人,属下明白。”冯山天生一张冷脸,只有面对韩复的时候,面部线条要稍微柔和一点。 “痦子兄,好好练啊,也不要只会直来直去那一招,来点变化嘛,搞点新花样出来是不是,练得好了晚上给你们加餐。”韩复还不忘给拜香教的出谋划策。 刘痦子哼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这白面公子太变态了,一言不合就让人打自己耳光,他现在连狠话也不敢乱说。 韩复又冲着叶崇训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看着点,有什么意外及时去通报自己,这才离开了东耳房。 经过穿堂来到二进院,吕德昌一见到韩复出来,立马热情地迎了上去:“照韩公子的吩咐,小人带了五十床被褥过来,铺的盖的都有,枕头也有,哎呀,咱们铺子上的货,几乎快要被搬空了。” “东西卖出去,银子赚进来,吕掌柜,生意兴隆啊。” “全靠韩公子照应。”吕德昌咧开嘴直笑。 虽然在床单被褥上面,韩公子压价压得太狠,但毕竟清了一波库存,回收了现银,而且接下来还有定制衣服的大单子,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布料换成银子的画面,现在看韩公子是越看越顺眼。 韩复随机翻开两床被褥看了看,见没什么问题就签收了。 自己现在手上有兵,这祥云布店的掌柜要是真敢以次充好,糊弄自己,那韩复真是求之不得。 “吕掌柜,衣服的事情要放在心上,要加快进度。” “小人省得,小人晚上回去就试制样衣。” 韩复让丁树皮按之前谈好的折扣付了钱,吕德昌捧着银子,千恩万谢的带着伙计走了。 吕掌柜走了以后,打井的又迎了上来。 襄阳城位于汉水南岸,地下水资源丰富,打井并不是什么难事,韩复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就把事情给定下来了。 接着是领着五六个泥瓦匠的张工头,他刚才仔细的看了一圈,一进院和二进院当中,有十七处是需要修葺的,另外还有二十几处还能凑合着,可修可不修。 除此之外,这座大宅院的院墙,也有多处坍塌,这个是必须要赶紧修的。 韩复想了一下,自己至少要在襄阳城待几个月的时间,把宅子给修好还是很有必要的,当即指示,应修尽修,大修特修。 他对这个时代的泥瓦匠之事实在是不懂,但不懂瓦工不要紧,懂怎么砍价就行。 他砍价有一个窍门,就是当自己报出一个价码以后,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傻瓜,恨不得往自己脸上来一拳,但又舍不得扭头就走的时候,就说明一刀砍在底线上了。 在这个基础上,适当的加一点,基本就是大差不差。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慢慢的暗淡了下来,韩复要求张工头发扬精神,今晚连夜把院墙给修好。 忙完了这些以后,韩复向着丁树皮说道:“被拜香教俘虏的那些花子里面,有能用的挑几个出来,加上王来双、李狗子五人,以后就是后勤保障组。以后采买、后勤保障,以及宅子里面打扫、清洁、修葺这些事情,就由丁兄这个后勤保障组主事来负责。” 这等于是让自己来当管家,丁树皮脸上一喜,扑通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小人定不会辜负大人所托,一定将这……这后勤保障组的事情做好,绝对不会浪费大人的银子。” 韩复把丁树皮扶了起来,说道:“以后丁兄遇有采买、支出等事项,要列出清单,以书面的方式向账房支取,采买完毕以后,要以同样的方式递交回执。这不是不相信丁兄的人品,而是以后队伍扩大,相应的制度必不可少。我很看好丁兄的才干,希望丁兄能够给其他人做好这个表率。” 韩复当然不会傻乎乎的让丁树皮既管事权,又管财权,哪个干部也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啊。 他打算暂时让西贝货来当这个账房。 西贝货按照这个时候的说法,就是自己的房中人,地位天然的就是要比其他人来的超然,而且她脑瓜子机灵,还会写字,这一点非常重要。 先让她干一段时间,实在培养不出来的话再换人。 丁树皮实际上按照戚少保《纪效新书》里面说,就是地道的城市油滑之人,其实是不太适合干后勤保障工作的,但韩复现在手上能用的人实在太少,暂时也只能让丁树皮先干着。 只要事权和财权分开,再搭配上合理的规章制度,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至于采买时候的贪腐问题,别说现在这个时代了,就是放在几百年后也不可完全杜绝,韩复也没指望自己的手下个个都是不贪不占的道德楷模,只要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贪腐的问题,就当做是工作中的润滑剂吧。 丁树皮听到自己并不管钱,心中有些失望,但他一个市井无赖,现在能够摇身一变成为三进大宅院的大管家,已经是实现人生的重大飞越了。 他主要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好叫韩大人知道,小人虽然念过几天私塾,但在这个字上面,实在是识得的多,会写的少,至于记账这个事情,更是……更是不太精通。” 对于丁树皮的话,韩复也不意外。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也发现了,普通人平常耳濡目染之下,或多或少还是能够认得几个字的,但是写的话,绝大多数人的水平,仅限于会写自己的名字。 至于说记账,就更是门槛相当高的技术工种了。 “这个无妨,等这边宅院都收拾好了以后,我要开一个识字班,伍长、主事(后勤保障组、工匠组等)以上的,都要过来学习,到时候我会教给大家一些简便的计数、记账的方法。”实际上丁树皮的记忆力相当不错,韩复觉得他稍加训练之后,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丁树皮没想到,韩大人这个带兵打仗的,居然还要开识字班。 更加没有想到,他丁三居然还有重温私塾恐惧的一天。 有点犯难的说道:“韩大人愿意教小人等认字,自然是这个极好的,只是小人从小就笨,看到笔墨书本脑袋里面就如同浆糊,一本《三字经》,小人背了三年也没有背下来,实在是怕辜负韩大人的一片好意。” “我们这个识字班,教的都是实用的汉字,实用的知识,不需要背《三字经》《千字文》,记账就更简单了,都是洋码子,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能学得会。” “这个……” 见到丁树皮还是一脸的便秘,韩复收敛笑容,淡淡说道:“以后咱们的人越来越多,事业越做越大,丁兄也要努力提高自己,这样才不至于掉队。” 见韩大人这么说,丁树皮哪里还敢再说别的,只得连忙说道:“大人说的是,小人一定尽力。” …… …… “尽力?尽力有什么用!我都说了,你力气不够,要用肩膀抵着盾牌,你就是不听。” “前面几伍的刀牌手本来也没有这么做的。” “那人家都挡住了拜香教的攻击,你怎么就没有挡住?” “先前的痦子和黄牙,都是站在原地,等着方阵接近,谁知道新换上的三个拜香教,不等我们站稳,就冲了过来。” “那还不是你贺丰年的责任?” “郑二蛋,你这话说的就没有道理了,输了大家都有责任,你单单怪我是什么意思?是冯队长让我当这个伍长,又不是我主动要当的,你要是想当,你找冯队长说去,冲着我喊有什么用!” “谁跟你说伍长的事情了?” “你虽然没有说,但你话里面就是这个意思!” “……” 这个时候,二队和三队都练完了,大家站在后院当中,大声的讨论起刚才的情况。 三队的两个伍,以及二队第一伍,对战的都是刘痦子和钱老四的组合,说起来也怪,刘痦子和钱老四是这五个拜香教里面最能打的两个,但是在对上那小方队的时候,打了三局败了三局。 第一局还能说是遗憾落败,但是后面两局,都输的非常干脆。 反而是换上另外三个拜香教之后,对上第二队的第二伍,赢得了唯一一局的胜利。 而作为四个伍队当中唯一一个落败的,第二队第二伍五人,输了以后脸上自然挂不住,刚刚那番争吵,就是在第二伍伍长贺丰年和长枪手郑二蛋之间发生的。 “韩大人。”见到韩复的身影出现在后院,叶崇训和冯山连忙迎了上去。 韩复在二进院的时候,就听到了后面的声音,这时笑着说道:“都练完了吧,怎么样,我看你们聊得很热闹嘛。” 冯山冷脸上带着几分羞愧:“属下无能,派出本队第二伍与拜香教三人实战演训的时候,不幸落败。” “哦?”韩复挑了挑眉头,颇有兴致的问道:“具体说说。” 冯山道:“本队第二伍五人(二队不算队长有九人,一伍四人,二伍五人),刚越过白线,拜香教的三人就各持木刀冲了上来。二伍的人立足未稳,阵型尚未扎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以落败。” “既然已经越过了白线,按照规则,就是进入了战场,拜香教的三人发动突然袭击,是合理的利用规则。”韩复问道:“刚刚我听贺丰年和郑二蛋嗓门最大,就是在复盘这一局吧?” “是,大人说过,每次训练完毕之后,要鼓励队员们互相讨论,交换意见,是以属下没有阻止。” “嗯,讨论和复盘是好事,也是必要的程序,但要注意就事论事,不能翻旧账,更不允许人身攻击。刚才我听他们提起了当伍长的事情,这个就是属于无效讨论了。”韩复指示道:“这一点,崇训也要记着,作为队长遇到这个情况,就要及时的纠正制止,把话题给拉回正轨。” 叶崇训和冯山同时立正:“是!” “嗯,后罩房收拾出来了吧,让刚刚参与对战的队员们,都到后罩房来。” 很快。 四个伍队,按照刚才的序列,全队来到了后罩房当中。 韩复坐在红木圈椅上,首先把第二队第二伍的五人叫到跟前,笑眯眯问道:“几位是四个伍队当中,唯一一个没有获得胜利的,可有什么想说的?郑二蛋,你刚才嗓门最大,你先说。” 郑二蛋看了贺丰年一眼,开口说道:“我认为是前排两个刀牌手,没有抗住第一轮的攻击,导致阵型被冲散,我们后面的人拿着长枪,敌人只要一贴身,咱们就会很难打。而且,那三个拜香教的,不等我们列好阵,就冲了上来,太不讲究了。” “既然是实战演练,那么只要进入战场,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赢得胜利,这个不能说人家不讲武德。不过,长枪手怕敌人贴身,这是很宝贵的经验。”韩复转而看向贺丰年,又道:“贺丰年你是伍长,你来说说刚才的问题出在哪。” 贺丰年长着一张四方脸,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为郑二蛋刚才的指控做辩解,而是说道:“属下等人之前见前面三个伍队接连获胜,心里面就有点不把拜香教的放在眼里,有点轻敌,还未开打,就觉得已经要胜了。是以还未列队完毕,还未把方阵弄好,就越过了白线,进入了战场,导致了失败。属下作为伍长,应当承担最大的责任,请大人责罚。” “?。”韩复摆了摆手:“我之前有言在先,今天的演训,不追求胜败,只是为了给大家积攒经验。贺丰年刚才总结出失败的原因是轻敌,以至于没有列好阵型就仓促上阵,这个经验同样很宝贵。” 说到这里,他望向众人,又道:“像是贺丰年这个伍队,所遇到的情况要如何应对,大家都可以说一说,说的好的,晚饭多加一个鸡子,说的不那么好的,也没有处罚,大家畅所欲言!” 第20章 表演大师韩科长 第二队第二伍就是在白线附近被三个拜香教击溃的,大家看得都很清楚。听到韩大人这么问,大家马上又都想到了,这是一个可以在韩大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只是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做先出风头的人。 一阵犹豫之后,陈大郎把手举了起来。 “陈大郎可以发言。” 见到陈大郎第一个举手,后罩房里面的其他人,也全都把目光看了过去。 陈大郎本身个子就高,这时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既紧张又有点兴奋:“韩大人,二伍的落败,是因为没有结好阵型,而没有结好阵型的原因,也不仅仅是轻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后面的那三个拜香教,没有像前面两人那样,等着方阵来攻,而是主动冲了上来。导致阵型被冲溃,以至于落败,俺认为,不仅仅是刀牌手的问题。” 听到陈大郎在韩大人面前为自己做辩解,二伍的贺丰年有点意外,感激的看了对方一眼。 “不错,是这个道理。”韩复微笑道:“那么陈大郎,遇到这种情况,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得到韩大人的鼓励,陈大郎信心更足,他又说道:“俺感觉,应该结好阵型以后再越过白线,这样的话,拜香教的人即使冲过来,也会被刀牌手挡住,后面的长枪手兄弟,就可以把他们都给刺倒。如果阵型没有结好的话,拜香教的人冲过来的时候……俺觉得,长枪手就应该越过刀牌手,主动接敌。长枪手的武器要比拜香教的长,即便没有刀牌手的保护,打起来也有优势。”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话,说完以后,才挠了挠脑袋,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韩大人,这都是俺刚才瞎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陈大郎说的很好,既能认识到阵型的重要性,又能明白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很好,很不错!今天晚餐加一个鸡子。” 陈永福是二队二伍的另外一个刀牌手,他刚才在对阵拜香教的时候落败,而后就一直耷拉着头,目光躲躲闪闪,不敢和人对视。 刚才伍长贺丰年和郑二蛋吵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敢说话。 这时,见到陈大郎被韩大人表扬,陈永福耷拉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他捅了捅旁边郑二蛋的胳膊,咧开嘴笑道:“嘿嘿,二蛋,这是我家大郎,嘿嘿,嘿嘿。” 郑二蛋缩回胳膊,瞪了陈永福一眼,没好气道:“莫挨老子!” 陈永福也不生气,依旧咧着嘴嘿嘿直笑。 那边,韩复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扫,又大声问道:“其他人想吃鸡子,也可以说一说自己的想法。” 在缺乏大规模养殖的时代,鸡子,也就是鸡蛋,还是很宝贵的,大多数时候,即便家里养了下蛋的母鸡,也只有坐月子的产妇和病号能吃上,剩下的都要拿到集市上卖钱换成粮食。 关键是,还能获得韩大人的表扬,这可比鸡子又香多了。 有了陈大郎打样,剩下的人都跃跃欲试。 郑二蛋犹豫了一下,正准备举手,眼角余光就看到三队的马大利把手举了起来。 “马大利可以发言。” 马大利长着一张标准的佃农脸,他两手下意识的抓了抓衣服的下摆,张口说道:“韩大人,小人觉得,伍阵当中,应该有一个管事的,这样什么时候结阵,什么时候变阵,由管事的来说,这样就不会乱了。拜香教的即便是冲上来,也讨不了好。这个……小人想说的就这么多。” 马大利话刚说完,旁边的魏大胡子就投来恶狠狠的目光。 “马大利这个问题提的特别好,这就是军令的重要性。”韩复接着说道:“只是所谓的管事,不需要另外的吩咐,伍阵有伍长,小队有队长,对阵之时自然是要听伍长、队长的指令。今天是大家第一次实战训练,因此出现了个别人脱离阵型的问题,可以理解,但是在以后的训练当中,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便要条例处罚。” 说到此处,韩复目光再度从众人脸上扫过,淡淡的说道:“训练之时出现队员不听伍长、队长约束的,训练结束之后,立刻向上汇报。核实之后,即刻罚打二十军棍,禁闭一天;再犯加倍,三次再加倍,执行处罚后逐出队伍。” 这批队员都是韩复按照戚少保的法子选出来的,大体上的服从性还算可以,但还是需要用严格的纪律来约束。 尤其是不听从指挥,擅自脱离阵型的,更是军法的大忌。 放在战时,是可以直接拉出去砍头的。 今天训练的时候韩复就观察到,有一部分队员自持武勇,有不听从指挥的倾向,这个时候借着马大利的问题,给大家强调了一遍。 人群当中,魏大胡子收回了目光。 他不太服自己的伍长马大利,但对韩大人还是非常佩服的,而且加入韩大人的队伍以后,虽然每天都沿着汉水练习折返跑很累,但能够吃饱穿暖,而且马大利如果不是自己伍长的话,人也还不错,其他的兄弟也是,他不想离开这个集体。 “马大利晚餐加一个鸡子,其他人还有看法的,都可以提出来。”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举手发言。 有的说应该要给长枪手也配一把刀,这样敌人贴身的时候,长枪手就用刀子和他们对打。 有的说如果拜香教不是两三个,而是五个人一起冲过来,那么长枪手即便主动上去接战恐怕也不好打,要是能有两个弓箭手就好了。 有的说刀牌手的盾牌应该做大一点,这样什么攻击都能够挡住了。 但是又有人反对说,盾牌做的太大,就看不清楚场上的局势了,还怎么发号施令?而且,盾牌做大,重量也增加了,不利于行动。 还有的人则表示,石道长那里有马,下次大家骑着马和拜香教的打,拜香教的人保准屁滚尿流。 这是三队的魏大胡子说的。 他当石匠的时候,在集市上听过书,在他的认知里面,自己就该是骑着马,杀个七进七出的猛将。 但是何有田立马就反驳说,大人只是让咱们拿拜香教练手,以后是要打贼人的,还是要练好阵型才行,况且,杂毛马就两匹,根本不够骑的。 这些人讨论的时候,只要不是人身攻击和纯粹的抬杠,韩复都不会制止。 他也没有系统,没办法叮的一声,天上就掉下一支百万雄师,只能靠不断的练习,不断的总结改进,一点点慢慢培养。 今天拿五个拜香教的练手,能够总结出这么多经验,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丁树皮,你记一下,刚刚发言的,每个人晚饭的时候加一个鸡子,另外,今天凡是参加对战的,每人晚上都可以吃肉!” 即便是天天打土豪,在队伍里面,也不是每天都能够吃上肉的。 韩复定下的标准是三天一次,视财政情况和肉价变化,酌情增减。 这时听到晚上可以吃肉,大家全都发自内心的欢呼起来。 “还有。”韩复又向着丁树皮说道:“那五个拜香教的,今天晚上也管饭,赢了的那三个人,饭里面都加一勺肉,刘痦子和钱老四不吃肉,但也尽量的让他们吃饱。” 丁老三对这帮装神弄鬼,买卖人口的拜香教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不由说道:“大人,这帮挨千刀的人牙子,咱们管他饭就不错了,还给他吃饱吃肉?” “丁树皮同志,这就是你没有站在更高的角度去分析和看待问题了。”韩复翘着二郎腿,悠然说道:“咱们让他们吃饱,打赢了还有肉吃,这样明天再练的时候,你说,他们的主观能动性是不是一下子就上来了?” “啊?”丁树皮惊讶道:“明天还要练啊?” “自然是要练,这么好的蓝军上哪找去?” 丁树皮听不懂蓝军是什么意思,他得了韩复的号令,赶紧去催促王来双、王积善他们把饭给做好。 晚饭就摆在二进院当中。 众人这段时间颠沛流离,每天晚上都睡在不同的地方,这个时候望着这一栋栋大房子,闻着碗中喷喷的肉香,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那些打扫宅院的杂工,以及泥瓦匠那些人,自然轮不到吃肉,但是粥和饼子都是管饱的。 那粥稠得筷子插进去都不会倒。 这些人端着碗,蹲在墙边,有些畏惧,又有些羡慕的看着院子当中的众人。 张麻子和郭铁柱的伤口经过包扎,没什么大碍,这个时候坐在椅子上也被抬了出来。 之前行军的时候,每到夜间,韩复都会到处看看,给大家盖个被子啥的,只恨没几个伤员,让自己也来一出吴起吸脓疮的佳话,收买收买军心。 现在终于是等到伤员出现了,韩科长岂会放过表演的机会? 他亲自给两个伤员打了饭,端到张麻子和郭铁柱跟前。 张麻子是右臂被刘痦子用钉棍砸了一棍子,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胳膊上有多处创口,受伤还是挺重的。 韩复当着众人的面,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把饭喂给张麻子吃了。 张麻子不久之前,还是需要和狗抢食的花子,这辈子都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 他一边吃,一边止不住的流泪。 一碗饭吃完以后,张麻子拖着受伤的胳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抵在韩复的小腿间,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郭铁柱是伤在了小腿上,两只手还能动,见韩大人端着饭过来,连忙表示可以自己来。 但韩科长管你那个? 马上说郭铁柱现在需要静养,不能乱动,坚持把饭喂给郭铁柱吃了。 郭铁柱要比张麻子坚强不少,但也是眼窝通红,泪珠子在眼眶不住地打转。 两碗饭都喂完了以后,丁树皮也是立刻大声说道:“韩大人爱兵如子,咱们遇上韩大人这样的长官,是三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以后咱们都要听韩大人的话,遵韩大人的号令!” 话音落下,大家捧着碗,呆呆的看着丁树皮,也不知道该说啥。 韩复摸了摸鼻子,心说,咋还有点冷场了呢,和电视剧里面演的也不一样啊。 就在这个时候。 叶崇训、马大利、贺丰年和魏大胡子这几个,突然也喊了起来:“听韩大人的话,遵韩大人的号令。” 听到这些人这么一喊,剩下的小队成员,这才都跟着喊道: “听韩大人的话,遵韩大人的号令!” “听韩大人的话,遵韩大人的号令!” 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甚至连蹲在墙边吃饭的杂工,也有几个站了起来,陪着吼了几嗓子。 …… 晚上。 安排好今晚的执勤表,又到处转了一圈,等到不执勤的战兵都睡下以后,韩复这才回到了二进的东厢房。 东厢房还是显得有点空旷,但是该有的床铺被褥和桌椅板凳都有了。 东厢房面阔三间,北边暂时空置,韩复打算把它改造成书房兼办公室,中间是会客厅,南面那间稍微大一点,用屏风隔着了一个小套间,里面一张大床,外面一张小床。 大内总管丁树皮也吃不准,韩大人是把这个“赵公子”当成丫鬟,还是要收了房,索性让木作店的弄来一张小床摆在屏风外面。 反正里面两个人两张床,随便你们怎么睡。 韩复进来的时候,西贝货手里还拿着抹布,这里擦一擦,那里擦一擦。 她对于这三间小房子,是越看越喜欢。 虽然条件简陋,但她晚饭后,还是抽空在后院摘了几朵野花,这时候插在瓷瓶里面。 那瓷瓶也是打扫的时候,从垃圾堆里面翻出来的,瓶口缺了一大块。 但是有这么一个装饰,屋子里面就多了点温馨的感觉。 韩复径直走到中堂的椅子跟前,大马金刀的坐了,提起桌子上的茶壶,咕咚咕咚先灌了一大口。 正在擦着桌子的西贝货,看到韩复进来,脸上一红,低声说道:“我去给大人烧洗脚水。” “这个先不忙。”韩复把茶壶放下来,想了想然后说道:“西贝货,你既然跟了我,自然是我韩复的人。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你也应该知道了,韩某人实际上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既不是色中饿鬼,也不是把女人当生育机器的人。” 赵麦冬对韩复的话,也是半懂不懂,只是根据某些字眼,勉强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您老人家确实不是色中饿鬼,但您比三国的曹孟德要多疑多了,每天晚上不把我绑起来,都睡不踏实。 想到这里,赵麦冬忽然暗叫一声糟糕。 这一路上搞爱国助饷运动得来的银子,可都放在东厢房呢,韩大人今天不会又把我给绑起来了吧? 韩复可不管西贝货心里怎么想的,他自顾自的问道:“你说你弟弟教过你认字,你能认得多少字?” “唔……”赵麦冬歪着头想了想,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说道:“我弟弟只读过两三年的私塾,他认得的字,我基本上都认得,就是《千字文》上的那些。” “《千字文》上的字,你都会写么?” “不全都会,简单的会写,但是复杂的就……就有点忘记了。” “那也足够了。” “大人,什么足够了?” 韩复调整了下坐姿,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微笑道:“我打算任命你赵麦冬同志,为第一期速成识字班的教习。” “啊?!”赵麦冬长大嘴巴,愣在了原地。 第21章 扩大编制 “一二一,一二一……” “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一二一,一二一……” “端碗是左,举筷是右,先出左,后出右……” 清晨,大宅院西侧的荒园子上,一队队士兵正在绕着圈子跑步,一边跑一边还喊着号子。 几十人同时呼喊,口中喷薄而出的热气弥漫开来,又被队伍冲破,如同一条条在云间穿梭的长龙。 跑在最前面的,是第一、二、三小队的二十七人(受伤两人)。桃叶渡第二批入伍的八人,以及在沿途招收的二十二人,这三十人暂时没有编入战队,此时落后一定距离,跟在队伍后头。 后勤保障组的人,则忙着烧水做饭。 丁树皮被韩复钦点为后勤保障组主事以后,工作更加的积极,时不时可以听到他尖利的嗓音响起,那是要求王来双、王积善等人手脚麻利点的声音。 胖道士石玄清人高马大,心宽体胖,他也跑不动,就绕着荒园子慢慢走,别人都跑了三圈,这位爷一圈还没有走完。 园子中间,那些请来的杂工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在清理里面的荒草,平整土地。 从拜香教手里解救出来的,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花子,他们昨天吃饱了饭,又好好的睡了一觉,力气恢复过来一点,这时也在荒园子里面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十圈跑完之后,三个小队到荒园子挨着宅院院墙边的空地列队。 “尔等当兵所为何事?” “吃粮、杀敌、报效韩大人!” “尔等当兵首重何事?” “纪律、忠诚、听韩大人的话!”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 三轮口号喊完之后,三个小队二十七个士卒,人人脸色通红,神情激动。 在他们的身后,预备队三十人,有些艳羡的看着前方。 他们还没有被编入正式的小队,连喊口号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跟在正式小队的屁股后头。 韩复站在四方桌搭成的临时检阅台上,满意的点了点头。 每天训练完来这一出,确实很能够提振士气,而且还能够极大的增加大家的集体归属感,并在潜移默化之中,形成绝对效忠自己的潜意识。 “第一、第二、第三小队全体向右转,向前十步走!”韩复大声说道。 一声令下,原本队列还算整齐的三个小队,一下子显得混乱起来。 有的人没反应过来,还呆愣在原地,有的人则转向了左边,有的人本来已经转到了右边,但是看到别人转向左边,又连忙转了过去。 叶崇训和冯山提着木棍,连打带骂,约束自己的队伍。 一队的小队长宋继祖,实际上自己也有点分不清左右,他先看了看二队和三队朝哪边转,然后才带着小队转了过去。 一番折腾之后,韩大人的命令才慢慢的得到了执行。 韩复也是穿越过来以后才发现,这个时代原来还有那么多分不清左右的人存在。 很多人练了十来天,还是很难分清楚,这让他很头疼。 等到三个小队将正面空出来以后,韩复又说道:“预备队员向前十步走!” 三十个还没有被编入小队的预备兵,稀稀拉拉的往前走着,他们的队形本来就松散,走了十步以后,更是几乎看不出队形的样子。 从韩复的视角看过去,就是一盘散沙。 “尔等经过一段时间的操练之后,有一部分已经达到了编入战兵队的标准。” 韩大人的话音刚落,底下的预备队员们,忍不住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当预备队员虽然也饿不死,但吃饭要落在正式队员后头,跑步要落在正式队员后头,什么事情都紧着正式队员弄完了,才能轮到他们,好似后娘养的。 正式队员虽然操练更狠,听说还要和拜香教的人打架,那些拜香教的凶狠得紧,昨天三队的张麻子和蒋铁柱就都受伤了。 但是正式队员可以住堂屋,穿新衣,可以吃肉,每个月最低都有一两银子的月钱拿,怎么看都比预备队员的待遇要好太多,大家都盼望着能够转正。 韩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那是昨天晚上他熬夜赶出来的。 襄阳城内如今守备空虚,两个营头在年初的时候都遭遇了大败,短时间内很难恢复的过来。 但毕竟还有近两千的战兵,里面的老营子韩复估计至少也得有个两三百。 要想在六月间的混乱当中,浑水摸鱼,博一把大的,除了要想办法和襄京城的官面人物搭上关系,还要尽快的扩充自己的力量,先把框架给拉起来。 这个时候,三个战兵小队也重新列队完毕,站在预备兵的右侧,看起来比后者整齐威武多了。 “咳咳……” 韩复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现在准备增设战兵第四小队,以原第三小队伍长马大利为第四小队队长。” 第三小队当中,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几乎所有人都朝着马大利看了过去。 马大利也不知道是当上小队长激动的,还是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脸色通红,身体微微颤抖。 原来伍队当中的何有田,低声说道:“恭喜你啊,马大哥。” 魏大胡子则是哼了一声,别过了脸。 “将第一小队长枪手陈大郎,调至第四小队担任伍长,将预备队员中的梁勇、李世豪……等八人,划入第四小队,马大利可从原来队伍挑一人补充到第四小队。” “现在准备增设战兵第五小队,以原第二小队伍长贺丰年为第五小队小队长。” 长着一张标准佃农脸的贺丰年,使劲抿着嘴唇,不让嘴角咧开。 “将第二小队的郭十七,调至第五小队担任伍长,将预备队员中的高再弟、黄家旺等八人,划入第五小队,同样,贺丰年可以从原来队伍当中挑一人补充到第五小队。” “将预备队员中的吕坤等三人,充实到第三小队;” “将预备队员中的韩文等三人,充实到第二小队;” “将预备队员中的赵守财一人,充实到第一小队;” 刚刚第三小队调出了两个人,第二小队调出了三个人,第一小队只调出了一个陈大郎,经过这次调整以后,五个小队的人数持平,都是十人。 当然了,一二三小队,基本上还是以老队员为骨架,综合战力方面,要比以新成员为主的第四、第五两个小队强。 做完了这番调整之后,韩复又继续说道: “以第一、第二小队为第一旗,旗总为宋继祖。宋继祖仍然暂时兼任第一小队小队长。” “以第三、第四、第五小队为第二旗,旗总为叶崇训,叶崇训也仍然暂时兼任第三小队小队长。” 旗总是新设立的官,比原来的小队长又要高出了两级,宋继祖和叶崇训两人,脸上均都流露出了喜色。 让叶崇训去当旗总,冯山可以理解,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宋继祖会爬到自己的头上。 他本身就是冷脸,这时更是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另外,新设立军法队和军法官,负责纠察风纪,维持秩序,对违反纪律的队员,按照条例进行处罚。军法官由第二小队小队长冯山担任,级别与旗总相当。冯山可从剩下的预备队员当中,挑选五名队员,充实到军法队当中。” “在二队新的小队长还没有选定之前,冯山仍然同时兼任二队小队长。” 冯山这个人平常都是冷脸冷面,性情也较为阴鸷,不仅第二小队的队员,就连其他小队的人,也都有点怕他,躲着他,正适合来担任维持纪律的军法官。 一连串的调整之后,队伍的框架比之前扩大了接近一倍。 而且组织上也变得更加的严密了。 “今天吃完早饭之后,全队有两刻钟自由活动的时间,活动地点在二进院和荒园子当中,任何队员不得私自出门,违者以逃兵论处!” “自由活动结束之后,上午一个时辰的静立训练,一个时辰的队列训练。” “午饭后,中午有半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 “下午一个时辰的劈刺、举盾训练,剩下的时间,以伍队为单位,与拜香教五人进行实战训练。” “军法官负责维持训练秩序,如有违反纪律的行为,军法官要对违反者和违反情况进行纪录,晚间要向我汇报。” “训练情况由小队长记录,旗总汇总,晚间同样要向我汇报。” “……” “冯军法官,你有什么事情?” 一向冷脸冷面的冯山,这个时候举着手,也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说道:“韩大人,这个……小人不会写字。” “不会写字就画圈,或者用你能明白意思的符号记录。晚间如果我没有听到汇报,你这个军法官同样要受到处罚。”韩复背着手立在检阅台上,冷冷说道:“还有其他问题么?” “没……没有了。” “大点声!” 冯山啪的一下两腿并拢,挺起胸膛,大声吼道:“没有了!” 叶崇训和宋继祖两个人,本来也都已经举手了,这个时候又悄悄的把手放了回去。 “很好。”韩复点点头:“现在按照新编序列列队,先列队完毕的,先去吃饭,一刻钟内没有列队好的,取消早饭。冯军法官,你现在开始维持纪律!” 时间紧任务重,况且剩下的预备兵也只剩下七个人了,冯山也没有挑挑拣拣的空间,他随便拉了五个人出来,一人发了一根木棍,军法队就这样成立了。 冯山提着木棍带着人,虎视眈眈的望着场中的人群,一张冷脸上,竟比平日兴奋了不少。 而那两个被剩下的倒霉蛋,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干吗。 韩复把他们派给两个旗总当辅兵。 第一旗第一队人员调整最少,很快就列队完毕,喊着号子,向着二进院开进,成为了第一队吃上早饭的幸运儿。 今天早饭是稠粥和炊饼,配有咸菜佐餐。 这个早餐虽然是升糖炸弹,但韩复现在管着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是没有时间再去考虑膳食均衡搭配的问题。 只能说以后有时间,有条件了,再慢慢来吧。 …… …… 吃完早饭,韩复正坐在东厢房北间的直房里面写东西呢,丁树皮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大人,王宗周来了。” “哦?”韩复放下手中的毛笔,有点惊讶的说道:“这么快?” 他昨天刚拜托这位自称能量很大的掮客,帮自己活动活动,在襄京城里面捐个一官半职的。 本来以为,以这个时代的效率而言,至少七八天才能有信呢,结果这才一天过去,对方就有眉目了? 这大顺的地方政权,统治虽然松散,但效率是真滴高啊。 韩复带着丁树皮,亲自到门厅迎接。 王宗周还是昨日那个打扮,这时正摇着折扇,饶有兴致的看着几个泥瓦匠,正修葺倒座房的屋顶。 见到韩复出来,王宗周抱了抱拳,笑眯眯的说道:“韩千总,若不是门牌上的字号没变,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昨天的那个院子了。” “哎呀,王兄有所不知,这几个泥瓦匠做事快是快,但要价太高,小弟为了早日将宅子修好,只得大出血,实则我现在是肉痛的紧?。”韩复上前一步,亲热的把住了王宗周的胳膊。 两人一番客套,韩复将王宗周迎到了东厢房的直房当中,分宾主坐定之后,王宗周奇怪道:“我刚才看见正堂三间也收拾了出来,韩千总为何把此间当做直房?” 韩复实话实说,表示那三间堂屋,都被用做了护院们的宿舍。 王宗周呆愣了半天,才拱手抱拳道:“韩千总这个……这个果然有古时大将之风!” “什么大将之风啊,不怕王兄笑话,小弟我其实胆小又怕死,对这些弟兄好一些,将来遇到歹人时,也好指望他们为小弟卖命不是?”韩复道。 王宗周看了看韩复,笑着说道:“这样说来,我与韩千总,倒是一路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仰头大笑。 这两人都是人情练达的老狐狸,虽然谈得是捐官的事情,但一个不着急问,另外一个也就不着急说。 只是随意的聊一些闲话。 这时王宗周问道:“我记得韩千总昨天带来五六十个护院,刚刚一路走来怎么一个也没见着?” “他们正在隔壁的荒园子当中操练。” “正在操练?”王宗周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讶然说道:“既是操练,为何听不到半点声响?” 韩复微笑道:“王兄有所不知,我这个操练的法子,与别地不同,轻易是不发出声响的。” “还有这事?”王宗周满脸的好奇:“可否让我一观究竟?” “此法乃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法,轻易不得外泄,若是别人自然是不可的,但王兄是自己人,当然可以随便看。” 王宗周自然不相信韩复的鬼话,但他此时实在是好奇的很。 当即起身,跟着韩复往荒园子走去。 来到荒园子,王宗周打眼一看,当即愣在了那里。 第22章 静立 荒园中,已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一行行,一列列士卒静静地立在原地。 在他们的周围,是正在继续清理荒园杂草杂物的力夫,是在忙着做午饭的后勤组人员,是在修葺西厢房的泥瓦匠,是在赵麦冬带领下正将烟草切成碎末的大小花子,是在悠闲吃着青草的马儿…… 而那些士卒,就这么静静地立着。 周围一切的热闹与不热闹,都与他们无关。 看到韩大人走进来,有几个士卒快速的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除此之外,没有人有其他的肢体动作。 王宗周有点呆愣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算是见多识广的了,但是这样的场面,他确实没有见过。 这些人就这么静静地立着,但王宗周却感觉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愣了愣,也是问道:“韩千总,贵属这是在干嘛?” 韩复轻抚着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黑色胡茬,笑眯眯地说道:“这便是我刚刚所说的祖传操练秘法,乡野间的雕虫小技,让王兄见笑了。” 他虽然是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颇为自得。 也算是王宗周来巧了,静立训练刚刚开始,大家的站姿和队形还保持的相当完整,如果过一个时辰再来的话,可能就算是另外一番风景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韩科长在王宗周面前夸耀一番。 这也是自抬身价的方法之一。 “韩千总这祖上传下的秘法,实在是王某平生所未见的。” “王兄看我这些部属,可还入得了王兄的法眼?” 王宗周看这些人,有高有矮,穿着也稍显破烂,有些人长得还算周正,但还有一些,光看脸的话,和佃农、叫花子也没多大的区别,个体差异极大。 但就是这些个体差异极大的一群人,沉默而又整齐的站在一起,王宗周也说不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些人看起来,比路应标、杨彦昌两位老爷麾下的那些老营子,还要震撼。 虽然他毫不怀疑,后者能够轻松击溃这些叫花子兵,但感觉确实不一样。 王宗周摇了摇头:“恕我愚见,韩千总这般操练,真的能打仗?” 韩复心说,那当然是可以打仗的了。 静立训练虽然不能够直接的转化成为战斗力,但却可以极大的提高士兵们的服从性,而高服从性又会带来高组织度。 大明虽然从财力上来说,富有四海,从民力上来说,拥有亿万人口,从文明开化的角度上来说,他有着一套完备而又庞大的行政机构,从各方面来说,似乎都没道理输给只有十几万丁口的满清,输给流寇起家的李自成。 明朝覆亡的原因,太过高深,太过深奥的道理,韩复不是高育良那样的明史专家,他也讲不太明白。 但是他认为,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大明朝廷组织度的崩坏。 组织度的崩坏,使得明朝看似空有庞大的资源,庞大的人口,但是却无法有效的利用起来。 辽饷起初不过是加征几厘,却已经让海内沸腾,民乱四起,而耗费那么大代价加征来的辽饷,尚未抵达辽东便已先去了一半。 我大清得了天下之后,号称永不加赋,但辽饷却照征不误,在另外还有各种苛捐杂税的情况下,照样“太平无事”上百年。 相较之下,大明朝廷的统治手段,简直是弱爆了。 而组织度的崩坏,又造成了极低的行政效率。 明朝末年,朝廷每一次试图自救的政策,不管出发点是好是坏,在极低的行政效率之下,客观上都加速了组织度的进一步崩坏。 而组织度的进一步崩坏,又进一步降低了行政效率,进一步降低了资源的利用率。 这些负面的因素,相互交织成了死亡的漩涡。 身处在这死亡漩涡之中的大明朝廷,已经没有办法靠着自身的力量逃脱了,越挣扎陷入得越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神一步一步的靠近,无可奈何。 相较之下,满清政权,则是一个组织度极高的政治实体。 韩复记得曾经在顾诚先生的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清廷不论怎么落后、野蛮,毕竟像个政府,能够统筹全局,令行禁止。而南明政权历来是派系纷争,各实力集团或互相拆台,或坐观败亡,朝廷是个空架子,缺乏起码的权威。” 这虽然说的是南明小朝廷,但韩复感觉,用在北京的大明朝廷上,也是相当的恰当。 同样的,李自成的大顺政权,也是在尚未建立起严密的政权,严密的组织度的情况下,轻易的得到了天下,因此在与满清的交锋之中,只是一场战役的失败,就再也没有扭转局面的机会,一路输了下去。 历史给了李自成做朱元璋的时机,但却吝啬的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 一代人杰,最终极为憋屈的死在了,乡间地主武装的锄头之下,实在是可悲可叹。 韩复对于到底能不能和满清争夺天下,说实话,实在是没多少信心,但是静立训练和队列训练,这些都是经过二十世纪那支地表最强轻步兵验证过的成功经验。 这个时代的武器又没有代差,韩复还是很有信心,用这套成功的经验,结合戚少保的法子,练出一支强军出来的。 当然了,这些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对王宗周说的。 韩复呵呵笑道:“说来不怕王兄笑话,这虽然是祖传的秘法,但我也是头一遭用啊。我是变卖了家产,手里有了几两碎银子,才让我这些手下吃得上饭,否则的话,饭都吃不上,想练也练不成。” 这一点倒是和王宗周自己的观察差不多。 据他的观察,这些人虽然脸上有些油光,但大多精瘦精瘦的,显然是刚吃饱饭没几天。 他本来对于韩复是不是前明的千户将信将疑,这个时候,又多信了一两分。 王宗周特意走到队列前方,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站到他两脚发酸,对面那些人和刚才相比,居然没有太大的变化,而且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动作。 王宗周收回目光,分别甩了甩有点酸麻的两脚,诚心实意的说道:“韩千总这些护院,假以时日,和前明官兵的那些家丁相比,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哪里哪里,惭愧惭愧,王兄谬赞了。” 陪着王宗周回到直房的时候,韩复暗叫了一声侥幸,得亏这位王兄不耐久立,否则再多站一炷香的话,恐怕就要收回刚才的评价了。 与此同时。 荒园子的平地上,魏大胡子忽然举起了手:“报告,俺……俺要拉尿!” 新任军法官冯山,正提着一根军棍,来回巡视呢,听到声音,两只不大的眼睛立时放射出光芒。 他快步走到魏大胡子面前,脸上是冷的,但眼眸却似有笑意的问道:“刚刚是你在说话?” 魏大胡子两条腿扭在一起:“冯哥,俺刚才水喝得有点多,想要拉……” 他尿字还没有说完,忽然就看见冯山手中的军棍,如同雨点一般打在了自己的身上:“我让你说话,我让你拉尿!” “啊!嘶……啊!别打了,别打了!”魏大胡子一边躲着军棍,一边口中不住说道:“冯哥,我真的水喝多了,没有……啊……没有骗你!” “我让你还敢躲!”冯山手中军棍挥得更勤,“韩大人有令,凡是静立训练之时,有开口说话及动作不一致者,军法官即刻罚打二十军棍。魏大胡子不仅开口说话,还躲避惩罚,加罚二十军棍,取消午饭!” 人群当中,见到魏大胡子被打,有好几个人忍不住伸头去看。 冯山立刻大声说道:“军法队的,记下刚才伸头张望之人,每人罚打二十军棍!” 军法队里除了冯山之外,剩下五个人都是从预备兵里面挑出来的,他们之前对正式的队员都是既畏惧又羡慕,但此时却有了惩罚这些人的权力,此时人人脸上都带着亢奋的潮红。 站在第四行第六列的陈大郎,悄悄松了一口气,魏大胡子就站在自己的前面,他不用扭头就可以看见,不然的话,说不定要挨军棍的人里面,也会有自己。 但他一口气还没有松完,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军法队的拿着军棍,兴冲冲的走到了第二行的陈永福面前。 陈大郎两眼瞬间放大,耳中传来了老爹的嚎叫声。 …… …… 直房内。 王宗周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不住口的称赞起来。 韩复客气了几句,也是顺势问起了他昨天交代王宗周的事情。 王宗周一摇折扇,神色潇洒无比:“王某幸不辱使命,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这么快?”韩复惊讶道。 王宗周说道:“韩千总是知道的,年初我襄京城内官军攻打郧阳府的时候,起初是高歌猛进,但不料那郧阳臬台高斗枢(时任下荆南道提刑按察使)狡诈非常,竟派那王光恩(时任郧阳总兵)烧毁了均州的粮草,又派人从汉水以轻舟偷袭。我大顺杨彦昌老爷和路应标老爷一时不察,败退而归。这一仗两位老爷的营头都死了好些人,现在正是亟待补充的时候。韩千总部属如此雄壮,两位老爷都是需要的。” 王宗周刚才说的王光恩,之前也是流贼,绰号“小秦王”,后来跟着张献忠一起被朝廷招安。 等到张献忠降而复叛的时候,王光恩就没再跟着一起造反,而是接受高斗枢的招揽,一起为朝廷守卫郧阳城。 而大顺的官军,本来就是大大小小的各方势力,拼凑而成的。 杨彦昌和路应标年初都损失惨重,有人带兵来投的话,当然是求之不得。 加上王宗周又狠狠地夸大了韩复的兵力和实力,因此事情办得极为顺利。 他分别见了南营和北营的两个中层将领,对方都表示愿意接纳。 王宗周说韩复手下有三百人,都是前明时候打过仗的官兵,南营愿意给个部总,北营则更是夸张,运作得当的话,掌旅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了,这两项工作在推进的时候,都需要那么一点点的润滑剂。 至于说韩复手下没有那么多人,王宗周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这世道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花点银子找些流民、花子,凑齐三百之数绰绰有余。 反正即便是大顺官军当中,也不是人人都有战斗力,真正能打的也就是那些积年“老贼”。 韩复那五六十人如果算作家丁的话,战兵的比例其实算挺高的了。 “不瞒王兄说,我对襄京城里的情势,实在是不太了解。”韩复摆出请教的姿势问道:“不知道是这个南营好,还是那个北营好。” 王宗周侃侃而谈:“北营杨彦昌老爷损失更大一些,韩千总去了的话,更受重视。南营路应标老爷损失稍小一些,韩千总便只能得一个部总。不过大顺如今俨然有定鼎中原之势,接下来必然还是要对郧阳用兵的。这样的话,韩千总留在南营,可能就更安全些。” 说到这里,王宗周又提醒道:“不过,不论是南营还是北营,韩千总的这些家丁都要加紧操练。我大顺官军没有前明官军那么多讲究,一切以实力为重。韩千总手下若都是充数之人,恐怕难以长久立足。且到了用兵之时,可能就要被派去干填壕沟的差事,那就大为不妙了。” 韩复想弄个一官半职,一方面是想要和襄阳城的头头脑脑们搭上关系,另外一方面有了官方的身份,不仅能正大光明的练兵,顺带还能薅点羊毛,看看能不能弄点武器什么的。 可不是真的想着要为襄京城的两位军爷卖命。 而且,自己这点人,不论是加入到南营还是北营,很快就有被同化的危险,这也是韩复不愿意接受的。 他最想要的是既能够有一个官方的身份,又能够保持相当的独立性。 花点银子,陪老爷们吃吃喝喝什么的,没有问题,但是其他的,统统莫挨老子。 这是韩复觉得最为理想的状态。 想了一下,他也是说道:“王兄往来奔走辛苦了,但说出来不怕王兄笑话,小弟着实胆小怕死的很,捐个官身是为了做生意方便些,练这些家丁也只是看家护院。这……这要是上战场的话,小弟这一百多斤扔了没关系,但要是误了官军的大事,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呃……”王宗周沉吟着,有些奇怪的看了韩复一眼。 听这老兄的意思,是既想要混个官军的身份,又不想上战场打仗。 好处全拿走,坏处一点都不想沾。 嘶,这无耻的样子,倒是和我王宗周有那么几分相像。 只是这样的话,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自己要是把韩千总的条件,不论和哪一个营头说了,都有被吊起来打的风险。 见王宗周沉吟不语,韩复试探着说道:“王兄,这襄京城里的县令杨大人、府尹牛大人、防御使李大人,就不需要标兵、亲兵什么的么?” 听到韩复的话,王宗周瞬间眼前一亮。 第23章 神之一手 现今襄京城内有三位大人,防御使李之纲,襄京府尹牛?,还有襄京县令杨士科。 先说牛?,他虽然只是个府尹,但他是永昌皇爷的军师牛金星的公子,牛金星在大顺政权里的地位非同小可,如今李自成的谋主宋献策就是牛金星拉来的。 牛?虽然不掌兵,但作为牛金星的儿子,他在襄京城里的地位超然,没有哪位老爷愿意开罪这么一个人。 而李之纲这个防御使,是明朝时候的兵备道改过来的,理论上来说,襄京城里的军队,都要归李之纲统辖。 但大顺政权是农民军起家,政权建设很不完善,历来信奉的是实力至上的道理。 在不涉及核心利益的情况下,杨彦昌和路应标还是能卖李之纲个面子的,但如果这两位军爷硬是不听李之纲的话,李大人也毫无办法。 再加上今年年初的郧阳府之战,就是李之纲动议的,结果大败亏输,让杨彦昌和路应标损失惨重。 这两位现在对李之纲是横眉冷对,尤其是喝了酒之后,经常在营中说些李之纲不过是河南一破秀才之类的话。(《绥寇纪略》记载,李之纲是河南郏县的生员。) 至于说襄阳县令杨士科,在头上有一堆婆婆,尤其是这些婆婆个个手上都沾满了文官鲜血的情况下,更是毫无存在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不对,是做官。 依照这样的形势分析,韩复认为除了牛?之外,不论是李之纲还是杨士科,想必都非常渴望自己的手上,能有一支完全听命自己,归自己直接指挥的兵马。 如果能有一支这样的兵马,建功立业暂且不谈,至少身家性命这方面,就有了很大的保障。 韩复的想法是,如果能投奔到李之纲或者杨士科的手下,不仅受重视程度要比在杨彦昌、路应标手下强得多,而且还能保持自己想要的独立性。 而且现在自己就这么点人,除非是李之纲或者杨士科疯了,否则是不会派自己去和左良玉、高斗枢打仗的。 这样又避免了沦为炮灰的命运。 这个道理并不难明白,王宗周思索一阵子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又是惊讶,又带着点佩服的看了韩复两眼。 这位韩千总昨天进城的时候,给他的感觉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巴佬,但是现在,韩千总居然能够下出如此神之一手,着实让他没有想到。 只是这韩千总脑袋虽然灵光,但对大顺的官制显然不太了解,王宗周先不评价韩复的提议,而是纠正道:“韩千总,督抚标营那是前明的说法,我大顺并无此等设置。况且李大人是防御使,勉强够得上设置标营的标准,但牛大人和杨大人只是府尹、县令,断无可能统辖标营。” “王兄说的是。”韩复也不以为意,面带微笑道:“不过名字只是一种叫法,也不必过于拘泥。比如杨大人是县令,如今襄京城内拜香教闹得厉害,杨大人为保境安民计,设立兵马司,便是完全合情合理,水到渠成的事情嘛。” 王宗周听得又是眼前一亮。 他本以为韩复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拜香教最近确实闹腾得很,用这个名义倒是合适得很。 他现在对韩千总是真的有点佩服了,收起折扇的同时,也同时收起了显摆的念头,“韩千总此计甚妙,杨大人的幕友张维桢便是襄京县本地人,与我相熟得很,我这就去找张先生说项。不过此事少不得要用银子开道,韩千总需要有所预备。” 对于要花钱,韩复也早就有心里准备了,当下说道:“这是自然。只是在下初来乍到,不熟悉此间的规矩,不知道要预备多少银子为好。” “唔……”王宗周沉吟道:“如果是要投到杨彦昌老爷或路应标老爷麾下的话,韩千总财不宜外露,适中即可。但要与县衙打交道的话,银子就要适当的多花些。” 韩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奇道:“这是为何?” 王宗周把放下的折扇又拿了起来,轻轻摇晃了几下,这才解释起来:“我大顺领兵之人,性子都这个……呃……稍显酷烈,在筹措粮饷一事上尤为如此。韩千总若是银子使得多了,反而不美。而我大顺的文官,大多是前明失意的文人书生,这些人投效我大顺之后,自然没有前明文官的威仪。况且我大顺以武开国,武将地位远胜于文官。文官既无多少地位,也无多少实权,便对这黄白之物,分外热衷,因此银子多给些,自然就好办事。” 虽然王宗周不方便随便锐评大顺的制度,说的比较隐晦,但韩复还是听懂了。 说白了,大顺的武将都是流贼起家,最拿手的就是抄家、劫掠、吃大户。 哪怕是建立了政权以后,还是改不了之前追赃助饷的老毛病。 实际上别说是地方上了,就是李自成进了北京之后,田见秀、刘宗敏这些大顺顶级武将,照样把追赃助饷搞得轰轰烈烈。 而且这些人胃口极大,动辄就要把你榨得一滴不剩。 因此,如果韩复的银子孝敬多了,反而会激起对方更大的贪欲,反而容易坏事。 而与之相对的,大顺的文官,基本上都是在明朝不得志的中下层文人,这些文人当中,除极少一部分是主动投靠的之外,大多数都是被掳掠来的。 这些人在大明是大明的官,在大顺是大顺的官,等到满清来了,又一股脑的投降了满清,当了满清的官。 如今襄京城里的三位大人,除了县令杨士科咖位太低没有记载之外,防御使李之纲,府尹牛?后来全都投降了满清。 大顺地方上的这帮文官,既不存在所谓的政治理想,也没有太高的道德操守,再加上他们在大顺武官面前也毫无地位可言,自然对捞钱更加的感兴趣。 银子多送一点,话就好说几分。 想到此处,韩复也是十分庆幸,刚到襄阳就遇到了王宗周这样门清儿的掮客,否则这里面的微妙之处,光靠自己的话,还真不太好把握。 韩复站起来,拱手抱拳道:“有王兄的提点,在下这才醍醐灌顶,明白其中的门道啊。与那张先生联络之事,就要多拜托王兄了,需要用银子的地方,王兄尽管开口。” 王宗周也站了起来,同样拱手笑道:“好说好说。韩千总只管在府上安坐,此事包在兄弟身上。” 韩复本来想要留王宗周在这里吃午饭,对方轻摇折扇,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说等此间事毕,韩千总再请吃酒不迟。 将他送至门口以后,韩复又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元宝塞到对方手中,王宗周得了银子,脸上笑容俞盛,他拱了拱手,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出鱼市街拐入西直街,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 …… 荒园的角落,有一破败狭小的房子,这里原来的用途是茅房,被泥瓦匠修葺后,又从中用砖墙隔成了一个一个的单间。 这些单间没有窗户,只开了个不足一尺见方的孔洞,采光极差。 不仅如此,原先的蹲坑也没有填平,坑道内各种新屎老粪,层层叠加,蔚为壮观。 不大的单间内,被这么一个蹲坑占据了快一半的空间,加上光线昏暗,里面的人必须要相当的小心,才能防止自己一脚踏空,喜中大奖。 此时此刻,三队的魏大胡子,靠在其中一个单间的墙角,正百无聊赖的抠着墙缝。 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按照条例。 吃完午饭之后,全体小队成员,都有半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 可惜,他魏大胡子早上静立训练的时候,先是因为想要撒尿,被军法官冯山罚打了二十军棍,在被打军棍的时候,又因为躲避惩罚而被加罚了二十军棍,并且被取消了午餐。 魏大胡子本来被噼里啪啦打了几十军棍,心中就一肚子的火,当得知还要被取消午餐,当时就和冯山吵了起来。 冯山见魏大胡子竟当众不服从管教,军棍打得更狠,魏大胡子就忍不住推了对方一把。 结果被军法队围起来胖揍,不仅军棍一下没少,取消了午餐,而且还被罚俸半个月,并喜提小黑屋一日游。 成为了这间禁闭室的第一个住户。 他被关在里面快两个时辰了,从今天早上起来,他又是跑操,又是静立训练,还挨了一顿打,还没有吃午饭,这会儿已经是又饿又累又疲惫。 但他也只能站着,因为一蹲下来的话,就要直面蹲坑里面的黄白之物。 闻着里面混合着各种东西的难闻气味,听着不远处其他人闲聊时发出的欢声笑语,魏大胡子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子烦躁。 而且还有一点点后悔。 不过这种后悔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错。 老子真的水喝多了,真的要撒尿,又不是老子训练的时候偷懒,你冯山凭什么打我? 打我也就算了,还不让吃午饭,这谁受得了? 老子也只是气不过,推了他一把,还没有使劲,结果他就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方来了! 简直岂有此理! 正想着呢,忽然外面传来了阵阵脚步声,紧跟着,马大利那没什么特色的脸庞,出现在了单间的孔洞外。 “马大利?”发现有人来看自己,魏大胡子脸上先是一喜,往孔洞的方向快走了两步,但瞧见来人是自己原来的伍长,现在第四小队小队长马大利之后,他又停下来了脚步,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看老子笑话是不是?” 马大利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两块饼子,递了进去:“魏大胡子,你还没有吃饭吧,我这里有两个饼子,你赶紧吃了,别叫军法队的发现。” “马大利,你什么意思?”魏大胡子肚中咕咕乱叫,但在马大利跟前又有点拉不下脸。 马大利低声道:“我问过冯……冯军法官了,你在这要待一天,这一天只有早晚各给一次水,不管饭的。你现在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呵。”魏大胡子哼了一声:“什么狗屁军法官,那冯山就是看我们三队的不顺眼,扯着虎皮当大旗,故意整我。当时要是韩大人在,肯定不会像他那样。” 马大利劝道:“不管怎么说,冯山现在都已经是军法官了,这是韩大人定下的,改不了了,你和他作对,怎么可能有你的好处?” “嘿,马大利,老子之前只觉得你力气小,怎么人也成了怂包?”魏大胡子瞪着眼睛叫道:“他是军法官怎么了?老子偏不怕他!老子当的是韩大人的兵,又不是他冯山的兵,他能把老子怎地?有能耐就别让老子出去!” 马大利摇了摇头,其实他也有点不适应。 以前都是韩大人直接管着他们,现在头上不仅多了旗总,还多出一支军法队。 那些军法队的,平常看着也不怎地,但拿起军棍以后,个个凶神恶煞,盯贼一样盯着大家。 稍微有违反条例之处,动辄就罚打二十军棍,你还不能躲避反抗,否则的话,眼前的魏大胡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马大利也觉得管得太严了些,但条例是韩大人写的,军法队也是韩大人定下来的,他虽然觉得有些难受,但没有魏大胡子反应那么激烈。 反正听韩大人的话,总不会错的。 “魏大胡子,我现在是四队的小队长,韩大人说,我可以从原来的小队当中挑一人到四队当伍长,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马大利转而说道。 到四队去当伍长? 当了伍长之后,不仅月饷涨到了一两二钱银子,而且手底下还能管着四个人,距离他成为说书先生口中,在敌军阵前杀个七进七出的大将军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如此一来,自己又成了马大利的手下,又要被马大利压一头,这让他心中有些不爽。 谁都可以当自己的顶头上司,但是马大利不行。 马大利在石花街当花子的时候,还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打转呢,他凭什么当自己的队长? 马大利继续说道:“你个子高,气力强,胆气足,按照韩大人说的,是最好的长枪手。俺们四队大多都是新兵,你来了以后,带着他们打拜香教,肯定不成问题。” “你不是说让我当伍长的么,怎么还是长枪手?” “韩大人今天午间的时候说了,以后伍长并不都从刀牌手里面选,只要合适,长枪手也可以。” “这样啊。”魏大胡子挠了挠头:“你让我再想想。” “那你快点想,晚上的时候,就要把名字报给韩大人知道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等到马大利那张脸消失在孔洞前,魏大胡子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走远之后,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拿起那两个饼子,狼吞虎咽起来。 与此同时。 准备回二进院休息一会儿的马大利,刚走到荒园与宅院的侧门前,角落里,一个声音叫住了自己:“马大哥,马大哥!” “何有田,你在这干啥?” 何有田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招了招手,等到马大利走近以后,他小声说道:“马大哥,你们四队是不是还缺一个伍长?” “是啊。”马大利实话实说道:“我想让魏大胡子去的,但他有点不太乐意,我正发愁呢。” 何有田望着马大利,讨好般笑道:“那个,马大哥,魏哥既然不愿意去,那你我调过去怎么样?” 第24章 幕僚张维桢 “把你调过去,就是为了整肃纪律,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 东厢房靠北那间直房内,韩复淡淡说道:“军法官是之前没有过的设置,大家一时不适应很正常,只要整个军法队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对事不对人,大家慢慢的就能够理解了。” 今天的训练结束的之后,有很多人都找到韩复,表示军法队的人过于严苛,大家稍微有点没做好的地方,动辄就要被罚打二十军棍。 而且还不给你任何争辩的机会。 你但凡争辩一句,随之而来的就是翻倍的处罚。 尤其是魏大胡子,只不过是轻轻推了冯山一下,立刻就遭到整个军法队的围殴,不仅取消午饭、罚半个月月饷,还要被关禁闭一天。 而其他人不过只是伸头看了两眼,也要被打被处罚。 这让大家相当的不适应。 叶崇训找到了韩复,替魏大胡子求情,希望能够适当的减轻一下对魏大胡子的处罚,并委婉的表示,军法队的人有小题大做和故意针对不顺眼之人的嫌疑。 因此,在晚饭后召开的小队长以上的总结会议上,冯山主动向韩复提出来,希望还是能够继续带队训练,不再当这个军法官。 冯山低声又道:“大人,属下之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做的不好,怕误了大人的大事。” “做的不好,可以慢慢的改进,你以前没有当过兵,也没有带过队,可你的第二小队也不是很好么?” “这些都是大人操练得当,属下不敢贪功。” “军法队的事情我同样会时时跟进,你不必有所疑虑。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到对事不对人即可。” 说到这里,韩复目光分别扫过了在场众人,又道:“如今天下未定,还远未到太平无事的地步,我们的队伍还要继续招人,还要继续操练,将来说不得也要上战场。你们之前也都是听过说书先生说书的,那关二爷的大军,岳武穆的大军,无一不是军法森严,所以才能成为强军。诸葛孔明挥刀斩马谡的故事,大家想必也是都听说过的,这个道理并不难明白。我这里用白话总结出来就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大家也可以告诉各自的队员。” 见到韩大人这么说,冯山、叶崇训和宋继祖等人都是眼前一亮。 他们的手下,之前都是流民,说别的这些人也听不懂,但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就好理解多了。 而且韩大人刚才说的明白,又搬出了岳武穆和关二爷的例子。 明朝的时候,关羽和岳飞知名度是相当的高,几乎全国各地都有关帝庙和精忠庙(也叫岳忠武王庙),哪怕是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的老农,对于这二位的事迹,都能说上来几句。 就连东厂那些太监,衙门里拜的都是岳飞,可见这两位在明代知名度和认可度之高。 大家转念一想,确实,岳王爷和关圣帝君虽然平日爱兵如子,但到了领兵打仗的时候,军纪都是极严的,包括本朝的戚少保也是同样如此。 想到这里,大家对于军法队的设立,也没有刚才那么抵触了。 “不过,军法队惩罚队员的权力,来自于军纪条例,惩罚时也必须严格依照军纪条例来,如果有军法队员不遵照条例,或者有故意针对某人的情况出现,那么该军法队员将会受到双倍惩处。” 韩复扫了冯山一眼,继续说道:“这一点,冯旗总要和军法队的说清楚。” 冯山只觉得被韩大人这么打眼一扫,立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立马站了起来,低声说道:“是,属下一定按大人说的,遵照条例,对事不对人。” “嗯。”韩复压了压手掌,示意冯山坐下:“现在军纪条例和训练条例还不够完善,军法队的和战兵小队的,平日在维持纪律或者操练的时候,有觉得需要增设或者需要改进的地方,要及时向我汇报,大家一起把这个东西给弄好。” 冯山、叶崇训和宋继祖几个人,脸上皆是露出苦笑。 这几个人里面,叶崇训曾经在老家编练过乡兵,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了,但也认不识几个字,远远没有达到可以编撰条例的水平。 而冯山和宋继祖等人,更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属于标准的文盲。 对于他们的这个表现韩复也不例外,“都苦着一张脸做什么?不会认字就学嘛,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会认字的。咱们这个速成识字班,今天晚上就开班,所有伍长和主事以上的人,必须都要参加。其他人不做硬性要求,但想来的都可以来。” 识字率就是战斗力的保证。 尤其是对于韩复想要构建的,近现代的军队而言,普通的大头兵可以是文盲,但是指挥官不识字是绝对不行的。 宋继祖坐在圆凳上直挠头:“这个……大人,小人,呃,属下之前就是个种地的,实在不是念书认字的那块料。” “你都没有上,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韩复说道:“况且,你宋继祖现在是个旗总,从明天开始,每天训练之前,都要对本小旗的人做训练简报,晚间还要到我这里来做汇总报告,将来还会有文书往来,不识字怎么行?” 宋继祖还在挠头呢:“大人,属下记性好,大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小人肯定不会忘。” “现在小旗还不满员,只有二十来个人,而且操练科目比较简单,你能记得住,这个本官信你。但将来人多了,操练科目也多了,你光靠脑子怎么记?还是说你宋继祖一辈子当个旗总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这个……” “行了,别这个那个了。”韩复摆了摆手:“以后从伍长开始,升迁之时不但要考核平常的训练情况,也要考核识字多少,有一项不达标的,都不得升迁。你们在座的三个旗总,五个小队长,现在的职务也是暂时的,一个月后要进行识字考核,不达标的也要被撤下来。” 话音落下,直房内几人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他们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当兵还要念书识字。 更加没有想到,自己现在的职务都只是暂时的,一个月后的考核不达标,还有被撤职的风险。 顿时人人面有难色,感觉韩大人看着也没有一刻钟之前那么可爱了。 大家的反应也在韩复的预料之内,他对此一点都不担心。 作为前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混出来的韩科长,太知道一个人适应能力有多强了。 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要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强。 别看众人现在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但是要不了几天,就会完全的适应那种状态。 伍长能拿一两二钱的月饷,队长一两五钱,旗总更是达到了二两,除此之外,级别越高,手下管着的人就越多,没有谁会主动放弃这样优渥的待遇。 况且,韩复开这个速成识字班,也不是为了让大家写八股文考秀才,教的都是常用的汉字,只要肯用心学,没有学不会的。 什么,你说用心学了也学不会咋办? 那太好了,你赶紧下来吧,打仗不是开玩笑的,就别祸害大家了好不好! 经过这小半个月的训练,叶崇训等人早就形成了,听韩大人话的本能反应,见此事已经不可更改,也只得接受下来。 接下来韩复又问起下午的训练情况。 由于今天的实战训练,改成了每个伍队对战五个拜香教,而且训练的场地也改到了荒园的空地上,胜负情况不如昨天那么亮眼。 其中一二三队的,实战训练的时候互有胜负,即便是输了的伍队,也给敌人造成了相当的杀伤,没有输的那么难看。 而第四、第五两个小队,则是输多胜少,这还是在五个拜香教,已经和前三队练了半天,体力已经不那么充沛的情况下,不然的话,战绩可能会更差。 叶崇训作为第二小旗的旗总,刚才汇报的时候,表示自己带队不利,请韩大人责罚。 “那五个拜香教的,昨天晚上初步的审过了,你们也是知道的,都是积年老贼,个个性情凶悍。四队和五队中,大多数都是新人,本身就训练不足,一上来就这么高强度的对抗,输是很正常的,叶旗总何必自责?” 韩复先是安慰了叶崇训几句,然后又问道:“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几位都在,有没有觉得哪里需要改进的……贺丰年,你可以说话。” 贺丰年站了起来,“大人,属下觉得,那五个拜香教的,每次都要从头打到尾的话,未免太辛苦了些。今天我们五小队虽然两个伍阵都败了,但可以明显的感觉到,那五个拜香教的,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凶狠。我们五小队之所以会输,纯粹是因为没有经验,加之大家不熟悉阵型,如果明天再练,属下相信肯定能赢。只是这样一来,就起不到韩大人说的,那种实战训练的效果。” 你娘的,这五个拜香教的都学会摸鱼了是吧? 不过。 韩复本来以为,贺丰年会为自己小队的战绩太差而辩解一下,没想到这位其貌不扬的佃户,都能够站在全局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当下也是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贺丰年说的很好,这个经验非常的宝贵。大家针对贺队长说的情况,有什么好的办法?” 叶崇训举了一下手,得到韩复的同意之后,也站了起来:“属下觉得,应该打乱操练的顺序,不再按照之前的顺序来,这样即便是排名靠后的小队,也有机会分到前面。而且,现在的实战操练,必须要打到一方五人全都倒下才算结束,这样消耗过大,属下觉得应该在时间上也有所限制。” “叶旗总说的不错。”韩复点了点头,又手指着宋继祖说道:“宋继祖,你是第一旗的旗总,你也来说说。” “呃……” 宋继祖站了起来,还未开口,先挠了挠头:“小人……属下觉得现在操练的时候,必须要把敌人全都打倒才算胜利,确实不太好。真正打仗的时候,人被砍了一刀的话,就算是不死也伤了,肯定不会还活泼乱跳的,俺就觉得这个有点不对。” “宋旗总说的也很有道理。”韩复又看向冯山:“冯旗总,你有啥想要说的?” 冯山的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韩大人,我们军法队是不是也可以参加到操练当中来?” “军法队虽然不承当直接的作战任务,但必要的操练也是不可缺少的,冯旗总的提议也不错。”韩复又看向最后一个一直没有发言的队长:“马大利,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马大利站起来,表示说五个拜香教的要从头打到尾,到后面难免会没有了力气,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少打几次? 韩复将这些人提的建议,全都写在了一张白纸上。 这个时候。 把白纸举起来,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展示给众人看,笑道:“刚刚有人问我,当兵为什么还要识字,现在看到了吧?你们不仅仅是兵,还是指挥官,我们的操练方法,以及作战的方法也不是一成不变,而是需要不断总结和改进的,这就需要用纸笔把它系统性的记录下来。” 叶崇训等人虽然是第一次听说“指挥官”这个词,但是他们刚才都参与了讨论,都觉得当上队长、旗总之后,确实和普通的兵丁不同。 这时听到韩大人的话,望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既有一种参与感、自豪感,同时也对识字的重要性,又多了一层认知。 “以后每天实战操练的时候,每队只出一个伍队,按照当天的训练表现决定。并且出战的顺序,在两位旗总的监督之下,由军法官抽签确定。” “训练的时间控制在半柱香之内(大约十五分钟),半柱香燃尽之后还未分出胜负的,以人数多者为胜,人数相同时,判定拜香教胜利。” “另外,实战训练时,所用的武器要在刀刃、枪头等位置敷上石灰,如果心口、脖颈、头脑等要害位置被击中的,直接判定为阵亡,不需要再等到其被击倒。其他部位被击中的,即刻丧失相应的功能,比如说手臂被砍了一刀,自然就不能像无事人一样。实战训练之时,由第一旗监督第二旗,第二旗监督第一旗,出现不服从判定情况的时,由军法官介入。” “……” 韩复将刚才大家反馈上来的意见,进行了一番汇总。 经过这样的规范之后,接下来的训练效果,肯定也要比之前好多了。 而且,那五个拜香教的,也不需要再从头打到尾了,练到后面的时候,摸鱼的可能性就会大大的降低。 毕竟,韩复还有很多实验,很多奇思妙想要用在这五只小白鼠身上呢,可不能那么早就玩坏了。 要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晚间总结会议结束的时候,韩复问起了两位新晋小队长,选人的情况。 第五小队的贺丰年,本来是只能从他原来的第二小队里面选人的,但是贺丰年想要把三队的蒋铁柱调过去。 蒋铁柱虽然还在养伤,但力气和胆气都很足,即便腿上受了伤,贺丰年也表示自己并不嫌弃。 经过兼任三队队长的叶崇训同意之后,韩复批准了贺丰年的提议。 二队将派一个人补充到三队,冯山想都没想,直接把陈永福给扔了过去。 而第四小队的马大利则心里咯噔一下。 他吃完晚饭之后,就被直接叫到了这里开会,还没来得及去问魏大胡子想好了没有。 中午的时候,魏大胡子没有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复,马大利现在也不敢直接替对方做决定,不然到时候魏大胡子如果说不同意,那自己不等于是欺骗了韩大人么? 正在犹豫间,马大利想到了站在歪脖子槐树后头,叫住自己的何有田,于是低声说道:“韩大人,属下想调何有田到四队来。” …… …… 王宗周的办事效率要比韩复想象的还要快。 这边晚间会议刚刚结束之后,丁树皮就进来报告说,王宗周已经在门厅等着了。 韩复连忙把他迎到了直房里面。 王宗周坐在椅子上,不住地用折扇扇风,“为了韩千总的事情,小弟今日是差点把腿都要给跑断了。” “王兄往来奔走辛苦了。”韩复站起来,亲自给王宗周倒了一杯茶,忍不住问道:“可是事情有了眉目?” 王宗周端起茶盏,茶水尚未喝到,脸上先笑了起来:“我从韩千总府上离开之后,先去了县衙,得知杨大人和张维桢去了南守备府,我急急忙忙的又跑去南守备府,在门口等了半天,始终不见杨大人出来,便去问门子。谁知那门子着实可恶,竟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使了一两银子,他才爱答不理的告诉我,杨大人早就走了。” 韩复心说,就这么一句话,就要一两银子,这南守备府的保安,工作也太滋润了吧? “兄弟我又连忙回头,再回到县衙之时,天色已经擦黑,好在这次运气不坏,正好遇到了刚下值的张维桢张先生,便把韩千总的事情和张先生说了。”王宗周又道。 襄京县衙在北,而南守备府在南,这王宗周来回跑了三趟,确实也不容易。 韩复又给王宗周茶盏里续了水,然后才问道:“那张先生如何说?” 王宗周放下杯子:“张先生很感兴趣,今晚就要与韩千总详谈!” 第25章 试探 这间三进大宅的前院,有六间倒座房一字排开。 所谓的倒座房,就是门朝宅院内开,后墙临街,形同倒坐的房间。 因为是坐南朝北,采光是所有房间里面最差的,一般都是作用仆人房或者客房,大户人家也会拿出一两间当做私塾。 这座宅院倒座房最西边的两间,原来就是私塾,还砌了一道砖墙隔开,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而韩复设立的速成识字班,就放在了这里。 他参考后世教室的布局,把这两间倒座房打通了之后,又重新设计了一下。 最前面是讲台,讲台后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块大木板,可以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而讲台下面是一排排的长条桌和长条凳,这都是韩复找木作店订做的,这种东西工艺相当简单,肯花银子的话,一晚上就能够赶出来了。 周围的墙壁上,韩复本来还打算,弄点标语或者名人名言什么的在上面,不过他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暂时还没能顾得上。 一番?饬之后,这间教室挤一挤的话,坐个五六十人不成问题。 此刻。 教室内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韩复军中伍长或主事以上,走上了领导岗位的优秀人才。 宋继祖、冯山和丁树皮三个人,坐在第一排。 这三个人当中,宋继祖和冯山都是旗总级别的,丁树皮管着宅院的内务,也相当于是旗总。 他们现在是这个小团队中,韩复之下,最有权势的人。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其他人自动选择了坐到他们后面。 “马大哥,俺以后一定跟着你好好干。” 坐在第三排的何有田,这个时候已经听到了自己要到第四队当伍长的消息,他捅了捅前面马大利的胳膊,讨好着笑道:“等俺这个月银子发下来了,俺请马大哥吃酒。” 马大利低声道:“韩大人说了,军中不让吃酒。” “谁说在这里吃了,马哥,到时候咱们到外面吃去。” “韩大人说不让外出。” “马上就让了。”何有田四下看了两眼,见没有人关注这边后,头又往前伸了伸,压低嗓音说道:“我听孙大姐说的,韩大人以后准备一个月放两天假,可以出去活动,只要不出城就行,反正咱们又不出城。” 马大利还是第一次听说,韩大人准备要给大家休假。 之前那个王宗周虽然说襄京城现在破败了不少,但还是比他马大利的老家繁华多了,他其实也想出去转一转。 而且,进城之前,韩大人提前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月的月饷,马大利现在手上有一两二钱的银子。 本来月饷里面还包括粮食,但现在都被折算成了每天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这样一来,在韩大人的营中,也没有了花钱的地方。 他打算以后每个月至少攒一两银子,等到将来不当兵了,就回老家买上十几亩的地,起三间砖房,再娶个媳妇,那日子要美成什么样,他都有点不敢想。 这一两银子不动,剩下的两钱银子,确实可以出去转一转。 马大利在脑海当中畅想了一番美好生活,才想起来问道:“孙大姐是谁?” 韩大人那个女眷不是姓赵么? 而且从年龄上来说,也够不上“大姐”这个称呼吧? “就是昨天被韩大人从拜香教手里头解救出来的那十几个花子,其中有一个女的,叫……叫什么来着?对,孙习劳!她还带着一个小子,我也不知道她多大,反正赵,赵公子叫她孙大姐。” 何有田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口中一刻不停的继续说道:“孙大姐现在跟着赵公子做事,休假的事情,就是孙大姐听赵公子说的。” 马大利今天看到过好几次,赵麦冬带着那些花子在切烟叶子和裁纸,身边确实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一下子也想起来了。 “那……那个孙大姐又跟你说这个干吗?” 何有田脸上露出笑容:“那些花子每天只有两顿粥加两个饼子,中午的时候,我看孙大姐把饼子让给她家小子吃,粥也倒过去一大半,我就把早上剩下的半个饼子送给了孙大姐。刚才不是又来了一车烟叶子么,每个花子都要抱两捆,留着明天干活用,我又帮着孙大姐抱了两捆……咦,马哥,你看我做啥?” 马大利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起何有田:“何有田,你对那女花子那么好作甚?你看上人家了?” “马哥你说啥呢,那孙大姐年纪都跟俺娘差不多了,脸比我屁股还要大,我看上她干吗?” 何有田强行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又捅了捅马大利,小声道:“马哥你想啊,赵公子是韩大人房里头的人,将来地位肯定不一般吧?赵公子现在把孙大姐带在身边做事,将来孙大姐那地位肯定也不一般,咱们现在对孙大姐能拉一把是一把,将来孙大姐还能不念着咱们的好?” 马大利两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何有田你尽他娘的胡扯,韩大人能看上那女花子?” “……” 何有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连做了三个深呼吸,总算是把已经到口腔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放弃了向马大利解释的打算,转而说道:“反正到时候休假的话,俺请马哥吃酒就行了。” “何有田,你还没回我话呢,韩大人真能看上那女花子?” “……” 马大利捂着肚子站起来,脸颊肌肉抽动,嘶声说道:“马哥要不你先忙着吧,俺肚子有点痛,俺先去趟茅房。” “哎,好勒。” 何有田正准备往外走,眼见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 那身影个子高挑,身材略显单薄,头戴四方平定巾,身上则套着一件青衫直缀,面容整洁清丽,眉宇间英气勃发,赫然便是赵麦冬! 赵麦冬的身影甫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教室内所有的目光。 众人的眼球跟着赵麦冬的脚步,从右向左移动,一直跟到赵麦冬在讲台后面站定。 之前各种嘈杂的声音这时全都停了下来,场面一时之间有点安静。 大家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来教大家识字的,居然是一个女教习! 不过坐在第一排的丁树皮脸上神色却是一点都不意外,他等到赵麦冬站到讲台后面以后,立刻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道:“见过教习先生。” 他这么一弄,其他人也只得跟着站起来喊道:“见……见过教习先生。” 讲台后,赵麦冬脸色微红,她清了清嗓音,开口说道:“诸学员请坐。” 众人稀稀拉拉的坐下,教室里响起阵阵桌子板凳被拖动的声音。 赵麦冬快速观察起此间的环境,眼神里的兴奋多过紧张。 “韩大人让我来给大家上课,本期速成识字班,以后就由我来担任教习。” “今天要教大家认二十个字。” 说话间,赵麦冬拿起讲台上的炭笔,转身在木板上用力写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 “1、2、3、4、5……” 丁树皮伸长脖子望着木板上的字。 他刚才听说今天要认二十个字,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凳子上滑到桌子下面。 但是看到赵麦冬起初写的那几个字后,又一点都不慌了。 好巧不巧,这第一排的十个字,丁爷我全都认识。 只不过,第一排的十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第二排那些歪歪扭扭,奇奇怪怪的字,他就有点傻眼了。 这是咱们中国的字么? (阿拉伯数字传入中国的时间相当早,但一直没有被接受。元末的时候,阿拉伯数字随着某教教徒再度传入中国,但依旧没有得到大规模的应用。天启崇祯年间的大儒李之藻,在与利玛窦合译《同文算指》的时候,依旧把书中的阿拉伯数字转写成汉字。) 赵麦冬放下炭笔,轻声将这两行字各念了一遍,然后又说道:“这便是今天要认识的二十个字,大家面前都有炭笔,可以在桌上试着写一写,用心记忆,明天要考核的。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啊?”丁树皮双眼瞪大,脱口而出道:“这么快?” …… …… “原来也不会这么快的。” 仁和坊靠近县衙的青云酒楼内,王宗周低声说道:“不过据说今日杨大人在南营中有些不愉快,因此幕友张维桢张先生一听说韩千总手里有几十个家丁,想要投效,便立刻说要见你。” 王宗周这么一说,韩复就明白了。 如今襄阳城内的政治气候,是妥妥的武贵文贱,杨彦昌和路应标虽然不在政府系统里面任职,但人家手上有兵,等于说就是襄阳城里的说话最管用的老同志。 这两位又都是做贼出身,当然谈不上什么温良恭俭让。 而且据说路应标脾性尤为酷烈,脾气上来了,连防御使李之纲的账都不买,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县令杨士科了。 杨士科今天去南营干嘛的,韩复不知道,但估计这位杨大人应该没少受气。 但偏偏还发作不得。 这个时候听说自己要带兵来投,那还不是干柴烈火,一颗心立时躁动了起来? “王兄,待会张先生问起我手下的人数,我是照实说,还是夸大一些?”韩复问起了等下会谈时,可能会遇到的技术性问题。 “嗯……”王宗周想了一下:“韩千总就照实说,手下有五六十个家丁即可,张先生自然明白。” 大家都是从前明过来的人,都知道前明官军的人数都是虚的,真正能打仗的只有家丁,其他人根本不算人,没有聊的必要。 韩复应了下来,又准备聊一聊银子的事情。 这时。 楼梯处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胖道士瓮声瓮气的嗓门响起:“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声音说道:“你是那位韩……韩千总的部下?我约了你家大人在此见面。” 听到这个声音,韩复和王宗周对视了一眼,后者说道:“是张先生来了。” 两个人急急忙忙起身,到楼梯口去迎接。 张维桢大约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了件松江布制成的道袍,颌下留着一部山羊胡,看起来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明代之时,道袍非常流行,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几乎人人都穿,不仅仅是道士的专属。 张维桢先是冲着王宗周点了点头,又看向韩复,微笑道:“这位便是韩千总吧?贵属生得真是雄壮至极。” 韩复前世参观过很多座县衙,看过许多关于师爷的介绍,知道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能当大半个县令的家,当下也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就要先奉上见面银子。 谁知张维桢却侧走了一步,让开当面。 韩复这才看到,原来张维桢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比张维桢年轻不少,大概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面白无须,个头以韩复的估算来看,也就将将一米七的左右。 面容沉静,眼眸内似有郁闷之色。 一见到此人,王宗周脸上笑容飞快散去,嘴巴大张,正准备上前见礼,张维桢折扇一摆,指了指对面的包房,“到里面再说。” 王宗周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垂手肃立在旁边。 韩复有样学样,也站到了旁边。 那年轻人也不说话,当仁不让的迈开大步,第一个走到了包房里面。 张维桢收起折扇,跟在后头,第二个走了进去。 王宗周拉了拉韩复的衣袖,语气又是诧异又是兴奋:“这便是如今襄京县令杨大人!” 杨士科? 韩复刚才其实也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只不过没敢确定。 只是杨大人作为县衙领导班子的一把手,现在就跟过来,会不会显得有点沉不住气? 还是说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也来不及细想,跟着王宗周就进了包房。 关上门,韩复犹豫了那么两三秒,作势要拜,张维桢一把将他扶住,笑呵呵的说道:“我大顺胜朝之新气象,与前明自有不同,不兴跪礼。” 韩复本来也不想跪,这个时候顺势站了起来,但脸上却满是遗憾的说道:“小人虽是前明的千户,到襄京时日不长,但便是这两日,出门采买、游历之时,耳中时常听到城中百姓称赞杨大人爱民如子、仁德广被。便是有杨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在,我襄阳城中才百业兴旺、百姓安居。小人心中感佩,今日竟不能拜见,可引为生平之憾事。” 杨士科很是诧异的看了韩复两眼,不过并未开口说话。 张维桢把着韩复的手,满脸的笑容:“杨大人既为襄京县令,身为父母官,岂有不爱子民的道理?韩千总原是前明千户,如今却心向王化,弃暗投明,亦足见是能明事理的好汉子。” “张先生谬赞了。”韩复连忙说道:“小人虽心向王化,有意报效官府,但小人不曾读过什么书,以后还要请张先生多多教诲。” “好说好说。” 张维桢原本以为,韩复是个粗鄙武夫,没想到不仅生的风流倜傥,而且也是个会说话,懂规矩的,他对这个韩千总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正想着再聊几句呢。 那杨士科忽然冷冷开口,问道:“你说是前明的千户,原先是哪个卫所的?” 第26章 巡城兵马司 韩复在来之前,实际上已经编造好了一套说辞,虽然这套说辞不是那么严谨,经不起细细的推敲,但本来这也不是重点,大家意思意思,面上能说得过去就行了。 但此时,见这位年轻的杨县令,言语之中似乎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在,韩复一时就不好将刚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拿出来了。 万一这位县领导班子的一把手,是这方面的专家呢? 或者好巧不巧,自己说的那个地方,就是他工作学习过的地方呢? 那岂不是抓瞎了? 正在犹豫之间,张维桢笑道:“杨大人本是郧阳府郧西县生员,去岁我大顺天子王师纵横湖广之时,下旨征辟乡贤,杨大人是以到襄京城为父母官。韩千总若是郧阳府人,倒是与杨大人同乡。” 张维桢的这两句话,看着像是闲话,实际上明白的告诉了韩复,杨士科的籍贯和工作履历,你韩千总编瞎话的时候,最好避开郧阳府。 韩复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张维桢,口中说道:“在下福浅,无缘与杨大人同乡。在下乃是四川都司夔州卫中左所千户,前因秦王大军过境,所中军户逃散殆尽,是以变卖家财到襄京城来投效新朝。” 在他之前编的那套说辞里面,就是打算说是自己从郧阳府来的,因为郧阳府现在还在忠于明廷的高斗枢手里,襄阳这边就算是想查证,也查证不了。 而且左旗营就在郧阳府境的边上,这杨士科要真是那么神通广大,连左旗营都查到了,那么自己也算是勉强对得号。 但刚刚张维桢说杨士科就是郧阳人,韩复急中生智,连忙更改了地点,直接从湖广跳到了四川。 武昌的湖广都司和郧阳的湖广行都司都是属于前军都督府,而四川都司则是属于右军都督府,这俩不是一个系统。 韩复就不相信杨士科那么牛逼,自己随口报一个卫所,他都能够知道底细。 况且,李自成在西安建国以后,封张献忠为秦王,张献忠的大军就是正月间经夔州至万县,正式进军四川的,自己说的也能和当前形势相吻合。 “秦王大军所向披靡,不日当收取四川全境,为我永昌天子开疆拓土。”张维桢害怕杨士科拗劲上来,在韩复来历问题上纠缠不休,连忙转移话题问道:“王兄弟说,韩千总手上还有五十多个家丁,不知确否?” “王兄弟常对在下说,如今在襄京城中,最敬仰之人当属父母杨大人,其次便是杨大人的幕友张先生,王兄弟岂敢在杨大人和张先生面前说谎?在下原先卫所的军户虽然逃亡一空,但也有一些忠勇之士念在下之前待他们不薄,依旧愿意追随在下。加之沿途招募之乡勇,在下现在实有家丁五十九员。” 韩复这番话,借着王宗周的口,把杨士科和张维桢捧了一遍,不仅把在场三人都照顾到了,还晓畅明白的回答了张维桢的问题。 王宗周站在对面,冲着韩复挤了挤眼睛。 张维桢则是轻抚山羊胡,脸上笑眯眯的样子。 杨士科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是前明的军户,就是所谓的乡勇,韩千总,你的这些部属,怕是还称不上家丁吧?” “好教杨大人知道,在下手上之人,虽是出身军户乡勇,但在下按照戚少保之法操练,虽不敢自称雄壮,但亦有几分战力,可助杨大人保境安民、缉逃捕贼。”韩复这是隐晦的提醒杨士科,不要忘了双方这次会面的目的。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杨士科为什么会在南营受气,为什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了。 明显是在思想认知和自身定位上,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你都在大顺当官了,还摆前明文官的谱,你看现在襄京城里的这几位爷,有哪个像是能惯着你那臭毛病的? 也就是现在大家都认为,李自成要稳坐江山,大顺政权要长久的统治下去,所以杨彦昌、路应标这些农民军将领,也在自觉不自觉的转变自己的观念。 不然如果局势有变,你杨士科要是还敢在武人面前摆谱的话,就不仅仅是受气那么简单了,搞不好就要被无害化处理。 “你还读过兵书?”杨士科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意外的样子。 韩复道:“杨大人明鉴,在下不单读兵书,经史子集也读了一些,只是在下资质愚鲁,读得不太明白。” 杨士科点了点头,没接韩复这个话。 不过看韩复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韩千总虽是武人,但却知仰慕圣人教化,将来必是一员儒将。”张维桢笑道:“老夫本经是《春秋》,韩千总若是读《春秋》之时有不明白的地方,老夫可以试为韩千总讲说。” 一听这话,韩复立刻作势就要拜师,张维桢连忙把他拦住,只说大家平辈论交,于学问之事互相交流即可,拜师实在是不敢当。 这么一番寒暄之后,大家才分宾主入席。 杨士科一开始表情还有些犹豫,似乎是不太愿意和韩复这种武夫,以及王宗周这种市井之人同席。 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主位坐了。 席间几乎也不说话,全是张维桢在说。 韩复有意观察,发现杨士科除了有一种文人的傲气酸气之外,还有点社恐。 想想也是,杨士科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放在自己原本的那个时代,估计刚刚大学毕业,刚刚进入社会,属于是棱角最多,性格最为尖锐的时候。 而且张维桢只说杨士科是受到大顺官府征辟,从而出仕的,但杨士科本人对于当大顺的官,多半是消极态度多于积极态度。 再加上他虽然名义上是襄京县的父母官,但这城里的头头脑脑,大概也没有一个拿他当回事的。 防御使李之纲、府尹牛?都是属于文官系统的,也是他的直属上司,杨士科大概对这两人的观感要稍好一点,但是杨彦昌和路应标都是做贼出身,如今却也成了可以骑在自己头上拉屎的婆婆,杨士科心中自然是苦闷无比。 这可能进一步造成了杨士科现在这种,看似高冷,实则拧巴,还带着点偏激、偏见的略显扭曲的性格。 什么都懂一点,但也只懂一点,常常感慨知识都学杂了的韩科长,也是用他那半吊子心理学知识,给杨大人弄了个性格侧写。 酒喝了一轮之后,张维桢放下酒杯说道:“韩千总有心投效官府,自然是忠义可嘉。只是我大顺官制与前明大不相同,没有文官领兵的先例。如今这襄京城中,领兵的有北营的杨大人,南营的路大人。” 韩复注意到,张维桢提到南营路应标的时候,杨士科脸颊抽动了两下。 张维桢继续说道:“我们杨大人虽然为全县之父母,但若是冒然接纳韩千总部属的话,唯恐北营南营两位大人误会,在上峰那里,也似有蓄养私兵之嫌,不知道韩千总有何计较?” 明朝的时候是以文驭武,武将是没有单独带兵打仗的,必须仰仗文官指挥。 而大顺是农民军起家,当然不会有这种规矩。 农民军将领本来干的就是杀官造反的活儿,现在虽然大家是一伙儿的,但要指望大顺军中的武将听你一个小小县令的指挥,那也算是你想瞎了心。 招募乡勇、乡兵,招抚乱军、叛军这种事情,放在明朝官府那边,属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对于大顺官府,尤其是对于杨士科来说,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 而且,还有得罪杨彦昌、路应标的风险。 这个顾虑,韩复也是早就想到了,当下不慌不忙的说道:“在下虽到襄京城时日不长,但也听闻如今襄京城内城外,有唤作拜香教的歹人,买卖人口,劫掠百姓,乱得厉害。在下愚见,杨大人既为襄京县父母大人,保境安民,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韩千总说的不错,拜香教最近确实闹得厉害。杨大人也责令县衙三班胥吏,清查过几次,只是那些歹人既狡诈又凶悍,因此收效甚微。”张维桢若有所想的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不过事因有了,但是名头还需要细细思量,总不能让韩大人的部属,去当三班快手吧?” 韩复不动声色的说道:“我大顺永昌天子,改襄阳为襄京,在此建制,以为根本之地,足见我襄京城亦是大顺的都城。依照前代制度,都城当有兵马司的设置。杨大人可以拜香教扰乱治安为由,报牛、李两位大人知道,顺势设立兵马司,此则名正言顺。” 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个人齐刷刷的看向韩复,同时眼前一亮。 兵马司这个名头太好了。 明朝的时候,在南北两京都有五城兵马司的设置。 这个衙门虽然名字当中有“兵马”的字样,但实际上负责的是城中的治安、巡捕盗贼、维持市面秩序、防火救火等事务。 兵马司也不归兵部管,是由巡城御史统领,勉强也可以算作是官府的组成部门。 襄京城名字里面带有一个京字,李自成又是在这里建制的,说襄京是大顺的首都,可能有点夸张,但说襄京是大顺的都城之一,绝对没什么毛病。 正好,最近拜香教闹得厉害,以这个由头,设立巡城兵马司,问题应该不大。 况且不论是对府尹牛?还是防御使李之纲来说,设置巡城兵马司,不仅扩张了他们的权力,同时也让他们有了名正言顺的“武装力量”,几乎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人,各自在心中做了一番思量,都觉得韩复的这提议,简直是完美无缺,很有运作的空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杨士科难得开口说道:“韩千总部属现在驻扎在何地?” “在下在进襄京之前,途径兴化县一大户家中,从该大户手上购得鱼市街一处宅院,在下部属如今都住在此处。”韩复说道。 杨士科又看了张维桢一眼,见后者轻轻点头,又说道:“我明日要和张先生到你那里看一看。” 韩复听他这么说,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站起来表示会恭候杨大人和张先生大驾。 杨士科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又略略坐了一会儿,起身就要离席。 走到雅间门口的时候,杨士科忽然回头向跟在后头的韩复问道:“韩千总见过我大顺官军中的……家丁没有?” 韩复知道杨士科说的家丁,就是大顺军中那些老营子,但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韩复一时吃不准杨士科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下说道:“在下在夔州时候,见过秦王大军的精锐。” “韩千总之武勇,比之那些老……家丁如何?” 韩复知道杨士科想要问什么了,笑了一笑,说道:“等闲三五人近不了身。” 杨士科又看了韩复一眼,不再说话,噔噔噔下了楼。 等到这位父母大人坐着轿子离去之后,韩复、王宗周陪着张师爷回到了二楼的雅间。 这三人都是人情练达的主儿,没了杨士科在场,席间的气氛比刚才就热闹多了。 韩复前世29岁就提了实职正科,工作能力强是一方面,酒精考验自然是另外一方面,此时明朝这种低度的米酒,对于韩科长来说,酒量只取决于膀胱的容量。 他各种带颜色的小段子讲得飞起,席间又频频敬酒,酒到即干,惹得张师爷连呼好汉! 一桌酒席吃了一个多时辰。 吃完之后,王宗周提议再去眠月楼再来一场,张维桢连连摆手,表示要回杨大人处覆命。 王宗周又劝了几句,见张维桢不是在客气,冲着韩复打了个眼色。 韩复知道戏肉来了,忙从胖道士那里拿来一个银袋子,不动声色的说道:“杨大人为我襄京百姓朝乾夕惕,不辞辛劳,在下铭感五内,不胜敬仰,特备些薄礼献给杨大人,万望海纳。” 张维桢推辞了一番,也就坦然受了。 他接过银袋子,手中一沉,估摸至少有二百两,脸上露出笑容,看韩复是越看越顺眼。 杨士科虽然是县令,但他这个父母官,当得实在是憋屈的很,比小媳妇还要受气。 在襄京城内,主要的任务就是替南北两营筹措粮草,其他事情他说了也不算,平常也没多少收银子的机会。 更不要说,这银袋子里面,可是足足二百两银子,这礼相当可以了。 “张先生为杨大人幕友,襄赞杨大人处理公务,在下也是佩服得很。”韩复说话间,握住张维桢没有拿银袋子的另外一只手,将笼在袖中的四碇银元宝递了过去。 那四碇银元宝都是成色极好的官银,每碇足重五两,张维桢不动声色的将银子笼到了袖中,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现在看韩复,已经不仅仅是顺眼那么简单了。 张维桢将韩复往自己跟前拉了拉,低声说道:“杨大人虽为父母官,但乃是少年人心性,秉性刚烈,又重情义。今日在南营中时,因粮草之事,与路大人手下有些不愉快,是以胸中有郁塞之气。明日杨大人到贵府的时候,韩千总可预先将贵属稍稍整备一二,看起来雄壮些,则事可谐矣。” 二十两银子,买了这么几句话,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韩复道了谢,将张维桢送到了青云楼门口。 有一个书童,牵着一头青驴在那里等着,张维桢坐在驴子上,对韩复、王宗周拱了拱手,于“踏踏踏”的声音里,渐行渐远。 韩复又提议请王宗周去眠月楼吃酒,王宗周笑说早上出门之时,家中糟妻耳提面命,令自己今天必须归家,眠月楼的酒,改日再吃。 韩复也就没再多劝。 王宗周既无书童,也无青驴,迈开大步,潇潇洒洒的去了。 韩复来的时候也没有骑马,这时看了眼门神一般站在自己身后的胖道士,笑道:“石大胖,走吧,咱们也回家!” 两人沿着学前街往西而去。 在他们的身后,隐藏于各处的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第27章 民乱四起 仁和坊和襄京县衙署都在城市的东北角,韩复和石大胖沿着学前街一路向西。 虽然已经是深夜,家家闭户,路上了无行人,但沿途所见商肆众多,房屋鳞次栉比,看着就比狮子旗坊那边热闹多了。 “石大胖,咱们手上那张门市的地契,好像就在学前街这边,改天有时间要来看看。” 这张地契,也是从兴化县大户手中弄来的,抵了一百两银子呢。 奶奶的,要是放在后世,在襄阳城的核心地段,有一个临街的门市,一年光房租少说也得有十几万吧? “少爷,咱们要门市作甚,又没有东西可以卖,不如当时多要点银子。”胖道士和西贝货一样,都是属于韩复的私属,平常的时候和其他人一样喊自己韩大人,私下则是一会儿喊少爷,一会儿喊老爷,总之,和那些大头兵不一样。 “谁说没有东西卖了?”韩复从衣袖里面摸出一支卷烟,在手里面晃了晃:“这个小东西,以后就是咱们的摇钱树!” 自家少爷捣鼓出的这种卷烟,石玄清作为韩大少的御用试烟员也没少抽,他一开始很不习惯,感觉像是在吃纸,而且经常搞得一嘴的烟草碎末。 但是这几天也慢慢习惯了,没事干的时候,就总想着来那么一根。 可这玩意真的能赚钱? 石玄清左看右看,都觉得这种卷烟,一来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二来也不值什么钱,看着就没什么赚头。 但韩复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可太知道烟草税的恐怖了。 这东西单价确实不贵,但是成本更加低得惊人,而且相较于生活优越,物质极大丰富的现代,此时明末清初,正值乱世,需要排解苦闷,短暂麻痹自己的人太多太多了。 像是在石花街的时候,不仅当地住户,就连流民当中,也有吸食烟叶的。 韩复对于将卷烟推广开来,还是很有信心的,而这个东西一旦规模化以后,利润相当可观,再利用武力进行垄断的话,几乎就可以当成是烟草税,是一笔很稳定的收入。 而且军队也是烟草的消费大户,韩复打算初期先用白送或者成本价的方式,培养起这个习惯,然后再慢慢的收费供应。 这样一来,就可以将发出的饷银,回收一部分回来。 当然了,这些东西是不太适合对石玄清说的。 两人沿着学前街往西行了四五里,拐入西直街,西直街虽然是联通城南城北的主干道,但明显就要比北城荒凉了许多。 自从正统元年襄王朱瞻?的封国从长沙迁到襄阳后,襄王府邸就占据了城中最为核心的地段,往后两百多年间,襄王一系开枝散叶,沿着襄王府往外扩散,城中几乎都是宗室的宅邸。 而襄阳府的府署、县署、府学、县学以及百姓居所和商肆等公私建筑,则被挤压到了城南和城北两个区域。 使得襄阳形成了南北繁华热闹、人烟稠密而城中深宅大院、安静寂寥的独特格局。 李自成一把火将襄王府烧了个干干净净之后,城中更是人烟寥寥,跟鬼城似的。 西直街往南二里多路,再折而往西,就到了狮子旗坊的鱼市街,这里更是除了韩复那个宅院外,其余听不到半点动静。 回到宅院,一直带着人跟在后面保护的叶崇训,这个时候走上前低声说道:“大人,属下刚才留心观察,发现一路上有好几拨人,远远的跟着咱们,一直到西直街和鱼市街路口才散去。” 实际上,韩复刚出青云酒楼的时候,就发现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本来想以自己为诱饵,把这些人给钓出来的。 没想到这些人一直跟到了鱼市街路口,也没敢现身。 “崇训,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在跟踪我们?” 叶崇训想了想说道:“咱们初来乍到,除了抓了五个拜香教外,和当地人并没有什么过节,属下觉得,今晚跟踪咱们的人,应该是拜香教的同伙。” “嗯。”韩复点了点头:“确实是拜香教的最有嫌疑。” 自从昨天捉了刘痦子、钱老四那五个拜香教之后,韩复就一直防备着他们那些师兄弟什么的找上门来。 没想到昨晚没有动静,今天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除了拜香教之外,另外一个可能就是南营路应标的手下,今天和杨士科有过不愉快之后,派人监视杨士科,顺带发现了自己。 不过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以如今大顺武将的地位,以及路应标的性格,真要是想对付杨士科,根本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手无一兵一卒的杨士科玩得要死要活。 “今晚本是三队负责值夜,你再从第四、第五小队当中各抽调一个伍队,加强巡查。”韩复沉声吩咐道:“如果遇到可疑人员,一律缉拿。有胆敢持械反抗的,不要瞻前顾后,该打就打,该杀就杀,闹出人命来,自有本官负责!” 韩复现在和杨士科搭上了线,巡城兵马司的设置几乎是大概率的事情,打击拜香教是职责所在,只要来的不是南营北营的官军,杀几个教徒,韩复还是有足够的信心兜底的。 “是!”叶崇训抱拳应道:“请大人放心,如果真有贼人敢来,属下豁出性命,也要护得大人周全。” 韩复笑道:“咱们是经过系统性操练的官兵,战力不是那帮装神弄鬼的教徒可以比拟的,他们要真是搞不清楚状况,敢来偷袭,本官求之不得。” 叶崇训听不懂什么叫做系统性操练,但也觉得现在的小队,比之半个月之前,完全不一样。 单个人拉出来的话,看着还是和流民差不多,但是聚在一起,尤其是列阵之后,他感觉就像是韩大人常说的那样,有了质的飞跃。 …… …… 韩复又到几个充当小队宿舍的房间转了一圈,回到东厢房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中了(晚十点以后),西贝货居然还没睡,正坐在中堂的桌子前面,对照着《千字文》练字呢。 见韩复进来,西贝货连忙站起来,把《千字文》藏在了背后,脸上还挺不好意思的。 “赵教习,今日上课感觉如何?”韩复当仁不让的坐在了西贝货刚才的位置上,笑着说道。 赵麦冬脸上略有羞赧之色:“少爷让丁树皮在学堂上配合我,有他带头,今天上课的时候,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教军官们识字,是我营中的一件大事,赵教习若能把此事做好了,本少爷到时候重重有赏!”韩复一边说,一边随手拿起西贝货刚刚写的稿纸。 她的字没有经过任何私塾先生的指点,谈不上好看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却写得极为认真。 赵麦冬微不可察的鼓了鼓腮帮子,又说道:“少爷,你让我从那些女花子里面挑一人带在身边做事,我选了孙大姐,就是那个叫孙习劳的,还带着一个小子的那个。” 孙习劳这个人韩复有点印象,虽然是被拜香教掳来的女花子,但居然并不瘦弱,尤其是那一张脸,感觉可以和石大胖相媲美。 后来才听西贝货说,原来这位孙大姐之前是乡下某个屠夫家里的,她男人杀猪,她则开了一个小小的食铺,日子其实还凑活,平常也不缺油水。 但是去年他男人死在了乱军之中,留下的家产和食铺没多久也被同族的吃了绝户,孙习劳这才带着儿子,流落到了襄阳。 孙习劳开过食铺,那么就具备一定的社会经验和工作能力,她被赵麦冬选中,韩复也不奇怪。 他放下手中的稿纸说道:“明天午饭之后,你带她过来见我,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以后她就跟在你身边做事。另外那些女娃娃当中,有长相周正,机灵一点的,你也可以挑两三个出来,以后这边洒扫之事,或者端茶倒水什么的,就由她们来做。” 赵麦冬其实并不太愿意,东厢房这三间小屋里面,再有其他人。 这三间小屋也不大,平常也就是打扫一下卫生,然后烧水泡茶,整理房间之类的,工作量并不大,赵麦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仅不觉得累,相反有一种家的感觉。 但是她也知道,韩大人现在每天都有客人来,而自己白天的时候也要负责带着那些花子做事,东厢房这边确实需要几个小丫鬟端茶倒水。 也就答应了下来。 又聊了几句卷烟的事情,时间已经不早了,各自洗漱之后,赵麦冬站在屏风外面的小床边,手里拿着一条粗麻绳,眼巴巴的看着韩大人。 韩复摆了摆手,笑道:“今天不绑了,把你的短刀放在枕头边,睡觉的时候警醒一点。” “啊?”赵麦冬张大嘴巴。 “今晚可能会有情况,不过问题应该不大,贼人若是都能杀到这边了,说明对方不论是人数还是战斗力,都远远在我们之上,怕也没有用。” 韩复说话间绕过屏风,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行了,抓紧时间睡觉吧,明天还有一大摊子的事呢。” 他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不一会儿,就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 …… 第二天,荒园中开辟出来的校场上,两个小旗五个小队近六十员战兵,整齐肃立。 经过昨日的静立训练,今天这些战兵,不论是站姿还是精气神,都要好很多。 而且谁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明明只是就这么站着,但人人都感觉胸中有一股豪气在,有一股想要上战场厮杀的豪气在。 这种感觉,甚至比实战操练的时候还要强烈。 在这个方阵的前方,身穿道袍,一派仙风道骨的张维桢,瞪大眼睛看着这些。 他同样说上不来为什么,但看着这些人,就感觉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明明这些人里,大部分人衣着还显得破烂,手中拿着的大多数还是木枪和木刀,单独拉出来,和城里城外的那些流民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此刻这些人站在一起,如同木桩般站在一起,却让他有一种,比大顺军中那些老营子还要雄壮的错觉。 张维桢也觉得脑中的想法实在太荒谬,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方阵之中,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万胜!” 还没等张维桢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呢。 那近六十人的方阵,差点让张维桢以为都是木桩的方阵,同时大声呼喊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这五十余人不仅站姿整齐划一,声音同样如此。 那浑厚层叠的吼声,如同从天边而来的奔雷,在张维桢的耳中“轰”的炸开。 饶是这位张师爷见多识广,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两脚一软,差点就摔在了地上。 “张先生小心!”韩复一把搀住了对方的胳膊。 张维桢脸色发白,看了看方阵,又看了看韩复,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韩千总,贵……贵属果然威武雄壮。” “这是在下祖传的操练之法,让张先生见笑了。”韩复道。 张维桢稳住身形,低声说道:“韩千总府上可有僻静些的地方,老夫有事要与韩千总商量。” “张先生这边请。” 片刻之后,张维桢、王宗周和韩复三人,坐到了东厢房靠北的那间直房内。 “实不相瞒,老夫在来之前,对韩千总的部属是否堪用,还是多有疑虑,适才一见,方才知道韩千总练兵自有独到之处,贵属令行禁止,假以时日,必可成一雄师,如此不仅老夫放心,杨大人亦可放心了。”张维桢感慨道。 韩复顺势问道:“刚才张先生说,杨大人临时有事,不知可有在下效劳之处?” 一听韩复这么说,张维桢立刻愁容满面,他叹了一口气:“今日杨大人本是也要来的,但县里实在是多事之秋,南营的路老爷作咄咄之态,一日三催杨大人筹集粮草,这也便罢。偏生今日早起,又得到消息说,有拜香教妖人聚众祸乱,阴谋起事。今日一早,杨大人便与府尹牛大人一道,被兵宪李大人叫去议事。” 兵宪是兵备道的别称,大顺政权中的防御使就是由明朝的兵备道发展而来的,张维桢也是习惯用此称呼。 看张维桢愁眉苦脸的样子,韩复估计虽然是议事,但这桩麻烦,李之纲和牛?是肯定不想管的,最终还是要踢给杨士科。 杨士科是襄京县令,保境安民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他也责无旁贷。 这帮拜香教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还敢起事? 这么勇的么?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自己和杨士科的供求关系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韩复不动声色的说道:“张先生何必忧愁?想那拜香教的,不过是一群愚夫愚妇,即便是有一二凶悍之徒,但我襄京城内,既有李大人居中坐镇,南北两营之中,又有数千精兵,那些乱民不起事便罢,胆敢作乱的话,我大军所到之处,贼人立成齑粉!” 张维桢两只眼睛都要挤在一起了,摇头苦笑道:“韩千总有所不知,这种事情,南北两营的老爷们是决计不会管的。兵宪李大人要运筹帷幄,府尹牛大人这个……这个要襄赞李大人运筹帷幄,到头来,此事还是要落到杨大人的头上。” 韩复立刻说道:“那在下预祝杨大人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唉,杨大人自然是有心平乱,但县衙之中的三班衙役,皆是市井油滑之人,指望他们吓唬良民百姓还行,指望他们去对付拜香教,那是绝无可能。” 见到韩复一直不接招,张维桢索性直接说道:“此事若是果真落到了杨大人的头上,那杨大人所依仗的,便只有韩千总了!” 第28章 比魔鬼还要可怕的韩大人 韩复腾得一下站起来,大声说道:“杨大人是在下最为佩服的大人,待在下不薄,杨大人但有驱使,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好,好好好。”张维桢一连说了六个好。 他把韩复拉回到椅子上,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感慨道:“哎呀韩千总,你我虽是相识时间不长,但昨日在青云楼一见之下,老夫便知韩千总是忠义之人。昨夜回到县署之后,杨大人也是对韩千总赞不绝口,直呼韩千总将来必可成我大顺之干城,杨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些场面话,韩复自然不会当真,他表完了忠心,跟着又很为难的说道:“虽然在下有报效之心,但张先生刚才也看到了,我的这些手下,衣服武器粮饷无一不缺,虽有一腔热血,但恐怕实在难堪大用,在下等虽死不足惜,但若是误了杨大人的大事,就未免不妙了。况且,在下等如今名不正言不顺,这也是一虑。” “名分的事情,韩千总大可以放心,杨大人今日出门之前就交代了老夫,说他要趁此机会,在李大人面前提请设立巡城兵马司,如今正好又遇上了拜香教的乱事,李大人和牛大人那边,想来不至于反对。至于衣服武器粮饷等等……” 既然现在要依仗韩复出人出力,在来的路上,张维桢就已经做好了对方要趁机要价的心理准备。 他捋着山羊胡,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实不相瞒,如今襄京县供应南北两营已经是穷得快要当裤子了,实在是没有多少余力。不过,韩千总和贵属编入巡城兵马司后,也是朝廷的官军,老夫回去以后,无论如何要请杨大人尽力筹措,保障韩千总的军需。” 韩复是什么人?那是前世体制小能手。 他当县旅游局副局长的时候,主要的工作就两个,一个尽量的让下面少要钱,另外一个则是尽量的朝上面多要钱。 现在是到了要卖命的时候,怎么可能让张维桢“尽力筹措”四个字就给打发了。 清了清嗓子,韩复沉声道: “好教张先生知道,我的这些人马,虽然之前是前明的军户,但前明武备松弛,在下即便是千户,手中也并无多少武器。刚才张先生也是看到的,很多人拿的都还是木刀、木枪,若是要对付拜香教,无论如何武器是要发下来的,否则如何杀敌?” “再者,衣服盔甲等物,也需要张先生请杨大人发下一些,还有粮饷,开拔的银子,在下虽然可以散尽家财,以勤王事,但在下毕竟财力有限,还需要县里支援一部分……” “除此之外,小人斗胆请大人在巡城兵马司多设官职,以嘉奖忠勇……” “还有……” 一听韩复又是要装备,又是要粮,又是要钱,又是要官,甚至还想要县里划出几百亩地给他们屯田,头都要大了。 但现在要解决拜香教的问题,县里别无他法,也只能仰仗韩复这几十个家丁。 当下,也是耐着性子,和韩复讨价还价起来。 这两位来自不同时空的人,都是体制中的老手,在这方面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一番坦诚的交换意见之后,张维桢说得口干舌燥,总算大致把价码给定下来了。 武器方面由官府想办法解决,这是韩复坚决要求,绝对不能让步的,张维桢想着要上阵杀敌,没有武器确实不行,这一条就答应了下来。 衣服方面,府库里前明留下来的胖袄,这个管够,但是盔甲的话,大概率是没有的,张维桢表示,顶多想办法给韩复弄一件,其他人就不要想了。 田土、粮食、饷银什么的,超出了张维桢的权限,得要由杨大人与府里以及兵宪李大人协调,不过,张维桢劝韩复不要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 现在襄阳的财政情况非常糟糕,即便是有粮饷,也要优先供应南营和北营,基本没可能分到巡城兵马司的头上。 只能自己想办法。 实在不行的话,就去追赃拷饷。 但张维桢提醒韩复,襄京附近的大户从前年开始,已经被拷饷好几轮了,再榨也榨不出多少油水,而且剩下的那些大户,现在也都结寨自保。 厉害一点的,寨子修得跟城堡差不多,手上护院动辄就好几百人,不是那么好拷的。 至于说编制这一块,同样要回去请示杨大人,但反正要成立巡城兵马司,编制也不要钱,问题应该不大。 韩复总结张维桢核心思想就是一句话,府库里面有的,不需要县里再额外掏钱的要求,都可以尽量的满足,而需要县里掏钱的,基本上只能呵呵。 不过韩复本来也没指望能从县里要到钱,能够解决武器的问题,编制的问题,已经达到了自己的心理预期。 讨价还价的事情干完了,时间已经接近正午,韩复本着该省省该花花,公私分明的态度,提议请张维桢和王宗周去眠月楼吃酒。 张维桢现在哪还有心思去吃花酒,站起来表示要赶紧去找杨大人复命。 临走的时候,张维桢站在门口,还拉着韩复的手,让韩千总一定要抓紧时间操练,拜香教的妖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闹出事来,万勿懈怠。 韩复趁机又提了一嘴,能不能请县里发点开拔银子,提振一下士气什么的,张维桢瞬间一个头两个大,摆了摆手,坐上小毛驴,长吁短叹的走了。 “韩大人?” 送走了张维桢,韩复一扭头,正见门厅当中,王宗周拱手低声说道:“小人恭贺韩大人高升!” 巡城兵马司若是参照明朝南北两京设置的话,提督是正五品,指挥是正六品,甚至比县令杨士科的品级还要高。 虽然说武官品级不值钱,水分相当大,但也比白身好得多。 王宗周又说道:“等到巡城兵马司设立之时,小人愿为大人效力,供大人驱使。” 王宗周是襄京城里有名的掮客,虽然交游广阔,人脉很厚,但毕竟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上,这个时候见韩复到兵马司任职已成定局,也就动了想要进步的心思。 “好说好说。”韩复扶起王宗周,假意怒道:“王兄与我兄弟论交,以后万不可如此。” 王宗周顺势直起了身子,但依旧低眉顺眼,落后韩复半步,再也不复之前那种潇洒自若,侃侃而谈的神态。 …… …… 午饭后。 “大人!” “大人!” 后院的西耳房内,见到韩复带着丁树皮走进来,叶崇训、宋继祖和冯山等人,全都行立正礼。 “嗯。” 韩复点了点头,坐到了中间那张椅子上,笑眯眯的打量起对方的拜香教小头目刘痦子。 刘痦子等人除了每天下午固定要挨几顿打之外,平常有吃有喝,也不需要干活,气色居然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嘴角痦子上的那几根杂毛,看着都有了几分油亮。 刘痦子生性桀骜凶悍,虽然被俘,但对叶崇训、冯山等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一进那俊俏的韩大人进来,他下意识的就站直了身体,这时再见到那韩大人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刘痦子顿时心中发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五个拜香教的,前天被捉住之后,韩复就已经初步的审过了一次,知道对方叫做刘大志,是拜香教的一个小头目,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信息。 如果杨士科收到的情报是真的,真要有拜香教妖人起事的话,那么接下来,自己主要的任务就是平乱,当然要先把刘痦子等人肚子里面知道的东西,全都给榨出来。 “丁树皮,去搬张椅子来给刘兄坐。”韩复吩咐道。 丁树皮手脚麻利的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到了刘痦子的屁股后头,韩复同时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到刘痦子坐了,韩复又不说话,依旧笑眯眯的打量着对方。 “你……你待怎地?”刘痦子知道这帮人把自己单独叫过来,肯定没有好事,但他也没有料到,这韩大人进来以后,对自己不打也不骂,只是一个劲的笑眯眯盯着自己。 他被盯得心中发毛,浑身不自在,本想要撂两句硬话,但话到嘴边,语气也是软了三分。 还有点磕巴。 一下子气势全无,让刘痦子深自后悔,刚才没有发挥好。 盯着刘痦子看了一阵子,韩复微笑道:“刘兄洗脸了没有?” “啊?”刘痦子有些呆愣的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位韩大人的思路,他梗着脖子说道:“洗了又怎地,没洗又怎地?” “那就是没洗。” 韩复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丝织手帕,走到了刘痦子的跟前。 那里有一盆事先备好的清水。 韩复居高临下,望着刘痦子,脸上笑容依旧的说道:“我来帮刘兄洗……脸!” 他“脸”字甫一出口,忽然猛地一脚踹出,刘痦子猝不及防之下,连带着椅子往后倒在了地上,形成了头在下,脚在上的姿势。 韩复没给刘痦子任何反应的时间,单膝跪压住对方的胸口,左手伸出捏住了刘痦子的下颌骨,将手中的丝帕盖在了他的脸上,紧跟着抄起铜盆中的木瓢将水浇了上去。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刘痦子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冰冷的井水铺天盖地而来。 “唔唔唔……唔唔唔……” “咳咳!” “咳咳!!” 刘痦子本能的挣扎,但他上半身被韩复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头也被牢牢地捏着,整个人动弹不得,张开嘴,试图想要说点什么。 但嘴巴刚一张开,那井水立刻钻入口鼻里,顺着气管直接窜到了胃袋当中。 刘痦子只觉得鼻孔、口腔、食道、五脏六腑火辣辣的似被火烧,且喉咙内强烈的异物感,让他本能的剧烈咳嗽起来。 可这样一来,更多的井水被呛到了口鼻内。 “呼啦!” 又是一瓢井水泼了上来,紧跟着是第二瓢,第三瓢…… 刘痦子被丝帕盖住了脸,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只觉黑暗之中,自己仿佛堕入了深海地狱,强烈无比的窒息感让他拼命的咳嗽,拼命的张大嘴巴想要摄入更多的氧气。 但是这样的举动,不仅没有让他呼吸变得顺畅,反而伴随着呛入的水珠越来越多,不仅窒息感前所未有,他更是感觉整个人都要燃烧了起来,肺叶似乎要从胸膛里面炸开。 刘痦子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他的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死亡的气息将他笼罩其中。 一股暖流从裤裆处弥漫开来。 模糊的意识里,听到了丁树皮尖利的声音:“大人,他尿了,他尿裤子上了……” 就在刘痦子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极端的痛苦当中死去的时候,覆盖在自己脸上的丝帕忽然被扯了下去。 “呼……呼……” 口鼻重新获得自由的刘痦子,本能的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这样的举动,又呛入了一部分脸上的水珠。 “咳咳……咳咳!!” 他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不顾一切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裤裆里温热的感觉似乎没有尽头,一股一股的传来,但这个时候刘痦子,已经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不远处,叶崇训、宋继祖、冯山和丁树皮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韩大人这种审讯的法子,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到。 但看刘痦子如此激烈的反应也知道,那滋味绝对不好受。 那边。 刘痦子缓了半天,才感觉把已经飞出去一半的七魂六魄给重新拉了回来。 但依旧喘着粗气,两眼无神,呆呆的望着屋顶。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刘痦子瞳孔恢复了聚焦的功能,看到了韩复那张英俊潇洒的脸庞,正居高临下,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刘兄,刚才没洗干净,再来一次!” 刘痦子的两眼瞬间放大了极致,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是躺着的话,眼珠子绝对能够从里面掉出来!但是现在,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别……别……不要!韩大人,你……你想要问什么,小……小人全都招……全都招,绝对不敢隐瞒……啊……不要啊!!” 说这话的时候,刘痦子不止是声音,就连灵魂都在颤抖。 韩复哪里会理他,随手一挥,那张丝帕再度准确无误地盖在了刘痦子的脸上。 “唔唔唔……唔唔唔……” 仿佛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呜咽声,在一股又一股的尿骚味中弥漫开来。 …… …… 小半柱香后。 韩复坐回到椅子上,侧头对身后的冯山淡淡说道:“冯旗总,你等会带着军法队的人,依照刚才的法子,对剩下的四个拜香教进行审讯。要分开审讯,将得到的供词互相印证,如果有冲突的地方,再二次提审。另外,尽量让军法队每一个队员,都能够有练手的机会。作为军法官,你要善于归纳总结,用滴水法计时,将不同的人能够坚持的时间纪录下来,方便日后改进。” 叶崇训、宋继祖和丁树皮三人,听得全都愣住了。 韩大人不仅要从那几个拜香教的身上得到供词,甚至还要拿他们给军法队的练手,还……还要不停地纪录改进! 偏生韩大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一点感情的起伏变化都没有。 仿佛就是在说一块鹿脯要如何烹制才最好吃一样。 这……这就是韩大人经常说的,小白鼠的用处么? 简直比魔鬼还要可怕! 第29章 铁匠和木匠 等到冯山带着既兴奋又期待的表情,离开西耳房之后,叶崇训想起什么般弯腰低声说道:“大人,如此一来,这五个拜香教的,怕是就没有气力参加下午的实战训练了。” 每天下午固定的五打五实战训练,虽然很辛苦,还有受伤的危险,但要比枯燥单调的静立训练和劈刺举盾训练要值得期待的多。 根据叶崇训了解到的情况,绝大多数的小队成员,都很喜欢很期待下午的这个训练。 而且从效果上来说,经过这样的训练之后,原先出身流民的这些小队成员,胆气也渐渐地培养了起来。 如果因此而取消的话,还挺可惜的。 “下午实战训练照旧,不过从今天开始,要进行小队与小队之间对抗,第一旗和第二旗以小队为单位互相对抗。”韩复对此早有预案,继续说道:“第二旗有三个小队,你根据训练的情况,选两队出来。训练中,小队结成鸳鸯阵,赢者晚上可以吃肉,输者给赢者盛饭收拾碗筷,晚上罚跑十圈!” “这……”叶崇训连忙说道:“好教大人知道,第一旗的两个小队,都是从桃叶渡就开始操练的老人,战力本就在以新人为主的第四队、第五队之上,这若是以小队相互对抗,只怕我们二旗输多赢少。” 韩复端坐圈椅之上,头没有动,只是斜了叶崇训一眼,淡淡道:“叶旗总,军中不是可以讲条件的地方。” 叶崇训被韩复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并拢双腿,站直了身体,条件反射般大声说道:“是!属下等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本来只是站在一边,没打算参与讨论的宋继祖,被叶崇训这么一弄,也条件反射般立正,跟着喊了一句。 韩复用严苛的军令,日复一日重复、机械的训练,目的就是为了培养这些人,对自己本能的服从。 等到叶崇训表完了忠心,韩科长又说道:“你们第二旗有三个小队,本身就比第一旗的人要多,若是还让你挑三拣四,本官如何服众?况且一二两个小队,只是多了十来天的队列训练而已,在小队对抗上,和你们二旗的四五两队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只要指挥得当,未必没有胜出的机会。” 说这些话的时候,第一旗的旗总宋继祖,也只是带着点傻笑的听着。 这个宋继祖是地道的庄稼汉,虽然已经跟着韩复快半个月,成为了拿着二两月饷的旗总,指挥着全军战斗力最强的第一旗,但还是没有身为指挥官的自觉,没有从心理上完成身份的转变。 相比之下,叶崇训适应新身份的速度,就要比宋继祖快多了。 他躬身说道:“大人说的是。” “嗯。”韩复点了点头,又问道:“在小队对抗训练上,还有哪些困难,在训练开始之前可以提,不止是你叶崇训,宋继祖也可以说一说。” 叶崇训特意等了一下,想让宋继祖先说,但见到对方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只得先开口道:“戚少保的鸳鸯阵,前面是圆盾手和长盾手,后面是长枪手和狼筅手,再后面是短刀手,大人曾经说过,戚少保鸳鸯阵的配置也是随着敌人的不同而变化的,短刀手可改为弓手或者火铳手。属下觉得,如果要改的话,还是提前预备的为好。不论是弓手还是火铳手,都需要大量的训练,方才能够合格。” “叶旗总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合格的弓手,训练时间都是以年为单位的,这个时间太长了,当此多事之秋,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慢慢训练,本官打算以火铳手作为主要的远程压制的手段。”韩复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个事情,还需要看县令杨大人能给咱们发下来是什么武器,暂时在狼筅手的身后,还是短刀手的配置,接战之时,可以应对侧翼的威胁,防止敌人包抄。” 现在主要的假想敌就是活跃在襄阳附近的拜香教。 这帮装神弄鬼的妖人,韩复估计,应该不存在重火力或鸟铳之类的火器,这玩意拜香教的妖人大概率也是和顺军差不多,不怎么爱用。 擅长使用弓箭的,应该有几个,但也不会太多。 历朝历代官府对于弓箭都管得极为严苛,你家里有刀有剑,基本没人管你,但你要是私藏弓箭,那等同于造反。 而且合格的弓手也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像是左旗营这样的巡检司,也才只有两个弓手而已。 这已经算是武备完好的了。 普通人即便是有这个心,也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和机会去训练。 拜香教估计也是使用刀剑之类的轻武器为主,比较棘手的是可能会裹挟一大帮的乱民,至于说战斗力的话,韩复不认为这些妖人能够和经过系统训练的,有组织的政府武装力量进行对抗。 开玩笑,戚少保练出的鸳鸯阵,连倭寇都嘎嘎乱杀,经常刷出极为不科学的战损比,比杀年猪都简单,还能怕你一般乌合之众? “属下还有一个顾虑,就是之前训练的时候,大多数都是用大人说的这个……这个道具武器。”叶崇训接着说道:“此等武器,虽然不会误伤战友,但属下觉得,从重量和形制上,毕竟和真正的武器不同,以后还是要用真刀真枪为好,可以在枪头、刀刃等位置裹上厚布,这样同样可以防止误伤。” 韩复点了点头:“武器的事情,同样需要等杨大人那边下发,我估计也快了。” 今天张师爷来了以后,大家都听说了县里要设置巡城兵马司的消息,但一直没有得到确认或者否认,这个时候,叶崇训和宋继祖两次听韩大人提起杨县令,都知道传闻多半是真的了。 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这两天,我让戴家昌和刘有弟他们加紧打制武器,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戴家昌看到我说,已经打了好几个枪头出来,你们都跟我一起去看看。” 说着,韩复站起来就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看了刘痦子一眼。 刘痦子本来如同死狗般躺在一摊水渍里面,他脸上涕泗横流,胸前衣衫不整,裤裆处湿漉漉的,一副身心都遭受了巨大折磨的样子。 这个时候,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刘痦子转动眼珠看了过去。 一下子就看到了,韩复那张带着淡淡笑容的脸庞。 刘痦子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了墙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角痦子上的杂毛不住地颤抖,脸上露出极为惊恐的神色:“你……你,你想要干什么?你……你不要过来啊!” …… …… “大人请过来些。” 荒园的西北角,这里开辟出了一片棚户区,王积善、王来双等后勤组的成员,以及戴家昌、刘有弟等匠户,暂时都住在此处。 在一片窝棚当中,搭起来了一个简易的铁匠铺。 此时此刻,戴家昌手中握着一枚枪头,对韩复说道:“这是小人依照大人说的法子,打造出的枪头。用熟铁折叠锻打三次而成,长约一尺,枪刃处开有血槽。请大人过目。” 韩科长虽然常常感慨自己知识都学杂了,但打造冷兵器这个事情,他实在不是专业。 只能通过《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天工开物》等书,再结合自己前世玩过的那些战略游戏,看过的纪录片,来给戴家昌提出要求。 他接过那枚枪头,仔细看了几眼,又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问道:“这枪头多重?” “小人试打了七八枚,每枚枪头大概在四两二钱到四两五钱之间。”戴家昌说道:“大人手上拿得这枚,就是四两二钱的。” 韩复又掂量了几下:“还是太重了,《纪效新书》上说,枪头重不过四两,方得迅捷。你还是要想办法,控制好这个重量。不过在控制重量的同时,枪头的强度不能减少。” 见韩大人一开口就是既要又要,戴家昌有些为难地说道:“好叫大人知道,因大人要的急,这几枚枪头小人只得锻打三层,如果能锻打六层的话,重量则可减轻一些,也更为结实。不过这样一来,所耗费的时间便更多了一些。” “工时绝对不能增加,目前还是要尽快的量产,也就是说能多造多少,就多造多少。”韩复摆了摆手,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戴家昌慢工出细活的要求。 虽然说张维桢答应自己,要保证武器供应。 但是那些在府库里面吃灰的武器,是什么样的质量,韩复实在是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戚家军中的鸳鸯阵,不算火器的话,主要还是靠长枪和狼筅造成杀伤。 韩复还是希望能够自己生产,以此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质量可控。 看到戴家昌眼睛鼻子全都挤在一块,颇为为难的样子,韩复又道:“暂时就先用你说的那个三层折叠锻打的法子,枪头重一点就重一点吧。这样一来,戴铁匠,你一天能打几枚?” 戴家昌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刚开始的时候火炉没有砌好,加上小人也是头一次打这种东西,做得便慢了些,还打废了几个。有了一个小火炉以后,小人也稍稍熟练,大概一天能打三到五个。” “太慢了,速度还是要加快。”韩复吩咐道:“至少能够稳定的日产十枚左右。” 戴家昌刚刚舒展开来的眉眼,这个时候又皱在了一起:“大人,主要是此处条件太过简陋,这火炉也偏小了些,加之只有小人一人,晚上还要上识字班,是以速度快不起来。如果再给小人几个学徒,晚上识字班也能……这个免了的话,小人速度应当就能快起来了。” “学徒没有问题,后勤组的那些人,还有拜香教掳来的二十几个花子,你有看中的,可以随便挑,我的要求是,在三日之内,每日产量至少要达到十枚!” 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戴家昌的表情,韩复又道:“识字班必须要上,今后戴铁匠你在打造铁器的时候,要试着总结经验,做好记录。比如用多少熟铁,捶打几次,淬火的时候有什么讲究,血槽开得多深,都要记录下来。最好能够将步骤拆分,这样一来,速度必然会大大的加快。” 戴家昌见韩大人不仅要让自己继续上识字班,甚至还又提出了一大堆的要求,顿时愁眉苦脸,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见戴铁匠还准备讨价还价,韩复摆了摆手,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个是硬性要求,没有商量的空间。戴铁匠,我准备要在军中成立铁器坊,你就是主事,以后月饷按照旗总的标准发放。另外,每生产出一百个合格的枪头,奖励一两银子。每带出一个合格的铁匠,奖励五两银子,总结出相应的工艺以及行之有效的分工步骤,奖励十两银子。” “另外,以后我军中旗总以上的军官可以分房,戴主事干得好了,可以优先分到房子。将来娶媳妇的话,我军中亦有补贴。” 韩科长的大饼一张接着一张,直接把刚刚还愁眉苦脸,几欲垂泪的戴家昌给砸晕了。 在巨大的物质奖励的刺激下,戴家昌立刻喜笑颜开,连忙点头哈腰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用心去做,一定用心去做。” “不过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绝对不能为了赶工期,而在工艺上有所缩水,枪头必须能刺穿三层浸水的棉甲,并且至少能够达到两百次的使用寿命,方才合格。”韩复沉声说道:“我会让人抽检,合格率不达标的话,戴主事可是要被罚俸的。” 戴家昌从来没有见过做事如此有条理的大人,这时哪里还敢有别的心思,连忙点头称是。 韩复又侧头看了旁边的木匠刘有弟一眼,淡淡道:“本官刚刚对戴主事说的话,同样适用于刘木匠兄弟。以后你就是木器坊主事,待遇与戴主事相同。戴主事为军中打造枪头,自然不能只有枪头没有枪杆,你们木器坊的速度也要跟上。除了战兵队之外,刘主事亦可另选三至五人当学徒。” “这个……”刘有弟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好叫大人知道,这枪杆看似简单,实则工艺颇为繁复。大人请看小人赶制出来的这枚枪杆……” 说话间,刘有弟双手托起一根长足一丈八尺(约合5.76米)的枪杆,继续说道:“这枚枪杆乃是用上好的青冈木所制,既坚固又有弹性。棍身上缠有麻线,另外涂以大漆,如此持握之时,既可直刺,也可抵挡,外面的麻线可以减少虎口的震动,更加方便抓握……” 韩复接过来,掂量了两下,又仔细看了看,不得不说,刘有弟做的这个枪杆,确实又精美,又结实,可以称得上是精品装备了。 “你做这一枪杆,耗费多长时间?” “大人明鉴,小人从进襄阳开始,紧赶慢赶,今天总算是完工。”刘有弟道:“可惜时间过于紧迫,如果能够在桐油中浸泡半个月的话,就更好了。” “所以你这三天,就只做了这么一根枪杆?” “呃……” 刘有弟察言观色,见韩复表情沉了下去,赶紧说道:“如果外面不包麻线不涂大漆,用白蜡木制作的话,就可以快很多,呃……用竹子的话更快。” “可以快多少?”韩复立刻问道。 刘有弟想了想:“这个小人没有算过,但再快的话,也得浸泡半个月桐油,不然的话,很容易就烂掉了。” “枪杆全都采用竹制,浸泡的时间缩短到七日。七日之后,戴主事生产了多少枪头,你就要拿出多少根枪杆出来。”现在时间紧,任务重,韩复也只能先解决有无的问题,至于好不好,只能以后再慢慢改进。 “这……”刘有弟现在总算是理解了刚才戴家昌的心情。 “这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韩复不仅半点没有给刘有弟减负的想法,还要继续价码:“除此之外,还有长牌和圆牌……” 第30章 钓鱼执法 仁和坊,县衙二堂的直房内。 “含章先生来了,请坐吧。”见到张维桢走进来,杨士科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满脸的颓丧,一副身体快要被掏空的样子。 含章是张维桢的表字,语出《周易?坤卦》“含章可贞”之句。 张维桢轻飘飘的坐了,“杨大人,何至如此忧愁?” 杨士科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今日我去防御使署和李大人、牛大人商议拜香教之事,先生所言不错,这桩差事还是落到了我们襄京县的头上。” 这种又麻烦又没有什么油水的事情,必然是能往下扔,就往下扔,落到杨士科的头上,也是张维桢早有预料的事情。 当下轻声说道:“兵宪李大人和府尹牛大人,可曾说要要拨下点粮饷,助县里平乱?” “呵。”杨士科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若是有银子,本官也不至于如此颓丧。李大人不仅没有半分银子,反而连连催促我县里尽快筹措南北两营的粮草!” 听杨士科这么说,张维桢都有点吃惊了。 把拜香教的这些烂事,一股脑的全都扔给县里,不给银子也就算了,还要伸手要钱,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杨大人,最近又无战事,南北两营又新败不久,至少要休整半年方可再战,兵宪为何如此催逼?”张维桢有点想不明白。 杨士科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两眼,面色复杂的低声说道:“兵宪李大人说,北方最近有消息传来,说大顺……我大顺永昌皇爷的大军,已于三月中进抵居庸关。” 张维桢一下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个人虽然都是南方人,从未去过京师,但是居庸关对于京师防卫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还是相当清楚的。 李自成正月间在西安正式称帝以后,随即亲率大军,开始东征。 一路上势如破竹,除在个别地方遭遇抵抗之外,大同、宣府等地的官兵可以说望风而降,兵锋很快就抵达了直隶。 只不过从二月份开始,北方消息断绝,就再也没有官方权威的消息传来。 有小道消息说,永昌皇爷已经进了北京,也有的说,大顺和明朝官军还在激战当中。 李之纲说大顺官军已经占领了居庸关,应该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杨士科和张维桢虽然如今在为大顺效力,但他们毕竟都是从明朝时期成长起来的读书人,这时听到这种大厦将倾的消息,心中都是五味杂陈,复杂得很。 “先生应该知道,居庸关往南再无险隘,京师旦夕可至。”杨士科继续语气复杂的说道:“兵宪李大人说,朝廷京师之前多次被鞑子围逼,也不是那么好攻破的。此时也许还在激战当中,如果这样的话,永昌皇爷可能就会调兵增援。而如果京师被攻破的话,那么我大顺要天下一统,必定会召令各地,向南方进军。” 听杨士科这么一说,张维桢也算是明白了。 不管大顺的军队有没有打下京师,襄京城里的这南北两营,接下来可能都要动一动。 如此一来,粮饷的事情,就成为了重中之重。 杨彦昌和路应标这两个人,被留在襄京,没能跟着大军行动,本来就错过了从龙入关的机会,如果永昌皇爷真的定鼎燕京的话,接下来的仗只会越打越少,再不抓紧时间搞点事情出来的话,可能这辈子都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了。 这个时候不论是杨士科还是张维桢,都想着这天下不是大顺就是大明,从来没有想过还有第三种可能。 “襄京县一带,几年内多次被兵,粮草筹措本就困难,早稻又尚未成熟,这些李大人他们应该都知道的。”张维桢叹道:“民力凋敝,一味催逼的话,恐怕会酿成民乱。” 杨士科也点头说道:“这次拜香教聚众为乱,虽然是妖人妖言惑众,但归根结底,还是与催征有莫大的干系。李大人和牛大人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我大顺以武开国,以武人为尊。即便李大人贵为兵宪,在杨将军和路将军面前也是说不上话的。” 李之纲自从年初的郧阳之败以后,威信大损,对于杨彦昌和路应标的要求,根本不敢讨价还价,更不要说提条件,只能一味顺从。 否则的话,拜香教的那些妖人,南营北营当中,随便出点人马,就可以轻松平定了。 只不过这个要求,李之纲是绝对不会提的,提了也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 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个人一阵长吁短叹,除了感慨做官艰难,做附郭县的官更难,做大顺附郭县的官更是难上加难之外,也没有太好的法子。 又聊了几句之后,张维桢问道:“大人今日去防御使署,可曾提起设置巡城兵马司的事情?” “本官如何不提?”杨士科放下茶盏说道:“我将昨日韩千总的话,在防御使署内又说了一遍,李大人和牛大人都很感兴趣。尤其是兵宪李大人,当即决定让本县仿照明廷京师五城兵马司的设置,全权筹措此事。” 说到这里,杨士科苦笑道:“他兵宪李大人既不给钱,又不给粮,本县还能如何筹措?不过只有封官许愿而已!” “有官身也足够了。”张维桢趁机说道:“我观那位韩千总,既无武将之跋扈,又无文臣之酸腐,乃是非常之人!今日他与老夫谈话之时,虽然漫天要价,但他最看重的还是官身和名分,对于粮饷之事,反而并未一再坚持。” 杨士科一听韩千总只要官身不要钱,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是坐直了身体,颇感兴趣的问道:“含章先生刚从韩千总的驻地回来,以先生观之,韩千总的部属,是否堪用?” “唔……”张维桢捋着山羊胡沉吟道:“是否堪用老夫不敢打包票,但以我观之,韩千总的手下令行禁止,对付拜香教的妖人应该不成问题。对了,只是缺乏武器,今日我临走之前,韩千总还千叮万嘱,让老夫务必请襄京城里的各位大人,发些武器下来。” “这个……府库里面倒是有前明官军留下的武备,但兵宪大人未必肯给。”听说韩千总手下还能用,杨士科很是兴奋,但听说还要找上面要武器,他又有点犹豫。 兵宪大人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杨士科现在对和李之纲打交道实在是有点怵得慌。 一看到杨士科遇事缩头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张维桢连忙提高声调道:“杨大人,我的杨大人啊,咱们现在可依仗的只有韩千总一人,他为我等卖命,没有武器又如何杀敌?兵宪大人既然让县里平拜香教之事,又同意了让大人负责筹建兵马司的事情,总该要有所表示。府库里的那些东西,都是南北两营用不上的,拿一些出来,又不需要兵宪大人花钱,有何不可?这件事情,请杨大人无论如何要在兵宪大人面前据理力争。” “那……好吧。”杨士科也知道张维桢说的没错,勉强答应了下来。 但他对于能够从李大人那里要来多少东西,一点底气也没有。 只是他如今能够凭借的,也确实只有韩复了,想了想,又说道:“韩千总既然武备匮乏,不如将韩千总昨日送我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奉还,要他实心操练,这样一来,拜香教妖人若是真要起事,咱们胜算也更大一些。” 张维桢本来正端着青瓷茶盏,小口小口呷着茶汤呢,一听杨士科的话,连连摆手,大声说道:“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 …… “这有何不可?宋继祖,本官有言在先,今日小队对抗之后,赢者可以吃肉,并且享受败者盛饭和收拾碗筷的服务。这并不是给你宋继祖的特权,也不是针对其他人,而是给赢者的荣誉。” 东厢房北面的直房内,韩复手上夹着一支卷烟,跟着说道:“而且你们第一旗今日是享受服务的人,也许明日就成了提供服务的人,胜败无常,你又有什么好推辞的?” “大人说的是,小人……属下明白了。”宋继祖欠了欠身子,然后扭头对旁边之人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在他的旁边,第二小旗旗总叶崇训,见宋继祖看过来,勉强挤出了点笑意。 狗日的魏大胡子,今天中午好不容易结束了禁闭,结果下午准备要训练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和四队队长马大利闹了起来。 叶崇训那个时候刚陪着韩大人视察完铁匠铺和木匠铺,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赶过去以后才了解到,原来是魏大胡子说,他关禁闭的时候,马大利来找过他,许诺让他到四队去当伍长。 结果,等到他出来以后才发现,四队的两个伍长一个是陈大郎,一个是何有田,根本没有他魏大胡子的位置。 魏大胡子觉得自己被耍了,就去找马大利要说法,因为情绪比较激动,还动手推了马大利两下。 本来这个事情,不大不小,结果正好被军法队的看到了。 下官殴打长官,那还得了? 属于军令当中,最需要严惩的几个条目之一。 这下好了,哪怕马大利自己表示不追究都不行,军法队的立即把魏大胡子给拿了,当场罚打二十军棍,并罚俸半个月,追加一天的禁闭。 可怜的魏大胡子,刚从禁闭室出来,不仅说好的伍长没有了,还要被打,还要被罚禁闭,更为悲催的是,他本来就已经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现在又被罚半个月,等于他到发饷之日,一文钱都拿不到。 第三小队的人找军法队的说情,反而被斥责了几句。 受到这个事情的影响,下午小队实战训练的时候,叶崇训就派出了第四、第五小队,结果这两支以新人为主的小队,不负众望,拿下两连败。 晚上不仅看着别人吃肉,甚至还要亲手把肉端给别人,甚至还要等别人吃完饭了以后,帮他们收拾碗筷! 第一小旗旗总宋继祖,也感觉挺不好意思的,是以刚才一进门,就向韩复推辞了起来。 对面。 冷脸汉子冯山将宋继祖和叶崇训两人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他现在虽然还兼任着第二小队的队长,但工作重心已然完全放在了军法队身上。 对于第一旗和第二旗之间的竞争,更多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冯山,你来说说今天审讯拜香教的情况。” 冯山收起看热闹的心思,尽量让自己脸部线条和语气都变得柔和了一点:“属下按照大人的法子,对另外四个拜香教妖人进行了审讯,时间最长的,也不过坚持了四五十息,其他三个全都在三十息之内便已经形同崩溃……” 对于这个结果,韩复并不意外。 哪怕是接受过现代反侦察训练的特工,也很少有人能够在水刑下坚持超过一分钟的。 这是由人的生理结构决定的,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见韩大人点头示意,冯山继续说道:“经过交叉比对,已经可以初步的确定,这五人都是拜香教风坛的信众,那个刘痦子是风坛下面的香头,听一个叫做银花婆婆的指挥……” 汇总了自己和冯山得到的情况之后,韩复大致搞明白了这伙拜香教的组织结构。 这帮人号称是白莲教的一个分支,但是由于白莲教去中心化的结构,实际上拜香教是独立发展的。 大头目叫做香主,自称白莲应劫尊者,具体叫什么,长什么样,这五个人里面没有一个见过。 香主之下,设有“风、火、水、土”四坛,分别负责情报、武装、祭祀和钱粮之事。 刘痦子这几个人,就是风坛的,主要在城内活动,受那个叫做银花婆婆的指挥。 这个银花婆婆据说是一个接生婆,因此可以不受宵禁的影响。 但这个女人具体叫什么,平常住在哪里,也不是刘痦子可以知道的。 如果需要和银花婆婆联络的时候,就打着卖香人的幌子,到城北的卧佛寺附近走动,自然会有人来联系他。 这帮人平常就烧三炷香,据说代表前世、今生和来世。 搞得还有模有样的。 但是更多的信息,由于刘痦子也只是坛主之下的小香头,他也不知道,而且,他的工作重心更多的是放在当人牙子搞钱上,对于教义也不是很上心。 “大人,这五个拜香教妖人要如何处置?”冯山问道:“要不要报官,让官府去处理?” “报什么官?韩某人我现在就是官,你们去报官的话,到头来还是韩某人处理。” 今天黄昏的时候,张维桢也是派人送信说,巡城兵马司的事情,已经获得了兵宪李大人的首肯,但武器的事情,难度有点大,但他张维桢就是豁出去一张老脸,也要全力的争取,让韩千总安心等待消息。 韩科长也是抓住机会,在手下面前淡淡的装了一逼,紧跟着又说道:“现在有消息说,拜香教妖人蛊惑了一大群愚夫愚妇,阴谋起事。兵宪李大人,府尹牛大人,还有县令杨大人,已经将此事交由本官全权负责。” 宋继祖、叶崇训、丁树皮等人,见韩大人不声不响,已经受到了襄阳府内几位大人如此器重,不由得肃然起敬,愈发挺直了腰板。 韩复继续说道:“如果能够提前知晓这帮妖人藏匿的信息,或许可以兵不血刃平息此乱。” 冯山有点为难的说道:“大人,刘痦子他们应当是真不知道,即便是再审,也审不出有用的情报了。” 那几个妖人,连半夜偷开寡妇门的事情都说了,肚子是真没有货了。 “所以,我们要转变思路。” 韩复夹着卷烟,就着边桌上的蜡烛点了,神态潇洒无比的抽了一口,于烟雾缭绕之中,笑道:“来一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第31章 放水 “马大哥,今天俺不是故意的,俺真的尽力了。” 速成识字班的学堂内,第四队第二伍的伍长何有田,低声说道。 他们四队今天代表第二旗,与第一旗第一小队进行实战对抗,结果何有田手中的长枪没有握稳,不仅没能够对敌方造成“杀伤”,反而干扰了本队的阵型。 虽然说,四队的落败,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但是他刚刚被升为伍长,中午的时候又经历了魏大胡子的事情,何有田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是对不起信任自己的马大利。 “输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说这些作甚?” 马大利坐在二排,和其他几个队长,以及戴家昌、刘有弟他们坐在一起,这时侧过身子,又对何有田说道:“不过何有田,你力气可要抓紧时间练上来,韩大人说了,从明天开始,训练的时候要进行考核,长枪手一息之内要完成两次穿刺才算合格。” “啊?”何有田吃了一惊,他刚开始因为个头还算高一点,因此被安排成了长枪手,但是那个时候,用的是从木作店买来的道具长枪,也就一人多高,他还能够拿得住。 但是今天白天的时候,韩大人又找木作店的紧急订做了一批竹木枪杆,那枪杆就非常长了,足有一丈八尺。 何有田感觉拿着都有点费劲,很难驾驭得了这个尺寸。 现在听说,还要在一息之内,用这个大家伙,完成两次穿刺,不由得愁眉苦脸。 他低声叹道:“马大哥,要不,要不还是让魏大胡子来吧,俺去当刀牌手。” 马大利看了何有田一眼:“你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用,因为你,我把魏大胡子都得罪惨了。而且,你的名字已经记在韩大人的花名册上了,哪是能想换就换的?” “哎呀。”何有田又叹了口气。 他一下子开始怀念起,没有进城时候的生活了。 那个时候跟着韩大人,去敲诈兴化县、谷城县那些大户,既威风又痛快。 而且训练的科目也只有队列训练和折返跑训练,虽然每天晚上都要露宿野外,但如今想起来,比现在的要求简单多了。 马大利看了眼讲台上燃着的线香,那是赵教习放的,只要在线香燃尽之前到学堂内,都不算迟到。 这个时候,还有一小半的距离,他问道:“何有田,你今天怎么没有给那个女花子抱烟叶子了,你不喜欢人家了?” “马哥你说啥呢?”何有田又想起来一个后悔的事情??不该和马大利说孙大姐的事情的。但现在说都说了,后悔也没啥用了:“今天的烟叶子让那几个拜香教的妖人去抱了,而且,孙大姐现在升官了,叫做这个助……助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跟着赵教习,不用再干杂活了。” 马大利对于那个脸比何有田屁股还要大的孙大姐的事情不是那么感兴趣,他刚才就是随口一问,听了何有田的话后,点头道:“那帮狗日的拜香教,韩大人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听韩大人的话,早就应该让他们干活了!” “马哥说的是。” 何有田眼珠子转了转,又好奇问道:“马哥,今天咋这么多人没来?” 马大利扫了一圈,发现叶旗总、冯旗总、一队的一个伍长、三队的两个伍长、还有陈大郎他们都没有来。 心中也有些奇怪。 正准备说点什么呢,眼角余光瞥见赵教习的身影匆匆而来。 赵教习还是昨天的打扮,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绣有祥云图案的青衫直缀,唯一不同的是,手中多了一把戒尺。 “见过教习先生!”丁树皮立马第一个站起来问好。 大家有了昨天的经验,也跟在丁树皮后头站了起来喊道:“见过教习先生。” 赵麦冬脸色不变,淡淡说道:“诸学员请坐。” 等到一阵稀稀拉拉的桌椅板凳被拖动的声响之后,赵麦冬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开口说道:“何有田,你来把昨日教过的二十个字在这木板上写一遍。” “啊?!” 何有田昨天回去之后,他还真练过。 但他没有想到,赵教习第一个就叫到了自己,心中慌乱,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去了一大半。 磨磨蹭蹭之时,又发现军法队的提着军棍,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自己,脑海里剩下的那点可怜的记忆,又去了一大半。 等到他拿着炭笔站在木板前的时候,手脚已经快要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他哆哆嗦嗦抬起手臂,正准备写,耳中又听到赵教习的声音响起:“从后往前写。” 这道清丽的声音,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任何的意外,何有田同学在依靠着肌肉本能的记忆,歪歪扭扭的写下“十”字之后,紧跟着的那个“九”字,实在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他现在心中无比后悔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不应该有事没事就跑到孙大姐那里献殷勤的,自己不去孙大姐那里献殷勤,赵教习也不会记住自己,赵教习不记住自己,也不会第一个喊自己上台来写字。 何有田啊何有田,你真他娘的是蠢蛋! “把手伸出来。”赵教习举起了手中的戒尺。 即便是没有军法队的人坐镇,何有田也是无论如何不敢违抗赵教习的命令。 他帕金森般两只手全都伸了出来。 戒尺举起,猛地落下。 只听学堂内,何有田的惨叫声响起: “啊!!” …… …… “啊!!” “军爷别打了,军爷别打了!” 后院内,朱贵、柳恩、李狗子等人,不住打在拜香教钱老四的身上。 由于这五个拜香教的妖人,今天没有参与实战训练,晚饭过后,韩大人就安排他们协助后勤组的人做事。 先是打扫后院的卫生,紧跟着就是去把板车上的烟叶子,抱到后院的后罩房放好,留着明天干活用。 那些烟草,一捆足重六十斤,刘痦子和钱老四等人,今天虽然没有参与实战训练,但却个个都参加了审讯训练。 当然了,是以被审讯者的身份参加的。 每个人都被水刑折腾得够呛。 从前院到后院,一路穿堂过屋,足有几十步之远,那烟草又重,钱老四刚刚经过二院的穿堂,来到后院的时候,没看清楚台阶,一脚踏空。 不仅自己摔了个狗啃屎,还把捆好的烟叶子给弄散了。 监督这帮拜香教妖人干活,是韩大人亲自交代给朱贵柳恩和李狗子三人的任务。 这三个少年人,本就对韩大人崇拜无比,对韩大人说的话奉若圣旨,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为韩大人效力、表现的机会,自然个个亢奋得很。 是以看到钱老四犯错,哪里会让他? 手中的军棍,如雨点般砸落。 钱老四像是被扔进温水中的虾子,卷缩在地上,滚来滚去,不住口的求饶。 刘痦子本来以为,这三个少年人,打几棍子就算了,没想到打了一气,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忍不住劝道:“几位军爷歇一歇,歇一歇罢。” 谁知他话刚出口,朱贵和柳恩两个人,又同时将军棍,向他打了过来。 刘痦子本能的放下烟草捆,伸手去挡。 “你娘的,小爷打你还敢挡。”朱贵喊道:“狗子,别打那个黄牙了,先来收拾这狗日的!” 伴随着朱贵的一声招呼,三个少年郎齐声呼喝,手中军棍同时挥去,朝着刘痦子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刘痦子想着自己不过是多了一句嘴,还不是为钱老四求情,只是说让这三个娃娃歇一会儿,结果就要挨此毒打,感觉比他娘的刚过门的小媳妇还要委屈。 他心中火起,眼眸中凶光闪烁。 这座大宅院当中的人,除了那个长相俊俏,面上总是带着笑的韩大人,其他人,包括那个冷脸汉子,刘痦子自信单打独斗,没人会是自己的对手。 更何况眼前这几个,吊毛都没有长齐的少年郎。 刘痦子毫不怀疑,他能一个打三个! 但此时此刻,后院之中,除了这三个少年郎之外,还有整整两个伍的士卒在盯着,还有军法队的人。 一想到今天下午欲仙欲死的美妙滋味,刘痦子哪里敢轻举妄动? 只得连声喊道:“军爷轻些,军爷莫打坏了身子。” 朱贵柳恩他们都是少年人的性格,见到刘痦子服软,打了一通之后,也就慢慢的停了下来。 朱贵跳到台阶上,双手掐腰,出言喝道:“赶紧把这几捆烟叶子抱到后罩房里面,再出错的话,小爷定然饶你不得!” 这两句话,本来应是极有气势的,但无奈朱贵正处在变声期,有些公鸭嗓,话一出口,显得就滑稽了些。 但是刘痦子和钱老四等人,哪里敢笑? 连忙点头哈腰:“不敢不敢,小人绝对不敢再让军爷动气。” 朱贵点了点头,对于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但他不愿意表露半分出来,面皮绷得紧紧的。 刘痦子和钱老四他们,扛起地上的烟叶捆子,转身之时,两人对视了一眼,旋即又快速地分开。 等到了后罩房,还没来得及将烟草放下。 忽然前院之中,哗声大作,紧跟着就听到了,椅子被推倒,瓷器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还有一阵一阵的人声喧哗,那喧哗之声越来越大,越来急促。 负责在后院里面执勤的两个伍队,听着这个声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前院中有人高声喊道: “有刺客,快,保护韩大人!” “保护韩大人!” “不要让刺客跑了!” 一听说韩大人遇刺,后院中的两个伍队,再也绷不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握紧手中的武器,向着前院冲了过去。 朱贵柳恩和李狗子三人,正站在后罩房的门口,也听到了前院的呼喊声。 三人一阵犹豫,既想着去保护韩大人,又想着这里不能没有人。 况且。 刚刚韩大人吩咐他们的时候,还说了,今晚他们三人的任务就是看管好这几个拜香教的妖人,其他地方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与他们无关,绝对不能擅离职守。 “柳恩,狗子,要不你俩在这盯着?”朱贵站在门槛上,向前院的方向张望,口中说道:“我到前面去看……” 他第二个“看”字还未从口腔之中发出,就感觉腰眼处被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外飞了出去。 惨叫声如有实质般,伴随着身体的抛物线,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椭圆之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炸裂开来: “啊!!” 朱贵忍不住大叫起来。 “啊!” “啊!” 几乎就是在同一瞬间,又有两道惨叫声传来,那分别来自柳恩和李狗子。 钱老四和另外一个拜香教的,同时甩了甩刚刚抢下来的军棍,从后罩房里面冲了出来。 他们之前就住在这里,对后院的环境非常熟悉,知道后罩房和东耳房夹角处有一口枯井,那枯井上倒扣着一口大缸,从这个大缸上头,可以很轻松的翻出院墙。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钱老四等人,迅速朝着那口大缸冲了过去。 刚到跟前,后院里又是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传来。 “啊!” 钱老四扭头看去,正见刘痦子骑在朱贵的身子,手中拳头噼里啪啦,片刻不停地打在对方的头脸上。 一边打,刘痦子一边恶狠狠地骂道:“老子忍你很久了,姓韩的给老子上手段也算了,你个毛都没有几根的杂碎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老子?!” 朱贵奋力挣扎,口中依旧骂道:“狗日的拜香教……啊……嘶……小爷日你娘!啊啊……听到了么……小……小爷日你娘……啊……儿子打老子了……” “刘哥,别打了,赶紧走!”大缸旁边,钱老四低声招呼道。 刘痦子两眼血红,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这么一个小娃娃,依旧不向自己服软。 这几日来的委屈、心酸、屈辱、还有被迫压抑起来的戾气,这一瞬间完全爆发了出来。 他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公牛般,一心只想弄死眼前这个少年人。 “啊……啊……儿……儿子打……打老子了……” 钱老四见刘痦子愈发不管不顾起来,心中焦急,提高声调喊道:“刘哥,走,快走!” 刘痦子又打了几拳,眼见朱贵鼻青脸肿,如同开了油酱铺似的,心中快意,理智也回来了些,松开对方的领口,站了起来。 正待往外走,又听朱贵咧着歪嘴,断断续续的叫道:“儿子打……打……打老子,打……打得好……” 刘痦子瞬间火起,回身望着朱贵,飞起一脚,就往对方裤裆踢去。 正在这时。 柳恩和李狗子两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前一后,扑在了刘痦子的身上。 连接二进院的穿堂内,也脚步声响动,四五个手持长枪的兵士赶了过来,手中长枪齐齐刺出,扎在了刘痦子的身上。 见此情景,钱老四两手一抓,将身旁那个拜香教的汉子扔了出去,自己手脚麻利的爬上那口大口,双足发力,攀上了墙头,翻出了院子。 他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向着远离院墙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对周围的环境相当熟悉,七拐八绕,很快就来到了西直街上。 此时天色已黑,但还未到到宵禁的时候,西直街上尚未三三两两的行人往来。 钱老四观察了一阵,正见有个头戴斗笠老农经过,他想也不想,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拖进了巷口当中。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钱老四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重新回到了西直街。 迎面两个更夫走来,沿街喊着,宵禁在即,路上行人各回各家。 钱老四压低帽檐,应了一声,冲着城北学前街的方向,快步而去。 第32章 夜 时间已经进了四月,前几日刚刚立夏,日头越发的长了,虽然已是戌时中(大约晚八点),但县学附近的学前街,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如今襄阳的防御使署、县署、以及北守备署都在附近,得益于此,城内几家有名的酒楼、花楼也都沿着县学街一字排开,这时马、骡、驴、轿子、单轮车、抬舆等各种交通工具,将这条不大的商业街,挤得满满当当。 县学、关帝庙前,各种摊贩、杂耍的艺人,正在卖力的吆喝,希望能够在宵禁来临之前,再赚上几个铜板。 而有经验的买家也知道,临近宵禁时,正是各种东西价钱最贱的时候。 他们驻足在摊位、商铺的门口,进行着最后的讨价还价。 花子、偷儿、以及各色三教九流之人,终于盼来了他们一天之中的黄金时刻,穿梭在人流当中,各自显现着各自的神通。 就连猫儿、狗儿也不甘寂寞,低着头,寻觅着可能存在的食物。 各种声音,各种灯火,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生灵,共同交织成了夜色下的县学街。 街边的某个角落里,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钱老四,望着这样熟悉无比的景象,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虽然空气当中满是骡马等牲畜粪便的味道,但是他他娘的,太怀念这个味道了。 这不是臭味,这是自由的香甜啊! “喂,前面那个戴斗笠的老花子让一让,说你呢,狗日的让一让!” 钱老四听到声响,愕然回头,见到身后有一骑着青驴的汉子。 那汉子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手中皮鞭挥出,啪得在空气中炸开:“老子他娘的叫你让一让,懂不懂?” “懂,懂!”钱老四连忙闪开道路,让到了一边。 骑着青驴的汉子,看起来像是没有料到,这老花子居然会如此的听话,口中咕哝了两句,骂骂咧咧的去了。 钱老四的眸光追随着那身影远去,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 虽然刚才那个狗日的凶神恶煞,嘴里也不干不净,但看着比那个斯斯文文,脸上总带着笑容的韩千总顺眼多了。 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这才是自己熟悉的市井! 虽然那个宅院去不了,虽然刘大志也折在了里面,但只要再给我钱老四一两个月的时间,老子又是襄京城里的一条好汉! 更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银花婆婆绝对不会不管的! 钱老四压了压斗笠,迈开大步,就往县学街东头的卧佛寺走去,走到小北门附近时,正好看见刚才骑着青驴的汉子,与另外一人吵了起来。 两人大声呼喝,互不相让,引起行人的围观,将交通状况本就糟糕的学前街,差不多完全堵死。 钱老四侧头看了两眼,心中骂道,狗日的骑头青驴而已,居然如此张狂,今日老子不得空,改天要是撞在自己手里的话,老子一刀把你的驴骟了,看你又待怎地。 他看了两眼热闹,排开人群,继续赶路。 一个挑着草药担子的郎中,越过了钱老四往前走去。 这种挑着草药担子,走街串巷的郎中,没有固定的药铺,也不开药方,你是头疼还是脑热,把病情和对方说了,郎中就把事先配好的药包拿出来。 因为都是固定搭配好的成药,没有诊金,没有望闻问切的这些环节,价钱要比药局里找大夫开药便宜不少。 深受老百姓的欢迎。 那郎中虽然挑着草药担子,但脚步并不慢,很快就将钱老四甩在了后头。 到了前面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脸色苍白的书生,那书生拦住了郎中,叽里哇啦,手脚并用的似乎是在交流病情。 那郎中问了几句,放下草药担子,从里面抓出一个药包,脸色苍白的书生接过来仔细看了两眼,摆了摆手,又将药包递了回去。 这个时候,钱老四经过路口,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原来那脸色苍白的书生,先前吃过这郎中的药包,但总是不见好,要找郎中要个说法。 钱老四听得好笑,心说亏你还是书生,难道不知道这些江湖郎中里面,十个有十一个都是假的么? 还想要找人家要说法,真是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面。 不过这些江湖郎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自己同行,钱老四自然不打算拆穿。 一路行了五六里路,始终不见有人追来,钱老四心中放松,也不复刚才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吹着口哨,和那两人擦肩而过,继续往东边行去。 行出几十步之后,身后有骂声和抽泣声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见那书生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也不知道是在咒骂老天爷,还是在咒骂那个江湖郎中。 对于这种发展,钱老四毫不意外,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当他看见书生手里还拿着一个药包的时候,差点没有绷住,笑出声来。 你娘的,你都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居然又能被那江湖郎中,忽悠着又买了一包,你不被坑钱,谁被坑钱? 这世道痴儿太多,骗子都快不够用了。 由于那个脸色苍白的书生,刚刚就是对面走过来的,所以这个时候他跟在自己后头往回走,钱老四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方才看这书生如此痴傻,甚至动了想要诈对方点银子的想法,但转念又想起正事要紧,连忙收起心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那书生拐入了一条巷子内,没了踪影,让钱老四暗道可惜,心中一阵抽痛,仿佛是自己丢了几两银子。 他接着往前赶路,就在快要到卧佛寺的时候,钱老四心中一凛,忽然警觉起来。 今天下午的时候,他和刘痦子都招供了,可以在卧佛寺联络银花婆婆的事情。 虽然此时此刻,姓韩的人决计不会赶在自己前头先到卧佛寺,但银花婆婆的人同样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卧佛寺。 也就是说,自己到了卧佛寺之后,还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 太危险了! 这个念头让钱老四惊出一身的冷汗,他脚步不停,往前走了片刻,然后毫无征兆的向南拐到了大北门街,拍开了一家赌档的门。 不远处,学前街和大北门街的路口处,一个脸庞黢黑的汉子,正蹲在杂货摊前挑挑拣拣。 “冯哥,那黄牙没去卧佛寺。”说话的是军法队的罗勇,他伪装成摊主,在这个前往卧佛寺的必经之路上蹲点。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到钱老四经过这个路口以后,就由脸色被涂黑的冯山继续跟踪。 冯山蹲在地上,随手挑着摊子上的杂货,低声问道:“你眼神好,看看钱老四进的是什么地方?” 罗勇看了一眼后说道:“冯哥,看着像是赌钱的地方。” “小婢养的,他怎么跑到了那种地方。” 在之前韩大人交代的预案当中,考虑过钱老四可能不去卧佛寺的情况。 但他不管去哪,只要是在大街上,冯山都能跟一阵子。 但是钱老四去了赌档就不一样了。 今天下午的时候,可是冯山亲手伺候钱老四品尝了一下水刑的滋味,此刻他虽然涂黑了面庞,但仓促之间,这种伪装的手法很粗糙。 在夜色下的大街上,还能凑活。 但如果到了室内,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更加容易被钱老四认出来。 “冯哥,要不让我去吧,下午的时候,我在校场上执勤,黄牙应该不认得我。”罗勇连忙说道。 “你去?”冯山看了罗勇一眼,冷冷道:“你一个卖货郎,好端端的连货都不要了,跑去赌档里面耍钱玩?” “这……那怎么办?”罗勇有些哑口无言。 冯山左右看了看,旁边就是青云楼,他正待去请示韩大人,就见到从青云楼门口,走出一个手拿折扇,神态潇洒的雅士,虽然那雅士刻意改变了面部特征,但冯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对方正是王宗周! 站在青云楼门口,王宗周辨认方向般左右各看了一眼,目光有意无意的和冯山碰了一下。 旋即甩开折扇,径直走到了街对面的赌档前,抬起一脚,踹开了那木门。 赌档内,两个打手被吓了一跳,正待发作,只见走进来的那人,合上折扇,摊手入怀,摸了几块碎银子出来。 他看也不看,随手将碎银子扔了出去。 两个打手连忙手忙脚乱的接住,掂量了两下,脸上同时露出喜色。 “客官是头一次来?”其中一个打手堆笑道:“想……想玩点什么?” 王宗周始终看都不看这两人一眼,嗤笑道:“什么大玩什么!” 他虽是襄京的掮客,城中认识他的人实在不少,但是王宗周刚才按照韩复的法子,改变了面部特征。 加上夜晚灯光昏暗,王宗周又刻意说一口金陵雅言,两个打手都觉得这是外地来的瘟猪,连忙招呼着对方,到里面坐了。 王宗周丝毫没有半点低调行事的意思,一坐上赌桌,就立刻将一个绣着金丝边,看起来沉甸甸的银袋子拍在了桌子上,同时一条腿搁在板凳上,大呼小叫起来。 斜对面的不远处,正在玩叶子戏的钱老四,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驴球日的,这城里什么时候多出了那么多的瘟猪。 这样的瘟猪,不去宰他几笔,那和亏钱有什么区别? 钱老四心中阵阵发痒,好不容易强自忍耐住了,他一推桌子上的叶子牌,嘟嘟囔囔的起身。 这家赌档按照《易经》中,巽为利市三倍的说法,在东南角设有香案,香案上供奉着关圣帝君像,关圣帝君像之前,有一三足青铜鼎。 凡是认为自己流年不利,手气不佳的赌客,都可以到这里来拜一拜,敬三炷香,转转运。 当然了,香是要花钱买的。 钱老四如同企求转运的普通赌客一般,走了过去。 香案前也站着一个打手,见怪不怪的随口问道:“客官可是要敬香?本店各种香火都有。” 钱老四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周围,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以后,低声说道:“我想为关帝爷请三炷红莲香。” 那打手脸色骤然变化,同样低声说道:“共计铜钱三文。” 钱老四摸出之前在西直街老农身上找到的三枚铜钱,用拇指压着,递了过去。 那打手脸色又变幻了几下,取出线香递了过去。 钱老四就着香案上的烛火点燃之后,拜了三拜,将三炷香按品字形插在了青铜香炉内。 那打手看了看香炉,又看了看钱老四,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客官如此心诚,两个时辰内,必然时来运转。” 钱老四再不多言,又回到了堂中,找了个摇骰猜点数的档口坐下。 他只有十几个铜板的本钱,但是运气不坏,居然始终没有输光下场。 而不远之处的那个讲着金陵雅言的瘟猪,已经足足输了二十几两银子。 这两人一前一后,都是戌时末进的赌场,一气赌到过了子时。 忽然听到后巷处有马车响动的声音传来,紧跟着就听到似有更夫模样的人高声喝道:“夜禁已至,来者止步!” 钱老四听得有些奇怪,能在城中开赌档的,都是与各位老爷沾亲带故的,寻常赌档附近是决计没有更夫巡夜的,否则这赌档如何开得下去? 心中正疑惑间,又听马车当中,一老妇人的声音说道:“好教官人知道,老身是城北乐慈药局的接生婆子,刚才接南城信义坊张家报信,说家中太太难产,急忙要老身过去接生,请官人通融。” 钱老四眼前一亮,他跟着刘痦子见过银花婆婆几次,听出了这就是拜香教风坛坛主银花婆婆的声音。 本来银花婆婆接到自己传递出去的暗号之后,应该是坐着马车,停在赌档的后门,然后自己到马车上见她,但这个时候遇到了更夫,就只能改变计划。 而银花婆婆说的南城信义坊张家,就是新的接头地点。 钱老四将手中的铜板全都压了上去,故意猜了个小,果然全都输光。 他浑身摸了摸,装作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样子,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向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扭头看见那个瘟猪,还在大呼小叫,赌兴正酣。 钱老四再没有犹豫,推开门,来到大街上。 大北门街上,夜色沉沉,行人绝迹,只有草丛中的虫鸣声,以及赌档内大呼小叫的声音远远出来,更加显得寂静。 一阵凉风吹来,钱老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向前走了几十步之后,猛地瞧见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个白衣汉子,直愣愣的迎面走了过去,眼看就要撞到自己了,钱老四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那白衣汉子抬起头,举起右手,晃了晃手中的物事,望着钱老四露出了一个阴测测的笑容。 看着这个笑容,钱老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一下子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那个白衣汉子手中的物事,那是一个用油纸裹成四方形的药包,那是今天……不,昨天戌时在学前街遇到的,那个被江湖郎中坑了的,病病殃殃的书生! 钱老四一下子寒毛耸立,脊背上的冷汗层层冒出,他正待做点什么,却见到那白面书生脸上笑容愈发浓郁。 突地右手扬起,那药包冲着钱老四就飞了过来。 钱老四连忙伸出去挡,谁知那药包撞在手臂上,哗啦一声炸裂开来,里面包着的石灰粉在惯性的作用下,铺天盖地的将钱老四的头脸整个笼罩其中! “啊!” “啊!” 深沉的夜色中,钱老四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相隔不远的后巷内,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同时传来。 第33章 提督大人 相隔不远的后巷处,一架单马拖动的双轮马车,不快不慢的行驶在夜色当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之声。 这条巷子并不宽敞,白天的时候都没什么人来,更不论现在。 马车行了一阵子,赌档内传出的喧嚣声越来越小,周围是浓郁深沉,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的夜色。 车架上挂着的那盏马灯,伴随着车身摇来晃去,后巷两边的景象,被这昏暗的灯火不断的照亮,又不断的重新归于黑暗。 车夫对于周围的环境非常的熟悉,知道经过前面那个路口之后,向东就可以拐入大北门街,从那里一路再往南,就是信义坊的张家了。 今夜除了在赌档后门处,意外的遇到了两个更夫之外,其他的和之前无数次的夜间“接生”,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样平静的差事,让他有些心不在焉,想着等会如果回来的早的话,自己也去赌档里面耍两把。 然而就在快要到路口的时候,东边的大北门街上,骤然响起了一阵混杂着惊恐与凄惨的叫声。 那叫声如平地起惊雷般,毫无征兆的在这浓郁的夜色中炸开。 饶是车夫走惯了夜路,也被吓得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拉紧了手中的缰绳。 “是钱老四的声音!”车厢内,银花婆婆厉声喝道:“冲过前面的路口,往南一直走,不许再去大北门街!” 车夫应了一声,正待松开缰绳,放马儿冲刺,可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路口,一辆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横亘在了那里,将路口完全堵死! 眼看就要撞了上去,车夫再度拼命拉住了缰绳,那可怜的马儿,被扯得半腾空起来,两只前蹄不住地刨着空气,发出阵阵嘶鸣声。 车厢内的银花婆婆也哐当一声撞在了车身上,感觉喉头一甜,眼前阵阵金星闪烁。 等到车夫好不容易将受惊的马儿控制住,还没有等他松口气,赫然看到那板车上站着四五道黑影! 那四五道黑影手中全都端着一杆尺寸无比夸张的长枪! 昏暗之中,车夫看不清楚对面之人具体的长相,只觉得那五道黑影,如同是这夜色凝聚而成的化身! 他们手中长枪的枪头,反射着马灯的光芒,像是鬼火般飘摇不定! 车夫完全没有料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仓促之下,他连对面那五道黑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本能的就要起身,却看见那五团鬼火,“嗖”的一声,霍然变大,越来越大,很快就占据满了他整个视线。 “噗呲!” “噗呲!” 沉闷的响声里,车夫低下头,看了看那几团已然刺入自己身体内的鬼火,又茫然的抬起头,望向那五道始终看不清长相的鬼影,眼神越来越涣散,越来越涣散。 终于,伴随着刺入体内的鬼火重新拔出,车夫身体就是被抽干了全部的力量,晃了两晃之后,向着侧边倒了下来。 下一秒,还没有等到车夫的身体完全倒下,又有两道黑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左一右坐在了车夫的两边。 紧跟着,车厢抖动起来。 那抖动激烈而又快速,很快就归于了平静。 车厢内,银花婆婆反应算是快的,她刚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准备跳车,却被一道身影堵了回来。 “你……你是何……” 银花婆婆“人”字还没出口,那道身影就一手探出,准确无误地捏在了对方的下颌骨上,将银花婆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咽喉处。 “在下家中也有小娘子待产,婆婆不如先到我家里一趟,再去张家也不迟。”那道身影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说道。 这个时候,先前堵在了路口的板车,重新让开了道路。 马儿拉着两轮车,踢踢踏踏的继续向前赶路。 这条寂寥无人的小巷,重新归于平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 与此同时。 大北门街的角落处。 “冯哥,我按住他了,我按住他了!”依旧作着卖货郎打扮的罗勇,整个人都压在了钱老四的身上。 旁边是挑着药材担子的陈大郎,还有方才给钱老四造成了巨大精神冲击,差点就吓出毛病的“白面书生”韩文。 韩文是在谷城县被招揽入伍的,先前都是预备兵,前几天才被补充到第二队。 因为长的比较白,被策划了今晚行动的总导演韩复,钦点了白面书生这个角色,想不到,居然收此奇效。 “叫你娘的叫,生怕别人听不到是咋地?” 脸庞依旧黢黑的冯山,抬起脚,虚踹在了罗勇的身上,又骂道:“狗日的赶紧下来。” 罗勇赶紧从钱老四身上爬起来,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冯哥,我这不是有点激动,怕他跑了么?” “跑?跑他娘的蛋跑,老子现在就是让他跑,他都不敢跑!”冯山又瞪了罗勇一眼,说道:“都是谷城县入伍的,你看看人家韩文兄弟,比你娘的稳重多了。” 韩文裂开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配上他现在的装束,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渗人。 “行了,你们两个赶紧把这狗日的捆起来,咱们还要赶紧回去向韩大人复命呢!” 说话间,冯山先行上前一步,蹲到了钱老四的跟前,伸手拍了拍对方满是石灰的小脸蛋,皮笑肉不笑道:“黄牙兄,还认得老子么?” 钱老四吃力地睁开火辣辣的双眼,望了两望,忽然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 他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惊恐万分的说道:“别……别弄我,我招我全都招……” 冯山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韩大人的这个法子,看着也不疼不痒的,怎么就威力那么大声呢? 搞得自己都想试一试是什么滋味了。 …… …… 第二天,正准备上值的张维桢,刚走到县衙门口,猛地看见八字墙下站着一位作文士打扮,器宇轩昂之人,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张维桢先是一愣,旋即脱口叫道:“韩千总?” “张先生好啊。”韩复笑着拱了拱手。 张维桢是何等老于人情之人?他一见到韩复大早上就在县衙门口等着自己,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有事。 连忙拉着对方,进了县衙。 从明代开始,全国各地的县衙,布局基本上都差不多,韩复前世还在当导游的时候,也参观过不少,对此也不算是太过新奇。 一路来到二堂的直房,张维桢甚至等不及给韩复看茶,就颇为紧张的问道:“韩千总,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现在襄京县不仅要供应南北两营的粮草,更是还压着一座名叫“拜香教”的沉甸甸的大山,唯一能够依仗的也只有眼前这个韩千总。 若是韩千总忽然说遭遇了什么变故,那对于杨士科和他张维桢来说,就是天塌了呀。 韩复笑道:“在下特来向杨大人和张先生报功!” “报功?”张维桢怔了怔:“报什么功?” 韩复没有回答张维桢的问题,转而问道:“张先生可知这拜香教的来历,以及这帮妖人当中,有何首领头目?” 张维桢想了一下说道:“拜香教据说也是白莲教中人,早在前明天启年间,汉水一带的几个州府,就都接到过有关拜香教妖人的报案,只是一直不成什么气候。几年前,秦王和我大顺永昌皇爷纵横荆襄之后,拜香教才日渐做大。在襄阳一带遍设香坛,妖言惑众,聚集了一大帮的愚夫愚妇。听说那头目原先是汉水上的一个渔户,不知因何缘由竟摇身一变,成了所谓了教主。又招揽了一些逃亡的军户和乱兵,这才渐成规模。” “至于说教中的头目……”张维桢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拜香教行事诡秘,官府所知并不多,只知道教主之下,似乎设有风火水土各坛,领头之人自称坛主,坛主之下又有香头等人。” 说到这里,张维桢忽然想到什么般望着韩复,又是惊讶又是期待般问道:“韩……韩千总可是得到了什么拜香教妖人的情报?” 韩复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道:“在下昨夜擒获了拜香教风坛坛主。” “什么?!” 张维桢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望着笑意吟吟的韩复,确认般问道:“韩千总你……你刚刚说抓了个拜香教的坛主?” “那妖人自称叫银花婆婆,实际是三十来岁的妇人,唤作崔玉珍。她以接生婆作为伪装,以此可以无视宵禁,在城中各处活动,传递消息。”韩复以一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道:“我昨夜略施小计,将该妇人一举擒拿。” “这……这……” 张维桢望着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的韩千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预感到了韩千总今日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惊喜,但实在是没有料到,竟是如此大的惊喜! 作为杨县令的幕僚,他虽然对拜香教所知不多,但也知道拜香教内,设有几个坛口,每个坛口的头目,都是教中极为重要之人。 但拜香教活动非常诡秘,而且在今年之前,也只是干些偷鸡摸狗,煽惑乡间愚夫愚妇的勾当,官府虽然知道这帮妖人的存在,但苦于没有线索,对这些妖人也无可奈何。 结果现在,你一个刚进城四五天的外来千总,一大早的跑到县衙里面告诉我说,你把拜香教里面的一个坛主给抓了? 张维桢坐下来,想要喝一口茶,端起茶盏以后,才想起来还没有叫人看茶呢。 他又站了起来,在直房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才从乱如麻团的脑海中,理出了一个线头,开口问道:“那银花婆婆既是坛主,她被擒获之后,城中其他的同党,可有什么异动?” “在下昨日是设计将此妖妇拿下的,并未惊动他人,不过这妖妇在拜香教中地位非同小可,她一下子没了音信的话,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必定还会被人知晓。”韩复淡淡说道:“那妖妇在城中多有据点,现已查证清楚,只是在下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冒然清理。” 张维桢看着韩复,立马说道:“杨大人今日又被兵宪大人叫去议事,讨论的仍是巡城兵马司以及拜香教之事,韩千总立此奇功,杨大人在兵宪大人那里,也更好为韩千总说话。” 说着,张维桢又道:“韩千总现在就与我一道去防御使署,老夫要将此事立即通报给杨大人。” 韩复今天一大早来找张维桢,为的就是这个事情。 两人进了县衙以后,连一口茶都没顾得上喝,又匆匆忙忙的从里面出来。 韩复本有一匹颇为骁骏的乌驳马,但张师爷都是骑驴子上下班,他骑高头大马就显得有点高调了。 正好昨天为了伪装跟踪钱老四的事情,在骡马市里面买了一口青驴。 这时,两人各自骑驴,往着襄京城东北角的防御使署而去。 在这两头驴子的身前身后,足足十几个做各种打扮的护卫,同时行动了起来。 统辖着下荆南道的襄京防御使署,位于震泽门附近,紧挨着北守备署,距离县衙并不远。 不到两刻钟,就已经到了防御使署的门外。 张维桢和防御使署的门子很熟,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径直进入署内,找杨士科汇报消息去了。 韩复虽然是经过组织推荐,拟出任巡城兵马司一把手的人选,但这个时候,毕竟还是没有官身,还没有资格进这种副省级衙门,只得坐在斜对面的茶铺里面等着。 韩复一坐下来,从五个小队当中抽调出来的十几个护卫,则立刻四散开来,警惕的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胖道士拄着包铁的扁担,门神一般站在韩复的身后。 韩科长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小口小口的慢慢品起了茶汤。 他前世为了能够多要点项目,在领导办公室门外一坐一整天的情况,不知道有过多少次。 对此早已经是习惯了。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中午,才看见杨士科和张维桢一前一后,神色匆匆的从衙署的辕门内走了出来。 一见到迎上来的韩复,不等他见礼,杨士科立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晃了两晃:“兵宪大人听闻韩千总之事,连声称赞,直说韩千总乃是忠勇之人!” 杨士科略显消瘦的脸颊上,满是潮红之色,语气也是激动无比,丝毫不复前日在青云楼,那副冷冷冰冰,刻意保持着距离的样子。 韩复不动神色的抽出胳膊,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在下侥幸立下些许薄功,全赖杨大人提点,张先生襄赞,岂敢居功?” 杨士科往常最讨厌这种官场上的套话,但是今天听韩复这么说,脸上竟又兴奋了几分。 他拍了拍韩复的胳膊,语气中还是难掩兴奋:“兵宪大人本来说要见你,但北方又有消息传来,兵宪大人要与张将军和路将军商议军情。他要我勉励韩大人,尽忠尽责,为朝廷再树新功!” “韩……韩大人?”韩复愣了一下。 张维桢笑道:“兵宪大人已经首肯,要在襄京城内设置巡城兵马司,并且点名由韩大人提督巡城兵马司诸事。” 说话间,张维桢拱了拱手,脸上喜气洋洋的继续说道:“老夫恭贺韩大人高升!” 第34章 小舅子 本来,以韩复对政府工作效率的了解,新设立这么大一个机构,弄出那么多的编制,即便是特事特办,至少也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实在是没有想到,此事竟是如此之顺利,一时有点呆住。 看到韩复的表情,杨士科也笑着说道:“若是依着兵宪大人原本的意思,恐怕还需耗费些时日,但韩大人昨夜立下奇功,一举将拜香教妖人中重要头目缉拿归案,这是拜香教为乱多年来,所未之事,兵宪大人甚为欣慰,连称韩大人果然是有勇有谋之人。况且……” 说到此处,杨士科又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北方又有消息传来,天下之事恐有大变,我城中南北两营,最迟在秋收之前,必然是要再动一动的。因此兵宪大人说了,决不能再让拜香教的妖人为乱地方,乃至影响粮草征收,必须克期荡平,而此事就落在了这巡城兵马司之上。” 杨士科这两番话,信息量极大。 尤其是后面那一段,更是听得韩复心中狂跳,血流加速。 按照杨士科的说法,防御使李之纲本来是准备接见自己的,但是忽然听到了北方传来的重要消息,紧急去和杨彦昌、路应标商议军情了。 虽然杨士科没有说明是什么重要消息,但是他后面自己也说了,天下恐有大变。 现在是四月初四,距离李自成攻占京师,崇祯皇帝自挂东南枝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虽然受到战乱的影响,消息传递没有那么及时,但毕竟半个月过去了,总该有小道消息传来。 韩复记得前世看过的史书,淮安巡抚路振飞是京师失守十天后就收到了塘报,但是由于不知道崇祯和太子的下落,没敢轻举妄动,封锁了这一信息。 然后到了四月初,在留都南京,京师失陷的消息开始满天飞。 南兵部尚书史可法,四月初七日开始,准备渡江北上勤王,没几天后,收到了小道消息说,崇祯皇帝已经乘船渡海南下了,不由得喜形于色。 但第二天,就传来了崇祯自缢于煤山上的确切消息,顿时天崩地裂,五雷轰顶。 (崇祯于三月十九日自缢,但直到三月二十一日才被发现,消息传递上自然有所滞后。) 考虑到淮安距离京师并不算十分的远,又有运河的便利,所以能够相当及时的接收到北京的消息。 而襄阳距离京师路途较远,而且都是陆路,消息比淮安推迟几日,直到四月初四才收到大顺攻克京师的情报,应当是符合常理的。 不过这都是韩复的猜测,并不会有任何人来为他证实。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承蒙兵宪大人错爱,委以此等重任,复必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杨士科扶着韩复的手臂,笑吟吟的看了对方两眼。 他现在对于这位韩千总,是越看越喜欢了。 本来让韩千总来当这个巡城兵马司的提督,去应付拜香教妖人作乱,只不过是杨士科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姑且一试。 反正巡城兵马司别看名头大得要死,但实际上官府除了给几个官身之外,其他也没有什么成本。 试一试也不会让局势变得更坏。 只是从内心深处来说,杨士科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韩千总,对于这个巡城兵马司,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不能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待。 结果今天一大早,韩千总就带来了拜香教中重要头目被抓的消息,让杨士科在兵宪李之纲面前大大的露脸,同时也对韩千总的能力充满了信心。 张维桢这个时候凑上来说道:“两位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之前称呼韩复为韩千总,其实是带着点淡淡戏谑的客气称呼,而此时韩复成了巡城兵马司提督,是地地道道的大顺官军了,张维桢也是毫无半点心里障碍的,丝滑改口。 听张师爷这么说,韩复立马接话道:“杨大人和张先生勤于王事,奔走辛苦,下官做东,请杨大人和张先生到这个……眠月楼小酌。” 他也是毫无心里障碍的,将自称从在下,丝滑改口成了下官。 张维桢笑眯眯的捋了捋山羊胡,对于韩千总升官之后,还保持对自己的尊重,感到非常满意。 他望了望杨士科,示意由对方来决定。 杨士科摆了摆手,指着学前街和大北门街路口的一栋三层酒楼说道:“眠月楼就不去了,到青云楼吃点便饭吧,本官还有事情要交代。” 县令大人发话,韩复自然遵从,他略略往后让了半步,让杨士科走在了前头。 等到杨士科当仁不让之后,韩复又请张维桢先走,张维桢哪里敢如此“僭越”?连忙推辞。 两人互相推让了一番,最终把臂同行。 张维桢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荡漾了开来。 …… 很快,一行人还是来到了前天那个雅间,各自坐定之后,杨士科又道:“兵宪大人特意交代,我襄京的巡城兵马司,虽是仿照前明京师的五城兵马司设置,但毕竟有所不同。前明京师的五城兵马司,乃是东南西北中五个兵马司的统称,每司各设正六品指挥一人,由巡城御史提督其事,并不隶属于兵部。而我襄京兵马司,则无此叠床架屋之繁冗……” 根据杨士科的介绍,韩复大致上搞明白了,李之纲、杨士科这几位大人,在巡城兵马司设置上的思路。 首先,不像明朝那样,分设东城、西城、南城等五个兵马司,只统一称巡城兵马司。 大顺也没有御史这个编制,提督兵马司之事,自然就是由韩复来担任,品级为正五品,正好和明朝千户同级别。 只从品级上来说,韩复既没有升官,也没有降职。 兵马司内,设有中军,中军之下有分管治安、巡街等职责的靖安司;有分管市井、商肆的平准司;有分管火禁、仓储的火备司。 中军之外,还有东厢、西厢、南厢、北厢四个兵马分司。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杂官。 但主体的部分,就是三司四厢。 当然了,杨士科告诉韩复说,兵宪大人交代了,韩大人既然提督巡城兵马司的事务,自然可以根据实际的需要,进行相应的调整。 防御使署、襄京府署和襄京县署,将提供除粮饷之外的一切支持。 包括这次设置的巡城兵马司,也只有一个框架,其他的所有东西,全都要靠提督大人自筹。 当然了。 兵宪大人又交代了,他和牛大人、杨大人一道,同样将提供除粮饷之外的一切支持。 杨士科的这一番话,真是听得韩复哭笑不得,方才那种被组织委以重任的喜悦,也被冲淡了许多。 好家伙,合着襄京城里面的这几位大人,对自己唯一的支持,就是一张又一张的大饼是吧? 确实是干货满满,也不怕自己被噎着。 “杨大人,这巡城兵马司架构如此之大,全靠下官自筹的话,恐怕一时之间难以妥善其事,请杨大人无论如何还是要在兵宪大人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多少拨点粮饷下来。”韩复苦笑着说道。 上峰可以不给,但自己绝对不能不要。 这是为官的态度问题! 杨士科也感觉这么大个事情,官府只有口头承诺,一点银子都不给,确实有点难为情,说不过去。 但他今天在兵宪大人面前确实极力争取了,可李大人不给,他也没有办法。 为了能够让兵马司尽快运作起来,好平定拜香教乱事,杨士科甚至都想把韩复送给自己的150银子给还回去,不过又被张维桢以不合规矩,给劝住了。 “韩大人何必忧愁?兵宪大人既然准许韩大人自筹,而兵马司中又有平准司之设,专管市场、商肆之事,韩大人自然可以从中想些办法嘛。”张维桢笑道:“此乃韩大人分内之事,想必兵宪大人也是应允的。” 韩复顿时眼前一亮。 张师爷的意思,就是让自己收取商税,这倒是个好办法。 杨士科有些犹豫,但他现在确实也拿不出银子,因此并不作声,等于是默认了此事。 顺着张维桢的思路,韩复又提出来说,能不能让巡城兵马司接管襄京城的六门,收点人头税,进城税什么的。 这可是相当大的一笔油水,而且要比商税好收的多。 当初自己进城的时候,就花了不少钱呢。 结果杨士科和张维桢一听,连忙都说不可。 这六座城门,早就是被杨彦昌和路应标两位军爷给瓜分完了,连防御使李大人都不能染指,更何况其他人。 韩复本来只是漫天要价,随口一提,见到这是南营北营的自留地,也就没有再坚持。 而杨士科见到实在是没有给韩复什么支持,也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又补偿般说道:“今日兵宪大人同意设置巡城兵马司之事后,已经同意了要将府库里的武备,拨出一部分给韩大人,只是后来兵宪大人急着与两位将军商议军情,未来得及详谈。等到晚间,我再去找李大人商议,无论如何也要替韩大人将此事尽快定下来。” 听到杨士科这么说,韩复都有点意外。 虽然说这位襄京县令,性子比较傲,喜怒皆形于色,但这工作态度是真的没的说,绝对称得上是兢兢业业了。 韩复千方百计的想要和襄京城里的头头脑脑搭上线,最主要也最核心的目的,就是能够有一个官面上的身份,从而光明正大的练兵。 顺便尽可能薅一点羊毛。 眼下有了巡城兵马司这个编制,又能够获得武备上的补充,已经超过了韩复最开始的预期。 至于说粮饷什么的,他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今日之事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厚了。 当下,他不再提公事,只是频频举杯,向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人敬酒。 上次在青云楼这个雅间的时候,杨士科只是略坐了坐,连筷子都没有动就走了,而今日,因为解决拜香教之事有望,杨县令兴致颇高,与韩复碰了好几杯。 杨士科之前只是郧西县的一个生员,有记忆以来的人生,都是在读书写文章当中度过,自然谈不上什么酒精考验,和韩复连喝了几杯以后,也是面色酡红,舌头打结,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而张维桢也是坐在椅子上,身体都要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一桌酒席,吃得宾主尽欢。 出了青云楼,杨士科已经是醉得人事不省。 等到韩复把杨大人送上轿子,叮嘱家人好生照料之后,刚刚还东歪西倒,走路都要靠胖道士搀扶的张维桢,忽然站直了身体,径自走了过来,将韩复拉到了一边。 韩复还以为这老东西又想要银子,正想着要敲打对方几句,忽然感觉手上多了一块沉甸甸,凉丝丝的东西。 低头一看,正是一锭足重五两的纹银。 “张先生,你这是?” 张维桢脸上通红,也不知道是不胜酒力,还是其他的原因,他拉着韩复的衣袖,低声说道:“韩大人,老夫有一事相求。” “张先生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你我之间,何须一个‘求’字?先生有何吩咐,但讲无妨。”韩复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中却捏住了那碇银子,准备待会视情况再决定如何处理。 “老夫第一次见韩大人,便知韩大人不仅忠勇,更是重情义之人,老夫果然没有看错!” 张维桢先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色彩。 韩复察言观色,心说这老家伙怎么还难为情起来了? 总不能是想要问我韩某人,有没有可以一振雄风的祖传秘方吧? 张维桢犹豫了一番,斟酌着开口道:“实不相瞒,老夫前不久刚纳了一房小妾……” “张先生宝刀不老,金枪不倒,本官实在佩服。”不等他说完,韩复立刻赞道。 “让韩大人见笑了。”张维桢扯动嘴角笑了笑,紧跟着又说道:“我这房小妾,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高不成低不就,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但他自小就爱耍枪弄棒,颇有几股子蛮力,老夫想着兵马司初设,韩大人正是用人之际,便想让他到韩大人麾下效力,供韩大人驱使。” 帮小舅子走后门,塞关系户是吧? 这种事情也算是古今中外的官场常态了,韩复也不算太意外。 但是关系户和关系户之间也是天差地别。 小舅子同样如此。 比如汉武帝的小舅子和宋太祖的小舅子,简直就不是一个次元的。 张维桢是杨县令的谋主,能当半个襄京县衙的家,他难得开一次口,韩复也不好冒然拒绝。 心中想着,如果此人实在不堪用,就给他量身定做个冷板凳,每月一二两银子养着就是了。 而有了这层关系之后,还能通过张维桢,尽量的多薅一点官府的羊毛。 这买卖也不算亏。 当下笑道:“好说好说,明日让这位兄弟到寒舍来一趟,本官必定酌情安排!” 为了给这个小舅子谋个差事,张维桢最近一段时间,可是被那第三房小妾闹得够呛,简直是不胜其烦,头痛的很。 眼下见韩大人答应下来,他了却一桩心事,对着韩复拱手作揖,千恩万谢,连说改日请韩大人到眠月楼吃酒。 韩复听得心中好笑,心说你给小舅子找工作,结果要请我去吃花酒,也不知你那第三房小妾听闻此事的话,会是什么表情。 张维桢自然不知韩复心中所想,他办妥了这件事,瞬间又丝滑自如的切换回了,东倒西歪,不胜酒力的状态。 把旁边的胖道士石玄清,看得目瞪口呆,一愣一愣的。 …… 送走张维桢,回到位于狮子旗坊的宅院。 韩复刚进门厅,见丁树皮连忙迎了上来,凑到自己耳边,低声说道:“韩大人,娘舅子来了。” 第35章 七个浪里白条 “娘舅子?” 韩复愣了一下,心说难道是张维桢的小舅子来了?但自己刚刚才和张维桢谈妥此事,他小舅子就是要来的话,也没那么快。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当下问道:“谁的娘舅子?” 丁树皮有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正待说话,这个时候旁边倒座房内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材佝偻,脸上皮肤沟壑纵横的老汉走了出来。 “赵船家?”看到来人,韩复着实吃了一惊:“你老几时到的襄阳?” 看到更加器宇轩昂的韩千总,赵老汉还没开口,先自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既惆怅,又无可奈何,还带着点难为情的神色,“唉,老汉是投奔韩千总来了。” 之前还没有进城的时候,韩复和赵船家相处过大概十来天,他能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反复横渡汉水,将爱国助饷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离不开赵船家的帮助。 对于赵船家,他还是相当看重的。 当初在进城之前,韩复也是多次挽留,想要赵船家一起到襄阳来,他可保他们父女衣食无忧。 只不过赵老汉眷恋故土,又惦记着家中独子,只把麦冬交给了自己,他说什么也没法留下,让韩复还遗憾了好一阵子。 毕竟值此乱世,能有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替自己守着几条船,关键时刻绝对是可以保命的。 “我早起出门时,听院中槐树枝头上有喜鹊鸣叫,还对麦冬说,今日必有喜事,果然,应在了赵船家的身上。” 韩复上前几步,热情地扶住赵船家的手臂,侧头对丁树皮吩咐道:“丁总管,赵叔是麦冬的父亲,之前对大家也多有照顾。以后在这宅院里面,赵叔说话,就等于是我说话,这层意思,你要向王积善、孙习劳那些人讲清楚。” 丁树皮整天跟着韩大人身边,对韩大人讲话的精神,那是领悟的相当到位。 他见韩复点出了宅院、王积善、孙习劳这几个词,便知道韩大人的意思是,以后将赵船家好吃好喝供起来就可以了,可以在宅院内做点事,但不能让他和军中扯上关系。 丁树皮连忙应了下来。 那边,赵老汉毕竟之前拒绝过韩复的邀请,如今又?着脸回来,其实心中还是很有些忐忑的,这时见到韩复如此表态,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动,眼眶一红,老泪都要下来了。 他说了一通感谢的话之后,又冲着倒座房喊了一声,里面走出来七八个身穿粗布短衣的少年人。 这些少年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大多呈现出古铜色,身上肌肉匀称,体型皆是偏瘦,一看就是从小就在水里长大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倒是不矮,脸庞依稀能够看出和赵麦冬有几分相似。 那少年走到离韩复三四步的距离停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大声说道:“小人均州汉江里第三甲渔户赵石斛,特来投奔韩大人!以后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为韩大人效力!” 好家伙,还真是西贝货的弟弟,怪不得自己一进门的时候,丁树皮就挤眉弄眼的说娘舅子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丁树皮等人的眼里,这确实就是自己的便宜小舅子。 只不过,本官可什么都没干好吧! 而且,韩复也理解了,赵老汉刚刚为什么会是那副难为情的样子了。 因为当初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均州的理由,就是想要供他儿子好好读书。 结果看这样子,从时间上推算的话,赵老汉应该是刚到家里,刚和赵石斛说了自己的事情,这小子就再也坐不住,吵着闹着要来从军了。 赵石斛说的那句话,应该也是从赵老汉口中得知的。 “小人均州沧浪里第九甲渔户卢三蒿……” “剑河村江蓠……” “沧浪里第十甲陈七……” “沧浪里第一甲郑广海……” “汉江里第三甲白水生……” “汉江里第二甲周平潮……” “……特来投奔韩大人!以后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为韩大人效力!” 跟在赵石斛身后的六个少年郎,这时也都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学着赵石斛的样子,拱手自报家门,表示要投奔韩大人。 这七个人都是汉江边长大的渔户的孩子,最小的估计也就十四五岁,最大也不超过十七八岁,看着就很朝气蓬勃。 尤其是此刻跪在一起,大声说着同一句话,让韩大人忍不住想赞一句,好,很有精神! “好好好,几位虽然年少,但以本官观之,都是响当当的好……好汉子。”说这句话的时候,韩复的眼神在那个自称江蓠的少年身上停顿了一下。 这人个头不高,脸色有些蜡黄,头发同样如此,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而且年龄最小,顶多也就是十四五岁。 只是这体格、这长相,怎么看怎么像是丫头片子。 不过韩复也没有当场拆穿,而是上前两步,把几人都扶了起来,然后又拍了拍赵石斛的肩膀,笑着说道:“你是麦冬的弟弟,今年几岁了?” 赵石斛嗓门挺大:“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崇祯元年三月生人!” 现在是崇祯十七年四月,也是说,自己的这个便宜小舅子,刚满十六岁。 “你长得倒是结实,会水不会?”韩复有意引导道。 赵石斛立刻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从小就在汉水边长大,六岁就会游水。在韩大人面前,小人不敢卖弄,但小人游水、潜水、撑船、捕鱼的功夫在汉江里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白水生和周大哥,还有家姐都可以为小人作证。” “嗯,很好。”韩复正愁手上没几个特殊人才呢,赵石斛来得正好。 他点了点头,又说道:“你既是赵船家的公子,又是麦冬的弟弟,本身也会水,也符合本官招募兵勇的标准,以后便在我军中听用。还有卢三蒿、陈七、郑广海、白水生、周平潮五人,以后也都可在我军中听用。” 见韩大人同意将他们全都收下,赵石斛等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喜色,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重复起了,一路上演练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话:“小人等以后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为韩大人效力!” 喊完这三句话之后,赵石斛眼角余光瞥见,江蓠还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呢。 刚才韩大人好像没有点到她的名字! 连忙说道:“大人,江蓠她……” 韩复摆了摆手,淡淡道:“以后诸位都是我军中的士卒,自然要遵守我军中的规矩。我军中不兴跪礼,不兴‘小人’之称呼。以下见上时,行并腿立正礼,长官不问,不必多话,长官有问,方可作答。诸位既然知道‘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之训,自然也当知道,不是说说而已。” 赵石斛跪在地上,对于韩大人状态的转变,还有些不太适应,但刚才口号喊得震天响,确实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再者现在双方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上的转变。 赵石斛张了张嘴巴,明智地只说了一个“是”,就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站到了一边。 看得出来,赵石斛在这几个少年人心中还是很有威信,看到他站了起来,卢三蒿、陈七这几个,也都有样学样,站到了一边。 对于自己这个便宜小舅子,能够如此之快就适应身份,韩复还是挺满意的,不过他脸上没有表露出半分,只是望向丁树皮吩咐道:“丁总管,你带赵石斛六人去刘有弟处领预备兵腰牌,并叫王积善为这几人量衣服尺码,然后通知祥云布店按此尺码赶制衣服。” 丁树皮虽然不属于战兵序列,但他有意在这些新人面前表现一下,当即左脚立定,右脚侧向伸出一尺多后,又猛地向左脚并拢,于啪嗒的沉闷响声中高声应道:“是!” 紧接着,他冲着赵石斛招了招手:“几位弟兄,跟我来吧。” 赵石斛看了看丁树皮,又看了看瞪大着两只眼睛的江蓠,心中犹豫了一下,想着韩大人即便是看出了江蓠的身份,不愿意收留她,至少也不会害她,安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也就跟着丁树皮去了。 个子不高,脸色蜡黄,虽然裹了发髻,但头发还是显得乱糟糟的江蓠,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位,这几天里听说过无数次,但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威严的韩大人。 “你今年几岁?” “小……我崇祯三年五月生的,十五了。”江蓠嗓音和赵石斛等人有所区别,但不像是赵麦冬那样,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个姑娘。 崇祯三年五月,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满十四周岁。 不过古人生下来就是一岁,过个年又是一岁,岁数虚得厉害,韩复来了大半个月,也适应了这种普遍虚标的算法。 他看着对方,直接了当的说道:“你是个丫头,我不会让你进战兵队的。” “我……”江蓠蜡黄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韩大人,正想要说点什么。 韩复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不过,赵船家大老远的把你带过来,你家中应该也是没有什么人了,襄京城内城外,流民众多,又有拜香教的妖人肆虐,把你赶出去的话,只怕也活不了多久。我军中不养闲人,你若是能做点事情,便可以留下来。” 江蓠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上,此刻激动的红色变成了主流,她连忙说道:“韩大人,我会喂猪,会割草,会做饭,会缝衣服,种地也会,还有……还有我会叉鱼,真的,我叉鱼可厉害了,赵哥他们都比不上我!我……我……我还能生孩子……” 还能生孩子……韩复心说,这句话不久之前,自己听那个被拜香教掳来的女花子也说过。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能生孩子也许就是她们最为重要的一个功能。 甚至比发泄欲望的功能还要重要。 不单单是男人,甚至是女人自己,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万恶的旧社会啊! 不过韩复现在可没有轰轰烈烈改造社会的雄心壮志,他现在就是手里相当缺人,当然不是缺生孩子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完蛋,这种环境下生孩子不是造孽么?这也是他一直没有碰赵麦冬的原因。 绝对和赵麦冬同学,身子还没完全长开没有关系! 他现在不仅缺能够打仗的人,同时还缺各种各样的人,能够干各种各样活儿的人。 “嗯。”韩复微微点头,道:“你以后就跟在麦冬身边做事,暂时就到榷烟所当个学徒。” 江蓠听不太懂榷烟所是个啥,但韩大人同意将她留下来做事的意思她听懂了,而且还是留在麦冬姐身边做事! 她膝盖一软,下意识地就想要跪,但想起韩大人的话,忙又站了起来,学着刚才看到的那位丁总管的样子,不伦不类的行了一个立正礼。 韩复不再多言,侧头看向身后的赵老汉。 赵老汉本来有些驼背,见韩复望过来,瞬间站直了身体,嘴唇翕动,期期艾艾的喊了声:“韩……韩大人。” “赵叔,你我之间的关系,自与他人不同,不必如此拘束。”韩复扶着赵老汉的手臂,笑容满面的说道:“我军中有规定,一般人等,等闲是不许到前院来的,走,我带赵叔去见麦冬。” “唉……唉,好,好嘞。”赵老汉立刻答应下来。 但那不是完全急着要见女儿,只是觉得这一次来,再见到韩大人,给他的感觉,已和当初在汉水之滨所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 …… 伴随着队伍的扩大,以及事务越来越多,原来东厢房北边的那个小书房,就有点不太够用了。 而且东厢房是韩复和赵麦冬的住处,后来又多了几个丫鬟,其他人来来往往的也不太方便。 韩复就交代丁树皮,让人把东厢房旁边不远处的,三间东耳房收拾了出来,当做是自己办公、会客以及开会的地方。 此刻,东耳房内。 每日晚间的例会。 宋继祖和叶崇训说了今日的训练情况,冯山则是汇报了军法队执勤的记录,以及那几个拜香教的情况。 昨夜抓回来的那个拜香教风坛坛主银花婆婆,她接生婆的身份也不完全是伪装的,而是确实是有这方面的专业技能。 只是她实际上只有三十来岁,还远远没有达到当婆婆的年纪。 陡然抓到这么一条大鱼,该如何烹制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韩复现在还在考虑呢。 据那个银花婆婆崔玉珍交代,拜香教在城中有多个据点,每个据点都控制着一批信众。 这些据点和这些信众,平常都有各自正当的生意、身份作为掩饰。 比如说崔玉珍自己所在的乐慈药局,比如说那个叫六合堂的赌档。 拜香教控制体系较为松散,如果不需要搞事情的话,大家就是各自做着各自的生意,和普通人无异,且具备很强的独立性。 比如说刘痦子,他是风坛下面的一个香头,手上也管着好几个人。 但他的心思几乎完全的放在了当人牙子身上,加入拜香教,也不过是因为有了这层身份,在市井中具备一定的威慑力而已。 因此拜香教在虽然在襄阳城里活跃多年,但一直都没有真正的引起官府的重视。 但这只是城内的。 拜香教主要的力量,都是在襄阳城外。 这一两年来,伴随着襄阳一带,多次遭遇兵灾,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逃亡的军户,还有脱离军队的乱兵,聚集在这附近,使得拜香教一下子壮大。 又因为今年以来,官府对富户追赃拷饷,对普通百姓于正税之外频频加派的缘故,让乡间不稳定因素飙升,让拜香教动了起事的念头,开始进行大量的活动,这才真正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据崔玉珍交代,那位自称是白莲应劫尊者的拜香教教主,前几日给她送信,要她尽快筹措一笔银子,但没有具体说用途。 根据这个情报,韩复初步判断,拜香教应该是很快就要起事了。 具体时间窗口的话,很有可能就是在某一次官府下乡催征的时候! 而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到时候平乱的担子将毫无意外的落在自己头上。 时间紧,任务重。 韩复这次把小队长以上,以及个别伍长,还有铁器坊木器坊主事叫过来开会,就是要讨论这个事情! 第36章 备战!备战! “按妖党头目崔玉珍所说,该拜香教妖党匪首,自称白莲应劫尊者,这是刘大志和钱老四都提及过的信息,应当为真。” “不过,崔玉珍毕竟是妖党的风坛坛主,知道的更多一些,据她所说,该教匪首,之前疑似为襄阳卫逃亡的百户,叫做张文焕,这一点和官府所说的,原是汉水渔户,又有出入。” “这张文焕在乡间设坛做法,烧香聚众,往往夜聚晓散,很是聚拢了一批愚夫愚妇。目前主要活动的地带,就是在襄阳西南的大山之中。” 说到这里,韩复走到了挂在墙壁中间的那块巨大的木板跟前。 木板上有韩复根据这段时间搞爱国助饷运动的经验,然后结合后世看过的地图,画的一张比较抽象的简易形势图。 他用炭笔,顺着代表襄阳城的小方框一路往西南而去,最终在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中重重点了几下:“大概就是在七里山这个位置。” 宋继祖、叶崇训、冯山等人,全都伸长脖子,有些茫然的看着那副地图。 他们都是韩复军中的中高级将领,跟着韩大人的时间最长,也知道韩大人喜欢善于总结,有学习能力的人,因此全都伸长脖子,努力地辨认地图上的那些线条,努力地消化着韩大人话里的信息。 “不过这大山茫茫,里面还有峡谷和溶洞,想要找到拜香教的老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今天要说的重点是,如今襄阳乡下各种不稳定的因素正在叠加,偏生襄阳县衙在南北两营筹措粮草的压力,还要频频加派,使得这种不稳定的因素,随时都有爆发出来的可能。” “崔玉珍提到说,之前匪首张文焕,让人给他带信,要她尽快的筹措一笔银子。” “综合这些信息来看,拜香教很有可能于近期起事,具体的事情,应该不会晚于夏粮收获的时间。” 襄阳一带,一年种两季水稻,早稻收获的时间大概在农历七月份左右。 粮食收获的时候,向来都是比较敏感的时候。 一般情况下,粮食收获的同时,立刻就要承受向官府缴纳正税的义务,而另外一方面,毕竟手里有了粮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和尖锐的生存矛盾。 尤其是对于尚未完全破产的农户来说,没有什么比抢种插秧,收割早稻更重要的事情了。 而对于已经彻底破产的流民来说,在双抢(抢收抢种)期间,也可以通过打短工的方式,混口饭吃。 因此张文焕如果真的想要搞事的话,一定会粮食收获之前,矛盾最为尖锐的时候搞。 当然了,这只是韩复根据情报和经验,自己分析的结果。 这帮装神弄鬼的妖人,有的时候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搞不好哪天聚众烧香的时候,情绪上来了,大家一合计,就反他娘的了呢? 很多重大历史事件,往往都是在必然情况下偶然发生的。 下首。 宋继祖、冯山、叶崇训等人,还是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的听着。 每当韩大人说起这种局势分析的话,众人都只觉得,韩大人确实就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只有听的份,根本插不上话。 “而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如果拜香教妖人果真起事的话,南北两营的官军去征剿的概率不大,极有可能还是会落到你我的头上。” 听到这句话,宋继祖他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和刚才不一样的表情。 大家练了那么长时间,从身份认知上,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是军中士卒了,这时听说有可能要打仗,心中都是又期待,又兴奋,又有些忐忑。 “有道是打铁还需自身硬,为了应对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休假计划暂时取消。” “从明日开始,每天上午下午各增加半个时辰的负重训练。” “另外,五个小队当中,所缺之人,也会尽快的补齐。” “宋继祖、冯山、叶崇训,你们三个不再兼任第一、第二、第三小队的队长,可从各自小队之中另选一人接替自己,明天早上晨练之时,把名单报给我通过。” “第一旗中还缺了一个小队,本官同样也会尽快的补齐。” “从明日开始,我军中要继续招募新勇……” 说到这里,韩复目光扫过了在场众人,最终在叶崇训的身上停下:“叶崇训。” “有!”叶崇训立马站了起来,身姿挺拔笔直。 “本官明日在西直街路口施粥招兵,这个差事,由你来负责!” “啊?” 叶崇训根本没有想到,韩大人会如此安排,他愣了一愣,张口说道:“大人,这个,招募新勇的事情,兹事体大,属下不敢擅专,还是请大人亲力亲为,属下等在一旁辅助。” “自然不是让你一手操办,你先进行一个初选,最终招募与否,还是由我本官来决定。” 招募新勇是军营中很重要的一个权利,韩复当然不可能轻易的让渡出去,只是随着队伍的越来越大,将来不断的吸收补充新勇将会是常态,他也不可能一直亲自来抓这个工作。 现在的打算是,暂时慢慢的培养下属这方面的能力,自己做最后的拍板就可以了。 反正标准都是固定的,大家来了以后都是流水化作业,征兵官能够自由裁量的空间并不大。 韩复接着说道:“崇训你之前在家乡编练过乡兵,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而且我营中征募新勇的标准,崇训也是知道的。就按照戚少保的法子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叶崇训在踏进东耳房门槛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赋予如此重大的使命,一时间热血上涌,胸中豪气激荡。 他努力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一点,目视前方,大声说道:“是,崇训谨遵大人之命!” “嗯。”韩复点了点头,示意叶崇训坐下。 在目前三个旗总级别的指挥官里面,只有叶崇训是最贴近韩复所设想的军人形象的。 他也是有意识的在往对方身上压担子,培养叶崇训相关的能力。 紧跟着,韩复向冯山说道:“冯山,随着队伍扩张,军法队也要进行相应的扩充,暂时要达到12人小队的规模。除此之外,我军中还要设置负责情报和可以执行特殊行动的小队,人员没有定额,暂时就叫军情小队。把二队的韩文给调过去,先从伍长干起吧。这小子在昨晚的行动里表现不错,是干这种事情的料。” 说实话,刚才看到韩大人都让叶崇训管着招募新勇的差事了,冯山虽然脸冷,但眼是真的有点热啊。 伴随着第一、第二旗的兵员补充,叶崇训和宋继祖两个人手下,可就管着近四十人了。 而他冯山呢,虽然也还是旗总级别,但作为只带着那么几个人的军法官,在叶崇训和宋继祖面前,就多少有点不太够看了。 这个时候,听到韩大人不仅要扩张军法队,还要将新设立的军情队,也划归给自己统辖,先前心中那点小小的不平衡,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他也连忙站起来,大声说道:“是,谨遵大人之命!” “嗯。” 韩复同样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坐在东边第一张椅子上的宋继祖。 宋继祖是当时桃叶渡“竞走大赛”冠军,是自己招募的第一个士卒,同时还是第一队队长、第一旗旗总,按理来说,在军中的地位应当是非常不一般的。 只不过,这位仁兄是典型的庄稼汉,同时也是典型的纪效新书里面所说的“乡野老实之人”,训练确实挺刻苦,带队的成绩也还算不错。 但显然还是没有同样在桃叶渡“竞走大赛”里获得荣誉的冯山和叶崇训,更加适应指挥官的身份,甚至连马大利、贺丰年这几个后起之秀,都让韩复觉得,比宋继祖更像是指挥官。 不过带兵打仗的话,好像也不需要那么多花花肠子,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也不是不行。 “宋继祖,等到明天新勇开始招募以后,本官要将第一旗所缺的一个小队补齐。另外从明天开始,操练强度要加大,并且还要初步的增加火器的操练,武器的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你作为一线的军官,不仅要带好队,管好操练,同时也要根据实际的情况,协助本官不断的完善操练规范。” 韩复望着站在自己面前,有些束手束脚的宋继祖,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励的继续说道:“操练如何,直接干系着全军之战力,亦干系着我等的身家性命,此乃全军所有差事的重中之重,宋旗总,你可要给我当好这个差啊!” 宋继祖虽然已经是旗总了,但他往那一站,给人的感觉始终是,怎么看怎么像是庄稼汉。 听到韩大人的话,宋继祖本能的就想要挠一挠头发,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连忙又收了回去,行了个立正礼,用不算太大的声音说道:“是,谨,谨遵大人之命!” “嗯。” 安排好这几个旗总级别的手下的差事以后,韩复又笑眯眯的看向了坐在西侧的戴家昌和刘有弟。 这两位工坊的主事,这几天被韩大人不断加码的生产任务,还有不停冒出来的各种他们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奇思妙想”,给弄得都有点神经衰弱。 这个时候见到韩大人脸上的笑容,全都低下头,眼神飘来飘去,心中企求韩大人只是随意看看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事情。 可惜。 下一秒。 韩复微笑道:“戴主事、刘主事,两位方才也都听到了,如今我军中既要招募新勇,又要积极备战,可称是时间紧,任务重,两位可要加把劲啊。” 一听韩大人这个话,戴家昌和刘有弟瞬间愁眉苦脸。 因为昨天要配合韩大人搞那个所谓的“钓鱼计划”,这两个人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加急弄了五支长枪出来。 今天更是在韩大人不停地的催促下,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连饭菜都是端到铺子上吃的。 尤其是木器坊主事刘有弟,他现在除了要负责做枪头配套的枪杆外,还要做刀牌手用的圆盾和长盾,还要做狼筅。 这些还不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韩大人又特地把他叫过来,说以后宅院戒备要更加森严,让他抓紧时间赶制一批腰牌出来。 就是这些活儿,已经让刘有弟愁得想要上吊了,见韩大人一副还想要再布置新差事的样子,刘有弟心中忍不住的连叹命苦。 对于戴家昌和刘有弟两人,呈现出的明显抗拒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韩科长恍若未见,他依旧笑眯眯的说道:“我听说两位主事今天中午的时候,都各自从那些花子里面挑了两人当做学徒,很好,还可以继续招。” 戴家昌和刘有弟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了韩大人,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只听韩大人笑道:“我给两位的任务,是在半个月内,各生产两百件枪头、枪杆、包铁盾牌和腰牌。” “这?!”戴家昌和刘有弟同时惊呼了一声。 两百件?! 而且还是半个月内就生产两百件,韩大人这是……这是到底打算要招募多少人啊? 叶崇训也是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但是刚才忘了问的问题:“韩大人,明天招募新勇的时候,要招多少人?” “招多少人没有定额。”韩复大手一挥,豪迈无比地说道:“四个字,多多益善!” “这……”这回轮到叶崇训震惊了。 他斟酌着语气,试探性地问道:“大人,我等如此高调的招募新勇,官府那边,会不会,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听叶崇训这么问,宋继祖和冯山等人,也都看向了韩复。 大家都不是傻瓜,早就看出来,韩大人根本就不是大顺的千总,是到了襄阳以后,才开始通过王宗周,和大顺官府搭上关系的。 只是大家吃的是韩大人的饭,当的是韩大人的兵,韩大人又没有带着他们公然造反,这些问题,都被他们自动的忽略了。 但是现在,要在城里公然施粥招兵,还是要大规模的招兵,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之前的传闻,想到最近一段时间韩大人和杨县令、张师爷等人频频会面,大家脑海里都同时冒出了一个想法。 难道韩大人,真的取得了大顺的官身? 韩复的眸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脸上丝丝笑意浮现,语气却是淡淡地说道:“得襄京防御使李大人令,本官自今日起,开始提督襄京巡城兵马司之事。” 话音落下,宋继祖、冯山、叶崇训等人脸上的表情,全都有所呆愣。 韩大人真的成韩大人了?! 第37章 下乡催征 第二天清晨,鱼市街和西直街的路口,阵阵米粥的香味,顺着晨风,飘荡开来。 西直街原来是襄王府西侧的大街,这边住着的基本上都是襄王的宗亲,还有城中的大户。 襄王朱瞻?是正统元年,也就是1436年从长沙徙封到襄阳的,他这一支在襄阳差不多刚好繁衍了两百年,留下了不知道多少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啥的,这些宗亲大都沿着襄王府东西两边住下。 在西直街留下了很多宅院。 现在又大都成了无主之地,吸引了大量的流民聚集。 这些流民平常就是以打杂工、当力夫为生,混口饭吃,很多人之前还在韩大人的宅院里面干过杂活,对于韩大人、丁总管,以及那几个军爷并不算陌生。 这个时候,看到韩大人府上的这些军爷,一大早就在街口煮粥,纷纷围拢了上来。 不过。 粥铺后面还站着十个手持腰刀的军士,这些军士单看也不怎么凶神恶煞,但是站在一起,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两腿并拢站直,腰板挺起,冷漠的注视着前方,脸上毫无表情。 对于周围的一切事情,没有半点反馈。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可就是这么静静地站着,让大家油然而生一种畏惧的情绪,不敢也不太愿意靠的太近。 这些流民、花子,还有一些狮子旗坊的本地住户,远远的围着粥铺,既不敢过于靠前,也不甘心就此离去。 就这么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围着。 粥铺架起来以后,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样子,从鱼市街里面走出了几个人,为首三个人里,一个个头比较高,国字脸;另外一个相对较矮,皮肤呈古铜色,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味道;而最后那一个,则看起来和另外两个完全不一样,身形猥琐,脸上皮肤皱皱巴巴的,好似槐树皮。 这三人来到粥铺前的长条桌坐下,国字脸摊开了一本花名册,冷脸汉子则将怀中抱着的香炉放在了桌子上,而那个槐树皮则摸出三支用桑皮纸裹起来的纸筒,给另外两人一人发了一支。 那纸筒大约也就几寸,外表平平无奇,但看到这个小东西之后,不论是国字脸还是冷脸汉子,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让粥铺前那些围观的流民,看得心中一阵纳罕。 然而让他们更加惊讶的是,这三人居然都手指夹着那纸筒,分别就着火把点了,几个呼吸之后,全都吐出了阵阵烟雾。 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愣一愣的。 而人群当中,有之前到韩大人府上做过工的力夫,知道这是韩大人弄出来的新鲜事物,纸筒里面裹得是烤制好的卷烟。 他们没有吸过,但大多数人都见过,这时鄙夷的看了眼那些脸露惊讶的流民,一副你们真是少见多怪的样子。 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脸颊瘦削,眼眶深陷,左耳缺了一块,力夫打扮模样的汉子,认得丁树皮,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冲着丁树皮讨好般笑道:“丁总管,你老又为韩大人办什么差?” 这个力夫叫做刘进宝,之前在韩府做事的时候,都是和丁树皮对接的,也知道韩大人不是凡人,经常让手下做一些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奇怪差事。 “刘进宝。”丁树皮坐在长条凳的最右边,他左腿接地,右腿打横放在左腿上,不住地摇晃:“想不想当兵吃粮?” “韩大人要招兵?”刘进宝愣了一下。 丁树皮叼着已经吸了一半的忠义香,这是根据韩大人的意思,试制出来的第一批卷烟,他又吸了一口,同时用嘴巴向旁边努了努:“看到没有,花名册都准备好了。” 说话间,他又侧头看了眼立在粥铺旁边的一面大旗,得意洋洋的问道:“刘进宝,认得这是啥不?” 刘进宝一看那面大旗上,每一个字都是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他看了半天只认得一个“马”字,因为他就是万历四十六年出生的,属马! “丁爷,小人是什么东西,不像丁爷念过书,哪里认得这些。” 叶崇训微微皱眉。 韩大人说了,招募新勇时,乡野老实之人,只是最基础的标准,在此之外,丰伟、力大、伶俐、习有武艺、且负有胆气之人,是最好的。 而最不好的就是油滑、奸巧、神色不定之人,韩大人特别强调了,招募的新勇里面,可以是老实巴交,语带奉承的,但绝对不能要那种毫无底线,一味自轻自贱,没有荣誉感的人。 一开始,叶崇训对于韩大人的话,还不是那么了然,但看到刘进宝,他瞬间就懂了。 这就是韩大人所说的,第一等不可取之人。 “唔……”丁树皮反倒是对刘进宝很满意,他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胡须,得意洋洋的说道:“那你问丁爷是问对了,咳咳,听好了,丁爷告诉你,这上面写得是??提督巡城兵马司韩!记住了么,韩大人他老人家现在是正五品的提督,管着整座襄京城,自然是要招兵的。” 刘进宝一下子张大了嘴巴,韩大人居然管着整座襄京城? “娘嘞。”刘进宝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丁爷,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这……” 韩复并不想要战兵队和巡城兵马司完全的重叠在一起,而是希望这两边能够各自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因此他只是对伍长、主事级别以上的军官,大略的提了一下自己现在提督巡城兵马司的事情,并没有详细的说明。 丁树皮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他把尾音拖得很长,然后猛地一摆手:“你连字都不认得,说了你也不懂。刘进宝,你要是想当兵吃粮的话,就……看到没,就到那个白线外面排队,先报名的,先有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丁树皮又趁机冲着众人喊道:“有意者都可以排队报名,只要选上了,就是韩大人的兵,以后每个月都有一两银子可拿,而且吃穿都是公家给钱,还能住砖房,还能吃肉,想来的抓紧了!” 此刻围聚在粥铺前头的那些人里面,并不全都是之前在韩大人府上干过杂活的。 这个时候听这满脸树皮的人说,当了韩大人的兵,一个月可拿一两银子不说,公家还给吃给穿,还给住砖房,最重要的是,居然还能吃肉! 人群瞬间躁动了起来。 丁树皮对于自己三言两语就调动起了现场众人的情绪,感到相当满意。 他望了望刘进宝,接着说道:“刘进宝,你怎么说,愿不愿当韩大人的兵?” “这个……”刘进宝对于韩大人军中丰厚的条件也是相当的眼热,但是他又不太想当战兵。 他在荒园子干活的时候,见过那些士卒训练,那种辛苦的样子,刘进宝感觉自己肯定不行。 犹豫了一下,腆着脸笑道:“小人想伺候丁爷办差。” “呵呵,你倒是个有眼力见的。”刘进宝这一记不算马屁的马屁,直接挠到了丁树皮的痒处,让他浑身一阵舒坦。 自己虽然不算是战兵队的,但丁爷可是韩大人的亲兵,是韩大人的近臣。 丁树皮一直就觉得,自己在韩大人府上的地位,是仅次于赵麦冬和石道长的,和其他人相比,用韩大人经常说的那个词就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可惜,这一直以来都只是丁树皮自我的感觉,除了他之外,其他从来没有谁这么觉得过。 让丁树皮颇有一种郁闷。 这时见到刘进宝点出了这一层意思,他如何不高兴? 丁树皮招了招手,将抽的只剩下小半截的忠义香,递给了刘进宝,口中说道:“这是丁爷赏你的,不过,丁爷是韩大人的亲兵,这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的。你想要投军报效,自然不能这个,这个好高那个什么远,还是要从普通的战兵做起,做的好了,才有资格当这个亲兵。” 刘进宝得了丁树皮赏的小半截卷烟,同时又听到了丁树皮的话,心中真是既欢喜,又失落。 只是,虽然当不上亲兵,但普通的士卒,依然有着相当丰厚的待遇,怎么看也比做饥一顿饱一顿的力夫强多了。 刘进宝学着丁树皮的样子,猛嘬了一口那忠义香,结果被呛得鼻子眼泪都下来了。 他晕晕乎乎的站在那,整个人如在云端般飘忽不定,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打眼一看,白线外已经排了好长的队伍。 刘进宝赶紧往那边走,就想要挤在队伍的前头,结果刚将脑海中的想法付诸行动,立时就看到了一个上身穿黑色对襟开衫,下身套黑色长裤,手臂处扎着一条红带的人,冲着自己走了过来。 那黑衣人手中拿着根长一尺八寸,底部漆红,通体呈黑色的戒棍,冷漠的面容上,流露出些许兴奋的走到刘进宝跟前。 不由分说,军棍就噼啪的打在了刘进宝的身上。 刘进宝吃痛地嗷嗷怪叫,被那军法队的人一路打,一路退到了队伍最后头。 见此情景,丁树皮脸色有点难看。 他忍不住瞧了眼坐在长条桌另外一头的冯山,冯山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侧头冷冷的回看了丁树皮一眼。 丁树皮瞬间收回目光,终于还是没把嘴里想要为刘进宝说两句的话讲出口。 他知道昨天韩大人将队伍编制进行了改动,冯山现在是管着军法、军情的总镇抚官。 不单是操练时候的纪律,现在每日的点卯也归总镇抚官管,不分战兵、勤务、工坊、烟草,除韩大人之外,不随身佩戴腰牌,不按规定区域活动,不在规定时间内就寝的情况,他都可以管。 权力相当之大。 丁树皮闷闷不乐的又点上了一支忠义香,于烟雾缭绕之中想道:狗日的冯三,当上总镇抚官就了不起?当初在石花街外,要不是老子给你两个饼子吃,你个驴球日的早就饿死了。刘进宝与我丁树皮要好,你冯三又不是没看见,当众这般打他,那不是在这帮新兵面前,打我丁爷的脸面么?!你奶奶个腿的! 与此同时。 从县学附近雇来的书手,这个时候也赶了过来。 叶崇训和冯山两个人挪了挪屁股,于长条凳上让出了一个空当给那书手坐了。 那书手叫做陈孝廉,穿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袍,两肘上打着补丁,头上虽然挽着发髻,但依旧显得乱蓬蓬的。 他大概三十六七岁的样子,因常年伏案代写书信,微微有些驼背。 陈孝廉左右各告了一声罪,从怀中掏出了一方豁口陶砚,三支略有些秃的狼毫。 又告了一声罪,这才接过叶崇训递来的花名册。 叶崇训冲着陈孝廉点了点头,也不管对方抽不抽,摸出一支忠义香扔了过去,然后才看向站在队伍最前头,畏手畏脚,脸上带着点讨好笑容的汉子。 说道:“将姓名、年岁、家世、以何谋生、身上有无伤疤,一并报来。” 那汉子个头不高,但脖子粗如牛颈,头上发须稀少,看起来有点光秃秃的。 他弯着腰,堆笑道:“回军爷的话,小人唤作李铁头,三代都在震华门外的汉水码头扛活,小人原有妻子,前年难产死了……” 叶崇训回忆着韩大人当初在桃叶渡时候的样子,前倾身体,掀开李铁头的衣服、裤腰各看了看,又在他身子上到处捏了捏。 向着陈孝廉说了几句之后,又回头冲着李铁头道:“去粥铺里面领一个饼子,一碗粥,吃完以后站到粥铺后面的街边,等着吩咐。” 李铁头也不知道自己这是选上了还是没选上,但见有粥和饼子吃,总算是不枉跑这么一趟,应了一声以后,朝着粥铺去了。 在他身后,第二人又朝前走了一步。 “姓名、年岁、家世、以何谋生……” “小人王二狗,汝宁府光山县农户,崇祯十五年躲蝗灾来的襄阳,小人能种地,会挖野菜……” “小人赵栓,乃是车马店杂工,小人会伺候牲口……” “……” 叶崇训按照韩大人的法子,从最开头的三十个人里面,选了十个人后,也慢慢的适应这个差事了。 又选了五六个,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队伍中有等的不耐烦的,提前走了,总算是轮到了刘进宝。 “军爷,军爷,小人叫做刘进宝,之前是在荒园里面除杂草的,小人还给军爷见过礼,军爷还记得不?” 叶崇训抬头看了刘进宝一眼,冷冷的说道:“你不用选了,下次再来吧。” “啊?”刘进宝满心以为,凭着自己先前在韩大人府上做过活的经历,凭着自己与丁总管的关系,就算是当不上亲兵,当个普通的士卒,总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结果没想到,这位叶军爷竟连问都不问自己,就一口拒绝。 刘进宝原先堆起的笑容,这时全都凝固在了脸上,他不尴不尬的立在长条桌前,望着丁树皮,“丁爷,这……” 丁树皮又一次没有想到,叶大个竟然对刘进宝也是这个态度,感觉自己刚捡起来的面子,啪嗒一下就掉地上了。 他张了张嘴巴:“叶旗总,刘进宝先前是力夫,气力不错,是不是可以当个长牌手什么的?” 叶崇训不去看他,只是淡淡道:“既然丁总管有不同看法,那就让陈书手记下来,等到晚间请韩大人定夺如何?” “这……” 丁树皮略显灰褐的眼珠子转了转,冲着刘进宝笑道:“哎呀,我是韩大人的身边人嘛,知道韩大人现在提督巡城兵马司的事,日理万机,公务忙得很,这点小事就不好劳动韩大人了。刘进宝,你就明天再来,啊,明天还要继续招兵!” …… …… “明天?”东厢房旁的直房内,韩复讶然道:“两营的老爷竟催迫如此之急?” 张维桢捋着山羊胡,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 他刚坐下就给韩复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在南营北营共同施加的压力之下,杨大人终于顶不住了,决定明天派三班衙役,下乡催征。 第38章 火铳手 张维桢愁眉不展,他下意识的左右各看了一眼。 这间屋子内,还坐着身穿统一制式蓝袍的赵石斛。 韩复笑道:“这位小兄弟是本官心腹家人,信得过,张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位于下首的赵石斛,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挺起了胸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上涌,一张脸顿时变得红彤彤的。 张维桢有些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不明白这位小兄弟为什么如此激动,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八卦别人的心思,只是压低声音说道:“自进入四月后,北方开始有各种消息,昨日有河南府的塘报,今日更是有京师来人……” 说到这里,张维桢顿了顿,又用比刚才更为低沉复杂的语气道:“我大顺皇爷攻破京师的消息,应当是真的了。” “什么?” 韩复假装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手足无措的就那么站着,身体渐渐的开始有些颤抖,一张脸变得雪白,两只眼睛空洞无神,眼眶红了起来,内里似有点点水雾蕴藉。 韩科长努力了半天,始终没有找到想哭的感觉,无奈放弃了泪流满面的打算。 暗叫一声惭愧,穿越过来以后,没有了舞台,演技都有些生疏了。 他拢起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以后,方才豁然省悟一般,又连忙坐了回去,一副犯下弥天大罪般的样子,对张维桢道:“惭愧惭愧,万死万死,本官原是前明的军户,骤然闻听此事,一时有些失态,请张先生万万不要伸张。” 张维桢倒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位韩大人居然会有如此表现。 他看了两眼,见韩复眼眶通红,不似作伪。 想着数百年的朱家天下,一朝崩塌,心中也涌上了种种悲凉。 “韩大人果然是忠义无双之人!” 张维桢和韩复这几天也算是打过不少交道了,也说过不少次称赞韩复忠义的话,但今天这一次,绝对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在古代社会,“忠”就是最大最正确的价值观,这甚至超越种族、超越敌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能牢牢占据一个“忠”字,哪怕是敌对阵营的人,也会受到社会各个阶层的普遍推崇。 而与之相反,不忠之人,哪怕为己方阵营做出再大贡献,百年以后也是要上《二臣传》的。 不过,韩科长刚才的那番演出,不仅仅是给张维桢看的,同样也是给赵石斛看的,也不单纯是为了塑造自己忠义的人设,而是另有目的。 张维桢继续说道:“韩大人原是前明的千户,闻此消息之后,有此反应,又何罪之有?便是我大顺永昌皇爷见了,也要赞韩大人一声,是条忠义的好汉子!” 韩复心说,那可不。 李自成进北京之后,除了肉体上拷打那些投诚的官员外,还经常当众阴阳来求官的前明官员,动不动就来一句“汝主何在”,或者发出类似于“卿等如此有才干,早干嘛去了”的灵魂拷问。 而且根据史料记载,进京后的李自成还保持着天然朴素的价值观,对于前明留下的厂卫,立刻进行了打击和遣散,“尽驱阉宦出城,不许复入。” 同时对那些贪官污吏和勋贵,也“给予摧毁性的打击”,弄死了一大批。 其中就包括成国公朱纯臣。 没错,就是那个三月十九日,崇祯仓促失措,在城内如无头苍蝇般乱转,然后来到成国公府门前,想要找朱纯臣商议对策,被门子告知老爷赴宴去了的那个朱纯臣。 他千方百计的和崇祯撇清干系,并且在李自成入城后的第一时间,就上了劝进表,结果还是难逃一死。 相反,李自成对于民间耆老则是和颜悦色很多,经常召见这些人“问民间疾苦,有无扰害”。 对于真正有才德的文人,李自成同样表现出了足够的“礼贤下士”,在一次召对之后,某官向李自成打躬,而李自成居然也作揖回礼。 从这些例子也能够看得出来,大顺天子李自成,进京以后虽然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犯下了很多重大的失误,但确确实实还是有着很朴素的善恶观的。 如果他能够坐稳江山的话,相信他的政治能力会慢慢的得到增长。 可惜。 历史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可惜。 乱世之中,从来都是没有底线的人最能获得胜利。 在心中感慨了一番之后,韩复问道:“城中的几位大人,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想要用兵,因此催促杨大人尽快筹措粮草?” “便是因为此事,南北两营的两位老爷,同时坐不住了。”一提这个话题,张维桢瞬间又变回了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又道:“唉,不仅是杨将军和路将军,就连兵宪李大人,府尹牛大人也连连催促。” 其实这个行为倒也不难理解。 当听说李自成进北京之后,所有人都认为,以后这天下就是大顺朝的天下了,仗也肯定是越打越少,如果不抓紧时间再打几仗,立下点功劳的话,子孙后代扫墓的时候可能都要指着棺材板骂,给你机会你抓不住啊! “张先生,韩某也只是在你面前说一说,几位大人到底还是操切了些,若是能够等到夏粮收获以后再行征派的,就会容易很多。”韩复看了眼边桌上的茶盏,害怕对方误会,没好意思去端。 张维桢大有同感的点了点头:“韩大人所言极是!可惜听闻京师之事后,连李大人和牛大人都坐不住了,这两位大人一发话,杨大人也只能领命照办。” 说到这里,张维桢看着韩复,眼神中流露着期待的说道:“老夫方才见到韩大人在施粥招兵,此事还需要快些,再快些,兵员也招的足一些,将来万一有变,人多些总比人少些要好!” “哎呀,张先生有所不知,本官财力有限,便是散尽家财,也顶多再养二三十兵,再多的话,本官便是当裤子也养不起了。”韩复趁机大倒苦水道:“况且,兵器、衣服、粮草在在匮乏,如果真要有事,本官也只能领着我那几个花子军,为杨大人卖命了。” “武备的事情,兵宪已经应允了,韩大人今日便可去领,另外还有告身、印信等物。” “至于说粮饷……” 张维桢也知道,韩大人现在某种程度上干系着他和杨县令的身家性命,也是发了狠,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道:“我会让杨大人向牛大人和李大人申白此事,无论如何也要请两位大人,拨些银子粮食出来。” 说到这里,张维桢还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天底下岂有如此空口白牙,便让人效死力的道理!” 韩复用眼前余光看了张维桢一眼,只见这位平日里潇洒飘逸,好似得道高手的张师爷,这时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了阵阵潮红,一副颇为愤懑的样子。 看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对襄京城里几位大人,既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的行为,同样有很大的意见。 不过韩复倒是挺高兴的。 武备即将到手,而且连告身和印信也都准备好了,虽然这都是不需要官府额外花一文钱的东西,但这个行政效率,确实没得说。 谈完了正事以后,张维桢起身告辞。 韩复带着赵石斛,将他送至门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高近六尺的汉子。 宅院门口,本来有两个站岗的士卒。 这两个士卒,手中各握着一支红缨长枪,站得笔直。 而那个汉子起初先是观察了一阵子,想要看看这两个人,多长时间会动一下。 结果他看了近两刻钟,见那两个士卒不仅身体始终纹丝不动,连面上的表情都毫无变化,仿佛就是泥塑的一般。 那汉子去过南守备署,去过北守备署,去过防御使署,但还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他心中好奇,又忍不住的想要和这两人较劲,当下也学着两人的样子,两腿并拢,两手垂落贴着长裤,昂首挺胸,站在了旁边。 等到张维桢出来时,他站在门厅的台阶上,扭头张望,始终不见自己小舅子的踪影,正以为这家伙偷偷跑了呢,忽然瞥见门口的卫兵多出了一个,分外眼熟。 不是自己的妻弟,还能是谁? 看着那个站在墙边,绷着脸,扮演起卫兵的妻弟,张维桢以手扶额,实在是头痛的很。 “韩大人,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妻弟,名唤李伯威,秉性这个……这个……”张维桢看了一眼,对外界事物恍若未闻,专注地扮演卫兵的小舅子,又道:“秉性这个颇为质朴,但很是有几把子气力,五六十斤的石锁他可单手提起。以后便在韩大人帐下听用,但有纰漏不遵军令之处,韩大人只管打骂,打死勿论。” 韩复也是一出门就注意到了,这个cos门卫的大汉,正想着这是何方神圣呢。 原来竟然就是张维桢昨天说的那个小舅子。 看这样子,憨是憨了点,力气倒是有的,而且也不像是自己想的那种游手好闲,难以伺候的大少爷。 不过。 明末的少爷们,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奇怪癖好的,还需要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再看。 “好说好说,这位李公子如此高大威武,将来必是一员勇将。”韩复笑道。 张维桢似乎对这个李伯威非常头疼,害怕韩大人反悔,也不愿意多提,客气了两句以后,也不和李伯威打招呼,径自下了门厅的台阶。 韩复一气将他送到了西直街路口,看到粥铺附近的情景,张维桢又忍不住对韩大人说,一定要尽快多招人手,他尽量向上面要点粮食。 并且又叮嘱韩复,下午申时之前,去县衙找他,由他陪同到武库领装备。 送走了张维桢,韩复心中想着,该如何安排那位喜欢cos卫兵的关系户。 他前两天还在发愁,手上的特殊人才太少,结果这两天,特殊人才好像又多了一些。 各种小舅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来。 如何安排是需要好好思量的问题。 那个李伯威毕竟是张维桢正儿八经打过招呼的,自己礼都收了,让对方从大头兵干起,好像也不太合适。 而且,他也不打算让这种关系户进战兵队。 唔…… 正好巡城兵马司的架子搭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往里面塞人,那李伯威看着挺高大的,又有着张师爷的关系,给他一个亲兵的身份,让他带队巡城,应该算是物尽其用。 战兵队和招募的那些新勇,个个都是宝贝,肯定不能给李伯威带。 有用不上的边角料,给这位李公子倒是正合适。 正想着。 忽然。 “韩大人?韩大人!”一道带着讨好的声音传来。 韩复抬头一看,正见面前站着个二十七八岁,脸颊消瘦,眼窝深陷,左耳缺了一块的汉子。 认得是之前在荒园干过杂活的力夫,便笑道:“刘进宝,吃过午饭不曾?” 刘进宝大早上就在粥铺旁边徘徊,站了一上午,不仅没当上兵,还挨了一顿打,更是连一碗粥,一个饼子都没有吃到。 这时听韩大人这么问,刘进宝连连摆手,实则满怀期待的说道:“小人不饿,小人不饿。” “哦。”韩复点了点头:“我也不饿。” “……”刘进宝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愣在了那里。 “对了,想不想当兵吃粮?”韩复问了一嘴。 在等到对方肯定的答复之后,韩复拉着刘进宝,走到了宅院的八字墙边,指着其中一位身材高大,体格魁梧,正站得笔直的汉子,对刘进宝说道:“以后你跟着他就行了。” “啊?!”刘进宝再度瞪大眼睛。 不远处。 目睹了这一切的丁树皮,同样目瞪口呆,连指间的忠义香都忘了吸了。 老子就说这刘进宝可用,驴球日的叶大个和冯老三偏偏不信,怎么样,连韩大人都亲自把刘进宝给招进来了! …… …… 在南北两营积极备战,整个襄阳府都开始加派催征的情况下,兵宪李之纲总算是大方了一回,亲自写了文书,让新任巡城兵马司提督韩大人,从武库里面挑了150把狼筅、80支长枪、70面长牌。 这些都是前明官军留下的武备。 除了长枪是大顺军能够用得上的之外,狼筅尺寸过长,不利于流动作战,长牌每面重40斤以上,同样会影响顺军的机动性,都是被丢在库里吃灰很久的东西。 把这些东西,送给韩复,李之纲一点都不心疼。 另外。 还有一大堆顺军用不上,不爱用的火器,包括三眼铳50杆、火箭车5架、虎蹲炮3门、铁蒺藜两百斤,子母炮两门等等。 这些武备,都因为和顺军的用兵思路以及战斗方式不适配被弃之不用。 被当做垃圾一般,一股脑全都给扔了韩复。 而这些火器当中,最让韩复感到欣喜的是两百支鸟铳。 这些鸟铳都是前明官军的制式装备,虽然在库中吃灰了很久,保养的情况比较差,但对于韩复来说,还是相当急需的好东西! 他现在的整个战斗体系当中,最为缺乏的就是远程打击能力。 想要大规模的从0开始培养弓箭手,几乎是痴人说梦,他韩科长就算是等到“我大清”的阿济格来了,都不一定能够培养出一百个合用的弓箭手。 而火铳手则完全不一样。 这玩意不仅能够满足对战之时的远程打击的需求,更为重要的是,可以批量生产。 不仅仅是说火铳可以批量生产,火铳手同样可以批量生产。 此时火铳手所使用的鸟铳,又叫火绳枪,虽然射击之时相当繁琐,即便是熟练者,也只能一刻钟射三发。 但是将射击前后的这些准备动作分解以后,进行大量重复性的训练,很快就可以形成相应的肌肉记忆。 戚少保在《纪效新书》当中就说“新选铳手,旬月可用”,可见相当的速成! 有了这些装备,加上戴家昌、刘有弟各招了四个学徒之后,产量也慢慢上来,韩大人立刻开始了全军大练兵。 除日常训练之外,开始在全军挑选火铳手。 荒园内,每日枪炮声不断,甚为壮观。 在练兵的同时,韩复也在等待着杨士科派到乡下催征的三班衙役,有没有自己所期待的消息传来。 他既然想要拜香教在乡下搞点事情,又希望他们能够尽可能的晚一点,同时不要搞那么大。 日日夜夜的等待,让韩科长的心情,就像是初恋少女在等待着她的情人,既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如此过了三日之后,四月初八日午饭后,张维桢蓬头垢面,失魂落魄的找到了韩复。 第39章 拜香教起事 宅院西侧那座占地颇为宽阔的荒园,这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当日的模样。 原本遍布其中的荒树杂草基本都被清理干净,土地得到了平整。 在荒园的北部,有一排排用各种建筑材料,临时堆砌起来的“违章建筑”,那些违章建筑内,立着两个火炉,时不时的从中冒出阵阵烟气。 而从里面也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嘈杂声,时不时的有人抱着东西进来,或者有人举着东西出去,一派繁忙的景象。 在一堆违章建筑的东侧,还有一座低矮的青砖砌成的茅房一样的建筑。 但如果观察久了就会发现,这座“茅房”不仅没有任何人来解手,反而所有可能经过的人,都选择了绕上半圈,宁愿多走几步,也不愿意靠近。 只有穿着黑衣黑裤,手中握着通体乌黑,底部漆成红色戒棍的军法队镇抚,在那茅房边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将手中的戒棍敲打在茅房的窗户上,同时厉声呼喝。 似乎是在对里面的人发出警告。 这些各种各样的违章建筑、附属的工作区域,只占整个荒园北部的小一片,在南部的大片空地上,则是另外一幅同样热闹的景象。 此时此刻。 “喝!” “哈!” 身穿褐色短装作训服的陈大郎,将手中那枝巨长无比的长枪,用力地向前刺去,又快速的收回,然后再度向前刺出。 “停!”张麻子看了眼陈大郎胸前的编号,然后用炭笔在随身的小本上,不太熟练的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3”,同时口中说道:“第二小旗第四小队第一伍伍长陈大郎,一息内刺出三次,考核结果:良。” 张麻子原本是三队的人,结果进入大宅院的第一天,就在清理后院后罩房的时候,被拜香教的小头目刘痦子用钉棍砸在膀子上,受伤了。 虽然说伤势不是很严重,但还是对张麻子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让他短时间内没办法参加正常的战兵训练。因为不论是当刀牌手,还是当长枪手,他在膀子无法发力的情况下,都当不了。 正好,韩复对军法队进行了改革,将执行军法的、考核训练成绩的、巡夜点卯的、军情小队的,全都统归到了新成立的镇抚总队。 韩大人大手一挥,就把张麻子调到了镇抚队,当了负责纪录训练、考核的记功书办。 刚开始,张麻子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能够和“书办”这两个字沾上边,但韩大人有令,他也不敢不从。 并且,韩大人也不是赶鸭子上架,而是让他和另外几个记功书办,一起参加了速成培训班。 张麻子本来以为,以他们的水准,就算是再怎么速成,也得要个一两个月才能稍微有点结果吧? 结果没想到,韩大人让他小舅子,就是那个经常吹嘘能够横渡汉水三回的赵石斛,给他们拢共上个半个时辰的课,叫他们认识从1到10的十个洋码子之后,就宣布出师了,出师了…… 当时张麻子人都要惊呆了。 但没办法,韩大人急着要搞全军大练兵,急着要用人,这辈子都没摸过笔墨的张麻子,也只得硬着头皮硬上。 不过,记功书办的活儿光靠想的话,觉得千难万难,绝对不是自己这种地地道道的文盲能够干的,但是等到真上手以后,张麻子才发现其实也并不算太难。 因为现在每个士兵都有编号,他不需要记下名字,只需要记下那串由洋码子组成的编号就行了。 而且,他们手里的本子,也都是有着固定格式的。 第一行是编号、旗/队、然后是兵种,圆牌手是一个圈,长牌手是一个长方块,长枪兵就是一条竖杠,狼筅手则是竖杠两边有枝丫。 张麻子只负责这几个兵种,不过,火铳手的符号他也能记得,是一条横杠,然后尾部带有弯曲。 考核的时候,在下列依次记录编号,然后在对应兵种的符号下面打钩。 再下面一行,则是记录考核的成绩。 同样用洋码子来纪录。 完全不合格是0,普通不合格是1,合格是2,良是3,优是4,非常非常优秀是5。 不过到目前为止,反正他负责的长枪手里面,连4都很少,更不要说5了。 张麻子经过前面一两天的不适应,到了今天,他已经完全习惯,甚至有点享受自己的新身份了。 虽然说镇抚队对于记功书手的管理同样非常严苛,一旦发现有不实、弄虚作假的行为,就会被立刻剥夺记功书手的身份,同时要罚俸、关禁闭。 而如果被查证是出于个人原因,故意记录错误数据的话,那处罚则更加的严格,直接按照逃兵论处! 不过,这些对于张麻子来说,都不是问题。 老子就是好好的正常的记录,那些人都要对自己陪着笑脸,客客气气的,老子为什么要弄虚作假? 便如现在一般。 张麻子刚在代表陈大郎那条竖杠下面,写下一个“3”,就听旁边一个声音说道:“麻子兄弟,一息之内刺出三次,不是属于优秀的么,怎么才得了一个良?” 张麻子不需要回头都知道,那是陈永福的声音。 “首先,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麻子兄弟,叫我张书办知不知道?”张麻子捧着记功小册子,头也不抬的说道:“其次,韩大人改了考核标准你都不知道?而且,你个三队的跑到这里来干吗?赶紧走,听到没有,不然等会黑棍看见了,请你吃竹板炒肉,可不要怪我!” 军法队改制成镇抚总队之后,分成了执刑兵、巡查兵、记功兵,其中执刑兵因为穿着黑衣,手里还拿着黑色的戒棍,因此在设立的头一天,就喜提了黑棍这个黑称。 陈永福显然对黑棍手相当畏惧,缩了缩脖子,连忙回到了三队那边。 “下一个,立靶训练!”张麻子头从记功册上抬了起来,望着对面院墙边立着的一座被制成人体形状的木靶,接着说道:“二十息内连续刺中人形木靶之目、喉、心、腰、足五个孔洞的,方为合格。” 刚才陈永福在的时候,陈大郎一直低着头,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对方。 这时等到陈永福走了以后,陈大郎才紧了紧手中的长枪,抬起头向着立在院墙边的那座木靶走了过去。 转瞬之后。 张麻子走到那座木靶后面,查看了一下孔洞的情况,在代表急刺考核科目的那一列,又写上了一个洋码子“2”,同时说道:“基本合格。” 陈大郎望了望手中的长枪,对于这个成绩并不太满意。 他刚才本来可以在十八息之内完成的,结果在捅刺代表心脏的那个孔洞的时候,一下子刺歪了,导致耽误了时间。 不过他也知道,训练的时候可以重复很多次,但是考核之时是没法重来的,结果纪录之后,除非你能证明记功书办有重大错误,否则是不能更改的。 张麻子又道:“下一科目……” …… 正在这时。 “轰隆!” “轰隆!” 校场最南侧,一阵阵遮天蔽日般的白烟冒出,震耳欲聋般的响声同时传来。 十来个火铳手,用早就准备好的湿布包裹着搠杖在清理铳管内的火药残渣。 而在这些火铳手身后,同样站着个记功书办,只不过,他纪录的不是火铳手的成绩,而是看向身后那一大帮子新兵。 那个作着与张麻子相同打扮的记功书办指着那群新兵,大声喊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不合格,全都出列。其他人进行下一轮考核!” “你娘的。” 人群当中,赵栓低低骂了一声:“狗日的刚才那声音那么大,谁听了不吓一跳?凭什么就断定老子当不了火铳手!” 赵栓是在西直街口被第一批招进来的,进来以后,先是练了几天静立、队列和那个叫什么体……体能训练,然后今天午间被和他其他新勇一起拉过来,说要从里面选几个适合当火铳手的。 火铳手平常训练强度没有那么大,而且打仗的时候不直接与敌人交战,相对安全一些,因此赵栓对于当火铳手还是很期待的。 结果没想到,第一个考核就被刷了下来。 他从军三天,知道韩大人军中纪律极严,因此也只是小声抱怨了几句,没敢去找记功书办理论,而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向着另外一个场地走去。 反正就算选不上火铳手,总还有其他的兵可以当。 走着走着,侧面一道身影浮现了出来,赵栓先是一愣,接着脸露喜色,快步迎了上去,低声问道:“李哥,你咋说,选上了没有?” 迎面走过来的,正是汉水码头上的力夫李铁头,他和赵栓、王二狗都是同一批被招募进来的,也是住在同一个帐篷里面,因此比较相熟。 赵栓知道李铁头刚才过了听火铳手放炮那一关,进入了下一个科目。 其实这时他见李铁头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已经猜到了,肯定是第二轮没有选上,他就是故意问这么一句。 大家都是弟兄,一起参加的选拔,我没选上,你要是选上,岂不是显得我蠢? 李铁头转动他那粗如牛颈的脖子,摇了摇头:“他奶奶个腿的,下一个科目是离得老远,让老子看旗子的颜色。那狗日的手里好几面旗子,摇得又快,老子只不过犹豫了一下,那书办就跳出来说老子不合格!” 赵栓心说,辨认旗子有什么难的,这都能被刷下来?你个李铁头,真是白瞎了好机会! 不过心中虽是这般想,赵栓嘴上还是说道:“那帮驴球日的书办,就是存心作贱我们,又有什么法子?” 李铁头看了眼校场的远处,回头对赵栓低声说道:“奶奶的,王二狗好像要被选上了!” “啥?!”赵栓吃了一惊,吓了一跳。 他、李铁头、王二狗是头三个被选中的新勇,吃住都在一块,互相最为熟悉。 不过,他赵栓当过车马店的伙计,李铁头也一直在码头扛活,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其实见识并不短,而王二狗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还是从外地逃来的庄稼汉,在这三人组里面,一直存在感最低。 这时听说了王二狗居然可能会被选上当火铳手,赵栓一下子感觉自己的心,在隐隐抽痛。 …… …… “唉!” 校场东侧的高台上,望着下方热火朝天大练兵的场景,张维桢手捂着胸口,感觉心在隐隐抽痛。 这位襄京县衙的师爷,叹了口气,对韩复说道:“老夫见韩大人部属如此雄壮,心中稍定。但一想到催征之事,心又隐隐作痛啊!” 韩复当日在青云酒楼第一次见张维桢之时,只觉得这位师爷,举止潇洒,神态从容,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甚至比正主杨士科的气场,还要强大得许多。 但今日的张维桢,不仅神色憔悴,而且平日梳理的极为整洁的山羊胡,这时也显得乱糟糟的,随风不停地摇晃。 刚刚张维桢找到正在校场的韩复,长吁短叹的说,三日前派到张家店征粮的十个快手,昨日起就没了音讯,今日早间有进城的张家店一带的行商报官说,张家店有拜香教妖人杀官造反! 杨士科已经将此事知会了府尹牛大人和兵宪李大人。 兵宪大人又立刻派人前去张家店查证消息,不过,张维桢估计此事为真的概率极大! 张家店要真是有拜香教妖人起事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往日平静的生活要被就此打断了。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杨士科不能够尽快的平乱,让几个拜香教妖人,扰乱了南北两营备战的大事的话,那么杨士科不仅这个县令要干到头了,而且恐怕身家性命都要操之于两位军爷的一念之间。 当然了,就算是真的出事,杨县令好歹还是正儿八经的七品官,而且还是李自成在襄京时候任命的,两位军爷再是跋扈,也不能说杀就杀了。 可他张维桢一个师爷,就不好说了。 张维桢失魂落魄的找到韩复,拉着韩大人的手,请韩大人务必早做预备,将来好大发神威,一举将拜香教妖人荡平。 他来的时候,心下惴惴,脸色灰败,见了校场上的景象之后,心中稍微安定了几分,但还是神情不属的样子。 韩复安慰了张维桢几句,正准备请他到直房里面议事,但张维桢又忽然站起来说,他要赶紧回县衙看杨大人回来没有,有无确切的消息。 已经是完全的进退失据了。 到了晚间,连负责到街上采买的丁树皮,都听说了县衙快手在张家店被杀的消息。 不过这个消息只是被坊间当成了一种本地新闻般的谈资,并没有引起大家过多的注意,只说李大人和牛大人,又都派了人去张家店。 转眼到了第二天巳时末的时候,张维桢派人送信来说,杨大人急召韩大人去县署议事。 韩复点选了几个随从护卫,带上石大胖,骑着乌驳马,片刻就到了县署。 一路畅行无阻的来到了县衙二堂。 见到堂中站着几个胥吏打扮的人,皆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杨士科站在这几个胥吏面前,不知道说着什么,肢体动作极为丰富,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看到韩复走了进来,杨士科才挥了挥手,那几个胥吏如蒙大赦般,一股脑的出去了。 韩复拱了拱手,道:“杨大人,不知何事如此急迫?” 平常极为重视官仪的杨士科,这个时候也顾不上礼节了,他上前几步拉住韩复的手臂,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苦笑道:“韩大人前几日所说不错,那帮妖党,果然在官府下乡催征之时,杀官起事了!” ???? ps:感谢“十六1321”的2张月票,感谢“1892^23520”的1张月票,感谢“2017^21408”的2张月票。 pps:感谢书友们的支持。有的书友说更新比较慢,作者君也是使用起点读书多年的老书虫,也是饱尝过追更书更新缓慢的滋味,非常能够理解。其实大家从本书更新的时间就能够看得出来,作者君其实另外还有事情要忙。 有一些喜爱本书的书友,经常投票、评论支持,那些id作者君也都了然于胸,后台看到时总觉得非常亲切温暖。十分感谢大家的喜爱。但从整体上来说,这本书的成绩还是相当的不理想。 这种节奏偏慢,没有什么脑洞的传统向历史文,写起来费时费力,且在前期pk的时候,是很难pk得过那些脑洞向历史文。 本书大概率将会是30万字左右上架(因为追读很差)。 不是要太监!不是要太监!不是要太监! 作为一个老书虫,我是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也有着完整的大纲和设定,即便成绩再差,也会努力写完、写好。 因此在预备30万字上架的前提下,作者君会适当的加快一下节奏,也尽量的多写一些,争取早点上架,至少混个全勤不是。 感谢大家的支持! 我也是没有适合自己口味的书,才有着强烈的创作欲望的。 第40章 小白鼠最后的价值 “我原以为这帮妖人,不过是烧香聚众,骗取乡间愚夫愚妇的香火银子,不意此等匪党竟张狂至此。”韩复立刻大声说道:“请杨大人禀明兵宪大人,让我襄京南北两营速发大兵,一举扫清妖氛!” 他这话一出口,杨士科和张维桢先是齐齐望向了韩复,紧接着又收回目光,对视了一眼。 还是张师爷最近和韩复接触的比较多,一听就知道韩大人看似是义愤填膺,实则是趁机管县里面要银子、要粮食。 不过张维桢先前说过要尽量筹措此事,而且马上就要用兵了,韩大人要粮要钱,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说明他还是愿意出力的。 若是他连银子和粮食都不要的话,那才是麻烦事。 张维桢握手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两声,开口说道:“张家店之事查证之后,兵宪大人极为震怒,已经令县里会同巡城兵马司,尽快平息此事,克期将妖党匪首,缉拿归案。老夫……杨大人和老夫在兵宪大人面前极力争取,兵宪也同意,拨下纹银一百两,稻米三百二十石,充作巡城兵马司花费。” 靠,原来李之纲、牛?这几位大佬商议的结果,是将张家店之事,定性成了极为恶劣的刑事案件? 这样一来,就不算是拜香教妖人造反,也不需要向京师奏报,还是能够维持襄京一带,海晏河清的样子。 这位李大人也是个人才啊! 不过对于韩复来说,他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兵,很需要找一个软柿子捏一捏,至于拜香教这个事情算是造反,还是刑事案件,都无所谓。 而且。 在南北两营征粮征饷压力如此之大的情况下,李之纲还能从牙缝里面挤出点粮饷出来,也算是够意思了。 韩复不再拉扯,当即表态,愿意勉力协助杨大人破案。 见韩大人措辞还是不够坚决彻底,杨士科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他现在除了韩复,也无人可以依靠,也是说道:“那明日便请韩大人发兵,将此等倡逆之徒,尽数剿灭之。” “杨大人。”听到杨士科的话,韩复有点哭笑不得道:“士卒出征与派三班衙役下乡催收,实在是有所不同,所要预备之事甚多,无论如何也是没有那么快的。” 张维桢也道:“兵者,国之大事也,战凶危也。东翁实不宜过于操切,否则仓促出兵,万一有所不测,于东翁和韩大人而言,都免不了要受兵宪大人的责备。” 杨士科也知道,之前襄京城里的大军出动,都是要提前准备好久。 比如现在这样,南北两营的两位将军,想要再对郧阳用兵,已经是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征粮了。 不过杨士科头一次负责这种事情,心中又惶恐,又忐忑,又带着些亢奋,心中静不下来,因此刚才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是本县操切了。”杨士科先是来了一句自我批评,然后又忍不住向韩复问道:“那以韩大人的意思,多久方能出兵?” “一个月。”韩复想都没想,直接往高了要。 “那不行。”杨士科现在对韩大人的谈话风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他看似忠厚,实则狡猾得很,当下也是直接说道:“三天,三日之内,请韩大人务必发兵。” 张维桢这时也凑上来说道:“韩大人有所不知,自从张家店之事传来以后,那十个快手的家属,整日围在县衙前哭丧,甚至还有烧纸钱的,简直成何体统!不过,那些快手也是因公事而丧命,我等即便是不谈保境安民之事,也要给死难者家属一个说法,一个念想。韩大人大可以先行发兵,择城外某处驻扎,若是还有需要筹备之处,可以再派人回城采买所需物事,这样不论对上对下,也都有所交代。” 张师爷话音刚落,杨士科都忍不住侧头看了对方两眼。 他根本没有想到,居然还可以这么操作。 韩科长先是深感,这襄京县的领导班子里面还是有高人?,张师爷虽然不是官,但是他对于为官之道的领悟,实在是比他的雇主杨士科强多了。 不过,韩复也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什么的性格。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最终给出的价码是,快则三五日,最慢不超过七日出兵。 这勉强接近李之纲给杨士科定下的,旬月平乱的指示,也就答应了下来。 杨士科虽然是县衙一把手,但实际上还是少年人的性格,出兵的事情议定之后,他立马站起来,说要去找兵宪大人,一来汇报此事,二来尽快的把粮饷的事落实。 同时又催促韩大人,赶紧回去整兵备战,争取早日出兵。 说完以后,杨县令都没顾得上端茶送客这个固定流程,就风风火火的去了,当然,走的是后门??前门一堆披麻戴孝的人等着他呢。 韩复从县衙出来,眼见这里穿白衣服的,又比刚才多了不少,不仅有烧纸钱的,甚至还有试图要搭一个简易灵堂的。 老老小小,各种各样的家属,三三两两的跪满了八字墙前的空地,响起阵阵哀嚎声。 没有人来驱散他们,因为本该负责此处秩序的衙役,已经成了张家店的缕缕冤魂。 见有人从县衙里面出来,众人全都将目光投了过去,但他们不认识韩复,拿不准此人是干嘛的,说话管不管用,一时无人上来诉苦。 韩复知道遇难的这十来个快手,都是襄京本地的,城里沾亲带故的人,谁家里都能招呼出一大帮子出来,等下这里人肯定还会越来越多,他自然不愿意在此久留。 从胖道士手里接过缰绳,上了乌驳马,一气回到了宅院。 刚进门厅,正见冯山、赵石斛、李伯威三人等在那里,一看到韩复的身影,三人同时围拢了上来,好像都有话要说,冯山似有所觉,微微落后了赵石斛半步。 赵石斛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走到韩复跟前,开口说道:“大人先前吩咐……” “大人!”不等赵石斛话说完,李伯威如同破锣般的大嗓门响起:“俺带着刘进宝还有几个兄弟,昨天就守在六合堂周围,守了一天一夜,今天吃过午饭的时候,果然看到六合堂的东家,拿着包裹,叫了一辆马车,鬼鬼祟祟的似乎要出城,俺按照韩大人说的,跟着他拐出两条街以后,才上去把他给拿了,回来以后,交给了冯老三兄弟!” 略略落后半步的冯山,脸颊肌肉快速抽动了两下。 “冯旗总,李伯威刚入我军中,便出色完成本官所交代之任务,你叫记功书办记下李伯威的功劳,到月底发饷之时,按照奖赏条例,给予五钱银子奖励。”韩复的目光越过李伯威,越过赵石斛,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冯山。 冯山这才上前一步,立正道:“是!” 李伯威虽然不在乎那五钱银子,但得了韩大人的肯定,心中喜不自胜,咧开嘴直笑,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然而。 韩复冷冷的目光扫来:“李伯威,你在我军中是何职级?” 李伯威根本没有想到,韩大人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而且,也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问这个,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道:“俺是西厢巡城兵马分司的伍长。” “那他呢?”韩复指的是冯山。 “呃,冯老三是镇抚总队的总镇抚,是这个……这个……”李伯威挠着头,明明刚才听韩大人喊过的,结果现在脑袋卡壳,一下子就是想不起来冯老三是什么职级了。 “冯旗总,你来告诉他。” 冯山和叶崇训、宋继祖他们,跟着韩大人的时间最长,这个时候,已经隐约猜到韩大人想要做什么了。 他腰杆挺得更直,天生冷硬的古铜脸上,多出了些许红色,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喊道:“回韩大人的话,属下乃是镇抚总队总镇抚,职级是旗总!” “嗯。”韩复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了李伯威,淡淡道:“我军中以下见上时,当行立正礼。同时有事汇报时,以职级高者为先。长官有问,方可作答,不问不答。这些条例尔等从军第一日,便已经分说明白。今有李伯威、赵石斛违例,着打二十军棍,罚俸半月!” “啊?!”李伯威瞪大眼睛,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怎么好端端的就罚打二十军棍了? 而且,还要罚俸半个月! 他是伍长职级,月俸是一两二钱银子,这等于自己刚才的赏银一文钱没有拿到不说,反而还要倒贴出去二钱银子! “军棍即刻执行。” 韩复不再看李伯威,迈开步子就往院中而去,经过赵石斛身边的时候,又淡淡道:“惩罚执行之后,你去通知小队以上长官,到直房议事。” …… …… 一段时间之后,直房内。 这间直房被改造成了后世小会议室的样子,两边相对各放有一排圈椅,不过中间没有长条桌。 在直房左侧的的墙壁上,则挂有一面巨大的木板。 木板下面,是两张红木椅和一张红木方桌,方桌上放有令旗、令箭、笔墨、书册、印信等物。 此时此刻,背对墙壁的右侧,坐着的是宋继祖、冯山、叶崇训三位旗总,以及马大利、贺丰年等六个小队长。 而背对墙壁的左侧,则是王宗周、丁树皮、戴家昌、刘有弟等人,赵石斛和李伯威,分别作为亲兵队代表和巡城司代表,坐在最下首,属于是列席会议人员。 李伯威身强体壮,块头不小,但这时坐在最下首的圈椅上,望着韩大人,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而胖道士石玄清,没有固定座位,如门神一般站在韩复身边。 可以说,目前韩复集团中,除了既充当生活秘书,又兼任速成识字班教习,同时还分管叫花子工作的赵麦冬之外,所有的头头脑脑,都坐在这里了。 伴随着框架的构建,队伍的扩大,实际上平常想要将这些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开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韩复望着满满当当的这些人,也没有开场白,直接了当的说道:“拜香教于张家店杀官起事的消息,诸位都已经知道了。今天本官接兵宪李大人,县令杨大人的令,要本官亲率大军,下乡进剿,克期扫平妖氛。” 说到此处,韩复故意停顿了一下,留出给众人消化吸收的时间。 韩复军中虽然管得很严,一般人没有机会出门,但每日还是有出去采买的后勤人员会带回来新鲜消息,而且这几天有大量的新勇入伍,在座的各位,也都早就知道了七里店的事情,对此也并不算是意外。 只是听说马上真的要去和妖人真刀真枪的干仗了,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从此刻开始,执行战时训练条例和战时管制条例。所有战斗小队,除备战外一切杂务暂行停止,每日小队对练不问胜负,训练考核除0分者,皆可吃肉。速成识字班也一并暂免,等到战后再行恢复。晚间执行宵禁,入禁之后,不准起夜,不准随意走动,有特殊情况者,需所在伍长和所在小队长共同陪同。” 马大利和贺丰年等小队长,同时抓了抓座椅扶手。 以前夜间遇到特殊情况,由伍长陪同就可以了,现在除了伍长,还需要小队长陪同。 这让他们直观的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 而且,每日晚饭后的速成识字班也取消了。 “明天的作训计划,已经拟定完毕,等会由各旗总向所在小队传达。”韩复看了眼叶崇训,又道:“新勇旗依旧由叶崇训暂管。” “是!”叶崇训挺直腰背朗声应道。 韩复这三天来,保持着一天招募一个旗的速度,一共招募了一百多人,挑挑拣拣,淘汰了一批之后,正好留下了一百员新勇。 这些新勇只来得及接受基本的队列、体能训练,还算不上真正的战兵。 韩复的操作是,将原来的小旗和这一百个新勇,放在一起,经过一系列的考核之后,先选了三十个火铳手出来。 剩下的新勇,视训练情况,表现特别突出的,挑出来做针对性的突击训练,以确认适合哪个兵种。 然后再打散,平均分配到原先的六个小队里面(之前通过从五个小队抽调的方式,新成立第六小队,归第一旗管辖)。 而剩下的那些人,暂时不做分配,统一塞到新勇旗里面。 到时候视情况再考虑分配的事情。 反正按照韩复的估计,拜香教的实力应该不算太强,能打的也就是由逃亡军户和脱离部队的乱兵所组成的骨干,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太多,顶多也就几十个。 剩下的都是裹挟起来的愚夫愚妇,不仅战斗力基本为零,而且一旦陷入逆风的话,这些人反而会冲乱他们自己的阵型。 根本不足为虑。 不过新勇旗的人,到时候也同样只能起到一个人多势众,壮壮声势的作用,主要的战斗力,还是要靠两个小旗六个小队的战兵,还有那三十个火铳手。 等到此仗打完了,肯定还要对立功之人进行提拔奖赏,到时候正好顺势进一步扩大框架,将新兵老兵混杂,填充到里面。 想到这里,韩复忽然暗骂了一声,奶奶的,仗还没开始打,老子就已经想着胜利结算页面的事情了。 将基本的情况通报以后,将明天的作训计划安排了以后,小队长和主事以下的,就离开了直房。 宋继祖、叶崇训、冯山、王宗周和丁树皮,继续留下来议事。 这都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心腹了,韩复也就随意一点,坐到了红木椅上,随手点上了一支忠义香,同时示意大家也可以稍作放松。 刚才议的主要是军事,王宗周一直插不上话,这时开口说道:“如今大人麾下人马超过两百,大兵一动,人吃马嚼,在在需要花钱。大人还是要请兵宪大人,再拨些粮草为好。” 王宗周半个月之前,还是在韩复这个乡下进城的土财主面前,优越感满满的襄京城内的场面人呢。 不过,等到韩复成了巡城兵马司的提督之后,王宗周毫无心理障碍的,直接一个头磕在地上,转投到了韩大人的麾下。 被安排了个中军室参随的职位。 “今日下午李大人拨给粮饷的时候,已经有言在先,这是库中最后一点粮饷,再多是无论如何实在拿不出来了。” 韩复脸带微笑,一点都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般继续说道:“不过,李大人准许本官自筹。因此,粮饷的事情,诸位不必过于忧虑,本官已有了眉目。” 听韩大人这么说,在座众人全都齐齐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在短时间内,弄到粮饷,总不能在打仗的时候,顺带把催征的活儿也给干了吧? 韩复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悠然道:“本官有一笔银子,还暂存在拜香教妖人的几个据点之中呢,今夜便去取了。” “啊?”王宗周等人,忍不住惊讶出声,表情有所呆愣。 怪不得韩大人抓住了那个银花婆婆崔玉珍之后,只是派人监视,而一直没有对城中的几个据点进行清扫呢。 原来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韩大人现在是巡城兵马司的提督,扫荡拜香教妖人的据点,乃是分内之事。 这倒确实是一个可以快速弄到钱的好路子。 只是让王宗周没怎么想明白的是,既然如此,那早就可以对那些据点动手了啊,似乎不必等到今日吧? 见韩大人没有解释的意思,王宗周也只得按下心中疑惑,不便再问。 这时,又听叶崇训说道:“大人,目前编入六个小队的士卒,训练考核的情况大体合格,很多人也都是从桃叶渡开始,就一直在一起操练的,相互之间彼此熟悉,小队对抗之时,阵型也能保持较为严密。只是大家从未上过战场,甚至许多人也鸡也未曾杀过。属下担心将来临阵对敌之时,会不会出现有人难以适应的情况。” “呃,大人。”冯山接过话头说道:“我听说戚少保当年练兵的时候,会买一些猪羊放在军中,令士卒刺杀,以此让士卒见血和练胆。” 王宗周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见见血是应该的,不过没有必要搞得那么麻烦,而且,猪羊毕竟不等同于人,效果终究还是不如直接用人来得好。” 话音刚落,直房内众人再度齐刷刷的看向了韩大人,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震惊错愕。 迎着众人的目光,韩复点了点手中的忠义香,微笑着继续说道:“本官一直养着那几个拜香教的妖人,为的便是现在!” 第41章 万胜!万胜!万胜! 大宅院的后进,正中间是一排后罩房,现在一半被改造成了手工卷烟坊,另外一半则是那十几个花子的住处。 除此之外,后院左右两边,各有三间耳房,西耳房主要住的原先那些小叫花子。 这八个小叫花子里面,有四个分别被选做了木器坊和铁匠坊的学徒,剩下两个女娃在手工卷烟坊干活,之前和赵石斛一向投奔过来的江蓠,也住在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二十来个花子里面,唯一走上领导岗位的孙习劳,她因为能说会道,会张罗事,被赵麦冬看中,当上了卷烟坊的管事。 不仅有了正式的月饷,在西耳房里面还单独有了一张床,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原先西耳房里面还有两个女娃娃,不过这两个女娃娃现在成了东厢房的丫鬟,很少再回这边住了。 偶尔回来的时候,看着他们穿着碎花布袄,收拾的干净整洁,走起路来两条麻花辫甩来甩去,非常的精神。 其中一个女娃,就是之前说会生娃娃的那个,现在脸上虽然还是有点瘦黑,但看着明显有了油水,精神头也好多了。 每次回来,嘴里叽叽喳喳讲的都是赵小姐怎么怎么仁义,怎么怎么对她们好。 偶尔也会提一嘴韩大人。 不过,除了有客人来访时,她们会去直房那边端茶倒水之外,平常也没多少能够接触到韩大人的机会。 韩大人晚间回到东厢房的时候,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吩咐赵麦冬的,也不需要她们。 不过即便如此,能够成为韩大人和赵小姐的身边人,还是让后院的这些人,羡慕不已。 尤其是孙习劳,每当听说这样的事情,都暗自悔恨自己略微生得胖了一些,面如铜盆,臀比大饼,否则哪有这些肉都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什么事情? 此时此刻,赵麦冬带着已经分别改名为小莲和菊香的两个丫头,站在了后院西耳房的门外。 “赵教习,卷烟坊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下了,明天干活的料子也都预备好了。今天干活的时候,老张头犯了癔病,不过被俺两巴掌给打醒了。坡脚的那个刘二,切烟叶子时也不知怎地,切到了手,掉了小半块肉,不过没啥大事,还有……” 看到赵教习,孙习劳连忙迎了出来,口中机关炮一般,说个不停。 赵麦冬立在门边,耐心的听完,然后开口说道:“孙大姐,韩大人的命令,今天晚上开始实行宵禁,不论有事无事,都不得外出,实在有特殊情况的,就喊负责在后院执勤的巡查兵。” “唉,好嘞。” 孙习劳知道韩大人是带兵打仗的,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呢,这些人整天舞刀弄枪,还时不时的放炮,她也早都习惯了这个……这个叫什么军事化管理,痛快的就答应了下来:“赵教习你放心吧,俺保证不出去,俺屙屎都屙在屋里面。” 紧接着,孙大姐忍不住又问道:“赵教习,这个宵禁什么时候开始?” 赵麦冬侧耳听了听,“现在就开始了。” 她话音刚落,连接后院和二进院的穿堂内,就响起了一阵阵的脚步声。 在这样密集的脚步声里,孙习劳看到朱贵、柳恩他们带着几个战兵队的,直奔关押拜香教的那三间东耳房而去。 其中一间的房门被朱贵“啪”的一脚踹开,那柳木制成的木门,撞在了墙壁上,又弹了回来,没有等到它重新合拢,朱贵伸出手掌,撑住了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口中大声说道:“钱老四,出来吧,韩大人有令,让你们四个去陪练!” 大晚上的,钱老四等人都要睡下了,被这动静弄得吓了一大跳。 陪练? 钱老四心说,自从姓韩的队伍成型以后,他们几个在面对那帮战兵的时候,早就是打十场输十场了,而且每次还都输得极为凄惨。 姓韩的不是早就不让他们陪练了么? 而且,这大晚上的,陪什么练? 钱老四望着朱贵,堆笑道:“小哥儿,这都已经什么时辰了,该睡觉了吧?而且,姓……韩大人不是早就看不上咱们了么,怎么突然又要让咱们陪练了?” “想知道?” “啊……呃……可,可可以知道么?”自从被姓韩的捉住以后,尤其是自从上次跑路失败以后,钱老四精神上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早就认命了,现在已经是毫无锐气可言。 用韩大人的话来说,就是被玩坏了。 “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朱贵一边说一边笑,一边走到了钱老四面前,忽然,他毫无征兆的抓住钱老四的衣领,扬起手臂,五指齐张的巴掌,噼里啪啦的扇在了对方的脸上:“日你娘的狗东西,韩大人做事会跟你爹我解释吗?叫你去你就去,哪他娘的那么多废话?” 钱老四没料到这朱贵翻脸那么快,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赏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他被打的心中火起,两拳紧紧攥着,眼眸中狠厉之色若隐若现,心中暗自发恨,狗日的你别落在老子手上,否则老子把你卵球捏出来,再喂你一口一口的吃了!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早点这么听话,也不用白挨这一顿打,你娘的,你说,你是不是贱种?”朱贵又骂道。 “是,是,小哥儿说的是,小人是贱种,小人天生就是贱种。”钱老四点头哈腰。 朱贵不再理他,走向了另外三个人。 另外三个拜香教的,将刚刚钱老四的遭遇全都看在了眼里,这时慌忙站了起来,低下头,根本不敢多嘴。 然而,朱贵根本不管你多不多嘴,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就是对阵众人一阵拳打脚踢。 三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没来由的白挨了一顿打,个个心中都腾的升起一股无名火,只感觉愤懑无比,肺都快要气炸了,恨不得将这狗日的朱贵,碎尸万段! 等到这四个拜香教,被战兵小队带出门以后,四人满脑子全都是充满了想要干仗,想要杀人,想要报复社会的念头! “贵哥,地上躺着的这个怎么弄?”跟在朱贵身后,一个穿着无袖短装,头发偏短,身体肌肉结实,肌肤呈古铜色的少年郎开口问道。 朱贵看了眼躺在一张草席上,半死不活的刘痦子。 这个拜香教小头目,那天晚上跑路的时候,被赶来的战兵小队,用长枪扎了几下。 虽然扎的不深,但身上也多了几个血窟窿。 本来要死的,可一直也没死,吊着一口气,一直撑到了现在。 刘痦子虽然身子动不了,但意识还在,见朱贵望过来,脸上立刻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两只眼睛因惊恐而放大到了极致。 朱贵不理他,对刚才那人说道:“把他也抬到校场上去,韩大人说了,刘痦子也要参加陪练。” “啊?”那穿着无袖短装的少年,惊讶道:“他都这样了,还能陪练?” 以现在这个情况,感觉叫对门的孙大姐过来,一屁股就能把他坐死了,这怎么陪练? 不过转念之间,那少年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连忙摆手道:“贵哥贵哥,你……你就当俺没问。” “我刚才是故意对那帮人那样的,其实平常的时候,不照这样。”朱贵挠了挠后脑勺,继续说道:“为什么要把刘痦子也抬过去,我也不知道,反正韩大人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呗。” 那短装少年条件反射般接话道:“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对,就是这个意思。”见到少年人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朱贵很高兴,“我叫朱贵,你是和赵叔他们一起过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广海,是均州的,和赵教习是同乡。” “行,以后大家都是弟兄,改天一起吃酒。” “韩大人不是说不让出去,也不让吃酒的么?” “等哪天不宵禁了,他们去上识字班的时候,你到伙房那边来找我,你贵哥带你吃!” “那行,谢谢贵哥!” 朱贵对于自己在新人面前,所显露出来的豪爽之气,所表达出来的能量,感到非常满意,他和郑广海一个人抱头,一个人抱脚,将奄奄一息的刘痦子抬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贵想起什么般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许和赵教习的弟弟说啊,你跟他说了,他一准跟赵教习说,赵教习知道了,肯定又会告诉韩大人,到时候我们都得倒霉。” “贵哥你说啥呢,我怎么能干那种事?!”郑广海一张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面去。” 两个少年人说说讲讲,很快的就熟络了起来。 抬着刘痦子,往校场的方向去了。 这位可怜的拜香教小头目,双眼无神的望着天空,丝毫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 学前街和大北门街路口南侧,六合堂赌档斜对面一家闲置的门市内。 十来个汉子蹲在地上。 叶崇训捏着一支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左右窄,上下长的长方形,又在前后两侧各画了一个开口。 他指着右侧那个开口说道:“六合堂前后有两个门,后门是第一旗的人负责,咱们不用管。咱们这三个伍队,只负责正门就行。根据今天那个想要跑回乡下的东家交代,赌档里面有六个打手,明面上配备的都是棍棒,实际上人人怀里都揣着一把短刀。进去以后,何有田的伍队,控制着大门,其他两个伍队,先把这六个打手给控制住。” “叶旗总,要是那六个打手抽刀子怎么办?”说话的是蒋铁柱,他现在是第五小队的伍长。 “你们手上的刀子,是带着好看的,还是带着好玩的?”叶崇训的目光从蒋铁柱、何有田身上扫过,冷冷说道:“有胆敢持械反抗的,直接杀了!” 闲置门市里的众人,这段时间来,不知道执行过多少次来自上官的命令,但此时还是头一次,听到上官直接下达可以杀人的命令,一时之间,无人开口说话。 “韩大人是巡城兵马司的提督,我等现在都是官兵,而六合堂内的打手,都是附逆匪党的妖人。官兵杀贼,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讲的?!” 说到这里,叶崇训再度扫了众人一眼,提高声调说道:“后门是第一旗一个伍队的人负责,配合我们前后夹击,等会哪个狗日的要是怂了,在一旗跟前丢了脸,干了没卵子的事情,老子回去以后必定禀明韩大人,让这个狗日的滚蛋!” 蹲在叶崇训旁边的丁树皮,这个时候提醒道:“叶旗总,韩大人说了,现在是战时,要按照战时纪律条例来。畏缩不前者,以逃兵论处,执刑兵可当场将其处死!” “嘶……” 叶崇训吸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这个规定,但连他自己都还没能将心态转换成战时状态,总觉得“处死”之类的话,对着一起训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弟兄,实在说不出口。 “丁总管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想死的就你娘的给我往里冲!”想了想,叶崇训又补充道:“刘痦子和钱老四,都是拜香教里面最厉害的打手,还不是被我等打得像条死狗?六合堂里那几个,比刘痦子差远了,怕他娘个蛋?!” 一听到叶旗总这个话,大家也都回过神来了,刘痦子和钱老四那样的,居然是拜香教里面最厉害的? 那还怕个球? 大家刚才紧绷到了极点的心态,这时又放松了下来。 蒋铁柱说道:“叶旗总,放心吧,俺们二旗的人,绝对不会在一旗面前丢人。” “嗯。”叶崇训点下了头,拿着炭笔继续在那副地图上比划:“控制住六个打手以后,蒋铁柱,你带两个人守在二楼的楼梯口,不要急着上去,等到一楼的局势稳定之后,再上。还有……” 叶崇训按照韩大人的指示,做完了布置之后,扭头对丁树皮道:“丁总管,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今晚扫荡六合堂的行动,由第一旗的一个伍队,第二旗的三个伍队,以及镇抚队的一个执刑兵,一个记功兵,外加丁树皮组成。 丁树皮没有作战的任务,也没有监督作战的任务,他主要的任务,是作为韩大人意志的延伸。 “咱丁老三只说一点,一切缴获都要归公,哪个要是敢私藏银子,同样以逃兵论处!”丁树皮先是说了这么一句以后,又放缓语气继续说道:“诸位弟兄当着韩大人的兵,即便是刮风下雨在屋内袖手高坐,也不曾短了你的吃,短了你的穿,每月另外还有足额的月饷,万万不要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葬送了大好的前程。咱丁老三就说这么多。” 叶崇训和丁树皮分别训话之后,丁树皮又打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一根根裹好的忠义香。 丁树皮说这是韩大人特意请弟兄们吃的。 他给在场一人发了一支,众人就着门市内的烛火,依次点燃了。 很快,屋内阵阵烟雾弥漫。 昏黄飘忽的烛火映照下,点点红星闪烁,大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的吞吐着口中的香烟,默默地着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尼古丁混合着薄荷的味道,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明明血流加速,但大脑却还保持着镇定的奇异感觉。 忽然。 大北门街上,响起了更夫打锣的声音。 叶崇训丢掉手中的香烟,低声喝道:“万胜!” …… …… “万胜!” “万胜!” “万胜!” 校场内,第一旗第一队齐声呼喝,同时向前迈出了步伐。 前段时间,因为韩大人下令新组建第六小队,同时让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三位旗总,不再兼任小队长,使得军中一下子多出了四个小队长的空缺。 本来已经被调到第二旗第四小队担任伍长的陈大郎,因为训练考核成绩出众,又被调回了第一旗第一小队担任队长。 这时。 陈大郎握紧手中的旗枪,走在方阵的右侧。 在他的左侧,是分成两列的方阵。 走在最前面的是圆牌手和长牌手,接着是两名狼筅手,然后是四名长枪手,再后面则是两个短兵。 刚才已经敲过金鼓了,闻鼓声而迟疑不进者,斩!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除了将眼前那四个手持兵刃的拜香教打死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言。 陈大郎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让他们的抖动不那么明显。 不抖动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烧,都在咕噜咕噜冒泡,都在疯狂的奔跑! 陈大郎观察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在还有十步的时候,他大声喝道:“预备接敌!” 伴随着队长的呼喝,圆牌手和长牌手同时举起盾牌,狼筅和长枪,高低错落,指向了前方。 短兵躬身弯腰,随身预备着有人躲过狼筅和长枪的攻击,冲到阵前来。 “咚咚咚!” 身后,鼓声再度响起。 “万胜!” “万胜!” “万胜!” 不远处,钱老四等人,握着明晃晃的钢刀,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第42章 杀年猪 三呼万胜之后,小队速度加快。 校场内只剩下了咚咚咚的鼓点声,以及踏踏踏的脚步声。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小队,望着那尺寸惊人的长枪,钱老四瞪大了双眼,感觉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长枪的枪头上,没有包裹棉布! 他们来真的! 他们居然来真的!! 钱老四也不是养在深闺中,毫无社会经验的大小姐,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今天姓韩的为什么要大半夜,把他们拉过来陪练了。 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陪练! “狗日的姓韩的,要拿咱们的命给他的兵练胆!”钱老四紧紧了手中的钢刀,望着前方的小队,想起这些时日来种种遭遇,种种憋屈到了骨子里的遭遇。 想到连朱贵那种人,都能随意攥着自己的领口,无所顾忌的赏自己耳光。 钱老四本来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哪怕自己等人已经毫无价值了,姓韩的还是给吃给喝的养着他们。 原来是当年猪养着呢,就等着过年再杀! 想到这些,钱老四咬牙切齿,目龇欲裂:“狗官不拿咱们当人,跟他们拼了,杀一……噗……” 钱老四话还没有说完,一枝长枪刺在了他脖颈的侧面。 实际上,那枝长枪其实刺的有点歪,但还是将钱老四堆积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给捣了个粉碎。 “噗……” “噗呲!噗呲!” 又是两枝长枪刺来,分别扎在了钱老四的胸口和小腹处。 钱老四低下头,茫然的看着刺入自己身体的那三枝长枪,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如同决堤的汉江水,正飞快的,不可遏止的流逝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钢刀举得更高了一些,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刺杀自己的人,还在几步之外。 短短的几步,如同天涯海角,让他根本无法逾越。 在昏黄飘忽的火光照耀之下,钱老四甚至连对面之人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 绝望就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的生命力。 “?啷”的沉闷响声中,那把钢刀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激起片片尘土。 “收!”陈大郎大声喝道! 伴随着这声呼喝,先前那三枝长枪,同时收回。 失去了支撑的钱老四,身子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比刚才更大的尘土。 剩下的三个拜香教,望了望地上的钱老四,又望了望对面的那些人,面色瞬间白如锡纸。 眼看着对面又有长枪刺来,这次比刚才还多了一支。 四枚反射着火光的枪头,高低错落,如同天罗地网一般。 望着这样的场景,拜香教众人发出了绝望般的嚎叫。 “啊……” “啊……” 然而这嚎叫,却没能起到任何的作用,那四枝长枪构成的枪阵,如同冰冷的死亡机器,准确无误的刺了过来。 “噗呲!” “噗呲!” 两道胸腔被刺破的闷响传来,又有两个拜香教成员,倒在了地上。 不过,先前那四枝长枪当中,却有两枝扑了空。 原来最后一个身材矮小的拜香教信徒,灵机一动,在长枪刺过来的时候,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了刺杀。 那瘦小的拜香教信徒,往前滚了两滚,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心思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巨大的恐惧感和无比现实的死亡威胁,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而就是这种快要崩溃的体验,却让他陷入到了病态般的亢奋当中。 他知道那些长枪巨长无比,但只要躲过最初的几轮刺杀,拉近双方的距离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作用了。 那瘦小的拜香教信徒,握紧手中的钢刀,弯着腰,快步向着前方冲了过去。 几步距离须臾而至,他看到了最前面的长牌和圆牌,正在努力地调整着方向,但因为这两面盾牌实在是太重了,时间又极为短暂,仓促之间的调整,反而将中间的缝隙漏了出来。 长枪手和狼筅手也在奋力地调转枪口。 但因为他们手中兵器尺寸过大,在双方距离拉到如此之近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狗日的,你们也不是一点破绽都没有啊!” 那身材瘦小的拜香教信徒,几步蹿到阵前,直起身子,举起手中的钢刀,就要冲着早就瞄准好的那个圆盾手砍过去。 他钢刀高高举起,猛地落下。 “噗!” 伴随着利刃划破肌理的动作,一条条血管爆裂开来,内里的鲜血如银瓶乍破,四下飞溅。 “啊!!” “啊!!” 两声惨叫当中,那身材矮小的拜香教信徒,像是被伐倒的树木一般,直挺挺的向后倒去,一头栽在了地上。 他两腿上同时被人砍了一刀,虽然没有立时丧命,但钻心的疼痛,不断的撕扯着他的脑仁,让他几乎昏厥。 他也算是生命力顽强的了,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还想要挣扎着再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 一杆绑着面三角旗的长枪刺来,准确穿透了他的咽喉,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那身材瘦小的拜香教成员,连最后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再也没有了半点气息。 只有一双眼睛大大的睁着,空洞无神的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紧跟着,阵阵屎尿的骚味弥漫开来。 “嗬……嗬……” “咕咚。” 陈大郎喘着粗气,连咽了几口唾沫,还是没能让自己哐哐乱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一点。 呆呆的望着躺在地上的那个瘦子,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杀的…… …… …… 不远处的高台上。 韩复冲着中军室参随王宗周,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戚少保所创制的鸳鸯阵,果然是实战之时,收割贼人的利器啊。只要使用得当,大部分贼人在几步之外,便已死伤殆尽,而我则毫发无损。” 刚才那个场面,看得王宗周有点脸色发白,心中反胃,但听到韩复的话以后,还是立刻大声说道:“戚少保固然乃堪比关帝爷、岳武穆的名将,但其所创制之战法,明季以来,天下之人只闻其名而不见其实,韩大人却能将此战法详加运用,收此奇效,足见将来亦是可与关帝爷、岳武穆和戚少保并称的当世名将。” “哈哈哈哈。”韩复仰头大笑:“文昭兄再夸下去,本官感觉自己要不了多久,也要进庙里面吃冷猪肉了。” 王宗周陡然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比喻,一下子有些脑袋卡壳。 韩复摆了摆手,又道:“闲话暂且不扯,以文昭兄观之,本官此阵于对敌之时,可还有何瑕疵?” “呃,大人明鉴。”王宗周努力地回想起刚才的画面,斟酌着说道:“此鸳鸯阵在大人的操练之下,已臻万全,若说瑕疵的话,便只有长枪、狼筅用老之后,敌人欺近时,恐怕会略有隐患。” “不错,文昭兄所言极是,可见是用了心的。”韩复望着不远处的第一小队,接着又道:“不过等到真正对战之时,我必先以火铳手射击之,三轮铳击后,贼人必乱。到时候恐怕还能杀上来的,也不多了。若还有要杀上来的,则筅以救牌,长枪救筅,短兵救长枪。今日是我战兵第一次见血,心中难免紧张了些,因此在配合上,出现了一些漏洞。” 按照《纪效新书》上的要求,两个牌手是小队的重中之重。 贼人若是躲开一轮轮攻击,欺到阵前,对牌手造成威胁的话,则小队里的两个狼筅手,分别负责保护自己身前的牌手。 而长枪手保护狼筅手,短兵保护长枪手。 如果牌手阵亡,整个伍队士卒不问缘由,通斩! 今天第一小队在配合上,确实还是存在一点点问题的。 不过,考虑到他们也是头一次正儿八经的打仗杀人,这也在情有可原的范围之内。 那边。 王宗周又高声道:“大人果然算无遗策,考虑周全!” “哎呀,文昭兄谬赞了,本官这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嘛。” 韩复笑了笑,不等王宗周再变幻其他词组拍马屁,抢先对旁边的传令兵道:“进行下一项。” “是!”那传令兵是从桃叶渡就入伍的老兵,脸庞黝黑,身材精瘦,看着其貌不扬,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质在身上。 那传令兵应了一声,噔噔噔的走下了高台的楼梯。 过不多时,便隐没在了晦明晦暗的环境中。 王总周正好奇呢,韩大人今天不就是让战兵队的杀人、见血、练胆的么,没听说还有下一项科目啊? 正犹豫要不要问,王宗周就感觉到韩大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他低头一看,见到韩大人递过来一支忠义香。 王宗周这段时间在韩复、丁树皮、叶崇训等人的带领下,也慢慢学会这种新鲜的吸烟方式。 他连忙双手接过,就着火把点了。 刚吸了一口,王宗周讶然道:“大人,这好似不是忠义香的味道。” 韩复指点香烟,微笑说道:“这是卷烟坊特制的新型品种,叫做金顶霞,里面除烟丝之外,尚有薄荷、蜂蜜、香料等物,口感自与普通的忠义香有所不同。文昭兄可细细品之。” 这个是韩复根据后世的经验,连续和西贝货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才最终制定下来的新款。(没错,这两人每天晚上就干这个!) 是准备面向士绅阶层,打入高端市场的,连名字都是借用的武当山金顶,主打的就是一个要将金顶霞和仙风道骨、仙气飘飘、得道飞升、步步登高等元素联系起来的心理暗示。 王宗周又吸了一口,细细回味了一下,感觉口感略显绵柔,确实和忠义香有很大的不同。 他现在对这个韩大人,真是有点五体投地,肃然起敬了。 还有什么是韩大人不会的么? 下次就算是韩大人掏出一个瓷瓶,说里面是他鼓捣出来的,可壮雄风之药,王宗周感觉自己也丝毫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了。 两人吞云吐雾之间,忽然听到下面有声音高喊道:“抓拜香教,拜香教那个接生婆子跑了,赶紧追!” 那声音又高又急,于夜色之中毫无征兆的响起,把王宗周吓了一大跳。 他伸头往下张望,果然见到不远处,人影绰绰,好像确实有人在逃跑,而且速度极快,径直冲着高台这边而来。 王宗周下意识想要后退,眼角余光却瞥见韩大人面带似有若无的微笑,身形丝毫不动。 他强行把已经半转的身体拉了回来,眼看那黑影越来越近,心中不禁砰砰乱跳,喉头滚动,不住地咽着口水。 而此刻高台下面,只有第一小队的人在。 第一小队队长陈大郎,在听闻拜香教接生婆子跑了以后,很快就注意到了那团快速向着高台移动的黑影。 他立刻喝道:“第一队变小三才阵追击!” 这些天来,各个小队关于鸳鸯阵的各种变化,不知道操练过了多少次,早已烂熟于胸,听到陈大郎的话,各人肌肉本能般,就分成了两个小三才阵。 陈大郎又喝了一声,众人发足狂奔。 这些人平常除了高强度的各种训练外,早起还都要跑操,体能情况相当良好。 虽然是后发,但很快就要先至。 眼看已经可以看到那拜香教接生婆子的背影,就要将其擒获的时候。 忽然。 那拜香教接生婆子,包袱一抖,只听哗啦哗啦之声不断,包袱里的物事,雨点般倾斜下来,落在了地上。 那是银子,一锭又一锭的银子! …… …… 学前街和大北门街路口南侧的六合堂赌档,第二小旗第四小队的何有田,带着一个伍队守在门口。 他的任务是不许任何人从此门进出。 不管是赌客,还是打手,还是账房、伙计,还是什么人,只要是里面的人,通通不允许出去。 同样,外面的人也通通不许进来。 这个任务执行的并没有什么难度,因为叶旗总刚刚亲自带着两个伍队冲到了六合堂里面。 由于行动非常突然,六合堂内的众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站在门口的何有田,只看到有一个打手把手伸进了怀里,但还没来得及把里面的短刀拿出来,叶旗总就一刀砍了上去。 而剩下的人,几乎没人敢再反抗,两个伍队的人,很快就将一楼给控制住了。 这个时候,叶旗总正准备带着郭铁柱他们,去扫荡二楼呢。 任务进行的如此顺利,让何有田又高兴,又感觉自己实在是啥也没有做,等到任务结束之后,记功书办顶多在小册子上,给自己记一个合格。 这样的表现,很难引起韩大人的注意。 何有田手按着腰刀,站在门口,警惕的观察着外面的动向,实际上脑海里已经在盘算另外的事情了。 陈大郎是和自己一起调到的四队,一起提的伍长,结果人家现在都已经是队长了,而且当的还是全军战斗力最强的,第一旗第一小队的队长。 韩大人说了,等到这次打完了拜香教,战兵队还要扩充,还要再成立至少一到两个小旗,到时候,陈大郎说不定都有可能升上旗总。 狗日的,自己岂不就是一步慢,步步慢,再也撵不上人家了? 何有田回头看了眼六合堂内的记功书办,寻思着等到这个月饷发了以后,要不要请人家吃个酒什么。 但他这半个月,已经允诺了太多人请吃酒,银子又有点不太够用。 心中正算计着呢。 忽然。 “哗啦!” “呼啦!” 夜色中,两道声音响起。 何有田回头一看,瞬间两眼发直,目瞪口呆。 他看到了有什么物事从高处掉落下来。 那是银子,那是一锭锭的银子,那是一锭锭从天而降的银子! 就落在自己跟前! 第43章 出征 不知道有多少块的碎银子,各种各样的制钱,还有银坠子、银戒子等首饰,稀里哗啦洒落了一地。 何有田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仅是这辈子没近距离的见过这么多钱,更从来没有见过天上下银子的奇景。 忍不住仰头往上面看了看,只见老天爷如同一口漆黑的大铁锅,倒扣在地上,瓷盘般的月亮挂在上面,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收回了目光,何有田重新打量起撒落了一地的银子。 这个时候已经是宵禁了,路上行人断绝,伍队里的另外四个人,呈两两背对之势,分别站在门框内外,他作为伍长,站得比较靠外,离赌档的大门有一定的距离。 门边的四人注意力都在赌档内,只是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音,但视线受到门墙的阻隔,暂时还没有发现天下掉银子的情况。 何有田望着那摊银子,只觉得心里砰腾砰腾跳个不停。 那静静躺在地上的碎银子,与天上洒下的月华交相辉映,反射出了这世间最为美妙的光芒。 何有田咽了口唾沫,又咽了口唾沫,身体不受控制的向着那摊银子走了过去。 “砰!”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在背后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何有田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松江布制成,绣有铜钱图案长袍,作掌柜打扮的中年人,摔在了地上。 那中年人目光和何有田碰了碰,什么话都没说,爬起来就要往反方向跑。 何有田知道这肯定是赌档的人,他下意识的想要招呼伍队的弟兄去追,可转念又想到,这样一来,这些银子就肯定没有自己的份了。 二十多年穷到骨子里面的记忆,让他在这些银子面前,根本挪不动步。 “追,下面的伍队赶紧追,别让那掌柜的跑了!”二楼响起了一声爆喝。 伴随着这个声音,守在门框外侧的两个士卒对视了一眼,急忙追了出去。 那掌柜的刚才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崴到了脚,即便是亡命狂奔,也根本跑不快,呼吸之间,就被一个跑起来有点顺拐的士卒,拉近了距离。 那顺拐士卒,两腿猛地一蹬,整个人飞了出去,将掌柜的扑在了身上,口中又激动又兴奋地喊道:“何哥快来帮忙啊,我按住他了,我按住他了,何哥快来!” 几步之外,何有田知道不动手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不再犹豫,瞅准了那碇最大的银子,弯下腰,正准备去捡。 手离那碇银子还有三尺距离时,只听二楼又是一声爆喝传来:“何有田,你个狗日的干嘛呢?!” 何有田的精神本来就处在高度紧张当中,被这平地起惊雷般的爆喝吓得,简直是差点魂飞魄散,脚上发软,一屁股栽在了地上。 他仰着头,正好看见了叶崇训的脑袋,从二楼窗户口处探了出来,双目圆睁,怒视着他,口中骂道:“你个狗日的想干嘛?给我坐在那不许动,我现在就下来!” 何有田瘫坐在地上,听着二楼传来的噔噔噔的脚步声,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银子,又望了望不远处被顺拐梁勇死死压在地上的赌档掌柜,心中暗道一声苦也:你娘的,老子银子银子没拿到,功劳功劳也没有,还被叶旗总看到了,说不定还要被开革出队,我……我这叫什么事啊! …… …… “这就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深夜的直房内,烛火通明,韩科长捧着本厚厚的账册,时不时用指头蘸着口水,将册子翻得哗哗作响,脸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前几天,不是崇训还问本官的么,说既然崔玉珍都失踪了,那么为什么乐慈药局和六合堂赌档的人,还不跑?当时我说什么来着?人都是有私心的,都是有着侥幸心理的。在崔玉珍被官府抓获的确切消息传来之前,谁能舍得这么个下金蛋的公鸡?你看看,被本官说中了吧,现在这些银子全便宜了咱们!” “大人英明!”坐在下首的叶崇训和冯山同时抱拳说道。 “哈哈。”翻着账册,韩复忍不住笑道:“哎呀,有这些银子打底,本官现在心里踏实多了。” 这次韩复派出叶崇训、冯山和宋继祖,分别负责扫荡拜香教在城内的据点,其中以叶崇训负责的六合堂缴获最为丰盛。 六合堂作为开在城北核心地段的赌场,效益非常可观。 根据上午抓到的那个试图跑路的东家,以及晚上抓到的掌柜提供的证词,六合堂每天的流水在100到150两之间,赌档的抽头根据项目的不同,比例大概在一百抽十到一百抽三十不等。 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抽头,实际上,大多数的赌台上都是赌场的人自己坐庄,并且还经常使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宰客,这部分的利益,要远远高出抽头的利益。 有些时候,遇到外地来的瘟猪,一天就能多赚几十上百两。 不过,作为拜香教在城内的金库,六合堂也需要定期向乡下运送资金。 只是据东家和掌柜的供述,他们输送的银子,其实要远远少于六合堂实际盈利的数目,这笔钱都被东家和掌柜私吞了,仅仅通过账面是看不出来的。 他们在赌档内,另外有藏银子的地方。 非常的隐蔽。 但再怎么隐蔽的地方,在冯镇抚的大记忆恢复之术下,也是透明的如同白纸。 叶崇训这次总共从六合堂内,搜到了两千三百多两的银子,其中被记在账面上的,只有不到五百两左右。 还有各种借条、房契、地契、卖身契、以及各种抵押物之类的东西。 除此之外,俘虏打手六名(重伤一个,轻伤两个),伙计等人五名,还有二十多个赌客。 乐慈药局那边,让韩复感到比较惊讶的是,乐慈药局作为崔玉珍主要的活动据点,里面的大部分人,居然都不知道崔玉珍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被发展成为信徒。 崔玉珍平常的时候,居然就真的只是一个接生婆。 负责扫荡乐慈药局的冯山,只从药局里缴获了两百多两银子,这其中大部分还都是买药的货款,以及正常的营业所得。 另外还有各种各样,冯旗总估算不出具体价格的药材。 乐慈药局内的医师、药师、账房、伙计、学徒等人,也被一并扣押。 宋继祖负责的是拜香教体系中,不那么重要的几个据点,并没有多少斩获。 不过。 总体而言,今晚行动的收获,已经大大的超出了韩复的预期。 他自从进了襄京城以后,半个月来,只见花钱不见赚钱,银子使得如同流水一般,这时终于能够缓上一大口了。 “大人。”叶崇训沉声说道:“那些被抓到的赌客里面,有好多人都自称是城中某老爷,某军爷,某乡绅家里的,这些人该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这个好办。六合堂被扫的消息传开之后,真是家中有门路的,很快就要找上来了。”韩复心中早有预案,指着王宗周道:“到时候,就由文昭兄负责接洽。” 王宗周没有料到,韩大人会将此事交代给自己,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人,六合堂开在县署、防御使署和北营附近,每日往来的赌客当中,确有很多都是城中官宦子弟,乃至南北两营的军爷。以这个属下愚见,这些人咱们恐怕不宜轻易开罪。” “谁说要开罪了?”韩复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只要不是六合堂的东家、掌柜、打手,其他的普通赌客之类的,等会只要有人拿银子拿钱拿东西来赎人的,该收收该拿拿,收完拿完就放人。如果是南北两营,或者几位老爷家里的,给不给银子都无所谓,只要过来要人,通通都放。” 王宗周表情愕然,一时间有点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算是机灵的人了,但还是时常跟不上韩大人的思路。 “另外,文昭兄明日给南营、北营各送50两银子,给李大人、牛大人、杨大人每人各送30两,另外将六合堂的账本也一并交给杨大人。”韩复又吩咐道。 他扫荡六合堂赌档,是经过李之纲首肯的,允许他用这个法子来自筹经费。 只是六合堂虽然是拜香教的据点,但能开在如此核心的地段,和城中的几位大人物,多多少少也是有着各种牵连的。 沾上拜香教,扫了也就扫了,在如今拜香教起事造反的情况下,这些大人物也不好说什么,但心中难免会有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韩复把面子、里子都做到位,表示自己只是奉李大人的命令打击拜香教妖人,没有为难其他人的意思。 而且六合堂账面上也就五百两,他按照比例送出去一半,剩下一半充作军费,也是合情合理,符合此时的官场惯例,并且还是属于姿态放的很低的那一种。 王宗周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已经想明白了韩大人的考量,他拱了拱手,真心实意的说道:“大人考虑周详,属下自当禀从!” 这些是属于战兵之外的事情,叶崇训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他只是尽忠尽责的又问道:“大人,那六合堂内的东家、掌柜和打手等人,又该当如何处置?” “崇训啊,这些人可是宝贝啊。” 叶崇训等人,现在一听到韩大人说起“宝贝”这两个字,就下意识的浑身肌肉紧绷。 果然,韩大人又道:“把这些人,连同乐慈药局里面知晓崔玉珍身份的匪党,一起弄到校场陪练。这次就不以小队为单位了,把长枪手和狼筅手统一组织起来,尽可能的让他们都能见血,都能刺上一刺。长枪手和狼筅手练完了以后,把他们绑到墙边的木桩上,让火铳队的人再练。” 这…… 宋继祖、叶崇训等人听的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韩大人让这些人真刀真枪的陪练,就已经很夸张了,因为练完以后,这些拜香教的肯定都死了。 没想到,韩大人连死人也不放过,还要把他们绑在木桩上,再让火铳队的人继续“练”。 这,这就是韩大人经常说的,物尽其用,废物利用吗? 然而,当他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的时候,韩大人嗓音再度响起:“火铳队练完以后,那他们放下来,从各队短兵中各挑一两个出来,每人发一把解首刀,叫他们练习砍首。以后对战之时,牌手、长兵只管杀贼,不许顾恋首级。其杀倒之贼,只许短兵砍首,每一颗只许一人,砍完之后,提在阵后,等记功书办核验。” 古代军队普遍组织度、纪律性偏低,而战功又主要看首级,因此打仗的时候,经常发生杀死一贼后,众兵哄抢首级的情况。 韩复军中对于战功的认定,虽然是比较多样化的,但是首级多寡,同样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准。 为了防止发生哄抢的情况,他也是按照戚少保的法子,规定只许短兵配解首刀,有砍首级的权力,其他人一律只管杀贼。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给这些短兵,实操练手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韩复又看向了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接着说道:“到时候,你们三人,也一人砍一颗。” 这三人闻言,互相看了看,眼眸里都流露出了一种,韩大人不愧是韩大人的感觉。 等到议事结束之后,叶崇训又单独找到了韩大人,汇报了何有田的事情。 “这个事情,崇训你怎么看?”作为领导,韩复很少先下结论。 叶崇训说道:“按照条例,临阵图财,争抢财物之兵不分首从,一律以军法斩之。但何有田只是想要捡银子,可他又犹犹豫豫,最终没能捡到银子,就被属下发现喝止了。似乎,似乎也并不完全符合条例所说的情况。” “唔……” 韩复摸着青黑偏硬的胡茬,沉吟片刻,脑海中想到了西贝货之前和自己闲聊的时候,还提起过何有田这个人,说他虽然略显油滑浮躁,但人倒是还不坏,还经常照顾孙大姐娘俩,上识字班的时候,也算是用心。 “这样吧,何有田既然没有真的私吞银子,也没有造成士卒陷没、贼人逃脱的重大损失,就不顶格处罚了,夺其伍长之职,罚俸两月,继续以普通士卒的身份戴罪立功。新任伍长的话……”韩复看了叶崇训一眼,又道:“那个擒获六合堂掌柜的梁勇,你觉得可不可用?” 本来叶崇训在议事之后,单独找到韩大人,就有希望能够网开一面的意思在,这时听到韩大人的决定,自然连忙应了下来。 然后叶崇训斟酌着说道:“回大人的话,梁勇此人虽然有些顺拐,但胆气是有的,操练考核的成绩也合格,是个可用的。就是,就是他不是桃叶渡入伍。” 目前军中所有伍长以上的士官,都是桃叶渡入伍的旧人。 而占更大比例的其他人,现在还没有一个当上哪怕伍长这样的小官。 韩复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梁勇是不是桃叶渡旧人的身份,只是淡淡说道:“那就他了。” …… …… 中军室参随王宗周,根据韩大人的精神,连夜加班几点,在门厅办公。 六合堂被俘虏的赌客,当天晚上就放走了一半,第二天早上又放走了一半,到了吃完早饭的时候,就只剩下几个无门无路,还有外地来的倒霉蛋了。 办完了这件事,王宗周略作休息,午后又各自给城里的几位老爷们送去了银子。 老爷们对于提督大人如此的懂规矩,都纷纷表示很满意。 尤其是防御使李之纲,更是赞不绝口。 韩复则是想尽一切办法,抓紧练兵,抓紧让战兵队的人,能够在操练的时候,尽量的贴近战场环境。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县令杨士科派张维桢过来催促韩大人尽快出兵,顺带送回了20两银子。 韩复满口答应下来,说一定尽快。 第四天的时候,李之纲派人送来了几十石的粮食,同时让韩复早发大兵,快点出城。 韩复推脱这两天得了痢疾,有点拉肚子。 推了两日,到了第六天的时候,张家店一带又传来了拜香教杀人作乱的消息,李之纲把师爷亲自派了过来,还带来了几大车的武器,要求韩复无论如何,必须给个准确日子。 韩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拿捏下去,反而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当即表示,第二天就发兵。 到了第二天,崇祯十七年暨永昌元年四月十六日,韩复在校场高台大点兵,并以拜香教风坛坛主崔玉珍祭旗。 韩大人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大声宣读了讨贼的命令。 高台下。 近两百员战兵高呼:“万胜!万胜!万胜!” 望着台下队列整齐,个个都用崇拜眼神望着自己的士卒,韩复热血上涌,胸中惊雷激荡。 只是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子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要是连那帮装神弄鬼的妖党都打不过,还谈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趁早带着西贝货跑路吧。” 第44章 遇敌 “含章先生请看我军之行止。” 襄阳西南十五里铺外的土路边,韩复手执马鞭,高坐在乌驳马上,略显得意的对着旁边的张维桢道:“我军中士卒虽然近两百之数,但大家共作一个眼,共作一个耳,共作一个心,耳只听金鼓,眼只看旗帜。该擂鼓时,就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也要往刀山火海中去。该鸣金时,就是前面有金山银山,也要依令退回。含章先生久在襄京,以先生观之,我这营兵还称得上堪用否?” 大顺诸将都是做贼起家,也不存在什么以文驭武,打仗时候要靠文官指挥的规矩。 况且这次防御使李之纲将张家店的事情,定性为刑事案件,韩复这次只是下乡武装执法而已,并不算出征,自然也没有文官陪同。 杨士科本来自告奋勇说要来的,但被张维桢好说歹说的给劝住了,于是杨大人顺势把师爷给派了过来。 张师爷骑着一头大青驴,他本身就比韩复矮一截,那青驴虽大,但毕竟比不过那匹乌驳马,这时和韩复行在一起,倒显得他是韩大人的书童一般。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韩复军中人虽然多,但马实在短缺,出征之前还是李之纲送来了五匹马,言明只是暂借给韩复使用,用完了回来以后要还的。 这五匹马,加上之前的两匹杂色马,都分配给了军情队和几个亲军参随,到前面探路,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了。 这时。 听到韩复的话,张维桢看向了前方。 前方的土路上,近两百个士卒,穿着整齐划一的服装,迈着统一的步伐,如长龙一般蜿蜒向前。 整个队伍当中,除了脚步声,挂着腰间的水壶和光饼相互碰撞而发出的摩擦声,时不时响起的马匹嘶鸣声,竟没有发出一点别的声音。 所有人都沉默着以几乎相同的步幅,相同的动作向前走着。 张维桢在襄京混了那么久,也看过南北两营的士卒操练,也看过大顺的大军出征,但从来没有见过行军之时,如此整齐沉默的。 可恰恰就是这种整齐沉默,给张维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观察了一阵以后,真心实意的说道:“大人有此雄兵,何贼不可杀,何功不可立!” “哈哈,含章先生谬赞了,谬赞了。”乌驳马上,韩复虽然口中这么说,但是嘴角却是一点一点的咧了起来。 望着眼前这条令行禁止的长龙,韩科长也确实是成就感满满啊。 这可比后世当科长爽多了。 当然了,危险性也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张维桢聊着呢,前方踏踏踏马蹄声响起,赵栓骑着一匹杂色马从远处而来。 他是前段时间在西直街口入伍的,进来以后,本来想着去当火铳手,结果因为听放炮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下来,再想去战兵队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名额,只得留在了新勇旗。 后来还是韩复看花名册的时候,发现了赵栓在车马店干过,会骑马,经过简单的测试之后,就让他进了军情小队,专门探路。 赵栓勒马停在五步之外,手持一面令旗,大声说道:“镇抚总队夜不收赵栓,报大人知道,属下等依大人的令,前探二十里,所见并无异常。” 韩复点了点头,问道:“前方地貌如何,可有山林溪河?路上可有行人村庄?” “回大人的话,前方并无山川河流,唯有十五里外有一宋家庄,在土路南侧,听闻有大兵将至,已经闭锁门户。”赵栓到底是当过车马店的伙计,口条不错,他接着说道:“路上有过路的行商和种田的农户,已经照大人说的,先行拘禁,等我大队过后,再作释放。” 襄京城的地貌是出门见山,岘首、中岘和上岘组成的三岘,在襄阳南侧,从东到西一字排开。 从岘首山和万山之间的官道穿过之后,往南是一块地势开阔的大平原,方圆十几二十里内,就不再有什么山脉了,要等到接近西南的张家店后,地势才开始慢慢有了起伏,然后往西一路都是大山。 赵栓所说,和韩复之前掌握到的情况大致不错。 他点了点头,再度吩咐道:“再往前探报,看二十里外有无合适的扎营之处,查探明白之后,再报与本官知道!” “是!”赵栓大声应道。 从襄京城出来以后,这一路上,就属他们几个军情队的夜不收最为辛苦,他一上午马不停蹄,片刻未曾歇息。 这个时候,刚回来复命,又得了新的命令,但他脸上不见疲惫,眉宇间反而有亢奋的神色。 他熟练地操控着坐下的杂色马掉头,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那杂色马奋起四蹄,向着前方奔驰而去。 张家店在距离襄京城西南大约六十多里的七里山余脉,实际上这个地方,虽然还是襄阳府的,但已经在南漳县的县境内了,但既然是府城派出去征粮的衙役被杀了,自然还是由府城的老爷们来管。 早晨从西成门出城以后,到现在行了近二十里路,日头已经过了晌午,韩复打算再向西南行二十里,然后找地方扎营,这样第二天中午之前,就能到七里店,到时候还能保持相对充裕的体力。 而且如果拜香教的妖人,还盘踞在七里店的话,那么二十里的路程,不远不近,如果想要来偷袭或者先发制人的话,行动的途中,必然会被发现。 这样一来,也能最大程度的确保营盘的安全。 韩复虽然一路上和张维桢吹牛,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谈笑间妖党灰飞烟灭的自信,但这毕竟是他头一次带兵,在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事上,韩大人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制定行军方案的时候,也尽量的保守着来。 这时。 韩复看了眼日头,喊道:“打铜锣三声。” 话音落下,跟随中军行动的一个锣鼓手,解下挂在腰间的铜锣“哐哐哐”敲了三声。 几十步之外,又有一个锣鼓声于路边站定,解下铜锣,敲了起来。 再几十步之外,同样如此。 呼吸之间,“哐哐哐”清脆的铜锣声由近及远,由远及近,在田野间回荡开来。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那条沉默的,蜿蜒向前的巨龙,慢慢的停了下来,紧跟着有各小队长出列,对着众人喊道:“各兵坐地休息,喝水吃粮!” 同时有穿着黑衣黑裤,左臂上缠着红布,手握戒棍的镇抚队执刑兵来回走动,大声呼喝道:“各队长约束各兵原地坐定,禁喧哗,禁走动!” 短暂的混乱之后,众人都原地坐了下来。 从高处看去,队伍虽然比刚才矮了一截,但长龙依旧还是那条长龙。 “何哥,吃?鱼干。” 第六小队休息的区域,梁勇用胳膊捅了捅身旁的何有田,同时递过去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韩大人规定,行军途中,禁止讲话。 但是休息的时候,是可以吃点东西,可以小声讲话的,只要不喧哗,不弄出太大的动静就可以了。 “梁勇,你干啥呢?”何有田看了看那条长约两三寸的?鱼干,略微提高了点声调道:“韩大人可是说了,肉干只有晚上扎营的时候可以吃,你现在吃干啥?” 所谓的?鱼干,其实就是腌制好的咸鱼。 襄阳位于汉水之滨,鱼类资源丰富,这种几寸长的杂鱼也不值钱,韩复让丁树皮买了一大堆,按照襄阳本地的做法,全都腌成了?鱼干。 除了?鱼,还有?肉,统称肉干。 每兵每日有二两的供应,规定只有晚上扎营的时候才可以吃。 白天则是炒面和光饼。 光饼也是韩复按照戚少保的法子做的,饼身中间有孔,可以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腰间,每兵每日给光饼五枚。 梁勇是在韩复经过谷城县时才入伍的,现在却成为了全军唯一个,不是桃叶渡旧人出身的士官。 虽然只是一个伍长,但还是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记录。 而且,他还是顶得桃叶渡旧人何有田的位子,当时任命出来以后,还是引起过一阵的议论。 不过梁勇虽然当了伍长,但是对何有田还是挺客气的:“何哥,俺上次不是抓了那个六合堂的掌柜么,这是韩大人额外赏给俺的。俺兜里还有呢,给你一个。” 提起六合堂,何有田又被戳中了伤心的往事,他别过头,没好气道:“我不吃!” 紧跟着,他又挪动着屁股,往马大利那边靠了靠,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堆积:“马大哥,咱是今晚打拜香教不?” 马大利怀中抱着一杆旗枪,正在往口里塞着光饼。 听到何有田的话,他侧头看了何有田一眼,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何有田,等会轮到你扛拒马了。” 行军的时候,各兵除了要携带各自的武器之外,还要带额外的武器。 比如牌手要各带蒺藜十串,短兵要各带火箭六枝,每小队则要带三副拒马,由小队成员轮流携带。 先前行军的时候,梁勇为了照顾何有田这个桃叶渡旧人,一直没让何有田扛拒马。 “马大哥,不是俺不扛,是梁勇他不让俺扛啊。”何有田道。 “梁勇!” “马,马哥,啥事啊?” “等会让何有田扛拒马,听到了没有?” “啊?好,好嘞。” 马大利望着何有田:“好了,现在让你扛了,等会你扛十里路!” “马大哥!”何有田一张脸瞬间变成了苦瓜:“不是每兵最多只扛五里的么?” “那你上午的五里扛了么?” “这……” 马大利将最后一点光饼塞到了口中,然后拔开水壶上的木塞,咕咚咚灌了一大口混有粗茶的凉开水,将饼子顺了下去。 抹了抹嘴,这才说道:“何有田,韩大人可是说了,这次打拜香教就是打仗,要按照战时的条例来。你他娘的要是再当怂货,就不是没卵子的事了,脑袋都要搬家知不知道?到时候,我们整个小队都要挨罚!” 何有田脸上一红,小声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是误会,俺正准备去追那掌柜的呢,结果,谁知道梁勇跑的比兔子还快,一把将掌柜的按住了,俺不是没赶上么,俺要是赶上了,俺也能把他按在地上。” “误你娘的会,你意思是韩大人冤枉了你咋地?” 见到何有田还要说话,马大利摆了摆手,接着又道:“你可是桃叶渡就入伍的,打拜香教的时候,就算是死?了也别给咱们桃叶渡的人丢脸!你要是被拜香教的杀了,我逢年过节都给你烧纸,你要是被黑棍给杀了,死了都没人管你!” 伴随着队伍的扩大,在军中也逐渐有了不同小团体的雏形。 比如说桃叶渡入伍的,尤其是桃叶渡第一批入伍的,是一批; 光化县和谷城县的是一批,西直街外进来的又是另外一批。 其中桃叶渡入伍的人,除了极个别之外,现在最少都是伍长了,他们经常在一起走动,慢慢的形成了较为紧密的关系。 也慢慢的形成了一种共同的身份认同。 “呵呵,马哥你说啥呢,这次打拜香教你看着吧,俺何有田保证不给马哥丢脸!”何有田直起腰板,信誓旦旦的说道。 马大利又看了何有田一眼,放缓语气道:“你是牌手,只管拿住盾牌,又不用你杀贼,贼人来了,自有其他人救你,你要是死了,全伍通斩,你怕啥?” “呵呵。”何有田再度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马大哥,你怎么老说死啊,咱说点活的不行么。” 这时。 悠长的??声响起(海螺),马大利条件反射般立刻喊道:“各兵起立,检查所带兵器!” 镇抚队的巡查兵、执刑兵在队伍间来回穿梭,查看着各小队的情况。 ??声响了一阵后,咚咚咚的鼓点声响起,各小队长又同时喊道:“各兵前行!” 天地旷野之间,那条蜿蜒的长龙,再度行动起来。 一路行了二十里,韩复没有选择进村,也没有选择再征用宋家庄的房子,而是在距离宋家庄六里之外,一个靠近水源的小土包上扎营。 由于张家店拜香教杀官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而府城里面决定要派巡城兵马司来平乱的消息,同样也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武装下乡执法的行动,早就没有什么保密性可言了。 韩复也没指望能够搞突然袭击。 他该扎营就扎营,该造饭就造饭,该歇息就歇息,尽量将这次行动,把控在自己熟悉的节奏上。 一夜无话,期待中的拜香教妖人来偷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第二日天光未亮之时,即开始造饭。饭后往西南行了十七八里,于巳时二刻抵达了张家店外围。 张家店据传说,原先是开在路边的一家食店,渐渐地形成了村落。 村子后高前低,村前有一条从七里山发源下来的河流,绕着村子,向东而去,最终汇入到了汉水。 河上原本有一座木桥,自从杀衙役之事发生以后,已经被拆了。 而此时此刻,小河的对面,乌央乌央站着一大群,穿着各式各样服装,手拿各式各样武器的人。 “靠!” 张家店外的土路上,韩复骑着乌驳马,望着对面的景象,心中嘀咕道:“这帮妖党杀了县衙的快手不跑就算了,听说巡城兵马司的人来剿居然也还不跑,是不是太不拿老子当盘菜了?他们不会以为,老子的手下,跟三班衙役差不多吧?” 第45章 试探火力的进攻 距离张家店小河一里多地之外,韩复带着几个骑马的亲兵、夜不收,以及叶崇训和宋继祖等人,正用单筒望远镜,远远的观察对面的情况。 他们目前所在地方,是在从十五里铺向西南延伸的土路上,往前过那条张家河就是张家店。 西南、西侧和西北方向,是七里山的延伸,所见一片茫茫大山。 张家河沿着西北,正西,正南,东南,正东的走向,一路汇入到汉水。 东侧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开阔地,根据夜不收的探报,那里有一个大湖和张家河相连。 北侧不远处是万山,东北则是通往十五里铺的土路。 以地形来说,其实是一个较为封闭的环境,像是一个细颈阔腹的瓶子,只有东北和西南两个出口。 其实如果拜香教的那些妖人,过河列阵的话,这里倒是一个极佳的战场。 可惜,那帮人虽然喜欢装神弄鬼,但脑子毕竟还是没有彻底坏掉,还知道沿河防御。 “韩大人,这等妖人既然早知我大军要来,为何不跑?”大青驴上,望着对面的景象,张师爷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人烧香把脑子烧坏掉了么? “不跑是正常的,他们估计本官的人马,不过是大号的三班衙役罢了。”韩复笑道。 在刚开始的错愕之后,韩大人现在也想明白了。 拜香教人的虽然在城中有眼线,但是在崔玉珍被自己拿了以后,情报系统遭到了很大的破坏。 这些人能够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 顶多知道李之纲为了应对拜香教的事情,成立一个叫做巡城兵马司的衙门,而这个巡城兵马司,不论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光看名字,就很难让人将它和可以打仗的战兵营联系在一起。 况且,韩复前段时间,没事就让李伯威带着刘进宝他们,穿着巡城兵马司的服装,在城中到处转悠,履行兵马司巡街的义务。 拜香教的探子,如果看到这几位的尊容,估计心里也会觉得,还不如县衙的三班衙役呢。 然后再一打听,如今提督巡城兵马司那个叫韩复的,原先不过是一个破落的前明千户,半个月前才进城,而几天之前,才开始在西直街施粥招兵。 这能有什么战斗力? 就算是韩大人舍得花银子,招了一大帮人,又有什么用? 可能也就主打一个人多势众,热热闹闹了。 对于在襄阳附近经营多年,发展了众多信徒,已经敢公然杀公差造反的拜香教来说,如果连这帮人都怕的话,那还造什么反? 如果遇上这帮人都能被吓跑,都不战而退的话,队伍还带不带了? 你姓韩的想要拿拜香教练手,人家拜香教还正指望从你身上打开声势呢! “大人。”叶崇训接过韩复递过来的千里镜,观察了一阵后说道:“属观下对面的匪党妖人,阵型、旗帜、队列、及手中所持的武器,无一不混乱不堪,不知道这些人是匪党主力,还是被煽动起来的百姓。” 大青驴上,张维桢捋着山羊胡笑道:“尔等有所不知,这拜香教本就是靠烧香聚众起家的,匪首张文焕等人,靠些许江湖骗术,伪称有神迹上身,哄骗乡下的那些愚夫愚妇,争相附逆,献上银子、子女、田产。他又拿着这些银子,招揽了附近逃亡的军户、乱兵还有土匪,这才渐渐成今日之势。 说到这里,张维桢仰头看着乌驳马上的韩复,脸上笑容愈盛:“说起来,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而已,和韩大人令行禁止的雄兵,自不可同日而语。” 韩复眉毛挑动了几下,张师爷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会利用一切机会,来拍我韩某人的马屁了。 你个老头子,也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不过。 对面拜香教众人的军姿,确实很符合他前世在影视剧,在各种书看到过的,白莲教造反的刻板印象。 如果这就是拜香教主要战斗力的话,那确实有点不够看的。 他又拿回了千里镜,再度观察起了对面的情况。 这支单筒千里镜也是李之纲派人送来的,据说之前是明军的东西,后来被大顺军给缴获了,宝贝的很,送来的时候就明确说了,只是暂借,打完了拜香教回去要还的。 千里镜采用的是伽利略式结构,由一枚凹透镜和一枚凸透镜组成,成像是正向的,不过看起来模模糊糊,只能看一个大概。 那些拜香教的妖人,看起来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在村落门口,扎起了木制的寨墙。 寨墙距河边只有大概七八步的样子,即便是敌人强渡过河,上岸以后,受限于空间局促,也难以摆开阵型。 而此刻。 寨墙和河边的空地上,站满了扛着锄头、大刀、草叉等武器,农民一样的拜香教信徒。 而寨墙上也有人在走动,这些人看起来则比下面的要精干一些。 寨墙内部,还有各种旗帜飘扬,不知道还藏了多少人。 收回千里镜,眼见宋继祖、冯山、叶崇训、张维桢等人,全都看向了自己,等着自己拿主意。 韩复心想,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拜香教的人虽然是乌合之众,但自己如果真的下令渡河强攻的话,恐怕会有不小的伤亡。 鸳鸯阵本身也不是为了攻坚而创制的。 想了想,韩复决定还是先测试一下对面的战斗力,他沉声说道:“石玄清、叶崇训、赵栓、高再弟等,与本官组成骑兵小队!” 高再弟原先是第五小队的长枪手,因为会骑马,后来被调到了镇抚总队当了夜不收。 叶崇训也则是三个旗总当中,唯一个会骑马的。 等到骑兵小队组成后,韩复驱动着座下的乌驳马,率先脱离先头部队,往前走了十余步,而石玄清和叶崇训等数骑,左右分列,紧跟其后,成雁阵之势。 这是韩复拖延出征日期的那几天,他们演练过的阵势。 河对面的张家店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寨墙上的几个人停止了走动,眸光警惕的望着这边。 乌驳马上,韩复背负弓箭,左手勒着缰绳,右臂高举。 身后不远处的大部队里,立时响起“咚咚咚”的鼓点声。 那“咚咚咚”的声音,是由多面军鼓同时敲击构成的,鼓点声相互交织起来,形成了道道声浪,回荡在旷野之间。 那由八骑组成的雁阵,在雁首的带领下,徐徐向前推进着。 忽然。 处于雁首位置的韩复,高举的右臂猛地向前一伸,身后原本那间隔很长的鼓点,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在这急促的鼓点声中,叶崇训等人,感觉心跳瞬间变得无比剧烈,浑身的血液都要燃烧起来。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前方的韩大人,只见韩大人将缰绳缠绕在了手上,身子慢慢的伏低,头近乎贴在了鬃毛上,驱动着那匹颇为骁骏的乌驳马,向着张家河冲了过去。 叶崇训等人来不及细想,本能的做出了相同的动作,跟着韩大人一起策马冲了起来。 那由八骑组成的雁阵,在急促而又恢弘的鼓点声中,快速的向前奔驰着,激起阵阵尘土。 很有风烟并举,奔腾如虎的气势! 河对岸的张家店众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帮官军只有七八匹马,居然就敢来冲阵。 人群当中有些轻微的躁动。 寨墙后的旗帜开始来回晃动,有人大声呼喊着什么。 寨墙上,先前那几人正是拜香教中的弓手,他们停止走动,开始张弓搭箭,纷纷瞄准着冲过来的八骑人马。 其中一个穿着褐色对开襟短衫,脸上斜斜有一道刀疤的汉子,一只眼紧闭,一只眼微微眯起,紧盯着雁阵中领头那人。 他努力地控制着胸腹的起伏,保持呼吸平稳,心中默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只是就在这时。 身旁几人已经将弦上的箭放了出去,那些箭矢无精打采,稀稀拉拉的飞出,有几支甚至掉到了河里面,而剩下的几支,也没有飞出多远,就哆嗦着耗尽最后一丝能量般,落在了地上。 然后耳畔就响起了,踢打喝骂的声音,是拜香教的头目,在要求弓手们瞄准了再射! “呵,这帮人脑子也被烧给无生老母了,说多少遍都没有用!” 刀疤汉子心中嘀咕了一句,仍然引而不发,半眯着的那只眼睛,始终盯着打头的官军。 河对岸。 八骑组成的雁阵,呈楔形之势快速向前冲锋,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一轮箭雨,如同老头撒尿般,稀稀拉拉,兵分好几路,绵软无力的抛洒过来。 韩复紧贴着马背,一边娴熟的操控着乌驳马,一边注意观察对面的情况。 对面寨墙上的那些人,应该就是拜香教的弓手了,大概十来个左右,刚才齐射了两轮,最远的也就不到六十步的样子。 从这个表现来看,张家店里的拜香教乱军,远程打击的能力相当薄弱。 韩复夹紧马腹,乌驳马用更快的速度继续向前奔驰,叶崇训等人紧紧跟随,身后尘土激扬,弥漫开来。 这时。 拜香教的那十来个弓手,似乎是得到了命令,没再急着发射,像是要等待官军离的再近一点,再射。 然而。 就在众人眼看着那由八骑组成的雁阵,刚刚才进入了射程,那领头的人忽然调转马头,领着雁阵又斜向的离开,脱离了的射程范围。 于身后又留下了十来支箭矢。 其中一支羽箭,呼啸而至,落在了距离乌驳马几步之外的地方。 接下来近一刻钟的时间里,韩复领着叶崇训等人,时而向前冲刺,但总是在快要进入射程的时候,又迅速的脱离。 时而在百步之外,沿着张家河慢慢的缓行,像是在检阅部队一般。 在这反复的试探之下,韩复也大致摸清楚了这帮拜香教弓手的大致战力。 十来个弓手里面,有接近一半,只能说是会开弓射箭而已,射出来的箭,又软又短,射程大概只有三四十步的样子,而剩下的一半中,有能射五六十步的,有能射六七十步的,算是勉强接近了明军对于弓箭手的考核标准。 韩复估计,这些人应该就是张文焕收留的逃亡乱兵了。 只有一个,射出的又急又远,具有一定的威胁,可惜韩大人始终在射程线上擦边,那人射术再好,也伤不到韩复分毫,只能在寨墙上干着急。 这时,韩复策马停留在百步之外,又掏出千里镜观察了一阵子,然后解下了背负的那张在左旗营外捡到的大梢弓。 他腰板挺直,垂直坐于马上,并不费力的拉开了足有百斤之力的大梢弓。 左手前出紧握弓身,右手平平拉直。 “啪”的一声,那羽箭离弦而出,带着一定的弧度,破开气流,向着韩复早就瞄准好的目标发了过去。 伴随着韩大人这个动作,张家河两岸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支羽箭的飞行轨迹。 除了韩复。 韩大人射出那一箭以后,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就向着大队不紧不慢的行了回去。 结果?看什么结果! 如果中了的话,不用看也能知道。 而如果没中的话,自己还傻乎乎的留在原地,到时候岂不尴尬? 不远处。 丁树皮踮着脚尖,伸头张望,他不会骑马,被留在了原地,眼看韩大人射出的那支羽箭,飞行轨迹有点高,不像是要射中寨墙上任何一个拜香教弓手的样子,丁树皮已经搜畅刮肚,开始想着圆场的话了。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那支羽箭,快速的越过了张家河,越过了河岸边叫花子般的乱民,越过了寨墙和寨墙上的拜香教弓手,直直继续往前飞去。 丁树皮的两眼一下子放大,似乎想要容纳更多的光线,以看清楚更多的细节。 他看到了这支箭矢,以极快速度的直接命中了寨墙后,一面飘着红色方旗的旗杆! 那旗杆似乎是用竹竿制成的,被高速射来的箭矢直接贯穿。 旗杆前后晃了两下,最终嘎吱一声,在张家河两岸所有人的注视下,断成了两截。 那面高高飘着的红色方旗,直直下坠,掉在了地上。 韩大人居然于百步之外,一箭射塌了拜香教的旗子! “轰!” 寨墙附近的拜香教信徒,如同将沸水浇在热油上一般,一下子就炸开了,发出阵阵带着点疯狂的喊叫声。 大军对面,几十步之外,正骑着乌驳马,不紧不慢赶回来的韩复,始终没有回头。 等听到身后嘶喊声响起的时候,韩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如同拥抱什么般,张开了双臂。 短暂的震惊之后。 看到韩大人的动作,丁树皮猛地醒悟过来,扯着尖利的嗓音喊道:“万胜!” 伴随着他这声呼喊,近两百人的战兵队,也同时高声喊了起来: “万胜!” “万胜!” “万胜!” 那声音在开阔的原野上不停地回荡,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韩复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信马由缰,回到了阵中。 骑在一头大青驴上的张维桢,激动的脸庞发红,山羊胡不住地颤抖,他颤声说道:“百步之外,一箭射落贼人旗帜,韩大人有此神技,可与古来名将齐名!而韩大人大展神威之后,竟然并不转身稍作瞩目,始终面如平湖,以老夫观之,又比古来名将更胜一筹!” 韩复看向张维桢,微笑着说道:“含章先生可曾见过,有驿卒将邮包送至驿站后,而面色激动的?想来也是没有的。为何?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呃?!”张维桢还是第一听说过这种比喻,一时目瞪口呆,竟然不知道要用何言语应对。 只觉得韩大人之气派,是自己平生所未见的。 韩复移开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大部队,只见这些战兵人人脸上都激动不已,他的目光每扫到一个兵,就有一个兵更加挺直了胸膛,望向自己目光中的崇拜,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韩复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对于自己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 刚才自己那一箭,虽然没有给对面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但不仅重挫了对方的士气,而且还让己方的士兵,油然而生一种,韩大人一定会带着我们获胜的信念。 “大人。”叶崇训也回到了阵中,他脸上也是红彤彤的一片,望向韩复时,眼中闪烁着狂热的色彩,他抱拳继续说道:“那些匪党妖人的士气,已为大人所夺,属下率第二旗为先锋,为大人打进张家店!” 韩复摆了摆手,“叶旗总,你领第二旗中第四、第五小队,于张家河外两百步列阵。本官估计,对岸的匪党应该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你的任务是负责监视他们的动向。” 通过刚才疯狂擦边的试探,韩复也把对面虚实给试出来了。 张家店里的那帮拜香教,远程打击能力一般,士气一般,战斗力看起来也相当一般,除了可以依托张家河和寨墙进行一定的抵抗之外,总的来说,威胁并不大。 如果拜香教这个水平就敢造反的话,韩复实要佩服他们的勇气。 他的判断是,那些人极大概率不是拜香教的主力。 拜香教的主力,一定在另外的地方等着自己,而这另外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西侧的大山之中! 想到此处,韩复又向着宋继祖说道:“宋旗总,你即刻领着第一旗之第一、第二、第六小队,西出一百步,于侧翼列阵,摆放拒马、铁蒺藜等物,防备可能来自山上的袭击。第二旗第三小队,及新勇旗诸小队留守中军,做预备队。” 伴随着韩大人一条条指令的发出,阵中各种令旗挥动,??、铜锣、喇叭、鼓点声渐次响起。 韩复一个月来,倾尽全部心力打造的这台战争机器,缓慢的,有条不紊的,按照预设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开动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对面的张家店忽然响起一阵阵的欢呼声。 韩复等人被那越来越响亮的欢呼声吸引,望了过去,远远的可以从敞开的寨门里,有一大帮拜香教的人,抬着一张巨大无比香案走了出来。 那香案上坐着一尊尺寸惊人的香坛,香坛中燃起诡异的绿色焰火。 香案所经过之处,先前士气萎靡的拜香教信众,如同被施加了某种魔法般,一下子变得极为亢奋。 然后,又有一排排打着赤膊的信徒,扛着一个又一个长条木板,跟随着香坛走出了寨门,将木板架在了七里河上。 这些拜香教的妖人,居然要跨河主动发起攻击! 这一幕幕场景,把骑在乌驳马上的韩复,都给看得一愣一愣的。 正于心中感慨,信仰的力量那么强大么? 就听到西侧的山上,同时传来了阵阵呼喊声。 拜香教主力杀了出来! 第46章 鏖战 “红莲业火洗乾坤,白莲香引渡世人。” “香焚九窍通三界,劫至襄阳现真神!” 张家店内,阵阵如吟唱般的声音响起。 先前那些打着赤膊的汉子,将长条木板架在了河上,很快就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桥。 那张巨大的香案,飘忽般通过了张家河,来到了河流的东岸。 那些抬着香案的人,看起来是拜香教的死忠信徒,他们皆是精干结实的壮年的汉子,穿着统一的白衣白裤,看起来要比身后那些叫花子般的乱民要精神多了。 这些白衣人抬着香案一路向前,最终在距离第二旗大约百五十步的地方,放了下来。 他们又同声喊道: “银花落,金花开,七里山前换天台!” “穿金甲,吞金丹,襄京城里坐金銮!” 其中几个白衣人翻身跳上了香案,一边喊,一边将手中不知道什么东西,洒进了香坛里面。 每洒一下,香坛内那股诡异飘忽的绿火,就往上窜起一点,等到这一轮口号喊完了之后,那绿火已经升起几尺多高。 如同道道绿光,洒满了大地。 “呸!” 百五十步外,四队的圆牌手何有田,把脑袋从圆牌后面伸出来了一点,低声骂道:“狗日的这帮人口气还不小!还襄京城里坐金銮,你们咋不上天呢?” 他话音刚落,旁边响起一道刻意压到了最低的声音:“何哥你别说话了,一会儿让黑棍给听见。” 何有田这才把脑袋重新藏回到圆牌后面。 现在黑棍手里不仅有棍子,还有刀,是真可以杀人的! 他收回目光的同时,眼光余光瞧见侧边的马大利,马大利望着远处那团窜起落下,飘忽不定的鬼火,脸色有些发白。 第二旗身后,中军认旗处。 韩复摸着下巴,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这帮妖人技术不咋地,装神弄鬼还真是有一套。 银花婆婆崔玉珍是昨天才死的,他们今天就编进口号里面了,只能说确实很会啊。 他抽出单筒望远镜,又向着西侧望了过去,只见西侧的山道上,一大股疑似拜香教主力的乱兵,从山上涌了下来。 看着足有两百多人,虽是从山下下来的,但阵型竟还保持着严密,行列间有旗帜挥舞,那些人的手中也是长短武器皆有,不像是河对岸那些,用的都是锄头、草叉之类的农具。 队列前侧,有二十余骑并列而行,正中间的那个,远远的看不太清楚具体的相貌,但他骑着匹白马,身上穿着道袍一样的衣服,与周围的人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自称白莲应劫尊者,疑似是襄阳卫逃亡百户的张文焕。 疑似张文焕的匪首,控制着队伍的速度,领着那伙人马行进到距离第一旗两百步左右的位置,就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想要让张家店里面的当炮灰,把官军的兵力吸引过去再上? 韩复心中有所猜测的收起了单筒千里镜,扭头冲着身后喊道:“魏大胡子,你过来!” 身后的新勇旗当中,走出来一位体型较为魁梧,脸上留着浓密胡须的汉子,正是第二小旗第三小队的魏大胡子。 这位魏胡子也堪称是韩复军中的传奇禁闭王了。 禁闭室设置还不到半个月,他已经进了禁闭室三次,其中还不算有两次本该关禁闭,然后被网开一面的情况。 第二旗旗总叶崇训对魏大胡子实在是头疼,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管教才好。 后来还是韩大人给他出主意,将魏大胡子一脚踢到了新勇旗,叫他协助叶崇训管理新勇。 就像是后世学校里的老师,总是让纪律最差的学生当纪律委员一样,韩复也是相同的用人思路。 还别说,这招还真有奇效。 魏大胡子之所以经常闹,就是自认为自己有将才,应该管别人,而不是被别人管,这下到了新勇旗,那些新人对魏大胡子都是客客气气,服服帖帖的,魏大胡子需求得到了满足,整个人也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时候,魏大胡子走了过来,啪的一声立正道:“新勇旗代管魏大彪谨听大人训示!” 韩复居高临下,眸光森然的盯着魏大胡子看了一阵,沉声道:“你领新勇旗一、二两个小队,充实到第二旗后阵。不该你的令时,前面之人便是都死光了,你也不准上前一步。该你的令时,前面就是豺狼虎豹,你也只管杀去,不许退他半步,记住了没有?!” 魏大胡子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几乎用吼一般说道:“是,属下等当韩大人的兵,遵韩大人的令!” “嗯。”韩复略微点头,摆了摆手,示意魏大胡子可以行动了。 这时。 小河对岸的张家店如同蜂巢一般,一股又一股的乱民,从寨门里面蜂拥而出,踏着简易的木板桥,来到了张家河的东岸,围聚在香坛的周围。 那些乱民源源不断,很快就站满了小河东岸的空地。 韩复大致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五百之众! 他来不及感慨拜香教的匪首,是不是把周围几个村子的里面的人全都给动员起来了。 就看到香坛那边,又有了变化。 先前那些扛着长条木板,打着赤膊的汉子,此刻站到了香坛面前。 他们的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个大铜盆,其中一个穿着白衣白裤头上扎着红巾如同头目的汉子,走到了大铜盆前。 那头目伸出手,从铜盆里面抓出了一把疑似混合着香灰等物的黏糊状物体。 抓住了一团黏糊状物体后,他慢慢的将那只手高高举了起来。 蜂拥聚集在香坛周围的信徒们,一看到这一幕,人群一下子躁动了起来。 那些信徒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眸内反射着狂热的光芒! 那穿着白衣白裤,头上扎着红巾的头目,走到其中一个打着赤膊的汉子面前,将手上握着的那团混合着香灰的黏糊状物体,涂抹在了对方的胸前和小腹上。 那打着赤膊的汉子,立刻用带着点神经质般的声音大喊道:“香灰护心肠,刀枪化泥浆!无生老母护体,刀枪不入!” 头上扎着红巾的头目,又抓了一把香灰混合物,如法炮制的涂在其他赤膊汉子的身上。 他每涂到一人,就有一人高喊所谓刀枪不入的口号。 与此同时。 香坛周围的其他头目,也开始做起了类似的事情。 那些乱民,纷纷脱下自己的外衫,露出胸口和小腹,等待着香灰附体。 韩复用千里镜观察了一阵子,发现那些乱民中的妇人,也毫不羞涩避讳,纷纷解开衣襟,袒胸露乳,满怀期待的等着香灰涂抹在自己的身上。 看得韩科长口中啧啧有声。 他练兵算是纪律比较严明的了,但也绝对不可能把属下操控到这种地步。 香坛附近,涂抹香灰的流程结束了之后。 那些穿着白衣白裤,头上扎着红巾的拜香教头目,又纷纷跳上香案,来到燃着诡异飘忽绿火的香坛前,伸出双手,在里面鼓捣了一会儿,又各自捧出了一大堆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搓成的香丸。 看着香丸从圣坛的圣火中析出,周围的信徒,脸上那种病态的狂热更加炽烈。 按照着刚才的流程,这些穿着白衣白裤,扎着红巾的拜香教头目,将那些香丸,依次喂给了周围的信徒。 那些信徒接到香丸后,毫不犹豫,迫不及待的吞下,口中则是高声喊道:“金丹吞入腹,阎罗避三丈!无生老母上身,神兵我出!” 百五十步外,目睹了拜香教“战前动员大会”整个流程的第二小旗众人,有些傻眼,有些目瞪口呆。 只觉得是看了一场,只有在逢年过节时的庙会上,才能看到的大戏。 刚才还告诫何有田不要乱说话的梁勇,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低声问道:“何哥,你,你说这玩意真的管用吗?” 他感觉对面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的超出了自己的思维认知。 “管用?”何有田冷笑两声,语气中带着‘你看看,你虽然是伍长了,但见识到底还是不如我’的感觉说道:“这法子要真是管用,韩大人为什么不给咱们用?” 梁勇一愣,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色彩:“对啊,何哥你说的是这个理!” 何有田刚才声音有点大,站在他侧前方的马大利也听到了。他脸色原本有些发白,这个时候,失去的血色又回来许多。 这时。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何有田!” “有……有!”听到那个声音,何有田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 叶崇训喝道:“把刚才说的话再大声说一遍!” 何有田以为自己又要倒霉,暗道一声命苦,但他对军令,对上官的服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听叶崇训有令,也只得大声把对梁勇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刚刚说完,叶崇训又立刻高声喊道:“诸位都听到了,这法子要是真的管用,韩大人又岂会不知,又岂会不用?只是韩大人审问那银花婆婆时便知道,这只是妖党匪首装神弄鬼,哄骗愚夫愚妇的把戏罢了!” 这时。 一百五十余步外的香案边,那些吃过香丸,赤着上身的乱民,齐齐发了一声喊,然后在先前那些打着赤膊的汉子率领下,往这边冲了过来。 “这些妖民,一样的肉身凡胎,你拿枪刺他,拿刀子杀他,又岂有不死的?” 叶崇训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动员道:“尔等之前哪一个不是破落的流民?哪一个不曾做过要饭的花子?韩大人给你吃给你穿,不曾短了你的工食银子,养了你们许多日子,不过望你临阵杀贼罢了。若还不思尽心报效,便是猪狗也不如,养你何用?!” 这些话,一大半是每天听韩大人训话的时候学来的,最后那一小半则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这时说了出来,感觉心头一阵发热,先前差点被拜香教妖人装神弄鬼镇住的想法,一扫而空。 他看了众人一眼,只见人人脸上带着激动的情绪,知道这士气算是被自己动员起来。 不远处。 那些拜香教的妖人越来越近。 他们没有固定的阵型,就是在前面十几个打着赤膊的汉子带领下,乌央乌央涌过来而已。 伴随着他们的靠近,叶崇训等人耳边,充斥着各种不明意味的疯狂喊叫。 而在几百步外的山道上,疑似拜香教的主力部队,也慢慢的开始向着官军的侧翼推进。 这时。 中军位置,代表着第二小旗的深蓝色方旗快速挥动起来,紧跟着喇叭一声响起,叶崇训本能的喊道:“各小队向两边摆开,让开当中!” 马大利和贺丰年两个队长,立刻约束起各自的小队,疏疏摆开,让出了阵型中间的空当。 正在赤膊汉子带领下冲过来的拜香教等人,正不明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忽然听到“嗖”的一声响,对面官军的阵中,升起了一支火箭。 众人都想起了刚才官军里的那个大官,百步之外射踏旗杆的事情,纷纷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支火箭。 那支火箭飞得又疾又快,直直向上,仿佛是要刺破云霄,须臾就不见了踪影。 等到拜香教等人回过神来时,赫然见到对面的土路上,有两架看起来很奇怪的推车。 那推车前方开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面,都装着箭头一样的东西。 有两个穿着打扮皆和普通官军不一样的汉子,各拿着火把,跟在那手推车的旁边。 那手推车速度不慢,很快就推了过来,摆在了官军阵前。 先前推车的人,停下来检查了一番以后,就全都退了回去,而手持火把的汉子,各自点燃了手推车后面的引线,然后也飞速的跑回了阵中。 对面的拜香教众人,望着那刺啦刺啦越变越短的引线,一时都有些呆愣。 但这呆愣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引线烧到尽头的时候,那手推车一下子剧烈无比的摇晃了起来。 然后,拜香教的乱民们,就看到了比圣坛绿火还要更像是神迹般的景象。 手推车前方孔洞内的箭矢“唰唰唰”的向前飞射而出,每一支箭矢都带着一尾火焰。 走在前头的几个拜香教赤膊汉子,终于明白了,刚才那些官军,为什么点火以后就全都跑了。 因为那些火箭脱离了孔洞之后,立刻向着四面八方发散开来。 甚至还有因各种原因,没有成功发射出来的火箭,在孔洞内发出阵阵闷响,点燃了火箭车。 当然,大部分的火箭,还是沿着抛物线,先是向上冲刺,然后如同天上降下的飞火流星般落在了拜香教阵中。 “啊!” “啊!” 瞬间,那些被火箭不幸射中的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 他们胸腹间涂抹的混合着香灰和朱砂的黏糊状物体,不仅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的保护,反而成为了极佳的助燃物,让火势迅速在身上蔓延开来。 他们不停地用手拍打,但反而将火焰带到身上更多的地方。 他们躺在地上打滚,口中惨叫声凄厉无比。 没有中箭的人看到这一幕,有的想要上前帮忙灭火的,反而让自己的也胸腹一下子烧了起来。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拜香教阵中,处处升腾起火焰,处处响起凄惨绝望的叫声。 中军旗下。 韩复略显可惜的摇了摇头。 西侧从山上下来的拜香教主力越来越近,他必须要尽快的击溃正面这些乱民,避免陷入到双线作战,被人迂回包抄的境地。 可惜这种火箭车的精度和可靠性实在是一般,否则刚才那两轮齐射,则可以造成更大的杀伤,更多的恐慌的。 不过好在,他给对面那些喜欢装神弄鬼的妖人,所准备的惊喜可不止这一点。 第二小旗阵前。 先前推着火箭车的几人,这时拿起长长的枪杆,将已经燃烧起来的火箭车挑到了一边。 然后又有六人扛着两门虎蹲炮,放在了刚才的地方。 一看到这个东西,拜香教阵中领头的那几个赤膊汉子,脸上立刻变色。 互相望了一眼,有几人高声喊道:“官军的箭已经放完了,我等有无生老母保佑。杀官军积德!杀一个兵赏二两银子,杀一个官,封堂主,无生老母庇护儿孙世代穿衣吃饭!” 他们一边喊,一边不着痕迹的向两边让开。 那些没有受到火箭波及的信徒,受到无生老母的鼓动,又看前面的官军不多,人人都想着杀兵积德,拿银子,受无生老母世代保佑。 “冲啊!” “杀!” “无生老母附体,刀枪不入!” 乱民们各自举起手中的武器,口中疯狂的喊叫着,越过那些赤膊汉子,向前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 “轰!” 天地间如有一道惊雷炸开,官军阵前滚滚浓烟冒起。 紧跟着。 “轰!” 又是一道惊雷,又是阵阵浓烟! 伴随着两道巨响,两门虎蹲炮炮口内,密密麻麻的散弹,铺天盖地一般发射了出去。 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弹幕。 冲在最前面的拜香教信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一大片一大片的扑倒在了地上。 乱民阵中,发出了比刚才更大,更密集,更凄惨的嚎叫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更不要该如何躲避如何防护的袭击,让那些即使没有受到伤害的乱民们,也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和不安全感包围。 他们拿着武器,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停在了距离官军阵型还有五十步外的地方。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就在这些乱民停滞不前的时候,官军阵中鼓点声响起。 叶崇训听着鼓点,看着不断挥舞又猛地指向前方的蓝色方旗,用尽全力吼道:“第四、第五小队前出接敌,鼓声未停而犹疑不前者,斩!” 第47章 击溃 西北方向的山坡上。 “张师兄,无生老母赐下的法术好像不太灵啊,我看圣坛那边的师兄弟要顶不住了。”说话的是和张文焕骑马并行的一个三十七八岁,头发稀疏,脸上有多处伤疤的汉子。 那汉子本来是西营八大王张献忠的兵,叫做罗天威,绰号疤太岁。 当时西营打襄阳的时候,他抢了一大笔的银子,等到张献忠要撤出襄阳的时候,疤太岁连同十几个老兄弟就悄悄脱离了队伍,在襄阳一带干起了没本的生意。 渐渐地和张文焕有了联系,混上了拜香教的二当家。 张文焕已经习惯了这个做贼出身的罗天威,时不时就阴阳怪气的作风,他只是淡淡说道:“疤帅何必着急,只要我等破了这官军的阵,此仗还是我等胜了。” “那依张师兄的意思,圣坛那边的师兄弟并不管了,任由官军打杀?”疤太岁语带揶揄的说道。 “他们穿了金甲,吞了金丹,便是死了,也是命中该有一劫,到了天上,也会有无生老母庇佑。”张文焕还是保持着淡淡的语气。 “嘿,你们这帮人,赐金甲金丹的时候说刀枪不入,勇猛无敌,等到死了又说命中该有一劫,好赖话全他娘的叫你们给说了。”疤太岁语气中揶揄更盛:“老子领着西营的老兄弟去掠阵了,张师兄,你想破阵的话要赶快了,不然等到张家店都被官军抄了,老子又得去钻山沟子。” 他说完这番话以后,也不等张文焕回应,调转马头,招呼起那些和他一起投奔来的西营老兄弟,骑着马,迂回的冲向了官军的后阵。 张文焕目送着疤太岁等人离开,眼角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低声骂道:“果然一日是贼,终生是贼!” 骂完了罗天威之后,张文焕又看向对面的官军阵型,额头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那个不知所谓的巡城兵马司里面,出来的官军居然是这个样子。 张文焕已经按照十分重视的态度,提前做了布置,连圣坛圣火都请出来了,金甲金丹也准备了一大堆,而且,自己还亲自带着老兄弟迂回到了此处。 但眼前这些官军所展现出来的军威,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什么时候襄阳城里,多了一支这样的军马? 但事已至此,疤太岁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不把眼前这支官军击溃,那么他张文焕多年的苦心经营,就要化为泡影了。 好在,对面的官军不是大顺的老营,人数也不多。 只是队列整齐,看起来比较吓人罢了。 只要他带着老兄弟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文焕做好了心理建设,不再犹豫,陡然提高声调道:“杀官军积德了!杀溃官军后,开圣库,分银子!” 他刚喊完,阵中的那些拜香教小头目,也跟着喊了起来:“杀官军,开圣库,分银子!” 拜香教阵中也有吹鼓手,但他们不存在什么完备的指挥体系,伴随着张文焕的一声令,那些吹鼓手不分先后,叽里哇啦的吹吹打打了起来。 阵中各种曲调响起,宛若红事白事开在了一块,好不热闹。 中军认旗处。 正面的推进异常顺利,那些乱民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韩复把魏胡子那两个新勇旗的小队也压了上去,让叶崇训控制推进的速度,将那些乱民往张家河方向压缩就可以了,不要脱离中军太深。 后阵有新勇旗的人维持战线,战线前方摆有拒马,还撒了铁蒺藜,韩复并不担心拜香教那十几人马,敢在这种情况下冲阵。 他现在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侧翼,放在了从西北方向逐渐靠近的拜香教主力身上。 看着他们开始缓慢的接近,预备着要主动发起进攻的样子。 韩复回头冲着充当传令兵的赵石斛喊道,挥红色火铳队认旗,吹奏竹筒! 他刚才一直留着火铳队没有用,就是为了给张教主一个惊喜! 不远处。 看到中军认旗处,代表着火铳队的红旗方旗被挥动,同时竹筒声响起,火铳队队长赵守财,立刻喊道:“各兵依次到战兵队阵前摆开!” 赵守财是在谷城县入伍的,后来被补充进了第一小队。 因为他之前当过猎户,会放土铳,火铳队成立以后,韩复就把他调了过去,一跃而成管着三十个火铳手的大队长。 不仅远远超过了原先和他一起当预备兵的同袍,甚至还超越了马大利、贺丰年、陈大郎这些桃叶渡旧人出身的小队长。 只能说一个人的命运?,确实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那边。 基本的队列训练,火铳队已经练习过很多次,赵守财很快就将火铳队在第一小旗的阵型前摆开。 这三十个火铳手,相互站的比较开,共分成了三排。 赵守财看着对面慢慢靠过来的拜香教乱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大喊道:“各兵检查火绳,第一排倒药装弹,第二第三排做好预备!” 站在第一排左起第七个的王二狗,摸出了个装着火药的纸包,用牙咬开了,正要将纸包里面已经提前定量的火药倒入铳口。 忽然,对面拜香教众人齐齐发了一声喊。 紧跟着就听到了一道又一道的破空声,好像是拜香教的人在放箭。 王二狗本能的就要躲,可转念又想到这是在打仗,躲了话立刻就要被捆住砍头的,强行控住了身体。 他本来就有点紧张,这个时候倒药的手都抖了起来。 王二狗费劲全身的力气,也没办法控制让它不抖,那纸包里的火药,有一小半撒在了铳口的外面。 这要是放在平常训练的时候,他已经要被记功书办揪出来了。 但是现在,记功书办尖利的嗓音,和执刑兵熟悉的黑棍并没有出现。 王二狗眼角余光发现,左右两边的人,反应都和自己差不多。 只有右前方的赵队长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已经在用搠杖捣实铅子和火药了。 王二狗收回目光,抓紧把铅子装了进去,然后拿出搠杖,用力往铳管里面戳着。 周围并没有惨叫声传来,应该是拜香教的箭,一个人都没有射到。 这让他安心不少,慢慢的找回了训练时的感觉。 王二狗完成了倒药、装弹、搠实的步骤之后,打开鸟铳后端的火门盖,用牛角壶倒入了半钱左右的引火药。 重新合上火门盖后,王二狗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之前在训练的时候,经常会在倒药的时候,将火药洒出,提前被火绳引燃。 他刚开始到火铳队的时候,就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 好在今天还算是比较顺利。 王二狗做完这一切以后,看着前方不远处,稀稀拉拉斜插在地面上的箭矢,才意识到拜香教的人,刚才又齐射了一轮。 顾不上后怕,队长赵守财的声音响起:“第一排各兵举铳,开火门盖,预备射击!” 王二狗连忙又将刚才盖上的火门盖打开,同时略有些吃力的托起了手中的火铳,将铳口平直对准了前方。 赵守财眼睛死死盯着不断靠近的拜香教乱兵。 韩大人规定,必须要等贼近百步之内,才能放铳。 他心中默算着双方的距离,忽然身后喇叭声长长响起,赵守财应激一般,举起火铳,口中大喊道:“第一排,放铳!” “砰砰砰”的响声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响起。 十余支铳口中,密集的铅子在火药的作用下,向着迎面而来的拜香教乱兵飞射而去!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拜香教的阵地上,几声惨叫传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被火铳的铅弹射中,应声倒地。 有的是胸部中弹,身上的衣服被撕裂燃烧起来,胸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创口。 那些大小不一的铅弹,一部分钻入到了胸腔中,一部分还镶嵌在皮肉上,伴随中弹之人在地上来回的翻滚,不断的抓挠,那些铅弹不断的被扒出塞入,像是有数不清的黑色蚂蚁,在他胸腹间爬进爬出,甚为可怖。 还有一个拜香教是被密集的铅子兜头砸在了脸上。 那个拜香教发出接连不断令人毛骨悚然,冒起鸡皮疙瘩的凄厉叫声,他极为痛苦的捂着脸,如无头苍蝇般在阵前走来走去。 双手拼命的脸上扒拉着,指甲刺入到模糊的血肉当中,似乎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痛苦。 忽然。 那个乱兵转了过来,面向着拜香教众人,他不再走来走去,不再抓挠着自己的头脸,痛苦的呻吟也被压到了最低。 他慢慢的张开了双手,露出了如同腐烂的猪肉被撒上了芝麻的脸孔。 那张脸孔上,两只眼球夸张的向前凸起着。 然后。 顺着脸颊,一点点滑落,最终掉在了地上。 那个乱兵,似乎毫无所觉,顶着那黑洞洞的眼眶,步履蹒跚的向前走着。 看到这一幕,前排的拜香教众人被吓的差点魂飞魄散,本能的往后边,往两边让开,尽可能的要离那个人远一点。 “把他杀了!”阵后,张文焕的喝声响起。 两个头上扎着红巾的香主,抽出腰刀,一左一右靠了过来。 只是还没有等到他们靠近,那个乱兵忽然喊了一声“娘诶”,然后就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的张文焕脸色有点发白,他虽然是明朝襄阳卫的百户出身,但最讨厌的就是明朝官军打仗的时候又是放铳又是放炮。 这让他有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和巨大的无力感。 好在,对面那伙官军,炮也放了铳也放了,后续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的了。 只要发起进攻,一切还是会好起来的! 张文焕大喊道:“官军只会放炮,不会打仗,他们的铳炮都放完了,只要冲过去咱们就赢了!” 跟在张教主左右的那些小头目,立刻排成一排,用刀鞘和刀背不停地拍打面前的人,驱赶着他们继续发起冲锋。 …… 火铳队处。 王二狗来不及去看自己刚才打中了没有,就听赵守财又喊道:“二排上前,预备射击。一排退到三排后面,清理铳管,继续装弹!” 他立刻跟着右手边的人,从侧面退到了刚才三排站立的位置,取出搠杖,用之前就准备好的湿布,将铳管内剩余的铅弹和火药清理了出来。 第二排的人早就做好了一切前置准备。 赵守财对于鸟铳发射、清理、装填的步骤极为熟悉,他眼睛紧盯着脚步越来越快的拜香教众人,手中几乎是盲操着开始了新一轮的装填。 他刚刚做完这一切,那些拜香教的人,已经进入到了五十步之内。 中军处,长长的喇叭声再度响起,赵守财将枪托抵在肩膀上,高声道:“放铳!” 又是在砰砰砰的竹筒倒豆子般的声音里面,数不清的铅弹于硝烟弥漫之中,向前飞去。 很快,又撂倒了一大片! 由于距离比刚才近了不少,拜香教阵中,被铅弹打中的人更多,受到的伤害也普遍更加严重。 阵列当中,响起了比刚才更多更大的惨叫声! 不过这一次,张文焕比刚才聪明多了,立刻下令处死那些受伤的人,同时要求督战的头目,斩杀一切想要往后面退的逃兵! 他爆喝道:“官军最多只能打两轮!哪个敢退后,通通杀了,死后下地狱!往前冲,杀官军分银子,就是死了,无生老母也保佑你上天堂!” 张文焕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尖叫着退回来的信徒,被头上扎着红巾的拜香教头目,乱刀砍死了。 前面是可以杀人于百步之外的妖器,后面是同样可以杀人的明晃晃的刀子,这些乱兵口中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嚎叫,绝望地向着官军的阵列冲了过去。 只能寄希望掌香教主说的是真的,官军的手里的妖器,只能打两轮。 他们已经很难再维持什么阵型,只是在督战香头的驱赶下,拿着武器向前狂奔。 仿佛只要能够冲过去,就可以活下来,就可以杀官军,就可以积德分银子! 就在跑的快已经接近二十步,而大部队也整体进入三十步范围内的时候。 官军的阵地上,喇叭声急促的吹奏了起来,连连不止,片刻不停。 赵守财第三轮的装填,刚做到把铅子倒进去那一步,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用搠杖压实了,他大喊道:“各兵装填完毕者,齐齐放铳!” 听到喇叭声的时候,冲过来的拜香教众人,有的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这个时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由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铅弹所交织成的道道弹幕,就铺天盖地而来,瞬间让刚才还显得较为厚实的拜香教阵型,被硬生生打薄了两层! 负责督战的拜香教香头们,奋力的砍杀着一切自己能够追得上的人,逼迫他们只能向前冲锋。 在几乎癫狂的状态下,那些乱兵冲刺的反而更快,很快就有人接近到了十步的范围。 火铳手虽然配有防身的短刀,但几乎没有任何近战的能力,赵守财大喊道:“火铳队各兵立刻退回战兵队阵后!” 他背对着拜香教,面向火铳队众人,连喊带比划,让队员们快点跑。 于是。 刚刚还威风凛凛,如同天上神兵一样的火铳手,像是逃命般,狼狈的向后面疯狂的跑去。 这时,赵守财才听到,有一道病态般嘶吼在自己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却看见一个拜香教的乱兵。那乱兵两眼通红,举着刀子,不管不顾的向着自己冲了过来。 很快就拉近到了只有三四步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下,赵守财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他来不及细想,将手中的鸟铳举了起来。 “哐当”一声,那个拜香教乱兵手中的刀子,砍在了铁制的铳管上,摩擦着一簇簇的火花。 赵守财感觉两手虎口发麻,手中的鸟铳几乎被震得脱落。 那个乱兵一击不中,再度举起手中的刀子,斜斜的向着赵守财砍了过来。 赵守财手中的火铳重20多斤,举了那么久,早就臂膀发酸,刚才又被震了一下,这下很难再拿稳,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看着就要被对方砍中。 这时。 侧后方一支带着方形旗帜的长枪猛地刺出,精准无比的扎进了那个拜香教乱兵的心口,又猛地收了回去,带出一大团的血雾。 整个过程,又准又稳又快,让赵守财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面前的那个拜香教,鲜血一股股的从心口,从嘴巴处涌了出来。 那人低下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已经被扎出一个血窟窿的左胸,然后抬起头,睁大血淋淋的双眼,充满怨毒的死死盯着赵守财。 他嘴巴咕哝了几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就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扑通一身倒在了赵守财的脚边。 在这个过程中,飙出的血鲜血,泼得赵守财满头满脸。 这位火铳队的队长,看着脚边的那具尸体,怔了一怔,这时才看到头顶一枚枚标枪飞过,耳边传来熟悉的鼓点声。 紧接着,他看到第一旗第一小队的陈大郎,走在本队鸳鸯阵的侧面,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对他喝道:“到后面去!” 赵守财木然的点了点头,想要转身,但只觉得自己手上、脚上没有一个地方不发软的。 他咽了口唾沫,看到第一队的那个鸳鸯阵,已经越出了自己几步远,听到陈大郎大声喝道:“刺长枪!” 在他的周围,同样的声音接连响起。 几个鸳鸯阵中的长枪,齐刷刷的刺出,齐刷刷的收回,然后再度齐刷刷的刺出。 每一个往复,都伴随着利刃刺进肌肉里的声音,伴随着鲜血喷薄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和哀嚎。 他们就像是收割麦子一般,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那些被督战队用刀子逼迫着冲过来的拜香教乱兵,本来以为扛过了三轮铳炮后后,终于能够冲到阵前,好好杀一场了。 结果没想到,还是连那些官军的吊毛也碰不到。 那些密密麻麻,尺寸惊人的长枪,每一次齐刺,就带走一大片的人。 而即便是有人侥幸躲过长枪,欺到了阵前,也会惊喜的发现,阵后还有狼筅和短刀手在等着自己。 这种被单方面的屠杀,终于让拜香教的众人,陷入到了彻底的绝望当中。 他们发疯一般向后面跑去,督战的拜香教头目,见连续砍翻了几个逃兵却丝毫没有用之后,也果断的掉头就跑。 这时,不知道是谁喊道:“败了败了!” 听到这个声音,仅存的为数不多还有战斗意志的乱兵,心里防线也被瞬间击穿。 拜香教的主力部队,总崩溃了! 第48章 打扫战场(求首订) “狗日的,平常吹得好似神仙一般,打起仗来败的那么快!” 后阵处,骑在马上的罗天威,望着不远处的景象,低声咒骂了起来。 “疤帅,他娘的张文焕不中用,彻底败了,张家店老巢也要被官军抄了,咱们现在咋弄,又得去钻山沟子?!”说话的是西营的一个老兄弟。 虽然他们都是西营的农民军出身,钻山沟子都钻习惯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喜欢这么做。 自从离开八大王和张文焕混在一起后,这些人过得那才叫神仙的日子。 罗天威等人虽然瞧不上张文焕,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张教主蛊惑人心,装神弄鬼确实很有一手。 在襄阳周围这一带,笼络了一大片的信众。 那些愚夫愚妇,送银子、送田土、送房子、送妻子儿女,完全把张文焕当成了土皇帝一般。 罗天威等人在张家店这边,整日吃香喝辣,呼风唤雨,各种大姑娘小媳妇,想睡谁就睡谁,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他们当然不愿意再跑到大山里面吃灰了。 况且,今天出征的时候,他们虽然随身带了一部分金银细软,但主要的财产还在张家店呢。 而且那些房子、田土和娘们也带不走。 “不钻山沟子怎么办,张文焕他娘的都败了,靠咱们这十几骑人马,能顶个卵球用?”罗天威没好气道。 这个时候,官军的中军认旗在向后阵这边移动,同时接连不断的铜锣声响起。 距离后阵并不太远的这十几个西营老兄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本能攥紧了缰绳,神情戒备,随时准备跑路。 铜锣声哐当哐当响个不停,先前只负责维持战线的那些新勇旗的新勇们,也开始迈步向前,似乎是想要发起进攻。 看到这一幕,罗天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娘的,这帮官军疯了么,是不是太不拿老子当盘菜了? 正想着呢,忽然听到官军阵中,一道声音响起: “对面骑马的弟兄,我家大人乃是襄京巡城兵马司正五品的提督,兵完李大人的心腹。” “我家大人知道诸位弟兄,都是被那妖党匪首挟持的本分汉子,我家大人说了,只要你们弃暗投明,回到官军阵来,每个弟兄都可实授正六品的兵马分司指挥,粮饷由官府供给。几位弟兄领着官府的兵,吃着官府的银子,岂 有不快活的!” 听到官军阵中喊话,那些骑着马的西营老兄弟,没有谁做声,不过也没有谁跑路。 罗天威也拉着缰绳,没有出言挑衅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家大人还说了,只要有弟兄放下武器来投奔的,该弟兄在张家店等处的财物、房产、田土、妻子通通受到官府保护,原来该是如何,现在依旧该是如何。” 本来那些西营的老兄弟,只是默不作声的听着,此时听到这番话,有几个人有点坐不住了。 脸上流露出意动的表情。 罗天威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低声喝道:“这些狗日的官军,没一个好东西,说的比唱的好听。当年老子跟着八大王又不是没有投过朝廷,结果,投了以后过得啥日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官军根本不把咱们当人!” 之前那个有些豁嘴的汉子说道:“疤帅,之前咱们投的是明朝的朝廷,现在大明的朝廷都他娘的完球了,如今是闯王坐天下,肯定和之前不一样啊。” 听豁嘴这么一说,原先不以为意的几个弟兄,也有点心动了。 他们的八大王本来就是和闯王一起造反的,大家都是一家人,现在再投回去,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钻山沟子都无所谓,主要是要舍了张家店的财产娘们,他们实在是有点肉痛。 这时。 官军阵中又喊道:“对面的弟兄,我家大人还说了,前头的官军已经打进了张家店,弟兄们要是犹豫的久了,寨子里的财物,娘们可就被自己人分了,到时我家也就不太好说话了,弟兄们要投的话,抓紧把手里的兵器扔了, 从侧边慢速过来,到拒马跟前停下!” 那十几个西营的弟兄,这时离张家店较远,视线前方有着层层的阻碍,看不见张家店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是刚才官军已经将那些穿金甲吞金丹的信徒正面击溃,这是他们亲眼所见的。 一想到他们的银子被别人分了,房子被别人占了,抢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也被别人睡了,大家顿时焦急如焚,再也坐不住了。 短暂的骚动之后,有一个西营娃娃军出身的老兄弟喊了一声:“疤帅,俺媳妇刚有了身子,他舍不得她,俺去投官军了!” 说着,他也不等罗天威回应,啪的扔下了手中的马刀,扯动缰绳,按照官军刚才喊的,绕着圈子,慢慢的行到拒马前。 立刻有两个官军过来牵马,把他带到了阵后。 有那个娃娃军打样,其他几个本就意动老兄弟,也有样学样跟了过来。 罗天威眼看着自己的十几个老兄弟,转眼就跑了快一半,他也坐不住了,抽出马刀,转身对剩下的人喝道:“狗日的官军都骗人的,咱们往西边去,投了张寨主,照样有银子有娘们!狗日的哪个不走,老子先第一个弄死他!” 犹犹豫豫想走没走的豁嘴,刚说了一声:“疤帅你这是弄啥。” 忽然。 官军阵中爆喝声响起:“韩大人有令,好坏已经分说明白,还有执迷不悟的,定杀他不饶!” 那道声音刚刚落下,一阵阵急促的喇叭声响起。 在这连连不止的喇叭声中,三队火铳手越过了前面新勇旗的队列,站到了拒马的后方。 这些火铳手再无任何言语,站定之后,立刻举铳就放。 罗天威等人刚才都是见识过火铳威力的,没想到对面的官军如此不讲武德,一面招降,一面早已将火铳预备好了。 望着对面那一支支被硝烟熏黑的铳口,剩下的不足六七骑的老兄弟个个肝胆欲裂。 还不及等到他们有所反应,砰砰砰的声音响起。 郑豁嘴裤裆一热,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没有彻底落地,他就看到周围蓬蓬血雾弥漫开来了,各种焦黑的碎肉撒的他满头满脸。 “可惜,跑了三个,马也打死了几匹。” 中军认旗处,韩复略显遗憾的砸吧了两下嘴巴。 “大人指挥若定,神机妙算,将贼人把玩于鼓掌间,小人佩服!”王宗周大声说道。 刚刚就是他按照韩复的意思,负责喊话招降的。 “?,不过是略施小计而已,文昭兄谬赞了,谬赞了。”韩复口中虽是这般说,但脸上笑容浮现,嘴角勾起了两道明显上翘的幅度。 这一仗将三个方向的拜教力量都彻底击溃了,而我方除了三个被乱箭射中的,两个因火药装填失误而误伤的,几乎没有伤亡。 即便是拜香教战力一般,这一仗打得也是相当漂亮了。 根本不需要王宗周等人开口,韩科长刚刚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夸奖了几十上百遍。 老子难道真他娘的是天才? 王宗周又搜畅刮肚的拍了一通马屁,这才想起了自己中军参随的职责,问道:“大人,刚才投过来的有十一骑,这些人如何处置?难道真给他们个个都实授正六品的兵马司指挥?” 他跟着韩大人那么久,也只不过混了个没有品级的中军参赞,那些人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投了个降而已,就能成为正六品的指挥,这上哪说理去? 韩复望着不远处已经被约束起来的那些骑兵,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本官口中说出的便是军令,岂有差的?既然早已言明了是实授正六品的指挥,自然没有说话不作数的道理!” 说完这一句之后,韩复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授一定是要授的,但我又没说什么时候授。 现在授是授,明年授也是授,死了以后追授那还是授了。 慢慢等着呗! 这就叫最终解释权归本官所有。 韩复又把冯山叫到跟前,吩咐道:“冯旗总,这几个人暂时交给你,你带着他们到张家店,把各处藏匿起来的财物都找出来。 “是!”冯山应了一声,又问道:“那他们本人的财产妻子如何处置?” “房子田土暂时不用管,放在那里也跑不了,银子的话,本官有言在先,该他们的还是他们的,只不过暂时要替他们保管起来。还有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什么的,也要统一保护起来。” 说话的同时,韩复看了冯山一眼,才接着道:“不保管保护怎么行?这兵荒马乱的,万一银子被抢了,人跑了怎么办?” 冯山愣了一愣,然后用带着诧异,又混杂着果然如此的目光看向韩大人,领命道:“是!” 韩科长没有理会手下崇拜的目光,随手又指了几个人,吩咐道:“丁树皮,赵石斛,你们各带着朱贵、柳恩,以及郑广海、白水生等人,去给冯旗总帮忙!” “是!” “是!” 这几个人答应了一声,跟着冯山去了。 安排好了这件事以后,韩复又抽出了那支单筒千里镜,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 侧翼的拜香教主力部队已经完全的崩溃。 张文焕本来想要收找退回来的老兄弟,进行有组织的撤退。 但是蜂拥退回来的乱兵,将由拜香教头组成的督战队给完全冲溃了,所有人都在疯狂嘶喊着,往山上,往两边,往一切地方奔跑。 这种情况下,张文焕也毫无办法,只得带着身边三四骑亲信,往来时的山路撤退。 韩复刚才已经把第三小队,外加两个新勇旗的小队给派了上去,并且让人通知宋继祖,让他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亲自带着第一小队,只管给我去追张文焕。 拜香教的后阵处有各式各样的辎重阻挡,山路崎岖骑着马也很难跑得太快,只要一路追,是有机会追上的。 通过千里镜还可以看到,有相当一部分乱兵,见身后的官军穷追不舍,心态已经彻底崩掉的他们,索性不跑了,丢下武器,坐在地上,一副认命的样子。 这时战场上躺满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那些之前被火铳打死的乱兵,身上的衣服烧了起来,远远望去,如同鬼火一般。 地上扔的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兵器,每隔一段距离,还洒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以及金灿灿的首饰。 这是那些拜香教的香头故意扔下来,企图阻止官兵追击的。 望着那一滩滩的金银珠宝,韩科长下意识的拧动千里镜的简身,想要放大焦距,看得更加清楚一点??这都是朕......本官的钱! 只是出征之前,特别接受过相应训练的几个战兵小队,根本不受影响,只留下一个短兵看守,就继续向前追击,要杀死一切没有放下武器投降的人。 而第一小队追击的路上,金银财宝更多,但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甚至连留个短兵看守的想法都没有,只是一味的发足狂奔,死死咬住前方的张文焕。 正面战场上。 叶崇训所率领的四个小队,已经将张家河对岸的区域完全控制住了。 那些穿金甲吃金丹的信徒,战斗力本来就比张文焕带着的老兄弟要弱很多,先前火箭车和虎蹲炮齐射过后,就开始崩溃了。 马大利和贺丰年的两个小队,一个冲锋,杀掉几个“大师兄”之后,所有的抵抗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些信徒争先恐后的向后跑去,挤在木板桥上,想要退回到寨子当中。 甚至有很多挤不上木板桥的,则不管不顾的跳进了张家河里。 张家河虽然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但发源于夔东的茫茫大山之中,径流量相当不小,水流较为湍急,很多信徒跳下去以后,就很快被冲走了。 而之前的香案,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一条腿,香案上的圣坛掉在地上,里面的香油倾泻出来,将周围几个躲避不及的大师兄烧的噼啪作响。 观察了一阵,对局势有了完整的了解后,韩复收起千里镜,让人把叶崇训和赵守财、魏大胡子叫了过来。 他先是看向了赵守财,问了两句,得到火铳队还可以继续放铳的肯定答复以后,立刻吩咐道:“赵守财,你带队前出到张家河五十步的位置,先朝天放统,让那些信徒立刻放下武器到官军阵前来投降。一轮放毕之后,停顿片 刻,然后对着木板桥位置平射第二轮!” “是!”赵守财应了一声,也没有问为什么,扭头就去准备了。 韩复又向着叶崇训说道:“火铳队两轮放完之后,你以第二旗两个小队,新勇旗两个小队迅速扫清木板桥以及寨门附近觉信徒,所有不愿意投降,不听从指挥让开道路的,不拘他是什么人,不必另做指示,通通杀了!我给 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你们第二旗要是还没有彻底控制住局面,还没有打通道路的话,军法从事!” 叶崇训神色?然,猛地并拢双腿,大声应道:“回韩大人的话,半柱香后,属下若没有打开道路,控制住寨门和木板桥,愿提头来见!” “好!”在韩复的军中,军令、条例控制的是下限,在这下限之上,他鼓励大家奋勇争先,互相竞争。 俗称,鼓励内卷! 韩复最后把目光对准了魏大胡子。 魏大胡子刚刚明明带的是“二线部队”,但这时脸上,胡子上和衣襟前方,全都是各式各样的血污,看起来像是从血池里面爬出来一般。 这位军中的传奇禁闭王,谁都不怕,连经常打他军棍,管教他的总镇抚冯山都不怕,只是单单有点怵韩大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韩大人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也从来没有打过他一次。 这时,见到韩大人又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口中喊道:“魏大胡子。” “有,在!”魏大胡子脖子本能的缩了缩。 “带兵打仗,要比在茅厕里关禁闭舒服多了吧?” “呵呵,大人说的是,属下以后听大人的话,大人制定的这个......条例!” “你刚刚杀了几个人?” “六个!”魏大胡子伸出两手手掌,比划了一个可能代表是“六”的手势,他精神颇为振奋地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大师兄被砍了一刀,但他狗......他跑的贼快,俺没追上,要不然还能再多一个。 韩复没有评价魏大胡子的战绩,只是淡淡问道:“杀爽了没有?” “啊?”魏大胡子愣了一下,紧接着用他满是血污的手挠了挠后脑勺:“俺是为了韩大人杀贼的,又不是那个啥………………啥杀人狂。” “那就是没杀爽。”韩复指着战场四周遍地受伤的乱民乱兵说道:“你去领着后阵的那些新勇旗的新兵,打扫战场,同时给那些伤势严重之人补刀。你杀个多少都可以,但必须保证让新勇旗的每个新兵,都至少杀一个!” 魏大胡子根本没有想到,韩大人居然会交给自己这样的任务。 他连忙应了一声,拿着令旗,兴高采烈的向着后阵去了。 等到一番部署完毕之后,中军的位置已经几乎没什么人了,一直紧随在他左右的胖道士,这个时候才小声说道:“少爷,咱们胜了,咱们不用跑路了!” 望着周围的景象,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的味道,韩复心说,确实啊,这一仗胜得不能再胜了。 他让西贝货和赵老汉在汉水码头上准备的快船,应该是用不上了。 韩科长翻身下马,随身从怀中摸出一只装饰精美的银质小盒子,那是西贝货特意给他准备,用来装卷烟的。 掏出那只盒子,正想要抽一支金顶霞,韩科长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那只银质卷烟盒,被晃得不住作响。 他扶着胖道士,坐在了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缓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一阵子,张家店寨门附近响起了一声铳炮,那是代表叶崇训和赵守财他们,已经完全控住了进寨子的通道。 紧跟着,冯山带着镇抚队,“保护”着之前投降的那些骑兵,进入张家店。 又等了一会,寨子中,又是一声铳炮响起。 韩复丢掉指间的金顶,站起来,拍了拍胖道士凸起的肚子,笑道:“走吧,石大胖,看看咱们的战利品去。听说拜香教的人,从附近掳来了一大堆小娘子,等会有合适的,本少爷给你挑两个当媳妇!” ps:忙得没有时间写上架感言,就不写了,这本书不论成绩如何,作者君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写好,写精彩! 大家如果觉得故事还算好看的话,拜托请继续订阅下去,毕竟订阅数字稍微不那么难看的话,作者君也会更有动力。 如果到此为止的话,也感谢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晚上还会有一章,尽量在12点之前写出来。 上架头几天,我都会争取利用一切空闲的时间,尽量多写。 谢谢大家。 第49章 银子,全都是银子!(求首订!) 张家店内有一条襄阳通往南漳县的道路,之前没有闹起拜香教的时候,这里商贾行人往来众多,使得张家店比周围其他的村落,要繁华不少。 韩复带着石玄清先行进了村子,张维桢被以战火未息,尚有危险的理由,被韩复留在了中军处。 来到村子里面,大致看了看,感觉大概这里有石花街六七成繁华的样子。 不过。 这时张家店几条路上,遍地狼藉,到处都是血污,第二小旗和新勇旗的人,正两三人一组,一点点的,挨家挨户的肃清可能存在拜香教余党。 时不时寨中的某个地方,会零星窜出几个大师兄,带着包袱想要跑路。 这个时候,就会有早就准备好的铳手,举起手中的鸟铳。 只警告一次,两个呼吸内不停止行动的话,鸟铳手就会立刻放铳。 一路上,到处可见躺在地上,作各种打扮的尸体,这些人不完全是官军杀的,还有一些是见到拜香教失败之后,趁乱火并,想要多抢点银子跑路的大师兄杀的。 而被甄别出来,解除了武装的普通信众和村民,则齐刷刷的跪在道路的两边。 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大人。”刚才和冯山、赵石斛等人先到一步的丁树皮,这时一边领着韩复往村子里面走,一边语气中难掩兴奋地低声说道:“前边路口拐过去,有条上山的小路,往山上一里多路是个道观,那边就是张文焕的老巢。” 说话间。 几人已经走到了路口,丁树皮指着右侧的一条小路道:“就是这条路。” 韩复停在路口看了看。 这条小路是从主路分出去的,小路掩映在绿树当中,毫不起眼,路过的行人如果不刻意观察的话,很容易就会忽略掉。 小路蜿蜒向上,通往一座不高的山坡。 观察了几眼,韩复心说,这张文焕倒还有几分乡野之趣。他这个地方挑的真不错,又隐蔽,环境又好,道观建在小山坡上,不仅相对独立,而且还有利于防御。 跟着一起进来的王宗周,看着周围的环境,忍不住感慨道:“大人,你说这张文焕,要是就安心当个妖党的头子,没事装神弄鬼,骗骗这些乡间愚夫愚妇的香火银子,不仅每日吃香喝辣,还有睡不完的娘们,怎么就脑袋抽 风,想要杀官起事呢?” 丁树皮正准备向韩复报告老巢内的事情呢,听到王宗周的话,有点愣住了。 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韩大人经常提起的词语,迟疑着说道:“这个张文焕膨......膨胀了?” “有可能是膨胀了,也有可能只是被架住了。”韩复迈上了那条蜿蜒向上的小路。 “被架住了?”丁树皮和王宗周两人齐声问道。 “张文焕确实在乡间坐拥着一大批的信徒,在信徒中间有着近乎皇帝般的权力。” 韩复一边走一边说道:“但权力这个东西它很奇妙,既是自上而下,也是自下而上的。那些信徒是张文焕这个教主权力来源的基础,他在享受这种权力的同时,必然也要履行相应的义务,否则,这个基础就会垮塌。” 看到丁树皮和王宗周两人,都露出茫然的表情,韩科长又道:“简单来说,张教主吃了信徒们的香火银子,就要给信徒们办事。如果那些信徒被官府催征逼得都快活不下去了,而张教主还不管的话,那么再虔诚的信徒也会 想要你还有何用。” 这么一说,两人都听懂了,王宗周立刻说道:“小人之前只以为大人可比古来名将,此时听到大人所说,才知道大人亦有洞悉细微,明见千里之能。小人听大人一席话,竟堪比读十年圣贤之书!” 丁树皮本来也要拍马屁的,嘴巴都张开了,但被王宗周抢了先,听完他的话,又慢慢的把张开的嘴巴闭上了。 他翻来覆去也就会几句武曲星下凡之类的话,而王宗周这一路上,拍马屁的四字短语,几乎就没有重复的。 大家实在不是同一个层次的。 丁树皮眼珠子转了转,明智的选择了更换赛道。 他轻轻拉了拉韩复的衣袖,往前多走了几步,然后低声说道:“大人,刚才我和冯旗总、赵公子,呃,这个小赵公子进道观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带着一大堆银子想要逃路妖人,冯旗总命人拿住以后,已经问出了张文焕藏银子 的所在。和那几个骑兵所说互相对照,又实地验证,确认是真的。” “这么快?”韩复眉毛动了动,也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藏银子的地方在哪,里面有多少银子?” 他现在最为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现在是四月中旬,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大顺天子李自成已经亲率大军,在前往山海关讨伐降而复叛的吴三桂的途中了。 再有几天的时间,决定中华数百年命运的山海关之战就将打响。 大顺与满清之间首战即决战,可惜的是,李自成输了。 更可惜的是,自此之后,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在后续一系列的战役当中,再也没有取得胜利。 山海关之战后,4月26日,李自成回到北京,杀吴襄及吴三桂全家三十四口。 4月29日,李自成于武英殿举行即位典礼,由现在襄京府尹牛?的父亲牛金星行祭天礼。 草草完成即位仪式之后,李自成率领大军匆匆退出了京城。 5月2日,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吴三桂等人,兵不血刃的占领了北京。 而最迟到5月中旬,襄阳一带就会传来李自成兵败退出北京的消息,政治气候陡然变得无比紧张。 到了6月份的时候,大顺在河南、山东、湖北等地的地方政权,开始大面积的崩溃。 大量已经归顺李自成的地方官员和将领,迅速改旗易帜,宣布反正。 李自成兵败的消息,同时也对留守地方的大顺军队士气,造成了重大的打击。 而伴随着李自成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留守地方的大顺军将领们,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和出路。 这是一个极为紧张,同时也是充满着无限机遇的时期。 韩复心中早有打算,自己必须要在疾风骤雨开始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然后在暴雨真正来临时,奋力一搏,努力攫取最大的利益。 襄阳是明清嬗变之际的漩涡中心,是各方争夺的热点区域。 除非他不仅自己能够化身高达,同时让手下也全都变成高达,否则一年的时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积攒起,足以对抗满清大军,一战力挽狂澜的实力的。 对于韩复来说,襄阳并不是久留之地。 但他要在这段时间,尽可能的搞出一些大动作出来,为之后在西南建立起抗清基地,创造基础。 而搞大动作的提前是,自己已经有了一定的,可以在特定条件,特定区域,于关键时刻撬动局势的力量。 想要积蓄起这种力量,是要花银子的,是要花很多很多银子的。 因此,这次打拜教,如果没有足够多缴获的话,韩科长能郁闷到吐血。 那边。 丁树皮前后左右各看了一眼,用更低的声音说道:“银子都藏在后院的地窖当中,地窖打开以后,我和冯旗总还有小赵公子三人一起进去的,只看到满满的都是箱子。兹事体大,我们三个谁也不敢擅自清点,就退了出去,然 后我就立刻来找大人。” 明清时候的达官贵人,赚了钱以后,都喜欢把银子埋在地窖里面,几乎不放到市场上流通。 韩复前世的时候,还强烈鄙视过这种行为。 但是现在,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这种全民储蓄的好习惯,太他娘的好了! 有钱人就应该把银子藏地窖里面! “现在是谁在那边守着?”韩复说话的同时,加快了脚步。 丁树皮小跑着跟在韩大人身后,“冯旗总和小赵公子分别守在地窖入口,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好!”韩复侧头看了丁树皮一眼,道:“丁树皮,这个事情你干的不错,很有分寸,回去以后本官必有封赏!” 听到韩大人这句话,丁树皮满脸的褶子,都瞬间荡漾开来。 这座小山坡不高,韩复脚步很快,转瞬就来到道观门前。 门口的位置,撒落了一地的银子,有几个穿着白衣白裤,头上扎着红巾的拜香教大师兄倒在地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银子。 丁树皮解释道:“这些都是企图带银子跑路的,咱们赶到以后,全都杀了,小人还砍了一刀呢。” 韩复略微点头,随口称赞了一句。 在前院的角落里,还跪满了被俘虏的道士,信徒和大师兄等人。 其中一个道士,见到韩复走进来以后,立刻大声喊道:“大人,大人,贫道有一顶白帽子要送予大人戴!”“ 韩复顺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快步绕过大殿,向着后院去了。 “你娘的,敢给我家大人送白帽子,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负责看守这些人的赵栓,飞起一脚,将那道士踹翻倒地。 那道士被踹了个满的,头上方巾飞了出去,他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来滚去,同时不住口的喊道:“军爷轻些,军爷公侯万代...……” 来到后院,这里不再有闲杂人等,只有镇抚队的以及朱贵、柳恩等人,各自按着腰刀,散开在院子当中,神情充满了戒备。 在院子侧边的某间房屋内,冯山和赵石斛两两相对而立,互相看着对方,也都同时手按着挂在腰间的佩刀。 见到韩复走进来,这两人似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齐声喊了一句:“大人。” “嗯。”韩复也没有废话,直接问道:“这个地窖除了你们两个和丁树皮,还有谁下去过?” 赵石斛摇着头说道:“回大人的话,没有了。” 冯山则是低头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地窖里面有两个箱子是被打开的,前院那些人当中,可能有人进去过。” 韩复低头扫视了几眼,见到地窖入口的位置,果然撒落了一些银子。 他对着冯山和赵石斛两人微微点头,谁也没有招呼,径自沿着竹梯下到了地窖当中。 当即,被眼前所见的景象给震撼到了。 这个地窖面积不算大,但密密麻麻的摆放着一个又一个的大箱子,几乎占据了整个地窖的空间。 靠近出口位置的那两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银子,一锭又一锭的银子! 那是一锭锭,韩复前世在各种文物资料里,各种博物馆的实物展览里,所看到过的足重五十两的官银! 此时此刻,这些官银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堆满了整个箱子。 韩复走到那两个被打开的箱子面前,看到第一层的银子几乎都被拿走了,但是下面的都还在,完整形态大概有五层,每层放了15锭的样子。 他又走向其他没有被打开过的箱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地窖内共有六只大箱子,除了遭到一定破坏的那两箱以外,剩下的四箱,每一箱里面都是一层15锭,每箱5层的配置。 也就是说,每个箱子里面,都装了3750两的银子! 足足两万多两啊! 而除了六只大箱子之外,在地窖的各个缝隙里,还见缝插针的塞着几个稍小些的箱子。 里面装的是金银首饰、珠宝、各种契约、高利贷借条、印章等东西。 在最里面的一个小木匣子里,韩复还发现了张文与一部分湖广士绅往来的信件! 他大致的看了看,然后将那些信件折叠起来,小心放在了怀中。 然后,韩科长用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支金顶霞,于烟雾缭绕之中,望着这些白花花,金灿灿,足以亮瞎眼睛的阿堵物,有一种不真实的,在做梦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复扔掉已经快要燃烧到尽头的金顶,一脚将其踩灭,口中低声骂道:“你娘的,烧香聚众,当妖觉头子这么赚钱么?狗日的张文焕!” ...... “狗日的张文焕,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几十里外的荒山中,张文焕扶着一棵大树,弯下腰,拼命的张大嘴巴喘气,他感觉自己跑的肺都要爆炸了。 刚开始逃难不久,张教主那匹白马就被后面投来的标枪给惊到了,把他甩了下来。 跟着张文焕一起跑路的老兄弟,见状也不敢去救,只犹豫了几个呼吸,就一溜烟的全都跑了。 没法子,张教主只得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开始了荒野求生。 为了躲避后面官军的追杀,他专挑难走的地方走,这一招确实很有用,那些官军带着一大堆的装备,又要保持阵型,在没有路的情况下,根本提不起速度,很快就被张文焕甩到了身后。 可是大部队虽然被甩掉了,但那个庄稼汉模样的官兵,却如同影子一般死死的跟着自己。 张文焕用尽了各种方法,发现甩不掉,根本甩不掉。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停下来先把眼前这个官兵给杀了再继续跑路。 可每当这个时候,那个庄稼汉般的官兵,同样也会停下来,不再继续往前追了。 张文焕向他靠近的时候,他还会往后退,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一副我就是要拖到大部队赶来的样子。 张文焕恨得牙根发痒,偏生又毫无办法,只得再度蒙头赶路,希望能够利用山路的崎岖,甩掉对方。 但是他跑了近两个时辰,跑出去都快三十多里路了,那人始终不紧不慢的跟着自己。 并且,还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 张文焕毫不怀疑,自己就算是跑到了爪哇国,这呆子还是会跟着自己。 这让张教主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所包围,陷入到了无尽的绝望当中。 “你......你他娘的是,是吃骡子长大的么?比驴球日,日的牲口还,还能跑!”张文焕扶着树干,不住地喘着粗气:“抓,抓住老子对,对你有什么好处?” 标准庄稼汉长相的宋继祖,停在几步之外,这回倒是没有骂娘,而是很实诚地说道:“韩大人叫他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抓你,俺听韩大人的话,一定要抓到你。” “韩,韩大人?就是那个巡城兵,兵马司的狗官韩,韩复?”张文焕喘着气,喉头处有些发甜的感觉。 “狗日的,你不许骂韩大人,不许直呼韩大人的名讳!”宋继祖回以骂声。 张文焕皱起眉头,似乎对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这庄稼汉还保持着对上官的尊敬有些不理解。 他看了庄稼汉两眼,咽了口唾沫说道:“这位兄弟,你,你跟着姓韩的,一个月才能赚几两碎银子?我有银子,你跟我,我保证让你几个月就赚到在姓韩的那里,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俺不,俺听韩大人的话,俺就跟着韩大人!”宋继祖骂了起来:“你狗日的不老实,想拿银子收买,回去以后,俺要告诉韩大人!” “嘶..................” 本来已经喘匀了一些的张文焕,这个时候又再度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要从里面炸裂开来。 他盯着庄稼汉看了半天,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实在忍不住破口骂道:“我日你娘的狗东西,张口韩大人长,闭口韩大人短,韩大人是你亲爹?!“ “俺娘死了,俺爹也死了,是韩大人收留的俺,俺就跟着韩大人!”宋继祖往前走了两步,也盯着张文焕问道:“张文焕,你还跑不跑了?” 看着庄稼汉的那张脸孔,听着庄稼汉的话,张文焕感觉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自己身上爬,要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他拿这个货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文焕尝试着动了动两腿,发觉那里如同被灌满了铅水,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跑了。 这位拜香教教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般说道:“你娘的狗东西,你爱怎地就怎地吧,你爹我实在跑不动了!” ps:虽然已经是凌晨两点,但总算还是赶出来了。 接下来整个襄阳、湖广一带的局势将会剧烈的动荡,剧情节奏会相应的变快一些。 第50章 扩张势力范围(求订阅) 打扫战场和收尾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一天。 到了傍晚天色开始擦黑的时候,叶崇训也基本肃清了张家店内外的拜香教余党,控制住了整座寨子。 一处不知道是哪个财主的宅院内,韩复将姗姗来迟的张维拉到了后院的一个菜窖子附近,满脸兴奋地说道:“含章先生,咱们发财了,发大财了!” 张维桢听得心中砰砰乱跳。 他本来对韩大人故意把他留在外面,心里还是有点微词的,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说这个了,连忙问道:“韩大人可是找到了那匪首的圣库?” 刚刚打仗的时候,他可是听得明白,匪首张文焕不停地用“杀官军,开圣库,分银子”来激励那些乱兵。 “含章先生果然聪明。” 韩复左右看了看,又对旁边的冯山、丁树皮等人吩咐道:“你们到前面等我,本官有要事与张师爷商议!” 等到后院里面再也没有旁人后,韩复打开那个菜窖子,猫腰钻了进去,张维桢跟在他后面,也弓着身子钻了进去。 两人来到里间,韩复压低声音,一副“哥,咱家有钱了”的语气,对张维桢说道:“含章先生请看,这便是那妖党伪称之圣库。” 顺着韩复手指的方向,张维桢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摆满了菜窖的各种箱子上。 那些箱子不算太大,稀稀拉拉的放在菜窖里的地面上,全都合上了盖子。 韩复走过去,将那些箱子渐次打开,里面大小不一,有零有整的官银、库银、各种形状的碎银子,还有一些珠宝首饰显现了出来。 “本官发现此处后,尚未处置,特请含章先生来做个见证。”韩复的声音又放低了一点。 “这便是匪首张文焕所说的圣库?”张维桢脸上露出疑惑。 韩复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点头,强调道:“这就是匪首张文焕所说的圣库!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不等张维桢再提出疑问,韩复走上前去,从一个箱子里取出了个足重五十两的银锭,举着手中把玩片刻,开口说道:“出征之前,兵宪李大人已经对本官有言在先,准许本官自筹经费,缴获之所得,亦只需上交一部分,剩下 仍可由本官做抚恤、奖赏将士之用。” 张维桢这下听明白了,韩大人这是找自己商量如何分银子来了。 他久历宦海,这种事情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闻言不动声色道:“那韩大人准备交多少上去,又自留多少,总该有个定数。” “本官刚才已经清点过,这里各种银锭加起来,计有三千七百五十两有奇。”韩复张开右掌,大拇指压住了小拇指,道:“此战我军虽胜,但武器、弹药、粮草折损甚大,在在需要补充。以本官的意思,妖党伪库中所缴获的银 子,便按七三分成吧。” 七三分成? 张维桢心中松了一口气,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官府便可得......两千六百余两,到时不论是杨大人、牛大人还是李大人那里,对韩大人想必都有嘉赏。” 他刚才还担心韩复看见银子走不动道,狮子大开口呢,没想到这位韩大人还是能够分得清轻重厉害的。 三千七百五十两的七成就是两千六百多两,这些银子李大人那里分一分,牛大人那里分一分,然后县里再分一分,大家都能吃个饱的,皆大欢喜。 然而,下一个呼吸。 韩复的声音响起:“张师爷误会了,七成是本官要留用的,那三成才是孝敬兵宪大人和杨大人的。” “什么?!”张维桢下意识的提高了声调,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韩大人,这如何使得?” 韩复侧头看了张维桢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这如何使不得?” 被韩复眼神一扫,张维桢禁不住的打了冷颤,脑海中想起今日张家河外的那场厮杀,韩大人所练的兵勇不过一两百之数,却以几乎零伤亡的代价,击溃了拜香教近千人。 感受着对方的目光,感受着对方的语气,张维桢悚然惊醒,今日的韩复,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青云酒楼上的韩复了。 只不过,这位韩大人起势太快,未免有些飘飘然了,吃相如此难看的话,东翁那边可能倒没什么,但是兵宪大人那边,就难保不会有什么看法了。 而且,他还把牛?给直接忽略了,难道他不知道牛大人是牛金星的长子? 唉,韩大人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些,和东翁一样,办事都太过操切,太不圆润了。 还是不懂得和光同尘的道理啊! 实际上。 张维桢哪里知道,韩复这么做,可不仅仅是为了多分银子,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大可以将菜窖中的银子少放一点。 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故意给如今襄阳城里的县、府、兵备道三级政府跑一跑压力测试。 看看这些人能够多大程度上,容忍自己跋扈的行为。 只有把这压力度给测出来,韩复才方便实施自己接下来火中取栗,以小博大的计划。 那边。 张维桢想了想,觉得以后县里还是要在很多事情上,仰仗巡城兵马司,仰仗韩复的,还是适当的提醒一下为好。 “咳咳。”张维桢清了清喉咙,道:“韩大人,是否稍稍多上交一些?李大人那边最好不低于一千之数,县里不低于五百之数,而牛大人那边也不可轻慢,以老夫度之,以七八百之数较为恰当。如此各位大人都得了银子,而韩 大人这里依旧尚存一千五百两,大家皆大欢喜。 还知道为自己出主意,不错。 韩复盯着张维桢看了两眼,脸上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张维桢被他盯得一阵毛骨悚然,就在他都开始怀疑姓韩的是不是想要杀人灭口的时候,忽然见到韩复脸上笑容绽放,变戏法般掏出了一个布袋,递了过来。 张维桢茫然的接过,只觉得手中一沉,连忙拉开布袋的抽绳,看着里面的物事,下意识的抽了一口气! 里面不仅是一锭又一锭的银子,还有几件金灿灿的首饰。 望着这些黄白之物,张维桢用了极大的毅力才移开目光,愕然抬头道:“韩大人这是……………” 韩复笑着说道:“含章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是先生给几位嫂夫人准备的首饰和胭脂银子,刚刚掉在菜窖外面,被本官捡起来了。先生快些收好,切勿再遗失了,否则被人捡了去,到时本官可就不好找了。” 张维桢那么能说会道,从来不会让话掉在地上的人,一时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自然知道韩复说的是鬼话,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 这是顺手分赃,还是想让自己保守秘密,或者说回去之后,让自己在杨大人、李大人等处美言几句? 可不论是哪一种,这礼未免都太重了一些吧? 他刚才掂量了一下,这里光算是银子的话,就有两百多两了,再加上那些金饰,价值就更高了。 自己一个县太爷的师爷,韩大人何至于此? 肯定有事! 那边,韩复又笑着说道:“本官其实还有一事要请含章先生帮忙。” 张维桢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的说道:“不知韩大人有何吩咐?” “小事一桩,于先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说话间,韩复从怀中掏出了两只信封,借着菜窖入口处火把的昏黄光芒,张维桢分别在那两只信封上,看到了杨士科和王克圣的名字。 前者不必多说,后者乃是南漳县令。 张维桢正在疑惑间,却看到韩复将那件写着王克圣的信封递了过来,同时将杨士科的那一封放在火把处点燃,那信封瞬间烧了起来。 张维桢目瞪口呆,惊讶非常,完全不明白韩大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的低头看起了那面信封,霍然间,两眼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先是眼皮,然后是嘴巴,然后是捧着信封的双手,最后整个人都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他在信封上,看到了拜香教妖觉张文焕的名字。 这居然是南漳县令王克圣写给拜香教教主张文焕的信! 这个发现,让张维桢吓得一张脸瞬间毫无血色,他立刻扭头看向了韩复手中的信封。 那个信封已经被烧掉了一大半,只剩下韩复捏住的那一小部分还没有化为灰烬,那上面可以勉强辨认出三个字“焕亲启”! 韩复笑了笑,松开手指,那残存的信件在火焰的燃烧中,飘忽下落,在落地之前彻底化为灰烬。 这时菜窖中一阵阴风吹来,将那灰烬吹得到处都是。 张维桢手足冰凉,口中发干,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偷眼看了看正笑吟吟望着自己的韩复。 这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了下去,菜窖内光线昏暗,韩复整个人没入阴影当中,昏黄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他的脸孔时而被照亮,又时而难以看清模样,只有那若有似无的淡淡笑容,始终未变。 不知道为什么,张维桢的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于这莫名的恐惧当中,那道熟悉的声音说道:“明早请含章先生到南漳县去一趟,将这封信送给南漳县令王克圣王大人。” 说完以后,韩复冲着张维桢点头微笑,径自离开了菜窖,离开了这间装满了银子的菜窖。 一副完全不担心张维桢会趁机偷拿的样子。 “大人。”叶崇训正站在月亮门处等着呢,见到韩复走过来,连忙低声汇报:“张家店内外的余党皆已肃清,拜香教的信众,投降的乱兵乱民,以及被匪党裹挟的远近人民,都按照大人说的分别拘禁了起来,唯有......” 没等叶崇训说完,韩复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等会再说,然后韩复先把冯山叫了过来,直截了当的吩咐道:“你现在带人回玄真观,把所有去过地窖或者知晓地窖信息的妖人通通杀了。” “好!”冯山也不多问,答应了一声,扭头就要走。 “等等。”韩复叫住了冯山,又补充了一句:“尽量让今天没有见过血的兄弟动手。” 跟着韩大人这么久,冯山对韩大人逮住蛤蟆攥出尿,一鱼恨不得七八吃的风格早就习惯了,闻言也答应了下来。 等到冯山走后,韩复示意叶崇训继续。 后者说道:“大人,其他人都好处理,唯有被匪党裹起来的女子,有些难办,该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前头带路,本官去看看。” 很快。 韩复就带着人来看到专门关押女拜教的地方,那是在张家店的一个祠堂里面。 此时此刻,里面已经是如同女儿国一般。 “属下已经清点过了,计有女子五十二个。”叶崇训低声介绍道:“以附近几个县的女子为主,也有一些远地方来的。这些人除了一部分是被强掳来的以外,大部分都是信徒献上来,或者信徒家中送来抵债,抵香火银子的。” 那些女子见到有个大人模样的人走进来,全都抬起头来,往这边张望。 有人想要往前靠近,有人则尽可能的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韩复让人打起火把,将祠堂内照得光亮,他大致观察了一下,见这些女子年纪都不算大,有好几个在他看起来,感觉也就才十四五岁。 而大一点的,最多也只有三十出头。 长得大多数都算比较周正,主要是没有这个时代很普遍的各种畸形,有几个甚至还算是姿色不错。 估计能够被信徒献上来的,颜值身段什么的,至少也在水准线之上。 按照这个时代普遍的价值观,女人也算是战利品,而且还算是很重要的战利品。 自己这个胜利者,是有权进行任何处置的。 他看了几眼,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穿着蓝色布袄的女子面前,蹲了下来。 蓝色布袄女子头埋的很低,见到那个大官蹲在自己面前,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着。 “知道本官是谁么?” “老......老爷是官军里的大官。”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因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回老爷的话,如叫陈招娣,原是保康县王家打小养着的媳妇,后来婆家信了教,婆婆为了凑功德银,把奴卖到此处。” “卖了多少钱?“ “奴不知道。 “那你到了张家店后,都跟过谁?” 陈招娣头埋的更低,没有说话。 韩复没有逼迫,转而问道:“本官若是把你送回保康家,你愿不愿意回去?” 这次,陈招娣很快就摇了摇头:“奴婢从过贼,回去也......也活不了。” 韩复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 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旦进过贼窝,不论有没有被人碰过,大家都已经默认你失节不干净了。 送回去的话,即便不被打死,这辈子也基本告别了正常人的生活。 不过这对韩复来说无所谓。 管你男人女人,有没有被睡过,是人就行,是人就可以干活,就可以给自己创造价值。 而且,在军中,有些活儿女人比男人干的更好。 “这些人暂时先关在这,给她们饭吃,明天让人叫乐慈药局那个孙什么的女药师带人过来,给她们验一验身子,有怀孕的先挑出来,剩下的让孙药师选十几个二十个,跟着她当学习药理医理,以后就是随军的军医。 韩复站了起来,接着又补充道:“对了,这里要是有那几个骑兵家里的,只要本人还愿意跟着对方过,那就还送回去,要是不愿意的话,到时候再说。” 当天晚上,韩复住进了玄真观。 叶崇训亲自带着第二旗三个小队,外加新勇旗四个小队负责安保工作。 将不大的玄真观,保护的水泄不通。 确保野狗路过都要先砍两刀再说。 冯山则带着镇抚总队的人负责夜间巡查张家店的工作。 一切都很顺利,唯一让韩复感到忧虑的是,负责追击张文焕的第一小队都回来了,但是他们的旗总宋继祖却一直不见踪影。 韩复让赵栓、高再弟带着人去找了,他们大晚上的抹黑深入周围荒山十几里,也没有找到宋继祖。 这让韩大人有些懊悔,白天的时候,自己不该让宋继祖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去追张文焕的。 一个狗日的匪党头子,何德何能可以损我一员大将? 住进张文焕在玄真观后院那间装饰奢华,还带着浓厚的不正经气息的卧室的时候,韩复气得甚至想要找人卸甲泄愤! 不过除此之外,这次打拜香教的收获可谓是非常的丰厚,不仅缴获了两万多两的银子,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自己因此有了可以扩张势力范围的机会。 拜香教在襄阳附近经营了多年,信徒遍布周边好几个府县,老巢虽然是被端了,但是周围的妖氛还没有完全肃清。 以这个名头,韩复可以向李之纲申请在张家店等地方,设置兵马分司,或者巡检司什么的,将这些地方经营成自己的据点。 而且,他现在手上还有拜香教的账本,以及张文焕与湖广一些士绅往来的书信。 有这些东西,必要的时候,自己就可以一个一个的拉清单。 而南漳县,这个更加靠近大顺和左良玉对峙前线的地方,就是他第一个要拉清单的目标。 怀着这样的想法,韩科长暂时按捺住了卸甲的冲动,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 院中忽然有“咚咚咚”的叩头声传来,紧跟着,一道声音响起: “小人南漳县王克圣,叩见韩大人!” 第51章 南漳县 王克圣? 沉浸在见龙卸甲美梦中的韩科长,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张家店虽然离南漳县极近,只有十多里的路程,但这才几点啊? 按照时间来推算的话,张维桢这老小子应该是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一大早就去的南漳县,找到了王克圣。 这位王大人一听张维桢说了书信的事,连排都不排了,就立马赶过来见自己。 然后就直接跪在了自己门外? 虽然说大顺武贵文贱,武将的地位要显著高于文官,但大顺本身也不兴跪礼,即便是杨士科每次都在路应标那边受气,每次回来都一副弱受的样子,但也没有听说过,他给路应标行跪礼的。 这位王大人可真是做得出来啊。 是个能屈能伸的行动派。 我大明,呃......我大顺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咚咚咚!” 外面磕头捣蒜的声音再度响起,王克圣略显中气不足的大声喊道:“小人南漳县令王克圣,叩见韩大人!” 紧跟着张维桢的声音也传来:“韩大人焦劳战事,昨夜睡得迟了些,王大人不若先起来吧,况且我大顺胜朝雅政,原本不兴跪礼。’ “含章先生此言差矣。” 王克圣高声道:“我大顺免于跪礼,原是我永昌天子德比尧舜的仁政。但人生双膝,便是为了跪天地,跪君王师长,跪父母双亲的。我南漳县经年以来,饱受匪党荼毒,百姓有倒悬之危,幸得我韩大人亲率大兵,一战成功, 扫清妖氛,实在是我南漳万民之父母。下官跪拜父母,又有何不可!” 王克圣这一番话说的义正词严,理直气壮,倒把张维桢都弄得不知道该说啥了。 这一番话说罢。 又是咚咚咚的声音传来。 那间装饰奢靡的房间内,韩复也听得差点愣住,自己刚才说错了,不是大明需要这样的人才,也不是大顺需要这样的人才,是东厂需要这样的人才! 官场风气,都被你们这些人给卷坏了! 他不紧不慢的穿好了衣服,抹了点粗盐在手指上简单刷了个牙,又用铜盆里早就备好的清水好好洗了脸。 望着铜镜中那张有着唏?的胡茬,憔悴的眼神,但依然鲜明出众的脸庞,韩科长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走了出来。 房门甫一打开,韩复就如同才听到声音,才发现外面有人般,立刻噔噔噔的下了台阶,快步走到王克圣面前,双手扶住对方,满脸惊讶的说道:“王大人你这是为何?快快起来,快快起来,简直是要折煞本官!” 王克圣年约三十五六岁,体型略胖,长着一张圆脸,看起来像是乡间的财主,多过像是一具之父母。 他本来是想要借着韩复的力,顺势站起来的,但刚要有所动作,才发现韩复只是双手虚托,根本没有用力! 王克圣心中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了笑:“下官听说韩大人大破妖党之贼,令南漳县妖氛一扫而空,心中仰慕之情竟难以克制,是以披星戴月而来,惊扰了大人的清梦,还请大人恕罪!” “王大人客气了。” 韩复刚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眼角余光就看见丁树皮、叶崇训等人站在月亮门处,不住的往这边张望,似乎是有事情要汇报。 跪在地上的王克圣见韩大人只是嘴皮子在动,手上却一点没动,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就看见韩复扔下自己,径直走向了通往前殿的月亮门。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听到韩大人一声惊呼传来:“什么?窜入荒山的妖党匪首张文焕,已被我军擒获了?” 王克圣来的时候,已经打听确认过,韩复的大军虽然切瓜砍菜一般把拜香教那帮人打了个落花流水,掌香教主最后只带了三四骑亲信,逃到了七里山中。 虽然跑的狼狈,但毕竟是跑了。 为了张维桢这一句话,王克圣可是足足使了五十两银子。 正是因为知道张文焕跑了,他王克圣才敢来见韩复,想要放低姿态,出一出血,和韩大人达成私下交易。 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否则的话,他王克圣在今天早上看到张维桢,看到张维桢手里那封书信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果断弃官跑路了。 哪里还敢再来? 同样是私通妖党这么一件事,张文焕在韩复手里和不在韩复手里,那区别简直太大了。 现在。 自己巴巴的跑了过来,跪了半天,结果,你告诉我说张文焕被抓了? 王克圣立刻抬头看了张维桢一眼,却见到张师爷同样满脸愕然,神情不似作伪。 那边。 韩大人似乎又对着他的手下说了几句什么,王克圣没有听清,但是最后几句,由于韩复提高了声调,他还是听见了。 “把张文焕带到此间来,本官要立刻审他!” 审张文焕?在这里?! 短短的十来个字,吓得王克圣魂飞魄散。 这可不兴审啊,万一审出点什么来,那可如何是好? 但他王克圣又实在想不出什么阻止的理由,他心中一动,快速的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想要看一看是否具备跑路的可能。 只是他刚一回头,就见到了一个人高马大,心宽体胖的道士正站在自己身后,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在脑海中快速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之后,王大人果断放弃了刚才的想法。 “大人,大人!” 回过头,见到韩复走了回来,王克圣膝行上前,一头磕在了地上,发出砰噔一声。 再抬起头时,手中已然多了一张会票:“小人刚才在地上捡到此物,应当是大人掉落的,请大人看一看。” 韩复接过来一看,见到是襄阳某家钱庄的会票,上面有“凭票即付足银壹仟两”的字样。 “不错,确实是本官掉的东西。”韩复笑眯眯说话的同时,将那张会票丝滑的揣进了怀中。 见到韩大人收了银子,王克圣心中稍定,但还不等他完全放松下来,月亮门处又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韩大人军中之人办事极快,之前那几个手下很快就又回来了。 那脸上沟壑纵横,好似树皮的随从,还抱着一张圈椅,放到了韩复的身后。 紧接着,一个穿着道袍,身上沾满泥土,头上满是杂草树叶,脸色灰败萎靡的汉子,被押了出来。 正是信徒遍布周边府县,纵横襄阳多年的拜香教教主张文焕! 一看到张文焕,王克圣脸色大变,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张文焕低着头,被士卒押着来到了韩大人跟前,身后的士卒往他膝窝上踹了一脚,扑通跪在了地上。 还有几个拜教头目模样的人,也被押了进来,跪在了后面。 王克圣自从进来以后,就还没有找到机会起来呢,此刻跪在张文焕旁边,好似自己也在受审一般。 这时,张文焕侧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两眼放大,身体使劲动作起来,拼命想要往王克圣这边靠拢。 他身子被后面的士卒死死压住,口中也塞有破布,说不了话,但张文焕先是侧头看着王克圣,又回头看着韩复,口中呜呜有声,似乎是要检举这位那南漳县的父母大人一般。 韩复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从银质卷烟盒里取出了金顶,夹在手中,旁边丁树皮立刻晃燃了火折子,双手举了过去。 就着火苗点燃之后,缕缕混合着薄荷的烟雾升腾起来,韩复放下夹着金顶霞的右手,轻轻一吐,将那烟雾吹向了前方。 于这烟雾缭绕之中,韩大人笑道:“看起来张教主和王大人是老相识啊?不如今日本官做东,请王大人和张教主喝一杯?” 王克圣一张圆乎乎的胖脸上,此刻半点血色也无,他用尽最大努力,勉强挤出了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韩大人,这个,小人斗胆请韩大人稍移玉趾,寻一隐蔽房间,小人有重大军情要禀报。” 一听王克圣这个话,跪在他旁边的张文焕口中再度呜呜呜叫了起来。 韩复笑眯眯的盯着王克圣看了几眼,被这个眼神盯着,王克圣感觉如同没穿衣服般,浑身不自在。 心脏都不敢跳得太快,生怕这会让韩大人误以为是自己不尊重他。 如有实质般的压力,笼罩着王克圣的全身,那压力似乎抽干了周围的空气,让他莫名有一种窒息感。 这种窒息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听韩复忽然笑道:“可以。” 说话间韩复站了起来,王克圣也跟着站了起来。 可就在他起身的动作刚刚完成一半的时候,王克圣看见韩复又对一个冷脸汉子吩咐道:“这几人都是左近的乡绅,不思竭忠尽智报效官府,却私通妖党,为害乡里。此等不忠不义之徒,留着何用,通通杀了!” “是!” 那冷脸汉子应了一声,然后招呼起周围那些穿着黑衣之人,纷纷抽出了腰刀。 竟要就在这里杀头! 韩复侧头回望王克圣,手臂前伸,笑着说道:“王大人,请吧。” 王克圣只觉两脚发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一段时间之后,供奉着关圣帝君的大殿内。 “张文焕先是骂他,然后又说他不跑了,让爱咋地咋地,俺就掏了截麻绳,把他给捆起来了。” 宋继祖手中夹着韩大人亲自给发的金顶霞,说起了昨天俘虏张文焕的情况。 “把张文焕两手绑起来后,俺就牵着他想要回来,俺明明是按照来时的路走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感觉不对劲,越走越远。” “后来那张文焕瘫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走了,给他吃了点饼子,歇了一会儿,又拿刀子逼着他,他才走一点,不过不了多久,又瘫在地上了。” “俺们走走停停,又走错了好多路,直到天快要亮的时候才下山,山下有一个猎户,俺问了他才知道,原来这里往南二十多里才是张家店。” “俺又牵着张文焕往南走,走了没几里路,张文焕又瘫了,这回俺就是说要拿刀子杀他,他也说不走了。” “没办法,俺找了块木板,把他绑在上头,拖着他。” “后来遇到了骑马来寻的高兄弟他们,这才把张文焕给带回来。” 听完宋继祖的讲述,大殿内,丁树皮、王宗周、叶崇训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感觉都有点同情那邪教头子张文焕了。 按照宋继祖说的,这走了一晚上,绕了一大圈,感觉得有一百多里路了。 而且还是山路。 这别说是张文焕了,换做是自己也走不动啊! “好,很好!” 韩复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关圣帝君的神像前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宋继祖面前,指着他的胸口兴奋说道:“宋继祖,本次征剿拜香教,不仅你的第一旗正面击溃了妖党的老兄弟,你本人更是亲自将匪首张文焕擒获,尤其是 抓住了张文焕,对本官极有益处!有道是天下大务,莫过赏罚,你立下如此奇功,本官岂有不厚赏之理?” 说话间,韩复坐回了椅子上,十分豪迈地说道:“说吧,宋旗总,你可有何想要的?” 韩科长现在手里是要银子有银子,要帽子有帽子,要女人有女人,可谓是财大气粗,因此这话说的也是信心满满。 宋继祖挠着头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俺爹死的时候跟他说,让千万不要断了香火。可他还想跟着韩大人杀贼,大人要赏的话,就赏点银子好了,到时他在外头娶个婆娘,生几个娃,也算是对得起俺爹了。” “好。”韩复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指着宋继祖对丁树皮道:“丁树皮,等会你给宋旗总支取一百两银子!” 等到丁树皮带着艳羡的目光答应下来以后,韩复又回头看向了宋继祖:“这一百两是额外赏你的,拜香教掳来的那些小娘子里面,好像有几个是没被贼人碰过的,你要是看得上,尽管跟本官说,本官亲自给你做媒。没有能看 中的,也可以慢慢再找,一应花费都由本官来出!” 如果是放在一个月之前,队伍刚拉起来的时候,韩复是绝对不同意手下的人娶老婆的。 但是现在,伴随着队伍的扩大,不断的扩大,手下地位不断的提高,再强行要求对方保持单身和禁欲是不现实的,也和当前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有严重的冲突。 而且,有了家室以后,其实还更能增加凝聚力。 《潜伏》里面的吴站长,不是引用一个美国军官的话说了么,美国人为什么能够打胜仗?就是因为他们的心里装着家庭! 因此不仅仅是宋继祖,包括叶崇训、冯山和将来司局级以上的军官,都准许结婚生子,组建家庭。 没错,这次张家店之战后,为了应对接下来局势的变化,韩复打算快速的扩军,目标是在两个月之内,至少组建两到三个司的兵力。 按照戚家军伍队旗局司营的编制,这就是至少600人以上了。 当然了,这么多人,就不是一个巡城兵马司能够容纳的了,韩复计划以妖氛没有完全肃清为由,向李纲申请在张家店,在南漳县,在其他几个拜香教比较活跃的地方,设置兵马司或者巡检司。 那就要有外派的独立领兵的军官,到时候,有家室放在襄阳的话,不论是对韩复,还是对他们自己,都是一种保护。 那边。 宋继祖又挠了挠头:“被碰过也没关系,俺不在乎这个,能生娃就行。俺们以前村子里面,生过娃的寡妇可抢手了。” “好!”韩复又站了起来:“银子和女人是对你擒获张文焕的奖励,接下来要说的是对你这个第一旗旗总的奖励。这是军功,就没有挑挑拣拣,个人选择的余地了。” 听到韩复这么说,宋继祖下意识的并拢双腿,挺直了腰板。 韩复继续说道:“虽然妖党老巢被端,妖党匪首张文焕被擒,但拜香教流毒甚广,妖氛尚未完全肃清。本官将上报兵宪大人,继续追剿,以期早日肃清妖氛。因此,自即日起,本官将对军中编制和职务进行调整。以原第一、 第二和新勇旗为基础,扩编为两个局队,每局下辖三个小旗。第一局就由你宋继祖来当把总!”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中的冯山、叶崇训等人,全都望向了宋继祖,眼眸中闪烁着羡慕的光芒。 一个局辖三个小旗,就是近一百人了,这几乎都快要接近韩大人目前所管辖的兵马了。 这就和之前的小队长、旗总有了本质上的区别,有了把总这个身份,才真正算得上是真正的军爷。 宋继祖当初在石花街的时候,就因为走得快,第一个到了桃叶渡,第一个报名,因此成了第一队的队长,然后又成了第一小旗的旗总。 现在,又成了第一局的把总。 大家心中感慨,这个庄稼汉出身的宋继祖,当真是命好! 叶崇训则感觉更加的复杂,韩大人说至少要新设两个局的兵力,但只说了让宋继祖当第一局的把总,却没有按照惯例,同时宣布让自己当第二局的把总。 这让他心中忐忑,忍不住浮想联翩。 “大人让俺干啥就干啥,俺听大人的话!”宋继祖也没有推辞,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韩复又道:“为了扫清妖氛,第一局有可能会被派驻到张家店,或者南漳县,届时,宋继祖你这个把总,可要把老子的兵给带好了!” “是!”宋继祖并找双腿应了一声以后,又下意识挠起了脑袋。 这时,王宗周忍不住说道:“大人,我军大兵若是驻扎在南漳县的话,恐怕和当地士绅会有摩擦。” “这个好办,哪家要摩擦的,本官就收拾哪家。”韩复大手一挥,笑道:“而且,南漳县令王克圣王大人,会处理好一切的。 第52章 左良玉 韩复刚才已经和王克圣达成了交易。 他开出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价码。 要么和自己合作,以后你还是南漳县的县令,该捞捞该拿拿,以前该是你的好处还是你的好处,但除此之外,南漳县的其他资源,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分配。 要么,现在就被当成拜香教的附逆,杀了喂狗。 在院中第二声惨叫传来的时候,王克圣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表示韩大人以后就是他王克圣的再生父母! 协议的内容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这时大殿内的众人想起今日王克圣王大人的表现,心中都有了一定的猜测。 韩复望着宋继祖,继续说道:“原第一小旗里面,你可以从第二、第六小队里面挑一个带走,然后新勇旗里面可以挑两个小队带走。” “那俺带蔡仲的二队好了。”宋继祖其实挺想把一队给带走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就出身一队,且一队是全军战力最强的小队,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很喜欢一队的陈大郎,感觉这位小队长杀贼也厉害,带兵也厉害, 而且也不聒噪。 但韩大人既然说了,一队不让带走,他也不会试着去争取。 反正韩大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以后各旗队,各局队的兵员缺额,由军中统一招募,进行统一的基础训练之后,按照统一的标准,进行补充。” 说到这里,韩复望向了叶崇训:“新兵招募和训练的事情,就由你来负责。” 听到这句话,大殿内众人本能的全都看向了叶崇训,脸上的表情都有了一定的变化。 大家本来都以为,韩大人会顺势宣布让叶崇训去第二局当把总。 结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 即便是新勇旗也要扩编,升格成了新勇局,可相比起正儿八经的战兵局队来说,成色肯定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况且韩大人刚才还说了,他真正的目标是在一定时间内,最少新设两到三个司。 毫无意外,将来这两三个司的干总,必然要从战兵局的把总里面出,这样一来,去了新勇局练兵的叶崇训,就要一步慢步步慢了。 昨日的张家店之战,叶崇训率领的第二旗虽然不是主攻方向,但依旧出色的完成了既定的作战目标。 并且,在随后的肃清张家店内外余毒的行动当中,表现也相当出色。 众人对于韩大人这个安排,都很是诧异。 叶崇训紧紧抿着嘴巴,微微低头,眼眶略有些红,他吸了一口气,方才说道:“属下想跟着大人在战兵队杀贼,依旧当个旗总......就是当个队长也可以。” “崇训所率领的第二旗,正面击溃了近乎十倍于己的妖党贼众,战功可谓卓著,本官又岂能不知?” 韩复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接着说道:“但我们的队伍正在极速的扩张当中,未来一段时间队伍的规模将会极速的扩大,到时候为了保证各局,各旗队的战力,保证所有兵员能够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因此在正式的将他 们派到战兵队之前,进行相应的训练,是很有必要的。这个任务光荣且艰巨,甚至说是我营中的基石都毫不为过。崇训啊,这是本官对你的重托啊!” 叶崇训依旧紧紧抿着嘴巴,头埋得更低,没有说话。 “对了,新勇旗将会直接升格为副司级别的配置,你叶崇训将以副干总的职级暂管新勇司诸事,等到将来本官找到了更为合适的人选,崇训你还是可以调回战兵序列的嘛。”韩复又补充了一句。 埋低脑袋的叶崇训一下子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了韩大人。 他嘴巴动了动,正待要说点什么,韩复大手一挥,打断道:“此事暂时就这么定下来,不必再议了。崇训,我对你很高的期待,相信你能够做好这个差事!” 叶崇训收回了所有想要说的话,左脚立定,右脚先是微微抬起,然后又快速的向着左脚并拢,大声应道:“是!” 韩复当然知道,哪怕是可以直接当上副司级别的副干总,但对于他这几个手下来说,还是不如当一个战兵局的把总更有吸引力。 这从自己刚才的命令宣布后,宋继祖和冯山还是有点同情叶崇训的表情,就可以看出。 新勇司级别再高,人数再多,那毕竟还是新勇司,你干的再好,练出的兵到时候也要分配给其他战兵局,等于到头来,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况且新勇司也不承担上阵杀贼的作战任务,这就没有了立功的机会。 除了级别看着高一点之外,几乎处处都是劣势。 但现在是快速扩张的时候,为了保证战斗力不会被稀释,新兵的征召和训练工作,就显得相当相当重要。 甚至比所有工作都要重要。 韩复肯定要让有足够经验,足够能力的人去抓这个工作。 在这件事情上,叶崇训的个人意志是最无关紧要的。 必须要服从,没有条件可讲。 “冯山。” “在。” “这次回去之后,镇抚总队同样要进行扩编,除了原本的军纪监督、执行、处罚以及军情等差事之外,接下来主要的差事,是在襄阳之外!”韩复说道。 对于镇抚总队要进行扩编,冯山心中早有预期,对此并不意外,但韩大人后面所说,他不太明白,老老实实道:“请大人示下。” 韩复淡淡说道:“镇抚队接下来要在襄阳附近重地,设置据点,每据点派驻三到五人驻守。据点不执行作战任务,主要是观察收集当地情报、官绅活动,以及所在地驻军的动向。并熟悉据点周围的道路,地貌、人力、田土等 信息。 冯山天生冷着一张脸,但这时也难以遏制的流露出了震惊与茫然不解的表情。 扩招士卒,在张家店、南漳县等地驻军,尚可以用拜香教妖氛还没有完全肃清的理由,但是要在襄阳附近广布据点,刺探各地的虚实,也就已经完全超出了打击的拜香教的范畴。 大殿内的众人都曾经在村头或者茶馆里听过说书先生说书,感觉韩大人要做的事情,都是书中那些有不臣之志的反贼,在准备造反前要做的事情。 冯山刚才在心中还有点同情叶崇训,被分到了那样的差事,但是现在,他实在是顾不上去同情别人了,因为韩大人交代自己的差事,实在是更加的棘手。 韩复扫了众人一眼,丝毫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说道: “重点主要在三个方向,第一个是南阳及通往京师的官道上。这个方向只负责收集京师传回的重大消息,比如我永昌天子亲率大军,离京讨逆等等。一有此等消息,哪怕只是风闻,也即刻快马回报,不许有任何的耽搁。” 虽然自从穿越以来,韩复只是打了一个拜香教,影响非常的有限。 但他还是担心,会不会产生蝴蝶效应,从而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 因此,他必须要第一时间掌握,历史线是否还在沿着自己熟悉的剧情发展,李自成是否还是会去打吴三桂,是否还是会兵败山海关。 能不能提前掌握这个情报,非常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 直接决定了韩复接下来的打算。 如果,万一,天将陨石也好,忽然狂风大作也好,让李自成击败了吴三桂和多尔衮的联军,打赢了山海关之战,那么一切的一切就将完全不一样了。 那没说的,他韩科长自然会收起一切乱七八糟的心思,和襄阳附近的冯养珠、路应标、杨彦昌、白旺等大顺将领搞好关系,大家手拉手,心连心,向着南明的防区一路猛攻,争当我大顺的开国元勋。 但如果李自成还是像原本的历史那样,功败垂成的话,那么韩复就必须要乘着大顺地方政权动荡崩溃的契机,搞点大动作,压上身家性命,博上一把大的,然后千里转进大西南,开辟抗清基地。 只是这个想法是不能对属下说的,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个是在德安府、承天府方向,观我大兵动向。” 见到冯山、叶崇训以及王宗周等人全都看向了自己,韩复解释了一句:“我大顺天子既已定鼎燕京,自然要继续向南用兵。如果能早些知悉德安府和承天府等处的大兵动向,我等也好早做预备,争取创立功勋。” 说完以后,韩复在心中又补了一句,至于是创立什么功勋,那就你们就不用管了,反正早做预备就对了。 如今德安府和承天府是大顺政权在湖广的前线,由果毅将军白旺率领荆襄一带的大顺主力,与左良玉对峙。 由于李自成的大顺政权最终失败,因此大顺政权的资料,损毁的相当严重。 白旺在荆襄一带到底统帅着多少大顺军马,各种史料记载也是不一而足。 但是可以从侧面试着考证。 德安府作为大顺的前线,与左良玉部频繁的交战,德安府在官军和大顺军之间来回易手,甚至还被当地效忠明朝的地主武装攻破过。 虽然后来又被白旺收复,但也可以看出,这里并不是固若金汤。 且在荆襄的这些部队,还要同时承当自蕲黄至云梦(大顺改称固州),至承天府(大顺改称扬武州),荆门州的漫长防线,兵力显然是相当不足的。 举例来说,忠于明朝的郧阳副将张文富,就依靠他在仙居寨编练的乡勇,一度攻破了有大顺官军驻守的荆门州。 而这个仙居寨在什么位置呢? 大约就在襄阳府和承天府居中偏西的地方,距离南漳县不远。 这个位置应当算是大顺在荆襄统治区域的核心地带了,尚能有明朝将领在此堂而皇之的编练乡勇,甚至还能攻破大顺军的州府,可见大顺在荆襄地区的统治确实相当薄弱,并且白旺手中的兵马应当也是严重不足的。 等到李自成兵败的消息传来以后,荆襄一带大顺政权动荡,白旺后来也被手下刘体中杀害。 局势动荡如此剧烈,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等到两个主要的方向都说完,韩复靠坐在椅背上,望着冯山满脸期待下文的表情,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最后一个方向,是武昌,是九江,是金陵!” “啊?!”冯山正在凝神细听,于心中默默记忆呢,听到韩大人的这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前面两个方向都还在大顺的统治范围之内,而武昌、九江和金陵,现在可都还在明廷的辖区内呢。 为什么要在这些地方设立据点,打探情报? 冯山又一次于心中感慨韩大人的思维真是高深莫测,每当你觉得自己快要跟上对方的思路,猜透对方的想法时,韩大人总是能够来一个巨大的转折,告诉你们猜的都是错的。 “大人,此事太过重大,实在不是属下能够办好的。”冯山丝毫不是谦虚的说道:“请大人亲自负责此事,属下等愿按大人的令去办。” “这件事我自然是要亲自盯着的,但我的事情比较多,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事情主要还是你去办。” 韩复接着说道:“另外,我会让赵石斛等人和骑兵队的人配合你做这个事情。另外两个方向的进度可以允许适当的慢一点,但是南阳方向的,必须尽快弄好。这是军令,没有条件可以讲!” 听韩大人这么说,冯山条件反射般行了个立正礼,大声说道:“是!” 当天中午,韩复在玄真观设宴款待王克圣。 饭后,玄真观的一座偏殿内。 望着前来告别,却愁眉苦脸,依依不舍的南漳县令王大人,韩复微笑道:“王大人,何至忧愁若此啊?” 王克圣本身就是头大脸小,这个时候,更是愁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挤在了一起,挤出了一道道的褶皱。 如同是刚出蒸笼的包子。 此时,那包子的褶皱张合间吐出了一句人言:“这个,大人,粮饷的事情是否可稍缓一二月,等到夏粮收上来以后,再做计较?” “王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请,请大人明言。” “可能是刚才本官没有说清楚,现在本官明白的告诉你,不仅南漳县现在的存银和存粮要作为本官之军需,夏粮夏税收上来的银子和粮食,包括你王大人私征的剿饷和练饷同样如此。”韩复语气平淡地说道。 “......“ 王克圣感觉自己确实是误会了,他本来以为自己和韩大人做的是一锤子的买卖。 但这时听韩大人的意思,俨然是要以后南漳县只为他韩复一个人服务!。 虽然韩大人说了,保障自己之前的待遇不变,但现在不是自己待遇不变的问题,而是南漳县同样承当要向襄阳府上交粮饷的任务,同时还承担着征剿仙居寨乱兵的任务。 如果所有的银子全都被韩复给截留的话,那么如何向兵宪大人,向襄京城内的南北两营的老爷交代? 而且。 韩大人这么做,就算是因为手中有兵,不怕得罪李之纲,难道就不怕得罪杨彦昌和路应标么? 想了想,王克圣还是壮着胆子说道:“韩大人如此做的话,恐怕在兵宪大人,以及杨老爷、路老爷那里怕是会惹来些许非议。” “这就不是王大人应当要考虑的事情了。”韩复举起了边桌上的茶盏,端在嘴边,却没有急着喝,而是淡淡道:“相比较于这个,本官以为,襄京城内的几位大人,更加在意区区党为何能在南漳县左近经营如此多年,以至于 竟成今日之乱。” “呵呵。”王克圣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挤出一丝笑容道:“韩大人所言极是,当今首要之事,确实是扫清妖氛,肃清妖教余党,韩大人大兵所需之一切军需,本县自当尽力,啊不,自当全数供应。” 韩复轻轻吹散了茶盏上的热情,慢慢呷了口茶汤,然后望向站在旁边,巴巴的望着自己,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的王克圣,淡淡道:“王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王克圣堆笑道:“韩大人,下官听闻那妖党匪首张文焕极为凶残,且他经年以来装神弄鬼,以至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此等匪首大人切记不可久留,以下官愚见,应当速行正法,以儆效尤!” 韩复放下茶盏,打量着这位看起来像个财主的南漳县县令,忽然笑道:“明日本官要亲率大兵,押着张文焕等妖党头目进南漳县城游街,王大人可以早点回去准备了。” “啊?!” 王克圣万万没有想到,韩大人会来这么一出。 他张了张嘴巴,还想要再说点什么,却见到韩大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顿时心头一颤,忙把还未出口的话语全都咽了回去。 失魂落魄的离了这座玄真观。 只觉得外面的眼光好刺眼! “大人。” 王克圣走后没多久,赵石斛推门走了进来,喊了一声大人以后,就不再有多余的言语,规规矩矩的立定站在房中,等待着韩大人的吩咐。 韩复掏出那只赵麦冬为他特意准备的银质卷烟盒,扔了一支金顶过去,微笑道:“石斛啊,你我们之间关系自于他人不同,私下无人时,不必如此拘束。” 赵石斛双手接起香烟,脸上露出了放松一点的笑容,但身体还是保持着笔挺立正的姿势。 他说道:“大人有什么事情的话,尽管吩咐。出征之前爹和姐姐都交代过的,大人对我们赵家有厚恩,只要是大人交代的事情,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要替大人办好。 “没有那么夸张。”韩复摆了摆手:“只是让你去送几封信而已。” “大人,送给谁啊?”赵石斛问道。 韩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件,笑着说道:“武昌左良玉。” ps:今晚整理一下细纲,争取明天或者后天能够有双更。 第53章 暗流涌动的襄阳城 “武昌?爹,你去武昌作啥?” 张家店原本的那些住户,死得死跑得跑,空出了大量无主的房子。 此刻,第一旗第一小队所在的一处小院内,陈大郎听到老爹的话,满脸惊讶。 他们父子俩都是武昌县人,因为逃兵灾,才跑到的襄阳。 “大郎你那么大声音作甚?” 陈永福把陈大郎拉到了院子的角落,还未开口,嘴角已经咧了开来,脸上露出刻意张扬出来的得意:“是韩大人亲自跟我吩咐的,说我是武昌县的,认得路,熟悉武昌的情况,让我跟着赵......” 听到此处,陈大郎蓦然警觉起来,连忙摆手,正待阻止。 但陈永福嘴里的话已经如同铳炮里放出去的铅子,噼里啪啦的一股脑全都进了出来:“让我跟着赵石斛,朱贵,还有那个好像叫啥郑大海的一起去武昌县采买东西......咦,大郎你咋地了,瞪我干啥?韩大人就是这么说的,爹 又没骗你。” “.............“ 陈大郎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看着自家老爹,两眼瞪得老大,无奈地说道:“爹,韩大人交代的事情,你咋能乱说?这个叫犯纪律知不知道?被黑棍知道了,轻则关禁闭,重则要杀头的!” 他刚才就想要阻止不让他爹说下去的,谁知道自家老爹的嘴那么快! 陈永福愣了一愣,他现在是一个小伍长,条例也是学过的,上面好像确实有这个处罚。 他立刻左右各看了两眼,见到其他人都坐在地上,玩韩大人发明的那种叶子牌,并没有注意到这边,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怕啥,你爹做事难道还没你这个小子有分寸?再说了,老子跟儿子讲 话,谁又能管得着了?” 陈大郎翻白眼把头扭了过去,不太想和他爹他说话。 “爹可能今晚就走,也可能明天走。” 陈永福边说边伸手探向了腰间,那里挂着由韩大人提供草图,祥云布店出品的,有着多个隔层的腰包,摸索了两下,几碇大小成色各有不同的银锭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陈永福掂量了一下,略作犹豫,又多摸了一块出来,他将这些银锭攥紧在手中塞了过去,低声说道:“这有八两多银子,爹用不上,你拿着吧。” “爹?”陈大郎手一碰到这些银子,就如碰到燃烧的烟头般,立马缩了回来,眼睛瞪得更大,语气也生硬了几分:“爹你哪来这么多银子?你不是私………………” 昨天拜香教乱兵溃退的时候,为了迟滞官军追击,跑路的同时,还撒落了一地的银子和首饰。 镇抚队的人言明一切缴获归公,战后由中军处统一处置,各兵不得私自拾捡,更不得私自藏匿。 昨天晚间的时候,镇抚队的又说了,白天时候有私藏的,及时上交,可以既往不咎,否则被查出的话,就要从重处理了。 今天早上起来以后,陈大郎就听说昨天晚上有两个新勇旗的新兵,捡了银子没有上交,被镇抚队查出来,由冯镇抚上报韩大人后,直接杀头了。 那两个新勇旗所在小队的伍长和队长,本来说这次战后,可以转正成正式战兵队的伍长和队长,但也因为这个事情,被直接开革,撵了出来。 他现在看到老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怎能不吓一跳? “大郎,你他娘的想啥呢?你爹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 陈永福也瞪着眼:“昨天你们第一队的去追狗日的张文焕,我们三队和新勇旗的几个小队负责打扫战场,你爹的伍队收拾起来的银子最多,有好几百两呢,韩大人一高兴,当场就赏了爹五两碎银子。剩下的则是这两个月的月 钱。” 韩复在进城之前足额发过一个月的月饷,出征的时候虽然距离上一次发饷还不足一个月,但韩复还是又足额发了一个月的。 听到老爹这么说,陈大郎才略微放心,把他爹攥紧银子的手往外推了推:“俺也有银子,而且,这次打完仗韩大人可能要提拔俺,俺不缺钱,爹你留着吧。到了武昌以后,要是让回老家的话,你就去俺娘坟上看看,替他给娘 烧几刀纸钱。” “什么话,哪有男人给婆娘烧纸的!”陈永福吹胡子瞪眼。 “那你不烧就算了。” 见陈大郎不说话,陈永福又把攥紧银子的手伸了过去,挤出点笑容说道:“爹就是听说韩大人要提你的职级,才给你送银子的。你身上有钱,爹难道还不知道?但你以后大小也算个官了,身上不多装点银子咋整?而且,爹听 丁树皮说,以后咱们军中也让娶媳妇,那些关在祠堂里的娘们,韩大人说要给咱们留着。今天吃中午饭的时候,你们宋旗总就已经去祠堂里面看过了,还挑了个奶涨屁股大的寡妇。” “宋旗总马上要升把总了,符合韩大人新设定的条例,能娶媳妇。我这次最多也就升个旗总,离娶媳妇还早着呢。”顿了顿,陈大郎又道:“而且,就算真的要娶,我也要娶个清白人家的闺女,我才不要寡妇。” “啧,你这孩子平常看着精明,实际上还不如宋继祖懂呢!生过娃的寡妇多好?知冷知热,懂得疼人不说,还能给你生娃,你娶个小丫头进门,还得你伺候着她,你伺候不好,她还给你气受,到头来还未必能给你生出娃娃, 又有什么好的?!”陈永福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爹,你是给我娶媳妇,还是给你自己娶媳妇?”陈大郎没好气道:“反正我不要寡妇,你要是想娶,你自己娶个寡妇去!” “行行行,你爱啥样的就要啥样的,你先把银子拿着再说。” 见到陈大郎还要推辞,陈永福又快速的左右各看了两眼,压低声音说道:“丁树皮跟我说的,韩大人虽然允许大家从那些娘们挑,但必须要对方也愿意跟着你才行。大郎,你得闲了可得去偷摸看看,有看中的,赶紧先给人家 银子,给她说好了,莫让人家被别个选走了。你先头和姑娘说好了,到时等你做了把总,岂不就是方便了?” 陈大郎听得眼前霍然一亮。 他昨天陪着韩大人去祠堂的时候,确实相中了一个身材瘦瘦小小,惹人怜惜的小娘子。 那惹人怜惜的小娘子,在他心中犹如雨中摇摆的白莲花,从昨晚开始,那瘦削的身影就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摇晃。 但他现在连旗总都还不是,离把总更是差得远,陈大郎感觉等到自己升上了把总,恐怕那小娘子早就被人选走了。 因此心中一直烦闷不已。 这时听了老爹的话,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的玩法。 不由得心中颇为意动。 他正待说话,这时,院中一个声音喊道:“陈大郎,你......咦,陈永福,亲兵队的人寻你半天寻不着,原来你在这呢!” 走进来的是原先襄京城的掮客,如今韩大人中军处的参随王宗周。 一见到王宗周,陈永福立刻将攥着银子的那只手,迅速缩回到了袖管当中,脸色也要时变得惨白。 王宗周看向陈永福,打量了他脸色、袖口和腰包几眼,脸上表情未有变化,如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般随口说道:“陈永福,你赶紧的到亲兵队去,小赵公子说要找你。” “好,好嘞!小的这就去,这就去!”陈永福如蒙大赦般小跑着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还被绊得差点跌了一跤。 王宗周的目光追随着陈永福的身影一路远去,这才收回视线,向着陈大郎道:“陈兄弟,韩大人有事要你。” “哦,好,好。”陈大郎望着自家老爹远去的方向,脸色也变白了不少。 两人跨过刚才那道差点绊倒陈永福的门槛时。 王宗周先是说了句“留神”,而后看向陈大郎,笑着说道:“陈兄弟,哥哥恭喜你马上要高升了。” 韩复一直在张家店待到五月天。 在这段时间里,他主要是对拜香教和南漳县的资源做了盘点和清理。 拜香教的事情简单一些,重点主要还是在南漳县上。 根据王克圣提供的数据,南漳县在册的耕地有28万6千多亩,不过这是万历年间的统计,崇祯年以后,受到接连不断的战乱影响,南漳县内有大面积的抛荒地,现在实有耕地大概在17万亩左右。 接近有四成的土地被?荒。 韩复心说,这些抛荒的土地,如果招揽流民耕种的话,以湖广地区的土地情况来看,几年后就会有很稳定的产出。 可惜啊,他现在很难有这个时间,有这个精力去做这样的事情。 只能想办法在短时间内,将南漳县最大的战争潜力给压榨出来。 人口方面,崇祯初年的数据是9万多人,经过这些年的战乱后,尤其是南漳县西侧,南侧那些忠于明朝的官军和地主武装,还在不断的吸纳南漳县的人口,现在县境内还有多少人,王克圣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估计县内的丁壮大概还有一万多的样子。 税赋方面,夏税秋粮这些正税,正常来讲可折银4000多两,不过现在征收非常困难,王大人对此信心不足,觉得能够收上来一半,就可算是成功。 正税之外,还有城门税,城中的商税,盐课等等杂七杂八的非正税收入,一年有约1000两。 还有加派的饷和练饷,按照刮地皮的收法,一年也能刮个3000两左右。 粮食方面,南漳县倒是有不少库存,即便是抛去之前的陈米,也有一万多石。 除此之外,县里还有骡马100多匹。 南漳县毕竟只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县,又频繁受到战乱和邪教的影响,能够压榨出来的资源也就只有这么多。 和后世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盛况,实在是没法比。 这些资源,韩复目前只是了解和掌握,但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暂时并没有大规模的支取。 只是按照之前一贯的征兵标准,在南漳县征收了200多个壮丁。 在此期间。 韩复还亲率大军,用板车拉着几百个拜香教的人头,在南漳县城进行了一波武装游行,宣示了一下存在感。 并且在武装游行之后,向南深入七十多里,在接近仙居寨的位置扎营住了一晚上,才返回张家店。 到了五月初二,在李纲连番派人催促的情况下,韩复才启程返回。 不过,他将宋继祖和王宗周等人留了下来。 宋继祖的任务是作为第一局的把总,率领第一局驻守在张家店,继续保持着南漳县的武力存在。 并且配合新勇司一个兵站的招募新勇的工作,以及配合镇抚总队军情处的人,收集情报以及绘制南漳县附近的军事地图。 而王宗周的任务则非常简单,就是利用张文焕与当地士绅往来的书信,以及张文焕的供词,对南漳县附近曾经附逆张文焕的士绅进行处理。 处理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你按照标准,给银子或者给粮食,那么就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什么?你问能不能不给? 不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样一来,恐怕这位老爷你的家里,就要成为第一局实战训练的场地了。 ...... 时隔多日,再度回到熟悉的院落,再度看到熟悉的麦冬小妹妹,虽然物是人也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经历了那样一场大战之后,在熟悉的环境下看到久别未见的人,也会油然而生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赵麦冬穿着白交领短袄,艾绿色马面裙,脚上踩着双浅杏色翘头履,一头青丝简简单单的扎成了坠马垂髻。 她腰间悬着一个杏色的药囊,正站在东厢房的台阶上,伸长脖子往通往一进院的垂花门处张望。 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时,清丽整洁的脸上,顿时如梨花绽放,笑了起来。 两道好看的柳叶眉弯着,薄薄的朱唇轻启,露出两排被打理的很干净的牙齿。 端的是明眸皓齿,体态婀娜的二八佳人! duf..... 韩大人审视的目光在赵麦冬的脸上身上转了两转,只觉得自己不过离开十来天而已,西贝货看起来比之前会穿衣打扮多了。 这月色短袄配翠绿色马面裙的打扮,看着还真他娘的顺眼,是老子喜欢的那一款。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西贝货的身子也比之前长开了不少。 嗯。 等会有时间,少爷我要亲自检查检查! 不过,还没有等韩大人将脑海中的想法付诸行动,在西成门处迎接,跟着韩复一起进城的杨士科,就连声催促起来。 说兵宪大人交代了,让韩大人回城以后,就立马到防御使署去,有要事相商。 没办法,韩复将营中的事务分别吩咐给叶崇训和冯山,带上随从护卫,急匆匆的赶到了位于襄京城西北的防御使官署。 防御使官署韩复在出征进剿拜香教之前,就来过几次,在兵宪李之纲跟前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根据韩复打探到的情报,李之纲是万历四十七年的秀才,天启五年捐的监生,还在崇祯年间就当上了襄阳府同知。 算是老襄阳了。 据说这位李大人曾经有名言“乱世为官,当如墙头草,哪边风硬哪边倒。” 传言是不是真的韩复不知道,但李大人确实是身体力行的践行着这句话。 在明朝的时候是明朝的官,崇祯十五年张献忠打襄阳的时候,他私通张献忠,崇祯十六年李自成来了以后,他又投降了李自成。 而在原本的历史上,等到我大清的阿济格来了以后,他又毫无任何心里障碍的,丝滑投降了我大清。 同时还在暗中和南明实力保持着联络。 可谓是顶级墙头草。 这时。 李之纲穿着身鸦青色?丝圆领袍,腰间佩有一只鎏金小瓶,正站在堂中。 一见到韩复,李之纲立刻上前,把住韩复的手臂,语气亲热地说道:“再兴吾弟,本官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你若是再不回来,本官差点要急得上吊了。” 再兴是穿越过来以后,韩复自己给自己取的表字。 韩再兴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臂,脸上流露出恰当好处的关心与诧异,说道:“兵宪大人何出此言?” 李纲把韩复按在堂中右侧的椅子上坐下,开口说道:“哎呀此事说来话长,韩大人稍坐片刻,等会北营的杨将军和南营的路将军都要过来,点名要见你韩再兴!” 杨彦昌和路应标都要过来? 而且。 还点名要见自己? 韩复心中咯噔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侧的短刀,隐隐觉得杨彦昌和路应标来找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事! 第54章 冲突 韩复并没有刻意去掩饰自己带着点惶恐的诧异,向着李纲问道:“李大人,下官不过是小小的兵马司提督,岂敢劳动两位将军垂询?可是有什么事情?” 说话的同时,韩复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和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自从进了襄阳之后,行事其实算不上低调,出征前大肆搜捕拜香教附逆,捣毁拜香教据点的事情,还弄得满城沸沸扬扬。 不过,自己和路应标以及杨彦昌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或者过节,搜捕拜香教附逆的时候,虽然确实抓过几个南北两营的人,但在对方表明身份之后,韩复也都没有作任何的为难,当场就直接放人。 而且捣毁拜香教据点所得脏银,他也按照这时的官场惯例,给包括路应标、杨彦昌在内的襄京城几位大人都分润了一些。 张文焕虽然在襄阳附近有着广泛的社会人脉,但是他往来的对象主要都是士绅、乡贤、以及“宗教界”的人士,和襄阳、谷城等地的大顺将领,并没有什么联系。 将这些事情都过了一遍之后,韩复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得罪之处,更没有什么把柄在对方的手上。 这两个人要见自己,估计极大可能是看上了自己从拜香教缴获的银子和粮食。 小部分可能是想要吸纳自己,扩充实力。 毕竟不论是杨彦昌和路应标,在年初的郧阳之战中都损失惨重,相较于拉壮丁来补充,将韩复的兵马直接收编,显然是更加能够快速恢复实力的做法。 如果是前者的话,还好办一些,无非就是多出点血。 而且筹措银子和粮草,也是需要时间的,可以周旋周旋,只要等到六月间,李自成兵败退出北京的消息传来,湖广一带的局势,就会立刻发生极大的变化。 路应标和杨彦昌这两人在后世并不出名,李自成牺牲在九宫山后,大顺东路军接受湖广总督何腾蛟招抚,编入到忠贞营的大顺将领里面,也并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 韩复前世看过的关于明末农民起义以及关于南明的书籍资料里,对这两个人提到的次数也并不多,只言片语的记载当中,有说是死在了与左良玉部的战斗当中,也有的说这两人在听闻李自成失败的消息以后,试图反正,死于 乱兵中。 各种思绪纷呈间,韩复蓦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自己派到武昌的赵石斛和朱贵,会不会半路被大顺的人发现了? 这种有可能出现的发展,让他悚然一惊,脸色微白。 那边。 李之纲并没有发现韩复脸色的微妙变化,他解下悬挂在腰间的那只鎏金小瓶,用一把做工精巧,表面有华丽花纹的银质药匕,于内里轻轻一挑,挖出了少许琥珀色的膏状物品。 于这个过程中,李纲眼眸内闪烁着不加掩饰的亢奋与灼热,嘴巴和鼻子抽动了起来。 他珍而重之,又迫不及待的将那蘸着琥珀色膏状物的银质药匕,放在了鼻尖。 他没有拿银质药匕的左手伸出,堵住了左边的鼻孔,同时另外一个鼻孔猛地抽动了起来。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银质药匕上的琥珀色膏状物体,已经被他全数吸食了进去。 韩复只闻到混合着麝香、蜂蜜、参茸的浓郁气味,不由得精神为一振,心中莫名有些燥热。 “嘶……哈……” 李纲依依不舍的将那银质药匕放回到鎏金小瓶中,同时使劲的揉搓着自己的鼻子,仿佛是要把残留在鼻孔内的最后一点膏状物也吸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这位名义上的襄阳最高行政首脑,整个人爽得好似刚纳了房小的,并且洞房花烛时自己还超常发挥一般。 察觉到韩复探寻的目光,李之纲笑道:“壕镜澳佛郎机人所售之阿芙蓉膏,确实乃是提神滋补的妙品啊,不是云南、广西土司种的那些劣品可以比拟的。” 其实不用他解说,韩复已经大概猜到李大人刚才吸的是啥玩意了。 阿芙蓉膏实际上就是鸦片,这玩意很早就由佛郎机人传到了中国,到了万历年间,士绅吸食阿芙蓉膏的情况虽然不能说很普遍,但至少已经不算是少见了。 据说当年张阁老就因为操劳国事,经常搞得火气很大,就有事没事吃这玩意做成的丹药提神。 不过更多时候,吃完了阿芙蓉膏制成的金丹之后,张阁老往往“体燥目赤”,火气更大,动不动就要日进数女。 早在万历年间,朝野间就有传闻说张阁老突然暴毙,和常年滥用药物,乱磕丹药有很大的关系。 不过,因为讹传阿芙蓉膏不仅可以通治百病,还能提振雄风,可做房中术之用,明末士绅阶层里,还是有相当不少的人吸食的。 《葡萄牙东方档案》当中就记载“明国官绅购阿芙蓉,每岁逾三千斤。” 只不过,可能是自己之前接触的阶层都太低级了,还没有混入到官绅们混的上流社会,韩复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吸食阿芙蓉膏。 ...... 李大人,这玩意在此时的人们看来,不是和蓝色小药丸差不多么,大家正议着事呢,你当着我的面吸这玩意,真的好吗? 韩复于心中吐槽了两句,顺着李纲的话题问道:“兵宪大人,襄京城内也有佛郎机往来?” 李纲脸上有一种正在遭受强烈刺激的潮红,神情颇为亢奋,声调都大了几分:“有,如何没有!去岁就有壕镜澳的红毛来过襄京,同行的还有一个女红毛,那女红毛体格颇为高大,虽然不同我中华女子,但也另有一番滋 味。” 说这话的同时,李纲口中啧啧有声,语气颇为遗憾的样子,也不知道在遗憾什么。 他接着说道:“那些红毛带着佛郎机国所产之物,一部分进献给了我大顺永昌皇爷,一部分则于城中售卖,有火铳、眼镜、千里镜等物,还有这个上品的阿芙蓉膏。” 韩复心中一动,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居然还来过襄阳,居然还和大顺朝廷有过接触? 这倒是自己之前没有听说过的信息。 如今的欧洲早已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处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前夜,以葡萄牙人为代表的欧洲人,在一些技术上,已经逐渐的开始超越中国。 尤其是火铳火炮的制造上,更是如此。 韩复现在手下所使用的鸟铳,在技术参数上还是显得太过落后了,性能和他所设想的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如果能够和澳门的葡萄牙人取得联系,或者从他们手中购买,或者能够直接高价聘请几个工匠过来,按照自己的构想对鸟统进行改良的话,无疑可以大大的提高战斗力。 就着佛郎机这个话题聊了一阵之后,韩复重新将谈话的内容拉回到了杨彦昌和路应标相关上。 李纲脸上红润退去少许,但举止投足却依旧带着控制不住般的亢奋:“前日接到河南府发来的塘报,明朝的平西伯吴三桂公然叛乱,我永昌皇爷已经亲率大军前往征讨。得知此消息后,白将军也下令荆襄一带各营头整军备 战,不日要对武昌左良玉用兵。” 说到此处,李之纲端起几上的茶盏,咕咚咚灌了好大一口茶水,似乎是要中和腹中的虚火。 杨士科接口说道:“白将军有明令,叫杨将军和路将军都要点齐兵马,不日赴德安府听用。” 韩复侧头看了这位襄京县父母杨士科一眼,脸上微微变色。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一个事情。 自己刚进入堂中,就被李纲拉着按到了目前这个座位上,起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这时听杨士科说话,韩复才猛然发现,杨士科居然被李纲安排在了自己下首的位置。 这说明自己在李之纲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杨士科? 看到杨士科眼眸中流露出来的些许郁闷之色,韩复心说,这位带着点小受气质的杨县令,以后在襄京城里面的婆婆,恐怕又要多一个自己了。 不过,杨彦昌和路应标果然要跟着白旺去打左良玉,这一仗是胜是败韩复并不知道,但从后面的历史上看,左良玉部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而在荆襄一带的顺军,直到第二年李自成大军转战到襄阳前,都没有在与南明战斗中取得过重大的胜利。 甚至还在左良玉部的攻势下,接连丢失了十几个州县,左良玉也因为收复显陵、荆州、长沙等地,被加封为宁南候。 说明在没有大顺主力参与的情况下,留守荆襄的大顺军,在战斗力上,是显著弱于左良玉部的。 当然了。 这个时候白旺、杨彦昌、路应标等人可不会这么想,他们在李自成进京消息的刺激下,现在正是信心满满的时候,正踌躇满志的想着要击溃左良玉,建功立业呢。 杨彦昌和路应标这哥几个想怎么玩都无所谓,可要是他们出征的时候,把自己也给带着的话,那就很难受了。 自己既不是大顺的老营,和杨彦昌、路应标等人也没有什么私交,真正打起来的话,很有可能沦为炮灰的命运。 可要是不去的话,一时又找不到太好的理由。 正在思量间,外面阵阵嘈杂声响起。 一听到这个声音,李之纲和杨士科立刻同时站了起来,脸色微有变化。 前者向韩复说道:“再兴,杨、路二位将军到了,你同本官去迎一迎。” 三人起身,匆匆忙忙的就往外走。 还没有出议事堂所在的二进院,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做军士打扮之人。 高的身高近八尺,面色红如熟透的大枣,右处有道深深的十字箭把,头上戴着红缨毡笠,身穿对襟布面甲,腰间左右两边各悬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正一边走一边侧头和身旁之人谈笑。 那身旁之人,个子明显矮了许多,是个五短身材,但肩宽背厚,脸上双目凸出。 他头上裹着蓝绸万字巾,额前缀着一枚玉牌,与那高个子谈话时只是目视前方,并不仰头望着那高个。 根据之前掌握的情报,韩复知道这两人就是如今襄京城实际说话最管用的南北两营将军。 高的那个是北营的杨彦昌,五短身材的则是南营的路应标。 传说路应标性情阴鸷,暴躁易怒,动辄杀人,韩复心说,这路将军五短身材也就算了,还和身高反差如此之大的杨彦昌搭班子,长年累月下来,性格多半得有点缺陷。 韩复是头一次见到杨彦昌和路应标,他本来以为会是李纲上前寒暄几句,然后将自己引见给两人。 没想到李之纲和杨士科在拱手的同时,全都站在了一边,让开了道路,而杨路二人则是如同没有看到他们一般,继续一边谈笑,一边往议事堂走去。 韩复出来的时候,特意落在最后,这时还站在当中,没来得及像李纲他们一样让到一边。 而此刻路应标已经走到韩复当面,他斜斜看了对方一眼,脚步不停,也未作闪避,肩头略有下沉,向着韩复直接撞了过去。 路应标虽是五短身材,可下盘极为稳当,作战颇为凶悍,在大顺军中,与人以力相斗之时,几乎从未落于下风。 他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这一下可是用足全力,就是想要把眼前这人撞得跌一跤。 可双方身体刚有接触,路应标感觉自己如同迎面撞上一整块的钢板,不仅没有撼动对方分毫,反而自己被弹了回来,他立足不稳,连连后退。 就在他差点要摔在地上的时候,韩复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住,微笑道:“路将军留神。” 路应标手上猛地用力,想要顺势把眼前之人拉过来,只是还没等他将脑海中的想法付诸行动,他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松,韩复已经放开手站在了路边,正带着淡淡笑意的望着自己! “哈哈哈哈,矮驴子,整天吹嘘自己,今天碰到了更稳的吧?” 路应标脸色阴沉,死死盯着韩复,既像是在回应杨彦昌,又像是挑衅眼前之人般冷冷开口:“回家问问你婆姨最清楚。 杨彦昌仰头笑了笑,丝毫不在意对方用语言占自己婆娘的便宜,他停下脚步,很是打量了韩复几眼,开口问道:“你便是前几日大破拜教的韩复?老子听说你刚进城的时候,手上只有几十个老兄弟,这点人手能杀的张文焕 那帮妖人片甲不留,是有两把刷子的。” “那所谓妖觉,不过是整日烧香拜佛的乡野愚夫罢了,只是看着人多,实则并无战力,下官不过放了几通炮,那些妖人便惊慌溃散,冲垮了自家阵型。实际上下官这一仗?得实在是稀里糊涂,侥幸得很。”为了避免被强征,韩 复尽量把这次张家店之战,往村头打架,菜鸡互啄那个方向描述。 反正拜香教的人,确实是听完自己放枪放炮之后,就溃散的差不多了,自己也不算是瞎扯。 杨彦昌又看了韩复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老子听说张文焕在荆襄一带经营多年,信徒遍布十几个州县。这狗日的几年来睡遍了信众家里的娘们不说,也着实捞了不少银子。你这次打进张家 店,找到了多少银子?” 韩复早已料到杨彦昌等人会问这个问题,当下不慌不忙的将之前对张维桢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话刚说完,杨彦昌还未有所反应,路应标已是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你娘的夯货,竟敢当着你爷爷的面扯谎!张文焕当了那么多年拜教的头子,就捞了四五千两银子?驴球日的东西,当老子是三岁的娃娃?” 他骂声极大,措辞极为难听,可谓是丝毫没有留一点情面的样子。 惹得院中众人,纷纷往这边投来目光。 韩复神色未变,眼眸微有转动,向着路应标的方向望了过去。 路应标见这个前明的干户,不仅不低头,居然还敢瞪视自己,就如同是进入了战斗状态的公鸡,浑身的毛发都炸裂开来,他用更加阴鸷发狠的语气骂道:“狗日的还敢瞪老子,你再瞪老子一眼,老子现在就把你两颗眼珠子都 挖出来,再喂你一口一口吃了你信不信?”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55章 布局 韩复神情变得更加淡漠,眸中光芒一点一点沉凝,两道目光如有实质般刺向了路应标。 他手臂下沉,撩开衣袍下摆,露出挂在腰间的一把解首刀。 那解首刀的刀鞘表面,布满了深沉的暗红色血迹,刀鞘的缝隙中,似乎还有残存有碎肉一般的人体组织。 显然被这把解首刀砍下的人头,不在少数。 韩复右手握着刀把,正慢慢的将它抽出。 他的动作不大,但整个过程中,未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眼眸中的杀气同样如此。 “哈哈,你娘的矮驴子,遇到硬茬了吧,老子就说你这一套欺负那帮狗日的文官还成,咱们带兵打仗的武人,有几个是孬种?” 杨彦昌大笑的同时,推了路应标一把,同时站到两人中间,隔开了双方的视线。 见到路应标兀自不忿,眼中满是阴鸷之色,杨彦昌弯腰搂住对方的肩头,又笑道:“矮驴子,你他娘的两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还在这瞪,赶紧收回去。” 说话间,杨彦昌另外一手伸出,把韩复拔到一半的短刀按了回去。 接着路应标的肩头,向着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 不远处,明显能够听到两道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站在道边的李之纲,嘴巴张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不停地吞咽着唾沫。 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顺着他白胖的脸蛋,滴滴滑落。 像是溺水获救之人,被拖到了岸上,虽然已无性命之虞,但身与灵都在那刚才的体验当中,受到了巨大的折磨。 这位襄京一带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首脑,哆哆嗦嗦的快速将手伸向了腰间的鎏金小瓶,用银质的药匕挑出了比刚才更多的琥珀色阿芙蓉膏,迫不及待地凑到了鼻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已上了议事堂台阶的路应标去而复返,阴着一脸快步的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李之纲被迎面走来,好似要吃人般的路应标吓了一跳,拿着药匕的右手抖动,将嘴巴上方划拉出长长一道口子,鲜血顿时如银瓶乍破,颗颗进出。 路应标不知道是为了图省事,还是刻意避开什么,没有走院中用青石板铺设而成但略有弯曲的道路,而是走了条直线,径自来到了李纲和杨士科面前。 李纲根本顾不上去擦嘴角流出来的鲜血,连忙两手下垂,立在了一旁。 为了防止路应标误会,手中那柄挑了一大块阿芙蓉膏但还没来得及吸食的银质药匕,也直接扔到了地上。 杨士科先是脸色煞白,继而身体不受控制的打起了摆子。 “杨士科,老子记得一个月之前就叫你筹措粮草了吧?”路应标盯着杨士科白净无须,洗得很干净的脸蛋,阴测测笑道:“不知道你杨士科到现在筹措了多少?” 虽然路应标比杨士科还矮了一头,但这个时候小杨县令是丝毫不敢有任何的轻视,他声音略有颤抖的说道:“回路将军的话,本月以来,派到乡间催征的衙役,屡受匪党妖人之影响,征收颇为不顺。加之夏粮尚未收获, 存粮本就不多,况且乡间百姓尚未有四成连去年的正税还未交完,今又另加征派,恐………………” 不等他说话,路应标向着杨士科的方向又走了一步,双方距离几乎拉近到了呼吸相闻的地步,“这么说,就是没有征收到了?” “路将军明鉴,等到夏粮收获以后,再行征收的话,便能更容易些,届时本县一定尽......尽力筹措,以备大军所需。”杨士科眼神飘忽,不敢也不愿意和路应标对视。 路应标呵呵笑道:“不如你杨士科去德安府走一趟,和白将军说说,等到夏粮收上来以后再发大兵打左良玉如何?” “这......”杨士科听出了路应标语气嘲弄的味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盯着杨士科白净的脸蛋,路应标脸上笑容愈盛。 忽然。 他毫无征兆的飞起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杨士科的脸上。 空气中响起啪的一声脆响。 路应标这一巴掌用力极大,完全无所保留。 杨士科猝不及防之下,整个身体如同陀螺般被抽的转了半圈,两眼瞪大,脸上表情茫然无措。 那张白净的脸上,道道鲜红的手指印浮现出来,刺眼夺目。 “你个驴球日的夯货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同老子讨价还价?”路应标欺身上前,盯着杨士科森然道:“老子给你个面子,你是驴球的县令,老子不给你面子,你个狗官连卖屁股的鸭货都不如!” 身旁几步外的李之纲,还来不及为杨士科感伤,眼角余光就瞥见路应标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这位兵宪大人顿时浑身肌肉发紧,脸上肥肉堆积,硬挤出了一丝笑容。 “李大人。’ 路应标好歹还给李纲留了半分面子,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叫了声李大人。 不过这面子也就仅有半分了,他冷冷说道:“北营如何老子不管,但大军出征之时,你们襄京府这几条阿猫阿狗的官,卖屁股也要给老子凑一万两的军需。不然的话,老子好说话,老子手下的那些弟兄就不好说话了。” “是,是是。”李之纲平常在路应标面前,还能维持个表面上的体面,但是现在,掌握刀把子的人一翻脸,他是丝毫不敢去触对方的霉头。 做完这一切之后,路应标又侧头看向了立在青石板路上的韩复,后者迎着路应标的目光,脸上露出淡淡笑容。 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的笑容,路应标莫名感觉阵阵烦躁,他又走到了杨士科的面前,攥着对方的衣领,竟硬生生的将杨士科提溜了起来,“父母大人,你也是,到时候要是备不齐粮草的话,老子先给你暖一暖肠胃。” 路应标手中用力一甩,将杨士科扔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间。 几个呼吸之后。 杨士科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先前打理整齐的官袍,这时满是泥土和杂草,两只眼仿佛能喷出火般,死死盯着路应标远去的方向。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使得左边脸颊上的五道手指印,看起来更加显眼。 嘴巴张开,发出好似小兽应激时的低沉吼声。 不远处,李之纲也没有想到今日之事,会变成如此发展。 杨士科这个七品县令,往日在襄京城的官场中虽然排不上号,南北两营的两个军爷也没谁真的拿他当回事,经常给他气受,但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这已经不仅仅是撕破脸的问题了,也不仅仅是没把杨士科当一个官看的问题了,而是路应标直接就没有把杨士科当个人。 可他奶奶的杨士科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下属啊。 路应标当着自己的面掌掴杨士科,那和打自己的脸还有多大区别? 李之纲看着杨士科一副受到了强烈刺激的样子,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该说点啥,他走到前去,拉了拉对方的衣袖,低声道:“杨大人,路将………………” 他口中路将军那个“军”字还未吐出,杨士科应激般猛地把李纲的手甩开,嘶吼道:“别过来,别碰我!“ 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于这个过程中,早已积蓄在眼眶内的眼泪,飞洒了出来。 不远处。 韩复冷眼看着这一切。 心说路应标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号不是没有原因的,整个人完全还是流贼的做派,他这么一搞,等于是让整个襄阳文官的脸面,全都集体掉在了地上。 除非白旺或者大顺朝廷对路应标做出处罚,否则李之纲这文官队伍是没法带了。 已经颜面尽失,威严扫地了,还怎么带? 韩复心中暗道,老子果然没有挑错人,你个狗日的也没多少日子活头了! 武昌,宁南伯府邸附近的一家茶馆。 一身穿竹叶纹杭调直缀,腰悬错金铜壶,手持绘有闺房雅趣图案折扇,眉间点有朱砂痣,神态潇潇洒洒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他前脚刚踏过门槛,里头就有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小厮,迎了上来一头磕在地上,口中喊道:“小的见过柳老爷。” “嗯。” 那姓柳的中年文士,似乎是点了下头,又似乎没有。 他未拿折扇的左手向前甩出,几颗银豆子落在地板上,骨碌碌的向前滚了出去。 “谢过柳老爷,谢过柳老爷!” 长相清秀的小厮立刻手脚并用,像狗儿一样追逐和寻觅地上的银豆子。 那姓柳的中年文士脚步不停,从跪趴着的清秀小厮头上跨了过去,径自走到了楼梯跟前。 清秀小厮动作相当不慢,几下就将那些银豆子都捡拾完毕,又爬起来快步上前,落后小半步的跟着那柳姓中年文士。 “赛红娘,这几日坊间可有什么可乐之事?”柳姓中年文士随口问道。 那赛红娘扶着柳姓中年文士的胳膊,噔噔噔上了楼。 远远的有几句调笑之声,顺着不知道是谁身上的脂粉香气,飘荡开来。 茶馆一楼的角落里,一老两少做行商打扮的朱贵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些呆愣。 “赵哥,那小哥儿不是男的么,怎地叫赛红娘?”朱贵压低声音问道。 赵石斛收回目光,把头埋的很低:“不知道,不过看着不像是个爷们。” 他之前跟着老爹在汉水上船,什么人没有见过? 赵石斛也不懂这些有钱有势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癖好。 不过不理解归不理解,这种现象他还是知道的。 “不像是个爷们?”朱贵表情比刚才更加迷茫了,还是不理解赵石斛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陈永福见向来机灵的朱贵连这个都不知道,表情比他还要诧异,当下解释起来:“朱兄弟你咋连这个都不知道!” 朱贵一下子跳了起来,又惊又恐又不解地说道:“陈叔,你,你唬人的吧?” “你这个赛红娘,一贯是会唬人的。” 柳姓中年文士手中折扇轻点,笑道:“岂有男扮女装卖到官宦家里头当丫鬟,半年不曾察觉的?” “小的又不曾吃过唐三藏的肉,岂敢哄骗柳老爷?实在是那人长得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俊俏。他穿上女人家穿得衣裳,头脸上也扮起来,当真是千娇百媚,便是柳老爷在场,恐怕也难辨雌雄。” 当下,赛红娘将那人如何如何装扮,又如何如何被当成丫鬟卖进官宦老爷家的宅子里,进了宅子以后,有如何如何使手段,做下肮脏之事,直到未出阁的小姐都怀了身子,才被那老爷发现的经过,一一道来。 他嗓音尖细,口才便给,将这件事情,尤其是太太小姐们的心理变化,都讲得绘声绘色。 那柳姓中年文士,叫做柳三更,本是苏州府吴县破落的书生,现今是宁南伯左良玉府上的清客,因为见多识广,擅长谈笑而受到左良玉的倚重和信任。 平常都是他给左良玉讲奇闻异事,逗得左良玉目瞪口呆,一时愕然。 但今天轮到他被这赛红娘讲得故事给惊到了。 他盯着赛红娘望了几眼,笑道:“赛红娘,你穿上女装,用胭脂水粉打扮起来,倒也是比姑娘还要姑娘。” “小的这粗手粗脚的,哪里有那个本钱,柳老爷又拿小的讲笑了。”赛红娘低下头说道。 来到临街的雅间。 柳三更照例要好了上好的茶点。 等到柳三更吃了一阵子之后,赛红娘状若无意的随口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好叫老爷知道,今天有一外地来的行商,给了小的二两银子,托小的给柳老爷送一封拜帖。” 作为左良玉府上的幕僚,时常有各种各样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或者给他送东西,或者投来拜帖,希望能够通过他和宁南伯搭上关系。 柳三更也都见怪不怪了。 之前也有人通过赛红娘给柳三更送过信,不过前几次赛红娘都是说同乡、朋友、亲戚之类的,像是今天这样,直接说收了人家的银子,给人家送信,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你个赛红娘倒是实诚,用老爷我的名号赚银子,还敢在老爷我面前说,不怕我打你的板子?”柳恩将茶盏?到嘴边,却没有急着喝。 赛红娘心中砰砰乱跳,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按照那个襄阳来的小哥儿教的说辞讲,“柳老爷是小的心中最为敬重的老爷,小的在柳老爷面前,自然该当是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来,不敢编一个字的假话哄骗柳老爷。柳 老爷就是要打小人的板子,小人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听凭老爷处置。” 说话间,赛红娘将二两银子放在了茶桌上,紧跟着啪嗒一声跪倒在柳三更的面前。 柳三更只觉得赛红娘还是那个赛红娘,但今天这个,好像哪哪都一样。 开窍懂事,更惹人怜惜了。 他伸出脚抬起赛红娘的下巴,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能舍得二两银子,只为让你一个茶馆的小厮送封信,也算是大手笔了。说说吧,是哪里来的行商?” 赛红娘伸手把那封信从怀里掏了出来,放到那二两银子的旁边,脆声说道:“小人不识得字,但听那行商说是襄阳府一个叫什么标什么路的老爷,那名字好生奇怪,小人着实不记得了。” 襄阳府,什么标什么路? 莫不是路应标?! 柳三更一把抄起桌子上的那封信,先是仔细检查了密封,然后拿出把银质裁纸小刀,打开封口,取出了内里的信纸。 只大致扫了几眼,脸色已骤然变化了三下。 他腾的起身,迈步就要往外走,旋即又停下来,向着还跪在地上,努力酝酿楚楚可怜情绪的赛红娘,沉声说道:“你就在此间候着,哪都不要去,老爷马上还要回来!” 说完,他再也不停留,须臾之后,楼梯处响起了急促的踩踏声。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56章 灭口 左良玉府邸内。 这位被崇祯钦定可以世镇武昌的平贼将军、宁南伯,这时身上套了件赭石色直缀,正斜靠在榻上。 一双蒲草履,半是挂在足上,半是落在地面。 神色郁郁寡欢,袖口处有乌黑色的药渍。 看到柳三更走了进来,左良玉没有起身,只是将目光从书册上,移到了柳三更的身上。 柳三更是有急事来的,但脸上半点不曾显露。 他在卧榻五步之外停下,撩起衣袍,跪在地上磕了头,然后才站起来,这么一个常规的流程,竟也被他柳三更弄得潇潇洒洒,行云流水,看得人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左公,小人刚才于茶馆内又闻听了一件稀罕事,特来说给左公听。”柳三更捏着那柄绘有闺房密趣图案的折扇,眼波流转,微笑说道。 左良玉两道稀疏的眉毛皱在一起,没有急着回复柳三更的请求。 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书册,“罢了,难得你柳三更有这份孝心,刚听到的市井趣闻,便一刻也不停的来说与老夫知道,那就听一听吧。 左良玉兴致缺缺,完全是抱着给柳三更几分面子的态度。 而柳三更却丝毫没有受到左良玉情绪的影响,当下将刚才在赛红娘那里听到的故事,又添油加醋,向着左良玉讲了一遍。 他阅历丰富,口才比赛红娘更胜一筹,同样的故事讲起来,自然又比赛红娘那个版本的更加绘声绘色,生动细腻。 对于那官宦人家太太小姐心理变化的把握,更是远胜于没有相关经验的赛红娘。 “天下竟有如此之奇事?” 左良玉先是感慨了这么一句,旋即想到什么般,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对待立在旁边的管家吩咐道:“去把我府上所有的丫鬟女眷都叫到后院,老夫等会要亲自一一验过!” “是,老爷。”管家应了一声,走出了房门。 等到他离开以后,左良玉目光炯炯的望着柳三更,淡淡道:“说吧,还有什么事情?” 对于左良玉的反应,柳三更丝毫不感任何意外般,探手入怀,双手举着那封书信,放到了卧榻前的方桌上。 然后退回到刚才的位置,垂手肃立,低声说道:“此信小人已经看过,落款自称是襄阳南营伪将路应标。” 路应标? 本来兴致缺缺,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左良玉,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就从榻上坐了起来。 “此贼即便是在伪朝也不过是个三等裨将,所辖不过二千兵,竟敢投递书信来劝降老夫,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些!”左良玉说话间,已经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书信。 李自成攻陷京师的消息,早就在武昌传的沸沸扬扬了,此时左良玉的部下,相当一部分都是他在朱仙镇之战后,收编的农民军将领。 大家聚在一起,更像是一个松散的利益同盟。 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左军一度还有过哗变的危机。 这个时候听说路应标给自己写信,左良玉下意识的就以为,对方是想要来劝降的。 虽然左良玉从来没有过想要投降农民军的念头,但一个区区的路应标就敢来劝降自己,也未免太不拿自己当盘菜了吧? 怀着这样那样的心思,左良玉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很快,他双目圆睁,神情大变! 原本病态般苍白的脸上,这个时候也因为血液上涌,而变得潮红一片。 骨节粗大的手指,将那几页信纸死死地捏着。 仿佛信纸上所写的文字,字字有千钧之重,不如此便很难拿捏的住。 左良玉先是将几张信纸快速的扫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阅读起来,两道稀疏的眉毛时而紧紧皱在一起,时而舒张开来。 对于左良玉的这个反应,柳三更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刚刚看到这封信上所写内容的时候,甚至还没敢细看,就已经被震惊的差点说不出话了。 这可是惊天之闻啊! 举凡有识之士,只要看了此信的内容,应该没有不惊骇变色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良玉在看完了第三遍之后,终于移开了视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封信不知道写于何时,信上劝老夫尽快上疏,拥立福藩早正大位,以收定策之功。殊不知前几日南都诸公已经移书老夫,说福藩已于 五月初一日入南都,三日即监国位。这定策之功,已经为高杰、黄得功、刘良佐、马士英之辈所夺了。 柳三更知道左良玉说的是什么事情。 闯贼攻陷京师的消息传来以后,留守在南京的一大堆勋贵和大臣,为了拥立谁来当皇帝的问题,一度吵的不可开交。 史可法为首的东林和复社党人,起初更加倾向于迎立在淮安避难的潞王朱常?,或者桂王朱常瀛。 而对于同在淮安避难,并且关系更近的福王朱由崧(朱由校、朱由检、朱由崧这三人都是神宗之孙),则被东林复社强烈排斥。 史可法更是搞出了福王有“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七不可立的惊人之语。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在武昌的柳三更都听说了。 结果在南都诸公沸沸扬扬的争论之时,高杰、黄得功、刘良佐这三个总兵抢先一步,决定拥立福王朱由崧,就此逆转了大局。 左良玉在这件事上,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因为候恂的关系,其实他在态度上,还是更加倾向于史可法、钱谦益这些人的看法的。 事后回想的话,如果真的像这封信上说的那样,抢先表态拥立福王,那这定策之功,必然也有他的一份。 不过,柳三更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刚才在茶馆里面拆看书信没有问题,但是现在,这些军情大事,就不是他能够参与讨论的了。 好在,左良玉也没有要和柳三更讨论的意思,而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福藩即监国之位后,我军中有人说,今天下大事尽在我手,南都诸公不与老夫商量便私立新君,老夫于何地?劝我亲率大军,定策于南都!” 说到这里,左良玉叹息一声道:“这些人是想要效仿宋太祖故事啊!可惜,先帝于我有厚恩,现在先帝刚刚宾天,我又岂能做不忠不孝之事?南都诸公愿意拥立新君,就让他们去吧,我自当在西陲效力,如此方不负先帝厚 恩!” 柳三更听的不由有些愣住。 他虽然深得左良玉的信任,但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左良玉这里的作用,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个大号的赛红娘而已。 之前左良玉从来没有和自己讨论过军机要务,天下大势。 但是现在,左公连部下要仿效宋太祖故事,给他加一件衣服的事情都跟自己说了! 来不及去思考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柳三更就听到左良玉望着自己问道:“柳三,你觉得这天下他李闯王真能坐得住么?” 柳三更心中又是一惊,不敢乱说话,只是根据刚才看过的内容,谨慎说道:“若按照信上所说,平西伯吴三桂既然先已从贼,然后又因为一个叫陈圆圆的妓女而复叛,实在是匪夷所思之至,小人觉得应该是伪将路贼信口胡说 的。” 不过,柳三更在心中补了一句,这路应标虽然是信口胡说,但信中那句“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写的是真好! 他看得都有点被感动到了。 “是不是信口胡说,至多再有一两个月,就天下皆知了。”左良玉依旧捏着信纸,淡淡说道:“再者,这信中也说了,这只是一种可能之推演。如果吴三桂真的降而复叛,并且与鞑子暗通款曲,向鞑子借兵。那么李闯未必是鞑 子兵的对手,那么一旦兵败,试想天下将会是何等格局?” “这......”柳三更犹豫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也不敢乱说。 最终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其实不止是他,在看到这封信之前,左良玉也和此时的其他所有人一样,都陷入了一种思维定式。 那就是不管李闯王到底能不能天下一统,至少如今北方已经被李闯王的伪朝平定了,以后天下大势,将是伪朝和南朝之间的角逐。 但是这封自称是路应标写的信,却给左良玉提供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就是如果吴三桂降而复叛,占据山海关的同时,向关外的鞑子借兵该怎么办? 虽然在左良玉看来,吴三桂真要降而复叛的话,肯定不会因为什么劳什子的扬州瘦马,但降而复叛,和鞑子暗通款曲的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 那么到时候,李闯王必然不可能放任不管,必然会委派大将,或者亲率大军前去征讨平叛。 到时候,吴三桂有鞑子兵助阵,两军交战,李闯未必有多少胜算。 而李闯一旦输了的话,那么天下大势,将会变得骤然不同! 这是左良玉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可能! 这是让他浑身血液都要燃烧,身体都要为之颤栗的一种可能! 李闯本来就是骤然而得天下,一旦失败,那就很有可能会出现信中所说的伪朝迅速崩溃的局面。 到时候,有路应标为内应,别说湖北,便是河南、山东等地,他左良玉能够一举收复。 到时候,区区定策之功,已经不算什么了。 没错。 自称是路应标之人,在信的最后表示,白旺正在召集荆襄一带的顺军,即将对武昌用兵,等到两军交战之时,他路应标就会假装败退,等回到襄阳之后,就会伺机反正,届时再请左公直入荆襄,共举大事! 此事如果为真,那实可谓是平生仅有之天赐良机! 即便是假,他左良玉也没有丝毫的损失,毕竟,信中还为他提供了一种,从未有人想到过的局势变化。 不,左良玉甚至感觉,能够有如此才智,能够如此推演天下大局的之人,绝不会闲来无事,做哄骗自己的无聊之举。 毕竟易地而处,如果是他左良玉推演出这种发展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对任何人说的。 此信相当的诚意满满! “罢了,此信不管如何,暂且就姑妄听之吧。” 左良玉拿起放在桌上的犀角手杖,作势就要起身。 他在崇祯十五年的朱仙镇之战中,受过伤,从此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都要拄杖。 他颇为吃力的挪动着自己早已发福的身躯,用之前熟悉的口吻向着柳三更招呼道:“柳三,来,扶老夫去议事堂议事。” 柳三更见左良玉态度和往常一样,心中稍定,走上前去。 只是他刚搀扶住恩公的身子,身体霍然僵住。 几乎就是在瞬间,柳三更的两眼大大凸出,表情变得狰狞,嘴角丝丝鲜血渗出。 柳三更张开嘴巴,正想要说点什么,左良玉将一柄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短刀,准确插进了他的咽喉当中,手腕拧动,将柳三更喉咙里的一切都揽了个粉碎。 然后,左良玉抽出那把短刀,挑着信纸,凑到烛火上。 那信纸顿时升腾起股股火苗,左良玉用另外一只手捏住柳三更的下颌骨,手中用力,将他的嘴巴大大张开。 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意志的柳三更,惊恐的看着左良玉用短刀挑起燃烧的信纸,将它们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嗬..........” 嘴巴之下,早已经血肉模糊的喉管,如漏气的风箱般,发出意味不明的粗重声音。 等到所有的信纸连同信封,都在柳三更大张的嘴巴里面化为灰烬之后,左良玉手中的短刀,猛地从柳三更下颚处斜斜向上刺出,于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中,刀尖从他的右眼眼窝里面冒了出来。 柳三更最后一丝意识,也在这强烈到不是任何生灵可以忍受的剧痛里,如那信纸般迅速燃烧成灰烬。 “扑通!” 柳三更重重地向前摔去,带倒了曾经放着信纸的方桌,倒在了地上,身体如同被活生生抽掉虾线的虾子般,抽搐了起来。 左良玉不紧不慢的用袖口擦干净了短刀上的血迹,将它慢慢的插回到了那支犀角手杖中。 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服,然后迈开腿,跨过柳三更的尸体,慢慢踱出了书房。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没有一点表情上的变化,平静地好似杀了一只鸭。 不。 比杀了一只鸭还要平静。 “嘎......嘎 距离楚王府不远的滋阳湖内,一只只绿头鸭排成排从湖面游过。 忽然。 一大把的石子向着这边扔了过来,刚才还排列整齐,优哉游哉的鸭子们,立刻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 湖边的芦苇荡,赛红娘收回手臂,向着旁边年龄相仿,但明显比自己高大坚实许多的少年人说道:“小哥儿,我已经按你说的,把信交给柳爷了,剩下的银子,该给我了吧?” “给!”朱贵将早就准备的另外五两银子,递了过去。 赛红娘伸手去接,两人手掌刚有碰触,朱贵立刻如同被沸水烫到般,抽回了手掌,用力地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碇银子落空,掉在了地上。 赛红娘低下头,眼睛盯着那碇银子,却没有伸手去捡,而是轻声说道:“小哥儿,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嫌弃我脏,瞧不上我这种人了对不对?” “没有。”朱贵本能摇头否认。 不过,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略微提高声音道:“咱俩年纪差不多,都是有手有脚的好汉子,为了讨一口饭吃,便是当牛做马都无所谓,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去干那种勾当啊!” “小哥儿,人和人哪能都是一个命数?”赛红娘还是低着头,但眼眶已经不知不觉地红了:“如果有的挑,谁不愿意做顶天立地的好汉子?谁愿意做这等死后都见不得祖宗的事?” 朱贵听见这赛红娘好像还是迫不得已的样子,心中对他的厌恶减少了几分。 想到韩大人之前交代的话,他放缓语气诚恳说道:“这次你得了十两银子,可以换个地方,做点小本买卖,照样可以过活。” 赛红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小哥儿,你是好汉子,以后必定大富大贵,公侯万代!下回再来武昌,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到茶馆来寻我,福顺请哥儿喝茶!” 见到本名不知道叫什么福顺的赛红娘,没有要离开茶馆的意思,朱贵皱起眉头,又看了对方两眼,感觉非常的难以理解。 他摆了摆手,不再和赛红娘说话,径自走开了。 很快。 就消失在了一片一片的芦苇荡当中。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已经改头换面的赵石斛、陈永福和朱贵三人,赶着一架驴车,不紧不慢的行在武昌街头,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九江! 车上,攥着皮鞭作车夫打扮的陈永福,压着嗓子说道:“朱贵兄弟,那五两银子真给那赛红娘了?” 朱贵一只脚悬空,悬着驴车前进的方向不停晃荡,另外一只脚在车板上屈起,用来支撑手臂和半个身子的重量。 他拉低头上戴着的斗笠,没什么闲聊兴致的回复道:“昂,给了。” 听到这三个字,陈永福嘴角抽搐,脸上一副心痛的样子:“小赵公子,朱贵兄弟,你说咱们韩大人也太仁义了吧,信都送过去了,这五两银子还给他干嘛,咱们直接走了不行么?” 朱贵撇了撇嘴。 今天这个送信的任务,大部分流程都是韩大人在出发之前,就给他们制定好的。 包括送信的人,如果被问起来,要坦诚回答。 包括送信前要告诉送信人,事毕之后有尾款,并且,韩大人还特别叮嘱了,送尾款的时候,要尽量的劝说送信人拿着银子,去外地生活。 说实话,朱贵对于韩大人交代的大部分流程都能够理解,但是这最后一步,他只是隐隐约约似乎把握到了点什么,可并不真切。 不过,他虽然无法确切把握韩大人的意图,但对于陈永福说的话,还是不屑一顾,完全不认同。 韩大人说的,还能有错? 相隔着陈永福,坐在驴车另外一侧的赵石斛问道:“朱贵,那赛红娘拿了银子之后如何说?” “我劝他了,但是他没答应。”朱贵回答的内容比刚才多了一点。 说话间,驴车经过了刚才那座茶楼。 就在这时。 茶楼上一团黑影般的物事被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驴车后方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陈永福、赵石斛和朱贵等人本能的回头望去,却赫然见到那茶楼小厮赛红娘,好似身体所有关节都被敲碎般,整个人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 眼窝、咽喉和裆下,各插着一把血淋淋的短刀! ps,咱们韩科长自从穿越以后,为了兴复汉室的宏伟目标,周周007,连个女人都没碰过,但就这样还是连续被关小黑屋,实在无力吐槽 p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57章 剧变前夜 “啊!!” 襄阳府遗址的某个高台上,一名穿着褐色无袖短款作训服的士卒,从上面跌落了下来,发出了一声惨叫。 在他的周围,其他做同样打扮的士卒,没有任何的停留,将扛着的竹制云梯,架在高台上,蜂拥着向上爬去。 高台之上,有同样穿着褐色无袖短装,但胸前缝着一大块蓝布的士卒,奋力的想要将那些楼梯推倒。 他们部分成功了,推倒了几个,但是另外一个云梯上,有一个头不高,脖子粗如牛颈的汉子,正快速的向上攀爬。 高台上的“蓝军”士卒往下望去,只见这汉子发须稀少,脑袋光秃秃的,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让他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那脑袋光秃,脖子粗大,个头矮小的汉子刚跳上高台,就立时抽出腰刀,向着众人“砍杀”了过去。 他虽然身材矮小,但动作却极为灵活狠厉,不仅很快站稳了脚跟,而且还杀得几个“蓝军”连连后退。 在他的掩护下,身后的小队战友,通过那架云梯源源不断的冲了上来。 其中一人将手中的红色三角小旗插在了高台上。 与此同时。 高台下方,铜锣声响起,有人喊道:“第二局第一旗七队获胜,全队各兵积一分,第一个登上高台的小队长李铁头积三分!” 几日前从防御使署回来之后,韩复就立刻进行了扩编。 在成立第二局的同时,还利用襄阳府以及周边的废墟遗址进行新一轮的大练兵,重点的科目是攻防演练,以及城市巷战的演练。 张麻子将刚才积分的变化情况,用炭笔在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上做了记录。 他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做好这个工作了。 而且,从张家店回来以后,大量的老兄弟得到了晋升,他张麻子也不例外,现在已经是小队长级的记功书办了,和另外几个镇抚,负责第二局第一旗的军纪和考核记录。 不过现在虽然已经是小队长级的镇抚了,但张麻子还是相当的有危机感,对于自己的晋升速度不太满意。 感觉升得太慢了。 不说和桃叶渡的老兄弟相比,就是和后来人相比,他在职级上也没能拉开差距。 就比如那个李铁头,老子跟着韩大人的时候,他还在码头上吭哧吭哧扛包呢,到出征拜教之前才在西直街入的伍,结果他现在也成了小队长,狗日的和自己都平起平坐了。 这上哪说理去? 而若和桃叶渡老兄弟相比的话,那就更加没法比了,就说他陈大郎,老子当记功书的时候,他才是个长,每天考核的时候,还得陪着笑脸,好言好语的跟自己说话。 出征前才提的小队长,结果,这次从张家店回来之后,韩大人居然直接连跳好几级,让他当上了可以和宋继祖、叶崇训等人平起平坐的第二局的把总。 望着不远处,陪在韩大人身边的陈大郎,张麻子心说,这他娘的更没地方说理去了。 “军中本就不是讲理的地方,此次本官给镇抚司、新勇司和第二战兵局安排的任务,是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韩复淡淡说道:“此番与左贼之战,本官可能要随军出征,届时恐怕会有攻坚和巷战,自然是需要早做预备的。” “是。”叶崇训、冯山和陈大郎全都点头称是。 不过冯山的表情要稍微显得纠结一些。 德安府的白旺白将军,正在召集荆襄一带的军马,准备要对左良玉用兵的消息,伴随着南北两营的频繁调动,如今在襄阳已经很多人都知道了。 韩大人确实有可能随军出征。 基于这样的理由,现在演练攻防和巷战,确实很合情合理。 但是韩大人给他们镇抚司军情局的任务,可是要他们详细的了解襄阳城布防、军备、街道、衙署仓库、南北两营等军政要地的情况。 并且还要按照韩大人所说的法子,详细的绘制所谓的军事地图,要在地图上对上述要点进行标注。 军情局同时还要推演,一旦襄阳城内发生战事,要控制哪些街道,路口,以达到可以分割敌军的效果。 这就很难用要和左军作战的理由去解释了。 对于韩大人的命令,冯山不论是出于各种理由,当然都会不折不扣的执行,他只是有点稀里糊涂,不太理解。 不仅仅是他不太理解,新组建的军情局的赵栓、高再弟等人也不太理解。 像是看出冯山的疑惑,韩复解释道:“所谓,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则百战不殆。两军交战,胜败本就在未定之数,若是此战我军不胜落败,则左贼有长驱直入的可能,届时就不得不要考虑守城和巷战的问题了。” “大人果然深谋远虑,属下自当禀从。”冯山抱拳行礼。 除非左良玉大发神威,手下个个都是天兵天将,将荆襄一带的大顺主力一战消灭,否则就算是能赢的话,也绝对不可能直接长驱直入,打到襄阳城下的。 韩复知道这个理由很牵强,逻辑上有着太多的漏洞,但是没关系,有这么一个能够大致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足够了。 就像是他刚才说的那样,军中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 上官定下的差事,想得明白要服从,想不明白同样要服从。 当然了。 他对冯山说的大部分的理由,包括襄阳不久之后,有可能出现战事,乃至可能出现需要巷战的情况,这些确实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只不过他隐瞒了最为关键的信息。 假想敌并不是左良玉! “崇训。” “属下在。” 说话间几人已经离开了襄阳府废墟所在的区域,快要走到了西直街和鱼市街的路口。 那里是巡城兵马司常设的征兵点,天天都排着长队。 “新勇训练的情况怎么样?” “回大人的话,从张家店和南漳县等地招募来的200员新勇,大部分已经完成了静立和队列的训练,其中一部分达到战兵标准的新勇,已经按照大人先前定下的规矩,尽量平均的分配到了第二局的几个小旗当中,另外还有一 部分,是准备派驻到张家店,填充到第一局当中的。” 现在第一局虽然单独驻扎在张家店,并且在张家店设有一个招兵的兵站。 但不管是张家店招募的新勇,还是其他地方招募的新勇,最终都要在襄阳接受统一的训练和“思想教育”之后,才会被打乱分配到其他地方。 招募新勇的权力可以适当的下放,毕竟标准基本都是固定的,而且兵马司管吃管住还给银子,根本不用担心招不到人的问题。 但是新兵训练,尤其是“思想教育”必须要严格的按照韩大人的指导来操作,这个权力,暂时是不能下放的。 这个时候,几人经过了招兵处施粥的那个草棚。 忽然有人大喊道:“立正!” 伴随着这声大喊,负责今天招兵工作的新勇司管事魏大胡子,中军室参随丁树皮,以及负责在现场维持秩序的战兵、镇抚,不管这时在做什么,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起立站定,昂首挺胸。 已经升格为火器局的几个火铳手,在立正的同时,还将手中的火铳,竖立于胸前。 他们动作齐整,发出刷刷刷的声音,相较于普通士卒,又更添几分威严雄壮。 就连不属于兵马司序列,只是从县学请来写花名册的书手陈孝廉,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这些人的目光,跟随韩大人身躯的移动而移动。 虽然除了那一声“立正”之外,再也没有半点别的什么声响,但眼前这幅整齐肃穆的场景,还是所有围观之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之前只是来凑一凑热闹,还在犹豫要不要报名加入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神激荡,有一种强烈的要成为其中一份子的冲动。 韩复脚步未停,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扫过,略微点了点头。 道路两旁,被他目光扫过的士卒们,一个个都瞬间涨红了脸庞,眼眸内闪烁着克制不住的激动! 今天在此执勤的士卒,都是前不久参加过张家店之战的。 韩大人指挥若定,谈笑间让数倍于己的拜香教妖人灰飞烟灭的事迹,他们都是亲历者。 尤其是在战前,韩大人不仅亲率骑兵冲阵,并且还在百步之外,一箭射落拜香教大旗的画面,他们也都是亲眼看到的。 再加上自从进入战兵队之后,每日都必不可少的“思想教育”,这些人大部分对于韩大人,除了因为上下级关系的本能服从之外,很多人对于他们的主帅,都是有着很强烈的崇拜情绪在里面的。 这个时候见到他们的韩大人,对他们点头致意,自然是无比激动。 直到韩大人的背影远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目光依旧在追随着。 经过这么一整,原来还挺淡定的冯山、叶崇训和陈大郎等人,也感觉热血一阵一阵的上涌,也感觉挺激动。 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这个时候韩复才回应起叶崇训刚才的话:“拜教大部已经被剿灭,剩下的余党龟缩在山中不成气候,而仙居寨明廷的乡勇暂时也未有异动。宋继祖的第一局,目前的任务主要是保持着在南漳县的武力存在,配合王宗周处理 逆案。” 所谓的逆案,就是处理曾经和拜香教有过各种联系的南漳县士绅。 只要是和张文焕有过书信往来,或者在缴获的拜香教账册上提到过名字的南漳县士绅,都要自觉地到张家店找王参随说明情况。 要求人人过关。 当然,具体要怎么过关,能不能过关,就要看各位老爷的诚意了。 诚意越大,过关的速度就越快。 而如果诚意不足,或者没有诚意,那么可能就需要考虑通过其他的方式,来帮助这些士绅老爷展示一下诚意了。 韩复现在对于南漳县的策略,就是在短时间内,最大程度的压榨战争潜力。 因此什么长治久安,营商环境这些东西,暂时不是韩科长要考虑的。 只不过,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就需要强而有力的铁拳作为支撑。 而宋继祖的第一局,目前在南漳县的任务,就充当那只铁拳。 “对付南漳县那些软骨头的士绅老爷,并不需要太多的兵力。”韩复吩咐道:“就先调一个小旗过去,这样张家店大概就有了两个小旗的兵力,外加一个十人的火铳小队,足够用了。其他已经通过考核,达到正式战兵标准的新 勇,暂时就留在襄阳,预防有变。” 叶崇训愣了一下,这已经是韩大人今天第二次提到,未来襄阳可能要有情况发生。 并且这一次更是直接讲出了,襄阳可能有变的话。 可是襄阳又不像是德安、承天、荆门那样的前线,距离盘踞在郧阳的高斗枢,中间也还隔着光化和谷城呢,能有什么变? 叶崇训稍作犹豫,还是问道:“大人,襄阳会有何变啊?” 韩复这时已经来到了三进宅院的台阶上,他没有急着回答叶崇训的问题,而是侧头往南边看了一眼,那是路应标兵营所在的方向。 凝望了一阵,在收回目光的同时,吐出了两个字:“快了。” 快了? 叶崇训等人全都学着韩大人的样子,往南边看,他们天然的以为,韩大人看的是武昌的方向,因此个个都是疑惑不解。 难不成左良玉真的能打进来? 这怎么可能?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叶崇训按捺住了心头的疑惑,低声又道:“大人,我军以前每日操练便颇为繁重,从张家店回来以后,在大人的要求之下,各兵于之前的操练之外,又加了一个时辰的攻坚、巷战等科目,如今各兵 任务更重,几乎人人都倍感吃力。以属下之见,是不是可以稍微减缓一下?或者有些科目不必日日都做操练,二日一次,或者三日一次会更为妥当。” 冯山也跟着说道:“大人,属下赞成叶副干总所说。近几日因操练强度过大,军中已经有多人于操练之时受伤,出现了大人所说的这个......这个非战斗减员。且根据记功书和执刑兵的反馈,军中抱怨操练过重过频之人,也 较之以前增加了不少。” 镇抚总队升格为镇抚司之后,冯山现在是以百总的职级,掌管着全军的纪律和情报工作。 “de......“ 韩复口中沉吟。 能够让叶崇训和冯山联名反馈,说明情况确实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 他想了想,向着叶崇训和冯山两人说道: “你们两个,包括陈大郎,可以把下面的几个旗总、小队长叫过来,你们坐下来商议一下,拟定一个新的操练方案出来,最迟不超过明天晚间例会的时候,报给本官知道。 “不过,本官有言在先,马上大战在即,我等所面临之敌,凶悍远胜于拜香教妖人,因此日常操练强度的增加,是必然也必须的,不可减少太过。 “并且,为了应变,攻坚和巷战的科目,也是不允许减少的。静立、队列、阵型变化、各兵基本技能的操练,以及每日训话喊号,同样不能减少,其他的,你们可以酌情进行优化。 “呃,就是采取一定的措施,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使得事情变得更加的优异。” 作为穿越者比较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很多现代人已经熟悉并且了解意思的词汇或者说概念,他在使用的时候,都需要先进行一定的解释。 好在汉语的一个优势就是,哪怕是你从未听说过的词语,也能够根据组成词语的汉字,以及语境和上下文,连蒙带猜的脑补出大概的意思。 冯山、叶崇训和陈大郎等人,一听韩大人又是熟悉的既要又要的风格,不由顿感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各兵的每日操练,无外乎就是韩大人刚才说的那些。 结果这也不许减少,那也不能改动,那还谈何优化? 几人互相望了一眼,正在做眼神交流,以决定谁来开口向韩大人讨价还价的时候。 韩复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了,诸位现在都是把总以上的军爷了,各自手里都管着一大摊子的事情,我就不请大家进去喝茶了。诸位请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冯山、叶崇训等人一听,都知道韩大人这是主意已定,不会再给大家讲条件的机会了。 当下纷纷行了个立正礼,然后下了门厅的台阶,各自往各自的驻地去了。 从张家店回来以后,伴随着队伍和组织结构的极速扩张,这座三进宅院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住得下了。 索性,韩复趁着这个机会,将战兵队从宅院里面疏解了出来,安排到了狮子旗坊其他被巡城兵马司征收的宅院内。 其中新勇司、镇抚司和第二战兵局,都有了自己固定的驻所,就在三进大宅院的对面。 隔壁那座校场,也经过扩建之后,在鱼市街开了个正式的营门。 而这座三进大宅院内,现在只保留了中军室、亲兵队等机构,在定位上,更加接近提督府的作用。 进了门厅,韩复向着胖道士吩咐道:“你去隔壁校场的禁闭室里,把那个玄真观的老道弄出来,带到直房来见我。” 张家店玄真观里的那些道士,一部分去过地窖,或者知道地窖存在的,都是杀了。 而被甄别挑选出来的剩下那一部分,韩复则把他们全都带回了襄阳,就是为了今天而准备的。 战兵队、后勤组以及手工卷烟坊的人搬出去以后,宅院内确实利索了不少,空气都变得清爽了。 韩复站在院中陪着赵麦冬说了一会儿话,听到胖道士的脚步声传来以后,就带着赵麦冬,进了东厢房南侧的直房内。 那老道依旧做着韩复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打扮,只不过身上的道袍更加脏污破烂,脸色也更为灰败。 他被胖道士提溜小鸡一般扔进了房,摔在了地上,口中大声呼痛,一会儿摸着腹部说心被摔碎了,一会儿又捂着心口说胆囊也跌破了。 然后又说骨头也坏了,不仅要找大夫给他正骨,还要好吃好喝的静养一百天。 哎呦哎呦之声,不绝于口。 “石道长,此等动辄碎心裂胆之人,留着不过是徒耗粮食罢了。”韩复淡淡说道:“拖出去杀了,尸体细细剁成臊子喂狗。 “昂。” 石玄清应了一声,一手捞出,攥住那老道破袍的后领,拖着对方就往外走。 那老道本来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呼痛,见到那人高马大,但脑袋不太灵光的小同行要来真的,立刻吓得浑身一激灵,拼命挣扎起来。 口中大喊道:“大人,大人,小人会相面,小人可助大人公侯万代,大人,大人......呜呜呜……” 眼看着自己的话语没有激起一点反应,而那个人高马大的小同行,已经快要把自己拖出这间直房了。 绝望当中,那老道忍不住涕泗横流,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 韩复冲着石玄清点了下头,后者立刻又将那老道扔了回来。 那老道这回是腰也不酸,爬也不疼了,骨碌爬起,跪在韩复面前,磕头捣蒜,带着哭腔的说道:“大人,小人真会相面啊,小人观大人之面相,即是大富大贵,公侯万代之相!” “呵呵。” 韩复呵呵笑了一声,望着地上的那老道,笑着说道:“你这个妖道,之前在张家店的时候,还说要送本官一顶白帽子,怎么区区旬月而已,就已经贬值成大富大贵了?” “啊?” 那老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58章 血债 “姓名张全忠,道号玄机子,江湖人称张铁嘴。” 韩复拿起桌子上写满了字迹的几页纸张,念道:“自诩是武当山隐仙派第三十六代传人......” 说到此处,韩复向着胖道士道:“石大胖,你们武当山有这么号东西吗?” 石玄清再度攥紧张全忠的后领,又将他如小鸡般提溜起来,让他正面对着自己。 “呵呵。”张全忠挤出了一丝笑容。 他现在看到小同行的这张脸,就感觉浑身的肌肉紧张。 “我是太岳太和山玉虚宫提点座下弟子,你是哪个宫观的,座师、提点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石玄清发出了灵魂拷问。 “呵呵,道爷,道爷,小人就是混口饭吃,不敢胡乱攀附,有冲撞道爷的地方,小人给道爷磕头赔罪。” 说话间,张全忠作势就要磕头。 但他此时被石玄清提溜着,根本下不去,只得手脚乱舞,在半空扑腾,看起来是滑稽。 “我就知道你是骗人的!” 石玄清手上用力,把张全忠又扔了下去。 可怜的玄机子张全忠,短短片刻的时间,已经被扔了三次。 但他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连忙爬起来,跪在石玄清面前,于咚咚咚的声音里,真给石玄清磕了三个响头赔罪。 脸上笑容堆积:“道爷教训的是,道爷教训的是。” 石玄清哼了一声,偏过头,不愿意理这等没皮没脸的江湖骗子。 书案后面,韩复继续念起了手中的资料:“你原本是武昌县落第的童生,崇祯五年开始冒充道士行骗,在荆襄一带,靠着相面、算命、扶乩、看病等江湖骗术,骗财骗色,好不潇洒......张全忠,这十几年你狗日的骗了多少女 人?” “嘿嘿。”张全忠先是带着点腼腆的笑了笑,似乎是对自己过往的辉煌,还挺满意,然后又道:“回大人的话,小人虽然是混口饭,但也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小人行走江湖有七不骗,孝子汤药钱不骗,童子蒙学的学资不骗, 忠良之后不骗,贞洁烈女不骗......这个,于感情之事男女之事上,也是不骗的。 说到这里,张全忠禁不住脸上露出得色:“小人游历荆襄十余载,虽然红颜知己无算,但小人从来不骗情,小人对那些小娘子,都是真心以待。而且,小人虽不似大人般丰神俊朗,有潘安之貌,但小人也是侥幸生得一副好皮 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那些太太小姐,对小人向来是钦慕得紧,小人又何须去骗。” 说话的同时,张全忠捋着自己的三缕鼠须,极力的展示着自己的人格魅力。 “你他娘的还美起来了。”韩复似笑非笑道:“等会把你个妖道骗了,看你还美不美。如果那些太太小姐要是都这样了,还能钦慕你,本官便信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都处在这种环境下了,这张全忠居然还不忘自吹自擂,足见也是死了都要浪的。 心理素质这一块,应该是没有问题。 “啊?!”张全忠惊呼出声,脸上的表情再度凝固起来。 原本直起的腰背,这个时候也弯曲下去,小腹紧贴着跪在地上的两腿,希望能够给好兄弟提供安全保护。 韩复继续用玩味的表情说道:“崇祯十五年,你和拜教搞在了一起,并且迅速的获得了张文焕的赏识和重用。你替张教主完善了教义和经法,还时常登坛说法,煽惑信众。这两年拜教在襄阳一带迅速壮大,和你这个妖道 脱不了干系。” “大人明鉴,都是那张文焕逼迫小人的!且小人登坛说法时,也都是以劝人积德行善为主!小人虽然被迫从贼,但小人的心一直是向着官府,向着王化的!”张全忠大声喊冤,但依旧弓着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韩复不理他,翻到下一页,继续说道:“妖党起事之前,你又在张文焕的授意下,设计了【红莲业火洗乾坤,白莲香引渡世人】,以及【银花落、金花开,七里山前换天台】,还有【穿金甲,吞金丹,襄阳城里坐金銮】等口 号,极大的激励了那些,前半辈子只种过地的老农,让他们有了足够的勇气,向着官军发起冲锋。” 念完了这些话,韩复在心中又补了一句,你他娘的还是个人才! 可惜生错了年代,要是换在几百年以后,高低得是个特大传销团伙的头子。 有期徒刑十年起步的那种。 “大人!”张全忠膝行几步,焦急说道:“张文焕是个好大喜功的,加之又被愚夫愚妇们的吹嘘给架住了,掂量不清自己的斤两,可是小人却清楚的很,凭着这些人想要造官府的反,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因此妖党起事之前,小 人是极力劝阻的。奈何那张文焕根本不听小人之言!不仅不听,还要小人编些口号出来,不然就要先杀小人祭旗,大人,小人也是迫不得己的啊!请大人明鉴啊!” 如果不是知道这些信息,你这个老道早就成为战兵队训练时候的道具了,还能跪在这里狡辩? 韩复心中嘀咕了一句,放下手中的资料,靠在椅背上,打量起张全忠。 就在连心理素质极为过硬的张全忠,都被打量的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颗颗冒起的时候,韩复忽然开口道:“我军中士卒因近日操练繁重,多有怨言,令营中各官颇感头痛。张全忠,以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韩复话音刚落,本来如虾子般卷缩着跪在地上的张全忠,立刻直起了身子,脸上表情震惊错愕,如听到这世间最为荒唐,最为不可思议事情般说道: “即便小人到大人军中时日不长,也日日时时刻刻听闻韩大人爱兵如子的美名。 “想那士卒之前不过是流民花子,衣事无着,居无定所,说不得还要从野狗嘴中抢食吃。 “有了韩大人的收留,方才得以于乱世之中苟存。 “来到韩大人营中,韩大人又给他饭吃,又给他衣穿,又教他本事,月月还给银子,小人常思,便是关圣帝君转世,也莫过如此。 “大人方才说,军中竟还有怨言,小人实在不解,天下竟还有如此不忠不孝,不知好歹之人。 “请大人告知此人名号,小人便是豁出一条命,也要面斥其过,晓以大义,令其明辨是非,知晓大人的好处!” 说话间张全忠神情激动,眼眶通红,内里有颗颗泪珠闪烁,一副痛心疾首,痛彻心扉,誓要让那些不知好歹之人,改邪归正一般。 “好!” 韩复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张全忠面前,望着对方泛起泪花的双眼,“张全忠,你附逆妖党,为乱乡里,论罪当诛!但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戴罪自新的机会,命你为宣讲使,暂用七日,前三日准备,后四日开始宣讲,七日之后如 果不见成效的话,你就自己去无生老母那里报道吧。” 一天之后,荆襄节度使,果毅将军白旺,正式下达命令,要求襄京城南营指挥路应标、北营指挥杨彦昌,点选兵马,限十日内各两千兵马出征,十五日内到德安府附近听用。 伴随着这一命令,原本还算是平静的京城,立刻变得鸡飞狗跳。 不论是路应标的南营,还是杨彦昌的北营,都还没有从年初的郧阳之战当中恢复过来,现在兵马大概都只有一千出头,远远达不到白旺的要求。 因此,这两位大顺将军,以十字大街为界限,各自在南城北城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拉壮丁的活动。 而且。 郧阳之战后,南北两营死伤惨重,襄京城中,家家都有披麻戴孝之人,这才刚过半年,又要出去打仗,两营当中都有一股不小的阻力。 两日来,时有逃兵出现。 杨彦昌和路应标两位将军,都在营门竖起了由逃兵人头串起来的糖葫芦。 襄京城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极为紧张。 命令发出的第三天,在充作提督府的三进宅院议事堂内,韩复召集旗总以上的营官,正在开午间例会。 “大人请看。” 议事堂正中的长条桌上,有一座被等比例缩小的襄阳城,里面有用沙石堆砌起来的城墙、衙署、仓库和兵营等建筑,西直街、学前街、十字大街等主要街道在上面也有体现。 虽然是赶工出来的东西,谈不上栩栩如生,但却能够让所有目睹之人,直观的将襄阳形胜,收入眼底。 此刻。 叶崇训手握长棍,从东到西,比划着一条贯穿京的街道,口中说道:“这便是十字大街,联通阳春门和西成门,将襄京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各为南北两营防区。其中十字大街的街口,跨街建有昭明楼一座。” “便是这座。” 叶崇训指着跨坐在十字大街路口上的一座开有四个孔洞的模型,继续说道: “昭明楼位居襄京城之中,楼下挑空,可通往京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由此往北是大北门街,可以通往县学、县署,以及学前街。往南是南门大街,可通往京府署和南营驻地。如果襄京城中会巷战发生的话,要优先控制此 楼。此楼一旦为我方所掌握,不仅敌军将会被分割,而且敌人动向,亦在我军掌握之中。” 叶崇训把长棍小心放在沙盘边,行了个立正礼:“大人,属下要说的就是这些。” “嗯,崇训说的不错。”韩复点了点头,又望向众人说道:“其他人有什么看法,也可直言无讳,畅所欲言。” “大人。”冯山望着沙盘上巍峨的襄阳城,忍不住说道:“属下这几日带着军情局诸位,把京城六座城门都走了个遍,只觉得襄京城墙坚实高大,壕沟又宽又深,即便是左良玉真能打过来,以属下之见,没有几万人马,几个 月的时间,怕是打不下此城。” 冯山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襄阳城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发生巷战的样子。 有那么高的城墙,那么深的护城河守着,如果都挡不住左良玉的进攻,被对方攻进城中的话,那说明双方实力的差距,已经大到一定程度了。 那还打什么巷战? 抓紧时间从北门外的汉水码头撤退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自从跟着韩大人以来,几乎韩大人所做出的一切决定,都让冯山发自内心的感到佩服,觉得韩大人确实不是一般人。 有些命令,就算是他一时不太理解的,但是事后往往都证明,韩大人的想法和布置是正确的。 只是这次韩大人让军情局将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勘探襄京城上面,而且还要求战兵队加大攻坚和巷战的操练,这让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不得其解。 军情局的赵栓高再弟等人问起来的时候,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完全就是机械的在执行韩大人的命令。 “冯山所说亦是在理,不过襄京乃是你我驻扎之地,详加了解,毕竟没有坏处嘛。” 韩复给了个不算理由的理由,又对陈大郎说道:“陈大郎,你现在是战兵第二局的把总,说说你的看法。” 陈大郎是桃叶渡外第四个入伍的,虽然跟着韩大人的时间也很长,但之前都是中低级的士官,在出征张家店之前,才提的小队长。 现在虽然跨级提升,一跃而成百总,但还是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 他接过那支长棍,脸上有点红:“属.....属下按照大人之前所说,觉得如果此次我军随大军出征的话,可作为杨将军或者路将军之侧翼,或者这个......这个大人说的预备队,最好不要打头阵,免得被这个,这个消耗。俺,属 下想说的就这么多。” “陈大郎,你说的很好,非常好,我军如今势单力薄,确实不宜充当主力,这个说法很对!”韩复掏出银质卷烟盒,给陈大郎扔了支金顶霞过去。 陈大郎赶忙伸手,于半空中将那支香烟接着,紧紧攥在手中。 刚才叶副干总和冯把总说完以后,韩大人都只是微微点头,说一句不错,在理,但是刚才对自己说的却是很好,非常好! 虽然知道韩大人这是在鼓励自己,但陈大郎还是热血上涌,激动的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 三位把总级别的营官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之后,韩复这才说道:“此轮战事,虽然发生在荆襄一带,但却是我大顺如今整体战事的一部分。大家要站在天下的高度,从全局出发,来看待这个问题。” 韩科长先是习惯性的唱了一句高调,然后又道: “月之后,我军是否要随大军出征,暂时未有定论,不过本官估计,出征的可能至少在七成以上。” “刚才陈把总说的很对,我军力量稍显单薄,要尽量避免作为主力使用,同时也要尽量的避免被派往正面战场。” 说到这里,韩复手中的长棍一路向下,指向了京城南侧一个小方块。 沙盘南侧的部分,制造比较粗糙,缺乏细节,只做示意之用,那个小方块代表的是南漳县。 “我会尽力的与兵宪大人、杨将军和路将军协调,让我军沿南漳县往南开进,承当进攻仙居寨、荆门州一带的任务。” “如此既可以吸引左军一部分的兵力,减轻正面的压力,同时可以与杨将军和路将军的大军互为犄角,一旦承天府和德安府需要增援,我部亦可在一两日之内赶到。” “如此可为万全之策。” 相较于为什么要在襄京城打巷战问题上的云里雾里,让人听不明白,韩大人这次的讲解,让叶崇训等人感觉那个熟悉的韩大人又回来了。 这次韩大人说的很清楚,就是如果真的要出征,也要尽量的独立行动,在侧翼行动。 远离正面战场,远离大顺军和左军主攻的方向。 充当路应标等人的侧翼,从而避免沦为被消耗的命运。 如果真的能够按照韩大人所说的,沿着南漳县南下去打仙居寨和荆门州的话,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1b...... “大人,如今我襄京城内南北两营,兵员缺额相当严重,最近几日,两营的营官都在城中大肆强征壮丁,缺人到了如此地步,属下感觉,杨将军和路将军那边,恐怕不会让咱们单独行动的。”叶崇训发现了这个计划的漏洞所 在。 “想要达成这个计划,确实比较困难,不过事在人为嘛。” 韩复摆了摆手,充满自信的说道:“前几日我在兵宪大人那里,已经见过了杨将军和路将军了,两位将军态度和蔼,平易近人,我等谈笑风生,甚为融洽。本官打算近一两分别再拜会两位将军一次,讨论此事,想来两位将 军应当是能够理解本官顾虑的。” 见到韩大人这么说,叶崇训、冯山等人全都放下心来。 只要杨彦昌和路应标那边没有意见,那么兵宪李之纲和牛?、杨士科这些文官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们在襄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对于襄京城内的两位将领,也有一定的了解。 杨彦昌还好说一点,虽然也是跋扈,但毕竟还在可沟通的范畴内。 而在坊间的传闻当中,路应标则是属于性情暴躁,动辄杀人的变态。 韩大人居然能够同时和这两位大将搞好关系,叶崇训和冯山心里,都被韩大人的交际能力,感到佩服不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啪”的一声,议事堂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撞了开来,众人吃了一惊,齐刷刷侧头望去,只见赵老汉浑身是血的出现在大家面前。 他脸色惶恐焦急,口中语无伦次的大喊道:“大人,快,外面杀人了,我......我们的粥棚被砸了,很多人被抓了,路应标的人杀人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59章 取死之道 “轰天雷,老子日你娘的,襄京城流民里的都死绝了么?” 西直街南段,原明朝荆南道公署附近,路应标望向跟着南营都尉轰天雷孙顺的那些花子,忍不住又瞪着眼骂道:“拉这帮驴球日的花子过来,还没到德安府,路上就得先死一半,顶个屁用!” 路应标本就双目凸出,这时瞪大眼睛,让人很是担心,会不会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那轰天雷孙顺,个头比路应标高不了不少,这时正用缺了两指的左手,从后脑位置扒拉出一颗虱子,扔进嘴里嚼着吃了。 听到路应标的话,轰天雷道:“老家,狗日的杨彦昌不地道啊,襄京热闹的地方都在北头,码头也在北城,这流民要混饭吃,肯定是要往北头去啊,咱们南城放炮都打不到几个人,咱老子又有什么法子?” “日他娘的!”路应标烦躁的在脸上狠抓了几把,也不知道骂的是轰天雷,还是杨彦昌。 他倒不是说,非要遵守北城归北营,南城归南营这个规矩不可,只是现在大战在即,如果他先跟自己人闹起来的话,以白旺的性子,说不准就要拿他路应标的人头祭旗了。 况且,现在城中的这两个营头,大家半斤八两,就算是他路应标来硬的,也未必能够赢得过杨彦昌。 可南城这边,原本是襄王府所在,围绕着襄王府还有一大堆的襄王宗室,这些老朱家的龙子龙孙,几乎把南城给占满了,老百姓只能往北城,尤其是东北区域发展,两百年来,襄京城渐渐形成了北城热闹,南城冷清的局面。 襄阳地处东西南北之要冲,又有汉江的便利,流民确实不少。 但就像是轰天雷所说的,这些流民也要想法子干活吃饭,很明显商业繁荣并且还有汉水码头的北城,要比南城更容易混饭吃。 因此就造成了南营拉壮丁都拉不到多少人的局面。 虽然拉壮丁主要是为了凑人头,但人头和人头之间亦有差距。 路应标是大顺军中的老学家了,知道这些花子根本没什么用,路上就得死一半,然后再跑一半,能够坚持到德安府的也没几个,白白浪费粮食。 哪怕是填壕沟,也没必要这么大老远的带过去,到了德安府再征就行了。 可白旺的性子路应标也是知道的,狗日的就不像是做贼出身,对那些文官客客气气不说,对老兄弟也管得极严。 自己带过去的人马要是缺额太多,还是很有被杀头以正军纪的风险。 一想到这些,路应标就愈发的烦躁,两只眼睛又往外凸出了一点,同时感觉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般。 “老学家,其实也不能全赖杨将爷,咱这几天没事就在城里转悠,发现咱襄京城里的好汉,一多半都被另外一家给弄走了。”说话的南营另外一个都尉白斑鼠赵秀。 此人脸上有块块白斑分布,个头同样不高,竟也是个矮子。 “哦?”路应标眼珠子转动,想到了那天在李之纲公署内发生的事情,嘶声道:“你说的是那个前明的千户?” “老家的果然一点就透!” 白斑鼠赵秀左右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一副村头妇女要搬弄是非的口吻:“那厮虽是前明的千户,但现在可是正五品的巡城兵马司提督。他有了这个由头,便在城中大肆招兵。要说这韩提督也真是有手段的,他每日就在狮 子旗坊路口施粥招兵,还言明只要当了他韩提督的兵,管吃管住不说,每月最少还有一两现银可拿,升了伍长是一两二钱,小队是一两五钱。这也便罢了,但那韩提督营中,即便是寻常士卒,竟然也有肉可吃。咱之前派人去狮子 旗坊那里看过了,确实每日都能闻到肉香。” 路应标听得有些发愣。 他们南营相较于明朝官军,待遇算是好的了,喝兵血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但在平时,普通士卒也是没有饷银可拿的。 作战之时,全靠打胜之后,可以自行劫掠来激励士气。 姓韩的那厮,管饭吃不说,竟然平日之时,也给士卒发饷银,这他娘的是假冒的前明千户吧? “狗日的,怪不得那日在李之纲那里,不怕老子,原来也是个有手段的!”路应标摸着喉咙说道。 “学家的,有那劳什子前明千户在,咱们到哪拉壮丁去?”轰天雷不知道又从哪里捉到了几个虱子,一齐扔进嘴里,嚼了起来,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路应标嘶哑着声音骂道:“日你娘的,下次再当着老子的面吃虱子,老子就把你浑身的毛都给剃了!” “嘿嘿,掌家的,咱这不是打小养成的毛病么,现在也改不了了。” 说话间,轰天雷喉头滚动,将那几只虱子全数咽了下去,看得路应标和白斑鼠两人,本能的皱起眉头,离他远了一些。 轰天雷却丝毫不以为意,略作回味之后,向着路应标道:“老学家,咱也听说了,鱼市街和西直北街路口,竟日都有要投军的汉子围聚。杨彦昌咱们惹不起,但这他娘的狗屁千户凭啥?依咱说了,咱就去狮子旗坊,把那些壮 丁都给抢了,他狗日的一个前明的干户,还敢说啥?” 白斑鼠赵秀也道:“你娘的轰天雷狗嘴里,总算是吐了句象牙出来。不过,老学家,毕竟现在是同朝为将,都是为咱大顺永昌皇爷效命的,用抢的话,说出去不好听,还容易吃挂落,咱们是借!就是最终借多久,还不还,那 就看咱老家的兴致了。” “借?”想起那日之事,路应标心头股股邪火上窜,嘶声说道:“一个破落的前明干户,狗一般的东西,打个拜香教,有姓李的撑腰,就觉得在这襄京城是号人物了?老子给他脸了!就他娘的是抢,老子看他能怎地!” 路应标凸出的双目变得通红,脖子也一下子粗大起来,整个人显得极为亢奋,他回头招呼道:“带上老兄弟,去抢他娘的!” ...... 伴随着韩提督的名号渐渐在襄京城,尤其是襄京城内流民当中传开,那些不甘心一辈子打短工想要从军博个前程的,或者连饥一顿饱一顿,想要有个安稳去处的流民,以及襄京附近本地的底层汉子,渐渐的把去投韩大人,当 成了一条出路。 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襄京城内两个营头同时开始大抓壮丁,设在狮子旗坊路口处的招兵点,人是一日多过一日。 不算是在南漳县招募的两百员新勇,光是这几日新招募的,就有了三百二十一员,即便是在新勇司训练的时候,会按比例淘汰一部分,也已经超额完成了韩大人之前的要求。 但是狮子旗坊外,每日聚集的流民,还是相当之多。 叶崇训本来想着说,要不要暂时撤掉这个兵站,但韩大人的意思却是,兵站保留,继续招兵,但是适当的提高标准,每天少征募一点就可以了。 “叫啥,哪里人,之前是干啥的?”魏大胡子耳朵后面夹着一支忠义香,大着嗓门问道。 “回军爷的话,小人叫做李松年,原是前明南阳卫瓦家店巡检司的弓手......”说话之人乃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长脸汉子。 不等那长脸汉子说完,魏大胡子瞪大两眼,惊讶道:“你还是个弓手?你能拉多大力的弓?” 李松年低声道:“回军爷的话,八十九斤的弓,小人还是能拉得的。” “八九十斤?”魏大胡子捋着自己的大胡子,在心中比较了一下:“那岂不是和咱们韩大人差不多了?” 他记得韩大人的那张大梢弓,好像就是百斤之力的样子。 “小人不敢和韩大人相比。”李松年说话比一般的流民要流畅许多:“小人到襄阳之后,原在樊城某老爷家里当护院。就是听说了韩大人的事迹之后,才特来投奔的。” “你先前说你是南阳卫这个......这个什么巡检司的弓手,那又为何不当了,跑去给人家当护院?”魏大胡子尽职尽责的问道。 李松年沉默了一会儿,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说道:“小人先前当的是朝廷的兵,和贼......和他们打过仗,老娘也死在了他们手里,小人不愿意去投他们。” 魏大胡子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李松年说的朝廷是大明朝廷,而“他们”指的应该是大顺军。 按说李松年这个表态,放在如今的京城里,绝对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是现行的反贼。 但魏大胡子当的是韩大人的兵,本来对什么大顺、大明的也没多少感情,况且人家大顺的兵把李松年的老娘都杀了,这李松年有此态度,又有什么奇怪的? 他魏大胡子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弓手主动来投奔,到时候报到韩大人那里,韩大人肯定很高兴! 他用胳膊捅了捅旁边,正夹着忠义香,小口小口吸着的陈孝廉:“陈孝子,把他名字记下来,这个人老子要了。 “我不叫陈孝子………………”陈孝廉无声抗议了一句,将忠义交到左手,提起那支又秃了不少的狼毫,熟门熟路的记下了李松年刚才所说的信息。 “还有一事好叫军爷知道,小人已有家室,家中有个婆娘和一双儿女。”李松年又道。 “嘶......你他娘的有了家室,你不早说?”魏大胡子瞪起了眼睛。 按照韩大人的定下的法子,招募的新勇,如无特殊情况,是不允许有家室的。 他本能的就想要拒绝。 但转念又想到,这是个弓手,应当算是韩大人说的那个......那个什么技术工种吧? 思前想后,魏大胡子决定还是先把他弄进来再说。 如果韩大人不要,到时候再踢出去就是了。 魏大胡子把一面木牌递了过去:“算了,你先把这块牌子拿着,到后面领一碗粥,两个饼子,吃完之后往里面走,到鱼市街街边静立,晚上再给你安排住处。” “谢过军爷。”李松年双手接过木牌,翻开看了看,见上面有新勇司第五局的字样。 将木牌小心拿好,李松年按照刚才那个大胡子军爷的指引,走向了后头不远处的粥棚。 “下一个。” 与此同时,魏大胡子重复起了说过无数次的话语:“叫啥,哪里人,之前是干啥的?” “回军爷的话,小人叫做吴七,原是襄阳县的帮闲,小人在县衙八字墙外,亦是见过韩大人的......” 正在这名叫吴七的襄阳县帮闲,絮絮叨叨的讲起自己和韩大人的“一面之缘”的时候,西直街的北段,忽然毫无征兆的传来阵阵嘈杂之声。 那声音起初并不比市井中的噪声大多少,但是很快,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那嘈杂声瞬间变大,如同晴天霹雳般在空中炸响。 原本或是排队,或是聚集在周围,或是察觉到商机,在此售卖货物的小贩,如同被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撵着,驱赶着般,疯狂的向着西直街南侧跑去。 “你娘的,襄京城里是有大虫跑进来了怎地?” 魏大胡子咕哝了一句,跳上长凳,伸头往北面看去。 见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哭着喊着往这边跑了过来,那些小贩甚至连放货物的挑子都顾不上了,只是一味的发足狂奔,仿佛后头真有一只老虎在追赶,跑得慢的人,就会被一口吃掉。 目光逆着人流向上,魏大胡子终于看到了恐慌源头的所在。 不由得嘴巴和眼睛同时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到那边不远处,有一大堆拿着刀枪的大顺士卒,正在由北往南的驱赶着这些人。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一排大顺士卒,手中长枪向前斜刺,每一支长枪的枪头,都戳着一颗满是血污的人头! 饶是魏大胡子上过战阵,也亲手割过不少人头,但是在大白天,在襄京城中,看到这样的画面,还是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有一种精神受到冲击的感觉。 还未等到魏大胡子消化掉这样的精神冲击,在路口南侧的西直街上,同样的炸雷声传来,同样的画面正在上演。 那些本来蜂拥着往南侧逃窜的人们,忽然发现前方也是一条绝路,又本能的想要回头。 几股想要去往不同方向的人流,猛地碰撞在了一起,在南北两端大顺士卒的推进下,他们活动的空间被压缩的越来越小。 西直街上,人流越发激烈的碰撞起来。 有的人被撞倒在地,有的人跌了一跤,结伴一起来投军的人,下意识的弯腰想要伸手去拉,但他们的身子刚弯下去,后面人又将他们也挤倒了。 人群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与惨叫。 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被撞倒的人一层摞着一层,竟然形成一个由人身体堆积起来的小山峰。 魏大胡子看得目瞪口呆,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当看到互相拥挤,互相踩踏的人群,绝望般的往鱼市街这边挤过来的时候,魏大胡子跳下长条凳,冲着负责今天在此执勤和维持秩序的战兵第二局第四小旗旗总马大利喊道:“快,快放拒马,不要让他们过来!” 坐在长条凳另外一边的陈孝廉,瞬间失去了平衡,跌在了地上。他观察了一下局势,没有选择站起来,而是手脚并用的向着鱼市街深处,快速的爬了过去。 而马大利早在魏大胡子提醒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让梁勇、何有田等人用拒马将通往鱼市街的路口完全堵死,同时令长枪手架起了长枪,防止这些人往里面冲。 但处在绝望和巨大恐惧中的人群,本能的就想要远离南北两侧那恐怖的源头。 他们挤在拒马前,无视了那些斜指着向上,根本戳不到自己的长枪。 看到这一幕,马大利愣了一下,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让长枪手将手中的长枪平放,以阻止那些人群。 而拒马后的长枪手们,也觉得这些人好像罪不至死,也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主动的将手中的长枪远离了他们。 没有人防守的拒马防线,很快就冲的七零八散,有几个惊恐万分的流民,顺着拒马间的缝隙,冲了进来。 见到马大利还有些发愣,魏大胡子大喊道:“长枪平放,把街口封住,不许放他们进来!” 听到有明确的命令,长枪手们不再茫然,迅速做起了之前操练过的战术动作。 “长枪平放之后,各兵齐步向前,将他们挤到拒马外面!”魏大胡子又喊了起来! 在这枪阵之下,原先冲进来的几个流民,又被挤了回去,原本摇摇欲坠的拒马防线,重新被维持住了。 但是此刻的西直街上,已经是另外的景象了。 惊恐到几乎癫狂的人群,如无头苍蝇般在狭小的空间来,来回乱撞。 不断的有人跌到,又不断的有人从他们的身体上踩过,跑过、蹬踏过。 混合着屎尿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看到这样的景象,马大利和魏大胡子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后者又喊道:“服从指挥的,从拒马下面爬过来,一个个爬过来!” 被挤压着堵在拒马边的人,都是原本排队排在前面,想要从军的人,他们虽然受到环境和集体情绪的影响,惊恐万分,但都还保持着一定的理智。 闻听此言,有人开始按照那个大胡子的吩咐,顺着拒马下方的空隙爬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开始效仿。 鱼市街口的拒马下方,成为这滚滚洪流当中的一个小小的泄压阀。 可就这个时候。 嗖嗖嗖的破空声传来,从西直街的南侧,有几支乱箭飞射而来。 其中几支准确命中了趴在地上,想要从拒马下方的缝隙内爬过来的流民。 然而这并不是全部。 “啊!” 靠近拒马的一名长枪手,手中长枪掉落的同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在他的腰间,一支从西直街南侧射来的羽箭,箭镞穿透衣物,深深扎在了血肉之中! 那名长枪手双手紧紧捂着中箭地方,惨叫一声声的传来。 “大顺威武将军,南营指挥路老爷征兵,百姓跪地者免死!” “大顺威武将军,南营指挥路老爷征兵,百姓跪地者免死!” “大顺威武将军......” 西直街南北两头,同时响起了这样的呼喊声。 分布在西直街南北两头的南营管队们,似乎有着丰富的应对这样局面的经验,开始越过前排的“人头长枪阵”,用手中的皮鞭和军棍,不停地抽打起他们面前一切还站着没有跪下的人。 原本惊慌无措,如同炸营的局面,居然在这些南营管队们的抽打下,秩序很快得到了维持。 没过多久,西直街南北两边,跪满了人群。 同样,那些横七竖八,躺满了被踩踏致死尸体的景象,也浮现了出来。 先前那个中箭的士兵,已经被带下去处理伤口了。 魏大胡子、马大利、梁勇等人,既愤怒又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很快。 他们就看到了一个五短身材,脖子粗大,脸上双目凸出,头上裹着蓝绸万字巾,手中还提着两颗血淋淋人头的汉子,在一众南营士卒的簇拥下,来到了鱼市街口。 那手中提着两颗血淋淋人头的汉子,隔着拒马,目光在魏大胡子、马大利等人身上扫过。 忽然露出牙齿,冷笑着森然说道:“咱老子刚才说的话都没听见?跪下免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0章 我有罪 “砰砰砰!” “砰砰砰!” 鱼市街的深处,阵阵铳炮声毫无征兆的响起,如同一道道惊雷,于半空中炸裂开来。 这样的声音,吸引了丁字路口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推翻拒马,砸毁募兵处粥棚,用手中的皮鞭和军棍,抽打着兵马司众人的南营管队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齐齐望去。 只见并不宽敞的鱼市街街面上,弥漫起了阵阵硝烟,阻隔住了众人探询的目光。 “砰砰砰!” 又是阵阵铳炮声响起,道道火光直冲天际。 听着这样的声音,望着越来越盛的硝烟,嗅着空气中火药的味道,上过战阵,领教过明廷火器威力的南营管队们,身体开始变得紧绷,本能的就感受到了恐惧。 这时弥漫着的,将整个鱼市街界面都笼罩起来的硝烟内,似乎有几团黑影浮现出来。 那黑影只有半人多高,于硝烟之中看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但一点一点,缓慢的向着众人靠近,就如同山雾中的野兽! 而在两团形似野兽的黑影的后方,各有两团火光在硝烟中跳跃着,使得整个画面,更加的可怖。 “咕咚!” 正在想要将皮鞭从魏大胡子手中夺回来的一个南营管队,望着这样的景象,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 于这个过程当中,他的两眼开始放大,逐渐的不可遏制的放大,顷刻间就达到了能够放大的极致。 他看清楚了冲破硝烟,出现在自己等人面前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两架火箭车! 两架装满了密密麻麻火箭,同时车后还各有两个举着火把随时准备点燃引线发射的火箭车! 那两架火箭车,似乎是因为满载的缘故,行进速度并不算快。 但就这么慢慢的,不可阻挡的向着众人靠近。 终于。 停在了距离街口二十步之外的地方。 一个领队模样的人,好像是喊了句什么,下达了什么命令,接着火箭车周围的士卒开始忙碌起来。 有的在做检查确认,有的时不时抬起头,竖起大拇指往这边观察,同时不断的根据观察结果,调整着火箭车的角度。 看到这一幕,先前那个南营管队本已经到了极致的眼眶又放大了少许,同时瞳孔急剧收缩。 这帮人居然是要来真的! 他们真的准备要点燃火箭车的引线!! 那个南营管队心砰砰的跳起来,快速的左右摆头,想要观察周围的环境,寻常可以躲避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 鱼市街深处,踏踏踏的脚步声响起,两列火铳手迈着齐整的步伐,同样穿破了硝烟,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这些火铳手都穿着同样的朱红色短身交领棉甲,斜挎着皮囊,左臂位置缝了块白布圆徽,上面绣着的是两只火铳斜向交错的图案。 他们步伐相同、动作相同、着装相同,远远望去,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些火铳手们小跑到火箭车的后方停下,用极快的速度分列成两排。 “各兵检查火绳,装备装填!” 在这样的指挥之下,火铳手们娴熟的做起了各种预备动作,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先前负责指挥的那人又喊道:“第一排平举火铳,预备发射!” 刷刷刷的声音里,直面着丁字路口众人的那十个火铳手,如提线木偶般,近乎以相同的动作,完成了这样的指令。 看了看蓄势待发的两架火箭车,又看了看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先前那个南营管队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果断的松手放弃了皮鞭。 同时身子一矮,蹲在了地上。 他本来的打算是用翻滚的方式,脱离这片可能会被火箭车以及火铳正面攻击的区域。 但他刚蹲下来,还没来得及滚呢,空气中忽然响起“啪”的一声。 那南营管队以为是对面火铳发射了,顿时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下一个呼吸,他感到阵阵灼热的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但那既不是来自火箭,也不是来自火铳,而是来自他刚刚主动撒手放弃的皮鞭! “啪!” “小婢养的狗一样的东西,也敢来打你魏爷爷,也敢对咱们韩大人出言不逊!” 魏大胡子抄起皮鞭,一下接着一下抽打在那个南营管队的身上,不住口的骂道:“日你娘的,还跳不跳了?老子在张家店,亲手割了几十个人头,会怕你个狗东西!” 噼啪噼啪的破空声响起,让周围其他的南营众人,也误以为是对面放炮了,纷纷扔掉皮鞭、军棍等物事,鸟兽一般四散而逃,尽可能的想要远离鱼市街街口的位置。 见状,马大利大喊道:“韩大人来了,各兵上前,守住路口,畏缩不前者,斩首!” 韩大人三个字就像是还未被晾晒烤制的烟叶,只是让人一听闻,就会顿生一股直冲脑门的力量。 尤其是见到韩大人一来,甚至还没有完全的露面,原本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完全没把他们当人看的南营众人,就惊慌四散,鸟兽而逃,更是让大家充满了无穷的信心和勇气。 战兵队的众人齐齐上前,重新稳固住了路口的防线。 站在队伍最侧面的何有田,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脸上布满白斑,似乎是南营管队模样的人,正猫着腰,快速的从自己前面跑过。 看着那个人,想起对方刚才的样子,何有田脑子一热,将手中的长枪猛地向下刺出,正好从对面两腿间穿过。 “哎哟。” 脸上布满白斑的白斑鼠赵秀,急着脱离正面,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支长枪刺来。 他两腿别在一起,失去重心,不受控制的重重跌倒在地上。 还没有等到赵秀爬起来,忽然有一人将他拉进了倒塌的粥棚内,然后那人跨坐着骑在自己的前胸,扬起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掌,巴掌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叫你刚才骂老子,叫你刚才骂韩大人!” 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当中,无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情况。 片刻之后。 “韩大人,好大的威风啊!” 威武将军、南营指挥路应标,仰着脖子,望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前明千户,脸颊肌肉阵阵抽搐,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的这几个字。 他今天玩这一出的目的,第一个当然是要将西直街路口处的那些壮丁,都给抢到自己的营中。 姓韩的在襄京招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那个标准,也早就传开了出去。 而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跑过来排队报名的,除了少数一部分纯粹是碰运气的之外,大部分人多少还是觉得自己能够达到标准,或者至少距离标准差不了太远的人。 这些人,可就比一般的壮丁好太多了。 强征过来以后,可以极大的补充自己之前的损失。 而除此之外的另一个目的,就是砸姓韩的摊子,教训那劳什子千户的手下,狠狠地灭对方的威风。 让他姓韩的从此在京城,给老子夹起尾巴做人! 两个目的中的第一个,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进行的很顺利。 被他驱赶着聚拢起来的壮丁,至少有两三百,很是能够缓上一口了。 而第二个目的,起初也很顺利。 招兵处的摊子被掀了,粥棚被砸了,而姓韩的那些手下,明显没有做好要和南营的人硬碰硬的准备。 只是被动的挨打,几乎没有办法还手。 路应标当然不可能将这些已经算是大顺官军的人都给杀了,但今天能砸了姓韩的摊子,打了对方的人,然后扬长而去的话。 那这口从防御使署就一直憋到现在的恶气就算是出了,而姓韩的脸面也就算是彻底掉在地上了。 以后永远低老子路应标一头! 而他没有想到是,狗日的韩复反应的那么快,那么的剧烈。 连火箭车和火铳手都摆出来了,一副不管不顾,就是要鱼死网破的样子。 把自己带来的那些人给吓坏了。 原本尽在自己掌握的局面,瞬间就此逆转。 他奶奶的,不是都夸这姓韩的懂规矩,温文又他娘的尔雅么,怎么狗日的比老子路应标还要楞,还要癫? “路将军,彼此彼此。”韩复低着头,迎着路应标的目光,淡漠开口。 他眼眸沉静如水,脸颊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很平静,但已经快要出离了愤怒。 他愤怒的不是路应标故意过来寻衅,制造摩擦。 这是意料之中的发展。 他愤怒的是这位如今大顺官军的将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丝毫没有将那些同样是大顺子民的人当人看。 那些躺在地上的,遭受这无妄之灾,于惊恐中被踩踏致死的人,不是人么? 他们有什么错,犯了什么罪? 韩复自诩并不是一个容易共情心泛滥的人,也从来没有标榜过自己有所谓悲天悯人之类的道德品质。 听到赵老汉的报道,做好准备出来的时候,心中所想也是回击路应标的挑衅,找回场子。 甚至还在思考,要如何请君入瓮,让路应标表现得更加癫狂一点,以便于更好的推进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计划。 可是当他站在这里,望着眼前的景象,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 他还是不可遏制的愤怒起来。 “呵呵。” 路应标仰着脖子和韩复对视了一阵,发现狗日的眼神和脸色太淡漠了。 淡漠的有点吓人。 而且,在自己仰着脖子才能和对方目光有所接触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在气势压倒对方。 收回目光,路应标冷笑道:“韩大人你的手下不懂尊卑有序,冲撞了老子,老子已经帮你教训过了,不必谢。” “那这些人呢?”韩复看向了西直街上,扑倒在地,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人。 顺着韩复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路应标挑了挑眉毛,失笑道:“搞了半天,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些人?韩大人,你这前明千户莫不是假的,这些人也算是人?” “igjigjiang......“ “iajiajiajia)......” 发现是虚惊一场,又重新聚拢在路应标周围的南营管队、掌旅和都尉们,听到自家将军的话,顿时发出阵阵嗤笑声。 听着这样声音,守在路口的战兵队士卒们,一下子全都涨红了脸。 那是愤怒的红色。 魏大胡子回头骂道:“狗日的笑你娘的笑!” 先前躺在地上的那个南营管队,抓住机会,如蛆虫般挪动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手脚并用爬得飞快,脱离了魏大胡子的控制,回到了阵中。 马大利也是气得肺都要炸了,呛出一连串竹山县骂人的土话。 在有两位大人在场的情况下,南营众人都知道,肯定是不会再打起来了,大家就是互相叫骂几句,谁先被惹急眼了,谁就输了。 而在这种事上,南营的那些人,无疑有着更加丰富的经验。 他们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张狂,更加肆无忌惮的嗤笑声。 有几个管队模样的人,甚至还故意踢打跪在路边的那些流民,让那些流民发出阵阵哀嚎。 用意也很简单,你不是在乎这些人么? 你越在乎,我就越要伤害给你看! 魏大胡子和马大利等人,虽然当的都是韩大人的兵,但在心理认知上,他们同时也对大顺官军这个身份,是很有认同感的。 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同为大顺官军的南营众人,居然会是这样的! 这哪里是官军,简直就是贼! 众人看得目龇欲裂,口鼻中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无比。 韩复依旧眼眸沉静如水,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就那样看着路应标,看着眼前的一切。 见到姓韩的这个表情,路应标感觉对方就跟是把自己当成猴戏看一般。 既让他有点自讨没趣,又让他心中愈发的烦躁。 这几天来,他两次和姓韩的见面,两次都想要压对方一头而没有成功,这让他烦躁中又升腾起无名的怒火。 他主动上前一步,盯着韩复的两眼,用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平淡口吻说道: “咱老子刚才在那边的路口,遇到了两个汉子,说是从宜城县来的,特地到襄京来投军,投奔你姓韩的。” “咱老子问他,为何不投南营北营,单单投兵马司。” “那两个汉子不认得咱老子,说你姓韩的打拜香教,扫清了妖氛,而且在乡下也不劫掠,也不掳人家的妇女,是个好官,又听说你这里当兵管吃管住还给银子,那两个汉子不愿意在家种地,就跑来想要投奔于你。” “他们给我讲在南漳县听到的传闻,说韩大人的人马很厉害,他们跟着你,将来肯定也能做大官。” “韩大人,你猜那两个汉子现在在哪里?” 韩复眼神淡漠的回望着路应标,没有想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路应标脖子比刚才又肿大了不少,双目往外凸出,脸上浮现起充满快意的笑容,那笑容中混杂着癫狂与残忍,那是亲手毁灭美好事物所带来的病态的快意。 他用更加嘶哑的声音说道:“在这里!” 说话间,路应标将刚才一直提在手里的两颗血淋淋的脑袋,扔了过去。 那两颗脑袋掉在地上,滚落到了韩复的脚边。 一个脸面朝下,一个则睁大着空洞无神的双眼,望着上方朗朗青天。 一直紧盯着韩复的路应标,终于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表情的变化,他喜不自胜,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仿佛自己获得了某种胜利。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路应标笑了一阵,招呼起南营众人,准备回营。 南营的管队们押解着强征来的流民,沿着西直街一路向南而去。 远远的流民的哭喊声和南营众人们的笑声,混杂在一起,被清风徐徐送来。 那些笑声中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豪迈,好似确实打了一个胜仗,这时正在凯旋回营。 “大人。”叶崇训轻声道:“先把街上清理干净吧。” 韩复收回目光,淡淡的问道:“刚才冲突当中,我方有无人员伤亡?” 叶崇训分别用眼神和魏大胡子、马大利确认了一下,然后说道:“第二局第四小旗的李世豪,腰侧中了一箭,尚不知道是否伤及脾脏。除此之外,其他人只是被鞭子和军棍打到,受了点皮肉伤。” “让乐慈药局的周济民周大夫帮忙处理箭伤,他先前当过襄阳卫的军医,很擅长处理外伤。”韩复吩咐道。 自从乐慈药局被扫荡之后,药局里面和崔玉珍和拜教没什么关系的大夫、药师和学徒,就被充公了,编入到了巡城兵马司当中。 “回大人的话,周大夫已经在处理了。”叶崇训低声说道。 “箭伤不比其他伤势,是贯穿性创伤,需要慎重对待。要尽快的止血,清理伤口,毛巾和清创的刀具要用沸水烫过,要用烈酒进行消毒,还有我之前让孙娘子弄得那个大蒜汁……………… 叶崇训愣了一愣。 他跟着韩大人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见到韩大人如此不厌其烦,事无巨细的安排一件事。 但他并不觉得韩大人絮叨,反而很能够理解韩大人此刻的心情。 “让孙娘子带着护工娘子队的人过来,大街上的这些人,有的只是昏厥过去,还有救。” “是!” “把这两位壮士的头颅好生收敛了,让军情局的人查一查,他们都是宜城县哪里的,家中还有什么人。” “是!” “另外,通知杨士科和张维桢过来见我,半个时辰之内。 “这......是!” “好了,你去忙去吧。” 韩复摆了摆手,不再说话,径自走向了西直大街,走向了那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这个丁字路口,原本十分的冷清,但自从韩复的人马入驻此地,尤其是开始在路口常设兵站,开始施粥招兵之后,这里就变得十分的热闹。 伴随着韩复的名声被自发的传播出去,襄京城内,甚至襄京城周围地区的穷苦百姓,都知道了京城有这么一位招兵给吃给钱的韩大人。 他们未必都想着要来投奔,但潜意识里已经将韩大人视作了一条退路,同时也是一条出路。 而城内的流民以及码头等地扛包打短工的汉子,受到的感召更为强烈,过来鱼市街路口这边投奔的人也越来越多。 由于这里整日都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原本冷清的丁字路口,甚至自发形成了一个流动的集市。 “那些人,都是出于信任自己,才会想着过来投奔我,才会在今天,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望着满地的狼藉,望着以各种姿势,各种形状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众人。 韩复用更小的,小到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接着自言自语道: “可是。” “我利用了他们。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1章 精神不内耗 “这个不必看了,没有救的。” 韩复蹲在其中一个昏迷的汉子跟前,那汉子双眼紧闭,嘴唇发紫,有暗沉的血液从嘴角渗透出来。 不过他刚才试了一下,还有气息。 正想着要不要做点什么,看能不能挽救一条生命的时候,乐慈药局的孙娘子走了过来,简单做了个检查之后,就起身走向了扑倒在街上的另外一个人。 留下了刚才那句话。 “我看他还有气息,似乎还没有死透,不试着抢救一下之类的?”韩复望着孙娘的侧影问道。 这个孙娘子是乐慈药局的药师,二十出头的样子,之前许配给过给汉阳一个李姓生员,不过还未等到过门,那李姓生员就得肺痨死了。 然后这孙娘子也没再嫁,潜心从医,据说还师从过某个很有名气,专门研究伤寒与瘟疫的大家。 孙娘子之前对韩复提过那位大家的名字,但韩科长虽然常常感慨自己知识都学杂了,但对明代医学界的优秀人才,他除了李时珍这样极其有名的之外,其他的实在谈不上了解,也没记住名字。 不过这位孙若兰孙娘子的水平,即便是以韩复这个门外汉的眼光看,都能看出来确实很高。 这时,孙娘子蹲到另外一人跟前,取出一面铜镜,贴近对方的鼻端,观察了一阵子,随后又用没拿铜镜的另外一手,试了试了对方的脉搏。 很快,孙娘子将那人平放在地上,扒开对方的眼睑,晃燃了火折子,对着瞳孔照了照。 做完了这些事情以后,孙若兰才用她略显沙哑的嗓音,回答起了韩复刚才的问题:“这两人的症状都是一样的,虽然还有气息,但铜镜凑着鼻端后,并没有雾气凝结。气若游丝,镜无聚露者,是肺气欲绝的表现。脉相上看, 涩如轻刀刮竹,散乱无序,三脉俱败,可以说是五脏皆衰。” 说话的同时,孙若兰手脚不停地,又走到了另外一人跟前,重复起了先前的动作,才接着说道:“而且,我以火光照耀的时候,这两人皆是无有反应。瞳子如墨韵不敛,已经是元神涣散了。” “呼......”韩复吐出一口气,心中感慨,你这个小娘子,有点专业啊。 孙若兰已经完全投入到了干活的状态当中,没有再给韩复问问题的机会,而是冲着跟在后面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娘子喊道:“林娘子,你解开这人的衣襟,用掌根轻按他胸腹。” 那瘦瘦小小的林娘子,不太熟练但显然还是练习过的,按照孙若兰的要求一一做了,然后声音极其轻微的说道:“他胸腹中好像有硬硬的东西。” “那就是肋骨折断,刺入了肝脏。这个也没救了,不用管了。”孙若兰不带一点感情的做出了判断,随后又走向了下一个人。 在她的带领下,护工娘子队的人也都忙碌了起来。 暂时没什么事情可做,又快速的度过了精神内耗阶段的韩科长,索性坐在街边,点起了一支忠义香,看着孙若兰忙东忙西。 还别说,还挺好看的。 就这样不知道欣赏了多久,丁树皮快步走了过来,打断了韩复的思绪:“大人,杨大人和张先生来了。” 三进宅院的房内。 “...... 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人,本来想讲几句安慰劝解的话,但看到韩复摆在桌子上的两颗人头后,又全都呆愣住了。 “这两位都是特地从宜城县过来投奔本官的壮士,在西成门街和西直街路口处,遇到了路应标,为路应标所杀害......”韩复平铺直叙的讲起了这两颗人头的来历。 等听到路应标故意把这个事情告诉韩复,还故意将这两颗人头扔到韩复脚下,以做挑衅的时候,杨士科“砰”的一声拍案而起,怒道:“路将军如此所作所为,与贼寇何异!” 自从听到李自成真的打进北京,并且崇祯皇帝都已经上吊自杀之后,杨士科也在慢慢的调整自己的心态,慢慢的开始认同自己是大顺官员这个身份了。 但听到路应标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枉顾人命,依旧是一副做贼的样子时,小杨大人真是愤怒的,简直耻与此等人同朝为官! “东翁息怒。”张维桢拉了拉杨士科的衣袖,小声劝道。 “息怒?他路应标在我襄京县做下如此勾当,让我如何息怒!”杨士科一张脸涨得通红:“这哪里还有半点官军的样子?简直就是比贼寇还要贼寇!” 张维桢也觉得路应标今天这个事情,确实有点过火了。 不过往常的时候,路应标虽然以跋扈、酷烈著称,但至少还记得他如今是大顺的官军,还没有张狂到如此的地步。 今天则是感觉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 难道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杨大人和张先生久居襄京,路将军是何等人,两位应当比韩某更加清楚。”韩复淡淡说道:“我请二位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保持着站立姿势没有坐下的杨士科,闻言立刻说道:“韩大人可是要本官移文防御使公署,以及德安的果毅将军府,奏报此事?” 还没有等到韩复回答,杨士科又再度大声说道: “此事发生在本县辖境之内,西直街上死难者也多是我襄京县的子民。本县身为一县之父母,若不能为本县子民伸冤屈,又有脸面当这“父母”二字!” “韩大人,此乃本县分内之事,又何须多言!” 杨士科慷慨激昂的说了一大通的话,然后不等韩复有所回应,就拱了拱手,急匆匆的出门而去。 “东翁!” 张维桢见到自己的雇主,还是这副心中装不下事,受不了委屈,做什么都操切急躁的样子,连忙喊了一声,同时准备起身,打算把杨士科给追回来。 却听到对面韩复的声音响起:“含章先生不忙着走。” 张维桢回头见韩大人正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他心中一动,坐了回来,谨慎问道:“韩大人有事吩咐?” “确实有一事要请含章先生代为奔走。”韩复没有否认。 张维桢苦笑道:“韩大人,小人不过是杨县令的一个幕友,于这襄京城中,实在是连蝼蚁都算不上。今日之事,怕是连兵宪大人出面都是无用的,荆襄一带也只有白将军可以为大人做主。小人着实难堪韩大人使用。” 他以为韩复是让自己帮忙对付路应标,连忙提前用话语堵死了这种可能。 开玩笑,让他张维桢去对付路应标,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韩大人桌子上的头颅又多一颗罢了。 “含章先生误会了,在本官这里,向来是将先生比作有管仲、乐毅之才的,本官又岂会让含章先生身涉险境?” 说话间,韩复从书案下方的抽屉当中,取出了两张面值一千两的会票,又将一锭足重五十两的官银压在了上面。 “韩大人这是......”张维桢疑惑不解道。 韩复指着上面那碇银子:“这是给含章奔走的酬劳。” “大人可是要让小人联络荆襄一带的士绅,联名上奏朝廷,状告那路应标?”张维桢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 韩复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更加明显,轻轻说道:“我要含章先生将这两千两银子送到路应标的府上,替本官给路应标赔罪!” “啊?什么!”张维桢一下子站了起来,带倒了桌子上的茶盏,里面的茶汤倾泻而出,发出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 “哗啦哗啦。” 赵麦冬从铜盆中捞起韩复的双脚,置于自己铺垫好毛巾的腿上,替对方擦干净水珠的同时,两只手用力,慢慢的揉搓了起来。 她手法生涩,但动作一板一眼极为认真,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的表情。 此时已经是深夜,韩复刚巡查过营房回来,这时正坐在东厢房里间的床榻上,享受着对方并不娴熟的足疗手法。 西贝货穿着身素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月白色单衣,看得出来,身子确实长开了不少。 她头上挽了个很漂亮的发髻,用一支银簪子固定起来。 那银簪子露在外面的部分,还有一条银链子,坠着个小巧精致的饰品。 那被吊坠着的小饰品,伴随着赵麦冬的动作,不停地前后摇晃,很自然的就将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察觉到韩复正在观察自己,正在观察自己发簪上的那个银坠子,西贝货脸上发红,但却主动开口解释道:“这是孙家娘子送给我的。” 她口中的孙家娘子,自然不是脸比铜盆大,屁股比脸大的孙习劳,而是乐慈药局的药师孙若兰。 “也是她教的你穿衣打扮?”韩复饶有兴致的问道。 “嗯。”西贝货用力点头:“孙家娘子说,打扮得漂亮一些,不仅自己看着高兴,而且,看到自己的人,也......也会高兴。 不错,是这个道理,这段时间自己看西贝货,确实比之前有感觉多了......韩复在心中认同了孙若兰想法的同时,嘴上却问道:“包括这足浴按摩之法,也是孙若兰教的?” 西贝货再度点头,实话实说道:“孙家娘子说韩大人心中烦闷,愁绪郁结胸中,不是好事。让我晚间以热水为大人浴足,并揉搓脚心,如此可助睡眠。还说......还说要我那个………………那个………………” 说到此处,西贝货胸口起伏,脖颈处红成了一片。 韩复盯着对方看了两眼,忽然笑道:“西贝货,你觉得本少爷是那种在外面受了气,然后回到家关起门来,拿女人泄愤的人么?” “我......少爷不是这样的人。”赵麦冬张了张嘴巴:“但是,我觉得孙家娘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我,我跟着少爷那么久,有些事情,总该......这个,早晚也是要做,做的。” 赵麦冬虽然说的结巴,但其实并不算特别害羞。 以她这个年纪,若是还留在均州的话,可能连娃都有了。 况且现在跟着韩大人,早就是韩大人的人了,就像是她刚才说的,那些事情是早晚的事情,她从心里上也并不排斥。 男女之事人人都要经历,赵麦冬也不觉得是什么难以启齿的。 如果自己能够让心中烦闷的韩大人,因此而得到慰藉,她反而会觉得很高兴。 心中有气,总该要发泄出来,这又有什么好丢人的? 想到这里,赵麦冬忽然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一个事情,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道:“少爷,我......我怎么感觉你和孙家娘子说的不一样,并没有特别受气的样子?” 我当然没有特别受气,相反,心中还有些得意,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是自己早就预料并暗中推动的发展。 自来到襄阳城的第一天,韩复实际上就已经在期待这样的局面了。 而从张家店回来以后,他真正的开始通过各种各样的安排,来将脑海中的想法变为现实。 当时在李之纲的公署内,与路应标的冲突,虽然不是韩复主动安排的,但是韩复却有意识的主动激化升级了双方之间的矛盾。 同样的,李自成攻入北京的消息传来以后,白旺必定还会像历史上那样,召集荆襄一带的兵马,主动向左良玉部发起进攻,以寻找是否有重新向湖南拓展的机会。 但襄京南北两营的情况下,自从郧阳之战,一直没有真正的恢复元气。 想要凑齐两千人的兵额,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出征前拉壮丁。 但当杨彦昌和路应标开始这样行动的时候,就会发现,襄阳城内的壮丁,那些上好的兵源,好像都不见了。 位于北城的杨彦昌还好说,毕竟,那里聚集着大量的流民,只要不是特别在意质量的问题,流民的数量绝对是够用的。 而位于南城的路应标则会变得非常难受。 留给他的,只有在北城站不住脚的,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花子。 当然了,他不是不可以和杨彦昌商量,也不是不可以派人到乡下去征兵,可是当他看到距离自己并不远的鱼市街路口,韩复招兵买马如火如荼,襄京城内的好汉们个个趋之若鹜的景象后,很难不联想到当日在防御使公署,扫 了自己颜面,甚至还想要对自己动刀子的那个画面。 后续的发展,就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招募名额已经满了,叶崇训请求暂时撤掉兵站的情况下,韩复坚持要保留的原因。 他期待的,他想要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发展,就是这样的冲突! 只有发生这样的冲突,自己才能引来白旺的注视,让其知晓自己与路应标的矛盾。 而只有引来白旺的注视,自己才能够有足够的理由和借口,不与路应标等人一起出征,获得单独行动的可能! 从历史上的记载,以及来到襄阳收集到的资料来看,白旺是真心的把自己当成政权的经营者,而不是破坏者,来管理大顺在荆襄的政权的。 种种资料都反映,白旺对于军纪管理相当严格,对文官也始终保持着足够的尊重。 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白旺就算是出于种种考虑,不能公开的为自己主持公道,但出于补偿的心理,答应自己的请求,应当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况且,自己的人马并不多,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刚招募的,放到德安一带的正面战场,其实并不能起到任何的作用,而让自己由南漳县南下,则可以牵制和吸引明廷在仙居寨以及荆门州的兵马,所起到的作用,无疑就要大得 多。 该选择哪一种,并不是一个太难做出的决定。 而到这一步,才算是完成了整个计划的前置准备工作,让韩复有了于关键时刻,孤注一掷的可能! 他只是没有想到,路应标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癫狂,还要不把普通人当人看。 采取了最为激烈,也最不在乎平民百姓伤亡的方法来抢夺兵源。 说实话,白天的时候,当自己看到那样的画面,看到躺在街上的尸体,看到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两颗大好头颅的时候,他是真的有些出离了愤怒。 并因此而产生了浓浓的愧疚心理。 但韩复毕竟不是一个容易陷入到无聊的,注定没有结果的精神内耗中的人,很快就调解了过来。 甚至还有些地狱的想到了,这正是一个极好的让孙娘子等人,锻炼护工娘子队的机会。 脚底板处传来的火热的感觉,将韩复的思绪拉了回来,望了眼正在专心致志做着足底按摩的西贝货,他随口问道:“如果有一门大炮,即将要发射,无法停止,而在大炮的正前方有一百个人。一旦炮弹命中,这一百个人都要 死。而在另外一边,则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并不在炮火覆盖的范围内。但你现在有了一种能力,可以让这门大炮的炮弹转移方向,从而救出那一百个人,而代价则是让那个本来无辜的人去死。西贝货,如果你在面临这样的局面 时,拥有了这样的能力,你会怎么做?” “......“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赵麦冬心中嘀咕了一句,然后很认真,很努力地思考了起来。 一段时间之后,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起初觉得能够用极小的代价,挽救更多的人,好像很合理,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另外一个人,他又何罪之有,凭什么别人的性命,要用自己的死为代价?这似 乎又不合理。我......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赵麦冬抬起头,问道:“少爷,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择啊?” “我的选择?”韩复反问了一句。 “嗯嗯。”赵麦冬的眼神里,充满了想要得到答案的期待。 “我的选择………………”韩复一边说,一边将双脚从赵麦冬的怀里抽了回来,然后挪动身体,钻进了早就铺好的被子当中,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的说道:“就是睡觉!” 第二日早起,议事堂内。 望着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出现在大家面前的韩大人,冯山、叶崇训、陈大郎、马大利和丁树皮等人,全都有些呆愣。 他们不是没有想到,韩大人可能并不会受昨天之事影响太多,但根本没有想到,韩大人会完全不受影响。 呆愣了几个呼吸之后,丁树皮才率先反应过来,扯着尖利的嗓音喊道:“立正!” 伴随着他的话语,议事堂内响起了整齐的皮靴相互碰撞的声音,冯山等人昂首挺胸,用目光追随着韩大人一路走向了议事堂的上首。 站在长条桌上首,韩复微笑着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 等到众人都坐下以后,他将目光投射向了坐在长条桌下首最边缘位置的老道,喊了一声:“张全忠。 “小的在!”张全忠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学着他观察到的韩大人营中其他士卒的样子,努力的挺直自己的腰板。 “交给你个任务,到京城内各个茶楼当中,将本官昨夜悄悄派人去南营送银子,向路应标服软的事情,以不刻意,不着痕迹的方法透露出去,三日之内,要达到襄京城内路人皆知的效果。 韩复指着丁树皮,继续对张全忠说道:“这是公差,一应花费到时候找丁总管报账。好了,本官这里不需要客气、谦让、接受、表忠心的流程,现在就可以执行了。” 张全忠两只小眼睛瞪得忒大,他满脑子的雾水,根本不知道韩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昨天那个事情发生了以后,张全忠昨晚搜肠刮肚,想了好多提振士气,或者恭维韩大人忍一时之辱,成非常之事的话。 结果没想到,一早起来,韩大人交给自己的,竟然是这样的差事! 见韩大人只是下达命令,没有解释的意思,张全忠也不敢多说话,只好不伦不类的打躬行礼,带着满脑门子的问号,出了议事堂。 等到张全忠离开之后,韩复笑容渐渐收敛,淡淡说道: “从今日开始,招兵处的差事暂行停止。” “各战兵队取消休假,新勇司新勇加紧操练,有关兵种技艺的考核标准适当放宽,重点进行行军、队列、阵型转换的操练,考核标准同样适当放宽,达到标准的,按照比例,编入第一、第二战兵和......第三战兵局。” “第三战兵局暂由马大利代为署理把总职权,本人仍兼作所在小旗旗总。” “军情局集中力量,探查南漳县到仙居寨沿途形势,并通知张家店的第一战兵局,同时向南机动,做行军演练,以及探查沿途水源和扎营地点等。” 说到此处,韩复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声说道:“从今日开始,我军一切行动,都要为接下来的战事服务!” ps,这一章6300多字! ps,求一下月票,推荐票! 第62章 军令如山 “杨将军。” “兵宪大人。” 襄京防御使公署内,名义上的襄京最高行政长官李之纲,愁眉苦脸的和杨彦昌见了礼。 他本来生的心宽体胖,极有富态,但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他发愁。 先是北方有讹言传来,说亲率大军御驾亲征,去山海关征讨吴三桂的永昌皇爷,未能一战成功,战事可能不利。 然后几日来白旺连下数道军令,大规模的征召荆襄一带的兵马,襄阳南北两营全都在应召之列,而负责为这两营筹措粮饷的沉重担子,自然就落在了李之纲的头上。 这还不算完,结果,昨天在西直街与鱼市街的路口,又发生了那样骇人听闻的消息。 根据巡城兵马司和襄京县上报的消息,因受到南营士卒驱赶,逼迫而死亡的流民、百姓有一十三人。 受伤者多达四十二人,其中更有一十六人伤势严重,几乎没可能活下去。 也就是说,昨天路应标光天化日之下,为了抢夺兵源,竟然直接导致了近三十个平民的死亡。 这要是放在太平之时,绝对是连天子都要被惊动的大案了。 即便是放在大顺入主襄京之后,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按理来说,他这个防御使是有责任管辖防区内的武将的,对于犯下此事的路应标,应当严加申斥,并做出相应的处罚。 更不要说,韩复的巡城兵马司,还是自己点头设置的,巡城兵马司等于是他李之纲的自留地,韩复等于是他李之纲的心腹。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要有所作为。 可是。 路应标现在这个样子,着实有些吓人,李纲除了向德安果毅将军府移文说明此事之外,其他的是真不敢轻举妄动,害怕自己也会受到波及。 这时,看到杨彦昌,李纲忍不住诉苦道:“杨将军,昨日之事,路将军实在是过分了一些。我等现在,为官军,为官府,乃是替大顺朝廷守牧地方,境内所辖皆我永昌皇爷之赤子,岂能如此无罪而之乎?况且韩大人所 部,现在亦是我大顺官军,又岂能平白受此之辱乎?” “呵呵。” 杨彦昌身材高大,长着一张国字脸,面色通红,远远望去如同关二爷一般。 他持续笑道:“兵宪何须如此忧虑,难道不知道那位韩提督和矮驴子已经和解了吗?” “和解了?”李之纲瞪大眼睛,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襄京城内虽然有两个营头,但不论是南营和北营都不是他能轻易指挥的,而韩复手中的巡城兵马司,是他唯一能够仰仗的兵力。 从昨晚听闻西直街之事到现在,他一直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调解双方之间的关系,如何安抚韩复的情绪。 毕竟以那日双方第一次见面的情况来看,韩复也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面团性格。 如果韩大人忍一时越想越气,想要找机会报复回去,进而引发双方的火并,从而影响到白将军调兵大计的话,那他李纲这个防御使基本上是坐到头了。 他正为这个事情头疼呢,今日把杨彦昌请过来,也是希望能够请对方居中调和。 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大的梁子,才过去一个晚上,双方就和解了! 李纲忍不住问道:“如何和解的?” “兵完真不知道?”杨彦昌脸上的表情比李之纲还要惊讶。 在得到对方确实不知道的答复后,杨彦昌讲述起了他今天在青云酒楼听到的传闻:“昨日晚间,那位韩大人找杨县令的幕僚做中人,连夜给矮驴子送去了5000银子,同时,把被扣的白斑鼠,也全须全尾的送回了银子,还单独 给对方赔了200银子的汤药费。” 实际上,张维桢只给路应标送了2000两的会票,是南营的人为了自抬身价,主动放风出来说是5000两的。 白斑鼠赵秀也确实被送了回去,但并没有给汤药费。 但光是在受此屈辱的情况下,还主动送银子送人,连夜服软,就已经足够让李纲差点惊掉下巴了。 他大张着嘴巴,一副身心都受到了强烈震颤的样子。 这韩提督确实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性子,但......但软得也太快了吧! “兵宪大人有此能屈能伸,顾全大局的良将,这是好事啊。”杨彦昌拱了拱手,用不加掩饰的揶揄口吻说道:“本将要恭贺兵宪大人啊!” 听着对方的话语,感受着对方语气中蕴含着的嘲讽,李纲脸皮一下子涨得通红。 当天下午,韩复带着整整一个战兵局的兵力作为护卫,前往防御使公署,拜会了李之纲。 他首先义愤填膺的否认了坊间的流言蜚语,表示绝对没有连夜给路应标送银子,想要低头和解的事情。 这是对自己的污蔑。 紧接着,他又表示士可杀不可辱,自己和路应标没完。 整个过程当中,韩科长都表现出非常激动,一副绝对不可能服软的样子。 见状,为了安抚好这位自己人,李之纲表示会尽量的为兵马司筹措粮草,并且武库里面的武备,只要兵马司能够用得上的,都听凭韩复使用。 同时为了显示自己这个“带头大哥”还有点作用,李纲拍着胸膛豪迈的表示,让韩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这本来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客气话,但韩复可一点都没和他客气。 当即要求李大人给白将军写揭帖,表示鉴于目前这种情况,韩复认为自己的安全受到了极大的威胁,绝对不会和路应标同路出征。要求白将军为自己主持公道,为襄京城内死难的近三十名大顺子民主持公道! 另外,韩复同时也以需要维护自身的绝对安全为由,希望李纲能够将狮子旗坊全权划归给巡城兵马司,允许他在狮子旗坊周边,以及鱼市街路口位置,构筑街等防御设施,防止路应标再来找麻烦。 以及,为了安抚自己的部下,不至于让军心涣散,韩复最后的要求是,由自己完全的决定兵马司所有职位的任命。 虽然韩复提了不少的要求,但反应比李之纲设想的要柔和不少,他提出的那些举措,都是防御性质,或者善后性质的,并不出格。 而且最重要的是,并不需要自己另外花钱,也不需要自己冒着过分得罪路应标的风险。 李纲现在相信韩复昨天晚上给路应标送银子的事情是真的了。 这确实是条能屈能伸的汉子啊。 昨天受到了那么大的侮辱,到了晚上,居然立刻就主动送银子送人,以求能够与路应标和解,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哪怕是换成自己这种宦海老油条,遇到这样的事情,还得生几天气呢。 而路应标收了人家的银子,然后转头又把事情主动的宣扬了出去,这事做的就太不地道了。 想到此处,李之纲都有点同情这位弃暗投明,心向大顺王化的前明千户了,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亏欠对方。 怀着这样的心情,李之纲对于韩复提出的要求没有任何的讨价还价,通通照单全收。 见到自己所有的条件都得到了满足,韩复也就没有多做停留,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韩科长又再度情绪激动的表示,偷偷给路应标送银子的事情,纯属是对方的污蔑! 李大人还能说啥? 只得在一边点头称是的同时,一边对这件事的真实性再也没有半点怀疑。 果毅将军府的效率相当高,两天后,白旺对于路应标的处理结果,以公揭的方式发回到了襄京。 揭帖当中,白旺对于路应标凶残跋扈的行为极为震怒,本拟以军法将路应标枭首示众,但念其为永昌天子命多年,略有薄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揭帖到达之日,即去路应标本兼各职,仍令其暂管营中军务,限三日内率本部军马到德安府听用,戴罪自新。 克期不至,或再有不法,或未能立下新功的话,他绝不再做容情,定斩不饶! 同时,揭帖中还要求路应标即刻归还所掠夺之人民,以及将襄京巡城兵马司提督韩复所给的5000两银子一并归还。 除了这道写着对路应标处理意见的公揭之外,白旺在另外给防御使李之纲的公文当中,同意了韩复之前提出的请求。 命令韩复率本部军马,沿南漳县向南开进,牵制和吸引仙居寨、荆门州一带的明廷军队。 并相机与明军接战,凡有所斩获,他必有厚赏! 校场内。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韩大帅冷眼旁观,不慌不忙,两指猛地向前一伸,竟将那贼人射来的羽箭稳稳夹住!” 张全忠站在由两张破木桌拼搭起来的高台上,正唾沫横飞的讲起那张家店之战的经过。 这时正讲到了韩复亲率骑兵冲阵归来后,准备一箭射落拜香教旗帜的戏码。 他右手同样高高伸出,两指间夹着一支忠义香,模仿着拜香教贼人射来的箭矢,被韩大帅轻轻夹住的场景。 高台之下,那些新勇司的新勇们,听得入神,发出阵阵惊呼声。 他们在校场上操练的时候,看到过军情局和亲兵队的人射箭,那箭又急又快,飞行之时还带着破空声,让人闻之便已胆寒。 而韩大人居然能够将贼人射过来的飞箭,于半空之中用两指轻轻夹住,简直就是神技! “ “列位看官,且说那日乌云压顶,阴风惨惨,张家店寨中有一大纛,高三丈六尺,玄底金纹绣着无生老母神像。” “列位看管可知那张家店的愚夫愚妇,缘何敢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冒犯我韩大师之军威?皆因那等愚夫愚妇,都是妖教信众,受了匪首张文焕的蛊惑,迷信这无生老母,以为这无生老母可保其刀枪不入。” “此事韩大帅又岂会不知?” “只见韩帅冷笑数声,反手接过龙舌铁胎弓,使用那刚才贼人送来的雕翎狼牙箭………………” 说到此处,高台上的张全忠也张弓搭箭状,同时口中吸气,仿佛正在用力。 紧接着。 他另外一手握着的折扇向前迅疾挥去,提高声音道: “......韩帅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雕翎狼牙箭嗖的一声,朝着张家店中的妖教大纛飞去!” 收回折扇,张全忠弯下身子,脑袋往前伸去,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压低嗓音问道:“列位可知后来怎地?” “后来怎地!”人群当中,有人忍不住问道。 其实按照条例,这个时候台下的新勇只能听,不能说话,但这时那令所有新勇看一眼就两股战战的黑棍并没有出现。 因为那些黑棍也都听得入神了。 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已经知道了结果。 “咔嚓!” “刺啦!” “轰隆!” “韩大帅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教大纛的旗杆,于百步之外,将其射踏倒地!” “韩大帅这真是百步穿杨,神乎其神之技!” “有诗赞曰:一箭破邪乾坤朗,万军胆裂跪沙场!” 高台上,张全忠抽了口忠义香,于烟雾缭绕之中又道: “那匪首张文焕,见大纛塌落,无生老母神像落地,又岂能善罢甘休?” “他立时点齐人马,麾下四凶将拍马齐出,向韩大帅所在冲杀过来!” “列位可知韩帅如何与这四凶将战?” “且听明日分说!” “马哥。” 不远处,何有田带着讨好般的笑容说道:“这老道说的还挺玄乎的,我听得都入神了。” 现在小队长以下,午间饭后自由活动的时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听张全忠讲评书。 作为把总,马大利依然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听不听并不做硬性要求。 但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也就站在那些新勇们的后头,津津有味,同时又一头雾水的听完了张全忠的评书。 这时,马大利挠了挠头:“张全忠说的,怎么感觉和那天看到的不一样?再说了,那妖教教主张文焕当时在侧翼,手下也没有什么四凶将啊。 “马哥,评书不都是这样么,有啥稀奇的。” 何有田随口应付了一句,然后扯着马大利的衣袖,将他往人群不那么密集的方向走了走。 “何有田,你又想干啥?”马大利满脸写着警惕二字。 何有田从在第二小队的时候,就一直跟着自己,马大利虽然和他关系不错,但也知道这家伙只是看着憨厚,实际上油滑得很。 他每次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准没有好事。 何有田丝毫没有受到马大利戒备态度的影响,嘿嘿笑道:“马哥,你现在是第三战兵局的把总了,想办法给俺弄个旗总当当呗。俺保证,绝对不拖第三局的后腿,绝对不给马哥丢脸。” 见马大利想都没想,张口就要拒绝,何有田又连忙说道:“马哥,桃叶渡其他人就不说了,就说咱们之前在第二小队的那个伍,马哥你现在是把总,蔡仲在第一局下面当旗总,就连狗日的魏大胡子,现在都在新勇司混得风生 水起,下面管着大几十号新勇呢。就咱一个还是小队长,也太丢人了。现在见到原来第二小队的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那你能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谁叫你他娘的当时在六合堂外头,看到银子就走不动道?” 马大利先是数落了何有一句,然后又于鼻孔中哼了一声:“呵,不过你何有田还不算是完全没有卵子的。那天在鱼市街路口,你把狗日的南营一个都尉都给生擒了,不然的话,你现在连这个小队长都当不上。” 虽然那个白斑鼠赵秀被俘虏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一个时辰,但是韩大人对于何有田的机智和勇敢还是相当满意,当即赏了十两银子,又表示取消之前因六合堂之事带来的处分,将何有田提拔两级使用,让他当上了小队 长。 “韩大人说,要不是因为六合堂的事情,本来都可以直接提俺做旗总的。”何有田继续着劝说:“这说明在韩大人心中,还是有分量的嘛。马哥你找机会和韩大人说一说,他觉得应该还是机会的。你帮俺说句话,俺把韩大人 赏的十两银子,都给你。” “马大利你他娘的又犯浑了是不是,你这条例里面叫什么知道不?这叫阴贿长官,以谋私利,被军法队逮住要杀头的知不知道!”马大利瞪大两眼,同时退后了一步。 何有田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忽然。 校场、营门、提督府、镇抚司、各战兵局、鱼市街界面上,各处响起了吹奏??的声音。 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声调急促,连连不止。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校场内莫名的笼罩起了一股肃杀的氛围。 何有田有些茫然的听着这样的声音,不解地问道:“马哥,这是啥?” 马大利抬起头,望着校场隔壁的提督府,竖起的中军大纛,怔怔出神。 过了一会儿,才又像是回答何有的问题,又像是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韩大人召集旗总以上各官到中军议事,马上......马上就要打仗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3章 历史的洪流 “不错,诸位想必已经知道或者猜到,马上就要打仗了。’ “我大顺果毅将军白,每月以来召集荆襄一带诸军,准备对武昌左良玉部用兵。” “而我军亦在征召之列。” 提督府议事堂内,韩复立在长条桌的上首,没有什么开场白的直接进入了议事的主题。 有资格来到议事堂议事的,至少都是旗总以上的营官,他们消息比普通士卒灵通,对于即将要打仗的事,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觉得有点突然,觉得比他们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快。 “叶崇训。” “有!” “介绍一下新勇司的情况。” 坐在长条桌左手第一位的叶崇训,站起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的汇报了起来: “回大人的话,新勇司自在张家店设置以来,即按照大人所定下之标准,进行新勇的招募和操练。” “旬月以来,新勇司在南漳县招募新勇两百员,在鱼市街路口兵站招募新勇三百四十七员。” “所招募之新勇,从入伍第一日开始,即进行静立、队列、纪律条例等训练,凡四日。” “四日之中,考核合格者,即进行单兵技艺训练,根据各兵体貌性格之不同,分配为不同的兵种,凡三四日。” “七日后两项皆通过考核者,依照比例,补充入战兵局,开始与正式战兵合练。” “截止今日,南漳县所招募新勇通过训练考核者一百七十八员,鱼市街路口所招募新勇通过训练考核者一百三十五员,两者相加计有三百零一十二员。” “按照大人之吩咐,以每队,每旗,每局老兵三到四成的比例,分别编入到了战兵第一、第二、第三局。” 韩复在张家店之战时,手上只有六个战兵小队,被编为了两个战兵小旗,统共六十多个战兵,和一个由三十人组成的火铳队,共计不超过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超编的有着七十多人的新勇旗。 等到张家店之战结束后,韩复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情况,进行了快速的扩编。 到现在为止。 已经有了满编的三个战兵局,其中第一局把总为宋继祖,驻地在张家店,主要任务是协助王宗周处理党逆案,震慑附近可能存在的拜香教反扑力量,保持着兵马司在南漳县的武力存在。 第二局把总陈大郎,第三局把总马大利,这两个战兵局都在襄京,大致都保有不低于三成左右的张家店老兵,其余则是在南漳县以及回到襄京之后招募的新勇。 除此之外,还有五个小旗多一点的兵力,没有被分配到上述的三个战兵局当中。 大家都知道,韩大人至少还要再新设两个战兵局,而这两个战兵局把总的位置,则是贺丰年,蒋铁柱等自认具备竞争资格之人,十分渴望,但却都没有说出口的目标。 “现以五个战兵小旗为基础,新设第四、第五战兵局。” 等到叶崇训详细的介绍完了新勇司的情况之后,韩复接过话头,不出众人预料的,宣布了上面那个决定。 贺丰年、蒋铁柱、吕坤等目前已经是旗总,并且参加过张家店之战的老兄弟,不自觉地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 而入伍比较晚,在张家店之战中,还只是在新勇旗里面当预备兵的人,虽然趁着队伍的急速扩张,有一部分也已经当上了旗总,但因为很难有希望竞争得多那些老兄弟,是以大多表情淡然,没什么变化。 韩复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贺丰年的身上,提高声调喊道:“贺丰年。” 贺丰年就像是被电流穿过全身,身子抖了一下,才站起来,昂首挺胸,用略有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有!” “自即刻起,贺丰年任第四战兵局把总。”韩复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安排:“第四战兵局由新勇第七、第十一、第十三小旗组成!” 队伍扩大之后,现在韩复军中除了战兵局编号明确要求不允许重复之外,其他的各小旗、小队,都以本局为前缀按照顺序进行编号,不再统一排列。 新勇司里面的编号也只是暂时性的,被编入战兵局的话,还是要按照一二三的顺序,重新编排。 “是!”贺丰年右脚在左脚使劲碰了一下。 当初宋继祖、冯山、叶崇训、马大利以及贺丰年这五个小队长,现在都是把总以上的职级,就连比自己后当上小队长的陈大郎,也跑到了自己前头,成了第二战兵局的把总。 只有他贺丰年,还不尴不尬的当个旗总。 现在,听到韩大人的任命,贺丰年有了一种,悬在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坐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没有发出太大声音的,深深吐了一口气。 在他的旁边,蒋铁柱快速侧头,有些艳羡的望了贺丰年一眼。 他是桃叶渡第一批入伍的旧人,虽然没能当上最早的三个小队长之一,但韩大人当时都夸他丰伟有力,勉励他好好操练。 但谁知道,自己刚到襄阳城,就被狗日的拜香教钱老四给打伤了,从此就一步慢步步慢。 直到前几天才升的旗总,可谓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因此郭铁柱对于剩下的最后一个第五局把总的位置非常眼热,认为这是自己能够追上昔日旧友的最佳机会。 然而。 长条桌的上首,韩大人并没有急着公布第五局把总的人选,而是要求叶崇训从新勇司中,已经通过了第一轮操练考核,正在进行第二轮考核的新勇里,选两到三个小旗出来,成立战兵预备第六局。 做完这个安排之后,韩复这才出人意料的,将战兵第五局,以及战兵预备第六局把总的人选,一口气全都公布了出来。 “以原战兵第三局旗总梁勇,为第五战兵局把总。第五战兵局由新勇司第八、第十二小旗组成!” “以原战兵第二局暂署旗总兼小队长李铁头,为战兵预备第六局把总,战兵预备第六局由……………” 郭铁柱脑海中嗡的一声,如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他惊讶的不仅仅是自己没有当上把总,更加惊讶的是韩大人居然用了梁勇和李铁头这两个人。 梁勇是在谷城县才入伍的,进襄阳城的时候还只是一个预备兵,并不是像自己等人那样的桃叶渡旧人,现在居然也成为了把总。 而李铁头更是张家店之战前才招募的新勇,前几天因为在攻坚操练中表现不错,才被韩大人提拔,他那个旗总还只是暂时署理的,实际管的还是小队,结果,这个时候连跳几级,居然也成为了把总。 虽然是预备战兵局的把总,但那也是把总啊! 不仅是郭铁柱,马大利、贺丰年等人,甚至梁勇和李铁头自己,都感到非常的诧异。 梁勇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梁把总,有什么问题?”韩复点了他的名。 梁勇站起来的时候,其实身子有一点歪,这时又见到议事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自己,显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被晒得黝黑的脸上,红了一大片,“大人,俺没有马大哥、贺大哥他们厉害,懂得多,俺怕当不好这个把总,想请大人让比他厉害的人来当。俺就跟在马大哥手下当个旗总就,就好了。 “那你觉得剩下的旗总当中,谁比你厉害?”韩复平静问道。 “这个......这个………………” 梁勇看了看蒋铁柱,又看了看其他几个旗总。 只是不管他看向谁,对方都立刻别过了脑袋,不与他对视,一副唯恐被他点名的样子。 梁勇有点懵,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只得憨憨笑道:“大人,俺,俺也不知道。” 韩复的目光越过长条桌,越过长条桌两侧的众人,盯着梁勇看了几眼,平静地说道: “让你到第五局当把总,是本官做出的决定,而本官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认为你有这个能力当好这个把总。” “军中不是一个可以讲条件,讲道理的地方。” “本官一应命令,在未正式下达之前,不拘你是千总,把总抑或是普通士卒,皆可向本官提出意见,讲明自己的看法。” “但是......” 韩复在“但是”这两个字上发了重音: “但是命令下达之后,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不管对错,凡我营中之人,必须一体遵从。” “迟疑不遵者,即视为明抗军令,必严惩不贷!” 实际上,韩科长这就有点借题发挥的意思了。 但大战在即,他需要有这么一个机会,在中高级营官面前,重申一下军纪,加强一下自己作为军事主官,所做出的军令,不分对错,都必须要不打折扣执行的权威。 这其实也是韩复从《纪效新书》上学来的。 戚少保在《纪效新书》上说的更加直接,他说“凡出口就是军令!就是说的差了,宁任差到底,决不改还。” 而六百多年后,另外一个军事家也说过类似的话,“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这都是无数前辈用鲜血总结出来的经验啊。 同样的,他将梁勇和李铁头提拔上来,也是为了平衡一下,由于队伍快速扩张,而同样快速、大规模走上中高级营官阵列的桃叶渡老兄弟们。 虽然说这些桃叶渡老兄弟,对他们的韩大人,向来是忠心耿耿。 但是权力这座天平,你不去维持平衡,那么就很容易倒向你不愿意看到的那一边,最终造成你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了,韩复必须要未雨绸缪,避免那样的事情发生。 “是......是!”梁勇没想到自己的问题,差点等同于质疑、抗拒、不遵守韩大人的命令,眼眶都红了。 见到梁勇这个样子,韩复也放缓语气说道:“梁勇,你在扫荡六合堂的行动,还有张家店之战中的表现皆是英勇,平日操练亦称得上刻苦,以本官观之并不比任何人差,本官对你寄予厚望,望你梁把总勉之,于战时再立新 功!” 梁勇瞬间感觉鼻头发酸,眼眶变得更红,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胸腹间激荡,让他恨不得立时就有几个贼人出现在此间,让他杀了,以报韩大人之恩。 他心中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点哽咽的说道:“韩大人你放心吧,等到上了战阵,俺......就算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韩大人建功,绝对不,不当没卵子的孬种!” “有这个志气便算得上是好汉子,本官随时准备为你梁把总请功!”韩复脸带微笑,给满了梁勇情绪价值。 等到梁勇坐下,韩复又望向了坐在议事堂最角落的李铁头,“李铁头,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脖子粗大,头顶发须稀少的李铁头腾的站起来,目不斜视,大声说道:“小的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韩大人让小的做啥,咱就做啥!” “好!”韩复提高声调称赞了一句,接着又说道:“不过,你李铁头是从小队长直升的把总,这轮战事当中,本官会着重考察你战兵预备第六局的表现,你他娘的要是没带好兵,给老子丢了脸,回来以后,还是滚回去当你的小 队长!” 李铁头嗓门挺大:“小的听韩大人的话,一定能够把兵给带好!” 韩复不再多说,摆了摆手,示意李铁头坐下。 接下来,他又对火铳队、骑兵队、弓手队进行了调整。 火铳队原有三十员铳手,从张家店回来之后,又招募了四十五员,这次韩复将火铳手和炮手进行了整编,统一编入到火器局当中。 由赵守财火器局把总,并直领两个火铳队,由在张家店之战中表现出色的于满川任副把总,并直领炮兵队。 骑兵队主要是由张家店之战时投奔过来和俘虏的罗天威手下为主,由第一个倒戈的娃娃军王金锁担任队正,赵栓从军情局调任骑兵队,担任副队正。 两人皆着副把总级。 加上其他几个和赵栓一起调过来的会骑马的军情局老兄弟,还有回到襄京之后,韩复通过李之纲,花大价钱招募的五个“雇佣兵”,骑兵队一共有二十三骑。 同时,在大军行进的过程中,骑兵队要协助军情局,承担探路的任务。 相比较于火铳队、骑兵队,弓手队则寒酸了不少,只有几个之前做过猎户,或者是襄阳卫出身的,具备一定经验的新勇,总计只有八个人。 鱼市街路口事件发生当天,投奔过来的那个李松年,韩复特意试过了,确实水平很高,由他来担任弓手队的队正。 级别是旗总级。 除此之外,还有先前已经成立的宣导队,宣讲使是张全忠,当然了,现在整个宣导队也只有他一个人。 前几天张全忠汇报说,他看上了整日跟着李伯威巡街的刘进宝,绝对是个可造之材,想要把刘进宝给要过来。 但韩复暂时还没有同意。 将原本因为快速扩张,而显得有些混乱的组织架构理顺了之后,韩复现在对于自己的兵力,终于不再是朦朦胧胧,雾里看花了。 而是有了一个很直观的数据。 只算战兵队的,现在共有六个战兵局,十七个小旗的兵力,算上直属于旗总、把总的辅兵,战斗部队超过了五百五十员。 另外还有百人左右的火器局、二十多人的骑兵队,不到十人的弓手队。 以及一百多个随时可以转换成战兵的新勇司。 从规模上讲,韩复现在已经快要接近襄京城中南营、北营这两个营头的规模了。 比半个多月之前的张家店之战时,实力扩充了好几倍。 但当初自己打的是被张文焕裹挟起来的拜教信众,除了张文焕的那些老兄弟还有点战斗力之外,其他的可谓是一触即溃,并没有给韩复造成多大的困难。 而这次要面对的则是仙居寨那些接受过明廷官军副将操练的乡勇,这些乡勇能从大顺手中收复荆门州,虽然说是占了荆门州守备空虚的便宜,但足见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 而且,左良玉还有可能派兵到荆门州一带布防,和仙居寨乡勇组成防线,寻机攻打承天府。 自己虽然人多,但真正接受过战火考验的,也只有参加过张家店之战的那一百来号老兄弟,真正和仙居寨的乡勇,和左良玉部碰撞起来,会是个什么结果,韩复还真是心中没底。 好在,这一战对于他来说,能不能取得战果并不是最主要的,韩科长真正的心思,始终放在这座铁打的襄阳城,始终随时准备着杀他个回马枪! 明朝崇祯十七年,大顺永昌元年五月十五日,在白旺连连催促之下,使用了各种手段,把襄京搞得鸡飞狗跳,终于做好了各种准备的杨彦昌和路应标,各率所部,渡过汉江,向着三百多里外的德安府开进。 在出征之前,路应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堆的叫花子,让人给送到狮子旗坊来,说是那天抢走的壮丁,现在,他按照白将军的吩咐,已经尽数归还了。 至于说所谓的和解银子,既然韩复自己本人都说是讹言,那么白旺自然也有充足的理由不作归还。 西直街的那场风波,就以这样的方式,糊弄了过去。 在南北两营出征的当天晚上,河南等地又有“山海关战事不利”“京师有警”之类的消息传来,但考虑到大顺天子刚坐了天下,岂有局势变幻如此之快的道理? 这样的消息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重视。 五月十六日,襄京巡城兵马司提督韩复所部,由西成门出城,沿着半个多月前征讨拜教的路线南进。 穿越两个月以来,韩科长终于要亲身参与到,明末浩浩荡荡的历史洪流之中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4章 硬骨头 从襄阳城出来,经过十五里铺折而向着西南方向,西侧山势渐渐地多了起来。 这时,七里山下,通往张家店和南漳县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行走其间。 那队伍规模不小,绵延数里,布满了官道。 阵列间各种旗帜被晨间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各式各样的武器,在朝阳的照耀之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远远望去,那光芒汇聚在了一起,伴随着队伍的前进,高低起伏,好似正在云雾中穿行的银龙一般。 张家店寨门外三里处,站着前来迎接的第一战兵局把总宋继祖,中军室参随王宗周,以及以县令王克圣为首的南漳县一众士绅。 望着那远远靠近,不断着反射太阳光芒的队伍,王宗周不无得意的侧头对旁边的王克圣说道:“王大人观我大兵行止如何?” 一旁的王克圣,微微张着嘴巴。 这倒不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他是张家店之战后,才和韩复有了接触,没有亲身经历过,韩大人的人马是如何收拾张文焕的。 张家店之战的经过,都是他后来听王宗周这些人复述的。 他自然不可能全信,觉得难免有夸大其词的部分。 并且张文焕所部,逃亡的乱军和附近的土匪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都是被裹挟起来的愚夫愚妇,战力实在是一般。 韩复能一战扫清张家店附近的妖氛,确实是有两把刷子,但也只是有两把刷子。 在王克圣的刻板印象当中,这位襄京兵马司的韩提督,就是个有两把刷子,同时喜怒无常,贪得无厌的小军头而已。 手里的人马也不过一百两数,而真正能打仗的老兄弟,也不过五六十之数,如果不是因为韩复弄到了自己和张文焕往来的书信,并且还好巧不巧的活捉了张文焕,王克圣对这种在襄京一带根本排不上号的小军头,绝对不会如 此的卑微。 但是现在。 望着官道上远远而来的大军,王克圣是真有点惊呆了。 **...... 这还是半月之前,自己所见过的那支人马么? 相较于半个月之前,队伍扩大了数倍,看着怕是有上千之数,而且阵列紧密,军纪森严,完完全全就是强军的样子。 如果说队伍扩大,还可以用多花银子来解释??毕竟拜香教在张家店经营多年,王克圣猜也能猜到,韩复绝对缴获了不少银子。 但是光看这上千人的队伍,行进时如此整齐,并且一点说话声都没有的情况,就足以说明太多的东西了。 王克圣虽然没有带过兵,但和明末绝大多数的文人一样,兵书还是读过几本的。 兵书上有云:“令行而禁止者,可谓之强军也!” 在王克圣的周围,一众南漳县的士绅,反应也和王大人差不多。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过去半个月内,都被韩复的中军参随王宗周,借着调查逆案的由头,敲竹杠。 这些南漳县本地的士绅,对那位韩大人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在他们的士绅圈子当中,韩复韩提督的风评,已经成功落于杨彦昌、冯养珠、路应标等“老牌”军头之后,荣登末座。 毕竟路应标再酷烈凶残,也没有直接到南漳县刮地皮,而且手法也很粗糙,大家有了经验以后,应付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但是韩提督就不一样了,有地皮他是真刮啊,而且还借着逆案,对南漳县众士绅进行一茬又一茬的审理。 王宗周那句让众人闻之色变,心尖发颤的“人人要过关”之语,据说就是他韩提督的原话。 从这个角度来说,韩复虽然表面上没有路应标等人那么酷烈凶残,但是刮地皮的手法和无耻程度,绝对是路应标那等夯货,拍马都追不上的。 有着这样的看法,南漳县的士绅们,对韩提督所部,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厚望”,甚至觉得军纪肯定比经常劫掠乡野的路应标所部还要涣散。 而张家店那支人马,只不过是花银子喂出来,装模作样的样板而已。 但是此刻,远处官道上那支绵延数千步,甲仗鲜明、队列齐整的军队,还是让他们都直观的感受到,眼前的事实好像和自己的想象,存在着巨大的冲突。 尤其是这么多人,这么长的队伍,居然如此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有些震耳欲聋。 “呵呵。” 王克圣一张胖圆脸上,眼珠子滴溜溜急转的同时,开口回应了王宗周刚才的问题:“文昭兄,我大兵威武雄壮,又何待多言!” 王宗周笑了笑,知道王克圣这句话真正所要表达的意思是,他王克圣也是韩大人的人。 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要问这么见外的问题啦。 实际上,王宗周自己也没有想到,短短半个月过去,韩大人的人马变化如此之大。 感觉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韩大人所辖兵马,超过襄京城内的南营、北营,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王宗周在南漳县、张家店待了半个多月,他本就是掮客出身,人情练达,早就和王克圣等人混得熟络。 这时立在路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克圣等人闲聊着,等待着韩大人的到来。 就在这时。 原本沉默着前进的队伍中,忽然响起“咚咚咚”的鼓点声。 那鼓点声轻快急促,仿佛是发出了什么指令。 王宗周、王克圣等人都没有带过兵,不知发生了什么,全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方张望。 忽然见到前方不远处,队伍开始加快速度,同时,齐整雄壮的歌声,呐喊着般响起: “韩家军,纪律明,全军将士要牢记!” “第一一切听号令,行止一致得胜利!” “第二不拿民分毫,早起门板要归齐!” “第三缴获要归公,私藏银钱剥军衣!” “第四讲话要和气,乡绅拥戴何可敌?” “第五借物早归还,用坏东西赔禄米!” “第六洗漱避妇女……………” 一轮唱罢,队伍中再度响起轰隆轰隆的擂鼓之声。 这时整支队伍当中,所有战兵、辅兵、镇抚、夜不收,包括自韩复以下所有营官,全都齐齐高声喊道:“军纪!军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敌!” 上千人齐声呐喊,声浪汇聚,惊起田野间一群群的飞鸟。 山林间不停地回荡着“军纪!军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敌!”的声音。 不远处,王克圣等南漳县士绅代表,全都有些傻眼,再顽固,再对韩提督所作所为不屑一顾的人,这个时候也都直观的感觉到了,这他娘的韩复所部,端的是和南漳县附近的顺军、乱军、土匪,明军都不一样啊。 能不能打仗他们不知道,但至少这气势,确实是他们生平所未见的。 有几个之前自持家大业大,或养了一堆护院、乡兵,或手眼通天关系匪浅,以至于面对王宗周时候态度倨傲,不太配合逆案调查的乡绅。 这个时候全都不动声色的凑到了王宗周跟前,摸出银子递了过去。 就连王克圣也凑了过去,低声找补道:“之前下官若有得罪之处,万望文昭兄海涵。逆案之事,尚祈文昭兄在韩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好说好说,王大人,文武有别,你这是作何,简直是折煞我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张家店玄真观的大殿内,韩复亲手扶着王克圣手臂,笑道:“文昭先前在与本官的书信中,多次提及南漳县为逆案之事,出力甚多。方才也盛赞王大人统率本县士绅有方,妖党逆案办理如此顺畅,王大人功不可没啊!” 王克圣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将玄真观大殿的地砖,震得砰砰作响。 他没有顺着韩复的搀扶起身,而是口中大声说道: “我南漳县地处京之南,地狭民贫,经年以来,先是有巨贼张文焕,盘踞张家店等处,烧香聚众,为害乡里,致使我南漳妖氛弥漫,人民苦不堪言。” “然妖氛扫清不足月,讵意仙居寨、荆门州等处,贼势大张,竟有窥伺我南漳、宜城之意。 “想我南漳又有何辜,竟要遭此兵祸!” 说到此处,王克圣双目通红,眼眶中泪珠闪烁,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情绪渲染的十分到位。 紧接着,他脸上表情一变,情绪重新变得激动起来: “幸赖天生我韩大帅,亲率大军,两赴南漳,拯济斯民。” “一战而妖氛清,再战则必让贼兵溃。” “韩大人保境安民,恩重岂轻于父母养育子女之恩?” “小人王克圣,忝为南漳令,为南漳县十万生民,跪拜再造之父母,又何不可?!” 这番话说完,玄真观的大殿内,再度响起王克圣砰砰砰的叩头声。 好! 说得好! 保持着弯腰扶着王克圣手臂姿势的韩复,在心中给这位王大人竖起大拇指,点了一万个赞。 谁说南漳县地狭民贫,比不上宜城、兴化等县的? 我看这南漳县,简直就是人才辈出,张文焕、张全忠、王克圣这些在南漳县混过的人才,简直个个都是人精。 成材率不要太高! 想到此处,韩复回头对张全忠道:“张全忠,王大人此番言语,殊为深刻,拳拳报效之心,溢于言表。你且记下来,详加利用,日后晓喻全军士卒知道!” 张全忠实在没想到,韩大人接见个县官,还能给自己的评书增加素材,连忙口中称是,应了一声。 王克圣更加没有想到,韩大人会是这样的表态。 他一时没有搞明白让个道士记下自己的话,详加利用是何意思,心中惴惴,一时有些呆愣。 他总觉得这个道士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边。 韩复没有要为双方引荐的意思,手中用力,将王克圣扶了起来,微笑道:“王大人有心了,今次我大军奉白将军之命,到南漳宜城一线布防,震慑窥伺我南宜两县之贼。想要克竟全功,保境安民,需得军民同心协力,到时 候,还需要多多仰仗王大人,和南漳县诸位的支持啊。” 一听到这个话,站在大殿中的南漳县一众士绅,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起来。 因为逆案的事情,他们这些人都已经出过一轮的血了,而且王宗周早已对众人言明,南漳县田亩户口都在兵马司登记在册了,今年的正税谁家都不许少一厘一毫。 谁家少了,那就是还心向拜香教,图谋不轨,到时候就不是他王宗周和诸位说话了,而是战兵局的人和大家说话了。 而现在。 听这位韩大人的意思,分明是要在这个基础上,要大家再出粮出银子。 这让众人均感压力极大。 毕竟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大家小声商议了一阵,还是把王克圣给推了出来。 王克圣既不敢当面得罪韩复,又不能彻底抛弃出卖南漳士绅,当个光杆县令,只得强笑道:“韩大人风尘仆仆,远来辛苦。本县诸位贤达已于城中略备酒席,为将军洗尘,还望韩大人赏光。 韩复也知道粮饷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搞定的,过分逼迫南漳县士绅,对自己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没有再拒绝王克圣邀请。 安排好各兵驻地之后,韩复带上王宗周、丁树皮等人,以马大利的第三局为护卫,前去南漳县赴宴。 南漳县县城和张家店只隔着一道浅浅的山脉,相距不足十里,须臾便至。 酒宴上,韩复没再提征粮饷的事情,和南漳县士绅耆老,各界贤达们,相谈甚欢。 他前世酒精考验,这个时代士绅们常喝的米酒、黄酒,对于他来说,就是小甜水而已,几乎是来者不拒,酒到即干。 而且,还经常说一些,让人乍一听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几个呼吸之后,就让人笑喷饭的笑话。 一席酒宴吃下来,韩大人在南漳县的官绅阶层当中,着实狠狠拉了一波好感。 饭后,韩科长婉拒了王克圣大人盛情安排的其他娱乐节目,带着王宗周等人回到了张家店。 ...... 晚间,还是玄真观的大殿内,这里已经被重新布置成了议事堂的样子。 殿中用几张方桌拼凑在一起,组成了提督府议事堂内常见的那种长条桌。 大殿内十几丈火把熊熊燃烧,长条桌上也点起了七八支小儿手臂粗细的油脂蜡烛。 宋继祖、叶崇训、王宗周等人分坐在长条桌两侧,飘忽的烛火在他们的两人不停地跳跃着。 “宋继祖,你一直在张家店,之前本官亦曾让你率第一局前出四望山、宜阳所等地作行军演练,你来说一下南漳县以南的地貌和情况。”韩复还是一贯的开会时候不开场白,直接谈事情的作风。 宋继祖经过半个多月独立领兵的历练,气质上确实比之前变化不小,只是一看到韩大人,还是习惯性的先挠一下头,才开口说话: “回大人的话,南漳县四面都是山,西北、西面、南面是大山,东面是小山,只有东北往张家店,以及东南往武安镇这两个出口。” “呃......大人问的是南面的地貌。” “南面重重大山,有这个,四望山和临漳山,山上有常平堡、金堡等土寨,都是听明廷郧阳副将张文富招呼。” “张文富自己也在四望山和临漳山之间建了一个仙居寨,就在仙居口西边的大山里面,小人之前按照大人的吩咐,领着第一局到仙居口、宜阳所附近操练,曾经遇上过仙居寨的兵马。” “这个,这个军容看起来,比张文焕的老兄弟要强一些。” “咱们第一局隔着一道水沟和他们作......作这个对峙,他们没有打俺,俺们也没去打他,互相望了一阵子之后,他们就回去了,俺们也回去了。” 这个时候,韩复插话问道:“那些仙居寨的兵马是不是主力,大概有多少人?” “呃………………”宋继祖挠着头,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当时大概数了一下,应该有两百多人,是不是主力就不知道了。 “他们带着的是什么兵器,有没有披甲和使用火器的?”韩复又问道。 “都是步卒,只有领头的三个人有甲衣,使用的兵器和咱们第一局差不多,都是以长枪,刀盾为主,倒是没有看到有使用火器的。”宋继祖言语朴实的作出了回答。 “大人。”叶崇训开口说道:“宋把总的第一局当时尚不满编,只有两个小旗五六十人的兵力,在已经与仙居寨人马相遇的情况下,且对面在人数远胜于我方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乘势发起攻击。属下以为,或许对面并非是张文 富的主力,抑或已经是主力,但他们对于自己的战力,亦无充足之信心。” “唔......”韩复点了点头。 对方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没有主动发起攻击,可能像是叶崇训说的那样,也可能只是单纯懒得打。 毕竟打掉宋继祖的第一局,对于他们来说,也很干燥,没什么好处。 不过。 根据韩复前世看到过的资料,张文富在仙居寨编练的乡勇规模应该不小,至少有一两千人左右。 虽然以明廷现在这个情况,张文富所部的粮饷武备不用想,肯定是短缺的,但这批乡勇毕竟也操练一两年了。 还趁着袁宗第北上河南,大顺荆襄一带兵力空虚的契机,收复了荆门州,应该得到了一定的补充。 左良玉部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也趁机收复了监利、石首、公安等县,掀起了一波反攻小高潮。 湖北一带的明军,正是声势颇大的时候,仙居寨的乡勇搞不好也会受到这方面的鼓舞。 这块硬骨头,不太好啊。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5章 忠勇勋章 第二日清晨,南漳县城南侧的丘陵地带,一条河流自西边的大山中蜿蜒而来,绕了几道弯之后,向东而去,将会在百里之外汇入到汉江当中。 这条河流名叫蛮河,因为离县城极近,早起前来取水的人络绎不绝,踩出了一条又一条的土路。 而在蛮河的对岸,地势慢慢开始起伏,蔓延向无穷远的深处。 河岸边,有几只头上带着黑色条纹的狗獾,以及獐子之类的小兽,正低着头喝水。 于这个过程中,这些小兽竖起耳朵,警惕的观察着周围任何可疑的风吹草动。 忽然。 一支骑队从县城中开出,冲着河岸边疾驰而来。 蛮河对岸的那些小兽们,立刻四散而逃,转眼就消失在了那一座一座高低错落的丘陵当中。 那支骑队转瞬就来到河边,只是稍稍减速,并未作停留,就从其中一处早就勘测好的地点,涉渡而过,转眼也消失在了那一座座丘陵当中。 一段时间之后。 “啊......咕噜,韩大人请看,对面那个山头就是四望山,翻,翻过四望山就是仙居寨所在,据说那郧阳副将张文富,在彼处招揽流民,编练,......编练这个乡勇,以至荆襄一带贼势大张。”说话间,王克圣摸出一块明显是妇 人所用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早就得到消息,韩复所部要到南漳县等地布防,为了给韩大人洗尘,他同样早就准备好了吃喝玩乐一整套的活动。 谁成想,韩大人竟好似梁山泊里的好汉,只是吃酒,对女色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居然吃完酒就回去了。 虽然韩大人在回张家店之前,提前告知了王克圣,明天要带自己进山实地观察地形。 但王克圣本着一切都准备好了,公家的钱也不能浪费的原则,勉为其难,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可惜王大人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当今天一大早,他从满是脂粉味道的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感觉小命已经去了一大半,现在又经过这么一通折腾,感觉剩下的一小半也差不多要没了。 浑身就透着两个字:虚了。 “嗯。”韩复点了点头,高坐在马上,抽出了千里镜,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他们现在位于过了蛮河十多里的一个小山头上,这个山头并不算高,山势也较为平缓,还可以骑马而上。 但是在隔着几道山沟的不远处,山势就开始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韩复前世虽然来荆州等地考察过旅游项目,但现在这种原生态,几乎没有什么参照物的景象,让他很难和后世的经验对上号。 就以刚才涉渡而过的那条蛮河为例,在几百年后,那里建起了三道河水库,导致下游的风貌彻底大变样。 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还是属于荆山东麓,往南要一直到荆门州,当阳县附近,地势才会变得平缓。 而一直往西的话,看起来就是后世的神农架林区,以及巫山、武当山,一直到大巴山全都是山。 明朝时期,湖广虽然是天下粮仓,但是荆襄流民的问题一直非常严重,始终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 这样的形势,这样的地势,张文富能够在这里拉起一支人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自从西直街之事以后,白旺在给襄京防御使李之纲的回文当中,基本同意了韩复的要求,给他的任务就是在南漳县、宜城县一带布防,吸引和牵制荆门州一带的明廷军队。 不过,韩复可没打算在这山沟沟里面,和张文富等人玩捉迷藏,躲猫猫。 在这种地势之下,自己这点人撒出去,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他的打算是,只在南漳县留下一小部分兵力,而自己率主力部队到宜城去。 那里紧挨着汉江,而且地处襄阳和荆门州之中,不论是北上还是南下,地势都远较南漳县开阔平坦。 反正白旺给自己的命令,可以解读出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自然是在震慑窥伺南宜两县的明军同时,寻找南下打一架的机会。 而另外一层意思,则是随时做好渡过汉江,向承天、德安一带大顺军主力靠找的准备。 本着这样的精神,宜城县无疑要比南漳县更加的合适。 在收回思绪的同时,韩复随手将千里镜递给了身旁的叶崇训,然后侧头对不停擦汗的王克圣笑道:“王大人,南漳县和仙居寨相隔重重大山,只要将蛮河各处涉渡点守住,想来张文富是不会主动进犯的。 王克圣一时没有琢磨透韩复真正想要表达什么意思,谨慎地说道:“是啊是啊,韩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仙居寨贼人皆是丧心病狂之辈,不可以常理度之,以下官愚见,还是要多加防范为宜。” “那是自然,本官准备将最为精锐的第五局留在南漳,以为防守。 第五局的把总是梁勇。 “啊?”王克圣没想到,韩大人似乎是想要率部离开意思,一时有些愣住。 巡城兵马司的兵马驻扎在南漳的话,虽然里面是要供应粮草,而且出于对“官军”的天然不信任,在得知襄京城内有兵马即将要进驻南漳县附近的时候,县里的丁口几乎跑了三成。 市面都萧条了许多。 这还是在张家店驻军军纪严明,南漳百姓多少还有点好感的基础上。 换做是其他将领的兵马,跑路的至少得有一大半。 韩大人要是率部离开的话,南漳县供应粮草的压力骤然减轻不说,市面也会慢慢恢复。 但相应的,如果张文富真的带人沿着山路偷袭过来的话,那他王克圣就要抓瞎了。 大顺和明朝一样,都是不准守土长官弃城跑路的。 正在王克圣思量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时候,韩复再度开口说道:“本官虽然暂时不驻南漳县,但南漳与宜城都是整条战线的组成部分,粮草供应的事情,还望王大人万勿懈怠啊。” “啊?!”王克圣嘴巴张开,眸光再度凝固。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韩复的兵马都不在南漳县驻扎了,居然还要南漳县支应粮草。 这未免太过分了一些。 王克圣嘴唇翕动,正准备说点什么时候。 韩复已经调转马头,准备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而王克圣尚未来得及做出相同的动作,两骑一前一后,位置交错间,前者将一个折叠整齐的方形纸包递了过来。 迎着王克圣茫然不解的目光,韩复笑着说道:“这是襄京城乐慈药局孙药师所自用的脂粉,比秀红小娘子所用的那种要更好。” 王克圣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方纸包,脊背上层层细密的汗珠冒出,一下子就浸透了衣衫。 他昨天晚上正是躺在秀红小娘子的床上,而后者正好向他抱怨过,自己现在所用的脂粉很是不好用! ....... 宜城县城关街。 一队士卒的出现,引起了街上众人的注意。 这队士卒共有四人,皆穿着朱红色短身交领棉甲,黑色长裤,以及原色的长筒皮靴。 棉甲上缀着双排铜扣,斜挎着一条同样由皮革制成的弹囊带。 那皮革制成的弹囊带上,有一格一格的孔洞,里面塞有纸筒,不知是作何用处。 在他们的左臂处,还缝成一块圆形制的布徽,上面有着两支火铳相互交叉图案。 这四人分成两排两列,以几乎一致的步伐走在城关街上。 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交谈,只有皮靴踩在石板路上,踏踏踏的声音传来。 自从崇祯六年冬月,农民军突破明廷官军的围堵,从渑池渡过黄河,挺进中原以后,十来年间,宜城县的百姓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各路人马了。 闯营的、西营的、明廷官军的基本上都见过。 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扮,这种模样的士卒。 这四个人穿着打扮看起来就很气派不说,关键是连走路的步子也差不多,个头高矮也差不多,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个整体在往前移动。 城关街两侧的居民,起初只是隔着门板往外张望。 但见到这几个红衣兵并没有骚扰百姓的意图,也就有人大着胆子打开门,站到门口看,甚至开始和街坊邻居们讨论起来。 有消息灵通的,认出来这是昨天晚上到宜城县,现在驻扎在城南汉水码头边的襄京提督韩大人的兵马。 这得到另外一个,家里男人在汉水边拉纤的婶子的认同。 那位婶子还进一步的透露,韩提督兵马进驻汉水码头以后,已经将码头边的船只全都征用了,她男人也被征用了,现在正在替韩大人干活。 不白干,每天管两顿饭,给三分银子。 这个消息惹来周围街坊们的羡慕,有几个婆娘打扮的妇女,围找在那个婶子旁边,向对方打听京来的韩提督,还要不要干活的。 那婶子顿时变得神气起来,扬起下巴,训斥起那几个作婆娘打扮的妇女,表示大兵打仗,那是多大的事啊,咋可能什么人都用? 没点本事的,韩提督怎地能看得上? 你当那韩提督是做善事的,三分银子人人都能?啊? 那些作婆娘打扮的妇女,并未因此而气馁,更加热情地婶子长娘子短的叫起来,七嘴八舌的或说自家男人在县衙帮过闲,或说自家男人曾去过襄京或者武昌,或说自家男人当过随军的力夫....... 她们例举出自家男人的种种事迹,以证明她们的男人们,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也是能赚这三分银子的,希望婶子她男人能够帮忙介绍一下。 先前那个街坊,见到风头都被胡家婶子给抢走了,忙喊了一声:“咦,这四个兵看着像是往焦大家里头去的。” 一听这个话,那几个七嘴八舌的妇女,全都往街上看了过去,果然看到那衣着气派的四个大兵,往焦大家门口走去。 八卦看热闹的心思,短暂的压制住了为自家男人找工作的念头,一众妇人全都伸头张望,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焦大家里出啥事了?”说话的是那个胡家婶子,她看着有些老气,实际还不到三十岁。 另外一个刚才表示,自家男人给县太爷抬轿子的妇人说:“咦,焦大家里的两兄弟,先前不是说去襄京城里投军的么?” “对。”另外一个妇女说道:“她婶子,你还别说,我记得好像说投的是什么兵马司,不会就是韩大人的兵吧?” “那怎地这次焦大家里的两兄弟都不见回来?”胡家婶子发出了疑问。 其他几个妇女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她们见识的范畴。 “这四个红衣兵必定是到焦大家里头抓探子的!”先前那个街坊非常笃定的做出了权威的解读:“焦大家里两兄弟,前脚到襄京去投军,后脚襄京的大兵就到咱宜城县来了,天下哪有这等巧事?必定是两兄弟当了贼军的探子, 韩大人派人来抓焦大呢!” “吓!”胡家婶子身体往家门里缩了缩,脸上泛起了惊恐:“怕不是会连累咱们街坊!” 另外一个家里男人给县太爷抬轿子的妇女则是一口痰啐在了地上,骂道:“杀千刀的,老娘早就看出焦大家里的没有好东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已经完成了对焦大一家老小的审判,判决结果一致认为是死刑。 斜对面的不远处,焦大也站在门口看热闹。 但是当他看到那几个衣着气派的红衣兵,不偏不倚的,正冲着自家门前走过来以后,粗手大脚,脸有古铜色的焦大,立刻缩回到了家中,顺带把门也给关上了。 全然不顾老婆子还站在门外呢。 焦大家里的,正连踢带打的拍着门,想要叫当家的把门开开的时候,那四个衣着气派的红衣兵,已经到了她跟前。 “军......军爷!”叫焦大家里的背靠门扉,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点笑容。 四个红衣兵当中领头那个,站在门阶下面,态度和气的说道:“婶子,这里是焦人龙和焦人凤兄弟家吧?你是两位兄弟的娘亲?” 焦大家里的虽然见这军爷说话和气,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警惕,打着磕巴说道:“如果是,是的话会怎地?不,不是的话又,又怎地?” 领头的士卒笑道:“婶子,我们是巡城兵马司提督韩大人麾下的官兵,我叫黄家旺,是第四战兵局第一旗的旗总,这是我的腰牌。 黄家旺本来是战兵局的,今天是特意管火器局借了一身行头,看起来气派些。 他说话的同时,掏出一块木牌子递了过去。 那焦大家里的哆哆嗦嗦接过来,翻来覆去的各看了一眼。 她也看不明白,但感觉眼前这几个军爷,不像是要对自己不利的样子。 人龙和人风走的时候,说的明白,就是去襄京投奔韩大人的。 难道说,俩兄弟在韩大人那里当上了官? 不过也没那么快吧? 怀着这样那样的心思,焦大家里的将牌子递还了回去,试探着问道:“黄,黄家军爷,你和人龙、人凤是一伙的?” “对,焦人龙和焦人凤都是我等的战友,呃,就是同袍的意思。”黄家旺点头确认。 然后,他抢在焦大家里的提出新问题之前,又继续说道:“焦人龙和焦人凤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是自从投奔韩大人以后,两人操练刻苦,韩大人经常夸奖兄弟俩是知忠义的好汉子。” 焦大家里的又是高兴又是疑惑的问道:“那,黄家军爷,人龙和人凤呢?” 黄家旺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巴接着说道:“几天前,左贼的探子潜入襄京城,想要刺探我大军行止。幸好被焦人龙兄弟,焦人凤兄弟发现,并及时制止。在制止的过程中,双方发生了激烈的搏斗,虽然左贼探子被成功的抓 获,但是焦人龙兄弟和焦人风兄弟,却不幸的牺牲了。” 焦大家里的听得半懂不懂,一头雾水,茫然问道:“黄家军爷,这个,啥叫这个牺牲了?” 站在他旁边的,火器局火铳队第一小队小队长王二狗忍不住说道:“婶子,就是死了。” “死………………死了?“ 焦大家里的先是愕然了片刻,然后才似乎是终于明白过来这两个字代表什么意思般,嘴巴一点一点的张开,很快就放大到了极致。 她弓着身体,不断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和大腿,哭天抢地的喊道:“儿啊,我的儿啊,苦命的儿啊!呜呜呜,娘早就说过,叫你们不要去当兵,你们,你们哥俩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哥俩都死了,谁来给娘养老啊,呜呜呜, 儿啊,苦命的儿啊......” 她哭诉的重点,主要集中在焦人和焦人凤不听自己的话,以及没有人来给自己养老上。 “婶子。”黄家旺敏锐的抓住了焦大家里的哭诉时换气的间歇,从后面接过来两个黑色布袋,向着对方说道:“韩大人说了,焦人龙兄弟和焦人凤兄弟都是为了抓左贼奸细而死的,是忠义无双的好汉子,不能让烈士家属流血又 流泪。特地让我等给焦叔和婶子送来抚恤,哦,就是银子。” 黄家旺当着其他三个士卒的面,打开了其中一个黑布袋子,将里面的银锭一个个的取出,“凡我兵马司牺牲的将士,都按照27个月的月俸发给抚恤的银子。焦人龙和焦人凤两兄弟,都是刚入伍的战兵,月俸一两。我韩大人又 额外开恩,每人多给三两银子,是以每人都是三十两。” 说话间,黄家旺将六锭足重五两的银子递了过去,“这是焦人龙兄弟的抚恤银子。” 焦大家里的茫然接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黄家旺当着众人的面,又打开了第二个黑布袋子,同样将里面的银锭取出之后,递了过去:“这是焦人凤兄弟的抚恤银子,请婶子点验清楚。 撩起衣裙下摆,将那些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都兜住了以后,楞了足足几十个呼吸的功夫,焦大家里的终于明白了,这些银子是给她的! 她低下头,望着那些银子,脸上的泪水和哀伤早已飞到了爪哇国。 “嘿嘿,嘿嘿......”看着看着,焦大家里的忽得咧开嘴,开怀笑了起来。 “婶子,请点验清楚,然后在这两份文书上按上手印,咱们好回去交差。”黄家旺拿出了两份写满了字迹的纸张。 在他的旁边,王二狗也从挎包中取出了印泥。 “啊......哦,好,好勒,嘿嘿,嘿嘿。”焦大家里的将衣兜里的那堆银子,仔仔细细的点数了七八遍,然后才一手捧着衣兜,一人吃力地蘸着印泥,分别按下了手印。 收起文书,黄家旺又取出了两只黄铜薄片,“这是韩大人特别嘉奖给焦人龙、焦人凤兄弟的忠勇勋章。” 他将那两片黄铜制成的忠勇勋章,放在了那一堆堆的银子上,最后说道:“婶子家里还有其他人吧?按照抚恤条例,婶子家里可以出一人到韩大人的营中吃粮做工。到时候,你们可以到城南码头边的营地内,找丁总管。” 又交代了几句到时候如何沟通、如何表明身份的话后,黄家旺等人告辞离开。 他们走出不远,就听到焦大家里的婶子,踢打着房门,大喊道:“当家的,快开门,嘿嘿,咱家有钱了,嘿嘿嘿嘿……………”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6章 军情如火 “钱,哪有钱啊!” 宜城县城南侧,汉水码头,这里的建筑和码头上的船只,已经被兵马司就地征用了。 当然了,是给钱的。 此时此刻,韩复坐在其中一间房内,望着丁树皮递交上来的“账单”,发出了上述的感慨。 丁树皮这小子人虽然油滑了一点,但是脑子还是相当的好使,在识字班进步的非常快。 不仅很快就熟练的掌握了洋码子,同时伍、队、旗、局、司、士、马、火、弓、进、支、余这些常用字也都很快的就学会了。 关键是这小子对数字很敏感,会记账,这在韩科长目前的小团体当中,绝对算得上稀缺人才。 使用洋码子,加上在速成识字班学会的那些常用字,用来记账已经足够了。 从进入襄阳城开始,韩复的部队就一直在快速的扩张,到目前为止,算上六个战兵局、算上新勇司,算上火器局、骑兵队、弓手队、算上镇抚司、中军、亲兵队等等,人数已经有七八百了。 如果再算上几个工坊、卷烟坊、乐慈药局和娘子护工队,人数就快要接近一千。 这么多人,每月都要开上千两的工食银子是一部分,而在工食银之外,粮食、武器、被服、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支,也是相当不少。 由于队伍是新组建的,武器和被服等开支,一下子都被拉到非常高。 算下来,上个月战兵局普通步卒的单兵使用成本,已经超过了五两银子,非常的夸张。 而火器局、骑兵队以及弓手队的单兵成本就更高了。 以火器局火铳队的火铳手为例,棉甲、革带、皮靴这一套行头下来,就已经超过了五两。 这还是巡城兵马司的“战略合作伙伴”祥云布店,在以近乎成本价供应的情况下,才有这个价钱的。 否则还会更贵。 因此火铳手的行头气派确实很气派,但成本也确实相当的高,韩复现在是真的没办法向全军推广。 而战马更是比人都要精贵,每月光是草料就要至少一两银子。 综合下来,每个月硬性开支,至少要接近2000两银子。 想想也是,明末养-3000人的营兵,年耗银差不多就是6万两银子。 韩复本来还为自己生财有道,手中现金流充沛而沾沾自喜呢,现在看来,这钱啊,真是不经用。 “大人,近一个多月花费确实多了一些,尤其是棉甲一项,每套就要五两多银子。”丁树皮试探着给出建议道:“要不,配齐棉甲的事情暂时缓一缓?以属下愚见,也不是人人都需要打扮得像火铳手那么气派。” “丁树皮,这不是气派的问题,棉甲是防具,是士卒人身安全的保障。只有让士卒们相信他们的安全得到了保障,他们才更有勇气,更没有后顾之忧的奋勇杀敌嘛。”韩复解释道。 见韩大人这么说,丁树皮连忙低头称是:“大人说的是,是属下想的浅了。” “不过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给一个战兵局配齐棉甲就是600多两银子,六个战兵局可就快接近4000两了,以后咱们如果要扩张到十个战兵局规模的话,那光是棉甲一项,就要吃掉咱们手中大部分的银子,这个财务压力, 确实是大了一些。” 韩复思考了片刻,又接着说道:“暂时还是逐步的进行配齐,各战兵局先配个十套二十套的。旗总以上每人都有,其他的步卒,于战阵中,于操练时,表现优异者,优先分配。同时告诉祥云布店的吕掌柜,他如果有法子在保 证质量的情况下,能进一步压缩成本的话,本官可保举其一子到兵马司中军室做个九品的参随。” 祥云布店吕德昌这一个多月,从韩复这里拿到的单子,已经多到都做不过来了,并不是特别的缺钱。 但若是能够保举他一个儿子混上官身的话,对于吕德昌这样的商人家庭,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大人英明,属下记下了,等回到襄京,就去找吕掌柜。”丁树皮说话的同时,用炭笔在随身带着的小册子上,记了两笔。 等到丁树皮谈完了自己的事情之后,坐在他旁边的王宗周,说起了宜城县逆案的情况。 这半个多月,王宗周在南漳县办案的差事办得相当出色,追回了四千七百三十六两的赃款。 宜城县距离张家店不远,受到拜香教的影响也不小,缴获的书信和张文焕本人的供词当中,也涉及到了不少宜城县的士绅。 王宗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将自己在南漳县的成功,复制到宜城县来。 不过,让王宗周感到意外的是,刚刚还在感慨缺钱的韩大人,并没有立刻答应自己的请求,反而一反常态的表示逆案之事,不急在一时。 等到夏粮收获,以及结束这轮夏季攻势之后,再做计议。 韩复的考虑是,虽然只过去半个多月,但形势和之前打拜香教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宜城县处于前线,离仙居寨,离荆门州都不算太远,这个时候如果大兴逆案,把宜城士绅逼成带路党的话,那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而且,本轮夏季攻势之后,如果局势是向着自己设计的方向发展的话,那么襄阳一带的情况也会大变样,到时候,他有另外搞钱的法子。 他现在手里还有近4万两的现银,虽然也不能说够用,但也不急在这一时。 “文昭,这次逆案之事你办得不错,本官计划保举你为中军室主事。”韩复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品级是正七品。” “啊?”王宗周丝毫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足足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位曾经的襄京城里的掮客,才被一种巨大的喜悦所包围。 他连忙起身,然后双膝跪地大声说道:“小人叩谢大人栽培!” 虽然说巡城兵马司里面的官职不怎么值钱,含权量也不太高,同样是正七品,中军室主事肯定是没法和襄京县令相比的。 但再怎么样,品级不是假的。 王宗周之前当掮客,虽然赚了不少银子,但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够担上七品官。 而且,授予自己这官职的人,还是一个多月之前,还需要靠自己领路,靠银子开道才能进城的,土里土气的前明千户。 命运啊,有时候还真是如此的奇妙。 旁边的丁树皮,有些艳羡的看了王宗周一眼,很想说一句,大人,我也想当官! “丁树皮。”察觉到丁树皮的目光,韩复微笑道:“你实心差,本官自然看在眼中,回城之后,亦不会少了你上进的机会。” 丁树皮只是愣了一下,就马上听懂了“上进的机会”指的是什么。 他也学着王宗周的样子,跪在了椅子边。 韩复军中是绝对禁止跪礼的,但是在其他场合,要求的并不是那么严苛。 片刻之后。 丁树皮和王宗周两个人,都心满意足的走出了这间直房。 意外的见到了多日不见的赵家小姐的胞弟,小赵公子赵石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直房外头,似乎是等着要进去议事。 冯镇抚和军情局的韩文,站在赵石斛左右,脸带微笑的陪赵石斛讲着闲话。 见到丁树皮等人出来,冯山和韩文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过来搭话。 而站在他们身后等着面见韩大人的黄家旺,手里正捏着两份上面按有鲜红手指印的文书。 “胡永年,这是今天的工钱,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在上面按手印。”码头边,柳恩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道:“呐,就是这里,不要按错了。” 胡永年实际上能够认得自己的名字,他有些发愣是因为实在没想到,给官军干活,居然还真的有能领到银子的一天。 而且,还早晚管两顿饭呢! 他今天实际上在码头上也没干啥活,就是帮着一个姓赵的年轻军爷,清点码头上的船,这点工作量对他来说轻松得很,连汗都没有出。 就这样,到了晚间,喝完了粥吃完了饼子,居然还有三分银子可拿。 这钱赚得太容易了些。 胡永年伸出大拇指,在印台里使劲按了按,因为太过激动,差点把印台都给按翻了。 “胡永年你讨打是不是?你使那么大劲干什么?”柳恩瞪着眼珠子。 “呵呵,军爷息怒,军爷息怒,小人刚才没看清楚。”胡永年忙又将满是印泥的右手拇指,在裤腿上摸了一把,这才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结果,由于抹掉的太多,导致按上去的手印,反而相比前面其他人的手印,变淡了不少。 见此情状,胡永年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蘸点印泥,再按一次,却听那姓柳的年轻军爷,摆了摆手脸色不耐道:“行了行了,就这样吧,明天记得早些来,还是到这里按手印报到,来晚的没有饭吃。 “谢过军爷,谢过军爷,小人明日一定早来。”胡永年对着柳恩不住地弯腰点头,千恩万谢的走了。 经过营门的时候,正见到几个步卒守在此间,其中一个领头的同样很年轻的军爷,望着和他白天在船上看到的那个姓陈的老汉,竟有些相似。 胡永年对着这些大兵,又是一阵点头哈腰,这才真正离开了码头区域。 来到街上,胡永年这才发现,裤腿上被印泥氤红了一大片,低声骂道:“你娘的,这裤子是肯定洗不干净了,回家见了婆娘,少不得又是一通数落。” 想起自家婆娘的那张嘴,胡永年心中有些发憷。 但是旋即他又想到,老子现在给官军当差,不吃家里的不喝家里的,还往回带银子,狗日的要是还敢造次,胡爷我定要叫她明白,什么叫夫为妻纲! 如此这般想着,胡永年在城门外买了几块点了红糖的蒸糕,摇摇摆摆的从南门进了城。 先前的营门位置,蒋铁柱收回目光,向着陈大郎笑道:“把总,这胡永年也怪有意思的,你看他进城门时候神气的样子,那手摆的,好悬没把蒸糕给甩掉了。” “他先前用过了饭,这蒸糕应是买给家里头人吃的。”陈大郎没有跟着一起笑。 望着胡永年,他就想到家里没有遭兵灾,娘还在的时候,老爹有时候赚到银子回来,也会这样的神气,也会给自己带点吃的。 他今天在码头边看到赵石斛了,半个多月之前,他爹就是跟着赵石斛、朱贵一起去的武昌,现在赵石斛回来了,说明他爹也回来了。 不过,他爹一直没有露面,赵石斛也神神秘秘的,让陈大郎不免有些担心。 “把总。” 见自己的调侃没有得到回应,蒋铁柱很快就对胡永年失去了兴趣,转而往陈大郎这边凑了凑,低声说道:“咱们这次不是去荆门州打左贼么,怎地韩大人留在宜城不走了?” 陈大郎侧头看了他一眼,“谁说咱们一定要打荆门州的?白将军给咱韩大人说的,是震慑想要窥伺南宜的贼军就可以了。咱们守在这边,荆门州的贼人肯定不敢过来。” “把总,那多没啥意思啊。”蒋铁柱两手互相搓了搓,用跃跃欲试的口吻说道:“俺还想着上阵杀贼,给咱韩大人立功呢!” 陈大郎知道蒋铁柱是想立功当把总,但这种事是韩大人才能决定的,跟自己说也没用啊。 他本就是一个不擅长闲聊的人,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营门位置,只有第三局的其他步卒,在各自小队长的带领下,来回的巡逻,警惕的望着周围的人群。 忽然。 不远处,南边通往荆门州的官道上,几骑人马奔腾而来,于身后留下滚滚浓烟。 陈大郎、蒋铁柱等人全都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认得领头的是骑兵队的副队正赵栓。 赵栓右手娴熟地控着缰绳,左手高高举起,手臂上套着一面褐色三角旗。 那褐色三角形向后飘扬,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陈大郎都认得这是有军情要禀报,连忙让人移开营门前的拒马,同时呵斥沿途众人注意避让。 赵栓等人只是稍稍减速,未作任何停留,就快速通过了营门,向着韩大人那间直房飞驰而去。 “把总。”蒋铁柱收回目光,低声说道:“骑兵看着就是他娘的有气势。” “是挺有气势的。”陈大郎没有否认。 蒋铁柱又道:“这狗日的赵栓,打拜香教的时候才入伍,现在都混上骑兵队的副队正了。” 在韩大人营中,队长和队正代表的是不同的意思,前者指的就是战兵局某旗下辖的某小队长官,而后者现在特指骑兵队、弓手队、火铳队、军法队这些特殊兵种的长官,职级并不局限在小队级。 “嗯。”陈大郎嗯了一声。 见到自家长官,实在是不适合在一起闲扯吹牛,蒋铁柱也没了兴致,从耳朵后头摸出一支忠义香,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码头各处响了悠长的??声,同时中军认旗也摇动了起来。 “把总,这是让你到中军议事呢!”蒋铁柱语气当中,透着莫名的兴奋。 韩复现在有一点兴奋,根据赵石斛带回来的消息,他所写的那两封书信,已经分别在武昌投递给了左良玉,以及在九江投递给了操江总督袁继咸。 这两位可是1644到1645年间,最能够搅动长江局势的大佬。 赵石斛告诉他,他想办法让人将书信送进操江总督府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左良玉反应无比剧烈,直接将送信的那个茶楼小厮灭口,这是赵石斛亲眼所见之事。 等到他从九江回到武昌之后,特意又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帮忙送信的那个姓柳的幕僚也死了。 也就是说,除了没能找到自己等人之外,左良玉将接触过这封信的两个人全都杀了。 赵石斛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韩复知道。 左良玉一定是将自己在信中所表达的意思听了进去,否则的话,他完全可以将信丢在一边,当做没有发生这件事??就像袁继咸一样??而不是杀人灭口,想要掩盖和杜绝消息的泄露。 他确实不甘心只当一个世镇武昌的宁南候。 好,只要他不甘心就好! 只要左良玉心动,自己的谋划就可以说成功了一大半。 他自进入襄阳以来,就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时刻,眼见终于就要来临,如何能够不激动? 不过,他现在必须要暂时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专注的去处理另外一个事情。 刚刚赵栓带来的情报,荆门州一带的明军正在频繁的调动,疑似想要北上! 按照韩复本来的想法,是在靠近德安府和承天府的宜城汉水码头边驻扎下来,等到路应标、杨彦昌等人被击溃的消息传来以后,立刻全军火速杀回襄阳。 但是,他现在必须要先度过眼前这个危机,否则的话,一切都是空谈。 也罢,来都来了,不打一仗就回去的话,对各方都不好交代。 收回思绪,韩复望着直房内,都在等待着自己发言的各战兵局营官,直接了当的开口说道:“据骑兵队和军情局探报,荆门州明军有所异动,企图北上。”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7章 急行军 宜城县以南,或者说武安镇至宜城县这段蛮河以南,一直到荆门州这个区域,被荆州山脉和汉江夹在其中,整体地势较为平坦。 只是中间有两道南北走向的断续山脉,将这片区域分割成了东西两个部分。 西边地形较为破碎,偶有起伏,而东边则是汉水冲积出来的平原,平坦了许多。 韩复拉开身后的帷幕,墙壁上挂着一副由炭笔绘制,以及在重点区域用其他颜色标注的简易军事地图。 这是韩复凭借着自己后世的记忆,以及军情局夜不收反馈所画出来的。 谈不上多么准确,但是能让大家有一个大概的直观的印象。 “荆门州在宜城县西南大约一百三四十里,就是这个位置。”韩复的手指顺着地图往左下角移动,在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重重地点了一下。 “而我们目前所在的宜城县在这里。”韩复同样在地图右上角的红圈处点了点。 在场的宋继祖、冯山、叶崇训等人,跟着韩大人那么久,都已经接受过最基本的读图训练,能够读懂这张图上的大部分信息。 比如说红圈代表的是一座城市; 用细线一圈一圈围起来的是山脉,圈数越大越多,代表山越大越高; 而蓝色线条表示的则是河流,同样的,线条越粗,则所表示的河流越宽阔。 “如果荆门州的明军是冲着咱们来的话,那么他们需要先沿着官道北上,到双河镇的位置,折而向东,穿越这两道断续山脉,紧接着再继续沿着汉水北上,路程在一百四十里左右。”韩复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模 拟着荆门州明军可能的进攻路线。 “大人,但是贼人也有可能不在双河镇折而向东,而是一直向北,直扑武安镇。”冯山的目光,落在了蛮河中段一个稍小一点的黑色圆圈,那代表着武安镇。 武安镇位于南漳县和宜城县的中间位置,西边是南漳县,东边是宜城县,向南百里直面荆门州,而向北经过十五里铺之后,则直接可以威胁到襄阳。 处在南漳、宜城、襄阳和荆门州组成的十字中心点。 宋继祖盯着地图看了两眼,然后说道:“如果他们这样的话,那么咱们就可以从双河镇出来,截断他们的后路!” “不行,双河镇是两条河流交汇之处,而且南北两边都是丘陵和高地,只要贼人分出一部分的兵力在此防守,如果咱们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的话,那咱们就算是被堵在这里了。到时候,贼军从武安镇那边绕过来,反而是咱们 要被前后夹击。”叶崇训立刻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在他的斜对面,拟任中军室主事的王宗周,也开口说道:“甚至,如果荆门之贼胆子大一些的话,完全可以用一偏师在双河镇和咱们纠缠,然后主力直扑襄京。武安镇到襄京也就六十多里路,一日可至。到时候襄京有警,整 个荆襄战事,都要受此波及。” 如今大顺在湖北的最高将领白旺,虽然不常驻京,但襄京毕竟是大顺建政起家的地方,政治意义还是非同小可的。 如果这个地方受到威胁,那么白旺必然要立刻抽调兵力去救援,这就有可能导致正面战场的崩溃。 那到时候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韩复的罪过可都小不了。 “那…….……”宋继祖挠了挠头,他被叶崇训和王宗周的意见打动了,转为说道:“咱们就在武安镇守着?武安镇南头就是蛮河,咱们守在这里,左贼的兵马肯定打不过来。” “宋哥,呃,宋把总。”说话的是陈大郎,他就是从宋继祖的第一小队走出来的,喊宋哥喊习惯了,“要是咱们都守在武安镇的话,敌人从双河镇钻出来,去打宜城县咋办?” 贺丰年试着给出了建议:“要不,咱们分兵把守?” “不行!”宋继祖、叶崇训、陈大郎等人同时表示了反对。 看到贺丰年缩了缩脖子,有点被众人异口同声的反对意见吓到的样子,陈大郎解释了一句:“贺把总,明军本来就比咱们人多,咱们如果再分兵的话,很容易被各个击破的。” “那你说咋办嘛?”长着一张四方脸的贺丰年,有点烦躁的说了这么一句。 陈大郎张了张嘴巴,正想要说点什么,却见到周围的宋继祖、叶崇训、贺丰年,马大利等人,全都将目光投向了上首,投向了站在那里的韩复。 见状,陈大郎也连忙朝着韩大人看了过去。 这两个月来,大家早就形成了一种习惯,遇事不决问韩大人! 反正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暂时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事情是韩大人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么连韩大人都解决不了,他们就更不用想了。 “唔......” 韩复摩挲起有着青黑胡茬的下巴,沉吟起来。 说实话,他现在也不能确定,荆门州的明军会从哪个方向过来,主攻的方向是哪里,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他已经预先设定好了战场。 “双河镇乐仙桥!” 韩复手指在两道蓝色线条交汇处的双河镇,重重点了一下,斩钉截铁的说道:“明日荆门州的明军要么不来,如果来的话,必然出现在这里!” “啊?”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一时都有些愕然,齐声问道:“为什么啊?” 荆门州离这里有上百里的路程,韩大人怎么可能知道,那些贼人明天会出现在哪里? 难不成韩大人还有未卜先知之术? “本官没有张道长那等道行,自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韩复还不忘带了张全忠一句,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勾勒而出:“之所以本官笃定明军会出现在这里,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明日早晨,我军将会出现在此处!” “啊?”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再度用最简单的音节,表达出了最强的疑惑。 顿了顿,冯山忍不住低声说道:“大人,宜城县的汉水码头距离双河镇足有百里,即便是我等于夜间急行军,也很难于明日早晨抵达,最快也要到明日上午。而届时,经过整夜急行,若是没遇到明军则罢,若是遇上了,恐怕 我军疲惫之下,也很难打得过他们。” 作为掌管着军法、军情的总镇抚,冯山感觉有必要提醒韩大人,注意到双河镇看着挺远,实际确实也不近这个事情。 从桃叶渡成军以来,军中只是做过几次夜间的操练,但是大规模的夜间急行军的操练,还从来没有做过。 冯山大概能够明白,韩大人可能是想要出其不意的,给从荆门州北上的明军,以迎头一击。 如果咱们能够转瞬间就飞到双河镇的话,那么确实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可是上百里的路程,是没办法说到就到了。 况且大规模的夜间行军,即便不考虑中途掉队等问题,一刻不停地赶,至少也得七八个时辰。 七八个时辰还是自己往好了估计,冯山怀疑实际可能远远不止。 就算是这样,等到了双河镇之后,也绝对没有力气再打仗了,搞不好敌人一轮冲锋,就能将他们彻底击溃。 “是啊,大人,冯总镇所言有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王宗周也被韩复的说法吓了一跳,害怕这位韩大人非要效仿那些古时名将,夜行百里搞什么奇袭。 即便是韩大人所部的兵马,已经堪称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王宗周也不看好这么做。 这几百兵马练出来不容易,要是全交代在这里,那就太可惜了。 想了想,王宗周又补充道:“先前赵栓兄弟说的,荆门州的明军只是开始调动,尚未正式的出兵。以下官对明廷官军的了解,哪怕只是单纯的集结人马,至少也要一天的时间,便已经称得上精锐了。等到他们正式出兵,至少 也是明日。双河镇距荆门州约五十余里,明军一日未必能到。依属下遇见,不如派骑兵队和军法局的夜不收,继续监视荆门州一带动向,等确定了明军动向以后,再做决定。” 王宗周这是最为稳妥和谨慎的法子。 他就是襄阳本地人,当年襄阳卫调兵时候是什么效率,他还是相当清楚。 大早上开始点卯,等到了晚上还没有把人凑齐的事情,那都是再正常不过了。 往往折腾了一天,折腾到了天黑,连城门都还没出。 然后大家一看天黑了,又一哄而散,回家睡觉。 第二天再继续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种事情,他见的太多了。 当然了。 有效率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说崇祯八年,那位王宗周也不明白,现在到底是死还是活的督师洪承畴,就曾经率部从襄阳驰援荆门,一昼夜即到。 但洪督师那是啥兵? 王宗周丝毫不觉得,如今荆门州里的那些乡勇,能够达到那样的程度。 “冯总镇说的不错,文昭所言亦是有理,但荆门州明军人数本就在我等之上,又于仙居寨等地操练多时,战力绝对非是拜香教妖人所能比拟的,我军人数不占优,且多是未经战阵之新勇,经验方面亦不占优势,若是以常规之 法与之相峙,胜负实在难料。” 韩复先是分析了一下敌我双方的情况,然后接着说道:“想要破此荆门之贼,必要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我军先于双河镇等处设伏,等到明军到来,我军杀出,必可一战成功!” 王宗周和冯山对视了一眼,前者嘴角浮现出了一抹苦笑。 他正待说话,与冯山隔了几个位置的陈大郎,忽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大人,我们第二局愿为先锋向双河镇开进,克期不至的话,甘愿受军法处置!” 与陈大郎又隔了几个位置的贺丰年,只是愣了一愣,也站了起来,用同样的口吻高声说道:“大人,我们第四局同样愿为先锋!” 作为第三局把总的马大利,侧头看了看左边的陈大郎,又侧头看了看右边的贺丰年,挪了挪屁股,有点坐不住了。 他倒不是说要请战,而是觉得左右两个人都站起来了,自己还坐着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正在犹豫间,忽然听见前方的韩大人笑了起来。 “呵呵,好,很好,我军中就是需要人人都有这种‘首战用我,用我必胜”之精神!” 韩复先是大声的称赞了陈大郎和贺丰年一句,然后脸上笑容愈发明显的说道:“不过,这次奇袭不分先后,大家都是同发同至。因为我等不是走路,而是......坐船!” “坐船?” 码头边,何有疑惑不解地问道:“马大哥,咱们不是准备要打仗了么,坐船作甚?” 伴随着第四、第五局的设置,以及梁勇等人升任把总,各战兵局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中级军官的空缺,何有没费多大力气的,就担上了第三战兵局第二小旗的旗总。 他刚才看到赵栓等人飞驰进了码头,又见马大利等人全都去韩大人那边议事,知道肯定是有重大军情。 但他没想到,马大利回来以后,给他们下达的任务,居然不是早点休息养精蓄锐,然后准备打仗,而是让他们带好武器和干粮,到码头边排队登船。 这让何有田着实一头雾水。 马大利瞪了何有田一眼,骂道:“何有田,你他娘的哪那么多问题?韩大人让咱咋做,咱就咋做,问那么多干啥?你能比韩大人还聪明?” “嘿嘿。”何有田也不生气,咧嘴笑道:“马大哥你太抬举了,韩大人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俺哪能比得过?” “行了,别扯那些闲话,韩大人限各部一个时辰内登船完毕,咱们排在第一局的后头,是三号漕船。” 说到这里,马大利不给何有田追问,为什么是跟在第一局后头而不是跟在第二局后头的机会,又叮嘱了两句:“上了船以后,是每个小旗一个舱室,进去了就不许再出来。何有田,你他娘的可得把兵给我带好了,要是犯了 禁,被黑棍逮到了,要杀头的!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你说啥呢马大哥,军纪条例背的可熟了。”何有感觉马大利还是记着六合堂的事情,还是对自己不太放心。 马大利摆了摆手,不再与何有田废话,而是吩咐起了其他人。 何有田慢慢的走回到了自己的第二小旗所在,迎面,一个身材精瘦矮小的汉子凑了上来,堆笑道:“何哥,马把总咋说,咱们等会是要弄啥?” “啥也不弄,坐船!”何有田说话的同时,腰板挺直了几分。 那身材精瘦矮小的汉子也不生气,同样嘿嘿笑道:“何哥,咱们坐船干啥?” 何有田背着手,看也不看对方,口中骂道:“周二顺,你他娘的哪那么多问题?韩大人让咱干啥,咱就干啥呗!” 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停靠在码头边,早就被兵马司征用的几艘漕船,扬起了船帆,在黄昏的余晖之中,相继离开了汉水码头。 顺着汉水一路向南。 很快,那一艘又一艘的漕船,化成了点点黑影,于无穷远的远方,融入到了夜色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只有一轮明月,依旧于无穷高的天边,注视着这条大江,亘古未变。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8章 奇袭 “大人,这段水路我和爹之前也经常走。” 夜色笼罩下的汉水江面上,领航的那一艘潜船上,赵石斛站在韩复的旁边,继续说道:“从宜城码头出来,之前冬天的时候,六个时辰就能到钟祥。现在是丰水期,时间肯定更快。” 钟祥县是兴都承天府的驻地,嘉靖道君的龙兴之所。 赵石斛指着前方的江面又接着说道:“宜城码头下游20里有一个沙洲,就在前面,叫做龙王洲,那是一个险处。然后就是转斗湾,过了转斗湾就再没啥了,可以一直到象河河口。不过象河水面又浅又狭,没办法走大船。” 赵石斛打小就跟着赵老汉跑船,从郧阳到武昌这段汉江水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对何处有沙洲,何处有浅滩,何处又有急湾这些信息都了如指掌。 “嗯。”韩复点了点头:“那应该拂晓的时候,就能到象河河口了。大船进不去不要紧,象河河口距离双河镇不到二十里,我大军两个时辰必至。到时候,荆门州的明军,估计连城门都还没有出。” 他们是戌时初刻,天还没有完全黑的时候,从宜城码头出发的,按照赵石斛刚才提供的情况,韩复估计天亮之前应该能到。 赵石斛趴在船头看了看被漕船拖动着的浮标,又看了看船帆,然后回到韩复身边,说道:“咱们是顺流而下,速度很快的,卯时之前一定能到。” 韩复轻轻颔首,侧头看了这位便宜小舅子一眼。 昨天武昌三人组回来以后,他分别找赵石斛,朱贵和陈永福都谈过了话,知道一路上大多数都是赵石斛在拿主意。 朱贵和陈永福两人之所以会愿意听他的,不仅仅因为赵石斛是赵麦冬的胞弟,是他这个韩大人的小舅子,更为重要的是,赵石斛在出远门这件事情上的经验,确实要远远强过朱贵,也强过陈永福。 韩复那两封书信,能够成功的投递到左良玉和袁继咸的手里,可以说赵石斛居功至伟。 而到了宜城县,帮忙征用和控制宜城码头上的那些漕船,包括今晚的这次夜间行动,赵石斛以及他带来的那些均州小伙伴们,同样居功至伟。 没有这些人,韩复是肯定没有办法,能够对军情局的情报迅速反应,短时间内就完成这么大规模的夜航的。 这小舅子没白认啊! “石斛啊,有没有想过将来,自己想要做什么?”韩复迎着江风,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问题。 “回大人的话,我想出人头地,当大官!”赵石斛虽然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却一点都没有隐瞒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 “好,有志气!那,石斛你知道我韩某人将来想要做什么?”韩复眼眸里闪烁着皎洁的月华。 “呃………………”赵石斛挠了挠头,有点不太确定地说道:“大人肯定想这个......这个教化百姓,报效朝廷。” “不对。”韩复摇了摇头。 “不对?”赵石斛表情愕然,脱口问道:“那大人将来想要做什么?” 韩复望着赵石斛那张和西贝货有几分相似,但明显要黑得多的脸蛋,微笑道:“我也想出人头地,当大官,很大很大的官。” “啊?”赵石斛先是呆愣,然后咧嘴笑道:“嘿嘿,大人,我还以为你要说一些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之类的话呢,没想到大人还挺实诚的,怪不得我姐姐每次提到大人的时候,都说韩大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废话,哥们两世为人。 上一世29岁就提的实职正科,我有到处乱说吗? 而这一世更是躺在棺材里的活死人开局! 那肯定和比别人不一样。 韩复以后要在荆襄一带发展,一支忠诚而又有战斗力的水军,是必须要有的。 他这时也是有意进一步的笼络赵石斛,因此才有了刚才的交心。 对于赵石斛这种小年轻,你不能端着,就得说点大实话,适当的打破对方心目中的那种刻板印象,主动的进行解构,这样才能让对方觉得,啊,原来大家都是自己人。 从赵石斛的反应来看,自己刚才的谈话,效果还不错。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仰头凝望着那轮明月,故作感慨的低声吟诵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石斛啊,人生一世,其实就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很快的。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又何待将来?勉之勉之啊!” 赵石斛虽然从小就跟着赵老汉在汉江上跑船,见识远远比一般同龄人要丰富,但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 哪里经得住韩科长这番拉扯撩拨? 顿时血液上涌,两腿并拢行了立正礼,大声说道:“大人,我再去漕船各处看看,保证不耽误大军及时赶到象河河口!” 说完,赵石斛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走下了船头的甲板。 很快,就传来了他招呼白水生等人的声音。 天色蒙蒙亮的象河河口。 宜城县以南的河段,通航条件比之前预估的还要好,天还没亮的时候,船队就抵达了目的地。 不过,这个地方并不像是襄阳、宜城那样有专门的码头,可以供船只靠岸。 基本上就是没有经过任何开发的原生态景象。 因此,安排那几艘笨重的漕船依次靠边,以及将漕船上的人放下来着实花了不少的功夫。 这个时候,正轮到第三局的人下船。 “狗日的快点!”腰间插着一面三角旗的何有田,低声催促起本小旗的士卒。 韩大人给他们第三局的任务是必须要两刻钟之内,全部下船,并且在岸上指定位置完成集结。 刚才第一局蔡仲那个旗队,因为全员晕船,耽误一点时间,结果何有田亲耳听到的,蔡仲直接被连降两级,罚俸三个月,现在以小队长的职级,暂管本旗。 暂管本旗期间,如果再有违纪,将直接降级为普通士卒,三个月内不允许提级。 何有好不容易当上的旗总,他可不想在自己的身上发生蔡仲那样的事。 “何,何哥,不是我想快,我......我咋感觉天和地都在晃......晃呢!” 周二顺就跟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的走在用木板搭建起来的舷梯上。 走着走着,他忽然心中一阵翻江倒海,胃袋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像是反向窜?一般,猛烈而又不可阻挡的向着口腔处发起了冲锋。 周二顺根本来不及提醒前面的何有田注意,他嘴巴猛地张开,带着浓重腥味的黏稠状物体喷射而出。 何有田反应不及,被稀里哗啦的吐了一身。 他低头看着正顺着自己衣襟往下不停流淌的秽物,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张嘴怒骂道:“周二顺,老子日你娘!你他娘的不知道往江里面吐?!” 周二顺这个时候弓着腰,胃袋里面的东西片刻不停地往外喷出,正吐得昏天地暗,根本顾不上回应自家旗总的问题。 “你娘的!”何有田绕到侧面,提溜着周二顺衣领,想要再骂他几句。 舷梯上等待下船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也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 被何有田和周二顺堵在后面木板上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攥着周二顺衣领不撒手的何有田,忽然听到更大的一声喝骂:“你娘的!” 紧接着,何有田就感觉到了有人在自己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让他不受控制的,沿着木板搭建成的旋梯,快速的小跑着冲了下去。 冲刺的速度越来越快,让何有本能的就大叫起来,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够维持着自己不摔倒在地上,或者冲出木板,掉到汉江里面。 而在他的身后,周二顺也一边吐个不停,一边不受控制的往下冲刺着。 与此同时,这两人刚刚所在的地方,第三局把总马大利,一脚一个,将那些堵着不动士卒,全都踹了下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的一声巨响传来,江面上激起大片大片的浪花,有人大喊道:“骑兵队的马掉江里面了!” 由于相当一部分士卒都晕船,并且之前各战兵局也从来没有做过这方面的演练,简简单单的一个通过木制舷梯下船的过程,完成的要比韩复想象的曲折很多。 骑兵队和军法局一共有五匹战马落水,火器局也掉了两架火箭车,而各战兵局因为晕船而走路飘忽,从而掉到江面里的也有不少。 虽然这些人几乎都很快被捞了上来,但还是严重耽误了集结的进程。 花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各战兵局的人才全部集结完毕,这其中还不包括,因为落水时候呛水较多,以及严重晕船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一部分士卒。 望着眼前这些,人人脸色苍白,不少人身上还湿漉漉,或者有呕吐迹象的士卒们,韩复感觉,和自己想象中的画面,还有不小的差距啊。 如果历史还是沿着原本轨迹发展的话,大概明年三四月间,李自成将会在阿济格的穷追不舍之下,再度转战到湖北。 而至少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韩复感觉自己主要的活动范围,都将围绕着汉江展开,需要利用汉江频繁的进行军事活动。 相关的演练还是得加强啊。 等到局势稳定之后,这个事情和组建水师一样,都要提到日程上来。 “大人,各战兵局士卒皆是疲惫,是不是让大家原地休整一段时间再出发?”站在韩复身边的叶崇训,低声说道。 新勇司这次并不承担直接的作战任务,作为新勇司的千总,叶崇训现在更多的是扮演参谋这个角色。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韩复不答反问道。 “卯时末了。”叶崇训回答道。 “那就是说快要到辰时了,时间不等人呐。”说话的同时,韩复抬头看了眼天色。 虽然他判断这个时候荆门州的明军,大概率还没有出发,留给自己等人的时间应该还算宽裕。 但这毕竟不是可以百分百确定的事情。 因此,他必须要中午之前就抵达双河镇,并做好相应的准备,否则一旦贻误了这个战机的话,那么这次的调动将变得毫无意义,整个局势也将会变得被动起来。 这是韩复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结果。 想到这里,韩复冷冷说道:“骑兵队和军情局的马队原地休整,其他各战兵局、弓手队、火铳队轻装向双河镇开进,限时刻必到。限期不至者,全队通斩!” 骑兵队的战马打不了鸡血,但是人可以! 见韩大人是用下达军令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的,叶崇训也不再劝说,两腿并拢,大声应了一句:“是!” 旋即。 中军处阵阵嗦?声响起。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原本坐在地上暂时歇息的众人,虽然依旧感到疲惫,但本能各执武器,起身站立。 ??声吹奏片刻之后,喇叭开始吹奏。 胖道士挥舞着中军认旗转了三圈,然后连连向着象河流淌而来的地方迅捷挥动。 “全体左转!” 原野之上,静静流淌的象河边,各战兵局主官的声音响起。 第一、第三、第四战兵局、第六预备战兵局、新勇司各局队,以及火铳队、弓手队的所有士卒,沉默而又快速的完成了相应的战术动作。 这时,咚咚咚的鼓点声回荡开来。 所有步卒都本能的齐声喊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先前沉默无比的一个个方阵,似乎又一下子进发出了,可以令山岳为之震动的嘶吼! 三呼“万胜”之后,带着点催促意味的鼓点声随之响起,大军开始慢慢的,一点点的沿着蜿蜒曲折的象河河道,向着西边二十里外的双河镇前进。 等到负责断后的第四战兵局也开动起来,离开原先所在的象河河口时。 中军旗的喇叭吹奏起了天鹅声。 “唱军歌!” “各兵齐唱军歌!” 原本沉默着,有些萎靡的各战兵士卒,这个时候全都精神为之一振,侧耳倾听起中军处的动静。 很快,从中军的方向,响起一声嘹亮的,调子被拉的很长的声音:“汉江怒啊??” 听到这样的声音,所有士卒全都吼一般的唱了起来: “汉江怒啊??,旌旗映朝阳!” “跟着韩大人,顿顿吃军粮!” “贼人抢百姓,咱们发饷吃肉忙!” “要问谁英雄?“ 唱到此处时,中军处传来“咚咚咚”“咚咚咚”的鼓点声。 众人皆是深吸了一口气,用比刚才更大的调门喊道: “襄京大帅韩!” 伴随着这样的军歌声,队伍快速的向前推进着。 一轮红日从他们的背后升起,阳光照耀在士卒们扛着的各式兵器上,反射出粼粼金光。 这些金光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一条高低起伏,不断向前游动的长龙。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69章 遭遇 双河镇距离象河河口不远,大概二十五六里的样子,虽然韩复的人马有些疲惫,但毕竟大部分人昨天晚上都得到了良好的休息,加上没有携带辎重,大家唱着军歌,赶起路来还是很轻快的。 刚好一个时辰左右,韩复带着亲兵队,先头抵达了双河镇的西边。 双河镇内有一条由北而来的罗铁沟河,一条由自西北荆山而来的象河在此交汇,因而得名。 这个地方现在是大顺和明廷左良玉等部反复拉锯的地方,镇子残破不堪,人口早已经逃亡大半。 听闻荆门州明军又要开始有所动作之后,剩下的一小半也都跑了个干干净净。 由于骑兵队和军情局的马队,还在象河河口休整,韩复是自己带着石玄清、朱贵、柳恩、李狗子等亲兵,还有叶崇训、冯山他们,当探路先锋的。 “大人,这镇子里面的人好像都跑光了。”朱贵探头探脑的望着街道两边的建筑。 基本上家家都门户大开,颓败残破,一看就是已经废弃很多年的样子。 “跑光了省事,免得到时候咱们打起来还麻烦。”说话的是柳恩。他和李狗子两个人,一人攥着一把腰刀,紧紧跟在韩复两边。 “大人,未必全部都跑光了。”冯山低声说道:“说不定镇子里面还有人,或者还有荆门州的探子,属下以为应当仔细的挨家挨户排查,务求没有遗漏。” “不错,是这个道理。”韩复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又吩咐道:“让第一局的人配合镇抚司做这个事情,排查确认过没有隐患的房屋,各战兵局以小队为单位,进去暂时休整。”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冯山当上总镇抚以后,给人的感觉更加冰冷了。 “对了。”韩复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冯山,又叮嘱了两句:“如果镇子内还有其他人,注意把本地住户和荆门州的探子区别开来。同时让军法队的镇抚们,约束各战兵的纪律,如今是在打仗,纪律不比平时,再有犯禁的,可就 不是打军棍了,这一点要和大家说清楚。” “是。”冯山答应下来以后,又多等了几个呼吸,见到韩大人再没有别的吩咐之后,这才转身离开。 韩复带着朱贵等人,在街上到处转了一圈之后,找了间看起来像是个什么庙的建筑走了进去。 石大胖从随身带着的竹筒里面,抽出一张地图,铺在了地上,韩复、叶崇训等人全都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看。 “大人,荆门州之贼不知道出城了没有,快一点的话,应该今晚能到双河镇,慢一点的话估计得到明天中午。” 叶崇训还是往高了估计的。 实际上,现在还不到中午,荆门州的明军,这个时候可能都还没有完成集结,都还没有出城呢。 “料敌从宽,就按照他们今天晚上能到双河镇这个速度准备吧。”韩复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蓝线,接着说道:“象河以南是荆门州明军的活动区域,咱们现在手里没有马队,不好去探查,暂时就不管了,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王宗周是拟任的中军室主事,相当于就是韩大人的幕僚和谋士,他感觉自己这个时候也得说点啥,发挥一下作用。 盯着地图看了两眼之后,问道:“大人打算在此设伏?” “设伏的话有些困难,文昭兄请看......”叶崇训指着地图上的一条黑线说道:“这是荆门州往武安镇的官道,在双河镇西侧十多里之外。如果荆门州之贼是想要去打武安镇的话,并不会由双河镇经过。” “...“ 王宗周刚才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这个时候见被叶崇训给否决了,不由得拉长尾音,盯着那条从荆门州延伸出来的黑线,发现果然不与代表双河镇的圆圈交汇。 知道叶干总说的没错。 看着看着,王宗周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道:“大人,叶干总,那咱们在这里设伏不就是行了!” 他所指着的地方,是双河镇西边不远的石桥驿,正好就在荆门州往北的官道上,距离双河镇大概十多里的路程。 “这里倒是不错,就是地方有些开阔,容易被贼人分割包围。”叶崇训想起昨天军情局发回的情报,又说道:“而且石桥驿已经荒废了多年,比双河镇还要残破,也没地方埋伏。” “唔……”韩复也注意到了石桥驿的位置,武安镇和双河镇通往荆门州的官道在这里交汇。 相应的,荆门州的明军不管是往哪个方向去,都必从石桥驿经过。 从摆开阵势打一架的角度来说,这里倒确实是一个很理想的战场。 但设伏的话基本没可能,那个地方比双河镇还破,房子估计都没几栋,基本上藏不了人。 而且韩复一直想要在双河镇和张文富部接战的原因,就是因为此处南北两侧都是山脉丘陵,中间一条象河穿过,又有各种建筑物阻隔,敌人在人数上优势的会被降到最低。 相反,自己战兵队的力量,则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 可要是大军在石桥驿那样较为平坦开阔的地形摆开的话,韩复人手不够,担心会被敌人迂回包抄,那就有点危险了。 归根结底,自己手上的兵马还是太少了,其中大部分人没有打过仗,而打过仗的那些,对手还只是一帮邪教徒,战斗力相当一般,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可现在要面临的是明廷的官军,虽然说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也都是张文富编练的乡勇,但战斗力肯定要比拜香教那帮人强得多。 在这种情况下,韩复对于双方打起来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发展,心里还真是没底。 “还是要把荆门州之敌引到双河镇来,否则的话这一仗就成了夹生饭,嚼不动,咽不下去!”韩复手指在地图上双河镇的位置,重重点了两下,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然后,不给叶崇训、王宗周表达疑惑的机会,韩复又说道:“崇训和文昭方才说的都有道理,石桥驿确实是荆门之敌北上必经之处,也确实不适合大股人马设伏,但是小股人马还是可以的。本官决定,让第三局到石桥驿吸引 敌军火力,将其引到双河镇来!” 韩科长这番话是用一种,赌徒将手中筹码压上去的口吻说的。 “赌”字虽然不好听,但有的时候两军交战,确实需要有敢下筹码,敢赌一把的勇气和魄力。 “大人,既然如此的话,不如派宋把总的第一局去?”叶崇训感觉第一局的战力,要显著高于其他几个局队。 “第一局还有其他的任务,本官心意已决,就第三局去!” 第一局战力确实很强,但他现在舍不得拿手头最精锐的部队钓鱼。 如果鱼没钓到,反而饵被吃了,那他韩科长真的会吐血。 当然了,这就是不能对属下说出口的理由了。 韩复又看向朱贵,沉声又道:“朱贵,你去通知马大利和赵守财,叫他们跑步来此处见我!” “何有田。” “到!” 第三局第二旗的驻地内,正抽着忠义香和周二顺等人吹嘘,自己当初扫荡拜香教六合堂英雄事迹的何有田,忽然听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嗓子,条件反射般扔掉忠义香,站了起来。 等到他看清楚来人以后,绷着的脸上顿时浮现起讨好般的笑容:“麻子兄弟,你咋来了?” “你娘的,你以为老子想来?是冯总镇让老子来负责你这个小旗纪律的!”张麻子瞪了何有一眼:“老子搭档过那么多的旗总,就属你何有田最不像是个营官。你娘的,何有田,你说你这松松垮垮的样子,是咋当上旗总的?” “嘿嘿,麻子兄弟你这话说的,那是韩大人慧眼识珠,把咱何有田这块美玉给发掘了出来。再说了,咱何有田哪里差了?等会你就看吧,咱保证把那帮朝廷的狗贼全都杀个一干二净!”何有田借着韩大人的口,把自己给夸了一 顿。 “呵。”张麻子从鼻孔里面哼了一声。 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愣是没看出来,何有田哪里能和“美玉”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何有田从兜里摸出了支忠义香,稍微犹豫,还是递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容:“麻子兄弟,吸忠义香。” 张麻子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急着抽,而是把它来到了右耳上。 左耳上已经有了一支,那是先前第一局的吕坤给的。 他们这些记功书办,职级虽然不高,但关系到各旗队战兵的考核和纪录,权力还是不小的。 虽然说军中严禁贿赂记功书办,但有事没事递几支烟,分几条鲜肉还是可以的,不算违反纪律。 张麻子正倚在墙壁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何有吹牛呢,忽然见到马大利顶着他那张永远都一个表情的,标准的佃农脸孔走了进来。 “马大哥。”半靠着墙壁的张麻子一下子站直了身体,顺手将那支刚夹在耳朵上的忠义香取了下去,笑着说道:“吸烟。” “麻子兄弟。”马大利冲着张麻子点了点头,顺手把那支忠义香叼在嘴里,就着插在窗户口的火把点了。 张麻子等马大利吸了两口,才问道:“马大哥,我刚才看你们到韩大人那里去了,有啥事不?” 听他这么一问,何有田也竖起了耳朵。 马大利吧唧吧唧的抽着,吐出两朵烟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说道:“也没啥大事。” 张麻子刚松了一口气,又听马大利补充道:“韩大人命我们第三局到石桥驿去,埋伏从荆门州上来的贼军。” “啊?” 张麻子嘴巴和眼睛一齐放大,脸上颗颗麻子同时抖动了起来。 “马大哥,这.......这叫没啥大事?” 之前军情局韩文等人的情报没有错,石桥驿确实已经荒废多年,只有一大片残破的建筑,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一条土路从这些建筑当中经过,在石桥驿北边岔开,一条通往正北百里之外的武安镇,另外一条弯弯曲曲的往东边而去,正是马大利等人刚才来的方向。 “郑二蛋,带着你们第一旗的人到各处去看看,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人。”马大利按照来之前,韩大人的吩咐开始了行动。 韩大人交给马大利的任务就是,依托石桥驿的环境,在荆门州明军先头部队过来的时候,阻击对方一阵子,然后沿着驿站外的官道,向东北方向撤退,将敌人引到双河镇去。 韩复还跟他讲解了这个任务的危险程度,以及可能遇到的情况,希望马大利能够做好心理准备。 韩大人说得很严肃,但是马大利感觉也没啥。 反正韩大人叫他咋做他就咋做,其他的事情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石桥驿并不大,且绝大多数的建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很快,第一小旗的人将此处仔细的搜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人藏在这里。 得到了郑春生的回复之后,马大利侧头看了看和他一起执行这个任务的火器局第一火铳小队的王二狗,“二狗兄弟,你咋说?” 王二狗是和李铁头、赵栓等人同一批入伍的,张家店之战后,原来火铳小队的赵守财升任火器局把总,他则接过了前者留下的位置。 这次带着第一火铳小队三十个火铳手,来到石桥驿。 王二狗也是多年的庄稼汉,气质上看起来和马大利差不多。 这个时候,伸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然后指着其中一栋半坍塌的二层小楼说道:“俺们火铳小队就埋伏在那边好了,等到贼人来了,他们从上面往下放炮,然后马大哥再带步卒兄弟冲出来,保准任他什么天兵天将,也都一气 杀了。” “好。”马大利点了点头,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只是说道:“咱们就冲杀一阵,然后就往双河镇撤,到时候二狗兄弟带人跟上,你们走前头,咱们步卒掩护火铳队的兄弟。” “那行了,马大哥,俺带人上去了。” 等到王二狗带人走了以后,马大利又安排了起来。 石桥驿这边虽然比双河镇那边要开阔一些,但地形较为破碎,官道两边有着一座一座起伏的小土包,土包四周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水塘。 这些地方原来应该都是有水田的,但如今看起来也都和石桥驿一样,荒废很长时间了。 “何有田。”马大利指着石桥驿南边,一个稍高一点的小山包:“看到那边全都是树的山包没有?” “昂,看到了。” “你带着第二旗的人到那边守着,等到贼人进了石桥驿以后,你就听火铳队的兄弟放炮。他们放了两三轮炮之后,第一、第三旗的从官道两边的房子里面杀出来,然后你们第二旗从山包上冲下来,断他们的后路!” 安排好了作战任务以后,马大利又不放心的叮嘱道:“何有田,现在可是打仗,你可千万不能当没卵子的怂货啊。韩大人说了,狭路相逢勇者胜,你怂了贼人照样杀你,不如与他拼一回。打起来的时候你要是支撑不住,就摇 你那面三角旗,咱到到时候来救你。” “马大哥你说啥呢,到时候我们第二旗在后面堵着,保证那些贼人一个都跑不了!”何有信心满满。 “那行吧,赶紧去,贼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马大利摆了摆手,催促何有田赶快行动。 何有田带着由周二顺等人率领的三个战兵小队,沿着官道往南出了石桥驿,然后向着东侧的小山包爬了上去。 这座小山包比周围的那些土包都要高一些,算是附近的一个制高点。 但山包上草多树多,视线很受阻挡。 等第二旗的战兵们爬上来以后,发现这里有一间稍大,两间稍小的瓦房,不知道原来是干啥用的,但保存的比石桥驿里的那些房子要好。 何有田扛着一支挂有褐色三角旗的旗枪,当仁不让的头一个进了那间稍大些的瓦房。 周二顺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刚一进门,赫然见到里面有十几个汉子。 那十几个汉子或站或蹲,皆作军士打扮,其中还有一人身披甲衣。 墙边则靠着一排长长短短的各式兵器。 两拨人都没有想到,会彼此遇见,互相看了看,全都愣住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0章 射杀 山包上的瓦房内,两拨人就这么沉默的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 伴随着空气的凝固,如有实质般的火药味弥漫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似乎只需要一丝火苗,就可以将这里彻底的引爆。 然而,还是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有别的多余的动作。 大家就这么互相的看着。 在这近乎煎熬的静默当中,何有田、周二顺等人的身后,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张麻子是跟在第三小队小队长罗长庚身后进来的,看到屋子里面的景象,只是愣了一下,就嚷嚷着说道:“你们是哪个旗队的,老子怎么没见过?条例规定,凡战时,各兵即便休息时,兵器也不准离手,否则按弃械论处。你 看看你们,啊,一个个的兵器全都堆在了墙边,这要是敌人来了怎么办?等死吗?” 何有田、周二顺等人一下子全都愣住了,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而在他们的对面,那伙人表情比何有田、周二顺等人还要惊讶。 他们之间互相看了看,又望向了那个穿着甲衣的汉子,那穿甲衣的汉子也在看着他们,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眸当中,看出了浓浓的疑惑。 他们本来以为突然冲进来的这伙人是闯贼,但是在见到那满脸都是麻子之人进来以后,尤其是说出那些话以后,又都同时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因为这麻子表现的实在是太自然了,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娘的,跟老子瞪什么眼?”张麻子说话间掏出了小册子和炭笔,翻到最新一页,又冲着那个穿甲衣的汉子骂道:“你他娘的就是这么带兵的?你叫啥,把名字报出来!” 那穿甲衣的汉子瞪大眼睛,迷茫的,怀疑自我的表情简直溢于言表。 他们都是仙居寨附近几个山寨的,这次为了应对荆襄一带顺军的攻势,才被张文富召集过来。 这些人天刚蒙蒙亮就从荆门出发,赶了几十里的路到这边查探地形,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打发了两个人回去汇报以后,因为石桥驿破败不堪,四面又较为开阔,他们便到了这个小山包上,一方面将马儿拴在后头吃点草,另外一方面他们也能在这里歇一歇。 没想到会遇到这群不速之客。 让穿甲衣之人,吃不准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难道是张将军得到消息以后,派来的人? 那也不对啊,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或者是其他山寨的? 那穿着甲衣的汉子,实在是拿不准这些人是干嘛的,侧头看了眼旁边一个头稍矮些的军士。 那军士上身只穿了件无袖的短装,他往前走了两步,冲着张麻子,嗓音嘶哑的开口说道:“我家大人是远安守备,姓周,你家大人是谁?” 远安守备姓周? 这是什么驴球日的职位? 张麻子把自己认识的所有战兵局、镇抚司、中军亲兵、提督府、兵马司等各个方面的营官,都在脑海里快速的过了一遍,愣是没有找到能对上号的。 他疑惑着开口道:“什么远安守备,老子没听说过,老子家大人是襄京巡城兵马司韩提督!” 张麻子话音落下,对面那个头稍矮些的军士,怔了一怔,忽然回头喊道:“是闯贼的人,杀......” 他“杀”字之后的“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口,迎面一支旗枪已经刺入了他的心间。 他低下头,瞪大眼睛望着那支旗枪。 刺杀之人没给他任何反应和思考的时间,举着旗枪又往里面刺去,同时于他的胸腔内转动起来。 那个头稍矮的军士,只感觉体内的一切内脏都破碎了,脑袋里所有的思绪都变成了空白,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体内飘出去,往上飘,飘到天上。 他想要抬起头,想要看看那东西会飘去哪里,但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在快速的消散。 他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那支旗枪搅动了几下之后,猛地往外抽出。 个头矮些的军士,被这力量带的往前踉跄了几步,然后一头栽在了地上,发出扑通的沉闷声响。 他身体无意识的抽搐了几下之后,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的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瓦房内,何有田、周二顺、张麻子等人,全都望向了手握旗枪,满脸都是血污的罗长庚。 罗长庚伸手抹了一把,反倒将一团一团的血污把脸给涂满了,他咧开嘴笑道:“咱就是远安县的,他们都是朝廷的狗贼!” 与此同时,对面的那伙人也反应了过来,那穿着甲衣的汉子爆喝道:“这帮人是闯贼,杀了他们!” “闯贼,哪里有闯贼?” 荆门州外二十里的递铺内,听到安远守备周安手下汇报的消息,刘黑虎回头嘿嘿笑道:“我爷,咱早就说了,襄阳府的兵马都被白旺拉去德安府,和左大帅放对了。如今就剩个所谓的兵马司提督,还在宜城县,哪有那么 快。” 在他的旁边,大约四十来岁,身长七尺,面红有须,右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郧阳副将张文富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叫什么韩复的,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派人去襄阳打听了以后才知道,好像原来也是朝廷的一个千户,两个月之前才带着几十个家丁,投奔的李之纲,被授予所谓的兵马司提督。 两个月的时间里拉起了五六百的人马,打过一次拜教,其他的就没了。 以张文富的估计,这位韩提督应当是有些能耐的,不然他一个前明的千户,跑到闯贼的地盘上,岂能这么混得开? 但按照张文富在仙居寨练兵的经验,刚招募的乡兵,至少半年才算小成,一年左右才算是堪用,打过几仗活下来以后,就算得上是精锐了。 两个月时间实在太短了,根本没什么用。 就算是这位韩提督再怎么知兵,麾下人马战力也不会太高,最好的选择还是在宜城县城固守,而不是野地浪战。 况且宜城距离石桥驿有百里之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来的那么快。 张文富对于在石桥驿没有发现闯贼活动的痕迹并不奇怪,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刘黑虎,你带青石寨兄弟为先锋,先到石桥驿去,限一个时辰内必至。到了石桥驿之后,留一个把总带人守着,然后你自己带人沿着官道往 东,控制住双河镇,等着和大部汇合。” “行,都听我爷的!”刘黑虎抱了抱拳,然后招呼起青石寨的兄弟。 张文富虽然是郧阳副将,但是他主要活动的区域,都是在郧阳南边的大山里,人马也大部分是由荆襄一带大大小小的山寨组成。 其中刘黑虎的青石寨,属于战力较强的那一批。 有三十多个马兵,一百来号步卒。 这些人在刘黑虎的招呼下,很快就脱离了大部队,沿着官道,风风火火的向着北面的石桥驿去了。 远远的可以看到,刘黑虎领着骑队,策马奔腾,激起滚滚浓烟。 而那些步卒则小跑着跟在后头吃灰,很快就变得灰头土脸。 “东翁。”张文富的幕僚李文远轻声说道:“刘将军还是改不了动辄脱离本部阵型的毛病。” “这些人当惯了山大王,散漫了惯的,岂是一时半会能够改得过来?”张文富收回视线,又道:“索性左近并无闯贼,也没什么大碍。等明日过了双河镇,本官必要严加约束。” 李文远低着头,斟酌着说道:“东翁打算由双河镇东去,到汉水边驻防?” “是啊。”张文富叹了口气道:“想来那韩复必定在宜城固守,我等前去攻打,不过是耗人命而已。于汉水边的象河河口驻防,就算不能截断汉水上的粮道,也可做出要渡河威胁承天之贼后路的样子,使贼人不得不分兵防 备,如此则可分散宁南伯正面之贼。” “东翁为王事殚精竭虑,可叹南都诸公,只是一味攀附讨好四镇,对湖广等处竟不闻不问。”李文远语气中有些愤愤不平。 “罢了,时局如此,多说也是无益。”郑文富晃了晃手中的马鞭,吩咐道:“通知各营官约束本部士卒,快步前进,限两个时辰内到石桥驿!” “石桥驿,前面就是石桥驿!” “刘将军!” “刘将军!!” 负责给刘黑虎带路的那个周穗安的手下,骑术不错,控着马紧紧跟在刘黑虎的身边,并没有被对方甩开。 但是马跑起来以后风声太大了,他喊了几声,刘黑虎那边才听到。 “啥事?” “前面就是石桥驿,我家大人应该就在里面。”那个周安的手下又大声说道:“刘将军,咱们是不是在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兄弟?” 刘黑虎策马奔腾,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地,心里面感觉比睡了个小娘们还要舒坦。 他勒紧缰绳,将座下战马由奔跑变成了小跑,然后指着前面那一堆由残垣断壁组成的石桥驿,道:“到前面的石桥驿再等!” 那周安的手下本来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建议,见刘黑虎这么说,也没再坚持。 三十余骑青石寨的马兵,在刘黑虎和那个周安手下的带领下,当先进了石桥驿。 只见这座破败的驿站内空无一人,官道两边的建筑或是废弃,或是坍塌,或是充满了被火焰焚烧过的痕迹。 虽然烈日当头,光天化日,但这个小小的驿站,却处处透着死寂腐朽的味道。 这三十余骑沿着官道,自南向北,一路出了石桥驿到了驿站外的象河边,连半根吊毛都没见到,更不要说远安守备周安等人了。 “咦。”那周穗安的手下咦了一声,纳问道:“难道周大人他们往双河镇去了?” “他娘的,这周安平常看着像个闷葫芦,结果上了战阵就跟上了坑的初哥一样,性子比老子还要急,哈哈哈……………” 刘黑虎很是为自己精妙的比喻而得意,仰头哈哈笑了一阵子,然后翻身下马,又道:“不去撵他了,这里水草长得比老娘们还要旺,都他娘的下马,让马儿歇一歇。咱老子也到石桥驿里头转转,等一等后面的兄弟。”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下马,放座下的战马在象河边饮水吃草,留下几个人看守以后,大家跟着刘黑虎步行回到了石桥驿。 进了石桥驿,大家左右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这里实在是荒凉死寂。 看了一阵,刘黑虎骂道:“狗日的老子水喝多了,去撒泡尿。” 说话间,刘黑虎钻进了旁边一栋半坍塌的建筑内,解开裤腰带,对着房间的一堆早已发黑的草垛,稀里哗啦的痛快起来。 可是,他撒着撒着,忽然感觉不对劲,那草垛在动,那里面有一双眼睛在瞪着自己! “马大哥,怎么都是马兵啊?” “不知道。” “那,马大哥,打不打?” “再等一等。” “马大哥,他们怎么走了......不对,怎么又回来了,他们的马呢?” “估计在河边吃草。” “那,马大哥,打不打?” “他们后面肯定还有人,你他娘的急个啥?等二狗兄弟那边放炮!” “好,好吧………………等等,马大哥,那领头的矮子进了赵满仓的房子了,咱们打吧!” 半坍塌的茶楼二层,王二狗透过窗户边的墙缝,观察起下面的情况。 “狗哥,他们昨又回来了,打不打?” “现在打个蛋,等到后面的人上来再打!” “噢......诶?狗哥,快看快看,他进那个房子里面了,那房子里面有步卒的兄弟。” “你叫个屁,老子又没瞎。” 王二狗正想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那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无比的凄厉,仿佛是一个人丢失了最为宝贵的东西,叫得情真意切,叫得真情实感,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听到这个声音,王二狗只是略微怔了怔,就反应了过来,连忙大喊道:“房子里的步卒兄弟被发现了,第一排放炮,赶紧放炮!” “啊!” “啊!!” 那间半坍塌的有着被火焰焚烧过痕迹的建筑物内,青石寨头领刘黑虎双手捂着下方,痛苦的绝望的叫声,嘶吼着往外发出。 双手所捂着的地方,一支标枪插在那里,热腾腾的鲜血混合着尿液,一股股的往外冒着。 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难以接受的损伤,让刘黑虎近乎陷入到了癫狂之中。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驱使着他立刻转身,向着门外走去,想要和自己的部下们汇合。 伴随着他踉踉跄跄的走动,那支标枪不停地晃动着,撕扯着他的伤口。 “大当家!” “刘干总!” 听到屋子里面传来的动静,官道上的那些马兵全都围聚了过来,见到从下往上插着一直标枪,流血不止,满脸都是痛苦和绝望的刘黑虎,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正想要过去搀扶呢。 这时。 斜对面的废弃小楼上,毫无征兆的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砰砰砰”的声音,空中顿时弥漫起了浓郁的烟雾。 于这烟雾当中,朵朵火花骤然亮起,一颗颗大大小小的铅子,劈头盖脸的抛洒而来。 “啊!” “啊!!” 官道上,惨叫声四起。 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青石寨马兵们,顿时被撂到了一大片。 剩下的众人顾不上再去看他们的刘寨主,纷纷猫着腰,四处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按照他们的经验,这些鸟枪装填的时间很长,只要躲过这一轮,就还有反杀的机会。 然而,就如同是完全不需要重新装填般,茶楼上第二轮的齐射随之而来。 这次他们似乎是有意的进行了瞄准,那些猫着腰的马兵们,又被这漫天飞羽,几乎无处可躲的铅子命中,瞬间又倒下了大半。 最后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的青石寨马兵,甚至来不及产生任何幸免于难的情绪,茶楼上第三轮的齐射响起。 那座破败的,被大火焚烧过的茶楼,就如同是阎罗的化身,它每吐出道道火舌,就会收割一大批的人命。 鸟枪精度不足、弹道飘忽,射程较短等缺陷,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通通都消失了。 成为了纯粹的,有着超高效率的,收割人命的神器。 三轮齐射之后,茶楼下的官道上,已经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青石寨马兵了。 “狗哥,死了,全都死了!”茶楼上,先前和王二狗说话的冯有材兴奋地大叫起来。 “日你娘的,你叫个屁!”王二狗抽出,抽在冯有材的身上,骂道:“赶紧装弹,后面指定还有人!” ...... “马大哥,火铳队的兄弟好猛啊,咱们现在咋整?” “还能咋整,跟我出去补刀!” 马大利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他吩咐了一句,就亲自领着第一旗的郑春生等人,迈出了自己所在的房子。 官道上,躺满了各式各样的尸体。 他们中间的一部分,被鸟枪射出的铅弹引燃了衣服,此时正冒出一簇簇的火苗。 之前领头的那个稍矮些的头目,裤子半脱,仰面躺在地上。 不知道有几支鸟枪是冲着他瞄准的,只见他整张脸被打得极为破碎,密密麻麻的黑色铅子嵌入到血肉当中,让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并感到极为不适。 马大利的目光向下移动,终于看清楚了之前对方那如此凄厉惨叫的来源。 禁不住下体阵阵发凉。 他赶紧收回目光,正待招呼隐匿在其他房子内的众人出来打扫战场,忽然官道那边卷起滚滚尘土。 青石寨那百十号的步卒终于赶到石桥驿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1章 捷报频传 “吹奏喇叭,令各兵集结,沿驿站南口摆开!”马大利冲着学号手喊了一声。 那掌号手本能的遵循着肌肉记忆,将嘴巴凑在铜制的喇叭上,吹奏起来。 很快,整个石桥驿回荡起了急促的喇叭声。 马大利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南边,口中有些发干。 就像是韩大人常说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今天这锅饭果然煮成了夹生饭,埋伏战变成了遭遇战。 他不清楚南边到底来了多少人,但是现在撤退的话,肯定是来不及了。 只能先守在这里打一仗再说。 况且何有田还埋伏在前头的山包上,打起来以后,何有田从山包上冲下来,前后夹击,应该能给这帮人制造不小的麻烦。 伴随着喇叭的吹奏声,石桥驿土路两边的建筑处内,第一、第三小旗的步卒,纷纷冲了出来。 他们这一两个月,几乎日日都要进行队列操练,听到表示集结列阵的喇叭声之后应当怎么做,根本都不需要过脑,遵循着肌肉记忆就可以了。 同时,时刻跟在马大利身边的辅兵,也摇动着代表第三局把总的蓝色方旗,指引两个旗队该到什么地方列阵。 马大利又喊道:“赵满仓,带着你的小队,给死在官道上的那些马兵补刀,然后到北头的象河边,把那些马都可以拉住了,不许放跑一匹,韩大人说了,马比人值钱!” “是。”赵满仓两腿并拢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往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同时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尿渍,鬼使神差的张嘴砸吧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砸吧的是什么之后,连忙呸呸呸连吐了几口唾沫。 然后连忙回头,见小队里的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他这才放心下来。 小声嘀咕了一句:“狗日的有点上火。” “郑二蛋!”马大利又喊道:“你们旗队里面不是有两个会骑马的么,跟着赵满仓过去,挑两匹马,赶紧回双河镇,将这边的事情报告给韩大人知道。” 郑春生有点为难的纠正了一句:“马大哥,那两个在老家的时候只赶过骡子,没骑过马。” “你娘的,骡子不是马下的种?有啥区别?会赶骡子就会骑马,赶紧去!”马大利摆了摆手,让郑二蛋不要再?嗦。 郑二蛋忍住了想要给马把总解说马骡和驴骡之间的区别,以此证明骡子并不一定都是马下的种的冲动,转头回到自己的旗队,把那两个赶过骡子的步卒叫了过来,一番耳提面命之后,让这两个人赶紧跟着赵满仓去挑马。 喇叭声吹过一荡之后,两个旗队的战兵,已经在石桥驿南口摆开了阵型。 王二狗也带着火铳队的人赶了过来。 这个时候,远处那些青石寨的步卒,拐过一道弯,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前方,相距大约一百多步的位置。 这些青石寨的步卒为了追赶那些马兵,跑了二十多里路,吃了一肚子的灰,这个时候都是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队伍稀稀拉拉的被拉的很长,阵型相当的松散。 为了能够跑的更快一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把盾牌、长枪等物扛在肩头,几乎没有人做好了接敌的准备。 他们绕过那个小土包,来到石桥驿正面的时候,望着那里阵列森严,正等着他们一头撞上去的人马,全都愣住了。 但是愣归愣,思维和身体的惯性,尤其是在后面人的推动下,他们还是向着石桥驿这边跑了过来。 看着这样的景象,王二狗有些纳闷地低声说道:“马大哥,这不会就是刚才那个狗贼的主力吧?看着不比拜教的老兄弟强多少。 “不知道,估计张文富的人马还在后头,这些是打头的先锋。”马大利试着推测道。 王二狗跟着说道:“管他娘的是谁,咱们打就是了,打完了以后,就按照韩大人说的,往双河镇撤!” “好。”马大利点了点头,问道:“火铳队的兄弟现在能打吗?” “ae!“ 王二狗简短的做出了回答。 他们刚才在那座半坍塌的茶楼上,就已经做好了装填的准备。 火铳队和战兵相互之间的阵型转换,之前也操练过很多次了,这时两个旗队的步卒很熟练地让开了当面,将三排火铳手放到了阵型前头。 不远处。 正在惯性的驱使下,茫然的往着石桥驿这边冲过来的青石寨步卒们,很快就发现了对面的变化。 有一排排穿着暗红色战袄,托着鸟枪的士卒出现在他们面前,同时用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们! 跑在最前头的青石寨步卒们,顿觉大事不妙,喊了一声,就想要回头。 但是后面那些人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跑。 一前一后的两拨人撞在了一起,又被更后面的人推着,不由自主地反而又被推着往前跑了十几步。 本来稀稀拉拉,松散无比的队伍,一下子都堆到了一起,竟变得比之前紧凑了不少,整个队伍以这种拧巴的方式,向前推动着。 王二狗眯起一只眼睛,用大拇指默算着双方的距离。 这是韩大人教给他们的法子,还挺好用的。 王二狗知道对面的混乱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很快所有人都会发现这边的情况,到时候肯定就没人再往前面挤了,全都跑他娘的了。 很难等到对面能进入到五十步之内。 没再犹豫,王二狗喊道:“第一排放!” 伴随着他的喊声,砰砰砰的放铳声响起,道道火舌喷出,由密密麻麻的铅子交织成的弹幕,向着对面飞去。 很快,对面的人群里,冒出蓬蓬血雾,惨叫声四起! 人群当中有人喊道:“跑啊,快跑啊,官军里面有放炮的!” 这一声喊就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当中炸开,使得刚才还挤在一起,你侬我侬,难舍身份的人肉团子,顿时一哄而散,惊叫着四散而逃。 见状,王二狗也顾不上按部就班的玩三排轮射了,连忙又喊道:“第二排、第三排一齐放铳!” “砰砰砰!” “砰砰砰!” 对面的官道上,还有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已经明白石桥驿这边有闯贼的人在埋伏,先头抵达的刘寨主肯定被这帮闯贼给抓起来了。 他们将一部分家丁约束在身边,还想着看能不能冲破对面的阵线,冲进石桥驿里面把刘寨主给救出来。 但这个时候,远处喷薄出比刚才更多的火舌,带来了比刚才更为密集,更无处躲避的弹幕。 还站着不退的那些家丁们,首当其冲,转瞬间就被撂倒了一大片。 “咚咚咚!” 就在这时,石桥驿内响起了密集的鼓点声,先前那些穿着暗红色战袄的火铳手们,猫着腰,快步向着两边退散。 由刀盾、长枪、狼筅所组成的方阵,伴随着这样的鼓点声,越过火铳手们先前站立的地方,向着这边快步冲杀了过来。 “咚咚咚!” 鼓点声越来越密集,那反射着太阳光芒的方阵,步伐也越来越快。 忽然。 原本拖在地上的盾牌被举了起来,原本高高竖起的长枪开始斜斜指向了前方! 阵列之中,猛地响起阵阵爆喝之声。 那声音整齐洪亮,透着杀气,透着无人可挡的豪气。 分明便是: “万胜!” “万胜!” “万胜!!” 看到这样的景象,听到这样的声音,本就只剩下的极少数的,还在犹豫的家丁们,再也没有半文钱的犹豫了。 大家能扛过三轮火铳,已经算是对得起刘寨主平日给的钱粮了。 这个时候还不跑路,只能等死。 那些家丁对视了两眼,齐刷刷的抽出了腰刀,然后同时转身,砍杀起所有挡在他们前面的步卒,向着来时的道路狂奔而去。 动作熟练的,就如同之前已经干过很多遍了一样。 不远处。 带着主力部队正在赶路的张文富,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正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呢,有刚刚放出去的探马,急急忙忙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溃兵。 很快,张文富和李文远等人,就看到北边的石桥驿方向上,一大群溃兵沿着官道正在往这边跑。 正是不到一个时辰之前,才刚刚脱离大部队,去石桥驿打头阵的刘黑虎率领的青石寨士兵。 只是这个时候,对面不仅没有了刘黑虎的马队,而且那些青石寨的士兵也已经溃不成阵,手里的兵器都不知道去到了哪里,只是一味的边跑边喊,是标标准准,地地道道的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同样来自青石寨的家丁,正举着血淋淋的腰刀,疯狂砍杀着所有被他们追上的人。 让那些青石寨的溃兵们,丝毫不敢有任何的停留,个个如同飞毛腿,跑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张文富等人两三百步之外。 看到这样的景象,张文富和李文远等人,全都有些目瞪口呆。 如果换一个方向,后面那些压阵的家丁,是挥舞着腰刀,逼着青石寨的士兵沿着官道向北边冲锋,那大家还能理解。 可是,怎么反过来了? 石桥驿不这边啊! 跑路也需要有压阵的么? 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使得有着三十多个马兵,一百多号步卒的刘黑虎所部,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溃散成了这样? 刘黑虎跑哪去了? 是什么兵马把青石寨的人打成这样?袁宗第从河南回来了,正在石桥驿埋伏? 可是周安呢?周安又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冲击着张文富的脑海,让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刘黑虎和周安都是他目前手头上,比较敢战能战的两员大将,更关键的是,他们还各有二三十骑的马兵,如果都折在了前方石桥驿的话,那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那这一仗基本可以不用再打了。 思绪纷呈间,张文富望着越来越近的溃兵,眸光沉凝,对左右喝道:“各兵上前,凡是冲阵的溃兵,一律杀了!” “是!” 张文富家丁们,各执腰刀走到战列前方,冷冷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砍杀起冲过来的那些溃兵。 可怜的青石寨的飞毛腿们,先是跑了二十多里地,吃了一肚子的灰,好不容易赶到石桥驿,结果迎头又吃了三梭子铅弹。 跑路的时候又被刘寨主的家丁举着刀,撵了一路,终于快要跑回大部队,感觉就要获救的时候,结果,迎接他们的不是问候,而是大刀!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之声,官道上的青石寨兵们,没有别的选择,纷纷跳进了官道两边的水塘当中,深一脚浅一脚的与水塘内厚厚的淤泥作着搏斗,不少人发出绝望的哀嚎。 一路追杀狂砍自家兄弟,战绩非常亮眼的青石寨的家丁们,这个时候停下来了脚步,其中一个头目喘着粗气,大喊道:“张......张戎爷,前方有闯贼的兵马埋伏,我等奋力血战,才冲破重重围困,赶回来向爷报告。” 骑在马上的李文远,侧头观察了下自家东翁的表情,这才问道:“石桥驿有多少闯贼?” 那头目又高声道:“有三十来个打鸟枪的,还有几十个步卒,列的是鸳鸯阵!他们人不多,没有马兵,请张戎爷速发大兵,必定能一举将贼人击溃。’ 李文远又详细的问了几句,那头目知道的信息也不多,很快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一味催促张文富快点发兵。 问完了这些问题以后,李文远对着侧面微微点头。 自从那些青石寨的家丁来到跟前之后,张文富始终沉着一张脸,不发一言,这时忽然爆喝道:“主将陷阵而不拼死相救,是为不忠;大军败绩之时又砍杀同袍以求活命,是为不义!此等不忠不义之徒,留之何用,一体杀了!” “杀啊!” “杀啊!” 稍早之前,石桥驿南边那座树木茂密,颇为隐蔽的小山包上,那间稍大些的瓦房内。 伴随着小队长罗长庚的率先发难,两拨不期而遇的士卒立刻厮杀起来。 很快的就陷入到了最为纯粹,最为激烈,最没有任何退路可言的血战之中。 远安县守备周安等人,虽然经验上要远比何有田等人丰富,但他们本来只是在此歇息,兵器也都被放在墙边,何有田等人骤然发难时,他们几乎没有防备。 离门口比较近的那几个,当场就被杀死。 而后面的那些,则是赶忙抓起武器,仓促应战。 何有田等人虽然上过战阵,但这种近距离的室内搏杀,却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虽然占据先发的优势,但在杀死几人之后,面对有了武器的周安手下,就有点攻不动了。 反而被对方反冲了几次。 且房间内地方不大,能够进来的人也不多,何有旗队人数上的优势,并没能真正发挥出来。 双方都知道今日之事,没有退路,只有一方能活,战斗意志都极为坚定。 你来我往之间,都死了好几个人。 何有田腰上和右边肩膀,各被砍了一刀。 周二顺趁着对方没有拿起武器的时候,用旗枪刺死了一个,但后来他们有了武器之后,实在过于凶悍,他也不敢靠的太近。 只有罗长庚简直如同战神,他枪法极为的凌厉狠辣,使着一杆枪不停地的突刺,丝毫不顾及防守之类的问题,就是不停地往突刺,反倒打的对面有些招架不住,不敢和他放对。 瓦房内躺着的那几具尸体,有一大半都是罗长庚杀的。 但总体而言,双方互有优劣,除了罗长庚像个疯狗,完全不管不顾之外,其他人都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互相之间缠斗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山下阵阵声响传开。 那是火铳射击的声音,那是喇叭吹奏、金鼓敲响的声音,那是战兵队三呼“万胜”的声音,那是带着点郧阳等地口音的,鬼哭狼嚎喊着败了败了的声音。 这些声音传来以后,瓦房内的局势大变,周安以及他的那些手下,人人变色。 他们虽然不知道下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张文富所部,以及荆襄一带的明军,显然没有三呼“万胜”的习惯。 而那些发出阵阵哀嚎声音的人,也是越听越像是刘黑虎的手下。 换句话来说,他们就算是能够将眼前这些人杀了,大概率也跑不掉了。 人家外头还有援军! 周穗安等人,凭借着最后的血勇,又冲杀了几阵,互相又各撂下了几具尸体之后,见始终冲不出去,心气慢慢的散了。 围杀他们的何有田等人,则战意越来越旺盛。 何有田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把刀牌手赶了出去,把狼筅手叫了进来。 面对由一把把狼筅组成的刺猬阵,剩下的七八个从远安县来的寨兵,终于陷入到了彻底的绝望当中。 互相又僵持了一阵子以后,那个穿着锁子甲,身披数创,依然悍勇非常的远安守备周安提出了投降。 表示要杀要剐任由贼人处置,但条件是放剩下的八个手下一条生路。 战斗一开始,屁股上就被戳了一长矛,然后全程躺在墙边哼哼唧唧划水的张麻子,这个时候跳起来,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翻开小册子,满怀工作热情地,给他们讲解韩大人优待俘虏的政策。 周安起初坚持表示,要放他手下一条活路,自己才投降,否则的话,大家就继续杀,不过是给屋子里多添几条尸体而已。 但张麻子摇唇鼓舌,不断的讲解着韩大人的政策,渐渐地,居然把周安等人都给说的有些动摇了。 双方又墨迹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周安看了看堵在自己等人面前,绝对毫无胜算的狼筅阵,终于被张麻子说动,丢下兵器投降。 周穗安放下武器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上官叫什么名字?在韩......韩提督军中是何职位?” 他真正想要问的是,你们这些看起来比农夫强不了多少的人,为什么战力如此之顽强,而且人人均对那位韩大人尊崇得很,几乎将那位韩大人说的话,奉为圣旨一般? “记住了,老子叫何有田!” “日你娘的何有田,你他娘死在山上了吗?”石桥驿内,正在组织两个旗队撤退的马大利,望着南边骂不绝口。 他让何有田到山上去埋伏,结果一去不复还,再也没有了半点动静。 这个时候,南边的官道上,已经有了张文富的骑兵,正徘徊在石桥驿外,不停地往这边射箭,马大利担心被这伙人缠上,到时候走不脱,也不敢在此逗留。 只是口中不停地的重复着何有田的名字,并在他名字的前面冠上各种修饰词语。 “走吧,马大哥,何旗总他们说不准已经从小路回双河镇了。”王二狗低声劝道。 这次石桥驿之战,第三局和火铳队战果喜人,已经算是一场大胜仗了,王二狗不愿意再在这个时候出现什么意外。 象河边的马被刘黑虎留下看守的马兵,偷走了几匹,剩下的二十几匹马,两边各挂着一颗颗的人头,还有被铁线串起来的人耳,被赶着向双河镇而去。 见到闯贼的人退出了石桥驿,张文富部的骑兵们,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的缀着,不停地往这边射箭,对第三局进行骚扰,射死了几个人。 在这种骚扰之下,又有几匹马被惊跑,第三局的队伍也出现了一定的骚动。 马大利的人,几乎是纯粹的被动挨打,因为担心会被缠住,也不敢放火铳手停下来和他们对射。 撤退的速度也始终快不起来。 这些骑兵缀着马大利他们,一直跟到双河镇方向有兵马出来接应,才停止了跟踪,一路共射死了十来个人。 与此同时,张文富的大部队,也抵达了石桥驿,望着这里留下的战斗痕迹,望着那一地无头或者无耳的尸体,这位郧阳副将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东翁,死的都是青石寨的兄弟,刘将军的尸身也在一间房子外头找到了,但一直没有发现周守备等人的踪迹。”李文远说着自己掌握的信息。 见到张文富沉着脸没有说话,李文远只好又轻声说道:“贼人往双河镇退去了,彼处应当是韩复所在,以属下之见,天色渐晚,我部宜在石桥驿外的象河边结寨,等明日再做计较。” “不成的李先生,要打必须现在就打,等不到明日的。”张文焕摇了摇头,嘶声说道:“通知全军,即刻向双河镇开进!” 就在此时。 押着周安等人,正准备从山包上下来的何有田等人,透过树木间的缝隙,看到下方的景象之后,不由得傻眼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2章 黄昏之战 双河镇外,罗铁沟河与象河交汇处的南岸边,两军相隔不远,各自摆开了阵势。 此时已经是黄昏,太阳向着西边连绵不断的大山一点点沉沦,最后不多的余晖斜斜地洒在了西向而立的兵马司战兵身上,远远望去,如同人人都披着金甲。 “砰砰砰!” “砰砰砰!” 队列当中,一条条火舌喷射而出,将那些或大或小的铅子,不停地的抛射到对面。 “轰!” “轰!” 下午申时中才赶过来的火器局炮兵队,这个时候也加入到了战场当中。 四门虎蹲炮渐次发射,其中两枚炮弹落到了旁边的象河中,激起一阵阵的水花,一枚越过张文富的大阵后不知道跑哪去了,没了动静,最后一枚命中了明军的侧翼,顿时将那里打得缺了一角。 张文富部也不甘示弱,大阵中各种各样的火器,当即乒乒乓乓的放了起来。 阵前变得浓烟滚滚,到处都是硝烟的味道。 这些火器有一部分刚刚开火就炸膛了,搞得张文富这边一阵混乱。 但还有一部分穿过漫天的烟雾,打到了兵马司阵列当中,伴随着几声惨叫,有人中?倒在了地上。 穿着白色简便长袍的护工队,猫着腰,在各战兵局的阵列当中不停地穿梭,在辅兵的帮助下,将那些中弹受伤的士兵拖到后面。 “孙药师,这个......快点,这个肠子流出来了!”说话的是林家娘子。 她刚带着辅兵,从第四局拖出来一个受伤的圆盾手。 这个圆盾手扛住了对面第一波的射击,但手中的盾牌因此而受到严重的损伤,可是当对面第二波齐射来临的时候,他盾牌破碎,胸腹中弹。 林家娘子蹲在那个圆手旁边,用颤抖的手捧着他流出的肠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平日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她,这个时候也变得又暴躁又亢奋,说话都是用吼的。 孙娘子也是简便长袍的打扮,不过颜色偏向绛紫,长袍上口袋也要多些,身上斜挎着一只方形皮革包。 “孙药师,怎,怎么办啊?”林娘子又焦急的大声重复了一遍。 孙若兰只是瞟了那圆牌手一眼,打开方形皮革包从里面翻找出一个口瓷瓶,熟练地用银质药匕挑了点黄色的药膏,凑到了圆牌手的鼻尖。 那圆牌手本来就喘着粗气,大声呼痛,这时不由自动就将那黄色的药膏吸了进去。 顿时精神一震,剧烈的仿佛能将他脑袋撕开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看到圆牌手的变化,林娘子欣喜的问道:“孙药师,你给她吸了什么?” “阿芙蓉膏。”孙若兰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然后又道:“身上的忠义香还有吧?给他吸一支。” 林娘子瞪大眼睛:“这也可以治病吗?” “不能,但可以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孙若兰收拾物品,站了起来,往前走着的同时,又留下了一句话:“给他吃完了忠义香之后,到我这边来,还有其他人等着要治。” 双方互相放了几波烟花之后,张文富那边派出了轻骑兵,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对着兵马司的大阵进行抛射骚扰。 韩复这边,下午时候和火器局、弓手队一起赶到双河镇的骑兵队,立刻在王金锁和赵栓的率领下,前去应战。 两股骑兵你来我往,在象河南岸宽阔的河谷间,互相交缠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取得什么战果之后,各自回阵。 不过,张文富想要利用骑兵骚扰兵马司大阵的企图,也泡汤了。 紧接着,李松年带着十来个弓手,越阵而出,他们互相之间站的都很开,阵列相当松散,主动对张文富所部进行了袭扰。 李松年射术不错,几乎每发都能落入对面明军的阵型当中,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等到张文富那边的弓箭手开始还击以后,李松年也不贪功,又带着弓手退了回来。 双方就分列在河谷的东西两头,远距离的进行这种低烈度的对抗,谁也没想着要把大部队都压上去,寻求决战。 不远处。 大阵后头,象河边的一个高地上,韩复骑在乌驳马上,观察着战场的情况。 “大人,天都要黑了,难不成这张文富就打算这么耗下去?”王宗周也骑着一匹马。 这匹马是刚刚第三局的人从石桥驿拉回来的。 “荆门州的明军在石桥驿栽了个那么大的跟头,不打一架的话,这兵还怎么带?今天晚上士气可能就要直线下降了。 韩复收回千里镜,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所以,无论如何张文富都要挽回点颜面,至少,要做出挽回颜面的样子。” 王宗周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不由得抱拳说道:“大人高见。” “等着吧,他们不会耗到天黑的,至多两刻钟之后,他们就要向着石桥驿方向撤退了。”韩复话语里透着轻松。 今天自己安排马大利的第三局在石桥驿埋伏,弄巧成拙,居然全歼了张文富所部刘姓头领的一个马队,还击溃了该刘姓头领的步卒主力,直接让荆门州的明军减员了一百多人。 这可是相当大的一个损失了。 想想看,如果这个时候,张文富手上再多三十余骑的话,那自己这边的骑兵队和弓手队就出不去了,局面就会变得很被动。 而且,全歼了这个刘姓头领的马队之后,还俘获了二十七匹战马,这可是发了一笔大财! 明末虽然半只脚踏入了火枪大炮的时代,但骑兵的作用还是相当重要,无可取代。 有了骑兵,就拥有了战场主动权。 就有了选择打不打,怎么打,在哪里打的权利。 这从今天第三局撤退的时候,张文富所部的骑兵,可以肆无忌惮的对马大利他们进行骚扰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 得亏石桥驿距离双河镇不远,否则的话,整个第三局都有可能被那个小小的马队骚扰到崩溃。 这就是拥有骑兵带来的优势啊! 虽然第三局在撤退的途中,损失了十来个兄弟,但这次石桥驿之行所取得的成果,已经远远超出了韩复的预计。 唯一有点无语的就是,狗日的何有那个旗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跑路是不肯定跑路的,以韩复的猜测,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事件,或者迷路了,等到张文富退兵之后,还是得派人去找一找。 “王金锁!”望着主动和对面脱离接触,撤回到中军这边休整的王金锁,韩复喊了一声,把叫他到了跟前。 王金锁是西营八大王张献忠手下的娃娃军出身,十三四岁就开始做贼,后来跟罗天威一起投奔了张文焕,还是做贼。 张家店之战后,既因为不想再跟着罗天威跑路钻山沟,也因为担心怀了身子的小娘子被人抢了,因此投到了韩复这边。 韩复也信守承诺,没有动这些骑兵在张家店的财产和家人,到了襄阳以后,每家又额外多给了20两银子的安家费。 另外,他韩科长还从孙若兰那里弄了一大堆安胎的药剂,送给王金锁,让这个娃娃军出身的老资格反贼,又是错愕,又是感动。 从此事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慢慢搞得不错起来,王金锁也不再单纯的把自己当成拿银子卖命的了,而是逐渐的接受自己是韩大人营中一员的身份。 “大人!”王金锁操控着坐骑,来到韩复跟前,眼眸中的阴鸷杀气,变得柔和了少许。 韩复微笑着问道:“王金锁,怎么样,张文富标下的骑兵,你感觉如何?” 王金锁虽然是做贼多年的老资格反贼,但其实年龄并不大,看着也就十八九岁。 “比一般的官军能打。”王金锁指的是,比一般明廷将领手下的骑兵能打。 在他的认知里,官军还是效忠明朝的军队的专有名词。 韩复也不纠正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张文富,明廷不给他钱不给他粮,他愣是还能从大山之中拉出一支人马,攻陷荆门州,搞得荆襄一带贼势大张,可见带兵打仗还是很有章法的。” 他话音刚落,站在他马后吃“尾气”的张全忠,立刻大声说道:“张文富固然可称是一时豪杰,但我韩大帅更是五百年一出的真人!一时豪杰遇到一世真人,自然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张全忠吃了一下午的“尾气”,一直不吭不响,没有什么存在感,但这个时候却一鸣惊人,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声音极大,话语中的感情也极为充沛,完完全全就是一副真情实感的样子。 众人听到张全忠这么说,也纷纷向着韩大人称颂起来。 表示张文富确实不错,但比韩大人又不知道差到哪里去了。 只是他们毕竟失了先机,这时候对韩大人的吹捧,既不免有些拾人牙慧,又等同于为张全忠增添声势。 一时之间,王宗周和丁树皮等人,都感到了阵阵危机感。 “哈哈。”韩复仰头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中的马鞭:“我韩某人究竟几斤几两,本官心中还是有数的。我军连日奔波,士卒皆是困顿,闲暇之时,张道长还是要多加抚慰,多发振奋人心之言。” 韩科长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当着我的面吹捧我没有用,要多在普通的士卒面前吹捧自己才行,要把那些什么真人啊,英明啊,算无遗策啊之类的形象,深入到每个士卒的人心。 张全忠自然听懂了韩大人的暗示,当即表示要把这些素材,运用到评书当中。 对张全忠的工作态度表示了肯定之后。 “王金锁!” 韩复看了眼越来越接近天际线的红日,又重新对这位骑兵队的队正说道:“等会张文富退兵的时候,你带着骑兵队缀在他身后,咬住他,别让他退得舒坦。” “大人,这事咱在西营的时候干过,咱省得。”王金锁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正在商议细节间,忽然远处有一股一股的浓烟冒出。 那些包裹着深沉黑色的烟雾,不知形成于什么时候,但等到韩复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颇具规模。 黑色的内里不断跳跃着火苗的烟雾,凭借着从西面茫茫大山中吹来的晚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很快就有了遮天蔽日的感觉。 张文富后方的山林当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由于此时刮得是西风,大火燃烧树木、杂草形成的黑烟,被晚风一股股的送到荆门州明军阵列当中。 “咳咳......” “咳咳......” 同样处于迎风面的各战兵局,虽然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但相比之下,显然是张文富那边更受困扰。 高地之上,韩复、王金锁、叶崇训等人全都怔怔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后方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好端端的就起了山火。 “石大胖!” 韩复反应的比所有人都要快,他大喊道:“快挥舞中军旗,令各战兵局立刻发起总攻!” 他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样的机会必须要把握住! 负责掌旗的石玄清同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本能的执行起了韩大人的命令。 喇叭声长长的响起。 宋继祖、马大利、贺丰年、李铁头等把总,全都回头看向了高地上,那不停挥舞着的中军大纛。 很快,咚咚咚的金鼓声传来,宋继祖等人感觉浑身的血液条件反射般燃烧了起来,他们大喊道: “各兵出击!” “各兵出击!” “鼓声未停而犹疑不前者,斩之!” 伴随着这样的命令,原本不动如山的大阵中,顿时爆发出三呼“万胜”的吼声。 那吼声如同惊雷炸裂,声浪回荡在黄昏的河谷之间,激起更远处山林间的群群飞鸟! “天命助我,天命助韩大人!”张全忠连忙扯着嗓子喊道:“这是上苍对贼军降下的处罚!” 他嗓音尖利,极具穿透力,声音连同密集的鼓点声一起,飘到了如山岳般移动的大阵当中。 众人也都嗅到了从明军那边吹过来的烟雾,知道对方肯定是着火了,这时又听到了张全忠的话,不由得精神振奋。 大家喊着万胜,听着鼓点声,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落日的方向冲锋,真有一种天命在我不在贼的感觉。 “王金锁、赵栓,领着骑兵队跟老子冲!”韩复大喊了一声,手中缰绳扯动,驱动着座下的乌驳马下了高地。 王金锁微微一愣,旋即,冷漠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狂热。 一半由西营老贼组成,一半由巡城兵马司会骑马之人组成的骑兵队,拱卫着他们的韩大人,从侧面绕开大阵,来到前方空旷的河谷。 此时远处的浓烟更盛,苍凉如血的红日在浓烟中若隐若现,仿佛是在为众骑兵指引方向。 韩复控制着速度,让乌驳马由小跑变成了疾驰,片刻之后就有了奔腾如虎之势! 对面。 “东翁,有埋伏,后头有伏兵!”李文远焦急的大喊起来。 他当然不相信什么狗屁天命的话,后面那些山火,一看就是人为的! 但这他娘的比天命还要糟糕! 李文远能够想到的事情,张文富自然也早就想到了。 他一张脸霎时变得雪白。 他想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刚才经过石桥驿的时候,他想当然的就以为韩复的兵马完成伏击之后,就撤退了,因此并没有派人去仔细搜索周边区域。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刘黑虎被杀,周安不知所踪之后,他手头的马兵不够用的缘故。 并且,刘黑虎和周安等人,都相继到过石桥驿,这也让张文富下意识的没有去想那附近还有别的兵马的可能。 现在看来,这是疏忽,这是致命的疏忽! “东翁,贼人开始总攻了!”一向沉稳的李文远,这个时候又喊了起来。 很快,他发现对面不仅仅是发起总攻,那面绣着巡城兵马司提督韩的中军大纛,也在快速的向着这边靠近。 “贼寇韩复居然亲率兵马过来冲阵!”李文远差点都呆住了。 由众多山寨、乡堡组成的荆门州联军,面对前有大军,后有伏兵的情况,阵型开始发生了动摇,有的想要往中军方向靠拢,以企求前面的人能够替自己阻挡一阵,增加活命的几率。 有的则干脆开始慢慢的脱离阵型。 “东翁,撤吧,再不撤就走不脱了!”李文远知道此刻东翁心中必定极为不甘,但这时主动撤兵,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再晚想走都走不了了。 见到张文富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李文远继续劝道:“东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张文富目龇欲裂,死死地盯着那面随风飘扬的襄京巡城兵马司的大纛,满腔的话语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了出来:“让各寨兄弟先走,本将亲率仙居寨乡勇断后!“ 他的队伍是由各寨人马组成的,不论张文富想不想,他都只能自己带人断后,否则的话,必定全军崩溃。 见到自家东翁终于听劝,李文远长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去传达命令,忽然见到一部分山寨的头目,等不到张文富发话,已经带着各自的人马往后退去了。 这一举动引发了连锁反应,其他本来还想要再坚持一会儿,等着和张文富共进退的头目,也不敢逗留,生怕自己等人变成最后一个,也招呼起各自的兄弟,开始后撤。 而那些本来直面闯贼的仙居寨乡勇们,面对着冲过来的那些骑兵,面对着周围人都在撤退的情况,士气瞬间崩溃,嘶喊着向后退去。 河谷边一个土坡上,张文富望着下面蜂拥而过的人群,面如锡纸,一言不发。 “东翁!败了,快走吧!” 李文远喊了几声,见张文富始终没有反应,伸手扯住对方马匹的缰绳,拉着张文富,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远离官道,向着西南方向撤退。 天边那轮红日,终于挣扎着落入到了群山之中,夜色洒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扯着延伸向了东方。 而在东方,他们不久前所在的地方,绣有巡城兵马司提督韩的大纛高高树立,迎风飘扬!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3章 俘获 中军大矗下。 “大人,张文富带着几个骑兵往那边跑了,咱们怎地不追了?”说话的是骑兵队的副队正赵栓。 他跟着韩大人冲锋,虽然也没杀到几个人,但那一刻真是感觉关二爷,爷爷、戚少保等古来名将,都附体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个时候,正是战斗意志和战斗意愿都无比旺盛的时候呢。 韩复高坐乌驳马上,往那边眺望了一会儿,摇头道:“不追了。西南方向地形破碎,都是小河、水塘和丘陵树木,冒然去追,容易把自己陷进去。王金锁、赵栓,你两个人各带一股骑兵,向西,把战场控制起来,不要让那些 溃兵脱离接触!” 王金锁和赵栓两个人,本来也没打过瘾,看着高地下方战兵局的人突来刺去,大杀四方都眼热的很,只是因为骑兵队还承当着拱卫韩大人的任务,只能暗自心中发痒。 这时,在得到韩大人的命令,并且韩大人表示不需要他们的护卫之后,全都招呼起各自统率的一支骑兵小队,呼啸着冲了下去。 王金锁直领的那十几骑人马,娴熟的控制着速度,如同牧羊犬在圈羊一般,将那些四散溃逃的荆门明军,固定在一个区域,将他们向一起驱赶。 高地之下。 见到张文富脱离大阵,独自逃命,荆门州的联军,士气彻底崩溃,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被张文富召集来的各寨头目们,也不敢停留,带着自家老兄弟一路往石桥驿方向狂奔。 几百人的大阵,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前排而言。 跑得慢的就是前排! 只是这些还算是有组织的寨兵,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前方和侧方同时出现了闯贼的骑兵。 这些骑兵也不和他们纠缠,就是隔着不远的距离放箭,或者投掷标枪,逼迫着他们没办法撤退,只能被困顿在象河南岸边的区域。 而这个时候,后方兵马司大兵又快速的靠近过来,继续压缩着他们本就狭小的生存空间。 有几个不信邪的山寨头目,组织起老兄弟,反杀了一波,想要打开缺口突围,但迎面撞上阵列森严的鸳鸯阵之后,立刻被撞得粉碎。 见此情状,荆门州各寨联军的步卒们,陷入到了极端的绝望之中。 河谷中,回荡起因极端的绝望而发出的无意识嘶吼。 失去理智的步卒们,有的拿着兵器,自杀般向着兵马司的大阵冲了过去,有的疯狂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不停嚎叫,有的干脆跳到了象河当中,但立刻就成为兵马司弓手们极佳的练习靶。 不久之后,始终没能摆脱骑兵队纠缠,也没有办法突围的各寨头目,开始带着老兄弟,整建制的投降。 高地之上。 “魏大胡子呢,给我老子叫过来!” 片刻之后,大胡子上全是泥土和杂草的魏其烈,小跑着爬上了这个小土坡,“大人,你叫他?” 韩复指着下面混乱的战场说道:“你带着新勇司剩下的新勇,全都去打扫战场,没死的补刀,死了的割头,有反抗的别急着杀,让新勇司的小队练手。” 魏大胡子刚才看战兵局和骑兵队的人大杀四方,急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个时候见到韩大人终于想到了自己,不由得咧开嘴答应了下来。 然后又用满怀期待的口吻说道:“大人,那些俘虏留着也没啥用,都杀了呗,给咱新勇司的兄弟练练手。” “杀你娘的杀!”韩复虚踹了一脚:“俘虏一个都不许动,韩文你亲自带人负责新勇司的军纪和记功,魏大胡子要是动一个俘虏,你回来告诉我,老子卸他一颗卵子!” 魏大胡子感觉一阵凉飕飕的阴风从两腿间吹过。 他虽然还有点失望,但相比之下,还是卵子更加的重要。 夹着两腿,扭扭捏捏的下了高地。 “王宗周,你带人下去,把那些投降的,或者被俘虏的各寨头目,以及张文富所辖的各级营官都聚集起来,等会带到这里,本官要亲自见一见他们。”韩复继续下达着命令。 此战之后,南漳县、宜城县往南,荆门州以北这个区域,将会正式纳入到他韩科长的影响力范围之内。 这个范围内,以及周边的那些山寨,他张文富能联合,我韩再兴同样能联合。 他要见那些山寨的头目,并不是完全想要收编这些人,而是打算将这些人当成种子散播出去,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同时将他韩某人的政策给宣扬出去。 有位伟人说得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 包括他不去追张文富也是同样的理由,一个张文富追到了,杀了,也没多大用处,不如继续把他留在荆门州。 他要是死了,搞不好左良玉或者高斗枢再派个厉害的将领过来,那反而不美。 留着多好,以张文富这练兵的本事,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又拉出一支兵马出来,可以让自己持续的刷经验练兵。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天色渐黑,韩复手上骑兵也不多,人生地不熟的,确实也不敢冒然去追。 万一阴沟里翻船,那哭都没地方哭。 明末的战争史上,这样的例子可太多太多了。 等到王宗周走了以后,韩复又让人把马大利叫了上来。 “马大利,说一说你们第三局的情况,还能不能打?”韩复直接了当的提出了问题。 马大利脸上都血,他伸手摸了一把,开口说道:“大人,除了何有田的第二旗之外,第一、第三旗都有死伤,辅兵和火兵也死了几个,大多都是被张文富的马兵,以及对面的火器给射死的。不过,贼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咱第 三局肯定还能打。” “好!”韩复也没有废话,吩咐道:“你现在不用管战场上的那些溃兵,带着第三局的人,连同战兵预备第六局的人,向西面进发,给我把石桥驿给控制住,找找狗日的何有田跑哪去了!本官怀疑他们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要不就是迷路了,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兵马司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到死人!” “俺听韩大人的,俺到了石桥驿以后,就去那个山头上看看。”实际上,马大利也挺担心何有田的。 他人长得朴实,性子也有点闷,虽然是桃叶渡老人,如今也混上了把总,但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并不多。 或者说根本没有。 何有田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在公事之外闲聊的人,如果没有何有田的话,还挺难受的。 更为重要的是,当初他答应过的,何有要是死了,他还得给对方收尸呢! “行了,去吧!”韩复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别的吩咐了。 又叫了几波人,下达了几条命令之后,中军大纛附近,只剩下石玄清、丁树皮、朱贵、柳恩这些亲兵。 韩复前世的时候很喜欢玩全战之类的战略游戏,全战的设定是击溃敌方所有部队之后,就获得了本次战役的胜利,就可以退出去了。 但他每次都会继续留下来,欣赏着胜利之后,本方人马继续追杀敌军的画面,享受着那胜利带来的喜悦,直至所有的敌人都被消灭殆尽。 此时此刻,韩科长怀着同样的心情,欣赏着有些相似的画面。 胸中心潮起伏,恍惚间竟有一种不真实的,今夕何夕的感觉。 看了一阵之后,他翻身下马,来到石大胖面前,如同往常一样,伸手拍了拍胖道士的肚子,笑道:“石大胖,你扛着大纛那么久,累不累?” 虽然这时大纛插在地面上,但还需要人扶着,况且从双河镇出来以后,石玄清就一直扛着,当然会累。 他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少爷,我累!” “哦,那你继续扛着吧,少爷我也很累!” “啊?” 满怀着期待的石玄清,一下子就愣住了。 胖道士目光不由得追随着韩复,只见对方找了块青草多一些的地方坐了下来,从那装饰精美的银质卷烟盒中,摸了支金顶霞出来。 他叼着香烟,双手向后撑着地上,仰望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胖道士扛着大纛凑了过去,低声问道:“少爷,你想啥呢?” “想女人。 “啊?” “石大胖,你说西贝货那小娘们现在在干啥呢?” 不知道为什么,韩复一下来,就感觉浑身有点发热,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就浮现出了出征前一天,赵麦冬穿着单衣,给自己做足浴的画面。 他也纳闷,老子这也不是饱暖思淫欲啊! 石玄清重新将大纛插在草地边,固定住,然后很实诚的说道:“少爷你忘了,你让赵公子和赵船家守着汉水码头里的快船呢。” 韩大少翻着白眼,没好气道:“老子看你还是不累,你继续扛着吧。” ...... “我真的不累。” 战场西南方向的野地当中,张文富甩开了左右两骑兵的搀扶,自己抓紧了缰绳。 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接受了战败的事实。 但是没关系,他不是那种输了就要抹脖子或者跳水的人。 荆襄一带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郧阳南边的十万大山之中,有的是流民。 只要他能回到荆门州,回到郧阳,要不了多久,他又能拉起一支兵马。 “东翁,姓韩的狗贼没有追过来。”李文远低声说了一句。 “呵。”张文富哼了一声:“他倒是个会打仗的。” 不久之前,那位姓韩的兵马司提督,带着几十余骑,迎着浓烟和落日冲阵的画面,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本来张文富还以为,姓韩的必定和那些成名的闯将一样,是个猛人,定会穷追不舍,死咬着自己不放。 没想到他该冲的时候冲,该收的时候也知道收。 竟是颇为老成。 想着以后要和这样的对手相持,张文富额头青筋不受控制的突突直跳。 “东翁,现在咱们如何行止?”李文远没有评价韩复的能力,而是问起了更加现实的问题。 张文富琢磨了一阵,手中马鞭扬起:“象河南岸到处都是溃兵,兵马司的伏兵这个时候必定要出来封堵战场,我等往西南方向走,绕到石桥驿南边的高地,从那边上官道回荆门州。” 李文远等人想了想,均觉得张戎爷的安排没有什么问题。 他们现在远离官道,远离象河岸边平坦的开阔地,所在的地方到处都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一道道丘陵中间,则是大片大片废弃的水田。 山虽然不高,水虽然不深,但地形破碎,极为难走。 又是天黑,张文富等人也不敢打火把,速度快不起来的同时,还需要专注的和各种不期而遇的泥潭、沟坎作斗争。 连续两个亲兵,由于座下马儿踏空,摔下来以后,张文富等人也不敢再骑马了。 牵着马儿,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着前进。 张文富等人今天天不亮就起床集结队伍,做出发前的各种准备,然后一路奔波,从荆门州到石桥驿,从石桥驿到双河镇外,不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损耗极大,现在还要如此辛苦的跑路,人人均感觉疲惫不堪,全靠一口气撑 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石桥驿南边那个小山包的背面。 “嘶......呼......” 李文远是生员出身,这时已经接近了体力的极限,眼看绕过这个小山包,就要到官道上了,他喘着气说道:“东翁,绕过去就往荆门州去的官道,在此歇一会儿吧,不然到时候马都跑不动了。” 不止李文远,其他人也皆是累得快要站不住的样子。 见状,张文富只好点头道:“好,歇一会儿再走。” 众人将马拴在小山包东坡的树上,各自坐下歇息。 作为主将,幕僚和亲兵,他们都不需要亲自带干粮,这时自然也没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只是靠在树干,相对无言的坐着。 不高的小山包,挡住了大部分的月光,使得这里的夜色更加浓郁。 一种“我是一个失败者”的情绪,不可遏制的相互传染起来,让这无言的沉默更加的难以忍受。 张文富只是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感觉,他站起来,向着旁边走了几步,丢下了一句:“老子去那边撒尿。” 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人跟着他一起。 悲伤的感觉虽然使得众人情绪低落,但却如烈酒一样让人迷醉,让人不想从那被巨大悲伤笼罩起来的氛围中脱离。 一时之间,这里只有脚踩在枯枝落叶上“沙沙沙”的声音。 那“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李文远等人悚然一惊,全都想到了一件事??那不是张戎爷的发出来的声音! 就在这时。 黑暗中,响起张文富的爆喝之声:“快走,这里人!” 而在那相隔不远的地方,同样有几道声音杂乱的响起: “何哥,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我日你娘的,有人赶紧去追,晃老子干嘛,老子好不容易包扎起来的伤口,又给你晃开了!”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一团团火光飘忽而至,几十道人的身影,马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分列在两边的,几乎人手各牵着一匹马的士卒,打扮无比的熟悉,那是兵马司步卒们的打扮! 而被聚拢在中间,被一条粗麻绳串起来的人影,则更加的熟悉,那分明就是奉张文富之命去石桥驿勘察地形,然后就此消失的远安县守备周安等人! 周安等人也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人忍不住喊道:“张戎爷?李先生?你们怎么在这?!” 此人话音刚落,张麻子立刻反应了过来,跳着脚喊道:“这些人是荆门州的大官,把他们抓了!” 瞬间,几支火把扔了过去。 李文远等人本能的跳起来躲避,却正好迎面遇上几个端着长枪的兵马司步卒,齐刷刷的冲了过来。 其中一人举着杆旗枪,谁也不管,眼睛只盯着张文富。 张文富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但他反应极快,刚刚喊完那一声之后,就撒腿往南边跑。 还别说,跑得还挺快。 但早就盯着他的罗长庚,速度同样不慢。 两个人在黑暗的野地里,一前一后的趟过水塘,跨过沟坎,翻过土丘,你追我赶的一路向南跑去。 月光温柔的撒在他们的身上,周围的野兔直起身子,竖起耳朵,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山林中鸟儿欢乐的歌声,被晚风吹送,四处飘荡。 青蛙蹲在水塘边,守着水塘里圆月的倒影,悠闲自在。 忽然。 一只脚踏碎了水塘中的月亮,一个庞然大物在激起滔天巨浪之后,又急匆匆的消失了在远处。 那只青蛙蹦跳着想要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时,又一只大脚遮天蔽日般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它的身上。 “日他娘的,老子踩到啥玩意了,黏糊糊的。”罗长庚骂了一句,继续向前追赶。 “嗬嗬.....” 张文富虽然跑路的经验非常丰富,体力在一众明廷将领中也算不错,但毕竟折腾了一天,这个时候实在有点跑不动了。 他感觉喉头发甜,肺中如同被塞了支火绳燃烧的鸟枪,随时可能炸开! 继续跑下去的话,很有可能就一头栽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张文富决定不跑了,他站在一道田埂上,?的一声抽出腰刀,如同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般,恶狠狠的盯着对面田埂上的那人。 嘶哑着开口说道:“尊驾要是能胜得过我手中的钢刀,老子这颗大好的头颅,情愿让你割了去!” “俺不跟你打,俺也不要你的头。” 罗长庚从后背取出了支标枪握在手中,他将那支标枪举到嘴边,哈了口气,然后冲着对面的张文富投射了过去! 张文富着实没有想到对面竟如此不讲武德,他双眸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向侧面扑倒。 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他的应对已经太迟了。 那支标枪反射月华的光芒,不偏不倚,正中张文富的左臀。 “啊!!” 张文富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的时候,罗长庚已经快步冲了过来,一脚踢开他手中的钢刀,然后整个人坐在了他的身上,反剪他的双手,掏出一截粗大的麻绳,熟练地将张文富捆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罗长庚依旧坐在张文富的后背上,并不急着起身。 而是从耳朵后面取出了支忠义香,吹燃火折子点了。 吧唧吧唧抽了几口之后,罗长庚才想起什么般,抬起脚,将那黏糊糊的东西抠了下来,对着月光照了照。 “你娘的,还有意外收获,今晚可以加餐了。”罗长庚将被踩得稀烂的青蛙,小心的收入怀中。 然后才站起来,踢了趴在地上的张文富两脚,“走了,跟俺去见韩大人!”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4章 火药、佛郎机、红夷大炮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的工作,从天色刚擦黑开始,一直到午夜,尚没有完全的结束。 这些俘虏都统一集中在河边,由第四局黄家旺的旗队,以及新勇司的两个旗队负责看守。 而在别的区域,这片从石桥驿蔓延至双河镇,东西长十余里的战场内,兵马司其他战兵们,仍然在紧张的忙碌着。 时不时可以听到火铳放炮,以及喊杀之声。 那是不甘心被俘而想要逃跑,或者干脆想要反杀的人。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意图都很难实现。 战场上到处都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以及伤倒地之人,痛苦的哀嚎声。 一些俘虏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穿着简便白色长袍的小娘子,不停地在那些伤员较为集中的地方来回穿梭。 时不时蹲下来,检查那些人的伤势。 在这些小娘子的身后,往往还跟着一到两个辅兵。 但凡发现伤重不治的是荆门州的士卒,那些小娘子就会让身后的辅兵补刀。 而如果是伤势较重的兵马司的士卒,那些小娘子则是耐心许多,取出用桑皮纸裹着的卷烟,喂那些受伤之人吃了。 于这个过程当中,还会温柔的陪着说会儿话,询问他们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工食银子打算怎么使用之类的。 然后...... 还是会让身后的那些辅兵补刀。 还有新兵模样的人,像是勤劳的小蜜蜂采蜜一样,寻找着战场上阵亡的那些荆门州士卒的尸体,然后割下他们的脑袋。 这些脑袋也都统一堆放在俘虏们附近,很快就堆起一座座小山。 给那些俘虏极大的精神压力。 接续不停地惨叫声,以及越来越多的人头小山,让这些俘虏们,个个惴惴不安,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这时。 一道道人影举着火把移动了过来,蹲在地上的俘虏们,全都下意识的仰头望了过去。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子不算太高,满脸皮肤褶皱,好似槐树皮的汉子。 那汉子背着手,嘴里也叼着一支那些兵马司军官经常抽的卷烟。 “诸位看好了,站在尔等面前的,是襄京巡城兵马司中军参随、提督府总管、勤务司主事、亲兵队把总级亲兵,韩大人门下最忠诚的卫士!” 丁树皮腰板挺直,牛气十足的报出一连串的头衔。 除了石玄清石道长之外,他跟着韩复的时间最长,耳濡目染之下,也从韩大人那里学来了很多新鲜词汇。 丁树皮又接着说道:“老子姓丁,你们叫老子丁总管就行了。” 做完这番自我介绍之后,丁树皮又向着镇抚司军法队副队正罗勇问道:“罗镇抚,你也介绍一下?” 罗勇摇头笑道:“丁总管还是先说事吧。” “那成。” 丁树皮再度冲着那些蹲在河边,密密麻麻的俘虏们说道: “你们这些贼厮鸟,不好生归顺我大顺朝廷,偏生要起来作乱,还要与韩大人作对,按说都是该死的。’ “但咱韩大人原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这个......这个所谓天有好生之德,咱韩大人愿意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能被俘虏的基本上都是不想死的。 听到丁总管的这些话,原本沉默着的俘虏们,一下子都有些骚动。 丁树皮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但却不看,径自说道:“听好了,尔等之中凡是有骑手、弓手,或者本身就会骑马、射箭的,到这边来。 人群当中,站出来二十几个人,罗勇指挥着军法队的记功书办给他们登记信息。 这二十几个人里面,除了少数几个是下马的骑兵之外,大多数都是弓手。 这也很正常,除了跑路过程中意外落马之人,大多数骑兵都在战场被围堵之前就跑掉了。 而是荆门州联军的弓手们,则就没那么好运了。 丁树皮继续说道:“凡是有匠户出身的,不拘你是铁匠、木匠、泥瓦匠、铜匠、布匠、染匠、造纸匠还是什么匠,都算是咱韩大人说的这个......这个叫......” 说到此处,丁树皮终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册子,找到了那句他从来没见人说过,但一听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名词,“都算是这个技术工种!到咱韩大人营中来,除了能拿工食银之外,还能享受这个......津贴!” 丁树皮本来以为,这样的人并不会很多,但没想到,俘虏当中一下子就站出来十来个。 其中有几个说是炮匠,在郧阳和荆门州,给官军造过炮! 四十五斤的虎蹲炮和一千多斤的红夷大炮都能造。 鸟枪也可以。 丁树皮眼前一亮,连忙亲自把这几个人名字,记在了小册子上。 他知道韩大人对火器之事极为看重,多次让戴家昌制鸟枪,但戴家昌先前只是个在村子里打农具的铁匠,对于韩大人的要求,实在是无能为力。 “好,你们几个就跟着我,等会我带你们去见韩大人!”丁树皮说话的同时,又给他们一人扔了一支忠义香。 那几个炮匠千恩万谢的接过,用双手捧着,仿佛那桑皮纸包裹起来的忠义香,是开启富贵之门的钥匙。 接下来,丁树皮又按照韩复的吩咐,挑选了一些所谓的技术工种。 由于这支荆门州联军的人员构成非常的复杂,有点技术的人还真不少,挑挑选选间,竟选选出了六十多个。 不过,相比起四百多人的俘虏,这些人还是属于少数。 “行了,啥也不会的也不要紧,只要通过新勇司的考核,还可以继续当兵吃粮。 丁树皮收起小册子,简单的说了这么一句。 新勇考核是叶崇训的事情,他不好越俎代庖说太多。 正准备往外走呢,忽然,俘虏当中有一人跳了起来,大喊道:“丁总管,丁爷,小人去过壕镜澳,见过红毛鬼子,会说佛郎机话,小人也算这个......这个技术工种!” 红毛鬼子?佛郎机话?壕镜澳? 丁树皮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二十多岁,尖嘴猴腮之人在说什么。 眼角余光瞥见维持秩序的镇抚,抽出腰刀,正往自己这边走过来,那尖嘴猴腮之人,咽了口唾沫,赌命般大喊道:“佛郎机人也会造枪炮,比大明......不,比大顺官军所用的还要厉害十倍百倍的枪炮,小人在壕镜澳的时候, 认识很多佛郎机的工匠!佛郎机人还会造船,还有阿芙蓉膏,有银子,好多银子,他们还会造钟表,就是那种会自己走字的钟表,还有千里镜,眼镜,戴上之后可以明目………………” 眼看着手持腰刀的兵马司镇抚越走越近,那人已是语无伦次,说话有些颠倒了。 他老老实实蹲着的话,其实并不会有事,但这时站起来,属于是那些镇抚们说的违纪,如果对面那个丁总管不收下自己的话,他是要被杀头的。 那尖嘴猴腮之人,索性闭上了眼睛,把自己能够想到的佛郎机的好东西全都从嘴里往外蹦:“还有......还有佛郎机的娘们,个个身材丰腴,和中原女子又有不同,韩大人想要,小......小人也可去壕镜弄来......啊,不要杀 我!” 就在军法队镇抚伸出手,准备将尖嘴猴腮之人提溜出去杀头的时候,丁树皮喊了一声:“行了,这也是韩大人说的技术工种,也留下吧。” “啊...........”那人逃过一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裳都已被汗水浸透,如同刚从象河里捞出来一般。 丁树皮收回目光,那人说了一大通的话,他并没有听懂几句,只是不忍心看着好端端的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实际上,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但事已至此,也没法更改,但愿韩大人也想换换口味,试一试那佛什么机的娘们。 总体而言,丁树皮还是超额的完成了韩大人交办的差事,叼着忠义香,带着他挑选出来的“技术工种”,往双河镇去了。 他前脚刚走,留着一部山羊胡,身穿道袍,乍一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张全忠,出现在丁树皮刚才站立的地方。 用一种佛郎机人传教的口吻说道: “诸位乡亲父老,老道来给大家讲一讲韩大帅扫清妖氛、拯济斯民的事迹......” “话说咱们襄京巡城兵马司的韩大帅,实乃真武帝君派下来,拯救咱们穷苦老百姓的………………” “韩大帅出生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红光,邻居以为是失火,全都提着水桶来救火,到了才知道,原来是咱们韩大帅降生......” “韩大帅三岁的时候......” “韩大帅五岁的时候......” ...... 双河镇,一座保存较为完好的大宅堂屋内。 张全忠口中真武帝君派下来的韩科长,正很没有形象的抠着脚,翻看着丁树皮递上来的小册子。 今天这一仗,韩复本来只是想着将张文富所部吸引到双河镇,大家摩擦摩擦,这样各自在各自的长官那里,都好有个交代。 并没有奢望,能够取得多么大的战果。 毕竟他韩某人驻扎在这里,更多的是为了及时获得汉水对岸,白旺和左良玉正面战场的消息。 今天马大利的第三局,在石桥驿设伏,歼灭了一支马队,俘获了二十七匹战马,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但韩复万万没有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自己正和张文富愉快的互相摩擦之时,荆门州联军后方,居然毫无征兆的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黄昏里的一把火,彻底改变了战局。 荆门州联军顿时一泻千里。 大量的明军整建制投降。 这一仗虽然不像是打拜香教那样,可以缴获大量的银子和粮食,但却一下子俘获了很多,十七世纪最宝贵的人才! 这些人才不仅仅是那些投降的各寨寨主,还包括丁树皮挑出来的那些。 “丁树皮。” “小人在。” “你今天差事办得好,本官很高兴。”韩复手上抠着脚,但嘴里语气却是很亲切:“你跟着本官的时间最长,做事肯动脑筋,态度也算端正,本官向来是看在眼里的。以后实心办差,你上进的机会不会比其他人少。 韩科长娴熟无比的,随手画了一张大饼。 丁树皮顿时两眼放光,连忙表示一定将韩大人的谆谆教诲放在心头,日日时时刻刻的勉励自己。 又聊了几句,韩复摆手让丁树皮把那几个炮匠叫了进来。 于这个过程中,他已经放下了脚,端正了坐姿,敬业地扮演起了威严的韩大帅。 “小人赵有德、孙贵、田继泰......叩见襄京城提督韩大帅!” 韩复观察起这几个人,见他们都盘着头,穿着无袖的短衣,两条臂膀皆是呈古铜色,看起来颇为结实。 领头的那个赵有德,大约四十多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微有些发白,身材看起来精瘦精瘦的。 “都起来吧。” “败军之人跪着奏事,不敢在大师面前起身。”赵有德等人说话的同时,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头。 见状,丁树皮立马大声呵斥道:“以后在咱们兵马司做事,首先要记住一条,吃韩大人的粮,听韩大人的话,韩大人叫你们做啥就要做啥,听到没有?!” “啊?是,是是,小人等记住了,记住了。”赵有德等人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垂手低头站在堂中。 他们久在明军阵中,都听说过闯贼的大官们性格古怪,没几个正常人,这时都担心刚才坚持跪奏的举动,会不会因此开罪了韩复,人人脸上都有些惶恐之色。 韩复学着前世看过的影视作品里面,那些豪杰们礼贤下士的口吻,安抚了这几个炮匠几句。 然后向着赵有德问道:“你会铸造何等式样的火炮?” 赵有德习惯性的又想要跪,双膝弯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又连忙站直,有些别扭的拱了拱手,谦卑的说道:“回韩大帅的话,小人原是登州炮厂的学徒,受孙军门的命,随公沙的西劳、陆若汉等佛郎机人学习铸炮。” “孙军门?孙元化?!”韩复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赵有德面前,激动地问道:“你竟是登菜巡抚孙元化的旧部?” 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往事,赵有德语气有些萧索:“回韩大帅的话,小人当时只是炮厂的学徒,不敢称是孙军门的部属。” 登菜巡抚孙元化堪称是明末火器专家,亦是崇祯初年的一个传奇人物。 他的传奇之处不在于他取得多么了不起的成就,而在于后金三顺王中的两个,孔有德和耿忠明都曾经归孙元化统辖。 而这两人发动吴桥兵变,渡海投奔皇太极之后,给后金带去了火炮技术,给明清之间的战争造成了无比深远的影响。 前世读史的时候,韩复就对孙元化的事迹很感兴趣,常常为孙元化以及登州那支西班牙人炮队的遭遇扼腕叹息,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双河镇,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地深夜,自己居然能够遇上孙元化在登州开设炮 厂时的学徒。 韩复衣袍下的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泛起,有一种白居易在安史之乱后,遇到天宝白发宫女的感觉。 按捺下心头的激动,韩复没有坐回椅子,重复起刚才的问题:“那你学会了造什么炮?” “回韩大帅的话,官军惯常用的一窝蜂、虎蹲炮小人都能造。小人在登州炮厂时,又习得佛郎机人泥模铸炮,铁芯铜体的铸炮法子,一千斤的红夷大炮,小人也可造得。”赵有德说道。 韩复立刻追问:“造红夷大炮有什么讲究?” 赵有德不慌不忙的回答起了韩复的问题:“回韩大帅的话,红夷大炮与我中国之人火炮有所不同。红夷大炮重逾千斤,长约九尺,难以一次成型,其铸炮之前,先分层制作泥范模具,炮芯使用熟铁,外层浇铸铜水,其铜料以 倭国长崎铜矿所出最好………………” 韩复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不可能懂得如何造红夷大炮,但他懂人! 见赵有德说起铸炮的各种技术细节以及注意事项时的神态、语气,韩复就知道这绝对是真干过的,否则一般人编都编不出来。 “你在登菜之时,可曾上过战阵?”韩复又问道。 赵有德脸上露出回忆的色彩,“小人于崇祯四年,曾随张焘将军,以及佛郎机炮队乘船在皮岛附近打过鞑子。当时船上架有红夷大炮,对鞑子四面围打,大炮共发一十九次,打死鞑子六七百人。孙军门后来说,神炮齐发,房 阵糜烂十几里,死伤甚重,可称海外一大捷。” 看得出来,赵有德对于能够参与这一战颇为自豪,以至于过了十多年,还是很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战绩,以及孙元化题本中的记录。 至于说一炮轰出,动辄糜烂十几里,那都是明末官员夸大其词的常规操作了,有了这句话,韩复才真的信赵有德是在孙元化手下混过的了。 没想到,自己这一战,虽然能够俘获这么个优秀的大宝贝。 “好!好!好!“ 韩复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又道:“赵有德,你在郧阳在荆门州,给高斗枢、张文富等人铸炮,他们给你一个月多少银子?” 赵有德没有想到这位韩大帅,这么快就谈到了银子的问题,愣了一愣,张口说道:“小人不敢扯谎,小人在官府......明廷官府那里,月饷是五两银子,所带学徒乃是二两到三两之间,造大炮一门奖十两银子,造虎蹲炮、一窝 蜂和鸟铳,则没有奖赏。” “好!”韩复又说了一个好,手指着赵有德说道:“你今后便是我襄京铸炮厂的主事,月饷按十两算,每成功铸造一门红夷大炮,额外赏五十两银子,虎蹲炮、鸟枪计件给奖励。对于火炮、火铳以及各种火器,能够在性能,可 靠性、便携性上有所改进的,本官另有重赏!” 赵有德连忙跪倒地上,大声说道:“小人等敢不竭忠尽智,报效大帅不杀之恩!”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5章 惊变 又聊了一阵之后,韩复让丁树皮带赵有德等人下去好生休息,还特别当着这些人的面叮嘱丁树皮,不许任何兵马司的人去打扰赵有德他们休息。 赵有德等人又跪下来磕头,说了一番感谢的话之后,跟着丁树皮去了。 等到这几个人离开,韩复忍不住点起了一支金顶霞。 从兵马司建制以来,张家店、双河镇这两场战斗可以看得出来,火器起到的作用,其实是要显著的高于使用冷兵器的各战兵局的。 往往接战之前,鸟铳、虎蹲炮、一窝蜂、火箭车等火器就能先给敌人造成巨大的伤亡,甚至直接将敌人打到崩溃。 各战兵局在战术上的作用,更像是用来收尾的。 当然了,这也和张家店之战时,拜香教实力太弱有关系。 像是今天张文富所率领的荆门州联军,实力已经接近了一般明廷官军的水准,对面也有骑兵、弓手和火器,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就很难靠远程袭扰,将对方击溃了。 如果不是张文富部后方突然起火,使得这支互相之间联系本来就很松散的联军,怀疑被前后夹击,而导致崩溃的话,最终双方的决战,还是要靠各自的步卒。 当然了,韩复本身也没想着说,和张文富决战就是了。 只是不管怎么说,火器的作用比韩复想象的还要重要,他已经在考虑回到襄阳以后,要大规模的列装火枪,大规模配备火器的事情了。 没想到,俘虏的那些荆门州联军里面,居然还有赵有德这样,曾经在登州铸炮厂当过学徒,会造红夷大炮的技术人才! 奶奶的,难道老子真是天命所归? 韩复本来只是想着将襄阳当做跳板,在李自成和阿济格来之前,积累起足够的资源,然后到西南开辟根据地,但现在,如果有红夷大炮加持的话,是不是能够尝试着在这个地方挣扎一下? 可转念韩复又想到,万一要是像某人抗战那样,将精锐都投入到淞沪战场后,结果还没守住的话,那就有点完蛋了。 毕竟蒋某人当时是天下共主,家大业大,输得起,而他韩复说到底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军头而已,部队要是打光了,在明末这样的乱世里,连根吊毛都算不上,况且还有可能把自己折进去。 一时之间,韩科长因为即将要拥有红夷大炮这个事情,还真有点感到幸福的烦恼。 思绪纷呈中,王宗周带着各山寨寨主,各乡堡头领,以及张文富所辖的各级营官等一大帮子人,来到堂屋内。 这些人有的是见突围无望主动投降的,有的则是被俘的,但不管怎么样,毕竟是败军之将,人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被俘的那几个,双手还被绑着,被朱贵,柳恩等人推进来以后,还向着主座上的韩复怒目而视。 那些主动投降的,则啪嗒跪在地上,咚咚咚磕起了头,口中韩大帅长,韩大帅短的叫个不停。 于这个过程当中,他们偷偷抬眼,也观察起了韩复,但等他们看清楚韩复的相貌之后,全都有些愣住了。 他们本来以为能够在闯贼手下混出名堂,能够主动带人冲阵的兵马司提督,肯定得是浑身上下透着阴鸷冷漠气息,然后还长得歪瓜裂枣,一看就是性格有严重缺陷的那种。 结果没有想到,这位韩大帅不仅相当的年轻,而且竟是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美男子! 被俘虏的那几个,主要都是张文富手下的营官,是正儿八经的官军,同样没有料到,这做贼的竟然比他们的张戎爷还要气派几分。 “狗日的,见了咱家大人还敢不跪!”朱贵、柳恩等人,一人一脚踹在那些营官的膝窝上,强行将这些人按倒在地。 “住手!休得无礼,在场的皆是忠勇的好汉子,岂能受此折辱?!”韩复刚才一直没说话,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一边大声呵斥朱贵、柳恩等人,一边快步走到那些俘虏面前,亲自将他们拉了起来,并且不顾左右亲兵们的再三劝阻,坚持亲手解开了这些俘虏身上的麻绳。 拍了拍这些人身上的尘土,还帮他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战袍。 随后,韩复又一一将跪在地上的那些寨主,头目扶了起来,握着这些人的手,亲切地嘘寒问暖,表示了诚挚的慰问。 一番必要的礼贤下士的流程之后,韩复看到宋继祖亲自带着一个小旗的精兵,到堂屋内护卫之后,才如同是刚发现一般,问道:“这些好汉的兵器呢?哪个叫你们收起来的?!“ 王宗周连忙站出来,拱手解释道:“大人,因为阮寨主等好汉要面见大人,属下担心大人的安危,是以将他们的兵器收缴,暂做保管。”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韩复显得非常愤怒,大声说道:“这些都是明事理的好汉子,岂能不知轻重好歹?赶紧把兵器还给他们!王宗周,本官见你向来实心做事,才将此等差事交给你办,没想到你却如此自作主张,令本官 失望之极,着罚俸三个月,戴罪立功!” 王宗周月饷参照把总,三个月也不过是十多两银子,他作为中军参随,本来也不靠着月饷吃饭。 王宗周一下子脸色涨得通红,他啪的一声跪在地上,同样很是大声的说道:“卑职没有办好差事,即便杀头亦不足惜,但大人千金之躯,卑职岂敢让大人身处险地?卑职斗胆请大人收回成命!” 说话的同时,他将堂屋内的地砖磕得咚咚响。 旁边的亲兵也全都激动无比的表示万万不可,请大人收回成命。 看到这一幕,白云寨寨主阮蝎子等人,也只好纷纷站出来说话,表示不打紧不打紧。 但韩复根本不听,不仅不听,还严令王宗周不仅要把投降的各寨寨主的兵器还给他们,那些被俘虏的营官的兵器,同样也要归还。 在韩大人的严令之下,王宗周等人只好含泪照做。 而在此之前,韩复已经悄然回到了主位上坐下,左右两边和前方都是宋继祖带来的精兵。 座位后面还有小门,万一有点啥的话,很方便转进。 这一番操作之后,阮寨主他们,纷纷称颂韩大帅,有古时名将之风。 在他们看来,不管韩复刚才的举动,有几分表演的成分,但至少人家愿意演,并且也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态度,这让原本惴惴不安的他们,感到安心了很多。 态度有的时候,比事实还要重要。 等到自己的手重新握住自己腰刀的刀鞘之后,那些被俘的营官,也都有些动容,虽然这姓韩的是贼,但做贼做到这个份上,也相当了不起了。 张戎爷今天这一仗,恐怕输得并不冤。 接下来的时间里,韩复发挥前世在体制内的强项,很快就和阮寨主他们亲切攀谈起来,将气氛搞得很融洽。 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下到堂屋中间去了。 韩大帅表示,把大家弄到这里来,并没有其他的心思,只是想请大家到襄京去,到兵马司的营中小住几日,联络联络感情。 住上一段时间之后,大家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阮寨主他们本来就是投降的,自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而被俘虏的那些营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是只能听从安排。 等到韩复让王宗周带着阮寨主他们下去歇息之后,韩复还是没有时间休息。 又接连的召见了叶崇训、冯山、贺丰年,赵守财等人。 此战虽然收获颇丰,但张文富所部的战斗力,毕竟不是拜香教那些人可以比拟的,还是给战兵队造成了一些损失。 其中贺丰年的第四局,因为正面面对张文富所部火器射击的方向,死了两个小队长,还有一个旗总受伤。 其他几个战兵局或多或少也有死伤。 相对而言,火器局的情况要好很多,不仅没有损失,赵守财还表示,从战场上缴获了八门虎蹲炮,以及若干三眼镜、子母炮、鸟枪等火器。 这都是赵有德那个炮队所使用的装备。 想来张文富出征之前,应该是觉得,此战即便不能取得什么成果,也可以全身而退,才将如此宝贵的炮队全都给带上了,没想到做了运输大队长,全都便宜了他韩某人。 以韩复的估算,差不多已经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跟着马大利去石桥驿的预备第六局把总李铁头回来了,说在石桥驿并没有找到何有田,但是在那个山包的房间内,发现了有激烈战斗的痕迹,屋子后头还有马匹与人的脚印。 根据观察,马蹄印很深,应该是驮着重物。 在那个高地的东坡,又发现了战斗痕迹,不过相比山上,要浅得多。 马大利已经带人沿着足迹去追了,怕韩大人担心,所以让李铁头先带人回来报告消息。 还真是出现了意外啊...... 韩复心中嘀咕了起来,刚才审问俘虏的时候,不止一个寨主或者张文富的手下说,他们先头派了一个叫周安的远安县守备去石桥驿勘探地形,然后那周安等人就此失踪了。 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周穗安在那个高地的屋子上,与何有田的旗队不期而遇,然后双方打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这两方人马是谁赢了。 韩复走出堂屋,来到这座大宅的院中,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一时担心何有田等人的安危,一时想着白旺与左良玉的战事,一时又想着回到襄京以后如何尽快的掌控局势,一时又感觉小腹处无比燥热很想要发泄...... 各种念头同时冒出来,彼此交织缠绕,相互碰撞,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 让他难以有片刻的宁静。 索性,韩复带着石大胖等亲兵,到斜对面不远的院子里,看望那些伤兵。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那些穿着简便长袍的护工娘子队们,仍然在不停地忙碌着。 这个时候的医疗手段十分有限,尤其是在野战的环境下,绝大部分的伤势只能靠自己硬抗。 这间院子各处,到处都是呼痛的声音。 韩复走了一圈,看望了几乎所有还有意识,还能够认出自己的伤员,他虽然也做不了什么,但是他的到来,给了那些正在苦苦硬推着的士卒们,巨大的精神鼓舞。 韩复那装饰精美的卷烟盒里的上好金顶霞,很快就发完了。 那些伤兵抽着韩大人给的烟,仿佛痛感都减轻了几分。 从那个院子出来以后,韩复感觉原本有些躁动的心情,竟神奇的平复了不少。 眼看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正打算回去睡一会儿。 双河镇西边的官道上,忽然有一团一团的火光亮起,不断的向着这边靠近。 有人在跑,跑得飞快,韩复很快就认清了那是马大利、何有田,以及另外一个第三局的士卒。 “韩大人,抓住了,抓住了,张文富被咱们第三局抓住了!” “444......“ “哈哈哈……………… “好,很好,非常的好!” 那间保存较为完好的堂屋内,听完何有田、张麻子和罗长庚等人的讲述,韩复禁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这叫什么? 这就叫人生是起起伏伏,起起起起起!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谁能够想到,何有田去山包埋伏,居然就能够遇上来勘探地形的远安守备周?安? 谁能够想到,他们在石桥驿外放完了火,准备撤退的时候,又意外的撞上了跑路的张文富? 韩复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心中嘀咕了一声:“刚才说老子是天命所归,只是调侃,看现在这个样子,不会真的天命在我吧?” 一时之间韩科长心潮澎湃,思绪连篇,都已经开始认真地思考起,将来的国号要不要叫大韩民国了。 全然忘记了,他现在还只是个没什么含金量的兵马司提督,手下人马不足一千,打的也不过只是一支由寨兵,地主武装和乡兵组成的联军而已。 “于荆门州明军阵后放火,制造声势,假装后面有伏兵的主意,是谁先想出来的。”韩复暂时将国号的事情压在心底,转而关心起了现实的问题。 张麻子和何有互相看了看,都正准备说话呢,罗长庚先开口了:“大人,是周穗安手下一个千总,叫王振武,是他先说的!” 张麻子与何有田顿时有些不满的瞪了罗长庚一眼,这么大的一个功劳,怎么能够安在一个俘虏的身上? “呃……………”韩复认得这就是单枪匹马,俘虏了张文富的第三局第二旗第一队的小队长罗长庚。 这罗队长倒是实诚。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这个功劳要怎么分,就需要仔细的思量思量了。 正在这时,跟着一起过来的张全忠,忽然大声说道:“罗队长,你记岔了,这分明就是韩大帅先前交代过的计策。” “啊?”何有田与罗长庚都有些呆愣,齐声说道:“韩大人啥时候交代过的?” 张全忠捋着山羊胡,一副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的口吻说道:“韩大帅算无遗策,岂会料不到贼人会先行派人来勘察?韩大帅若是料不到的话,又岂会派你们第二旗的兄弟,去山上埋伏?实际上,这早就在韩大帅的学 握之中......” 何有田、罗长庚等人瞪大眼睛,眸光俱是茫然。 看张全忠如此信誓旦旦,又说得极为认真地的样子,竟不由得同时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错乱了。 一时都没有想到,让他们去那个山头埋伏是马大利的命令,并且如果一切都尽在韩大人掌握的话,那韩大人刚才也不会表现的那么惊喜。 还是张麻子反应最快,连忙大声附和道:“对对对,这正是韩大人的计策,韩大人先前就交代过小人的,小人刚才一时激动,没想起来。” 有了在现场,并且亲身经历了事件全程的张麻子背书,王宗周、丁树皮等人全都称颂起韩大人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乃是诸葛武侯附体! 同时,心中都升腾起了强烈的危机感,张全忠这个老道,总是能够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拍出又新又好的马屁。 不过,经过张全忠、张麻子、王宗周和丁树皮等人的话语,石桥驿埋伏这件事,就毋庸置疑的成为韩大帅英明神武的标志性事件了。 事实是不是真的如此,一点都不重要。 韩复脑海里一下子冒出了个荒诞的念头,古代名将那些英雄事迹,不会也是这么来的吧? 又详细的询问了第二旗受伤情况,以及俘虏们的情况之后,韩复并没有急着去见张文富或者周安、李文远他们。 这些人和那些山寨寨主,以及明军的中低级军官不一样,属于是“极为顽固的反动派”,现在不管到他们面前做什么表演,都是徒劳无功的举动,不如先他们几天再说。 “打了一天的仗,又赶了一天的路,累不累?”韩复拍了拍罗长庚的肩膀。 这小子生擒了张文富,虽然给自己出了道该如何处置的难题,但不论是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是奇功一件,放在后世,绝对够得上特等功的标准了。 “回......回大人的话,有点......有点累。” 罗长庚自从进入兵马司以来,还从来没有单独的和韩大人说过话呢,这个时候不自觉地挠了挠头,显得很紧张的样子。 “只是有一点,那问题不大。” 说话间,韩复解下了腰间的佩刀,塞到了罗长庚的手里,微笑着说道:“今晚你就是我的亲兵队队长,为本官站岗,本官的身家性命,就交到你罗长庚的手上了。” 不等罗长庚有所回应,韩复又吩咐起张全忠,让他将石桥驿埋伏,以及活捉张文富等事,抓紧编到评书里面。 接着又交代马大利带着何有田、张麻子等人去找孙若兰,让孙小娘子给他们包扎伤口治病。 做完这些事之后,韩复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关上门,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均匀绵长的鼾声。 等到张全忠等人离开,丁树皮正想着和王宗周说话,却看见王宗周已经走到了罗长庚面前,小兄弟长,小兄弟短的亲热攀谈起来。 这一觉虽然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但韩复什么梦都没做,醒来的时候,感觉神清气爽,朝气蓬勃! 又是元气满满的新一天! 韩科长伸了伸懒腰,推开门,霍然见到台阶下,站着一个自己早就想要见到的人??派驻在南阳打探消息的高再弟! 高再弟穿着皱巴巴已经有些馊味的褐色衣衫,脸上满是干涸的汗渍,嘴唇皲裂,两眼中布满了血丝。 一看就是片刻不停地从南阳一路赶到这里的。 韩复心中咯噔一下,把高再弟让了进去。 等到关上门,后者用沙哑的,好似天塌了一般的语气说道:“大人,闯王败了,闯王真的败了,直隶、山东、河南等地方,到处都有官绅起事,围杀我大顺的官爷。开封、汝宁、许州、登封等地,全都反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6章 天倾 “好,好......不是,坏,坏了!” 韩复脑海中各种思绪纷呈,嘴巴不停地嘟囔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语。 一种强烈的,见证历史的感觉,如同电流般袭来,让他身体和灵魂都有些颤栗。 果然,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并没有改变什么,历史还是沿着原本的轨迹,浩浩荡荡的向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李自成还会像原本的历史一样,从退出北京之后的一年间,与清军大大小小接战几十次,几乎无一胜绩,原本如同朝阳般冉冉升起的大顺王朝,就这么一下脆断了。 而且,由于大顺政权根基不稳,并且起家之后,轰轰烈烈的大规模追赃助饷的举措,几乎得罪了所有士绅。 导致李自成兵败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大顺地方上的政权,雪崩一样很快的瓦解。 在直隶、山西等地方,甚至还出现大顺军队撤退经过某县时,某县县令出城迎接,然后城内士绅趁机关闭城门,不让大顺军队和大顺所任命官员回去的例子。 有大顺军队的地方尚且如此,河南、山东等地情况就更为夸张。 “盗贼”蜂起,大量大量的大顺官员被杀。 中国的历史从此开始向着另外一条道路,向着另外一条既不叫明,也不叫顺的道路发展。 韩复在屋子里面转了几圈,然后来到高再弟跟前,问道:“河南等地的情况,你有亲眼看到,还是都听别人说的。” “回大人的话,小人最远只到过汝州的郏县,有些事情是亲眼所见,有些只是听说,不过闯王败走京师的消息,应当是真的,河南各地乡绅起事的事情也是真的。” “坐下慢慢说。” “是。” 韩复拉着高再弟坐到堂屋的椅子上,又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喝了水以后,高再弟嘴唇不再那么干燥,人也稍微的精神了一点,他继续说道:“郏县距开封府、河南府都要近些,传来的消息也更多一些,那边已有官绅起事,还有明朝的官军也打过来了。光是小人知道的,就有丁启光、 刘洪起、韩甲第等人。听说五月十六日,归德府已经归明朝官军所有,郏县地方也不太平,小人不敢久留,听到消息以后,就往南阳府赶。 五月十六日,也就是自己从襄阳出发的那一天...... 韩复心中默算了一下日期,又问道:“南阳府的情况怎么样?” 南阳府就在襄阳府正北的方向,是河南的南大门。 高再度咽了口唾沫后说道:“南阳的地界也不太平,小人到了府城之后,找到先前认识的一个推官,从他口中才得知,河南节度使梁启隆梁大人已经弃官逃遁,其他各府县弃官而逃的也不在少数。南阳有牛万才的兵,暂时倒 是没有乱起来,只是城中人心浮动,街面上到处有人张贴字条。” 说话间,高再弟从怀中取出了张纸条,递给了韩复。 那纸条被叠了起来,表面有汗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展开之后大约一尺多长,上书“杀贼报仇”四个大字。 高再弟接着说道:“到南阳府的当晚,听说南阳府尹刘苏刘大人要于明日戒严,小人不敢逗留,买通守城的士卒,从府城南墙缒城而下,连夜往襄阳赶。到了襄阳见到赵公子,才知大人已经领兵出征,赵公子让周平潮兄弟, 还有......还有江篱兄弟用快船把小人送到了宜城,然后又一路到了象河口遇到小赵公子的船,这才来到此间。” 高再弟说的平铺直叙,但光是从他朴实的话语当中,也能听得出来这一路是多么的不容易。 韩复又追问了一些细节之后,站起来拍了拍高再弟的肩膀,“高兄弟一路辛苦,这则情报对本官来说,极为重要,高兄弟能及时送来,是奇功一件,回襄京之后,本官必有奖赏。” 高再弟也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说道:“大人,闯王怎地败的那么快,咱们以后怎么办?” “我永昌天子不过只是暂时退出京师而已,还不能说就是败了,即便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一步,也有高个子顶着。”韩复温言说道:“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到里面睡一觉。” 高再弟十来天里奔波了几百里地,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种天塌了的情绪,使得他即便在汉水上坐船的时候,也没能够得到很好的休息。 这时听了韩大人的话,身体由内而外的疲惫再也压制不住,浓浓倦意一股股的袭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里间,将整个人都扔在了床上。 没多久就传来了如雷的鼾声。 韩复先是帮高再弟盖好被子,然后打了盆清水好好洗了把脸,整理好仪容仪表,才神态自若的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门外,护送高再弟过来的赵石斛等人,正站在台阶下,满脸关切地望着韩复。 高再弟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傻子都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但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好在心里面猜。 结果越猜越吓人,越猜越吓人,赵石斛甚至都开始猜测,韩大人是不是要起兵造反了。 否则没有比这更吓人的事情了吧? 但看推门而出,脸上不骄不躁的韩大人的样子,赵石斛又开始怀疑起自己先前的猜测,这一点都不像是要造反的样子好不好! 那还能是啥? 襄阳城里的大人们要造反? 赵石斛再度开启了头脑风暴。 “李狗子,早餐准备好了没有?”韩复丝毫要解释的意思,转而询问起了早餐的情况,仿佛刚才高再弟送来的只有南阳府的空气。 朱贵、柳恩、李狗子等几个亲兵轮流负责值夜,这个时候正好轮到李狗子。 “大人,早餐已经备好了,有小米粥、鸡蛋、光饼、鲜肉、水煮干丝,还有酱菜,就在西边的那间屋里面。”李狗子熟练地报起了菜名,这都是韩大人在襄阳时候,就经常吃的早点,只是少了牛乳。 “好,你跑步前进,通知叶崇训、冯山、丁树皮、王宗周,以及各副把总以上的营官,一刻钟之后到我这里来议事。” “是!” 李狗子也不问什么事,小跑着就出了院门。 韩复又走到罗长庚面前,这位生擒了张文富的第三局小队长,腰间左右各挎了一把刀,其中左边那一把,是韩复亲自给他带上的。 “罗长庚,你站了一晚上,累不累?” 罗长庚还是同之前一样,不自觉挠了挠头:“回......回大人的话,有点.......有点累。” “好,陪我一起去吃点早餐,然后再回去睡一觉。” “那成。”罗长庚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昨晚俺兜里其实还有两块鲜肉,但那狗日的张文富硬说没吃饭,走不动,把两块?肉都给他吃了。现在确实......确实都有点饿。” 他其实怀里还有半个青蛙,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烤着吃,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和韩大人讲。 韩复笑道:“哈哈,好,等会本官的那一份鲜肉,全都归你!” 走下台阶,他这才对赵石斛、周平潮,以及小萝卜头般的江蓠同样招呼起来:“走吧,一起吃点东西。” 看到韩大人的表现,赵石斛更加傻眼了。 难不成真没什么事情? 几人来到西边临时当做餐厅的房间内,坐在用门板搭起的餐桌边,用起了早点。 这个过程当中,赵石斛时不时的观察起韩大人的神色,只见韩大人慢条斯理,小口小口的喝着小米粥,不时的还给罗长庚夹几筷子咸菜,同时还向周平潮和江蓠,询问起襄阳的情况。 半点异常都没有。 在赵石斛吃完了三块光饼,正准备拿起第四块的时候,叶崇训等人走了进来。 韩复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用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淡淡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我大顺山海关之战败绩,永昌天子败走京师,河南等地已有大量官绅叛乱。” “啊?!” 赵石斛惊叫出声,一个没留神从板凳上摔了下来。 他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整张脸,整个人都保持着极度震惊的样子。 韩大人,你老人家刚才就是怀揣着这样天崩地裂的消息,和咱们闲聊说笑的?! 一段时间之后,东边的空房子内,兵马司副把总以上级别的营官,齐聚在这里议事。 大家刚才都从韩大人口中得知了,永昌天子败走京师的事情,这时人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本来众人都以为大明的那颗太阳落下去之后,大顺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结果谁也没有想到,大顺的这颗太阳刚刚升起,啪叽一声就掉了下去。 大家既没有想到,一时也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发展,同时人人均对以后会怎么样,感到非常的迷茫。 就像是说书先生刚念完定场诗,然后就告诉大家,全书到此为止了。 这也太快了! “现在宣布几条纪律。” “第一,在回到襄京之前,此事暂时保密,不向全军传达,泄密者以军法论处。” “第二,立刻通知在南漳县布防的第五战兵局,在武安镇布防的第二战兵局限明日晚间之前,赶回襄京接管城防。” “自接管城防时起,襄京即刻戒严,没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第三,自戒严时起,襄京城外汉水码头之一切大小船只,全数征用,抗命者不必另行请示,直接杀了!” “第四,各位回去约束各部,大军于午时初刻开动,今晚在象河河口扎营。’ “......“ “以上各条,大家有什么疑虑,现在就可以说出来。” 韩复如同早就准备好的一样,一口气说出了七八条纪律和命令。 众人还没有完全的消化李自成败退京师的消息呢,这个时候都有些呆愣。 怔了一会儿,才有人举手。 “文昭可以发言。” “大人,虽然南北两营的杨将军和路将军都出征在外,但襄京城内尚有兵宪、府尹等诸位大人,接管城防和戒严之事,是否要先与这几位大人商量,再做计较?”王宗周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等本官回襄京之后,自会与李大人、牛大人商量,只是我听说河南等地,好多士绅、乡兵乃至守牧官,趁着城中空虚,趁机叛乱。”韩复淡淡说道:“如今局势危急,只好暂时从权,以免追悔莫及。” 听到韩大人这么表态,王宗周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毕竟他现在吃的是韩大人的粮,当的是韩大人的官,韩大人就是说回襄京杀了李之纲等人造反,他也只能跟着。 “马大利,你有什么要说的?” 马大利站起来,?了把衣角,开口说道:“大人,咱们到了象河河口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坐船回襄京?” 叶崇训、冯山等人也都看向了韩复,这也是他们想要问的问题。 “永昌天子败绩之事,既然我能知晓,那么承天府、德安府以及明廷的左良玉等人也能知晓,两军对垒之时,骤然听到此等消息,左军士气必振,而我大顺军心则难免涣散。我部于汉水边驻扎等待,则正好可以接应溃退而来 的路应标、杨彦昌等部。 “大人,路、扬二部出征时,是从大洪山走的陆路,即便撤退,恐怕也未必会到汉江边来吧?”叶崇训斟酌着表达了疑惑。 韩复望了众人一眼,微笑着说道:“他一定会到汉江边来。 “败了败了,闯王败了!” “跑啊,闯王败了,快跑啊!” “杀贼报仇,冲啥!” “虎!虎!虎!“ 京山县附近,白旺和左良玉大军对垒数日,已经渐渐落入下风,这时,忽然北方传来永昌天子败走京师的消息,白旺、路应标、杨彦昌等将领顿时如遭雷击! 本来白旺等人还打算保守秘密,结果左良玉不知何时得到的消息,乘机派人在阵前大肆散播,搞得顺军全军大哗,士气骤然崩溃。 左良玉顺势派人冲杀,顺军无心恋战,节节败退。 左军阵中。 望着兵败如山倒的顺军,左良玉心中如同翻江倒海,李闯王居然真的败了,居然真的如那封信所说,在山海关败在了吴三桂的手里,退出了京师! 这距离李闯王逼死先帝进京,才过去不过四十来天而已。 四十多天的时间,局势就发生如此重大的逆转,放在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之事。 放在一个月之前,又有谁能想到? 本来自从李闯王进了京师,逼死先帝之后,左良玉就只想着经营好湖广这一亩三分地,但现在,信中那句“一旦天下有变,应标当回襄阳以为内应,届时请左帅抖擞精神,发兵中原,则天下之事尤为可知,鼎之轻重,左帅未 尝不可一试”的话语,就如同心头升腾起的小火苗,烧得他浑身燥热。 “左帅,襄阳之贼已经败了,请左帅下令,某必将路应标、杨彦昌两贼狗头拿来!” “路应标所部不过千人,连日交战之后损失本已惨重,不过还剩几百溃兵而已,实在无足轻重。着李国英率精骑封锁山口,阻隔路贼北退之路即可。杨贼兵马尚算齐整,光祖,你领本部兵马奋力进剿,务必诛杀此獠!” 卢光祖愣了一下,似乎对左侯的安排不太理解,但还是点头应道:“是!” “将爷,左贼的兵马又冲杀上来了!” “我日你娘的!”杨彦昌两眼通红,怒骂道:“左贼不地道,不打矮驴子,专打老子!” 他刚才亲眼看见,路应标带人从左军阵前撤退,左良玉就跟没看见一样,不管不顾。 等到他杨彦昌也想要撤的时候,左军中的卢光祖就跟他娘的疯狗一样,对自己狂追猛打,死咬着不放。 “将爷,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弟兄们要顶不住了。” “狗日的左良玉,狗日的矮驴子!”杨彦昌又骂两句,猛地抽出腰刀,喝道:“襄京城暂时回不去了,向东边撒,往白将爷那边靠!” “老家,左贼怎地没追过来?!“ “咦?” 灰头土脸,只是一味逃命的路应标,听到左右的话,从马上直起身子,回头望去,看到后面确实没有追兵。 “狗日的左良玉,最近菩萨拜多了,转性了?”路应标满脑子的雾水。 以现在的情况看,左良玉如果派人穷追不舍的话,他路应标是很难跑得掉的。 怎么就不追了呢? “老学家,咱们现在咋弄?”轰天雷孙顺问道。 “还能咋弄?”路应标两个眼珠子凸起,张口说道:“把老兄弟都收拢收拢,沿着山势往西北边去。” “老学家,往西北去是汉水,咱们没船啊!” “你娘的,老子还不知道没船?”路应标骂道:“现在北边、东边、南边都是左贼的兵马,咱老子不往西北边跑,还能往跑哪边跑?到了汉水再说!” “那行。”轰天雷孙顺答应一声,转头招呼在后面发足狂奔的老兄弟们。 他们都是老资格的反贼了,应对当前这种情况的经验相当丰富,很快就收起了五百多老兄弟。 大家跟在马队后头,一路往西而去。 走了一百多里路,到了第二天,终于来到了汉水之畔。 看到汉水中船帆林立的景象,孙顺等人先是一怔,旋即狂喜道:“老学家,是咱京的船,咱们有救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7章 谋反 一艘长而敦实的漕船停靠在汉水的东岸。 因为载重不够,船身高出岸边许多,一张长长的木板从上面延伸下来,将随着江水轻轻晃动的潜船,与坚实的大地链接在了一起。 二三十个士卒,守在入口处。 这些士卒个个身姿挺拔,手持长枪、腰刀等武器,人人眼中带着杀气,注视着前方。 而在漕船上,还有更多身穿红色战袄、胸前斜挎着皮革武装带的火铳手,同样虎视眈眈的注视前方。 即便是抛开装备不谈,兵马司士卒的这个精神头,也比跑了一百多里,如同丧家之犬般的路应标部下要强多了。 “哈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本职正待班师凯旋,不意竟在此处遇到了路将军,充分说明你我之间,缘分不浅啊。” 隔着漕船入口十来步远的地方,路应标看着从木板上走来的,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青色澜衫,脚踩乌靴,手中捏着把折扇的韩复,差点都愣住了。 他和韩复总共就见过两次面,且每一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场景,还从来没有见过韩复这等打扮。 身为崇祯十年就跟着闯王打天下的老资历,路应标向来没有将这个长得跟白面书生似的前明千户放在眼里。 不过是前明混不下去,跑到顺朝这边来混口饭吃的破落户而已,有几把刷子又能怎地,也就是放在如今,早几年的话,不过是猪狗一样的东西,说杀就杀了。 虽然如今形势比人强,要坐他的船回京,但路应标也不愿意过分的倒架子。 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鞭交到孙顺手里,往前走了两步,笑骂道:“姓韩的,你娘的啥时候改行当秀才了?” “出征之前老子去了趟眠月楼,发现咱们这些丘八,还是不如书生受姐儿欢迎,于是他娘的老子也搞了一套。老学家,咋说,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韩复轻摇折扇,露出扇面上清风眠月四个大字。 他脚步轻快,说话就已经来到了路应标跟前。 路应标见韩复神色如常,闭口不提西直街之事,一副想要放下成见,结交自己的样子,心中暗自佩服了一句这确实是个爷们之后,也同样带着笑道:“眠月楼的姐儿差点意思,改日哥哥带你到德安府见识见识,那里的娘们才 算够味。 实际上,路应标在德安府的时候,对白旺那些手下说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表示德安府的姐儿还是不如京眠月楼的姐儿带劲,改天要带他们来襄京见识见识。 “好说好说。”韩复走上前来,亲热的把住路应标的手臂。 路应标虽然张狂、暴戾,但毕竟不是傻瓜,什么条件说什么话还是知道的,现在有求于姓韩的,自然不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两人好似多年的老兄弟般,交流起各自探店的心得,说说笑笑之间,往漕船入口处走去。 看到这一幕,原本保持着戒备的轰天雷孙顺,白斑鼠赵秀等人,也都放心了下来,各自招呼起老兄弟们或是下马,或者带好东西,准备登船回京。 路应标本来的打算,是跟着老兄弟们一起上船,但这个时候,被韩复拉着,不由自主地来到漕船入口处。 那里左右各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兵马司士卒。 韩复把路应标让到前边,指点着这些人介绍道:“这几位都是敢于杀贼的好汉子,这位是第三局把总马大利,这位是第三局第二旗旗总何有田,这个小队长是罗长庚,这个是弓手队队正李松..... 韩复一一做起了介绍,每介绍到一人,那人就阴沉着脸,冷冷看向路应标,眼眸中似有杀气涌动。 路应标有些纳闷,这几个人里面职级最高的不过是个把总,剩下全是些什么旗总、小队长之类狗屁都不算的东西,不明白姓韩的为什么要把这些人介绍给自己。 但大家刚当上“兄弟”,路应标也不太好这么快就驳韩复的面子,只得耐着性子冲这些人点点头。 同时莫名其妙有一种眼熟的感觉,仿佛这些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就在这时,韩复指着最后一个人说道:“这个是新勇司管教魏大胡子,大号叫做魏其烈。” “嗯?” 望着眼前这位个头不高,但肌肉虬结,衣服下鼓鼓囊囊,看起来就颇为壮实的汉子,路应标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别的人他只是有着模模糊糊的印象,但眼前这位,他的大胡子,让他路应标一下子就想起了。 他是那天在西直街外的人! 不止是这个大胡子,还有刚才那些什么把总、旗总、队长之类的,都是那天在西直街外的人! 路应标心中咯噔一下,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他心中暗叫不妙,正想着往后退去,但身后的韩复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背,将他挤上了那块木板。 同时,耳边韩复的声音再度响起:“老学家请看上面,那一位叫做赵守财,那一位叫做王二狗,那一位叫做于满川,那一位叫做……………” 韩复再度不厌其烦的介绍了一遍之后,路应标只听笑声从自己的身后传开:“这些都是老掌家之前见过的老朋友!” 路应标浑身肌肉紧绷,伸手就去摸腰刀的刀把,手伸过去以后才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只手掌。 韩复的手掌! “韩大人,你什么意思?”联想到最近河南、山东等地的事情,路应标也不敢太大声,害怕因此彻底激怒姓韩的,让他一刀把自己给剁了。 韩复继续挤着路应标往漕船上走,还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语气:“老学家不必惊慌,只不过是手下的兄弟气不过那日在西直街的事,老子也气不过,给老家一个下马威,吓你一吓而已。’ 路应标没想到姓韩的居然会如此的实诚。 确切地说,从他今天看到姓韩的开始,这驴球日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他路应标都没有想到。 但这时听到姓韩的这么说,心中多少安定了一些。 如果只是想扫一扫自己的脸面,给自己点气受,那咱老子也不是说不能忍。 只要他不要老子的命,那回到襄京以后,再慢慢收拾这驴球日的就是了。 那木板并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路应标和韩复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岸边孙顺、赵秀等人的视线当中。 这个时候这两人才反应过来,老学家是孤身一人上的船,他们这些老兄弟都还没跟上呢! 一时想要赶紧跟上,一时又觉得不能?下老兄弟们不管。 正在犹豫间,入口处的木板已经被收了起来,那漕船竟然鼓起船帆,直接走了! “唉,唉,唉!”轰天雷孙顺边是小跑,边是大喊道:“船怎么开走了,老子还没上船呢!” “叫你娘的叫,你们是下一艘船。”魏大胡子挡在了孙顺面前。 孙顺看这个大胡子也有点眼熟,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韩复也真是的,老家身边也没个人,你们他娘的怎地就开......” 他话还未说完,忽然。 “啪!” 魏大胡子扬起手臂,啪的一巴掌扇在了孙顺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丝毫不留余力,孙顺只觉眼前一黑,冒起了朵朵金花,牙齿松动,嘴角有热乎黏稠的液体渗出,脸颊立时肿了起来,感觉到阵阵火辣的疼痛。 他下意识的捂着脸,有些发懵的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大胡子。 只见魏大胡子满是杀气的盯着自己,冷冷说道:“小婢养的狗东西,也敢直呼我家大人名讳,瞪什么眼,老子再听你狗叫一次,杀了你他娘的喂狗!” 见到这边的异动,赵秀等人正准备往这边赶。 忽然。 先前排在后头的那艘船开了过来,有一个老道扯着嗓子喊道:“襄京南营的弟兄,漕船载人有限,先到的先排队,守咱兵马司规矩的先上船,载满为止,没排上的话也不要紧,在此地等待,等咱们从京以后,再来带你 11]!“ 这老道喊完,他身边的其他人也跟着大声重复起同样的话。 赵秀和几个南营的老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扯了扯白斑鼠的衣袖,低声说道:“赵哥,轰天雷嘴欠关咱啥事,咱先上船,有啥事回京再说。” “对,赵哥咱先上去,晚了没位置就抓瞎了。” 事实上,不止白斑鼠赵秀一个人这么想,其他老兄弟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那个老道说的好听,排不上队的话,等他们到了京再来接大家。 但现在这是什么地方? 后头的左良玉和白旺狗脑子都打出来了,留在这里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相比较之下,轰天雷挨一巴掌都不叫事。 谁叫他自己嘴欠? 人总是会潜意识合理化自己行为的,很快,除了一小部分轰天雷死党之外,大部分人都聚集到了第二艘船的入口,在兵马司士卒的指引之下,规规矩矩的排好了队。 而且,还给了赵秀特权,让他第一个上船。 这个过程中,也并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这让大家愈发的觉得,轰天雷挨打纯属活该。 只不过兵马司的人,以漕船上已经满载兵马司士卒,位置不够为由,每艘船都只放很少一部分人上去,并且上去以后,立刻就会被带到不同的舱室。 导致即便是上了船的南营老兄弟们,对于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不知道到底上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其他老兄弟在哪里。 只能木然的接受兵马司的人指挥和安排。 这些漕船装了一艘就立刻发一艘,并不作停留。 由于是逆流而上,航速始终快不起来,一直到第三天上午,载着韩复和路应标等人的漕船,才抵达襄阳震华门外的汉水码头。 此时这座大顺政权起家的襄京城,早已戒严,昔日繁华热闹的汉水码头,这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各处都是提前得到消息,在此处护卫的第二、第五战兵局的士卒。 整个码头充满着肃杀的感觉。 襄京防御使李之纲,府尹牛?、理刑朱梦庚(佐贰官),县令杨士科等留守在襄京的文官,这时全都齐刷刷的站在码头边,等待着迎接。 等到竖有京巡城兵马司提督韩大纛的漕船,缓缓靠岸之后。 码头上,忽然响起悠长的??声,原本静静肃立的第二、第五战兵局的士卒们,全都侧头看着那艘船,齐刷刷的提起手中的武器,竖立于胸前。 高喊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而漕船上,那些整齐排列在船边,穿着红色战袄的火铳手们,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鸟枪,砰砰砰对天放起了空炮! 一时之间,震华门外的汉水码头上,硝烟弥漫,长枪林立。 看到韩再兴班师凯旋的派头如此之大,再联想到几天前兵马司的人忽然回城,接管城防,宣布戒严的事情,李之纲、牛等人,这时都是脸色苍白,有些惴惴不安。 感觉兵马司还是那个兵马司,但韩再兴恐怕就不再是那个韩再兴了。 终于,一身文士打扮的韩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码头一众文官立刻迎了上去。 李之纲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叫了声:“韩......韩大人。” “?,兵宪这是作甚,简直折煞我也。”韩复快步上前,扶住了李之纲的手臂。 见状,李之纲松了一口气。 在兵马司的人赶回来接管城防戒严之前,他已经收到了南阳府发来的塘报,知道河南等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连等同于河南巡抚的河南节度使都弃官逃遁了,其他的防御使、府尹、州、县令更不用说,要么是跑,要么是被杀。 加上白将军在左良玉那里吃了败仗,荆襄一带的形势骤然紧张。 李纲今天在来码头之前,其实是非常怕见到韩复以后,对方笑眯眯的来一句“借人头一用”的。 好在韩再兴虽然排场比之前大了不少,但暂时没看出来有要杀官造反的意思。 只是。 “咦?” 看到跟在韩复身后,脸色阴沉,两眼暴戾之色几乎快要压制不住的路应标,李纲咦了一声,也上前拱了拱手:“路将军勤于王事,着实辛苦了些。” 路应标看都不看李之纲,走到韩复跟前,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着说道:“三日汉水漕船款待之情,路某没齿难忘,他日必当加倍奉还!” 路应标刚上韩复的贼船......漕船的时候,感觉还不错,但是很快,等到那个大胡子坐着快船赶上来以后,韩复就将他和那个大胡子放在了一个舱室里。 可想而知这三天吃了多少苦头! 要不是狗日的大胡子力气比牲口都大,他实在打不过,路应标早就恨不得将对方杀死千百遍了。 “呵呵。”韩复如同没有听出路应标言外之意般,丝毫不以为忤,微笑道:“好说好说。” 李纲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过节,况且他连自己这个大顺防御使的官还能当多久都不知道,哪里敢冒然却调解这两位军爷的矛盾。 只当没看见般呵呵笑道:“得知大军班师凯旋,在下等已在眠月楼备下薄酒,为二位军爷接风洗尘。” “哼。”路应标哼了一声,甩手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下属和老兄弟们都在后头的船上呢,怎么走? “兵宪一番美意,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眠月楼离震华门不远,路将军同去小酌几杯,暂做歇息,等一等后面的兄弟,再回营不迟。”韩复还劝了起来。 不知道为啥,这三天的船坐下来,路应标现在是一听到韩复的声音,就莫名的烦躁。 只是他现在确实也没地方可去。 他为人狂躁、暴戾,在襄京城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个人走路回去的话,他都怕被不知道哪个仇家给打死。 而韩复这小子虽然不地道,跟自己要手段,但更多的应该只是小人得志,为西直街之事出一口气。 真想杀自己的话,没道理在船上的时候不杀,到了京以后,当着李之纲等人的面再杀。 想到这里,路应标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下来。 到了眠月楼,满满一层楼,站满了环肥燕瘦,各种各样的姐儿,韩复严重怀疑,李大人把整个襄阳的妓女全都叫过来了。 看到这些姐儿,路应标脸色好看了一点,然而,就在喝酒的时候,王宗周忽然问起来,为何与路将军一起并肩作战的杨将军被打的那么惨,到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可路将军却能整建制的从左军阵前撤出来。 并且,从京山县到汉水有一百多里路,路将军带人走了一天,晚上还在中途宿营,就这样,左军都没有趁机来追杀。 他不太理解是为什么。 王宗周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都是暗示路应标和左良玉有些不得不说的勾当。 李之纲、牛?和杨士科他们,本来还不知道这个事情,这时听王宗周这么一说,全都不由自主地远离了路应标。 看向路应标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关键这个事情,路应标他自己也奇怪,他他娘的也不知道左良玉为什么放过了他。 这个时候想解释都找不出来合理的理由。 一来二去反而把自己给说急眼了。 他本来就一肚子的气,这时又见李纲等人看自己是那般眼神,更是火冒三丈,韩复还替路应标解释了几句,但也没有用。 路应标怒火中烧,直接将桌子给掀了。 一桌花酒,吃得不欢而散。 正好,后续的漕船也到了几艘,虽然因为船工操作不当,剩下的漕船搁浅,可能要明后天才能到齐,但路应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带着两百多个老兄弟,气冲冲的回了南营。 李之纲、牛?、朱梦庚等人,见到路应标这个样子,更加惶恐不安,等到路应标走后,本想把韩复拉过去议事,但谁知道韩复只是宽慰了李纲等人几句,说会找机会劝一劝路应标,然后就以军中事多为由,也带人离开了。 只留下李之纲等人独自在风中凌乱。 当天晚上,襄京城内走水、喊杀、骚乱的声音响了一夜。 到第二天早上,顶着双熊猫眼,一看就整夜未睡的李纲,满脸焦急不安的找到韩复,把他拉到直房内,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哭丧着说道:“韩大人,反了,路应标反了,路应标真他娘的反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pps:感谢大家的支持,只是白天确实有些忙,实在不敢保证能加更,只能说尽量的多写一些,谢谢大家! 第78章 乱如麻 “反了?谁反了?” “路应标!” “路应标反了?“ “是啊是啊!” “哦。” 哦?! 听着韩复的回答,李之纲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表情有所呆愣。 自己没有说清楚? 他快速把刚刚的对话,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 发现自己说的很清楚,话语间并没有什么有歧义的地方。 可是,韩再兴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这是正常人听到有人谋反时候,会有的反应? 还是说韩再兴昨晚操劳过度,早上起得有点猛,脑子还不清醒,没听明白自己的话? 正在李之纲重新整理语言,准备开口,想要让韩复明白,过去一晚上襄京城里发生何等剧变的时候。 吱呀一声,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位身穿带有蓝白相间碎花图案的布裙,扎着麻花辫,大约十四五岁,做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端着一只铜盆走了进来。 她将铜盆放在房的木桌上后,又从门外另外一个丫鬟手里,接过毛巾、皂角、细盐、牙刷等洗漱物品。 那小丫鬟将这些东西都放好之后,脆生生的说道:“菊香伺候老爷洁面。” 说话的同时,那叫做菊香的小丫鬟,引导着韩复坐到桌前,然后用毛巾蘸着热水,温柔细致、动作娴熟的帮韩复做起了面部清洁的工作。 把旁边的李之纲,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在中产之家,就已经算得上是日常了,并不稀奇,以韩再兴今时今日的地位,甚至都有些简朴了。 光他李之纲,早起伺候自己洗漱的丫头都有三四个了。 但关键这是哪儿?这是直房啊! 大家现在在讨论的是有人谋反的大事。 怎么这个小丫鬟连门也不敲就直不楞噔的闯了进来,这么没有规矩的吗? 就算是这个小丫鬟没有规矩,可是韩再兴为什么也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老夫是在和你讨论有人谋反的事情啊! 李之纲看着那个菊香,贴在韩再兴的身上,又用牙刷蘸着细盐,帮对方清理起了口腔,感觉整个人都要错乱了。 他在来之前,设想过韩复听到路应标谋反以后,无数种可能的反应,但没有一种反应是像现在这样的。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到那个叫做菊香的丫头,尽心尽职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收拾起各种小玩意离开房间,并重新带上房门后,李纲扯开嘴角呵呵干笑了两声。 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是准备谈事情时的前置步骤。 “呵呵。”韩复也干笑了两声,目光望着被关上的房门,微笑着说道:“这丫头是我从拜香教手里救出来的,当初刚看到她的时候,干巴瘦小,黑不溜秋的蹲在地上,李大人,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李之纲其实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但还是配合着问了一句。 “说叫我买下她,她能给我生娃。才十四五岁的女娃娃,就要卖给人家生娃娃,你说说,这拜香教真他娘的是一帮畜生。” 韩复感慨了一番,然后才像是刚想起什么般问道:“对了,李大人刚才说什么来着?” 李纲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他娘的,合着刚才老夫说的话,你韩再兴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李纲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韩大人,南营将军路应标反了,谋反!造反!昨夜南城到处都是乱兵在烧杀抢掠,到处都走了水,街上全都是血迹!今日早晨起来,街上贴满了字条,上面皆是狂妄悖逆 之言。” 这一次李之纲说得无比详细,并且还从怀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了桌子上,又解释道:“这些都是本官幕僚,晨起之后在街上撕下来的。” 韩复将那些纸条一一展开,见到上面写着“杀贼报仇”“反顺归明”“奉天讨逆”等等字样。 将这些字条看完以后,韩复笑道:“李大人多虑了,北地消息传来之后,城中难免人心浮动,有人想要趁机作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若是说矮驴子那狗日的想要造反,我是决计不信。 “韩大人,这不是本官污蔑栽赃,实在是城中乱象,都是发源于南营左近,这些字条也都是以南城居多。” 顿了顿,李之纲继续说道:“况且,杨军爷和路应标一起出征,一起撤退,为何偏偏路应标能撤出来,杨军爷却被穷追猛打?左贼是什么人?恨我大顺之人入骨,如果没有点什么,他为何要放路应标一马?个中缘由,韩大人 不可不深思啊!” 李纲说完,韩复像是听进去了一样,摸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想了一会儿,韩复抬起头:“事情确实有点蹊跷,我也不明白左良玉为何独独放路应标一马,但路应标跟着咱永昌皇爷多少年了?向来忠心耿耿,说他要谋反,本官即便和他有嫌隙,也不太能相信。” 见韩复还是不相信,李纲心里那个急啊,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韩大人,我的韩大人,你就是太仁义了,总把人往好了想。想我大顺天子没败绩之前,直隶、河南、山东的官儿,哪一个不是忠臣孝子?等到永昌皇爷一 败,然后怎么样?全都反了他娘的!” 李之纲一着急,难得的爆了一句粗口。 他又说道:“路应标又岂是什么孝子贤孙?他又如何反不得?韩大人是儒将,有君子之风,但路应标反迹昭彰,我等必须要当机立断,否则悔之晚矣啊!” 说到后面,李之纲是真的痛心疾首。 满襄京城谁不知道,路应标当初在西直街干的破事,他如此折辱兵马司,可韩再兴不仅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还一味为路应标说话,仁义确实是仁义,但他娘的仁义了。 虽然他李纲当的是大顺的官,但大顺将领是什么德性,他还能不知道? 韩再兴怎么还能傻乎乎的相信这帮人的操守呢! 李纲越想越急,都快要急死了。 “可能只是一小部分南营乱兵,趁机作乱,路将军本人应当绝无此意。”韩复还是一副无法全信的语气:“这样吧,我令兵马司士卒严加缉查,务必将这些兴风作浪之人找出来。同时,再派人加强防御使公署、府署、县署等处 防卫,防止不测。李大人若是有事,再速速派人与本官联系,本官定然可护得大人周全。” 看韩再兴还是不相信路应标要造反的样子,李纲也无可奈何。 他也没心思再聊得别的事情了,起身告辞,在兵马司士卒的严密护卫之下,失魂落魄的回了防御使公署。 外面阳光依旧,但李大人却觉得无比刺眼,有一种天马上就要塌了感觉。 直房内。 望着木桌上的字条,韩复脸上笑容一点点的消失。 路应标有没有造反他韩复还不知道么?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需要他造反。 并且还需要保证这个事情不能和自己扯上一丁点的关系,不能让任何人联想到,路应标谋反之事和自己有任何联系。 这很重要。 非常非常他妈的重要! 否则的话,即便自己能够控制住襄阳城,也必然会遭受白旺、袁宗第等人的反扑,无法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现在既要推动着事情,沿着预设好的轨道发展,同时又要控制着力度和速度,免得引火上身,或者将来出现偏差。 这就像是在两个悬崖之间走钢丝,必须要足够的小心谨慎,才能够不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与之相对应的,如果能够抵达彼岸,那么回报将会无比的丰厚,他韩再兴将就此拥有煽动翅膀,影响历史走向,搅动天下大势的机会。 这是他自踏入襄阳城时起,就一直在小心谋划,耐性等待的机会。 现在,它终于要来了。 这时,窗外的天空中,片片乌云飘过,遮住了那冉冉升起的金乌,直房内的光线一下子变得极为暗淡。 “......“ 韩复的脸孔慢慢的沉入到了阴影之中,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拉响座椅旁边的铜铃。 几乎就是同时,赵石斛推门走了进来。 光线在韩复的脸上一闪而过,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关上门,赵石斛看了韩复一眼,只觉得韩大人面容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让他看不清楚细节。 他收回视线,垂手肃立。 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韩复嘴唇微动,吐出了三个字:“开始吧。 防御使署内。 李之纲、牛?、杨士科等人,相对而坐,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路应标可能造反的消息,让这几位京城的大佬们,心情都无比的沉重。 比听到永昌皇爷退出京师还要沉重。 这当然不是说他们有多么的忠于大顺王朝,而是路应标这样的军头可以反正,可以弃暗投明,因为人家手里有兵马,即便投到明廷,也还有可利用价值。 但他们这些人,属于是伪朝伪官,属于是明廷官府最为痛恨的那一批人,毫无利用价值,根本不存在反正这个选项,投降就是死。 尤其是路应标如果真的要造反的话,必然也是要拿他们几个的人头,向明廷表示诚意的。 这个道理,李之纲、牛?和杨士科全都明白。 “兵宪,路应标反迹已彰,可这韩提督还是不肯相信,这不是要坏了大事么!”牛?这一晚上着急上火,嘴角都起泡了。 杨士科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叹了口气道:“韩大人就是心太软,太善了,那路应标几次三番折辱他,可韩大人却依旧不计前嫌,派船接应路应标人马撤退,路上虽然有些不愉快,但还是全须全尾的把南营的人送了回来,对这 姓路的,可称是仁至义尽了。” “谁成想,这是引狼入室啊!”李纲接过了话头。 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来,路应标这种人救他干嘛,让他死在汉水边好了。 有道是慈不掌兵,韩再兴心还是太软了些! 襄京府理刑官朱梦庚斟酌着说道:“几位大人,韩提督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路应标虽然狂妄悖逆,但他从......呃,入闯营多年,向来对我永昌皇爷忠心不贰,不至于说反就反了吧?” “那左良玉为何偏偏放过路应标不打?这可是路应标昨日在眠月楼,亲口说的!”李纲立刻提出了疑问。 “这个,这个......”这个问题,朱梦庚当然回答不上来。 杨士科也说道:“况且,路应标出征之前,就因西直街之事被白将爷斥责,令其戴罪立功。这次路应标在京山县非但寸功未立,反而又有这等不清不楚之事,白将爷岂有不问罪的道理?光是这一点,路应标便有了十成造反的 理由!” “这个,这个………………” 这个问题,朱梦庚还是回答不上来,只好表示:“杨大人说的亦是道理。” 经杨士科这么一提醒,李之纲也想起此事了。 本来从韩复那里回来之后,李之纲对于路应标到底是不是造反,要不要造反,还有些怀疑,但想到这个事情,他一点也不怀疑了。 李之纲对大顺军中的将领,能看上的并不多,而白旺白将军就是其中一个。 白旺治军极严,出征之时,士卒踩踏禾苗,都要斩首。本来以路应标在西直街犯下的事,就足够直接杀头以正军纪了,但大战在即,白旺选择了网开一面。 但那句戴罪立功,可不是说说而已。 以路应标这次的表现,事后白旺就算是不杀他的头,也必定要将其下狱治罪。 这个事情,他李之纲都能想到,没道理路应标会想不到。 杨士科方才说的没错,光凭此事,路应标也必然会反,不得不反! “我等立刻联名向白将军报告此事,请白将军速发明令,令韩再兴将路应标拿下治罪!”李纲以吩咐而不是商量的口吻说道。 如果能在局势彻底崩坏之前,得到白将军明确的命令,那么韩复必然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不对路应标下手。 牛?、朱梦庚、杨士科等人都没有意见。 李之纲亲自操刀,很快就写好了一份揭帖,牛?等人看过之后,全都画押用印,表示完全同意这份揭帖上所写的内容。 吹干墨迹,密封之后,李之纲又拿出一面红色三角小旗,吩咐家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德安府,亲手交给白将军。 这面红色三角小旗是韩复给的,如今襄京戒严,六座城门全都关闭,没有这玩意任何人都出不去。 做完了这个事情之后,几人又商量起这段时间要严加防范,一有风吹草动,就往狮子旗坊跑,那边是兵马司的驻地,并且自从西直街之事后,狮子旗坊周围全都建起了街垒,安全相当的有保障。 等到中午,议完了事以后,襄京府尹牛?从防御使署出来,带着几个护卫沿着大北门街往城南走。 往日还算繁华的大北门街,这时行人断绝,大街两边几乎家家闭户,到处都是一派萧条肃杀的景象。 一路向南,等到过了十字街没多久,牛?忽然看到前方,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往路边的墙上张贴着什么。 “反贼!抓住那些反贼!” “哪个驴球日的说老子是反贼?” “老子放他娘的九曲十八弯的臭屁!” 南营,没有一本书的书房内,路应标破口大骂:“我日他李之纲祖宗十八代!李纲十八代祖宗从坟头爬出来造反,老子都不会造反!” 路应标最近有点烦,非常烦。 昨天从眠月楼回来以后,就一直和一帮子老兄弟们喝闷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结果没想到,今天晚间,他居然听说了李之纲等人,怀疑自己要造反的事! 刚才那一连串的脏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出来的。 在他的旁边,坐着的是今天中午刚刚回来的轰天雷孙顺。 孙顺一脚踩在板凳上,另外两只手在胸前不停地摸索着,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几只虱子,扔进嘴中,很快就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老学家,白将爷那边,要如何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他娘的吃?仗的又不是咱老子一个人,要什么交代!”路应标因为激动,两颗眼珠子突突往外冒。 轰天雷望了老家一眼,淡淡的说道:“西直街的事,左良玉的事。” 西直街?左良玉? 路应标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轰天雷想要说什么了。 眸光霍然凝固,一张脸沉了下去。 过了半晌,路应标才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咱老子为皇爷卖了那么多年的命,白将爷不会不念着咱老子的情。” “白将爷就算能饶老家不死,咱们老兄弟还有活路么?” “就算白将爷也能饶咱们不死,可咱们老兄弟还有统兵的时候不?” 路应标脸上的表情不停变化,始终不发一言。 轰天雷问完这几句话之后,也不再说了,低头提起了虱子。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半晌,白斑鼠急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入这间书房,就嚷嚷道:“老学家,贴字条的反贼拿住了,就是他娘的咱南营的人!”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79章 血色襄阳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我不是招了么,怎地......还要打,哎哟......” “娘勒,疼死我了,呜呜呜......” 北城,防御使公署,一间审讯室内。 一位神情冷漠,脸上有道道伤疤的汉子,甩了甩手腕站了起来,向着李之纲说道:“老爷,这几个人中我认得两个,剩下的也都审问明白了,确实都是南营的兵。 这汉子叫做胡朝鼎,是李之纲从老家郏县带出来的老人。 听到胡朝鼎的话,李之纲对着牛?、朱梦庚、杨士科等人说道:“你看看,你看看,本官说什么来着?这他娘的南营全都是反贼,这下没人不信了吧?” 牛?捏着下巴,审视着瘫坐在地上的几人,邀功道:“李大人,得亏是下官眼疾手快,当机立断,让兵马司的人把这几个反贼给拿了,否则他们肯定跑了,哪还有人赃俱获的机会?” 他今天下午从防御使署出来以后,在兵马司一个叫做铁柱的旗总护卫下,正打算回城南的府署呢,结果刚过十字街,就看到有人在公然张贴大逆不道的字条,连忙叫蒋铁柱他们拿人。 虽然跑了几个,但剩下的还是都被拿住了,送到了防御使署这边。 “牛大人此事做的确实不错,本官是看在眼里的,将来必定会在白将军面前分说明白。” 李纲随手画了张大饼,然后转头看向了蒋铁柱,脸上堆笑道:“蒋兄弟,这几个反贼都是你亲手抓的,刚才审讯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做不得半点假,等会还要劳烦蒋兄弟,将此事告知你家大人。路贼见事已败露,说不得什 么时候就要动手,还请韩大人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保一城生民之平安啊。” 短短几天时间里,路应标在李之纲的口中,已经完成了从路将军到路应标,再到路贼的三级跳。 蒋铁柱没有料到,堂堂的防御使大人,居然对自己一个小小的旗总那么客气。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啥。 挠了半天,才磕磕绊绊的说道:“俺,俺想再问问。” 他指的是再问问被抓到的那几个南营士兵。 “蒋兄弟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李纲半点大官的架子都没有,非常的好说话。 “那,那成。” 蒋铁柱走到墙角位置的其中一个俘虏面前,大着嗓门问道:“你认得他不?” 那个俘虏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仰头看了蒋铁柱两眼,有点不太确定的说道:“登船的时候,好......好像在岸上见过。” “那你坐的是哪艘船?”蒋铁柱又问道。 那俘虏想了一下,回答道:“俺是跟着赵爷一起登船的,好像是乙字号漕船。” “你娘的,你狗日的还真是南营的兵啊!”蒋铁柱一脚踢在了那个俘虏的身上。 那个俘虏顿时嗷嗷叫了起来:“哎哟,哎哟,别打了,小人刚才不是已经招过了么,是你又.......又要问的。” “那他娘的还是老子的不是了?” “哎呦,不敢不敢,别打了......哎哟......” 蒋铁柱踢了他两脚之后,又蹲下来,望着那俘虏,进一步问道:“你他娘的是白斑鼠的人?为何要造反?” 那俘虏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的说道:“赵爷说的,这次咱们在京山县吃了败仗,白将军日后肯定要问咱们的罪。就算是能饶得了路爷,也饶不了咱们,反正永昌皇爷都败了,大顺也没多少日子活头,索性反了他娘 的,投了明廷,到江南花花世界当官军。” “他娘的,你狗日的还真敢想。”蒋铁柱骂了一声。 那俘虏立马说道:“不是咱想的,是赵爷想的,这些话都是赵爷说的。” 杨士科追问道:“你们南营吃了败仗,只剩下四五百的残兵,还要靠兵马司的船才能回京,拿什么造反?” “赵爷说的,本来想着在船上的时候,就杀兵马司的人,把船给抢了,然后一到襄京就造反,没想到姓韩的太滑头了,把咱们的人都给打散了,让咱们......没有....哎呦哎呦......啊......别打了别打了………………” 那俘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头上、胸口、腿上,浑身到处传来的痛感打断了。 他整个人倒在地上,蜷缩在墙角,不停地发出惨叫。 蒋铁柱对着那个俘虏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我日你娘的,咱们韩大人好心救你们,给你们船坐,把你们带回京,你们他娘的居然还想着害咱们,还想着杀人抢船,狗日的,老子打死你!” “啊嘶啊......”那俘虏惨叫一声接着一声的传来。 和之前故意卖惨时候发出的叫声,完全不同。 打了一会儿,杨士科走上前去,拉住了蒋铁柱,“蒋兄弟,我还有几句话要问,问清楚了,你也好给你家大人回报消息。’ “那成,先问话。”蒋铁柱停止了拳打脚踢,又向着那俘虏恶狠狠地说道:“狗日的,你好生回答杨大人的话,有半句虚假,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哎呦哎呦……”那俘虏一把鼻涕一把泪,带着哭腔说道:“你不打我,我就......我就说。” “好,本官保证不打你。”杨士科很爽快的就做出了保证。 那俘虏看着杨县令不像其他人那么凶巴巴,抽泣着说道:“那成,你,你问吧。” “即便你们南营的兵都愿意跟着路贼造反,也不过四五百兵,又要如何成事?”杨士科提出了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对于路应标造反之事,杨士科始终有这个疑虑,即便路应标再怎么狂妄,但毕竟手里只有这么点人,这就想要造反的话,是不是有点太不自量力? 就算是能够成功,造完反以后呢,等死么? 听到杨士科的话,李之纲、牛等人,也都看向了那俘虏。 那俘虏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道:“赵爷说了,只要咱们能够控制住京城就成了,路老爷已经和左贼说好了,到时候左贼的大兵沿着汉水上来,咱们什么大事干不成?” 杨士科、李之纲、牛?等人的目光互相碰了碰,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前者又接着问道:“襄京城中,毕竟还有兵马司的人,你们又要如何控制全城?” 那俘虏说道:“赵爷说,回来以后,以酬谢的名头,请姓韩......呃,韩大人他们到眠月楼吃酒,韩大人是厚道人,到时候肯定会来。然后,咱们就在眠月楼,直接把韩大人他们全都杀......啊.. 不等那俘虏说完,蒋铁柱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举起醋钵大小的拳头,一下一下往那俘虏的脸上招呼。 那俘虏痛得吱哇乱叫,口里喊道:“哎呦,哎呦,不是说......说小人老实回答问......问题,就保证不......不打人的么………………” “那是杨大人保证的,关老子屁事!”蒋铁柱怒骂道:“我家大人这般对你们,你们还几次三番的惦记着要对我家大人不利,老子他娘的今天打死你们这帮狗日的!” ..啊,啊哟!” 提督府,议事堂内。 韩复坐在长条桌的上首,整理着手中的资料,对众人说道:“此次双河镇之战,我军正面击溃荆门明军的主力,俘虏郧阳副将张文富、远安县守备周安等明军将领,斩首数字还需要进一步统计,但可以肯定的是,要远远超 过张家店之战,俘虏人数同样如此。自吹自擂的话就不多说了,诸位接下来几天的任务,就是对此次作战的得失,进行总结。” 说到这里,韩复又喊了一声:“马大利。” “有!”马大利立刻站了起来。 韩复脸上带起微笑,温言说道:“此次作战,石桥驿埋伏行动非常的关键,你这两天把这个行动的过程,完完整整,准确地记录下来,写的好一点,将来要作为我兵马司的教材使用。” 在双河镇之战前,马大利的第三局其实在几个战兵局里面,并不突出,不仅比不上宋继祖的第一局,陈大郎的第二局,甚至贺丰年的第四局都要稍强于第三局。 在石桥驿埋伏,也有点充当鱼饵钓鱼的味道。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个鱼饵发挥的太出色了,直接扭转了战局。 第三局歼灭黑虎的马队,击溃青石寨的寨兵,又在后方放火,使得荆门州明军阵型崩溃,还俘虏了张文富、李文远和周安等人,在双河镇之战中大放异彩。 现在,韩大人甚至要将石桥驿行动列为教材 如果韩大人还要继续扩军的话,马大利被重用几乎是肯定的了。 这时众人都有些羡慕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大人,现在只认得二十几个字,而且,而且在识字班赵教习也没教过写这个,俺不会写啊。”马大利丝毫不觉得这是一种荣耀,反而感到很为难。 韩复摆了摆手:“不是叫你一个人写,火器局的王二狗、镇抚司的张麻子都参与了这次行动,你们可以集思广益,一起商量着写。字不认得不要紧,我让中军室的王宗周和宣教处的张全忠,配合你做这个事情,一定要把这个 事情搞好。” 韩复这么一说,等于是把石桥驿的战功,同时分润给了火器局、镇抚司还有中军室、宣教处,大家排排坐,分果果,都有好处。 “那成。”马大利长舒一口气。 韩复伸出手往下压一压,示意马大利坐下,然后又说道: “总结的事情,不仅仅是第三局,其他战兵局,包括没有参与双河镇之战的第二、第五战兵局也要写。还有总镇抚司、新勇司、火器局、马队、弓手队、船队、护工娘子队、亲兵队、中军室、宣教处、勤务处等等都要写。 “既有总结,也可以根据实际的情况提意见。” “意见不仅仅局限在战斗方面,包括兵器、服装、行伍、阵列、衣食等等各方面都可以提。” “不要怕提了以后不采纳,采不采纳是本官的事情,你们只管提就是了。” “哪个局队提的意见又多又好的,额外有奖励,相反,敷衍了事不尽心的,则有处罚,大家要把这当做是一场战斗来对待。” “冯镇抚,你们镇抚司的记功书办到时候负责记录。” 没有谁生下来就是名将,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韩复上辈子只是个科长,又没有带过兵,他的很多举措其实都是对戚家军的模仿,然后掺杂了一点后世看过的影视资料以及玩过的战略游戏,并不一定全都对,肯定是要结合实际的情况,进行不断的调整进化。 否则赢不知道怎么赢,输不知道怎么输,整个一稀里糊涂,怎么能走得远? 这个事情确定下来以后,韩复又望着坐在靠外第二排的铁匠戴家昌道:“这次作战过程中,各战兵局对于兵器问题皆有所反应,铁匠坊亦要作出总结,在保证产量的提前下,改进质量问题。” 戴家昌连忙站起来,满脸的惶恐:“小人有罪,请大人责罚。” “坐,坐,我这么说并不是怪罪于你,兵器的问题,也有本官之过急的因素在。”韩复淡淡说道:“只不过,问题归问题,工作归工作,要总结经验,继续完善和提升,本官可是对铁匠坊有很高期望的,戴主事要勉之啊。” “是,是,小人一定努力。”戴家昌坐下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兵马司目前所使用的兵器,一部分来自襄阳卫武库的旧藏,一部分则来自他这个铁匠坊,两种来源的武器,在这次双河镇之战中,都出现了不少问题。 而且,韩大人之前一直让他试制火铳,但戴家昌既没有顾得上,同时也有些力不从心。 这次听说在双河镇俘虏了好几个铁匠、炮匠,戴家昌感觉以后这部分差事,可能就要让别人去做了,自己不仅很难再当上匠作坊总匠头,在韩大人那里的地位甚至还会下降,这让他现在压力巨大。 会从中午一直开到了晚上,结束之后,叶崇训等人单独留了下来。 “崇训,还有什么事吗?” “大人,属下也听说了城中的流言。 “崇训也以为路应标要在造反?” “这个属下不敢乱说,只是属下觉得应该小心为上。路应标张狂桀骜,咱们兵马司最好还是有所防备。” 犹豫了一下,叶崇训又低声说道:“如今汉水的船上,还有两百多南营的兵卒,属下以为这些人应当暂时看管起来,不宜现在就让他们进城,免得助长路应标的反心。” “崇训你担心的很有道理,不过刚才议事的时候,剩下的几艘漕船已经靠岸,那两百多员南营士卒,都放他们回去了。”韩复语速不快不慢的说道。 “啊?”叶崇训急忙说道:“大人......” 韩复摆了摆手,淡淡道:“南营士卒亦是我大顺官军,本官无故而拘禁之,又与谋反何异?” 说话的同时,韩复眸光沉凝,路应标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或者说,他的张狂悖逆只是表象,实则远比自己想象的怯懦胆小。 韩复本来以为,经过之前一系列的事情,尤其是赵秀那几个手下被抓住以后,路应标想不反都不行,不得不反了。 结果没想到,南营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 没办法,韩复只能在继续加码的同时,把剩下那两百多个兵,也放了回去。 现在这种局面没法拖太久,否则等到杨彦昌回来,或者白旺重新派人过来驻守,就麻烦了。 今天晚上路应标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由不得他了。 “大人,怎么能轻易将那些士卒放回去呢?这不是助长路应标的狼子野心么!”叶崇训一着急,说话都有点不管不顾了。 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丁树皮,这个时候开口道:“叶千总,慎言啊。” 叶崇训也感觉刚才的态度有点不对,连忙抱拳鞠躬,歉然道:“属下言语冲撞了大人,请大人责罚。 “既然是议事,那自然要畅所欲言,否则议事就没有意义了嘛。”韩复微笑道:“况且崇训的担心也很有道理,今晚大家加强防备,加强在六城城门、西直街街垒、十字街街垒的兵力,给南营众人有效之震慑,让他们不敢乱 来。” 虽然叶崇训感觉,与其这样,不如随便找个理由,不让后续的那几艘漕船靠岸好了,但既然韩大人已经这么做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心中疑惑,韩大人一向英明,为何在路应标的事情上,总是做一些很值得商榷的举措呢? 他不理解,他想不明白。 那边,冯山依旧是冷脸冷面的样子,只是眼眸微微转动,若有所思。 南营,一本书都没有的书房内。 听完白斑鼠赵秀的话,路应标“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怒骂道:“我日他娘的,他说是我南营的人,就是我南营的人?老子还说是他李纲的人呢!” “老学家,现在不是咱们怎么说,而是别人怎么看,白将爷怎么看。李之纲、牛?、杨士科这些人,可是已经写了揭帖,送去了德安府,只要白将相信了咱们要造反,那咱们反与不反,还有区别么?”轰天雷孙顺声音阴测测 的。 自从那天在汉水岸边,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孙顺就一直这个样子了。 浑身透着阴冷的气息,内心充满着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 相反,原本阴冷的赵秀,这段时间反而活跃了很多。 他也说道:“老家,我在李纲身边有人,知道点消息,现在不是咱们反与不反的问题,而是李之纲他们已经相信咱们要造反了,还在秘密联络姓韩的,想要先下手为强。咱们老兄弟,从陕西出来,纵横几千里,都他娘的 响当当的汉子,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吧?就是杀只老母鸡,老母鸡还得叫两声呢!” 路应标扶着桌子,又慢慢坐回到椅子上:“都......都别说话,让咱老子想一想。” 轰天雷冷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老学家,咱轰天雷先把话说在前头,老子不是属面团的,让人家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老学家要是不愿意动,咱老子就带着自己的兄弟,杀出城,去谷城县投了冯养珠。这事是咱轰天雷自己 做的,与老家没有干系。” 这次先头回到襄京的南营士卒里面,以轰天雷孙顺的部下最多,白斑鼠赵秀其次,而矮驴子路应标的人最少。 路应标霍然侧头,盯着孙顺骂道:“狗日的轰天雷,你他娘的疯了?” 轰天雷回看了路应标一眼,也不说话,低头继续提起了虱子。 赵秀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嗓音说道:“老家,这次回京,你猜咱和什么人坐一条船?” “老子猜你娘的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路应标瞪起两眼。 赵秀嘿嘿笑了两声,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老子在船上遇到了荆门州那些明军的俘虏,这帮人也知道了北边的事情。他们说这次和姓韩的干仗虽然输了,但姓韩的损失也不小,劝咱老子回襄京以后,趁机反正,他们想办 法配合,到时候里应外合,把偌大的襄京城控制在手里,咱兄弟几个,啥大事干不成?” “还有这事?”路应标本来就向外凸出的眼睛,又变大了几分。 “老学家你这话说的,这种事咱能胡咧咧?”赵秀一副因为受到怀疑,而很委屈的样子。 “这......”路应标收回目光,又沉吟了起来。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始终下不定决心。 他愕然发现,自己的胆量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小很多。 他娘的,老子以为你是个能把天日出个窟窿的混世魔王,没想到到该豁出去拼一把的时候,也是个没卵子的....……… 赵秀心中骂了一句,继续施加起了压力:“老学家要是还有啥担心的,咱白斑鼠带着自己的兄弟干,事成之后,老学家还是襄京之主,就算万一败了,也他娘的白斑鼠一人担着,和老学家没干系。” 路应标没想到他左膀右臂,今晚铁了心的都要造反,苦笑道:“不是咱老子不给弟兄们找活路,实在是咱南营现在才他娘的三百来号人,拿啥干大事?” 赵秀和轰天雷两人也不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响起了阵阵嘈杂声,有一个手下飞快的跑过来报告说,剩下的老兄弟全都回来了。 书房内,路应标、孙顺等人都是一愣。 赵秀哈哈大笑道:“狗日的姓韩的,比书生还要仁义,还真把咱们的人送回来了,老家这是老天爷给咱的机会,咱要不抓紧,是要遭报应的!” 轰天雷也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就盯着路应标看,一副你今天要是不造反,老子就要攮死你的样子。 路应标脸色表情变幻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李之纲、白将不给咱活路,老子就反了他娘的又能怎地!”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80章 血色襄阳(二) “马大利,你他娘的在作甚?” “魏大胡子,你叫啥叫?韩大人说要从这些明军俘虏里面挑一部分出来,押到襄王府去,留着明天操练用,当这个......这个蓝军。” “老子知道,可你他娘的挑的都是什么人?正经的骑手、弓手还有俘虏里面的好兵一个都没挑,挑的全他娘的是一群歪瓜裂枣。韩大人让你们第三局第一个挑,你们就挑这?” “哼,你......你又不是咱第三局的,你管那么多!” “嘿嘿,马大利,你是战兵局的就觉得神气啊?你当时刚当上小队长的时候,要是把老子给挑过去,老子现在肯定也是个战兵局的把总了。” “魏大胡子,你当时在禁闭室里头,我怎么挑你?” “老子当时虽然在禁闭室,但不是跟你说过了,让你把老子叫过去当伍长,你偏偏挑了个何有田,害得老子后来又被关禁闭,到现在都只能在新勇司里面打转,全他娘的赖你马大利说话不作数!” 见到魏大胡子旧事重提,马大利也不想和他多说,快步走到了前头。 此时已经是深夜,在议事堂开完会以后,韩复让马大利的第三局,挑一部分俘虏,转移到襄王府去。 马大利“精挑细选”,选了有五十多人,其中包括那个白云寨的阮寨主。 本来押送的这个事情,由一个小队长,或者顶多一个旗总去干就可以了,但马大利不知何故,坚持自己亲自带队。 并且,只带了十来个士卒。 由于襄王府那边现在是新勇司的驻地,身为新勇司管教的魏大胡子,也跟着一起。 魏大胡子对于马大利亲自押送倒不觉得有什么,他就算是觉得马大利太蠢了。 韩大人给他那么好的机会,可是他马大利挑的都是啥人啊? 没一个好的! 这帮人放在新勇司,都是属于第一批就要被淘汰的那种,魏大胡子实在搞不懂马大利在想啥。 从三队走出来的几个人里面,虽然就属马大利现在混得最好,但魏大胡子感觉,马大利还是和当初在三队当刀盾手时候一样蠢。 韩大人让你马大利挑人,除了要当操练用的蓝军之外,肯定也是为后面扩军做准备的,你多挑点精兵啥的,以后不就都是自己锅里的肉了么。 可是马大利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你娘的,这第三局的把总真该老子去做。 这时,十来个第三局的步卒,带着五十多个以白云寨寨兵为主的俘虏,已经出了狮子旗坊的街垒,来到西直街的南侧。 马大利先前说了,白云寨的寨兵们,都是在阮寨主带领下主动投降的,韩大人对于阮寨主也很客气,因此咱们第三局的人说是押送,但也没必要看管的那么严格,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 就是前后各五个步卒,带着这些人往襄王府走。 “阮寨主,过了前面那条街,就要到襄王府了。”来到前头,追上了白云寨的阮寨主,马大利说了这么一句,眼神和语气都有点古怪不自然。 “嘿嘿,马把总。”虽然是败军之将,但阮寨主神态却要比马大利轻松很多,说话的同时,还冲着对方挤眉弄眼,整个人相当的松弛。 马大利咽了口唾沫,仿佛是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般,显得颇为紧张。 终于,来到了前面的路口,马大利忽然“哎呦”一声:“老子水喝多了,有点尿急。” 说着,他来到路边,背对着众人一副想要放水的样子。 就在这时,阮寨主冲了过去,一脚踹在了马大利的后背上。 马大利立足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阮寨主连忙上前,伸手去抢马大利挂在身上的腰刀。 马大利似乎是被踹惜了,于这个过程当中,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反抗。 阮寨主很顺利的就抽出了腰刀,略作犹豫,在马大利身上划拉了一下,然后大喊道:“南营的路应标路将军,已经起兵反顺投明了,咱们去投路将军,杀官,抢银子啊!” 伴随着这一声招呼,阮寨主手下的那些寨兵,纷纷暴动起来,他们三五人一组,很快就将毫无防备的第三局步卒给解除了武装。 这些人举起明晃晃的腰刀,跟着一起喊道:“投路将军,杀伤官、抢银子啊!” 说完,这些人也不管被打倒在地的那些士卒,跟在阮寨主的后头,向着南城冲了过去,很快,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当中。 “?!?!我日他娘的......” 在队伍的最后头,魏大胡子大喊大叫的往前跑,想要去追,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他事前也毫无防备。 这个时候又哪里能够追得上? 来到前方的路口,魏大胡子看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马大利,怒道:“马大利,老子刚才说啥来着,叫你加强戒备,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都跑他娘的了,老子看你怎么和韩大人交代!” “你…………………………”马大利张了张嘴巴,好似无言以对的样子。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魏大胡子指着马大利,吹胡子瞪眼:“你说你他娘的连这种事情都干不好,你还他娘的能干啥?啊!第三局让你带成这样,你对得起韩大人不?!” “嗬嗬......”马大利喘着粗气,胸口不停地起伏,两只眼一下子就红了,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带着点哭腔的说道:“你......你......魏大胡子,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狗日的马大利到底在想啥!韩大人那么器重你,你就这么给韩大人办差的......诶诶,你他娘的,咱有事就说事,你哭什么,你哭老子也要骂你!” 魏大胡子话虽然这么说,但语气毕竟还是温柔了几分,同时招呼起刚才被打倒的那几个兄弟,准备去追。 可是这时。 远处的提督府内,长长的??声响起。 那代表的是集结的意思! ...... ...... 与此同时,阮寨主带着众人,跑出去几条街之后,见到后面第三局的人没有追上来,也停下了脚步。 “寨主,咱们真他娘的要去投路应标?”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手下,凑上来问道。 “投肯定是要投,但这事不忙,咱们先去北城。”阮寨主说道。 “北城?”小胡子手下不解道:“路应标不是在南城么,咱们去北城作甚?” “你他娘的懂个屁。”阮寨主骂了一声,两眼滴溜溜的转,压低嗓音又道:“这襄京城里达官贵人,大户人家,还有杨彦昌那帮狗日的抢的银子,都在北城。这都是咱大明百姓的民脂民膏,咱们得替天行道,全拿回来。” 小胡子手下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局势会这般发展,但很快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那成,那成,咱都听寨主的。”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去吃大户肯定要比去投靠路应标有吸引力多了。 小胡子手下又问道:“寨主,咱们从哪开始抢?” 白云寨在湖广西部的大山当中,他们也都从来没有到过襄阳,虽然听说襄阳富庶,但这个时候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不是抢,是替天行道!”阮寨主先是纠正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借着不算明亮的月色辨认起来:“襄阳城中的大户有黄家、熊家、赵家,还有北营杨彦昌的那些手下......咱们就从这,这黄家开始抢......开始替天行 道!” 小胡子手下没想到,阮寨主不声不响的,将这些资料都准备好了,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疑虑:“那,万一咱们替天行道的时候,姓韩的带人杀过来咋整?” 姓韩的带人杀过来咋整?阮寨主心说,到时候老子抢到的银子,还要分一半给他,他又怎么会带人杀过来? 只是这个理由,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阮寨主信口说道:“南营的路应标已经反了,他们会拖住韩再兴的人马,咱们只管替天行道就行!” 见到阮寨主准备的如此充分,小胡子等几个手下,全都佩服不已,纷纷表示迫不及待想要替天行道,主持正义了。 见状,阮寨主想到了韩再兴的叮嘱,又强调了一句:“老子先把话说在前头了,咱们都是官军,是替天行道的,别他娘的跟土匪似的。咱们只要银子,只诛首恶,不许他娘的乱杀人,不许糟蹋他娘的大姑娘小媳妇,不然老子 认得你,老子手里这把刀不认得你!” 众人虽然觉得阮寨主搞这些有点脱裤子放屁,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大家也都答应下来。 当即,在阮寨主的带领下,七拐八拐,从小条两边都是院墙的小巷快速穿过十字大街,向着北城冲了过去! 十字大街,昭明楼内。 李铁头的预备战兵第六局,以及火器局王二狗的那个火铳小队,赵栓的一个骑兵小队驻扎在这里。 昭明楼不仅仅是襄京南北两营防区的分界,同时也是京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交汇的中心点,可谓是全城之要害。 李铁头等人的任务,就是控制这个要害,并且在有明确命令的情况下,增援由第一、第二局把守的东南西北四座城门。 而在没有明确命令的情况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必须坚守昭明楼,不允许擅自行动,否则以军法论处,这是韩复亲口交代过的。 李铁头、王二狗和赵栓这三个人,当初在西直街外,都是被头一批招进来的,刚开始的时候都住在同一个帐篷里,关系最为要好。只是进来以后,三人际遇各不相同。 王二狗进了火铳队,现在是管着三十个火铳手的队正。 赵栓因为当过车马店的伙计,被韩大人发现以后,先是被调到军情小队当夜不收,然后又到了骑兵队当了副队正,现在是副把总的级别。 而李铁头上进的更快,已经成为了把总。虽然只是预备战兵局的把总,但那也是把总啊。 这三人难得凑在一起,这时也是各自抽着忠义香,胡扯了起来。 “二狗,你娘的你这次在石桥驿可出尽了风头,过两天韩大人肯定要升你的官。”赵栓娴熟地吐出了个烟圈,这般说道。 李铁头也说道:“我听叶干总说的,以后新勇司招兵就只招火铳兵,普通兵就不咋要了。” “不能吧?”王二狗瞪大两眼,有点不相信:“俺咋没听说过这个事情?” “二狗,你还别不信,是有这么一说。”赵栓两指夹着忠义香,但却没顾得上抽:“好像是韩大人觉得,战兵没啥用,张家店和双河镇两战,杀贼主要靠的都是火铳,所以让叶干总后面只招火铳手,然后战兵局那边,也要逐步 的改用火铳。” 说完这番话,赵栓终于有机会吸了口忠义香,然后又带着点艳羡的看了王二狗一眼:“二狗,你他娘的命好,以后指定能当大官。” “嘿嘿,嘿嘿。”王二狗先前是光山县的农夫,不像是在码头上当过力夫的李铁头,以及干过车马店伙计的赵栓他们,那么会说话。 这个时候,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该说啥。 李铁头则脸色有点难看,他当初就是因为选火铳手没选上,才被分配到的第二局当的战兵。 以后战兵局要都变成火铳手的话,那他咋整? 赵栓吧嗒吧嗒抽了抽两口又说道:“还不止,以后咱们骑兵队,也要配火铳。” “骑兵队都要配火铳?骑兵队要火铳干啥?”李铁头惊讶道。 王二狗也表达了相同的疑惑。 “啧。”赵栓啧了一声,一副你们真是少见多怪的样子:“咱骑兵队咋就不能配火铳了?你俩想啊,咱骑兵跑得多快?打仗的时候,跑到敌人阵前,噼里啪啦的放了一通炮,然后打马就跑,哪个能追得上?” “还可以这样?”李铁头揪着本就不多的头发,感觉真是大开眼界。 王二狗想了一下,向着赵栓说道:“赵哥,不成的,你们骑兵跑得那快,鸟枪上的火绳一准就被吹灭了,根本放不了炮。” “啊?”赵栓自从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以后要有骑马火铳兵的事情以后,就一直幻想着到了就打,打完就跑的事情呢,还从来没有想过火枪上还有火绳这个事情,一下子被王二狗说的愣住了。 支吾了半天,才开口说道:“火绳灭了又有啥,咱到了地方再点不就成了?非得一直让它烧着啊,万一烧没了咋整?” “不成的,赵哥,到了再点就来不及了。咱火铳队有规定,临阵之时,火绳无故而熄灭者,是要军法从事的。而且,鸟铳用的火绳都是泡过药的,能烧近一个时辰呢,不会烧没了......”王二狗尽职尽责的向赵栓讲解着火铳发射 的各种要领和注意事项。 赵栓刚才本来就是胡咧咧,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听王二狗说这个。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反正这不是我说的,是韩大人说的,你王二狗能想到的事,韩大人又岂能想不到?咱不跟你说这个,咱到外面吹吹风。” 说完,赵栓站了起来,走出了大门。 昭明楼是一座建在由砖石搭建的台基上的骑楼,骑在十字大街上,台基下面挑空,各有四个拱券,通往东南西北四处大门。 远远望去,就如同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门楼。 赵栓出了昭明楼的大门,来到台基上,台基四周站着的都是第六局的战兵和王二狗带来的火铳手。 这时已经是深夜,诺大的京城似乎都睡着了,除了间或响起的一两声狗叫之外,几乎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东西南北的各条大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样宁和恬静的京城,在清风明月温柔的照拂之下,竟有了几分可爱。 赵栓趴在台基的女墙上,一手将夹在耳后的忠义香取了下来,另外一只手则摸出火折子凑到了嘴边。 他努嘴轻轻一吹,轰的一下,火光冒起,照亮了他两只眼睛,整张脸孔! 那不是火折子里面的火光,那是冲天的火光! 那冲天的火光,卷着黑影不停地往上蹿升,映红了北边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 正在赵栓努力辨认,起火地点具体是哪里的时候,在第一处着火点不远的地方,另外的宅院内,也毫无征兆的燃起来了大火。 紧接着是第三处、第四处...... 城北的几个大宅院,如同是商量好的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烧了起来。 很快,大北门街附近,学前街附近,北守备署附近,到处都是火光。 “你娘的......”赵栓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唇颤抖间,那枚还没来得及点燃的忠义香,掉在了地上,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赵栓正准备要回昭明楼,把这个事情告诉王二狗和李铁头等人,只是他猛地回头,却看见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升腾起了大火。 那处着火的地方,离昭明楼并不算远,赵栓睁大眼睛看了看,认出来了,那是京府署! 襄京府署也着火了! 火光映照之下,他看到了影影绰绰的身影,看到了那些身影手中的武器,同时反射出了皎洁的月光和酷烈的火光! 一时之间,到处升腾起的火焰,将偌大的襄京城,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 赵栓嘴巴张开,咽了口唾沫,直觉告诉他肯定有大事发生了,但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 昭明楼台城下的拱券外头,有战兵局的人大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兵马司的兄弟,咱是路将军的人,路将军奉大明平贼将军、宁南左候之命,决议反顺归明,奉天讨贼。凡是兵马司的兄弟过来共举大事的,咱路将军说了,这襄京城内的银子、女人任兄弟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81章 血色襄阳(三) 负责在台城南边警戒的,是火铳队的冯有材,还有一个战兵局的长枪手。 “有材哥,这是弄啥呢?”那个长枪手满脸写着茫然。 “不知道啊。”冯有材迅速做出了回答。 对面那人又是什么平贼将军,又是什么反顺归明,叽里哇啦说了一大通,冯有材就听懂了路应标、银子、女子这几个关键词,但还是有点闹不明白,路应标的人到底要干啥。 听着两人的对话,那路应标的手下,先是于心中发出了类似没文化真可怕的感慨,然后索性用大白话大声说道:“就是咱路将军反了他娘的大顺了,你们兵马司的兄弟跟咱们一起干,襄京城里三天不封刀,银子、女人、宅子 顺便兄弟们拿!” “这......这不就是造反么?”冯有材这下听懂了。 “你要非说是造反也行,要不要跟着一起干,给个准话!”那路应标的手下催促起来。 冯有材根本没有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愣了愣才说道:“那你等会,我去问问咱上官咋说。” 那路应标的手下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心说狗日的兵马司的人,怎么都是这种又蠢又傻的汉子,干点啥都要先问问上官。 你娘的,你爬你婆姨炕的时候,也得先问问上官同不同意? 冯有材自然不知道对面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转身穿过拱券,噔噔噔的上了台城,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李铁头、赵栓和王二狗三人,全都从拱券里面走了出来。 王二狗手里提着一把三眼镜,走在最前头,来到冯有材刚才站立的地方,向着那个路应标的手下问道:“你有啥事?” 好家伙,合着刚才那个傻大个,就光你们叫下来,别的啥也没说......那路应标的手下终于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耐着性子,把刚才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以后,为了防止对方再问个没完,那手下干脆说道:“就是他娘的造反,跟不跟着一起干,给个话!” 王二狗、李铁头和赵栓等人,同样也没有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们每日操练的时候,都要高喊“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等口号,日积月累之下早已深入人心,对于大顺官府或者大明官府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也并不觉得造大顺的反,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联想到韩大人最近有意和南营众人修补关系的种种举动,他们一时也吃不准,这个事情韩大人是什么态度。 三人互相看了看,王二狗开口说道:“那你等会,我派人回提督府,看韩大人咋说。” 听着眼前之人说出了和刚才高个一模一样的话,那路应标的手下心中真是无语至极。 他嘴上继续做着劝说,心中也打定主意不再浪费时间,微微侧过了身子。 就在这时,忽然“嗖”的破空声响起,黑暗中一支弩箭射出。 那弩箭飞得极快,精钢锻打而成的箭镞,泛起幽蓝的光芒,很快就飞到了众人面前,整个没入了王二狗的胸口。 在巨大惯性的作用下,王二狗被带的后退了两步。 他低下头,愣愣的看着只剩下小半截的弩箭,眼眸中尽是茫然的色彩。 似乎还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他身体要比思绪更早察觉到死亡的来临。 一股鲜血从口腔中冲了出来,他整个人开始晃动,然后直挺着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从心口位置涌出的鲜血,给暗红色的火铳手战袄,增添了几分亮丽的色泽,染红了那枚黄铜薄片般的忠勇勋章。 王二狗瞪大眼睛,脑海里最后残存的,是他刚才想要去找韩大人报告消息的思维片段。 那思维片段如同被炽热烈阳直射的积雪,迅速就融化蒸发,化作缕缕青烟,消散的再也没有一点踪迹。 王二狗一句话也没有留下的,就这么牺牲了。 “狗哥!” 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了,直到王二狗倒在地上,众人才反应过来。 冯有材大叫一声,扑在了王二狗的身上。 而在他刚才所在的地方,一支支火箭,以及被点燃引信的陶蒺藜被扔了过来。 顿时,台城前附近的区域,火光四射,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 赵栓、李铁头等人反应较快,猫着腰做起了操练过的战术动作,虽然还是被爆炸的碎陶片命中,但不至于立刻就有阵亡的风险。 冯有材奋力地将王二狗的尸体拖进拱券内,口中大喊道:“火铳队的放炮,放炮,打死这群狗日的!” ...... ...... 相隔并不算太远的襄京府署。 这座整个京府最高行政机构内,此时已经是乱糟糟的一片,所有的房门全都被踹开。 那些值钱的好拿的东西,全都被南营的士卒揣在了身上,而不好拿带不走的东西,则本着我没有你也不能有的态度,全都被砸烂。 地上到处都是被戳烂的锦被,被砸碎的瓷片,以及各种各样的名贵破烂。 在这些名贵的破烂中间,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地的尸体。 整个府署以及周边的区域,全都是癫狂的喊杀声,以及绝望的惊叫声。 路应标本来打算先把府署给围起来,然后控制住牛?,慢慢的搜刮里头东西。 结果没想到,他刚带着人来到府署,手下就全都乱了。 到处都是南营的兵,但没几个是还听自己指挥的。 这个时候,路应标、赵秀等人,来到了府署的后院,这个地方更是乱成了一团。 后院门大开着,但根本没人去管,都在各处房间里不停地进出,搜寻着一切值钱的东西。 “老学家,狗日的牛?跑得倒快,转眼就没影了。”白斑鼠赵秀看着那洞开的大门,向着路应标说道。 路应标点了点头。 自从进了府署以后,除了几个从陕西带出来的老兄弟之外,其他的兵都一哄而散,轰天雷更是直接把人拉走了,不跟自己一起行动。 而赵秀却始终跟在自己身边,让路应标又意外又感动,说话都温柔了几分:“日他娘的,跑了就跑了,银子留下来就成。” 说完,路应标又对身边一个长相颇为精悍,额头有几撮焦黄头发的老兄弟说道:“你找个人问问,看找到藏银子的地方了没有。” 头发有些焦黄的老兄弟应了一声,往院子里面走了几步,正好一个瘦猴般的南营士卒从他面前经过。 那瘦猴怀里鼓鼓囊囊,身上缠绕着一件又一件花花绿绿的衣服,脖颈处还挂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扒下来的肚兜,脸上泛起病态般的潮红。 焦黄老兄伸出手,一把抓住那肚兜的系带,将瘦猴给拉住了。 瘦猴正在兴头上呢,忽然被人拽住,回头看了看,虽然身后之人比自己高了一些,但还是毫无惧色的瞪了对方一眼:“你娘的,松开!” “你是哪个管队手下的兄弟?”焦黄老兄的声音和矮驴子一样,都有些病态的沙哑。 路应标这次出征之前和出征途中,吸收了不少新人,这个瘦猴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自家管队之外,他只认得路应标、白斑鼠和轰天雷等人,并不认得眼前这个黄毛,他瞪着眼,不耐烦的甩了甩手:“老子是哪个管队的,管你娘的事!” 焦黄老兄眼神犀利了几分,又问道:“你到了以后看到牛大人没有,找没找到牛大人藏银子的地方?” 那瘦猴甩了几下,始终没有挣脱开,怒骂道:“老子看见你奶奶的蛋,赶紧给我松开!” “呵呵。”焦黄老兄嘴角扯动,做了一个似乎是在笑的动作,然后松开了手。 “哼!”瘦猴收回目光,眼眸里带着点温柔的将有些松动的绣花边肚兜给重新整理好。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身后的焦黄老兄,忽然伸出手,用力一捏。 顿时有如鸡蛋破碎般的声音传来。 然后,焦黄老兄就这么单手拖着,竟硬生生的从下往上将瘦猴给拖了起来。 瘦猴只感觉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从下方传来,直冲脑门,让他撕心裂肺,差点痛得昏厥过去! “啊!嘶.....啊!”瘦猴发出阵阵惨叫,两腿不停地在半空中踢打。 伴随着这样的动作,一股股带着腥臭味的尿液打湿了他的两条裤管。 额头前有几缕焦黄头发的老兄弟,手中用力,将托起的瘦猴,猛地向前惯出,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瘦猴被摔得七荤八素,同时下方疼痛变得更加钻心。 他身体本能的向一起蜷缩,但身体蜷缩的动作刚刚开始,焦黄老兄一脚踏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揉搓起来。 嘎吱嘎吱骨头断裂的声音里,瘦猴的眼泪、鼻涕和鲜血一齐流出。 这个过程中,焦黄老兄抽出短刀,躬下了身子。 那光亮锋利的短刀,从瘦猴右边脸颊刺入,又从对方左边脸颊突出,贯穿了他整个口腔。 瘦猴的嘴巴一下子张开,喉头不停地蠕动,但除了不明意味的粗重喘气之外,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焦黄老兄松开了握紧短刀的右手,从身上分别摸出了火折子,以及坐船之时从兵马司战兵手中花银子买来的忠义香。 他点燃忠义香,猛地抽了几口之后,忽然抬起踩踏揉搓瘦猴头部的脚掌,将那半支忠义,从瘦猴大张的嘴巴内伸了进去,抵在瘦猴的口腔内,使劲摁了几下。 “滋啦滋啦.....”肉被烧焦的味道传来。 瘦猴的身体先是一下子变得僵直,然后整个人剧烈的打起了摆子,就像是一只鲜活的虾子,被丢进锅里时,猛烈的不受控制的抽搐跳动起来! 焦黄老兄脚踩着瘦猴的胸口,不让他脱离控制,又点起了第二支忠义香。 紧接着是第三支。 一连用五支忠义香,塞满了瘦猴的口腔之后,终于第六支忠义香没再离开焦黄老兄的嘴唇。 焦黄老兄细心的放好火折子,收回固定瘦猴的右脚,不再看他一眼,走向了旁边。 整个过程里,焦黄老兄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平静地做完了这一切。 瘦猴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他受此重创,偏生又一时死不了,于剧烈的疼痛中昏厥,又于更加剧烈的疼痛中醒来,一遍又一遍的品尝着这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焦黄老兄则用刚刚扯下来的绣花边黑色肚兜擦了擦手,走向了另外一人。 那人方才目睹了焦黄老兄炮制瘦猴的全过程,这个时候见到对方向自己走了过来,害怕的连跑都不敢跑,只是站在那里,不停地打着摆子。 “你找到牛大人藏银子的地方没有?”焦黄老兄语速没有起伏的问起了刚才问过的问题。 “小......小人刚从伙房过来,那边......那边有一个菜窖,好......好多人围着,地......地上全都是银子......”那人结结巴巴的回答中,好几次都差点因为极度害怕而晕过去。 往菜窖走去的过程中,东北的十字街方向,忽然传来阵阵噼里啪啦的巨响。 “老学家,狗日的轰天雷连银子都不抢了,就是要和兵马司的人干仗,脑子他娘的被汉水给泡坏了。”赵秀呵呵笑道。 想到之前自己没下定决心造反前,轰天雷看自己时,恨不得一刀攮死自己的眼神,路应标也懒得去管轰天雷想干啥在干啥,只要不耽误自己抢银子就成。 他摆了摆手,转而说道:“他娘的,北城怎么也乱了起来,姓韩的也反了?” “老学家,姓韩的有没有反咱不知道,但姓韩的带来的那帮降兵,估计是反了。” “还有这事?”路应标摸着下巴愕然片刻,随后一拍大腿:“襄京城的大户全在北城,咱们得抓紧,不能让那帮驴球日的把银子都给抢完了。” 说话间,焦黄老兄已经带着人,控制住了菜窖入口,路应标和赵秀走过去一看,顿时被里面的景象给吓到了。 “天老子的,狗日的牛?到底是牛师爷下的患,他娘的整了那么多银子!” 城北,阳春坊,襄京北营守备署附近,宋都尉家里。 后院的堂屋内,宋都尉家里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全都一字排开,跪在墙边。 由于宋都尉跟随杨彦昌出征,尚未返回,这十几号人以宋都尉的原配夫人为首。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身体偏瘦,脸颊狭长,很有几分姿色的妇人。 由于是深夜仓促起身,宋夫人只穿了件单衣,露出锁骨等处的肌肤。 在她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以及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应当是宋都尉儿女,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这宋夫人所出。 这一双儿女,紧紧贴着宋夫人,头埋在她胸口,身体不停地颤抖。 “不要慌,不要怕,我等皆是官军,咱大明朝的官军,啊,军纪这个方面,都是有保证的,绝对的童叟无欺。”阮寨主双手放在背后,挺着肚子,很有上官的派头。 只是听他这么一说,宋夫人怀里的两个孩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阮寨主也不以为意:“尔等都是积年老贼,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咱大明百姓的血,按说都是该死的。但咱大明圣天子践祚,大赦天下,可以饶你们不死。只是尔等多年以来搜刮的银子,都是这个,民脂民膏,啊,民脂民膏。 都应该吐出来....……” 虽然这已经是白云寨今晚洗劫的第五家大了,但在眼前这位楚楚可怜的孀居妇人面前,阮寨主依旧有着旺盛的欲望...... 谈话的欲望,表现的欲望! 他罗里吧嗦,不厌其烦的讲了一大堆,除了要表达交出银子可以免死的意思之外,更加想要表达的是,赶紧投靠老子。 投靠老子之后,老子依旧还能让你吃香喝辣。 毕竟,杨彦昌那帮人应该是回不来了,做不成都尉的夫人,做一做寨主的婆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妇人等到阮寨主说完,轻声说道:“西耳房的书房里头靠北边的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三排有一个刻着【子部】字样的木制书匣,把书拿开,后面有个把手可以拉动,拉开以后,里面有暗室。当家的做......做贼这么多年攒 下的银子都在里面,任由军爷自取,但求军爷饶过阖家老小的性命,将来好为朝廷效力。” “嘿,你他娘的倒是会说话!” 阮寨主把小胡子手下拉了过来,指着跪在墙边的这一排人,吩咐道:“把这几个人给我看好了,老子等会还有大用!” 小胡子手下点头哈腰,露出了男人都懂得笑容:“小的知道,小人明白,保准看得死死的,一根毛都少不了。” 阮寨主满意点头,带着人到了西耳房,按照那妇人的说辞,果然打开了书架后面的暗室。 片刻之后,阮寨主瞪着两眼从暗室里面出来,口中喃喃自语道:“他娘的,这家主人不过是个都尉,放在朝廷那边,连根吊毛都算不上的官,竟也能攒下这许多银子,他娘的!” 这些银子如果都归了自己的话,自己还当他娘的什么狗屁寨主,去南都享受花花世界不好么? 这样的想法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看到旁边正在将银两数目,用笔记录在小册子上,长得如同白面书生的那人以后,阮寨主就迅速的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他腰一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韩文兄弟,咱们接下来该去哪家替天行道了?” 韩文继续做着记录,头也不抬的扔出了四个字:“杨彦昌家。”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82章 血色襄阳(四) “寨主,咋样,那娘们够味不?” 还是宋都尉家的后院,阮寨主本来是和韩文以及白云寨的寨兵,一起去隔壁杨彦昌的宅院,替天行道的。 不过他借口肚子痛,又带着小胡子悄悄绕了回来。 这时刚刚提上裤子,从宋夫人的房里出来。 阮寨主捧着肚子,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都是满足:“这孀居的寡妇,就是一个字,真他娘的润!” “寨主,这不是五个字么?”小胡子手下狗腿子般跟在阮寨主旁边。 “别管几个字,反正他娘的够味就对了。哎呀,也不知道这个狗日的反贼,从哪弄来的这么润的婆姨,真他娘的会疼人......” 阮寨主感慨了一番,忽然想到什么般:“我是看那宋夫人楚楚可怜,心中不忍,才去怜惜抚慰一番,你们可千万不能学我啊,今天主要以抢银子为主!” 小胡子立马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见手下如此上道,阮寨主微微颔首,非常满意。 又交代了留守在这里的寨兵,好生看管,不要将人给放跑了以后,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前院。 阮寨主又问道:“韩兄弟没有察觉到吧?” “没有。”小胡子手下谄媚笑道:“寨主龙精虎猛,速战速决,韩兄弟指定没有发现。” “嗯......”阮寨主感觉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搞得就像是在骂自己一样。 但又见到小胡子神情,不像是故意的,阮寨主也就懒得计较了。 两人出了宋都尉家的大门,来到街上,阮寨主下意识的往东边看了一眼,那边露出了鱼肚白,天色已经有些微微亮了。 收回视线,阮寨主忽然发现,门边的阴影处,光亮照不到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墙,几乎和阴影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嘴边有红色光点忽明忽暗的话,阮寨主差点都没发现。 “韩......韩文兄弟?”看清楚那人的样貌之后,阮寨主吓了一跳,感觉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韩文没有看阮寨主,只是吐出了一口烟圈,于烟雾缭绕之中,没什么声调变化的说道:“宋夫人玩起来带劲不?” “嗯?呵呵,呵呵.....”阮寨主干笑了两声:“韩文兄弟说......说笑了,我刚从茅厕里面出......出来………………… 不知道为啥,这个身材并不算魁梧,长得如同白面书生的韩文,总是能够给他极大的压力。 “我问你带劲不?”韩文还是刚才的语气。 “najna.............” 阮寨主咽了口唾沫,同时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故意用不值一提,不算什么大事的口吻说道:“毕,毕竟别的男人玩过的,就......就那么回事,韩文兄弟想试试的话,等......等会我让人给你,给你留着。 他本来是想要用这种玩笑的口吻,把这个事情给糊弄过去。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那边,韩文伴随着烟雾弥漫,吐出了一个字:“好。” “啊?!”阮寨主脖子向前伸出,啊了一声,旋即醒悟过来,磕磕巴巴道:“啊,好,好好好,戴进,你到时候把那婆娘,亲自送到韩文兄弟家里。” 他后半句话,是对小胡子手下说的。 那相貌卑小,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手下,正是叫戴进。 韩文不再和阮寨主,戴进他们议论此事,丢掉烟头,径直的走向了斜对面的杨彦昌宅院。 阮寨主只有五十多个寨兵,其中还要分一部分出来看管抢来的银子,人手根本不够用,只能发动群众斗地主,每抢一家大户,都将里面家丁,护院之类的放出来,给他们划定区域,由一两个白云寨寨兵带着抢,只要将抢来的 银子分一部分给白云寨,剩下的可以任由他们自己留着。 如今仁和坊、阳春坊附近乱成了一片,尤其是北守备署附近,更是如此。 因为这里住着的都是北营的营官,这些人纵横中原多年,只要是活下来的,都积攒起了相当的家资,因此这里成为了大家重点劫掠的对象。 不过杨府的情况好一点,大家都知道这里肯定是阮寨主的自留地,那些乱民们,也不往这边凑。 进了杨府,白云寨寨主,照旧重复起刚才做过很多遍的操作,不过,杨彦昌家里养了几个家丁,颇为凶悍,阮寨主丢下五条人命之后,才将那几个家丁给解决掉,控制住了局势。 一段时间之后。 “哈哈哈......银子,嘿嘿,银子,全他娘的都是银子!” 望着摆满了整整一屋的箱子,望着箱子当中密密麻麻、满满当当的银子,饶是阮寨主见多识广,也两眼放光,差点口水都流出来了。 狗日的,做贼就是好,能捞这么多钱! 阮寨主之前在象河边走投无路,向兵马司的人投降的时候,心中所求的不过是能够保全一条性命。 没想到,他不仅保全了性命,还保全了一帮老兄弟,更为重要的是,居然还有在襄阳城内大发一笔横财的机会。 短短几天的时间,从地狱直接到了天堂。 这叫啥? 阮寨主想起来韩再兴经常说的一句话,这就是他娘的历史的进程啊! 不过,想到眼前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还要被韩再兴拿走一半,让阮寨主心中非常的不舍,实在是肉痛。 他四下看了看,四周门窗紧闭,屋内火把的光线飘忽不定,只有他,戴进和韩文三个人在里面。 “韩文兄弟,这银子......”阮寨主正在斟酌着开口,想要搞点幕后交易,达成一点私下协议什么的时候。 韩文已经大致的完成了清点,他用炭笔在那边小册子上写下了“十三”的字样,又画了个括弧,在括弧内写下3750这四个洋码子。 前面的十三代表着这里共有十三个大木箱,后面的3750则代表每个大木箱里面都有3750两银子。 这是第一行,而在第二行,韩文又写了一个“四”和一个“宝”,这代表除了先前装银子的箱子之外,另外还有四个大木箱里面,装的是珠宝、房契地契等等其他值钱的东西。 这些东西的价值,一时间很难估算,只能先记录下来再说。 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韩文将上面的数字报了一遍,然后将小册子放在其中一个木箱上,对阮寨主说道:“阮寨主现在可以自行清点屋中的财物,没有问题的话,在后面按上手印。” 阮寨主跟这位兵马司的兄弟合作了一晚上,对于这个流程也相当熟悉了,虽然说对兵马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搞文书工作,还坚持要一笔一笔的记录和确认,相当的不理解,并且大受震撼,但搞了几次之后,阮寨主也 习惯了。 他大致清点了一下后,熟练的翻出印泥盒,右手大拇在里面蘸了蘸,然后弯下腰,用力地按在了韩文手印的旁边。 就在这时,一颗鲜红的血珠滴在了那本小册子上,染红了那些的纸张,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很快,一股又一股的血水涌了出来。 “嗬.........” 阮寨主身体骤然僵住,他喘着粗气,低下头,惊愕而又茫然的望着喉结处伸出来的匕首尖部。 那柄匕首,从他的脖颈后端刺入,刺穿了他整个脖子! 阮寨主瞪大眼睛,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似乎一时之间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很快,那柄刺穿了他脖颈的匕首,开始于他的血肉内,不停地转动、搅拌起来。 “嘶......哈!!“ 阮寨主每喊叫一声,喉咙处的鲜血就往外喷出一股,他想要挣扎,想要转身,想要逃离这里,但强烈的疼痛迅速摧毁了他的一切意志与思维。 在他的身后,韩文抽出那把匕首,伸手轻轻一推,阮寨主身体踉跄了两步,扑倒在侧前方一个敞开的木箱子上,喷薄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体下那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 不远处,目睹了全部过程的戴进,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刚才还计算着自己能够分到多少银子,在做买田土、起宅子、纳七八房小妾的美梦呢,骤然就看到阮寨主死在了自己眼前。 而且,还是被韩文给杀的! ?...... 一时间,戴进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想法,但这些想法里,没有一条是自己能够活着走出这间房子的。 被韩大人奉为座上宾,好吃好喝招待,并且今晚还和韩文兄弟合作愉快的阮寨主,都被杀了灭口,没道理放过自己啊! “咕咚。”戴进咽了口口水,把手按在了腰刀上,犹豫着要不要放手一搏。 可他目光却看到了韩文拿起了那本小册子,撕下被血污染红的那一页,在新的一页重新书写起来。 戴进听见,韩文一边写,一边没有什么感情的淡淡说道:“白云寨寨主,在清点此间银两的时候,不幸遇到了留守家中的杨彦昌的家丁。白寨主虽然奋力与之搏斗,但终于力战而死。我会向韩大人申请一枚忠勇勋章,以表 彰阮寨主之英勇。同时申请抚恤,如果寨主还有家人的话。当然,这一切都是不对外公开的。 说这些话的同时,韩文握着炭笔的手一直在小册子上写着。 他继续说道:“那家丁将阮寨主刺死之后,趁机逃脱,不知所踪。阮寨主弥留之时说,寨中不可一日无主,命戴进兄弟接过头把交椅,做白云寨寨主。” 戴进张大嘴巴,神情呆滞的听着,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说话间,韩文很快重新做好了记录,声线没有什么起伏变化般,向戴进说道:“阮寨主,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在这里按上手印吧。’ “啊!”戴进用最简单的音节,表达了自己最强烈的疑惑和恐惧。 韩文看了对方一眼,冷冷说道:“放心,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杀你灭口的。” 说完以后,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韩文把小册子,印盒还有匕首都留在了原处,自己则退到了七八步之外。 见戴进身体发抖,还在犹豫,韩文的声音再度响起:“韩大人需要有人替他控制荆山各处的山寨,你当这个寨主,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自然不会杀你。你不当,现在就是死,我去外面随便喊一个人进来,有的是想要做寨主 的白云寨兄弟。” 顿了顿,韩文又道:“除非你觉得你能杀了我,但即便是杀了我,没有我们兵马司的人配合,你们又要怎么出城呢?这许多的银子,带不出去,就终究不是你们的。” “h.............” 戴进脸色发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渗出,看了看韩文,又看了看死在一堆银子上的阮寨主,犹豫了好一会,最终心一横牙一咬?? 扑通跪在了地上! 磕头捣蒜,语带哭腔的说道:“小人家中还有老母要奉养,求韩爷饶命,求韩爷饶命!”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替我们韩大人当这个寨主就可以了。”韩文还是没有声线起伏变化的语气:“这间屋子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若是有第三人见到眼前的景象,那兄弟就只能请戴寨主去死了。” 听韩文这么说,戴进脸色变幻了几下,终于还是爬了起来,走到那本如同生死簿的小册子面前,哆哆嗦嗦的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很好。” 韩文走过来,收起了小册子和匕首,还很有礼貌的将原属于阮寨主的印泥盒,交给了戴寨主保管。 做了一番必要的收拾之后,韩文白净的脸蛋上,难得的显露出了些许笑容,他揽着戴进的肩头,出了这间房子。 来到外面,这时天色又亮了许多。 韩文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单筒烟花,塞到了戴进的手中,紧接着又吹燃了火折子,对表情呆愣的戴进笑道:“戴寨主,放个烟花庆祝一下。” 戴进刚才连手印都按了,这个时候对于韩文的要求,不想不能也不敢拒绝。 他空出另外一只手接过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手中纸筒震颤了一下,发出的声响,里面的烟火直直飞到了高空,炸裂开来。 戴进仰头看着,只觉得那红红的烟花绚烂无比,像血一样,染红了天空。 狮子旗坊,提督府,某个房间内。 “我......我不与你说!叫你家大人来!”李之纲将茶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披头散发,脸上抹的一块红一块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就像是在茅房里打了滚,顺便压死了几只蛤蟆般,充满了各种污秽。 他两脚一只穿着袜子一只光着,小腿上被磕得全是青紫乌黑的鼓包。 李之纲昨晚审完了那几个南营的俘虏之后,心中惊惧交加,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哪里还能睡得着? 也得亏是他睡眠浅,因此当临时负责李纲安全的蒋铁柱,冲进来告诉他北城乱起来,到处都是乱民的时候,李纲瞬间清醒,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外跑。 在蒋铁柱等人的护送之下,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到了狮子旗坊的提督府,满心以为能够见到韩再兴说明情况,让他尽快的派人去平乱。 结果没想到,自从蒋铁柱把他带到这个房间里面以后,别说韩复了,连蒋铁柱的人也见不到了,只有一个三四十岁,满身肥膘,脸比铜盆大,屁股比脸大的妇人,絮絮叨叨,罗里吧嗦,缠着他李之纲,让李之纲给她儿子弄个 官儿当当。 李之纲为了能够让她快点去把韩再兴请来,答应此间事了之后,给她儿子弄个参随啥的。 结果这妇人,又让李之纲给她在青云楼附近弄几间门面杀猪。 等到这件事也答应了下来以后,那妇人又让李之纲再寻一个老实本分,能干重活的男人。 整整近两个时辰,李之纲全是在和这妇人谈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哪怕他养气的功夫再好,也终于被惹毛了。 这个时候被气得上下嘴唇不停地抖。 “你不与我说,我也要与你说,不就是你家衙门被抢了么?又不是咱家韩大人干的,你跟我吹什么胡子瞪什么眼!你那么大个官,银子没了再赚,婆娘死了再娶,又有啥大不了的!”孙习劳中气十足,嗓门巨大,每说一句话, 浑身的肥肉都要抖上三抖。 李纲本来不想和这肥婆再废口舌,但这时还是忍不住说道:“不是银子的事,本官也没有死婆娘,是....……” “你就是死了婆娘,不然你能这般着急上火?”孙习劳本来坐在李之纲的对面,这个时候站起来边说边往李纲那边走:“你那般大的官儿,没说死一个婆娘,就是死十个八个又能怎地?你心中要是不爽利,俺孙姐儿吃点亏, 陪你一会儿!当年做大姑娘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儿,也不亏了你!” “你,你想干什么,你不许过来!” 李纲瞬间两眼放大到了极致,双手、双脚蜷缩在一块,身体本能的向后躲避,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写着害怕两个字。 这是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心中最为恐慌害怕的一次,没有之一。 就在这时,靠东边的窗户外头,一道烟花于空中绽放。 李之纲和孙习劳两人同时愣了一下,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房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正是李之纲盼望很久的韩复韩再兴! 与此同时。 提督府旁边的校场内,中军大纛不停地摇晃。 长而急促的喇叭声回荡在狮子旗坊的上空,连连不止。 “踏踏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里,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马司士卒,小跑着出了校场的营门。 他们折而向东,一边跑一边齐声高唱道: “韩家军,纪律明,全军将士要牢记!” “第一一切听号令,行止一致得胜利!” “第二不拿民分毫......” “ “军纪!军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敌……………” 歌声回荡间,一轮红日于硝烟废墟之中,冉冉升起。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83章 血色襄阳(五) 各战兵局沿着鱼市街向东,来到西直街上后,一部分折而向北,一部分则往南城开进。 鱼市街和西直街交汇的丁字路口,南北各一里的范围之内,都设有街垒,由梁勇的第五局以及新勇司几个旗队负责把守。 在这个范围之内,整个狮子旗坊笼罩在晨曦的曙光之中,宁静祥和,岁月静好,而出了这个范围之外,襄阳城则是另外一番末日般的景象。 负责往南城开进的是临时混编司,由战兵第三局、火器局火铳队、弓手队,以及一部分新勇司的人组成,几乎代表着兵马司目前最强的战斗力。 他们出了南边的街垒,快要到十字大街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马大利、赵守财、魏大胡子、李松年等人凑在了一块,开始做进攻前最后的部署。 马大利昨天晚上放跑阮寨主的时候,被阮寨主在后背上拉了一刀,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站得没有之前那么挺直了。 他先开口说道:“韩大人给咱的目标,就是击溃南营乱兵,平息十字大街以南,南门大街以西,也就是昭明楼西南区域的骚乱,恢复这个......这个叫秩序。” 说这句话的时候,众人不由自主地全都抬起头往昭明楼那边看,只见昭明楼附近,也是火光滔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大利也不知道发生了啥,韩大人给他的任务里面,没有涉及到昭明楼第六局的事情,他暂时也不去管,继续说道:“南营的乱兵虽然都是路应标的手下,但有些只是被胁迫的,韩大人叫咱们注意区分………………” 他话还没有说完,魏大胡子立刻嚷嚷道:“马大利你他娘的又胡扯,韩大人啥时候说过这个话?” “韩大人单独跟他说的!”马大利回应道。 “你他娘的整晚都跟老子在一起,韩大人啥时候跟你单独说的,老子咋没听到?”魏大胡子立刻反驳。 放跑了白云寨的人之后,正好遇到了紧急集合,韩大人只布置了狮子旗坊等处的防御之后,就回提督府去了,魏大胡子本来想告马大利一状的,都没有找到机会。 然后整个晚上,他都和马大利等人在一块,直到天亮才又看到了韩大人,马大利咋可能有单独和韩大人说话的机会。 “是昨天中午说的,那个时候你又还没来,你咋知道!”马大利又说道。 “放屁,昨天中午的时候,韩大人咋可能就知道路应标要造反,你他娘的尽胡.............”说到这里,魏大胡子咦了一声,一下子愣住了。 马大利不自觉地捂着嘴,他也愣住了! 赵守财、李松年、何有田、张麻子等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空气仿佛都凝固的氛围中,难言的沉默弥漫开来。 还是张麻子反应得快,连忙说道:“马大哥,天都快要大亮了,你快点跟兄弟们说说等会怎么打。” “啊,呃......” 马大利如梦初醒,连忙说道: “韩大人说那些乱兵,愿意放下武器投降的,准许他们投降,不愿意投降的,通通杀了!然后这个,这个路应标、赵秀还有孙顺几人,要尽量的捉活的,实在捉不住的话,也可以打死。” “然后这个,他们抢来的银子,集中看管起来,由军法队的书办清点,新勇司的人负责看管……………” “别的就没啥了。” “哦,对了,等会何有田的旗队,从东边的水仙街向南穿插,堵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往东边跑。” “我带着大队,从正面向南推进,把他们压缩在一起,就是韩大人经常说的那啥包饺子,咱们把他们包起来,慢慢打。” “接战的时候,火铳队先齐射三轮,弓手队负责封锁战场,战兵队还是以鸳鸯阵推进,追击之时可以根据情况,变成三人阵或者五人阵,但不准单兵行动,否则这个,就是,以脱逃论处。” “然后......其他的就真没啥了。” 自从西直街事件发生之后,在韩复的授意之下,各战兵局都开展过巷战方面的训练,对此也并不陌生。 他们此前对属于大顺正规军的南营士卒,还有一些仰视和畏惧,但双河镇之战后,他们兵马司大破明朝官军,杀死,俘虏了一大堆明军,而路应标的南营则被打得落花流水,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还得靠韩大人接应才能回来, 大家现在对这些人由仰视变成了俯视了。 商议好了进攻的细节之后,马大利、李松年等人齐齐喊了一声“万胜”,紧接着,鼓点声响起,这支混编司继续开动起来。 只有魏大胡子塞了一支忠义香到嘴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南城。 牛?府上的银子,远远超过路应标之前的预期,除了菜窖之外,后院各处还有不少藏银票和珠宝的地方,路应标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清理出来。 由于值钱的东西太多了,秩序又乱,好多乱兵为了争抢银子、银票打了起来。 路应标又费了好多力气,才勉强维持住了秩序,因为害怕菜窖里面的银子被抢,他又煞费苦心的做了一番布置,把焦黄老兄留下来看管,这才勉强放心。 等到他和白斑鼠赵秀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都亮了。 “狗日的,天都亮了,北城都要他娘的被那帮土匪抢光了。”路应标几天没正经睡觉了,这时凸出的双眼中,全是血丝。 他半个晚上,就抢了京府署以及周边的几个大宅,效率确实有点低。 不过好在身为牛金星的宝贝公子,牛?家里银子确实多。 “老家,那帮土匪又跑不出去,抢来的银子不过是替咱们暂时保管,等咱们一到,还不都是咱们的?还省得咱们费事了。”赵秀脸上倒是容光焕发,一副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的样子。 “是这个道理。”路应标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忽然看到城北方向,升起了一朵烟花,染红了半边天空。 望着那朵烟花,路应标摸着下巴,感慨了一句:“你娘的,当过朝廷官军的土匪硬是不一样,抢个银子还要放烟花,还怪有闲情雅致的。” 赵秀也看到了北城的烟花,脸上顿时笑了起来:“老学家,咱要不也放一个?造造声势,遥相这个呼应,让大家以为满城都是咱们的人!” “嘶......”路应标吸了一口气,还真考虑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算了,搞得太张扬了,惹到姓韩的不好,咱们还是先抢银子再说!” “老学家,姓韩的也不是傻瓜,咱们在抢,他们难道不抢?这一晚上都没往南边来,现在更没心思管咱们了。”赵秀虽然这么说,但也并没有再坚持放烟火的事情。 他们本来有快五百号老兄弟,被轰天雷带走了近两百号,剩下的三百多人,除去一部分在替路应标看守银子之外,剩下的一哄而散,都在自行劫掠,跑的既无影无踪,又到处都是。 路应标和赵秀两个人,又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总算是聚找来了七八十个老兄弟,虽然人还是不多,但只要不碰到兵马司的人,对付北城的那些土匪,是足够了。 “老学家,十字大街昭明楼那边,轰天雷和兵马司的干了一晚上的仗,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咱们不去凑这个热闹,免得惹火上身。”赵秀手指着正北方向,继续说道:“咱们从这边走,快一些。 从府署沿着西直街向北,就是狮子旗坊,就是兵马司的驻地,大半个月之前,他路应标和轰天雷、赵秀等人,就是沿着同样的路线,到西直街和鱼市街街口,去拉壮丁抢人的。 路应标瞪着两颗往外凸出的眼球,凝望着始终静悄悄的狮子旗坊方向,这静悄悄的样子,忽然让他又害怕又疑惑。 这京城东北的防御使署和北守备署方向乱了一晚上,西南的府署和南守备署也乱了一晚上,城南城北都乱成这样了,为何狮子旗坊,为何兵马司始终没有动静? 路应标先前几个时辰里,整个人始终都处在反了他娘的亢奋当中,并且受到白斑鼠的影响,想当然的就认为兵马司的人也在抢银子,根本没有细想。 可是现在,细想之下,兵马司真的也在抢银子么? 如果没有呢? 如果兵马司的人又没有抢银子,又始终什么都不做,那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去想还好,一去想的话,路应标心头立刻升腾起了强烈的恐惧。 路应标阴沉着脸,语气沙哑而又坚决的说道:“不去北城了,老兄弟把银子放车上拉着,往东边走,把轰天雷叫着,先把南门给打下来。轰天雷要是不愿意,咱们就自己打,打下来以后立刻出城,去投左良玉!” “老家,你咋啦,北城那么多银子咱不去抢,襄京城这花花世界咱们不带,跑干嘛啊?”赵秀连忙劝说起来。 路应标侧头看了赵秀一眼,冷冷地说道:“老子心意已定,想活命的就跟咱老子一块走,不想走的,你自己去北边,但是这里的银子和兄弟,一个都不许带走!” 赵秀怔了怔,干笑道:“嘿嘿,呵呵,老家你说啥呢,咱白斑鼠不是天雷那帮没良心的,肯定老家去哪咱就跟着去哪。” 路应标点了点头,不再废话,带人重新回到府署后院,开始安排人将菜窖等处的银子,往马车、驴车上面搬。 刚搬到一半,外面忽然响起了阵阵嘈杂声,一个南营的老兄弟飞奔进来,大喊道:“老学家不好了,兵马司的人从北面打过来了!” “日他娘的!” 路应标骂了一声,额头青筋根根爆起,他不再犹豫,抽出腰刀爆喝道:“银子不要了,往东边跑,跟轰天雷会合!” ......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又有一个南营的老兄弟倒在了地上。 昭明楼台城南侧的南门大街上,已经堆满了尸体。 “孙哥,打不动了,跑吧!”距离昭明楼不远处的一栋房屋内,轰天雷的手下又又又一次的劝说道。 轰天雷孙顺一把推开那个手下,隔着窗户眺望起远处被烟火熏得黝黑的台城以及台城上的昭明楼,一张脸阴得能够渗出水。 昭明楼横亘在东西向的十字大街,以及南北向的南门大街和大北门街之上,想要到北城去,很难绕过这个地方。 加上孙顺自从在汉水边挨了一巴掌之后,对兵马司的人充满了怨怼。 决定起事之后,轰天雷没有跟着矮驴子和白斑鼠他们一起行动,而是自己带着近两百个老兄弟出来单干。 本来想着昭明楼的守军应该并不多,即使劝降不成的话,强攻也应该能拿下来。 况且,一开始还打死了兵马司的一个头领。 事情本应该是朝着自己所期盼的方向发展的。 没想到,昭明楼里的守军远比轰天雷想象的要多,并且还有火铳手,并且那些普通步卒也都配备有标枪等远程投掷武器。 这些人就像是早就演练过很多次这样的攻防战似的,依托地形,利用火铳、标枪,或其他可以造成远距离杀伤的武器,严密的封锁了十字大街街口这片区域,给轰天雷他们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从半夜三更打到这会,天都要亮了,轰天雷的手下死了一半,跑了一半,还剩下的一小半,也顶不住了。 这还是昭明楼内兵马司的人不知何故始终没有主动出击的原因,否则的话,他们早就崩溃了。 眼看马上就要天光大亮,这十字大街是无论如何都突破不过去了,再打下去,剩下的老兄弟也要跑了,轰天雷就算是再恨兵马司的人,这会儿也清醒了过来。 他收回目光,冷冷的说道:“你去叫弟兄们撤出来,往西边走,先和老家的会合再做计较!” “好………………好嘞!”听到轰天雷终于要撤了,那手下应了一声,忙不迭的就屋子外头跑,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得摔了一跤。 看到这一幕,轰天雷破口骂道:“坐席都吃不了几个菜的夯货,昭明楼的人又不会打出来,你慌个?啊!” 那手下不敢回嘴,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的站起来,迅速远离了轰天雷的视线。 然而,那手下的身影刚刚消失,又重新的浮现了出来,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出现在门槛外面。 他脸色焦急惶恐的扶着门框,侧头又看了一眼北边的昭明楼,似乎是那里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要追上他。 他也不进门,只在门外喊了一声:“孙哥快跑吧,昭明楼里面的人冲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那个手下感觉自己已经尽到了职责,不再停留,喊了一声“妈呀”,飞快的跑远了。 屋子里的轰天雷反应也丝毫不慢,他只是稍微一愣神,就果断放弃了收找或者通知其他老兄弟的想法,直接从后窗跳了出去,朝西边襄阳府署的地方狂奔。 当年永昌皇爷都有过十八骑逃入商洛山的往事,老兄弟打光了就打光了,只要能够和老学家会合,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南城虽然没有北城商肆繁华,人烟稠密,但也住了不少人家,这个时候街面上也都是乱糟糟的一片,穿着各种各样衣服的人,在挨家挨户的搜刮银两。 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惊叫声,到处都是火光和烟尘。 轰天雷跑路的经验很丰富,无人的地方发足狂奔,有人的地方则只是快走,不作出任何会引人注意的举动和声响。 就这么狂奔与快走的结合了一阵子之后,轰天雷钻进了一条小巷子内,这条小巷子的前方就是水仙街,那是一条从十字大街向南引出的街道,与西直街南街平行的街道。 这条巷子空无一人,轰天雷很快就来到了小巷尽头的拐弯处,拐过这段弯,外面就是水仙街,穿过水仙街再往西就是西直街南街,就是襄阳府署所在,希望就在眼前! 轰天雷深吸了一口气,拐过了两边都是二层民居的那道弯,出了巷口,猛地看到有一人站在那里。 那人手中握着一杆旗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普通通。 只是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枚亚麻色盾形徽章,分外显眼。 轰天雷瞪大眼睛,看清楚了那上面的图案,赫然便是一只四肢张开,露出后背的青蛙!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请假一天 今天有点事情,实在抽不出时间码字,请假一天,之后补上! 第84章 血色襄阳(六) 青蛙?怎么会有人在胸前绣一只青蛙? 轰天雷当然不可能知道,这是韩复后来听说了罗长庚的事情以后,专门为罗长庚设计的纪念章,他这时刚出巷口就被人堵住,本就惊骇莫名,这时看到那只青蛙,惊骇之中又多了几分诡异的荒诞。 但轰天雷也是久经考验的大顺长跑健将,以上种种情绪只是存在了极短的一个瞬间,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求生欲望给压制下去了。 他举起腰刀作势就要往前冲,果然吓得那只“青蛙”往后退了一步,他抓住这个机会,扭头转身就跑! 罗长庚也没有想到,巷口里面会冒出来一个人,刚开始也愣了一下。 “日他娘,看着怪眼熟的,好像是南营的官!”罗长庚取出一杆标枪,想要投掷过去,但这个时候,轰天雷已经过了那道弯,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见状,他放回标枪,端起长枪追了上去。 身后的水仙街上。 矮驴子路应标和白斑鼠赵秀两个人,刚带着老兄弟们从府署撤出,来到水仙街上,就惊喜的发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批战兵局的士卒。 两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愣住了。 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期而遇。 路应标毕竟是顺军老营出身,反应的要稍微快一些,眼见封锁水仙街的兵马司人并不多,大喊道:“杀了他们,冲过去!” 伴随着他的一声喊,额头有几撮焦黄头发的管队,立刻招呼起老兄弟。 直到此刻还跟在路应标身边的,都是南营最为精锐,服从性最高的一批人。 这些人战斗经验非常的丰富,他们在焦黄老兄的带领下,并没有一股脑的冲过去,他们时而分散,时而聚拢,时而再度分散,并且始终半弯着腰,身体左右摇晃,躲避着可能的远程攻击。 远远望去,如同是一帮人跳着大神,在往兵马司阵型靠近。 “何大哥,这帮人在干吗?” “不知道。” 第三局第二小旗阵中,何有田右手抓了抓缠绕着亚麻色绷带的左手,那是前段时间在石桥驿留下的伤势。 他跟着韩大人从军这么长时间,打过邪教分子,打过明朝的官军,打过荆山上的那些寨兵,但还是第一次打大顺的兵,对于他们的战术,还挺陌生的。 “何大哥,咱们不管他们干啥,咱们就列好阵,他们保证冲不过来!” 说话的是第二旗的旗鼓手孔大有,他是襄京县本地人,由于生得瘦弱,加上年龄也才刚刚达到韩复定下的16岁征兵线,进来以后,一直干得都是辅兵、火并之类的杂活。 双河镇之战中,第二旗死了一个旗鼓手,孔大有这才顶上来。负责喇叭、号笛和铜锣,金鼓手没死,暂时轮不到他负责。 不过他虽然年纪大,但主意却多,话也多,同时受到张全忠的影响,是韩大帅的狂热崇拜者,最喜欢听韩大帅一人独战拜香教四凶将的桥段。 “你娘的,孔伢子,你才跟着韩大人几天,倒教起老子打仗来了!”何有田顺手在孔大有头上拍了一巴掌,骂道:“你娘的喇叭!” 孔大有嘿嘿笑了两声,举起黄铜制成的喇叭凑至嘴边,连连不止的天鹅声随即传来。 听到这样的声音,第二旗的士卒立刻同时喊了一声。 开始进行接战前的最后准备。 这时,三队有人喊道:“何大哥,俺们队长罗长庚跑了!” 何有田刚才光顾着观察正面的情况,没有注意到三队那边的动向,这时侧头一看,果然没有看到罗长庚的身影。 “日他娘的,老子就说这种踩狗屎运上来的人不靠谱!” 何有田骂了一声,眼前南营的那些人已经到了三十步之内,连忙又喊道:“快,投标枪!” 长期训练时形成的肌肉本能,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何有田刚刚喊完,两个小队长以及六个刀手,立刻将手中标枪投掷了出去! 战兵局中投掷标枪的考核标准,是韩复按照戚家军的标准定下的,三十步内能够射中立起来的银钱即为合格。 这时,三十步内的南营乱兵,虽然是移动靶,但目标毕竟比银钱大多了。 瞬间就有几人惨叫着摔在了街上。 不过,由于南营的乱兵们互相之间站的比较分散,并且还猫着腰晃动着身体,大部分人并没有受到标枪的影响,继续往前冲击。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仗,但何有田还是本能感到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唾沫,喊道:“预备接敌!” “哗啦!哗啦!“ 双方只剩二十多步的距离,刀牌手没有再投掷第二支标枪的机会了,听到何有田的话,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圆牌或者长牌,为身后的队友遮蔽起可能的伤害。 三个小队共12支长枪,斜斜向前,组成了高低错落的枪阵。 那枪在曙光的照耀下,闪烁起粼粼的金光。 长枪之后的狼筅,向队列两边伸出,防备着那些可能躲过长枪,冲到阵前来的敌人。 短兵手则弯腰在阵中穿梭,他们是整个鸳鸯阵最后的防线。 二十步之外。 焦黄老兄等人,他们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和兵马司的人干过仗,这时见到对面从刚才的松松垮垮,很快就变成了严阵以待,似乎战力要远比自己想象的高。 但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后退了,只能冲! “咚咚咚!” 与此同时,对面又响起了密集的鼓点声,何有田的旗队开始缓慢而又坚决的向前推进! “鼓声未停而犹疑不进者,斩!”何有田吼了一声,感觉嘴里有些发干。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上阵接战了,但每一次到这个时候,还是会有一种随时可能死掉感觉。 但他根本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刚才那句话,不仅仅是对别人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何有田咽了口唾沫,握紧手中的旗枪,坚定的走在了阵列的最前方! 凡临阵接敌,旗总阵亡而本旗无奇功者,全旗通斩! 对面。 “杀死兵马司的狗,全襄京城的银子和女人都是咱们的!”焦黄也高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他悄悄落后了半步,跟在一个绰号叫杂毛的老兄弟身后。 杂毛嗷嗷大叫,几下就冲到了兵马司阵前。 从他的头顶,一支长枪斜斜刺了下来,杂毛本能的缩头躲避,可又一支长枪平平刺向他的小腹。 两支长枪同时刺过来,几乎封住了他整个身子,让他无处可躲。 就在这时,杂毛感觉被人凭空提了起来,提到了旁边,将将躲过那长枪的致命两刺。 还没等杂毛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忽然,他又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杂毛猛地不由自主地向前奔了过去。 又躲过了从侧方扫过来的狼筅。 长枪和狼筅一下用老,再想阻挡杂毛已经来不及了,杂毛很顺利的就冲到了阵前。 在两面盾牌中间,只有一个短兵猫着腰半蹲在那里,等着他。 杂毛深吸了一口气,举着腰刀,没再急着往前,而是左右不停地跳步,似乎是引诱那短兵上前,又似乎是在观察着对方的破绽。 可他刚跳了两步,身后猛地又被人踹了一脚。 杂毛站立不稳,整个人都向前扑了过去,扑倒在那短兵的身上,这个过程当中,两人手中的腰刀快速互砍了两下。 一蓬又一蓬的血雾于半空中喷薄而出。 但这并没有阻挡杂毛向前扑倒的态势,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左右两边的长牌和圆牌同时晃了晃,似乎是后面的刀牌手想要去救那个被压在地上的短兵。 而一直跟在杂毛身后的焦黄老兄,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他双手紧握腰刀,猛地向圆牌下面露出的双脚砍去。 噗嗤!一大团鲜血喷了出来。 焦黄老兄手中的腰刀,在距离那双腿脚只剩不足一尺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右侧肩胛骨的位置,一支挂着藏蓝色四方小旗的旗枪,正插在那里! 焦黄老兄蓦然侧头,盯着受伤的位置,然后视线顺着那杆枪一路往上,见到了这柄旗枪的主人,那是个头较高,左臂上缠着绷带的人。 那是他之前在西直街,在汉水之畔见过的脸孔! “老子刚才一直在注意你,你个狗日的拿自家兄弟当肉盾,真不要脸!”何有田见焦黄老兄眼神有点凶,不和他对视,但口中依旧这般骂道。 他刚才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注意到了焦黄老兄的小动作。 “嗬嗬...……”焦黄老兄扯动嘴角想要说点什么,但却感觉喉咙漏风,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有田见额头前有几撮焦黄头发的南营乱兵,一时未死,想要拔出旗枪再刺几下。 但那支旗枪被焦黄老兄的肩胛骨卡住,加上他左臂受伤,气力不够,尝试了几下都没能拔出来。 看到这一幕,焦黄老兄咧开嘴,用所剩不多的力气,使脸上的肌肉慢慢组成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我日你娘的,你还敢笑老子!” 何有田见状,索性丢下旗枪,走了过来,飞起一脚,结结实实的踢在了焦黄老兄的头上。 “嘶......啊!”焦黄老兄痛得两眼一黑,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 何有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脚接着一脚,口中还不住骂道:“乱臣贼子,猪狗一样的东西,你神气什么?老子不用枪,踢也踢死你个狗日的!” 剧烈的疼痛之下,焦黄老兄确实也神气不起来了,疼得满地打滚,吱哇乱叫,很快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不知道多少脚之后,何有田踢也踢累了,低下头,看见焦黄老兄死狗一般仰躺在地上,脸上五官皆已错乱,两只眼睛透过肿胀的眼窝,空洞无神的望着天空。 嘴角的口水、白沫、鲜血混合着顺着脸颊流到了地上。 裤裆位置,一股股尿骚味传来。 敞开的胸口处,露出半截绣花边黑色肚兜。 何有田愣了一下,旋即又朝着焦黄老兄踢了两脚:“你娘的,老子最讨厌糟蹋女人的畜生!” 在这个过程当中,有几个老兄弟想要上来把焦黄老兄救出去,但都被重新摆好阵势的长枪手和狼筅手给挡住了。 就在这时,后方的白斑鼠赵秀忽然喊道:“南边又有兵马司的人杀过来了,败了败了,快跑啊!” 还剩下来的那些兄弟,见焦黄老兄死了以后,本来就有些犹疑不前,这时听到后方的声音,最后一点犹疑也没有了,立刻转身就跑!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所谓的前阵后阵,轮流进攻了。 跑得慢的就是后阵! “咋那边还有咱兵马司的人?”何有停下了踢打焦黄老兄的动作,甩了甩脚腕,脸上疑惑不解。 那个方向,咋可能有咱兵马司的人嘛! “何大哥,别寻思了,快点下令追击!”旗鼓手孔大有急忙喊道! “对!”何有田如梦初醒,立马扯着嗓子吼道:“快,给老子使劲的金鼓,各兵追击!” “咚咚咚!” “咚咚咚!” 阵后的金鼓声变得更响,更为急促! “万胜!万胜!万胜!” 三声呼喊之后,各小队的长枪手,端着长枪跨出鸳鸯阵,向前追击,他们手中每一次长枪的刺出,都会于水仙街上留下几具尸体。 然而士气已经彻底瓦解的南营士卒们,没有一个敢回头反击的,只是一味的向着各处逃窜。 实在跑不掉的,则丢下腰刀,跪在了街边,不住地磕头,企求饶命,再也没有当日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了。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三轮火铳齐射之后,襄阳府署后院内,那些舍不得银子跑路的南营乱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剩下的没有被击倒的乱兵,这个时候终于想起来要跑路了,但这样的想法刚刚付诸行动,就有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的羽箭,封锁住了他们逃跑的路线。 几番尝试之后,剩下的乱兵终于崩溃了,一个接着一个跪在了地上,向兵马司的人投降。 彻底控制住局势之后,马大利和魏大胡子走了进来,全都被满院子白花花的银子给震惊到了。 “这.......这得有多少银子啊?”马大利感觉自己眼都要快被晃花了。 张麻子张大嘴巴,梦呓般说道:“娘嘞,韩大人找牛大人要军饷的时候,牛大人没有一次不哭穷的,原来家里那么多银子啊!” “韩大人说了,所有被南营抢来的银子,都由镇抚司的记功书办清点,咱们新勇司暂时看管!”魏大胡子的大嗓门响起:“马大利你他娘的眼热个屁,赶紧带人把路应标找出来!“ ...... “老学家,这边,这边!”距离水仙街不远的一处街道上,赵秀、路应标还有七八个老兄弟发足狂奔。 他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过,这时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又加速了他们的体力流失。 跑了一段时间之后,路应标感觉肺都要跑出来了。 “不跑了,老子说啥都要歇会儿,不然......不然得一头栽死在路边!”路应标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喘气喘得无比剧烈,每一次都带动着胸腹剧烈的收缩起伏,两颗眼珠子也一点一点的往外凸出,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喘息了一会儿之后,路应标稍微恢复了一点,观察起四周的情况,往外凸出的两颗眼珠子,瞬间又缩了回去:“你娘的,白斑鼠,你带的啥路,咋跑到北边来了?” 赵秀也有点喘气,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老学家,这边好,整个京城,现在就属这边最安全!” 望着赵秀脸上的笑容,路应标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刚才焦黄老兄死的时候,他手上其实还有二十来个老兄弟,白斑鼠手上还有三十个左右,还是可以打一打的。 路应标本来也正想着,把这些人都压上去,再冲一冲,看看能不能冲过水仙街,到东边和轰天雷的人会合。 忽然就听到赵秀喊,南边也来了兵马司的人。 这一声喊,士气彻底崩了,剩下的老兄弟也都一哄而散,跑得到处都是。 路应标本想尽可能的再收找一些老兄弟,结果又被赵秀拉着跑。 那个时候太乱了,根本没有细想的功夫,本能的就跟着赵秀一起穿街过巷,不知不觉才发现,已经到了十字大街附近。 ma...... 路应标慢慢地,像是求证什么般抬起头,目光从围绕着自己的七个老兄弟脸上一一扫过,凸起的两眼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这七个老兄弟,全都是白斑鼠的人! 这个发现,让路应标瞬间头皮发麻,有一种脑袋要轰得炸开的感觉! “白......白斑鼠,你跟着......跟着咱多......咕咚......多少年了。”尽管路应标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但当话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磕巴断续。 语气就像是五六天没有吃饭的花子,在企求一块可以让自己继续像狗儿一般活下去的麦饼。 “老家,放心,咱们多少年的交情,再怎么样,咱老子也不会要你的命。”赵秀整个人的状态,比路应标从容多了。 “......“ 路应标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浑身的冷汗这才后怕般冒了出来。 只是,还没有等他那一口气彻底松完,眼前余光就看到,白斑鼠又笑了起来。 赵秀脸上笑容越来越盛,越来越灿烂,他往路应标身前走了几步,走到了近乎要下巴贴着对方额头的位置。 他吹了个口哨,悠然说道:“不过,咱老子现在替韩大人做事,韩大人让咱请老家去提督府坐一坐,咱老子也不能不听。老家,你说是不?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85章 红日 “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小巷当中。 轰天雷又拐过了一道弯,顺手将巷子人家堆放在门口的各种东西给扒拉下来,以阻挡身后那人的追击。 箱子翻倒,陶瓷破碎的声音里,有鸡蛋从里面掉了出来,在地上摔碎。两只老母鸡扑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全力对抗着地心引力。 鸡毛飞得漫天都是。 两只老母鸡一边咯咯直叫,一边于飞行的过程当中,寻找着刚才的敌人。 就在这时,在小巷的拐角处,一个庞然大物举着一根笔直的树枝蹿了出来。 两只在空中巡查的老母鸡,发现了目标,同时向着那庞然大物飞了过去。 只是,下一个呼吸。 “噗嗤!” 那庞然大物手中长枪刺出,正中飞得最快的那只老母鸡,将它直接捅穿,串在了长枪上。 后面那只老母鸡见此情状,吓得使劲扑棱翅膀,竟将自己的鸡体硬生生的拔高了几寸,避免了也被做成鸡肉串的命运。 那庞然大物发出了一声似乎是在咒骂的语句,但没有做任何的停留,就这么端着枪刃上串有母鸡的长枪,继续向前。 前方,轰天雷一路跑,一路用小巷边的各种东西制造障碍。 这时,他又推倒了一户人家搭在门边的木架子,顿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汪汪汪!” “汪汪汪!” 那户人家院中,立刻响起了一阵阵狗叫。 很快,一只大黄狗从院子中冲了出来,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张开嘴巴,露出里面锋利的牙齿,尾巴向上竖起,完全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只是等到这只大黄狗,看到端着长枪,长枪前方还串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母鸡的时候,立刻将尾巴收了回来,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呜咽了一声,灰溜溜的跑回到了院子当中。 “你娘的,你不跑老子把你也捅了,带回去让何大哥分了,给弟兄们吃狗肉!” 罗长庚心里可惜了一句,但是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手脚并用的翻过了那个倒塌的木架子,又向着前面追了过去。 两人穿街过巷,你追我赶,速度皆是不慢,片刻就来到了南门大街。 这里本来已有第六局的人在肃清乱兵,维持秩序,但轰天雷和罗长庚两个人,都是以极快的速度,从南门大街冲了过去,甚至连第六局的人都没怎么看清楚。 “把总哥,刚才过去了个啥?”说话的是第六局的一个小队长,一直跟着李铁头,之前都是喊铁头哥,李铁头当上把总以后,再喊铁头哥就不合适了,但和其他人一样把总的话,又彰显不出来自己和把总之间的交情,于是两 者结合了一下,叫起了把总哥。 “不知道。”李铁头抓着没几个头毛的铁头,满脸的茫然:“为什么两道人影当中,会有一只鸡?” “好像那只鸡是被长枪串着的。”赵栓也看到了刚才的景象。 “赵哥,你这一说咱想起来!”刚才说话的小队长,提高声调说道:“那长枪的枪头好像还挂着一面三角形的蓝旗子,看着像咱兵马司战兵局的人。” “三角形,蓝旗子?”李铁头重复了一句。 兵马司战兵局的序列当中,队长以上配备旗枪,队长是三角形的,旗总是正方形的,而到了把总级别,就有了正儿八经的长条形认旗。 同时,为了区分,不同的战兵局旗帜颜色都不一样。 他们第六局是浅浅的青色,而蓝色则是......第三局! 也就是说,刚才跑过去的那个人,是第三局的一个队长! 李铁头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正在抓挠铁头的右手猛地用力,抓下几根头毛,他大声叫道:“快,被撵的那个人,肯定是南营的大官,给老子追!” “把总哥,从这边人家穿过去,抄近路,更快!”那个小队长提醒道。 “对!” 李铁头观察了一下,看到了斜对面那户门窗紧闭的人家,挥手招呼道:“牛倌儿,把他娘的圆木扛上来,撞开那家的门!” 之前的攻防演练当中,李铁头的旗队考核成绩最好,他本人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被韩复破格提得把总。 这时,那先前叫把总哥的牛儿张顺,立刻带人扛着原木,哐当哐当两下砸开了那户人家的木门。 里面的院子当中,立刻传来阵阵的尖叫声。 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正站在院子当中,往门口去看,见到进来一位身材不高,脖颈粗大,头发稀疏,手里还拿着滴血腰刀的军爷,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怔了怔,然后立刻向着院中的那口水井跑去。 见状,李铁头连忙说道:“别死,别死,你他娘的跑个屁,不要死,干你娘的,咱是......”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堂屋的台阶上,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两眼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解释的事情自有镇抚司的人去做,李铁头也懒得去管,他快步走到了堂屋的侧面的后院墙,那面后院墙,足有他两个高。 李铁头后撤几步,往左右两手各啐了口唾沫,然后猛地向前冲了过去,噔噔噔几下之后,就摸到了院墙上方,两手用力,翻了上去。 他没有急着跳下去,观察了一阵子之后,回头喊道:“赵栓,狗日的往文教坊的文昌祠跑了,你们赶紧骑马去追!” 这个时候,牛儿才带着人赶过来,将云梯架在了院墙上。 牛倌儿手扶着云梯,仰头望着高墙上的李铁头,满脸佩服的喊道:“把总哥,你真厉害!” “厉......厉害,真......真他娘的厉害!” 襄京城西南角的府学后头,轰天雷刚钻出一条巷子,来到府后街上,正准备喘口气,可刚刚站定,就见到身后那人,举着旗枪也钻了出来。 那支旗枪的前端,还串着一只老母鸡。 轰天雷刚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还觉得滑稽可笑,但是现在,他实在是笑不动了。 轰天雷半弯着腰,左手撑在膝盖上,右手张开露出了五根手指头,喘着粗气,继续说道:“嗬嗬,追......追了老子三道街,七条巷子,你......你他娘的不累?” 见到轰天雷停下来,罗长庚也在巷子口站住了脚:“有......有一点累。” “你……………我………………你娘的!”听到这个回答,轰天雷两只手同时捏了捏额角,翻着白眼,后面的话也再也说不下去了。 对面那人但凡换一个回答,轰天雷都不会这样,但偏偏,对面那土里土气,老实巴交的样子,让轰天雷瞬间感到绝望。 韩再兴到底是他娘的从哪里弄来那么多,没有脑子,只听命令的憨货的? 他也懒得再和对方多费口舌,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轰天雷正准备往北边跑,想着绕过府学以后,穿过东大街就能到北城了,到时候再看能不能把后面的那个尾巴甩掉。 可这个时候,府后街的北边,踢踏踢踏的马蹄声传来,也就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身穿兵马司服装的六个骑兵,出现在了轰天雷的视野当中。 “娘嘞!”轰天雷喉头滚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看到这样的景象,轰天雷果断的放弃了刚才的打算,侧头看向了对面的魁星巷。 他记得很清楚,魁星巷走到头,是文昌祠的侧门,如果能进入文昌祠,就还有机会将身后的人甩掉! 轰天雷抬起如灌了铅般的两脚,速度并不快的向着魁星巷“狂奔”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响起的不是端着旗枪那人熟悉的脚步声,而是滋滋啦啦引线燃烧的声音! 罗长庚解下一直挂在腰间革带上的陶蒺藜,用火折子点燃之后,奋力朝魁星巷方向扔了过去。 罗长庚力气用得有些大,陶蒺藜从轰天雷的头顶飞了过去,落在了他前方的地面上,一时竟没有炸开。 轰天雷“狂奔”而至,根本没有注意到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一脚踩了上去。 顿时,“轰”的一声,陶蒺藜内部的火药炸开,无数的陶瓷碎片密密麻麻的迸射而出,只是眨眼的功夫,轰天雷浑身都插满了那陶瓷碎片,整个下半身立刻变得血肉模糊! “啊!啊!啊!”凄惨的叫声,回荡在魁星巷当中! 十来步之外,罗长庚挠了挠头,喃喃自语道:“陶蒺藜要踩一下才能炸吗?为何和火器局的人说的不一样啊?” ...... 彻底失去指挥和斗志的南营乱兵们,不是投降就是被打死。 在第三、第六战兵局,火铳队、弓手队以及骑兵队的联手打击之下,剩下的乱兵全都很快就被肃清。 十字大街以南的这片区域,慢慢的重新恢复了秩序。 与此同时。 赵秀沿着之前就商定好的路线,胁迫着路应标,一路向北,确实一个兵马司的兵都没有遇到,很顺利的就来到了狮子旗坊附近的一个街垒。 然后,赵秀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白布,在半空中挥动了几下之后,从街垒里面走出了两伙人,一伙押着路应标不知道去了哪里,另外一伙其实只有一个人,他独自带着赵秀等人,来到了狮子旗坊中的某条街道 上。 和到处都是末日般景象的南城不同,这里安静祥和,整个狮子旗坊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当中,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仿佛这里的人们,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小赵公子,怎地坊中一个人都没有?”走在狮子旗坊的其中一条街道上,白斑鼠赵秀打量起周围的环境,问起了旁边的赵石斛。 赵秀几天之前回京的时候,坐的就是赵石斛的船。 一开始白斑鼠也没有啥别的念头,就是想能尽快的回京,路上别出什么幺蛾子就行了。 结果这位韩大人的小舅子,还挺自来熟的,带着酒菜就来找自己谈天扯淡。 赵秀可是在汉水岸边,亲眼看到轰天雷被那个兵马司的大胡子扇巴掌的,有这个前车之鉴,哪里还敢摆什么架子? 况且,自己现在坐着人家的船,更加不敢得罪人了。 双方喝了几回酒之后,关系居然意料不到的熟络起来,也就是在其中一次喝完酒之后,赵石斛问赵秀说,你猜为啥韩大人能知道,你们会出现在汉水边? 白斑鼠顺口就问了一句为啥。 赵石斛就说,因为咱韩大人在审问荆门州俘虏的时候,知道了你们老家私通左良玉的事情,知道了左良玉肯定会在打仗的时候,故意放你们跑掉。 韩大人又信又不信,索性就说在汉水等两天看看,没想到,还真他娘的把你们给等到了! 赵秀本来就对老家能够那么顺利地从左贼阵前撤出来感到怀疑,这时听到赵石斛的话,心里就已经信了八分。 然后他又问,既然韩大人知道了老家是左贼的奸细,为啥在汉水边的时候,不直接把咱们给干掉? 赵石斛说,那毕竟是俘虏的一家之言,没办法确定,搞不好还是贼人的离间计呢!韩大人虽然和你们老家之前有嫌隙,但还是愿意相信你们老家对咱大顺,对咱永昌皇爷的忠诚。 不过,赵石斛又对赵秀说,虽然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韩大人想请赵秀回到襄京以后,密切地的观察路应标的动向,条件合适的话,可以多加试探,如果路应标真的要反,就请赵大哥伺机而动,寻找机会拿下路应标,交 给韩大人处理。 做成这件事后,韩大人会保举赵秀当南营指挥,然后南城的一切军民事务,都归他赵秀统辖。 这个条件,把赵秀给说的心动。 实际上,当赵石斛开出这个条件之后,赵秀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路应标是不是真的要造反,自己都要怂恿他不得不反。 然后发生的事情,果然是按照赵石斛所说的那样发展,让赵秀深感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现在静悄悄的样子,让赵秀感觉有点心慌。 这时,赵石斛回答起白斑鼠刚才的问题:“咱们兵马司的各衙署,主要都在北边的鱼市街两边,南边的冯家巷这里人要少些。不过,咱们从前边那个门穿过去,往北走就能到提督府的大门,又快又不引人注意。” “小赵公子,韩大人这会儿在提督府不在?”赵秀说话的同时,往赵石斛那边靠了靠,同时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虽然姓韩的到京城来了以后,一向信誉良好,而且进狮子旗坊的时候,兵马司的人也没有要求自己等人交出武器,也没有把自己的七个老兄弟打散,甚至这个时候,只有韩再兴的小舅子赵石斛一个人带路,连必要的护卫都 没有。 可以说,确实诚意满满。 但有道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赵秀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在没有真正见到韩再兴之前,他还是不敢彻底的放心。 他做出刚才那番举动,就是为了如果出现什么状况的话,他能够第一时间把韩再兴的小舅子给控制住。 这小舅子,关键时刻可是能救命的啊! 那边,赵石斛却对赵秀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任由对方靠近,他继续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个时候,韩大人应当正在和家用早点。” 见赵石斛神色坦荡,完全不做防备,赵秀放心了不少。 两人说话间,赵石斛来到了他刚才说的那扇门前,伸手推至半开,开口说道:“赵大哥,这是咱们兵马司军医院的后门,从里面穿过去,就是鱼市街,然后对面就是咱提督府。” “等会!”见赵石斛作势就要进去,白斑鼠连忙叫住了他:“让咱先进去。” “可以,赵大哥今后是南营的老家,先进门是应当的。”赵石斛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就让开身位,微笑着往里面伸了伸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赵秀只往前走了半步,就停了下来,他盯着赵石斛看了半天,见对方始终面带微笑,没有任何的异常,又退了回来。 “还是你先走!咱跟在你后头!” 白斑鼠说话的同时,当着赵石斛的面,将腰刀抽出了半截,又沉声说道:“小赵公子,咱老子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仗越打胆子越小,信不过人。要是有得罪的地方,以后咱老子再慢慢给小赵公子赔罪。” “应当的,韩大人也经常跟我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种事情,赵学家谨慎一点是理所应当的。”赵石斛表现的相当坦荡和通情达理。 白斑鼠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用眼神示意赵石斛先进去。 赵石斛笑了笑,伸手将门扉又推开了一点,施施然的走了进去。 白斑鼠将腰刀又抽出了一点,上前一步,正准备跟在赵石斛身后进去。 可就在这时,那扇门扉被猛地关上了! 白斑鼠反应算是快的,他双脚发力一蹬,跳了起来,将整个人都扔了出去,撞在那扇门扉上。 但“哐当”的沉闷响声,那扇门扉纹丝不动,没有露出半点缝隙。 白斑鼠本就苍白的脸上,顿时再无一丝血色。 他将腰刀完全抽出,大喊道:“他娘的,看了狗日的韩再兴的道,快走!” 身后的七个老兄弟,也纷纷举起腰刀,连忙往刚才来的方向跑。 只是他们没有跑出几步,就赫然发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十几个火铳手站在那里,将这条并不算宽敞的冯家巷彻底堵死。 白斑鼠向前冲锋的脚步一下子停止,两眼慢慢放大到了极致,眼眸里充满了绝望! 对面,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没有任何的犹豫,从上往下挥动着手中的红色小旗,大喊道:“放!” “砰砰砰!” 十几道火舌喷薄而出! 不远处。 那扇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门扉后面,赵石斛从耳朵后面摸出了一支忠义香,然后往前走了十几步,来到一个火铳手面前,就着对方的火绳抽了起来。 在这里,同样有十几个已经装填完毕的火铳手,严阵以待。 不管白斑鼠等人是先进还是后进,结局其实都是一样的。 ...... “砰砰砰!” 提督府东厢房,听着远处传来的火铳声,韩复拿起桌边的白毛巾擦了擦嘴,然后起身来到的院中,回头望去,那轮红日已经高高升起。 天,亮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86章 奖励 穿着蓝白相间布裙,扎着两条麻花辫的菊香,端着托盘从一进院走了进来。 看到站在院中的韩复,走过来脆生生的说道:“老爷。” “嗯,菊香啊。”韩复心情不错,笑着问道:“李大人他们早点用得怎么样?” 菊香现在是东厢房的丫头,吃穿比之前好了太多,长高了不少,只是脸还有点黑,身上也没多少肉,穿着这蓝白相间的碎花布裙,如同套了件床单在身上。 “回老爷的话,李大人、牛大人、杨大人还有张先生他们,都说用不下早点,请老爷赶紧回去商议大事。”菊香说话的同时,举起手中的托盘,上面的各式早点,果然都没怎么动。 韩复一脸可惜:“这都是粮食啊,不能浪费了,菊香你拿到后厨那边,给大黄吃吧。” “老爷,我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积善叔给那条大黄狗碗里放吃的了。”菊香说着刚才看到的事情。 “今天是个好日子,给大黄吃点好的,不过,大黄那一份也不能浪费,就端去给路将军吃吧。” 路应标被赵秀带过来以后,韩复让人把他弄到了禁闭室关了起来。 “啊?”菊香张大嘴巴,一下子呆住了。 “去吧,人家毕竟是第一次到兵马司来做客,饭还是要给吃一口的。”韩复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这是礼貌。” “那……………那好吧。”菊香端着托盘,甩着两条麻花辫往后院去了,心中同时在说,老爷,你人还就怪好的嘞。 等到菊香走了以后,韩复并没有急着重新回前院见李纲,以及陆续被战兵局的人保护着送到兵马司来的牛?和杨士科等人。 他刚才其实陪着李之纲坐了一会儿,但是等牛?和杨士科也来了以后,就出来了。 经过这一晚上的剧变,襄阳虽然还打着大顺的旗号,但也仅限于打一打旗号了,太多的东西都因此而改变。襄阳城内的权力和利益要如何分配,还要要怎么样找准自己的定位,这是李之纲等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自己不在场的话,他们才能放得开,好好商量商量。 韩复也没有急着去见关禁闭室里的路应标,对于他来说,这位大顺襄京的南营指挥,最后的一点价值就是“借人头一用”,不过,这个事情暂时也不用着急。 韩复在院子里面做了一套不咋标准的广播体操,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又回到了东厢房内,拉着一晚上没睡,两眼中布满了血丝的赵麦冬,找出棋盒,下起了??五子棋! 过了大概有两刻钟的样子,听到赵石斛站在外面喊道:“大人,大人。” 韩复这才扔下手中的棋子,顺手在赵麦冬的小脸上摸了一把,迎着对方茫然的眼神,笑道:“昨晚陪着我熬了一夜,觉都没有睡,现在不需要你陪了,你去睡一会儿吧。” 赵麦冬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兵马司大规模调动,以及昨天一晚上,韩复都在处理各方汇报上来的信息,下达各种命令,还是让赵麦冬隐约有一些猜测。 “现在没事了么?好吧,不过我感觉应该很难睡得着。”赵麦冬这段时间又长开了不少,出落的完全像一个大姑娘了。 “睡我的那张床,应该能入睡快一点。”韩复手指屏风,又补充道:“从今天开始,以后你都睡那张床。” 赵麦冬皎洁如明月的脸颊,一下子布满了绯红的颜色,原本充斥着疲惫和担忧的双眸,也立刻被荡漾着的水光所取代。 她薄而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我……………咕咚……………”赵麦冬咽了口口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有些香甜软糯:“怎么那......那么突然?” 韩复透过紧闭木门上的雕花,看到了院子中赵石斛的剪影,回头对西贝货笑道:“忽然就很想晚上的时候,怀里抱着点什么东西睡觉。” “嗯?”赵麦冬两眼一下子瞪大。 少爷,你这个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像自己就是那个什么东西一样。 “人?,在干完一件大事之后,总想要给自己一点里程碑式的奖励,所以,今天晚上就是一个很适合领取奖励的良辰吉日。”韩复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长衫。 赵麦冬撅着嘴巴,薄而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间,有点委屈的说道:“所以,我......我成了少爷的奖励?” “错了,不是你成了我的奖励,是我成了你的奖励。” 韩复手指棋盘上五子成串的黑色棋子,接着说道:“为了表彰赵麦冬小姐,终于完成了在棋盘上战胜本少爷的伟业,本少爷决定今晚洗白白之后,将自己当成奖励送给麦冬小姐。不用谢,记得用完之后给好评就行了!” 说完这番话,韩复刷得一下展开折扇,迈开步伐,走出了东厢房,感觉心情变得轻松了不少,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你娘的,人啊,还是不能绷得太紧,偶尔不正经一回,确实很解压。 “大人。” 站在院中的赵石斛,自然不知道东厢房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见到韩复走下台阶以后,快步迎了上去。 “边走边说。”韩复指了指外面。 “好。” 通过一进院的垂花门之后,赵石斛语气里透着兴奋地低声说道:“大人,白斑鼠赵秀死了,他的那七个老兄弟也都死了,人头就在对面。” 在小舅子面前,韩复又恢复了沉稳的表情,气场一下子就上来了,他问道:“人头都是你的?” “只有白斑鼠的头是我割的,剩下的都是火铳队的人动的手。” 紧接着,赵石斛把自己从街垒处接到赵秀等人,一直到将对方关在门外被火铳手打死,然后被自己割下头颅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因为过于亢奋,赵石斛说话时候还有点抖。 说话间两人出了一进院的大门,来到了提督府外面的鱼市街上。 鱼市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沿着街道两边,站满了兵马司的士卒。 这些士卒都是昂首挺胸站得笔直,见到韩复出来以后,只是提了一下手中的武器,然后又重新恢复成了刚才那副纹丝不动的样子。 这是韩复要求的,哪怕是在站岗,这个时代普通士卒见到顶峰上官一点表示和反应都没有,那肯定也是不可能,不合适的,不利于进一步加强自身在军队里的权威。 但站岗的时候,搞过于繁琐的礼节同样也不太合适,韩复就化用了一下后世仪仗队的举枪礼。 要求站岗士卒遇到顶峰上官,也就是自己的时候,行举械礼就行了。 火铳手就举火铳,长枪手就举长枪,你手里有什么武器就举什么武器,举至胸前,然后目光跟随着自己移动,等自己离开之后收回目光,收回兵器,恢复之前的军姿即可。 既简单好用,一点都不繁琐,人人都能记得不会出错,同时也庄重肃穆,能够有效的维持和提升自己的权威。 反正韩复觉得这个改革很好,比动不动就跪拜磕头,强多了! 来到鱼市街上,韩复稍微停了一下,转头对跟在自己侧后方的赵石斛说道:“石斛,这次的事情你做的不错,赵秀能每一步都踩中咱们预设的陷阱,最终自取灭亡,你要记头功。” 赵石斛连忙谦虚:“此事全赖大人筹谋,我,我就是听大人的话,按照大人的吩咐去做,然后胆子大了一点罢了。” “能够听从指挥,并且拥有相应的勇气,已经具备了成为一名指挥官的潜质了。” 见到赵石斛还准备再谦虚,韩复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赵秀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襄阳水师的把总,替我将水师给组建起来。” 赵石斛脸上一喜,抱了抱拳:“大人,石斛一定替大人把水师的事情给弄好!” “我还以为你要推辞几句。”韩复侧头看了赵石斛一眼。 “嘿嘿。”赵石斛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推辞的话,大人还要多费口舌劝说,然后我再客气,大人再劝说,一来二去太麻烦了。况且,石斛从小就想当水师将军,在汉水、大江上纵横驰骋,大人抬举我,让我有这个机会, 我也舍不得推辞,万一大人被我说动了,让别人去管水师,那石斛眼都要哭瞎了。” 赵石斛和赵麦冬这姐弟俩,不愧是船家的儿女,从小迎来送往见多了,确实比一般人会说话。 他能够说动赵老汉,并带着同乡的几个小伙伴,一起来襄阳投奔自己,至少说明赵石斛行动力和组织能力都是有的。 而且,不论是从宜城县夜航突袭,还是回城的时候逆流而上回襄阳,两次航行之时,整个船队在赵石斛的指挥之下,都没有出现太大的纰漏,也证明了他的专业能力。 最关键的是,通过这次赵秀的事情,赵石斛的忠诚也得到了考验。 接下来的时间里,韩复的军队肯定要沿着汉水不停地开展行动,水师这玩意太重要了,必须要用绝对信得过的人掌管。 赵石斛还是自己的小舅子,不论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交流着水师的事情,说话间来到了提督府斜对面的那座宅子,这宅子原本是前明的一个员外所有,八大王攻陷襄阳之后,这员外被抄了家,以后宅子就一直空置。 西直街之事后,韩复将整个狮子旗坊的宅院全数征用,这里被改成了军医院,大夫主要以乐慈药局的人为主,加上从张家店带回来的护工娘子队,把军医院的架子给搭了起来。 这时,军医院内,穿着简便白色长裙的护工们,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大部分人的长裙上都有血迹,每个人都显得很忙碌,没有谁停下来给韩复见礼或者问好。 救人如救火,其他的所有事情,都可以为这个事情让路,这也是韩复在孙若兰的请求之下,给军医院的特权。 “大人,在这边。”赵石斛引着韩复,来到军医院的后院处。 院子里面空地上,人头一堆一堆,跟一座座小山包一样。 并且从后门处,还不断的有新的人头被送进来,堆成新的人头小山。 镇抚司的记功书办,正拿着纸笔围绕那些人头小山,一边看,一边做着纪录,时不时地和送人头过来的士卒说上几句,确认一下情况。 叶崇训、冯山、魏大胡子等人坐在这一堆又一堆的人头当中抽着烟,见到韩复以后,全都站了起来。 “大人!” “大人!” 韩复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一堆堆人头小山上扫过,很快在其中一座人头小山的上面,找到了属于赵秀的那一颗。 韩复信步走了过去,盯着那颗人头,仔细的欣赏起来。 “大人。”赵石斛跟在韩复身边,低声介绍道:“这白斑鼠看到火铳手的时候,还往后面躲,想要让他那些老兄弟挡枪。他中的铅弹就比较少,躺在地上一时没死,我过去的时候,还能咕哝几声。我心想没死正好,就一刀一刀 将他的脑袋割了下来。” 好家伙,活生生的一刀一刀的割,韩复心说,听着就疼。 作为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现代人,他对于虐杀敌人没什么兴趣,也很难从中获得快感,对于他来说,死了敌人就是好的敌人,至于怎么死的并不重要,反正死了就行。 一个月之前,南营的路应标、白斑鼠和轰天雷等人,还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如今路应标被生擒,轰天雷虽然暂时下落不明但也很难跑掉,而白斑鼠赵秀则先人一步,当起了排头兵。 估计这三人,当时在西直街街口的时候,没有一个能想到,局势会变化的如此之快吧? 韩复欣赏了一会儿白斑鼠的尊容之后,收回视线,冲着叶崇训、冯山和魏大胡子等人说道:“这次平息叛乱的行动,虽然还没有完全的结束,但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我兵马司各部都是出了力,都是有大功的。具体战 功的核实还需要时间,但凡是我兵马司之人,不论参与了何种任务,不论有无斩首,本月发饷之时,都给予三倍月饷的奖励!” 叶崇训现在是新勇司的副总,冯山是把总级的总镇抚,魏大胡子是副把总级的新勇司管教,这几人级别皆是不低,三倍月饷意味着他们能够直接拿到最低十几两银子。 算是一笔很不错的收入了。 并且,这还只是人人都有的基础奖励,按照之前几次战斗后的惯例,作为主官,他们还会有额外的奖赏。 当然了,对于叶崇训等人来说,韩大人如今控制住了整座襄阳城,未来充满了各种可能,这是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奖励,银子其实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想到此处,叶崇训、冯山等人,全都望向了韩复,等着韩大人后面要说的话。 ps:之前欠的那一更,我尽量抽时间补吧。韩复控制襄阳之后,历史线必然会有一定的变动,并且主角集团的框架也将快速的扩张,很快就会引起白旺、高斗枢、左良玉等人的注意。下一阶段的任务其实早就确定下来,但 怎么样向下一阶段过渡,让我有点卡文,连带着最近状态也不太好,只能说调整调整,尽快将欠的补上吧。 第87章 展望 韩复接着说道:“这次五月攻势,北营杨彦昌部被明廷左军重创,虽然目前尚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应该不容乐观。而南营路应标部又公然造反,为我兵马司平息。原先襄京两大支柱,都已轰然倒塌,如今整个京府之安 危,全系于我兵马司一身。从现在开始,在场的各位,包括我韩再兴在内,都要有一种主人翁的意识,不能再像之前,眼睛只盯着咱兵马司的一亩三分地了,要将所有和襄京府息息相关的事情,都当成是咱们自己的事情。” 叶崇训、冯山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韩大人这个话说得迂回了一些,但意思他们还是听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要把全襄京府,都当成自己的地盘! 这一下,把他们搞得都有点激动! 这两人包括宋继祖、陈大郎、何有田、魏大胡子他们在内,都是三月十九日在桃叶渡外,开始跟着韩大人当兵吃粮的。 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韩大人就闯下了这么大的名堂,连自己的基业都要有了! 他们之前跟着韩大人进城的时候,只是想着能够在大顺官军这个体系当中,讨一口饭吃,最多敢想一想出人头地的事情。 但是现在,永昌皇爷败走京师,天下大乱,韩大人坐拥襄阳这片基业,将来一下子就充满了各种可能。 这个时候,丁树皮、王宗周等人也过来了,听到韩复刚才的话,后者开口说道:“大人,咱们兵马司现在只有六个战兵局,守卫襄京已经十分勉强,若是控扼全襄的话,应该还是要继续招兵?” 叶崇训等人,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当然还要招兵,今后这个将是常态化的差事,不管有无战事,都要保持源源不断的有新兵进来。” 虽然韩复现在还不知道,到底缴获了多少银子,但估计至少有大几万银子。 有这些银子打底,就算是光出不进,养个两三千战兵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紧接着,韩复又道:“以后咱们兵马司至少要再设三个营头,府城一个大营头,至少要有十个战兵;南漳县和宜城县各一个小营头,每营三到五个战兵局这样。大家轮流进山剿匪,每个营头都能有锻炼的机会。” 从李自成退出北京之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襄阳这边总体上还是比较平静的。 大顺和满清主要的交战地点是山西和陕西,以及河南北部一带,谁都无暇顾及南边的事情。 左良玉那边,有白旺顶着,加上失去了路应标这个“内应”,大概率也很难长驱直入,不管不顾的跑过来打襄阳。 对于左侯来讲,最好的选择还是像自己在信中写的那样,能尽快的吃掉白旺,然后将影响力扩展到河南等地,虽然说等明年清军腾出手开始收拾南朝的半壁江山的时候,左良玉还是挡不住,但左良玉又不是穿越者,没有前后 眼,千载难逢的逐鹿中原的机会摆在眼前,很难不心动。 韩复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白旺的态度。 如果白旺怀疑自己的动机,或者即便没有怀疑自己,只是纯粹的不信任自己,而另外派人来接管襄阳防务的话,就会很麻烦。 毕竟除非韩复现在立马南下,投奔南明朝廷,否则的话,还是不能和白旺撕破脸的。 因为就算白旺对付不了自己,等一年后李自成大军转战到襄阳以后,自己是很难顶得住的。 所以至少在表面上,维持与大顺的良好关系,还是挺重要的。 在襄阳西边的谷城县,还有个冯养珠,手上还有千余人马,这小子的态度也必须要留意,否则他要是脑子一热,投了郧阳府的高斗枢的话,那襄阳立刻就变成了前线,自己就很难窝在襄阳发育了。 叶崇训自然不可能知道韩大人脑海里的那些想法,但听韩大人说要新设几个营头以后,顿时眼前一亮:“大人………………”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韩复就摆手打断:“除了这三个战兵营之外,还要再设一个新勇营,崇训你暂时还是管着新兵操练的事情。” “大人。”叶崇训眼神黯淡了几分,低声说道:“属下还是想替大人带兵打仗。” 他自从管了新勇操练的事情以后,虽然级别是整个兵马司系统里面最高的,管的人也是最多的,但是张家店之战、双河镇之战,还有今天的平乱,他都没有太多发挥表现的机会。 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像韩大人之前评论史可法到江北督师时候,说的那句话一样,靠边站,边缘化了。 韩复就跟没听到叶崇训的话一样,继续说道:“最近一个多月,咱们编制扩张的很快,新招募的士卒,普遍只训练半个月的时间,就编入到了战兵局里面。因此这次双河镇之战中,一部分表现的并不理想,出现了较大的 伤亡。甚至在与荆门州明军列阵远程对抗的时候,部分新勇还出现了畏惧退缩等现象,这是之前打拜香教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属下没有把新勇带好,请大人责罚。”叶崇训连忙躬身请罪。 韩复走上前,把叶崇训给扶了起来,温言说道:“这不是你的问题,时间紧任务重,任谁来了,也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本官这么说,是咱们要从之前的事情里面,吸取经验教训。崇训,你带着新勇司的几个管教商议一下, 尽快的拿出个改进的方案出来,交给我过目,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的议一议。” “是!”听到韩大人这么说,叶崇训本能的就挺直腰板答应了下来。 但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明明是想说到战兵营去啊,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把改进操练方案的差事给答应下来了? 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还在新勇营里面? 叶崇训正准备找韩大人再争取一下,抬起头,却看见韩大人已经走到了冯山面前。 “冯山,今后你仍旧管着镇抚司的事情,不过镇抚司的职级要整体提升,和战兵营的职级相匹配。另外,军情局要独立出来,暂定由韩文来负责,但仍归你统辖。”这个方案,是韩复之前就想好的。 今后天下的局势变化的非常快,军情局要承当的职责也将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要,要自成一个系统,不再适合和军法队混在一起了。 不过考虑到如果将军情局从镇抚司彻底剥离开来的话,冯山的职权将会大大的缩水,韩复因此就折中了一下,军情局保持一定的独立,但名义上仍然在冯山的统辖范围之内。 冯山对于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很痛快的就答应了下来。 他刚开始和宋继祖、叶崇训等人一样,都想着当兵打仗,以后能当个营官啥的。但被韩大人弄到镇抚司去了之后,他感觉自己挺适合这个差事的。 安排好新勇营和镇抚司的事情之后,接下来就要对各战兵局进行调整,这个就比较复杂了,韩复在考虑进行混编的事情,这次派马大利、赵守财和李松年一起去南城平叛就是一个实验。 但之后具体实行什么样的方案,混编到什么程度,几个战兵局的把总要怎么安排,这个韩复暂时还没想好。 并且,有了地盘之后,韩复还打算对工坊进行全面的扩张。 现在铁匠坊的戴家昌,木匠坊的刘有弟等人,还是太小打小闹了,根本跟不上形势,满足不了自己的需求。 上次在张家店,这次在双河镇,都俘获了不少匠户,尤其是还得到了曾经在登州铸炮厂当过学徒,会造鸟枪和红夷炮的赵有德等人。 韩复打算在汉水边,也弄一个炮厂,生产火炮和火枪。 在之前的几次战斗里面,火铳队所使用的火绳枪虽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也是因为拜香教和荆门州联军战斗力有限的缘故,要想真正的对付这个时代的最强精锐,火绳枪缺陷还是太大了。 而且火绳枪要想快速的击发,火绳必须保持一直燃烧的状态,这就极大的限制了火铳手的机动能力,并且,天然的对气候条件的要求也很高。 燧发枪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作为什么都懂一点的韩科长,上辈子也了解过一点,难点好像主要是在簧片的制造上,不过只要肯花功夫,纯手工也能弄出来,就是产量可能会跟不上。 韩复记得这个时代,大明已经弄出来自生火铳了,那个人的名字他一下子想不来,但肯定是有这个事情,也不知道那人还活不活着,有没有机会给他弄到襄阳来。 但既然已经有了自生火铳,就说明技术上问题不太大。 韩复打算局势稳定下来以后,派人到江南以及澳门那边,高价聘请一些工匠过来,帮自己攀一攀科技树。 虽然自己也算不上是专家,但好歹是穿越者,光是理论知识就比同时代的人丰富太多了,理论结合实际,再舍得花银子,搞不好就能大力出奇迹。 火器技术要是能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能到大发展的话,自己有了优势火力,凭借着襄阳坚城,还是有可能守一守的,毕竟襄阳依托汉水,很难被完全的困死。 如果能再和郧阳连成线的话,那胜算就更大了。 另外,还要屯田,南北两营本来就有不少军屯,现在都成了无主之地,自己当然要利用起来。 好处就是,荆襄流民不下百万,人力资源不是问题,坏处就是又得花钱,并且短时间内很难见到成效,并且一旦遭兵的话,之前所有投资就都得打水漂,风险很高。 并且谁来管民事,韩复暂时还没有想好,想来想去,自己手上也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而除了襄阳内部的事情之外,韩复还需要考虑外部形势的变化。他两世为人,能够提前预知一些重大事件的走势,这个优势不得不用。 虽然南明上上下下烂成一坨,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但要是能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施加点影响,至少让弘光小朝廷别垮得那么快,多少给清军制造点麻烦也是好的。 比如说让左侯别整天他娘的想着清君侧,你手里那么多兵,去河南潇洒走一回,别让清廷那么顺利的接管河南,不好么? 包括李自成那边也是,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能多制造点麻烦就多制造点麻烦,总之,只要满清不能像原本历史上那么顺利,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一时之间,韩科长感觉脑海当中千头万绪,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韩文出现在后院的垂花门前。 看到这个身影,韩复不动声色的走向了后院的角落,韩文跟了过去,其他人则很有默契的没有跟过来。 这位长相清秀,脸面白净,看起来像是书生的军法队旗总,这时身上满是血迹,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从轮廓上看应该是人头。 韩文将包裹往上提了提,夹在右边的胳肢窝当中,同时用左手将那包裹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青黑色的人头,低声说道:“大人,白云寨的阮寨主已经伏诛,现在是戴进当寨主,我安排了几个军法队的弟兄进去,帮着戴寨主 管控那些寨兵。” “好,阮寨主死得其所,死得英勇,死得壮烈!”对韩复来说,阮寨主这一死,比他之前活着的时候所有价值都要大。 只是韩科长今天看了太多的人头,都看麻木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银子呢?” 韩文将阮寨主的人头重新包好,又压低声音道:“北城的大户,半数都遭到了劫掠,尤其是北营的那几家,无一幸免。北营的营官大多都是从陕西就跟着闯营起事的,多年积攒下来的银子实在是不少,光是杨彦昌家中,就搜 得十三箱五万多两银子,另外还有会票、地契、房契、金锭和珠宝等物,一时难以计数。” “好,好。”韩复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狗日的,光是杨彦昌家里现银就有五万多两,看来做贼确实赚钱。 可惜风口已经过去了,这玩意现在成了夕阳产业,入行需慎重! 韩文又接着说道:“等到战兵局的人开始来平乱的时候,属下按照大人的吩咐,让戴寨主将抢来的银箱都放在板车上,从长门出的城,然后抢了汉水外的一条船,往南边去了。 “搬银子出城的时候,动静大不大,看见的人多不多?”韩复问道。 韩文依旧压着嗓音:“属下谨记大人的吩咐,让戴寨主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并且都是当着那些家属的面做的。来到街上的时候,也在县署和防御使署面前转了一圈,很多人都看到了。” “上的是咱们的船?” “是咱们的船,但是抢来的,那些寨兵并不知情。”韩文接着说道:“军法队的几个弟兄也跟着戴寨主一起上了船,那条船上的水手都认得我,我即便是蒙了头巾也不便遮掩,又担心大人心中焦急,特意先回来报告消息。” 按照韩复写的剧本,在战兵局开始平叛的时候,白云寨的人就带着抢来的银子,轰轰烈烈,众目睽睽之下,从防御薄弱的长门出城,然后到汉水码头边抢一条船,带着银子顺流南下。 而平叛的战兵局人马,也是因为各种事情,速度始终快不起来,让阮寨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这个事情。 等到船过了宜城县以后,在象河河口上岸时,那几个军法队的弟兄,就会假意发难,劫持住戴寨主,想要独吞船上的银子。 经过一番谈判之后,戴寨主放弃了其中的大部分,只能带走其中的一到两箱银子,剩下的自然都被那些反骨仔吃下了。 不过,戴寨主手中至少还有三四千两银子,还有几十个老兄弟,回到白云寨的话,还是很快就能重整旗鼓的。 目前看来,自己这位本家兄弟,将整个计划都执行的非常好。 杨彦昌等人毕竟没有造反,因此他们的那些银子,必须要经过白云寨的手洗一洗。 而南城那边的银子都是路应标的,韩复自然可以理所应当的直接充公。 什么? 你说牛公子府上的那些银子也不见了? 韩复只能回答,不清楚,不知道,没有这回事,要不你去找路应标问问。 收回思绪,韩复拍了拍韩文的肩膀,语气温和的说道:“这件事你做的不错,本官记在心里了。本官姓韩,小韩兄弟亦是姓韩,你我是本家,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 韩文原本白净的脸上,立刻激动的全是血色,他连忙弯腰,语速颇快的说道:“大人抬爱了,小人本是谷城县外饭也吃不上的贱民,不敢攀附大人,辱没大人尊姓。” “哪里的话。”韩复转身将韩文扶了起来,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袖口,微笑着说道:“小韩兄弟今后是军情局的把总了,体统还是要立起来的,万不可再妄自菲薄了。” 说话的同时,韩复又解下了腰间的玉佩,挂在了韩文的腰间。 接着退后几步,摸着下巴打量了片刻,笑容更盛的说道:“小韩兄弟一表人才,是我韩家的好儿郎!今后要替本官将军情局的事情管起来,再立新功!” 韩文挺直胸膛,嘴唇不停地颤抖,眼泪在眼窝里面打转,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激荡,油然而生一种可以为韩大人慷慨赴死的豪情与冲动! 过了良久,韩文才深吸一口气,以军情局把总的角色开口说道:“大人,银子之事,虽然有种种布置,但依旧还有众多可疑之处,等到几位大人问起来,恐怕还是不太好自圆其说。况且,白云寨的人撤得仓促,北城尚有很多 银两还没来得及带走,李大人等人要是回来的话,咱们便不太好据为己有了。 就在韩文说话的时候,军医院后门再度被打开,手上拿着旗枪,旗枪上串着一只老母鸡,老母鸡上方绑着一颗人头的罗长庚出现在了那里。 看到那颗人头,韩复向着韩文笑道:“李大人他们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不会不相信咱们的话的。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pps:感谢大家提供的建议! 第88章 坑杀 提督府,一进院,充作识字班教室的那两间倒座房内。 襄京防御使李之纲,府尹牛?,理刑朱梦庚,县令杨士科,以及胡朝鼎、张维桢等人都坐在教室内的长条凳上,每个人都神情阴郁,心情要多沉重就有多沉重。 这几个人都是骚乱起来的时候,在兵马司的人保护之下,逃到狮子旗坊提督府这边来的。 只不过这些人虽然自己逃出来了,但也仅限于自己逃出来了,仓促之下,什么都没来得及带,是标标准准的“仅以身免”。 这里头除了杨士科人年轻,既没什么资产,也没有老婆孩子之外,其他的像是李纲、牛等人,都在襄阳攒下了不少银子,同时还有不少家眷。 突然遭遇这个事情,都有种多年奋斗,一朝抹平的感觉。 再加上永昌天子败走京师,北地大乱,人人此刻都心中惶惶,惴惴不安。万一韩提督能够平乱成功的话,那还好说一点,至少命能保住了。若是平乱失败,或者说,韩提督干脆和路应标他们一起反了他娘的话…………… 这种事情,根本都不敢细想。 几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不住地长吁短叹。 “唉!”牛?拿起桌子上的茶盏,还没喝呢,就先叹了三口气,叹完之后又把杯子给放了回去,继续叹气。 “牛大人,事已至此,叹气也是无用,还是相信韩大人能够早日平息城中乱事,还我襄京城之太平。等此间事了之后,再做计较。”张维桢劝说起来。 张维桢家虽然也在城北,但小门小户的并不起眼,且和防御使署以及北守备署不在一条线上,没受到任何冲击。 张维桢本人基本上是好整以暇,从容不迫的撤到狮子旗坊来的,和李之纲、牛?等人心境自然不同。 “唉!你,你不懂......”牛?看了张维桢一眼,摇头叹息,欲言又止。 “文伯,含章所说也是道理,事情已然这样了,还能咋办?”李之纲丧气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下事情都是这幅模样了,老夫这京防御使的官还能当几日都不知道,能保住一条命算是不错了。” “哼哼。”牛?冷笑两声,看起来很是愤愤不平:“李大人,不是咱们事后诸葛亮,也不是我在此说韩再兴的坏话。实在是路应标等人,早前就已经反迹昭彰,我等也都是一再提醒过的,可是他韩再兴有当过一回事么?总是敷 衍搪塞,现在好了,城中乱成这样,我倒是要看看韩再兴作何解释!” 这话刚说完,杨士科一下子站了起来,情绪比牛?还要激动,他大声说道:“牛大人,你这么说就有失公允了。之前我襄京府粮饷都是敞开了保障南北两营所需的,几乎到了杨彦昌和路应标两人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的地步。 可是这两位呢?年前惨败于郧阳城下就不必去说了,五月间又再度败于京山县,我们襄京百姓民脂民膏,全数浪费在了这等人身上!” 牛?略显诧异地看了看杨士科,皱起眉头呵斥道:“杨士科,大呼小叫,你想要说什么?” 杨士科对襄京城这两位将军早就相当相当不爽了,对于防御使署,尤其是府署那边之前无底线的包容放纵南北两营,尤其是放纵南营的路应标,更是早就一肚子的怨气和火气。 这个时候见到果然把路应标放纵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以他这少年人的心性,更是一点也忍不了了。 杨士科调门一点也没减:“牛大人,我想说老百姓尚且知道慈母多?儿,可是我不明白,牛大人之前为何对路应标一再如此放纵?现在好了,路应标非但不能为朝廷,为国家分忧,反倒又做起了贼,把好大一座襄京城,搞成 今天这幅模样。” 杨士科这番话,虽然说的是牛?,但捎带着把李纲也给骂进去了。 坐在前面一排的李之纲,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了。 而府署位于南城,平日和路应标往来更加密切的牛?,更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青瓷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之后,落在地上,啪嗒摔碎了,茶水溅了张维桢一脸。 “杨士科,你放肆!”牛?也站了起来,转身指着杨士科骂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说路应标造反,是我牛文伯指使的?还是想说,我牛文伯和那矮驴子是一伙的?!” 杨士科少年人的脾气也上来,毫不示弱的回应道:“路应标造反自然不是你牛大人弄出来的,因为你牛大人只知一味奉迎姓路的,矮驴子又几时将你放在眼里?牛大人就算是想要指使路应标造反,他也得听你的!” 李纲听得两眼发亮,杨士科这话说的,等于直接把牛文伯的能力也给否定了,比刚才的话更伤人了! 张维桢也没想到东翁今天反应会这么激烈,张大嘴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抹了把脸,啥也没说,把头又缩回去了。 牛?是牛金星的宝贝公子,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幕僚能得罪的起的。 “杨士科,你......太放肆了!”牛?气得脸都绿了,他指着杨士科,嘴唇不停地的颤抖:“你个前明的穷措大,当日天兵在襄阳的时候,就该给你上来棍,好好夹一夹你身上的酸气!” “我是前明的穷措大,你牛大人难道不是?”说到这里,杨士科又指着李之纲:“难道李大人又不是?” 李纲正坐在前排看热闹呢,听到杨士科的话,不由得两只眼睛同时瞪了起来。 杨士科继续说道:“包括理刑朱大人,咱们襄京城的文官,哪一位不是前明的生员?那又如何?可没有一位大人,像你牛大人这样,毫无底线的一味纵容路贼!旬月之前,西直街之事时,我与李大人都主张严惩之,至少要将 路应标调出襄京。可你牛大人却一味为其开罪,还说要让路贼戴罪自新,现在好了,戴罪自新自新成了这个样子。” 不等李之纲说话,李之纲连忙呵斥道:“杨士科你吃枪药了?以下犯上,这就是你杨大人为官之道?” 李纲虽然也奈何不了路应标和杨彦昌,但更多的时候都是迫于形势无奈,这一点杨士科还是看在眼里的,因此对李之纲态度要好很多。 他说道:“兵宪大人,下官只是听不惯牛大人刚才所说的那等话!” “杨士科,我刚才说什么话了!”牛?下意识的追问。 杨士科又说:“我听不惯你牛大人将罪责都怪罪在韩提督身上!韩提督自从进入襄京以来,几乎没从襄京府拿过半文钱饷银,一应招兵练兵的花费全靠自筹。却先平拜香教之乱,又在双河镇重挫明军!如今王事糜烂如此,天 下之事糜烂如此,襄京之事亦是糜烂的一塌糊涂。到头来,还是全靠韩提督的兵马维持,牛大人你方才还做那般诛心之言,我倒想要请问你牛大人,你良心不会痛么!” 好,说的好......张维桢在心里忍不住为自家东翁拍手叫好,当然,他对东翁的支持,也仅限于在心里。 张维桢一向以来,和韩复关系搞得就不错,连自家小舅子都送过来了。 况且他跟着杨士科一起,这一年多来,也没少受路应标的窝囊气,对路应标,对和路应标走得很近的牛?,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474747,474747......“ 牛?被杨士科一而再,再而三的当众顶撞,被后者那番言语噎得话都说不出来,他连说了六个好。 忽然身体猛地前倾,隔着长条桌一手抓住杨士科的衣领,另外一只手兜头打在了对方的脸上,口中骂道:“老子打死你这穷措大!” 杨士科开始毫无防备,被牛?打了巴掌,但他毕竟比牛?年轻太多,反应过来以后,也立刻还手。 这襄京府和襄京县的两位父母,一个扯着对方的嘴角拼命往外扯,一个攥着对方的头发死活不撒手,当即厮打在了一起。 一时之间,这间识字班的教室内,变得鸡飞狗跳,爹娘叫。 朱梦庚和张维桢两人连忙上去拉架,前者抱住了杨士科,后者则把牛?给控制住了。 李纲在旁苦苦开解劝说,让两人不要再打了。 李纲带来的那个大汉胡朝鼎,则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隔壁的校场,茅厕改造成的禁闭室外头。 “大人,识字班那边好像有人打起来了。”丁树皮望着一进院的方向说道。 “没事,孙大姐在那边,她会出手的。”韩复微笑着说道。 孙大姐强大的不仅仅是吨位,还是那充满自信的气场,李之纲等人之前就被孙习劳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一点脾气都没有,控制住局面问题不大。 韩复转头又对石玄清道:“石大胖,把这门打开,我进去会一会老朋友。” “大人不可!”丁树皮连忙说道:“路应标此獠最为张狂,如今被关在此间,已经成困兽之势,势必更加丧心病狂。大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这个......这个亲涉险地!大人有什么言语,让小人转告那路贼便是了。” 不得不说,有了张全忠加入以后,现在提督府内拍马屁的这条赛道也变得内卷起来,丁树皮很是恶补了不少了知识,说话都变得文绉绉了。 “丁总管有心了,不过有些话,只能本官亲口对路将军说。” 这时,禁闭室门上的铁锁已经被取了下来,韩复轻轻拨开丁树皮,从胖道士手中接过两个包袱,当先迈步走了进去。 这间禁闭室是用茅厕的蹲坑改造而来,只比后世厕所的隔断要稍微大一些。 并且为了保持原汁原味,蹲坑内的新旧秽物,并没有被清理出来。 新屎摞在旧粪,将蹲坑堆得满满当当,白胖胖的蛆虫爬得满地都是。 六月的天气已经是酷热无比,这狭小的密不透风的空间,更是如同蒸笼一般。 门刚刚打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苍蝇蚊子一股脑的通过打开的门缝,逃也似的飞了出去。 路应标踮着脚,半靠在禁闭室的角落,脸色苍白,额头上汗珠一滴滴的滑落。 感受到光线的变化,这位襄京南营指挥微眯着眼睛,打量起来人。 见到进来的是韩复之后,路应标愣了一下,旋即阴测测的笑道:“老子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刚才就一直在想,事情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变成这副鬼样子。” 韩复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环境的影响,信步走了进来,笑道:“看样子路将军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全他娘的想明白了。你狗日的从汉水边接老子上船的时候,就开始筹划这个事情了。白斑鼠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你拉下水的对不对?还有轰天雷也是!你让这两个狗才,怂恿老子造反,然后故意在关键时候, 给老子来上一刀,你他娘的再出来收拾局面,对不对?”路应标双眼中充满了血色。 “细节上虽然还有出入,但大体的思路没什么问题。”韩复神态很放松的说道:“恭喜你路将军,刚才的作答可以给你五十九分。” 路应标自动过滤掉韩复语气中的调侃,盯着对方,冷冷说道:“这样一来,你银子也有了,好人也当了,偌大的京城也从此要姓了韩,韩大人,你真是好手段啊!”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改换门庭,到我韩某人这边做事?”韩复悠然回应道。 路应标又是一怔,然后才冷笑道:“呵呵,韩大人莫非以为我还是三岁孩童?” “正常做个人,你自然没有机会,但跪下当狗,我还是愿意收留的。”韩复笑着说道:“试一试,对你来说又没有什么损失。就算我哪天腻歪了,还是要杀你,至少你还多活了一段时间不是?好死总是不如赖活着的嘛。” 路应标依旧定定的看着韩复,依旧冷着脸,但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反唇相讥。 “对了。”韩复打开那两个包袱,将里面的人头拿了出来,提在手上,又说道:“白斑鼠和轰天雷都死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推到他们两人的头上。” 半眯着眼睛,看清楚韩复手中那两颗人头之后,路应标脸上霍然变色,愣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声音笑道:“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老子笑他娘的这两个狗才把老子卖了,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哈哈,哈哈哈哈………………” 韩复也跟着笑了起来,但说的却还是刚才的那个事情:“还是先前那句话,老子其实早就想要弄死你了,但感觉那样太不值了。你跪下给老子当狗,老子能让你多活一段时间,否则的话,你现在就要死。值不值,你自己考 虑。不过,这襄京城被你们搞得那么乱,有太多的银子和女人等着我去接收,我没有功夫和你掰扯太久。” “kkkk......” 路应标仰头大笑了一阵子,目光死死盯着韩复,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幻。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眼睑和头颅一起低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蹲坑边狭小的空地上,用比刚才更加嘶哑的声音说道:“咱路应标愿做韩大人门下走狗,求韩大人饶命!” “哈哈哈哈……………” 韩复也仰头大笑了一阵子,然后慢慢的往路应标那边走了过去。 路应标始终低着头,眼角余光观察着那越来越靠近的倒影。 等到那倒影离自己只剩下不到两步的时候,路应标忽然大喝了一声,整个人如同青蛙一般蹬地跃起,向着韩复扑了过去。 姓韩的算是什么东西,咱老子十几岁就跟着闯王打天下,杀过的人比姓韩的见过的都要多,只要近了韩复的身,他有足够的把握弄死对方! 他要拖着韩复一起死! 可就在这时,“砰”“砰”沉闷的声音响起,路应标感觉后背好像被两颗人头重重砸了两下。 这让他往前扑倒的势头,滞涩了少许。 也就是这个时候,路应标眼中脚步虚弱,全然不像个练家子的韩复,忽然以他难以看清的速度,飞起一脚,从上往下,左腿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路应标的头脸之上。 路应标顿时感觉脑袋嗡得炸开,整个人不受控制的一头栽倒在了旁边的粪坑当中。 “ngngng......ngngng......” 强烈的刺激味道,让路应标迅速清醒过来,开始剧烈的挣扎。 但是踩在他脑袋上的那只脚掌,就如同钉子一般,将他牢牢的钉死在了那一堆又一堆的大类当中。 路应标越是挣扎,从鼻孔、嘴巴中呛入的秽物就越多。 只是短短的功夫,这种难以忍受的苦楚,就迅速的将路应标的生命与意识吞噬了大半。 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前,他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听见了一道仿佛来自耳边,又仿佛来自苍穹的声音:“路将军,焦人龙、焦人凤兄弟托我向你问好,西直街街口的死难者托我向你问好,京城从昨夜到现在的无辜者托我 向你问好!” “呜呜呜......” 听着这样的声音,路应标身体应激般,最后抖动起来。 但那抖动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很快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料理完了路应标之后,韩复走出了禁闭室,来到外面,“阿嚏”“阿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娘的,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我!”韩复揉了揉鼻子,看了眼守在外面的石玄清:“石大胖,赵有德来了没?” 石玄清有些嫌弃的把头往外撇了撇,捂着鼻子,瓮声说道:“来了,在警戒线外面等着呢。” 看到胖道士这个举动,韩复一把手扇在对方凸起的大肚子上,骂道:“你娘的,少爷身上的味道也敢嫌弃?罚你进去把路应标给捞出来,然后割下头送来给我!” “啊?”石玄清顿时傻眼。 “啊什么啊?现在就去!” 紧接着,韩复又扭头对丁树皮说道:“丁树皮,你记下来,以后禁闭室里面的粪坑都要填起来,犯了错的同袍也是同袍,不能搞精神虐待。” 吩咐完了这两件事以后,韩复这才迈开大步,走到了等在警戒线外的赵有德面前。 赵有德迎了上来,躬身抱拳,低声说道:“大人,郧西确有铁矿,所产之铁可满足炮厂需要,只是郧西铁矿目前在......啊......阿嚏!” 赵有德话刚说了一半,就嗅到了韩大人身上混着各种味道的气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疑惑不解地问道:“大人......大人身上为何这般,这般模样。” “哦,不要紧的,就是刚才坑杀了一个人而已,现在没事了。”韩复毫不当回事的摆了摆手:“赵有德你继续说,郧西铁矿怎么了?” 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89章 自生火铳(有追订红包) 刚刚坑杀了一个人......韩大人刚才在里面杀人? 赵有德眼神呆滞,停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过了两三个呼吸之后,他才醒悟过来,连忙小跑两步,追上了韩复的步伐,语气比刚才更加谦卑的说道:“回大人的话,郧西铁矿的矿脉,散布在郧西县西侧上津镇至夹河镇之间,此地大多都是露天铁矿,据说宋代就开始开 采,到元末时又废除。崇祯八年时,此处开始有郧西铁课司之设,每岁向朝廷供铁8万多斤......” 韩复脚步很快,带着赵有德横穿过了校场。留守的士卒见到韩复经过,都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行举械注目礼。 赵有德虽然跟过登菜的孙军门,跟过佛郎机人,跟过高斗枢和张文富,工作履历非常的丰富,但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只觉得于庄严肃穆之中,莫名的又很有一股气势,说话不由得有点卡壳。 韩复还以为赵有德在组织语言,脚步稍微放缓了一点,“不着急,慢慢讲,本官欣赏赵先生的一点就是,赵先生讲话总是有头有尾,娓娓道来,将事情分说的晓畅明白,这一点很是难得。” 赵有德一下子显得很激动,连忙拱手道:“大,大人抬爱了,小人本是该死之人,当不得先生这个称呼。” 他这人性格有点慢吞吞的,总是长篇大论。他之前跟过那么多个上官,没有一个能完全有耐心,听完他讲话的,就连佛郎机人都觉得他讲话絮叨?嗦。 只是一个人的秉性是很难改的过来,赵有德因此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有技术,但很难得到上官的赏识和喜爱,混了那么多年,还是那副鬼样子。 但在这闯贼阵营中的韩再兴这里,赵有德却发现,对方总是能够给自己足够的尊重,总是能够耐心的听完自己说的所有话,从来没有因为不耐烦而打断过。 并且,还时常有一些让赵有德闻所未闻,但细细一想又豁然开朗,很受启发的言论。 作为17世纪中叶的一个工匠,赵有德自然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做人格魅力,但他感觉韩大人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他也感觉自己挺愿意在这位大人手下做事的。 “赵先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圣人曾经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话。赵先生司职火器铸造之事,关系我全军上下之安危,先生两个字如何称不得?赵先生要是觉得先生这个称呼难以接受,那么叫赵主事也可。”韩复摆了摆 手,制止了赵有德继续谦虚:“赵主事还是接着为本官分说郧西铁矿之事。” 穿越过来韩复才发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称呼上的事情,真的非常的认真,非常的等级森严。 像是韩复前世出身体制,觉得自己对称呼已经很讲究了,但是在体制外,大家随便称呼,还是没那么多这个那个的。 比如说他到北方某省坐公交车,售票员喊自己老师,韩复虽然不是老师,但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受宠若惊的感觉。 更不要说当年在大学宿舍里面,大家互叫义父,共轭父子了。 “大人教训的是。”赵有德又弯腰拱手,然后才接着说道:“崇祯十五年的时候......大顺刘将爷纵横荆襄,一次就从郧西矿场征走两万斤铁砂。后来高军门重整矿场,小人便是那个时候到的郧阳。” “郧西铁矿现在情况如何?”韩复追问道。 赵有德说道:“郧西铁矿原有矿工近千人,崇祯十三年时有矿头王二率矿工抗税造反,死了一些。崇祯十五年时又死了一些。如今矿场还有矿工三百余,只是郧阳府处在孤立无援之地,道路断绝,采出来的铁矿除了铸造火炮 火铳兵器之外,亦无处消耗。” 两人朝着校场最北侧的工坊区走,听到这话,韩复回头问道:“如今你赵主事几人都在我兵马司营中,郧阳府无人铸造枪炮,只是日常的兵器铸造应当消耗不了那么多的生铁熟铁,岂不是铁矿就要荒废了?” “大人明鉴,郧阳府中虽然还有一些工匠,但非是小人自我夸耀,那些工匠的手艺都不如小人等。”赵有德说这句话的表情微微有些自得,但眼眸清澈,让人感觉不像是借机吹牛,只是在阐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赵有德跟着说道:“不过,郧西乡下有一张氏豪族,在当地颇有实力,控制了百余个矿工,私采铁矿往河南等地走私,每年输铁据说有数万斤之多,能赚四五千两银子。官府和地方宗族都有人开采,想来应当是不会荒废的。” 说话的同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工坊区。 工坊区原本和校场是连在一起的,但后来砌了一道墙,把两边隔离开来,又在北边开道了正门。 不过南边通往校场,还有东边通往提督府后院的方向,还是有门可以出入的。 赵有德等人到了襄阳以后,韩复就暂时将这些人安置这里。 听说这些人住进来以后,很是受到戴家昌、刘有弟和魏大生等原来工匠们的排挤,韩复还专门让丁树皮来调解过几次。 这时进了工坊的大门,戴家昌他们全都站在各自的铁匠铺、木匠铺门口,满脸堆笑的等着韩大人。 韩复只是冲着这些人点了点头,还是继续向赵有德说道:“郧西张氏宗族......呃,张文富和这个张氏宗族有没有关系?” “大人真是洞见万里,如今郧西张氏的族长叫做张世昌,天启年间捐了个郧阳府经历的出身。张世昌有个堂弟叫做张世荣,正是张文富的祖父。张文富属于张氏三房的旁支,与张世昌那一支往来并不多。” 说着,赵有德又补充道:“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郧阳府中亦有很多人怀疑,张家能将走私生意做得那般大,必定是官府里有有力人士从中提供便利。” “哦。”韩复轻轻点了下头。 他刚才就怀疑,这张家一年向河南等地输铁好几万斤,已经不是一般的走私犯了,郧阳府里的几位老爷又不是瞎子聋子,怎么会没人管? 如果这张家和郧阳副将张文富扯上关系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他现在准备要大扩军,武器的缺口非常大,襄阳武库里面留下来的那些前明武器,实在是从垃圾堆里面挑垃圾,能用的真不多。 就算是能用的,也跟不上自己的战术要求。 如今大顺中央政府都垮台了,更不可能有人给自己发武器,只能靠自己造。 而且接下来还要大规模的列装火炮、火枪,对于铁料的需求非常大。 韩复了解过,明代湖广这边铁价倒是不贵,生铁每百斤也就1.2两到1.5两之间,熟铁以及外地运来的要贵一些,对于韩复来说,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以他目前的财力都能够吃得消。 只是如今兵荒马乱,光是襄阳周围区域,就分属好几个不同的势力,正常的贸易都中断了,缺乏稳定的供应。 郧阳铁矿产能过剩缺销路,自己这边则有很大的需求,本来应该是极佳的贸易伙伴,奈何现在双方分属不同的阵营,想要通过正常渠道做生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郧西铁矿还在郧阳府西边的大山当中,中间隔着郧阳这座坚城,这可是李自成当年都没打下的,韩复并不愿意浪费兵力,去啃这块硬骨头。还不说能不能啃得下来。 好处则是郧西铁矿就挨着汉水,如果能打通郧阳那边关节的话,走私到襄阳这边来还是挺方便的。 张文富是关键! 这张牌,得要好好的利用一下。 又和赵有德交流了几句铁矿之事后,韩复问起了自生火铳的事情。 韩复对于自生火铳的关心,甚至还要超过红夷大炮,毕竟他现在暂时没有特别强烈的守城或者攻坚的需求,但在接下来的扩军整备当中,对火枪的需求很大。 他打算对现在的编制进行调整,逐步的进行混编。 火铳队将使用改良过后,性能更优越,击发更为方便的鸟枪,或者自生火铳。 而淘汰下来的鸟枪,则配发给一般的步卒。 鸳鸯阵也要适当的进行改编,普通的战兵队,也要列装火枪,也要进行火枪训练。 由于今后的主要活动区域,都是在汉水沿岸,主要机动力都是马匹和船只,韩复还打算试着搞一搞骑马步兵,以及陆战队,这两者同样都配备火器。 不过,这两种条件下,火绳枪就很难满足战术需要了,必须得有自生火铳。 “大人明鉴,我中国之人所称的自生火铳,佛郎机人叫做燧发铳,小人在登州时也是见过的。相较于咱们如今使用的鸟铳,打制更加费时,更加不易。” 两人在赵有德等人住的那三间房瓦房门前停了下来,赵有德语速不快不慢的继续说道:“这自生火铳其实说起来,无非就是用燧石点火,取代火绳点火。主要难处在燧石夹、发火轮、还有簧片这三样。尤其是弹簧片,最吃手 艺和功夫,既要耐受,又要有足够的韧劲,否则不是脆断,就是慢慢松弛,不耐久用。” “造价方面大概能够高出多少?”韩复习惯性的关心起成本的问题。 赵有德想了想后说道:“小人先前在郧阳府的时候,自己试制过两支自生火铳。仅以成本而论的话,寻常鸟铳造价在8两到10两之间,自生火铳造价则三倍于鸟铳。” “呃……………”韩复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一支自生火的造价至少在二十四五两往上了。 列装一个百人队的话,光是自生火铳本身的成本,就要差不多三千多两银子。 这成本确实有点高。 见到韩复沉吟不语,赵有德低声说道:“以小人愚见,自生火铳造价太贵,将鸟铳稍作改进,亦足使用。鸟铳之病处在于火绳容易受潮,铳管容易炸膛,加之装药过慢等几样,且击发时步骤太繁,不易操练。但大人之前将火 药与铅子都提前定量,发射时士卒只需要将药包倒入铳管即可,不再有繁琐的装填步骤,实际就和佛郎机思路相仿。小人初见之时,便十分惊讶,对大人油然而生感佩之情。” 定装火药确实是韩复得意之作,极大的改善了装填效率,在张家店之战和双河镇之战中,都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虽然是抄的,但只要我不说,谁能知道? 这时受到赵有德这样专业人士,技术大拿的肯定,韩科长心中一阵暗爽,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赵主事不必奉承于我,本官的斤两本官心中还是有数的。自生火还是要搞,成本再高都要搞。赵主事若是能够 三......两个月之内,试制出可以量产的自生火铳,本官额外奖赏两百两。一百两归赵主事,一两百归工坊其他人。 赵有德慌忙说道:“小人如今是大人营中工匠,为大人打造火器本是分内之事,大人奖赏太过,小人实在是愧不敢当。” “赵主事刚来我营中不久,不了解本官行事风格。本官向来认为,不仅仅分外之事才有奖赏,分内之事做好了,亦足嘉奖。” 说到这里,韩复望了眼天空,脸上表情丝滑切换到了忧国忧民的状态。 凝望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叹道:“如果人人都能将分内之事做好,天下之事又何至于斯?” 不得不说,赵有德毕竟是当年在登菜跟着佛郎机人学过铸炮,跟着孙军门打过鞑子的,还是很有几分家国情怀的,很吃韩科长这一套。 他微微动容,略显激动的说道:“大人说的是,小人一定加倍勉力,早日将自生火铳试制出来!” “嗯。”韩复点了点头,又道:“另外鸟铳改进的事情也不能落下,火绳鸟铳是一只手,自生火铳又是另外一只手,我们两只手都要抓。鸟统的改进,本官到时候要叫赵守财、王二狗他们过来一起议一议,根据他们的反馈改 进。” 韩复这个时候还不知道王二狗已经阵亡之事。 赵有德表情一愣,又要试制自生火铳,又要改进鸟统的话,那他的差事就过于繁重了,有些应付不过来。 ma...... 赵有德忍不住问道:“那红夷炮和大人先前说的轻便马拉炮,是否暂缓?” 毕竟两只手都被韩大人给抓完了,也没有火炮的位置了啊。 “不行!”韩复果断摇头,加重语气道:“改良火铳和自生火铳是两只手,而火炮则是咱们的两条腿,两条大腿!既然是大腿,那就是咱们的立足点,如何能够暂缓?” “这……………”赵有德一下子被韩大人的话,弄得有些哑口无言。 他确实是到韩复营中时间不长,对于韩大人既要又要的风格,还是有些难以招架。 在不远处看热闹的戴家昌和刘有弟等人,感触就要比赵有德深刻多了。 “今后本官要在襄京新设铸炮厂,诸般事务自然不能全都是赵主事亲力亲为,赵主事做好总匠头和技术骨干的差事即可。这个事情,到时候本官同样会找时间,好好的议一议。”韩复也不管赵有德能不能听懂,先随手画一张大 饼再说。 不等赵有德回答,他又说道:“赵主事现在有何困难,可以先对本官讲。” 韩大人思维跳跃太快,赵有德还在想着上上一个事情,韩大人已经跳到了结束语了。 赵有德勉强跟上,想了一想,拱手低声说道:“大人,工坊区这边只有铁匠铺有一座高炉,小人本想借用一下,试着打几支火铳,但几日来一直未有机会。小人等......还言语中冲撞了工坊的几位主事,很是惶恐。 对于工坊里原先的几个匠头,尤其是戴家昌他们来说,赵有德不仅仅是外来户那么简单,还是来抢饭碗的,受到排挤也是难免的事情。 韩复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事情,本官来解决。” ps:上架后一直流量低迷,一个多月以来累计新增收藏才两三百。和编辑商量了一下之后,都决定可以改一个名字试一试。 作者君绞尽脑汁想到了几个,但又不太满意,大家帮忙参考一下: 《反清复明》 《晚明:王业不偏安》或者《晚明:试手挽天倾》 还有比较偏向某卢风一点的: 《反清:从揭棺而起开始》《反清:从开局活死人开始》 人的思维都是很大局限性的,因此恳请大家帮忙想一想。书名被采用的话,读者君另外有小红包(太穷了,大的给不起)。 谢谢大家! (另外本章有50个追订红包,大家记得抢一下。) 第90章 敲打 提督府一进院,充作识字班教室的那两间倒座房内。 战斗仍在继续,牛?和杨士科两人还在输出,并且在劝解的过程当中,朱梦庚和张维桢两个人互相指责对方拉偏架,也起了口角。 襄京府的大局愈发的紧张。 李纲站在两人之间,一会劝劝这个,一会劝劝那个,但这个时候大家火气都上来了,没一个人听他的。 对于这样的情况,李纲既无可奈何,又觉得不是那么的意外。 毕竟大明的书生和文官“武德充沛”,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干架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朝堂上都能当着皇帝的面打架,地方上就更不用说了。 县学府学的生,隔三差五的就聚在一起搞出些乱子,围堵个县衙府衙什么的都是常事,甚至李纲本人当年在老家郏县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参与过这种事情。 大明其他地方的读书人,从生员到两榜进士也都差不多。 像是杨士科那样又酸又硬的性格,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年轻气盛,也是大明读书人的普遍写照。 也就是顺军来了以后,大家这一两年老实了不少。 如今大顺朝廷有倾覆之危,听说北地各省的州府都在杀大顺命官,恢复明朝,李纲心说,咱大明朝能不能恢复实在不好说,但我等文官的脾气,倒是先恢复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李之纲这个时候还不忘在心里幽了一默。 他眼睛还在望着打在一起的两人,但脑海里却顺着刚才大明朝能不能恢复的思绪,想到了如今现实的问题。 根据先前的消息,五月间的京山县一战,杨彦昌所部受到了了左良玉的重点关照,被穷追猛打,李之纲估计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即便是还能够回到襄京的话,没了人马的将爷,那还能叫将爷吗? 况且这次襄京之乱,北营各家都被那些乱兵搜刮一空,杨彦昌又没有了人马,又没有了银子,在襄京城里内,很难再发挥什么作用了。 路应标更不用说了,公然造反,应当很快就要被韩再兴给平定下去了。 原先如同柱石般支撑着襄京城的两人,全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轰然倒塌。 虽然说他这个襄京防御使,牛?这个襄京府尹,杨士科这个襄京县令,襄京三级文官俱在,但在如今乱世之中,没有兵马的文官又算个啥? 这几年的动乱给李纲的最大感触就是,乱世之中,没有兵马作为支撑的话,文官连狗屁都算不上。兵马打完了,连堂堂天子都要上吊去死,更不要说他们这些人了。 以后这襄京城,怕是要韩再兴说了算了。 就是不知道他韩再兴志在何方,到底是想要忠于大顺,还是想要恢复大明,对于我等这些人,又是个什么态度。 正想着呢,忽然,门口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李之纲顺着这个声音望过去,见到走进来一位三四十岁,生得颇为壮实,脸比铜盆大,屁股比脸大的妇人,赫然就是孙习劳! 一看到孙习劳进来,李之纲顿时脸色一变,脑袋挤压着脖颈一起往领口内缩,似乎是想要将自己硬生生的藏进衣服里,好让那孙习劳看自己不见。 孙习劳手中倒提着一把高粱杆编成的笤帚,虎视眈眈的站在门口。 她宽大壮实的身体,几乎占据满了整个门框,空气和阳光仿佛都被孙大姐隔绝在了外头。 正厮打着、劝架着、互相谩骂着的牛?、杨士科、朱梦庚和张维桢四人,都感觉到教室内的空气莫名变得稀薄,光线也瞬间暗淡了下来,全都下意识的往门口望去。 当看到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之后,四个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住了! 原本嘈杂的教室内,一下子变得再也没有了声音。 在这令人难以忍受的,窒息般的沉默当中,孙习劳倒提着笤帚,一步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见状,李之纲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并且同时还认真地思考起了,钻到桌子底下,暂避对方锋芒的可行性。 就连一向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的大汉胡朝鼎,见到孙习劳走过来,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眼神看向了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但就是不在孙大姐的身上有一瞬的停留。 孙习劳虎步龙行,大摇大摆地走到李纲刚才站立的地方,看向了刚才纠缠在一起的四人组。 “呵呵,孙......孙娘子,用过早膳了没?”张维桢挤出了一丝笑容,讨好打起了招呼,似乎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只是下一个瞬间,孙习劳举起手中的笤帚,重重地敲在了长条桌上,将桌子敲得邦邦响,把牛?、杨士科等人搞得全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孙习劳吼道:“为什么打架,谁让你们打架的?!“ 孙大姐不仅人长得壮实,嗓门也极大,她现在管着卷烟坊的事情,手底下有好几十号做工的人,几乎每日都要处理这些工人们之间的纠纷,气势确实相当的到位。 直接把京府尹牛?,理刑朱梦庚,还有杨士科、张维桢两人全都给震住了。 尤其是牛?,身为大顺军师牛金星的公子,先前狂妄如路应标他们,也都要卖他三分面子,哪里见过如此彪悍的妇人? 他张了张嘴巴,正准备说话呢,却见孙习劳又将笤帚砸在了课桌上,再度发出了阵阵巨响。 孙习劳粗大的嗓门再度火力全开:“老娘在卷烟坊那边,早起又要点卯,又要备料子,卷烟用的桑皮纸不多了,要写条子让王来双去买,还要给大家安排作今天的工,多少的事情,啊!” 孙大姐最后这一声语气助词,把牛?、杨士科等人全都震得,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但韩大人让咱们服侍候你们几个官儿,咱事情再多,也得听韩大人的话。老娘刚才伺候你们用完饭,抽空去卷烟坊看了两眼,这才多大的功夫,你们就打起来了?”孙习劳一段话说完,结尾的时候,语调再度上扬, 又“啊”了一声。 牛?和杨士科他们,又是跟着一抖。 说到此处,孙习劳一边用笤帚敲着桌子上,一边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看看你们这几个官,平常将南营的北营的那些兵,宠成了啥?依咱看,你们就差把屁沟子洗一洗,爬上那什么路啥标的床了,啊?!” 听到孙习劳这么说,本来没打算开口的李之纲,也忍不住说道:“这个孙,孙家娘子,此话未免有些偏颇,我襄京之事,自有府情在此,不......” 只是,他话尚未说完,孙习劳猛地将手中的笤帚一敲,喝道:“让你说话了么?讲话要举手打报告都不知道,你还是个官呢!” 李之纲被训得一愣,将将伸出来的脖子又重新缩了回去。 看到这个情况,本来也想要解释两句的张维桢,明智的选择闭上了嘴巴。 随手将冒头的李之纲给按了下去之后,孙习劳居然放缓了语气,痛心疾首的说道:“结果南北两营那几个兵都成啥样子了?你们这几个官,把好大的一座襄京城,弄成了啥样子?老娘就听城里头哭喊声响了一夜,那叫一个 惨,得死多少人啊!” 李之纲、牛?和杨士科几人,脸色都是一沉,旋即低下头来,没有谁有想要反驳、辩解的意思。 他们都是守牧官,襄京城搞成这幅样子,确实也难辞其咎。 孙习劳痛心疾首了一番,又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语气:“到头来,还是咱们韩大人出来收拾烂摊子,给你们这些官儿擦屁股。想咱韩大人,原本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多大的本事,可到襄京来了以后,你们这几个官儿,有哪一 个对咱韩大人好的,疼咱韩大人的?韩大人养了这许多兵,这许多人,吃了你们几两银子,几斤粮食?还不是全靠咱韩大人想尽法子,自己弄来的?你们这些官整日抱着娘们使劲的时候,咱们韩大人的劲都使在了操练士卒的身 上,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的罪,奴家眼睁睁的看着,韩大人都......都瘦了一圈......” 说到这里,孙习劳从怀中掏出一面手帕,擦了擦眼角流出来的泪水。 将李之纲等人都给看得有些呆住了。 都觉得柔情起来的孙家娘子,比之前还要吓人。 孙习劳捏着手帕在左右两边眼角各点了几下,有些抽泣的接着说道:“纵是没有吃过你们一分银子,一碗白饭,但咱韩大人还是又打拜香教,又到南边去杀贼,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朝廷卖命。回到襄京之后,一天也没歇过, 又要去平那杀千刀的乱兵,保咱襄京城百姓的平安。你们这几个官儿要是还有半点良心,以后襄京城不管啥事都听得咱韩大人的,不然良心就是被狗给吃了,哪天老天爷降下一道雷,就劈在你们几个官儿的头上!” 教室内的众人,除了胡朝鼎和张维桢之外,都是大顺朝廷的命官,品级最低的杨士科,也是一具之父母,都是荆襄等处响当当的人物,而孙习劳呢,平常都是被划到乡野愚妇那一档的,双方之间有着一层又一层的,可悲的厚 障壁。 偏偏乡野妇人孙习劳这一番朴实的甚至有些粗鲁的话,却相当之有力量,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敲在几人心头,让李之纲等人被震得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这几人,除了杨士科之外,哪一个不是官场的老狐狸,很快就琢磨出来,这他娘的孙习劳,洋洋洒洒,又是敲桌子,又是抹眼泪,兜了那么大一圈,实际上要说的就是最后那一句话! 就是为了最后那一碟醋包的饺子! 李纲两眼微微眯起,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这姓孙的妇人先前说的“以后襄京城不管啥事都要听韩大人”的这句话,是她自己信口胡说,还是韩再兴的意思。 “回大人的话,这是小人的意思。”工坊铁匠铺内,戴家昌偷偷看了韩复一眼,见韩大人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之后,又低声说道:“小人也不是不让赵有德他们用高炉,实在是工坊内只有这一座高炉,我们铁匠坊要 打制枪头,要修理兵器,要做护甲,还要给几个学练手,那高炉实在是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坐在炽热的火炉边,韩复从装满冷却枪头的柳筐当中取出了一枚,放在手中看了看。 目前工坊的规模确实太小了,满足不了兵马司日益上涨的需求,不仅仅是铁匠铺的问题,木匠铺、乃至泥瓦铺都有这个问题。 接下来还是要进行扩张,地点韩复都选好了,也在汉水边。 汉江那么充沛的水量,不好好利用,那太暴殄天物了。 戴家昌其实资质一般,学习能力也不算强,有了赵有德之后,韩复已经放弃了让戴家昌做火铳的念头,打算以后就让他安心打铁,带一带学徒。 “戴主事当初是在桃叶渡的时候就跟着本官的吧,是第几批来着?”韩复没有回应戴家昌的话,而是问起了另外的问题。 戴家昌连忙躬身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当日从石花街往桃叶渡赶的时候,稍微慢了几步,到的时候已经天色擦黑,被石道长给拦住了。小人在外面待了一夜,是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一日进来的,算是第二批。” “嗯。”韩复点了点头:“跟着本官的几个工匠里面,你戴家昌一个,刘有弟一个,还有魏大生他们,都是资历最早最老的,一向实心办事,是自己人,本官向来信得过。” 戴家昌、刘有弟和魏大生等人,见到韩大人从赵有德那边过来,本来以为韩大人是兴师问罪来了,刚才都有些惴惴不安,这时听了韩大人的话,顿时皆是松了一口气。 戴家昌脸上露出笑容的说道:“我等几人,都是跟着韩大人从桃叶渡,一路到襄京城来的,知根知底,对大人都是一片真心,自然比那些来路不明,不知道底细的人要靠得住。大人用起来,也更加放心舒心。” 韩复也笑了起来:“戴主事说的不错,是这个道理。” 见韩大人如此,刘有弟还有魏大他们,也都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先前那种紧张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 “本官这次来就是随便看看,顺便告诉大家一声,以后不仅工坊要扩建,主事以上的匠头,干得好的,平日没有被扣纪律分的,将来,啊,也不算是将来,很快就都能够分到房子,瓦房,每家最少两间。” 韩复坐在木制的圆凳上,右手伸出两指比划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同时,满足分房子条件的人,也将自动获得娶媳妇的资格。不仅能够娶媳妇,并且本官这里还有专门的安家的津贴。” 戴家昌、刘有弟和魏大生几人里面,魏大生这个泥瓦匠年纪最大,四十来岁了,只有他先前娶媳妇,剩下的两个人,戴家昌三十出头,刘有弟二十七八岁,都是老光棍。 现在听说韩大人不仅要给他们分房子,还允许大家娶媳妇,都是咧开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成家立业的诱惑力是无穷的。 “当然了,条件还是有的嘛。”韩复右手的两指依旧竖着,没有放下来:“两个小小的要求,第一个就是刚才说过的,平日没有被扣纪律分;另外一个就是年纪必须要满十七岁。” 说到这里,韩复望向了对面围站成一半圆的那些学徒们,找到了其中一个身材干瘦,打着赤膊,脸庞依稀和孙习劳有几分相像的少年郎道:“听到没有孙守业,你娘要是再催着你去勾搭护工队的小娘子,拐来做你们孙家的媳 妇,你就说是韩大人说的,十七岁以下不包分配媳妇,太小了硬是要不得,把地都给旱了糟蹋了。” 听到韩大人的话,戴家昌和刘有弟、魏大生他们,全都发出男人们都懂的笑声。 孙守业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伸手使劲挠了挠头发,也不知道该说啥。 笑了一阵子之后,戴家昌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疑惑问道:“大人,纪律分不是战兵局和卷烟坊那边才有的么,咱们工坊似乎没有这个设置。” “现在有了,凡是入了工坊名册上的人,不管是学徒、工匠还是匠头,都由纪律小组负责纪录平日的纪律遵守情况。”说话的同时,韩复的眼眸在家昌、刘有弟和魏大生他们的脸上扫过,又道:“你等三人皆是副组长,戴家 昌负责纪录瓦匠铺,魏大生负责纪录木匠铺,刘有弟负责纪录火器铺。” 韩大人的意思他们都听出来了,是要大家互相监督。 这个倒也并不意外。 只是。 戴家昌忍不住问道:“大人,那谁来负责纪录我铁匠铺的纪律分?” “赵有德。”韩复扫了戴家昌一眼,淡淡说道。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1章 春宵 襄京城内的骚乱持续了一整天,在白云寨和路应标所部的人马,或是溃退,或是被歼灭之后,仍有一些零星的乱兵,三五成伙,呼啸聚会,继续在城中各处劫掠。 失去了约束的府衙、县衙的三班衙役,帮闲,还有留守城中的一些士卒,以及京城内的地痞无赖们,都纷纷加入到了京城零元购的大狂欢之中。 不过在各战兵局铁血无情地镇压之下,这些人始终不成气候,被打死了一批之后,剩下的人也都学聪明了,远离了主干道,远离了那些比较显眼的目标,往城中小巷子里面钻,并且由明目张胆的劫掠,变成了偷抢结合,不敢 闹出那么大动静了。 经过一整天的搜查,肃清,兵马司的各战兵局,逐渐消灭了城中有组织的乱兵,逐渐控制住了城内的主要公共建筑和官府,控制住了主要的街道。 城中一部分损失不大的大户们,主动拿着银子找到了战兵局的营官,希望兵马司能够提供庇护。 到了晚间,天色暗淡下来之后,从城中各处,一辆又一辆堆满了尸体的板车,在夜色之下,拉到了狮子旗坊的军医院后院。 表面上,这些板车上装的都是尸体,实际上也确实装的都是尸体,只是在尸体下方,有一箱一箱装满了银子和珠宝的木箱子。 “慢点,慢点,别磕坏了!” 军医院后院的那一排后罩房,是用来当做太平间和放人头的地方,平常就冷气森森的,靠近就会让感觉渗得慌。 这个时候,张麻子正监督着一些俘虏,将板车上的木箱子搬下来,抬到库房里面。 正在抬着一个大木箱的两人,一个是从双河镇俘虏的,另外一个则是张家店时候就被兵马司的人抓起来的老资格。 那老资格认得张麻子,堆笑道:“张军法,这里头装的不都是人头么,就算磕到了也啥关系吧?” 张麻子嘴里叼着一支忠义香,含含糊糊的说道:“人头也磕不得,都是宝贝,知......?” 他话还没有说完,在他旁边,有一个穿着短装的少年郎喝道:“韩大人有令,此间不许说话,更不许交谈!” 那一新一老的俘虏都很怕这些少年郎,闻言立刻闭上了嘴巴。 张麻子被少年郎当众说了这么一句,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扭头对那人笑道:“咱是告诉这些人小心点,别磕着东西,不是说话。” “你还说!韩大人讲了此间任何话都不许说,违例者斩!”说话的同时,那少年郎上前半步,将手中的腰刀抽出少许,竟然是真的要动手的样子! 伴随着他的动作,周围其他几个少年郎也通通手按着腰刀,往这边围聚过来。 张麻子跟着韩大人创业那么长时间,现在好歹也是旗总级的军法队记功书办,平常那些战兵局的把总见了自己都客客气气的,今晚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对自己一点不客气不说,居然还要喊打喊杀。 张麻子被气得嘴唇不停哆嗦,那支忠义香晃了几下之后,吧唧掉在了地上。 正在搬运木箱子的俘虏们,一下子也都变得极为惶恐紧张。 这时,冯山走了过来,无视了那些剑拔弩张的少年郎,走到了张麻子跟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忠义香,吹了两下之后,递还给了对方,没什么声调变化的说:“这忠义香都是韩大人给的,掉了要捡起来,不能浪费。” 做完这件事以后,冯山这才转过身子,望着那身材干瘦的少年郎,平静地说道:“守业兄弟,我刚才也讲话了,要不要把我也给斩了?” 孙守业不说话,瞪起眼睛,直盯着冯山看。 看了一会儿之后,孙守业扔下了一句:“是韩大人讲的此间不许说话,又不是俺说的,你们下次不说就是了。” 冯山不再看孙守业他们,伸手轻拍了两下张麻子的肩膀:“继续干活吧,慢着点。” 夜色当中,孙守业一张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别过了头,装作没听见。 冯山却在打量这些人,这些少年郎大多十四五岁,大一点的也就十五六岁,平常散落在各处做工,但每逢有关键的任务时候,韩大人都会以镇抚司人手不足为由,将这些少年郎派过来帮忙。 这些少年郎大多数都是韩大人从拜香教手里解救下来的孩子,头脑简单,对于韩大人无比狂热,韩大人无论说了啥,都十二分的去执行,几乎是奉为圣旨。 让镇抚司众人,都感到头痛不已。 冯山知道韩大人的用意,因此平常轻易不会说什么,今天为张麻子出头,也是把握好分寸的。 甚至还带着点表演的成分。 韩大人如果知道,自己对这些少年郎言听计从,客客气气,那么下一次,可能就会派其他人过来了。 想到此处,冯山望着不断被搬进来的木箱子,心想,今日襄京之事韩大人恐怕筹谋很久了,如今有了偌大的一座襄京城,有了这许多银子,韩大人将来所图非小啊。 提督府的直房内。 韩复将清单仔细看了几遍之后,这才放在了桌子上,惊讶道:“这么多银子?” 在他的书案对面,还摆放了一排圈椅,坐在靠中间位置的冯山,微微欠身低声说道:“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些目前散落在城中各处,尚未来得及运过来清点。已经运来的这些,都是属下和石道长、丁总管、王王参 随、小赵公子,还有叶干总几人,共同清点出来的。” “好。”韩复点了点头,又看向了那页清单。 襄京城到底是大顺建政的地方啊,大户就是多,光是从路应标和牛?府上清点出来的各色银子就超过了八万多两,其他零散大户家中被路应标抢走,然后被战兵局接收的银子,又有三万多两。 这就已经超过了十万两。 另外被白云寨带走的杨彦昌的银子还有五万多两,再加上北城其他大户家中的银子,韩复估计这次襄京之乱,自己能有超过二十万两的收成。 这已经远远的超出了自己当初最乐观的预期。 拜香教张文焕那伙人,在荆襄一带烧香聚众那么多年,信徒遍布周边十几个州县,藏在张家店玄真观圣库里的银子,也就三万多两,不论是敛财的速度还是规模,比杨彦昌和牛?这些老资格的反贼都差得远了。 看来这年头,当邪教头子还是不如造反赚钱啊。 现在兵马司普通步卒,月饷是一两,日给米两升,还要保证能够吃肉,有丰富的副食,加上被服等消耗,实际单兵使用成本在二两多一个月。 这还不算武器、营房等硬性支出。 像是火铳手,除了月饷和口粮之外,每人配装一支鸟铳造价近十两,每月训练十次,消耗的火药、铅弹和铳管维护的费用,就要有一两多的银子。 马兵则更贵,一个马兵的花费能够轻松抵得上好几个步卒的花费。 韩复记得明末一个三千人的正兵营,年开支在七八万两以上。 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孙传庭奏议编练秦兵1.2万,户部拨款三十万两,虽然实际到账只有一半,但也可以看得出来,正常情况下,平摊到每个士卒头上的单兵使用成本,在二十多两以上。 韩复现在手上有了二十多万两银子,至少能够养六七千的营兵,条件放宽的话,一万也能养。 明末营兵开支过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部分营兵都是有家室的,老婆孩子全家人都指望当兵的吃饭,开支自然大了,并且对粟米的需求更高。 而粮食的征派、运输和发放,又会造成极大的消耗、浪费和贪污。 韩复这里普通士卒暂时不准结婚,吃饭都是在营中解决,能够少养好多人,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消耗。 襄阳这个地方,虽然是四战之地,但往好处想就是,周围全都是刷怪点,都是经验包,新的营头组建以后,不愁没地方刷经验。 并且,襄阳周边简单难度的有土匪、乡兵、地主武装,难度高一点的有北边大顺的叛军、西边的高斗枢,难度再高一点还有南边的左良玉等部。 可以说各种口味的经验包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品类繁多,任君选择。 难度曲线对于韩复这样的新玩家来说非常的友好。 一年的时间里,结合装备的革新,战术的革新,然后在不停剿匪刷经验包的情况下,保底练出六七千的精兵,韩复感觉问题应该是不太大的。 至于说一年以后李自成转战到湖北,并且把阿济格也给引过来后怎么办,韩复暂时还没有那个力量去改变如此天下大势,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 能打就打,打不?就撤。 有位伟人早就教导过我们,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年头,只要手里有兵,那比什么都强。 想了一阵之后,韩复从印有繁复花纹的银制卷烟盒内,抓了一把金顶,给众人一人发了一支。 大家当即吞云吐雾起来,坐在正中间的韩复,就如同是西游记里的玉皇大帝般,周围都是仙气缭绕。 “银子之事,除这间屋子之人外,出去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否则军法处置。”韩复先宣布了这一条纪律。 众人答应下来以后,冯山低声问道:“大人,那些搬运木箱的俘虏,应当有不少人都猜到了木箱中装的不是人头,这些人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人头和银锭,不论是体积还是密度差别都挺大的,那些俘虏就算嘴上不说,心里面应该也能猜到。 而且哪有将人头装在箱子里面,然后藏起来的? 不过就算大家能猜到,韩复也并不意外,因为箱子里面装人头,本身就是一个说辞,能不能说服人使人相信,并不取决于有没有道理。 “凡是参与搬运的俘虏,自今晚以后,全都打散原来的编制,今后分配到码头、工坊、屯堡、矿场等地方。”说话间,韩复竖起手指,又道:“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原则,异地消化、控制使用,逐步淘汰。” 异地消化,控制使用,逐步淘汰......冯山咀嚼着这三句话,只觉得这三句话虽然只有短短的十二个字,但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既狠辣又老道,完美解决了所有问题。 “大人高见,属下记住了。”冯山微微低下头,发自内心的表达了钦佩之情。 银子的事情处理好了以后,丁树皮这才找到机会,开口说道:“大人,孙大姐找过我几次,说识字班里的李大人、牛大人他们都想要见一见大人,说有要事相商。” “不见。”韩复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摆了摆手。 “啊?” 丁树皮没有想到自家大人回绝的如此果断,怔了怔才说道:“其中李大人还有杨大人的师爷张先生,对孙大姐说,想要单独面见大人,有些话想要对大人说。” “那也不见。”韩复还是直接一口否决。 见到丁树皮神情有些呆滞,韩复又说道:“倒座房那几间客房都准备好了,先安排几位大人住下,吃的喝的有什么要求都尽量的满足。实在心里不爽利的,从眠月楼叫几个婆娘过来也可以,如果眠月楼的姐儿没跑光的话。但 他们要问起我来,就说城中乱成一团,本官正奋力平乱,暂时没工夫见他们。如果有人想要先回去的话,也这么跟他们说,城中乱兵太多,执意要回府的话,本官暂时就难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了。” 丁树皮听得脸上褶皱都拧巴在了一起,大人这不就是把李之纲他们给控制起来了么? 而且,后面那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威胁啊。 丁树皮不由得想到了当日韩大人带着大伙进城的时候,面对守门的士卒尚且要点头哈腰,一个劲的使银子买路,那时统辖整个下荆南道的襄京防御使,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神仙人物。 只是短短两个月过去,情况就变化成了这个样子。 丁树皮心想,不是我不明白,实在是这个世道变化的太快! 其实经过这次襄京之乱后,韩复在面对李之纲等人的时候,已经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了,事关以后襄京权力分配的问题,自己没有任何的必要急着和李之纲等人谈判,先晾个几天再说。 并且,城内还有不少银子没来得及搬走呢,怎么可能现在就放这几位老爷回去? 韩复和冯山、丁树皮还有叶崇训等人,一直议事到了很晚,又安排好了今晚值夜以及明早的差事之后,冯山等人才起身告别。 将手下几人送到二进院的垂花门处,韩复回到直房,坐到刚才的椅子上,又拿起那张清单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勾勒而出。 先是微笑,然后笑容越来越明显,到了后来,韩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奶奶的,二十多万两银子啊,这购买力要是能换到后世的话,能买多少套房子,多少辆豪车,能犯多少次生活作风问题啊! 买一栋楼,每个房间里面都养一个小三,都绰绰有余了。 能打通多少关节啊! 即便是放在古代,如果是承平之时的话,这么多银子,也绝对能够让自己在江南那样的花花世界,舒舒服服,潇潇洒洒的爽上三辈子了。 不过用来养兵也不错,一年之后,自己手里至少有五六千的兵,这可都是精兵,属于人人都是家丁的那一种,按照这个时代的普遍做法,裹挟上一些流民的话,轻而易举能弄出几万大军出来,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有银子就是他娘的好啊! 这个时候,外头忽然响起菊香脆生生的声音:“老爷,赵教习打发我来问问老爷忙完了没?” 听到菊香的话,韩复一下子想起来,你娘的,今晚老子还有一场浴血硬战要打! “老爷这就来。” 韩复站起来,收拾好东西,仔细的锁好直房的门后,搓了搓手,向着烛火通明的东厢房走去。 纵使纹银二十万,也抵不过春宵一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2章 烟雨朦胧 六月的天气本是十分燥热,但是晚间起了风,东风温柔的吹拂着这座千年古城,送来了汉江上的水气,使得空气凉爽了不少。 天上银月如钩,不停地被浮云遮蔽,又不停地显现出来,显得月影朦胧。 二进院内种着的两株梨花树上,几只鸟儿在枝头,树影婆娑,鸟儿也很朦胧。 一只铁头青背的蟋蟀从西厢房的墙缝中钻了出来,蹦?着来到了院子当中,好奇地张望着对面灯火朦胧的地方。 阵阵夜风吹过,东厢房的门帘轻轻飘荡,门帘也变得朦胧起来。 “月朦胧鸟朦胧,萤火照夜空。” “山朦胧,树朦胧,秋虫在呢哝。” “花朦胧,夜朦胧,晚风叩帘找。” 东厢房里间的套房内,洗完了澡,头脸明显是仔细装扮过的赵麦冬,穿着件白色的单衣,立在台旁边。 同样是洗完了澡的韩复,坐在软凳上,手中捏着一支狼毫,正在花笺纸上写着什么。 赵麦冬望着花笺纸上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只觉得还挺朗朗上口,挺有韵味的。 见到韩复提着笔没有继续往下写,赵麦冬轻声问道:“少爷,下面没有了么?” 赵麦冬伸长脖子,身体前倾,整个人不由得轻轻贴在了韩复的身上。 她本就刚洗完澡,这样近的距离之下,韩复不由得闻到了阵阵蒸腾着热气的芳香。 听到西贝货的话,韩复仰头望了对方一眼,笑道:“什么话,少爷我这提督是兵马司的提督,又不是东缉事厂的提督,下面自然是有的。” 赵麦冬洗得很干净的脸上,浅浅的敷了一层粉,打上了腮红和胭脂,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显得端丽明艳,分外可人。 这时薄而粉嫩的两瓣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也瞪了起来,显然是没有听懂自家少爷讲的那个低俗笑话。 韩复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看向了铜镜中映照出的西贝货朦胧的身影,想了想,提起笔接着往下写了起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写,西贝货贴在韩复的身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灯朦胧,人朦胧,但愿.....但愿......” 念到此处,韩复忽然停笔不写了,西贝货不由得双手抱住韩复的胳膊,追问道:“少爷,但愿什么啊?” 韩复将狼毫盖上笔帽,搁在了那张花笺纸上,再度回头看起了与先前任何一晚上都不同的西贝货。 忽然,他手臂伸手,反客为主,将毫无防备的西贝货拉到怀中。 西贝货“呀”的叫了一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张脸已经贴在了韩复的胸口。 那里一颗心脏,“砰砰砰”强劲地跳动着。 韩复低下头,微笑着说道:“灯朦胧,人朦胧,但愿同入梦。” 听到这句话,赵麦冬一下子抿紧了嘴巴,喉头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很朦胧地开口道:“少爷,这是你,你写的?” “很贴切对不对?”韩科长十分无耻的剽窃了琼瑶阿姨的知识版权,反正她也没办法来告自己。 “嗯。”赵麦冬用力地点了点头:“很贴切,还挺好听的。少爷,你什么都会,什么都那么厉害,你以后一定能够当大官。” “废话,你也不看看少爷我是谁!”韩复搂着香喷喷的西贝货,久违的找到了上辈子在女人面前吹牛的感觉,另外一手向前挥出,豪迈道:“终有一日,天下人人都将知道我韩复的名字!” “嗯嗯。”赵麦冬再度用力地点头,非常给面子的配合起来,脑中自动忘掉了曾经看水浒戏时,听宋押司说过的类似念白。 望着怀中的佳人,韩复不由得想到了当初在左旗营外羊皮滩渡口边的画面,脑海中浮现出了穿着破烂布袄,脸上糊着厚厚河泥,为自己指路的那个西贝货。 一手伸出,挑起赵麦冬的下巴,轻笑道:“原来你是西贝货。” 怀中佳人任由韩复挑起自己的脸,仰头回望着对方五官立体,线条硬朗的那张脸,眨巴着眼睛,呢喃般说道:“不怕少爷笑话,当时麦冬就已经相中少爷了。” 赵麦冬神情自然,毫不扭捏,丝毫不觉得在少爷面前袒露心迹,是什么不好意思的行为。 说完这句话,赵麦冬又轻轻的将刚才写在花笺纸上的那几句话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但愿同入梦”时,赵麦冬又低低说道:“少爷,我们是不是要开始了啊,我,我一点也不会。” “我也没有经验。”韩复嘴角勾勒起了笑容。 上辈子有是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反正是没有,不能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不是? 赵麦冬不疑有他,以一种讨论学问,分享经验般的口吻说道:“孙家娘子给了我几册话本,我,我都看过了。其实,我还很好奇那样的滋味的…….……” 说到这里,赵麦冬头又仰了起来,“少爷,你能不能亲一亲我?” 屋子外头,东厢房的门帘被晚风吹拂的轻轻摆动,两只梨花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了几声。 那只铁头青背的蟋蟀,一蹦一跳的来到东厢房的台阶上,升起触须,好奇地感受空气中,与以往不一样的气息。 屋子内,摇曳的灯火映照着在赵麦冬微微张开嘴唇的脸上。 “好。” 韩复应了一声,低下了头,轻轻印在了上面。 旋即又分开。 西贝货脸红的厉害,她用手指在唇上抹了一下,指尖上的胭脂并不均匀,但她根本已经不在意这些了,望向韩复的一双眼睛当中,似乎闪烁着无数的星星。 赵麦冬声音有些飘忽地说道:“其实这感觉挺好的,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还有一点点甜。”她又补充道。 “还有。”西贝货闭上眼睛,眼睫毛不停地颤抖,梦呓般最后说道:“我喜欢少爷亲我。” 烛火摇曳,将铜镜上两团慢慢融合在一起的剪影,映照得飘忽不定。 灯朦胧,人朦胧,但愿同入梦。 ...... 几天之后,清晨,一道道雨幕交织之下的学前街,家家关门闭户,寂寥无人。 青云楼下,一只骨瘦嶙峋的野狗,蜷缩在雨檐下面,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青云楼大门,这往常北城流浪狗心目中的圣地,已经几日没有开门了。 那只野狗可以嗅到里面血腥的味道,以及食材腐烂掉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始终没有人再来开门。 青云楼周围的很多食肆和商铺也是一样。 “pakpakpak......“ “oakoakbak......“ 就在这个时候,西直街的尽头,烟雨蒙蒙之中,一队队头戴雨笠,身披蓑衣的士卒,小跑着冲破了道道雨幕。 这些士卒每向前跑出五步,就有两人自动脱离队伍,分南北两侧站在街边,拄着长枪,眼神冷漠而又警惕的注视周围的一切。 这些士卒腰板挺得笔直,头颅微微扬起,任由晨风吹拂雨水,拍打在他们的脸上,纹丝不动。 每前进一小段,就会有类似的场景出现。 这一队队士卒不停地有人脱离队伍,又不停地有人从雨幕之中显现出来,仿佛是没有尽头一般。 很快,西直街两侧,已经站满了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士卒。 原本寂寥宁静的西直街,陡然变得肃杀起来。 青云楼雨檐下的那只瘦骨嶙峋的黑狗,眼睁睁地望着那雨雾中的长龙,不停地向前推进。 忽然黑狗瞪大了眼睛,发现了什么。 那些人好像就是冲着青云楼而来的! 察觉到危机靠近以后,黑狗连忙想要逃跑,可是这个时候黑狗才看见,从西直街的东边,从大北门街的南北两侧,同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发生着。 整个街口,以及街口延伸出去的四条大街上,全都站满了兵马司的士卒。 锋利雪亮的枪刃,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串联起了一道道银色的长蛇。 这些士卒们,仿佛就是提线木偶一般,一个个只是静静地站在雨中,没有任何人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出多余的声音,更没有任何人理会躲在青云楼雨檐下,无处可逃的瑟瑟发抖的那只瘦黑狗。 除了不断从天而降的雨水,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匹乌驳马,在周围二十几骑的簇拥之下,呼啸而来,停在了青云楼门前。 那只瘦黑狗见此阵仗,吓得连忙把头和尾巴,全都缩在了肚皮底下。 同样戴着雨笠,披着蓑衣的韩复,从那匹乌驳马上跳了起来,径直踏上了青云楼的台阶。 在他的身后,几骑亲兵翻身下马,飞奔到韩复身前,在韩大人被木门阻隔住之前,齐齐用力,撞开了那道门,同时各自抽出腰刀,搜寻着里面可能存在的敌人。 韩复在门槛处停了下来,仰头望着上面悬挂着的“荆楚第一楼”的匾额,回首对跟在身后之人笑道:“此楼原是北营一掌旅的资产,前几日白云寨作乱时,该掌旅不幸罹难,家人也未能幸免。本官派人找寻几日,都没有找到该 掌旅之兄弟子侄,只好依照兵马司的戡乱条例,将青云楼作为无主之产充公。听说张、周二位将军,先前来过青云楼,不知今日再看此楼,与当年可有不同?” 没错,跟在韩复身后的,正是在石桥驿、双河镇等地被俘虏的郧阳副将张文富、张文富的僚属李文远,远安守备周安等人。 这几人当中,周安他们是走投无路主动投降的,而张文富和李文远则是正儿八经被俘的。 张文富刚开始被俘虏的时候,根本没指望能够活命,只想着见到贼将韩复之后,痛骂对方一番,然后舍身成仁,英勇就义,所以也没搞绝食那一套,该吃吃该喝喝,把每一顿都当成是最后一顿,把每一天都当成是最后一天。 结果让张文富等人没有想到的是,韩复虽然一直没有见他,但从双河镇一直到襄阳城,兵马司的人都一直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一点都没有将他当成俘虏。 除了每天下午固定一个时辰,有一个姓张的老道,会过来聒噪,翻来覆去的絮叨所谓韩大帅的英勇事迹,以及如何如何仁义之外,张文富等人居然过得比在荆门州,比在郧阳,比在仙居寨都好多了。 尤其到了襄阳之后,张文富和李文远等人被安排坐进了狮子旗坊的一座小院子里面,对面就是兵马司用来操练士卒的校场。 这段时间,每逢兵马司操练的时候,都会有人领着他们去看,真正的看,不是表演。 张文富带兵练兵那么多年,操练的内容是不是演出来的,他还是一眼就能分辨的。 在校场内,张文富和李文远等人,除了要遵守校场的条例,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干扰士卒操练之外,基本是完全自由的,在军法队镇抚的引领之下,可以随便走,随便看。 到了午间的时候,张文富和李文远等人,既可以选择回自己的小院单独用餐,也可以和士卒们一起到饭堂吃大锅饭,张文富他们每次都选择后者。 在吃饭的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说话的,但是吃完饭以后,休息的时间,只要那些士卒自己愿意,军法队的镇抚,并不禁止张文富找人聊天。 当然,聊天得在有军法队镇抚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但这已经完全的出乎了张文富的预料。 这半个多月兵马司的生活体验下来,张文富只能说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强烈的震撼。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军营,没有见过这样的兵,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 他看不懂,但是他大受震撼。 以校场上那些士卒所表现出来的那些水准,张文富就可以判断,实力远远在自己之上,甚至,在人数相等或者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张文富感觉郧阳的那些兵,也不是兵马司的对手。 这也便罢了,毕竟天下精兵那么多,也并不值得稀奇。 关键让张文富感受到震撼的,是一种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的,但却很难说得出来的东西。 他这些天看着那些士卒操练,和他们吃着一样的饭,偶尔也会有兵马司的士卒愿意陪着自己聊会儿。 他能够感觉到,韩再兴的兵,和天下任何一个营头的兵都不一样。 入兵马司越久的人,越是不一样,完全的不一样。有时候在饭堂吃饭,张文富和李文远他们,都能够一眼看得出来,哪些是老兵,哪些又是新兵,很少有错的时候。 张文富自己也是练兵多年的人,称得上是资深了,但他多年以来总结出的经验就是,只要是个兵,就都是混账,区别只在于是能打仗的混账,还是不能打仗的混账。但没有不是混账的。 必须要严防死守加上动不动就砍头的严酷军法,才能把兵给带起来,否则必出乱子。 是以举凡营兵,即便是不缺吃短穿的,也人人都戾气深重,如同在热锅中的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忽然炸了。 而兵马司的兵,哪怕是最普遍的兵,给张文富的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们也骂娘,骂的最多的就是军法队的黑棍,还有饭堂的师傅,但张文富却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对方再怎么骂,都自觉不自觉地将自己当成了兵马司的一员,很有集体意识。 对,集体意识这四个字,也是张文富这几天新学的。 并且这些士兵们提到韩大帅的时候,哪怕没有上官在场,也都是尊敬有加,甚或还有很多人一提起韩大帅就满脸狂热。 还有一次,张文富是黄昏到的校场,正好遇上了收操,兵马司的士卒依照不同的编制,坐在场上,你们局队吼一首歌,我们局队吼一首歌,互相较劲,比哪边的嗓门大,比哪边的气势足。 那一个瞬间,张文富甚至觉得,韩再兴的兵才是堂堂王师,自己等人才是贼。 张文富直到现在都还能记得,那个夕阳西斜的黄昏,他站在场上,看到这一幕场景时的感觉。 那是绝望,深深地绝望。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3章 统一战线 收回思绪,张文富回应起了刚才的问题,淡淡说道:“在下崇祯十三年来过此,当时此楼为南都一富商所开。太平时节的繁盛,又岂是今日这般萧索可比的。” “崇祯十三年时,荆襄等地的老爷们在此楼畅饮笙歌之际,北地无数饥民正易子而食。这繁盛的太平时节,怕只是老爷们的太平时节吧?” 韩复说话间,当先跨过门槛,进入了青云楼一楼的大堂。 大堂内有一四方高台,是平常用做唱戏,讲书的,两边朱漆大柱上挂有一副楹联,上联写着“唱不尽兴亡千古事,且听曹刘孙司马”,下联则是“饮几杯浓淡百年愁,莫问唐宋元明季”。 张文富跟在韩复后头进来,哼了一声:“若不是尔等杀官造反,天下之事何至于斯!” 韩复转身望着青云楼上下内外的一众士卒,向着张文富说道:“张将军,此间这些兵马司的兄弟,大多都是本官招来的流民。这些人在入我兵马司之前,很多都已经几天没有吃饭了。这些人不造反的话,怎么活?安安之饿 殍么?” 张文富张开嘴巴,一下子说不出来话。 杨阁部这句话说的实在是全无心肠,注定要成为千古名言,他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应对。 韩复把张文富叫过来,本身也不是为了和对方辩经的,指了指那边的楼梯笑道:“青云楼楼高五层,顶层叫凌云阁,登上去之后,可俯瞰全襄盛景。今日烟雨蒙蒙,本官特请张将军登楼观景,谈古论今。张将军,请!” 这半个月的时间,张文富虽然没见过韩复几次,但他对于兵马司的人,实际上还是相当有好感的,刚才那几句话,纯粹是应激反应。 这时见韩提督主动转移了话题,张文富自然也不会纠缠着不放,同样做了个请的手势,让韩复先上。 两人一前一后,都没有再带别的僚属,噔噔噔来到楼顶。 楼顶风骤雨疾,凭栏而望,只见好大一座襄京城,笼罩在雨雾之中。一条汉水从西边滚滚而来,在襄京城下绕了一个弯,折而向南,在极远之处,与天与水与雾连成一片,再也难以分辨。 远处青山点点,高低起伏,于大雨中若隐若现,如同泼墨。 雨水很快就头盖脸,将韩复身上打湿了一大半,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望着眼前的景象,兴致非常好,有一种豪情万丈的感觉。 他提了一口气,忍不住高声道:“张兄请看,江山如此多娇,怪不得能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张文富闻听此言,顿时两眼一亮,浑身如有道道电流穿过,不由得侧头看向了韩复,一副受到了很大震撼的样子。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张文富先是在低声复诵了一遍,然后向着韩复问道:“这是韩帅所做的词句?请问可有全词?” “没有,只是看到眼前景致,灵光一闪,心中所想,自然而然的就脱口而出了。”韩科长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地,又剽窃了一次伟人的知识产权。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他并不觉得抄几句诗词有什么可耻的。既然有这个资源,为什么不用? 韩科长就恨自己没有像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主角一样,叮的一声冒出个系统出来,否则的话,自己绝对会毫无任何心理障碍的大用特用。 韩复盯着张文富看了两眼,明知故问地笑道:“本官之前听闻张将军是一员儒将,尤其喜好诗文。如此盛景当前,张将军难道就没有什么有感而发的?” 张文富用眼角余光瞥了瞥韩复,然后扭头看风景,假装没听到这句话,没有搭理他。 老子本来确实是有点诗兴的,但你韩再兴那两句话一出来,老子还作个屁,那不是自取其辱? 这个韩再兴打仗练兵是有一把好手,也有点小才,就是诗品太差了。 刚才绝对是故意这么问的! “呵呵,本官也是偶有所感,妙手偶得,张将军没有的话,也不必介怀。”韩复呵呵笑道。 张文富把脸又别过去了一点,看向汉水滚滚而来的那个方向,瓮声道:“韩帅请在下到此间来,不是为了登高观景,吟诗作对的吧?” “张将军客居襄京,也有半个多月时间了吧?”韩复问道:“以张将军观之,我兵马司如何?” 张文富犹豫了片刻,不过还是实话实说道:“虽然是敌手,但在下向来有什么说什么,韩帅所编练之兵马,确实乃张某平生仅见。‘ 说完这句话之后,张文富眼角余光见到韩再兴嘴角勾勒起了笑容,又连忙说道:“不过汉贼不两立,若是韩帅想要劝我张文富改头换面,从此做贼,在下劝韩大帅还是趁早收起这个心思,免得徒费口舌。” “张将军方才说崇祯十三年时到过此,在张将军印象中,当时乃是太平繁盛的时节。但那时天下灾荒已经极为严重,河南等地先是蝗旱交加,又遇朝廷加派剿饷和练饷,人民或死活或逃,豫省为之一空。即以武安县为例, 武安知县窦维辂在给朝廷的奏疏上说,本县一万零三十五户,死绝者八千二十八户;丁口二万三百二十五丁,逃死者一万八千四百五十丁。” 说到此处,韩复微微加重语气:“一县人口逃亡死绝者超过八成,而武安县当年征派的赋税是多少呢?正税加上三饷共四万四千七百九十五两,漕米二千三百零四石,辽米豆一万二千五十三石,加上三年压欠,总计不下十 万。而当时武安县全县已经只剩下二千多户,一千八百余丁口了。不反又能如何呢?” 张文富没想到韩再兴一个顺军反贼,居然能够将这些数字记得如此清楚。 他怔了怔,没什么说服力的反驳道:“如果你们那个所谓的大顺天子,还有八大王他们不造反,这些事情,朝廷自会慢慢解决,时局自然会慢慢好转!” 河南一省封了七个藩王,负担几乎为天下之最。偏偏从崇祯十二年开始,就蝗旱相加,情况已经非常的糟糕了。 到了崇祯十三年,情况依然没有任何的改善,土地颗粒无收,斗米可值千钱。没有吃的,大家就只能互相吃。父母吃子女,子女吃父母,夫妻、兄弟、朋友、邻里,你吃我,我吃你,互相为食。 不仅活人要被吃,死人同样如此。有死者早上刚刚入葬,等不到黄昏,就被人挖出来吃了。 大人带着小孩上街,只要视线稍微移开片刻,孺童转眼就会不见,等再找到时,已经在锅里了。 吃剩下来的骨头,遍布道路,人走在上面,吱呀有声,如同踩在秸秆上一般。 实在没有吃的,又不愿意吃人的,只能自己去死。 有全家投井的,有全村一起上吊的,有一日之内上百人一起跳河的。 也有吃草吃树皮,吃泥土石块,吃一切能吃不能吃的东西,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最终都僵仆道路之上,形同人间地狱。 既不愿意吃人,也不愿意去死的,自然而然只有揭竿而起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韩复望着远处的点点青山,接着说道:“也就是崇祯十三年,我大顺天子从商洛山杀出,转战至河南,开仓赈济饥民。远近饥民应之如流水,日夜不绝,一呼百万,成燎原之势。张将军,天下人心向背,可见一斑啊。” 张文富立马回道:“天下人心向背这几个字,韩大帅若是一个月之前对在下说,在下确实只能张口结舌,无从反驳。但是今时今日韩大帅再说这几个字,恐怕不免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嫌啊。” 李自成刚占领北京一个多月,就在山海关大败而归,并且他兵败的消息一传来,直隶、河南、山东等地,一下子全都反了。 当然,反的是大顺。 这个时候再说人心向背这四个字,确实很没有说服力。 韩复也不生气,反而呵呵笑道:“张将军所说确实不错,不过,以张将军观之,自今而后,天下之事该当是何等模样?” “平西伯借兵讨贼,将李闯逐出神京,北地各省豪杰群起相应,杀贼反正。即便是在荆襄,左前段时间,不也是大败贵军么?”张文富脸上一扫刚才阴郁的神情,充满自信地说道:“天下自然还是我太祖高皇帝之天下,圣天 子既于南都践祚,天下军民无不仰望,我大明蒸蒸日上,中兴可期!” “呵呵。”韩复用两个重复的单音节,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其实山海关之战后,不仅仅是张文富,几乎全天下所有人都认为,吴三桂是借鞑子兵讨贼,给先帝报仇的。 以史可法、马士英为首的南明小朝廷,还在做着“联虏平寇”的美梦。 吴三桂打跑李自成,“收复神京”的消息传到南京之后,朝廷上上下下都兴高采烈。弘光皇帝立刻决定让吴三桂联合清兵,去打击李自成给先帝报仇。并且还加封吴三桂为蓟国公,派人带五万两白银,十万石漕米北上劳军。 朝野都沉浸在满清只打李自成,却不会打自己的天真幻想当中。 精神状态其实和眼前的张文富差不多。 “那以张将军观之,我大顺官军能战,还是江左诸军能战?”韩复问了这么一句。 “原先两三年前闯军与朝廷官军互有胜负,自从李闯据有三秦之地后,略胜官军一筹。至于江左诸军嘛......”张将军说到这里闭口不言,呵呵冷笑了两声。 虽然他很想为南都朝廷说几句好话,但如今镇守江左的刘泽清、刘良佐、高杰之辈,实在是只能“呵呵”两个字而已。 “那我大顺官军能战,还是满清之军能战?”韩复又问道。 “山海关之战已经尘埃落定,事实不言自......韩帅有话不妨直说!”张文富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韩复要说什么了。 韩复看着张文富的眼睛,微笑着说道:“虽然本官也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今满洲八旗,乃当今天下第一雄兵。满洲之人,既然能打得过李闯王,又有何道理放过江左君臣?” “呃......”张文富瞬间说不出话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鞑子能打得过李自成,自然也能打得过天下任何一支兵马,怎么又会没有一统河山的心思? 就算是鞑子皇帝没有,那些投靠过去的汉臣,也会拼命进言上疏,让鞑子皇帝有的。 易地而处,张文富感觉自己如果是鞑子皇帝的话,也没有任何理由,放着江南不取。最起码也要打一仗试探试探。而以江左那几只虾兵蟹将的能力,只要一试探,必将崩溃,到时候想不取江南都不行了。 想到这里,张文富一张脸顿时变得雪白。 他猛地侧头,看向韩复说道:“韩大帅铺垫了那么久,兜了个好大的圈子,到头来还是要劝降于我?劝我张文富入你韩大帅的营头,为你大顺卖命,打朝廷,打鞑子?” “恰恰相反,我打算放张将军回去。”韩复摇了摇头,甩出了一串水珠。 “放我回去?”张文富咀嚼着这句话,忽然嗤笑了两声:“以韩大帅之识人用人之智,应当知道我张某人绝无当你兵马司内奸的可能。” 韩复没有回应张文富的话,而是自顾自说道:“不仅你张将军可以回去,贵属李文远等人也可以回去。乃至已经向本官投降的远安守备周安他们,同样可以回去,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尔等回去之后,本官亦不会要你们传递 军情,临阵倒戈。以张将军之忠勇,即便是本官要你做这些事情,恐怕将军也绝对不会去做。到时候,你在郧阳,在荆门,本官难道还能强迫将军做这些不可?” 张文富下意识的点了点,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他不明白,韩再兴到底想要干嘛,怎么想也想不通。 我张文富不谦虚的说,也是个知兵之人,回去以后,顶多一年的时间,即可练出数千精兵。周安也是骁勇之将,是个能打仗的。 放我们回去之后,对于韩再兴来说,怎么看都是只有坏处,没有半点好处。 “尊驾到底想要做什么?”张文富皱着眉头说道。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直接问! “张将军和周将军等人回去以后,要做何事,自然由尔等自决,即便是与本官为敌,亦是无所谓。”说话间韩复竖起右手食指,语气加重了几分:“本官只有一个要求,他日鞑子如果打来的话,张将军到时就要捐弃前嫌,与本 官一起打鞑子。” 紧接着,韩复又说道:“到时候是你入我大顺之中也好,还是本官重归尔大明也罢,总之,共同扶保我汉家江山。” “啊?”张文富表情呆滞,眸光沉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韩再兴放自己等人回去的要求,只是将来某一天鞑子打来的时候,一起扶保汉家江山而已。 甚至,他连是否还效忠大顺都不在乎,只是要扶保汉家江山。 放自己等人离开的决定一但做出,就是实实在在,没有办法反悔的,而韩再兴提出的要求却是虚无缥缈,毫无约束力的,也就是说,自己等人到时候即便是不遵守,韩再兴也毫无办法。 这样的条件,怎么看都是极其的不平等,极其的对韩复不利。 但韩再兴却依然这么说,这么做了。 张文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的校场,他看着兵马司士卒,拉军歌的场景。 他看不懂,但是他大受震撼。 看着凭栏而立,任由风吹雨打的韩再兴,张文富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有了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为什么?”张文富沙哑着声音问道。 他想要问的,是韩再兴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为什么。” 韩复双手扶在栏杆上,眼望着如此多娇之万里江山,沉声说道:“这天下谁都能坐得,唯有金钱鼠尾之人坐不得。我说的,真武大帝也拦不住!”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4章 双面 张文富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鞑子真能得了天下吗?” “如今大顺、大明和大清这三方,如果只有一方能赢,以张将军观之,谁会赢?”韩复没有回答问题,反而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张文富又愣住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如果将来真有一日鞑子打过来,我张文富愿与韩大帅一起杀鞑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张文富又一脸不相信地问道:“韩大帅如此慷慨放我等回去,真的就没有其他要求?” 以张文富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韩再兴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军头,言语中也看不出半点对大顺的忠诚,他想要杀鞑子,保汉家江山应当是真的。 这一点,张文富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但姓韩的这么大公无私,一点附加的条款都不提,实在让他难以相信。 “当然有了。”韩复一点也没有隐瞒地笑道:“本官闻听郧西铁矿如今为当地一张姓豪族控制,那张氏族长名唤世昌公,乃是张将军之堂叔祖。郧西铁矿都是浅层矿,产量不小,郧阳府既然消化不了这许多铁,又何必舍近求 远,再销往他处?” 张文富皱着眉头说道:“韩帅的意思是,要买郧西张家的铁?” “不错。张家每年向河南等地销多少铁料,本官照单全收。到河南什么价格,到襄京亦是什么价格,如此我兵马司不再缺铁,张家也能赚得多些银子,两相便利,皆大欢喜。”韩复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原先张家走私铁料,由于水路不通,大部分都是要翻山越岭走路,到邓州、南阳等地,运输成本还是相当高的。 而从夹河镇到襄阳,沿着汉水顺流而下,一两日就能到,运输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光是从这个上面,就能让张家多赚不少的银子。 韩再兴的这个提议,确实是诚意满满。 “只是这样吗?”张文富眉头还皱着,似乎有点不太理解。 郧西张家走私铁料,在郧阳府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虽然谁都知道这些铁料卖出去以后,可能会资敌,但根本禁绝不了。 上上下下都从里面拿了银子。 并且铁矿在穷山恶水之中,除非老爷们愿意下去挖矿,否则必然还是要依靠当地的氏族来控制。 这也是郧西张家,一直能够做着走私生意而不倒的原因。 大顺这边想要从郧西买铁,其实并不是韩再兴首创,之前甚至路应标和杨彦昌等将领,都偷偷从郧西买过。 只不过韩再兴如此优渥之条件,是此前并未有过的。 “只是这样。”韩复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当然了,必须要持续稳定的供应,亦不能以次充好。能做到这两样,本官有多少吃进多少。” 郧西铁矿之前向河南等地输铁,一年也就三万多斤的样子,这点量韩复还是很有信心吃下的。 就算是消化不掉,还可以想办法转手卖给左良玉他们。 还有南边的堵胤锡、何腾蛟正在编练乡勇,对铁料也有需求。北边河南等地,各路豪杰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应当也是需求的。 襄阳控扼汉水,地处天下之中,这个优势当然要利用起来。 当然了,这只是保底的选择,韩复主要想的还是,能够有稳定的铁料供应,先满足自身的需求。 至于价格的事情,韩复也并不着急,只要郧西张家习惯了将铁料装船送到襄阳就能赚到银子的生活,到时候,价格怎么样,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只要利润没有被压到比走私河南还要低的程度,他们会接受的。 看着张文富还是一时有些难以消化,韩复又微笑着说道:“要说还有什么要求的话,就是张将军等人回去以后,郧阳诸公,荆门诸公问起将军客居襄京期间的情况时,能够说几句公道话,不抹黑我兵马司士卒,不称我兵马司 之人为贼,就是极好的了。如果还能念在这十几日交情的份上,为我兵马司说几句好话,那就是谢天谢地了。” 张文富又看了韩复两眼,然后低声吐出了一个字:“好。” 也不知道答应的是回去以后,要给兵马司两句公道话,还是给兵马司说两句好话。 不过对于韩复来说都无所谓了。 就咱兵马司这个情况,只要说的是公道话,那就好话。 况且张文富本就是被俘后放回之人,回到郧阳,还一个劲的说襄京兵马司的好话,说他韩再兴的好话,让郧阳诸公作何感想? 最要命的是,到时候还不是张文富一个人这么说,而是被放回之人,可能有多数都要这么说。 因此而产生的连锁反应,才是韩复真正想要看到的。 统战可是潜移默化,润物无数的技术活啊! 一楼的大堂内,丁树皮、王宗周、张全忠还有孙习劳几人,正绕着那个四方台转悠。 丁树皮仰着头把钉在两根朱漆大柱上的那副楹联念了一遍之后,向着张全忠说道:“拜教,韩大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张全忠还是那副道士的打扮,只是他没有马骑,是跟着战兵局的人走过来的,道袍从胸口往下几乎都湿透了,原先打理的极为整洁的一部山羊胡也被雨水打湿黏在了一起,额角还有几株杂草,严重有损张老道仙风道骨的形 象。 张全忠知道丁树皮跟着韩大人时间最长,听对方喊自己拜香教,也不敢生气,只是满脸堆笑道:“韩大人说将此处改造一番,等到青云楼重开的时候,我们宣教处的人,每日都在此说书,念报,以及讲评时事。” 襄阳是天下之中,而青云楼又是整个襄阳北城的中心,原先的时候,每天往来的各省旅客不计其数,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中心。 韩复打算将青云楼彻底的改造一番,利用一下这里消息汇聚集散的优势。 四方台原来是唱戏讲书用的,是青云楼招徕客人的手段。 以后戏还是要唱,书还是要讲,但主题要适当的变动一下,增加一点韩大帅剿匪救民的内容。 同时,韩复还计划,每天固定时间,由兵马司宣教处的宣教官来这里念报,以及讲评天下时事。 当前时代的人们,非常缺乏可靠的消息获取渠道,尤其是对于活动范围之外的消息,更是两眼一抹黑。 原先青云楼这里的客商,也会互相交换消息,但这些消息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并且在传递的过程中,不断的被传递者按照自己的理解修改,很多时候传到后面,早就面目全非了。 如今青云楼这里有可靠的消息发布,韩复感觉对于那些客商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反正听一听消息又不要钱,不听不听,听了没准就不白听了。 而兵马司的宣教官不仅要讲时事,还要进行点评,当然了,点评不是乱评,是按照韩复定下的调子来的。 韩复还打算试着办一下报纸,到时候每日还有读报的环节,青云楼也是报纸发行的一个据点。其实以这个时代的客观条件来说,报纸的发行量很难大起来,但没关系,只要能够由途径襄阳的这些客商,把报纸给带出去,韩复 相信,是能够在一定范围内传播开来的。 宣教处不仅仅是对内宣教,也要对外宣教,潜移默化之中,引导舆论,影响思想。 明末的大变局,不是普通的改朝换代,而是亡天下,这一点其实在明末士大夫阶层当中,已经有了认知,但还不够深刻,尤其是还不知道如何去应对。 韩复就是希望从青云楼这座四方台开始,建立起消息传播的链条,并且通过这个链条,祭出民族主义的大杀器。 顺道将来还能将满清入关以来那些屠城、剃发、圈地等等消息扩散一下,给我大清统治和接收政权的工作,上点强度。 能不能取得效果韩复还不知道,但可以试一试。 前几日韩复对提督府进行了小小的改制,中军现在主要分为三个职能部门,侍从室、文书室和参事室。王宗周是参事室主事,这个科室相当于兵马司的行政部门。 而丁树皮则成了侍从室主事,韩复将青云楼改造的事情,交给了他处理。 虽然丁树皮觉得宣教处的人在这里说书,讲评时事有点多此一举,但既然这个事情是韩大人定下来的,他自然也不会反对。 侧头对跟在后头的孙习劳道:“以后一楼大堂是茶座和散客吃饭的地方,二楼的是赌档,玩韩大人发明的那种叶子牌,叫......叫什么来着?” 孙习劳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见丁树皮卡壳,连忙说道:“叫襄阳五魁牌,博戏之时客官先行下注,由我青云楼荷官发两张底牌后,再行下注,然后再发五张公牌,依照点数和花色等情况决出输赢。每轮之后……………” “这些丁爷都知道,丁爷刚才只是考考你。”丁树皮挥手打断了孙习劳的话。 丁爷不是吹,丁爷是真的知道。 韩大人搞出这个襄阳五魁牌之后,还拉着他和王宗周、赵石斛、朱贵他们一起玩过。 这襄阳五魁牌虽然规则略显得繁琐,但上手之后,确实很上头。 只是,丁树皮性情急躁,把把都孤注一掷,还喜欢和王宗周较劲,结果很是输了七八两银子。 收回思绪,丁树皮顺手摸了支忠义香塞在了嘴里,孙习劳连忙掏出火折子吹燃之后递到了丁树皮的嘴边。 对于孙习劳的表现,丁树皮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三楼往上是雅间和客房,但暂时和你没关系。韩大人说了,今后一楼,二楼的楼面由你孙习劳主理,月饷按三两银子算。收支、采购、厨房等事另 有人负责。你就迎来送往,管好侍应生,解决一下纠纷啥的就可以了。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向提督府侍从室主事,也就是丁爷我报告就行了。” 孙习劳原先是跟着赵麦冬打理卷烟坊的事情,但卷烟坊工作相对简单,如今王来双就可以管的很好。 而且这次孙习劳在招待李纲等人的事情上,基本达成了韩复的目的,让韩大人很满意,因此就打算将孙习劳放出来练一练。 如果她能把青云楼打理好的话,今后卷烟销售,以及一些商业上的事情,就都交给孙习劳来负责。 “哎呀。”孙习劳一张胖脸上的肥肉瞬间荡漾开来,她拍着巴掌道:“奴家一定好好当差,管好一楼,二楼的差事,不叫韩大人劳心,不让丁,丁爷费心。” “嗯。你先到各处看一看,这个叫啥,适应环......环境!”丁树皮又说了句从韩大人那里学来的词汇。 孙习劳转了一圈,来到后门处,打开那扇门,忽然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蹿了出来,孙习劳被吓得浑身肥肉一齐颤抖,差点摔掉。等她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以后,飞起一脚,踢在了黑狗身上,骂道:“你个畜生,狗眼不识泰山, 老娘现今是青云楼主理,你敢吓我,信不信老娘一句话叫来八个厨子,把你扒皮炖了吃了!” 那黑狗挨了一脚,也不敢反抗,呜咽叫了两声,慌不择路的跑到了大堂内。 孙习劳连忙去追,但她生得肥胖,哪里能够追得上。 那边,丁树皮又吩咐了几件事情之后,正站在窗户边吃忠义香,眼角余光见到一只黑狗夹着尾巴跑了过来。 “去,去!”丁树皮挥了挥手,想要把那只黑狗赶走。 那只黑狗虽然被挡住了去路,但更加不敢回头去面对那个庞然大物。见到对面那人并不十分的凶恶,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呜呜咽咽的叫了起来,两眼可怜巴巴。 “你娘的!”丁树皮看着那黑狗的眼神,然后低低骂了一声。 然后他快速的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做贼般不发出一点动静地靠近那只黑狗,蹲下来,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你这狗瘦成这般模样,也是可怜。不过襄京城死了那许多人,你却没叫人家杀了吃了,说明命不该 绝。” 说着,丁树皮从口袋中摸出两条鲱鱼放在了掌心。 那只瘦骨嶙峋的黑狗,嗅到肉香味,小心翼翼的凑过来,然后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丁树皮右手托着鲱鱼,左手在那黑狗的头上摸了摸,眼眸中竟流露出温柔的色彩。 就在这时,伴随着吨吨吨地动山摇般的声音,孙习劳庞大的身躯出现在了丁树皮的眼前。 “小畜生......”孙习劳刚骂了这么一声,就见到那只黑狗,正摇着尾巴,欢快的吃着丁树皮手里的东西。 孙习劳愣了一下,原本狰狞的脸部线条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哎哟,好可怜的狗儿,怎地瘦成这样,看得奴家心都碎了。” 五楼的凌云阁内,韩复把张文富送走之后,又把军情局的韩文叫了上来。 “大人。”韩文垂手弯腰立在韩复跟前,低声说道:“小人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经在荆门州的俘虏中,发展了七个线人。其中四个是直属张文富的乡兵,一个是黑风寨的,还有两个则是周安的手下,这次都将作为被释放的俘 房,和张文富周穗安等人一起回去。” 其实本来军情局发展的线人远远不止这七个,但韩文他们发展的太好了,以至于原本答应做线人的那些俘虏要求留在兵马司,为韩大人效力,不愿意再回去了。 也得亏韩大人没有再留张文富他们住一段时间,否则的话,韩文估计人数还会再少几个。 韩复也知道这个事情,说道:“本官不是要他们回去搞策反,这七个人够用了。” “是。”韩文应了一声,又道:“其实若不是有些俘虏在郧阳,荆门等地有家室,恐怕张文富这次根本带不走几个人回去。” 韩复点了点头,自己优待俘虏的政策,以及实际亲眼看到兵马司是个什么情况之后,这里的生活和待遇,对于荆襄一带大部分士兵,都是有很强的吸引力的。 那些俘虏里面,大部分都想要留在襄阳,留在兵马司,他并不意外。 “本官已经和张将军达成了协议,荆门州方向,双方还会保持交战的状态,但是西线的郧阳府方向,暂时并不会有大的战事。” 韩复拿出那只印有繁复花纹图案的银制卷烟盒,却没有打开,只是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敲击。 想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现在可能的威胁有两处,一个是白将军对我等的态度,这个方面,李大人和杨大人已经同意联署,为本官平乱之事请功,等于是向白将军表明态度,此事暂时应该无忧。另外一个则是谷城县的冯 养珠,听闻襄京之乱后,有些蠢蠢欲动。” 韩文赞同道:“冯养珠手中还有一千多兵马,又地处郧阳和襄京之中,如果他倒向明廷的话,我襄京将再无宁日。” “是这个道理,因此下一阶段军情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发展和渗透冯养珠手下的人马。”韩复手指停止了敲击,眸光闪烁,沉声说道:“谷城县位置太过重要,必须掌握于我兵马司之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5章 樊城 “荆襄屏障。” 樊城外,韩复骑在乌驳马上,回头望着樊城北门上的那四个大字,将它们念了出来。 身后,已经升任干总级参事室主事的王宗周,当即介绍道:“好叫大人知道,樊城东晋时置县,宋朝时虽然并入襄阳,无有县城之名,但城池仍在,宋末时被北虏焚毁,明朝时复建。原先开有九门,南三门都没入到了汉水当 中,现存还有六门。按大人说的顺时针的法子,分别是迎旭门,迎汉门,朝觐门,朝圣门,定中门,还有这座樊城东北的屏襄门。 王宗周原先是襄阳一带有名的掮客,能说会道,对于这些历史典故还有乡情地貌了解的非常多,可以说信手拈来。 樊城和襄阳隔着汉水遥遥相望,是襄阳的北大门,这城门上刻着的“荆襄屏障”四个大字,不是说说而已。 没有樊城的话,襄阳也很难守得住。 将来鞑子兵南下的话,这里也是抗拒满清的第一线。 位置十分的重要。 所以在襄阳城内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韩复就带着人马,渡江到樊城这边来实地考察。 樊城紧挨着汉水而建,原先南段的城墙还有南三门都没入到了汉水当中,所以樊城的城墙现在仅剩下西北东三面。 韩复刚才带着人,从西南边的迎汉门,一路绕到了东北边的屏襄门。一路所见,虽然和襄阳相比,樊城是一座小城,但城池建得也颇为坚实。 其实从战术的角度来说,这种小而坚的城池,反而比那些大城要难打,因为守城的一方,只需要很少一点的兵力,就能够城固守。 而攻城的一方,面对这种小城,有再多的人马,也发挥不出来兵力上的优势。 况且樊城南边就是汉水,汉水过去就是襄阳,可以源源不断的给樊城输送物资和兵力,这就使得敌人很难把樊城给完全困死。 当然了,明末红夷大炮的出现,改变了以往的那种战争形态。 大顺与满清最后决战之一的潼关之战中,初期大顺军队还能与清军野地浪战,多次主动发起攻击,虽然多数失败,但至少还有出击的能力。但等到清军的红夷大炮加入战场之后,顺军立刻陷入到了明显的劣势当中,很难再主 动发起反击了。 这种威力远超于之前任何一种武器的火炮,堪称是明末野地浪战,攻坚夺城之必备良器。 原先几乎只能靠人命去填的攻坚战,有了红夷大炮的加入,难度瞬间就下降好几个档次。 这座小而坚的樊城,能不能抗住红夷大炮四面围打的考验,韩复还不知道。 不过好消息是,这玩意鞑子能用,自己也能用。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就算是赵有德造不出来,自己还能派人去澳门的卜加劳铸炮厂买,运输不便的话,就花大价钱把工匠给请过来帮自己造! 这帮佛郎机人,职业道德还是在线的,只要给银子,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樊城虽小,却十分坚实,确实可称得上是荆襄屏障。”韩复收回了视线。 跟在王宗周身旁的张维桢,这个时候才得到说话的机会,连忙也介绍道:“韩大人,樊城虽然废县,但在前明之时,仍有樊城巡检司、襄阳卫樊城千户所、樊城税课司、递运所和樊城水驿等设。我国朝于襄京建政之后,存税 课司、递运所和水驿,废巡检司和千户所。大人如今接管樊城,以在下之见,宜先恢复巡检司,维持市面。” 樊城的防务,原先是由北营一掌旅负责,该旅跟随杨彦昌出征,至今生死未卜,留守在樊城的一百来号老弱病残,也都被韩复解除了武装。 韩复让陈大郎的第二局,暂时驻守在樊城。 等这段时间进行的军队改制完成之后,韩复打算在樊城留一个混编司,然后与水师一起,负责樊城的防务问题。 樊城地方虽然不大,但却是通往河南的必经之路,汉水上的货船如果是去河南的话,大多在此上岸转运。城内其实还是挺繁华的,光是各地的商馆会馆就有好几家。 樊城税课司在万历年间,靠着船税、货税、商税、查验盐引,一年能征上来2000多两银子。 到了大顺手里的时候,由于这笔银子由北营的人去收,到底有多少,襄京县的张师爷也不知道。不过据他估计,至少在1200两到1500两之间,不会少太多的。 这笔钱说不多,说少不少,够给一个战兵局一年开支工食银了,韩复自然是没打算把这个课税的权力,还给襄京县。 “嗯。”韩复嗯了一声,微微侧头向着张维桢说道:“含章先生虽是知县杨大人的僚属,但近几日为兵马司之事东奔西走,出力甚多,本官是看在眼中的。本官当日初入襄阳之时,不过只是想着沐浴王化,清享太平,不料遭逢 如此剧变。本官不得已,只能以六尺之躯,肩负荆襄屏障之重任。含章先生今后有何建议,可直言相告本官。” 张维桢有点不自然的笑了笑。韩再兴刚进城那会儿,想要见自己一面,还需要通过王宗周的关系。 虽然后头韩复平定了拜香教之乱以后,张维桢就感觉这位韩提督有点不一般,当时就想改换门庭到韩大人这边来了,但一直犹豫未决。 想着等一等再看,没必要那么着急。 可谁知道,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先是遇到永昌皇爷退出京师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又遇上了路应标在襄京城造反。 这两件事过后,坐拥一千多精兵的韩再兴,一下子成为了京城事实上说话最管用的那个人,成了真正的襄京柱石,荆襄屏障。 连兵宪李大人现在都唯韩再兴马首是瞻,他张维桢现在跟着韩复出巡的时候,甚至还排在王宗周的后头,地位着实有点不尴不尬。 在城外转悠了一圈之后,韩复等人由东边的迎旭门入城,进了原先的襄阳卫樊城千户所公署。 来到千户所大堂之后,韩复问起了从河南等地逃来的难民的事情。 李自成退出京师以后,河北、山东等地的大顺政权,立刻大面积的崩溃,由于目前大顺的主力在山西和陕西,对于河北、山东的情况只能是无能为力。 而河南虽然也有不少官绅杀大顺官员反正,但河南这边的情况,要远远比上述两个省份复杂得多。 大顺、土寇、南明小朝廷以及清军一部,在河南各据一方,混战不止,把狗脑子都给打出来了。 整个中原,黄河以北的怀庆府、彰德府和卫辉府这三府,归清廷所有。而归德、睢州等地属忠于南明的河南援剿总兵许定国所有。舞阳以西的上蔡、新蔡、遂平、汝宁等地则是明廷总兵刘洪起的地盘。 开封、登封、许州等河南腹心之地,遍布土寇。 河南府、南阳府尚在大顺的掌控之下。 整个河南省各方势力纠缠,可以说乱成了一锅粥。 南阳虽然还在大顺的控制之下,但作为风暴漩涡的中心,情况非常的不乐观,因此从六月间开始,不断地有人南下逃亡,想要在相对平静的襄阳府内,讨口饭吃。 原先北营管着樊城的时候,对流民的事情并不禁止,不过韩复接管汉水以北防务以后,让第二局一个旗队,以及镇抚司军情局的一个小队,樊城北边的双沟口设卡,对北来的流民进行筛选和检查。 双沟口在樊城东北,是白河与泌水的交汇之处,邓州、新野、南阳和唐县等地的流民,可以分别经白河、泌水顺流而下。 前段时间,镇抚司的人在双沟口揪出来了一个从河南府(洛阳),辗转南阳逃过来的一个顺军哨总。 韩复问的就是这个事情。 冯山拱了拱手,低声说道:“此人名叫马君诚,伪装成流民,在双沟口遇到我兵马司之人盘查时,竟想要用纹银五两收买通融,当即被拿下查问。审了之后才知道,竟是河南府的一个哨总。” “一个流民竟然还有银子买路,还出手就是五两,不查你查谁,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韩复向着王宗周和张维桢笑道。 王宗周和张维桢两人立刻争先恐后的回以笑容。 “把此人带上来瞧瞧。” “是。” 冯山亲自出去,也就是抽支烟的功夫,就押着一个人重新回到了千户所的公堂。 那人衣衫褴褛,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黑黢黢脏兮兮的,两边脸肿胀鼓起,个头不高,身材偏瘦,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一进公堂,不等冯山用脚踹,自己就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住的叩头,将公堂内的地砖磕得咚咚响,但却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在审讯当中,记住了兵马司不问不许说话的规矩。 韩复盯着那马君诚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河南府的哨总,职级不低,为何要弃官逃跑,跑到湖北这边来?” 那马君诚又咚咚咚磕了三声,不敢抬头,两眼盯着地板,带着点惶恐的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是河南府守备军里的,说是哨总,其实手下只有乡兵二三十而已,与刘将爷营中的哨总不可相比。 韩复知道马君诚说的刘将爷,是大顺左营的威武将军刘汝魁。李自成退出京师之后,河南等地开始有人杀官造反,刘汝魁入河南等地平乱。 后来李自成死了以后,刘汝魁跟随李锦、高一功、田见秀等人,接受堵胤锡的招抚。 还给堵胤锡献上了五个大美女作为礼物,其中一个据说还是藩王之女。 可惜南明小朝廷互相猜忌,堵胤锡和忠贞营下场都很悲惨。 这次招抚并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 马君诚继续说道:“五月间河南等地有劣绅勾结土寇造反,为刘将爷领兵一网打尽。但这处刚被平定,彼处叛乱又起,此起彼伏根本平不干净。刘将爷后来奉永昌皇爷的令,要将河南等地乡绅尽数迁往陕西。” 历史上大顺政权刚刚撤出北京的五六月间,鉴于山西、河南等地方,乡绅和地主造反的实在太多了,李自成不胜其扰,下令将这些地方的官员、乡绅全都收押送往西安。 不过等到李自成自己带着大顺主力,也撤出山西之后,这个工作就进行不下去了。 “你既是大顺的营官,跟着去西安不好么?”韩复问道。 马君诚又磕了个头,“回大人的话,小人在河南府多年,好不容易积攒了些家资,永昌皇爷的圣旨一下,小人不仅要背井离乡,家产也全数充公,小人何罪之有,要遭此大难?小人妻子乃是洛阳一富户家的女儿,那富户也在 被迁徙的乡绅之列。当时小人妻子回娘家探亲,恰好遇到此事,被官军逼勒而死,小人妻子又何罪之有,要遭此大难?” 他话音刚落,丁树皮上前一步,喝道:“大胆,你一个逃兵,竟敢公堂之上,言语冲撞我家大人,放肆!” “人生逢此变故,心中有怨气是理所应当之事,本官又不是皇帝老儿,听几句牢骚话不碍事的。”韩复摆了摆手,示意丁树皮退下。 马君诚说的这个事情,确实也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情。 河南、山西等地的官绅被大顺军逼勒西行,一路上“合家颠沛,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情况还挺凄惨的。 韩复接着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从河南府逃出来的?“ “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六月初二日启程的。” “你在河南府时,何曾听说永昌皇爷是固守山西、还是回鸾去了西京?” “小人只是听说原先在河南的陈总兵,还有袁侯爷去了山西,刘将爷守在河南,也听说了永昌皇爷要回西京,但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是否真的如此,小人不知道,也不敢乱说。”马君诚实实在在的回答道。 韩复又了问了几句洛阳兵力布防的情况,以及他一路上逃亡所见到的情况后,就让人把马君诚带了下去。 从马君诚回答的情况来看,韩复估计,李自成还是像历史上一样,无心留在山西固守,还是只留下陈永福、袁宗第等人后,就率主力回西安了。 其实满清在占据北京之后,多尔衮、阿济格等诸王,五月到十月间,都在北京休息避暑,除了派叶臣领兵进入山西和顺军作战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动作。 如果李自成能够下定决心坚守山西的话,局势可能不会崩坏的那么快。 韩复不知道这位永昌天子,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一心就想要回西安的,但现在看来,历史的轨迹并没有因此而更改,河南还是会乱成一锅粥。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自己的机会。 想到这里,韩复对冯山、王宗周等人说道:“镇抚司军情局、第二战兵局还有中军参事室,拟定一个招抚河南等地乱兵的方案,三日后报本官知道。”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6章 吞金兽 河南那边乱成那样,逃过来的不仅仅是难民,还有小股小股在大乱斗中失败的乱军。 这些人可是宝贝。 一来他们有一定的战斗经验,经过甄别之后,打散编入各战兵局中,可以快速的形成战斗力。 二来他们熟悉河南等地的情况,可以提供大量的情报。尤其是河南的河北部分(彰德、卫辉、怀庆三府),已经有清军在活动,这些人当中如果有和清军交过手的,那可就太宝贝了。 哪怕是没有交过手,只是有过接触,这样的经验对于韩复来说,也是相当需要的。 毕竟上辈子看过再多的资料,这辈子听过再多的故事,到底还是没有和清军真正的接触过。来自白山黑水间的那个强大的对手,对于韩复来说,还是笼罩在一层又一层的战争迷雾当中的怪物。早点可控的、小规模的扒开战争 迷雾接触一下,将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手忙脚乱。 另外就是这些乱军,虽然是在河南大乱斗当中的失败者,可是有些人还是带着不少银子、武器和战马的。 尤其是战马,对于韩复来说非常的急需,他打算沿着白河、泌水、南阳道往北设置据点,长期做收购战马这个事情。 口号就是,高价回收战马,量大从优,当天到货,当天打款,绝不拖欠,童叟无欺,诚信经营,欲卖者从速! 另外那些卖了战马身上有了银子的好汉,还可以到做为稳定大后方的襄京城去享受花花世界。韩大人贴心的为好汉们准备了青云楼深度游的活动,提供唱戏听曲,玩五魁牌(德州扑克)、打马吊(麻将)、斗鞑子(斗地主) 等娱乐节目,保证让君尽兴! 银子输光了也不要紧,到时候襄阳周边的工坊,长期招工,只要有手有脚,就能混口饭吃。 主打一个襄阳赚钱襄阳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提前三百多年,率先实现内循环! 想到那光明的场景,韩科长思绪起伏,心潮澎湃,端起边桌上的青瓷茶盏,豪迈的一饮而尽。 顿时。 “咳咳咳......咳咳咳!” “大人,大人,没事吧?” 看到韩大人眼泪都咳了出来,公堂内众人全都满脸关切。 “咳咳......没,没事。”韩复借着袖口的掩饰,不动声色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摆手说道:“刚才喝水时太急,被,咳咳,被呛了一下,不碍事的。” “大帅乃真武帝君下凡,论英明神武,聪明睿智,远胜我等,然饮茶之时仍思虑国事,焦心北地生民存亡。大帅之忠勇勤奋,实在古今罕有,贫道感佩莫铭。今晚回去之后,必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上帝,为大人祈福!”原先混 在人群当中,毫无存在感的张全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众人面前,声若洪钟,感情无比充沛的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他这一番话说完,公堂内短暂竟陷入了沉默。 冯山、陈大郎、王宗周和张维桢等人,全都看向了张全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哈。 大家虽然平日也奉承韩大人,但这张全忠连韩大人喝水被呛到,都能趁机拍马屁,实在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咳咳。”韩复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看向了张全忠。 只觉得这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道,浑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写满了“大帅,我太想进步了”八个大字! 好,好,我们兵马司宣教处,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韩复盯着张全忠看了两眼,忽然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张道长,你们宣教处也要和战兵局、军情局的人一道,将工作做到南阳道、双沟口等处。本官交给你们的任务就是,将我襄阳城和兵马司的好处讲出去,要让那些没银 子的,想着到我兵马司来做工、投军;让那些有银子的,想着到我襄阳城来玩耍取乐。这个任务做好了,本官届时必有封赏。 “大人给石斛封赏已经太多了,石斛总觉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大人之万一。”黄昏时分,襄阳码头边,赵石斛跟在韩复身边,低声说道。 刚刚从樊城回来,韩复就来到了水师暂时位于小北门外的驻地视察。 水师能搞好的话,对于韩复来说,不仅仅有军事上的价值,还有很强的商业价值,地位相当重要,是以韩复刚才一见到赵石斛,就告诉他,自己准备给他加干总衔领水师事。 “以后水师与各部门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职级高一些好说话。” “大人说的是。” 襄京城在兵马司颁布戡乱条例之后,局势慢慢的稳定了下来,韩复也取消了戒严的措施,汉水上往来的船只重新多了起来。 虽然汉水流经的区域,现在分属各个不同的势力,但却一直保持着通航的状态。毕竟这一艘艘的商船就是一分一分的银子啊,没谁想要放弃这个稳定的财源。 望着汉江上往来的船只,韩复问道:“你之前说水师缺船严重,现在要买多少艘船才够?” “小人之前与襄阳水师的老人仔细的议过,依照大人控扼上至左旗营,下至象河河口的江面,并且能够在该段江面内快速投送2000战兵和所需物资的要求,至少需要平底沙船30艘,双桅硬帆的鹰船10艘,鸳鸯桨船10艘,另 外还需单桅快帆的哨马船40艘,还有余力的话,再造一些福船和船......” 赵石斛这个舅爷,确实不是混日子的主,显然是下过功夫的,一连串的名词加数字报出来,让韩复听得都有些头晕。 “那么多?”韩科长很是诧异。 赵石斛解释道:“大人明鉴,以沙船为例,此船是汉水之上最为常见的潜船。先前大人往来宜城和襄阳时,坐的便是这一种。加上武器、盔甲、弹药和局属虎蹲炮等,一艘船将将可投送一个战兵局。大人想要能沿汉水机 动,快速投送2000兵力的话,加上漕粮,30艘漕船已经是最低的数目了。” 之前从宜城县奇袭象河口的时候,韩复也是全程参与的,那个时候战兵局还没有局属虎蹲炮和列装火枪,披甲率也等于没有,一个局队在一艘漕船上,都显得有些拥挤。 将来大规模列装火器之后,还需要额外携带火药,载重更多,一艘漕船投送一个局队,确实已经是极限了。 并且,你也不能只有运输船,武装船同样得有,不然玩水运投送兵力,那是纯纯的送人头。 韩复又问道:“这漕船一艘多少钱,还有你刚才说的鹰船、鸳鸯双桨船什么的。福船和楼船就不要了,太大太笨重,咱们暂时也用不上。” “大人,由襄阳朔汉水往上走,谷城县、还有小人老家均州都有船厂,平底沙船一艘600两,鹰船贵些1500两,鸳鸯双桨船800两,哨马快船500两。”赵石斛一边说,一边念着小册子上面的数字。 他现在也学会用洋码子计数了。 “呃......600乘以30就是一万八千两,鹰船10艘一万五千两,鸳鸯双桨船10艘八千两,哨马快船40艘就是,两万两!”韩复一边掰着手指一边算,还没算完呢,就两眼一瞪:“好家伙,那么贵,不行不行,这太贵了,兵马司 现在可掏不出这么多银子。” 实际上以韩复现在手头的资产,硬掏还是能掏出来的,但光是这些船本身的花费,就六七万两银子出来,加上水手的工食银子、武器装备,加上日常维护的成本,还搞弄船坞、水师营地等基建,这一下子不得十万两开外啊! 韩复之前只是知道水师花钱,但没想到光是组建一支以武装护航投送兵力为主的船队,就要花那么多钱。 当下对水师是吞金兽这个说法,有了更加直观的概念。 不过,韩复心说也是怪自己,当时自己对赵石斛大手一挥,说水师的任务就是要保障他韩再兴,随时随地能够在荆襄一带,快速投送2000战兵的时候,确实挺豪气冲天的。要是早让他知道,这牛吹出去,需要用十万两银子 来支撑,他肯定不会这么说了。 “大人,要不咱直接抢吧?”赵石斛低声说道:“这汉水上每日这许多船,咱们抢一些过来也够用了。” “......“ 韩复看了看赵石斛,又看了看汉水上往来不断的船只,颇为心动。 但心动只是一个瞬间,下一秒,韩科长一巴掌拍在了赵石斛的脑后,骂道:“抢什么抢,小孩子整天不学好,尽干这种坏事,小心我回头让你姐收拾你!” 赵石斛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他虽然头上挨了一巴掌,但韩大人用姐夫的口吻和自己说话,让赵石斛感觉亲切地很。 “抢船那是土匪、反贼才会干的勾当,咱们现在是官军,代表的官府,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呢!”韩复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教育道。 赵石斛听得眼前一亮,立马说道:“那咱们这叫......征用?!” “不是征用,是给他们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韩复微笑着纠正了小舅子的说法。 “还………………还能这样?姐夫,不是,大人,您真是这个......这个......”赵石斛抓了抓头发,这来那去,卡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索性直接用最简单的两个字,来表达自己的佩服:“厉害!” 世上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是同一件事,但是换一个说法,就会显得完全不一样。 “不过报效朝廷,也要注意分寸,不能报效得太狠,把人吓跑了就不好了。”韩复交代道。 汉水可是货真价实的黄金水道,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根据崇祯十五年的数字,汉水襄阳?樊城江面上,平均每日有上百艘商船经过,一年有近三万多艘商船,剔除掉返程的空船,货船也有两万多艘。 这些船主要往来汉中、郧阳、南阳、钟祥、汉口等地,运送木材、桐油、粮食、铁料、淮盐、硫磺和布料等等。 崇祯年间的时候,过境船只除了征收本身的船钞之外,对于货物还课以三十税一的商税。崇祯十年户部奏议,湖广商税四十万两,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襄阳府提供的,并且这还是被贪墨以后,严重瞒报的数字,实际只会更 高。 左良玉当初占据襄阳的时候,征收税,一年就收上来十几万两银子。 不过这个税想要收上来,必须要强而有力的武力作为支撑,尤其是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呃,韩复心说,这又回到了刚才的那个问题。 他现在没钱建强大的水师啊! 那些往来汉江上的船队,同样也不是吃素的,不是随随便便谁都拿捏的主。 想到此处,韩复说道:“报效朝廷的机会还是太宝贵了,咱们轻易不给那些商船。一次性投送2000兵力的事情,是襄阳水师的最终目标,但咱们现在还处在初级阶段,能在两三天之内,向预定区域投送一个混编司的兵力,就 可以了。” 韩大人又说起了赵石斛没有听过新名词,把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他还在努力消化的时候,韩复又说道:“有道是买不如租,你问一问谷城,均州那边的船厂,有没有租船的业务,咱们先租几艘来尝尝咸淡。” “大人,这个恐怕有些难。”赵石斛说道:“这船租出去,在汉水上跑,谁知道会跑到哪里,还回不回来。若是租船,恐怕还需要好多押金。” 那么大的造船厂,连个无抵押租船的业务都没有么? 韩复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还没有建立信用体系的大明朝,又道:“那你先买两三艘的样子,你到谷城、均州各家船厂都问一问,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的价格、质量都合适的话,咱们襄阳府会有长期稳定大量的订单提供给他们,这 样可以拿到底价。” 等到赵石斛用炭笔在小册子上记录下来以后,韩复接着说道:“咱们襄阳这边也山多树多,自己可以开个船厂。你和郑广海、白水生、周平潮他们都是均州人,想办法结识一些船厂的工匠,花高价钱把他们给挖过来。” 赵石斛迟疑着说道:“大人,我听说那些船厂管得都极严,普通的匠户好挖,那些匠头和老师傅,恐怕多半不愿意。” “不愿意?”韩复两眼一瞪:“咱们给他们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他们怎么会不愿意?” “啊?!” 赵石斛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韩大人说的报效朝廷的机会,指的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喃喃自语道:“还可以这样?” “当然可以这样。” 提督府二进院的东厢房内,巡查回来的韩复,坐在书桌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前方则摊开几张图纸一样的东西。 韩复指着其中一张图纸上的图案,低声对赵麦冬道:“西贝货,你看少爷我设计的这种小衣,虽然布料简洁了些,但包裹感和托举感反而更强,穿起来也更加的舒适有安全感。” “真,真有那么厉害?”赵麦冬算是同年代同龄女子当中胆子比较大,也敢于尝试新鲜事物的人了,但一想到少爷画在纸上的东西,穿在身上以后的样子,就脸红得特别厉害。 天底下哪有这样专门用来羞人的物事? “啧。”韩复啧了一声:“你看看,少爷我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这,这要怎么穿啊?”赵麦冬又快速的瞟了那图纸一眼。 韩复上下打量了西贝货一会,嘴角笑容一点点浮现起来,“等做出来以后,自然有少爷帮你穿。” “不要!”赵麦冬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却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韩复这时已经又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前世学过素描,画这种由简单线条勾勒而成的图案一点难度都没有,很快就又画了几幅出来:“西贝货,除了刚才那种,还有其他的款式,都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居家旅行,谈情说爱必备的好东西。” 赵麦冬下意识的伸头去看,但只是看了一眼,脸就比刚才红得还要厉害。 “少爷,你,你都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啊?”刚才的那种款式,她还能勉强接受,但是少爷后面又画的那几种,赵麦冬简直不敢想什么人会穿,穿上又是什么样子。 韩复欣赏着西贝货娇羞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少爷我是真武帝君转世,自然是生而知之。天上的七仙女和王母娘娘,都是这般穿衣打扮。” 赵麦冬两瓣薄而粉嫩的嘴唇立刻了起来:“少爷骗人,我才不信!” “哈哈。”韩复仰头笑了笑,放下那支狼毫,捉住了西贝货的小手。 他搞这些东西,自然不是为了上《我爱发明》,只是繁重军旅工作中的一种调剂。两口之间晚上关上门,自然有不足为外人道也之趣,用后世的那些学杂了的知识逗一逗西贝货,韩复感觉挺好的。 她好我也好! 正想着今天要不要早点歇了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菊香的声音:“老爷,兵宪李大人来了,在门厅等着呢,说有极重要的事情要与老爷商议。”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7章 开镇襄樊 一进院的某间小会客室内,李之纲正在里面走来走去,见到身穿燕居长衫,手中握有折扇,潇潇洒洒走进来的韩复,立马迎了上去。 韩复拱了拱手,微笑着说道:“如此明月良夜,李大人何事这般忧愁?” “嗨呀,韩大人,本官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思管他是不是吉时良夜,管他明月下没下西楼。”李之纲摆了摆手苦笑道。 自从进入六月间以后,这各种意外的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襄阳城就如同狂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飘摇,还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身处在这扁舟之上,李纲现在不用阿芙蓉膏的话连觉也睡不着,用得多了话,醒来之际则更加的空虚。 而韩再兴却还是一副潇潇洒洒,万事不羁于怀的样子,让李之纲又是佩服,又是好奇他这心到底是肉做的还是石头做的。 关上门分宾主坐下之后,韩复亲自给李纲倒了一杯茶,李之纲端起来却没有急着喝,而是说道:“胡朝鼎刚刚从德安府回来了。”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瞬间把韩复给听精神了。 胡朝鼎韩复见过,是个很忠勇的汉子,李纲从老家郏县出来以后,就一直将胡朝鼎带在身边,这次由防御使李之纲、县令杨士科联署的关于襄京之乱始末的揭帖,就是由胡朝鼎带到德安府呈给白旺的。 府尹牛?并没有在揭帖上联署,他得知自己被路应标抄家,几万两银子不翼而飞之后,对韩复相当的有意见,认为这笔银子就是被韩复给贪墨了。 不过得罪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牛?家里只是有个几千两银子,像是李纲那样的话,韩复肯定如数奉还,但牛公子家里可是五六万两的银子啊。韩复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讨好牛?,就把这些银子还给他。 哪怕你的爹地是牛金星也不行啊。 牛金星在大顺后期,就已经对顺朝的前途失去了信心,等到李自成转战到湖北的时候,牛金星就自行脱离了大顺的队伍,藏在了牛?的家里,后来跟着牛?一起投降了满清。 知道牛金星后面很难再对大顺高层产生什么影响,韩复当然敢将牛的银子给昧下了。 他想要去上告,就让他去告好了,襄阳城如果文武官员都是铁板一块的话,白旺反而不会放心。 这个胡朝鼎连夜赶路回来,应该是带来了白旺的回复。韩复暂时还想扛一扛大顺的旗子,因此白旺能否接纳自己,还是相当重要的。 李之纲接着说道:“白将军听闻襄京之乱后极为震惊,对路应标等人逆行极为震怒,对韩大人削平乱事,保我大顺疆土极为赞赏。白将军在回文当中说,他准备暂时让韩大人节制襄京军事。不过白将军还说揭帖上难免有不清 不楚之处,想要请韩大人到德安府一晤,细谈详情,并商议荆襄军事,好上报永昌皇爷。” 韩复手捏着折扇,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听完了李之纲的话。 白旺的反应,大体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毕竟襄京之乱已经是过去式了,造成这个祸事的路应标已经死了,现在控制的京的是他韩再兴,白旺除非疯了,否则是没道理再把自己也给逼反的。那到时候襄京西接高斗枢,南联左 良玉,整个湖北的局势,就要彻底崩坏了。 因此不管白旺内心深处到底是真信还是假信,他都必须要承认这个既定事实。 白旺和左良玉对峙多年,之前还有袁宗第会回来帮帮场子,但现在只有他独自支撑,军事压力非常之大。让还愿意忠于大顺的韩再兴,节制全襄军事,稳固住后方,不出乱子,是最省事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些是韩复之前仔细推演过的。 至于说让自己去德安府开会嘛...... 韩复心说,这会可不兴开,开了是要出事的。 自己人到了德安府,就算是白旺本来对自己没有想法,但如果左右进一进谗言,煽一煽风点一点火,再安排几个刀斧手,把自己给砍了,到时候上哪说理去? “以李大人之见,这德安府本官是去还是不去?”韩复反而问起了李之纲。 李纲到襄阳的时间还不到两年,当初李自成等人在襄阳的时候,轮不到他说话。李自成走了以后,他这个襄京防御使,能够发挥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一两年下来,捞的钱并不多,在襄京之乱中损失的银子,还被兵马司的人神奇的找了回来,还给了他。 他损失不大,自然不像是牛?那样,对韩复充满怨怼。 这次襄京之乱中,兵马司发挥出来的战力,也让李纲很是震撼,已经决心向韩复靠拢,这才大晚上的收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跑来告诉韩再兴。 这时听到韩复的话,李纲立刻摇头:“韩大人,路应标此獠在军中多年,白将爷麾下营官许多都与路贼相识相好。这些人是否相信路贼作乱还在其次,最怕有心之人觊觎襄京这块宝地,视你韩大人为眼中钉肉中刺,借路贼 之事发难,对大人不利。” “是这个道理。”韩复轻轻点头,接着又问道:“但白将爷有召,本官无故不去,岂不是不好?” 李之纲眸光闪烁,压低嗓音说道:“胡朝鼎一路所见,大洪山南麓的钟祥、京山、安陆等处都是残破狼藉。德安府家家戴孝,府城内一片萧瑟。如今左军气盛,而我顺军势蹇,白将精力多半要用在维持之上,恐怕再顾及别 的事情。” 韩复听懂了,李之纲这是在隐晦的告诉自己,白旺如今维持战线都已经很困难了,只要襄京这边不再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即便自己跋扈一些,白旺估计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韩复心说,那自己岂不是成小左良玉了? 这是统战价值拉满了啊! “还有一事。”李之纲接着又道:“当日京山大战,北营士卒为左军卢光祖部穷追猛打,已经溃灭殆尽,杨彦昌也被阵斩。这是胡朝鼎在德安府多方探听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也就是说,如今北营也不复存在了。 韩复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盏中浮起的茶叶,脑海中想的却是,自己手中有精兵上千,白旺想要强行接管襄阳的话,至少要派出两倍乃至三倍的精锐才有可能办到,但他现在根本分不出这么多的兵马。 稍稍跋扈一些,确实问题不会太大。 “这样啊。”韩复将手中茶盏放下,笑道:“如今郧西、荆门等处,土寇肆虐、妖氛横流;樊城以北一带,亦有明军出没,阴图窥伺襄樊。本官身负保境安民,为大顺守卫疆土的重任,不能擅离职守,想必将爷也是能够理解 的。” 李纲左右看了一眼,然后用压得更低的声音说道:“这句月以来,本官连日看北地传来的塘报、揭帖,越看越是心惊肉跳,真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韩大人,你说这大明,真......真就是气数未尽?” 自从兵马司解除戒严之后,李之纲天天都能收到从北面传来的消息,但基本没有一条是好消息。几乎不是那里的士绅反正,就是这里的土寇造反。 大顺疆土崩溃的速度,让李之纲看得目瞪口呆。 两三个月之前,还蒸蒸日上,充满了胜朝之气象的大顺,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幅鸟样子。 这谁能想得到啊! “李大人,如今中原鼎沸,各路豪杰蜂起,鹿死谁手,又有谁能够说得准呢?”韩复点了一支金顶霞,抽了两口,于烟雾缭绕之中,颇为神棍的说道:“本官夜观天象,见帝星飘摇,忽明忽暗,变幻不定,说不准咱大顺和大明 打了半天,反叫让鞑子得了天下呢。” “啊?!”李之纲张大嘴巴,一时愣住了。 一段时间之后,改头换面,重新做了布置的青云楼正式开业。 开业当天,防御使李之纲、县令杨士科带着一众襄京士绅去捧场,场面相当的热闹。 一楼和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开业当天,大堂的四方台上,戏班子连轴唱戏,片刻不停,只要点一份茶点,就可以入内观看,不限制时间。 二楼则是这次青云楼改造的重点,原先的桌椅全部撤掉,改成了或是四方、或是半圆、或是长条形状的赌台。 有特地从眠月楼雇来的姐儿,穿着剪裁得体的收腰长裙,穿行期间,端茶倒水,代为替换筹码,颇为的养眼。 而韩复带着李之纲等襄阳士绅,主要体验的就是在长条形赌台上进行的五魁牌。 韩科长自掏腰包,给李大人兑换了五十两银子的筹码,杨士科三十两,其他乡绅各二十两。 本来这些人纯粹就是给韩复面子来捧个场,试一试的,结果一试之下,这闻所未闻,乍一看稀奇古怪的五魁牌,意想不到的刺激好玩。 五魁牌的规则虽然听着复杂,但真正上手玩了几把之后,对于经历过大明科场锻炼的士绅们来说,并不难理解。 尤其是李之纲,对这五魁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牌风激进,大开大合,动辄就“孤注一掷”,杀得张维桢等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连连夺魁更加激发了李之纲的兴致,拉着几个相熟的士绅,要求舍命陪君子,死活不让人家走。 杨士科则是对此兴致缺缺,将手中三十两银子输光了之后,就下场了。 韩复穿梭在各张赌台之中,每桌都输了十几到几十两银子不等,那些士绅得了银子,兴致也都高了起来。 陪着众人玩了一阵子以后,韩复托词营中还有军务要处理,向众人告辞。 李之纲手压着用桑皮纸浸泡桐油制成的叶子牌,正在和另外一人大声嚷嚷,互相较劲,身前筹码堆得老高,根本顾不上和韩复说话。 也是这段时间里,韩复收到了白旺经由襄京防御使李之纲转交的书信。 在信中,白旺认可了韩复因为需要剿匪而暂时不能去德安府的理由,同时下令将襄京城南北两营合而为一襄樊营,所守汛地为下荆南道除承天府和德安府以外的部分。白旺还已经上奏朝廷,报以襄阳之事,为韩复请功,在永 昌皇爷旨意下来之前,着韩复以都尉衔,暂襄樊营之事。 白旺在大顺风雨飘摇,手中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明智的选择了承认韩复在襄阳的军事存在,以求稳固后方。 明末的时候明军军制混乱,而顺军军制比明军更加混乱。营下有标,标下又有营,再下有哨、队等等。 比如李自成在襄阳建政的时候,设有中权亲军、左营、右营、前营、后营,以刘宗敏、刘体纯、袁宗第、李过等人统领,是为五营二十二将。实际上这五营相当于后世的方面军,负责野战和攻城,领兵的将领各有数标的兵 力,每标又各有一到三个营头。 除了这些方面军之外,地方上还有各种没有定制的营头和卫所。比如襄阳曾经有襄阳卫、承天府曾经有扬武卫等等。 韩复的这个襄樊营就是属于守卫营的性质,白旺给他的兵额定制是1200人,分为五个步兵哨队,一个火器哨队,一个骑兵哨队。 按照这么算的话,韩复感觉自己这个都尉,大致相当于明朝那边的游击或者参将。 不过白旺这次只是给了韩复一个名头,粮饷、武器啥的一概没有。并且在信中还特地说明,襄阳民政、税赋诸事,仍听李之纲、牛?、杨士科处置。要求李之纲率府县两级诸官,为他白旺大军筹措粮饷之事,一如之前,不可 懈怠。 等于除了名头之外,并没有给韩复任何的好处,还对他的权力做了极大的限制。 只是这些对于韩复来讲已经无所谓了,有这个名头,能让自己在襄阳正大光明的发育一年就行。 收到公文之后,韩复和西贝货搬到了位于狮子旗坊深处的,一座清幽些的二进小院当中,而原先那座三进大宅院,则彻底变成了襄樊营的中军衙门。 韩复对中军衙门进行了调整,除侍从室、文书室、参事室之外,另外还设有民事房、屯堡房、商事房、工事房等各个职能科室,准备大展拳脚,将摊子彻底铺开来。 军事方面,韩复除了对外挂了襄樊营的名头之外,内部实行的还是自己的那一套。 他打算对现在的几个局队进行整编,先弄两到三个加强混编局到山中去剿匪,再根据实际的战术情况进行调整。 另外还要加快火器和新式兵器的研制。 在西边郧阳府方向,韩复打算把战线推进到均州乌头山一带,监视高斗枢等人动向,保持一定的火力接触。 南线荆门州方向,保持积极进取的态势,创造小规模会战的机会,但控制烈度,免得将左良玉给引过来。 北边的南阳方向,以吸收流民,收编乱兵为主。条件合适的话,襄樊营也可以主动出击,打一打河南境内的地主武装,以及刘洪起、许定国等南明官兵。 外事方面,派人在西安设置据点,想办法结识大顺朝廷高层,看有没有可能影响到李自成的决策。 南明那边则在长沙、武昌、九江、南京等处设置据点,和袁继咸、何腾蛟、堵胤锡等人建立起一定的联络渠道,将来备用。 有可能的话,还可以考虑抢先把朱由榔给控制起来。 韩复脑海中各种念头纷呈,望着手中那枚随公文一起送来的,襄樊都尉的银印,低声自语道:“我这勉强也算是开镇了吧?”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8章 参谋部 “现有一混编司,辖战兵局二,火铳哨队一,马兵旗队一,弓手旗队一。 “要往谷城县南20里的六道梁剿匪。” “以七日为计。” “问本官需要准备多少物资,花费多少银子。” “行军及作战之时,又如何行止,用何策略?” “可以全部作答,也可以选择一部分作答。” “物资和银子的花费写在纸上,作战行止和策略,可以考试之后口头作答。” 提督府一进院的识字班内,新任襄樊营都尉韩复,坐在红木圈椅上,手中捧着茶盏,悠然的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下方的长条桌上,坐着三排各种打扮的学员。 这些人大多都是先前是在识字班中成绩比较优异,同时经过韩复观察,脑子比较活跃,接受新生事物比较快的中低级营官。 包括第四局第一旗旗总黄家旺,第五局第一旗旗总李世豪,第三局郑二蛋和何有田,还有总镇抚司的张麻子,新勇司的管教魏大胡子,书手陈孝廉等人。 伴随着襄樊营的设立,摊子也越铺越大,韩复打算将部队进一步的从其他事务当中剥离开来。 部队以后就只负责打仗,只负责执行中军下发的战术命令就可以了,同样的,各营官只需要琢磨怎么带好队,怎么打好仗就可以了。 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他们考虑。 这样一来,中军控制兵源补充,控制粮饷,控制战术目标,即便是以后各个营头单独出征,或者驻守地方,也不会出现分离和独立的倾向。 不过想要做好这个事情,就要先建立起近代化的参谋制度。 韩复这次把黄家旺这些人叫出来,就是为了考察一下,这些人里面,有没有适合当参谋的。 他提出的这道考题,说难不难,但是也谈不上多么简单,不过在韩复看来,结果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解题的思路。 毕竟参谋只需求提出意见即可,做决定是主官的事情。 “沙沙沙………………” “bby......“ 识字班的教室里面,立刻响起了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声音。 黄家旺,何有田还有张麻子他们,早就熟练掌握了洋码子,营中常用的汉字也认识了不少,否则韩复也不会叫他们过来。 在众人作答期间,丁树皮跟在胖道士后面走了进来,凑到韩复耳边说道:“大人,德安府那边来人了,由防御使署的胡朝鼎,还有襄京县的张师爷陪着来的,在西直街路口的茶棚里面喝茶呢。” “德安府来人了?来的是什么人?” 韩复愣了一下,德安府来人不是应该先去找李之纲吗,怎么直接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丁树皮低声道:“来了有七八个人,带队的说是白将爷的家人,三十来岁,带来了一车的礼物,一个汉子,两个护卫,还有………………” 说到这里,丁树皮语调微变:“还有五个美人。” “给本官送来了五个人美人?”韩复颇感讶异的反问了一句。 “千真万确,小人特意问过的。”丁树皮说道:“确实是白将军特地让家人送来给大人的。” 这个时代语境中的家人,主要指的是管家、家仆等家里面的人,并不是说老婆孩子。 韩复摸了摸下颌处青黑发硬的胡茬,好家伙,白将军还真是大方啊,一出手就是五个大美女。 这是燕子啊还是毒蝎子啊,就拿这个考验干部是吧? “石大胖。”韩复的目光越过了丁树皮,看向石玄清道:“你刚才和那几个大美女说话的时候,结巴了没有?” “没……………没有。”石玄清大肚子一挺,梗着脖子说道:“小道是修玄之人,美色不过是家中骷髅而已,如何能乱我道心?” “那就是有了。”韩复很确定的点了点头。 他也是到了襄阳,住进了这座大宅院以后,才知道胖道士有一个毛病,就是看到美女,说话就会结巴。 当初西贝货穿着破烂长袍,脸上糊着河泥,头上戴着斗笠,看不出身材和长相的时候,胖道士和西贝货说话从来没有磕绊过。 但等西贝货换上女装,露出相貌的时候,石玄清说话就再也没有利索的时候了。 包括面对军医院里的孙若兰,还有护工队里长相俊俏些的小娘子,都是这样。 不好看的无所谓,但只要是好看的,说话就会磕巴。 百试百灵,童叟无欺。 韩复也不知道胖道士这个毛病是怎么形成的,反正照韩科长那三脚猫的心理学分析,估计应该是石大胖情窦初开的时候,和漂亮小姑娘表白被拒留下的后遗症。 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 “哼。”石玄清哼了一声,别过脑袋,不和自家少爷说话了。 韩复重新把目光放在了丁树皮的身上:“除了那五个美女之外,还有什么人?” “除那家人之外,另有两个护卫,不过这三人应该都是要回去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汉子,叫做柳济勋,说是白将爷的妻弟,以后要在咱襄樊营混饭吃。”丁树皮。 小舅子?韩复心说,怎么又来了一个小舅子? 先前张维桢的小舅子李伯威,韩复将他扔到了北城巡街,他每日带着刘进宝等人,在街面上巡逻,差事轻松,油水充足,干得不亦乐乎。 但张维桢毕竟只是县衙的一个师爷,这么安排没有问题。 白旺的小舅子,级别就有点上去了,韩复心说,这怕不是白将爷派过来的监军。 “大人,那管家和柳济勋还在茶棚内等着回话,大人现在见不见?”丁树皮又问道。 “不见。”韩复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那个什么柳济勋,还不知道是白旺哪一方小妾的远房表弟之类的,否则不会只有胡朝鼎和张维桢陪着过来。 既然打定主意襄樊营只和白将军他们维持表面上的关系,那该跋扈的时候就适当的跋扈一些,该摆谱的时候就不能倒架子。 否则只要打着白将爷的旗号,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够指手画脚,那这襄樊营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得乌烟瘴气。 想了想,韩复又对丁树皮吩咐道:“就说本官在张湾视察水师操练,不在营中。” “那柳济勋和那五个女子如何安排?”丁树皮尽职尽责的问道。 “那五个妇人,全都送到军医院,让孙若兰先检查检查身体,有病的先治病,没病的找个小院子,先养上一两个月再说。” 这五个女人先不说是不是燕子的问题,首先要确认她们被送过来时候的身体状态,别是有了身孕都被送过来的,那到时候可就说不清楚了。 静养一段时间,确定没有毛病,也没有身孕之后,愿意干活的,编入护工娘子队、卷烟坊或者青云楼等地方干活,不愿意干活,一心做着少奶奶美梦的,赶紧撵走。 襄樊营养懒汉。 “至于那个柳济勋。”韩复想了想后说道:“你拿三十两银子,带他到青云楼去玩,先让他在青云楼玩两天再说。” “是。”丁树皮应了一声,跟着石大胖又出去了。 这两人出去之后,又过了一刻钟多,见时间差不多了,韩复冲着在教室内客串监考官的朱贵、柳恩点了点头,这两个人同时喊道:“时间到,不许再作答了,否则按照作弊论处!” 何有田还想要抓紧时间再补上几笔,被朱贵用眼睛一瞪,吓得连忙摊开两手。 他扭头往左边看了看,见到魏大胡子神情呆滞,两眼发直,不由得心中好受了不少。 他又扭头往右边看了看,只见张麻子那张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洋码子,表情也相当的从容,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张麻子当了这许多日的记功书办,把脑子给当灵光了。” 等到这些试卷都收上来以后,韩复大致扫了一眼,开口问道:“张麻子,你来说说物资和银子的开销。” 张麻子就跟通了电一样,立刻站起来说道:“按照大人刚才所说,两个战兵局计有240人,火铳队一部60人,马队一部30人,弓手队一部30人,合起来就是这个,这个360人。” 这明明是他刚才在纸上计算过的题目,但这时口头再算一遍,还是让他有一种头脑过热的感觉。 张麻子习惯性的抓了抓左边膀子的伤口,停顿了两三个呼吸,这才接着回答起来:“咱兵马......咱襄樊营的口粮是每兵日给米一升半,另外有大人说的这个副食。该混编司360人,只算主食的话就是这个……………这个………………” 张麻子高度紧张之下,一下子把刚才算好的结果给忘记了。 只得站在原地,这来那去,口中不停地叨咕,额头上的冷汗转眼就顺着他星星点点的麻子脸,滴滴滑落。 “麻子兄弟这个问题,谁能回答的上来?”韩复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点名道:“黄家旺,你来说!” 黄家旺衣着整洁,脸在来之前显然也是用清水仔细洗过的,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下稍微有些褶皱的作训服,不紧不慢的说道:“回大人的话,每人每日耗米一升半,七日就是十升半,三百人就是三千一百五十升,再加那六十 人的,合计就是三千七百八十升,合计......呃,合计三十一半。” 韩复出的题目,只要能够记住这些数据,其实计算起来并不难。就算是不会乘法,只是相当的相加,刚才留出的时间也足够了。 不过虽然是刚才已经计算过一遍的题目,但能够在压力和紧张之下,快速的复诵指令和数据,也是一个参谋必须要具备的素质。 “如此的话,是否意味着该混编司出征之时,准备三十一石半的粮食就够了?”韩复又问道。 “属下以为不可。 “为什么?” “回大人的话,依照先前打拜香教和双河镇之战的经验,粮食在运输的时候必定会有损耗。且该司是混编司,出征之时还需要携带各种辎重,必有力夫随军从征,还有军医,镇抚等,准备粮食之时,需要将这些人考虑进去。” 黄家旺顿了顿,接着又说道:“除此之外,七日只是预设之理想状态,大人曾经说过,战阵之上,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打仗时往往都充满了意外的情况。因此为将者需要将意外的状况也考虑其中,这样的话,以属下愚见, 七日之行,实际应最少按十日准备。” 韩复听得微微点头,能够主动的多思考一些计划之外的事情,这个黄家旺,算是个当参谋的好苗子。 “黄兄弟说的不错,所谓参谋者就是要参与谋划,而不是做个传令兵,这一点黄兄弟做的很好。” 韩复伸手往下压了压,又问道:“人的消耗算出来了,马和火器、弓箭的消耗也要算一算,陈书办,你来说。” 陈孝廉原先是在县学附近,靠给人写字糊口的书手。后来被新勇司雇过来帮着登记新兵,襄京之乱后被襄樊营收编。 陈孝廉还是穿着那件洗得褪色,两肘处打有补丁的蓝色布袍,头发乱蓬蓬的样子。 他站起来后有些瑟缩,低声说道:“回将爷的话,小人按每马日耗草10斤、豆5斤来算,7日合计草料三千一百五十斤。鸟枪每兵若按每日击发20次算,共需火药126斤,铅子84斤。虎蹲炮每日击发5次算,需要火药140斤, 铁弹420斤。弓手每日射箭20支,七日共需箭矢4200支。 陈孝廉一笔一笔算的相当清楚,不过他只是按照韩复给出的条件,老老实实的计算,并无其他的言语。 “陈书办所说亦是不错。” 韩复冲着陈孝廉微笑点头,请他坐下,然后指着魏其烈大声说道:“魏大胡子,你他娘的别在那里和何有挤眉弄眼,你来说混编司这一仗该怎么打!说得出来便算,说的差了,以违反课堂纪律,捆打二十军棍!” ...... “啪!” 中军衙门外的鱼市街上,魏大胡子结结实实的扇了自己一巴掌,懊恼的说道:“老子刚才记得差了,那六道梁土寇在山上,应当让战兵局以伍队为编制,小股突进,抵达山寨之后,用火器三面围打,弓手队和马队于山坳处伏 击跑出来的土寇,这他娘的才对嘛!” “魏大胡子,你说啥呢。”跟在他旁边的何有田说道:“反正咱也选不上参谋,现在还说这话有啥用?” “嘿,你他娘的。” 魏大胡子嘿了一声,然后咧开嘴笑道:“何有田,咱还就喜欢接着当营官,韩大人就是想要让咱当参谋,咱还不乐意去呢!” 何有田撇了撇嘴:“魏大胡子,咱们战兵局的人才算是营官,你整日带着新兵娃子玩,算啥营官嘞?” 魏大胡子被说得一愣,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长满大胡子的脸上立时涨得通红,一把抓住了何有田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怒道:“何有田,你个狗日的说啥?老子两根手指头就能把你卵黄捏出来,怎么就不算营官了!” “魏其烈,军门重地,不许放肆!”守在辕门处的镇抚见状,立马半抽出腰刀呵斥道。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魏大胡子原本狰狞的脸孔,立马变得阳光灿烂,和蔼可亲起来。他连忙松开手,对着那个镇抚点头哈腰,连连打躬,笑着说道:“嘿嘿,军爷明鉴,咱跟何有田是老三队的同袍了,咱跟他闹着玩呢。” 说话的同时,魏大胡子还伸手帮何有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你说是吧,何有田?” 魏大胡子说的老三队,就是当初在桃叶渡时,最早成立的三个小队中的第三队,当时队长是叶崇训。马大利、魏大胡子、何有田、蔡仲、张麻子和蒋铁柱等人,都是这个老三队出来的。 何有田也知道在兵马司混,首要一条是尽量不要和军队的人扯上关系,不管好事还是坏事,当下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那镇抚见喝止住了魏大胡子,又见何有田不追究,当下不再理会二人。 魏大胡子当过石匠,力气大得很,何有田不敢再和他讨论新勇司的管教算不算营官的问题,眼角余光见到黄家旺现在才从中军衙门内出来,衣着笔挺,昂首挺胸的向着西直街口走去。 何有田冷哼了一声,对魏大胡子说道:“这杀才,整日把自己收拾的跟个新郎官似的。” 魏大胡子目光追随着黄家旺移动,也撇着嘴说道:“这帮谷城人都是这个德性,这狗日的走路那么神气,肯定是选上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99章 金字招牌 黄家旺正准备回第四局第一旗负责的防区小北门,走到了鱼市街和西直街的丁字路口处,这里是整个狮子旗坊的出入口,襄京之乱后,兵马司在此处构筑起了永久的工事,将狮子旗坊封闭了起来。 黄家旺来到坊门前,验过腰牌之后,来到了外面。 沿街搭起了半永久的棚子,这里是征兵处的常设招募点,整日都排起长队。 黄家旺随便看了一眼,也没有在意,沿着西直街往北走,刚走了两步,忽然有一妇人从旁边冲了过来。 那妇人速度极快,转瞬就来到了黄家旺的面前,两只手伸出,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西直街南北两端同样构筑有街垒,并且有第一局的人守卫,黄家旺没想到走在西直街上还能遇袭,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妇人攥住黄家旺的胳膊之后,嚷道:“是你,就是你,你就是那天在城关街,敲我家门的那个黄军爷!对不对?肯定是你!” 听到嚷嚷声,西直街两边等着排队登记的流民,还有做小买卖的商贩,全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黄家旺也低头看起了那妇人。 只见那妇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消瘦的脸颊上涂脂抹粉,有些干巴的嘴唇上,不仅涂着艳红色的胭脂,在阳光的照耀下还反射出了光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门前,抹了猪油的缘故。 她头发干枯,却插着一支银簪子,身上还套了件花花绿绿的布裙。 以她的年纪,身材和长相来看,作如此的打扮,实在是有些既怪异又惊悚。 把黄家旺都给吓了一跳。 这打扮,谁敢去敲门?用韩大人的话说就是,去敲你的门,你还得赔人家精神损失费! “大姐,你把手松开,你认错人了吧?” “没有,就是你!”那妇人攥着黄家旺的胳膊不撒手,继续大声说道:“那天在宜城县,在咱家门口的不是你?你那会还带着三个红衣兵,给咱家送银子的,你忘了?” “啊?你是......焦家兄弟的娘,焦家婶子!”听到那妇人的话,黄家旺一下子想起来! 旋即,他再度打量起了焦家婶子,感觉只是过了一两个月而已,这焦家婶子变化也太大了吧? 和印象里的那个婆娘,完全对不上号。 焦大家里的婆娘嘿嘿笑道:“那啥,大兄弟,你在这衙门里头做啥大官儿啊?” “婶子,我就是韩大人手下的一个兵,算不上什么官。”黄家旺先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问道:“你遇着啥事了?” “咱不是听说你这襄阳城里面还招兵么,管吃管住还给银子,死了都给。咱和娃他爹商量着,把娃也送过来当兵。”焦大家里的婆娘说道。 “送娃过来当兵?!”黄家旺听得一愣,下意识的重复起了对方的话。 你家里的两个娃儿,不是都死了么?咋还能送过来当兵? 焦大家里的婆娘没看到黄家旺脸上的表情,她松开一只手,冲着街边招了招,喊道:“哥儿,过来,过来过来,哎呀,你这个老爷们,带你出门见个人,比小媳妇偷个汉子都要难。赶紧过来,等会人家黄军爷跑了,你哭都没 地方哭去!” 焦大家里的人虽然生得略显娇小玲珑,但嗓门却是一点不小。 她这么一喊,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的视线先是望向那婆娘,然后顺着那婆娘招手的方向,又齐刷刷的看向了街边。 只见街边站起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那少年郎生得更显瘦弱,只是脑袋有些大,显得很是不协调。 见自己成为了整条街关注的重点,少年郎臊得满脸通红,很是不满地瞪了自家娘亲一眼,这才不情不愿,慢吞吞的走了过来。 他还没完全的走近,焦大家的婆娘已经一把将那少年郎拽了过来,照例先是劈头盖脸骂了三句,然后堆起笑容,向着黄家旺道:“这哥儿是人龙、人凤的兄弟,也是咱家的娃儿,咱送过来给给黄军爷当兵。” “不是给我当兵,是给韩大人当兵。”黄家旺立刻纠正道。 “是是是,军爷说的是,只要给银子,当谁的兵都成。”焦大家的婆娘倒是开明的很。 “你们既是来投军的,为何不去那边排队,只要合乎标准,都能够选得上。” “瞎。”焦大家的婆娘仿佛受到极大侮辱般,撇着嘴说道:“咱和那些泥腿子能一样?咱不是和黄军爷这都是实在关系么,还排啥队,你黄军爷一句话的事情,他还不是就进去了?” “娘,你说啥呢,不要乱说。”那不知道是焦家排行第几的少年郎,连忙扯了扯他娘的衣袖。 黄家旺微微皱起眉来,这妇人咋咋呼呼,实在令他不喜欢。 但转念又想起焦人龙和焦人凤的事情,按照韩大人定下的标准,焦家的人属于是烈士家属,到襄樊营来做工,投军都是可以放宽标准,有额外名额的。 想到这里,黄家旺甩开焦大家里婆娘的那只手,转身面对那少年郎,捏了捏对方的胳膊,又掀开对方身上那件有着几处明显破洞的无袖短衫看了看。 焦大家里的陪着笑道:“军爷,家里一向穷,吃不上饭,不过瘦是瘦了些,上了阵还是能杀贼的。” 黄家旺仔细的检查了一番之后,不理会那婆娘,只是看着那少年郎道:“我刚才看你过来的时候,不情不愿,可是不愿意从军?若是不愿,也不妨事,新勇司那边不收强征之人。” “我......我不是不愿,我刚才只是不想让娘嚷那么大声。”少年郎说道:“我想要从军来着。” “军爷,你看看,是他自己个要来的。”焦大家里的脸上笑容就没收起来过。 黄家旺还是只看那少年郎,略一思忖,点头道:“那成,你现在就是襄樊营的人了。” 一听这话,那焦大家里的婆姨,脸上笑容更盛,立刻接口说道:“黄军爷,这娃你领走就是了,把银子给咱就行。 那少年郎听到他娘的话,很是生气地说道:“娘,你别瞎说了,赶紧回去吧!” “怎么能叫瞎说!”焦大家里的伸出两手,啪啪就在少年郎身上打了几下,骂道:“老娘为了生你,遭了多少的罪,把你拉扯这般大,花了多少银子!你从今自在营中吃粮,还要银子有什么用?把银子都给老娘,老娘存起来给 你娶媳妇用!” 那少年郎从鼻孔里重重地冲出两股气,委屈得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焦家婶子,我襄樊营的工食银,按月发到各兵手中,现在没有银子给你。”黄家旺解释了一句。 焦大家里的听了,还不死心,又立马问道:“那啥27个月的抚恤银子呢,军爷你现在给我,将来就不劳军爷再往宜城跑一趟了。” “娘!”那少年郎脚重重地往地上一跺,扭头就往营门的方向走去,带着哭腔的声音伴随着风声传过来:“那笔银子你等我死了再过来拿吧!” “令郎现在已是我襄樊营之人,前面是军营重地,没什么事情的话,婶子请回吧。”黄家旺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不等对方有所回应,也转身往回走去。 焦大家里的婆姨往前追了两步,扯上嗓子喊道:“记得把银子存起来,寄回家里头!” 黄家旺快步追上了那少年郎,一句别的话都没有说,只是问道:“你叫啥?” “焦人豹。” “焦人龙、焦人凤......你怎地不叫焦人虎?” “大哥说原先我有个三哥叫焦人虎,后来家中人口太多,养不活,被娘给送人了。” “你两个哥哥都死了,你娘还送你来当兵,不怕家里绝后?” 焦人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家里还有个弟弟。” 说完这句话,焦人豹又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般说道:“我生得笨,弟弟脑子灵光,爹和娘都喜欢弟弟。” 那就是不喜欢你了......黄家旺在心中补了一句,然后说道:“韩大人说,我军中不分贵贱,皆是弟兄。你以后在营中好好的练,将来说不准也能成营官。” 焦人豹重重点头,灰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光彩:“我在宜城县的时候,就听过韩大人的事情,当时就想着投军来着。” 咽了唾沫,焦人豹继续说道:“只是大哥和二哥说,他们先过来探路,等站稳脚跟才把我接过来。没想到......没想到大哥他们抓左贼探子的时候死了。” 黄家旺伸手拍了拍焦人豹的肩膀,问道:“那两枚忠勇勋章你带了没有?” “带了。”焦人豹连忙探手入怀,将那两枚忠勇勋章取了出来,递给黄家旺。 黄家旺握着那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黄铜薄片,默默看了起来。 “哎呀,铁头,你说这二狗到头来,就变成了这么个小小的物件。” 樊城以北五十里吕堰驿外的南阳古道上,赵栓抛接着一枚黄铜薄片制成的忠勇勋章。 那勋章在不断的抛起又落下间,反射出金灿灿的太阳光芒。 “二狗死得惨?,脸都被打花了,半边脑袋也被炸没了。”想起那天的惨状,李铁头不停地摇头。 “唉,狗日的轰天雷造他娘的什么反,把二狗兄弟都给害死了。” 赵栓感慨了一句,想起什么般又问道:“二狗家里头是不是南阳的来着?” “好像是吧?”李铁头也不太确定。 “二狗哥不是南阳的,是汝宁府光山县的。”冯有材手拄着一支枪杆被熏得半黑的鸟枪,接着说道:“不过二狗哥崇祯十五年就来的襄阳,那时候家里头的人就遭蝗灾都死了。” “奶奶的,二狗死得快,连句话都没留下来,韩大人的抚恤银子都不知道该给谁。”赵栓看了李铁头一眼,叮嘱道:“老子也是孤儿,他娘的老子哪天要是死了的话,你就拿咱的抚恤银去买个婆姨,造下来的种就让他姓赵,让 娃儿继承咱赵家香火。 “成,俺保证给你赵家造个男娃出来。”李铁头点头答应下来。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篇时,北边的南阳道上,有人牵着几匹马走了过来,赵栓将手中的忠勇勋章高高抛起,然后又一把抓住,塞回到兜中,迎了上去。 作为襄樊营骑兵哨队的副队正,赵栓被韩复派过来,主理购马的事情。 南阳道是明代沟通南北的重要官道,在南阳府到襄阳府这一段,又被称作宛襄古道。而吕堰驿就是宛襄古道由河南进入湖广的第一处驿站。 从北面来的一共有三人五马,被战兵第六局的人拦在了外头。 赵栓走了过去,先扫了那五匹马一眼,心中一动,这五匹蒙古马都是军马! 他在吕堰驿待了好几天,也收了十几匹马,但那些大多都是河南土寇用的,肩高不足四尺,一看牙口大多数也都是六七龄往上,只能说勉强堪用。 而眼前这几匹马,他目测就在四尺三往上,只能是北地官军所用。 赵栓心中眼热,但表面不动声色,望着领头那人,也不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牵马来的一共有三个人,领头那人个头不高,上身衣衫脱了下来,扎在腰间,露出精瘦结实的身体,上面遍布疤痕。 他眼眸内精光蕴藉,微微仰头和赵栓对视。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一阵之后,那汉子身后一年轻人,身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张大哥,你咋不说话?” 那张姓领头之人,瞪了年轻人一眼,然后向着赵栓说道:“听说你们襄樊营收马,俺们就把家里的马牵出来卖。这都是上等的蒙古马,都在这了,你们自个看,自个验。价格合适他们就卖,不合适俺们就牵走。” “诶,这几位道友,即便买卖不成,也不忙着走。”那张姓领头之人话音刚落,就见到一老道凑了过来,笑眯眯的接着说道:“到吕堰驿中听老道分说天下大势,纵论南北群雄。听完了之后,每人可领两块麦饼一碗稠粥,保准 道友来了不白来,吃饱了再走。” 那张姓领头之人听得都呆住了。 愣了半晌,才满脸不解地问道:“我等听你评书,你还管饭?这是为何?” “老道不求财,不求名,只不过是为了结个善缘罢了。”张全忠捋着那一缕随风飘荡的胡须,颇有几分得道仙人的样子。 两人说话间,赵栓已经带人验起了那五匹蒙古马。 他先是挨个查看牙口,然后用手按住马匹的脊背着腰,接着提蹄验甲,得到那领头之人准许后,赵栓从手下随身带着的褡裢里抓了黄豆,喂其中一匹马吃了。 然后翻身上马,沿着南阳道疾驰了百步,又折返回来。 一番查验之后,赵栓心中已然有数,这些马大多肩高四尺二三。齿面微凹,齿龄都是五岁上下,显然是同一马场同一批出的马。 蹄铁上的字迹虽然被磨掉了,但赵栓可以确定,是军马无疑,搞不好还是九边的军马。 从马上下来,赵栓回到那张姓领头人跟前,问道:“阁下尊姓张,比我大些,我就喊一声张大哥了。张大哥,你这五匹马是哪里来的?” “自家养的。”那领头的张大哥瓮声回了一句。 赵栓笑了笑,说道:“张大哥,咱襄樊营做事,遵韩大人的教诲,向来以诚信为先,不搞那些无聊的压价把戏。你这五匹马我都验过了,牙口轻,蹄铁磨损适中,疾驰之后鼻息也是均匀,就是腰少了些,但也可说是上等马。” “军爷开价吧。”那张大哥还是保持着尽量不多说话的风格。 “这样,我听说辽镇上等军马一匹值银十八两,张大哥这几匹马虽然比辽镇的马差些,又不肯说明来历,但还是那句话,咱们襄樊营遵韩大人的教诲,做事以诚信为先,这五匹马仍旧以十八两来算!”赵栓开出了价码。 那张大哥瞳孔先是放大,继而收缩了起来。 他本以为这一趟过来卖马,人生地不熟,收买之人必定会百般刁难,万般杀价,甚至还有可能被黑吃,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爽利大方。 那张大哥怔了一怔,才问道:“银子怎么给?” “韩大人说了,凡是验马完毕后没有问题的,当场写票,当场给银子。”赵栓说话间,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张大哥虽然对眼前这人,张口闭口韩大人有些不解,但毕竟拿银子要紧。回头对身后两人叮嘱了两句,跟在赵栓后头,来到了一处草棚内。 那草棚内摆着一张长长的条桌,后头坐着好几个书手模样的人,面前都摊开笔墨纸砚。 在草棚周围,堆满了长枪、腰刀、火铳等各类武器,另外还有一些土寇乱民模样的人,蹲在草棚后面啃着饼子。 赵栓坐到了条桌西侧的一个空位上,提起朱笔,在一张马票上写道:“蒙古上马,齿五岁,膘中,蹄健,验讫,凭票给足银十八两正。” 把写好的马票都递过去以后,赵栓笑着说道:“到最东边那个书办跟前,凭马票给银子。以后张大哥若是还有此等好马,尽管到此处来发卖。我襄樊营三个大字,就是千金不换的金字招牌。” 那张姓大哥,犹豫了片刻,还是冲着赵栓点了点头,硬挤出了三分笑容。 他依言来到东边那书办处,有些忐忑的将手中紧紧攥着的马票递了过去。 那书办接过来仔细看了,然后说道:“凭马票到襄阳大北门街的青云楼,可以换二十两银子。在这里换的话,就只能凭票值给十八两。你是去襄阳领,还是在这里领?” 那张大哥一下子又愣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样的马票,到了襄阳府就可以凭空多领二两银子。 只觉得这襄樊营处处透着他意想不到,理解不了,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东西。 “俺就在这里领。”张大哥虽然对能多赚十两银子感到心动,但仅仅只是心动。 “那行,五张马票合计就是纹银九十两,到旁边领银子吧。”那书办已经听到过太多类似的回答了,对此一点都不意外,也不再作劝说,熟练拿起朱笔,在每一张马票上都打了勾,盖上了骑缝章。 这一次,张大哥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之事,很顺利的就拿到了银子。 等他回到刚才入口之处,和两个同伴汇合之后,张大哥回头望了望矗立在南阳古道边,正随风招展的大旗,心中重复念叨了几句:“襄樊营,嘿,襄樊营!”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00章 斩首计划 “襄樊儿郎胆气粗,汉江水激声如虎。” “荆山石裂锻甲胄,鹿门冷箭簇。 “咚咚!” “踏破薤山雪,饮马郧阳府。” “韩旗指处贼宵,抛却辎重满路途。 “咚咚!斩得贼酋悬辕门。” “咚咚!报得韩帅养育恩!” 谷城县南侧的一条逶迤的山道中,襄樊营红色的大旗随风飘扬,襄樊营第一混编司的士卒们,正在山道中穿行。 这些人都是从襄阳码头出发的,坐水师的船逆流而上,在庙滩上岸以后,折而向西南方向,从老君山南麓穿过,准备到大薤山六道梁剿匪。 有些人还没有从晕船的状态中完全的恢复过来,就开始爬山涉水。山路不好走,又是大中午的,大家只是走了十几里地,就已经满身大汗,脸色灰败,感觉头脑昏昏沉沉,两腿就跟灌了铅一样。 这个时候,左臂上带着红袖章的宣教处宣教官们,却一个个都动力满满,精力充沛,在队伍中跑前跑后来回穿梭,大声的给士卒们鼓劲,并且领唱军歌。 浑厚层叠的歌声回荡在山谷间。 原本有些萎靡的混编司将士,顿时精神了不少。 混编司第三局第二旗一小队的小队长罗长庚,举着一杆旗枪走在整个队伍的后半段。他胸前别着两枚金光闪闪的勋章,身旁跟着一个辅兵。那辅兵年纪不大,身材显得有些瘦弱,正吃力的背着棉甲、桐油等物事,胸前左右和 腰间一共绑着三条革带,革带上挂满了各种布囊,里面装着的都是金疮药、烧酒、白布条、砒霜(防止尸腐)等物事。 这少年郎刚到襄樊营不久,宣导队的人唱的军歌他也不会唱,只是张着嘴巴,假装在唱。 这时,身后的旗鼓手敲响军鼓发出“咚咚咚”的响声,那少年郎下意识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万胜!万胜!万胜!” 三声万胜喊完了之后,少年郎见到自家队长,砸了砸嘴巴,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他也觉得喊上这三声万胜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身上充满了力气,心里面扑通扑通跳得贼快,不由得往前跳了一大步。 顿时,身上各种物事相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听到声音,罗长庚往这边看了一眼,见少年郎脸色通红,不由得嘿嘿笑道:“焦人豹,咋说,咱们这襄樊营,是不是特别有气势?” 焦人豹进了襄樊营以后,先是在新勇司那边接受了三天的基本训练,然后正好遇到第一混编司要出征,新勇司要抽调一部分新勇当辅兵从征,焦人豹主动报名,然后顺利的被选上了。 焦人豹咽了口唾沫,回答起自家队长的问题:“队长,我,我就是在宜城听说韩大人的兵有气势,才,才想着来投军的。” “嘿嘿,那你算是来对地方了,咱韩大人的兵没有孬种!”罗长庚伸手拍了拍焦人豹的胳膊,又说道:“你他娘的就是太瘦了点,多吃饭,多长肉,等当上战兵,杀了贼,戴上咱这个东西,那才叫真正的有气势!” 说话间,罗长庚伸手拍了拍胸口,那两枚勋章被拍的不住摇晃,闪烁起更多的光芒。 “队长,你这勋章咋和我大哥二哥的勋章不一样?”焦人豹好奇问道:“上面咋是两只青蛙?” 这个时候,第二旗的司号手孔大有走了上来,“你懂啥,这是咱襄樊营一级擒首勋章。咱罗大哥先在双河镇捉了荆门州的张文富,又在文昌祠捉了南营的轰天雷,连续两次擒获贼首,韩大人亲手给咱罗大哥戴上的这两枚勋 章。 当初双河镇之战后,韩复特地给擒获张文富的罗长庚,设计了一个绣有青蛙图案的图章作为表彰和纪念。结果没想到,在后来的襄京之乱中,这哥们又单枪匹马的把南营的轰天雷给拿了。 韩复索性就继续沿用四肢张开,露出后背的青蛙图案,设计了一级擒首勋章,用来表彰襄樊营将士在战斗中,擒获敌军首领的勇士。 沿用这样的图案,也算是有了典故,有了传承,作为半吊子平面设计师的韩科长还挺满意的。 同时,在襄京之乱后,韩复并没有急着提高罗长庚的职务,只是给他加了百总衔,仍旧是当队长。 他想要通过这种安排,来观察一下士官制度适不适合这个时代,适不适合自己的襄樊营。 “罗大哥,你真厉害!”焦人豹竖起大拇指,诚心实意的说道。 说话间,队伍往前行了四五里后,阵后传来“铛铛铛”的声响,孔大有立刻解下挂在腰间的金锣,也“铛铛铛”的敲了起来。 前方,何有田举起旗枪摇晃了几圈,没什么力气喊道:“各兵停止,各队长约束本队各兵坐地休息,喝水吃粮,不准大声喧哗!” 说完这句话,何有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解开布袍领口的扣子,不住地往里面扇风,扇了一会儿,心中反而愈发的烦躁,正想着抽支烟缓缓,打开铁皮卷烟盒一看,内里早就空空如也。 何有田扭头看到罗长庚在和那个辅兵说话,心中一动,挪着屁股靠了过去。 “这贼老天,热得老子一裤裆的汗。”何有田先是对罗长庚抱怨了一句,然后捅了对方的胳膊,干笑道:“罗长庚,老子烟抽完了,给支烟抽。” 襄樊营中卷烟定额是旗总官每天12支,队长8支,伍长和普通士卒各6支和5支,这些是中军处免费配给的,当然了,不够吃的话,可以趁着晚间收操的时候,自己掏钱买。 出征的时候虽然说配给翻倍,但何有有点晕船,今天的那份在船上的时候就抽光了。 “何大哥,你又管俺要,俺先前都给过你三支了,也没有多少了,剩下的两支等着晚上吃饭的时候吃一支,屙屎的时候再吃一支。”罗长庚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腰间的铁皮卷烟盒。 “你娘的,你怎地不边吃边拉,这样还能匀出一支!”何有田低声骂了一句。 不过,罗长庚现在虽然还是队长,但职级却是把总级,比他这个副把总级的旗队长职级还要高,同时罗长庚还是从室的侍从,每月是要轮流去中军衙门给韩大人站岗的,能和韩大人说上话! 所以罗长庚不给,何有田也只是骂一句,没别的办法。 他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往焦人豹那边靠了靠,笑着说道:“焦兄弟,你刚到咱襄樊营,不会吃烟,兜里指定还有,给你何哥几支,等回襄阳了,何哥带你出去吃酒。” 焦人豹确实不太习惯烤烟的味道,但在行军途中,身心皆是疲惫的情况下,他本能的就想吃一支忠义香来缓一缓。他是辅兵,能分到的配额更少,这时同样所剩无几了。 不过,焦人豹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向了腰间。 就在何有田满心期待的时候。 忽然。 有人喝道:“何有田!” 何有田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应道:“有!” 说话的是司部的一个传令兵,他大声说道:“马干总、魏参谋和黄参谋叫你到司部议事。” “是!”何有田挺起胸膛,回以同样的喊声。 同时心中骂道,你娘的,你狗日的来得倒是巧! 何有田跟着那传令兵,爬到了前面的一道山梁上,见到黄家旺正带着几个人,拿着炭笔在纸上作画,何有田上过韩大人教的军事课,知道他们是在画地形图,画等高线。 “魏大胡子,老子才是韩大人点的混编司的主将,韩大人亲口说的,混编司出征期间,一切行止都听老子的号令,你魏大胡子只能是参谋!”马大利大声喊道。 何有田听得一愣,马大哥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实在人,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马大哥发那么大的火。 “马大哥,你是混编司干总没错,但韩大人也说了,重大军事决定,必须由你马大哥,咱魏大胡子,还有黄参谋三个当中的两个点头才行。刚才黄参谋也说了,老君山紧挨着谷城县县城,肯定没有没有土寇,况且离大薤山都 快三十里了,就算是放警戒哨也没有放那么远的。” 即便是被马大利吼了好几嗓子,魏大胡子也没有生气,反而又嘿嘿笑道:“马大哥,你头一回领兵远征,肯定是紧张了,咱都是自己人,有啥不好意思说的,咱和黄参谋就当没看见呗。” “老子紧张你娘的头!”马大利满脸涨红。 眼角余光瞥见何有田走了上来,于是不再理会魏大胡子,转头喊道:“何有田!” “有!”何有田立马又挺直了腰杆。 马大利指着北边,那里有一条筑水穿过座座青山蜿蜒而来,通往大山的深处,而在顺着筑水往北,与汉江交汇的地方,远远望去,隐隐约约可以见到一座城池,正是谷城县城所在。 “何有田,你带着你们的旗队,给我守在筑水上游,防止老君山里面有寇杀出来,断我大军后路!” 说完这句话之后,马大利还特别强调道:“现在就去准备,除了老子之外,别的谁的命令都不许听!” 何有田不敢多说话,应了一声,小跑着赶紧走了。 虽然刚才和马大利争执了半天,但这时魏大胡子意外的没有出言阻止。等到何有田消失之后,魏大胡子这才凑到马大利的身边,用肩膀撞了撞对方,挤眉弄眼的低声说道:“马大哥,韩大人肯定又给你啥密令了,是不是要虚 晃一枪,打谷城县的冯养珠?你跟咱说,咱保证不告诉别人。” 马大利一下子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魏大胡子,嘴巴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属下之前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经安排了七个军情局的探子潜入到了谷城县城,这七人都是军情局养着的孤儿,只知有韩大人,不知有朝廷,都是可靠忠勇之人。” 襄樊营中军衙门,直房内,韩文垂手肃立,低声继续说道:“他们公开的身份是襄阳烟行的人,要在谷城县开设卷烟商号,售卖我襄阳的忠义香。如此可尽量多的接触谷城县各行各业之人,也可尽可能的多了解谷城之情报。” 韩复这个襄樊都尉所守的汛地,包含下荆南道除德安、承天之外的地方,理论上包括襄阳、郧阳的全境。 郧西府目前在高斗枢的手里,他暂时管不了,但位于郧阳和襄阳之间的谷城县,他不能不管。 否则哪天冯养珠要是脑子一热投敌的话,襄阳西边就门户大开,郧阳府的大军可以顺汉江而下,直接打到襄阳城下。 毕竟真实的历史上,冯养珠也是反复无常之人,最后还投降了满清。 韩复以襄樊都的名义,给谷城县去了几封揭帖,结果这狗日的冯养珠和自己一样,来路不明的会坚决不参加。 只派了个师爷过来,韩复陪着他到青云楼、眠月楼各玩了一圈,结果这师爷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该摸的时候也老当益壮绝不含糊,但一谈到正事,就哼哼哈哈,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韩科长陪同招待了一天,怒亏五十两银子! 第二天专门指示丁树皮,又把那老狗带去了青云楼玩五魁牌,把亏的招待费连本带利的给赚了回来。 冯养珠不愿意来开会,也不愿意和襄樊营合练,缩在谷城县坚决不露头。 韩复只能考虑用其他的方法,把谷城县控制在自己手里。 “七个探子还是少了些,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是,属下想着等卷烟商号开起来以后,再逐步的往谷城县增派人手,如此不引人注目。” “这是一个法子,不过你们军情局还是要做好直接斩首的准备。”韩复说道:“条件合适的话,你最好带人亲自到谷城县去,熟悉一下当地的情况,好做计划。” “是,属下回去之后,便筹备此事。”韩文点头答应下来。 对于解决谷城县的问题,韩复准备了两套方案。 一个是不断的往谷城县增派细作作为内应,同时襄樊营的人马不停地在谷城县周围活动、剿匪,以此来麻痹谷城守军的戒备心理。 等到某一次剿匪时,襄樊营忽然调转兵锋,在城内细作的里应外合之下,杀进谷城县,武力控制全城。 但这样搞风险会很高,而且韩复也不知道事后白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另外一个则是定点打击,只针对冯养珠,这样风险小,副作用小,但难度很高。 谈完了冯养珠的事情之后,韩复又问道:“张文富那边,回去以后有什么消息?” “之前军法局安排在张文富身边的探子回报,张文富回荆门州不久,便被高斗枢召去了郧阳。张文富在郧阳时,因多次在不同场合,力劝郧阳之军按我襄樊营的法子操练,并对大人赞誉有加,被郧阳总兵王光恩等人群起而攻 之,甚至要将张文富当成奸细杀头,幸好被高斗枢保了下来。” 顿了顿,韩文接着说道:“不单张文富一人,周安等人回去之后,亦是被明军排挤。” “张将军到底是个厚道人啊,虽是敌手,亦不出恶语,好人呐!”韩复脸带笑容的说道。 被排挤好啊,自己把张文富、周安他们放回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想了一下,韩复又说道:“军情局对安排在张文富他们身边的人,暂时只接受情报就行了,不必另外指示他们做什么。郧阳的情况,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是。” 又聊了几件其他事情之后,韩文告辞离开。 等到韩文走了以后,韩复拿起桌子上的一份人员资料,看了两眼,然后拉响了铜铃。 很快,丁树皮领着一个尖嘴猴腮之人走了进来。 那尖嘴猴腮之人一见到韩复,扑通跪就在了地上。 韩复看了他两眼,开口问道:“你说你去过澳门,给佛郎机人做过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01章 跨境贸易 那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生得尖嘴猴腮,肤色黝黑,跪在堂中,用额头抵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 “回韩大帅的话,小人贱名唤做林远生,原是福建漳州人,在澳门费尔南多商馆做过通译。” “韩大帅英明神武,睿智聪明,小人不敢隐瞒。小人在澳门之时,为佛郎机人做事,佛郎机虽然是万里重洋之外的最尔小国,但该国能工巧匠繁多,可造红衣大炮、自生火铳、自鸣钟、千里镜等物事。” “大人如今开镇襄樊,如果大人需要从澳门购买武器、聘用工匠,小人可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他说完这两句话之后,又咚咚的磕了两个响头。 表现得十分乖巧驯服。 倒是很符合韩科长对于洋人翻译的刻板印象。 韩复盯着林远生看了两眼,也不说话,从银质卷烟盒里面抽出了一支金顶,抽了一会儿才脸带微笑的说道:“林远生,你先前不是说要给本官弄几个佛郎机婆娘开开洋荤的么,这会儿怎么又不提了?” “啊?” 林远生没想到韩大帅会这么问,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了韩复,眼睛瞪大,表情略显呆滞。 愣了一会儿,林远生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把头低了下去,回答道:“大人明鉴,佛郎机女子确有不同于我中华女子的妙处,但该国女子不知何等缘故,不到三十岁体态就严重走样,实在难入大人法眼。澳门佛郎机年轻女子 中,多为佛郎机贵族千金,这个小人实在无能为力,无法为大人弄来。当时在双河镇时,小人只是害怕被杀,所以口不择言,并非有意欺瞒大人,请大人责罚!” 韩复现在是有点相信,林远生确实是去过澳门了,至少至少也和去过澳门的人接触过。 西洋女人生育之后身材一定会走样,其实多少也有点刻板印象,但如果没有接触过相关的信息,普通的大明人连这种刻板印象也不会有。 并且,韩复记得明末的时候,澳门佛郎机人并不多,似乎也就一两千人左右。 这一两千人当中,除了贵族、神职人员之外,大多数都是水手、工匠、士兵等等,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除了可能存在的佛郎机妓女之外,年轻女子确实基本上都是贵族家的小姐了。 林远生一个通译,也确实没可能给自己弄过来。 “你是福建漳州人?” “回大人的话,小人是福建漳州海澄县人。” “哦?” 韩复挑了挑眉毛,当下用闽南语和林远生交流起来。 林远生根本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身处内陆的反贼将领,居然还会说闽南语。 虽然口音和措辞都显得有些怪异,但确确实实是闽南语无疑。 站在韩复身后客串门神的胖道士,还有带着林远生进来的丁树皮,则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只觉得韩大人简直无所不会。 感觉就算是韩大人哪天忽然跳起了大神,说真武帝君、玉皇大帝、天父天兄啥的一起上身了,他们也不会觉得丝毫奇怪了。 用闽南语和林远生交流了几句之后,韩复又换回了官话,问道:“你说你在澳门给佛郎机人做事,那如今澳门总督是谁,澳门有何风土人情物产?佛郎机人所说之澳门,如何拼写?” 林远生知道这是验证自己经历的真实性,不敢怠慢,当下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回大人的话,如今澳门总督名唤施保罗,此人嗜饮福建武夷山的大红袍,小人在澳门时曾听说施保罗曾用三门红夷大炮,换福州知府两千斤茶饼………………” “澳门议事厅前地上铺满黑白碎石,拼成海浪波纹,正对着圣母玫瑰堂......” “佛郎机人皆是教徒,以七天为一个礼拜,每逢礼拜日佛郎机的士兵就列队到炮台前,鸣跑三声......” “佛郎机人每年暮春之时,都过一种叫做复活节的节日,每逢复活节那一日,澳门议事会就在营地街上派发西洋糍粑......” 林远生一口气把能够证明自己确实在澳门混过的信息,全都说了出来。 末了又说道:“小人在费尔南多商馆做通译,会说佛郎机语,亦会书写佛郎机文字。费尔南多商馆专做军火生意,大明的海防游击郑一官,亦长期在费尔南多商馆购置枪炮。小人曾多次代写交易契约,请大人赐下笔墨,小人 可试为大人书写一贴,以辨真假。” 韩复看向丁树皮微微点头,后者上前一步,把林远生扶了起来,将他引到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铺在上面。 林远生告了一声罪,将小半边的屁股搁在了椅子上,随即奋笔疾书起来。 很快,一份费尔南多商馆通用的火器交易契约就写好了。 看着上面布满密密麻麻,形同蝌蚪一般的墨点,丁树皮感觉就跟看天书一样。 韩复也看不懂啊。 这契约上面用的文字都是拉丁文,韩科长虽然常常感慨知识都学杂了,但拉丁文是真的没学过。 只能连蒙带猜,根据有限的几个关键词,和行文的语法来判断,这小子是真的会。 韩复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假装一切尽在掌握。 随后,放下那张契约,重新打量起那个林远生,微笑着说道:“据本官所知,即便是佛郎机本国人,会写拉丁文者亦是寥寥无几。林先生乃是我中华之人,却谙熟佛郎机语言文字,实在是了不起。” 林远生站起来又准备跪,韩复摆了摆手,接着忽然问道:“本官听闻倭国德川幕府已经禁绝葡船前往该国,马六甲为荷兰人攻陷之后,果阿与澳门之间的航线亦是大受影响,澳督施保罗这几年的日子,怕是不那么好过吧?你 们费尔南多商馆的生意受到影响,是以派你到湖广来洽谈生意,拓展贸易网络?” 林远生一下子张大了嘴巴,感觉如有道道电流穿过全身,整个人都处在极为讶异,惊骇的状态当中。 他脱口而出道:“大人也在澳门做过通译?” 什么话,你看哥们像是当二鬼子的人么......韩复心中吐槽了一句。 林远生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说道:“大人聪明睿智,生而知之,小人佩服。受果阿航线不畅,以及荷兰人的影响,澳门日子确实不太好过。施保罗正竭力想办法,多出售一些军火,另外连原先佛郎机人密不示人的技术,只要 价格合适,也可以出售。小人正是因此被费尔南多商馆派到湖广来,想要做成几单军火生意,不想中途被周文富俘获。” 韩复点了点头,站起来指着丁树皮,对林远生笑道:“林先生等会到丁总管处开支纹银三十两,今天本官交给你的差事,就是在青云楼、眠月楼把这三十两银子给花光,晚间的时候,向丁总管汇报战况。 “啊?”林远生又一次愣住了。 只觉得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他用这个简单的单音节表达震惊、疑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要多。 只觉得韩大人所说所做之事,处处出乎他的预料。 他在澳门能做到费尔南多商馆的通译,能取得佛郎机人的信任,被派到湖广来开拓贸易渠道,本身就说明是极聪明之人。 之前林远生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没想到在这位韩大人面前,完全的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那......汇报完之后呢?”林远生有些木然的下意识问道。 “汇报完了之后睡觉,睡觉起来第二天到张全忠那里报道,先跟随总宣教官学习一个礼拜,再来向本官汇报思想动态。” 望着神情已经彻底呆滞的林远生,韩复笑道:“去吧,本官期待你的学习成果。” 等到张着嘴巴都说不出话的林远生被带下去以后,韩复重新回到书桌后头坐下,扭头望着石玄清,说道:“石大胖,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回头少爷送你两个佛郎机婆娘,促进一下文化融合怎么样?” “不要,小道只喜欢中华女......”胖道士说到一半才醒悟过来,连忙住口,同时把头别了过去,抗议道:“少爷你又套我的话!” “你看看,少爷这是关心你,关心的事情,怎么能叫套话呢!” 韩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那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的拉丁文,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感慨道:“好想再吃两个k记的葡式蛋挞啊。” “有劳大人动问,小人在营中吃饱穿暖,上次大人让魏大生兄弟,在小人这边也建了一座高炉,小人等这段时间潜心为大人研制火器,比在荆门、郧阳自在的多。”工坊区内,赵有德低声说道。 自从上次韩复敲打过戴家昌等人,并且让工坊内众人互相监督之后,赵有德、孙贵、田继泰他们受排挤的情况好了很多。 然后韩复又让泥瓦匠魏大生,单独给赵有德他们建了一座高炉,并让丁树皮买来了赵有德需要的全部配套工具和设施。 不受排挤,不需要为生计发愁,赵有德整天泡在高炉旁边搞研究,日子过得确实比在高斗枢和张文富手下舒服。 “那就好。”韩复点了点头,从胖道士那边接过一支火铳,递给了赵有德,又说道:“这是火铳队在吕堰驿从河南乱军手里收来的火铳,本官让人试过了,比鸟铳性能更为优越,60步内可以击穿两层棉甲。尾部有击锤装置,不 仅发射更为迅捷,亦可防止药池内火药受潮,可称是良器。” 赵有德双手接过,仔细翻开了几眼之后,开口说道:“大人明鉴,此铳名唤鲁密铳,较之我襄樊营所用的鸟铳,确实要好许多。小人在登州之时,读过茅大人所著的《武备志》,书上说鲁密铳力雄而准,倍于倭铳。当时孙军 门标下营兵,所用的也多是鲁密铳,两相比较,确实数倍胜于鸟铳。” 赵有德说的茅大人就是茅元仪,茅元仪和孙元化交情不浅,在孙元化手下能读到茅元仪的书并不奇怪。 明朝所用的鸟铳,最早就是从倭国传过来的,所谓“此器中国原无,传之倭寇,始得之”。 因此又被叫做倭铳。 襄樊营现在使用的火铳,都是韩复从原先明朝襄阳卫的武库里面翻出来的“上古时代的宝贝”,当然都是以倭铳为主了。 “火铳队的人在吕堰驿一共够得鲁密铳五十七支,回头我让人都送过来,赵主事检测修缮之后堪用的,送回到中军处,由中军处再配发给火器局。另外你这边留下一部分,作为参考,以后你们火器工坊这边,就先试制两百支 鲁密铳......” 说到这里,韩复停顿了一下,强调道:“当然了,自生火铳的研制不能停。” 赵有德现在也是习惯了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既要又要的风格,躬身答应下来。 韩复又说道:“另外,勘探铸炮厂选址的事情也要加快,这个事情不能拖,要尽快的确定下来。本官听说鞑子进了京城,正在和咱永昌天子在山西激战,河南等地方也乱成了一锅粥。局势如此混乱,说不定哪天不知道什么人 就打到咱襄阳城下了,本官要尽快的看到红夷大炮的成品!” “是。”校场内,每天傍晚收操的时候,都有宣教官分说天下大势,赵有德对于北方的情况也不陌生,他接着说道:“小人心中已经有了几处备选的地址,再勘探几次,应当就能确定下来。” 这个时候,韩复眼角余光看见丁树皮快步走了过来,他拍了拍赵有德的肩膀,“好,你办事,我放心!” 走出工坊区的大门,来到校场上,丁树皮汇报道:“大人,小人已经给林远生支了三十两银子,让人陪着到青云楼了。” “嗯。”韩复微微点头。 林远生这个人他将来要有大用,过段时间,要代表襄樊营到澳门去和葡萄牙人取得联络。 不过在此之前,林远生需要先到张全忠那里,加强一下思想教育。 自从荷兰人攻陷马六甲,果阿和澳门的航线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并且倭国的德川幕府也开始禁止葡萄牙人的船只,在倭国靠岸做生意。 倭国一直都是澳门非常重要的白银来源,不能从倭国换回白银,对澳门的葡萄牙人影响极大。 现在可以说,是葡萄牙人到澳门以后,日子最为艰难的时候。 只要能够赚到银子,开辟新的贸易市场,葡萄牙人现在什么都可以卖,连之前一直当成宝贝,绝对不外传的各种技术,现在也可以卖。 韩复打算尽可能的多从佛郎机人手里弄点好东西过来,尤其是铸炮和燧发枪的技术,再花高价钱尽可能的多雇佣一些工匠到襄阳来,帮自己攀一下科技树什么的。 最好是能够和澳门实力派建立起私人友谊啥的。 也不知道如今的澳门总督施保罗,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小姐之类的,有的话,韩复也不介意纳一两个当做侧室。 如果能和澳门实力派搞成实在亲戚,那收益将会非常的大。 而韩大人失去的却只有节操而已。 反正对于韩科长来讲,这玩意就是拿来卖的。 卖的越多,?得越多。 可惜的就是韩复想来想去,好像襄阳这边也没什么是佛郎机人需要的,可以用来抹平贸易逆差的东西。 要不,搞点发明什么的? 韩复边走边回忆前世看过的各种穿越小说,想着想着,还真让他找到了灵感!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pps: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编辑大人说本书已经获得了起点的扶持计划。这个计划是起点用来扶持那些故事不错,节奏偏慢,初期成绩不太好,但又具备一定潜力的原创作品。 (这么说好像有点自夸的嫌疑。) 获得扶持之后,每月稿费不足五千的,将由起点自动补足五千后发放。 这本书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最终能够坚持下来,获得扶持,离不开一直通过各种方式支持本书,支持作者的书友们。 没有你们的支持,真的很难坚持下去。 如今有了扶持计划,作者君能够暂时的不为数据困扰,安心的创作。之后作者将会努力用更多的更新,更好的故事,来回报大家的支持。 最后说一句话,起点真是一家专注于内容,有人情,有温度的好网站。 感谢书友,感谢编辑,感谢起点。 (本章有红包,大家记得领一下。) 第102章 龙骑兵 丁树皮自然不知道韩大人脑海里在想什么,他跟着对方来到校场的高台上。 这时校场上,大量从吕堰驿、双沟口等处招募来的流民、乱军,正在接受最基本的队列训练。 “?=?,?=?......” “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 “端碗是左,举筷是右;先出左,后出......” “哎呦,哎呦,别打了别打了。” 襄樊营的操练方法和这时所有营头的法子都不一样,不仅仅是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就连很多当过兵的人,短时间内也很难适应。 光是一个左右左右,先左后右的概念,就让很多人吃尽了苦头。 校场上乱糟糟的,不停地有人因为出错脚,喊错号子,做错了动作,而被打军棍,发出阵阵嚎叫的声音。 一眼望去,军法队的人不停地在各个队伍中来回穿梭,手中军棍上下翻飞,片刻不停,如同雨点一般。 在校场的另外一边,来的比较早的那一批,已经接受过基本训练的新兵们,则整齐的组成一个又一个人列方阵,昂首挺胸的站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时不时的会有一两个人毫无征兆的栽倒在地上,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早已守候在旁边,穿着白色简便长袍,挎着药箱的护工小娘子,飞奔上前查看。 再更远一些的地方,火铳队的人正在做打靶操练,点点火光在弥漫的硝烟当中若隐若现,丁树皮甚至还可以赵守财怒骂的声音。 整个校场这时就如同一口煮沸了的大锅,正咕噜咕噜的不停地冒着热气,让人油然而生一种红红火火,蒸蒸日上的感觉。 也不知道为什么。 丁树皮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到校场上来看一看,看一看这样的画面,总觉得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看了一阵子之后,丁树皮才想起来还有正事要干。 他连忙翻出随身带着的小册子,瞟了两眼,声调略高的说道:“大人,我襄樊营在吕堰驿、双河口等处设置招募点才七八日,这两个地方送过来的乱民和流民,已经有三百四十三人了。并且一日多过一日,小人估计今日晚间 来的那一批,可能还有七八十人。” 韩复点了点头,吕堰驿和双沟口这两个招募点设置以来,取得的效果比他预计的要好很多。 除了刚开始的一两天没什么人来之外,后面名声打出去以后,人越来越来多。 这两个地方送过来的这三百多人,还都是经过严格挑选,要么是当过兵打过仗的,要么是流民当中身体素质比较好的。 而没被选上的则更多。 甚至从前两天开始,吕堰驿的招募点,开始出现整建制来投奔的乡兵乡勇。 虽然规模不大,都是一二十人,二三十人的样子,但却直观的反映了,河南现在的情况确实非常的糟糕。 “叶崇训!”韩复喊了一声。 正在和新勇司几个管教商谈操练事宜的叶崇训,听到喊声,连忙噔噔噔的跑上了高台。 “大人,有什么指示?” “现在新兵越招越多,你们这边吃不吃得消?” “回大人的话,只是操练的话,新勇司最多可同时保障一千新兵的操练,再多些的话,人手有些不够,并且营房、被服、武器,还有旗总队长这些营官也在在欠缺。”叶崇训实话实说道。 襄京之乱前的一段时间,叶崇训很是清闲了一阵子。 但是襄京之乱以后,尤其是河南那边开始乱起来以后,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新勇司哗啦一下涌进来了一大批新兵。 叶崇训整天泡在校场上,被晒得又黑又瘦,嘴上也起了好几个泡。 他想了想,又说道:“还有一事好叫大人知道,就是这几天来,吕堰驿等处送来的人当中,之前当过兵的越来越多,还有一部分是整建制投奔过来的。这些人大多沾染旧式官军、土寇流贼的恶习,并且呼朋唤友,互为声援, 操练此等新兵时,往往更耗费精力。” 纯粹的原子化的流民,好管理,好操练,但形成战斗力的周期相对长一些。 而当过兵,有上过战场打过仗经验的,则又不如普通的流民好管理,好操练。 这确实是一个矛盾。 “丁树皮,你把这两条记下来,回头议事的时候拿出来大家一起议一议。”韩复吩咐道。 丁树皮连忙摸出炭笔,在小册子上写下了“叶说:最多1000,旧军不好练”这一行字。 完了抬起头说道:“大人,小人也觉得叶总训导官说的有道理,这新兵来的太多,不仅新勇司这边吃不消,中军处压力也有些大。最近这半个月,开支太多不说,而且这些新兵训练完了之后,咱襄樊营恐怕也要不了这许多战 兵。” “战兵是要的,说不准鞑子哪天就南下了,战兵,尤其是训练合格的战兵,对我襄樊营来说,是多多益善,只嫌少不嫌多。” 韩复眼望着校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又接着说道:“不过丁总管叶总训担忧的亦有道理,我襄樊营吸收消化的能力确实有限。本官打算日后招募来的流民,先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基础操练,操练成绩在中等以下的,不编入战兵 局,而是送到工坊、铸炮厂等地方,送到乡下去开垦荒地、送去山上扎营结寨建堡垒。总之,人是需要的,但要多样化的使用。 以后襄阳的地界上,工坊要有护坊队,工厂要有护厂队,乡下要有乡兵和乡勇,山寨隘口处要有寨兵。 这些人都是襄樊营的总预备队,平时各有本职工作,维持低烈度的操练,到战时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转化成战兵。 “啊?”丁树皮啊了一声,脱口而出道:“大人,那得要花多少银子啊?” “丁树皮,不要怕花银子,等鞑子来了以后,咱们空有银子,却抵挡不住,又有什么用?” 韩复忽然想起了前世一句至理名言,微笑着说道:“再说了,这些银子都是用在自己人身上,不是被花掉了,只是换一种方式陪在咱们身边而已。” 丁树皮和叶崇训两个人都是一愣,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花钱还可以这么解释的。 “丁总管,你继续说吕堰驿那边的情况。” 丁树皮应了一声,把小册子往回翻了翻,开口说道:“除了人口之外,吕堰驿和双沟口两处招募点,这几日还回收了柘木杆长矛四百三十二枝,刃长2尺无崩口的雁翎刀三百零四把,刃长四尺的双手长刀、长戟刀、偃月刀、 铁锤、铁鞭、铁锏等各式武器二百五十余件......” 说到这里,丁树皮伸出食指用舌头舔了舔,翻开了下一页: “桑木为胎,拉力在八十斤的战弓六十三把,箭矢80捆....……” “鲁密铳前日送来五十七支,今天中午的送来的公文上面说,这两天又收到二十一支。” “另外还有三眼镜三十支,佛郎机子母铳、虎蹲炮等各几个不等………………” “还有棉甲、锁子甲各不等,另有山文铠甲一副,颇为精美完好,卖者声称是明朝某参将所用,预计今晚送到大人府上。” “ “以上各兵器之品相,皆在堪用以上,另外有待修、废铁两等的兵器不可计数,共有十几大车。” 吕堰驿的人在从流民和乱军手上回收兵器的时候,大致分为“完好、堪用、待修、废铁”这四等。 前两等买来以后可以直接用,所以一件件的记录很清楚。 后两等因为实在太多了,很多人来卖的时候,几乎是给钱就卖,甚至给吃顿饱饭也卖。 光是吕堰驿那边,这十来天就收了十几车。 “说一下战马的情况。”韩复问了一句。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丁树皮手指头蘸着口水,又翻了一页:“马匹主要都是在吕堰驿回收交易的,这七八天来共计收到驮马60匹,中等堪用的蒙古马28匹,上好河曲马5匹,另外还有伤马及齿龄10岁以上的老马20多匹。 “这么多?”韩复吃了一惊。 实际上,他每天都能够看到从樊城那边,有各色马匹被带回来,但一直都没有一个直观的印象。 现在听到具体的数字以后,有点被吓一跳的感觉。 “短短七八天的时间,便有三十多匹战马,照此速度下去,离大人想要组建骑兵营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叶崇训知道自家大人,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练一支骑兵出来。 “就是太贵了。”丁树皮接过话头说道:“咱们大人太过仁义,坚持要用市价收购,不许胡乱杀价。我看赵栓在公文上面说,那肩高五尺的上等河曲马,一匹就值银30两,光是这五匹河曲马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够买十几匹驮 马的了。中等的蒙古马也不便宜,买了28匹花了四百多两银子。大人要是建起骑兵营,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丁树皮这个总管不是白叫的,他如今管着一部分襄樊营的开支,看到这些天一笔又一笔的银子流水一般的出去,实在是有点替韩大人肉痛。 “花再多的银子也值得,这件事不能单纯的算经济账,要从长远,从全局来考虑。再说了,没有一支有战斗力的骑兵,咱们襄樊营发展的再壮大,也只是瘸腿的巨人,始终掌握不了战场的主动权。” 韩复大手一挥,接着说道:“不仅蒙古马、河曲马这样的战马有多少要多少。一般的,够不上战马等级的劣马,也要买,也是多多益善。骑兵看不上就给步兵用。崇训,等第一混编司回来以后,各战兵局不仅要开始火器训 练,同时也要练习骑马,以后襄樊营的战斗序列里,要有骑马步兵!” 丁树皮和叶崇训对视了一眼,纷纷用炭笔记下了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骑兵营的事情还没有影子,又要搞骑马步兵,两人都觉得自家韩大师实在是天马行空,大开大合,让人很难跟上他的思路。 “大人,这才短短几天,就有那么多人来投奔咱襄樊营,甚至来卖武器、马匹换银子,这河南到底乱成啥样了啊?”丁树皮忍不住问道。 叶崇训也竖起了耳朵,这段时间从吕堰驿等地方传来的消息,总让他有一种,河南已经没有朝廷,没有官府的感觉。 他也很好奇,那个地方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这才哪到哪,更乱的时候还在后头。如今河南一省之地,就有大顺、满清和明廷的各方势力混战,但要不了多久,总会有一方势力彻底掌控局势的。留给咱们的时间,实在不多啊。” 韩复说了一句后世中国人家喻户晓的热梗,但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没有资格去笑话国足。 国足比赛打不好,那也只是打不好而已,顶多被骂几句,风头一过,该干嘛还是干嘛,该怎样还是怎样。 太阳照常升起,天塌不下来。 但自己这个比赛若是打不好的话,那就是神州陆沉,那就是天真的要塌了啊。 想了一下,韩复向丁树皮问道:“高再弟回来了没有?” “没有。”丁树皮摇了摇头。 韩复之前把熟悉河南情况的高再弟,又派到了河南,主要的任务就是联络目前盘踞在河南的各方势力。 尤其是那些想要投诚,想要被招抚的小股顺军、土寇、乡兵乡勇、明朝的杂牌官军等等。 韩复记得真实的历史上,清军没有彻底掌控河南前的这个短暂时间窗口里,左良玉和操江总督袁继咸都从河南招抚了不少兵马。 尤其是左良玉,接纳了十几股河南巨寇,一时之间军势大振。 当然了,由于手下兵力来源过于复杂,也埋下了左镇日后崩溃和分裂的伏笔。 不过对于韩复来说,如果能统战成功一两股所谓“巨寇”的话,他还是有信心能够驾驭得住的。 除了高再弟之外,他还把朱贵、陈永福派去了武昌,目的是在武昌建立起长期有人驻守的据点,并试着在左镇中发展一批可以提供情报的自己人。 柳恩、郑广海去了长沙,韩复给他们的任务除了建立据点之外,就是联络何腾蛟和堵胤锡等人,并考察湖南等地的情况。 如果将来襄阳这边顶不住的话,湖南就是韩复准备的后路之一。 除此之外,南京那边同样要设立据点,只是派谁去,一时还没有想好。 实际上,如果不是襄樊营这边诸事繁多,自己实在走不开的话,韩复其实很想沿着大江,往南京走一趟的。 崇祯十七年下半年到弘光元年上半年这一年的时间里,整个南都都非常的热闹。 苟安于江南,不思进取的南明君臣,在这短短的一年间,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闹剧,个个精彩纷呈,让人目不暇接。 那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场面,实在是令韩科长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啊! 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就是,韩复很想亲眼看一看,那没被鞑子污染过的六朝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想要在脑海中留下那样一份记忆。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即便是将来还能再修复,也不会再有之前那个味道了。 “咳咳......” 韩复想着想着忽然被口水呛了一口,用拳抵唇咳嗽了两声,对丁树皮说道:“你等会给我弄些桐油、猪油、草木灰、粗盐、松香、艾草过来,送到本官房当中。” 丁树皮怔了一怔,脱口问道:“大人,要这些东西做啥?” 韩复颇为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叫你准备你就准备,本官自有本官的用处!” 和澳门葡萄牙人的生意肯定是要做的,但若是看到葡萄牙人光从自己这里大把大把赚银子,光吃不出血,那韩科长肯定会浑身难受。 怎么着也得搞点小发明出来,平衡一下双方的贸易关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03章 忠实粉丝 南都,内守备府。 两百年废弃不用的南京紫禁城,到崇祯末年的时候,早就宫殿颓圮,破败不堪了。 朱由崧到南京以后,除了行监国礼和即位礼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皇城里的内守备府当中。 要一直到秋天,紫禁城内的宫殿修缮了一部分以后,才逐渐搬到大内居住。 这时,刚刚践祚不久的朱由崧,高坐台上。他生得白白胖胖,肚子凸出,脸略有些圆,看着很有福相。 “四川道监察御史、巡按湖广,臣,黄澍叩见陛下!” “承天守备太监,臣,何志孔见陛下!” “卿等都起来吧。”望着跪在下面的两人,朱由崧微微抬手,说话有些中气不足。 “是!” 黄澍和何志孔同时答应了一下,都站了起来。 黄澍站起来以后,左手拿着一封奏疏,右手拿着笏板,抬头望向高坐御台之上的弘光帝,神情激愤,眸光炯炯。 朱由崧本来也在打量黄澍,这时四目交汇,两人目光一触,反而朱由崧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预演过的说辞,一时竟忘记了。 见状,随侍在左右的大学士高弘图朗声问道:“道臣自宁南候处来,湖广情况可好?” 黄澍并不低头,昂首大声说道:“我宁南候自去岁起,八月复武昌,十月复袁州,十二月复万载、醴陵、长沙、湘潭、岳州;今年又恢复荆州、公安、石首、监利、均州、房县、随州枣阳等地。陛下践祚以来,我左镇又大败 闯贼白旺等部,前者沦为贼手之湖广,今者除德安、承天、襄阳之外,已复为陛下所有!” 黄澍奏对之时,嗓门极大,声音在殿内回荡不止,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朱由崧本能地往椅子深处坐了坐,语气飘忽的说道:“宁南侯向来是晓勇能战的。先帝之时,命宁南世镇武昌,我......朕即位之后,也多次嘉勉,赐以侯爵,总期左镇上下,能够将士用命,早日恢复全楚之地,为朕拱卫西陲 为好。” 朱由崧话刚说完,黄澍立刻接过话头,声调同样丝毫未减:“陛下圣明,我左镇上下,都是忠勇之辈!左公为恢复湖广的大计,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以至疾病缠身。然而即便如此,朝中还有小人谗言诽谤!更有甚者,竟 以“贼”字,加于左公姓氏之后!左公如今控扼大江,北拒闯逆,西阻献贼,为我朝廷之西陲屏障!臣不知此等进献谗言,让陛下自毁长城的小人,是何居心,有何面目立于庙堂之上!” “这……………”朱由崧没想到这个湖广来的巡按,竟如此咄咄逼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黄澍一点也没有安静等待皇上回应的样子,他侧头四下望了望,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同样是大学士的马士英身上。 马士英见黄澍面色不善的看着自己,知道对方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暗叫一声不好,正准备说话,却听殿内一声爆喝! “就是此贼!” 黄澍左手两指作剑,指着马士英,高声喝道: “凤阳故土乃我朝发祥之地,而马士英为凤阳总督,却轻言放弃,以至山陵震动,祖宗之地废为丘墟,是为不忠!可斩!” “臣听闻马士英面圣之时,动辄以劳苦功高自居。可先帝殉难之时,人人以必死之志为先帝报仇,而马士英身为凤督,却坐观败亡。臣实不知,有什么劳苦可言?又不知功劳何在!此是为骄蹇!可斩!” “马士英奉命讨贼,多年以来未出封地一步,寸功未立,贻误战机,以至贼势大张,是为误封疆!可斩!” “马士英私通献贼兵部尚书周文江,又私自铸造闯贼银印,假装夺自贼之手,以求朝廷厚赏,是为通贼、欺君!可斩!” 黄澍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历数马士英的罪状,每说一句,都以“可斩”结尾。 他声音洪亮,论述清楚,几句话就把殿内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马士英没想到这个黄澍,竟然借着给左良玉当使臣面圣的机会,对着自己骤起发难。 而且,还丝毫的不留余地! 听着对方一条条把自己干过的事情列出来,瞬间面红耳赤,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之前上疏骂左良玉的那些话,可能真可能假,但眼前这个黄仲霖说的那些事,全都是自己干过的,假不假他可太知道了。 马士英张了张嘴巴,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黄澍越说越激动,竟忽然冲上前来,来到马士英跟前,举起手中的木制笏板,劈头盖脸的打在了马士英的身上。 顿时发出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马士英整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小小的七品湖广巡按,竟然敢在朝堂之上,敢在皇上面前,打自己这个大学士! 他愣愣的挨了两三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挡。 可黄澍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手中笏板如雨点般快速落下,一边打,一边痛心疾首,痛彻心扉的大声说道: “陛下于诸藩之中最长,论序本就该立。皇上中兴,天人与归!然而马士英此贼,却以拥立之功自居,贪天之功,据为己有,目中无朝廷久矣!臣到南都时,听街巷中有小儿唱‘若想天下太平,除非杀了马士英’的民谣。人心 向背,听此童谣可知!此亦可斩!” 说话的同时,黄澍还不忘继续击打马士英。 马士英阻挡不了,又百口莫辩,只得用双手护着头脸,在殿内到处跑。 马士英在前面跑,黄澍在后面追。 两人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黄澍毕竟比马士英年轻不少,追赶的途中,又打了马士英十几下。 “马,马士英此贼,生平贪污,清流向来不齿!在朝则为逆贼,居家则为匪类,三尺之童见其过街,亦必唾骂之!臣不知此贼竟有何面目苟活!” 黄澍一边追,一边打,一边骂,骂得痛心疾首,骂得声泪俱下! 马士英在殿内狼狈逃窜,跑了一会儿之后,实在无处可躲,扑通扑倒在御座前面,抱着朱由崧的大腿,痛哭号涕:“皇上,你看啊......你看这人在干吗......你看啊......” 朱由崧吓了一跳,两腿缩回到御座上,一张圆乎乎的胖脸,霎时变得雪白! 黄澍打红了眼,一步跳上高台,举起笏板,再度重重地打在马士英的后背上,怒吼道:“皇上,臣愿与此贼同归于尽!” 硬木制成的笏板拍打在后背上,发出一声巨响。 “啊!!” 马士英身体僵直,伸长脖子惨叫了一声。 他趴在御座前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告道:“皇上......呜呜......皇上,你看,你看啊!” 御座上的朱由崧,用袖子遮住了脸庞,嘴唇发抖,不停地摇头叹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的大臣、内官和侍卫,面面相觑,全都有些傻眼。 一时之间,大家都找到了点崇祯初年,众正盈朝的感觉。 可这不是江南君臣习惯的玩法啊! 台下,跟着黄澍一起入朝面圣的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这时也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皇上,马士英此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欺君罔上,枉为人臣!臣何志孔,请斩马士英!” 这时,待立在御座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秉笔太监韩赞周,正色呵斥道:“黄道臣乃是监察御史,风闻奏事,是其本职之事。尔一个内官,也敢妄议国事?把他给我拿了!” 何志孔没想到自己打个顺风仗,还引火烧身,打出事来了,瞬间目瞪口呆。 韩赞周制止住了事态进一步扩大之后,躬身凑在弘光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由崧这才手找在袖子当中,往外挥了挥,声音既弱且衰的说道:“卿等先退下吧。 “皇上!皇上!“ 趴在御座之下的马士英,抬起老泪纵横的老脸,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个事情,就如此轻飘飘的给揭过了。 自己是大学士,有没有罪应该是出自圣裁,怎么能不明不白的被打了一顿之后,就算了呢? “哼!” 黄澍松开马士英,对着朱由崧拱了拱手,说了句:“臣告退!” 他下了台阶,望了望殿内的护卫,冷笑两声,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大殿。 回到寝殿内,韩赞周给弘光奉上了茶水,然后低声说道:“今日之事,陛下应该振作天威的。马士英该与否,自然由陛下一言决之,实在不宜让黄澍他们,如此咆哮朝堂,冲撞圣架。这让内外大臣看了,有损圣上威严啊。” 朱由崧端起茶盏,呷了两口茶汤,脸色红润了一些。 “黄仲霖是公忠体国之辈,我观他所言,句句都是忠臣之言,这才没有出言制止的。” 韩赞周一下子被皇上的话给搞沉默了。 自己刚才的话白说了呀,这根本不是马士英有没有罪,该不该杀的问题啊! 朱由崧自然不知道韩赞周这时是怎么想的,他回想着刚才大殿之上,黄澍说的话,忽然有些激动,“韩公公,这马士英确实多行不法之事,我看暂时就先免了吧,让他回家住,过段时间再说吧。” 韩赞周心中叹了一口气,躬身说道:“皇上既然有口谕,臣自然谨遵办理。” 内阁直房内。 内臣田成、张执中,操江总督袁继咸、郧阳副将张文富各坐两边。 袁继贵为江督,自重身份,进来之后,只是对田成、张执中略略点头,寒暄了两句,便坐在一边,自顾自的饮茶,不再与这两人说话。 张文富倒是姿态摆得相当低,照例奉上见面的银子,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到袁继咸身边坐下。 前段时间,左良玉以恢复荆州、大败白旺所部为由,向朝廷请饷米七十万石。 数字那么夸张,朝廷这边当然拿不出来。 经过袁继咸和左良玉的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最终决定给银十三万两,给米十万石。这笔粮饷由袁继咸截留湖广、江西、广东等地的漕银给一部分,然后朝廷再给一部分。 另外,朝廷打算进左良玉为太子太傅。 袁继咸这次到南都来,就是要准备和高弘图、马士英等人商议落实这两件事情。 而张文富这次是追着袁继咸来的,目的是想要让朝廷知道,鄂西的十万大山之中,尚有忠于朝廷之兵,而郧阳也还有高斗枢等孤臣坚守,朝廷不能专宠左镇,多多少少也要给他们一点支持。 “辅国,你前次提到的那个襄阳贼首叫韩什么来着?”袁继端起茶盏,轻轻吹散了上面的热气。 一听到这个问题,张文富顿时浑身一激灵,站了起来:“叫韩复!” 他这么一激动,惹得坐在斜对面的田成、张执中两人,全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袁继咸斜了张文富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此乃内阁直房,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坐下!” “是。” 张文富坐了下来,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太激动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一提到那个人,就控制不住的会激动。 “袁大人,这个韩复听说原先是我朝的一个千户,三月间才到的襄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便练成数百雄兵...……” “雄兵?”袁继放下茶盏,打断了张文富的话:“只是剿灭了一股妖党,击溃了几伙寨兵,就能称得上是雄兵了?说说看,此贼之兵,雄在何处?” 张文富一下子又变得很激动。 他用一种终于有人问了,我早就想说了,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劲头说道: “大人明鉴,韩复此人实在不简单。他练兵之法,乃是小人平生所未见的。小人在襄阳之时,曾日日观韩再兴操练兵马。” “这些人虽然贼军,但纪律分外严明。” “每日早操之时,由贼军中把总、旗总等营官,领着各部人马在校场上跑圈......就是绕圈跑步。” “跑步之时由宣教官或者领兵官带头喊号,所谓‘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云云。领兵官先喊,然后各兵齐声跟着喊。” “号子喊完之后,所有将官士卒,齐声三呼‘万胜’!声音如雷,惊天动地,实在令人大为震撼。” “跑操之后,各领兵官收找各部,向本部士卒分说今日任务,谓之简报……………” “每逢操练,另有宣教官、军法官之设………………” “操练之时,各兵专练一种,务求精进娴熟,韩再兴谓之曰,这个,这个‘肌肉记忆’是也……………” “另外兵马司当中,还有一种操练之法,谓之静......” “各兵按照队列立在校场之上,往往一两个时辰纹丝不动。静立之时,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头,哪怕有人在旁边放放炮,只要领兵官不出言停止,各兵绝不稍稍有任何动作……………” “小人初见之时,简直大为惊骇......” “还有那韩复……………” 张文富一口气将自己在襄阳那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全都说了出来。 这些话他早就想要说了,只是在郧阳的时候,每次刚说一半,甚至刚刚起头,王光恩那些人,就对自己怒目相视,喊打喊杀。 这时一口气说出来,只觉得无比畅快。 只是张文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这些见闻的初衷是为了让袁继咸重视韩复的威胁,结果说着说着,话里话外全是吹捧。 袁继咸一盏茶喝到见底,耐着性子听完了张文富的话。 如果不是他与张文富早就相识,知道对方的人品,他都要怀疑张文富是那个韩复的细作了。 袁继咸放下茶盏,咳嗽了两声,正组织语言,准备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看见有一人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 等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之后,袁继咸腾得一下,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马......马阁老?你,你不是面圣去了么,怎地,怎地这幅模样?” 马士英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脸上左一右一道,全是鼻涕眼泪留下的痕迹。 袁继咸虽然也瞧不上马士英这号弄权的奸臣,但实在没有想到,马阁老去面个圣,能面成这样。 “唉!” 马士英看着袁继成,重重叹了口气,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要先掉下来了。 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直房内属于自己的那张书桌,开始收拾上面的东西。 田成和张执中也站了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文富跟着站起来,他对直房内的其他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依旧向着袁继咸滔滔不绝讲起襄阳兵马司的事情:“......袁大人,韩复此人不单会练兵打仗,胸襟亦是开阔,很有几分英雄豪气。双河镇之战后被俘的各寨寨主,几 乎大半为韩复所折服......小人请大人、请朝廷重视鄂西局势,否则一年半载之间,鄂西上百座已心向朝廷的山寨,恐怕将为韩再兴所有!” 现在当朝大学士,南都第一枚臣马士英被人打成这个鬼样子,你不去关心,反而依旧絮絮叨叨,喋喋不休的和自己说韩再兴如何如何,韩再兴如何如何…………… 袁继简直哭笑不得,很是认真地看了张文富两眼,把韩复到底是你什么人给咽了回去。 转而说道:“韩复此人我在九江之时亦有所耳闻,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尉而已。可能确有些许过人之处,但要说此獠一年半载之间,能收服鄂西百寨,实在夸张了些。此事本官自有计较,辅国不必多虑。” ...... “啊!啊!啊!” “妈呀,是襄樊营的认旗!” “败了败了,快跑啊!” 薤山的六道梁山寨内,魏大胡子站在寨墙之上,望着下方跪了一地的土匪,摸着大胡子,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他娘的,败得那么快,老子还没过瘾呢!” 说完,魏大胡子又用胳膊捅了马大利,嘿嘿笑道:“马大哥,这会子可以说了吧,韩大人到底给你啥密令了,是不是叫咱顺手把谷城县也给打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04章 上达天听 暑气蒸腾,烈日炎炎的中军衙门内,属于襄樊都尉的那间直房门窗紧闭。 门口的位置,两个侍从室的侍从,分列左右,持枪肃立。 这两人个头相仿,身材黝黑精瘦,脸颊被太阳晒得泛起了红色,额角的汗珠滴滴滑落,却没有一个人动手去擦拭。 连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不远处的文书室内,不断的有各战兵局、火器局的营官,将各种文书材料呈递上来。 这些人来来往往,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远处矗立着一道红色的大纛,上面用金线绣成的襄樊砥柱四个大字,在烈日的照耀之下,反射着粼粼金光。 此时此刻,门窗紧闭的直房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哈哈,成了,成了!” ‘襄樊砥柱‘韩都尉,将红色的官袍被扔在一边,内里穿着的对开襟短装也大大的敞开,正手中举着一块木制的范模,很没有形象的咧开嘴哈哈大笑。 就如同举着玉米的穗宗同志。 “他娘的,老子不会真是天才吧?”韩复盯着木制范模里面,还没有完全凝固的糊状物体,叨咕了一声。 虽然这肥皂离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毕竟证明自己的思路没有错。 “少爷,你这是弄的啥啊?”石玄清一张胖脸上,写满了茫然两个字。 他刚才按照少爷说的,用松木炭水和沸水一起搅拌,然后又是用棉布过滤,又是加热桐油猪油,又是混合这个混合那个,一番操作之后,石玄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干嘛。 “石大胖,这可都是宝贝啊。” “宝贝?”石玄清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木制范模里面的东西,瓮声说道:“可少爷,我怎么觉得这东西好难看啊,而且,味道也难闻。” “你懂啥,这些以后都是可以换成白花花银子的好东西。现在味道难闻一些不要紧,等到量产的时候,往里面加点东西就不难闻了。 韩复端着那可能是大明第一块的肥皂,颇为自恋的欣赏了半天。 脑海中连品牌名称都想好了,就叫襄樊牌香皂! 到时候加点花香,加点草药,好好的包装一下,赚一赚澳门葡萄牙人的外汇。 韩复记得明末的时候,澳门葡萄人嫌弃中国的皂荚清污能力太差,不好用,所以还经常从欧洲等地高价购买手工皂。 自己的襄樊牌香皂,只要价钱比欧洲的手工皂低一些,葡萄牙人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 并且,咱这襄樊牌的香皂,虽然是出口创外汇的产品,但同样可以在襄阳、汉水乃至长江沿线的城市推广开来。 尤其是在襄阳。 襄京之乱后,襄阳城中有了让韩复意想不到的变化。 由于襄樊营开始在全城各地驻防,并且正式开始了休假的制度,理论上普通士卒每十日中就有一天休假。 并且襄樊营从不克扣饷银,驻守在襄阳的士卒们,本身就成了一股很强大的消费群体。 加上襄樊营每日庞大的采购规模,也养活了城中几十个行业的从业人员。 金钱流动起来,消费需求自然旺盛,加上周边人口的涌入,襄阳城反而比南北两营统治期间,热闹了不少。 襄樊卷烟行开设,忠义香正式面市之后,首先在那些靠襄樊营吃饭的商人群体当中推广起来,然后由这一个群体慢慢的往外扩散,尤其是在青云楼、眠月楼的大力推销之下,很快的就被市场所接受。 韩复感觉按照这个路数,如法炮制,把香皂在襄阳推广开来,应该问题不大。 这段时间,招兵买马,襄樊营的规模急剧膨胀,摊子也越铺越大,银子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总算是又让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赚银子的地方,韩科长还是挺高兴的。 他小心翼翼的将装着肥皂的木制范模,放在了书案上,让石大胖将直房里面的东西都收拾之后,问道:“张全忠回来了没有?” 韩复把林远生扔给张全忠之后,这段时间张全忠带着对方在樊城、吕堰驿、双沟口、襄阳等地方到处跑。 一手抓思想教育工作,一手抓鼓动宣传工作,顺带还要分管一下统战业务,可把这老道给忙坏了。 “今天早上从樊城过江回来的。” “好,把他喊过来见我。” 石玄清出去以后,韩复将衣袍穿好,洗了把脸,对着铜镜好好整理了一下官仪,等他重新端坐回书案之后时,又变成了那个气度不凡,眸光深邃,脸上始终带着淡淡微笑的襄樊都尉了。 很快,一身道袍的张全忠走了进来。 见到韩大人之后,照例又是一番吹捧。 “张全忠。” “贫道在。 “听说你前段时间,给军医院的一个护工小娘子下了聘书?”韩复笑眯眯的问道。 一听到韩大人这个话,张全忠难得老脸一红,嘿嘿笑道:“大人明见万里,洞察秋毫,贫道些许家事,竟然也扰了大人的尊听,实在是罪过。 张全忠现在是襄樊营的总宣教官,千总级别,按照条例可以成亲。 只要女方愿意即可。 张全忠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这老小子收拾打扮起来,还是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味道的。并且身为总宣教官,手中权力不小,职级也高,在狮子旗坊的冯家巷,还分到了一处小院。 军医院的护工娘子里面,愿意嫁给他的人实在不少。 有了家室之后,不仅仅更有归属感,也更好控制,韩复是乐见其成的。 “洞房那一日的时候,来告诉我一声,本官必然是要去讨杯喜酒喝的。” “自然自然,一定一定。” 闲扯了几句之后,韩复慢慢的切入正题:“林远生最近在张总教身边做事,做的怎么样?” 林远生是韩复亲自塞进宣教总队的,张全忠自然不敢怠慢。 这段时间都是把林远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闻言连忙说道:“回大人的话,小林兄弟极为聪明,贫道教导他韩大帅的这个,这个“理论”,他很快就能学会,并且常常举一反三,增添许多新的宣教口号和手段。这几日在吕堰驿,小林兄弟也常常念叨韩大帅的大恩大德, 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 “嗯。”韩复微微点头。 他其实并不相信,能在澳门葡萄牙人手下混得风生水起的林远生,短短几天就会被张全忠完全洗脑成功。 但只要让林远生相信,襄樊营不是草台班子,是真的想要和葡萄牙人做生意就可以了。 至于说可靠性的问题嘛,反正韩复也没打算只派林远生一个人去。 张全忠并不知道韩大帅到底打算怎么使用林生,回完话之后,就静静地立在屋子当中。 站了一会儿,听韩大帅又问道:“你回来之后,现在吕堰驿的宣教工作是谁负责?” “回大人的话,是刘进宝在负责。” 刘进宝进了兵马司之后,一直跟着北城巡检李伯威在北城巡逻,张全忠的宣教队成立之后,一直非常的缺人,可是那几个领兵官对于张全忠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拍马屁的人,多多少少有一些瞧不上。 导致张全忠几乎很难从战兵局调人出来。 只能从襄樊营非战斗序列的人才里面挑,然后就看上了刘进宝。 刘进宝这个人就是韩复亲口招进来的,不过当时韩复的想法,就是单纯的应付张维桢,不让他的小舅子李伯威成为光杆司令。 实际上刘进宝太过油滑,身上的市井味道太浓厚了,和韩复想象中的搞政工工作的宣教官相差甚远。 可宣教队现在只能招到这些市井油滑之人,这些人干活看似卖力,但缺乏信仰,说出来的话自己都未必相信,不是韩复想要的。 “张总教,宣教队每日宣教之时,你留心观察各战兵局、各工坊之中,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中,有无反应较为热烈的,记录下来。观察一段时间之后,把名单报给我知道。”韩复吩咐了一句。 “贫道也发现少年人确实更容易体会到我韩大帅的英明神武,丰功伟绩!之前也确实发现,有几人尤为突出。大人既然有此吩咐,贫道这几日便细心考察一番。”张全忠躬身答应下来。 紧接着,韩复又问起了办报的事情。 如今襄樊营的报纸,也是张全忠在弄。就是一张纸上,写一些吹捧韩大帅、吹捧襄樊营的话语,然后再加上一些道听途说来的南北新闻,然后让宣教官在校场内,在青云楼等地,以评书的方式讲述出来。 离韩复心目中的报纸,同样还有很大的差距。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韩复如今手握一千多雄兵,镇守襄樊,但手底下的人才,尤其是文人士子那一卦的人才,非常的稀缺。 他本来以为,襄樊营成立之后,自己雄镇荆襄,怎么说也算是一方豪杰了吧?就算不能像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英雄豪杰一样,往那一坐,就四方谋士争先来投,至少也应该来一两个吧。 结果事实证明韩科长是想多了。 襄樊营的名头打出去以后,来投奔的都是土寇和乱军。 这些人进来之后,还经常和襄樊营原来的士卒摩擦,反而搞得矛盾不断,让韩复头疼不已。 而别说那些所谓顶级的谋士了,就连穷秀才都没有来投的。 让韩复不得不感慨,大顺这块招牌,对于士阶层,已经不是有没有吸引力的问题了,而是完全的臭掉了。 ...... 南都,内守备府。 “皇上!” “皇上!” 田成和张执中两个内官跪在御座之前,各抱着朱由崧的一条大腿,痛哭流涕。 “唉,二位大伴何必如此呢。” 面对内臣的时候,弘光帝朱由崧和颜悦色许多,他轻拍着这两人的后背,继续说道:“那黄仲霖今日在大殿上所言之事,字字带泪,声声泣血,是难得的忠臣啊。他列了马学士十宗死罪,马学士也辩驳不得。当时殿内诸位大 臣都在,朕岂能偏袒马学士?再者说了,朕也只是让马学士回家住一段时间,并没有治他的罪嘛。” 马士英离开内阁之后,偷偷给田成和张执中塞了不少银子。 这两个人虽然是太监,但职业道德却远高于此时大明官僚群体的平均水准,拿了钱确实卖力的给人家平事。 “皇上仁义圣明,天下谁人不知?” 田成脸上涕泗横流,一边哭一边说道:“可当时皇上尚在潜邸之时,南都诸公想要谁为君,皇上难道忘了吗?” 朱由崧知道田太监要说什么,但他也不生气,反而说道:“那时史阁部亦是为国家朝廷考虑,此事已然揭过了,田大伴就不要再提了。” 其实公道的说,弘光帝虽然是个有名的昏君,但他的负面评价主要集中在昏聩、没有能力,没有担当,没有责任心、自私自利、没心没肺上面。 他其实很能听进去别人的话,也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佞。 并且他还展示出了一定的宽仁厚道的作风。 换句话来说,弘光这个皇帝,只是蠢,并不算是坏。 所以当时就有人评价,弘光就是一个低配版的阿斗,愿意放权。这样的皇帝,简直就是有能力的权臣梦寐以求的皇帝。如果当时朝中有个诸葛亮那样的人物的话,南明小朝廷即便不能恢复中原,那么保住江左半壁还是可以 的。 可惜弘光小朝廷里的这些人,不管是忠是奸,全都费拉不堪,外战外行也就罢了,连内斗也是外行,当权臣都当不明白。 这时的田成他们自然不知道历史上的评价,只是边哭边劝道:“不管怎么说,皇上因马公而立,现在皇上若是逐出马公,天下人将如何看待皇上?” 朱由崧还是那个样子,解释起来:“此事朕如何不知?只是黄仲霖携宁南候之势而来,朕亦不愿开罪左镇,坏我西陲之长城而已。” 田成听得一阵无语,这皇上的性子着实太软了些。 而张执中察言观色,见皇帝口气松了几分,立刻抓住时机,使出了杀手锏:“皇上,马公在内阁时,诸事皆由马公处理,不需要皇上挂念。马公如果走了,又有谁来替皇上分忧?皇上又如何优游岁月,做太平天子?!” 这几句话如同利剑,穿透朱由崧厚厚的皮下脂肪,一下子说到他心里面去了! 是啊,马士英再怎么样,有他在,朝政就不需要自己烦心。马士英走了,难道要自己整日去面对那些清流大臣,处理政务么? 想想就令人头大! 但驱逐马士英的决定是他自己下的,并且刚刚过去不久,现在就出尔反尔,似乎也不太好。 一时之间,朱由崧沉默不语了。 看到这一幕,田成知道要等朱由崧降下明旨,等到明天晚上都等不到。他当即站了起来,走到外面,朗声说道:“传圣喻,令大学士马士英立即回内阁办事!” 御座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秉笔太监韩赞周,轻轻摇了摇头。 从今天召对开始,皇上的所有举动,竟然没有一处是恰当的,没有一处是人君所为的。 马士英本就不敢如此草率的驱逐,可驱逐事已成之后,无论如何也当坚持些许时日,怎么能又因为两个太监哭了会鼻子,就默默收回成命了呢? 天子体统何在? 况且,即便是要收回成命,也该当由天子金口说出,怎么能默然不语,让一个太监擅自口传圣喻呢? 哪有这样的皇上啊! 等到田成回来以后,朱由崧才追认事实一般的说道:“黄澍毕竟还是忠君的,那个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也是忠君的,就让他二人早些回去,办恢复襄阳、承天之事吧。 田成只收了马士英的钱,只办马士英的事,如今马士英的事办成了,自然不会再节外生枝。 连忙称赞皇上仁义圣明。 张执中忽然想到了刚才在房里面,听到操江总督袁继咸和那个郧阳副将张文富的话,灵机一动,连忙说道:“皇上,小人听说如今襄阳守将叫做韩复,原先也是我大明的千户,很是骁勇善战,亦能练兵。皇上若是降下旨意 招抚,既可免去干戈,皇上又可与左镇之外,又得一猛将,如此是上上之策。” “......“ 朱由崧在嘴里将这名字咀嚼了片刻,然后从善如流道:“此法子甚好,想不到张大伴也是知兵的。那就降下旨意,招降这韩复吧。” 说到这里,朱由崧打了个哈欠:“朕有些乏了,这事便交给张大伴全权去办。”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05章 贺礼 进入七月以后,北地局势更加的混乱。 高再弟到了河南以后,发回了两封情报,确认李自成的大军已经于五六月份间,撤回到了陕西休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同总兵姜?降而复叛,杀死了大顺制将军张天琳。姜?先是假惺惺的拥立明朝宗室枣强王朱鼎()+册),打起了反正复明的旗号。但没过多久,就彻底的扔掉遮羞布,投降了满清的武英郡王阿济格。 有意思的是,去年美?投降李自成的时候,李自成认为姜?身为明廷重臣,却不发一天就轻而易举的投降,有负皇恩,要治其叛国罪,把他杀了。当时把姜?保下来的人,正是张天琳。 一年之后,姜?却毫无任何心理障碍地,设计诱杀了当年保下自己的救命恩人。 河南地方上的情况,则如同汉水码头上纤夫最常吃的一锅炖一样,还是咕噜咕噜往外冒泡的那种。各方势力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人很难看得清楚。 高再弟在马君诚这个向导之下,跑了不少地方,大致搞明白了一些情况。南阳最大的豪强叫做萧应训,号称佣兵三万,盘踞在南阳附近的乡下。高再弟冒死去了萧应训活动的区域打探消息,见到了萧应训的兵马,虽然并不十 分强壮,但人确实很多。 并且萧应训在大顺和明廷之间举棋不定,颇为犹豫。 高再弟在给韩复的信中,请求韩大帅允许他表明身份,代表襄樊营和萧应训接洽,试着招抚。 而在南阳西部的山区当中,土寇更多,号称有七十二寨,声势较大的有插翅虎、张长腿、谢黑脸等等。 这些人先前被怀庆总兵董学礼招抚,名义上已经归顺了大顺,但如今大顺朝廷风雨飘摇,董学礼也一门心思的就等着清军来了以后投降,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事情。 豫南七十二寨这些土寇,断绝补给,六七月间频繁四出劫掠。 另外,高再弟还提到,河南等地的大顺官府,放弃了之前不征粮、不纳赋的策略,开始催征赋税。每亩派银五分,又催征布料、雕羽等军需,催迫急如星火,不从者动辄杖毙。高再弟下乡的时候亲眼所见,到处都是死人,尸 体一摞接着一摞。 大顺官府残酷的催征手段,又导致河南民情更加沸腾,民乱蜂起,几乎就没有一块地方安宁无事的。 在书信中高再弟还表示,韩大帅如果能亲率襄樊营大军北上河南平乱的话,应该可以收取南阳等地州县,大有可为。 除此之外,襄樊营在吕堰驿的据点,也汇总了那些河南流民乱民的消息,多方印证之后,大体上和高再弟所说差不多。 并且双沟口的东边,最近半个月间,流民也忽然增多,原因是有明廷乱军张光璧、黄朝宣、杨国栋等,纵兵在湖北和河南的交界处的大别山一带劫掠。 而同时军情局在郧阳、武昌等处收集来的情报显示,郧阳总兵王光恩,在兴安州大破顺军一部,解除了郧阳西部的威胁,很有可能在一两个月间,顺汉水而下,对襄阳府用兵。 武昌的情报则说,前段时间张文富跟着操江总督去了一趟南都,谈的什么不得而知。但朝廷的邸报上说,任命牟文缀为荆州总兵,令郧阳副将张文富戴罪屯兵荆门州,又起用丁魁楚为河南、湖广总督,令其巡抚德安、承天、 襄阳等地,力图恢复全楚之地。 各方情报汇聚之下,地处四战之地的襄阳府就如同是一叶孤舟,四周都是滔天巨浪,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这天晚间的襄樊营把总以上参加的会议上,韩复先将最近汇总来的情报,以及七月以来襄樊周围的战略态势,简明扼要的通报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很是严峻。” 韩复手中拿着一支指挥棒,指着挂在前方的一张巨幅地图说道:“各位也都看到了,郧阳方向的明军,在兴安州打了一场胜仗之后,西部的威胁已经解除,再无后顾之忧。而南线方面,抄录的邸报大家刚才也都看过了,丁魁 楚暂时不用管,重点在文缀和张文富上。前者坐镇荆州,后者再度屯兵荆门......陈大郎,你可以说话。” 陈大郎站起来以后,?了?衣袍的下摆,开口说道:“大人,南京朝廷忽然动作连连,属下担心是不是明廷有意让牟文缀和张文富在南,高斗枢、王光恩在西,两边夹击,对咱们襄樊营用兵啊?” 陈大郎说完之后,叶崇训、王宗周等人纷纷点头。 用韩大人之前常说的话就是,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战略意图。 “这种可能性确实极高。” 韩复没拿指挥棒的左手往下摆了摆,示意陈大郎坐下,然后又说道:“如今不确定的地方在于,南明小朝廷对于恢复襄阳下了多大的决心,能够组织起多大的攻势。另外一点就是,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用兵。有关这两点,大家 可以自由讨论。” “这个牟文绶,是不是先前听说的,在铜陵纵兵劫掠的那个团练总兵?”说话的叶崇训,他对牟文绶这个名字,隐隐约约有一点印象。 “正是此人。”冯山冷着一张脸,没什么语气起伏的说道。 “那这就是大人所说的杂牌军啊。” 叶崇训半眯着眼睛看向地图,目光停留在了代表荆门州的那个圆点上,又说道:“而荆门州的张文富,亦是大人手下败将,这两人应当不足为虑。敌人若是想要对我襄樊用兵的话,应该是以郧阳之兵为主,顺汉江而下。” “呃………………”贺丰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叶总训,即便南线的敌人战力稍弱,但若是与郧西之敌同时进攻,我襄樊营仍是要分兵防守。除非放弃南漳和宜城,将兵力收缩集中在襄阳。” “南漳和宜城绝对不能弃,这两具有良田万顷,是我襄樊粮仓,况且中军衙门最近正在招抚流民,准备开始屯田,如何能轻言放弃?”说话的是参事室主事王宗周。 他现在相当于襄樊营的文官,负责整个韩复集团的行政工作,最近正在韩大人的授意之下,开始组织流民屯田,地点就在襄阳往南,蛮河以北的区域内。 而且襄樊营很多工坊、工厂的选址也在这些地方,怎么能放弃? 刚刚在薤山剿匪回来的参谋处参谋黄家旺则是说道:“从战术的角度来说,如果坐等郧阳和荆门之敌同时来攻的话,不仅危险,而且太过被动。属下觉得,咱们襄樊营可以先声夺人,主动出击,掌握战场主动权。” 听了黄家旺的话,魏大胡子立刻大摇其头:“黄参谋,不是咱魏大胡子说你,你咋当上了参谋之后,变得跟个书生似的,开始纸上谈兵了?咱们襄樊营现在就这么点人,想要击溃西线和南线任意一股,都必须尽主力,否则 那就是把脸送给人家打。可要主力都派出去了,先不说一时半会能不能赢的问题,万一另外一般明军,趁机把咱们老巢给偷了咋办?” “什么老巢!魏大胡子,你不要胡说八道!”叶崇训皱着眉头训斥了一句。 “嘿嘿,老队长,咱就是一个比喻嘛,话糙理不糙。” 魏大胡子就是老三队出身的,对于曾经的老队长叶崇训,还是相当尊重的。 他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炒黄豆,捏了两颗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冲着黄家旺说道:“黄书生,你说咱魏大胡子说的有没有道理?” 黄家旺是贺丰年第四局出来的人,和魏大胡子原先没什么接触。 这次一起编入第一混编司,去薤山剿匪,才真正的和魏大胡子在一起共事。 结果这一路上吃尽了苦头。 他总算是知道,魏大胡子作为桃叶渡旧人,作为老三队的人,为啥天天被关禁闭,还一脚被踢出了战兵系统,一直在新兵蛋子里面打转了。 魏大胡子人倒是不坏,就是脾气太古怪了,有一股拗劲,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欢和人抬杠,和人较劲。 出征之前,韩大人明明说混编司以马干总为主,魏大胡子辅佐马干总,而自己作为参谋,在行军和打仗的时候出谋划策,提供建议。 可一路上,黄家旺不论提出什么建议,魏大胡子都要和自己杠一杠,并且一点都不知道点到为止,见好就收是何物。 每次都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还经常用石子在地上摆出敌我态势,辨得黄家旺说不出话来。 最要命的是,黄家旺不仅说不过他,而且事后证明,往往魏大胡子说的才是更好的法子。 搞得黄家旺一度非常的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参谋。 这回见魏大胡子又来和自己抬杠,黄家旺也学聪明了,反问道:“魏大胡子,那你说咋办!” “嘿嘿,咱只是说你黄书生讲的不对,又没说咱知道咋办,一码归一码嘛,是不是?”魏大胡子嘿嘿笑了两声,将手中的炒豆子全都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嚼起来。 很快,就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 黄家瞪起眼睛,狠狠地看了魏大胡子两眼,却也无可奈何。 大家在讨论的时候,韩复一直在观察魏大胡子和黄家旺两个人的表现,尤其是前者。 魏大胡子这个人,风格看似粗犷,但其实是粗中有细,脑子非常的聪明,打仗很有灵性,肯琢磨,肯钻研。 这次第一混编司去薤山剿匪,魏大胡子就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这个人缺点就是,灵性全都用在打仗上了,其他方面全都是负分,尤其是情商太低,不会团结人。 这次剿匪回来,混编司的干总马大利、参谋黄家旺、军法官张麻子等人,没有一个不反应魏大胡子有问题的。 都表示很难和魏大胡子在一起共事。 黄家旺则是完全的另外一个风格,大多数时候都相当的理性,做事有板有眼的,也很注意团结同袍。尤其是在“泥腿子”占绝大多数的襄樊营内,黄家旺总是将自己仪容仪表打理的一丝不苟,整齐又整洁。 一双长筒皮靴,不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都擦得锃光瓦亮,能把人影映照出来。 那边,众人接着讨论了一会儿之后,并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都觉得以如今襄樊营的兵力,很难同时应付两线作战。 “嘎巴嘎巴!” 魏大胡子嚼完了嘴里的炒黄豆,伸手在嘴上抹了一把,放在衣服上擦干净了,然后大声说道:“还讨论啥?咱们这些人讨论到明天晚上,也讨论不出个?来!要咱说,还是听韩大人来讲,韩大人讲的咱爱听。” 魏大胡子话刚说完,议事堂内众人全都看向了他。 魏大胡子耸了耸肩膀,又从口袋里抓出了一把黄豆,嘎巴嘎巴的嚼了起来。 韩复看得心中好笑,本来理所应当的事情,也能被魏大胡子一句话说的,把在场众人都得罪了一遍。这情商放在自己前世那会儿,连单位里看门的保安都应聘不上。 “魏大胡子,你他娘的吃炒黄豆就好好吃炒黄豆,嘎巴嘎巴的要干什么?知道的是你魏大胡子在吃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议事堂里面,养了一只鸭子!赶紧给我咽了!” 韩复说话的同时,眼睛一瞪,魏大胡子立刻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了,连忙喉头滚动,将还没有完全咀嚼干净的黄豆,硬往下咽。 噎得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好不容易才把炒黄豆给咽了下去。 众人看到终于有人能收拾魏大胡子了,心中都好受不少。 “如今我襄樊营四面受敌,尤以西、南两个方向的威胁最为急迫。各位或是领兵官,或是参赞军机之人,将来都有可能单独带兵出去打仗的,要始终记住一点,用兵切记一招一式,照本宣科。” 说到这里,韩复目光扫过了在场的众人,接着说道:“此轮战事,我襄樊营虽然腹背受敌,势单力薄,但要利用好我襄樊营在机动性上的优势,掌握战场的主动。也就是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既不打防御战,也不打阵地 战,而是通过不停地穿插运动,把敌人调动起来,然后伺机歼灭!” 议事堂内,魏大胡子等人,全都张大了嘴巴,如饥似渴的吸收、消化着韩大人刚才所讲的那些话。 都有一种豁然开朗,被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 韩复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绕着郧阳、荆州、荆门州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微笑道:“咱们襄樊营刚刚设立,弘光皇帝就送来了一份贺礼。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官也为江左君臣,准备了一份大礼!”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06章 招抚 散会之后,韩复把冯山等人叫到了直房里面,又开了一个小会。 大会是定调子的,小会则是商讨具体执行方案的。 韩复先问了冯山关于镇抚司的事情,在册子上记了几笔之后,又向着韩文问道:“谷城县的情况,准备的怎么样了?” 韩文知道韩大人当着众人的面这么问,自然也就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当下说道:“回大人的话,在谷城县的军情局探子,按照大人先前的要求,平日就是将自己当成普通商人,在经营谷城的卷烟商号。商号开起来以后,刚开 始推广的颇为顺利,但很快就有自称冯养珠管家的人找上门来,要求入伙。不同意的话,就不允许商号继续经营。对方咄咄逼人,军情局谷城站的杨兴道,最近都是处理此事。” “杨兴道去了谷城县?”冯山颇感诧异的看了韩文一眼。 军情局隶属于总镇抚司,名义上军情局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下属。 但自从韩文接手了军情局以后,表面上虽然对自己依旧礼敬有加,可实际上军情局的任何事情,他都插不了手,也完全不清楚内部是如何运作的。 杨兴道原先是军法队的人,冯山用着颇为顺手,后来被韩大人亲自要走了以后,冯山就再也没有见过杨兴道。 直到此时此刻,才从韩文的嘴里听到了对方的下落。 “是的。”韩文回答的非常简洁。 “对方既然如此咄咄相逼,我们正好可以光明正大的,多加派一些人手。”韩复说道。 “大人,杨兴道等人怕误了大人的大事,一直忍耐退让,但冯养珠的那个管家,一副不让他入伙,就要动手枪的样子。那卷烟商号,是军情局谷城站的据点,自然不能让外人入伙,可一旦起了冲突,身份又很难不暴露。属下 等人现在颇感为难,不知如何应对,请大人示下。”韩文微微躬身。 “谈啊,为什么不谈,既然对方想要入伙,那咱们就和他们谈。”韩复微笑着说道:“以这个由头和对方周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韩文听得眼前一亮,连忙说道:“大人打算要动手了吗?” “如今襄樊营腹背受敌,谷城和光华两县,必须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否则的话,我襄樊营战略纵深尽失,什么穿插运动都是空谈。” 韩复从银质卷烟盒里抓了一把金顶出来,一人给扔了一支,然后接着说道:“叫杨兴道就装作迫不得已,实在没有办法的样子和冯养珠的人谈。最好是能够亲自和冯养珠谈,到时候有机会的话,直接动手,把他杀了!” 直房内的丁树皮等人,听得阵阵心惊肉跳。 冯养珠好歹也是大顺老资格的将领,和白将爷亦是相识多年,韩大人一句话便说杀就杀,端的是好大的气魄。 “好。”韩文同样没有想到韩大人如此果断,微微错愕之后,答应下来:“那属下这段时间,再到谷城县去一趟,和杨兴道他们商议此事。” “本官到时候,会调一部分战兵局的人,伪装成僧道之人,提前混进谷城县,作为接应。” 韩复想了想,又道:“另外,最近一段时间,各战兵局要在谷城县附近频繁的活动,进行常态化的剿匪,以此来麻痹谷城守军。军情局的人如果得手的话,就在城中发射信号,里应外合,将谷城县给拿了。” 韩复的这番话,涉及到了好几个领域,韩文、王宗周、叶崇训等人,纷纷掏出炭笔,记在了小册子上。 谈完了谷城的事情之后,韩复又向丁树皮问道:“丁树皮,从吕堰驿收购回来多少匹战马了,100匹有没有?” 丁树皮正在小册子上记录呢,听到韩复的话,往前翻了两页,汇报道:“只算河曲马和蒙古马的话,现今只有七十八匹,但算上大马的话,现在有两百三十多了。” “这个数字够用了。”韩复侧头看向王宗周,吩咐道:“明天以中军衙门的名义,出具一份文书,正式组建襄樊营骑马步兵哨队。定额在一百二十左右,骑兵队和火铳队都要出一部分人参加,但主要人员的构成,还是以会骑 马,会放铳的精锐战兵组成。骑马步兵乃是襄樊营新设之兵种,配装鲁密铳和马刀,制服要与先前的骑兵、战兵和火铳兵都有所不同,配色以黑、白、红三色为主,戴簪缨帽,穿长筒皮靴。” 说到这里,韩复指了指丁树皮:“回头本官把草图交给你,你负责与祥云布号的吕德昌沟通。骑马步兵的一应物资保障,也由你丁树皮来负责。一句话,一应供应,必须做到最好。” 直房里的宋继祖和马大利等人,都听得一阵眼热。 韩大人这是把骑马步兵,当成精锐来打造了啊。 “除此之外,自明日起,还要筹备水师步兵,人员构成嘛......就不从战兵局里面挑了,叶崇训,你们新勇营那边,一部分新兵就可以了,到时候跟着水师的人一起练一练,不晕船,能干活就成。”韩复随口间,又给襄樊营增 加了一个新的兵种。 前段时间,新勇司正式扩编成了新勇营。韩复给新勇营的任务就是长期保持有两千名接受训练的新兵的规模,并在有需要的时候,能够立刻向战兵队输送一千到一千两百名有战斗力的战兵。 叶崇训答应下来以后,丁树皮赶紧问道:“大人,这水师步兵的制服该当如何定制?后勤供应,也是小人负责吗?” 韩复摆了摆手:“水师步兵还要什么制服,有啥穿啥就行。至于装备嘛,暂时就用各战兵局淘汰下来,以及从吕堰驿收购来的那些就可以了,日子毕竟还是要紧着过的嘛,要求不能太高!” 叶崇训等人听得一愣。 刚才的骑马步兵,不仅要抽调各部精锐,还要重新设计制服,新收购来的鲁密铳连正儿八经的火铳队都还没来得及配装,就要先紧着骑马步兵用,并且其他一应供应,也是按照最高标准来。 而同样是新设置的水师步兵,咋就听起来那么埋汰呢? 直房的小会也开完了之后,韩复单独把冯山留下来聊了一会儿,又亲自将他送到了中军衙门的门口。 冯山现在也是干总级的总镇抚,但如今军情局的职能从镇抚司剥离了出来,在谷城、南阳、武昌、长沙等处的站点,也统统都是绕过冯山,或向军情局汇报,或直接与韩大人联络,没有镇抚司什么事。 日常操练之事,由总教导官叶崇训会同各战兵局把总负责,参谋设立之后,原先记功书的作用也大大缩水。 冯山这个总镇抚,虽然职级上去了,但权力反而在慢慢的变小,能管的也只有军法上的事情了,重要性相比以前下降了很多。 韩文曾多次委婉的向韩复表示,冯山一直试图把军情局重新抓在手里。 韩复今天是有意把冯山多留了一会儿的。 将冯山送到门口以后,韩复站在门阶上,侧头看着对方微笑道:“当初在桃叶渡的时候,宋继祖一个,你一个,叶崇训一个,你们仨是来的最早的三个人,也是老三队的三个小队长。哎呀,当时恐怕谁也没有想到,好大的一 座襄阳城,如今竟在你我之手。” 冯山冷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丝丝笑容:“当时小人只是为了求一口饭吃,哪知道竟跟着大人一道做了这许多的大事。当日在石花街外,和野狗抢食吃的冯三,如今竟也成了襄樊营的干总。” “命运之奇妙,就在如此啊。”韩复感叹了一句,又道:“宋继祖那个庄稼汉,都娶了婆姨。前日我在军医院的时候看到她,据说都有了身子。改日收操之后,我们这些桃叶渡的旧人,买点补品,到宋继祖那个小院去坐坐,让 他婆姨给烧几个菜,咱们好好喝一顿。” “大人有心了,明日我见到宋继祖时,和他说一声。”冯山欣然答应下来。 又闲聊了一阵,冯山告辞离开。 冯山也分到了一个小院子,但他只买了两个粗使的丫头,没有娶婆娘。 韩复站在门阶上,一直看着冯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 回到狮子旗坊深处的二进院,韩复澡都没顾得上洗,一屁股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张大白纸,在上面写道:郧阳、荆门州、武当山土寇、谷城县、南阳七十二寨等词语。 这些都是襄樊营目前所面临的外部不稳定因素,是可以影响到襄樊营存亡的东西。 只有把这些外部的不稳定因素都解决了之后,襄樊营才算是真正在这里站住了脚,有了大后方,才可以着手准备应对清军南下的问题。 韩复的想法是,必须要在过冬之前把这些问题都解决掉,否则等明年开春之后,李自成、阿济格接踵而至的时候,就很难再应对了。 想了想,韩复又在刚才那些关键字的后面,加上了屯田、粮食这两个词组。 趁着现在还能收上来粮食,还能买到粮食,要尽可能的多屯一点。 如果历史还是沿着相同轨迹发展的话,等到明年,特别是南明小朝廷和李自成相继陨灭之后,清廷认为天下已定,加上清军很不适应南方潮湿炎热的天气,阿济格在湖广只留下少量兵力驻守,就带着清军主力回到了北京休 整。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能够扛过第一波的攻击,那么就有机会收编李自成余部和左良玉的兵马,瞬间做大,湖广局势将大有可为。 但如果自己像钉子一样扎在襄阳,李自成还会不会死,这个韩复也不能确定。 历史在必然之中,总是充满了各种偶然。 未来究竟会怎样,谁也说不清楚。 但多屯点粮食,多扩大自己的影响范围,总归是没有错的。 高斗枢要打,张文富、牟文也要打;武当山、荆山上的山寨要收编,南阳的土寇豪强也要收编;粮食要多屯,兵也要多练....... 看着白纸上的一个个词组,韩复心说这半年要做的事情,可真是不少啊。 尤其是粮食的事情。 别的事情都能等,这个事情一点也等不了。 马上就要到秋收了。 河南那边秋荒严重,但襄阳、南漳、宜城三县的情况比较好,稻谷长势喜人,但这里的粮食早就在德安府那边挂了号,被白旺给盯上了。 怎么找个合适的理由,把今年三县的粮食弄到自己的手里,也是一个颇费思量的事情。 这个事情,少不得需要杨士科这个父母官的帮忙。 说起来杨士科,以前还经常有事没事的往自己这边跑,但自从自己当上都尉之后,整个人一下子傲娇了起来,也不知道咋回事。 韩复心说,明天得提点东西去看看,让他帮自己收粮食。 正想着呢,忽然阵阵香风扑面而来。 一抬头,正见到赵麦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的旁边。 她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脸色红扑扑。穿着一件交领月白色睡袍,两截精致纤细的锁骨,伴随着西贝货擦拭头发的动作,若隐若现,令人神往。 茉莉花的香味,被身体的热气蒸腾着,一缕一缕的送到了韩复的鼻端。 韩复鼻头耸动,使劲嗅了嗅,望向西贝货笑道:“你用我给的香皂了?感觉怎么样,跟少爷说说!” 赵麦冬脸色一红,表情难得的有些扭捏:“就......就感觉有些怪怪的,擦香皂的时候,感觉像是少爷在作怪一样。少爷,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啊?”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第一次体会到香皂在自己身上滑?滑去的感觉,确实会有一些奇怪,不过习惯就好了。 “都说了少爷是真武帝君转世,这些香皂,都是天上的王母娘娘用的。”韩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下次洗澡之时,用香皂和不用香皂,你选哪一个?” “当然是用香皂了。”西贝货两瓣薄而粉嫩的嘴巴略微撅起:“虽然有些奇怪,但打出泡沫洗完以后,身上滑滑的香香的,确实是好东西。” 韩复给赵麦冬用的,是特别添加了茉莉花粉的香皂。除了添加了不同花香的香皂,另外还有添加了草药的香皂,这些都是韩复打算面向士阶层销售的高端货。 既然西贝货能够接受,那么说明自己的思路大致没有问题。 看着这么一个东西被自己从无到有的带到了这个世界上,韩复还挺有成就感,挺高兴的。 他望向西贝货那简直就是在闪闪发光的两截锁骨,笑嘻嘻地说道:“客户体验的环节到此为止,接下来轮到少爷我来验收成果了。” 第二天,神清气爽的韩大人,提着一箱香皂,一箱高档金顶霞,亲自到了位于襄阳城东北隅学校坊的襄京县衙内。 在县衙这边点完了卯,正准备再去襄樊营中军衙门当差的张维桢,对于大老板亲自杀到二老板这里很是意外。 韩复倒是笑眯眯的和张维桢打了招呼,并且还拿出两盒花香香皂送给了张维桢。瞎扯了两句风月之后,韩复让张维桢头前带路,他要亲自去拜会县令杨士科。 来到二堂,见到了正准备往外走的杨士科。杨士科对于韩复的到来也很意外,因为他正准备去找韩复。 双方略作寒暄之后,杨士科从袖中取出了一份书信,递给韩复的同时,用有些怪异的口吻低声说道:“这是郧阳副将张文富,代南都司礼监内官张执中转递来的书信,信中说,南都朝廷要招抚韩将军!” 听完了杨士科的话,韩复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觉得,杨士科眼神,语气都与平常不同,显得有些怪异了。 那眼神和语气当中,分明充满了无限的渴望。 ps:双倍月票开始了,有月票的兄弟们投一下啊,谢谢了! 第107章 用计 谷城县,庙前街,真武帝君庙斜对面,襄京卷烟商号。 这里同时还是襄樊营军情局谷城站的站点所在。 临街是一座面阔五间的二层小楼,后面则带了一个二进小院,是谷城县常见的前店后厂的布局。 “东家,一进院这里便是分装卷烟的地方。我们襄阳的卷烟刚到谷城之时,按照东家的策略,先免费向城中居民,以及南门外码头上的船工分发忠义香,推广颇为顺利,渐渐打开了销路。如今此处每日可分装卷烟数千支。”一 身掌柜打扮的杨兴道,向韩文介绍起来。 襄京烟行如今在樊城、谷城、南漳和宜城等地方,都开设了卷烟商号。不过这些地方的商号,只做卷烟筒和卷烟盒,卷烟则由京烟行统一提供给各个商号进行分装。 “本县商号一日大致可售卖多少支忠义香?”韩文问道。 对于谷城卷烟商号的销售数字,杨兴道很熟悉,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道:“这几日忠义香都在六十多筒左右,金顶霞日均则有二十多盒。” 韩文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头:“只有这么点么?” 襄京烟行的事情不归他负责,但他每次经过青云楼附近的总烟行时,都能看到那边的顾客络绎不绝,排起长队。另外还有很多挑着货担,赶着推车,一箱一箱采买的外地客商。 韩文保守估计,襄京烟行那边,一天至少也得卖个几百上千筒吧? 谷城县日均还不到一百,确实太少了些。 “东家明鉴,谷城不比襄京是四方通行之地。谷城原先也是郧阳到襄阳之间的一处大县,但自崇祯十三年开始,此县屡次被兵,县中人口逃亡大半。小人到了谷城之后,打听到的消息,城中和南门外码头区域的人口大致8000 多口,驻军不足千人,另外有船工,纤夫、力夫商人等千余人,总计才一万余口。”杨兴道解释了一句。 然后又接着说道:“不过以小人观察,忠义香和金顶霞来到谷城之后,颇受本县住家、船工、商户和士绅的喜爱。照着之前的势头,若不是冯家作梗,这几日忠义香早就该超过日均百筒了。” “嗯。”韩文微微点头。 他之前也以东家的身份,到谷城卷烟商号这边来过几次。 大致看了一圈,给那些雇来的本地工人留下韩文是来视察商号生意的印象之后,杨兴道将韩文、罗勇引到了二进院的书房内。 各自坐下之后,韩文直接了当的说道:“韩大人已经下定决心,要解决冯养珠的问题。” 坐在下首的杨兴道,听得眉头一跳,但没有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那个冯养珠的管家叫什么来着?” “东家,那老狗叫康汝贵。” “康汝贵?” 杨兴道两道眉头皱在一起,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了一会儿,让他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前段时间,冯养珠派到咱们襄樊营的那个师爷么!韩大人为了表示对冯养珠的尊重,还特地抽出时间,陪着这师爷在青云楼等地方玩了一天。 感情这康汝贵连冯养珠的师爷都不是,只是冯家的管家! 他奶奶的,连韩大帅都敢骗! 韩文心中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他喝了口茶,这才继续说道:“康汝贵既然想要入伙,那咱们就借着这个由头和他谈。在这个过程中,襄京总烟行那边,正好可以用保护生意,扩大生产的名义,再调集一部分人手过来。” “东家,咱们和那老狗谈到什么程度?”杨兴道这段时间,被那冯家人弄得一肚子火,提起康汝贵,就是老狗长老狗短的。 “谈到可以签订契约为止,不过......” 韩文有意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不过你要和康汝贵说清楚,到签订契约之时,双方东家都要出面。康汝贵如果说他就可以替主家做主的话,你就告诉他,襄京总烟行是看着冯将爷的面子上,才同意冯家入伙的,合作的对 象是冯将爷,不是康汝贵。如果冯将爷不同意出面的话,那合作情愿取消,卷烟商号情愿退出谷城县。总之,无论如何都要让冯养珠亲自出面。” “东家莫不是想要在签订契约之时动手?”杨兴道问道。 “对。”韩文也不隐瞒,然后说道:“你把你们谷城站绘制的谷城地图拿出来,咱们和罗兄弟一起商议一下。” 杨兴道起身从书案下面的抽屉当中,取出了一张谷城县的街巷图,铺开在了茶几上。 “东家,罗大哥,如果要动手的话,最好选择在南门外的三神殿老街附近。”杨兴道指着南门之外,一片密集的街巷说道:“谷城县最繁华的地方不在城内,而南门外的中码头区域,尤其是三神殿附近,商肆林立,往来人流特 别多,最容易得手。” 罗勇和韩文一样,都是老军法队出身的,先前都参与过军法队钓鱼执法,捉拿钱老四和拜香教银花婆婆的行动。 他现在是总镇抚司把总级的军法队队正,虽然不在军情局,但韩复特地让罗勇代表总镇抚司参与到了这次行动当中。 罗勇盯着街巷图看了一阵子以后说道:“三神殿附近的街巷都很狭窄啊,冯养珠如果要来的话,带不了多少护卫的。” “罗大哥说的是,而且三神殿到中码头不远,到时候在南河上预先准备两条船,得手之后,咱们就往船上跑,等船进了汉水,神仙也追不上咱们!”杨兴道信心满满地规划起了撤退的线路。 韩文对于杨兴道的计划大体没有意见,只是说道:“南河上确实会预先准备几艘船,但不是用来跑路的。” “那是用来干嘛的?”杨兴道下意识追问道。 他抬起头,却见自家顶头上司那苍白脸颊上的笑容点点勾勒而出,语气悠然的说道:“是用来进攻的。 “啊?”杨兴道张大嘴巴,一下子愣住了。 “啊什么啊?看到这个没有,知道这叫啥不?” 狮子旗坊,鱼市街的校场上,魏大胡子指着左臂上的肩章,得意洋洋的对众人说道:“这叫骑马步兵!你看这边还有三条红杠,知道是啥意思不?” 马大利懒得理他,哼了一声把头别了过去。 刚才惊呼出声的何有田,则下意识的追问道:“魏哥,这是啥?” “这代表你魏大哥现在是骑马步兵哨队的把总,懂了不?老子当年在大山里面敲石头的时候,就想着当骑马冲锋的大将军了,现在可算是让老子给当上了......哈哈哈.....哈哈哈...……”魏大胡子本来还想着说矜持一下的,但说着 说着,根本控制不了一点,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啊?”这下连不想搭理魏大胡子的马大利,也吃了一惊。 他本来以为,魏大胡子只是被调去骑马步兵哨队而已,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成了队正! 何有田也看着魏大胡子,嫉妒的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如今襄樊营谁不知道,韩大人不计银子,不计成本,就是要将骑马步兵当成精锐来打造的。狗日的魏大胡子去了骑马步兵哨队也就算了,竟然还当上了队正! 原先何有田在魏大胡子面前最值得显摆的两件优越之事,一件是自己在战兵队,另外一件则是自己是副把总级的旗队长,伴随着魏大胡子当上骑马步兵哨队的队正,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何有田一下子感觉心好痛,好痛好痛。 “嘿嘿,嘿嘿。”魏大胡子就喜欢看马大利、何有田这些原先老三队的队友,目瞪口呆的样子,咧着嘴直笑。 笑了一阵子以后,魏大胡子又说道:“韩大人说了,咱这骑马步兵,又叫龙骑兵。啧啧,你听听,你们听听,你娘的,韩大人咋就那会起名字呢。这三个字一出来,老子是浑身热血冒泡,恨不得现在就骑上马,为韩大人冲锋 陷阵!” 马大利看了魏大胡子两眼,说道:“魏大胡子,我记得你根本不会骑马?上次骑马队选人的时候,你不是去了,结果从马上掉下来,摔了一跤,连续三天屙屎都不利索,你忘了?” 魏大胡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 他这个老队友啥都好,就是说话太实诚了!咱后面还跟着两个要进骑马步兵队的人呢,你说这话干啥,咱魏大胡子不要面子的么? 这光辉的形象还没树立起来,就坍塌了,以后队伍还咋带? 不过。 韩大人这次分别选了他和吕坤担任骑马步兵哨队的队正,以及水师步兵哨队的队正。 一个不会骑马,一个上船就吐得厉害,魏大胡子也纳闷,韩大人为啥要这么用人。 “嘿嘿,马大哥,咱这次可不是来跟你显摆的。”魏大胡子嘿嘿一笑,自动跳过了刚才的话题,转而说道:“韩大人说了,让咱从各战兵局抽调人手,把总以下随便挑……………” 魏大胡子话还没有说完,马大利立刻瞪起了眼:“魏大胡子,我们第三局练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了默契,你狗日的不许打我们第三局的主意。” “马大哥,你看啊,你和何有田,还有咱魏大胡子,都是原先一个伍队出来的,这第三局就是咱魏大胡子的娘家啊,咱魏大胡子有事,娘家人能不拉一把吗?” 魏大胡子一边说,一边笑嘻嘻的往马大利的手里塞了一支,他从韩大人那里混来的金顶。 毕竟是有韩大人的命令,马大利也不能真的阻止魏大胡子选人。 魏大胡子屁颠屁颠的拿出小册子,把他早就看好的几个第三局的人,登记了上去。他这个队正虽然是韩大人钦点的,不需要考核,但是其他人需要啊。 考核不过关的人,即便是魏大胡子点头也没用。 魏大胡子其实还想把罗长庚给要走,但被马大利坚决给拦住了,说啥也绝对不放手。魏大胡子如果坚持要罗长庚的话,他马大利就去韩大人那里哭。 没办法,魏大胡子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周二顺。 何有田看着魏大胡子乐乐呵呵的选人,又是眼热,又是蠢蠢欲动。 他犹豫了半天,趁着马大利在和中军文书室的人讲话,偷偷摸摸的凑到了魏大胡子面前,低声说道:“魏,魏大哥,你看他何有田咋样?你们骑马步兵哨队,现在不是还缺一个副队正么,你跟韩大人说一声,把俺何有田给弄 过去吧,俺肯定跟着你魏大哥好好干。” “你?”魏大胡子上下打量了何有两眼,问道:“你会骑马不?” “不会。”何有田摇了摇头。 “那你会放铳么?” “呃......这个也不会。”何有田再度摇了摇头。 “你他娘的又不会骑马,又不会放铳,咱要你图啥?图你打仗往后躲,图你抢银子比别人快么?” “1 魏大胡子摆了摆手,不给何有田再说话的机会,径直就走了。 “嘿!” 看着魏大胡子的背影,何有田嘿了一声,一口浓痰啐在了地上:“你娘的魏大胡子,还神气起来了!你不要老子,老子还不希的去呢!还骑马步兵,摔死你个狗日的!” 魏大胡子这个时候自然听不到何有的话,他走出十来步,左右各看了一眼,准确地找到了一只脚踩在大槐树上,正专注的擦着皮鞋的黄家旺。 “嘿嘿,嘿嘿,黄兄弟,擦皮鞋呢,咱来帮你擦。”魏大胡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伸手就要去接黄家旺手里的毛巾。 黄家旺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魏大胡子,关于韩大人提出的穿插运动作战的战术,你有你的理解,我有我的看法,很正常。但这个问题我已经不想再和你讨论了,请你去找别人吧。” 魏大胡子伸手去抢黄家旺手里的毛巾,没抢到,也不生气,嘿嘿笑道:“黄兄弟,你咋还生气了,我承认我之前讨论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还不成么?” 见黄家旺弯腰低头专注地擦着皮鞋,懒得搭理自己,魏大胡子也弯下腰,头从下往上的看着黄家旺,长满大胡子的脸上,全都是笑容:“黄兄弟,咱这次是那啥三顾茅庐来着,请黄兄弟到咱骑马步兵哨队,当这个作战参谋。” 韩复不久之前,对战兵系统进行了改革,每个局级或等同局级的战术单位,都要配备一个军事主官,一个参谋官,一个军法官或宣教官。 这三人共同组成该战术单位的最高决策机构,以军事主官为主,但遇到重大决策时,参谋官和军法/宣教官有权力提出不同的意见。 如果后两者同时反对的话,虽然还是以军事主官的决定为主,但事后军事主官必须向中军衙门提出充足的理由。 否则以玩忽职守治罪。 因此改制之后,在三人小组当中排名第二的参谋,将会非常的重要。 骑马步兵哨队的参谋黄家旺,是韩大人钦点的,并且韩大人还表示,如果魏大胡子不能把黄家旺给请过来的话,那他这个队正也不要当了。 没办法,魏大胡子只能?着他那张大饼脸,来找黄家旺。 黄家旺擦皮鞋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很是诧异的看着魏大胡子。 沉默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才说道:“我不骑马,也不会放铳,当不了骑马步兵。” “这怕啥?咱魏大胡子也不会骑马,也不会放铳!咱俩一块,慢慢练呗。你说是不,黄兄弟,嘿嘿,嘿嘿......” 中军衙门的直房内,韩复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本来想要和杨士科拉拢拉拢感情,哄着对方帮自己收粮食,没想到这位小杨知县,见到明廷招抚的书信,就走不动了。 眼睛都直了。 小杨知县一门心思想要回到大明的怀抱,这倒有点难办了。 总不能向白旺将军举报,把小杨知县给一刀杀了吧? “韩大人何必如此忧愁,老夫追随东翁多年,对于东翁的脾气秉性最为了解。” 张维桢的话打断了韩复的思绪。 后者坐了起来,连忙问道:“莫非含章先生有何锦囊妙计?” 张维桢捋着颌下的一部山羊胡,微笑着说道:“锦囊妙计不敢当,但想要让东翁为大人所用,其实并不难。” 说着,张维桢凑到韩复耳边,低语了起来。 片刻之后。 两只老狐狸的脸上,露出了狼狈为奸的笑容。 ps:双倍月票开始了,有月票的兄弟们投一下啊,谢谢了! 第108章 难题 “我襄京县实在成熟田地,凡一万七千三百一十九顷八十六亩一份一厘七毫九丝四忽一微五尘......” “该课征米麦粮一万一千三百五十五石一斗五升四合九九抄五撮一圭一粒五粟......” “我大顺定鼎之后,又实在成熟田地一万八千一百七十顷三十八亩八分九厘四毫八丝五忽三微五尘,作为军屯。 “该课征米麦粮一万两千二百七石三斗一升四合二勺九抄四撮九圭三粒五粟......” “另有官田、学田等......” “本县实在成熟田地,计有三万余项,另有抛荒地一万五千余顷……………” “实在成熟田地中,水田二万三千顷,麦田七千余项,其余种植棉花、芝麻、芝麻、烟草等田土若干......” (以上数字来自《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襄阳府部汇考》,清乾隆《襄阳府志》。因为两本书中的记载,或早或晚,都不是1644年襄阳的数字,因此综合考虑襄阳当时的情况,进行了合理的增删。) 襄京县衙二堂内,张维桢终于舍得回来履行自己师爷的职责了。 他快速地拨动着算盘上的算珠,发出阵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襄京县今年年成好,不像河南那边秋荒闹得厉害。况且县里两三年没遭过兵,民力有所复苏。今年多收点粮食,到了明年,日子又会好过一些。”张维桢停下了拨动算盘的手指。 坐在他旁边的杨士科,闻言哼了一声:“年成再好有什么用?到头来,全都被收走了!当初永昌皇爷来的时候,说好三年免征,这还不到三年,又开始催之如星火!” 张维桢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微笑着说道:“东翁,听说河南那边,虽然秋荒闹得厉害,但依旧每亩派银五分,不从者动辄杖毙,又征发民夫从军,当地人民死伤逃亡大半,道路之上,人相枕藉。我们襄县毕竟风调雨顺,又 有襄樊营坐镇,人民安堵,百业兴旺,只是交点皇粮而已,比河南好得岂止是一星半点?” 杨士科没好气道:“正税加上剿饷、练饷、辽饷等等,也不算少了!百姓辛苦种的这些粮食,收上去以后,还是用来打仗,这天下就不能消停一天么!” 张维桢知道自家东翁心里在想什么,故意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给当兵的吃粮,等到明军打过来,抵挡不住,遭殃的不还是老百姓么。” “那咱们就不能归顺明廷么!”杨士科脱口而出。 张维桢笑眯眯的看了杨士科两眼,“东翁慎言。 杨士科也愣住了。 刚才话赶话,让自己一下子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得亏这里没有外人,否则就凭刚才从自己嘴巴里讲出来的那十几个字,就能让自己脑袋搬家,从此摸不着头脑了。 “我的意思是说,从崇祯元年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他们起事到现在,打了十几年了,天下闹成这般样子,总该消停了吧?” 说到这里,杨士科停下来看了看张维桢,又说道:“含章先生也是经常出入襄樊营、出入青云楼的,也听过张老道分说天下大势,知道如今河北之地已经都归了鞑子之手。大家都是汉人,经年累月的打来打去,到底有什么意 思!总不能到头来,真叫鞑子坐了天下吧?” 杨士科说完之后,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咱永昌天子皇帝也坐过了,事实证明他不中用嘛。打不过鞑子兵也就算了,车驾刚离开京师,北方各地就纷纷反正,说明天下人心还是在大明呀! 我杨士科身为大明士子,心向大明又有什么错? 张维桢对于杨士科的表态一点也不意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东翁真心想要接受明廷招抚?” “be......“ 见张师爷说的这么直接,杨士科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沉吟了片刻,反而变得谨慎了:“含章先生这么说是何意?” 张维桢没有回应杨士科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天下人心还在明廷,我又岂能不知?不仅是我知,韩都尉亦是深知......” “韩再兴也想要受明廷招抚?”杨士科忍不住插了一句。 张维桢没有计较自家东翁为什么要用“也”,点头笑道:“韩都尉本就是明廷的千户,怎么会不爱朝廷,不爱皇上呢?只是......” “只是什么?”杨士科连忙追问。 “只是襄京地处大顺腹心之地,北有牛万才、陈永福、袁宗第,西有冯养珠,东有白旺十万大军。一旦韩都竖起反正大旗,立时就将遭到四面之围攻。而唯一可与大顺兵锋相抗衡的左镇兵马,还在数百里之外,远水难救近 火啊!” 张维桢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接着说道:“韩都尉说了,到时候自己兵败身死不足惜,但不忍心看到襄京百姓生灵涂炭啊!” “这......” 杨士科自从收到张文富的书信之后,一门心思就想着接受招抚,重回大明的环抱,还没有思考过具体该怎么实施的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张文富就在荆门,荆山左近数百山寨都听从张文富号令,咱们在襄京反正之后,张文富就可以作为接应啊。而且,荆州还有牟文绶的兵马,听说也十分雄壮。” 张维桢仰头哈哈大笑:“东翁,想那张文富不过是襄樊营的手下败将,连襄樊营也打不过,如何能够作为接应?牟文缀在铜陵之时,多次纵兵劫掠,这样的兵马,又怎么能够称得上是雄壮?况且荆门州与德安府不过一水之 隔,白将爷部下大兵,旦夕可至,到时候张文富别说接应了,自身恐怕也是难保。” 杨士科转念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但他现在一门心思的就想着反正归明。 这种事情,就像是血气方刚的汉子想女人一样,不动念头还好,一旦动了念头,那就根本停不下来,无论如何排除万难也要弄到手。 杨士科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如今真正能够作为接应的,一是郧阳臬台高斗枢,二是宁南候爷左良玉。襄樊营的兵是能打仗的,反正之后,如果上述两支兵马愿意接应的话,韩都尉也是可以固守襄阳等待援兵的。不过要快,毕竟城中没有多少粮草,时 间久了,没有粮吃,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济事。到头来,白白送阖城十万军民的性命。” 说话间,张维桢的右手重新搭在了算盘上,叹道:“唉,算了,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难万难,没那么容易的。东翁,咱们还是继续算账吧,今年的秋粮,可是早就在德安府那边挂了账的,襄阳、南漳、宜城这三个 县,共计要供应四万四千五百六十石粮食,少一丝一毫,白将爷都是要发脾气的哦。” 张维桢摇头叹气,继续拨弄起了算盘。 杨士科望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田亩粮食的数字,想着那四万四千五百六十石粮食,心中若有所思。 “放!” “砰砰砰!” “砰砰砰!” 襄阳城南七里外,岘山脚下的一处山坳内,伴随着一声令下,顿时响起道道雷鸣般的声音。 空气里硝烟弥漫,一条条火舌喷射而出。 八十步之外,立着的一排高五尺,阔二尺的人形木靶,立刻被打得木屑横飞。 “放!” “砰砰砰!” “再放!” 三轮火铳放过之后,一阵江风吹来,将弥漫在山坳间的硝烟,吹散开来。 “el….....ee......” 两边耳朵上各夹着一支忠义香的张麻子,被迎面吹过来的硝烟,呛得咳嗽了两声,骂道:“你娘的,哪里来的妖风。” 他嘟囔着,带着两个记功书走向了前方,开始读靶。 “第六局长枪手孙守义,三发两中,合格!” “新勇营辅兵焦人豹,三发皆不中,完全不合格!” “火器局火铳队朱长青,三发三中,皆命中头部,优秀!” “骑兵哨队......” 张麻子的两个手下一边喊,一边在相应的姓名下方,写下了0到5之间的洋码子。 其中焦人豹的得分是0。 等到读靶完毕之后,张麻子把两个手下的小册子拿过来各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的走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冲着那铸炮厂管事田继泰点了点头。 那铸炮厂管事田继泰又喊道:“下一个科目,清理铳管后再次装填!” 这一批参加骑马步兵选拔的十个人,又立刻开始忙碌了起来。 焦人豹也在其中。 本来他一个新勇营的辅兵,是没有资格来参加龙骑兵选拔的,是黄家旺额外给了他一个名额,让焦人豹过来试一下。 焦人豹头一回摸火铳,而且用的还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式火铳,刚才三发一发不中,心中既懊恼又紧张。 这时听到开始下一个考核科目,焦人豹满心想要把刚才?掉的分数给找补回来,心急之下,竟然连要用拐杖裹着湿布清理铳管都忘记了,而是直接又拿起一个药包,就要往铳管里面倒。 结果。 “嘶.....啊!” 焦人豹的手刚刚碰到铳管,就立刻被烫得大叫了一声。 手上一松,那支鲁密铳掉在了地上,火门盖中的引火药倾泻而出,被火绳引燃,轰得爆燃起来! “啊!” 焦人豹再度惨叫起来。 “大人,此处正是日后襄阳铸炮厂所在。” 赵有德指着周围的地形,为韩复讲解道:“这是岘首山下的一处山坳,北、西、南三面环山,岘山绵延几十里,山上林木繁多,便于就地伐木烧炭,供应铸炮厂之需。而山坳开口之处,襄水正好蜿蜒而过,向东南二三里就到 了汉水,也方便货船装卸。” 韩复顺着赵有德指点的方向,四处看了看,确实是好地方。 其实铸炮厂的选址,韩复早就批下来了,前段时间,赵有德、孙贵和田继泰他们,已经带着学徒将工坊从校场里面搬了过来,在这里搭起了高炉和帐篷,开始干活。 但韩复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过来看一看。 “赵主事是实心办差的,所选的厂址亦是用了心的。”韩复对这个地方很满意。 赵有德连忙说道:“小人等本是罪余之人,蒙大人如此恩养,若是再不实心为大人做事,岂不是与禽兽无异?” 韩复点了点头,见到远处有声响传来,问道:“那边是在试验火铳?” “回大人的话,搬到这边来以后,地方够用,人手也多了些,小人等抓紧修缮从吕堰驿购来的鲁密铳。骑马步兵哨队的魏把总说,正好我们修好的鲁密铳要试验,而他们也要选拔队员,两件事就可以合成一件事办,效率大大 的提高。”赵有德微微躬身。 “哦?”韩复回头看了跟在身边的魏大胡子一眼,笑道:“好你个魏大胡子,鬼点子倒是不少。 说话间,韩复从银质卷烟盒里面摸出了两支上好金顶扔了过去,“拿着,赏你这个机灵鬼的。” 魏大胡子手忙脚乱的接住了那两支上好金顶,捧在手心里,咧开嘴嘿嘿直笑。 几人边走边谈,很快就来到了靶场这边。正看到了躺在地上,被两个军法队围殴的焦人豹。 那两个军法队的,手中黑棍雨点般落在了焦人豹身上各处。焦人豹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也不喊,也不躲,只是用双手护着了头脸。 见状,冯山正准备上前制止,却见韩大人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要干预的意思,也就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军法队的黑棍手,打着打着,眼角余光看到十几道身影停在了不远处,不动弹了,抬起头一看,见到是韩大人、冯总镇、魏把总他们,连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各自喊了一声:“韩......韩大人。” 韩复这才走了过去,走到那两个黑棍的跟前,面带微笑的问道:“这个人犯了什么条例?” 这两个军法队的,都是头一次近距离和韩大人说话,紧张的话都说不出利索了,其中一个瘦子磕巴道:“回......回大人的话,这个焦人豹刚才清理铳管的时候,把火,火铳给弄掉在了地上,烧了起来,差点就爆炸了。大人请 看,这焦人豹的裤子都被烧掉了。属下等按照【操作失当,造成严重后果】的条例,予以,予以惩戒。” “惩戒完毕了么?” “完,完毕了。” 韩复又从银质卷烟盒里面取出了两支上好金顶,给那两个黑棍一人发了一支,又冲着他们分别点头道:“辛苦了,两位去忙吧。 这两个黑棍都是一愣,然后如蒙大赦一般,快步离开了此处。 “冯总镇。” “属下在。 “这两人引用条例不当,超标惩戒,是为业务不精熟;并且在惩戒之时,竟多次击打受之人肋部、小腹、下阴等处,是为心术不正。如此作为,已违背本官设立军法官,设置惩戒条例的初衷……………” 韩复微微侧头,看了冯山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本官不希望再在军法队看到这两人。”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pps:提前祝大家五一期间,玩得开心! 第109章 秋收攻势 襄樊营各战术单位配属的军法队成员,平常几乎不需要操练,手中权力极大,并且为了防止徇私舞弊,待遇往往也是高配半级乃至一级发放的,渐渐使得这些军法官脱离士卒,滋长出了骄纵之气。 普通士卒大多数服从性极高,即便是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也都是自己忍耐下来。况且就算是想要求告,也求告无门。 他们的干总,把总、旗总往往会站在军法官那边。 韩复实际上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和总镇抚冯山沟通过,但襄京之乱后的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 不管是主观还是客观的原因,冯总镇还是没能把队伍给带好,没能将自己的意志给贯彻下去啊。 这几天来,韩复对冯山是敲打,安抚,然后再敲打,再安抚。 这个时代的军队能成为强军其实并不困难。 保障、训练、纪律这三条能做好,那就能练出一支有战斗力的强军来。 总镇抚司是襄樊营最重要的纪律部队,在那些士卒的眼中,代表的就是他们韩大帅的意志,韩复不能允许它偏离自己设定的轨道。 “是,大人。”冯山古铜色的脸上,表情有点难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今天晚上,属下会将这两个人的处理报告,送到大人的案头。” “送到中军文书室吧。” 中军衙门的架子既然搭好了,那么就要让它运作起来,韩复现在是逮到机会,就努力推进“韩氏集团”的制度化建设。 “还有。”韩复又道:“我们襄樊营不是旧式官军,犯了错的同袍还是同袍,对于那两个人还是以劳动教育为主。我看他们两人气力不小,可以让他们去干点活儿。” 冯山掏出小册子,将韩大人说的要求,记在了上面。 韩复这才打量起躺在地上一直没起来的焦人豹,只见他浑身的尘土和脚印,下面穿着的裤子被火烧掉了一大半,露出的两截大腿上,也有轻微烧伤的痕迹。 焦人豹见韩大人在看着自己,连忙就要起身,被韩复给制止了。 这个时候,张麻子、田继泰等人也都围找了过来,田继泰又将刚才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更外圈的工坊学徒,以及这次来参加选拔考核的孙守义、朱长青他们,都很好奇韩大人会怎么处理这个焦人豹。 韩复先是冲着田继泰微微点头,然后蹲下来,揭开焦人豹残破的裤管,仔细查看起了对方的伤势,轻声问道:“你两腿上的烧伤面积不小,疼不疼?” 焦人豹完全没有想到,韩大人不是来处罚自己,也不是来骂自己,而是来关心自己的,是来问自己痛不痛,疼不疼的。 他一下子就哽咽了:“大......大人。” “本官第一次放铳的时候,也是手忙脚乱,头发都差点被火绳给烧了,被卫所的指挥同知一顿好打。当时我把这狗官在心里骂了十万八千遍,一心想要那狗官的老娘!但是后来才明白,学艺不精,放在平日只是挨打,但 要是上了战场,可是要丢命的!” 韩复轻声细语,声音并不大,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焦人豹刚才被打成那样,也没有吭一声,但这个时候只觉得胸中激荡,鼻头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石道长,把孙院正调配的那个药水拿来。”韩复回头喊了一声。 胖道士立刻从随身带着的药囊内,找出了个细颈青瓷瓶。 接过药水以后,韩复当下开始给焦人豹上药。 “大......大人,使不得,小人贱命一条,怎么能让大人给小人上药......”焦人豹赶忙就要坐起来。 韩科长这个时候怎么能够让焦人豹起来呢? 把他按了回去,继续给他上药。 躺在地上,仰望着朗朗青天,焦人豹脸上很快就布满了泪水。 在他的周围,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尤其是那些即将要进入骑马步兵哨队的龙骑兵们,更是感受到了很强烈的震撼。 我们龙骑兵,效忠的是这样的大帅! 只有魏大胡子傻不愣登想要上来帮忙,张维桢一把将他拉住,指了指掏出小册子,正在奋笔疾书,现场收集素材张全忠。 见魏大胡子满脸茫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张维桢也就不再理他,笑眯眯的看着韩大人表演吴起吮的戏码,收买人心。 今天的这个事情,必然会被宣教队大力宣传,很快全襄樊营都会知道的。 然后通过青云楼的客商往外扩散,短则一两月,长则三五个月,韩大帅的故事和美名,在大江南北,就将广为人知。 张维桢现在是知道了,韩大人为什么要搞出宣教队,保留青云楼那个四方台了。 这养望的功夫,确实相当的高啊! 而且看旁边那些准龙骑兵们激动的样子,以后这骑马步兵哨队,必将是韩大人手中的一柄利刃尖刀。 那边,上完了药以后,焦人豹已经泪流满面了,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激动地说道:“我......我焦人豹以后一定为襄樊营效死,为韩大人死!” 韩复收起青瓷药瓶,又解下披风盖在了对方的身上,拍了拍焦人豹的肩膀,微笑道:“襄樊营不止有骑马步兵,还有其他去处。焦兄弟勉励之,将来必成有用的人才。” 说完站了起来,冲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层的众人挥手笑了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襄樊营万胜”,转眼之间,被岘山环抱的这座山坳内,回荡起了“万胜!万胜!万胜!”的吼声。 那一道道声音汇聚在一起,相互交织,形成了一条冲天巨浪,直插云霄! “老夫苟活四十有七,前明和大顺的文官武将着实也见过不少,但以老夫观之,那些人与韩大师相比较起来,实在是差之远矣啊。’ 岘首山上,张维桢微笑道:“韩大帅有古来名将的风采,假以时日,必成一时豪杰。” “哈哈哈哈,含章先生谬了,本官的斤两本官还是清楚的。”韩复仰头大笑,又道:“本官练此一标兵马,所求的不过是在这乱世之中,苟全性命罢了,豪杰什么的,不敢当呐。” 听到韩复这么说,张维桢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笑了一阵之后,张维指着不远处乱石嶙峋,荒草丛生之处,讲解道:“韩大人请看,这里便是堕泪碑和羊公祠所在。” 跟在后头的张全忠,见韩复脸上露出探询之色,立刻开口说道:“相传西晋荆州都督羊祜,登此山时曾对同游者喟叹道‘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羊公坐镇襄 阳七载,仁德广被,传颂千载。今日韩大帅亦登此山,亦为襄阳之主,大帅之仁德,远胜前人,大帅之名,亦必千古流传!” 张老道的这番话刚说完,张维等人全都看向了他。 自从张老道加入襄樊营之后,原先韩大人周围那些善于拍马屁的丁树皮、王宗周等人,全都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形成了段位上的差距。 韩复也看着张全忠,在心里给张老道比划了一个六,这老道别的不说,情绪价值那给的是真足啊。 如果放在自己那个时代,往镜头前一站,必然是百万粉丝级别的大主播。 就是他这个总宣教官,工作作风太江湖化了,离韩复心中宣言书、播种机、宣传队的定位,还有很大的距离。 山顶之上,只有胖道士没有看张全忠。他挺着个大肚子,抬头看着天空,一副“我欲成仙,快乐无边”的样子。 岘首山上的堕泪碑和羊公祠,始建于晋代,历代废兴,最近一次修建是在弘治年间,不过也毁于几年前的战火之中。 韩复心说,等局势稳定之后,自己也可以把这个羊公祠和堕泪碑再搞起来。 流传到后世,也是一桩佳话。 至于说银子嘛…………… 这么一件盛事,咱们襄阳城里的大户不得表示表示? 一家出一点,银子不就凑齐了么? 几个人围着那一堆又一堆的瓦砾看了半天,然后来到山顶一处崖边。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山的那一边,稻田内忙碌的人们荷锄而归。今年的年景不错,稻谷长势喜人,归家的人们相互谈笑着,声音伴随着稻香,远远的飘来。 远处的汉水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江边蒹葭苍苍,随风飘荡。 山脚下,仍然有火铳施放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龙骑兵的选拔还没有结束。 望着这样的景象,张维桢捋着山羊胡,忽然吟诵道:“雨足郊原丰稻菽,日斜鸥鹭满蒹葭。张柯山公此句,倒是很符合眼前此景啊。” 他刚才引的那句诗,是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表所写,此公字文潜,号柯山。 韩复笑道:“张学士的诗确实不错,就是词意未免萧索了些。” 张全忠牢记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为官之道。有机会要拍,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拍,他大声说道:“大师所言甚是!如今我襄樊营蒸蒸日上,如初生之红日。山下儿郎操练之声,震撼山岳,该当引一句更为振奋之诗句才 是。” “张道长所引之诗,必然是更为妥帖的,老夫洗耳恭听。”张维桢有点不爽这个老道,阴阳怪气的刺了他一句。 “呃………………”张全忠本来确实是想引一句又能贴合场景,又能捧一捧韩大帅的诗。但这要求有点太高了,仓促之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话卡在嘴始终里面出不来。 韩复扫了这两人一眼,转身面向山崖。他负手而立,看着刚才两人看过的风景,朗声说道:“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正暗自较劲的张维桢和张全忠两人,表情骤然凝固,双双愣住了。 一向口舌便给,奉承之话随口就来的张全忠,这时嘴巴微张,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大帅引的这一句诗,仅就立意而言,就已经远远超过张学士的那一句了。 这诗是何人所作,为什么自己一点也想不起来? 不对。 这不是别人作的,而是大帅自己写的! 张维桢也想到了此节,连忙追问道:“这是大人所作?可有全诗?上一联是何句?” 韩复笑了笑,伸手指着已经染上了血红色的天空,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念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张全忠、张维桢两人同时浑身一震,只觉得有如霹雳惊雷在顶上,在胸中,轰得炸裂开来。 继而又有道道电流穿过全身,感觉灵魂似乎都在跟着颤栗。 张全忠脑瓜子嗡嗡的,脑海里不停回荡着“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话。 他向来觉得自己是胆子大,敢加码的,但也只敢给韩大人加到“大师”,加到“公侯万代”上,就不敢再往上加了。 可韩大帅呢? “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样不管大顺、大清、大明都大逆不道的话,随口就说出来了。 简直让张全忠瞠目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维桢则怔怔的看着负手而立的襄樊都尉韩再兴,只觉得此人越看越看不懂,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 原来他以为韩大人是照着左良玉的路数发展的,但现在看来,好像远远不止于此。 此诗有帝王之气啊! 张维桢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已经废为丘墟的羊公祠,同样是在岘首山上,同样是镇守襄阳,羊祜只是悲春秋,喟叹人生苦短。而韩再兴却有“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之语。 千载之下,高下立判! 伴随着队伍的膨胀,以及形势的严峻,韩复是有意识的开始构建自己绝对权威,绝对英明,绝对值得追随的个人形象。 同时也有意识的开始构建众人对襄樊营价值、理念、精神或者说宗旨的认同。 简单来说,就是不仅要有战斗力,还要有凝聚力。 两者缺一不可。 而战斗力和凝聚力,都将要在接下来一场一场的战斗当中,提升和加强。 从岘首山回来以后,韩复正式开始着手推进秋收攻势的作战计划。 这个计划既是为了解决粮食的问题,也是为了解决周边群狼环,地缘安全过于恶劣的问题。 而想要推进攻势,就必须先要拔掉冯养珠这颗插在郧阳到襄阳之间的钉子。 这天上午,韩复拉响直房内的铜铃,对走进来的胖道士说道:“通知总训导官、总镇抚官、总宣教官,在各领兵官、水师把总、各参谋官、侍从室、参事室、文书室、民事房、工事房等各房主事......未时初刻到中军衙门议 事堂议事。过时不至者,以军法从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祝大家五一快乐,劳动者最光荣! 第110章 暗战 “我皇明鼎革之初,太祖高皇帝谓郧阳居国家之中,山大谷深、林密土肥,得之者可以觊觎天下。因此,命卫国公邓愈将郧阳附近的山民驱逐出去,并且封山以为禁区。直到成化年间,为了治理荆襄百万流民的问题,才建制 此郧阳府,设郧阳台、按察使和行都司,如今又是百余年矣。” 郧阳城之前被李自成两次派兵攻打,城池受创颇深,今年正月间,路应标和杨彦昌又来打了一次,虽然没打下来,但让这座鄂西坚城旧伤累新伤,更加残破。 路应标等人退兵之后,高斗枢就着手开始修复工作了。 郧阳虽然地处大山之中,但并不缺人,荆襄流民的问题,数百年来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郧阳周围的大山当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高斗枢从武当山附近弄来了不少流民帮着修复城墙,以及在汉水两岸险峻之处修建寨垒。没有工钱,只是一天管早晚两顿饭。 但即便这样,郧阳城内有限的粮食,还是要优先供应给守城的士卒,以至于修复的工作非常缓慢,还经常中断。 前段时间,夏粮收获了一部分,高斗枢硬挤了一点出来,继续修缮城池的工作。 这个时候,高斗枢和徐启元、王光恩,还有从荆门州经远安,保康等县,爬了几百里山路赶过来的张文富等人,来到城头视察情况。 刚才那番话,就是高斗枢说的。 高斗枢这时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城垛前,望着城内萧索的景象,接着感慨道:“郧阳遭遇兵灾十余载,说是属具有六,可如今城内居民不过四千,城外百里荆榛,望之令人感伤啊。” “臬台镇守郧阳多年,三次击溃闯贼兵马,如今李自成在北京吃了个大败仗,咱听说河南、山东等地方的官绅军民,全都反了顺朝,重归咱大明。左侯在德安也打了个大胜仗。咱们熬了那么多年,总算是要熬出头了啊。” 说话的是郧阳总兵王光恩。 他原来和张献忠、罗汝才这些人都是一伙的,名头还不小,绰号是小秦王。 后来受高斗枢的招抚,一直镇守郧阳。 昔日纵横荆襄的流寇头子,如今守着郧阳这座孤城,苦苦支持,鬓角都多了许多白发,日子过得确实很不容易。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位仁兄在阿济格来了以后,以郧阳投降了满清。但投降之后,又还和南明势力勾勾搭搭,被一同投降满清的襄阳防御使李之纲上疏给拿下了。 他弟弟王光泰和王光兴等人则坚持抗清,后来成为夔东十三家的一部分。 郧阳巡抚徐启元也说道:“宇泰何必如此忧愁?郧阳虽是穷山恶水,但登高望远,惠风和畅,景色还是颇有可取之处的嘛。” 高斗枢刚到郧阳的时候,徐启元还只是郧阳知府。这俩一个副省级干部,一个地厅级干部,中间差着级别呢。加上高斗枢守陨有功,本来是应该他当郧阳巡抚的,但因为当时的内阁首辅陈演看高斗枢很是不爽,于是跳过对 方,直接把徐启元提拔成了巡抚。 多说一句,当时崇祯下令要求京城勋贵高官捐银子打仗的时候,这位陈阁老当着崇祯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如何如何清苦。结果等到李自成入京之后,陈演带头捐了四万两银子,不过到头来还是难逃脑袋搬家的下 场。 徐启元虽然是巡抚,但郧阳的军事,主要还是高斗枢拿主意。 听到王光恩、徐启元的话,高斗枢望着城外的景致,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确实是大好的江山啊。” 这个时候,因为受到排挤,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文富,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有道是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嘛!” 张文富这句话一出来,城头上的所有人全都呆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才齐齐望向了这位郧阳副将。 徐启元嘴巴微张,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他是正儿八经的两旁进士,这句子一听就知道,是注定要流传千载的。 王光恩虽然是做贼出身,和“读书人”这三个字唯一搭边的,只有都是人这一个共同点。张文富的这句话,他也说不出来哪里好,但很有气势,很有气魄。 张文富自从被放回来以后,就逮到机会吹捧襄阳城里那个姓韩的都尉,还一个劲的让郧阳这几个营头,按照韩复的法子练兵,导致王光恩看他非常的不爽。 见面就想揍他一顿。 还一度让王光恩非常的怀疑,张文富是襄阳那边派出来的细作。但是现在,他不怀疑了。 能说出这样话的人,必是极有英雄气之人。有如此英雄气之人,又怎么可能是细作呢?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高斗枢低着头,反复的咀嚼和回味着这句话,时不时的还抬头看张文富一眼。 简直有一种要肃然起敬的感觉。 过了良久,高斗枢才道:“这篇《沁园春》是辅国何时所做的?此话说的,端的是极有气魄啊!” 高斗枢这么一问,王光恩和徐占元也都同时竖起了耳朵。 “臬台大人,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那韩再兴说的。”张文富摇了摇头,非常实诚的回答道。 话音刚落,众人全都傻眼了。 尤其是王光恩,拳头一下子就硬了,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揍人的冲动! 你娘的,韩再兴那个反贼的话,你拿到这里来说什么?! 张文富好不容易有了开口说话的机会,根本注意不到其他人的表情,语速极快的说道:“诸位大人,你们可知襄樊营是如何操练的,我……………” “咳咳,咳咳。“ 察觉到王光恩脸色不对劲,眼神好似要杀人,高斗枢咳嗽了两声,强行打断了张文富的话,拉着对方侧走了两边,岔开话题道:“王将军刚才所言不错,以老夫观之,那闯逆败亡的时候,指日可待。皇上让黄道臣着手筹划恢 复承天、襄阳的事情,派牟文绶坐镇荆州,又让你屯兵荆门州,招抚襄樊营,可见圣天子并非是只想偏安之主。圣天子如此,本官又怎能苟且度日?必当有一番作为。” “臬台大人,那牟文绶说是总兵,实则贼寇也不如,手下兵马只算能说是稀里糊涂。属下多次将自己在襄阳时的见闻告知于他,劝他按照襄樊营之法练兵,可那牟文绶不仅不听,竟然还将我轰了出去!” 张文富一脸愤愤不平地又说道:“想那襄樊营练兵之法,实在是精妙。我为臬台大人试举两例,那日...... “咳咳!咳咳!”高斗枢剧烈地咳嗽起来。 “臬台大人是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 “可我见臬台大人之前一直咳嗽。” “那就是有哪里不舒服吧。” 高斗枢说完这句话,立刻抢在张文富继续表达关心之前,又说道:“你如今在荆门州,还能拉出多少兵马?” 闻听此言,张文富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属下在武当山、荆山屯兵三载,不敢说有何功劳,只是百寨俱服而已。前次双河镇之战,虽然不幸败没,但山中寨兵仍在,还是能拉出两三千人马的。只是韩再兴受封襄樊都尉之后, 兵马四出,开始剿匪。此人极有气魄,前次双河镇之战之时,韩再兴将被俘寨主悉数放回,很是收买了不少人心,如今......” 听到张文富又把话题拐到了韩再兴的身上,高斗枢连忙说道:“有两三千的兵马就够用了。有道是历来抚贼,必先剿贼,能剿方能抚,否则招抚只是一句空谈。辅国你回去之后,继续联络山寨,勤加操练,到时你在南,本官 在西,两路并进,把那襄樊营给打得痛了,才能言招抚之事。” “臬台大人所说在理,只是如今粮食短缺,又是农忙的时候,各山寨恐怕一时半会抽调不出手。”张文富说道。 “今年年成不错,等到秋收之后就有粮食了。”高斗枢眼望着城外河谷中的一块块金黄色的稻田,如是说道。 张文富也顺着汉水往外看,忽然想到了什么般问道:“臬台大人,郧阳到襄阳之间,尚有冯养珠坐镇谷城。此贼亦是狡诈凶悍,不是好相与的啊。” 高斗枢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说与你知也是无妨,自从李自成败亡的消息传来之后,本官已与冯养珠书信往来了数次,想要将其招抚。冯养珠虽未同意,但书信之中,言辞客气,显然是颇为意动。此贼见到杨彦昌和路应标 的下场,无论如何是不会甘心受那韩再兴辖制的。本官估计,等到我大军兵临城下之时,此贼必降!一旦谷城为我所有,顺汉水而下,便是一片坦途。进可攻,退可守,到时再招抚韩再兴,就会容易许多了。” 冯养珠这个老牌反贼,居然要投降? 张文富吃了一惊,脑海中一下子就浮现出了冯养珠的脸孔。 “画像上之人便是冯养珠,此人亦是老营娃娃军出身,脾气秉性和路应标极为相似,为人阴鸷冷漠,桀骜难驯。 “根据收集来的情报,冯养珠家中虽然有多房妻妾,但原先仍是喜欢出入烟花之地,还特别偏爱和多个心腹手下,共狎一个妓女。” “此外还喜欢打猎和垂钓,尤其是垂钓。据一个冯府之人说,他家老爷特别喜欢在汉水、南河等地方垂钓,往往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若是钓不到鱼,就会带着营中孔武有力之人,同去狎妓。” “不过襄京之乱后,冯养珠开始深居简出,轻易不出门。每次出门,必前呼后拥,带足护卫,显得非常谨慎。” “军情局制定的方案是,等冯养珠到三神殿附近的酒楼签订契约时,于途中的米粮库巷动手。” “不过也要考虑,冯养珠始终不愿意出门的方案。届时……………” 手指着桌子上的画像,正在讲解情报的韩文,看了看旁边的一个道士,接着说道:“届时就需要和李把总一起商议,强攻冯府的事情了。” 那道士穿了件破烂脏污的道袍,戴着的道巾被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光秃秃只有几茎头毛的脑袋,正是襄樊营第六局的把总李铁头! 在屋内屋外,还有二三十个做道士打扮的汉子。 除了这些道士之外,在谷城的卷烟商号周围,这些天还来了不少功夫,流民和商贩,这些人大多也都是第六局的人。 第六局一向是襄樊营所有局队当中,以土木作业、攻坚和巷战最为见长的一个。 这次李铁头带着第六局的人混进谷城县,韩复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如果冯养珠一直龟缩不出,就想办法强行斩首,并控制城门,放城外大军入城。 “韩大人的意思,还是尽量不伤及无辜,尽量不闹出大的动静。能在途中或者酒楼包厢内杀死冯养珠,依旧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此处,韩文又望向作着掌柜打扮的杨兴道:“你和冯府管家康贵已经接洽了几次,他是如何说的?冯养珠到底愿不愿意亲自出面,与卷烟商号立定契约?” 杨兴道提起康汝贵就来气,“我请那老狗吃酒玩耍,着实花了不少银子,可那老狗拖了我几日,始终没给一个准话。我今日又约了那老狗吃酒,此番无论如何,必定要他把话说清楚。” “你自去与他吃酒,一有确切消息,立刻派人回报。”韩文又看回李铁头:“李把总,咱们再研究一下城中街巷布局,做两手准备。” “好。”李铁头答应下来。 襄樊营聚集在谷城的这台暴力机器,缓缓开动起来。 杨兴道回到自己的房间,穿衣打扮了一番,又到账房里支取了五两银子,这才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卷烟商号的大门。 这次他还是约康贵,到三神殿附近的那个南河酒家。 这是韩文有意要求的,平常和康汝贵都在三神殿附近吃酒谈事,等到签订契约之时,选择这个地方,才不会显得突兀。 杨兴道沿着庙前街向东行了一阵,拐入南门大街,迎面遇上了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道士。 为首一个道士,高坐白马之上,年纪不大,长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头上戴一顶道观,目不斜视,往庙前街的真武帝君庙而去。 杨兴道收回目光,心说这看起来才像是道士嘛,李铁头那副尊容,实在是太有碍观瞻了。 于心中感慨了一句之后,杨兴道也没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继续赶路。很快,就到了南阳酒家。 在雅间内等了一阵子之后,总算是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康汝贵。 杨兴道心中虽然对这老狗极为不爽,但还是和对方谈笑了半天,然后才问道:“康先生可曾问过你家老爷了?冯老爷如何说的?” 康汝贵这几天油水充足,满面红光,他说道:“我家老爷已经同意亲自与贵号立定契约了,不过嘛......” “不过什么?” 康汝贵望着杨兴道,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过要贵号东家以及杨掌柜你,到府上去签字画押。”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11章 抉择 杨兴道心中一惊,他们军情局所有的计划,都是围绕冯养珠出来签订契约和不出来签订契约所展开的。根本没想到这康汝贵老狗带来的消息是,冯养珠既要签订契约,也不出来。 几乎就是瞬间,杨兴道马上就想到了韩大人经常说的话,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任何事情按照最坏的可能去做准备。 他摸出了个铁皮卷烟盒,借着点火吃烟这短暂的几个呼吸,将震惊压了回去,再抬起头时,杨兴道只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应有的惊讶:“冯将爷怎么突然有此要求?” 康汝贵自说出那句话以后,就一直在观察杨兴道的反应,并没有发现太大的异常。 这时微笑着说道:“咱家老爷怎么说的,老夫便如何转述,至于说老爷为何有此要求,那可不是老夫敢问的事情。” 杨兴道吃了几口忠义香,已是重新调整回了卷烟号掌柜的状态,他思忖着说道:“历来买卖双方立定契约,都要在第三方签字画押,以此才显得中正公道,不偏不倚。” 康汝贵还是那个表情:“杨掌柜的话是在理的,但老爷就是这般说的,老夫也没有办法啊。” “冯将爷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于商贾之事毕竟不甚了然,此中规矩,还望康先生回去后向冯爷分说明白。” 杨兴道说话的同时,袖口找起,不动声色的将一锭五两纹银递了过去。 康汝贵接过来,低头端详了片刻,见是五两足纹的官银,老脸上的褶子立时荡漾开来。 他这段时间跟着杨兴道吃喝摸碰,杨掌柜会账的时候,间或也会给他点碎银子,但一下子给这么多,还是头一次。 “哎呀。”康汝贵小心将银子贴身收好,感叹道:“要说这襄阳出的这种烤制卷烟,口味着实不错,就是价钱贵了些,老夫虽是也好这一口,但等闲可是抽不起啊。 杨兴道见康汝贵盯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铁皮卷烟盒看,心中骂了一声康老狗。卷烟商号卖的忠义香,一盒也不过一钱银子上下,以康老狗的收入,如何吃不起? 他随身带着这铁皮卷烟盒也并不值钱,但这是韩大人特地让铁匠坊制作,送给军情局各处站长的,康老狗居然连这种便宜也要占。 杨兴道略作犹豫之后,还是一咬牙,将那铁皮卷烟盒给推了过去,哈哈笑道:“康先生喜爱蔽号之香烟,在下实在是荣幸之至。这盒内装有忠义香和金顶各十五支,先生尽管拿去抽。” “哎呀,怎么好夺人所爱啊,呵呵。”康汝贵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把那铁皮卷烟盒拿了过来,从中指出了支金顶霞,点上火之后美滋滋的抽了两口,满脸写着舒坦二字:“抽贵号这卷烟,不仅比抽烟丝要舒服,也雅致许多。” “呵呵。” 杨兴道也挤出了一丝笑容:“以后两家合营,大家就都是自己人了,这卷烟商号少不得也要康先生来打理。谷城县地处汉水南河交汇之处,又在武当山下,往来商旅、香客众多,卷烟生意好做的很。康先生回去之后还是要向 冯将爷分说明白,请冯将爷出来签订契约,大家早日发财,一起赚银子才是硬道理。” 康汝贵哈哈一笑,满嘴的烟雾喷薄而出,说道:“好说,好说。 杨兴道陪着康汝贵吃了一顿酒,从账房支取的五两银子也都给了那老狗,会账的时候,还是掏的自己的腰包。 花自己的钱办公家的事不说,连那铁皮卷烟盒也被康汝贵也顺走了。 离开南河酒家的时候,杨兴道于心中骂了一路康老狗。 回到庙前街,杨兴道见卷烟商号斜对面的真武帝君庙人流如织,庙内香火也比平常旺盛了数倍,忙拉来一个伙计问是怎么回事。 那伙计说道:“掌柜的,你刚走不久,真武庙就来了一伙武当山的道士,听说为首的那个还是玉虚宫天师的弟子还是啥,反正挺有来头的。知道消息之后,好多香客都来敬香。” 谷城县就在武当山脚下,道教兴盛,武当山上的天师们对于周围官绅军民的影响力还是相当大的。 襄樊营就有好几个道士,信奉真武帝君的人也着实不少。 杨兴道谈不上信也谈不上不信,反正有需要的时候,还是相当虔诚的就是了。 玉虚宫是武当山第一宫观,作为玉虚宫的弟子,那地位确实很尊崇了,就是这个名头,总感觉像是在哪里听说过一样。 杨兴道想了一下也没想起来,抓了抓头发,进了后院,找韩文汇报消息去了。 与此同时,冯府内,康贵也找到了自家老爷汇报情况。 冯养珠看着还不到三十岁,身材削瘦,面上如同被晒伤了般红彤彤的,脸颊两侧肌肉向内凹陷,正蹲在椅子上,端着杆烟枪,吧嗒吧嗒的抽个不停。 见到康汝贵回来,冯养珠移开烟杆,张嘴问道:“那卷烟号的掌柜咋说的?” 康汝贵满身的酒气,但表情却很郑重,一点也没有在杨兴道面前轻浮的样子。他弯腰垂手,将刚才和杨兴道见面的情况,检重点说了一遍。 当然了,收银子顺人家烟盒的事情,都是小事,肯定不在重点的范围之内。 冯养珠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这才说道:“他表舅,你说这姓韩的弄这么个卷烟号,开到咱谷城来,是咋想的?就是想做生意,还是有啥别的说头?“ 康汝贵和冯养珠是陕北一个村子出来的,不是实在亲戚,但也沾亲带故。 “姓韩的咋想咱不敢说,但咱听说襄阳的烟行,如今在光化、南漳、宜城等地方都开了分号,不单是咱谷城这一家。” 康汝贵手找在袖口当中,摸了摸那碇足纹足重的五两银锭,又说道:“咱还听说襄阳总烟行那边,卷烟卖得极好,一个月好几百两银子的利润呢。要是能铺陈开来,每个县一年少说也能多赚个两三千两,说不得是真想做生意 赚银子。不然的话,还能想啥?” 冯养珠用烟杆将脚边的铜盆敲得哐哐响,但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估计是,姓韩的既想要搞钱练兵,也想借此分润一部分生意给自己,表现诚意。 其实还是要拉找自己的那一套。 前段时间,韩复还派了个姓王的参随到谷城来,对他表示,只要自己归入襄樊营的序列,驻地、防区、兵马统统不变,襄樊营额外每年给2000两银子和2000石粮食作为军饷,只要打仗的时候,配合襄樊营行动就可以了。 这次愿意分出卷烟商号一半的生意给自己,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按理说这个条件确实相当不错。 但冯养珠只要一想到路应标的下场,就很难完全相信韩复的所作所为。 他总觉得襄京之乱,处处透着蹊跷。 矮驴子和自己一样,也是老营出来的,跟着闯王干了那么多年,要说有私心,想要趁乱独占襄阳是有的,但要说想造大顺的反,冯养珠始终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看那些文官断案,不就是说谁得利,谁就非常有可能是凶手么? 而襄京之乱后,得利最大的肯定就是姓韩的,这样看来,这位襄樊都尉确实很值得怀疑。 可转念一想,冯养珠又想到,姓韩的有嫌疑这种事情,自己都能有所察觉,白将爷又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姓韩的自己也肯定知道,大家知道他有嫌疑啊。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姓韩的也想要造反,否则的话,怕是不太可能又来打自己的主意吧? 一时之间,冯养珠感觉非常难以抉择。 “他大舅,你先下去吧,这事明早再说。” “那成,咱先回了。 目送着康贵重新带上房门,冯养珠从怀里掏出了两封书信,一封是高斗枢写的,一封是韩复写的,意思都是一样,就是要招揽自己。 其实要是有的选,冯养珠情愿就在谷城县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但如今谷城夹在郧阳和襄阳之间,他想安生也安生不了。 而且说实在的,非要让他在这两人当中选,他反而更愿意相信高斗枢。 毕竟,王光恩、王光泰、王光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三兄弟在高臬台的手底下混得风生水起,这么多年下来,也没见过什么事情。 可高臬台是大明的官,咱永昌天子虽然是败了,但大明连咱永昌天子的兵马也打不过,还能撑多久,实在也不好说。 韩再兴呢,确实是一方人物,是个有本事的,可自己就是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面。 冯养珠思来想去,想去思来,纠结坏了。 想了半天之后,冯养珠心说,真武庙里不是来个天师亲传弟子么?明天到真武庙里面请一卦,让老天爷帮自己做决定。 ......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卷烟商号后院的房间里,牛儿给神龛内的真武帝君塑像,规规矩矩的敬了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 一旁的李铁头、杨兴道等人也神色?然,显然对鬼神之事,也抱有敬畏之心。 韩文等他们念叨完了以后才说道:“今天下午的时候,收到韩大人的命令,最迟明天清晨,载有襄樊营其他局队士卒的船只,将会停靠在南河码头上。明天早上开始,按照之前的计划,在冯府通往三神殿的路上,加强布控。 杨兴道中午再约康贵出来吃酒,做最后的确认。冯养珠若是还不答应出来,那么明天晚上就直接强攻冯府。同时,各布控哨点,只要见到目标,并觉得有得手机会的话,可以直接动手。韩大人说了,不管采用什么方法,只要能 够击毙此獠,就算是成功!” 杨兴道听得心头一跳,一下子开始紧张起来。 李铁头则是经历过打拜香教、双河镇之战和襄京之乱的老兵,别说杀个冯养珠了,韩大人就是下令,把谷城营这千把号人全杀了,他也觉得没啥。 “杨兴道,你明日与康汝贵商谈的时候,如果对方还是坚持冯养珠不出面,而是要我等去冯府签订契约,你便假意先答应下来,以此让对方放松警惕。” “好!” “李把总。”韩文又看向了李铁头:“贵局明天的任务,还是负责沿途的布控,具体的点位和行止,就按之前商议的方案来。若是到了黄昏还没有动静,就配合我军情局的人,封锁冯府,强杀冯养珠。” “成。”李铁头痛快的答应下来:“来之前韩大人说了,让咱一切行动听你小韩兄弟的指挥,你让咱咋办咱就咋办。” 韩文点了点头,转而安排起了其他的事情。 很快。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冯府对面南市大街的街口,如前几天一样,支起了一个卦摊。 这里是通往南门码头的必经之路,从城外挑着担子进城的小贩们,都会选择在这里,售卖瓜果、蔬菜、鱼获和各类天南地北的杂货。 天刚放亮,这里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街口的那个卦摊后面,作算命先生打扮的李铁头正趴在摊位上,手中拿着本黄历,似模似样的看了起来。 而作道童打扮的牛倌儿,不停地摇摇头,晃晃脑,伸伸懒腰,假装百无聊赖的样子,观察着门口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府禁闭的大门忽然打开,先出来十几个拿着长矛的军士,分成两排站在路上,不准两边路人通行。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七八个手执腰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身材削瘦,个头不高,身穿紫衣之人走了出来。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吸引了南市大街上所有人的注意力,牛儿也正大光明的往那边看,观察起了门口的情况。 看了一阵子之后,牛儿像是在通知老师父起来看热闹一样,凑在了李铁头的耳边,低声问道:“师父,你看那是谁啊,好生的气派!”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往冯府门口看,李铁头如果鬼鬼祟祟,想看又不敢看的话,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他也奋力地将他那短短一截的脑袋伸长,正大光明的仔细看了看,然后收回视线,压低声音说道:“和画像上长得一样,就是他!” “师父,他昨大早上的就出来了?康贵那个老狗,还没和杨站长见面呢。”牛儿这些天和杨兴道相处较多,不自觉地也跟着杨兴道一起,称呼康汝贵为老狗。 “管他啥时候出来,只要出来就行!” 李铁头盯着黄历上的文字,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韩大人不是说了么,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弄死他就行。等会这狗日的经过卦摊的时候,咱们就直接动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12章 夺城 按照先前的计划,暗杀主要由军情局的人负责。这帮人大多数都参与过类似的行动,之前也推演过很多次,算是这方面的专家。 而通过各种方式混进谷城的第六局,属于是保险措施。一旦军情局得手的话,需要立刻控制住谷城南门,把城外的襄樊营大军放进来,就算是成功地完成了任务。 不过如果条件非常合适的话,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动手。 李铁头的打算就是,只要狗日的冯养珠靠近他这个卦摊,他就弄他娘的。 只要冯养珠死了,剩下的那帮人就是一盘散沙,他一万个相信襄樊营能够慢慢地处理。 两人又观察了一阵子,牛儿低声说道:“师父,他一直站在门口,还不过来呢?” “不知道。”李铁头还是望着手里的那本黄历,“他现在不来,等会也得来,等会也不来的话,咱们晚上就杀进去。反正韩大人说了,不能让这狗日的活到明天。” “成。”牛倌儿点了点头,对把总哥的安排没有意见。 他旋即看向了与往常没太大变化,只是人稍微多了一些的南市大街。听说军情局在这条街上,布置了不少暗桩,就连韩把总也在里头,但是牛儿扫了几眼,并没有发现。 他看谁都没有问题,但又看谁都很可疑,根本分辨不出来,这里头谁是正常人,谁是自己人。 看着看着,忽然,打南门那边来了一群道士。 虽然牛儿和把总哥也都是做道士打扮,但明显和从南门来的那一群完全不一样。 领头的那个看不大清楚样貌,但远远看着就很有气度,周围簇拥五六个道士。前面有两个像是开道的,其中一个手中举着面一人多高的旗帜,另外一个手里提着面铜锣,边打边喊着什么。 牛倌儿没有听清楚。 他用胳膊捅了捅李铁头:“把总哥,昨又来了一群道士,是咱们的人不?” 李铁头也注意到了打南边传来的动静,扭头去看,只看了两眼,就低声骂道:“你娘的,牛倌儿,那领头的小道士,长得都快比韩大人还要俊俏了。你看咱第六局这一群歪瓜裂枣,有像这号的么?” “有道理。”牛倌儿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又问:“那旗子上写的啥?” 李铁头本来下意识地就想骂人,你娘的,老子又不识字,你问老子? 话还没出口,转念又想起来,自己也是上过速成识字班的人。 还受到过赵教习的表扬呢。 当下努力辨认了起来。 还好,那旗帜上的字写得非常端正,字形也不复杂,就是这些字映入眼帘之后,需要在李铁头的脑袋里经过好几道转换、识别、输出的程序,念得比较卡顿:“太......太岳太和山玉,玉......玉虚宫......” 在李铁头连蒙带猜,努力做识字练习的时候,南市大街上,几乎所有人都注意了这伙道士。 很多人或是看清楚了旗帜上的文字,或是听到了那些道士自报家门的话语,迅速的向着那伙道士围找过去。 口中还说着各种各样祈祷、恭维,称赞的话语。 而在那些道士们的身后,还有一大群从南门那里,甚至是从城外跟着进来的信众,这时也都拥挤到了南市大街中。 原本就人声嘈杂、人流稠密的南市大街,变得更为嘈杂、稠密。 那群道士来到南市大街中段的一处稍稍开阔些的地方停了下来,拿出法器、经书等物事,似乎是要在那里设坛说法。 这突然而来的一幕,几乎将所有人的目光的都吸引了过去,甚至连原本负责在冯府门口警戒的那些士卒,也都伸长脑袋,往南市大街内张望。 不少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想要靠得更近一些的神情。 “坏了。” 李铁头从那群太太和山道士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冯府门口的时候,赫然发现,刚才站在那里的冯养珠,还有他那几个贴身保镖不见了。 “牛倌儿,狗日的冯养珠不见了,你见着了没?” “啊?冯养珠不见了?”牛儿更是满脸的茫然。 “老爷端的是好招数,这样一来,就算是真有探子,也被找不出老爷在哪了。” “呵呵,老爷我十三岁就跟着闯王打天下,这么多年的白面馍馍不是白吃的。” 冯养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身衣衫,带着两三个护卫,来到了南市大街和那些人群挤在了一起。 他其实早就琢磨过了,不管姓韩的到底是什么心思,好也罢坏也罢,都有可能。但要说如今自己的冯府周围,没有襄樊营的探子,他肯定是不相信的。 说不定自己一出门,就已经被盯上了。 这也是冯养珠刚才犹豫到底还要不要去城南真武庙的原因。 而就在刚才,南市大街上传来的动静,让冯养珠果断的在紫衣外面套了件别的衣服,混进了人群当中。 根本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这个时候,成功大隐于市,冯养珠还是颇为自得的。 “老爷,前面那道士,好像就是昨天来的玉虚宫天师亲传弟子。”先前说话那个随从问道:“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看。”冯养珠一点都没有犹豫的摇了摇头,指着前方说道:“等会经过那伙道士的时候,不要停留,直接从人群当中穿过去。他表舅不是在南河酒家和那个叫啥杨兴道的吃酒么?咱们现在就过去,把他杨兴道带着,去营里 头签契约!” 他话音刚刚落下,从南市的北端,传来了阵阵唢呐的声音。紧接着,一伙迎亲的队伍,带着顶八抬大轿,从后面过来,似乎是要穿过南市大街,往南城去迎亲。 冯养珠等人回头看了两眼,嘀咕了一声:“他娘的,今天倒是热闹,做法的和迎亲的都撵着在一块了,遇上啥好日子了?” 他也就是嘀咕了一句,没有放在心上,回头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身后那伙迎亲的队伍当中,忽然有几人拿出了钱袋子,往外抛洒银钱,一边一边喊道:“抢喜钱,沾喜气了!抢喜钱,沾喜气了!” 哗啦哗啦的声音里,一大把一大把的铜钱从天而降。 也不知道是那迎亲队伍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些银子全朝着冯养珠这边洒。 银子铜板从天而降,这还得了? 顿时,整个南市大街上,几乎所有人都沸腾了。 很快就有人发现,冯养珠站立的地方喜钱最多,众人立时如同疯了一般,全都涌了过来。 这事发生的实在是太过突然,冯养珠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抢喜钱的人流给冲撞的连连后退。 一个体格颇为健硕的汉子,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迎面就撞在了冯养珠的肩膀上,把后者撞得连退了几步,将冯养珠和他的几个保镖撞得分了开来。 冯养珠心头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顾不上骂人,立刻就想要和自己的保镖汇合,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周围已经全都是人。 天上抛洒下来的银钱越来越多,周围哄抢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冯养珠别说想要往前走了,他被挤得连站都没地方站,简直就像是南河中随波逐流的一片树叶,根本决定不了自己的去向。 挤来挤去之中,又有一人重重地撞了冯养珠一下,冯养珠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但又被后面的人抵住。他就像是空中接力般,不停地往后退,离自己刚才的位置,越来越远。 退了十几步之后,身后有人扶住了自己。 “小心,别碰着了。” 冯养珠艰难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个做新郎官打扮的白面汉子,而在那白面新郎官的身后,是停在了地上的八抬喜轿。冯养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人流挤到了迎亲的队伍这里。 冯养珠刚想要说话,忽然腰间阵阵钻心的刺痛传来。那刺痛撕心裂肺,让冯养珠本能地就要大喊大叫,可他的嘴巴刚刚张开,那白面新郎官手中一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塞进了冯养珠的嘴里,卡在了他的嗓子眼,使他几乎发 不出声音。 先前抛洒喜钱的那几个人,很有默契的站到了冯养珠的身前,又大把大把的抛洒银钱起来。 南市大街上,众人发出阵阵喝彩,没有谁听到刚才那沉闷的嘶吼声。 那白面新郎官,一手架着冯养珠的胳膊,另外一只手连连动作,没有任何表情地又捅了七八刀。 冯养珠嘴巴里被塞了一只老鼠,拼命的想要把它呕出来,因为恶心,身体开始剧烈的痉挛起来。而腰侧同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又让他本能的张大了嘴巴,让那只老鼠一点一点的深入咽喉。 两种难以忍受的刺激同时混杂在了一起,让冯养珠整个人都处在极端痛苦,极端受折磨的状态当中。 思维和意志在崩溃中快速的走向消散。 而比思维和意志更快崩溃,更快消散的是他的生命力。 当那白面新郎官,捅到第九刀的时候,冯养珠已经再也没有动静了,只有嘴巴里那只受到强烈刺激的老鼠,还在拼命的往里钻,露在外面的尾巴,还在不停地摇晃着。 那白面新郎官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的波动,他搀扶着冯养珠,将他塞进了那台大红色的八抬喜轿当中,又放下了帘子。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不过只是短短十几个呼吸而已。 “哐当!” 迎亲的队伍当中,铜锣被敲响,有媒人高喊道:“吉时已到,起轿迎亲了,请诸位父老乡亲行个方便,主家这边有礼了!” “哐当!” “吉时已到,起轿迎亲了......” 这个时候,站在迎亲队伍前面的那两个人,也将手里的银袋子给扔了出去,示意喜钱都发完了。 这两个人刚才铜板、碎银子什么的着实酒了不少,南市大街这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抢到了一些。 这时见人家到时辰要去迎亲了,又见银袋子也被扔了出来,发喜钱的时候确实也过去了,众人慢慢的让开了一条道路,让迎亲的队伍过去。 有刚才喜钱抢得多的,这个时候纷纷说起了好话、吉祥话。 那白面新郎官面带微笑,冲着众人拱手示意。 一时之间,南市大街之上吹吹打打,喜气洋洋。 先前冯养珠的那两个保镖,不知何时被挤到了街边的一处门窗紧闭的门市门口,正想着等迎亲的队伍过去,再去寻自家老爷。 两人刚才也抢到了几十个铜板加几分碎银子,见那八台喜从自己面前经过,还笑着讨论起新娘子好不好看的问题。 丝毫没有注意到,原本紧闭的木门,不知何时开出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之内,四双手掌齐齐伸出,动作熟练而又快速地将那两个保镖全都拖了进去,然后木门再度紧紧关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般。 不远处,那伙玉虚宫道士所在之处。 领头那位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太太和山玉虚宫天师亲传弟子,站在高处,目光追随着那迎亲的队伍经过了自己等人面前。 远远的望去,一片片乌黑的人头攒动之中,大红色的八台喜轿,晃晃悠悠的向前蠕动着,渐行渐远。 没过多久,终于消失在了街巷的拐弯处,再也看不见了。 还不等那若有所思的领头道士收回目光,忽然,先前八抬大轿消失的地方,嗖得升起一朵烟花,于半空之中炸裂开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师兄,怎地还放起了烟花?”领头道士站着的木箱下方,有一脸型圆润,扎着双髻,作道童打扮的小道士,仰着头问道。 那领头道士从木箱子上跳了下来,拍拍巴掌说道:“冯养珠好像已经死了,咱们再待在谷城也没了意义,明天出发去襄阳。” 南门外的南河码头边,一艘艘从襄阳来的漕船停靠在那里。 其中一艘漕船的船舱内,装满了粮食的麻袋,高高堆起。 而在船舱的隔板之下,襄樊营第四战兵局的士卒们,怀抱着兵器,或坐或靠,密密麻麻的遍布其中。 这艘船是今夜子时左右到的南河码头,然后直到现在,六七个时辰里,就一直待在这狭小的,时间仿佛都不向前走动的空间内。 吃喝拉撒,全都要在这里解决。 使得这里本就稀薄的空气,也带上了呛人刺鼻的味道。 吸吧,难受;不吸吧,更加难受。 为了保密,为了不引起码头上的注意,从而暴露,这艘漕船从停靠在码头上开始,隔板之下的士卒们,就被禁止无故讲话,禁止随意走动。 逼仄局促的空间,弥漫着刺鼻气味的空气,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光线,每个人都如同馊了一般的体味,共同构成了焦人豹所看到画面,所感受到的场景。 他不是第四局的战兵,怀里抱着的也不是兵器,而是一块要架在船舷和码头缝隙间的木板。 焦人豹抱着木板,嘴巴干得要裂开,汗水凝固起来的盐粒子布满了整张脸。他斜靠在舱壁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晕过去了,又像是没晕过去。 紧挨着靠在他旁边的水师步兵哨队队正吕坤,伸腿踹了他一脚。 焦人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队长。 四目相对,吕坤见焦人豹没昏也没死,收回目光,不再管他。 隔断之下的这方空间之内,重新陷入到了只有刺鼻呛人气味流通,其他一切都凝固起来的状态。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的好像听到有人在放烟花。 就在这时。 隔断之上,船老大喊道:“卸货了!卸货了!” 吕振精神一振,一把将焦人豹拉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吼道:“快,按照之前演练的法子,将船板架起来,快点!” ps:求月票,求鲜花票! 第113章 诛奸除恶 “快!快快!” 船舱隔板之下第四局的士卒,通过楼梯终于来到了上面。但没有谁能够享受这重见天日的喜悦,他们在宣教官的鼓动之下,快步通过了水师步兵刚刚铺设好的木板,来到了岸边,不做任何的停留,直接向着南门冲了过去。 贺丰年所率领的第四局的任务是控制谷城西南的校场、武备库和粮仓。 其他的不用管,只控制住这几个地方就可以了。 根据之前掌握到的情报,冯养珠的营头驻扎谷城日久,营头内的士卒大多有了家室和产业,并不是完全脱产的全职士卒。 相当大一部分比例的士卒,还在乡下都分到了田地,平常主要在家干活。 需要的时候再到城中集结成军。 冯养珠练兵算是勤的,一般一个月至少要大操两到三次,除了农忙的时候。 而现在恰恰就是农忙的时候! 城中留守的士卒并不多,只要能够控制住校场和武备库,就基本上等于解除了整个营头的武装。 与此同时,原本静静停靠在南河边上的其他潜船,也都出现了相同的一幕。 这些士卒在不同旗帜的引导之下,握着武器,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不同的目的地开进。 河岸之上。 “呵呵,王东家,与你明说了吧,别的地方货税是三十抽一不假,但咱谷城那是别的地方吗?”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矮冬瓜模样税课司大使,斜了作商贾打扮的王宗周一眼,拿腔作势的自问自答道:“不是!咱们这历来是漕粮十五抽一,别的货物十抽一。也就是看你们是从襄阳来的,运的又都是漕粮,这才给你们减 到二十抽一,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这王东家若是再聒噪不休,不识好歹,就别怪……………” 那矮冬瓜税大使正说着呢,忽然见到原先静静停在河岸边的漕船,传出了哗啦啦的动静,紧接着,如同变戏法般,冒出了一大群的人。 并且不止一艘潜船这样,而是几乎所有的潜船都这样。 码头边的栈道本来只有两三条,还经常被货物堆积堵塞,通过能力极为有限。但那些漕船上,却自己架设起了连接到岸上的木板。那些好似被戏法变出来的人们,转眼就来到了岸上,快速从税大使的眼前通过,没有谁停下来 看他一眼。 转眼间,跑得快的那一群人,已经穿过码头边的街巷,来到了南门附近。 税大使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愣了半晌,才发出了茫然三问:“发,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们要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谷城地方这日月,恐怕要换了新天了。”王宗周手往斜前方指了指。 “啊?” 矮冬瓜税大使啊了一声,连忙顺着王宗周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南门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浓浓烟尘,隐约还能听见放铳的声音,不过规模并不大,持续的时间也并不长。 再往上看,一面巨大的土褐色的宽边布条从城头往下铺陈开来,上面写着的“襄樊营战兵第六局”八个大字,即便是在码头边,也清晰可见。 紧接着,又有几面巨型布条展开,上面写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诛奸除恶,保境安民”“第六局永远听韩大帅的话”等等字样。 矮冬瓜呆呆的看了半天,才想起什么般,连忙转头看向了王宗周。 王宗周微微点头,脸露笑容地说道:“他们忙他们的,我们忙我们的。你继续说,如果不识好歹的话,会怎么来着?” “我……………你……………你们.....”矮冬瓜绿豆般的两眼瞪大起来,嘴巴张着,却根本不知道要说啥。 “轰!” 这时,南门处传来的清脆炮响,把矮冬瓜吓得浑身一激灵,脱口而出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王宗周伸手解下了一面铜制腰牌,在矮冬瓜面前晃了晃:“重新认识一下,在下襄樊营中军衙门参事室总参事,襄樊厘金局主事王宗周。” “啊?” 矮冬瓜绿豆般的两眼放大到了极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不想一脚踏空,从栈桥上跌落下去,激起一大朵的浪花,发出扑通的巨响。 不远处,听到有人落水的动静,焦人豹想都没想,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 他自小在汉水边长大,水性极好,也有救人的经验,从侧后方绕过去,拉着矮冬瓜的后衣领,将他拉了上来。 望着躺在岸边,露出肚皮,如同死猪般的矮冬瓜,王宗周摇了摇头:“业务能力还行,就是这个心里素质太差了,离我们金局的标准,还差了好大一截。不过水师步兵这个小子水性不错,救人也懂得章法,是个好………………” 王宗周正这么想着呢,就听到他于心中夸赞的那个水师步兵,发出了阵阵嚎叫。 “哎哟,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水师步兵哨队的队正吕坤,手中拿着条蘸了凉水的皮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焦人豹了的身上:“老子叫你擅离职守,老子叫你逞英雄……………” 相隔不远的南河酒家二楼的雅间内,听得南门处传来的炮声,正在吃酒的康贵和杨兴道两人,同时愣住了。 两人都竖起了耳朵,倾听外面传来的动静。 有惊叫的声音,有呐喊的声音,隐隐约约还有喊杀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都被快速齐整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而与那快速齐整的脚步声一同传来的,还有阵阵嘹亮的歌声。 康汝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外面唱的是什么,下意识问道:“杨掌柜,他们唱的是啥?” “军歌。”杨兴道恢复了动作,夹了一筷子凉拌猪耳朵塞进了嘴里。 “什么?军歌?!”康汝贵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 “襄樊营的军歌。” 杨兴道细细的咀嚼起嘴里面的美味,并没有想要更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康汝贵看到,杨兴道倒了一杯酒,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给自己的酒杯也满上。 更没有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向自己敬酒、布菜,然后挖空心思讲笑话活跃气氛,而是自斟自饮起来。 杨兴道自斟自饮,很快将半壶酒喝了个干净。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而雅间内却越来越安静。 康汝贵感觉杨兴道很不对劲。 虽然他一时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但肯定是不对劲。 思忖间,康汝贵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而杨兴道的表情看起来也有点吓人。 就在康汝贵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借故离开的时候。 还没有等他将脑海中的语言组织成文字。 杨兴道手中的筷子,毫无征兆的掉落在了菜碟上,发出“啪嗒”的响声,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杨兴道站了起来,右手在嘴上抹了一把,就在于要放回去的时候,那只右手忽然变成拳头,向着康汝贵砸了过去。 康汝贵猝不及防之下,脸上重重挨了一拳,左边脸颊立时向内凹陷,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带动着,摔在了酒席之上。 “哗啦哗啦......“ 酒桌翻倒,上面的酒菜碗碟倾泻而出,雅间内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康汝贵躺在这遍地的狼藉之中,捂着被打得变形的左脸,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几颗黄牙混合着血水被吐了出来。 杨兴道走到跟前,一脚踩在康汝贵的胸口,左手将他提溜了起来,右手化拳为学,又噼里啪啦的扇在康汝贵的老脸上。 一边扇,一边骂道:“你娘的,你杨兴道爷爷忍你好久了!老狗一般的东西,也敢几次三番的在我襄樊营面前充大辈!你不是想入股卷烟商号么?老子今天先送你一桩油酱铺的生意,让你这老狗尝尝咸的、甜的、辣的搅在 一起的滋味!” 康汝贵被打得神志不清,眼冒金星,他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嘴,只是呜呜咽咽地说道:“打得好,爷爷打孙子,打得好………………” 杨兴道打了片刻,痛快淋漓地出了口恶气,这才松开攥着的衣领,将康汝贵重重地损在地上。 而后扒开那老狗的衣服,找出一个布囊,晃了晃,里面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小......小人囊中有七八两碎银子,爷爷尽管............尽管拿去吃酒,吃酒就是了。”康汝贵奋力将红肿的两眼,睁开了一条缝隙。 却见杨兴道第一个从布囊里面拿出来的,不是银子,而是那平平无奇地铁制卷烟盒。 看到这个烟盒还在,杨兴道明显松了口气。 他拿着铁制卷烟盒,跨过康汝贵,走了几步,推开雅间的窗户,外面齐整洪亮的歌声,顿时扑面而来。 “襄樊儿郎胆气粗,汉江水激声如虎。” “荆山石裂锻甲胄,鹿门月冷箭镞。’ “咚咚!斩得贼酋悬辕门!” “咚咚!报得韩帅养育恩!” 杨兴道从铁制卷烟盒中,拈出了一支忠义香,于烟雾缭绕之中,望着队形齐整,唱着军歌,正在接管南门外各处要点的襄樊营士卒们,只觉得心头好生舒坦。 他目光跟着那些队伍的移动,渐渐地看到了南门城墙上挂着的那些布条,忽然想起了什么。 杨兴道低下头,哈口了气在上面,小心而又认真地将那失而复得的铁制卷烟盒擦拭干净。而后打开盒盖,掀起上面的黑色绒布,对着太阳照了照,里面阴刻着的“无名英雄”“韩复赠”两行小字,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由于事发突然,而且谷城守备将军冯养珠不知所踪,襄樊营大军进城以后,并没有遭遇任何有组织的阻击。 南门、校场、武备库、县衙和守备府等处零星的抵抗,也被襄樊营迅速的歼灭。 各城门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并且大多数还都没有披甲,襄樊营很顺利的接管了东西两座城门。 交战最为激烈的地方发生在冯养珠居住的守备府,冯养珠豢养的家丁几乎都聚集在那附近,并且战力凶悍,战斗意志旺盛,不仅不投降,反而向宋继祖的襄樊营第一局发起了进攻。 不过,这样的战斗意志,在看到襄樊营阵中,竖起冯养珠的人头以后,也迅速的瓦解崩溃了。 距离南门最远的北门,提前得到了消息,在城门附近布置起了拒马等防御措施,想要负隅顽抗。 梁勇率领的第五局赶到以后,一个冲锋就击溃守军的防线。 剩下的人退到城门楼,恰好见到城中守备府、县衙等处,全都竖起了襄樊营的大旗,知道大势已去,选择了投降。 到了晚间的时候,襄樊营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谷城县,并基本上消灭了城中有组织的抵抗力量,正在进一步的肃清可能存在的残敌。 谷城县令陈智携全县佐贰官,徒步前往南门码头,跪在襄樊营大纛前,控诉冯养珠在谷城县欺男霸女、胡作非为等等不法之事。 襄樊营中军衙门参事室总参事王宗周,代表襄樊营韩都尉,告知陈智等官,襄樊营接到可靠情报,说冯养珠暗中勾结高斗枢,阴谋造反。不得已,韩大人才派军前来诛奸除恶的。 冯养珠谋反之事与谷城县其他官绅军民人等无涉,大家一切照旧,不必恐慌。 听到这个话,陈县令立马在冯养珠的罪状里面多加了几条,并且还表示,自己早就看出此獠心怀异志,图谋不轨。自己几次想要向襄樊韩大帅通报消息,但无奈县衙周围都被冯养珠派人监视了起来,他始终难以成行,常常引 恨在心。 幸赖襄樊韩大帅洞察秋毫,明见万里,及时挫败了冯养珠的阴谋诡计云云。 陈县令本来还写了一封带有降表性质的书信,但里面并没有写冯养珠谋反的事情,因此没敢拿出来,只说改日得空,必定亲赴襄阳,叩见韩大帅。 就这样,冯养珠这颗插在郧阳和襄阳之间的钉子,最终被襄樊营没费多少代价的,给快速拔除掉了。 谷城到襄阳水路一百五十余里,顺流而下夕发朝至,第二天早上,韩复就知道了谷城已经被拿下的消息。 到了第二天中午,从上游下来的客商,也将谷城发生的事情带到了襄阳。 很快,冯养珠造反伏诛,襄樊营拿下谷城县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到了午后的时候,防御使李之纲和县令杨士科等人就找上了中军衙门。 牛?自己没来,只是把理刑朱梦庚给打发了过来。 李之纲一见到韩复,迫不及待地问冯养珠人何在? 当听到此人已经授首以后,李之纲拍着大腿,做痛心疾首状。 “韩大人,韩大帅,千不该不该你不该把冯养珠给杀了啊!”李之纲急得脸都红了,说话都有些哽咽:“你可知那冯养珠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韩复很配合的问道。 “他是老营娃娃军出身,崇祯初年的时候就跟着老闯王造......起事了,如今虽然只是都尉,但与大顺诸位公侯爵爷都是有交情的,与德安的白将爷亦是相熟。他死了,白将爷问起来,韩大帅你如何交代?”李纲一改先前慢条 斯理的模样,说话时语速颇快。 “哎呀,兵宪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正是因为冯养珠是老资格,那么他谋反才是罪加一等,罪不容赦嘛。”韩复说道。 李之纲立刻追问:“那冯养珠造反,可有实据?” 韩复两手一摊,微笑着说道:“会有的。” “会......会有的?”李纲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句。 什么叫会有的? 会有的意思就是说,现在还没有? 韩大帅你在没有一点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就杀了冯养珠,奇袭了谷城县? 真武帝君在上,我就是吸了一整瓶的阿芙蓉膏,也没胆子想这样的事情啊。 更不要说干了! 李之纲翻了翻白眼,差点没晕过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14章 理由 其实在行动之前,韩复还真认真思考过,要不要杀冯养珠的问题。 杀了冯养珠最大的坏处就是,使得襄樊营和德安府那边,刚刚有所修复,但还是非常脆弱的关系,变得更加脆弱。 同时自己和白旺之间,几乎是不可能再建立起互信了。 但如果留着冯养珠不杀,如何处理他则成为了一个难题。放他继续待在谷城县,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要是这样的话,自己还忙活啥? 一直将冯养珠扣在手里也不行,会让冯养珠的手下以及白旺等人产生还可以将他捞出来的幻想。 而若是把冯养珠打发到德安府那边,以冯养珠的性格,必然会在白旺面前上蹿下跳,不停地中伤和攻击襄樊营,反而会使得襄樊营和德安府本就脆弱的关系,又不断地恶化,不断地恶化。 总之留着冯养珠不杀,怎么处理都是麻烦不断,索性给他按个私通高斗枢,意图谋反的罪名直接杀了省事。 反正根据郧阳府那边传回来的情报,高斗枢最近确实频繁的派信使到谷城来,韩复就不相信,冯养珠的府上一点证据都找不到。 不可能找不到的。 毕竟韩复在出发前给出的指示是,到了冯府以后,只要仔细找,就一定能找到。如果找不到,那就说明找的还不够仔细。他把王宗周派过去,干的就是这个事情。 至于说襄樊营和德安府的关系,可以慢慢修复。 时间就是最好的良药。 得过段时间,自己打了几场胜仗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杀了冯养珠的好处就很多了,自己可以彻底的拔除掉直面郧阳府的西边战线上的这颗钉子,完全的消化掉冯养珠的地盘和势力,在这建立起防线,使得襄樊营能够拥有安全发育的腹地。 谷城到襄阳、襄阳到南漳和宜城之间的,广袤的汉江中游平原的秋收,也能够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进行。 并且韩复也可以从容不迫的准备接下来的秋季攻势。 坏处只有得罪白旺这么一个,而好处却是如此之多,韩复心说,那没办法,只好请冯将爷为大顺赴死了。 直房内,李之纲急得满脑门子都是汗。 襄阳府和德安府的关系本来就紧张,好不容易修复了一点,这下好了,又全都回去了。 等白将爷知道了冯养珠死了的消息以后,还不知道怎么震怒呢。 “韩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啊?”李之纲说话都有些打颤。 “什么如何是好?” “嗨呀,我等该如何向白将解释此事啊?” “当然是实话实说了。” 韩复脸上露出笑容,望着李之纲继续说道:“本官刚才不是说了吗,冯养珠勾连高斗枢奢言所谓的反正归明,并且约在近期起事,本官得到情报之后,考虑到时间紧迫,来不及向德安府请令,只得先发制人。白将爷以大局为 重,不会分不清其中利害的。” 韩科长把“大局为重”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反正冯养珠已经死了,接受不接受都已经死了,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如果白旺真的要纠缠着不放的话,那韩复也只能说,白将爷,你也不想襄樊营改旗易帜,反正归明吧? “真的有证据吗?”李之纲可怜巴巴的看着韩复,眼神就像是多情的楚女,在渴望着浪荡情郎的一句回答。 哪怕是骗自己也好。 “肯定会有的。”韩复微笑道:“这一点,请兵宪大人放心。本官到襄樊这么久,秉性人品众所共知。兵宪大人该当知道,本官并不是鲁莽的人。” 李纲本来已经信了,但是听完韩复最后的一句话以后,差点两眼一黑,又晕过去。 你韩大帅到襄京不过几个月,已经亲手杀死一个掌旅,三个都尉,上千顺军了。襄樊一带的大顺将士,几乎都被你韩大帅给消灭个干净,可太不鲁莽了。 韩复不管李之纲心中如何想,接着说道:“谷城之事,虽然事出有因,且迫于无奈,但恐怕德安府将爷那边,难免会有些误会。还请兵宪大人修书一封,代为解释一番,以免出现误判的情况。” “好吧。” 事已至此,李之纲对这位爷先斩后奏,霸道无比的行事风格是彻底服了,说别的也没用了,站起来道:“本官回去之后,就写信让胡朝鼎送去。” “干嘛回去再写?在这里就可以写。” 说着,不等李之纲有所反应,韩复拉响了铜铃,陈孝廉当即抱着一摞稿纸走了进来,韩复又道:“书信的内容已经拟好了,几位大人照着誊抄即可。” 李之纲张了张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已经是彻底的无语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怀念起,路应标和杨彦昌在襄京时候的日子了。 那两位爷虽然张狂跋扈,桀骜难驯,但毕竟不是那么的聪明,只要伏低做小,给足对方面子,那么李之纲是可以通过引导等方式,让这两个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办事的。 并且,冯养珠和杨彦昌两人,除了管自己要钱要粮之外,官府里的事情也懒得管。李纲只需要给这两人伏低做小就行,其他时候,依旧是下荆南道最大的上官。 而眼前这位韩再兴韩大帅,对自己倒是客气和尊重,没事还给自己送一些上等烟草、高档肥皂,以及青云楼筹码什么的,但也仅限于此了。 襄樊营是不管自己要粮饷了,因为整个襄京府都被襄樊营牢牢的抓在了手中,根本不需要自己越俎代庖。 韩复还通过巡城兵马司、厘金局、中军衙门等设置,几乎将官府的职能都给架空了。 当然了,诸如调解民间纠纷,判案子等麻烦事情,还是由官府来负责的,只是这些事情,由襄京府和襄京县两级官府处理就行了,也不需要李之纲操心。 李之纲这个防御使,反而几乎没啥事可干。 如果只是单纯地没啥事干倒也好说,至少还能落得个清闲,可偏偏韩大帅又是个“雄才大略”的主儿,每每都惊天动地之举。 这些惊天动地之举,事前绝对不会和自己商量,但事后却总需要自己这个防御使出来背书。 就比如现在这样。 让李之纲觉得,路应标、杨彦昌和冯养珠这些人,都变得可爱起来。 “绿......” 那边,杨士科看眼前这个文书越看越眼熟,想了想说道:“你是......你原先是县学的那个书手,叫......叫......” “劳父母大人垂问,学生乃是本县童生,名唤陈孝廉,原在县学等处以文字糊口,今为襄樊营中军衙门文书室主事。”陈孝廉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缀有补丁的蓝袍。 脸上有了油水,气色不像之前那样蜡黄,只是头发还是有些乱蓬蓬的。 “对,就是陈孝廉。”杨士科满脸的诧异:“你怎地到襄樊营来了?” 对于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来说,在丘八手底下混饭吃,总归还是一件不那么光彩的事情。 尤其还是在大顺丘八的手底下。 杨士科对韩复没有意见,但这时的风气就是如此,哪怕他自己也是大顺的官员,也不影响这个结论。 韩复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两人说话,并没有出言制止或者参与进来。 他想看看陈孝廉是如何应对的。 伴随着自己队伍的扩大,将来加入到这个集体当中的文人读书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大家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陈孝廉要是能给杨士科等人打个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孝廉眼神下意识地有些躲闪,但转瞬之后就恢复了澄澈清明,他头还是微微低着,但语气却无比地坚定:“学生读圣贤书二十余载,在活三十有六,既无匡世救国之才,又无齐家糊口之计。老母妻儿饥馑冻馁,十数年来无 一日可称无忧。学生在县学写字糊口,亦是,亦是受百般奚落,个中酸楚,实在,实在是难以言说………………” 说到这里,陈孝廉眼眶通红,但语气却更加的坚定起来:“学生是四月间到的襄樊营当的书手,当时还是兵马司。兵马司中无人因学生穷酸而奚落欺侮学生,反而人人见重于我。到了中军衙门之后,韩大人亦不以小人才疏学 浅为意,委以文书室主事之重任,参与机要,预谋军务,小人这才知平生所学,原来不是全无用处。知遇之恩,良马尚且图报,况乎学生哉!” 陈孝廉声音渐渐变大,直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过来。 陈孝廉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自四月间,学生登记前来从军报名者一千有奇,其中流民超过八成,这些人若不是到我襄樊营中来,早已不知死在何处。而今日却皆成为忠诚骁勇的好汉。自入文书室来,只是经学生之手发 出的文书就可知,襄樊营就在吕堰驿、双沟口、震华门、张家店、宜城等处,设置过粥棚,施粥十数万碗,活民无算。襄樊营又在各处遍设工坊,如今已有工人千余口,每口不仅能有饭吃,亦可有工钱养家,此举又是活民无 算。” 说到这里,陈孝廉终于抬起了头,望向杨士科,有些激动的说道:“杨大人问学生为何到襄樊营来,这便是理由!” 好,说得好! 韩复忍不住在心里,为陈孝廉刚才的话拍手鼓掌。 他刚才还在为自己厚黑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而有点小小的鄙视自己呢。 结果听完陈孝廉的话,韩复才意识到,原来咱韩再兴也是浑身上下,充满了人文关怀,充满了人性光辉的大善人嘛。 好,韩复已经决定,要让张老道将陈孝廉刚才的话,编入到宣教队的宣讲教材当中。 与此同时,杨士科也微微动容,他是真的有点被陈孝廉的话给震撼到了。 原先他只是将韩复看着是能打仗能练兵,同时也开明些的武将。但最好还是有朝一日,重回大明之后,还是要由自己这样的文官来统领,大家“将相和”,共同匡扶大明朝。 但是现在,杨士科发现自己需要重新地,认真审视一下,自己??也不单单只是自己????和韩再兴之间的关系了。 听了陈孝廉的话,韩再兴居然给了自己一种,“英明之主”的感觉。 这太可怕了。 “杨大人的那份文稿,学生已经草拟好了,请杨大人誊写吧。”陈孝廉将几页稿纸放在了杨士科的面前。 接下来,又给李之纲和朱梦庚各发了一份。 杨士科对于冯养珠没什么好感,对白旺也谈不上什么忠诚,冯养珠死了就死了,对他而言,心中毫无触动。写一封信帮忙表态,稳住白旺不对襄阳动刀兵的话,杨士科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而李之纲现在都有点麻木了,用韩复那个时代的话说就是,躺平摆烂了。写就写吧,天塌下来让韩再兴那个高个去顶着吧,自己也管不了这那的了。 唯一有点抗拒的是朱梦庚。 其实也不是朱梦庚抗拒,而是他朱梦庚是代表府尹牛?来的,这封信也是以襄京尹牛?和理刑朱梦庚两人的名义,发给德安府的。 如果不经过牛大人的点头,自己就擅自把牛大人给代表了,尤其还是在这种重大问题上给代表了的话,朱梦庚都不敢想自己回去之后,要面临牛大人怎样的怒火。 但怎么面对牛大人的怒火毕竟是之后的事情,现在自己如果不写的话,立刻就要先面对韩大人的怒火了。 朱梦庚扭扭捏捏,犹犹豫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写了起来。 “大人,东翁刚才回去之后,对在下多次提到文书室的陈主事,好似对陈主事之话触动颇深。以在下观之,东翁为大人打理秋收之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去而复返的张维桢,捋着山羊胡,笑眯眯地说道。 这老小子现在打两份工,陪完杨士科又来陪韩再兴,忙得很。 解锁了东食西宿的伟大成就。 对杨士科的反应,韩复其实并不意外,他转头向叶崇训问道:“崇训,你是新勇营的总训导官,说一下现在募得多少了?” 叶崇训当即说道:“按照大人之前的定制,我新勇营兵额是两千员,实际早已编满。虽然又抽调新勇成立第七、八、九、十、十一等战兵局,以及骑马步兵、水师步兵等,但因招募之人甚多,未来得及编入新勇营的,都作为 辅兵,因此新勇营虽然被抽调甚多,但随抽随补,如今仍是满员的状态。另外还有辅兵一千七百余人,以及登记在册,可以随时招募的预备人员两千三百余人。” 在韩复的规划之下,现在襄樊营大体上已经形成了战兵局正兵,新勇营新兵,新勇营辅兵,已经登记在册的预备兵这四级链条,一级一级的,规模化往上输送战兵。 使得在将来的战斗当中,即便有战兵局出现较大的人员损耗,也能够立刻有训练有素的新兵补充进来。 并且由于整个襄樊营使用的都是同一个标准的操练典范,新兵进来以后,也不需要什么适应的时间,即插即用,快速高效。 叶崇训是个有能力的,韩复相信他即便是去当领兵官,也一样能够成为出色的领兵官。但目前襄樊营中,各领兵官里,能够干好总训导官这个职位的,却只有叶崇训一个人。 叶总将自己提出的新兵、辅兵、预备兵这三套体系搭建起来,韩复对他的工作相当的满意。 “马上要打大仗,现在的人手还是不够用,新勇营要进行扩编,到明年开春的时候,我襄樊营最好能够达到一万战兵的规模。”韩复很是雄心壮志。 叶崇训知道自家大人胃口大,但没料到会这么大,连忙说道:“大人,如今新兵月饷是七钱银子,辅兵是五钱,招募之时还要设置粥棚施粥,如今新勇营新兵与辅兵加起来,光月饷就有2400余两。且每练成一名新兵,又有兵 器、被服、营房等各项大额开支。以此算下来,光是维持目前的规模,新勇营的新兵、辅兵,一年就要四五万两银子,还要扩编的话,花费是不是太大了些?” 呃,这么一算开支确实不小。 不过韩复现在赌场、卷烟、香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又搞了个厘金局出来,准备好好的刮一刮地皮,不对,是头皮,商贾们的头皮。 现在汉江还没有断航,韩复又控制住了谷城到象河口的这一段江面,趁着还能收商税,赶紧先收起来,等到明年我大清来了以后,汉江必定断航,到时候想收也收不了了。 当初左良玉坐镇襄樊的时候,不到一年就收上来十几万两的关税,珠玉在前,自己怎么能够落后? 而马上就要秋收了,韩复记得后来的湖广巡抚何腾蛟在奏疏当中说,襄阳一府秋税在六万石左右。今年年成比后来遭遇战乱的襄阳肯定要好不少,韩复估计今年收上来的粮食,也不会少于这个数字的。 银子和粮食虽然花得快,但暂时还能顶得住。 襄阳毕竟是大府,富庶一些,养一万精兵的家底还是有的,何况韩科长还能够通过多种方式搞到钱。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15章 野心家 “新勇营的编制要逐渐扩编到两千五到三千员左右,并且要保持高强度的训练。以后襄樊营的各战兵部队要分派到各地驻扎、剿匪和执行战斗任务,襄樊城的防御工作,主要就由新勇营来承担。” 韩复一边说,一边抓起毛笔在稿纸上算了算,又道:“辅兵也大致保持在这个规模,这些辅兵除了要派往各战斗单位执行辅助任务的外,留在襄阳的,也都要按照完整的战兵标准进行操练。” 叶崇训心说,大人你这不等于就是,把辅兵当战兵练,但又不让辅兵享受战兵的待遇么? 咋有一种黑心掌柜的感觉? 像是看出了叶崇训的心思,韩复解释道:“乱世之中,流民太多了,只要能有口饭吃,做啥都有人抢着干。本官不仅管饭,还给银子呢,还教他们杀敌的本领。崇训你想想看,百姓去武馆学艺,还要给人家银子呢。本官不 但不收钱,还给钱管饭,这可是大大的仁政啊。” “大人说的是。”叶崇训抱拳拱手,但总觉得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韩大人不会哪天练兵也要收银子了吧? 张维桢则是捋着胡须,满脸笑眯眯的样子。 其实韩再兴说得确实不错,襄阳位于四方通行之地,流民相当之多。这些人只要能有口饭吃,卖儿女,卖婆娘都不在话下,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包括那些登记在册的预备兵也是一样,也要操练起来。接受个一两个月的军事化操练,然后就派到工坊、卷烟坊、铸炮厂、乡堡、山寨等地方当护厂队、乡兵寨兵什么的,遇有大仗,再提前召集到城中,以作预备之用。如 此养兵用兵练兵,更加灵活。”韩复将思考了几日的改进方案,说了出来。 叶崇训心说,刚才辅兵当战兵用,毕竟还有五钱工食银可拿。而现在这预备兵当护厂队和乡兵,只需要管饭就行了,连五钱工食银也没有了。 韩大人怎地和青云楼管事孙习劳一样,都喜欢将这用人之成本,压制到极限啊。 不过,经过韩大人这么调整和规划之后,新勇营的三级系统,确实更符合整个襄樊营总后备队的定位。 而且也确实更加的灵活。 安排完了新勇营的事情之后,韩复又向丁树皮问道:“最近招抚河南等地土寇和乱兵的情况怎么样?” 丁树皮翻开随身带着的小册子看了两眼:“回大人的话,吕堰驿和双沟口等处,近日来投奔我襄樊营的大小土寇比之前多了不少,计有十三股。小者人数二三十,大者五六十。其中最大一般是从豫西伏牛山来的,当家的叫做 那啥……………那啥‘钻山豹赵四喜,他是明军夜不收出身的。手底下有八十多号兄弟,其中有十五个骑兵。说是山上没吃的了,听说襄阳的韩大帅仁义,带兄弟们过来讨口饭吃。按照韩大人之前定下的条例,这些人被第二局监视居住 在樊城以北的刘官冲,等待大人进一步的指示。” 湖广这边,“冲”既是指山谷之间的平地,又是类似于“村寨”这样的通名。 “这么少?”韩复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筹划夺城行动的事情,前两天还又去了南漳县一趟,对北边的事情关注并不多。 他满心以为,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够出现豪杰从,争相来投的盛况呢。 结果还是那么小鱼三两只,最大的也只有那什么钻山豹的八十个寨兵。 看来襄樊营韩大帅这几个字,顶多也就只能吸引到流民和小股兵马了。 还是得要在河南秀一秀肌肉,最好找个不硬不软的柿子捏一捏,给襄樊营打打广告。 不然对于河南等地的“巨寇”,地主武装和杂牌军还来说。襄樊营的招牌还是不够亮,名头还是不够响啊。 包括荆山和武当山上大大小小的百余座山寨,也要找机会震慑一下,使得能尽快的将他们降服,为我襄樊营所用。 想了想,韩复说道:“丁树皮,你以侍从室的名义,会同参事室、参谋部、战兵第二局等单位,研究一下河南那边的情况,圈定几个作战目标,等本官从谷城回来以后,要看到方案。” 丁树皮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惊讶问道:“大人要去谷城?” “谷城刚刚易主,人心未定,本官要去安定人心。另外谷城对面的光化县,还有侯御封部五百余人驻扎,亦需要本官安抚。冯养珠之事传到郧阳之后,高斗枢也必将有所动作,西线的局势还难言稳固。诸般杂事,总还得我这 个襄樊都尉去办啊。” 韩复站了起来,右手轻敲了两下桌子,然后指着丁树皮继续说道:“对了,魏大胡子的龙骑兵最近在吕堰驿那边操练对吧?派人告诉他,让他好好练,等本官从谷城回来之后,龙骑兵要有大用。” “好!” “好!” “魏把总神力!“ 吕堰驿附近,刘官冲,旷野之上,魏大胡子单手将一块八十斤的石锁高高举过头顶。 他另外一只手还夹着支忠义香,那点燃了的忠义在指间转动了两下后,忽然被抛到半空之中。 魏大胡子嘴巴一张,将那支忠义香轻巧的含住,嘬了一口之后,两道烟柱从他的鼻孔之中喷薄而出。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那足重八十斤的石锁,始终被他举在头顶之上,纹丝未动。 魏大胡子是石匠出身,十二三岁就在大山里头凿石头了,力气确实不小。 骑马步兵哨队里面,能够将八十斤石锁提举起来的,其实也不是没有,但是像魏大胡子这样,轻松写意,还能用另外一只手玩点花活的,那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这番表演,不仅赢得了本队龙骑兵的喝彩,隔壁不远处伏牛山黑石寨钻山豹赵四喜手下的那些寨兵,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魏大胡子叼着忠义香,单手举着石锁,团团转了一圈。然后手上忽然一松,那石锁猛然下坠,就在众人以为魏大胡子双脚要被砸烂的时候,魏大胡子弯腰伸手一抄,将那石锁牢牢地抓住,然后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这惊心动魄的表演,又赢得了比刚才还要大的喝彩声。 魏大胡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抱了个四方拳,咧开嘴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牙缝处的那根韭菜,也暴露了出来,有点破坏魏大胡子的光辉形象。 “大胡子,你这个马兵头子虽然不会骑马,但力气不小,是条好汉!”说话之人身材略显瘦小,脸庞上间或有黑点分布,如同豹斑一般。 他上身那件洗到褪色的鸳鸯战袄堆在腰间,用一条鹿皮索捆着。 正是从伏牛山黑石寨率众来投的钻山豹赵四喜。 他到了吕堰驿这边以后,接替第六局驻守在此的战兵第二局,将黑山寨的这些人,暂时安置了刘官冲。 而魏大胡子的骑马步兵哨队,在帮铸炮厂的人试完了鲁密之后,也来到地势更为开阔的汉水北岸操练。 两边驻地紧挨着,一来二去双方之间的关系就熟络起来。 钻山豹和魏大胡子的关系处得还行,但对这个不会骑马的人,却能够当上马队的头子,感觉非常奇怪。 魏大胡子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喷了一声,说道:“那啥豹子寨主,咱不是说过了吗,咱这不叫马队,也不是骑兵,是这个骑马步兵!骑马步兵你懂不?和马队骑兵都不是一回事!” “叫啥你也得会骑马啊?不然手下在前面跑,你在后面追,那成啥了?”钻山豹说话的同时,从胸毛处抓到一只虱子,扔进嘴里吃了。 魏大胡子一阵无语。 他从当石匠的时候,第一次听到说书先生讲三国,就想着将来能当策马冲锋的大将军。后来韩大人让他当骑马步兵哨队队正的时候,魏大胡子虽然还是不会骑马,但当时的他觉得问题不大。 不会就学呗,这有啥难的? 丁树皮都能学得会,自己有啥学不会的? 骑马步兵哨队组建起来以后,骑兵队的赵栓还给他挑了一匹上好的河曲马,然后魏大胡子就开始练了。 结果没想到,也不知道是自己和这畜生八字不合还是怎么的,一上马就心慌。 被甩下来两次之后,魏大胡子这个龙骑兵的队正,都开始对骑马有心理阴影了。 现在一提起不会骑马这个话题,魏大胡子连反驳都显得底气不足。 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把这个话搪塞过去的时候。 不远处,樊城方向,道道烟尘滚起,两骑人马飞驰而来。 打头的骑马步兵哨队参谋官黄家旺,动作娴熟的控住坐骑,翻身下马。 他不急着说事,而是将两只脚分别踩住马镫,取出随身携带的毛巾,把沾染了尘土的长筒马靴,给擦拭干净。 看着奔驰而来的黄家旺,魏大胡子羡慕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黄家旺是跟自己一起调到的骑马步兵哨队,当时两人都不会骑马,但看看人家现在,骑术咋就那么好呢? 不过黄家旺的到来,也让魏大胡子正好有借口,不和钻山豹瞎扯淡了。 他快走两步,来到正在擦皮鞋的黄家旺跟前,弯腰戳了戳对方:“黄皮鞋,又从樊城带来啥好消息了?” 黄家旺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斜了魏大胡子一眼,“你再给我起外号,我现在就回襄阳,就算韩大人要治我的罪,我也绝不再来了。” “哎呀,咱这不叫外号,叫绰号,这不是显得咱们关系亲......好好好,我不叫了,我不叫了。 魏大胡子见黄家旺作势要重新上马,连忙把他给拉住了,嘿嘿笑道:“叫参谋官,参谋官大人,以后就叫你参谋官大人行了吧?” “叫我黄参谋就可以!”黄家旺胳膊一甩,甩开了魏大胡子的手掌,看着胳膊处满满的石灰,愣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才忍住要发火的冲动,掏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没好气道:“中军衙门发来的令信,你自己看吧。’ 郧阳府下荆南道提刑按察使司内。 高斗枢手中握着一件拆开的信封,对堂内的徐启元、王光恩等人说道:“这封信的内容大家也都看过了,韩再兴居然派人潜入谷城,暗杀了冯养珠。如今谷城已在他襄樊营之手,诸位如何看待?” “大人,冯养珠和韩复同为伪朝的都尉,姓韩的居然也敢杀他的人,夺他的地盘,此人如此不安生,我看他是想要当朝的左良玉啊!”坐在下首的王光兴当即说道。 这位后来夔东十三家之一的将领,如今还只是哥哥王光恩手下的一员没什么名气的副将。 “王二,不得胡说八道!”王光恩板着脸训斥了一句。 连朝的左良玉都出来,王光恩心说,你王二也太口无遮拦了,啥话都敢往外说。 你这看似在骂韩再兴,实则是在骂宁南候啊! 那边,高斗枢自动跳过一回合,假装没听见。 不过王二这比喻,倒很是辛辣,恐怕那韩再兴想做的,还真是伪朝的左良玉。 “王总,你如何说?”高斗枢点了王光恩的名。 “唔…….……”王光恩沉吟着说道:“韩再兴原先是我朝的千户,投奔伪朝不到半年,已经将伪朝在襄阳的领兵官矮驴子、轰天雷、白斑鼠和冯养珠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听说白旺几次要招韩再兴到德安会面,韩再兴都推托不 去,末将看此人对伪朝恐怕也并无多少忠诚可言。” 堂内众人同时点了点头。 这位韩千户到襄阳不过小半年的时间,所取得的战绩,比他们这帮人两三年取得战绩加起来都要多。 闯贼留在襄阳的兵马,几乎都被他给杀光了。 光看战绩的话,都会让人觉得,他韩再兴才是大明这一边的。 “对朝没有忠诚是好事啊,即便是有狼子野心,只要我等善加利用,亦可变成好事。”郧阳抚台徐启元接着说道:“如今皇上下旨招抚荆襄之贼,依我看,他韩再兴只要愿意反正归明,便是给他一个总兵官之位,也不是不 行。” 高斗枢微微颔首:“以一总兵的官职,为皇上恢复全襄之疆土,若此事可成,自然是赚的。不过辅国之前,与老夫有过数次深谈,谈得都是他在襄阳之所见所闻。老夫这些时日,也在心中默思韩再兴所作所为。以老夫观 之,恐怕此人其志非小啊。” “那恩公如何说?”王光恩问道:“姓韩的既然占了谷城,想必光华的御封也难逃其魔掌。咱们如何对付这襄樊营,是打还是抚?咱家兄弟三人,都听恩公招呼!” “有道是能战方能抚,战阵之上若是打不赢,怎么抚都是没用的。” 高斗枢站起来,于堂中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下定决心般说道:“辅国已经回荆门州召集寨兵去了,牟总兵坐镇荆州,麾下亦有数千兵马。咱们东、南两路并进,先试试这襄樊营的成色。只有把他韩再兴给打得痛了,才能为皇 上言招抚之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16章 群贤毕至 “大嫂,上次水师步兵哨队借用大嫂家的铁锅一口、铁锹两把,我哨队在做抢滩登陆演练的时候,脚船倾覆,里面的物事都不慎落水遗失了...……” 是日清晨,谷城飘起了毛毛细雨,南门外三神殿附近的一处民居里,王二嫂有些烦恼。 她大早上的被外面这俩丘八的敲门声给惊醒,不敢不开,也不敢全开,只得有些哆嗦的站在门扉之中。 虽然襄樊营杀冯养珠,占谷城县已有两三天了,这两三天的时间里,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扰民之事。 但王二嫂还是听街坊邻居说,谁家的谁谁谁是冯养珠的同伙,半夜被襄樊营的人敲开门杀了。婆娘充军,儿女被送到山里头敲石头。 还听说冯府阖家三十六口,被杀的一个都不剩,南市大街那边,早上起来都能闻到血腥味,好几天都没散。 虽然王二嫂不敢去南市大街求证,这些传言也都是听说的,但还是让她对襄樊营的丘八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这时听着门外,身穿黑色布袍的少年士卒,手拿着一顶雨笠放在胸前,正说着什么,王二嫂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听明白对方是要说啥。 她男人原先就在码头上干活,家中有些工具,也不知道这些丘八是从哪里听说的,前两天襄樊营刚进城的时候,就有人来借铁锅、铁锹等物事,把王二嫂吓得差点当场就要投井保清白了。 谁知道刚过了两天,借出去的那些东西,果不其然全都“遗失”了。 对于这个结果,王二嫂并不意外,她意外的是,这些丘八居然还专门跑来告诉自己一声。 “呵呵,那个......”王二嫂挤出了一丝笑容,努力模仿着官话口音说道:“那个,不......不妨事的,不妨事的。家里还有斧头、锄头啥的,军爷要用,也尽管拿去,拿去好了。” 话刚说完,王二嫂就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巴子。 真武大帝嘞,咱多这个嘴做啥,万一这帮丘八真进来拿了咋办? 那没戴雨笠,而是将其放在胸前的少年士卒又说道:“大嫂误会了,我襄樊营中有纪律,借百姓东西要及时归还,若有遗失,需要照市价三倍赔偿,这是我襄樊营韩大帅定下的条例。” 说着,那少年郎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子,递了过去,说道:“铁锅一口照市价三百文算,铁锹两把各按市价一百二十文算,所赔偿的银钱都在袋中,请大嫂当面点验清楚,在这张文书上按个手印,我等也好回去复命。 那王二嫂人都傻了。 她木然的接过钱袋子,只觉得手中一沉,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根据她的经验,这里头的银钱绝对不会少。 王二嫂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大早上起来,居然能够遇到丘八来给自己送钱这种事! 太阳打......不对,今天没有太阳。 但是襄樊营的丘八,居然真的用丢了老百姓的东西,还会赔钱,还会加倍,加三倍赔钱! 并且不要你去要,也不要你去闹,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xxx...... 王二嫂就是谷城本地人,冯养珠在谷城这么多年是什么样,她可太清楚了。别说是用丢了东西了,就是征发民夫干活的时候,把人丢了,那也就是丢了。 还想要赔偿? 那真是想瞎了心。 没把你自己个赔进去就算是不错了。 不需要谁来告诉她,也不需要谁来教她怎么想,王二嫂自己就直观的感觉到了,襄樊营的丘八和冯养珠的丘八,确实不一样,完全的不一样。 有那个云泥啥的区别。 有那么一个瞬间,哪怕是在心里,王二嫂都不好意思再用丘八这两个字,来称呼人家了。 害怕这两个军爷反悔,王二嫂也不敢细点,大致数了一下之后,就在文书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那文书是一式两份,穿着青黑色战袍,拿着斗笠的年轻士卒,将自己的那份收好之后,又对王二嫂道:“大嫂,咱们水师步兵要招人干活,家里有劳力的话,可以到南河码头那边报名。每日管早晚两顿饭,还给二分银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年轻士卒微微欠身,这才戴上斗笠,迎着斜风细雨,往南边去了。 王二嫂倚着门扉,紧紧攥着那钱袋子,望着那两个军爷在??细雨之中渐行渐远,还是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感觉就跟没睡醒一样,有点懵。 正看着呢,打北边又来了两个军爷。这两个军爷的打扮和刚才那两个不尽相同,但王二嫂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都是那襄樊营的人。 这些人不管在哪,腰板都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更是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太好认了。 有了刚才的经验,王二嫂满怀期待的往前迎了两步,倒是把那两个军爷吓了一跳。 这两人都带着斗笠,走到房之下站定了以后,各拿出了一本小册子。其中右手手腕处系着一根黑棍,看起来有点凶恶的人说道:“我是襄樊营总镇抚司军法队的,刚才水师步兵的焦人豹,就是年轻些的那个兵,他给你银钱 了没有?” “有…………………………有吧。”王二嫂见这手拿黑棍之人,生得凶恶,不如方才那个少年郎可爱,一副来者不善的意思,说话都有点结巴。 “根据水师步兵哨队报到军法队的信息,该部遗失三神殿街王二嫂家铁锅一口,值钱三百文;铁锹两把,值钱二百四十文。按照条例,需照市价三倍赔偿。”那军法队黑棍,念着小册子上的文字,然后抬起头来:“焦人豹刚才 可是这般说的,可有给足你银钱?” “啊?”王二嫂禁不住啊了一声,实在没想到,此人是来问这个的。 愣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那军法队的黑棍,又拿出文书让王二嫂按上了手印,然后叮嘱般说道:“我襄樊韩大帅,治军最严。早有明令,凡我襄樊营将士,若有取百姓一粟一布,颗米寸缕者,不问职级高低,通斩无赦!借宿民家、征发民夫必给银钱 粮米。若谷城军民人等,见我襄樊营士卒有违此令者,可赴原守备府斜对面的镇抚司临时驻地告发,查实者赏银十两。” 王二嫂听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说啥,只得唯唯诺诺,一味点头。 等那军法队的黑棍说完之后,和他同来的左臂上绣着红布之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人看起来就比刚才那个黑棍和善多了,满面笑容的先和王二嫂拉了一会儿家常,大嫂子长大嫂子短的,几句话就把王二嫂哄得咯咯直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然后那宣教队的红袖章,又问起刚才焦人豹上门给银钱的事情,问得特别细致。王二嫂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一五一十的照实说了。 红袖章笔头子飞快,很快就在小册子上写了两三页。 然后他抬起头,脸带和煦笑容的说道:“大嫂子,你这么说不行啊。” “为啥不行?”王二嫂有点不明白。 “有点太平了些。” “太平了?”王二嫂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样,他大嫂子,你仔细想想,你家里那口大铁锅,是不是全家都指着它吃饭?还有那两把铁锹,是不是咱王大哥养家糊口的家伙?原先冯养珠在的时候,是不是也找你家借过东西?借了东西从来不还不说,王大哥去找 他要,反被打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大嫂子你去找他要,那冯养珠竟然叫你陪他睡觉......” “军,军爷,就是因为咱家里还有一口锅,那啥啥豹才管咱家借的。而且,冯养珠咱也没见过他,咋还陪他睡觉呢,军爷你这不是胡心么?” 王二嫂心说,就咱这样子,冯养珠要和咱睡觉,还真不好说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他大嫂,冯养珠是现行的反贼,已是被杀头了的,你咋还能替他说话呢?” 那宣教队的红袖章先是加重语气说了这么一句,见王二嫂吓得脸都白了,他又放缓语气说道:“他大嫂,冯养珠为害谷城多年,造了多少孽哟。咱们都是明白人,可不能被他蒙在鼓里头噢,大嫂子你再仔细想想,使劲想 a....... 最终,在宣教队红袖章循循善诱之下,王二嫂声泪俱下的控诉起冯养珠及其同伙的种种暴行,以及襄樊营的各种善举。 那宣教队的人记了满满十来页,心满意足的收回了小册子,从怀里拿出一方小纸包,递了过去说道:“他大嫂,你刚才说的太好了。这是咱襄樊营秘制的鲱鱼,可好吃了,送给大嫂和侄子侄女尝尝。” 王二嫂捧着那小纸包,一时半会,还没有从戏里面走出来呢。 告辞离开此处之后,军法队黑棍何铁针沉声道:“赵阿五,你把鲜鱼给那王二嫂,你中午吃啥?” 赵阿五笑了笑:“没事何大哥,只要能为咱襄樊营好,咱少吃一顿没事的。” 焦人豹慢慢的往回走,看到街边有宣教队的人在用树漆往两边墙上写着标语。 “奉天倡义,保境安民。” “襄樊营是百姓兵,不拿针线不扰民!” 焦人豹读过几天的书,认得上面的字,边走边轻声念了起来。 与此同时,街边还有被征发的民夫,在打扫卫生,清理地上的杂物。街上有坑洼的地方,也都用木板垫了起来。 焦人豹看得纳闷,忍不住嘀咕道:“奇怪,旁边几条街也无人写标语,也无人打扫,专是这条街有。” 这时雨已经慢慢停了下来,焦人豹见有两排火铳手,扛着新式的鲁密铳,迈着齐整的步伐,迎面而来。 这些火铳手都穿着红色的新式战袍,每人胸前都斜勒着一条革带,长筒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踏踏踏的声响。 焦人豹站在街边避让,有些羡慕的看着这些气派的火铳手,从自己面前走过。 在没有龙骑兵之前,火铳兵就是襄樊营待遇最好的兵种。即便是现在,人家的待遇,也要远远的好过自己这个比辅兵强不了多少的水师步兵。 那大红色的新式战袍,那皮革制成的武装带,那人手一双的长筒皮靴 “真是威风啊。”焦人豹忍不住在心中说道。 他继续往码头方向走,短短的一条路,竟然又见到了好几个局队的士卒在巡逻,沿途也有王总参带来的中军处的人,还有好似县衙的人,挨个敲门,叫两边的商户开门营业,并收拾自家门口的卫生。 焦人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往前走着,很快,就来到了码头附近。 却发现这里面聚集了许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百姓、士绅等等,乌央乌央的全都是人。 焦人豹挤不进去,跳到一块大石头上,伸头往码头那边看,只见南河之上,一艘大船正在缓缓的靠岸。 那艘大船旗帜招展,船头旗杆上写着“襄樊砥柱”,船尾也有一面旗帜,上面写的是“江楚屏障”,中间位置矗立着的大纛上,则绣有“襄樊都尉韩”五个金灿灿的大字。 看着那几面旗帜,焦人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眼眶有些湿润,口中喃喃自语道:“韩大帅来了。” “罪职谷城县令陈智,谨率全县官绅人等,叩见襄樊韩大帅!” 南河码头,修葺一新,还特地铺上了红地毯的栈道边,陈智带着一大帮子人哗啦哗啦跪了下去。 船舷之上,襄樊韩大帅放眼望过去,全都是人头和屁股。 望着眼前的景象,韩科长心说,自己总算是体会到当大官,当皇帝老儿的快感了。 不过这个陈县令,带着一大帮子官绅跪迎自己,这是要干啥啊? 你们真是要害苦了朕?! 韩复强行克制住了想要登高一呼,大喊众爱卿平身的冲动,快速走向舷梯,一把将陈智给扶住。 “陈大人,你这是作何?真是折煞我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陈智不起来,而是叩头有声,大声说道:“想那逆贼冯养珠,为害谷城多年,又私通郧阳匪类,阴谋造反,罪职忝为谷城县令,对此贼种种违逆之举,竟一无所知,实在罪无可赦,罪该万死。惭愧已极,实在无言面对大帅。” 其实陈智能有机会发动全城士绅,前来跪迎韩大帅,那就是已经和襄樊营的代表王宗周,基本谈好了价码的。 襄樊营对陈智的要求就是,安抚好谷城的士绅军民,以后一切行动听韩大师指挥,并且全力保障好接下来的秋收。 能做到这一点,陈智就可以继续当他的谷城县令。该吃吃该喝喝该拿拿,一如既往,既往不咎。 相关的情况,王宗周在发回襄阳的书信里面,都详细的对韩复汇报过。 “陈大人何出此言?冯养珠等人,丧心病狂,以至做出谋逆之举,如今身首异处,命丧黄泉,完全是其咎由自取,与他人无涉。” 韩复手上用力,将陈智给扶了起来,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温言笑道:“本官在襄阳之时,就听闻陈大人素有贤名,今日一见,人言果不我欺。今后谷城之事,还需要你这位父母大人,多多费心啊。” 听韩复这么说,陈智知道自己算是初步过关了,不由得心中松了口气。 也顾不得文官的体面了,忙大声表示,以后唯韩大人马首是瞻。 韩复微笑点头,然后又道:“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谷城诸公云集于此,还请陈大人为本官代为引荐一二。” 在陈智的引导之下,韩复挨个扶起跪在栈桥边的谷城官绅,和每个人都寒暄了一番后,陈县令又说谷城官绅欣闻韩帅大驾光临,特在城中备下薄酒,为大师洗尘接风,伏祈大帅赏光。 就在这个时候,军情局韩文快步走了过来,在韩复耳边低语道:“大人,光化都尉侯御封不仅不愿意到谷城来,还在汉江北岸列阵窥伺,不知意欲何为。”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17章 手腕 韩文声音虽小,但毕竟没有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离得近些的谷城士绅,神色皆是一沉。 陈智也有点愣神,偷眼观察了一下韩复的表情变化。 可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表个态,义愤填膺控诉一下侯御封的时候,只见韩大帅依旧笑容满面的说道:“本官最喜吃席喝酒,不知谷城县有何特色美味?” 陈智立马说道:“大帅,我谷城群山环抱,背山面水,历来以河鲜和野味最为出名。下官已命城中名厨精心料理之,虽然必是比不上府城佳肴,但山野之中,亦有一番风味。” “那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大人请!” “大帅请!” 韩复也不推辞,当先迈步而出,襄樊营和谷城县的“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尾随于后。 负责在现场维持秩序的战兵局士卒,将码头上的人群分开,清理出了一条道路。 “轰!轰轰!” 栈桥边的火铳手们,将火朝天,一齐施放起来。 一时之间,码头区域电闪雷鸣,烟雾弥漫。 此时的火铳都是前膛枪,只装火药不装铅子的话,不具备什么杀伤性,但是声音,火光、烟雾这些东西都还在,声学效果和光学效果很是可观,看起来又震撼又有气势。 主官外出或凯旋之时,施放礼炮礼枪是韩复特地写在中军条例里面的。 经过几次实践的证明,效果确实不错。 堪称是主角出场必备之良器。 韩复本来以为,谷城县刚刚易主,就算是襄樊营只诛首恶,不问其他,也不扰民,尽量的将影响降低到最小了。但以这个时代,老百姓对于军队,尤其是对客军天然的恐惧和抵触,城池内外,最起码也应该萧条个十天半个月 的,才能慢慢的恢复生机。 但是没想到,南门码头这边热闹不减。街道也很干净,不仅没有各种四脚,两脚动物的粪便,地上连积水都没有。 两边的墙壁上,刷满了标语,沿途也有士卒在站岗巡逻,给老百姓提供了满满的安全感。 商铺也都开着。 韩复没有骑马也没坐轿子,信步走进了一家糖铺,随意和店主交谈了起来。周围中军文书室的书手,还有宣教队的宣教官等随从,连忙掏出小册子,稀里哗啦的记录起来。 把谷城县令陈智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人都傻了。 韩大帅这咋还自带起居注呢? 不过说话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专注的做着记录,这感觉光是让人看着,就知道一定会很痛快! 实际上,中军文书室那书手之所以记录,是为了留档。毕竟韩大帅很多的要求,都是外出之时随口说出来的,文书室要先将其整理成文字,再通过中军衙门下发,才算是形成真正的命令或者条例。 而宣教队的人,则是纯粹的现场收集素材,宣讲的时候要用。 韩复拉着那店主的手嘘寒问暖,表示襄樊营是百姓兵,到谷城来,是为了保护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大家不必惊恐。 那店主见这位大师年轻英俊,还很好说话,壮着胆子说前两天有什么厘金局的人找上门来,说是要查账和验货,以后谷城的坐商和行商都要收这个厘金。那店主希望韩大帅和那金局的人说一声,他们都是小本生意,能不能 不要收金。 韩复当即表示,他确实认识几个金局的人,回去以后会将店主的诉求转交给相关部门的相关人员处理的。 然后韩复又买了几包麦芽糖作为纪念品,结账的时候,还是王宗周付的钱。这家伙直接掏了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连零钱都不要找,让那店主直呼好人。 感觉戏份差不多到了,宣教队的素材也收集差不多了,韩复这才起身告辞。 从糖铺店里面出来的时候,两边街道已经挤满了人,韩复又将那几包麦芽糖,全都送给了看热闹的妇女和小孩子,收获了一连串公侯万代的赞美。 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南门附近,见到此处亦是干净整洁,城头处还挂着一条又一条的巨型标语。除了几个战兵局的之外,居然还有几条是谷城县衙,以及城中士绅的。 韩复将那些标语念了一遍之后,又左右侧头,对王宗周、陈智等人微笑道:“谷城虽然遭遇大变,但本官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目之所及,到处也都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本官很欣慰啊。文昭差事办得不 错,陈大人亦是用了心的。” 为了“接驾”的事情,王宗周和陈智等人,这两天着实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时见得到了韩大帅首肯,二人都是咧嘴直笑,感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很快,在众人簇拥之下,韩大帅来到城内据说很有名气的一家酒楼吃酒。 席间,不停地有谷城的官绅上来自报家门,想要敬韩大帅几杯。 韩科长那是酒精考验的老同志了,一向是来之不拒,酒到即干。豪爽亲和的样子,也赢得了谷城官绅的一致好评。 不过最让韩复感到满意的是,终于有文人士子,主动找到他,和他讨论诗词歌赋了。并且有几个年轻士子,话里话外都是想要投效韩大帅的意思。 韩科长出道那么久,当上襄樊营都尉也两三个月了,在努力地的经营之下,自己这块韩字招牌,终于对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产生了些许的影响力和吸引力。 不容易啊。 韩复当即摇唇鼓舌,感慨激昂,纵论古今兴衰,大谈天下局势,将那几个年轻士子,说得一愣一愣的,眼中直冒小星星。 一席酒宴,宾主尽欢,从上午吃到黄昏才宣告结束。 韩复表现出了六七成的醉态,但婉拒了以陈智为首的谷城官绅,换个地方,深入领略谷城风采的提议。又婉拒了陈知县邀请起他县衙暂住的提议,表示来日方长,大家以后有的是机会接触。陈知县以及一众谷城官绅,这才有 些意犹未尽的作罢。 进了守备府,韩复瞬间醉态全无。 这里位于南市大街的北段,原先是冯养珠的住处,前后三进院,地方不小,装潢也极为奢华气派。 此时此刻,韩复正坐在冯养珠的那张豹皮交椅上,听韩文、王宗周等人汇报情况。 韩文把当时暗杀冯养珠的细节,又仔仔细细的讲了一遍。宋继祖、贺丰年和李铁头等领兵官,先后汇报起夺城的经过。 王宗周则是将冯养珠谋逆的证据呈了上来??主要是以书信为主??这些东西可不是中军处的人伪造的,而是实实在在的高斗枢、徐启元和王光恩等人写给冯养珠的。 内容无外乎是劝降的那一套,说李自成被大明平西伯吴三桂杀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说直隶、山西、河南、山东等处,遍地义旗高举,豪杰之士,纷纷反正归明。劝冯养珠早做长久之计,反顺归明,朝廷必世世代代,永保 恩宠云云。 最让韩复感到意外的是,这几封信件当中,居然还多次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当然没啥好话就是了。 冯养珠那日出门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再也回不来,这些具备某种保证书性质的书信,自然也不会无故销毁。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里只有高斗枢等人写给冯养珠的信,而没有冯养珠写给高斗枢他们的。顶天了只能证明,双方存在一定的往来。但这年头打仗,哪怕是敌我双方,保持一定程度的沟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并不能作为冯养珠谋反的直接证据。 但也无所谓了,马上就到秋时节,秋收前后左良玉必定不会让白旺过得安生舒坦。白旺在周边局势如此恶化,并且自身还面临着极大生存压力的情况下,只要韩复能给他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告诉他自己还愿意跟着他把 日子过下去,白将会相信的。 毕竟要想把局势给维持下去,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算了。 不然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韩复将这些书信大致看了一遍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又问起冯养珠余党的事情。 王宗周说道:“大人,冯养珠此贼性喜渔色,家中光是女眷就有二十多口,另有孩童十来人,杂役奴仆若干。” 女眷就有二十来个? 镇抚司那边有个旗总叫何铁针,这小子是个老光棍,二十三四岁也没娶上媳妇。韩复心说,何铁针与冯养珠这两人的名字应该换一换。前面那个叫养珠,后面那个叫铁针还差不多。 “这全都是冯养珠的婆娘?” “并不全都是,冯养珠没有正妻,府上有名分的妾室只有六个,剩下的都是些丫鬟,侍女之类的,大多数也都是被冯养珠碰过的。”王宗周工作做得很细致。 “这里头有没有哪一个想要为冯养珠殉节,愿意追随冯养珠而去的?” “呃……………”王宗周回想了一下:“确实有几个哭哭啼啼,整日寻死觅活的。剩下的那些,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听从吩咐,很是温良驯服。” 要是放在其他营头里,这些婆娘毫无疑问的都是战利品。韩复作为主帅有优先挑选的权力,韩大帅挑了之后,再一级一级的往下分发,处理起来并不困难。 但襄樊营是早有明令禁止,不允许这么干的。 况且这些婆娘都是冯养珠这个叛将的家属,属于是韩大人说的那个“既得利益者”,和张家店那些被拜香教掳来的小娘们子还不太一样。 王宗周代表中军处接管了冯府之后,只将这些女集中起来看管,但具体要怎么处置,还得要韩大人发话。 韩复没有急着表态,转而问起了另外的问题:“那些附逆冯养珠,阴谋造反,我大军到后仍是冥顽不灵的,都有哪些?” “回大人的话,冯养珠守备谷城,额兵两千五百员,实在兵员不足一千之数。我襄樊营突袭谷城时,城中守卫士卒只有三百,余者散落在各处乡堡。” 王宗周稍作停顿,回忆了一下几个关键数字之后,又道:“城中原有掌旅三人、部总、哨总和管队计有十三人。事发之日,死了两个掌旅,部总哨总管队也死了四个,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被我襄樊儿郎俘获,都关在隔壁的 小院内。” “都带过来吧。” “是。” 很快,王宗周去而复返,将那十来个人都带了进来,让他们齐刷刷的跪成了一排。 韩复一改往常礼贤下士的风格,而是高坐豹皮交椅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些败军之将。 冷冷问道:“你们之中,有哪一个是冯养珠的忠臣爱将,不愿意归降我襄樊营的?” 地上跪着的那些人,表情皆有所迷惑。 他们这几天来听得最多的,就是那些带着红袖章的襄樊兵,一个劲的在他们耳边说韩大师如何如何仁义,如何如何宽宏大量,当初在双河镇之战中被俘虏的明军将士,韩大师尚且优待有加,更何况大家都是大顺朝的自己人, 只要他们幡然醒悟,愿意归顺,韩大帅肯定不会亏待他们云云。 可是现在,这位韩大帅看起来威严深重,和那些红袖章说得好像不大一样啊。 这几人各自交换了一下眼神,脑海里都闪过一个念头,这韩大帅是不是在借此试探? 想到此处,忽然有一人挺起胸膛,高声怒斥道:“韩贼住口,谷城之人谁不知我三头蛇杨林,是顶天立地,忠义无双,响当当的一条汉子?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咱老子还是懂的。想要招降我三头蛇杨林,哼 哼,你也是想瞎了心!” 这三头蛇杨林的话刚说完,王宗周颇为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 心中嘀咕道,你这厮到底不是咱襄樊营出来的,没上过咱韩大师的课,你这番言语举止,用咱韩大帅的话来说,还是用力太猛了,过犹不及。 而跪在地上那几人,则有些懊悔被三头蛇抢去了头名。其他人这会再想装忠臣吸引韩大帅的注意,就等于是替这狗日的三头蛇抬轿子,在韩大帅心中地位将会完全不一样。 可是,两三个呼吸之后。 高坐豹皮椅上的韩复,一点也没有见忠臣烈女则喜,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的样子。 他从怀中掏了一张纸出来,却没有低头去看,而是望向杨林说道:“本官素来有成人之美,不愿夺人所爱。你既然愿意当冯养珠的忠臣,那真是好极了。带下去杀了吧。 三头蛇双眼瞪大,一下子就傻了。 尚未等他反应过来,已被堂中两个士卒给拖了出去。 “大......大帅误会,误会啊大帅!” “我可以谈的大帅,我......啊......啊!” 襄樊营做事效率极高,三头蛇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化成了一道凄厉的惨叫,响彻在整个守备府的上空。 也就是几十个呼吸的功夫,长着张四方脸的贺丰年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了进来:“大人,三头蛇杨林已经授首。” 听到这个声音,跪在地上的那几个降将,全都是一哆嗦。 即便是他们之中确实还有看不惯韩复,不愿意归顺襄樊营的,也没人愿意死得这般轻巧随意,像条狗一样被拖出去杀掉。 “还有谁愿意当冯养珠的忠臣?若是有,请站出来,本官不介意再送大家一程。”韩复扫了众人一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的变化。 那几个降将全都低下头,没有谁敢说话。 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害怕因此而引起韩大帅的注意。 “一个也没有,很好。” 韩复拍了两下扶手,站了起来,侧头对王宗周说道:“冯府上的那些女眷,有想要当贞洁烈女的,俱照此办理。剩下的则登记在册,有愿意嫁人或改嫁的,送回襄阳集中处理。不愿意的,把名单交给工事房,统一给她们安排 差事干活。” 这年头好人家的清白姑娘,愿意嫁给丘八的还是太少了,几乎就是凤毛麟角。 而襄樊营里的中高级营官越来越多,从张家店解救出来的小娘子都不够分了。 这些中高级营官的个人问题,是韩复不得不需要去解决和考虑的事情。 因此,适龄的在生育期的妇女,对于襄樊营来说,也同样是一项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 至于说贞洁问题,韩复通过这小半年的观察来看,在意的人是极端在意,但只是想要娶个婆娘生孩子的,也大有人在。 韩复的处理策略是,将襄樊营的这些适龄妇女信息都登记在册,反正结婚是需要双方同意,并报经中军处批准才可以成婚。大家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进行选择。 韩复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又叮嘱道:“对了,派人知会光化县的御封,就说本官明日到访。’ 王宗周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问道:“大人,咱们带多少兵马去啊?” “一个也不带。” 韩复迈开大步,走出这间堂屋,深沉的夜色之中,一个声音传来:“只是本官一人去。” ps:求月票,求评价票! 第118章 胆略 第二天,当亲自带着全县领导班子,前来守备府问安的陈智,听说韩大帅大清早就单枪匹马,渡江去光化县见侯御封的消息以后,这位谷城县令大惊失色。 是真的大惊失色,一张脸霎时变得雪白,不见半点血色在上面。 糊涂啊,大帅糊涂啊! 本来昨天韩大帅在谷城县官绅眼中,在他陈智眼中,除了稍稍年轻,长得过于帅气,以至于会让人下意识对其能力产生怀疑之外,其他的一切,几乎完美的符合了陈智等官绅对于“英主”这个概念的一切想象。 韩大帅到襄京不过半年,就练出如此雄兵,席卷全襄。 观其手腕和气魄,丝毫不逊于早早成名,如今雄镇一方的吴三桂、左良玉等人。 陈智这些人,既谈不上对大顺有多少忠诚,也并不全都是心怀故国。在此乱世板荡之际,大家也就是随波逐流而已,对于前途都非常的迷茫。 因此,当冯养珠被杀,襄樊营入主谷城以后,大家刚开始只是觉得,这不过是冯养珠换成韩再兴罢了,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经过几天的观察,尤其是见过昨天韩再兴的表现之后,不仅仅是陈智,而是谷城官绅一致认为,此人必成一时之豪杰。 结果就在大家都以为,终于上了一艘能载着他们抵达光明彼岸,不再风雨飘摇的大船的时候,你告诉我掌舵的跑......跑了! 不对,比跑了还要严重,是送死去了! 冯养珠是贼性不改,而侯御封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韩大帅单枪匹马的跑去见侯御封,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文昭兄,你为何不劝一劝韩大帅啊?”陈智眼泪都要下来了。 “陈大人,我家大人行事,向来是乾纲独断,哪里是兄弟我能够劝得住的。”王宗周立在阶前,面露微笑的说道。 “..................” 陈智一连说了三个这,才组织起不那么激烈的言辞:“大帅固然气贯青云,胆撼山岳。但毕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帅怎能......怎能以身饲虎,行如此弄险之举呢?万一有不忍言之事,全襄百万生民,又还能依仗谁人?” 陈智虽然想要表达的不那么激烈些,但说到最后,还是情绪进发,带上了点诘问和指责的味道。 韩大帅,您不能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啊! 王宗周还是先前那副表情和语气:“陈大人的这个问题,也是兄弟之前问过的问题,你猜我家大师如何说?” “韩大帅是如何说的?”陈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王宗周笑了笑,却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指向了守备府对面的一堵长长的墙壁。 那里张贴着襄樊营的安民告示,以及宣教队粉刷的标语。 陈智回头看去,只见那标语上写着两排大字,他轻声念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直到第三遍念完,陈智再度看向王宗周,喃喃说道:“文昭兄,大帅即便是想要招抚那侯御封,或可传谕对方,或可另外派员前往接洽,单枪匹马前去,实在是险了些,太险了些!” “巧了,这也是兄弟问过的问题。” 王宗周这次不等陈智追问,自己就先行说道:“陈大人方才说的都是道理,可侯御封就是不来谷城怎么办?派人接洽,在我襄樊营刚刚奇袭谷城的情况下,如何取信封,取信光化县?带兵马护卫前去,看似稳妥,实则 更添光化军民的戒心,昨天侯御封率部在汉江北岸设防,便是明证。届时候御封闭城不纳怎么办?打吗?” “这……………”陈智一下子哑口无言。 想了半晌,才讷讷说道:“虽然如此,但此事毕竟可以徐徐图之嘛。” “恭喜你文昭兄,你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王宗周拍手笑道。 陈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文昭这是在模仿韩大帅的语气。 也就是说,王文昭在韩大帅面前,问出了和自己完全相同的三个问题。 “我襄樊营是四日之前奇袭谷城县的,而光化县相距谷城县不过一二十里,鸡犬相闻,消息片刻可至。而光化西距明廷辖区,亦不过百里而已。若是郧阳,均州的明军,听闻谷城之事后,立刻提兵顺流而下,两三个日夜之 间,恐怕已是快到光化了。想要尽快的取信侯御封,除了本官单枪匹马,孤身入侯军营帐之外,别无他法。来不及徐徐图之了,我的文昭兄!” 王宗周张开两手,身体猛然后倾,脸上的眉毛也挑了起来,继续用韩复的口吻说道:“什么?你问我说,若是有不忍言之事该怎么办?没什么不忍言,不好意思说的,死了便是死了,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这 句话,不单单是说给别人听的,更是说给我韩再兴自己听的!” 言及此处,王宗周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又开口说道:“文昭兄,有些事,总该是有人要去做的。” 听完王宗周的话,陈智等谷城官绅,一时皆沉默无言。 守备府的门前,只有那面绣着“襄樊砥柱”的大旗,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陈大人,守备府乃军机要地,不便请诸位大人进去吃茶,大家请回吧。” 王宗周站在门阶之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又说道:“对了,我家大人说了,谷城的河鲜确实不错,但可以试一试只用烈酒去腥的做法,等他回来以后,还要再吃。” 说完之后,王宗周再不停留,转身回到了守备府内。 穿过一进院,王宗周侧头望去,见镇抚司的何铁针与宣教队的赵阿五,正在清点堆放在倒座房屋檐下的人头。 “何大哥,咱韩大帅真的单枪匹马,过江去见光化县的那个都尉去了?” “那还能有假?“ “韩大帅这是为啥啊?” “还能为啥?安抚那姓侯的,让他并到咱襄樊营来,不要投了朝廷呗。” “何大哥,我是说韩大帅为啥不派人去打光化县?”赵阿五指着地上那一排面色青黑的人头说道:“这些人还都自称是忠臣呢,韩大帅不也是通通杀了?咱们偷偷潜入光化县,把那姓侯的,还有他那些手下,也全都杀了呗?” 何铁针提起一颗人头,仔细的查验起来,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因为韩大帅说了,侯御封真的是忠臣。” “we......“ 赵阿五怔了怔,说道:“侯御封是忠臣的话,那更好办了,咱们派人去把他叫过来呗。韩大帅独自一个过去,万一出了点岔子可咋整啊?” “韩大帅认为侯御封是忠臣,可侯御封未必认为咱韩大帅是忠臣。况且有了冯养珠的前车之鉴,除非韩大帅亲去光化,否则又谁能取信侯御封?” 何铁针将那颗人头放下,在小册子上纪录下相关信息之后,见赵阿五张了张嘴巴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当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沉声说道:“有些事,总归是要有人去做的。好好干活吧,咱们的韩大帅,是个值得效 死追随的。” ...... “韩贼此人,背信弃义,猥琐卑鄙,无耻之极,将爷万万不可被此贼的花言巧语所蒙蔽!” 光化县,侯御封营头的中军议事堂内,光化学旅没毛鼠吴老七唾沫横飞的控诉起韩复的种种暴行,从路应标、轰天雷一直到了最近的冯养珠和董老六,顺手还把杨彦昌的死,也安在了韩复的头上。 以此来证明,韩复是多么喜欢刀口向内,专杀自己人。 侯爷一旦放襄樊营的人进城,那么路应标和冯养珠这些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就必然会重复在大家的身上。 “吴老七,叫你娘的认字你不认,书信都看不懂了是咋地?人家韩都尉说了,今日是单枪匹马的来,一兵一卒都不带,咋重复冯养珠故事?还是说你吴老七裤裆里头不仅没毛,连卵子也没了,连个单枪匹马,赤手空拳的人也 怕?”说话的是一枝杆周红英。 他生得既高又瘦,在普遍个头偏矮的义军当中,显得很出挑,因此得了个一枝杆的诨号。他和没毛鼠吴老七一样,都是光化县的掌旅。 “我日你娘的一枝杆,襄樊营的人给你狗日的多少银子,让你娘的鬼迷心窍,连这种鬼话都信?” 吴老七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往对面一枝杆的方向走了几步,瞪着眼睛叫板道:“你狗日的敢不敢拿你家婆娘跟老子赌一把,就赌姓韩的敢不敢单枪匹马的来咱光化县!老子要是输了,家里婆娘你看上哪个睡哪个!老子要是赢 了的话,嘿嘿,你一枝杆金屋藏的那个娇,说不得就要陪老子乐呵乐呵了。到时候,让你婆娘告诉你,老子这没毛鼠的诨号是咋来的。” 一枝杆毫不示弱的走到吴老七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对方,冷冷说道:“吴老七,你爹是不是总喜欢拿你娘打赌,这才生下的你?” 吴老七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枝杆这是拐弯抹角的骂自己是杂种。 他瞬间跳起来扯住一枝杆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日你娘的狗东西,老子没毛鼠今天不把你卵黄子捏出来,老子就不叫吴老七!” 一枝杆一伸手,扣住了吴老七的手腕,反手一扭,将其甩了开来,笑着说道:“你娘不知道替你爹还了多少赌债,说不得你没毛鼠还真就不叫吴老七。” “啊!”没毛鼠吴老七红着眼大叫了一声,作势又要扑上去。 眼见着这俩死对头,又要打起来,堂中众人赶忙上前,连拉带劝,好说歹说,总算是把没毛鼠和一枝杆都劝开了。 一枝杆坐回到椅子上,掸了掸衣领处并不存在的灰尘,自顾自说道:“大当家的,咱还是那句话,咱们大顺就算是要完蛋,可大明是个什么尿性,大伙也都不是没领教过的,一句话,更是个操蛋货。” 侯御封单腿支在椅子上,正专注地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闻言斜了一枝杆一眼:“你想说啥就直接说。” “也没啥不能直接说的,现在这世道,说啥都是虚的,能拉起队伍,能打仗才是真的。其他的什么也靠不住。” 一枝杆顿了顿,接着说道:“韩都尉半年就拿下了整座襄阳府,能不能拉队伍,能不能打仗不用咱说。大家顾虑的是啥?说到底,还是这韩都尉要咋处置咱们。他要是真敢单枪匹马的到光化县来,咱一枝杆就投了他。人家连 命都敢交到咱们的手上,咱们还怕啥?咱们还顾虑啥?咱们总不能真干那没卵子的事吧?” “呵呵。”蹲坐在一枝杆对面的没毛鼠冷笑了两声,不屑道:“你真他娘的信那狗日的敢来?你信那个,不如信老子是真武帝君转世!” “他娘的日头还没到晌午,你急你娘的蛋!信一下又不亏老子一根毛,老子凭啥不能先信一信?” 一枝杆又掸了掸衣袍,重新看向了侯御封:“姓韩的要是不敢来,咱就带着老兄弟过河去武当山上当山大王,反正大明朝是个操蛋货,咱一枝杆说啥也不当朝廷的走狗!” 侯御封继续抠着手指甲,连头也没有抬,只是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同意了一枝杆的话,还只是单纯的扣到了指甲盖里面的嫩肉而已。 侯御封和一枝杆不说话了,其他人反而开始讨论了起来。 有的说那韩都让人送信来,不过是缓兵之计,将来肯定是要来打光化县的。不如干脆弃城跑路,到武当山上再做计较。 有说光化虽小,但有坚城深池之险,城中儿郎也都是上过战阵的老兵,姓韩的就算带兵来打,一时半会的未必就能打下来,根本不用急着逃跑。 有顺着刚才的话头说,如果姓韩的不来打的话,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光化县不像是谷城三面全是山,咱光化沃野百里,境内良田万亩,大家就在这过安生日子,不也挺好的? 有说小秦王王光恩原先不也是贼,投了那郧阳的高斗枢之后,如今已经是正经的总兵了,几年下来,也不见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小秦王能投朝廷,咱们为啥不能投? 大堂之中,说什么的都有,众将士纷纷按照自己的想法,为大家谋求出路,但就是没一个人相信,姓韩的真敢单枪匹马,到光化县来的。 不过毕竟是胡扯一般的干聊,扯了一阵子之后,见大当家的始终没什么反应,众人也便慢慢的不做声了。 堂中再度陷入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安静之中。 眼见着慢慢的日上中天,没毛鼠吴老七终于是受不了这种氛围,跳下椅子,正准备开口说话。 忽然。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校飞奔进来,大喊道:“将爷,将爷,韩都尉来了,就他一个人来的!” ps:求月票,求鲜花票! 第119章 勇敢者的奖赏 光化县在谷城县东北的汉江上游,自从年初的路应标和杨彦昌攻打郧阳失利,丢掉均州以后,如今这两县就成了大顺湖广政权最西边的两个县城。 拱卫襄樊腹地的同时,又直面王光恩等部明军的压力,位置极为关键。 光化县位于汉水东岸,地势平坦,也就是后世的老河口市所在。若是光论地理条件的话,确实比山多平地少的谷城县要好很多。前提条件是天下仍在承平之时。 而时值乱世,境内沃野百里,几乎无险可守的光化县,就成了顺、明两方反复争夺的焦点。 从崇祯十五年义军第一次攻陷光化县起,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光化县就易手了好几次,县令都换了三个。 如今光化县令叫吴鼎焕,今年正月刚刚上任。 守将是都尉侯御封,根据军情局收集到的情报,大概有五百多人马。侯御封之下,有一枝杆周红英,没毛鼠吴老七等将领。 实际上不到半年前,这光化县城韩复和胖道士是来过的,不过当时的韩复还只是带着一群叫花子兵,在乡下敲诈大户的冒牌千总。 此时此刻,几乎已经坐拥全襄之地的韩都尉,勒马在光化县城外的官道上,根本顾不上回味故地重游的感觉。 “少爷,咱们这次是不是太冒险了?”胖道士骑着那匹黑点杂毛马,紧紧跟在韩复的身后,胖乎乎的脸庞上,全是汗。 韩复确实没带一兵一卒的护卫,只带了胖道士这一个仆从。 众所周知,这个时代仆从不能算人。 “确实是冒险了一点,但郧阳的兵马随时都有可能顺流而下,杀到光化县来,时间上不允许咱们徐徐图之了。” 韩复高坐在乌驳马之上,没有侧头,眼睛紧盯着光化县城门的方向,继续说道:“况且咱们刚刚杀了冯养珠,有此前车之鉴,就算是有时间,咱们也很难取信光化县那帮将士的。到时候拖来拖去,变数就太大了,保不齐就会 出什么事情。想要快速的取信侯御封,只有本官孤身入城这一条路,除此之外,效果都要大打折扣。 “那......”胖道士犹豫着说道:“少爷,万一等会要是御封带着人马杀出来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掉头就跑呗!” 胖道士一阵无语,差点从杂毛马上掉下来。 “少爷我从襄阳出发的时候,特意给魏大胡子发了令信,安排龙骑兵到光化县北边的路家庄拉练,就在此处不远。侯御封若敢带人杀出来,龙骑兵立刻就能断其后路。咱们在谷城的兵马,也不是摆设,侯御封真要是想不开, 那就是自寻死路。” 韩复说话的同时,又从褡裢里掏出一把豆子,喂座下的乌驳马吃了。 石玄清没想到,少爷还做了这样的安排,怔了一怔,说道:“少爷,那要不咱们干脆把龙骑兵带着吧,这样还保险些。” “不必带,侯御封不敢也不能杀我,他不会那么蠢的。他困守孤城,除了归顺我襄樊营之外,没有别的出路。之所以还扭扭捏捏放不开,一是不信任少爷我,二是还想要个体面的台阶下。我今日过来,就是来给他这两样东西 的。风险嘛,自然是有的,并且还不小,但是这个风险值得去冒。” 说到此处,韩复这才侧头看向了胖道士,眸光炯炯,闪烁着赌徒般的光彩:“石大胖,当初咱们在石花街的时候,如果瞻前顾后,不敢去赌一把的话,还会有今日么?少爷我最近读了不少书,古来豪杰孤身入敌营,收不世之 奇功者,不知凡几。我亦是一时之豪杰,古人做得,我韩再兴如何做不得!” 石玄清跟了韩复那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少爷私下里,也有如此豪气的时候。 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那......那少爷,等会要是真的情况不对,你先跑,俺留下来断后。俺是太岳太和山玉虚宫座下提点的弟子,就算是落到那帮人手里,他,他们应该也不敢杀。” “好主意,石大胖,少爷我也是这么想的。” “ 石玄清一下子感觉胸口好闷。 少爷,就算是心里话,你老人家也不要说出来好吗! 实际上,韩复没有对石玄清说的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他需要这么一个人设,需要这么一个故事,需要将自己豪杰的形象传播出去。 他需要养望,需要让韩大帅的名声,口口相传。 值此乱世之际,如果真的能够构建起如此形象的话,那么带来的收益将是无穷且能够长时间持续的。 这将对接下来收服武当山上的那些山寨,收服河南的乱兵,以至于将来收编李自成以及左良玉的人马,都有非常大的好处。 而韩复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是一点不怕死的勇气而已。 可他韩再兴来到这个世界上,敲诈石花街大户,带着叫花子军进襄阳,打拜香教,收拾路应标,哪一次不是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赌? 他最不缺少的就是不怕死的勇气! 早已戒严的官道上,一时不再有其他的声响,只有官道的那一边,十来个手持长矛的光化县士卒,正又戒备,又好奇地的看着这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着的南熏门,忽然吱呀打开,几十骑人马飞奔而出,漫天的尘土之中,马蹄声轰隆作响。 距离南熏门几百步之外的官道上,都能够感到大地的震动。 哪怕是同属一个阵营的那十来个士卒,见到这样的景象,也难以遏制住心中本能的恐惧,赶紧四面散开,不敢再在官道上停留。 韩复左手紧紧攥着缰绳,用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了,伸手拔出佩剑的冲动。 虽然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几十骑马兵,迎面向自己冲锋而来的时候,心头还是止不住的突突突狂跳。 韩科长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单枪匹马,孤身入敌国,敌营招降平叛的故事,能够载史册,流传千古了。 因为英雄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韩复一连咽了好几口唾沫,心中默算着双方的距离,下定决心,对方只要进入两百步......不,一百步......只要侯御封的人马进入到一百步之内,还不停下来的话,自己就跑他娘的。 老子虽然豁出去了,但也不能不明白的死在这。 五百步,两百步,眼看着那几十骑马兵就要进入到百步之内了,石玄清终于有点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了,他扯了扯韩复的缰绳,颤声道:“少爷,咱们跑......跑吧。” “......“ 韩复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快速地流动,这反而让他激动的情绪,压制住了对死亡的恐惧。 奶奶的,老子注定是要流传千古的豪杰之士,让他五十步又能怎么样? 五十步,五十步如果对方还不停下来的话,自己再走! 轰隆隆的声音里,官道上卷起的烟尘越拉越长,如同有一条长龙穿梭其中,正张开爪牙向着自己而来。 终于,那奔腾的长龙,在距离自己只有一箭之地的时候停了下来。 望着停在那里,不再冲刺前进的几十骑人马,韩复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石大胖,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停下来了么?” “为………………为什么?”石玄清现在说话还有点哆嗦呢。 “因为他们怂了。”韩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他们本来是想要制造声势,吓一吓本少爷的。但事到临头,他们怂了,不敢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少爷我了。” “呃…….……啊?!”石玄清感觉少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但就是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他们有几十骑的人马,大多数还都是老营子,怎么会怕单枪匹马的少爷呢? “石大胖,你玩过德......五魁牌么?当你的对手开始犹豫不决时,就是你压上所有筹码,孤注一掷的时候。他们越是不敢来,我们就越是不能表现出半点的软弱。走,咱们去会会他们。” “啊?!”这次石玄清不仅每一个字都听见了,而且也听懂了是什么意思,但人却傻了。 “精神点,别跌份,跟着我,把旗子打起来。不世之奇功,是对勇敢者的奖赏。” 说完,韩复不等石玄清有所回应,一夹马腹,座下的乌驳马四蹄拨动,踢踢踏踏的迎着官道上那几十骑人马而去。 在他的身后,石玄清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旗枪。那面绣有“襄樊都尉韩”的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几十步之外。 侯御封在就剩最后一哆嗦的时候停下来,不是因为他有某种特殊的癖好,而是确实就像是韩复刚才说的那样,有点怂了。 而且不仅仅是怂,更为重要的是,他确实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如今名动全襄的韩大帅。 他对冯养珠没什么感情,这韩大帅不管是真的掌握了冯养珠谋反的证据,还只是单纯的火并抢地盘,其实都无所谓。 当年永昌皇爷在襄阳的时候,不也照样把罗汝才和贺一龙给火并了么? 这在义军之中,本就是常有的事情。 这能代表永昌皇爷,就要把其他营头的老爷,全都杀了么? 冯养珠的事情同样如此。 侯御封在意的是,韩再兴对自己的态度。 包括一枝杆等人也都是此看法。 而当他们亲眼看到,韩再兴居然真的单枪匹马,孤身而来的时候,态度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剩下的就只有侯御封他们自己要怎么面对韩大帅的问题了。 “日他娘的。”没毛鼠拉着缰绳,随口问道:“狗日的是不是傻了,怎地还不跑?” 一枝杆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眼眸中满是激赏之色:“大当家的,咱一枝杆是早有言在先的,韩大帅敢来,那咱就投他。咱一枝杆虽然没啥能耐,但这一双招子,还是能认得出哪个是英雄汉,哪个是没卵子的。” 没毛鼠今天连续在一枝杆那里吃瘪,知道在他身上占不到便宜,索性直接对侯御封道:“将爷,一枝杆脑子里面冒泡,咱们可不能犯傻。咱投了那姓韩的,就成了那案板上的鱼肉,以后别人想咋炮制就咋炮制,可就再也没有 反悔的时候了。” 侯御封斜了没毛鼠一眼,没有吭声。 在他的周围,其他部总、哨总、管队的领兵官,其实想法和侯御封差不多。 韩再兴赶来已经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给足了诚意和面子。并且就像是一枝杆说的那样,这才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啊。 大家都是义军出身,又身处乱世,这种有能耐的“雄主”,那是天然的对他们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现在唯一制约他们行动的,就是有点拉不下来脸,不知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有点尬住的时候,忽然有人惊呼起来:“快看,姓韩的动了,姓韩的往这边来了!” 侯御封,没毛鼠等人全都抬头往官道那边去看,果然见到襄樊营韩都尉,骑着乌驳马,主动的靠了过来。 没有谁能料到局势会往这样的方向发展,眼望着戴毡笠,着缥布箭衣,骑着乌驳马越走越近的韩大帅,众人惊愕之余,心中竟同时有了一种气为之夺,想要下马跪迎的感觉。 “日......日他娘的,这他妈的哪里是大帅,这分明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没毛鼠口中喃喃自语。 韩复驱动着胯下的坐骑,慢慢的将双方的距离,由一箭之地拉进到五十步,三十步,以至于只有十几步之遥。 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侯御封所部如果暴起发难的话,韩复是不存在任何逃脱的可能了。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对面的神色,对面的肢体动作,对面那无人敢直视自己眼神的躲闪与畏缩,无一不分明的告诉自己,他们怂了,他们被自己镇住了。 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了。 并且在一步又一步靠近这几十骑人马的过程中,韩复竟有了一种天人感应,天命在我的感觉。 这让他始终高昂着头,浑身充满了舍我其谁气息。 而这样的气息,无疑是可以传染的。 一枝杆眼眸中的激赏,已经完全被狂热之色所取代。 他胸中如有一股豪气在激荡,心口不停地起伏着,猛地侧头看向御封,大声说道:“大当家,我主到此,我等怎地还不跪拜?!” 说完,不等侯御封回应,一枝杆当先翻身下马,双膝跪于官道之上,抱拳行礼,声若洪钟地说道:“末将光化县掌旅周红英,叩见我主韩大帅!” 侯御封等人,犹豫之中,本就只差最后被人推一把了,这个时候听到周红英的话,看到周红英的动作,最后的一点犹豫也在对方笃笃笃的叩头之声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几乎就是在瞬间,侯御封等人全都翻身下马,跪于道边,自报家门之后,齐声道:“末将等,见我主韩大帅!” 就在这时,忽有大鸟在低空盘旋往复,好似将地上的众人当成了猎物一般。韩复抬头望去,见是只灰背白腹的隼雕,当即张弓搭箭,“嗖”的一声,手中箭矢离弦而出。 众人只见此箭飞得极快,正中那大鸟的胸腹之中。 那只灰背白腹的隼雕,顿时猛地扑扇起翅膀,拼命的挣扎,口中发出阵阵粗哑如犬吠的啼叫之声。 但扑扇了几下之后,还是无可奈何的急坠而下。 韩复立刻策马奔腾在旷野之上,追逐着那大鸟的落地的轨迹,等到众人回过神来时,只见韩大帅复又策马赶了回来,手中已然多了一只庞然大物,正是刚才那只灰背白腹的隼雕!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电光火石之间,便已宣告收兵。 只有那瞪着眼睛,一时尚未死绝的大鸟,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刚才的所有,并不是集体的幻觉。 韩复手腕轻甩,将那只灰背白腹的隼雕,掷到了侯御封等人身前,这才豪气干云地说道:“诸位既奉为我主,某便以此物相赠,自今而后,同享富贵!”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0章 豪杰 南熏门外,官道之上,自侯御封以降的光化县众领兵官,一时皆瞠目结舌,张着嘴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接到那封说韩都尉要来造访光化县的书信的时候,没有谁会能想到,事情居然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但这一切却确确实实的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众人眼前! 韩都敢孤身前来,面对几十骑人马的冲锋,不仅丝毫不退,反而主动上前,已是证明了他的胆略与气概。 方才挽弓如月,一箭射落大雕,则证明了他除勇气之外,远超于众人的武艺。 而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这韩再兴从一个破落的前明千户,到如今坐镇襄樊,几为全襄之主,则无疑又证明了他的手腕与能力。 有勇、有武、有谋,更兼是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在侯御封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一枝杆两眼紧紧盯着那只灰背白腹的大雕,激动的脸色通红,身体都微微的颤栗。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停地回荡。 什么叫英雄,什么叫豪杰? 这就是英雄,这就是豪杰! 今日便是永昌皇爷在此,恐怕也不过如此! 以没毛鼠为代表的,光化县中几个不愿意归顺到襄樊营的将领,这时也被韩复表现出来的气魄所震慑,扭扭捏捏的从蹲改成了跪,并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这射雕英雄韩大帅。 高坐乌驳马之上的韩复,心中也是激动不已。感觉心跳快得,几乎就要从嗓子眼里面蹦出来了。 他今天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想法,一直在赌。包括刚才弯弓射大雕也是如此。 其实鄂西这边地处大巴山-武当山山脉,猛禽还是挺多的,大雕也不罕见,昨天在谷城县的时候,陈县令还将白腹隼雕作为山珍野味,用来招待他韩复。 但是刚才,在那样的场景之下,当韩复见到天空中恰好有一只白腹隼雕在低空盘旋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大漠苍茫,射雕英雄的画面;满脑子都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词句。 只想着弯弓搭箭,把那只大雕给打下来,根本就没有考虑,如果射不中,当众出丑怎么办的问题。 浑身血液已经完全燃烧起来的韩再兴,已经根本管不了这些了。他就是要赌,就是要孤注一掷! 射不中的问题,不是需要自己考虑的问题,到时自有侯御封等人为我辩经。 哪个敢讲不合时宜的话,老子就砍了哪个祭旗立威! 既然今日扮演的是枭雄,那么就要将枭雄进行到底。 否则的话,这些在义军中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牌反贼们,凭什么对我韩再兴俯首帖耳,跪地叩拜? 好在韩复运气不坏,两次孤注一掷,都赌赢了。 让他心中激动之下,差点维持不住人设。 奶奶的,难道真的是天命在我? 回头得把刚才弯弓射大雕的场景画下来,让张老道好好宣传宣传。 孤身入敌营,招降侯御封五百将士的事情,也要编成评书,登在报纸之上,向汉江两岸,大江南北传播开来。 唔.......还可以搞点香烟卡什么的,正面是英雄图案,背面则是英雄事迹。金顶等高端香烟,买十盒就送一张,这样也能够对士绅阶层产生影响力。 就是这个办报纸上的人才,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陈孝廉是个有才学的,但确实不适合干这个事情…………… 脑海中思绪纷呈,各种乱七八糟想法接连闪过的韩复,终于听到了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的,侯御封的话语。 只听这位同为都尉的侯御封,咚咚又叩首两下,大声说道:“承蒙大帅惠赐,末将等?感五内!大帅有如此胆略神威,实在是全襄百万生民的福分,末将等愿附骥尾,以效犬马之劳!” 侯御封的话说完,韩复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这小子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啊。 军情局的情报没错,自己也没有看错人。 侯御封确实是个值得冒风险,将其彻底收服的义军将领。 韩复高坐乌驳马之上,打量着这位光化县的最高军事首领,忽然手中马鞭一扬,笑道:“你来为本官执鞭坠镫!” 话音刚落,跪了满地的众将士,全都看向了侯御封。 虽然他们的侯爷和韩大帅在职级上都是都尉,但韩大帅这话说出来,就是要明确地分出主次了。 从此之后,附骥攀鸿,以犬马,就将不再是说说而已。 侯御封半点犹豫也没有,磕了头爬起来,走到韩复跟前,从对方手中接过马鞭,拉着那匹乌驳马,向着光化县城走去。 侯御封都下马了,光化县其他众将士,自然也不能僭越,从地上爬起来以后,纷纷牵着各自的坐骑,跟在后头。 短短半个时辰之前,还风烟并举,奔腾如虎的几十骑人马,这时如同郊游归来一般,温良驯服,老老实实的跟在那面“襄樊都尉韩”的旗帜之后。 南熏门内,侯御封手下的那些士卒,也分列于街道两边,又是诧异,又是迷惘,又是震惊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才大当家他们,不是风风火火杀出城去的么? 怎么转眼就成了这样? 大当家的在为一个年轻人牵马执鞭,二当家、三当家他们,也都牵马步行,跟在后头。尤其是二当家一枝杆,手里还举着一只灰背白腹的大雕。 发生了什么事情? 总不能刚才那个阵仗,是出门打猎去的吧? 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这些士卒最终将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骑着乌驳马的年轻人的脸上,将那张脸孔深深烙印在脑海当中。 光化县城和谷城县城差不多大,但由于前者是明顺双方争夺的焦点,几次易手之后,县中人民逃亡大半,城中远不如一水之隔的谷城繁华。街市上人烟稀少,显得很是萧条。 在韩复的要求之下,侯御封放弃了先请韩大帅吃酒解乏的计划,而是牵着马,将他一路带到了军营的辕门前。而后韩复又叫侯御封收找士卒,他要先点阅全营将士。 侯御封一颗心,已经彻底是韩大帅的形状了,哪里还敢说别的,连忙遵命而行。 在侯御封去忙碌的时候,胖道士驱使着那匹黑点杂毛马,又凑到了韩复的跟前,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少爷,咱们运气真好,又,又赌赢了。” 韩复仰头望着军营前矗立着的大纛,同样低声说道:“运气总是垂青于勇敢者的。 光化县以北,路家庄附近的一座土坡上。 襄樊营骑马步兵哨队把总级队正魏其烈魏大胡子,捅了捅正拿着千里镜,观察远处光化县城形势的参谋官黄家旺,嘶了一声,说话有点不太利索的道:“黄皮......参谋!你看了那半天,看出啥了没?韩大人叫咱到到这个地方 拉练,还要随时监视光化县动静,到底是要干啥啊?” 樊城的刘官冲和光化县的路家庄,都在汉水北岸,两地之间相隔不过百余里,并且地势平坦,算是非常适合龙骑兵机动的。 但此处毕竟不属于襄樊营防区,韩大人好端端的咋就特别下令,要他们骑马步兵哨队,跑到这个地方来操练呢? 虽然调动的令信上面说,让自己到了路家庄之后,监视城中守军的动向,并且等待命令。在得到命令之后,立刻发起攻击。 但魏大胡子总觉得韩大人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自己不知道的目的。 自从襄京之乱以后,魏大胡子都快成资深的阴谋论者了,不管韩大人下达什么命令,他都会下意识的先猜测一番,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魏大胡子想多了。 但这一次,肯定不一样。 因为韩大人在骑兵步兵哨队建立的时候,就单独给他和黄皮鞋等人上过课,说骑马步兵的战术作用,就是用来快速投放兵力,用来迂回包抄,用来骚扰劫掠敌军辎重和粮道的。 正面对抗,不是龙骑兵要做的事情。 更不要说攻坚和巷战了。 用韩大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玩意它专业不对口啊。 黄家旺一点搭理魏大胡子的想法都没有,依旧透过千里镜,专注地观察着光化县城中的动静,似乎是生怕错过了什么。 见黄皮鞋又不跟自己说话了,魏大胡子摆了摆手:“得,你黄参谋慢慢看着吧,咱到大树底下歇......嘶……………歇会儿。” 魏大胡子极为别扭的,以螃蟹走路的姿势,拉着大胯,咬牙切齿地挪动了几步后,扶着一株树干,慢慢地坐了下来。 于这个过程中,两跨间几乎都快要烂掉的血肉,又不停地和裤管发生摩擦,疼得魏大胡子龇牙咧嘴,不停发出嘶哈的声音。 他接到令信之后,为了不错失军机,同时为了不在手下面前丢人,从刘官冲奔袭到路家庄这一百多里地,魏大胡子是咬碎了后槽牙在坚持的,差点没死在马背上。 感觉传宗接代的家伙,都快要被磨掉了。 扶着那株大树,魏大胡子也不敢坐实了,半靠半坐的把自己给固定住。从铁皮卷烟盒里掏出了一支忠义香点上,舒舒服服的吃了几口,魏大胡子这才发现,王皮鞋后背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往日光亮的几乎能映出人影来的一双长筒皮靴,这时也满是杂草与尘土。 而黄皮鞋却对此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手中的千里镜上,全都放在了千里镜正对着的那座光化城。 “奶奶个腿的,光化县城里头到底有啥,让黄皮鞋连皮鞋都顾不上擦了?”魏大胡子低声叨咕了一句。 他一口接著一口的抽着,将各种可能的猜测于脑海中陈列开来。 正琢磨着呢,远处的光化县城之中,忽然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裂开来。那声音如惊雷一般,由远及近,传到这土坡之上。 魏大胡子就像是被按到了某个开关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奔到黄家旺的跟前,急忙说道:“黄皮鞋,是不是要咱们去打仗了?” 黄家旺则好似是溺水获救之人般,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千里镜一节一节的收回,没有急着回答魏大胡子的问题,也没有计较对方又给自己起外号的事情,而是用一种明明很激动,但却还要努力控制地语气说 道:“有,呼.......有烟没?给我来一支!” 魏大胡子扔了一支忠义香过去,等对方几口将忠义香吃掉大半截以后,才又追问道:“黄皮鞋,这烟花是啥意思啊,咱们到底还打不打光化县了?” “不打了。” 黄家旺将忠义香抽到快要烫到嘴的程度,才恋恋不舍的扔掉,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咱们骑马步兵哨队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接下来就是专心的在路家庄这里操练。” “啊?咱们都干啥了啊,任务咋就完成了呢?”魏大胡子一下子觉得,当初和何有田搭档时平乱时,那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又回来了。 “总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去做,对于我们骑马步兵哨队来说是这样,对于韩大人来说,也是这样。” 说话的同时,黄家旺双眸中的火焰正在一点点的堆积,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咱们从现在开始,都得精神点。或是今晚,或是明日,韩大人随时都可能会来接见咱们。” “韩大人要来?”魏大胡子一脸的紧张,连忙说道:“那啥黄......黄参谋,你那跑得快的药膏还有没?借咱抹一抹。等会要是韩大人来了一看,见咱这个骑马步兵哨队的队正,还拉着大胯,跟个螃蟹似的,那去得也是咱整个龙 骑兵的脸是不?” 魏大胡子说的药膏,是军医院孙药师调配出来的一种药膏,专门用来缓解骑马之人两胯红肿、破烂和疼痛的。 韩再兴给这药膏起了一个非常形象的外号,叫做跑得快。从此这药膏的本名再也没人叫了,全都叫跑得快。 黄家旺难得慷慨解囊,将一整瓶“跑得快”全都递给了魏大胡子。 魏大胡子拿了药膏,正准备找个有遮挡的地方,坐下来涂抹,又听黄家旺没头没脑的问道:“魏把总,你说你之前在老家的时候,经常听说书先生讲三国。你信这天下,真有如书中所说的那般豪杰人物么?” 魏大胡子听得一愣,下意识回答道:“黄参谋你问这作啥?说书先生讲三国,肯定要夸张啊,天底下哪可能真有那般人物呢?” “我信。” 黄家旺转身重新望着光化县的方向,用近乎狂热地口吻说道:“因为我们的韩大人就是那般豪杰人物!”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1章 养廉银 “恩公,前方五十里就是光化县左旗营,我带人马全速冲刺,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到了。那左旗营到光化县,亦不过三四十里。我大军驻扎于此处,可进可退,届时是派人劝降,还是以战逼和,皆是恩公一句话的事情。怎地派 人来说,不往前去了,这是何道理?” 左旗营上游一处渡口的座船上,手执马鞭,身着山文甲的郧阳总兵王光恩走了进来。 一见到高斗枢,就大声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韩复判断的没错,自从收到冯养珠被杀,谷城县被襄樊营奇袭占领的消息后,高斗枢立刻就注意到了光化县的处境。 此县与谷城不过一河之隔,襄樊营的韩再兴既然不惜用暗杀,奇袭的手段也要拿下谷城,那没道理会放过光化县的。 只要光化城内的侯御封脑子没有坏掉,就不难想到这一点。 他们会如何面对,高斗枢、徐启元和王光恩等郧阳的文臣武将不知道。 但高斗枢等人,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有了冯养珠的例子,高斗枢相信,姓韩的就算是说的天花乱坠,把胸脯拍碎了保证,也不可能把侯御封给骗出来的。 侯御封自然也不可能再傻乎乎地,放襄樊营的人进城。 而韩再兴在对光化势在必得的情况下,几次接触之后,见始终无法取信于侯御封后,说不得就要派兵攻打。 到那个时候,侯御封不想引颈受戮的话,除了依仗郧阳的王师之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因此高斗枢第一次时间,就让王光恩率领精骑一千,奔袭到光化县外的左旗营驻扎。一方面向光化县众将释放善意,另外一方面也是施加压力。 高斗枢则带着步卒和辎重,顺汉水而下。 大军水路并进,文武齐出,共同促侯御封等人归顺。 出发的时候,高斗枢对于此事能不能成,还是相当有信心的,因为在侯御封已经明显有了戒备的情况下,韩再兴的襄樊营在短时间内,是肯定没办法快速解决掉光化县问题的。 等到几次接触之后,就算是侯御封等人真的要投降,那么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大明太仆寺少卿、下荆南道提刑按察使,怎么看也比韩再兴要有吸引力的多。 他韩再兴有什么啊? 在本朝不过是个破落的千户而已,而到了伪朝,即便是如今已经坐拥全襄,但充其量也只是个都尉,和人家侯御封还是同级的,根本没法和大明的道臣相提并论啊。 因此在出发之前,郧阳府不论文臣还是武将,都对此行充满了信心,甚至认为这有可能就是完全恢复荆襄的大好时机。 可谁知道,就在快要到光化县境内的时候,高斗枢忽然派出快马把先头部队给叫停了,并且还把王光恩给喊了回来。 高斗枢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见王光恩一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坐下来的样子以后,这才叹道:“本官为皇上恢复荆襄的心思,恐怕比谁都要迫切,何尝又想要止步于此?但刚刚得到的消息,昨日光化县城头已经立起了韩再兴 的大旗。此城既已归襄樊营所有,尔等轻骑冒进,再往前去不仅毫无意义,而且危险得很,只得派人把光恩给叫回来了。 “什么?”王光恩满脸的惊愕:“光化丢了?这怎么可能!韩再兴前日才到的谷城县,当晚和谷城官绅喝得酩酊大醉,怎么可能第二天就把光化县给拿下了?他侯御封是干什么的?” 跟在王光恩后面的王光兴,也瞪着两只眼睛问道:“韩再兴预先在城中埋伏了探子,然后趁侯御封等人不备,里应外合,将此城给拿下了?” 该说不说,这个法子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就是好用。 辽东的鞑子用,中原的贼寇也用,大明朝在这上面吃尽了苦头。 可问题在于,不久之前的冯养珠刚刚在这上面吃了大亏,不仅丢掉了地盘,连脑袋也丢了。殷鉴不远,这也还能再上当的么? 把光化县那几百兵马,全都换成猪,也不至于这么蠢吧? 高斗枢轻轻摇头:“并不是里应外合,而是韩再兴亲自到光化县城外见的侯御封。” “然后那侯御封就傻乎乎的出城了?然后埋伏在城外的襄樊营士卒,就趁机杀出,夺了光化县城?” 说到这里,王光兴忍不住骂道:“狗日的,这侯御封是猪吗?” “王二,恩公面前,不要口出腌?之语!”王光恩先是板着脸训斥了弟弟一句,然后向着高斗枢说道:“恩公,侯御封虽不及路应标、冯养珠等贼势大,但也是宿将,没道理这般不知轻重的。他带了多少人马出城?“ 高斗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上的信纸,开口说道:“光化县全军倾巢而出,侯御封更是亲率几十骑兵作为护卫。” “那就是了,我便说侯御封不会蠢到那等地步。”王光恩说道:“既然如此的话,王二方才所言也不算错,应该是韩再兴早有预谋了。就是不知他韩再兴用了什么法子骗侯御封开门出城的,又不知他在城外预备了多少兵马 伏。” 高斗枢清瘦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让王光恩等人从未见过的笑容。 在那笑容之下,这位大明太仆寺少卿、郧阳臬台,以一种更加复杂的语气说道:“韩再兴只有一人。” “什么?!”王光恩、王光兴俩兄弟齐声惊呼:“韩再兴一个人去的光化县的?这怎么可能!” “老夫刚听闻此事之时,亦觉得不可能,但此消息来源不止一处,由不得老夫不得不信。” 说着,不等王光恩和王光兴追问,高斗枢自己将韩复单枪匹马,到光化县招抚侯御封等人的事情,原原本本,仔仔细细的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高斗枢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夫原先以为,韩再兴从贼不过半载,就能坐拥全襄,本事固然是有,但更多乃是机缘巧合之下的结果。现在看来,韩再兴能有今日,并非只是运气啊。” 王光恩两兄弟,听得的都愣住了。 这种故事他们其实并不陌生,但那都是在哪里听到的?是在三国,是在水浒,是在隋唐、说岳等杂剧、评书上听到的。 根本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尤其还是发生在一个反贼头子身上! 王光兴愣了半晌,忽然骂道:“奶奶个腿的,单枪匹马的去招降,他娘的这韩再兴是疯了么?” “确实是疯了,但古往今来成大事者,谁不是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呢?韩再兴......原先是老夫看轻于他了,今日观其所作所为,确实有英雄之气啊。” 说到此处,高斗枢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可惜啊,这般有英雄之气的豪杰,不出在咱大明朝,而出在了贼寇之中,思之令人扼腕。” 一听这个话,王光兴有点不太乐意了:“恩公是不是太抬举那姓韩的了?咱看这小子,不过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罢了。要说英雄之气,哥哥固守郧阳三载,打过西贼,也打过闯贼,而郧阳始终岿然不动。哥哥为朝廷守此疆土, 难道不算是英雄豪杰?” “哈哈哈哈……………”高斗枢仰头大笑,先前胸中的郁塞仿佛一扫而空:“光兴所言甚是道理!不过不单乃是英雄好汉,你王二亦是条忠勇的好汉子!且尔兄弟为王师,韩再兴不过区区贼寇,又岂可同日而语!光化县丢了又有何 妨,不过是暂寄于韩再兴之手而已!我等这便回郧阳厉兵秣马,发堂堂之师,再与韩再兴一决高下!” 说着,高斗枢走到堂中,拉着王光恩、王光兴两兄弟的手,亲自将他们送到舷梯之上。 送完这两人回来之后,高斗枢再度拿起详细记载韩复孤身招抚侯御封等人经过的书信。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有些明白,辅国为何对那韩再兴如此推崇备至了。 这实在是个人物啊! 然后他将此信放下,从桌上一堆稿纸的最下边,抽出了张几寸见方的小笺,望着上面抄录的文字,轻声念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终于是叹道:“襄樊出了个韩大帅,襄樊出了个韩大帅......呵呵,好个不怕牺牲,要教日月换新天的韩大帅!有如此英雄之气的好汉,却是为何要做贼!!” 有道是坏事不出门,好事传千里。韩复单枪匹马,招抚侯御封的事情,根本等不到韩大人发动宣传机器主动宣传,很快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光化、谷城等地方。 并且还越传越邪乎。 每经过一张嘴,大家都会往上面添点东西,传到后面,已经有了韩大人与侯御封大战三百回合,舌战群雄,以及韩大人七进七出,七擒七纵等多个不同的版本出现。 甚至还有传言说,韩大人之所以如此英勇不畏死,是因为光化城中有韩大人青梅竹马的。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就发展出了男频视角和女频视角,让韩复都不得不感慨,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的。 并且这还是能传到韩复耳中,能被韩复知道的版本。那些传不到韩复耳中,不被韩复知道的版本,还不知道会离谱成什么样子。 韩再兴只能祈祷,不要弄个沟子史学出来就行。 而至于弯弓射大雕的桥段,也在口口相传的过程当中,增添了大雕为害民间的故事背景,还增加了豺狼虎豹等配角友情出演。 不过好处就是,伴随着这些故事的传播,本来对于城头变幻大王旗已经麻木了的两县百姓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知道了韩大帅的名字。 同时,韩大帅的英雄气概,也让冯养珠、侯御封手下的那些将士们,没了先前的那种要投降襄樊营的抵触心理。 尤其是在光化县。 毕竟谷城士卒是一种比较屈辱丢人的方式被拿下的,而且他们也并没有亲眼看到韩大帅的表现。 但光化县就不一样了。 光化县虽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但众将士却是共同和韩大帅编写出了一桩佳话的,还是搞不好就能流传下去的那种。 作为游戏中的一环,感受自然不同。 况且侯御封手下那些将士,可是亲眼见识到韩大帅神威凶猛的表现的。众人都是折服不已,几乎是心甘情愿的想要附骥攀鸿,供韩大帅驱使。 尤其是光化县掌旅之一的一枝杆周红英,几乎成为了韩大帅的小迷弟。 韩复在光化县的这两天,此人白天当家丁,晚上当护卫,随侍左右,片刻不离,表现出了相当狂热的忠诚。 并且为韩复掌控全县兵马,出了不少的力气。 在谷城期间,韩复还和都尉侯御封,县令吴鼎焕沟通了几次。 侯御封所部兵马,整体并入襄樊营序列,但在襄樊营大旗之下,听从其本部意愿,仍旧驻守光化,可以保持相对的独立性。 与此同时,为了加强防御,抵御明军的攻击,襄樊营会派遣一支规模在千人左右的混编司进驻光化,协同防守。而侯御封本部人马,也要扩编至同等规模。 韩大帅还豪迈的表示,考虑侯御封仓促之间,不太好准备,所以这多出来的五百兵马,就由襄樊营来提供。 侯御封只需要负责接收就行了,其他的可以不必操心。 并且以后侯御封所部的粮饷、军械也由襄樊营统一供应,从此也不必再为吃饭和银子的事情烦恼。 与之相对应的,今年光化县的秋税,就要由襄樊营中军衙门来统一的安排。 韩复给吴鼎焕的任务就是,在蠲免辽饷、练饷、剿饷等苛捐杂税的情况下,本县今秋的正税一文钱,一粒粮食都不能少,必须尽数交到襄樊营的库房之中。 与此同时,那些苛捐杂税也不是白免的,秋收之后,吴鼎焕要负责组织百姓,征发民夫到光化县来修城,以及构筑防御工事。 参加义务劳动。 当然是管饭的义务劳动。 另外襄樊金局还要在光化县设置税课司,以后光化县的坐商、行商以及水陆各处钞关的钞税,都由金局税课司统一征收,吴鼎焕等光化县官吏,要予以全力的配合。 当然了,韩大帅也不光是刮地皮,在将光化县财政大权收走之后,韩复直接将吴鼎焕等官吏的各种灰色收入,以一年五百两的价钱给买断了。 挖空心思,从老百姓牙缝里抠那点民脂民膏,捞不到多少钱不说,还要日日夜夜受道德的谴责,受灵魂的拷问。 费那个心思干什么? 本官直接一年五百两买断了,从此以后不需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老老实实给自己干活就行了。 韩复这话是当着吴鼎焕等全体县领导班子的面说的。 并且还同时直接了当的告诉吴鼎焕等人,拿了襄樊营的银子,就要给襄樊营办事。从此以后,要从思想和行动上,自觉向襄樊营看齐。 谁要是脑子转不过来这个弯,对不起,谁就给我下去。 一句话,不换思想就换人! 想试试的大可以试试。 韩复在光化县待了两天半,大致将此县的军事民政两条线都理顺了,又将梁勇的第五局调到光化县协防。 基本实现了之前所有的既定目标之后,韩复这才渡江回到了谷城县。 西线已经完全为襄樊营所掌握,接下来就是要见真章的时候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2章 弹性防御 “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我不相信。” “我认为出来混的,是生是死都要由自己来决定。” 谷城县卷烟商号斜对面的真武帝君庙内,凯旋归来,正在给真武大帝敬香的射雕英雄韩大帅,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就浮现出了这两句话。 规规矩矩的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到香炉中之后,韩复望着因铜锈而显得有些斑驳的真武大帝塑像,心中祷祝道:“当初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晚辈借用了一下你老人家的名号,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你老人家若是能够保佑 我韩再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话,晚辈一定给你塑个大大的金身。让武当山道宫享受朝廷特殊津贴,一百年不动摇!” 在韩复的身后,石玄清、宋继祖和韩文等人,以及陈智等谷城县的官吏,也都是敬香如仪,显得非常虔诚。 有明一代,由于朝廷的推崇,真武帝君的地位得到空前提高,全国各地遍布真武庙。 真武帝君一跃成为最显赫的神灵。 而作为真武帝君最大道场的所在,太岳太和山周围,这种信仰则更为浓厚。 武当山上香火鼎盛,朝廷一年光在这里收到的税就有数万两。 这还是经过层层克扣交上去的数字,实际香火钱只会更加的惊人。 韩复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对于鬼神之事向来敬而远之,但既然连穿越这种事情都能发生了,让他对神明的心态,也有了一定的变化。 况且,现在的真武大帝对于韩复来说,还有着现实的意义。这老道不仅民间和官绅阶层信,就连武当山上、大巴山上的那些山寨土匪也信。 因此哪怕单纯的从统战的角度来说,韩大帅该有的虔诚,该有的表演还是要有的。 敬完了香以后,韩复随手以襄樊营的名义,给庙里捐了200两银子,陈智和谷城县其他的官绅,也各有捐赠。 来了个这么阔绰的大客户,庙祝自然千恩万谢,说要在庙里给韩大帅立碑,又说可惜的是前段时间,有太岳太和山谁谁谁哪个天师的弟子来此传道,可惜已经走了,不然见韩大帅如此虔诚,必会为韩大帅做法祈福的。 韩复听了也就笑笑,没当回事。 说到底像他这样崇尚实用主义的无神论者,对于宗教更多的还是当成一种工具。像什么天师弟子亲自祈福,对于那些信徒来说,可能是莫大的荣誉,但是对于韩复来讲,实在是不过如此。 众人捐了那么多银子,自然是要在要庙里蹭一顿饭的。 用饭的时候,韩复将对光化县令吴鼎焕的要求,又对谷城县令陈智说了一遍。 襄樊营对于谷城的掌控要比光化更加牢固,韩大帅的命令陈县令不敢也不能反驳,连忙表示会替韩大帅当好这个守土官长的,今年的秋税一粒粮食都不会少。 甚至为了表示决心,陈县令提出连五百两养廉银都不要,全心全意为韩大帅服务。 这当然只是鬼都不信的屁话,在韩复的坚持之下,几番推辞之后,陈县令也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韩复虽然说对满洲鞑子深恶痛绝,但实事求是的讲,满洲统治阶层捣鼓出来的很多制度,其实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 就比如说这个养廉银子。 让韩复感觉,发明养廉银的人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大明朝如此抠搜,如此低廉到不把官员当人看的俸禄,使得几乎所有官员的合法收入,都没办法维持自己正常的开支。 导致官场上几乎无官不贪。 就拿普通的县令来说,不贪污不搞灰色收入,你连衙门都运作不起来。因此贪腐根本不是想不想,要不要的选择题,而是必须的唯一解。 在这种几乎人人都有原罪的官场环境之下,韩复并不觉得这样的行政系统,能够高效准确地贯彻自己的意志。 当然了,贪腐的问题是古今中外,穷尽各种办法都很难完全解决的问题,只能说把他限制在一个范围之内。 韩复的打算就是借鉴一下雍正的做法,各位老爷们,别挖空心思,把精力都放在敲骨吸髓,欺上瞒下上了。 各种灰色收入,中军衙门一次性给你买断了。 从此以后,好好干活就行了。 而且韩复感觉,自己这么一搞,事迹传播出去的话,应该会提升一下自己在大明官绅中的口碑。多少能够消解消解,那些官绅对自己这个“贼寇头子”的抵触心理,以后在扩张地盘的时候,也能容易一些。 和陈智等谷城官绅达成协议之后,韩复回到了原来的守备府,开始着手部署谷城和光化的防御事情 这次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招抚了侯御封所部,将光化县纳入到襄樊营的地盘当中,让想要趁机摘桃子的高斗枢等人没有占到便宜。 但韩复估计高斗枢他们这次回去以后,应该就要正式的考虑对襄樊营用兵的问题了。 最早在秋收前后,最迟不超过这个冬天,肯定是要打一仗的。 高斗枢等人又不知道明年开春以后,清兵就要南下。在他的视角里面,襄樊营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仅仅半年的时间,就已经膨胀到了如许规模,如果再让襄樊营以全襄之地,发展个一年半载的话,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不打的话,以后就更没有机会打了。 况且皇上还下旨,要招抚荆襄呢。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高斗枢都不可能坐视襄樊营做大的。 而从韩复的角度出发,他可以通过高斗枢,通过张文富和朝廷眉来眼去,甚至私下接受朝廷的招抚。 但在明年开春之前,郧阳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因为真实的历史上,到今年冬天的时候,南京小朝廷以高斗枢固守郧阳有功,擢高斗枢为右都御史,让他巡抚汉中,都督陕北军事。 高斗枢走了没多久,清军南下。 驻守郧阳的王光恩三兄弟的兵马,虽然多次击败过张献忠和李自成等人的侵犯,但清军一来,郧阳文武就麻溜的投降了。 王光恩虽然是做贼出身,但不知道为什么,对张献忠政权也好,对李自成政权也好,是一万个的瞧不上。 对大西和大顺重拳出击,百折不挠,誓死不从,对我大清则是箪食壶浆,喜迎王事。 只能说反贼何苦为难反贼。 王光恩等人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侧面说明了至少在这个时代,大西也好,大顺也罢,确实是没什么号召力和吸引力。 虽然往后十几二十年里,华夏大地上抗击清军的主力是大西政权和大顺政权的余部,但大家打得始终都是明廷的旗帜,是用明廷的招牌来凝聚人心的。 这也是韩复为什么将俘虏的张文富和周安等人放回去,并且愿意和明廷保持私下联络,眉来眼去的原因之一。 反正如果明年开春能顶住清军的第一波攻击的话,之后还是要改旗易帜,重归大明的怀抱的,所以现在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郧阳必须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否则的话,等到明年清军南下时,王光恩投降,清军占领郧阳,那么襄阳立刻就变成孤城一座,不再具备防守的价值。 韩复的打算是,郧阳襄阳连成一片,封锁汉江上游,使得李过、高一功等率领的大顺西路军也好,还是追击李过高一功的清军也罢,都不能通过郧阳顺流东下,威胁襄樊腹地。 同时依托郧阳、均州、光化县以及襄阳构筑防线,使得汉水以南、以西的这个区域内,能够保持相对的安宁,让襄樊营可以有一个大后方进行输血和发育。 如此一来,即便是襄阳最终还是守不住,韩复也可以层层撤退,退到武当山和大巴山中,提前效仿夔东十三家故事。 等到阿济格击溃大顺主力,撤回京师休整以后,自己就可以再出来收拾局面,收编李自成和左良玉余部。 到时与何腾蛟勾勾兑,说不定还能混个伯爵侯爵啥的。 这是韩复自从穿越以来,就一直在构思、完善和推进的一种依托鄂西有利地形,进行弹性防御的战略。 这个弹性防御战略,以被汉水、长江三面环绕的鄂西为腹心,以襄、郧为头尾。 襄樊若是能守得住,那么韩复将会有一大片广袤的后方用来发育、屯田和练兵。 而若是襄樊守不住,那么就退到大山之中,避其锋芒。 等清兵走了,自己再重新出山,继续以襄樊作为基地来发育。 他再来,我再走,他再走,我再来,就像是会伸缩的弹簧一样。 核心就是灵活机动,不打仗。 而想要贯彻这样的思路,拿下郧阳,封锁汉江是重中之重,否则没有了腹地,敌人又从东西两路而来的话,还玩什么弹性战略,只能老老实实的和李过、高一功、田见秀、刘宗敏、袁宗第等人一样,南下湖南,受何腾蛟的招 抚了。 那样一来,失去了地盘,没有独立粮饷来源的韩复,就很难在短时间内再发挥什么作用了。 想要实行弹性防御战略,襄阳和郧阳这一头一尾,都极为关键。甚至后者比前者还要重要。因为襄阳丢了,韩复还能够撤到大山当中等待时机,而若是郧阳丢了,撤都没地方撤,只能彻底放弃荆襄之地。 因此,高斗枢就算是不来打自己,自己也要主动的去会一会高斗枢,试一试王光恩、王光兴兄弟的成色。 韩复在谷城待了五六天,决定把宋继祖的第一局、贺丰年的第四局、梁勇的第五局,以及新编第七、第十、第十一局组成两个混编司,分别驻守谷城和光化。 并将这两个混编司,合并为襄樊营西营,以宋继祖为坐营官,总管营务,有事直接向韩复汇报。 以贺丰年和梁勇分别为西营第一、第二两司的干总,各率所部驻守谷城和光化。 接下来韩复还会从襄阳抽调新勇营的士卒,充实到西营当中,使得西营逐渐扩张到两千战兵的规模。 光化侯御封所部兵马,作为具有示范效应的统战对象,暂时允许其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而谷城的冯养珠留下的兵马,韩复通过多种方式进行消化处理。 愿意继续当兵吃粮,并且服从指挥的,先行送回襄阳,按照襄樊营新勇的标准进行操练。 不愿意当兵的,准许他们回乡下种地屯田。 而既想要当兵,又不想去襄阳的,大概有一两百人,这些人各有各的原因,韩复将他们集中起来,组成一个哨队,限制性的作为辅兵和城防兵使用。 等打完仗以后,再慢慢的收拾。 水师也正式的接管了谷城和光化县的汉江水域。赵石斛这几天,正带人勘探地形,寻找适合建立新港的地方。 除此之外,厘金局要接收谷城和光化两县的税课司,从此两地的商税将大致按照三十税一的标准进行征收。 并且为了防止地方官员插手税务,挪用税金,以后襄阳府境内的所有说课司和钞关,都实行垂管,由襄樊金局进行统一的管理。 同样的,烟草和肥皂的生意,也正式进入谷城和光化两县的市场。 韩复还计划把青云楼的赌档生意,单独打包出来,以六合堂的名义,在光化和谷城开设分号。 这些生意,一时半会也赚不了钱,但能赚一点是一点,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在忙碌这些事情的时候,韩复深感自己的班底实在是太薄弱了,严重缺乏行政官员。 好在这次在谷城,在光化,韩大帅表现还不赖,展现出了一定的雄才大略的“英主”气质。这两县都有一些读书人主动来投靠,主要是以官绅子弟,以及没能考上秀才的童生为主,大概有十来个的样子。 韩复打算带回襄樊,好好的调教一二。 忙完了了西营的事情之后,韩复这才乘船顺汉水南下,回到了襄阳。 刚到襄阳,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的李之纲,就闻着气味找上门了。 看到这位襄阳防御使,脸色颇厚的韩复,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十来天前自己出门的时候,是说去谷城看看,和冯养珠商议一下西线防御事情的。结果商议来商议去,自己把冯养珠的人给商议没了,还把人家的地盘给占了。 老婆和将领都砍了好几个。 这也就罢了,自己还擅自招抚光化侯御封所部,将其兵马纳入到了襄樊营大旗之下。 韩复在光化县城弯弓射大雕,以及侯御封等人跪迎韩复,口称我主的事迹,早就顺着汉水,传遍了整座襄阳城。 并且在襄阳客商的口口相传之下,搞不好已经传遍河南和湖北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韩复杀路应标是迫不得己,杀冯养珠是因为对方造反,但私自收编侯御封,并且派襄樊营人马堂而皇之的驻扎在谷城和光化两县,就不能再用任何的借口来解释了。 因为白旺在代表大顺官府,授予韩复襄樊营都尉的官职时,就明确地说,襄樊营的汛地不包括冯养珠驻守的谷城,以及御封驻守的光化。 并且,襄樊营只管军务,不得插手民事。 而韩复不仅搞了金局,要在全襄收取金,还把谷城县令陈智,光化县令吴鼎焕当成了私臣,要截留上述两县的税赋漕粮。 这也是无论如何没办法解释的事情。 所作所为,不仅是视襄京防御使李纲为无物,更是一点都没有把白旺和大顺官府当一回事。 比左良玉还要左良玉。 韩复自己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情确实也解释不了,说什么都像是在糊弄傻子。 他只是寄希望于白旺在没办法撕破脸的情况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日子凑合过下去。 等到明年清军来了以后,自己这点破事,就不算事了。 因此在不矛盾公开化的前提下,韩复愿意为了维护白旺的权威做一些让步,比如说做个检查,交点银子什么的。 “韩大帅,我的韩大帅啊。”李之纲一见到韩复,就语气复杂地说道:“如今你射雕英雄之名,在襄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大帅端的是英雄豪杰,好大的手笔啊!” “呵呵。” 韩复拉着李之纲往直房内走了两步,干笑道:“些许雕虫小技,让兵宪大人见笑了。我在西边多日,不知道德安白将爷那边,近来有何动静啊?” 李之纲心中说道,亏你韩大帅还知道湖广有个白将爷。老夫看你在谷城和光化的所作所为,差点都要怀疑你韩大帅回襄阳之后,要扯旗造反称大王呢。 心中这般想,李之纲抬头看了韩复两眼,脸上流露出苦涩的笑容:“韩大帅,白将爷如今已是顾不上冯养珠和侯御封的事情了。进入七八月间以后,左贼兵势大张,接连攻克承天,京山等处。并派大军围打德安府,白将爷虽 勉力阻挡,但渐渐已有了不支之势……………” 说到此处,李之纲语气更加复杂:“白将爷已有了弃守德安,暂避左贼锋芒的念头。说不得......说不得就要退到襄阳来!”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3章 教学 白旺要顶不住了? 听到李之纲带来的消息,韩复着实是吃了一惊。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又没那么的意外。 如今镇守德安的大顺果毅将军白旺,虽然是李自成的嫡系,但却是嫡系中较为特殊的那一个。 李自成在襄阳时候亲领的兵马有精骑五营,步卒十四哨队。其中步卒由刘宗敏总管,而骑兵总管正是白旺。 每逢大军驻扎,白旺以骑兵一营在外围巡视,以使其他众营得到休息。警候严密,很有章法。 他被留在湖北,没跟着李自成的圣驾去西安、京师,不是因为能力的问题,也不是因为他不能打。 史书上说白旺有“犬(疯狗)之猛”,说明领兵作战还是很勇猛的。 白旺之所以被留在德安,是因为相比起打仗,他是大顺阵营当中,难得的具有经营才能的将领。 白旺在德安,在湖北,是真正的将大顺的占领区,当成基业来经营的。对待辖区内的前明官绅,也不像其他大顺将领那样,看不上,瞧不起,根本没把人家当自己人看。白旺大体而言,还是能够做到礼贤下士的。 他经营德安的一两年里,史载百寨俱服 等到明年春夏之交,李自成带着大顺东路军从陕西经河南转战到湖广之后,白旺还劝李自成,要以荆襄为根本之地,不要再跑路了。德安、襄阳经营多年,如果放弃的话,那大顺就再无稳定的地盘了。 可惜李自成没有听从白旺的建议,史载“自成强之,(白旺)始行”。在李自成的强行命令之下,白旺才放弃地盘,跟着李自成一起转战。 结果后来在流窜作战之中,李自成命丧九宫山,而白旺也死于部下刘体中之手。 当然了,白旺能力强归强,但自从去年李自成率领大顺主力北上西安之后,大顺在湖广的兵力就为之一空。使得左良玉趁机收复了湖广、江西等处,多座先前已经被顺朝占领的城池。 并且,还能够有机会,集中兵力来对付白旺等顺军在湖北的留守部队。 左良玉打不过大顺主力,不仅是李自成在襄阳的时候,他就被打得抱头鼠窜,就连永昌二年,在陕西被我大清重创,已经不复战力巅峰的大顺军,在转战到湖北以后,还是可以按着左军爆锤,逼得左良玉只能假借崇祯太子的 名义,顺江而下,去南京清君侧,结果死在了半路上。 可问题就在于,左良玉虽然打不过大顺主力,但架不住人家并不是完全的菜鸡,在集中优势兵力的情况下,还是能够打得白旺满头包的。 实际上,袁宗第之前就因为白旺面临的军事压力过大,带兵回来帮过白旺的场子。但自从李自成退出京师之后,袁宗第又重新北上河南,如今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再顾得上其他? 势单力微的白旺,要独自面对左良玉的攻势,确实压力非常之大,很难顶得住。 不过,顶不住也要顶。 韩复心说,你白将爷如果顶不住的话,那么湖北的局势烂完了不说,你将爷跑到襄阳来,咱们襄樊营这座小苗,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啊。 要是一个故意不小心,效路应标故事,那咱韩再兴,就真的把大顺给得罪狠了。明年搞不好我大清的毛还没见着,就要先打转战而来的大顺王师了。 那样的话,自己心心念念的弹性防御战略,就只能宣告破产。 “韩大帅?韩大帅?”见韩复关上门以后就不说话了,李之纲不由得了喊了两声。 “呵呵。” 韩复望着李之纲,笑眯眯地说道:“兵宪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李之纲心说,你韩大帅斩路应标,杀冯养珠,招抚侯御封的时候,咋不问我怎么看? 现在倒问起我怎么看了。 不过事已至此,李之纲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牢骚暂时压下去,开口说道:“韩大帅,万万不可让白将爷到襄阳来啊。” “这是为何?”韩复明知故问道。 “还能为何!”李之纲有点着急了:“如今韩帅与白将爷分处两地,尚且只能维持表面之和谐,他日若等白将爷率大军进驻襄阳,两虎共居一山,韩大帅将如何自处,襄樊营又将如何自处?况且白将爷麾下,与路应标、冯养珠 有旧的将领比比皆是,这些人在德安之时自然奈何不得你韩大帅,但到了襄阳之后,主客之间必有摩擦,到时候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乃至效冯养珠之事。” 为了让韩再兴提高警惕,李之纲话也是说的比较直接。 连冯养珠故事这个新鲜的典故,都活学活用,当着韩复的面说出来了。 其实李纲的观点核心就是两条。 白旺若是退守襄阳,到时候襄阳听谁的?襄樊营众将士,又该尊奉谁的号令? 并且,韩复和白旺以及白旺的手下,本来就有嫌隙。双方不在一个地方还好,等到在一个地方了,有摩擦都是小事,搞不好有人就学着你韩大帅刺杀冯养珠的手段,把你韩大帅也给刺杀了。 甚至都不需要刺杀,直接以白将爷的名义,叫你韩再兴去军中议事,你去是不去? 你一次可以不去,两次可以不去,可总不能次次都不去吧? 只要去了,那随便埋伏几个刀斧手,就足以将你韩再兴辛苦打下的基业,化作泡影。 所谓三斧砍翻英雄梦是也。 韩复笑着说道:“兵宪大人所言甚是。” 看着韩再兴脸上露出的笑容,李纲反应过来了,这小子是明知故问,故意引自己说出这些话的。 奶奶的,明明自己心中也是这般想的,却故意不说,非要我来说。 哼,真是坏坏。 李之纲摆了摆手,提起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茶汤,这才一抹嘴道:“韩大人,韩大帅,那此事你又如何看?” 韩复呵呵一笑,自动跳过一回合,继续问道:“可若是白将硬要来,咱们同为大顺之臣,又有什么理由拒之?若是闭城不纳,那就等同谋反,况且白将爷为我大顺永昌天子抛头颅洒热血,咱们总不能……………” 说到这里,韩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笑眯眯的望着满眼热切的李之纲。 李纲正满怀期待的等着韩复把话说完呢,这个时候见韩再兴忽然闭口不言,急坏了,忍不住说道:“韩,韩大帅,我等毕竟是顺臣,这样不太好吧?” “确实不太好。”韩复点头赞同。 李之纲假意唉声叹气了几句,然后又立马说道:“但如今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我等也不过是顺势而为。虽是不太好,但也只能如此了。实不相瞒,本官在武昌亦有故旧……………” “嗯?” “嗯?!” “李大人,本官说的是毕竟与白将爷同朝为官,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样不太好。”韩复满面微笑地望着李之纲:“李大人以为是什么?” “啊?” 李之纲瞪着眼睛、张大嘴巴,足足愣了半晌,才讷讷说道:“本官也以为我等皆是顺臣,见死不救不太好。” “很好!”韩复拊掌笑道。 “啊?”李之纲又一次用简单的音节,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他现在已经被韩再兴完全的搞懵了,根本分辨不出来对方所要表达的,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韩复语气之中,则始终充满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本官心中已有决断,打算主动出击,攻击明廷在郧阳、荆门州和荆州的匪军,以此牵制和吸引左贼兵马前来救援,分担白将爷在德安正面的压力。” 李之纲张了张嘴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复也没有要等对方回答的意思,径直走向了挂在书案后头,那幅巨大的下荆南道地图之前,大手一挥道:“既然要打仗,打大仗,那么将本年郧阳、襄阳、荆门州、荆州等处的粮饷,充作我襄樊营之军用,想必白将爷也是 可以理解的。本官的事情多,要将精力放在军事上面,粮饷之事,就请兵宪大人来统筹办理。” 韩再兴这话信息量太大了,李纲两眼茫然,一时竟有点处理不过来。 怔了一怔,才说道:“韩帅竟要打到郧阳、荆州去?” 韩复如果跟李之纲说,让他只负责收取和截留襄阳府的粮饷,那么李纲肯定还有话说。 但现在一下子连郧阳、荆门州和荆州的粮饷,都要他收了,李纲也是立时觉得,截留本府的粮饷,已经不算事了。 “也许能打到,也许打不到,但牛皮可以先吹出去嘛,万一实现了呢?总之,我襄樊营兵锋所到之处,粮饷一分一厘都不许外流。” 说到此处,韩复转身就要离开直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向着李之纲说道:“对了,兵宪大人,请代我向那位武昌的朋友问好。” “咚!咚!咚!” 校场内,擂鼓之声响起,一排足足二十名长枪手同时齐声呼喝道:“杀!杀!杀!” 这二十名参加考核的新兵,端着长枪快步奔出。 在二十步之外,立有一排排的木靶。这些木靶都是统一制式,高六尺、阔八寸,如同人形。靶上分有目、喉、心、腰、足五孔,每孔各安有一寸木球在内。 参与考核的新兵,听到鼓声后,擎枪作势,飞身向前,连续戳刺孔内木球,将其悬于枪尖。五十息之内,六中五即为合格,五中五是为优秀,七中五、六中四、五中四者准许补试一次。 若是上面几个标准一个也没达到的话,就要退回新勇营继续操练。 韩复站在旁边,看着这些新兵突击猛刺,声势浩大,非常之有精神。 “大人。”跟在他旁边的叶崇训,低声说道:“如今新勇营按照大人新制定的操典,已经省去了圆牌手、狼筅手和短兵,新兵只分长牌、长枪和火铳三种,成兵速度,较之从前,确实快了不少。” 实际上从襄京之乱以后,韩复就开始对襄樊营兵种和战法进行改革了。 原先襄樊营的战兵队,是完全的照搬戚少保的鸳鸯阵,尽管确实帮助韩复接连打了几次胜仗,奠定了今日据有全襄的基础。 但鸳鸯阵的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兵种太多太过复杂了,而且也不太适合大兵团、大规模作战。 考虑到襄樊营今后要面临的敌人,是以清兵为主,韩复决定只保留鸳鸯阵中的长牌手和长枪手,去掉圆牌、狼筅和短兵。圆牌改为长牌,狼筅改为长枪,短兵改为火铳。 韩复本来还想过试一试纯火器部队的,但考虑了一下,感觉还是太过激进了,骑兵一冲直接完蛋。 所以暂时还是采取长枪阵加火铳兵的配置,然后观察一下本轮秋季攻势的效果,再根据实际的情况来改进。 “武器装备复杂化,但兵种要简单化,这是大势所趋。” 韩复说话间,木靶附近负责记录成绩的军法官,大声宣布了考核的结果。 本轮应试的二十员新兵,有十一人通过,三人可以补考,余者退回新勇营等待下次考核。 “崇训,马上要打仗了,考核的要求可以适当的进行放宽。接下来的七天时间里,新勇营内已经接受了一个月以上训练的新兵,除严重不合格之外,要悉数编入到正式的战兵当中。”韩复一边走,一边吩咐道。 叶崇训脱口道:“大人,不是说秋收以后再展开攻势的么?” “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韩复回头看了叶崇训一眼:“为将者应当始终记住,不要让自己的行为是可预测的,也不要做敌人想让你做的事情。” 叶崇训一愣,旋即翻出小册子,快速地将这两句话写了下来,随后很认真地说道:“崇训受教了。” 他之前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自己很乐意待在韩大人的身边,和韩大人交谈,听韩大人讲话。 每当这样的时刻来临,他就会觉得非常的享受。 之前他很难将这样的感觉给具象化。 但是现在,叶崇训找出了一条理由,那就是跟着韩大人,真是可以时时受教诲,时时有进步。 “本官的预计是,郧阳和荆门州之敌,大概率会在秋收以后发起攻击,我襄樊营兵力不足以支撑两线作战,因此必须要集中优势兵力,先行解决掉其中一路的威胁,然后才能专心的应付另外一路。”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校场的侧面,进入到了中军衙门的二进院,来到了议事堂前。 叶崇训追问道:“那大人打算先打哪一路?” “先打荆门州的那一路。”韩复站在台阶上,停下了脚步,微笑着说道:“听说咱们的老朋友张文富,从郧阳到荆门、从荆门到荆州,再从荆州一路到南都,逢人就推崇我襄樊营练兵之法。人家给咱们宣传如此卖力,以至于明 廷中好多人都对张文富以奸细视之,见到老朋友受此平白污蔑,咱们总不能置之不理嘛,这次秋季攻势,本官就要好好替他洗刷一下冤屈。” 说完之后,韩复走向了议事堂,两边卫兵拉开大门的同时,议事堂内有人高喊道:“全体起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4章 秘密 这是韩复从谷城回来以后,召开的第一次军政联席会议。 好吧,说军政联席会议有点夸张了,毕竟现在襄樊营虽然据有光化、谷城、襄阳、南漳和宜城五县之地,但这些地盘,都是外包给原先大顺的文官们管理的,吴鼎焕、陈智这些人和襄樊营是合同工关系,不是正式编制。 襄樊营自己,其实并没有正儿八经的政务官。 虽然韩复搭建起了中军衙门的框架,也有了文书室、参事室、工事房、民事房等等职能科室,但基本上各个系统当中的事情,最终还是都汇集到韩复这里,由韩复来处理的。 因此韩复回来以后,连回家找西贝货交流交流,重置一下状态,满血复活的机会都没有。 立刻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各项工作当中。 这时,韩复一进来,分列在长条桌两边的襄樊营“文武百官”们,全都齐刷刷的看向了他们的韩大帅,目光除了往常的敬畏之外,还多些狂热、探询和八卦的味道。 “请坐。” 来到长条桌的上首,站定之后,韩复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 众人的目光他自然感受到了,自然也都知道大家想要听自己说什么。 毕竟行伍之人皆尚武勇,谁能拒绝自家大帅是个射雕英雄呢? 但韩复是不会说的。 不是会场内要遵守会场纪律不得闲聊,也不是要维持高冷的人设。 而是他韩大帅弯弓射大雕的经过,已经交给张全忠管辖的总宣教队,进行统一的整理和编纂了,目前正在赶稿当中。 以后襄樊营韩大帅射雕故事的所有经过与细节,都以总宣教队的通稿为准。 这种情况下,韩复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万一等下和总宣教队的通稿有较大出入,那不尴尬了么? 此时,韩复只是将头上戴着的毡笠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又不着痕迹地将帽尾的部分朝向长条桌众人,那里插着的两根雉尾,正是来自当日在光化县外,被韩大帅打下来的那只灰背白腹的隼雕! 看到这毡笠上的这两根雉尾,众人皆是眼眸一缩,继而张开了嘴巴,做吸气状。 对于众人反应相当满意的韩大帅,心中暗爽的同时,表面却只是冷冷地说道:“本官在谷城之时,出于综合考虑,决定设立襄樊营西营,以加强西线的防御,应对郧阳之敌的威胁。擢原第一局把总宋继祖为西营坐营官,扩编 原战兵第四局为西营第一司,以贺丰年为千总;扩编原战兵第五局为西营第二司,以梁勇为千总。另将七、十、十一等新编战兵局,编入到西营序列之中。” 韩复先是简单的介绍了西营编制调整的问题,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之后,又继续说道: “留守在襄阳的各战兵局,也要同时进行调整。扩编原战兵第二、三局为第三、第四战兵司,以原任把总陈大郎和马大利为本司干总......” “正式的任命文书,晚些时候,将由中军文书室出具。” 这项命令一出来,议事堂内的所有人,全都望向了陈大郎和马大利的方向。 这两人实际上之前在各自带队剿匪的时候,都率领过由各战兵局临时组成的混编司,职级早就上去了,这次任命,其实更多的是尘埃落定。 意外倒不意外,但就算是不意外,大家还是很羡慕啊。 干总换算到大顺朝廷这边,已经算是介于都尉和掌旅之间的大官了。 而在襄樊内部,也属于中高级的将领,每年的工食银加上额外的战斗缴获和赏银,收入最少在七八十两银子往上。 并且还解锁了娶妻纳妾,分配独门小院,军医院优待治疗等多项权力。 在襄樊营的系统当中,属于是地地道道的“人生赢家”了。 因此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陈大郎还是脸色通红,显得有些激动。 马大利则有点烦恼,按照韩大人最新制定的操典,对于千总级别的襄樊营官员,有更高识字量的要求。他脑子不算太灵光,当初升百总的时候,识字考试都才是勉强过关,现在升上干总了,马大利感觉自己短时间内,基本上 没达到要求的可能了。 而达不到要求,不仅要被扣银子,并且还有被换下来的危险,这让马大利非常的发愁。 他和卷烟总号的一个姑娘已经说好了,等自己升上千总以后就下聘成亲,万一自己要是被拍下去,对方不答应了可怎么办? “扩编骑兵哨队、火器哨队、弓手哨队为千总哨队,升哨队队正王金锁、赵守财、李松年为千总级队正;升赵栓、于满川等为副千总级副队正。” “扩编骑马步兵哨队、水师步兵哨队为干总哨队,该哨队队正魏其烈,吕坤,并本哨队参谋、军法、宣教等官职级皆为干总级。” “扩编襄樊营水师为襄樊水师营,以赵石斛为坐营官,坐营官以下卢三蒿、陈七、白水生、周平潮等,擢为千总官。” “以近来投奔、归顺我襄樊营的各路豪杰、土寨等兵马,设立襄樊义勇营。该营在保持相对独立性的同时,亦要按照我襄樊营的操典进行操练,军法和宣教工作亦不可懈怠。这件事,冯总镇、叶总训和张总教要放在心上,切 莫不可疏忽大意。” 听到韩大帅点名,冯山、叶崇训、张全忠,这三位被襄樊营士卒称为总爷的总镇抚官、总训导官和总宣教官同时站了起来,齐声说道:“是,职等谨遵大帅钧令。” 如今襄樊这边收编的各种兵、寨兵和降兵等,韩复刚才看了参事室汇总的数字,大概在两千一百余人。这些人的来源和成份都非常的复杂,而且由于是襄樊营招抚湖北、河南等地豪杰巨寇的一块招牌,具有相当的统战价 值,韩复并没有进行粗暴的收编,而是允许他们按照原来的编制,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但是这种特权,使得这些人将一些不好的习惯,也传染到了襄樊营内。韩复索性将他们集中起来管理和操练,省得被反向同化,以及出现摩擦事故。 “嗯。” 韩复点了点头,摆手让他们坐下的同时,又朗声说道:“编制调整,职级升迁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为了接下来打大仗打胜仗而准备的手段。本官在谷城、光化七八日间,对西线的情况进行了考察。通过考察,本官与谷 城县令、光化吴县令,以及侯都尉等当地将领一致判断,就在这一两月之间,郧阳的高臬台,必定会派大军前来攻打。因此,我襄樊营接下来要进入秋季作战阶段,所有的工作,都要围绕秋季作战来展开。” 长条桌两侧的“文武百官”,全都运笔如飞,各自在各自的小册子上记录着。 一时之间,议事堂内全是笔触和纸张摩擦所发出的“沙沙沙”的声音。 “而本次秋季作战的重点,就是在西线。” 说到此处,韩复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沉声说道:“中军衙门各职能房头,战兵各干总部,都必须要针对此次西线作战制定相应的工作方案。五天之内,统一报到中军文书室,过时不报者,以坐失军机论处。” “爹,你啥时候回来的?” 下午收操之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陈大郎刚出场的大门,正准备去军医院里找林家娘子呢,就意外的见到了消失许久的自家老爹,正站在外头。 这位与河南总兵同名的陈永福,虽是有些风尘仆仆的,但脸上白净了不少,身材也略有发福,穿了件海青色的直缀,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一见到自家大郎,陈永福就拉着对方侧走了几步,来到稍微僻静点的墙边,低声说道:“大郎,爹之前是跟朱站长去了武昌,这些日子咱武昌站着实收集到了不少情报,朱站长更是和左梦庚左公子的人都搭上线了,这次朱站 长回来向韩大人述职,我也就跟着回来几天......” “爹。”陈大郎又是无奈又是气恼地说道:“这都是绝密情报,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你既然去了军情局,难道不知道保密条例吗?泄露秘密,被发现是要杀头的。” “咱又没有说啥,咋能算是泄露秘密呢?” 陈永福先是替自己辩解了一句,在看到儿子表情有些不对后,立马摆手道:“好好好,爹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爹这次回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办的。” “啥大事?”陈大郎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同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打记事起,一听到爹说要干大事,到最后,准是一地鸡毛。 一次例外都没有过。 陈永福脸上浮现出陈大郎看不懂的微笑,乐呵呵道:“大郎,咱刚才听说了,你升了干总官对不对?” “爹,你从哪里听说的?”陈大郎警惕道。 “这还需要从哪里听说么,军马坊那边早都传开了。爹不仅知道你升了总官,还知道你马上要去谷城打仗是不是?”陈永福的语气就像是在向儿子卖弄自己的情报收集能力。 军马坊就在狮子旗坊的北边,是河南、鄂西那边溃兵和寨兵到了襄阳以后的驻地。 陈大郎一阵无语。 韩大人今天午间刚开的军政会,刚做出的命令,并且还特意强调了编制变动和西线作战计划,要做到保密不外传,结果这才半天过去,连老爹一个刚从武昌回来的人都知道。 这帮义勇营的人,真是匪性不改,日他娘的! “爹,咱在冯家巷那边分到了一个小院子,你回襄阳就待在家里好好歇着,别跟义勇营那帮人搅在一起,对你没好处。”陈大郎扯着自家老爹的衣袖,又告诫道:“不明不白的消息,也不要随便瞎传,被逮到是要坐监的!” “你看看,老子告诉儿子的事,那能叫瞎......好好好,这个也不说,这个也不说。” 见大郎脸色不对,陈永福立马不说下去了。 顿了顿,他脸上再度流露出那种让陈大郎看不懂的笑容:“大郎,爹刚才不是说,这次回来要办一件大事么?哎呀,你娘走的早,这些年来都是咱爷俩相依为命,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就不必说了,如今你是干总,爹 这武昌站的副站长也算是个副把总,咱爷俩算是都混出个人样来了。这些天吧,爹总觉得,家里应该要添点人口了,大郎,你咋说?” 陈大郎虽然已经是干总,但毕竟还是少年人的性格,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有些扭捏的说道:“爹,我当了千总,下个月开始工食银子就能升到五两,加上之前攒的以及战斗缴获,现在手里有四五十两银子呢,够咱家再添一 口人的。” “爹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事情。你把银子给爹,加上爹在武昌攒的银子,差不多就够用了。”说话间,陈永福作伸手状。 陈大郎愣了一下,急忙说道:“爹,我找人问过了,不要那么多。” “你找谁问的?” 不等儿子回答,陈永福又立刻说道:“一般人家的姑娘是要不了那么多,但这次找的是省城人家的姑娘,自是和地方上的不一样哩。” “省……………省城的姑娘?”陈大郎脱口问道:“爹,你找省城的姑娘作甚?” “你这孩子,傻了不是?爹刚才不是说了么,要给家里添一口人的。”陈永福老脸一红,也带着点不大好意思的感觉说道:“爹在省城,给你又找了一个娘亲。” “啊?!” 与此同时,校场内的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何有田张大了嘴巴,如?考妣般哀嚎道:“狗日的梁勇现在都是......千总了?马,马大哥,你骗我的吧?” “我骗你这个作甚?”马大利脚踩在树干上,认真擦着皮靴,头都没有抬。 何有田捂着心口窝,一脸承受不了这种打击的表情。 自己当伍长的时候,梁勇只是自己手下一个普通士卒,后来参与六合堂行动的时候,自己只不过稍稍一犹豫,让梁勇抢先把六合堂的掌柜给抓了,从此之后,两人境遇就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梁勇顶了自己伍长的位置,打完拜香教之后升任旗总,双河镇之战前提的第五局把总,现在又成了年饷大几十两,能住独门小院,能娶妻纳妾,手下有上千人马的干总。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那个晚上,自己在面对六合堂掌柜时,稍微犹豫了那么一丢丢造成的。 梁勇过的,本该是自己的人生啊。 “日他娘的。”何有一下子感觉自己的心好痛好痛好痛。 马大利这个时候根本顾不上何有田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把皮靴擦干净,又整了整有些褶皱的作训服,低声问道:“何有田,你上次说的县学附近,有家酒店叫啥来着?” “咋?马大哥你问这做啥?”何有强忍着心痛问道。 马大利左右各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关注这边以后,才低声说道:“咱想请文书室的陈孝子吃个饭。”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5章 消费 “吃,多吃一点。” 县学附近有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甚至还有些脏兮兮的小酒家。 因这里很有后世那种苍蝇馆的感觉,而且专做炒菜,韩复有时会到此处捧场。 点上两个小炒,独自温一壶酒,自斟自饮。恍惚间,有时竟有种又回到了自己原本那个时代的感觉。 不过此时此刻,这间小酒家靠里间的那张桌子上,却不是韩复自斟自饮,而是坐着军情局总官韩文,军情局武昌站站长朱贵,以及长沙站站长柳恩。 后两位是定期回来述职的。 “酒也多喝一些。”韩复提起酒壶,给三人全都满上了,笑着说道:“今日本官做东,请朱站长和柳站长吃酒,虽是免不了还要谈公事,但本官既然选择将地点放在酒桌之上,为的便是大家能够开怀畅饮,畅所欲言。” 朱贵很听话,当即夹了一筷子炒肉片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嚼了起来,很快吃得满嘴流油。 他去了武昌大概一个多月,明显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是少年人的样子,但这个时代普遍早熟,朱贵刻意打扮起来的话,看着会比实际年龄多个四五岁。 柳恩反而拘谨了不少,言谈举止间,有明显的被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所规训的痕迹。看起来在长沙站,确实有很卖力的办差,有很卖力的结交当地士绅。 “大人,小人在武昌的时候,就听说了大人在谷城和光化的事情。”朱贵抹了抹嘴巴,问道:“大人将那啥侯御封杀的七进七出,还有弯弓射大雕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什么叫杀的御封七进七出? 韩复心说,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哈哈,这件事都传到武昌去了?”韩复仰头一笑,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可不是。”朱贵说道:“武昌是九省通衢,虽然如今天下不太平,但各地客商还有老爷什么的,每日还是往来不绝。从咱襄阳顺汉江而下,到省城也就几天的时间,快得很。我在武昌的时候,天天都能听到襄阳,尤其 是大人的消息。” “哦?是吗?”韩复乐呵呵笑道:“那我岂不是也算名震湘楚的大人物了?” “原本市井中知道大人名头的并不多,但最近射雕的事情传开以后,我平常去茶馆吃茶,都能听到大家在谈论此事,听说好多闺中小姐,都知道襄樊有个能射大雕的韩大帅了。”朱贵绘声绘色的讲起了他在武昌的见闻。 武昌的小姐们都听说了咱韩再兴善射的威名? 韩复心说,可惜就是时间上来不及了,不然的话,要是能和左侯的闺女勾搭上的话,自己明年多少能接收一点左镇的遗产,少走好几年的弯路。 朱贵紧接着又道:“南京的朱皇上让黄按君和刘太监着手招抚襄阳的事情,前些日子张太监也从南京到武昌来,说是替皇上看招抚之事可不可行。因此这段时间,武昌的好多老爷们,茶余饭后,几乎都在谈招抚襄阳的事情, 大人的名号自然也是被提起过好多次。” 朱贵说的黄按君就是那日在大殿之上,手持笏板,打得当朝大学生,南明第一权臣马士英抱头鼠窜的湖广巡按黄澍。 而刘太监就是承天守备太监刘志孔。 张太监自然就是弘光帝的大伴张执中,当时张执中把他从张文富那里听来的相关襄阳见闻,对着朱由崧说了一遍,让朱由崧大呼张大伴如来还是个知兵有边才的,于是又命张执中全权料理招抚荆襄的事情。 张执中到湖广来的事情,是原本历史上所没有的,但却因自己而出现了。 韩复心说,自己这小小的蝴蝶翅膀,终于使得浩浩汤汤,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翻滚起了一朵不一样的浪花。 不过张太监和黄按君的工作效率够慢的啊,到现在也没和自己这个盘踞在襄阳的流寇头子搭上线,招抚工作是一点都没有推进啊。 还是说,这些人都在等待高斗枢和张文富等人的战果? 就着这个事情和朱贵聊了几句之后,韩复又问道:“你和陈永福等人在武昌活动,没有引起什么怀疑吧?” “没有。” 朱贵放下筷子说道:“我们到了武昌之后,按照大人说的,在武昌卷烟商号的斜对面开了一家假烟坊,时不时的和那家商号起纠纷,根本没人怀疑咱们。反倒是那家卷烟商号,时不时会有帅府和县衙的老爷去找麻烦。” 如今韩氏集团的卷烟生意,在襄阳府内部,实行专营的制度,也就是说,只有襄阳卷烟总号可以做,其他人想都不要想,谁碰谁倒霉。 而在襄樊营控制不到的其他区域,则是实行“连锁加盟”。 每一个州府,只能有一块烟牌,拿下烟牌的人,就是襄阳卷烟总号的官方合作伙伴,襄阳产出的卷烟,在区域内,只给持有烟牌的商号供货。 前段时间,韩复授意卷烟总号那边,把武昌的烟牌高价卖给了湖广的一个客商。 等到这客商在武昌把铺子给开起来以后,韩复又让朱贵在附近开了一家假烟坊。 有那个正牌的烟行在前面盯着,任谁也想不到,它对面卖假烟的,才是真正有问题的地方。 韩复用自己从后世文艺作品上学来的那些谍战知识,教导了朱贵和柳恩几句之后,又向着前者问道:“左侯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左侯是大帅,小人实在是难接触的到,不过坊间有说左侯身子不太好的,也不知真假。反正这老货深居简出,极少外出露面。” 朱贵想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左侯的大公子左梦庚倒是张扬得很,七月间左梦庚受封都督佥事,左还把‘平贼将军”的大印给了他佩戴,在左镇号称是副帅。只是这位大公子,整日和军中的金声恒、李国英等将领吃酒玩耍, 动辄抢掠民间女子到军中当乐,军纪败坏得很。省城人提起这位大公子,没有不皱眉头的。” 朱贵虽然没有正式的当过兵,但毕竟也是襄樊营走出来的人。 襄樊营从兵力和地盘上来说,自然远远比不上号称兵马八十万的左镇,可襄樊营的士卒是什么士卒,襄樊营的纪律是什么纪律? 那是铁打的汉子,铁一般的纪律。 因此在提起左梦庚这个二世祖的时候,朱贵语气是发自内心的不屑。 不过不屑归不屑,作为军情局武昌站的站长,朱贵还是想方设法的和左梦庚家里一个管采买的管事搭上了关系。 朱贵以假烟生意需要照顾为由,给那管事使了不少银子,双方一来二去,接触了几次后,关系算是熟络了起来。 朱贵怕操之过急,引起管事的怀疑,还不敢过分打探左梦庚和左梦庚家里的事情,只是旁敲侧击,从只言片语当中了解了一点。 而柳恩的长沙站进展不大,堵胤锡已经不是长沙知府了,弘光即位以后,他先是升任湖广副使,然后很快就成了湖广提学正使,往来武昌和长沙之间,并不常驻长沙了。 如今长沙的知府叫做周二南,说是云南蒙化人,但柳恩暂时还没找到什么头绪可以和周老爷搭上关系。 去年张献忠大军纵横湖南,使得地方残破,但是今年地方上的情况稍稍好了一些,年成也不错。 而且作为金牌皇室清理大师,张献忠把湖广的藩王一扫而空。 荣王、桂王、吉王、岷王等藩,要么被杀得干干净净,要么远蹿他乡。 这些朝廷宗室,在李自成的手底下还可能有活路,但落在张献忠的手里面,那是来多少杀多少。 官府的塘报自己也说了,献贼里面也不全是滥杀无辜,见人就杀的,但是对于宗室,那是一个也不放过。 湖南的这些藩王,个顶个的都是超级大地主。 比如吉王光是在长沙和善化两县,就有七八十万的肥田,占了这两县田额总数的十分之四。 等于说这两县的耕地,接近一半都是王府的私产。 而其他藩王的情况也差不多。 以前明朝的官府,对于这些藩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现在好了,金牌皇室清理大师张献忠一来,困扰朝廷和地方官府的顽疾是一扫而空。 并且张献忠在做了深度清理之后,并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又马不停蹄的跑到四川去清理了。 还给湖南官府一个没有朱家藩王的新湖南。 这已经不是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了,而是把屋子打扫干净之后,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连屋子也不要了。 经过张献忠的清理,大量的土地被释放了出来,在江北等处粮价腾贵的时候,湖南今年米价非常平稳。并且柳恩根据他在长沙看到的情况,估计今年秋粮上市以后,价格还会更贱。 韩复让柳恩去长沙,除了要建立起情报网络和关系网络,为将来忠贞营之事埋下伏笔以外,另外一个主要任务就是买粮食,疯狂的买粮食! 这时听完柳恩的汇报之后,韩复当即说道:“柳恩,这次我会让丁树皮带着中军衙门的人,和你一起回长沙,到秋收完全结束之前,你们长沙站的主要任务就是买粮,买粮,还是他娘的买粮!市面上的粮食,只要是能买到 的,就给我使劲的买,有多少买多少!” 说到这里,韩复又看向朱贵道:“南中各省的漕粮大多通过武昌集散,你这次回去之后,武昌站的任务,同样也是买粮食。只要价格不过分离谱,那么就尽量的多买。当然了,要多用几个马甲,多转几次手,不要被官府给盯 上。” 朱贵和柳恩原先都是韩大人的亲兵,对于韩大人经常说的一些词汇,都很了解,马甲的意思,也都明白。 他们这个时候疑惑的不是这个,而是:“大人,买那么多粮食作甚?” 韩文也有些不解地说道:“大人,襄阳今年年成也好,秋粮应该够襄樊营所用了。一时买这许多,恐怕要花费不少银子。湖广是天下粮仓,粮食向来随买随有,是不是可以徐徐图之,一点一点的买,如此细水长流,压力也小 “小韩兄弟说的是老成之见,不过如今北方局势一日糜烂过一日,鞑子兵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过来了,咱们多屯一些粮食,总归是没有坏处的。至于说银子嘛......中军衙门虽然不富裕,但买他几万石粮食的钱还是拿得出来 的。” 韩复摆了摆手,又道:“粮食的事情,本官心意已决,不必再议了。这几日,朱站长、柳站长和丁总管商议商议,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报给本官知道。” 乱世之中,银子都是虚的,粮食和兵马才是真的。 韩复既然决定要尝试着固守襄阳,那么粮食就是一切的根本。他是打算按照襄樊营被清军围困一年而不断粮的标准来准备的。 这种情况下,粮食自然是多多益善。 况且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湖广这个天下粮仓,都是各方势力交锋的主战场,粮食生产受到了极大的破坏,那个时候才是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是,咱们回去之后,就按照大人的意思办。”见韩大人这么说,朱贵和柳恩自然不会再说啥,同时答应了下来。 几人正说着呢,这间酒家的门口,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陈孝子,今天请你吃酒,以后你可得抽空教识字,不然要是通过考核的话,那就糟了。” “马千总,韩大人定下的识字考核标准其实并不难,你每日上识字班的时候用心记忆,回去以后勤加练习就足以达标了,根本不需要请我吃酒。” “那不行,俺脑子不灵光,跟不上教习的话。而且,韩大人叫咱弄那个作战规划,咱也弄不来。陈孝子,你得空帮他弄一下,弄好了给你银子。” 说话间,马大利拉着穿蓝布旧袍的陈孝廉走进了这间酒馆,后面还跟着一个何有田。 何有田背着两手,一副要吃大户的派头。 何有田走进来,正准备招呼酒家,好酒好菜尽管上来呢,一抬头,见到这间不大的屋子内,几乎所有人都在抬眼看着自己等人。 再一抬头,见到酒馆角落那张桌子上坐着的人有点熟悉。 分明便是襄樊营韩大帅! 韩大帅正握着筷子,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呢。 马大利、陈孝廉和何有田三个人,都没有想到会遇见这样的场景,一下子全都愣住了。 这三人表情错愕的站在门口,感觉进来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刚发了月饷,就下馆子吃炒菜啊,小日子过得不错嘛。你们仨今天哪个请客?何有田,我看你刚才神气的很,是不是你小子请客?”韩复语带揶揄,脸上笑容更盛。 “大,大大大人。”何有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半点神气啊,紧张的说话都打哆嗦:“大人,不是俺请客。” “不是你请客?”韩复微笑着说道:“你小子在六合堂检的银子,那么快就用完了?” “大,大人,俺,俺没有,没有在六合堂捡银子。”何有说话带着哭腔,眼泪都要下来了。 “哦,那就是没用完。” 韩复又揶揄了一句,见到何有田急得抓耳挠腮,脸红脖子粗的,摆手笑道:“行了,本官早就说过既往不咎,银子你自己留着慢慢用便是了。呐,马干总、陈书办,坐吧,那边还有一张空桌,你们吃你们的,现在不是当差的 时间,酒场上也不分将军和小兵,不用管我。” 何有田、马干总和陈孝廉三人,挪到那张桌子前,各搁了小半片屁股坐在凳上,也不招呼店家点菜,也不闲聊交谈,个个缩手缩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脸色比上了刑场,等待被正法的死囚还要凝重。 韩复不再看这几人,继续和韩文、朱贵和柳恩闲聊起来。 店内的其他食客,也都和没事人一样,继续吃喝着。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何有田他们始终缩着脖子坐在那,与周围热闹的酒馆环境格格不入。 人与人的悲欢不尽相同,何有田只觉得他们吵闹。 不对,可不敢觉得他们吵闹。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有田等人眼角余光瞥见,韩大人,韩大帅总算是吃好喝好,站了起来,作势要离开了。 韩复走之前,又脸带微笑的和马大利,何有田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复忽然回头指着何有田,朝里头喊道:“店家,今晚的消费,全都由襄樊营何有何旗总买单。” “啊?!”何有田立时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场。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韩大人和韩文、朱贵、柳恩他们,早就已经走的不见了。 与此同时,原先坐在酒馆内吃酒的食客们,不管是吃完的还是没吃完的,全都纷纷起身,跟在韩大人后头出门而去。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小炒馆子,变得空无一人。 只留下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的马大利、何有田三人组。 正愣神间,在后厨里忙碌着的店家也走了出来,马大利等人一看,这哪里是店家啊,分明就是襄樊营勤务处的王积善。 王积善正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察觉到马大利的目光,笑着说道:“今天这小炒馆子被咱襄樊营征用了,原先店家回家歇着去了,明日才来。” 听到这个话,马大利他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何有田,更是如释重负。 然而,下一息。 王积善又说道:“不过虽然是征用,可饭菜钱还是要一文不少的给人店家的。何有田,韩大人叫你买单,你可不能赖账啊。” “啊?!”何有田大张着嘴巴,眼泪都下来了:“这......这不关我的事啊!”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6章 准备 “这自然是老夫的事情。” 按察使司公署内,高斗枢书案上堆满了卷宗、笔墨、算盘等物,这时正透过架在鼻梁上的谖魂,望着王光恩说道:“郧阳虽是地狭民贫,但为恢复皇上之疆土计,老夫与徐抚台千方百计,也要凑足军需。缺粮断饷的事情,可 能发生在他处,但绝对不会在我郧阳兵马的身上出现。” 郧阳不像是襄阳,这地方直到弘治年间都是绝对意义上的禁区,朝廷在这里建立官府也就是一百多年的时间。 而且境内大山大河,耕地稀少。 往常的时候,都是高斗枢苦苦支撑,想尽办法刮地皮刮来粮食,供应城中守军。不过今年的情况要好一点,正月间的时候,不仅击溃了路应标等部的攻击,还趁势收复了均州城。前两个月,王光恩又在兴安州大破贼军,收复 了兴安。 均州和兴安州虽然都不是什么富庶的州县,但今秋的钱粮税赋可就都归郧阳支配了。 正是有了这笔额外的收入,高斗枢才有底气说出刚才那番话。 “咱兄弟三人在恩公手下不是一天两天,恩公向来不曾短一文钱吃的用的,这个咱岂能不知道?”王光恩说道:“咱先前听荆门来的弟兄说,皇上要叫恩公去巡抚湖北,担心恩公走了以后,粮饷之事就没恩公这般痛快了。 高斗枢拨弄了两下算珠,在纸上写了几笔之后,才又说道:“武昌到郧阳相隔千里,道路不通,老夫闻听此事时,湖北抚台的人选,皇上已经连换三次了。如今督抚湖北的,仍旧是咱们的老相识何云从何军门。” 朱由崧登基的时候,何腾蛟就是湖北巡抚,朱由崧登基以后,先是下旨移高斗枢巡抚湖北,取代何腾蛟。但由于襄阳被“贼”所据,传旨的人又不会翻山越岭,消息根本没有传过去。 然后朱由崧又让丁魁楚当湖北巡抚,可旨意下了以后,这哥们千方百计找各种理由推脱不去,朝廷只好加丁魁楚兵部尚书衔,让他去总督两广了。 而湖北巡抚的位置,折腾了一圈之后,还是由何腾蛟来坐。 不过何腾蛟也算是个有胆色的,当初朱由崧即位诏书传到左良玉军中的时候,左良玉不愿意开读诏书,他就挟剑而出,对左良玉说,你不奉诏,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后来左良玉起兵要去南京清君侧的时候,何腾蛟直接跳江,死都不愿意和左良玉同行。 可惜这么一位有胆色的忠臣,依然破除不了对农民军的偏见,李自成死后,余下的三十万大军过来投奔时,何腾蛟却还要玩弄权术,处处为难。导致忠贞营北上,何腾蛟也错失了阿济格回北京休整以后,湖北空虚的大好时 机。 使得大顺军在往后抗清的运动当中,始终没能发挥出应有作用,作用远远小于实力远不如大顺的大西军。 不得不说,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哎呀,咱现在可惜的就是,恩公上次把郧阳的炮匠派到荆门州,结果被张文富给弄丢了,不然的话,咱们多造些大炮,任他韩再兴吹嘘什么射雕英雄,几炮下去也都杀了。”王光恩对这个整日吹嘘襄樊营的张文富,是实在瞧 不上,逮住机会就要给他上上眼药。 高斗枢放下手中的毛笔,呵了一声道:“怎么,你王大几时离了火炮就不会打仗了?” “嘿嘿,恩公这是骂咱呢。不过不妨事,咱小秦王领兵打仗,纵横甘的时候,韩再兴吊毛还没………………” 王光恩对高斗枢还是相当尊敬的,脏话刚出口就感觉不合适,改口又道:“韩再兴还不知道在哪里凉快呢!咱要是连他都打不过,那还混个?恩公你且在郧阳宽心高坐,咱三兄弟此番别的不敢说,必是要将这姓韩的给打痛 了,到时候是战是抚,还不是恩公一句话的事。” “老夫也是这个意思。”高斗枢点了点头。 王光恩是积年老贼,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张献忠和李自成的人马,都没在他手底下讨到过好,战力方面,高斗枢还是信得过的。 他重新把毛笔拿了起来,没急着继续写,而是又道:“韩再兴此人不能以寻常贼寇视之,观其所作所为,有封疆之材。如今遭国难,天下多事,皇上正是要用兵用人的时候,若是能够为朝廷招抚此人,令其为朝廷效力,老 夫也可报先帝天恩于万一啊。” 王光恩瞧不上千户出身的韩再兴,对于先帝崇祯也没什么感情,他更看重的是拿下打败韩复,拿下襄阳本身。 他如今是郧阳总兵,守郧多年也立下不少战功,这次若是能够击败韩再兴,那他不仅得以扩张自己的地盘,从郧阳大山中跳出去,并且更是奇功一件。 凭这个功劳,管南京的朱皇上讨个伯爵,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想他一个甘肃的流贼,若有一日能成了世袭罔替的伯爷,那真是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这诱惑,对王光恩来说是无穷的。 眼下原先驻守襄阳府的路应标、杨彦昌和冯养珠等将领,以及老营的兵马,几乎被他韩再兴给杀了个干干净净,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恩公,这几日咱和王二、王三把儿郎们都操练起来,只要恩公一句话,咱就点齐兵马,杀他娘的!”王光恩说道。 高斗枢颔首道:“老夫近来从襄阳等处收到不少情报,韩再兴如今在谷城和光化搞了一个西营,又调兵遣将,将襄樊老营中的人马,全都弄到了西营,所谓‘加强西线防御”云云。还从河南等处招了不少土寇,又弄了个义勇营 出来,听说也要调到所谓的西线去。此人是铁了心的,要在光、谷两县和咱们打一仗的。” 王光恩知道恩公在郧阳,可能有细作和线人,他也不多问,站起来说道:“恩公,姓韩的现在名头不小,不过咱可不信领兵才半年的一个小小千户,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恩公,要是没啥事,咱先回营里头准备了。” “去吧。”高斗枢道:“有老夫在,你只管练兵打仗,其他的事情,自有我来安排。” 王光恩从公署出来,打马回到营中,立刻点上兵马,开始操练。 “大哥,恩公唤你去咋说的?”王和王光恩并骑而立,也是问道。 “湖北还是何腾蛟当军门,恩公不走了。其他也没啥说的,就是马上要打仗了呗。” 顿了顿,王光恩又正色说道:“王二,今次打这襄樊营,可不许有丝毫的留力。于公,高臬台恩养咱三兄弟多年,禽兽还知道报恩,咱兄弟三人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汉子,岂能连禽兽也不如了?于私,如今这世道,咱们困守 郧阳是没有出路的,早些打出去,把襄阳给占了才是正途。到时候你王二和王三都能封个总兵官当当,咱王家一门三总兵,那时才是光宗耀祖。” 王光兴听得一阵意动,连忙说道:“那大哥到时候岂不是要加官进爵了?” “哎呀,但愿吧。” 王光恩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着校场当中声势浩大的兵马,向着二弟说道:“咱兄弟三人练成此悍勇善战的百胜之师,难道还不如襄樊营那帮新兵?想那张文富也是傻的,这现成的练兵法子不去学,非要去学襄 樊营练兵的操典。 “当张大人的兵,听张大人的话......” 荆门州,一队队叫花子般的士卒,列队从城墙下走过,一边走,一边喊着奇怪的号子。 城墙之外,流民们从窝棚内探出了脑袋,打量着这些奇怪的兵丁。 城头上,荆州总兵牟文乐了:“张将军,我等皆是皇上之赤子,城下也都是朝廷的官兵,说当你张将军的兵,听你张将军的话,恐怕不妥吧?若是被有心之人风闻奏事,告到朝廷那里,你辅国的境况,恐怕就大大不妙 喽。 “be......“ 张文富在襄阳的时候,看到襄樊营的兵马都是这般操练的,感觉很有气势。 况且襄樊营中的士卒,极重纪律,又人人对韩再兴敬畏有加。 张文富感觉操练时候喊号这个法子好得很,也就原封不动的给抄了过来。 这几日他召集各寨寨兵到荆门操练,准备配合高臬台打襄阳。另外又单独招募了一批新兵,这则是完全按照襄樊营的法子来的。 荆州的牟文缀也特地赶到荆门来,商议接下来用兵的事情,张文富献宝一般,把人马给拉出来,请牟总兵检阅。 他光顾着照抄襄樊营的法子了,但还真没想过牟文绶的问题。 一时语塞。 “辅国兄,依咱说,应该改成当皇上的兵,听皇上的话。” 牟文绶说完,径自指着一个小校吩咐道:“你下去传令,就说张副将把号子改了,就改成刚才说的那个,赶紧去。” 那小校刚从山寨里面进城,见牟文官大,也不请示张文富,立马飞奔下了城墙,追上城外那支兵马,叽里哇啦的说了几句之后,那些士卒当即又一边走,一边喊道: “当皇上的兵,听皇上的话......” 城头之上,牟文绶拊掌大笑:“辅国这才对嘛,咱们既然是人臣,自是应当时时把皇上放在心上,哈哈..……………” 张文富扯动嘴角,却笑不出来。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号子这么喊,好像确实也没错,但听起来就怪怪的。 城外的土路上,士卒们继续喊着号子,迈开大步往前去。这些士卒,大多数都是荆门城内的良家子,还有一些流民啥的。 张文富原先练兵,喜欢用现成的寨兵。 但是从襄阳回来之后,他寨兵也用,但除此之外,另外按照襄樊营选兵的法子,在荆门州选了几百人,另成一军。 打算完全按照襄樊营那一套来练。 为此张文富还偷偷派人混进了襄阳,花高价买到了一本步兵操典。襄樊营每日会有宣教官在青云楼大堂的四方台上,讲报和分说天下大势,这些内容,张文富也安排了专门的人抄录,定期送到荆门州来。 就连忠义香,张文富也派人弄了不少回来。 不过这玩意弄到荆门州来的价格不便宜,张文富暂时还没法像襄樊营那样,每兵一天配给五支。 静立操练,是当时在襄阳的时候,给张文富留下最大震撼的事情之一。 只不过这种事情看着简单,实际上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张文富试了一下,别说静立两个时辰不动了,连一刻钟也坚持不了。 安排军法官盯着也没用。 因为站不住就是站不住,你把人打死了也站不住。 没办法,张文富只得暂缓,先做更实用的队列和阵型的操练。 只是一直困扰着张文富的是,他明明已经尽量的按照韩再兴练兵的法子来了,可是呈现出来的效果,却始终和襄樊营有天差地别的差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即便自己达不到韩再兴所说的“后勤保障”,但他韩再兴有十成,我张辅国“后勤保障”差些,怎么也得有七八成吧? 可练了这些时日下来,顶多也就三四成的样子。 差之远矣! 正想着呢,忽然,正在城外土路上做队列操练的士卒们,不知什么缘故闹了起来。 那些士卒纷纷转身就要回城,各队长伍长约束不了,军法队的人也拦不住。 一个粗手大脚拿着枪的汉子跑了上来,先是两腿并拢行了个立正礼,然后大声说道:“张大人,到晌午了,这些兵说要回家做饭吃,小人......属下等劝也劝不住。因为不止是当兵的,就连各队的队长和军法官,也要回家吃 饭。” “回家吃饭?”张文富愣了一下,差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家吃什么饭?本官不是令人准备干粮了么?” “呃......这个,这个......”那拿着旗枪,粗手大脚的汉子看了师爷李文远一眼,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张文富忍着怒气问道。 李文远穿了件青衫直缀,手中捏着柄折扇,一副文士打扮,这时清了清喉咙,不慌不忙的说道:“东翁,我也是今日早起方知张知州已经派人接管了粮库,说是库中的粮食,要供应荆州牟总兵部所需。” 李文远所说的张知州,正是荆门知州张联奎。 “竟有此事?” 张文富又望向牟文绶,语气中已经有些火气了:“牟大人,这又是何意?” “辅国兄,咱老牟今日到此,也不是白来的嘛,总得带点东西回去噻?荆州刚刚被兵,穷的知州大人都要当裤子了。咱奉皇上的旨意,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鬼地方来,为啥子?还是为了为皇上恢复疆土嘛。咱老牟是知道忠义 的,但手下那些丘八懂个啥?不给吃的,就要闹,就要下乡去抢百姓,咱之前在铜陵的时候干过这一回,皇上差点骂死咱,咱可千万不能再这样干了。” 牟文绶神态轻松,连曾经在铜陵时纵兵劫掠的事情,也毫不避讳,微笑着又说道:“你们荆门这边粮食多,借些粮食给咱这老哥哥又能怎地?皇上还不差饿兵呢,肚子都填不饱,过些时日,还打个的韩再兴?” 这时城外操练的那些士卒,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队形,呼朋唤友的,纷纷往城中而来。 有几个性子老实些的,这个时候还一边往回走,一边机械般的喊道:“一二一,一二一......当张......皇上的兵,听皇上的话......一二一……………” 那几个号子声,夹杂在乱糟糟的声音里,显得分外清晰刺耳。 牟文绶哈哈一笑,伸手揽住张文富的胳膊,挤眉弄眼道:“皇上要吃饭,丘八要吃饭,咱们也要吃饭。张知州可是跟咱说了,荆门的婆姨养人?,走,今天哥哥做东,咱们吃点好的,乐呵乐呵。”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7章 物资 “让张维桢、王宗周、丁树皮跑步来见本官!” 岘首山下,襄阳铸炮厂内,韩复指着胖道士吩咐道。 石玄清应了一声,费劲地拖动着庞大的身躯,如同坦克推进一样,吨吨吨的滚滚向前。 距离上次韩复吟诗一首,“遍地英雄下夕烟”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铸炮厂内的建筑,在山坳中一块一块的冒了出来。 这年头盖房子没什么技术含量,资金到位,人力到位,盖得很快的。 但房间能盖多大,则完全取决于能找到多大的木料。 在韩再兴的构想当中,以后火器铸造应当是流水化作业的,因此要求几个主厂房尽量的搞大跨度。 因为这个要求,耽误了一定的时间,不然还能更快。 好在襄阳这边并不缺乏木料,耽误一点时间也就仅仅是耽误一点时间而已。 铸炮厂的整体工程进展,还是超出之前的预期。 这时,韩复带着火器哨队的赵守财,还有铸炮厂总主事赵有德,正在参观分装火药的那个厂房。 “赵守财,你继续说。”韩复又点了赵守财的名字。 赵守财望着房中,正在熟练将铅子、火药按照要求制作成定装纸弹的工人,边思索边说道:“回大人的话,火器哨队现有铳手六百有奇,除一个局队使用鲁密铳之外,余下皆使用火铳,按照先前的定制,每兵每日打40发的 话,就需要火药300斤,铅弹1000斤,另外还需要准备火绳2000根......” 他话还没有说完,韩复就立刻打断道:“这次西线作战不同以往,是守城战,是运动战,激烈程度比双河镇更甚,按日击发60发来算。” “呃,这样的话……………” 赵守财本来已经和哨队里的参谋计算好了数字,好不容易背下来的,这个时候被韩大人临时提高了要求,他又需要重新计算。 但那一串串数字就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劈头盖脸的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根本算不出来啊。 “需要火药450斤,铅子1800斤。”韩复随口报出了数字。 然后不顾赵守财惊为天人般的愕然表情,语气丝毫没有什么起伏变化般又道:“你继续说火器哨队其他的军需。” “是。” 赵守财深吸一口气,于这个过程中努力地回想着数字:“呃,火器哨队还有虎蹲炮30门,每门配弹50发的话,需要火药4500斤,铅子3000斤。” 说完之后,赵守财战战兢兢的望了韩大人一眼,生怕韩大人又临时调高或者降低标准。 见韩大人没再说话,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赵有德的身上,赵守财顾不上去擦额头上的汗,连忙偷偷掏出小册子,赶紧翻看起来。 “赵总事,现在营中火药分装和制作的事情,都是你们铸炮厂的事情,接下来的秋季战事当中,按照这个标准,能不能保障火器部队的弹药供应?”韩复眸光灼灼,紧盯着赵有德的那张瘦脸。 赵有德有点不太适应这种眼神,垂下眼睑,低声说道:“好教大人知道,目前唯有两个难处。一是人手不足,虽然火药分装并不困难,但也要老人带着新人练习数日,才能独自操作。而且如今弹药房内的老人,本就差事繁 重,又要去带新人的话,未免又会拖慢了分装的速度。” “人手的问题本官来解决,而效率的问题,是你们铸炮厂内部自己的工作流程问题,自己解决,说下一个难处。’ 正式的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备战工作后,韩复不再那是个风度翩翩,时不时吟诗一首,颇为浪漫主义色彩的韩大帅了。 而是变得独断、专横、脾气差、动辄骂人,以及不容任何人辩驳。 赵有德脸颊肌肉抽动了几下,没有争辩,而是明智地选择了下一个话题:“另外一个就是,要中军衙门保证火药原料的供应,如此我铸炮厂则能保证向营中输送足额的弹药。” 这时门口又传来了吨吨吨的声音,胖道士带着丁树皮等人跑了过来。 远远望去,如同是一辆虎式,带了三辆轻型装甲车。 丁树皮、王宗周和张维桢三个,本来都跟在石玄清的后头,但当见到韩复以后,就如同发情期的猫儿嗅到了某种气味,顿时从石玄清身后窜出。 脚不点地的飞奔而来。 不过到底丁树皮年纪最轻,吨位也最小,于三人之中,头一个来到了韩大人身边。 只是,还没有等丁树皮站稳脚跟,喘匀呼吸,就听韩大人指着自己说道:“丁树皮,后勤的事情是你在管,火器哨队是我襄樊营重中之重,务必要保证铸炮厂这边的火药和铅子的原料供应,少了一两,本官拿你是问。 “啊?哦,是,好好好。”得亏是丁树皮脑子转得快,反应过来了,连忙答应下来。 “人手的问题,你………………”韩复看向了第二个跑过来的王宗周:“由你王文昭来负责。如果一时找不到熟练的工人,可以暂时从卷烟坊、肥皂坊处抽调人手。做工这种事情,都是大同小异,能学会一样,再学另外一样,就容易得 多。大战在即,一切优先保障战事需求。” 王宗周咽了口唾沫,抬起头见赵有德冲着自己笑了笑,也是明白了是什么事情,当即拱手应承下来。 张维桢跑了一半,见根本没可能超越丁树皮和王宗周,索性放慢了脚步,这时才面带微笑,迈着步伐走了过来。 两手一拱,潇潇洒洒的给韩大人见了礼。 可惜进入暴走状态的韩大人,可不会因为态度好不好的问题,而放松半文钱的要求:“含章先生的差事最重......” 就在张维桢还在揣测差事能有多么重的时候,韩大人的后半句话已然出口:“本次大军出征,规模前所未有。粮食、草料、火药等辎重,在在需要运输。含章先生要于五日之内,发力夫三千,大车一百架,骡马四百匹,届 时随大军出征。” 张维桢怔了怔神,缓了半晌才张开嘴巴,低低的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啊?” 韩复现在只提要求,不论证可行性。 当然了,有困难有难处可以提,但是提完了之后,还是要按照先前的那个要求来。 所谓军令如山,不可轻改是也。 韩复自领着几十个叫花子兵进入襄阳以来,虽然打过几仗,也有过几次特别军事行动,但真正的大兵团作战,这还是头一次。 这一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样是襄樊营在荆襄一带的决战。 其战果,直接关系着韩复设想的弹性战略,有没有实施的可能。 如果此战能够达成既定战果的话,那么襄樊营将坐拥上至郧西,下至荆门这片被上千里汉江包裹起来的广袤腹地。 届时,自己这鄂西第一强藩,就算是卖给朱家皇帝,也能卖一副好价钱。 更不要说,自己以此为根本,完全能够收找一部分大顺和左镇的兵马。 届时楚虽三十万户,亡清必楚! 而要是此次秋季作战打不赢,或者哪怕只是小胜,对于韩复来说,都跟输了没有两样,就只能想办法先南下找何腾蛟勾兑勾兑,提前抢占忠贞营的生态位了。 可以说,这次秋季攻势,堪称是襄樊兴废,在此一举啊! 韩复必须要投入一百二十分的精力,使得襄樊营这台战争机器,全力运转起来。 任何可能阻碍到这台战争机器运转起来的因素,不管是人的因素,还是别的因素,都是韩复所不能允许的。 在城外的铸炮厂、水师船厂以及水师码头转了一圈之后,韩复带着人回到了狮子旗坊,一头扎进了军医院。 最近襄樊营没怎么打仗,军医院的任务并不繁重。孙若兰按照韩复的要求,对军医院的医师、药师和护工娘子进行了扩编,并展开了速成培训。 医师和药师都是从乐慈药局,还有襄阳附近各地的医坊高价聘来的,由于军医院直接服务于襄樊营,医疗活动以外科为主,这些花大价钱请来的大夫,其实很难满足军医院的需求。 但毕竟还是比普通人强得多,勉强能凑合着用。 韩复的打算是一边用这些外聘的社会工,一边慢慢的培养符合襄樊营需求的大夫。 良好的医疗条件,既是士气的保障,也能够直接的反应到战斗力上。 因此尽管研制新的药物以及组建起庞大的护工娘子队,每月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韩复始终不觉得这是浪费。 当然了,护工娘子队在韩复看来,绝对是自己一个绝妙的发明。 既给那些未婚的士卒,提供了稳定的“老婆库”,从这里挑老婆,不怕被仙人跳,也不怕遇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只管下聘、成亲、洞房、造娃娃、过日子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属实是大帅严选。 而同时呢,护工娘子队又能够给那些娶了老婆的营官,提供工作去处,不至于让这些人退出劳动力市场。 况且还能培育出新兴的工薪阶层,使花出去的银子流动起来,促进消费。 这配合上新成立的金局,又使得市面上的资金进入到了正向的循环当中。 一个小小的护工娘子队,让韩大帅赢了四次! 当然了,孙若兰最近也向韩复抱怨说,由于襄樊营扩编,产生了一大批有资格结婚的把总官,这些人一下了操就往军医院跑,勾搭小娘子,严重影响了军医院的正常工作。 不过这个事情,韩复只打算稍稍的约束,而没有要禁止的意思。 因为他设计出这套制度的初衷,本身就是在鼓励襄樊营中层以上的官员结婚和组建家庭。 到了级别不结婚,有了银子不置办产业的人,韩复现在反而还要斟酌着使用。 君不见后世中外各种影视作品上,那些年轻的战士们在出征的时候,最大的动力,除了“国家”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之外,就是为了老婆孩子未婚妻啥的。 当然了,不能乱立“打完战就回来结婚的g”就是了。 得到消息的孙若兰带着身材瘦弱的小林娘子迎了上来,韩复指了指孙若兰,边往里面走,边说道:“见礼就免了,直接说事。” 身材瘦瘦小小的小林娘子对于韩大人的作风还不太适应,但孙若兰却一点讶异也没有的直接说道:“大人,按照中军衙门送来的文书,妾身已经备齐了大军出征所需的金疮药600斤,烈酒1000斤,纱布1500匹,针线200 套,另外还有的草药200剂,兽药以及‘跑得快’等若干。” 韩复往里面走,只是听,并不是说话。 孙若兰声音不像是普通女人那么清脆婉转,听起来很像韩复那个时代唱《看海》的那位女歌手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除此之外,还有护工娘子93人,药师8人,医师11人,这些人皆可随大军出征。” 韩复这时已经走到了后院的院门前,这里是军医院里最为僻静的所在,平常用来当太平间以及硝制首级。 同样也用来对那些重病不治的伤员,进行“人道主义关怀”。 由于死亡的气息太过浓重,哪怕是大白天靠近这里,也会让人觉得冷飕飕的,会有一种下意识就想要远离的感觉。 当然了,这不仅仅是感觉,因为后院这里虽然还在军医院的范围之内,但却没有额外的门岗,由总镇抚司代管。哪怕孙若兰想要进来,也必须有正当的医疗需求,并经过当值镇抚的同意,同时还要留下书面记录,以备事后查 证。 韩复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口中说道:“石灰和担架也要多准备一些,你拟一个具体的数字,报到中军衙门,由后勤处统一采买。” “是。”孙若兰应了一声。 “对了。”已经一只脚迈进后院的韩复,又回头叮嘱道:“把这段时间,有意要与襄樊营营官定亲或者成婚的护工娘子统计出来,晚上将名单报到中军文书室。另外,护工娘子队中,所有想要和营外之人成亲的申请,一律驳 回。” 说完这句话,韩复才进到了院子当中,见到了早已等候在此处的镇抚司总镇抚冯山,以及军情局韩文等人。 “大人。” 在外面视察了一圈,回到中军衙门直房中的韩复,听到声音,放下手中毛笔,指着下首的座位说道:“陈书办来了,坐吧。” 陈孝廉的衣着打扮仿佛就没有变过,依旧是打着补丁的蓝袍。 韩复严重怀疑,这家伙和后世的程序员一样,买了好几套一模一样的蓝袍,轮流穿。 陈孝廉有些瑟缩的走进来,没有坐,而是低声说道:“大人,前日是战兵第四司的马大利找到我,担心通不过干总识字考核,叫小人教他识字,还说叫小人帮他弄作战方略,弄好了以后,要给小人五两银子。小人只是答应了 马千总要帮他识字,作战方略也可以帮忙,但小人并没有收马大利的银子。除了马大利以外,还有其他战兵司和哨队的总官找小人帮忙,有的小人答应了,有的小人没有答应,但都没有收银子。” 伴随着襄樊营的壮大,事务日渐繁多,韩复逐渐将一些日常性的权力下放到中军衙门,因此中军衙门各职能科室的重要性也在慢慢变大。 陈孝廉原先在襄樊营的工作,只是抄抄写写,但如今文书室已经是中军衙门里相当重要的机构了。 同时文书室还管着全军识字考核的事情,由于识字考核直接关系到营官的升迁,这就成为了一项非常重要的权力。 有人能想到要巴结陈孝廉,韩复并不奇怪。 想不到那才奇怪。 但有些权力不得不下放,否则把韩复累死也忙不过来。 就比如说今天,他马不停蹄,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利用上了,也只跑了几个地方,过问了几个事情而已。 不依靠文书官,韩复根本没可能把这么大一个襄樊营,给运作起来的。 陈孝廉平常表现的不错,性格也是小心谨慎的性格,并没有太过出格的地方。 对于这种自尊心极强的读书人,有的时候,宽恕是一种更好的敲打。 韩复像是没有听到陈孝廉的话一般,笑着问道:“那天本官走了以后,你们吃上炒菜了没?” 陈孝廉自从进入这间直房以后,就设想到了所有的可能。 甚至连卷铺盖滚蛋的心里准备都做好了。 但就是没有想到,韩大人问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个问题。 一时竟有些愣住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8章 寄唐生 过了好一会儿,陈孝廉才说道:“回大人的话,那日大人走了以后,炒菜馆内的众人也都走了,小人等这才知道,原来在厨房内炒菜的是勤务处的王积善。王积善也要走,小人等并没吃上炒菜。’ 其实他们几个何止是没吃上炒菜啊,还倒欠了好几两银子的饭菜钱呢。 韩复仰头笑了笑,盯着陈孝廉的眼睛说道:“哈哈,本官向来生性多疑,信不过旁人,在这襄阳城中,仇家又多,行事不得不谨慎些。不过,对外人本官信不过,但我襄樊营中人,本官却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比方说当日在后 厨做菜的王积善,比方说当日在馆子内和本官共进餐食的其他兄弟。” 陈孝廉立马就听懂了韩大人的言外之意。 瞬间如被刺了一剑般,身体晃了晃,眼眶也红了,张开嘴巴正准备说话,却见韩大人从书案后头站了起来。 “本官爱去那家炒菜馆子,是因为那家馆子有几道菜确实做的不错,陈书办没有吃上,未免可惜。不过这几道菜,王积善同样会做,今日本官做东,请陈书办吃。” 说话间,韩复绕过了书案,开始收拾直房内的一张桌子,又望了眼已经呆住的陈书办,随口说道:“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收拾,本官等会还有事情要和你说,咱们抓紧时间,边吃边聊。” “啊?哦,哦,好!” 陈书办如梦初醒般,赶紧帮忙收拾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鼻头有些发酸。 胸中有股气息在不停地激荡。 他不敢低头,怕积聚在眼眶内的眼泪会掉下来。 说来也巧,这边桌子刚收拾好,王积善就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动作麻利地将几样小炒给摆了上去,又布置上了碗筷,还准备了一壶好酒。 笑着对陈孝廉说道:“韩大人说陈先生口味重些,这几道菜小人都舍得下油放盐,陈先生尝尝咸淡,重了轻了的,回头再跟小人说。” “王主事,这……………”陈孝廉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说话的时候,有些哽咽。 王积善两手在围裙擦了擦,感慨道:“陈书办到我襄樊营迟些,其实大人很少开小灶的,也从不在直房内吃饭,更不会在直房内请客。大人今日,是为陈书办破例了啊。 “哎呀,咱说这个干什么?大人,陈书办,您吃,小人先到后厨那边看看。” 王积善朝韩复躬了躬身子,提上食盒出去了。 等到直房那扇木门被重新关上以后,韩复拿起酒壶,给陈孝廉满上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满上了一杯。 “现在还是当值的时候,等下亦还有差事要办,酒就不宜多喝了,咱们一人一杯,表表意思就行了。”说话间,韩复捏着酒盅,向着陈孝廉示意了一下。 陈孝廉感觉鼻头越来越酸,眼眶越来越热,心胸间那股激荡之气,简直就要破腹而出。 他没有动筷子,也没有拿酒盅,而是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去,以头抵头,哭着说道:“想我陈孝廉,不过是学前一个以写字糊口的穷措大,蒙大人青眼相看,不以小人卑鄙,让小人操持文书重任。小人不思肝脑图报, 竟......竟私下做出那等事,小人......小人实在禽兽不如,罪,罪该万死………………” 陈孝廉刚开始还能稍作控制情绪,但讲到最后,已是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韩复轻轻摇头,道德感太强的人就是这样。 只不过是接受了一顿“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而已,还没吃成,还没收银子,就已经自己受不了自己,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了。 陈孝廉能写会算,文书工作也做的不错,但这么多年却一直贫困潦倒,性格实在是主要原因啊。 韩复喝着杯中酒,有意等陈孝廉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稍缓和些,才起身将对方扶了起来。 他没有提所谓“违规接受宴请”的事情,而是脸带微笑地说道:“本官在文书室的时候,看到陈书的书案上用镇纸压着一条幅,上书‘唐生者何人,五十老且衰”之句。” 陈孝廉一下子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韩大人。 那条幅他从进文书室起就带着,从来无人留意,留意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没想到韩大人只是去过文书室几次,就不仅留意到了,更加在意到了。 韩复脸上笑容不减,缓缓吟诵道: “唐生者何人,五十老且衰。” “不悲口无食,不悲身无衣。” “所悲忠与义,悲甚则哭之。” “太尉击贼日,尚书叱盗时。 “大夫死凶寇,谏议谪蛮夷。” “每见如此事,声发涕辄随。 “往往闻其风,俗士犹或非。” “怜君头半白,其志竟不衰!” 将半首白乐天的《寄唐生》背诵完了以后,韩复眼望着陈孝廉,开口又道:“本官还是前明干户之时,每观国家败亡,天下沦落至斯,就常常以《寄唐生》慰藉心中苦闷。陈书办以唐生自诩,又岂是那等为了蝇头小利,而忘 远大志向之人!” 言及此处,韩复声调陡然升高:“本官自入襄阳以来,所作之事,岂是因口无食,岂是因身无衣?本官所求者,唯忠与义!忠天下之忠,义天下之义!所图者,便是为天下不再有五十老且衰,悲甚则哭的唐生!” “嘶....呼......” 陈孝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着将它呼出。 颤抖着的不仅是他呼气的嘴唇,更是他的身体,他整个的灵魂。 “大人,小......小人,小人实不知大人有如此远大志向。” 陈孝廉咽了口唾沫,再度艰难开口道:“小人书唐生之句,不过借此自慰而已。唐生心中所悲,尚且敢对人言,小人却连说也说不出口。当此之世,既不敢悲,亦不敢哭,更不敢有何作为。和大人相比,小人自惭形秽,实在 是......实在是有愧大人所托。” “陈书办有这份心志,便已胜过如今千千万万之人。所谓有心无力,只要心志尚在,力量便可慢慢积蓄。” 韩复扶着陈孝廉的手臂,朗声说道:“本官将文书室交你陈书办管辖,不是要你做五十老且衰的唐生,而是要你做贼的太尉,叱盗的尚书!志向既然不衰,又何必等到五十头半白之时,声发涕辄随呢?天下之事,事在人 为!文书室乃是中军衙门与襄樊营之中枢所在,陈书办,合该勉励之啊!” 陈孝廉这个时候情绪激荡,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轻轻推开韩复的手,起身又缓缓跪了下来去,咚咚的叩头有声,张开嘴巴,却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仿佛从血肉中传来:“小人不敢以太尉、尚书自比,但小人自今而后,愿为大人刀笔吏,门下之走狗,朝乾夕惕,绝不 可再有半分懈怠私心,若有,请天殛小人为齑粉!” “哈哈,陈书办你我君......颇为相得,本官刚才所说,也不过是有感而发,与陈书办共勉而已,快快起来吧。” 韩复激动之下,差点连君臣相得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实际上,他刚才又是背诵《寄唐生》,又是慷慨激昂,并不仅仅是为了给陈孝廉灌鸡汤,打鸡血。 而是确实有感而发。 自己到襄阳来,如果追求的只是口中有食,身上有衣,只是为了个人享受的话,那么平定襄京之乱后,自己就应该带着银子,远走高飞,去江南享受花花世界了。 安安饿殍做起来有点难度,但安安之顺民当起来还是简单得多。 为什么不去做呢? 理由自然有很多,但归根结底的一条,是韩复不想让自己到了五十老且衰的年纪,只能像唐生那样,“声发涕辄随”的空悲切。 钱谦益该他有所作为的时候,他选择了做安安顺民,到了晚年老且衰的时候,他又后悔的说,恨不死在甲申年。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韩复觉得,自己要是带着银子走了,就算是能够安安生生、潇潇洒洒的活到老且衰的年纪,临死之时,回首往事,也必然会后悔不已。 与其那样,不如趁着该作为,能作为的时候,奋力一搏。 因此刚才那些话,不仅仅是说给陈孝廉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孝廉又是咚咚磕了两个头,这才站了起来。 完成了敲打,统一了思想,韩复既给陈孝廉画了张大饼,又给对方卸下了这几日坠在心头的包袱。 如此这般之后,陈孝廉心情虽然还是激动,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诚惶诚恐,畏手畏脚的了。 韩复把他按在了板凳上,不许他再跪了,自己也回到座位上,两人边吃边聊起了正事。 “这次秋季作战,规模浩大,除了要在襄阳留下必要的守备力量之外,我襄樊营将士全要出动。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供应不上,再强的战力也是白搭。”韩复夹了一筷子菜,却没有急着吃,而是又问道:“之前让 文书室计算本次秋季作战的粮草所需,陈书办可是算好了?” 陈孝廉眼眶还有点红,声线也略显沙哑,不管脑袋很清楚,闻言立刻回答道:“回大人的话,我襄樊营出征将士以3500人计,每日含副食的口粮为一升半,十五日便是六百五十六石有奇,但为防止意外,小人以为适当多备一 些,以一千石为好。” 韩复看了陈孝廉一眼,示意对方继续。 陈孝廉以前只是按部就班的完成自己的交办差事,并不会提出什么意见,或者发表自己的看法,现在却能够主动的给出建议,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陈孝廉接着说道:“襄樊营战马日耗豆料三升、草料十斤,以十五日为计,骑兵哨队要消耗豆料一百六十九石,草料三百六十五石,同样可适当多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另外,骑马步兵哨队,不知是否要算在骑兵之中?” 韩复搞出来的这个龙骑兵,在此时的襄樊营当中,是绝对的怪胎。 从人员构成上来看,龙骑兵主要来源于步卒,哨官魏大胡子、参谋黄家旺都是战兵局出来的,军法张麻子虽然不是战兵出身,但之前也都是长期作为战兵局的军法官。 这样算的话,应当把龙骑兵算成是战兵,或者战兵的变种。 可他们使用的兵器,又主要以火器为主,这样一来又应该算是火铳兵。 但龙骑兵又不像火铳兵那些步行,而是人人配马,通过马匹来机动,看起来又像是骑兵。 这种缝合,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份认同上的混乱,更是极大的增加了后勤的压力。 “骑马步兵即便是不算在骑兵之中,草料也是要准备的。”韩复微笑着说道。 “这样的话……………” 陈孝廉用手指头蘸着酒水,当即就在桌子上算了起来。 他用的不是韩复所熟悉的乘法,但计算的速度并不算慢,很快就得出了结果。 接着,陈孝廉又汇报起了大马的消耗。 驮马暂定准备200匹,所需要的草料和豆料次战马两等,各需要两百石和五六十石。 除此之外,大军出征还需要考虑饮用水的问题。水是没有办法大规模携带的,需要提前勘探好沿途的水源。 这个年代大军出征,所要准备,所需要考虑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但相应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决定胜利的因素也会简单不少。 只要能保证训练,有充足的粮饷,并且后勤做到不崩溃,那么你就跑赢了同时代绝大多数的军队。 而如果你军队的将领,能够指挥得当,那么胜利必然会垂青于你。 而如果你的军队,还普遍具有某种信仰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这就是一支不可战胜的雄师! 韩复和陈孝廉讨论着后勤准备和物资保障的事情,边吃边聊,一顿饭吃到了很晚。 晚上,在张联奎和牟文绶那里吃完饭回来的张文富,坐在书房内,满身的酒气。 “东翁,天色这么晚了,早些歇息吧。”幕僚李文远走了进来。 “为请牟总兵出力,我多喝了几杯,是有些醉了,但睡不着啊。”张文富抬起头,看见李文远手中的文书,问道:“这可是襄阳那边送回的情报。” 襄京之乱以后,韩复虽然将张文富、李文远和周安等俘虏放了回来,但还是有一部分俘虏,自愿留在了襄阳。 其中一部分,成为了襄樊营的士卒。 而襄樊营最近一两个月又在不停地招兵买马,张文富想要弄一些人混进襄樊营,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李文远将文书递了上去,同时简明扼要的介绍道: “东翁,这几日襄樊营上下,全都在整军备战,准备物资。韩再兴又对襄樊营各战兵局进行了扩编,除早先就派驻在谷城光化两县的所谓西营的第一、四、五局之外,留守在襄阳的第二、第三等局,也扩编为干总司。这样一 来,襄樊营有五个千总司、以及骑兵、火器、弓手以及骑马步兵哨队,战兵大约三千到四千左右。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新勇营,以及由土寇组成的义勇营,这些人加起来,韩再兴手中可战之兵就更多了。 “听说韩再兴扩编之后,给各干总下了命令,要求他们拿出西线作战的所谓方略。此事本该是保密的,但却被义勇营的人给泄露了出来。” 听李文远说到此处,张文富忍不住哼了一声道:“韩再兴收留土寇,用义勇营实在是个败笔,大大破坏了襄樊营原有的纯净!” 张文富语气愤愤不平,不知道的人听了,怕是十个有十一个都会误以为,张文富才是襄樊营的人。 李文远抬眼看了看张文富,他知道自家东翁虽是与襄樊营为敌,但对襄樊营那一套却是推崇备至,甚至可以说,是投入了感情的。 因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建议道:“韩再兴为了应对西来之敌,几乎倾巢而出,届时南漳、宜城等处,必定只留下少量兵马防守。东翁若是想要一雪前耻,建功立业,正当此时啊!” “de......“ 张文富嗯了一声,随手翻看起了从襄阳送回来的资料,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这一仗要怎么打。 可是。 他翻着翻着,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襄樊营向来以六大战兵局作为主力,但如今宋继祖的一局、陈大郎的二局、马大利的三局、贺丰年的四局、梁勇的五局都在这次的调整之中,扩编成了战兵千总司。 乃至骑兵、火器、弓手、骑马步兵也扩编成了干总哨队。 就连水师步兵和水师都有扩编,可是却始终见不到李铁头第六局的消息。 第六局跑哪去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29章 掘子营 “快点,快点!” 牛倌儿张顺挥舞着手中的旗帜,不停地催促本旗队的士卒,加快速度。 在他的前方,立着一堵夯土堆砌,外面包砖的城墙。 在城墙上,有人不停地往下扔着没什么杀伤力的土块,还有一部分人拿着火铳,对准的却不是城下的“敌人”,而是天上的空气。 火铳噼里啪啦的施放,火光闪烁,硝烟弥漫,看起来很有战场的氛围。 可惜,毫无杀伤力。 并且不管是扔土块的,还是放火铳的,似乎都不太积极,与其说是守城,更像是在表演。 而在城下,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坑道内的一个个汉子们,在牛儿张顺的催促下,正用手中的铁锹奋力地挖着墙角。 这些汉子穿着无袖的短装,个个身材精干,露在外面的一双膀子,大多数都有被晒伤和被火药烧伤的痕迹。 但尽管如此,他们依旧干劲十足,手中铁锹如飞。 在这些铁锹汉子的旁边,还站着一群叫花子般的人,这些花子人手一个藤筐,负责将挖出来的土运出去。 而铁锹汉子和叫花子的头顶,则支起了一块块门板,门板上铺着破棉被。 城头上下掉下来的东西,大多数都被门板给挡住了。 有棉被作为缓冲和消音,下面的人其实并害怕。 只有上面火铳手放炮的时候,声势浩大,非常的吓人。 “快点,快点!“ 张顺估摸着至少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再度催促起来。 那些汉子更加发狠的铲着城墙下的土,每一铁锹出去,仿佛都能够直接把城墙给捅穿了一般。 终于,城墙地基下面,被挖出了个大洞。 “把总哥,把总哥,快来,洞挖好了!”张顺回头大喊。 李铁头走了过来,顺手朝张顺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骂道:“老子现在是干总,你狗日的牛儿,把老子的职级都给喊下来了。” “嘿嘿,俺?习惯了,那俺以后喊干总哥。” 张顺摸着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道:“干总哥,你看看这洞够不够用?” 李铁头走过去一看,见那个大洞足能塞一两个成人进去,他也不知道这算是韩大人说的几个立方那啥米。 眯着眼睛用手比划了几下之后,点头说道:“够用了,把火药塞进来。” “听到没有?”牛倌儿张顺立马朝着后头挥手,招呼道:“把火药塞进去。” 话音落下,又有十来个汉子,扛着藤、陶瓷等物事,哼哧哼哧的走了过来。 这个坑洞,是按照韩大人的要求施工的,在城墙地基正下方外一米处,整体是一个穹顶样式,中间有用井字形的木架支撑,防止提前坍塌。 李铁头看着这些人,按照操典上的规定,将装满火药的陶瓮分层装好之后,这才离开坑道。 刚带着张顺走出来,忽然,头顶又是砰砰砰的火铳声响,把李铁头和张顺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李铁头仰着头朝上面骂道:“马上城墙要塌了,狗日的还在上面放铳。高大个,你娘的赶紧带着你们旗队的人撤下来!” 城头的垛堞后面,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把总哥你等会,俺这就带弟兄们撤下来。” “你娘的。”李铁头又是一巴掌扇了张顺的后脑勺上,骂道:“咱第六局对上官的称呼,都被你牛给带跑偏了。” 张顺缩了缩脑袋,提醒道:“把......千总哥,咱们现在不叫第六局了,而是叫掘子营千总哨队。” “你娘的,老子还要你提醒咋的?” 李铁头扬起巴掌,又准备去打,正听坑道内有人喊道:“把总哥,火药都装好了,可以铺设引信了。” 听到这句话,李铁头也顾不上也纠正称呼的问题了,连忙带着张顺,开始对坑道附近进行清场。 为了能够把这段城墙给炸塌,坑洞里面埋设了几百斤的黑火药,这玩意爆炸的时候,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韩大人在给掘子营写的操典条例里面,对于因实战演练而死亡的情况,做了严格的规定。如果是因没有清场,或清场不彻底而造成掘子营工兵死亡的,韩大人不处理别人,只处理他李铁头。 一番准备之后,城墙上下以及附近附近的工兵、辅兵、花子兵什么的,全都撤到了一个小山头的后面。 “各旗队最后一次点数本旗工兵,确保无所遗漏!” “第一旗全数到齐………………” “第二旗全数到齐......” “第三旗………………” “辅兵旗旗总,力夫队队正,各自点数本旗,本队的辅兵和力夫,有无到齐!” 辅兵和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夫那边,顿时变得乱糟糟一片。 有的说到齐了,有的说没到齐,有的说藤筐拉在坑道里面,想要去拿回来,还有的说谁谁谁干完活以后,就回山下的窝棚里叫浑家做饭了,问能不能等等。 李铁头让张顺去辅兵和力夫那边催了两遍,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到齐没到齐的数学问题,折腾了半天,却始终没给能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和掘子营干总哨队相比,整个一无组织无纪律。 等了一会儿,李铁头也不等了,反正工兵到齐了,然后预定爆破位置清场完毕,就已经具备爆破的条件了。 他冲着张顺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大声说道:“各兵原地卧倒,引爆手点燃引线!” 张顺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扑倒在山头的掩体后边,头脸向下,双手紧紧护住后脑勺。 在他的身旁左右,所有人都做出了相同的战术动作。 辅兵们同样如此。 只有从附近征发来充当力夫的叫花子们,傻傻的看着数条引信,滋滋啦啦的冒着火花。 那引信燃烧的速度并不快,一段时间之后,才终于烧到了坑洞内。 顿时。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感觉就像是有天雷在自己耳边炸开,使得这座小小的山头,都在为之震颤。 牛倌儿张顺趴在地上,用力地张大着嘴巴,来对抗这巨大声响的冲击。 爆炸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并且在这个过程当中,还伴随着有轰隆隆的建筑物坍塌的声音。 而刚才那些没有卧倒的力夫们,被眼前这种恐怖的景象给吓到了,尖叫着往后山跑去。 等到天地间的一切都重新归于平静之后,李铁头第一个跳了起来,往掩体外面望去,只见前方的那道城墙,从中间开始往下坍塌了一大截。 但因为城墙本身就是厚厚的夯土,即使是坍塌了,依然还在那里,并不是说就被夷为平地,可以很顺利的无障碍通过的。 “奶奶的,刚才那么大的动静,老子还以为把地都给捅穿了,怎地只炸塌了这么点?”李铁头摸着下巴,这战果不仅离韩大人的要求还有很大的距离,就是比自己想象的也还差点意思。 牛倌儿张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声说道:“千总哥,听说这里是诸葛亮的老家,咱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会不会惊动他老人家的祖坟嘞?“ “你娘的,叫你多听宣教队说书你不听,人家诸葛亮的坟头在四川,老子在这里放炮,能惊到个屁!” 李铁虚踹了张顺一脚,骂道:“赶紧到下面去测量参数,用韩大人给的那个米尺!” 张顺不敢顶嘴,带着一卷长长的米尺,飞奔下了山头。 只是他刚下去没多久,就又撒丫子跑了上来,跑到了李铁头的跟前,气喘吁吁的说道:“干......千总哥,千总哥,有个花子,被……………被炸死了!” “韩大人,韩大帅,你今天便是把我这个兵宪给打死,库中也实在没有粮食了。” 襄京防御使公署内,李纲是欲哭无泪。 现在秋粮还没有收呢,韩再兴就跑来找自己要大军出征的粮食,开口就是一万石,就是把自己卖个十万八千遍,也卖不出这许多粮食啊。 “那好,粮食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嗯?” 李之纲一愣,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韩大帅几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自己出现错觉了? 然而很快,李之纲就发现自己确实出现错觉了,韩再兴这种逮住蛤蟆攥出尿的主儿,在事关襄樊营利益的问题上,从来不存在好说话这种事情。 “不过为应付郧阳、荆门等处明军侵袭,此次大军所需要的粮饷,就从本府本年的秋税中支应。”韩复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呃……………支应多少?”李纲试探着问道。 “没有多少,只有全部。” 韩复简明扼要的回答了李纲的问题,转头又对身后的杨士科说道:“襄京的秋税,就由杨县令和贵属含章先生负责。而谷城、光化、南漳、宜城都是作战区域,秋税征收困难,恐怕也收不上来多少,就由前线士卒代劳好 了,能补充一点是一点,不够的,本官再自己想办法。” “呃……啊?”李之纲张开嘴巴,看了看韩复,又看了看杨士科。 他本来以为,以杨士科孤傲的性子,是没那么容易听韩再兴这种军头吩咐的。 结果没想到,杨士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分明就是默认了韩再兴的安排! 李之纲也不是傻瓜,到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这杨士科和韩再兴两个人,恐怕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刚才韩再兴问自己,纯粹是多余一问。 不对,也不是多余,问自己要粮饷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下面的那番话! 而且,襄阳府除了在明军手中的均州,以及在汉江对岸和德安府联系密切的枣阳县,剩下的五个县中,谷城、光化、南漳和宜城都是官府田赋来源的大头。 即便是今年的秋税可能受到战火的影响,但最少最少,征收个一二万石的粮食还是不成问题的。 结果韩再兴一张口,轻飘飘的“襄樊营代劳了”六个字,就把这几个县的秋税,全都给拿走了。 李之纲心脏一阵阵的抽痛,感觉自己这个防御使完全就是个供在庙里的菩萨啊,甚至还不如路应标和杨彦昌在的时候有用呢。 襄阳府往年秋税至少在六七万石,今年即便是扣除掉均州和枣阳,然后因为战事再扣除一点,那么至少也要拿出五万石粮食来的。 这五万石粮食是果毅将军白旺,早就专门发公文预定了的。 尤其是如今,在白旺在德安府与左军激战正酣的情况下,这么大一笔粮饷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若是被襄樊营给私吞了,他李之纲根本都不知道,要怎么向白将爷交代。 一时之间,一种毁灭吧,赶紧的,累了”的情绪,充斥着整个脑海。 仙居寨。 正在编练寨兵的张文富,望着上山来的李文远,招呼了一声,然后问道:“粮食都分拨完毕了?” 李文远来回折腾显然是累得够呛,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全都汗,神色间充满了疲惫。 “分拨完了,粮食都送到了牟总兵的营头当中。” 李文远手捏着折扇,却没心思去扇,而是满心忧虑的又道:“东翁,三千石粮食?,足够大军吃两三个月的,就这么给牟文绶了?” “牟文绶是个什么人,想必先生也是知道的,在铜陵之时,天子脚下,就敢纵兵劫掠,到荆门来恐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张文富眼望着寨中正在操练的士卒,继续说道:“况且,前次双河镇之战,这些寨兵碰上韩再兴的兵马是个什么结果,先生同样是知道的。当时襄樊营还叫兵马司,成军不过一两个月,如今兵马司成了襄樊营,又多操练了数 月,战力早已突飞猛进。即便是襄樊营主力西去,没有牟总兵帮忙,襄樊营留下的人马,我也担心打不过啊。” 李文远一阵无语,心说东翁先前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怎么一遇上襄樊营,就瞬间信心全无了呢。 上次双河镇虽然是输了,但一开始打得并不差,而且遇上的是兵马司的主力。 结果几个月过去了,东翁居然连能不能战胜襄樊营留守兵马,都没有信心了。 韩再兴,你真是害人不浅! “东翁,即便是为请总兵出力,粮食未免也给得多了些。荆门州存粮本就不多,这次给了一大半,我怕营中将士知道以后,会有想法啊。”李文远还是觉得,东翁此举稍稍欠妥。 “先生担心的是个道理,但本官也不是头一天领兵打仗,如何能不明白粮草的重要性?只是马上就要秋收了,今年年成好,秋收之后,粮食便有了补充。正是有这个计较,本官才痛快答应牟文绶的要求的。”张文富微笑着说 道。 笑容当中,充满了一切早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张文富既然都这么说了,木已成舟,李文远自是不好再说什么了,拱了拱手道:“原来东翁已有计较,那便是了。” “嗯。” 张文富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话。 忽然,山下一阵嘈杂声响起,一个小校飞毛腿般跑了过来,一见到张文富就大声说道:“张大人不好了,牟文绶跑了,牟文绶带着粮食跑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0章 马进忠 “什么?牟文跑了?” 张文富和李文远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两人对视一眼后,张文富大步走到那小校跟前,瞪视着对方,大声说道:“什么叫牟文绶跑了,你说清楚点!” 那小校跑得气喘吁吁,连咽了好几口唾沫之后,才又开口说道:“昨日李先生与牟总爷分拨完了粮饷之后,牟总爷就把粮食拉到了营中,今日本该是两营兵马合练的,但直至晌午营中也丝毫没有动静,后来张知州才派人来 说,接到朝廷的旨意,朝廷已经改派左镇的马进忠老爷来镇守荆州。因此牟总爷带着人马粮草,已是连夜走了。” 张文富听得简直是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看向了李文远。 李文远知道自家东翁是什么意思,低声说道:“东翁,粮食昨日便分拨给了牟文绶,既然给了,拉入本营营帐之中,自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是谁能想到,这牟文绶刚刚被朝廷派到荆州来,这才几日,又被调走了。” “狗日的牟文绶,老子为大局着想,处处委曲求全不说,又出钱出粮,千方百计地哄着他打仗,他娘的竟然给老子玩这么一手!”张文富咬牙切齿,眼眶内通红一片。 顿了顿,张文富再度看向那小校,复又问道:“张知州是几时收到朝廷的旨意的?”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那小校很干脆的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东翁。”李文远眼神有些凝重:“知州大人知不知道倒在其次,恐怕那牟文绶是早就知道的,故意隐瞒不说,就是为了赚咱们这三千石的粮食!” “老子日他娘的狗东西!”张文富恨声骂道。 在这个时代的武将当中,张文富算是比较有素质的了,文明程度绝对是在平均线之上。 但对于牟文绶这种畜生行为,也很难忍得住不破口大骂。 “将爷,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追?”那小校提议道。 张文富看着那小校,冷笑道:“追?狗日的昨天晚上就带着粮食跑了,现在还能追到个屁!况且,就算是能追到,对方就是不还,又能怎样?总不能襄樊营还没打,就先和牟文打一仗吧!” “这………………”那小校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这时被张文富驳斥,也只得低头说道:“将爷说的是。” 张文富又道:“不过,牟文绶的账算不了,张联奎的账总归是要算算的。朝廷的旨意,老子就不相信他张知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似乎是听出来自家东翁打算要干什么,李文远连忙劝道:“东翁,张大人毕竟是一州之长,朝廷命官,不可轻易开罪,东翁切勿冲动行事啊。” “本将怎么会冲动行事?自然会先问明白原委的。”张文富眸光闪烁,冷冷说道:“张联奎若是真不知道也便罢了,他若是知情不报,老子必定叫他知道,老子这个郧阳副将也不是泥捏的!他牟文天子脚下尚且敢跋扈,荆门 此处天高皇帝远,老子又如何不敢跋扈!” 说到此处,张文富一指那小校,喝道:“即刻传令全寨,与本将速速开进荆门!” “怎地炸成了这个样子?” 城墙爆破点附近的一个废弃坑洞内,李铁头望着里头的尸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那尸体蜷缩在坑洞内,已是被炸得焦黑,肉都糊了,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顺着那热气,一缕缕烤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过虽然是炸得焦黑,但从残余的衣着来看,并不是掘子营干总哨队的工兵或者辅兵。 这让李铁头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冲着张顺喊道:“那个力夫队的队正呢?把他叫过来认人!” 张顺应了一声,跑了出去,很快,就带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老汉回来。 那老汉一见到李铁头,就慌忙跪地,叩头说道:“小人徐长贵见过于总爷。” “啧,跟你说了多少遍,咱襄樊营不兴这个,赶紧起来,认一认死了的这个是谁。”李铁头半点废话也没有。 徐长贵站了起来,小心凑到那坑洞边,顿时被里面焦糊一坨的东西给吓了一大跳。 他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忍着恶心在那尸体头部戳了几下,弄开上面的灰烬,露出了脸孔,仔细辨认起来。 还没有等徐长贵辨认出来,旁边围观的力夫里,就有人喊道:“这不是孔瘸子么?他干活最爱偷懒,刚才准是又偷偷跑到这边睡大觉,没听到清场的声音,这才被炸死的。” 听那人一说,徐长贵也认出来了,连忙对李铁头说道:“回禀千总爷,这确实就是孔瘸子,他家的窝棚就搭在山下的施家冲那边,离小人的窝棚不远。这孔瘸子听说是从河南逃过来的,来的时间并不长,平素给官军干活也是 能偷懒就偷懒,不想今日竟被炸死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李铁头问道。 “家里还有浑家,还有一个妻弟。”徐长贵回答道。 逃难带着婆娘可以理解,但是把小舅子也给带上的,未免就有些少见了。 不过李铁头也懒得去问为什么会是这种奇怪组合,他头疼的是另外一件事。 爆破炸死人了,虽然炸死的是一个征发来的力夫,但也是要报到中军衙门文书室的。 中军衙门文书室会派人下来核查的。 而且,即便这什么孔瘸子是因为偷懒,自己个偷偷躲在这里的,但他被炸死,终究还是因为清场不细致导致的。 这个情况被文书室了解到了以后,又会扣掘子营千总哨队的那啥积分。 这积分看着不疼不痒,但却关系到整个干总哨队月底的奖金。 扣一分都要少不少银子呢。 而这孔瘸子还不是一个人,还有家属,这又涉及到要给家属赔偿的,而若是做不好家属的安抚工作,又是要被扣积分的。 万幸死的只是一个力夫,若是工兵被炸死了,那消息可就是要直接报到韩大人那里的,并且也不仅仅是扣积分那么简单了,他这个千总都要被处分。 “头前带路,去这孔瘸子家里看看。” “干总爷随小人这边来。” 很快,李铁头一行人在力夫队队正徐长贵的引导之下,来到了山脚下的施家冲。 施家冲在隆中山的南麓,这里北边是隆中山、乐山、大旗山、小旗山等山,西面和南山是七里山和荆山余脉,东边十几里是十五里铺。 这个地方三面都是山,形成了一个比较封闭的区域。 一段时间之前,襄樊营中军衙门,开始把聚集在襄阳附近的流民,迁移了很大一部分过来,随后由战兵第六局改编而成的掘子营干总哨队,也进驻到了这里。 根据中军衙门的规划,掘子营干总哨队修筑各种训练工事时,需要人手的,就地征发当地的流民。 这些流民给掘子营做工,每日能赚到一点钱粮,比之前纯靠襄樊营赈济要好得多。 并且将来,这些流民也将留在此处屯田和建设屯堡。 这些人并不归属于襄阳府或者襄阳县管理,而是归属在中军衙门的管辖之下,等于就是襄樊营韩大帅的“子民”,对于自己的子民,韩大帅还挺重视的。 每一个人都要登记在册,死了要上报中军衙门,说明是怎么死的。 如果是因公或者因工死的,则要给予相应的补偿。 如果有家人的话,将来可以优先分到田种,种不了田的,可以分到屯堡做工啥的。 施家冲这里原先是一个小村子,但村子早就被山上的土匪洗劫八百遍了,原先的村民死伤逃亡殆尽,此时这里密密麻麻分布着的全都是各式各样的窝棚。 那些窝棚趴在地上,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座座坟头。 只不过这些坟头内住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现在是秋半天,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日头上来以后,天气还是挺热的,窝棚内的流民不需要考虑保暖的问题,加上还有襄樊营会每日施粥,窝棚区内的情况要好很多,没有大规模死人的现象。 徐长贵虽然是个队正,但其实还是流民,他的窝棚也搭在施家冲,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七拐八拐,领着李铁头他们,来到了施家冲拐角的一处窝棚。 这窝棚东倒西歪,松松垮垮,旁边还有一个臭水塘,水塘内满是粪便等污秽之物,上头还漂浮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腐烂尸体,一大群苍蝇叮在上面。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些苍蝇嗡的一声全都飞了起来,竟有一种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感觉。 这样的窝棚,这样的环境,即便是在流民当中,也属于条件相当差的那一种了。 李铁头从军之前虽然也穷的叮当响,但毕竟还是城市户口,家里世代在震华门外扛活,没当过流民。 看孔瘸子被炸成了烤肉他感觉没啥,但眼下这种环境,他是真心觉得有点适应不过。 几人刚走到那窝棚前,一个男人系着裤带从里面钻了出来。那男人见到了徐长贵以后还笑着打了个招呼,但等见到徐长贵身后还跟着一帮军官之后,脸上笑容立刻收敛起来,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李铁头和张顺他们看得一愣,这个男人是谁,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徐长贵好像早就见惯了,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没有急着进窝棚,而是四下看了几眼,然后忽然喊道:“小狗子,你过来。” 顺着这个声音,众人这才看到,原本窝棚和那个臭水塘的中间,还蹲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打着赤膊,黑瘦黑瘦的,胸腹上的肋骨根根突出,清晰可见。 听到有人招呼,那名唤小狗子的小男孩丢下手中的木棍,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 徐长贵冲他招招手,示意对方再走近一点,然后说道:“叫孔瘸子的浑家穿好衣服出来。 小狗子仰头望着徐长贵,没好气道:“干啥?” 语气当中充满了戒备。 “不是咱找你,是襄阳来的干总爷找你!”徐长贵说话间往侧面走了两步,把后头的李铁头等人让了出来。 小狗子看着李铁头身上板正气派的战袄,看着那杀得很紧的武装革带,以及脚上踩着的长筒皮靴,眼眸的戒备,迅速的染上了十足的羡慕。 “小娃娃,里面的女子是你娘还是你什么人?”李铁头问道。 “俺娘死了,里头的是俺姐。”小狗子回答道。 “那好,叫你姐姐出来。” 小狗子应了句“好”,转身钻进了窝棚,用近乎吼一般的语气,或者更贴切的说,是用训斥般的口吻,和里面那女子交流起来。 李铁头和张顺对视了一眼,都对小狗子用这种语气和她姐姐说话,感到奇怪。 过了一阵,从窝棚里头钻出来个三十多岁的女子。 这女子生得也瘦,身上了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插着,显得没有那么乱糟糟。 她钻出来以后,一眼便认出来了李铁头就是那个干总,怯生生的行了一个万福,低声说道:“奴家孔吕氏见过军爷。” 李铁头没想到这女子还挺懂礼数的,微微有些吃惊,不过他也没有废话,直接了当的说道:“你是孔瘸子的婆娘?你男人孔瘸子今天干活偷懒,藏在城墙洞里面,被火药给炸死了。” 孔吕氏闻言嘴巴一下子张开,抬眼看向了李铁头,旋即又迅速的垂下了眼帘。 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悲伤,更多的其实是惊讶。 站在孔吕氏的旁边的小狗子,低头看着地面,旁人看不到是个什么表情。 按照李铁头的经验,这个时候孔吕氏应该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开始闹了。 当初拜香教还在的时候,杨县令派下去收租的几个衙役死了以后,那些家属整日在县衙门口披麻戴孝烧纸钱,最终闹得县里没法子,一家给了不少银子的赔偿。 李铁头刚才在来的路上,准备了一大堆的话,可这孔吕氏不哭不闹,他一时反而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咳咳,嗯......”李铁头干咳了两声,这才继续说道:“虽然这个啥孔瘸子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的,但毕竟是征发的功夫,给咱们干过活的。咱们襄樊韩大帅这个爱民如子,慈,慈悲为怀,愿意做好事,给死者家属布施一点银 子。” 李铁头的话刚说完,徐长贵先忍不住问道:“干总爷,能给多少银子?” “呃,这个还不能确定,得看中军衙门里那帮书手咋说,不过估计咋地也得有过四五两,五六两?”李铁头的掘子营干总哨队到这边以后,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也不知道具体的赔偿标准是多少。 “军爷,奴家想和军爷打个商量。”那孔吕氏忽然抬起头,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不等李铁头有所回应,就又快速地说道:“奴家不要银子,能不能把奴家的......奴家的弟弟送到城里当个学徒。志国小时候念过书,认得字的,手也巧,到烟坊、肥皂坊当个学徒,一定能成的。真的,志国人聪明,是个 好孩子,让他到城里当学徒,一个能干好的,一定能的,干总爷,求求你了!” 说到后面,那孔吕氏的声音当中,已经带上了克制不住的哭腔。 还没等李铁头回复呢,那大号叫做吕志国的小狗子,立马大声反驳道:“你胡说,俺不要当学徒,俺要当兵!” 孔吕氏激动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许多,似乎对吕志国语气里始终充斥的敌意感到很伤心。 不过,她还是柔声说道:“志国,你是念过书的,不,不能去当兵。而且如今吕家只有你一根独苗,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死去的爹,爹娘交代?” “你,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爹娘?!你只不过是我姐姐,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不要你管!”吕志国大吼道。 孔吕氏眼眸中仅存的光彩,瞬间彻底消散了。 李铁头抓破铁头,也没闹明白这俩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也没那个闲心八卦,只是说道:“学徒这事不管咱管,跟咱说也没用。当兵的话……………” 李铁头又看了那小狗子两眼,摇头道:“韩大师定下的规矩,襄樊营不要十六岁以下的娃娃兵,你太小了够不上标准。唔......城中的识字班倒是在收少年娃娃学员,不过你们以后是要入屯堡的,没有进城的指标。还是拿着银 子安生种两年地,等满了十六岁,还想入襄樊营的话,再来找老子报名。 “大人,荆门传来的消息。” 中军衙门的直房内,军情局小韩局长韩文低声说道:“团练总兵牟文绶上任不足两月,又被朝廷给调走了。” “哦?是吗?”韩复接过情报看了一会儿,笑着说道:“看这意思,牟总兵怕不是早就得到了消息,但却秘而不宣,还故意跑到荆州打秋风,从张文富那里弄了三千石粮食。结果粮食刚到手,就连夜跑路了。这下咱们的老朋 友,可要有的难受了。” “这个牟文绶,做事有点太不地道了。”韩文语气里很是不屑。 “他做事要是地道的话,也不会在南直隶就敢纵兵劫掠了。” 韩复捏着情报,没有继续往下翻看,而是问道:“接替牟文绶镇守荆州的是谁?” “说是马进忠,但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韩文回答道。 “哦?是马进忠?” 居然是马进忠! 韩复眉头一挑,这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啊。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1章 大师兄 “大人识得这马进忠?” “本官原先不过是内地偏僻之处的一个小小千户,如何识得这等人物?”韩复轻轻摇头。 不过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却也琢磨起来。 马进忠在持续十几年的轰轰烈烈的南明抵抗运动当中,虽然比不上李定国、孙可望那些人,但也算是号人物。 算是个有一定战斗力,并且还能战敢战的主儿。 并且虽然也是做贼出身,但后来归孙可望节制之后,军纪还是相对比较严明的。 史书上记载“民皆爱戴,其雄才大略,百折不挠,为诸将之冠”。 这当然是有吹捧的成分,但考虑到南明时期诸多类人生物的行径,马进忠还能有可吹捧的点,已经是殊为难得了。 更为难得的是,马进忠一直到死,也没有投降清朝。虽然一度归孙可望节制,但当孙可望想要自立称帝的时候,马进忠还是第一时间向李定国等南明大佬通风报信,为南明朝廷平定孙可望叛乱,发挥了一定的贡献。 后来被封为汉阳王。 总的来说,这个人就像是马进忠自己评价的那样,对得起名字里面的那个“忠”字。 没想到,自己要对付的,居然是这位爷。 对面坐着的韩文,自然不知道自家大人此时心中所想,尽职尽责的说道:“大人,军情局荆门站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打听到了一些情报。这马进忠说是陕西人,原先随我大顺永昌天子还有秦王四处征战,后来不知何时降了 左良玉,如今为左镇一员大将。听说所部兵马,战力要强于牟文绶。因为消息来得突然,军情局来不及过多的收集情报,暂时便只知道这些。” 军情局在韩复的授意之下,自成立之初,就开始有意识的收集荆襄一带文武官员的情报,以及顺、清、明三方重要领导人的情报,建立档案。 但受限于军情局的规模和能力,现在能够建立起较为详细档案的,基本上都是襄阳附近的明朝文武官员。 比如说高斗枢、张文富什么的。 稍远一点的,就只能优先收集像是德安白旺,武昌左良玉父子这样的重点人物。 白旺和左良玉之下的那些将领,暂时还做不到全面深入的覆盖。 只能等各地的情报站慢慢的发挥作用,慢慢的收集。 “嗯。”韩复点头说道:“本官虽然不识得这个马进忠,但也听襄阳城的几位大人说起过。此人原先在义军当中的绰号叫做‘混十万’,昔年我永昌天子十八骑入商洛山以后,这混十万、整十万、反十万、托天王什么的一众虾兵 蟹将,顿时没了主心骨,纷纷投降了朝廷。混十万便是那个时候,降入左良玉麾下的。听说此人在左镇属于能战敢战之辈......” 说到此处,韩复笑道:“这南京的朱皇上,给咱们送来了个难缠的对手啊。” “大人,属下觉得管他是谁,只管来便是,咱襄樊营吃得饱,穿得暖,操练的勤快,又纪律严明,不比谁的人马差。” 韩文倒不是为了恭维和拍马屁,而是身为襄樊营这个系统中的一员,他是真心觉得,襄樊营不比谁差。 韩复颔首道:“是这个道理,再强的精兵,那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也不是说就是三头六臂,会什么法术的。被杀就会死,这个大家都是一样的,顶多只是比咱们多打了几仗,多了些经验而已。他马进忠所部是能战敢战的, 我襄樊营又如何不是能战敢战的?“ 其实韩复对于马进忠这样,经受过历史考验,注定不会反清,又有一定战斗力的将领,还是挺想要招揽的。 但目前来说,也只是想想而已。 人家马进忠在左良玉死后,左梦庚等左军将领大规模投降满清的情况下,都坚决不投降。 自己这个小小的闯贼都尉,实在是拿不出任何的本钱来收买人家。 韩复收起手中的情报,又对韩文说道:“马进忠到荆州来的这个事情,军情局要重点的进行持续关注,要指派荆门站的人员,想方设法地收集马部的信息,尤其是马进忠部现在何处,有没有到荆州,多少人马到荆州,到了以 后又驻防何处,这些情况要尽快的搞清楚,一旦有消息的话,不管是什么时辰,必须立刻报本官知道,不得延误!” 韩文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两腿并拢,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是,属下谨遵大人吩咐!” “嗯,你下去忙吧。 顿了一下,韩复想起什么般说道:“张维桢还在外面吧?叫他进来吧。” “是。” 韩文又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此间。 不一会儿,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藏蓝色松江布道袍的张维桢,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见到高坐书案之后的韩复韩再兴,张维桢弯腰拱手,唱喏道:“小人张维桢,见过韩大帅。” “含章先生,虽然你礼数周全,但本官的要求可是半点也不会少的。”韩复似笑非笑道:“数日过去,本官交办的事情,不知含章先生办得如何了?” 张维桢抚须一笑道:“回大人的话,在下是幸不辱使命啊!虽是到了农忙的时候,但在下这几日和杨县令还是以军务为重,几日间为大人征发民夫3000余,足供大军出征所需,亦是满足了大人前日的要求。” 韩复双手交握放在书案上,看着满脸笑眯眯的张维桢,心说这老货的神情,怎么越看越像是电视剧上演的那种奸臣? 不过,这张维桢说的好听,并且进来以后不论是肢体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和措辞,都在传递一种我很自信,我超额完成了任务的心理暗示。 要是没点经验的,还真是容易被他给糊弄过去。 可惜,咱韩大人二十九岁就提了正科,可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主儿。 韩复嘴角勾勒起笑容,但眼神却是带着几分嘲弄的问道:“几日之间,便征发了三千余民夫,足见含章先生是用心办差的。就是不知这些民夫之中,有几人是襄阳的良民,又有几人是含章先生从汉水码头那边拉来的花子?” “be......“ 张维桢没想到韩再兴一上来就问的如此直接,脸上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这个,好教韩大人知道,如今正是农忙的时节,本县良善之家的丁口,俱在忙着秋收的事情,实在是征发不出啊。汉水码头边的那些人,在咱们这 里是花子,但是在别的州县,那也是良民嘛。在下愚见,只要给饭吃,再稍稍给些银子,亦是可以实心干活的。” 这年头虽然都是当随军的力夫,但是本县的良民,还是与随便拉来的外地流民有很大区别的。 即便是本县的农民,随军的时候,按照以往的经验,逃亡率都在十分之一以上,而无儿无女,无牵无挂的流民,逃亡率只会更高。 并且,还有混杂进来奸细的可能。 到时候,还需要专门安排人手管理,使用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但用流民的好处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说用流民就不需要有额外的负担了,死了就死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在意。 韩复没有继续这个问题,反而抽冷子般又问道:“前日本官交办给含章先生的差事,除了征发民夫之外,另外还有大车一百架,骡马四百匹,不知含章先生完成了多少?” “呃,这个......这个......” 张维桢被这撕破外壳包装,直奔问题核心的突然袭击,搞得有些措手不及,支吾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个,韩大人,这大车和骡马,在下和杨县令正在奋力筹措当中。” 说完以后,张维桢抬头一看,见韩再兴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看,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不能令韩大人满意。 只得抓了抓头发又道:“到在下来此间之前,县里如今共发了大车67架,骡马230余匹.......韩大人,这大车和骡马毕竟不比到处都是的花子,此等物事和牲畜,没有便是没有,在下也......也实在是变不出来啊。” 虽然韩复后世的时候,经常用“牛马”来自嘲,但放在如今这个时代,普通人想要自嘲的话,顶多只能用草芥自比。 牛马表示别来沾边,人家可比你精贵多了。 张维桢可以轻而易举的拉来几千个壮丁,但区区四百匹骡马,却着实把他给难住了。 不过襄京县毕竟比南漳县还是要好不少的,南漳县全城才能?出一百多匹而已。 “偌大的襄京,岂会区区四百匹骡马都?不出来?以本官观之,城内骡马有的是,只是含章先生没有用心去发现罢了。”韩复不经意般说道:“如果含章先生发现不了的话,可以去兵宪李大人,知府牛大人那里问问。” “这……………”张维桢嘴巴里的话又打结了。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师爷,当然听懂韩大人的意思了,县里没有的东西,去府里问问,去道上问问,说不定就有了呢? 但李纲和牛?这二位大人,又岂是好相与的? 县令杨士科去了都未必能说上话,更不要说自己这个小小的师爷了。 不对,自己如今的身份又不仅仅是杨县令的师爷,自己现在是在替韩大人做事,这些骡马是替韩大人要的。 韩大人要的东西,管你是牛?还是李之纲,你还不能不给? 一想到这里,张维桢顿时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就在张维桢为自己终于能和韩大人想到一块,而心中沾沾自喜的时候。 却听韩再兴猛然又道:“含章先生方才说,征发的那些流民只要给饭吃,再给几分工钱,用起来就和普通良民一样,本官想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既然含章先生已经如此表态,那这些民夫的工食银子,便也由含章先生一 体筹措了。” “啊?!”张维桢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他和韩再兴算是相处时间比较久,比较多的了,但这个时候也被韩大人声东击西,声西击东,来回横跳的谈话节奏,给搞得晕头转向。 刚刚还觉得自己终于跟上了韩大人的思路,一不留神,就又被甩回到了原点。 愣了半晌,张维桢才表情木然的讷讷算了起来:“三千民夫,按日给米一升半,给银二分计算,便是,便是这个......” “不用算了,本官已经将各项所需开列出来,含章先生只管照着条子上的明细去准备就行了。”说话间,韩复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将一张纸条塞到了张维桢的手中。 张维桢接过来看了一眼,瞬间高声叫道:“大人,怎地还有如许多的干草和豆料?” “所谓人吃马嚼,人吃马嚼,人既是要吃,那马自然也是要嚼的,这又有何奇怪?”韩复一副你张含章真是少见多怪的表情。 “那这工食银后头,所谓一百两纹银的特别开支又是何物?”张维桢已经彻底木然了,纯粹是在机械式的发问。 “这一百两银子,是含章先生和杨县令在办差过程中的,一点小小的润滑剂,至于怎么润滑,就是含章先生和杨县令自己的事情了,旁人不便与闻。” 韩复拍了拍张维桢的肩膀,微笑着又说道:“这份名单上的东西,若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不妨找城中的士绅大户们问一问。多找几家,说不定就问明白了呢。” 张维桢听得一激灵,立马追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说......” “行了,本官这里不管饭,含章先生自去忙去吧。”韩复就跟没听到张维桢问题般,主打一个你问你问的,我说我的。 可怜的张维桢,信心满满地走进来,却完全被韩大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根本跟不上思路,满脸茫然的走出这间直房的时候,还脑袋发胀,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呢。 这一次,韩复没有再让张维桢叫外面的人进来,而是自己也走了出去。 他打算过江到樊城北头刘官冲的龙骑兵驻地去。 这次秋季攻势,龙骑兵在韩复的计划当中,将会承担非常重要的任务。而现在遇到了马进忠取代牟文这样的突发情况,相应的计划自然要进行调整,这种调整,韩复需要亲自的确认一下龙骑兵当前的状况,才能做出。 刚准备喊石大胖,让他准备准备,带着人和自己出门,就见到石大胖从院门外头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是韩复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 一走到韩复跟前,石大胖就用一种稍显扭捏的口气低声说道:“少爷,玉虚宫来人了。” “玉虚宫来人了?” 韩复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石大胖就是武当山玉虚宫提点的座下大弟子。 当然了,石大胖这个大,主要指的是吨位,而不是排名。 如果是玉虚宫来人的话,那韩复就很能理解,石大胖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和语气了。 对于石大胖来说,玉虚宫来的,等于就是娘家人啊。 等等,韩复一下子又想到了什么,上次在谷城县三神殿的时候,就听说有玉虚宫的什么大师兄来过,这伙人,不会就是从谷城来的吧?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2章 秘密行动 “大胖,是不是上次在谷城时候,那庙祝所说的,武当山上下来的那伙大师兄?”韩复问道。 “应该是了,他去了好些地方呢。”胖道士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个犯错的孩子。 郧阳、襄阳这边,但凡是个道士,没有一个不说自己是武当山下来的,都说自己和山上有各种各样的关系。 张全忠当初还借着太岳太和山的名头,到处招摇撞骗呢。 而玉虚宫作为太太和山上最大的宫观,自然也是“假冒伪劣产品”冒充的重灾区。 因此前些日子,石玄清听三神殿庙祝说,有玉虚宫大师兄来过的时候,也没有放在心上。 玉虚宫上什么人没有模仿冒充的? 提点太监都有假冒的好吧! 所谓玉虚宫大师兄,更是一抓一大把。 让石玄清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遇到的居然还真不是假冒的,居然还是真的! “石大胖,你见过了?确定是真的?” “嗯。”石玄清点了点头。 “那此人在玉虚宫究竟是个什么地位,是你师兄还是师弟还是啥?”韩复有些八卦的问道。 其实也不仅仅是八卦,公务接待讲究一个对等的原则,要是玉虚宫提点来了,那没说的,韩复再忙,肯定也是要亲自出面招待一番的。 但若是普通的弟子,那自己自然就要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鬼知道这个玉虚宫提点为了多收报名费什么的,座下收了多少个弟子。 是个弟子都要来打一场秋风的话,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当然了,若是和大胖关系好的那种,自然另当别论,大胖跟了自己那么久,在营中虽然没有固定的职级,但这点特殊待遇还是有的。 石玄清的表情又变得有些扭捏,张开嘴巴又闭上,闭上嘴巴又张开,吞吞吐吐的说道:“是......是......算是,算是师兄吧。” “什么叫算是师兄?”韩复追问了一句。 “就是,就是他年纪比小一点,但入门却比他早,玉虚宫里的人,就向来都叫他大,大师兄。”胖道士说话有点磕巴。 他刚说完,韩复就立刻说道:“懂了,这是你师父家的孩子!” 胖道士两眼瞬间瞪大,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少爷,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韩复心说,本少爷前世熟读各种武侠小说,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套路。 掌门人的孩子,那是从娘胎里就开始接受胎教的,入门能不早么? 石玄清感觉自家少爷实在是太厉害了,当下也不等少爷再问,索性先说了:“少爷,大师兄他,他这次下山,除了是例行传道之外,还是奉师父他老人家之命,来寻俺的。方才见了师兄,俺才知道,自从三月间和师兄弟两 人去请泰山庙的大和尚给师父过寿,遭遇意外,杳无音信之后,师父和大师兄就一直派人四处找他。前些日子,听说了襄樊营中有一个胖实,呃,不对,有一个壮实的道士以后,师父留了心,这才又把师,师兄给派下了山。” 韩复闻言,看了石玄清两眼,笑道:“石大胖,你师父和师兄,对你倒还挺上心的。” “那是自然。”石玄清满脸写着傲娇二字:“师父他老人家一家,对他都很好。” 说到这里,石玄清忽然又变得愁眉苦脸起来:“少爷,师兄问俺,俺既然没死,为何半年来,一直不给山上回报消息,俺答不上来。师兄他们现在就住在青云楼顶层,要不少爷你去见见吧。 “ae......“ 韩复沉吟了一声,摸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他来到这个时代也不短时间了,别的地方怎样他不敢说,但至少在荆襄一带,武当山的影响力还是相当大的。 武当山上的天师,对于官绅士民军,都有着极强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这些天师左手掌握着宗教武器,右手抓着源源不断的巨量香火钱,再叠加荆襄一带百万流民的因素,影响力想不大都难。 历史上就多次发生过,武当山道士率领流民造反的事情。 即便如此,有明一朝,武当山超然的地位,也没有受到丝毫的动摇。 毕竟,当年太宗皇帝奉天靖难的时候,多次受到真武帝君的帮助,是明朝官方叙事当中最大的政治正确,就连真武帝君像,都是照着朱棣的模样塑造的。 而武当山作为真武帝君的最大道场,地位怎么会动摇,怎么能动摇? 哪怕谁都知道这是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也不会有哪个官员,愿意吃力不讨好的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不过对于韩复来说,武当山这件顶级的道具,他朱老四能用得,我韩再兴又如何用不得? 在他构想的弹性防御战略计划当中,郧阳和襄阳这头尾两座重镇自然无比重要,但由大巴山、武当山和荆山等山脉组成的腹心之地,则是整个战略计划的根本。 如今这些地方流民众多,山寨成百上千。 韩复想要以这片区域作为根本的话,这个问题必然是要想办法解决的。 这些山寨自然不可能费时费力的,一个一个去打。 韩复目前采取的办法是往里面掺沙子,比如说上次襄京之乱后,被放回去的那些土匪当中,就有不少是襄樊营军情局发展的暗桩和线人什么的。 这些人当中,有的已经当上了一寨之主,但目前来说,荆襄一带的山寨,要么不掺和外面的事情,关起来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要么更乐意接受明朝官府的招抚。 在外部环境以及生存状况没有出现重大改变的情况下,即便你是寨主,你贸然说要带头投降闯贼,能找到多少人响应,实在是个未知数。 搞不好就被强制中风了。 因此尽管襄京之乱已经过去不少日子,襄樊营也掺了不少沙子,但收服荆襄百寨的工作,进展还是非常的缓慢。 韩复是打算在本轮的秋季战役之后,恩威并施,加快加大招抚工作的进度和力度。 其中就考虑过,通过石玄清和武当山上的那些天师们取得联系,给予一定的好处,利用他们的影响力,来帮助襄樊营完成招抚的工作。 想不到自己还没有开始付诸行动,武当山上的大师兄就自己找上门了。 这个大师兄要想办法把他给留住,但又不能表现的过于热切。 韩科长眼珠子转了转,心中有了计较,看着石大胖,微笑着说道:“玉虚宫的大师兄难得来一趟,必是要多住几日的。你到丁总管那里支取二十两银子,先陪着大师兄在襄京各处转一转,玩一玩,少爷我现在过江到北边去, 有军务要处理,就不参加接待了......” 说到这里,韩复眼角余光瞥见丁树皮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又随手一指,指着丁树皮道:“丁总管也陪同参加,务必要让这位大师兄吃好喝好玩好,对方若是有什么诉求的话,晚间回来以后,需得如实报与本官知道。” 丁树皮满脸的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事情。 石玄清却是有些焦急的说道:“少爷,要是,要是俺大师兄想要把他给带回去,让俺跟着他回山上咋办?” 好问题。 石大胖虽然在如今的襄樊营中,能干的事情并不多,但毕竟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收的第一个随从。 也是如今襄樊营中,唯二可以叫自己少爷的人。 他要是回山上当道士去了,韩复还真有点舍不得。 想了一下,韩再兴随口说道:“你就说你在襄阳找了个婆娘,已经怀孕了,师傅他老人家要是不介意玉虚宫里多个吱哇乱叫的娃娃的话,你就跟他回去吧。” “啊?”石玄清嘴巴张大,发出了个表达惊讶的单音节汉语。 心中嘀咕道,俺要是真敢这么说了,师父他老人家肯定没有意见,但大师姐肯定要把他给笑话死。 ...... “石斛,我记得你是崇祯元年生人,虚岁已经十七岁了吧?” 过江的渡船上,韩复望着明显长高了不少的赵石斛,笑着问道:“照我襄樊营的规定,周岁满十七方可成亲,你到明年三月就满足条件了。怎么样,有没有相中的小娘子?” 赵石斛现在是襄樊水师营坐营把总,身上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比以前多了一种上位者的气质。 只不过在韩复这个顶头上司兼姐夫面前,他还是如同个大孩子般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嘿嘿,我之前见其他营官都娶了媳妇,其实也想过到军医院找个小娘子成亲的,我娘走之前,最大的念想就是没看见我成亲 生子。不过前些日子爹和家姐都说,叫我先替大人把水师给弄好,不要急着成亲。 “你爹和你姐姐说的是对的,稍微迟一些成亲确实会更好。”韩复点头表示赞同。 赵老汉和赵麦冬的想法其实很好理解。 赵石斛如果现在就成亲的话,能找的只有军医院里的护工娘子,或者烟坊烟行里头的女工,女店员什么的。 而现在襄樊营明显行情看好,正在不断的扩张,以赵石斛和韩大人的关系,将来的地位肯定也会水涨船高。 迟一些的话,没准就会有更好的选择。 “我听韩大人的。”赵石斛又挠了挠脑袋,他其实不太懂这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韩大人都这么说了,那么按照韩大人说的去做,准是没错的。 闲聊了几句之后,韩复望着江面上往来不断的船只,以及滚滚向前滔滔不绝的江水,随意般说道:“石斛啊,水师营近来的情况如何?” “回大人的话,水师近一两月从均州等处的船厂采买了多艘平底沙船,因为数量太大,那些船厂一时交付不过来,属下又按照大人说的,从往来襄樊的那些大商队中,又买了十一艘旧船,都是一艘能运送一个战兵局的那种。” 见韩大人提起公事,赵石斛也立刻将自称从我变成了属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水营自家的船厂,还没盖好,暂时还造不了船。不过属下按照大人先前说的法子,从均州、郧阳等地方,弄来了好几个会造船,有经验的老师傅。只要船厂盖好了,咱们以后就能自己造船了。 “嗯,石斛办事,本官还是放心的。不过纠正一点,那不是弄,而是请,那些老师傅是石斛你这个水师营坐营把总,以德服人请来的,怎么能叫弄呢?” 韩复笑着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问起了水师营最近的训练情况。 水师营在韩复的定位中,其实就是武装运输船队,主要的任务就是控扼江面,然后快速的通过水路投送兵力。 次要任务就是帮金局收税。 附带任务则是帮水师步兵搞一搞操练。 由于没有假想敌,水师营本身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训练任务。 大体就是演练航行队形,熟悉襄樊附近江面的水文情况。 等到赵石斛介绍了一番之后,韩复沉声说道:“襄樊营自前段时间起,已经正式进入到秋季作战阶段,水师营同样该当如此,日常的操练计划,亦要做出相应的改变。自今日起,水师主要的任务,就是演练如何快速安全隐蔽 的通过谷城到象河的这段水路,快速安全隐蔽的将谷城和光化的兵力,投送到双河镇去。” “这……………”赵石斛惊愕之下,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包括西营、水营、义勇营、新勇营,以及各干总司、各特种哨队在内的大襄樊营,上上下下都在为西线作战而准备。 甚至有一部分先头部队,已经开到西线了。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襄樊营要在谷城和光化以西的区域,和郧阳的明军大战一场。 可是现在,听刚才那番话的意思,韩大人真正想要做的,似乎是另外一件事。 这时渡船已经慢慢的靠近了樊城码头,金局王宗周等人已经在码头上等候了。 韩复负手立在船头,眼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建筑,淡淡说道:“此事乃是我襄樊营秘中之密,不可外传。自本官踏上襄樊码头起,襄樊水师营坐营把总赵石斛,不可再离船一步。水营自赵石斛以下所有营官、水手,全部取消 休假,不得以任何理由请假缺勤,不允许任何人单独行动,严禁水营之人与营外之人私自接触。有违反此令者,不问缘由,立刻拿治罪。” 赵石斛不是傻瓜,立刻就明白了韩大人这是将一项极为机密,极为重要的任务交到了自己的头上。 顿时有一种被道道电流穿过的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感觉血在沸腾,血在燃烧! 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额:“请大人放心,石斛纵是死,也要完成大人交办的差事!” “不怕死很简单,只要脑子一热,人人都可做到,可想要把差事给办好,就没那么容易了。” 韩复回头看了赵石斛一眼,轻声说道:“好好办差,做好了这件事后,襄樊营里就不会再有人说,你赵石斛能够当上水师营坐营把总,是因为是我韩某人的小舅子了。” 一句话,瞬间击在了赵石斛的心头,这个襄樊营最年轻的坐营把总,整具身体都不可遏制的颤栗起来。 他抬头望去,见渡船已经靠岸,韩大人潇潇洒洒的跳上了栈桥。 与王宗周等人谈笑的声音,伴随着江风飘荡,一缕一缕的传到了赵石斛的耳中。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3章 开战 王宗周除了是中军衙门参事室总参事之外,还管着襄樊金局,如今在整个韩复集团当中,也算得上是“重臣”了。 他穿了身绛紫色?丝圆领袍,脚踩皮靴,手中捏着一柄湘妃竹为骨的折扇,站在码头之上。 王宗周人长得不赖,这一番?饬之后,确实很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 而同样属于韩复集团“文官”系统的陈孝廉,整日只穿打着补丁的破旧蓝布袄,相比之下,王宗周不论是说话做事,还是穿衣打扮,明显都要高调很多。 当然了,王宗周现在主要的差事,就是要和往来襄樊的客商,以及襄阳本地的富商打交道。工作性质就决定了王宗周必须要高调,衣着打扮必须要镇住场子。 此时,王宗周带着金局樊城税课司的大使,樊城巡检司巡检,以及樊城一些富商乡绅在码头上迎接。 韩复本来只是想在去刘官冲龙骑兵驻地的途中,顺道了解一下樊城的情况,只留出半个时辰的时间听一下樊城方面的工作汇报。 但这个时候,王宗周把樊城士绅都给发动起来了,大家那么热情的巴结奉承,又到了吃饭的时候,韩复感觉不表示一下也不太好。 当即决定欣然接受樊城士绅的宴请,到酒桌上联络了一下感情。 伴随着襄樊营的壮大,尤其是襄樊营收服谷城、光化,并且设立了水师营、襄樊金局和樊城巡检司之后,襄樊营对于地方上的控制在显著加强。 樊城这些士绅们,对于韩复的态度,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有了积极合作的迹象。 在酒桌上,这些士绅除了老生常谈的委婉表示,商税太高,希望能稍稍减免之外,还有好几个大户还提出了,想要将家中子弟送到中军衙门去,给韩大人当差的想法。 韩复现在最缺的就是能识文断字的文书官,当即让王宗周把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还有的大户则希望能拿到一块烟牌或者皂牌,参与到卷烟生意或者肥皂生意当中来。 韩科长也是当即拍着胸脯表示,回去以后,一定好好研究研究。 韩复如今虽然手握雄兵,雄镇荆襄,在如今的襄阳地界,说话比防御使李之纲,知府牛都好使,但酒桌之上却极为豪爽。 不仅风趣幽默,妙语连珠,同时不管是谁来敬酒,都来者不拒,酒到即干,不摆架子也不耍心眼,赢得樊城士绅们极大的好感。 一顿饭吃完之后,樊城的士绅们也都知道韩大帅还有军务要办,也就没有过分的劝大帅换个地方继续潇洒,纷纷告辞离开。 韩复喝了不少酒,虽然度数比较低,但被风一吹,还是有几分醺醺然,有了几分醉意。 只是脑袋却越发的清醒。 回到由樊城千户所公署改建而来的樊城税课司,韩复顾不上休息,问起了樊城这边的情况。 如今的樊城税课司税大使钱元昌,生得如同矮冬瓜一般,正是原来谷城税课司的税大使。 襄樊营拿下谷城之后,中军衙门将他异地调任,调到了樊城这边来。 钱元昌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头。 他还是头一次给大名鼎鼎,威风凛凛的韩大师汇报工作,显得极为紧张。 磕磕巴巴的把月以来,樊城说课司的收支情况,汇报了一遍。 “只收上来这么点金?”高坐主位之上的韩复,皱了皱眉头。 之前左良玉在襄阳的时候,一年商税都能收十几万两呢。樊城位于汉江的转弯处,又有唐白河与河南等地相连,该处税课司是整个襄阳最重要的税课司之一,过去一个月,才收上来两千两银子不到的金。 按照这个数字,一年也就两万多点而已,离韩复设想的宏伟目标,还有相当的差距啊。 见自己头一次给大师汇报工作,就受到了当面的质疑,钱元昌连忙磕头不止。 脑海中也是瞬间联想到了,江湖上流传的种种韩大帅的传说。 不仅话都说不出来,身体都开始打摆子了。 见状,王宗周解释道:“大人,金局草创,差事展开的极为困难。地上的坐商和行商还好说,江面上的那些商队,往往无视税卡,强行通过。厘金局只有几艘小船,而汉水江面又宽阔,仅靠金局的力量,实在难以封锁, 往往顾此失彼。” 王宗周虽然没提水师营的名字,但表达的意思韩复听懂了,就是在没有水师营帮忙控扼江面的情况下,仅靠金局自身的力量,是很难有效管理江面,收过境税的。 金局在设立的时候,韩复是说过要水师营和厘金局紧密配合的,只是水师营最近差事繁重,也顾不上和金局这个兄弟单位联合执法了。 可水师营不仅现在的差事繁重,以后的差事更加繁重,几乎很难再有时间和厘金局配合。 让金局自己也搞一个水师? 韩复心说,那不成?警了么? “水师营最近本官另有差遣,樊城巡检司也有几条船,收税的事情可与樊城巡检司配合。” 想了一下之后,韩复又说道:“另外,以后可在江面狭窄之处设定固定的钞关,这样收税更加容易些。同时对频繁往来本辖区江面的商队,售卖税旗,船头插有税旗的商船,在固定时间内,通过本辖区江面的,即可不再重复 征收厘金。 “大人,这便是属下要说的第二个缘由。”王宗周拱了拱手,又道:“如今江面上的许多船队,都插有德安府将爷的旗子,声称船钞早就交到德安府了,不愿再多缴纳一份厘金。这些船队或多或少都是和白将有些关系的, 有时也不好硬来,这也是头疼之处。” 韩复一点犹豫都没有,立刻说道:“王文昭,你现在是襄樊金局的主事,以后要给本官记住一点,在襄樊营管辖的江面上,只认襄樊营的税旗,其他不管是谁,一律不认。那些跑得快的拦不住的船便罢,拦下来的船,只要 船头没有我们的税旗,该如何收便如何收,出了事情,由本官担着。” 王宗周刚才最怕韩大人既要又要,既要收金,又不愿意开罪白将爷,那样一来,夹在中间的金局,就将非常的难做。 这时听到韩大人的话,顿觉心中松了一口气:“大人,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然了,如今本官和白将爷同为大顺之臣,能不发生冲突,尽量还是不要发生冲突为好。” 韩复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道:“这样吧,我把那个......那个柳济勋给弄过来,他是白将爷的小舅子,让他协助你王主事,专门负责这个事情。” 说到这里,韩复下意识的侧头就想要问丁树皮,把这个柳济勋弄到哪了。头转到一半才想起来,丁树皮陪着石大胖去见玉虚宫的大师兄去了,只好作罢。 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白将爷的小舅子倒是沉得住气,来襄阳这么久了,自己不见他,他居然就一直没来找自己要钱要官,不会跑路了吧? 韩复身上还一堆事情,实在也没办法久留,大致的和王宗周就相关的事情聊了一阵之后,便打马往樊城以北的刘官冲而去。 本来韩复还打算去吕堰驿转一转的,但时间上实在是来不及了。 骑在马上往刘官冲去的时候,韩复还在忍不住自嘲了一句,自己这简直就是牛马作息啊。穿越前是牛马作息,穿越后还是牛马作息,这他妈不是白穿了吗?! 一段时间之后,到了刘官冲,这里倒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骑马步兵哨队,这段时间吸收了一部分投奔过来的河南马兵,如今已经有了两百多人的规模。 龙骑兵本身就是从整个襄樊营系统里优中选优选拔出来的,又享受襄樊营最好的资源和待遇,整日高强度操练之下,已是逐渐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 韩复一到刘官冲,就立刻召集哨总魏大胡子、参谋黄家旺以及军法张麻子开会。 骑马步兵哨队在本次秋季攻势的作战任务,他要亲自交代给这三位主官。 韩复在刘官冲一直待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到襄阳。 坐进中军衙门的直房里,韩复先把丁树皮给叫了过来,他等会要开军政联席会,趁着这个时间,抽空了解一下昨天丁树皮去见那位玉虚宫大师兄的情况。 “大人。”丁树皮一进来,就挤眉弄眼的说道:“这位玉虚宫大师兄,有些不简单呐,以小人看来,似乎名不副实。” 韩复端起茶盏,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随口问道:“说说看,怎么不简单,又怎么名不副实了?” 虽然直房内没有其他人,但丁树皮还是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小人看这大师兄,似乎是个女流之辈。” “还真是个女的?”韩复放下茶盏,感觉又是意外,又不是那么的意外。 丁树皮还是那副挤眉弄眼的八卦表情:“大人,虽然那大师兄作男装打扮,也刻意用醇厚之声与小人说话,但大人应是知道的,女扮男装岂是那么简单就能伪装得了的?用心分辨,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韩复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是这个道理。 赵麦冬年纪不大,而且身材削瘦,脸上糊了河泥之后,其实就已经很难从外在特征去分辨了。但当初在汉水渡船上,韩复还是很快就认出她是个西贝货了。 胖道士提起过他那“大师兄”的年纪只是比他稍小一点,这样算来就要比赵麦冬大上两三岁。 这个年纪,除非是天生男相,或者长得极为魁梧的那种,否则即便穿上男装,也不是那么容易隐瞒的。 丁树皮接着又道:“况且此人身边还带着一个道童,那道童虽然也是男装,但分明就是个小丫头。这道童和那大师兄单独一个房间,不与其他道士住在一块,从此处也可以证明,那大师兄应当是个女儿身。” “哦?”韩复挑了挑眉毛,颇感兴趣的问道:“这大师兄生得俊俏不俊俏?” 韩复正发愁要怎么和武当山上的道士建立紧密联系,利用武当山的影响力,收服荆襄一带的山寨和流民呢。 甚至都考虑过,要不要拜武当山上的天师为师,弄一个首席大弟子身份什么的。 可现在,好像机会送到了自己眼前。 这位大师兄,或者说大师姐,可是玉虚宫提点的闺女,在武当山上,地位相当之崇高。 韩复心说,这就有点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中,魔教圣女的意思。 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在信徒中的影响力是实打实的。 昔日拜香教张文焕那个装神弄鬼的烂货,都能聚集起一大批的信众,正儿八经的武当山天师和天师的闺女,号召力自然远大于拜香教。 若是长得漂亮,还没有婚配的话,韩再兴感觉自己说不得就要为国“捐躯”,搞一搞美男计什么的了。 听到这个问题,丁树皮也隐约猜到自家大人在打什么主意了,连忙说道:“大人,这大师兄做男道士打扮,加之谈话之时始终与小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小人看不得不十分真切,只觉得面如冠玉、举止潇洒,与他那些随从道士 谈话的时候,也很有几分气度。小人觉得,若是换回女子装束的话,应该是俊俏的。” 面如冠玉、举止潇洒、很有气度......韩复心说,丁树皮,这是用来形容美人的词汇么? 怎么越听越不靠谱的样子? 韩再兴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对了,石大胖和那大师兄说话的时候,有没有磕巴?” 石玄清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一见到长得漂亮的女子,就会口吃。 而且越漂亮的口吃越严重,百试百灵,从无例外。 简直就是人形自走美人鉴定装置。 丁树皮没有任何犹豫的摇了摇头:“没有,一点都没有。石道长对那大师兄又敬又怕,恭敬得很,但小人没见石道长口吃。” “这样啊。”居然连轻微的口吃都没有,韩复一时很是失望。 他不是不能为国“捐躯”,来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但自己好歹也是一方霸主,最低正师级的干部,也不能太委屈兄弟了不是? “大人,其实以小人观之,这大师兄其实还是很周正的。小人听他说,要在襄阳盘亘些日子,而且毕竟是玉虚宫的大弟子,大人大可以亲自去见一见。”丁树皮提议道。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不过已经没有时间了。” “大人,要......要打仗了么?” “秋收已经开始了,农忙之后很快便是冬天,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抓紧啊。” 韩复站了起来,缓缓说道:“今天的军政联席会之后,我襄樊营几大千总司、新勇营、义勇营、掘子营、水师营,骑兵、火器、弓手、骑马步兵等哨队,洋洋洒洒三五千人,就要水路并举,向着郧阳方向开进。高斗枢、王光 恩他们不是张文焕,也不是路应标和冯养珠,是几次挫败我永昌天子和秦王的能人,实在不可小觑。这一战打起来,恐怕入冬之前都未必能结束。大师兄的事情,只得暂时先放一放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4章 应对 “放,为什么放,当初拿下荆门有多难,死了多少弟兄,我为什么要放?!” 张文富望着坐在下首,相貌卑小,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白云寨寨主戴进,语气里透着股强硬的冰冷:“戴寨主如今是朝廷的守备,自有守土的职责,本官今日唤戴寨主前来,亦是商议守土的事情。弃城弃地之议,怎可由朝廷武 臣之口说出!戴寨主要珍重身份,不可再胡言乱语。” “呵呵,将爷教训的是,咱不说了,将爷怎地吩咐,咱便怎地去做就是了。”戴进穿了件绣有铜钱图案的圆领袍,打扮得像个地主老财,多过像山寨寨主或者朝廷的守备。 只不过他身材矮小,相貌又猥琐,穿这种袍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被张文富召集过来议事,听说牟文绶跑路,而新来的荆州总兵马进忠,又对和张文富打配合没有丝毫的兴趣,城中的粮食,又被张联奎那个鸟官卖给了牟文绶,戴进这才趁势提出,要不要先放弃荆门州,暂避襄樊营的锋 芒。 这本来就是就事论事,也不是他戴进胆小怕事啥的。 荆门州本来就城不坚,池不深,易守难攻,就是先放了又有啥? 反正襄樊营现在的兵力,就算是能打下荆门,也没办法长期驻守,等本次战事之后,再打回来呗。 还能趁机让韩再兴来收拾收拾张联奎这帮荆门官绅。 自己要真是胆小怕事的,反而根本就不可能提出这种建议,干脆不说话多好? 结果自己说一句,张文富吧嗒吧嗒教训了自己一大堆。 咱还说啥? 您张将自己玩去吧,随便,无所谓,反正老子本来也是卧底。 其实张文富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因人废言的人,但这个戴进,他实在有点瞧不上。 看着比原来的阮蝎子阮寨主还要闹心。 主要就是因为襄阳之乱的事情。 白云寨就是为乱襄阳的主谋,那一夜在襄阳,将北城的官绅杀得人头滚滚。 当时的乱象,张文富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襄阳之乱以后,北城大户十室九空的样子,他是在青云楼上亲眼看过的。 这等行径,实在是比贼寇还要贼寇,张文富是打心眼里的,本能的反感这样的人,这样的行为。 在他的心目中,军人最理想的模板,就应该是襄樊营士卒的样子。 而领兵之人,就应该是像叶崇训、陈大郎那种。 阮寨主和他的白云寨,简直一个也不靠边。 更让张文富不能容忍的是,白云寨把襄阳北营的那些大户洗劫一空,运了十几车的银子出城,这是当日很多襄阳民众亲眼看见的。结果戴进等人回到白云寨之后,愣说是没有抢到多少银子,不愿意把缴获所得充公给官府当做 军资。 只愿意以私人的身份,单独孝敬他张文富纹银一千两。 至于说把缴获拿出来当荆门官军的经费,赶紧免开尊口,不存在的。 几种因素叠加,让张文富对戴寨主的好感值,无限接近负数。 至于说戴进在襄阳糟蹋妇女,火并阮寨主,相比较之下,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要不是上次双河镇之战之后,荆山和武当山上的各寨损失惨重,白云寨趁机做大,吸收了不少小山头,又拉出了一支队伍,且还算是听自己这个团练总兵招呼的话,张文富早想把家伙给拿了治罪。 没错,牟文绶跑了以后,朝廷为了安抚张文富,同时为了表彰他收复荆门、收服百寨的功绩,加张文富都指挥使佥事,领荆门州团练总兵事。 算是给他提了一级。 那边,戴进说完之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朝张文富略一拱手,然后大摇大摆的出门而去,也懒得再议事了。 等戴进走了以后,李文远低声说道:“戴寨主方才也是持平之论,并非全然出于私心,东翁不应该那般说他的。” “......“ 张文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表情也有点后悔:“先生说的是,既然是议事,那便怎么说都可以,我确实急躁了些。只不过这个戴进实在不是个孝子贤孙,我一看到他就来气,刚才有点没忍住。” “唉,白云寨在襄阳所做之事,在下也看过一些,也听过一些,确实与贼寇无异。但如今白云寨为荆襄一大寨,寨兵上千人,又还算是听调遣的,东翁所图大事,为皇上恢复疆土计,还是要哄着些的。”李文远劝道。 张文富也知道李文远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那就是戴寨主万一要带人投了襄樊韩都尉的话,那可就大事不妙,局势崩坏了。 他站了起来,向李文远拱了拱手,诚心实意的又说了一句:“先生说的是。’ 见状,李文远也是连忙还礼。 这一对东翁和僚佐,倒还挺有几分“君臣相得”的意思的。 还礼的时候,李文远心中也是感慨,自家这东翁虽是武夫,虽是在乱世,但品行和操守相比起他的那些同行们,真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而且也会练兵,也能使得百寨服。 可以说既是个十足的好人,也是个十足的能吏,除了逮到机会,就宣扬一番襄樊营韩都尉的练兵之法外,可以说哪哪都好。 可惜就是朝廷不给钱也不给粮。 这种情况下,道德底线太高,反而成为了最大的缺陷。 严重制约了东翁的发展。 东翁要是像同行那些,不给钱不给粮就去抢,就纵兵劫掠,也不搞啥大局为重了,就啥事都优先考虑自己个的话,现在又岂会局促荆门一隅? 又岂会被牟文绶、张联奎那等人耍得团团转? 又岂还要哄着山上的那些土匪? 李文远心中感慨,这年头好人就他娘的当不了啊! “先生,皇上让咱们恢复襄阳,招抚襄樊营,你说这韩再兴,真有可能被招抚么?”张文富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李文远见东翁果不其然,又把话题转到了襄樊营上头,也是习惯了。 略一思索,然后说道:“这一战若是能赢的话,那韩再兴困守襄阳,根本没有别的出路,不就抚又能如何?以在下对此人的了解,到时必然会将自己卖个好价钱的。这一战若是输了的话……………” “输了的话又怎样?”张文富连忙追问道。 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铺垫,他最想的问,其实就是这个。 李文远看了自家东翁一眼,无须笑道:“若是输了的话,在下觉得,韩再兴多半还是会就抚。’ “这是为何?” “东翁在青云楼之时,与那韩再兴有过一番深谈,回荆门之后,每日也看襄樊营的简报,答案东翁恐怕自己也是知道的。’ “先生是说,鞑子真的会南下?” “此事没有人能说得准,恐怕多尔衮和鞑子皇上自己也说不准。不过韩再兴有一句话,在下深以为然,就是这大顺朝看样子是打不过鞑子兵的。既然如此,那鞑子平定山陕之地后,又有什么理由顿足不前,对江南君臣视而不 见呢?” 李文远说的话,张文富还在襄阳的时候,就听韩复讲过。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要是鞑子摄政王和鞑子皇帝的话,也没有任何理由,只打李自成,不打大明朝廷。 他只是心中非常的矛盾,既恨扰乱天下,逼死先帝的闯逆伪朝,恨不得早点将伪朝消灭的干干净净。 但心中又隐隐期待,闯能把鞑子留在北地,不要垮的那么快。 “因此,等到鞑子南下以后,这韩再兴无以自立,终究还是要托庇在朝廷的名头之下的,只不过到时候,卖的价钱恐怕就更高了。”李文远又道。 “既然如此的话,那韩再兴何不干脆投了鞑子?襄阳为九省通衢、居天下之中,他要是投了鞑子,荆湖顿时门户大开,岂不是更能卖得上价钱?”张文富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听到李文远老是卖价钱,卖价钱以后,替韩再兴在 鸣不平。 “呵呵,东翁所说亦是一种可能。” 李文远也不恼,笑呵呵的又接着说道:“对咱们来说,最好还是配合高臬台,一战把韩再兴打得痛了。这样既可以为皇上招抚一员猛将,东翁自己也能更上一层楼。” 正说话间,忽然有一小校飞奔而来,跪地禀报道:“将爷,襄阳的消息,襄樊营都尉韩再兴昨日已经率本营兵马,水路并进,开赴谷城了。襄樊营倾巢而出,营中兵马和辅兵不下万人,从早到晚,走了一天都没走完!” “襄樊营开动了?”张文富瞬间来了精神。 李文远也是满脸喜色,连忙说道:“东翁,襄樊营倾巢西去,必定是得了牟文绶跑路,马进忠在荆州立足未稳的消息,因此认为荆门州一线,不会对襄樊造成什么威胁,这才决意领军西去,先与高臬台一较高下的。襄樊营兵 马最多不超过五千,留下的只会更少,此乃我等建功立业的良机啊。东翁不必直驱襄阳,只要将南漳、宜城两县拿下,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必有封赏!“ 张文富也听得颇为意动,摸着下巴考虑了好一会儿之后,抬起头,下定决心般说道:“两件事,一件是劳烦东翁去荆州走一趟,将襄阳的情况,亲口告诉马进忠,请马总务必发兵北上,共取收复之功。” 说到这里,张文富又看着那小校说道:“你立刻去找戴进寨主,城中没有的话,就去白云寨,务必把戴寨主请来见本官!” 城中某间客栈内,在张文富面前都有几分跋扈的戴进藏寨主,这时面对那小校,却是点头哈腰,满脸的谦卑。 “襄樊营已经全军出征去打高斗枢了,战事一起,恐怕很多事情都要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小校先是面无表情的介绍了一句情况,然后看向张文富又道:“玉佩要见你一面,时间在两日后。 戴进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真的要打仗了还是吃了一惊。 张着嘴巴消化了一会儿,脑袋才思考起这小校方才说的那后半句话,下意识追问道:“地点在哪里?” “玉佩说地点你知道的,不用问。”那小校冷冷的又看了戴进一眼。 戴进反应过来了,忙道:“知道,知道,刚才一时有点懵。” 戴进没有要说地点究竟在哪里的意思,那小校也没有问,只是将手中的斗笠重新带上,径直走到了门口,又留下了一句话:“张文富叫我出来寻你,请你回去商议军务,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 “东边来的消息,诸位都看一看罢。” 郧阳的提刑按察司公署的议事堂内,高斗枢将手中的文书递了下去,徐启元、王光恩等人随即传阅起来。 “又是六大千总司,又是襄樊营、西营、新勇营、义勇营,又是这个哨队那个哨队,呵呵,恩公,这韩再兴打仗咋样先不说,这起名字的花样倒真是不少,搞得还真是有模有样的。”王光恩看着文书上列出来的一串名头,撇着 嘴笑了笑。 这份文书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并不知道掘子营的存在,只是机械的将原先襄樊营的六大战兵局全都升格成了如今的六个千总司。 否则王光恩肯定还要多感慨一句,你小子总是能弄出点新花样。 郧阳巡抚徐启元则是有点惊讶:“韩再兴动作倒是快,我原本以为,他会等到农忙结束之后,再发兵来打。”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用兵之法,哪有什么定论啊。恐怕那韩再兴就是知道,我等都以为他们会秋收之后再发兵,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动的。” 高斗枢环顾了议事堂内众人一眼,又笑着说道:“张辅国不是从襄阳学来一个新名词,说襄樊营都是这个‘脱产’的士卒么?韩再兴的兵马,本就不需要种田,自然也无可忙,当然是想什么时候出兵,便什么时候出兵。” 与之相对应的,郧阳府这边,除了两三千完全脱产的精锐之外,其实还是有不少士卒平素要种田的。 所谓屯兵屯兵,本就是半耕半兵。 “恩公,咱们念叨这韩再兴都快念叨小半年了,如今总算是人家主动打来了,你咋说?”王光恩对于农忙不忙,脱产不脱产的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这仗要怎么打。 高斗枢微笑道:“这正是老夫想要问你的话。” 虽然皮球被踢了回来,但王光恩也不含糊,立马大声说道:“要叫咱说,其实也没啥说的,就是打。打他一场大战,叫他韩再兴明白,咱兄弟三人和恩公在郧阳这许多年,打过李闯王,打过西大王,打得这二贼灰头土脸,靠 的也不是侥幸二字!” “好,那便是打!” 高斗枢站了起来,往前几步走到议事堂中间,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道:“襄樊营不要收粮,那咱们就去替他收!光恩,你自领营中马兵,沿汉水东去,一直到光化城外,骚扰贼人收粮。若是贼人派出小股人马出击,你便一举 击溃之,若是有大股人马,你便牵制袭扰之。几番之后,贼人如何不疲?届时我大军顺江而下,必能一举战胜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5章 英雄梦 王光恩议完了事回到营中,王二立马迎了上来,口中说道:“大哥,恩公急急忙忙的唤你去议事,可是要打仗了?” “你听谁说的?”王光恩表情立时变得严肃,眼眸中满是探询之色。 王二知道大哥是在担心什么,也是说道:“大哥,这还用听谁说么,整个郧阳城都传遍了。今天早间的时候,抚台就已下令封锁汉江,尤其严禁郧西的铁船过境,那个时候大家就都知道,肯定要是打仗了。” 王光恩心中有些无语,这仗还没有打,消息就已经满天飞了。 至于说封锁汉江、严禁郧西铁船过境,王光恩感觉也只是说说而已。 郧西的矿场每年都有数千两的银子好赚,这几个月来,张家走私更是猖獗,几个月赚了过去一年的银子。 这郧阳官府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掺和到其中。 岂是说禁止就能禁止的。 不过是变相提高门槛,多要银子而已。 但王光恩也知道高臬台、徐抚台这几年苦心经营,苦苦维持大局的不容易,没有银子做润滑的话,光靠朝廷大义,衙门里当差的人早他娘的跑光了。 走私这种事情他管不了,也懒得管,他只管打仗,只要这次能把襄樊营给打败了,那么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不错,是要打仗了。恩公从多处收到消息,都证明了韩再兴已经亲率襄樊营大军,倾巢而出,朔汉水而上。算算时间的话,说不定已经到谷城和光化县了。” 王光恩用铜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然后又说道:“我已经派人去了兴安州,把王三也叫回来。咱们兄弟三人,只要能打好这一仗,既算是替朝廷尽了忠,也是为自己个谋了个前程。” “大哥,三弟也要回来吗?那兴安州咋办?”王二顺势问道。 王光恩缓缓说道:“兴安州北边的李闯,现在忙着和鞑子干仗,南边的大西王嘛,也忙着打下四川当皇帝呢,暂时顾不上山沟沟里的兴安州。就算是顾得上也无所谓了,兴安州丢了便丢了,襄阳才是根本之地。” 一听这话,王二也不知道想到了啥,咧开嘴笑道:“大哥,听说襄阳城如今多了不少新玩意,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聚在这,热闹得很咧。” “襄阳城是九省通衢之地,号称天下之脊,自然不是随便说说的。这韩再兴之前就是个破落的千户,占了襄阳不过半年的时间,已经有了如许的气候。咱们兄弟三人,哪一点比他差了?咱们要是占了襄阳,必是大有可为。” 说到这里,王光恩打开几案上的卷烟盒,从里面摸了支忠义香出来,点上以后抽了两口,这才又说道:“至于说韩再兴搞出来的新玩意,无非就是这卷烟、肥皂和叶子戏,替他赚了不少银子。襄樊营军资所需,说是大半都来 自这几样生意。不过,襄阳城中工匠有的是,等到咱们占了襄阳以后,招些工匠便是了。这些生意他韩再兴能做得,我兄弟三人又如何做不得?” 见大哥抽得起劲,王二也点上了一支,吞云吐雾之后,忽然问道:“大哥,这一仗要是输了的话,那又咋说?” “嗯?” 王光恩一愣,他倒真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思索了一阵,缓缓说道:“看是哪般输法,若只是小败,那不过如今日一样,大家各自罢兵,无事发生。若是大败亏输,无非也不过就是退守郧阳城,年初打过的仗,到时再打一遍就是了。我就不信李闯王都打不下的坚城, 他韩再兴是三头六臂,就能打得下来?” “可是,大哥,我看人从青云楼抄来的那啥报纸上说了,鞑子已经进了河南,随时有窥伺湖广的意思。万一鞑子要是来了,那咱们又咋办?”王二求知欲非常的旺盛。 “we......“ 王光恩一下子被王二给问住了,这次他思索了半天,始终也没想到答案,索性扬起大手,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对方的脑瓜子上,破口骂道:“他娘的,你狗日的王二哪里那么多的问题?” 大哥,这是襄阳城报纸上写的,又不是咱随便问的。 “反正咱们都是爹生娘养,响当当的中华好汉,鞑子要是真的来了,咱们就打他狗日的,绝不能叫鞑子兵,占了咱汉家的河山!”王二捂着头,神情非常的慷慨激昂。 只是。 这慷慨激昂没有持续三个呼吸的功夫,王光恩又一巴掌扇了上去,怒道:“你狗日的整天看襄阳的抄报,把脑子都给看坏掉了,以后不许再给我看了!” 见王二还要说话,王光恩摆了摆手,用父兄,长官的口吻说道:“好了,鞑子不鞑子的先去他娘的,咱们只管打好眼前这一仗。恩公已经发了令箭,叫咱们领精骑上千,往东边袭扰这襄樊营。不求杀伤,务求让襄樊营疲于奔 命即可。” 王二刚才就是朴素的民族主义情绪上头了,这时被兄长三巴掌打醒英雄梦,也不再多嘴,老老实实地听了起来。 王光恩将一卷地图在书案上摊开,手指沿着汉水滑动,最终在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上重重顿了几下:“左旗营这个地方,王二你三月间曾去过,咱们便先在此处驻扎,观察襄樊营动向!” “大帅,绕过这处小土坡,前方便是左旗营了。” 光化县往西二三十里的官道上,上百骑兵自县城方向疾驰而来。 这上百骑兵冲到了一处小土坡的下方歇马,随侍在韩大帅身边的一枝杆周红英又大声说道:“原先此处有一左旗营巡检司,年初三月间的时候,被均州来的马兵的给烧了,带队的据说就是郧阳的王二。 “谁?”身穿缥布箭衣,骑在乌驳马之上的韩复,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一枝杆见大帅如此惊讶,还以为是对方没听说过王二的名头,连忙又解释道:“好教大人知道,这王二便是明廷郧阳总兵王光恩的胞弟,这两人还有一个三弟,如今守在兴安州。” 王二,王光兴,那天烧左旗营巡检司,来杀自己的人,居然就是王光兴的人马? 居然就是日后夔东十三家之一的王光兴? 居然就是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主要对手之一? 韩复心说,你奶奶的,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嗯。”韩复点了点头,故意问道:“那左旗营巡检司如今安在?可还有巡检以及弓马之兵?” “回大人的话,巡检司被王二一把火烧得干净,里头的弓手和马兵不是被烧死了,就是被打死了......” 说到这里,一枝杆指着官道侧面的那个小包又说道:“当日巡检司的人马不知何故跑到了这土坡上,与明廷的官兵打了一仗,双方互有死伤。后来王二带大队人马赶到,把剩下的人也杀了个干干净净。” 一枝杆等光化守军,其实并不知道那天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根据巡检司被烧,以及土坡上留下的那些尸体,倒推出了一个可能的结果。 因此才会说,巡检司的人不知何故,跑到了土坡上。 韩复心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些人跑到土坡上,是给我送葬的。 韩复不再问了,显示出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只是随手一扬马鞭说道:“此地乃是左近制高之处,本官要上去看一看。一枝杆你领本部弟兄,到前方河口处警戒,以防有敌人来袭。” 自从那天亲眼目睹韩大帅弯弓射大雕,孤身入光化之后,一枝杆几乎都成了韩大帅的忠实小迷弟了,对韩大帅钦佩的不得了。 简直就是五体投地,言听计从。 现在就连老家侯御封说话,都不如韩大帅好使了。 这个时候听到韩大帅的吩咐,一枝杆哪里还会想到别的,当即大声答应下来,然后带着本部人马,风风火火的往前方两河交汇之处去了。 韩复紧接着又让赵栓带队将土坡团团围住,负责内圈警卫。 尽可能把人都支开以后,这才带着胖道士、丁树皮以及光化县令吴鼎焕等随从,打马冲上了这座小土坡。 策马立在坡顶,只见此处地势西边高,东边低,远处有两条交河交汇。 山坡之下,一条官道蜿蜒而过,官道之侧,滔滔汉江之水,自群山之中滚滚而来。 还是与半年之前,别无二致的景象。 这便是梦开始的地方啊! 韩复眼望着周遭的景致,只觉得一颗心突突突狂跳,冥冥之中,仿佛竟有一种天人感应的感觉。 当然了,这就是韩再兴“近乡情怯”之下的自作多情了。 世上若真是有天人感应这种东西,也根本不到他这个前世29岁的小小科长,今世二十一二岁的小小都尉来感应。 这土坡与半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具衣服被扒开,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 韩复先是抽出千里镜,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然后又和丁树皮、吴鼎焕等人商议了几句,都觉得此处虽然并不险要,但却是均州往光化的必经之处,可以在此设置侯台作为预警之用。 聊了一阵子之后,毕竟是从光化县疾驰了二三十里过来的,这个时候也都累了,韩复便提议大家先吃点东西,抽支烟歇会儿。 然后顺势把石玄清给叫了过来,笑道:“石大胖,听说你那位大师兄,竟是一位女流之辈?” “没………………没有!”石玄清一张胖脸,霎时涨得通红。 其他人见韩大帅和石道长聊起了这个话题,也都识趣的不过来掺和,坐到远处那株大槐树下,歇息去了。 韩复随口闲聊间,带着石玄清不经意的来到了自己的那处坟墓前。 此时这处坟墓,不知是风吹雨打的缘故,还是被人给有意的挖开了,原先的封土早已不复存在,墓穴敞开,露出了里面腐朽破败的柳木棺材。 那个被韩复亲手杀死的军士,正头朝下趴在棺材之中,早已是高度腐化了。 所穿的那件鸳鸯战被人挑开,身体也有明显的被人用长矛戳刺的痕迹。 似乎是后来有人用长矛将尸体翻开来辨认。 “少爷。”来到这个地方,石玄清也一下子回忆起了当初的事情,声音又低又额:“我记得咱们当时,是,是把这个人正着放进去的啊。” 韩复蹲在墓穴边,眼睛紧紧盯着那具尸体,低声说道:“刚才一枝杆不是说了,那日与巡检司交手的是王光兴的先锋,咱们走了以后,王二应该是带着人才赶过来。这个坟头,估计就是他们给刨开的。” “少爷,当时那伙人真是王光兴的兵马?怎么看着和马匪一样?”石玄清说话的时候眼睛乱瞟,不太敢看腐烂成那样的尸体。 “这些人本就是做贼出身,行事像马匪也并不奇怪。不过一枝杆他们也不是亲历者,所说的话,也只是事后反推出来的,并不一定就是事实。事实究竟如何,等咱们打赢了这一仗,把王二抓起来问问就知道了。” 说话间,韩复点了三支忠义香,插在坟边的一杯泥土之中,怔怔地望着趴在烂木棺材里,早已死去多日的军士,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个诡异的念头。 若是自己重新躺到棺材之中,能再穿越回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韩复自己都给问住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选择,真有那么一个开关,做出选择,按下按钮之后,自己就会如南柯一梦般醒来,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 那么,自己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会按下那样的按钮吗? 自我标榜从不精神内耗的韩科长,这个时候也陷入到了严重的精神内耗当中,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 远处的官道上,忽然尘土飞扬,浓烟滚滚,一支人数明显多于此间的骑兵队伍奔腾而来。 土坡之下,一枝杆周红英打马疾驰,口中大声喊道:“敌袭!敌袭!有贼人马兵来袭!” 听到这个喊声,韩复嘴角勾勒出一丝自我嘲讽般笑容,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道:“韩再兴啊韩再兴,老天爷把你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岂是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 了价码。你韩再兴不把鞑子给赶出中原,老天爷不收你,真武大帝也不会答应的!” 想到此处,韩再兴再也无一丝精神内耗。 他站了起来,一脚将那三支忠义香踢开,看了一眼趴在棺材中的那具尸体,心中最后说道:“老兄,穿越回去的机会,哥们让给你了。好好替我享受一下,那个哥们再也回不去的,伟大时代吧。” 发完这番感慨,韩复不再回头,快走了几步,翻身上马,提声喝道:“所有人听令,准备迎敌!”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6章 涉渡 “黑桃八!” “黑桃八!” 南漳县城的赌档内,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乔装打扮了一番的戴进,蹲坐在一张赌台旁边,一手紧紧攥着硬纸制成的叶子牌,另一手中夹着烧了半截的忠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女庄荷的小手,口中不住地喊叫起来: “黑桃......日他娘的!” 当看到庄荷手中翻开的那张公共牌,赫然便是一张方片二后,戴进骂了一声,将手中的忠义香重重往地上摔去。 过道上,立时有两三个懒汉,同时看向了那半支忠义香。 如同是盯上了同一只猎物的猎人。 而就正在这两三个懒汉矜持间,一道穿着破烂布袄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地上,捡起了那烧了半截的忠义香,慌忙塞进嘴巴里,大口大口吸食起来。 那流浪汉抽了两口,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没有及时出手,没能抢到忠义的那两三个懒汉,脸上齐齐流露出了鄙夷不屑的神情,仿佛是目睹了一件极为丢人的事情。 赌兴正酣的戴进,自然注意不到这一点,他望着前面那个女庄荷,破口大骂:“你个小婢养的,手气那么逊,是不是来事了?狗日的,换人,赶紧给我换人!” 听到这骂声,周围人全都哄了起来。 那两三个没有赌资,无事可做的懒汉,见到有热闹看,也跟在后头叫嚷。其中一个还说,赌档内的规矩,不许来事的姑娘当庄荷,要现场验一验,是不是真的。 本就嘈杂的赌档内,顿时满是污言秽语。 那女庄荷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圆脸,这时被戴进这么一骂,又被众人起哄,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见此情状,众人哄笑更大了。 刚才那懒汉说一准是来事了,不然为啥不让大伙验,今天大爷就要给大伙主持个公道! 说罢,就卷起袖管,走了过来,看样子是真的要动手。 这懒汉在赌档内泡了半晌,在各个赌桌周围转悠,遇到赢了钱的,就凑上去说几句吉祥话,讨几文钱的彩头,或是讨着烟抽。 这种闲人,哪怕在赌档内,也无人瞧得上。 但在此时,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众人纷纷为其鼓劲喝彩。 那女庄荷一张圆脸霎时由通红变成了雪白,手中的叶子牌哗啦哗啦掉在了赌桌上,一扭头,逃也似的跑了。 留下一连串的哄笑声。 那懒汉撸着袖管,歪着嘴笑说,也就是这丫头跑了,否则大爷今日准叫她在列位爷们面前,验个明白。 在众人连声叫好之中,这方才没抢到半支忠义的懒汉,昂着头,顿时如同打了胜仗的好汉一般。 “庄荷都跑了,不打了不打了......”戴进这把本来是大败亏输的,这时趁乱,连忙把桌子上的筹码,全都收回到了衣兜内。 原先那几个赌客,哪里会轻易把戴进给放走? 几人吵嚷间,一个卖散烟的小孩走了进来,高声叫卖道:“卖忠义香了,卖吃了能延年益寿的忠义香了!卖襄阳总烟行烤的,假一赔十,童叟无欺的忠义香了!” 听到这个声音,戴进眼睛一亮,回头对那个抓自己不放的同桌赌客说道:“唉,算了算了,上把就算你赢了,别拉拉扯扯,咱去买包忠义香回来,就给你算钱!” 说罢,他手上用力,甩开那人,朝着卖散烟的小孩走去,喊道:“小孩,忠义香爷们吃腻了,金顶有没?” “是县里老爷吃的那种金顶霞么?”小孩问道。 “嘿,你个小子懂得倒是不少,就是县里老爷吃的那种,给咱老爷来两盒!” “爷,这金顶霞可贵了,小人这里没有,不过小人有亲戚在烟行做工,小人领爷过去,保准是全南漳县最低的价钱。” “呃……………”戴进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太想走,不过最终还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行吧,行吧,头前带路,咱老爷可是在襄阳吃过正宗金顶的,要是让咱老子知道你卖的是假货,保准把你狗日的蛋黄捏出来喂苍蝇!” 赌档内众人吃不起高档的金顶霞,又见没了热闹可看,又专注的在赌桌上厮杀起来。 那撸起袖管的懒汉很快无人关注,一时好生失落。 戴进跟在那卖散烟的小孩后头,来到街上,然后一路七拐八绕,越走越是僻静。 过不多时,来到城南一处街巷时,那卖散烟的小孩忽然加快了速度,快步钻进了一条巷子内。戴进赶紧跟了过去,可来到巷口处的时候,却赫然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原先那个小孩不见了。 就在进脊背发凉,浑身冒起冷汗的时候,又见一个包着头巾的中年妇人,从街上拐进了这条巷子,走到巷口第三家门前站定,拍打着门扉喊道:“宋夫人,襄京来的宋夫人在家吗?” 那包着头巾的中年妇人,连喊了三声,里头始终无人应答,于是悻悻地走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戴进一眼,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 等那妇人走了以后,戴进仿佛明白了什么,咽了口唾沫,戒备而又不得不要尝试般的走向那家门口。 表情就像是过年时,被派去检查哑火了的,没有炸响的爆竹的小孩。 好不容易挪开脚步,来到那处门前,戴进伸手只是轻轻拍了一下,那扇门就被打开了,里面一个声音传来:“宋夫人,你回来了。” 站在门扉内的,正是刚才那个在赌档卖散烟的小孩。 他将门重新关上之后,又对戴进说了一句:“宋夫人,玉佩在东屋等你。” 讲完之后,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忙去了。 戴进只感觉脑袋有点懵懵的,身上鸡皮疙瘩都泛起来了,全然是依循着本能的挪动脚步,走进了那间东屋。 来到里间,推开门,见到代号玉佩的襄樊营总镇抚司军法局主事韩文,正满面微笑的看着自己。 韩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道:“数月不见,宋夫人气色着实好了不少。” 见到真的是玉佩,戴进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想到此人在襄阳之时种种阴毒狠辣的手段,哪里还敢怠慢? 忙撩开衣袍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响头。 “小人戴进,叩见韩主事。” 他不敢说叩见韩大人,因为在襄樊营体系中,“韩大人”这三个字是专有名词,其他人是不能用的。 “起来吧,我襄樊营不兴跪拜之礼。” “小人本该在襄京之时便死了,这条命是韩主事给的,小人见到韩主事,就如同见到再生父母一般。小人跪拜父母,是这个,这个天经地义之事。” 该说不说,戴进当了几个月的白云寨寨主,确实比之前会说话多了。 然而。 座位之上的韩文,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冷冷说道:“戴寨主,你的命是我襄樊营那位大人给的,不是我给的。我襄樊营只有一个大人,也只忠于一个大人,你我都是在给那位大人做事。这一点,需得时时刻刻放在心上,须臾 不能忘!戴寨主,你可记得了?” “记,小人记得了。” “坐吧。” 戴进本来就紧张,这时被敲打一番之后,更是战战兢兢。爬起来以后,只敢把小半片的屁股搁在椅子上。 韩文先是问了一下白云寨的情况。 襄京之乱后,襄樊营开始了持续不断的剿匪工作,荆山上的这些山寨,本就在双河战中损失惨重,又遭遇接连不断的打击,生存很成问题。 而白云寨在襄京之乱中抢了不少银子,又保留了不少的老兄弟,顿时成为了当地一处大寨,趁机吞并了不少生存不下去,以及实力较弱的小山头。 如今已经能够拉起上千的寨兵了。 但荆山和武当山上的山寨成百上千,白云寨也只能算是规模较大的那一个,离成为百寨之首啥的,还有很大的距离。 “嗯。” 听完了戴进的话,韩文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出评价,转而说道:“马上要打仗了,张文富已经将你们各寨的兵马召集起来了吧?” “是,张文富昨日下了令,叫各寨人马限五日内开到荆门城内听候差遣。” 想了想,戴进又说道:“咱还听说,李师爷劝张文富趁着襄樊大军西去,腹心之地空虚,要张文富观察时机,去打南漳和宜城两县。说只要能打下这两县,张文富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必有封赏,说不得就能将张文富团 练总兵前头的‘团练‘二字去了。” “呵呵,他李文远倒是打得好主意。”韩文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丝丝的忧虑。 戴进察言观色,立刻说道:“韩主事,张文富昨天已经点了咱的将,叫咱抓紧操练,跟着一块出征。到时候,咱干脆就阵前反戈,必定可以让张文富大败亏输,再来一次双河之败。” “不用。”韩文轻轻摇头:“我家大人交代了,若是真有战事,你领着白云寨的人马正常打即可。我军情局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尽可能的多保存自己的力量,以便战后能再多收编几个山头。” 戴进没想到韩主事会这么说,微微有些诧异,感觉襄樊营的目标若只是张文富和荆门州的话,根本不需要那么费劲,只要自己临阵倒戈,朝廷的官军肯定会输的。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执行还是要执行的。 “是,小人记住了。”戴进点头答应下来。 眼珠子转了几下,想到了什么般又说道:“对了,那张文富在襄阳似乎安插了许多细作,襄阳凡是有些风吹草动,此人总是很快就能知道。青云楼内的那啥抄报,张文富好似也安排了专人抄录,几乎是天天都看。” “好,宋夫人,你能主动提及这一点,足见为我襄樊营办差是用了心的。”韩文点了点头。 见自己给韩主事提供了一条有用的情报,戴进立时变得喜笑颜开。 正笑着呢,却听韩文冷不丁地突然问道:“听说戴寨主婆姨有了身子,不知几个月了?” 戴进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干笑道:“刚,刚怀上呢,还不到三个月呢。” “好。”韩文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汤,随意说道:“刚有了身子的妇人,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山寨中的环境毕竟差了些,你回去之后把婆姨送到这边来,以后就在这个院子里安生养胎。” 左旗营外,两条大河交汇之处,两骑人马遥遥相望,隔河对峙。 这两条大河,由西往东的那一条自然就是汉水,而从北而来的则是丹水,也就是丹江。 丹江这时注入汉江的河口,还距离光化县并不十分遥远。 后世的时候,丹江水患频仍,多次改道,有一位伟人指着丹江河口的位置,提出了南水北调的伟大构想。丹江与汉水交汇的位置,随之兴建起了一座巨大的水库,并由此形成了一个新兴的城市。 就是大名鼎鼎的丹江口水库和丹江口市。 高坐马上的韩复,望着河对岸的那几百骑人马,心说要在后世的话,你们这些人恐怕都得在水里了。 “大帅。”身旁一匹马上的一枝杆周红英,将手中的千里镜递还给了韩复,有些兴奋地说道:“对面领兵的,好像就是末将刚才所说的王二王光兴!” “哦?我看看。” 韩复对于这个王光兴,倒还真是挺感兴趣的。 一来自己原主所在的单位,就是被这个家伙使用不正当竞争的手段给搞垮的。 二来王光兴本身还是日后的夔东十三家之一,虽然最后山穷水尽之时,还是率众投降了,但也坚持抗清了整整二十年,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也没法再要求更多了。 算是韩复目前为止,亲眼见到的最有名的名人了。 千里镜的孔洞之内,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身披甲胄,看不太清楚相貌,只是从脸型上来看,年纪并不大,估计也就三十上下的样子。 应该就是一枝杆所说的王二王光兴了。 在王光兴的周围,满满当当全是骑兵,韩复大致扫了两眼,估计不下两三百之数,远远多过自己这边。 这些骑兵虽然披甲率并不高,但人数占有很大的优势,一眼望过去,感觉漫山遍野,哪哪都是。 相当的有气势。 “韩帅,郧阳城中,王氏三兄弟麾下精骑有上千人,这应当是王光恩派出来的先锋,大队人马可能就在后面。” 一枝杆先是解释了这么一句,然后又说道:“不过此处河面广阔,王二他们被丹水阻隔,一时过不来的,咱们可以从容撤退,回到光化再做计较。” “红英,你和这王二交过手没有?” “打过,正月间的时候,咱和老家他们,跟着路应标去打郧阳,我光化防城营以马兵居多,坐不了船,当时咱就是领兵从左旗营北边过河以后,往西边去的,在均州城下和王二打过一仗。” “说说看,胜负如何?” “回大帅的话,王二此人年轻好胜,用兵敢打敢冲,但没什么章法,末将与他冲杀了三阵,谁也奈何不得谁。后来水路上的大兵到了,王二便罢手撤回了郧阳,算是不胜不败吧。” “好。”韩复点了点头,望向河口北边,已经被烧成了白地的左旗营巡检司,又问道:“你刚才说,那里有涉渡点可以骑马涉渡?” “上游水量稍浅些,确实有几个地方可以骑马涉......”一枝杆话刚说了一半,脑子反应过来了,愕然问道:“大帅,你,你问这个作甚?” 韩复马鞭一指,高声笑道:“自然是要渡而击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7章 欺诈 “这帮贼人想要作甚?” 丹水西岸,望着对面开始向北移动的闯贼人马,王光兴感觉有点懵。 本来有江面阻隔,他还以为双方隔着丹水对峙一阵子后,就会各自撤去。 毕竟谁座下的战马也没有插上翅膀,也不能飞渡而过,不各自散去的话,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 可没想到,对面闯贼的马兵动倒是动了,但明显不是要撤回光化的样子。 “二爷,对岸骑乌驳马,着缥布箭衣,头戴雉尾毡笠之人,便是伪朝襄樊营都尉韩复韩再兴,就是一枝杆身旁那个。” 说话的是郧阳骑营参将马世勋。 此人原是固原镇骑兵百户出身,后来跟着王光恩一起受抚。 马世勋面相粗犷,生得结实魁梧,从军多年又在固原镇打过北房,弓马端的是极为娴熟,乃如今郧阳骑兵营一员猛将。 刚才襄樊营那些人,离得比较远,王二看得还不十分真切,这时对岸之人沿着河道移动,他总算是看清楚这位如今名动荆襄,让张文富也吹,让徐抚台和高臬台也吹,就连皇上都降下旨意要招抚的襄樊都尉韩再兴。 韩再兴窄袖箭衣,戴一顶斗笠,看着简直就是十足的边军打扮。 “这韩再兴莫不也是个边镇出来的?”王二眉头微蹙。 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那就是韩再兴这穿衣打扮,怎地和李闯王那般像? 他曾经跟随兄长,远远见过李闯王几眼,那时还没当上皇爷的李闯王,整日也是如此这般模样。 实际上,王二哪里知道,韩再兴自从穿越以来,就有意无意的在往李自成那个形象上靠,潜移默化之中,塑造自己英主的气质。 要的就是让其他人从自己身上,看到李闯王的影子。 “好像不是。”马世勋摇了摇头:“咱听说这韩再兴,好像是四川还是哪里的一个千户,开春时候才到的襄阳。这人武艺不错,也有几分胆略,若是边军出身,就算是咱没听说过,营中的弟兄也该当有听说过的,不至于今年才 崭露头角,就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 “狗日的生得倒是俊俏。”王光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妒忌:“看着比咱王二还要年轻,之前也不过是个干户,还是内地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的干户,春天冒出来的,秋半天就已经闯下这偌大的家业,真他娘的。” 真他娘的,咱王二跟着大哥在混了那么多年,如今只是个副将不说,还始终局促在郧阳这一隅之地,动弹不得。 可人家韩再兴已经俨然成半个襄阳王了。 狗日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王二之前听大哥说,固守郧阳没有出路,趁早拿下襄阳才是正途,只要拿下襄阳,不论天下大势如何变化,手里始终是有了本钱的。 他前些日子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深的体会。 这时在丹水右岸,亲眼见到韩再兴之后,王光兴是真的直观感受到差距了。 马世勋嘿嘿一笑,八卦般说道:“二爷,咱听说这韩再兴,在襄阳弄了个军医院,里面全是从各处掳来的小娘子,全供他一人玩耍。平了矮驴子造反之后,就连白旺都给韩再兴送去了五个美人,里头据说还好几个宗室之女 呢。皇帝家的娘们,都让这厮给玩了,啧啧,啧啧……………” 同样是每日关注襄阳那边的抄报,张文富看的是军政新闻,而马世勋显然把注意力全在了花边消息上。 “日他娘的。”王光兴又骂了一句,心头被勾上了一股火。 但也仅此而已。 不着痕迹地挪动屁股,调整了一下坐姿之后,王光兴说道:“今日不巧,正好遇上了对岸有贼人驻守。咱们先退回乌头山上扎营,等贼人撤走之后,再渡河去光化袭扰。” “二爷,襄樊营乃是这韩再兴一手创,上下运转全系此贼一人。今日此贼轻骑冒进,乃是天赐这个良机,若是将他放跑了,恐怕再也无此机会了。”马世勋目光灼灼。 王光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滔滔丹水就在眼前拦路,不放他走又能怎地?” “二爷,由此往北,上游有几处可以涉渡,咱领百十个老弟兄,强渡过河。只要能重创此贼,襄樊营必定就垮了,咱们这可是不世奇功啊!”马世勋越说越兴奋,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马世勋,你知道自己在说啥不,前强渡,你他娘的......” 王光兴嘴巴里的那个“疯”字还未出口,就先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往上游移动了三五里的闯贼马兵,有些怔住了。 见此情状,马世勋也顺着王光兴的目光望过去,也同样怔住了。 就在这两人同时发怔的时候,不远处,有探马疾驰而来,马上那夜不收连声高喊道:“报,急报,上游有十几骑闯贼兵马,正梭巡渡口处,意图强渡!” 听到确切的探报,王光兴张开的嘴巴这才慢慢的合上,但很快又快速的开合,骂了一句:“日他娘的。” 他算是郧阳镇打仗比较不要命的了,为此还多次被兄长王光恩批评“冒进”。 但刚才听到马世勋说要敌前强渡的时候,也觉得这他娘的疯了。 可此时,左岸那个叫韩再兴的杂毛,看起来比马世勋还要疯。 马世勋敢于强渡,至少也是因为自己这边人马数倍于对岸,可韩再兴在人数不占优的情况下,居然宁愿强行涉渡,也要过来和自己干一仗。 王光兴感觉自己除了“日他娘的”,实在不知道该说啥。 马世勋也瞪起了一双牛眼,咱老子还只是说说而已,你狗日的韩再兴就已经开始了? “二爷,这韩再兴半年间能成如许气候,肯定不是等闲之辈,他敢轻敌冒进,会不会有诈?” 刚才说要擒贼擒王的马世勋,这会儿反而谨慎了起来。 王光兴使劲抓了抓头发,感觉脑子好痒。 他虽然从军多年,也算是一员宿将了,但平素只管打仗冲杀,不喜欢考虑别的,遇到这种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就无比怀念兄长在的时候。 想了半晌,远远望去,上游已经有几骑兵马下了水,王光兴眼神闪烁,心下一横道:“有诈又怎地?难不成咱们一听贼人强渡,就吓得要退兵别走么?传咱王光兴的令,各兵往上游渡口集结,咱老子倒要看看,这姓韩的能玩 出什么花样!” 话音落下,丹水右岸上顿时号角之声呜呜响起,招呼应答言语此起彼伏。 原本散落在岸边各处的骑兵,这时纷纷向着王光兴的认旗靠拢。 收束起人马的王二再不迟疑,立刻领兵向上游的渡口飞奔而去。 ...... 在没有修建丹江口水库之前,丹水河道并不宽阔,过左旗营巡检司不远处的上游位置,就有多个渡口可以涉渡。 韩复等人来到的这处,河面宽不过几十米,河道中间还有一个沙洲,正是之前几次战事当中,明廷和大顺官军多次渡河的地点。 “哗啦,哗啦。” 马蹄踏入河水之中,激起的水花四散飞溅,顷刻便打湿了马腹和裤管。 韩复兵贵神速,没有像王光兴想那么多,抵达渡口之后,毫不迟疑,立刻就领着十几精骑开始渡河。 他就是要表达一种你人比我多又怎样,隔着一条丹水又怎样,老子就是强渡过河,也要干你一仗。 就是要营造一种,老子身后还有千军万马,你王二王光兴敢不敢赌的气势。 韩复这次带到左旗营来的人马,一半是由赵栓领着的襄樊骑兵哨队,另外一半则是一枝杆从光化县带出来的马兵。 而在整个襄樊营的体系当中,骑兵哨队可以算是与中军,与他韩大帅联系最紧密的一个兵种了。 骑兵哨队早就是由王金锁带过来的溃兵组成的,后续又大量吸收了河南等处的马匪、马兵,真正由襄樊营自己培养的骑兵并不多。 一枝杆所领的那部分就更不用说了,与襄樊营的关系,更像是合作加盟。 韩复基本上只能通过一枝杆来指挥这支兵马,他韩再兴本人并不是这伙人直接效忠的对象。 这种情况下,韩复愿意用一些冒险的行为来做一些尝试,建立威信,锤炼出一种逢敌亮剑的武勇。 当然了,韩复自然不可能领着十几人马,就直接向着敌军大队人马就发起冲锋。 那不是勇,而是夯。 韩都尉的行为,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欺诈,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冒险行为,叫你猜不透,也不敢去赌自己到底要干嘛。 “韩帅,此处地形末将熟悉的很,等会官军要是冲杀上来,咱一枝杆引着大人走,保叫他们追不上。”头前带路的周红英,水已经没到马腹了,但语气里却满是兴奋。 当日他一枝杆为啥头一个尊奉韩都尉的号令,出城以后也是纳头便拜? 就是因为佩服韩大帅的武勇和胆略。 他可太喜欢这样的韩大帅了! 韩复吐出了一个“好”字,当即扯动缰绳,沿着一枝杆的路线,往河对岸涉渡。 已是入秋的时节,秋老虎虽然尚存一丝余威,但河水已是有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凉意。 好在汛期已过,水位较浅,最深之处也只是将将没过马腹。 加上江心还有一个沙洲,此处涉渡难度并不高,只是片刻的功夫,这十几骑人马已经来到了丹江西岸。 此处地形相较于东岸,起伏更大,也更为破碎,其实并不是一个理想的骑兵交锋的地点。 韩复并不停留,率先冲上了早就观察好的一处土丘,居高而望之下,见远处烟尘遮天蔽日,各色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即便相隔尚还有几百步之遥,但众人还是下意识的微微张开嘴巴。 这个时代,两三百步卒列阵在平地之上,远远望去,只是如同一块豆腐干般,毫不起眼。 而两三百骑兵迎面冲锋的话,则会给人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之感。 轰隆隆的声音里,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 那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在震颤! 那些由一骑又一骑马兵所构成的墨色黑点,在滚滚尘土之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要吞噬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 土丘之上,赵栓等人座下的马匹发出嘶鸣之声,不安分的刨着脚下的泥土,本能的就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咕噜。 赵栓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军骑兵,艰难开口道:“大,大人,照这个速度,再有小半炷香的功夫,王二就能冲到此间了。” 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如果咱们要跑路的话,现在就可以跑了。 否则被黏住的话,再想跑就跑不掉了。 说完这句话,赵栓用眼角余光瞥了刚才说要带路逃跑的周红英一眼,却见这人此时面色如醉酒般通红,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奶奶的。”收回目光,赵栓心里骂了一句:“这也是个疯子。” 高坐乌驳马之上的韩复,攥着马鞭的手心也开始往外冒汗,穿越以来,虽然他打了不少,但直面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冲锋还是头一次,说一点紧张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这人胆粗,那几分赌性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时虽然紧张,但脸上却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闻言也是说道:“王二不敢直接冲上来的。” “为啥?”赵栓下意识追问道。 韩复侧头看向这位骑兵哨队的副哨总,微笑着说道:“在敌情如此不明,诱饵如此明显的情况下,王二若是都敢不管不顾冒然冲锋的话,他恐怕在九边时便早已死了,活不到今日的。” 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赵栓连连点头,感觉大人说的极是,若是易地而处,若自己是王二的话,恐怕也会觉得韩大人行事处处透着诡异,担心有诈,而不敢冒然上前。 re...... “大人,可咱们又没有伏兵,也不是诱饵啊!”赵栓心中疑惑,脱口而出。 “谁知道?”韩复嘴角的笑容越发的明显。 “呃……………”赵栓一时语塞。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韩大人儒生般的面容之下,满是一种你不弄死我,我就要弄死你的疯狂。 大人这几个月间,变化好大。 轰隆隆的声响之中,脚下大地的震颤还在持续,但远处那奔腾如虎,风烟并举的两百多骑兵,冲锋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在两箭之地外,彻底的停了下来。 几千米的全速冲刺,让明廷官军的马力也消耗了不少,停下来之后,马匹嘶鸣声里,一道道白烟升起。 原本被拉的很长的队列,这时也慢慢的向着王光兴的认旗处靠拢。 然后又渐次散开,形成半圆之势。 只是两三百的骑兵排列开来,就已经占据了众人全部的视野,在距离被极大的拉近之下,压迫感反而并未因不再冲锋而减少半分。 “日,日他娘的。”王光兴喘着粗气又骂了一句,嘟囔道:“狗日的是不是疯了?怎地还不跑?” 马世勋瞅着土丘上那十几道身影,舔了舔滑落唇边的汗珠,反而亢奋起来:“二爷,管他娘的跑不跑,反正就两箭之地了,一甩马鞭的功夫就到了,考虑那么多干啥?你给咱一道令,咱不要多,带三五十个兄弟过去,保准能 将韩再兴那厮给提溜过来,掷到二爷马前!” “............“ 王光兴口中砸吧有声,表情前所未有的纠结。 他扬起马鞭,指着前方无穷远处看不到的地方,又笃定又迟疑的说道:“二爷我总觉得那土丘后头有伏兵。”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8章 缠斗 “大帅,他,他们怎地也不动了?”第二波次涉渡过河来到此间的吴鼎焕,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哆嗦。 说实话,他打心里是一万个不想过来。 刚才韩复领十几轻骑过河的时候,吴鼎焕是真的想立马掉头回光化。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啊,想过在韩大帅麾下当差会有危险,但也没想到会危险到这个程度。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啊。 只不过,从主观上来讲,吴鼎焕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是敢跑,多半就见不到今晚的月亮了。 他韩再兴连路应标、冯养珠那样和白将爷有旧,和永昌皇爷并肩作战过的宿将,都是说杀就杀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是伪朝的县令,实在不够韩大帅看的。 而从客观条件上来说,周围都是韩复和一枝杆的人,他想跑也跑不掉。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跟着丁树皮等人,在第二波次渡河过来了。 此时见到对面那些人忽然停止不前,心中既是庆幸,又是疑惑。 “吴大人,咱们现在这个就叫麻杆子打狼,两头怕。”同样是刚刚过来的丁树皮笑道:“咱们不敢过去自不必说,他们担心咱们这边有诈,轻易也不敢过来。” “*...... 吴鼎焕明显松了口气,口中不迭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他这话一出口,石玄清、赵栓和丁树皮等人,全都看向了心宽体胖,额头见汗的吴鼎焕。 表情都是哭笑不得。 吴大人,合着你老人家跑这做买卖来了?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吴鼎焕也立时明白自己失言了,一张圆乎乎的胖脸先是涨红,很快又变得煞白。 偷眼看向韩复的过程中,只觉得自己这近两百斤的肥膘,已是变得轻飘飘的,仿佛灵魂就要从躯壳内抽离出来一般。 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韩复倒是很有大领导风范的笑了笑,假装没听到吴鼎焕的话。 这种假装没听到也是有讲究的,不能表现的就跟真的没听到一样,那只会显得你这个领导很傻。 要以我听到了,你也知道我听到了,但是我一笑而过,不予追究的状态为妙。 所谓仁厚,所谓示恩于下是也。 “丁总管,咱们虽然是麻杆子打狼,可却不是两头怕。”韩复微笑道:“不过局势既是已然到此地步,即便是担心麻杆子子后头还有猎手,但那狼总是要咬上几口,扑腾两下子的。否则若事后证明,真的被一根麻杆子给吓住 了,那这狼群就有些不好带了。” 丁树皮连忙大声表示:“大人所言极是,小人随侍大人左右,每听大人有高屋建瓴之语,都只恨爹妈给小人少生了几个脑子,使得小人不能领悟大人微言大义之万一。” 赵栓看向韩复的眼神则有点懵。 如果这么说的话,王光兴好像还是要派人来打一架? 可听韩大人的意思,是明知如此,却一点都没有要退去的打算。 咱们这个韩大帅,他是真的服了,真就是张老道说的那样“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每有惊人之举”啊! 再看一枝杆,赫然见此人脸上神色,更加跃跃欲试。 这真他娘的是个疯子,而且还是对韩大人胃口的疯子,搞不好以后就爬到自己头上了。 赵栓心头瞬间涌上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丹水右岸的旷野之上,东风吹拂,草木低伏,两股人数悬殊的骑兵,隔着两箭之地遥遥相持。 一时之间,除了战马嘶鸣和猎猎风声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在这无言的静默之中,气氛反而骤然紧张起来。 忽然。 王光兴的军阵之中,号角之声呜呜响起,十几骑马兵脱离大阵,从侧面迂回着向对面那处土丘靠近。 很快,就来了百步开外的位置。 这些骑兵纷纷取下背负着的马弓,开始往对面做试探性的射箭。 并且根据箭矢的落点,不断的调整着位置。 数十支泛着寒光的箭矢,在原野上划过道道弧线,向着土丘处飞来。 感受到危险和死亡气息的靠近,土丘上的马匹本能的骚动起来,显得很是焦躁不安。 “大人,敌人居然真的要上来了!”丁树皮瞪大两眼,自然都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 他刚才纯粹是为了拍韩大人的马屁,可没真的想过,敌人真要打过来啊! 实际上,王光兴到底是跟着兄长打惯了的,虽然不以谋略见长,但战场上的经验还是有的。 他派出小股骑兵抵近骑射骚扰,如果能将闯贼这十几二十几个骑兵给击溃,那自然是省事了,管他后头有没有伏兵,王光兴已经完成了任务,找回了场子,不会再冒然追击的。 而就算是没有击溃,韩复等人自然也不会傻到站在那里当活靶子,必是会有所回应。 而如何回应,就有相当的可能暴露出这伙不要命的家伙,到底是真胖还是虚胖,到底是真的后头有人,还只是虚张声势。 王光兴不知道什么叫火力侦察,但依据经验所采取的战术动作,却契合了这种理论。 “一枝杆。” “有!” “你在此间的本部人马有多少?” “回大帅的话,有十二骑。” “好,你自领本部马兵,将这股贼人驱逐出射程之外!” 一枝杆仿佛是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末将遵命!” 他拉动手中缰绳,轻巧的将胯下坐骑调转了小半圈,冲着身后光化县防城营的马兵招呼道:“弟兄们,跟咱老子上,杀官军了!” “杀官军!” “杀官军!” 能在一枝杆这个疯子手底下混的,多少也都带着一点疯劲。 听到要上阵冲杀,不仅没有丝毫怯懦,反而个个兴奋的不行。 “韩帅,咱一枝杆要是死了,不要别的封赏,大帅把头上那顶毡笠放棺材里就成了!” 说罢,周红英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奋起四蹄,从土丘上冲了下去。 在周红英的身后,防城营的那些弟兄们,也都没有任何迟疑,口中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嗷嗷怪叫着也冲了下去。 “吴鼎焕!”韩复忽又喊道。 吴鼎焕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哆嗦着应道:“大大大,大人明鉴,小人自幼生得肥胖,不善骑射,实在,实在是难堪大用。” 他一张胖脸比刚才还要苍白,就差没有把“求大人把我当个屁放了”给说出口了。 “无妨,本官不要你善骑射。”韩复大手一挥,提气喝道:“你为众将士擂鼓!” 骑兵哨队中没有大号金鼓,但便携的小鼓还是随军必带的,当下有人将一面腰鼓式样的小鼓,交到了吴鼎焕的手中。 吴鼎焕拿着那面小鼓,感觉自己就跟捡回来一条命似的,当下也不敢怠慢,咚咚咚的敲击起来。 “大点声!”韩复浑身的血液,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动。 “是......是!” 吴鼎焕知道这个时候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抡圆了膀子,咬牙切齿,龇牙咧嘴的奋力敲打起来。 没有节奏,全是情绪的鼓点声,咚咚咚在原野上回荡开来,一声响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战场的气氛,顷刻便被渲染了起来。 鼓声激荡之中,周红英那十二骑人马,已经到了几十步之外。 他也是打惯了仗,领着骑兵,并未直直的冲过去,同样绕起了圈子,速度时快时慢,距离忽近忽远,谨慎的把控着双方的距离。 王光兴派出的那小股骑兵,似乎是没有想到敌人非但不退去,反而胆敢还击。 但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开始回击 一时之间,这两股骑兵如同是在画太极图一般,绕着圈子相互缠斗。 空中箭矢飞扬,交错而过。 虽然双方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交锋烈度却是不低,几个轮次的抛射之后,两边都有人中箭。 旷野中惨叫声响起,地上的荒草也染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土丘之上,丁树皮和吴鼎焕等人望着下方的战况,都觉得胸腔内的那颗心脏,砰砰跳得极快。 “所谓‘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莫过如是啊。”韩复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就浮现出了这半阙诗句。 “什么?”赵栓没太听清楚,茫然问道。 韩复反握马鞭,指着疆场上彼此弯弓月的两队人马,分析道:“明廷的马兵,虽是在与周红英部缠斗,但却有意无意的将其引往西侧,想要将其带离正面。” 赵栓伸长脖子仔细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大人,好像确实如此,就是不知道他们想要干啥。” “很简单。”韩复语气淡然中透着一股笃定:“那伙人是给后续的攻击腾出空间,若是本官所料不错,王光兴等会应该就会再派一伙兵马过来冲阵,做最后的试探!” 赵栓眼眸收缩,正准备问韩大人一句,咱们到底有没有诈,耳中却听到对面鼓角之声大作,官军齐声呼喊起来。 又有一股马兵脱离大阵而出! 这股马兵人数与刚才那股相差仿佛,但却人人披甲,战马奔驰之中,甲胄上的鳞片在阳光照耀之下,光芒四射,如同金甲一般。 为首之人骑着匹黑马,竟不再绕圈子,而是直直的向着土丘这边冲刺。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丝毫没有要控制马速的意思。 仿佛竟是要仅凭借着速度,将土丘上残存的十余骑人马给彻底冲垮。 只是一小股的骑兵,在全速冲刺之下,却有了种千军万马的压迫感。 “大人,走.......走吗?”丁树皮脸比纸还白,在敌军须臾便至的情况下,他也不敢硬撑着装英雄了。 当狗熊也比没狗命要强! 临时充当司鼓手的吴鼎焕,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巴巴的望着韩复。 心中所想不言自明。 韩复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丁树皮的问题一般,兀自喊道:“赵栓,敢不敢带人随本官前去应贼?” 被韩大人这么一问,赵栓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脑门,竟有了一种马革裹尸,慷慨赴死的豪情。 他嘶吼着大声说道:“末将愿随大人前去杀贼!” “好!”韩复侧头喝道:“吴鼎焕,继续擂鼓,本官没有下令之前,鼓声若是停止的话,无赦!” 说罢,韩复猛地扯动手中缰绳,当先冲下了土丘。 石玄清与赵栓等襄樊营骑兵哨队的骑兵,也紧随其后。 土丘之上,竟只剩下了丁树皮和吴鼎焕两个人。 韩复这十余骑小队,霎时间在郊野之上,卷起滚滚尘土。 今日在丹水河畔遇到王光兴所部,虽是意外,但韩复却是要抓住这次意外的机会,谋求更大的胜利。 他要拖住王光兴,他要让王光兴全军来攻! 如果一枝杆周红英那个诱饵不够大的话,那么他愿意亲自上阵! 一百余步之外。 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的马世勋,看到反冲过来的韩再兴等人,先是一惊,随即又觉得理当如此。 “狗日的是个卵子比胆子大的汉子!”马世勋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夸还是在骂。 他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乌驳马,心中默算着双方的距离。 一百二十步,百步,九十步....... 眼看双方的距离就要拉近到八十步之内了,这两股兵马,竟无一方有减速或者调转方向的迹象。 丹水两岸,不论是王光兴的明廷官军,还是留在左侧尚未来得及涉渡的襄樊营骑兵们,全都张大嘴巴,呆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除此之外的世间所有事情,在这一刻,仿佛都不复存在了。 “七十八......七十五......” 当马世勋心中默念的那个数字变成七十的时候,他忽然猛地一拉缰绳,座下黑马被扯得扬起前蹄,腾空而起,两蹄在半空中不停地刨动。 “放!” “放!”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两边等待的竟是同一个机会! 马世勋双腿死死夹着马腹,身子竟是纹丝不动,他张弓搭箭,嗖嗖嗖竟是连射三发! 固原镇马三箭,靠的便是这“三叠箭”的技法,当上的骑营百户! 他这三箭射出,身后的箭矢也渐次而起,向着七十步之外的闯贼马兵飞去。 与此同时,对面也同时有了动作。 马世勋等人先是看到对面硝烟弥漫,火光闪烁,然后才听见砰砰砰炒豆子般的声音。 那是三眼镜在发射! 明朝边军普遍列装三眼镜,马世勋对此也不陌生,当下侧身紧紧贴在马脖子上,尽可能减少身体的暴露,同时带动着马匹向侧方移动,想要迂回前进。 箭簇破空声和三眼铳炒豆子声中,两边都响起了凄厉的惨叫。 马世勋顾不上留心本方的伤亡,他眼角余光看见,对面有两三个人落马,而韩再兴虽然没有中箭,但他那匹马驳马出现了明显受惊的迹象,尽管韩再兴死死拉着缰绳,但那马还是癫狂般的带着主人往丹水方向奔去。 这位扬名固原镇的马三箭,再也顾不上别的,眼里只有韩再兴! 他策马狂奔,很快就将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五十步之内。 而韩再兴的前方,是滚滚丹水,他根本无处可逃!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明军大阵内,鸣金声毫无征兆的骤然响起! 既急且杂,显得极是慌乱。 马世勋一愣神,下意识的回头扫了一眼,等他意识到不对,扭过头来时,赫然见韩再兴身体倾倒紧贴着马腹,手中弓弦拉动,如同满月! 而一支羽箭,旋转间正向着自己而来。 那不是自己可以三叠射的轻箭,而是五十步之内,足以破甲的重箭! ps:先说一声抱歉,原本计划月内补上的两章没有做到,高估自己了。这一战打完之后,本卷就结束了,开始下一个篇章,大概还有几万字的样子,在此之前补上吧。 p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39章 大破贼 那支重箭射得隐蔽,来得又急又快,如缩地成寸般,转瞬已在马世勋眼眸内放大到了极致,竟是直奔他面门而来! 在如此速度和这样近的距离之下,想要规避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箭矢破空之声极为尖锐,仿佛只是凭借着声音,就能刺穿他的耳膜,贯穿他那颗大好头颅。 “不来及了!” 马世勋这个想法刚浮出脑海,立刻就主动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直接向着侧面栽倒。 “啊!” 伴随着凄厉痛苦的惨叫,一蓬血雾喷薄而出,于空中绽放。 那匹黑马受到惊吓,发出短而急促的喷鼻声,本能的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马世勋倒挂在上面,肩胛骨的位置插着一支羽箭,他满脸都是血,双眸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土丘之上,揪着一颗心紧张关注战况的丁树皮,看到这一幕,立刻扯着嗓子喊道:“襄樊营韩大帅一箭射死了贼将!襄樊营韩大帅一箭射死了贼将!襄樊......” 他嗓音本就尖利,这时连声大喊,声音很快就传扬开来。 正在旷野上缠斗的几股人马,也注意到了马世勋生死未卜,倒挂着被黑马带着乱窜的景象,赵栓等骑兵哨队的人顿时欢呼起来。 而在丹水左岸的那几十骑马兵,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听丁总管喊射死了贼将,还以为是王光兴死了,也齐声高喊道:“韩大帅把王光兴射死了!韩大师把王光兴射死了!王光兴死了,王光兴死了!” “可惜,狗日的反应倒快!” 这时同样侧身歪倒,身体紧贴着马腹的韩复,暗道了一声可惜。 他马术相当了得,在这种非常规高难度的姿势之下,依旧还能纵马飞驰,在旷野上奔腾自如。 韩复不停地弯弓搭箭,每一撒手,都有一枚精钢制成,打磨得极为锋利的箭镞,反射着粼粼金光,如飞火流星般渐次飞出。 “啊!” “啊!” 伴随着这样的动作,对面的马兵小队,接连有惨叫声发出,不断的有人落马。 丹水两岸的襄樊营士卒和光化城防营的马兵,见到自家大师不仅胆略过人,而且箭无虚发,勇猛的就如同从评书里走出来般,看得都呆住了。 而呆愣之后,是阵阵狂喜,纷纷发自内心的欢呼喝彩。 “万胜!万胜!万胜!” 而与士气高昂的襄樊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廷派出的两股马兵,明显气为之夺,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那股锐气。 郧阳骑兵营里最能打的马世勋都被一箭撂倒,生死不明,而身后大阵内鸣金收兵的声音又如催命一样,响个不停,大家哪里还有半点斗志? 根本无心恋战。 但改前撤退本来就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这两股兵马刚想要脱离接触,襄樊营的骑兵在自家大师的激励之下,士气正旺,根本不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机会。 一枝杆他们抽出了马刀,而赵栓等人则干脆用三眼铳当武器。 惨叫声里,又有几人落马。 很快,原本是有组织主动撤退的那两股马队,组织度瞬间崩溃,阵型如爆炸的陶蒺藜般轰得炸开,剩下的马兵再也顾不上别的了,也是四散而逃。 而此时,明廷大阵上的鸣金之声,仍是片刻不停,连连不止。 在这样的声音里,即便是有高低起伏的地势所阻挡,离汉水较远的襄樊营众人,也看到了一面面鼓足了东风的船帆。 那一面面船帆上,海上升红日的旗帜,高高飘扬。 那是襄樊水师营的船! “轰隆隆!” “轰隆隆!” 汉水上的炮声响得就跟打雷一样,听得人本能就感觉心中发慌,两腿发软。 “二爷,马世勋回不来了,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及了!” 明廷大阵中,手下苦苦劝道。 王光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匹奔驰如电的乌驳马。 他看不到隐在乌驳马侧面的韩再兴,但眼神却如同可以拐弯一般,想要绕过那马,将对方杀死一千一万遍! “日他娘的,老子担心有诈,应对的已经够小心了,没想到伏兵不在后头,而在江面上!” 王光兴两眼喷火,感觉放支忠义香进去,也能被瞬间点着。 “那韩再兴是妖怪来的,狡诈得很,二爷已经尽力了,如今只是损失十几骑马兵而已,只要二爷现在及时撤走,把本部兵马带出去,那便不算是败了。” 似乎是担心刚才的话不够重分量,那手下又劝道:“等会船上的大军下来了,断了咱们的后路,咱们再想走就走不脱了!” “怕个屁,旷野之上,咱们这两三百的骑兵,谁能拦得住?”王光兴咬着后槽牙说道:“就算是要走,也要把马世勋给带回来!” 说罢。 王光兴不再给那手下劝阻的机会,招呼了一声,带着几个家丁,打马冲了过去。 马世勋刚才生死攸关之下,主动往侧面摔倒,主动把身体其他地方暴露出来,替脑袋瓜子挡上一箭。 计划虽然成功了,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那一箭的威力。 那支重箭顺着甲衣铁片的缝隙刺入,斜向深入肌理寸许,差点直接将其气管给贯穿。 这种受伤程度对身体的影响,不是马世勋靠经验和意志就能克服的。 没有当场晕死过去已经算是相当厉害了。 虽然能够看到有一个个子瘦削的贼人,正穷追不舍,紧盯着自己不放。 但马世勋现在也只能勉强的挂在马上不掉下来,除此之外的其他的事情,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了。 就在双方距离拉近到二十步之内的时候,马世勋忽然感觉身边如有一道疾风吹过,一团黑影在眼前一闪即逝。 紧跟着。 两三个呼吸之后,他耳边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刚才死死咬在自己屁股后头的那个贼兵,从马上摔了下来,在地上高速的翻滚了十几圈之后,撞上一块大石头才停了下来,捂着肚子,大声呼痛! 王光兴到底是老边军了,刚才一马当先,将追着马世勋不放的那个襄樊营骑兵一枪挑落马下。 不过他也不敢多做停留,调转马头,靠近了马世勋的那匹黑马,右手持枪,左手伸出拉住了那黑马的缰绳,正待回到阵中,领兵退去。 忽然见到土丘西侧,自己将要撤退的方向,漫天的尘土滚滚而起。 王光兴身形一滞,本能的往那边望去。 只见漫天尘土之中,一条长龙钻出,赫然又是一股骑兵! 那股骑兵移动速度极快,人人皆穿着鲜明显眼的红色战袄,显得极是规整统一。 最为重要的是,这些骑兵至少有三百往上。 人数丝毫不逊于自己这边。 王光兴能喷出火苗来的双眸瞬间变得暗淡,胸口就像人重重打了一锤,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王光兴能看到的景象,身后所有人自然也全都看到了。 本来惊惧交加,惴惴不安的明廷骑兵,这个时候更加恐慌,有人开始擅自脱离阵型,想要先行逃命。 剩下的骑兵虽然还能勉强保持着阵型,但也仅仅只是能勉强保持了,随时都有全军溃散的风险。 王光兴知道局势相当不妙,再不果断点的话,就不是晚了,而是完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了倒挂马上,满脸是血的马世勋。 马世勋显然也明白了王光兴要干什么,他睁开眼睛,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说道:“二爷,别......别撒手,把咱带......带出去,咱还能杀贼,还能杀贼,咱家娃刚......咳咳,刚会喊爹,咱舍不得死啊,二爷……………” 王光兴望着手中的缰绳,瞬间红了眼眶。 “轰隆!” “轰隆!” 远处汉水上的炮声再度响起,王光兴浑身一振,再不迟疑,松开手中缰绳,往大阵中奔去,口中高喊道:“马将军战死了,弟兄们跟老子来,把官军冲垮了,回均州去!” 察觉到明军开始跑路,丹水两岸立刻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这时已经回到土丘之上的韩复,亲自从石玄清手中接过认旗,快速挥动起来,要尚在丹水左岸的骑兵们快速渡河来到此间集结。 王光兴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要突破封锁,撤回均州去,根本无心恋战,正是尾随追击,扩大战果的好时候。 土丘之下,一枝杆见到方才还不可一世,带给他极大压迫感的骑兵大阵,这个时候争先恐后的落荒而逃,坐在马上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官军跑了,官军夹着尾巴跑他娘的了。 他笑了一阵,又伸长脖子往西边去望,想要看后边来的那股穿红色战袄的骑兵,如何将官军给留住。却看见那些红战袄骑兵,并没有直接封锁官道,而是冲到官道侧面那些土坡上以后就停了下来,然后纷纷下马。 在周红英错愕的眼神当中,那些下了马的红衣服兵,整齐列队,一字排开,竟然是举起了手中的火铳,噼里啪啦的打起了炮! “奶奶个腿的,这是哪般打法?”一枝杆看得都愣住了。 火铳兵他见过,骑兵他也见过,但是骑着马的火铳兵他还是头一次见。 实际上,不仅仅是周红英愣住了,王光兴也同样憎得很。 硬碰硬的直接冲过去,虽然损失大,风险高,但他这支马兵有着边军和老营的底子,他自信在突破的过程当中,同样可以给眼前这伙花里胡哨的轻骑兵造成重大杀伤。 但他实在没想到,这伙人不仅穿得花里胡哨,行事同样花里胡哨,竟然不是封锁官道,堵着他们西撒的去路,而是跑到了官道旁边的高地上,下马放起了火铳。 在身后还有追兵的情况下,王光兴又不能先冲上高地,将这些该死的不讲武德的骑马火铳手给击溃,只得硬着头皮,顶着火线强行通过官道。 “砰砰砰!” “砰砰砰!” 密集如竹筒倒豆子般的铳声响起,硝烟弥漫之中,数十道火舌同时喷出,一粒粒铅子疾风骤雨般拍打在官道上的骑兵大阵中。 原本颇为厚实的大阵,竟硬生生被打薄了一层。 团团血花绽开,血腥的味道被风一吹,立刻弥漫开来。 就当急于撤回均州的明军,已经到此为止的时候,另外一个波次的攻击随之而来。 距离如此之近,明军阵型又如此密集的情况下,十七世纪前装火铳精度不足的问题,已经根本不是问题。 就算是打不中人,也能打中马,效果是一样的。 几乎是怎么打怎么有。 而恐慌之下,明军这边也无人敢停下来弯弓射箭,进行还击,都想着快速通过这个死亡地带。 于是王光兴设想中的场景根本没有机会出现,他们完全就是在被动挨打。 “砰砰砰”的声音里,明军的骑兵大阵又被打薄了一层。 阵型开始出现大规模的骚动。 波次攻击的操练,骑兵哨队从成立到现在已经不知道练过多少次了,这次虽然是仓促应战,但骑兵哨队最近一直在光化县一带演练,对此间地形颇为熟悉。 快速抵达高地之外,立刻就按照平日操练时的样子,组成了四个火力波次。 轮番发射,保持不断的火力输出。 只不过,第三论的波次攻击之后,整个明军终于是彻底崩溃了,已经通过火力封锁线的明军头也不回的往均州方向狂奔,而还没来得及通过的,被官道上人马的尸体,以及到处乱窜的惊马所阻,本身也很再快速的通过。 而阵型被割裂开来以后,面对这样持续不断的单方面屠杀,明军的士气也迅速归零。 他们发出癫狂的叫声,向着身后,向着丹水,向着任何可以逃跑的方向四散而逃。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到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失去了悬念。 战事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旷野上渐渐平息了下来。 这半个多时辰当中,真正双方交锋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肃清溃兵上面。 这些溃兵可是相当宝贵的资源啊。 韩大帅高度发扬了逮住蛤蟆攥出尿的精神,充分的利用这个资源。 无头苍蝇般骑马乱窜,跑不出去,又不愿意投降的,正好可以给襄樊营的骑兵用来练手,用实战的方式锤炼战术动作。 而那些愿意投降的,别看这会儿是溃兵,但这些人要么是从宁夏、陕西来的老边军,要不是各路反贼里的老营子,同样也是非常宝贵的人力资源。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小部分骑兵比较幸运,顶着火力封锁线冲了出去。 因为担心前方有伏兵,韩复只是让赵栓带人出于礼貌送了一程,没有深追。 此刻韩复骑着乌驳马,带着石玄清、丁树皮、吴鼎焕等随从,像巡视领地一样,巡视着激战后的战场。 这时金乌西去,战场上满地狼藉,空气中硝烟混杂着血腥的味道,在东风吹拂之下,分外使人提神。 高高低低的郊原上,到处是残弓箭,王光兴所部遗留的各色旗帜,散落于地,又被来回奔走的战马碾作尘泥。 远处零星传来三眼铳和鲁密铳施放的声音,那是襄樊营的骑兵或龙骑兵们在肃清残敌。 汉水中一艘艘脚船将水师步兵们送到岸上。 到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们,吹着欢快的口哨,唱起了一首又一首襄樊营的军歌。 “襄樊儿郎胆气粗”的歌声,向着无穷远处传去,又从无穷远处传了回来。 襄樊营的儿郎们,用粗粝的嗓音,声声撼动着山河! 韩复骑马所经过之处,所有襄樊营的士卒,全都立正行礼,口呼万胜,用最朴实激烈的言辞,来表达他们对战无不胜的韩大帅的崇拜与忠诚。 片刻之后。 众人来到龙骑兵控扼的那处高地,韩复望着人马相枕藉的场面,忽然喊道:“吴鼎焕!” “小,小人在。” 亲眼目睹一场大胜如何发生的吴鼎焕,现在对于韩大帅,那真是五体投地,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服了。 韩复手中马鞭一指,问道:“你且说,本官这一仗打得如何?” 听到是这个问题,吴鼎焕不敢怠慢,连忙下马,双膝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大师忽遭大兵却丝毫不惧,指挥若定,胆略无双不说。更是亲历锋镝,以孤身之勇,藐贼人万马千军之威。一箭而贼渠授首,三箭则万军胆寒。终 是大破贼军,获此全胜!小人何德何能,竟有幸能亲睹大帅之神威?唯是为大顺贺,为我永昌天子贺,为荆襄百万生民恭贺大帅又取此一大捷!” 说罢,吴鼎焕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该说不说,到底是接受过科场锤炼的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拍马屁的功夫明显高出丁树皮好几个台阶。 “哈哈哈哈。” 韩复仰头大笑,复又回头向丁树皮道:“与吴大人纸笔。” 丁树皮不知道韩大人要干嘛,这时又不方便问,跳下马来,将随身带着的小册子和炭笔给了吴焕。 吴鼎焕捧着这两样东西,眼巴巴的仰望着韩复,也不知道这位大帅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写!” 韩复高坐马上,指着吴鼎焕大声吩咐道:“甲申九月初三日,襄樊都尉韩复,大破明军在此!”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40章 雄气堂堂贯斗牛 吴鼎焕没想到会是这个要求,但他也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地写了。 然后双手奉上,请韩大帅斧正。 韩复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是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之中,颇具几分浪漫主义色彩。 实际上,这就是他韩再兴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什么大破明军在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淝水之战那样足以改变国运的“小儿辈,大破贼”呢。 其实这一战,虽然是打的热闹,战果也很喜人,但王光兴部只有两三百骑的规模,还跑了一部分,真正的毙敌数字虽然还没有统计出来,但最多也就一两百的样子。 要说重创嘛,郧阳骑兵营总共也就千余精骑,这一战平白损失了这许多老兵,确实是重创。 但尚不足以到能影响本轮秋季攻势的程度,更不要说所谓的国运了。 只是此次遭遇战,是在意外之下,由他韩复主动发起。 当时在左旗营遇到王光兴兵马的时候,韩复大可以在隔河对峙之后,就引兵归去,这是最为合理,最为正确的举措。 是教科书般用兵的法子。 但韩复却出人意料,主动涉渡过河,主动求战。 甚至为了留住王光兴的这股骑兵,他不惜亲冒锋,用肉身去吸引明军来攻击。 不仅仅硬生生拖到了,就在附近的水师营和骑马步兵包抄到位,更是连发数箭,硬生生的把王光兴派出的两拨小队马兵的士气给打崩了。 作为襄樊营的统帅,韩复的武艺和胆略,无疑极大的激励了全军将士的士气。 若是将来史书上有关于此战的记载,必将有“明军望之夺气,心胆俱寒”的字句。 而到最后,在官道边的高地上,给王光兴所部造成巨大杀伤的,又是韩复力排众议,花了大把银子搞出来的龙骑兵。 可以说,这场胜仗,完完全全是韩复一己之力打出来的。 是所谓“将为全军之胆”的最好诠释。 并且,之所以水师营和骑马步兵哨队会出现在这个位置,自然也是韩复提前做了安排的。 当然了,韩复肯定不可能知道今天会在左旗营遇到王光兴。 要是他早知道这一点,反而不可能取得现在的战果。 左旗营就在光化县界和均州州界的边上,是标准的战区,韩复出城的时候,表面上是轻车简从,只带了百十号随从。 可实际上,韩复作为穿越者,作为知道李闯王结局的穿越者,怎么可能不吸取李闯王惨死在九宫山的教训? 不管是英雄还是狗熊,人被杀,就会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因此同样是亲自到前线考察地形,韩复是早早安排了在光化附近操练的水师营和骑马步兵哨队,从水陆两路提供安保。 这本是他韩再兴生性多疑之下的保命之举,没想到却促成了这一场大胜。 他怎能不兴奋,怎能不自豪? 没有跳下马,像古人那样手舞足蹈,已经很克制了。 “大人英明神武,勇略无双,有此今日大捷,他日再打郧阳的时候,必定如探囊取物。”丁树皮跟了韩复那么久,自然知道自家大人这会儿肯定心里正美呢,连忙大声拍起了马屁。 “丁总管此言差矣,此战能胜,主要是我襄樊儿郎英勇无畏,奋力杀贼的结果。至于说本官嘛,只是起到了一点微小的作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韩复摆了摆手,他还谦虚起来了。 “大人神武,襄樊儿郎勇猛,我襄樊营战无不胜!” 丁树皮攥着拳头,又趁势高喊道:“万胜,万胜,万胜!” 他这么一喊,吴鼎焕、一枝杆和赵栓他们也跟着喊了起来,然后高地上的龙骑兵也加入到了其中。 声音渐次传开,很快,整片原野之上,到处都响起了“万胜”的声音。 雄气堂堂,可贯斗牛! 听着漫山遍野的万胜之声,韩复生怕这些人喊着喊着喊上头了,把万胜变成了万岁,然后再给自己加一件袍子什么的。 不过事实证明,韩再兴确实是想多了,大家喊了一阵以后,又继续忙着干活了。 韩复也从马上跳了下来,往高地前面走去。 这处高地其实也是一座长长的土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人在土丘下方开凿了一条官道,虽然方便了东西往来,但也使得土丘和江边这条官道,有了明显的高低落差。 成为一处绝佳的伏击地点。 若是正常情况下,大军通过,必定是先行控制此处,但这次王光兴所部是落荒而逃,而且也根本没有想过后会被骑马的火铳手占领,于是在撤退的时候,就沦为了活靶子。 很是给新成立的龙骑兵,刷了一大波的战绩。 “魏大胡子。” “有!” 一身红色战袄的魏大胡子,两腿并拢,行了个立正礼,看起来挺有军官气度的。 但帅不过三秒,就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你娘的,打得痛快了吧?是不是觉得你们龙骑兵大功在手?”韩复看着魏大胡子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 “嘿嘿,嘿嘿。” 魏大胡子也不反驳,挠头笑了两声,这才说道:“全是大人打得好,指挥得好,俺们龙骑兵就是跟在后头捡漏的,不过......确实也打痛快了,这下看谁还说咱龙骑兵是花架子,嘿嘿。” 龙骑兵是顶着压力上马的,给那么丰厚的待遇,不仅韩复有压力,作为骑马步兵哨队的哨官魏大胡子,同样也很有压力啊。 这下获此奇功,取得了那么大的战果,足够堵住干总司那几个千总的嘴了。 “行了,别美了,汇报一下战况,以及本部伤亡。” “是。” 见韩大人问起了正事,魏大胡子也严肃起来:“大人,咱们刚才大致打扫了一下战场,查得官道之上毙敌四十五人,另外还有重伤被俘的七十九人,按照营中条例,除轻伤外,都补刀了结了,也算在毙敌里面。也就是这个毙 敌这个………………” 说到这里,魏大胡子脑子一下没绕过来,有点卡壳。 身边的参谋官黄家旺立刻接口说道:“共毙敌一百一十三人,俘获轻伤十一人,共致敌减员一百二十四人。” 见韩大人听得认真,没有出言询问或者制止,黄家旺又继续说道:“除人员之外,另又缴获了大批战马。只是这些战马大多受伤,目前清点出来可继续充作战马的,有六十余匹,其余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嗯。”韩复点头道:“轻伤或者经过治疗后还能动弹的,可以当作驮马来用,重伤和死了的,腌制之后充作军粮。丁总管,你领着水师步兵的人做这个事情。” 丁树皮也是赶紧答应下来。 只是心中不免嘀咕了一句,同样是襄京之乱后成立的新鲜哨队,龙骑兵是何等风光,而这水师步兵,咋就跟个辅兵似的呢。 差距也太大了吧? 吩咐完了丁树皮之后,韩复又顺势问起了水师步兵和骑兵哨队的情况。 这其中,赵栓和一枝杆率领的骑兵,都有一定的伤亡,死了十几个人,还有七八个重伤的,基本也是活不成的。 这两股马兵,出力最多,伤亡也最大,但最后的风头却全被龙骑兵给出了。 如果放在一般的营头里,肯定是要出乱子的。 不过襄樊营不以人头论战功,战功是以是否坚决执行命令,是否达到战术目的来评定的。 韩复当场向赵栓和一枝杆表示,襄樊营骑兵哨队,以及一枝杆所部马兵是此战头功。 所有战死士卒的家人或者生前指定的受益人,都将获得二十七个月月饷的抚恤,并追授忠勇勋章一枚,可佩戴忠勇勋章入葬。 而所有参战的马兵,都将获得三到七个月不等的月饷奖励,另外还有一笔额外的银子,作为本哨队的集体奖赏。 有杀贼、夺旗、击溃、擒获头目等战绩的,职级提升一到三级不等。 可以说经过此战之后,这些幸存下来的人们,将会有很大一批人,就此出人头地,走上军官的行列。 不过,名将本来就是一战一战打出来的。百战余生,才有资格成为名将嘛。 让人韩复没想到的是,水师步兵居然也有伤亡。 登陆的时候,有一个伍队的脚船撞上了汉水里的礁石,当场倾覆,死了三个。 在岸上打扫战场的时候,又有水师步兵被打冷枪、放冷箭,或者被躺在地上装死的明军偷袭,死了六个,受伤了七八个。 伤亡率直追和明军硬碰硬的骑兵哨队。 不过也有好消息就是了,水师步兵在河口位置,抓到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郧阳参将马士勋,算是此次行动的最大战果。 另外经过仔细的清点和辨认,死在官道上的那些明兵里头,没有王光兴的身影。 韩复对此也谈不上失望。 王光兴毕竟是夔东十三家之一,作为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韩复,对于坚持抗清的将领,多少还是有点特殊感情的。 虽然两军交战的时候,不会因此而有什么妇人之仁,但王光兴能跑掉的话,他也觉得可以接受。 打扫战场的行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担心均州方面会有报复行动,襄樊营在天黑之前,就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分三路撤回到了丹水东岸。 当天晚上,得到消息的光化士绅军民,大开城门,夹道欢迎韩大帅凯旋。 当看到那面沾染着硝烟和血渍的“韩”字帅旗,在城外官道上高高飘扬,不断靠近的时候,前来迎接的众人,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 所谓痛苦是世间的主旋律,如果你感受不到,那么就说明痛苦被转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当韩大帅高高兴兴骑马进城,感受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美好心情之时,均州大营内肃杀一片,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光兴跪在帐中,语气谈不上悲与喜,甚至没多少语调上的起伏变化,仿佛已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情绪: “大哥,今日我一是没有想到那韩再兴会在人数远不如我部的情况下,强行于敌前涉渡,渡河之后更是以身试险,主动寻战。” “咱王二虽不是个什么英雄好汉,却也是跟大哥在边镇打惯了的,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打法,见到如此不要命的主帅。” “彼时我军足有三百之数,又尽是边军老营的骑兵,而土丘上贼人兵马至多不过三十,此等情况下,我若不发一天便就退去的话,日后还怎地带兵,还怎地与襄樊营打仗?” “当时我不是没有想到韩再兴有诈,土丘后头会有伏兵,因此也只是叫马世勋、周兴二将各领小股兵马袭扰试探,只要能击溃土丘上的贼兵,或是哪怕能叫贼人留下几具尸体,也算是有了斩获,可以从容退去。 “并未想过穷追不舍或在丹水河口处久留。” “但我二个没想到的是,韩再兴所部竟是如此悍不畏死,而韩再兴本人又是如此勇猛,不仅胆敢应战,竟还一箭射死了马世勋。” “及至此时,我军已有气为之夺的迹象,等到襄樊营水陆两处伏兵杀出的时候,尤其是那骑马的火铳手控扼住官道上那处高地的时候,已是大势已去,任人屠戮而已。‘ 说到此处,王光兴将头上那顶簪缨翅盔取下放到身旁,叩首再道: “说这些不是为了辩解什么,只是让大哥知道此战的经过,他日遇上韩再兴的时候,能小心提防,不再上此人的当。我王光兴丧师如此,三百精骑只带回了人人皆伤的几十骑,还折损了一员参将、三员游击,游击以下千总、 百总更是无算。王二无能,致如此大败,大哥要杀要剐,都是应当的。只是此战责任都在我王光兴一人身上,请大哥看在还要用人的份上,不治其他弟兄的罪。” 严格按照军法来讲的话,领兵官失陷,而本队又无奇功在手,领兵官以下本队士卒通斩。 今天在丹江口,马世勋、周兴等参将、游击、干总什么的死了一大堆,逃回来的这些人,几乎每一个都该当治罪。 王光兴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就是要用自己一个,保下剩下的那些弟兄。 当然了,这句话有几分真情实感,又有几分是在作秀,就不得而知了。 恐怕是兼而有之。 王光恩治军极严,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在账内喧哗嚷叫,尤其是在晚上,更是如此。 因此王二说完这番话以后,也没有人跳出来说,要给他求情,或者说愿意与他一起共同承当责任的。 大帐之内,顿时没了言语,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响。 跳跃的火苗映照于主座内郧阳总兵王光恩的脸上,使得那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晦明不定。 王光恩打量着跪在下面的二弟,只见其头发散乱,身上的甲衣也满是血渍与碎肉,以这些污秽之物覆盖的面积来看,恐怕不完全都是别人的。 看着王二,王光恩是久久无语,他实在没有想到,短短几个时辰的光景,雄赳赳出城而去的三百精骑,便成了这幅光景。 马世勋死了,周兴死了,一两百百战余生的骑兵也没了。 便是王二侥幸带回来的这些人,也是个个带伤,几乎称得上是仅以身免了。 可听王二叙述刚才交锋的过程,自家二郎既没有轻敌冒进,也没有怯懦畏战,逗留不前,可以说已经应对的很好了。 即便当时的主将换做是他王光恩自己,见到韩再兴强行涉渡,领十几轻骑过河时,在那样的情况下,难道就能不发一矢,打马便走? 恐怕他王光恩自己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今日之败,是败在襄樊营有伏兵么? 是败于韩复! 是败于此人居然敢在敌前强渡,敢不要命的去把大阵给拖住! 否则丹水右岸便是有再多的伏兵,又岂能拦得住这三百余身经百战的精骑? 这便是王光恩久久无语的原因所在。 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好像是在涨他韩再兴的威风,灭自家儿郎的志气!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王光恩盯着王二放于地上的那顶簪缨翅盔,心中哂笑:“韩大帅,呵,好一个韩大帅!”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41章 对策 心中很是感慨了一番之后,王光恩再度看向了王二,终是冷冷开口道:“你王二说什么要以一己之身承担罪责,说什么要饶过下面的弟兄,莫不是在强充什么英雄好汉?!” 王光兴先是一怔,旋即叩首大声说道:“大哥......” “说了多少次了,营中没有大哥、二哥!” 王光恩霍然起身,指着王兴的脊背,喝道:“你身为副将,丧师如此,不知引颈自戕便也罢了,竟还敢大言不惭的装英雄好汉!来人,把此人给我拿了!” 话音落下,便有铁衣碰撞之声响起,两个王光恩的家丁,立刻一左一右的将王光兴牢牢地按住。 到了这一步,见王光恩真的要下令杀人,大家总算是坐不住了,纷纷站出来相劝。 “戎爷息怒,二爷这一仗虽是败了,但谁又曾想那韩再兴如此狡诈凶残,竟然还预备了两路伏兵?二爷血战不敌,也非战之罪啊。” “是啊,二爷只是偶有失察,可毕竟还是把人马带了出来,试出了贼人的底细深浅,下回再遇着襄樊营的人,必不会再如今日这般了。如此说来,二爷其实也是有功的。” 说这两句话的都是王光恩营中的师爷。 到底也是师爷,即便是王光兴遭遇如此大败,也能从辩证的角度,把坏事给说成了好事。 甚至连“二爷有功”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除了从功过的角度为王光兴开脱的之外,还有从边镇来的老人,从旧情、家人的方向入手,为王光兴求情。 紧跟着。 今日从丹水河口逃回来的那些马兵,也哗啦跪倒了一片,表示愿与二爷共同领罪,一起被砍头。 一时之间,大帐之内,除了王光恩自己之外,几乎人人都在为王二求情。 其实,王家三兄弟感情还是相当不错的,原本历史上,本来已经投降清廷,被安置在襄阳的三兄弟,就是因为大哥王光恩与襄阳兵备道李之纲不睦,被后者告发给抓了,于是王二、王三愤然起兵,怒杀清廷官员。 从襄阳到郧阳,所到之处,只要是清廷的官员,无分大小,通通一网打尽,杀的是人头滚滚。 此后又在川陕鄂湘一带,坚持抗清了整整二十年。 兄弟三人感情深厚,王光恩自然也不是真的打算要把弟弟给杀了。 但王光兴这一仗输得那么惨,输得那么憋屈,尤其是还损失了那么多老营的马兵,不做处理也难以服众。 “王光兴今日有此一败,本该斩首示众,但念在此人一腔孤勇,数年来勤于王事,也略有薄功,就先将他那颗狗头暂存在脖子上,以观后效!” 王光恩先是定了调子,然后又厉声喝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将王光兴捆打一百军棍,免去本兼各职,今后以马兵之身在军中效力,戴罪自新!” 听到大哥这么说,跪在地上的王光兴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话说的漂亮,但毕竟能活着的话,谁又想死呢? 尤其是打了这一场窝囊仗,要真是就这么死了,那做鬼都嫌憋屈! “末将谢过戎爷恩典!”王光兴咚咚咚又是磕了三个响头。 王光恩一甩手,看也不看他:“拖拖走!” 那两个穿着甲衣的壮汉,立时将王光兴给拖了下去,没多久帐外就响起了沉闷的响声。 王光恩坐回到主座之上,眸光沉凝,扫视着帐内众人,缓缓开口道:“先前张文富那厮对韩再兴推崇备至,逢人便夸耀襄樊营的练兵、用兵之法,那时本将听了不过是一笑置之,心中骂他是个没卵子的,被一个小小的千户给 吓破了胆。可今日这一战,固然是王二不中用,但也足见这小小千户能有今日,并非侥幸所致。这一仗要如何打,大家议一议罢。” “戎爷,这姓韩的确实个能打敢打的主儿,可说到底,此人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先前也只是区区千户而已,从贼以后才发达起来的,几时又打过什么硬仗?数来数去,不是小打小闹,就是投机取巧而已。二爷今日也 是一时失察,才着了此人的道。日后我等三军尽出,发堂堂王师,韩再兴的小聪明自然便没了用武之地。” 说话是从施州卫过来投奔的土司苗十三。 他要说的意思也很简单,韩复能发达起来,要说完全是侥幸的话,那多少有点不讲理,但确实含金量也不太高。 因为此人发迹以来,用的全是下三滥的手段。 真正正儿八经打过的仗,也只有一个拜香教,加一个张文富。 全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即便是今天把二爷打成这样,那其实也是靠偷,靠骗,而且规模也不大。 既然这样的话。 那咱们干脆就不搞什么袭扰了,就大军压阵,以堂堂之师和襄樊营打就好了。 要什么章法? 还有什么可议的? 压上去打就好了嘛! “de......“ 王光恩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又向帐内一中年文士问道:“李先生,你且说说。” 这所谓的李先生,名叫李应策,原是陕西同州的武举,如今是王光恩麾下的赞画参军。 李应策闻言不慌不忙的出列,拱手言道:“在下以为不可。” “不可在哪里?” “在下旬月以来,一直都在研读襄阳青云楼的抄报,对韩再兴此人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以此人的狡诈的程度,今日丹水河口一战后,难道会猜不到我军会如此应对?” 他话还没说完,苗十三就冷笑道:“猜到又如何?我等这次出来,难道是过家家来的?本来就是要打他娘的韩再兴,猜到了又能怎地?” 李应策也不恼,微笑道:“若是野地浪战,苗千总所说自是不错,可在下观之,韩再兴必定会龟缩不出,避我大军锋芒。均州到光化足有上百里,届时我大军顿兵于坚城之下,若韩再兴故技重施,又派水陆两军绕后袭扰,这 上百里的粮道,又如何护得周全?” 苗十三一愣,他哪里考虑过这个问题,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只是梗着脖子强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事,咱们一鼓作气,将光化县打下来不就是了!” 这就是苗十三嘴硬了。 大家在都是在郧阳守了那么多年城的,知道攻城要是那么容易,郧阳早被李闯王、大西王和路应标之流,攻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这年头攻城最快的法子,一个是用计,另外一个则是用火炮。 好巧不巧,这两样东西,王光恩这里都没有。 李应策不再理那苗十三,径自又对王光恩说道:“戎爷,以在下愚见,打仗之事说到底,其实打的还是钱粮。如今秋收未完,我营中粮草本就不敷使用,若是顿兵城下久攻不克,全军难免有倾覆之危,此不可不察也。 “是这个道理。”王光恩顺势问道:“那你说咋办?” 李应策笑道:“其实我爷先前的法子便是正确的,我营中缺粮,襄樊营未必就不缺。我军还是该当以大军为预备,令轻骑以四出,一来袭扰贼人秋收,二来可将襄樊营的兵马从城中钓出来。贼人若是小股出来,咱们便可聚而 歼之,积小胜为大胜;若是贼人大股出城,我大军便可以趁机与其野地浪战,一战而胜之,如此才是立于不败之地。归根结底,仅以战力而言,我军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同等人数之下,岂有打不赢襄樊营贼军的道理?” 与此同时,光化城内,襄樊营也在议事。 “无论如何,大人今日还是太过弄险。” 身穿粗布蓝袄的陈孝廉,脸上没有其他营官的那种喜色,相反,还隐有担忧责备之意:“大人如今乃是我大顺之荆襄砥柱,襄樊营上上下下之事,也全系于大人一身。若是今日大人渡河之时,有所闪失,那于襄樊营而言,于 荆襄全局而言,不啻于天崩地裂!还望大人日后以襄樊营上万僚属、士卒、雇工为重,以荆襄百万生民为重,切不可再行如此冒险之举。” 议事堂内,本来韩大人今天在丹水河口处,打得王光兴丢盔弃甲,襄樊营与郧阳镇头一战便打得如此漂亮,人人皆是振奋不已。 这会儿大家正变着法子拍韩大人马屁呢。 陈孝廉这话一出来,堂内气氛骤然转冷,吴鼎焕他们几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见状,丁树皮也是连忙打圆场道:“陈主事言重了,韩大人也是提前预备了伏兵,做了万全的准备,才行如此之举的,也不能说弄险嘛。” 陈孝廉还是冷着一张脸,语气也没有丝毫的改变:“丁总管,我不知道言重不言重,只知道该说不该说。韩大人于我陈孝廉有提携知遇之恩,在下既受大人恩宠,又食大人之禄,若是该说话不说,又岂能称得上一个忠字?” 得,丁树皮翻了翻白眼,心说咱丁爷好心给你打圆场,你倒把大伙全给打成不忠之徒了。 合着议事堂里这一个知县、两个掌旅,还一大堆干总、哨总、主事什么的,只有你陈孝廉一个忠臣是吧? 丁树皮也算是知道了,这陈孝廉明明是有几分才学的,但为什么这么多年在襄阳士绅圈子里面,越混越混不开,只能在县学门口给人家写门联、写家书糊口了。 这性子、这嘴巴,若不是遇上韩大人,估计不是饿死,就是被人给打死。 赵栓和魏大胡子他们,脸色也不好看。 大家今日跟在韩大人后头,拿命搏出来的胜仗,回来以后高兴高兴,反而被打成溜须拍马的不忠小人了? 吴鼎焕不知道这打扮寒酸的陈主事是个什么来头,眼见襄樊营这几个人好像要吵起来的样子,连忙身子往后头缩了缩,闭嘴不说话了。 “哈哈哈哈。”见气氛有点不太对,韩复也是哈哈一笑,向着陈孝廉道:“本官虽然不是读书人,但《战国策》还是读过几页的,所谓‘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的句子,也是知道的。本官虽不是称孤道寡的齐威王,可古今的 道理都是相通的嘛。陈主事说的有道理,可受上赏,今后本官也自当少行弄险之举,为荆襄百万生民,保重身体,如何?” 韩大人都这么说了,陈孝廉自然也不好再说啥了,拱了拱手道:“大人今日勇冠三军,大破贼众,小人也是佩服得紧的。只是大人如今身系全襄安危,还是谨慎些为好,战场之上,毕竟是刀剑无眼的。” “是这个道理,以后陈主事要是觉得本官有何过失之处,不分场合,皆可但讲无妨。”韩复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 “小人并非面刺大人之过,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晚间听说丹水河口大捷之时,小人亦是振奋不已。”陈孝廉又是连忙拱手,语气中满是担忧和辩白之意。 韩复摆了摆手,表示你我“君臣相得”,不必多言。 他跟着望向丁树皮等人又道:“不过今日丹水河口大捷,乃是我襄樊营上上下下?力同心所致,大家高兴些也是应该的,此间都是忠勇的好汉子,没有坏人小人。” 韩科长顺手也是和了一把稀泥。 在大堂内议完了事以后,回到营房之中,韩复又单独把宋继祖、叶崇训和马大利等人叫了过来。 以前韩复是相当鄙视大会走过场,小会定调子的做法,觉得假大空不说,工作效率也太过低下。 但伴随着襄樊营体系的日渐扩大,加入其中的人员和各方势力越来越多,好像大会务虚,小会务实,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了。 不然好多事情,是根本没办法拿到议事堂的大会上去议的。 就比如说接下来的事情。 几人到齐之后,叶崇训先开口说道:“大人,王光恩此人也是义军出身,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当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今次胞弟在丹水河口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于公于私,必定会有所动作。” “不错,你说说看,王光恩会有何等动作?”在自己一手操练出来的营官们面前,韩复说话就直接和随意的多。 “属下以为,王光恩所部必会吸取此等教训,尽量不以小股人马过丹水活动,免得重蹈覆辙。若是要找回颜面的话,恐怕只有大军齐出,直接攻取光化县这一条可选。”叶崇训又道。 “崇训所言是有道理的,说不定今天晚上,此时此刻,郧阳镇的那些谋士,幕僚什么的,也会对王光恩提出此等建议。” “大人的意思是说......王光恩不会这么做?” “也许会,也许不会,不过本官若是在郧阳守了那么多年坚城的王总兵的话,恐怕更愿意寻求与襄樊营野地浪战的机会。’ “ae......“ 叶崇训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啊。 王光恩在郧阳守了那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攻城有多难嘛? 能一鼓作气打下来自然好说,若是一时半会打不下来的话,那不就是和年初路应标打郧阳一样了吗? 年初路应标和杨彦昌、冯养珠等将领,声势浩大的去打郧阳城,打了半天没打下来,然后被王光恩绕到均州,一把火烧了顺军的粮草,顺军大败亏输,一泻千里,一直到六七月间都没缓过来。 还间接的促成了襄京之乱。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王光恩不可能不考虑到的。 对于他们来说,能于野地浪战之中,击溃襄樊营,或者给襄樊营造成重大杀伤,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宋继祖也想到了这一点,连忙说道:“大人,那咱们可千万不能上了王光恩的当,咱们就守在城中不出去,他拿咱们就没有办法了。” “继祖说的是个法子,可是如今正在秋收,我等若是坚守不出的话,岂不是将光化县万石秋粮,都拱手让人了么?”韩复反问了一句。 “be......“ 宋继祖也拉长尾音,也被问住了。 接连问住了叶崇训和宋继祖的这两位“老总”后,韩复不仅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又继续问道:“况且,我襄樊营如今可不止西线这一路敌人,在南漳、宜城一线,同样有张文富、马进忠两部人马虎视眈眈。若我襄樊营大兵 被王光恩拖在此处的话,张、马两部必定会在南线发起进攻,仅靠陈大郎一个千总司,恐怕是守不住的。到时明军长驱直入,把咱们的腹心之地搞个稀巴烂,那么我等便是守住了光化,这一战也是输了。到时又该当怎么办?” “we......“ 这下不仅叶崇训和宋继祖犯了难,马大利等人也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索性齐声问道:“大人,那你说该怎么办?”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42章 西线无战事 “什么怎么办?”“ “何大哥,刚才丁总管来过,说马上就要一个月了,叫你赶紧把欠炒菜馆子的钱给还上。” “啊?” 刚从茅厕里出来的何有田,系裤带的动作一下子就僵住了。 略显肥大的裤管,好悬没掉下来。 上次因为韩大人要每个千总司递交一份西线作战的报道,马大利不会写,就想着要请文书室的陈书写,然后何有田为了整点油水,祭一祭五脏庙,非要自告奋勇的作陪,结果好巧不巧,在炒菜馆子里遇到了韩大人。 然后就倒欠了六七两银子的餐费。 领兵的营官带有目的的私下请中军文书官吃饭这种事,往严重了说,这叫私交近臣,图谋不轨;往轻了说,也是属于贿赂行为。 最轻最轻也是违反了襄樊营的纪律。 韩大人只是变相的罚一笔银子,实际上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但问题是,这事马大利才是主谋啊,咱何有田只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 结果,账全都算到了自己的头上! 吃饭的时候他只是旗总,月饷不过一两五钱,第三局扩编为干总司后,他才提的把总,月饷也只是二两银子而已。 这六七两银子的餐费,抵得上他小半年的月饷呢。 而且。 扩编之后,襄樊营产生了一大批百总级别的营官、军法官和文书官,军医院的那些小娘子都快不够分了,定亲的聘礼也水涨船高。 何有田本身也没啥优势,只能靠聘礼来吸引人家嫁给自己,本来以他的月饷,再找人?一?,是能把聘礼银子给凑出来的。 可现在,只能说是遥遥无期了。 “日他娘的。”何有把裤子往上提一提:“请客的不是俺,被请的也不是,到头来全怪到头上了。等会马大利回来,俺就跟他说,叫他也得出银子。狗日的升了千总,月饷一下子弄到了五两,他不出钱谁出钱?” “何大哥,你咋能直接说俺们干总的名讳呢?叫黑棍听见了,准又得扣你的纪律分。”罗长庚连忙劝说道。 这次扩编以后,这位先后擒获过张文富和轰天雷的“一级战斗英雄”,当上了旗总,但职级还是百总级。 “俺何有田是老三队的出来,现在军法总队的队正罗勇,都比晚了两届,俺怕他个?。”何有田从罗长庚手里接过长枪,往院子里面走。 他们所在的院子,是军医院在光化县的临时驻地,今天丹水口之战,产生了许多的伤员,需要救治。 同样的,还有一些被俘虏的明军马兵,有受伤的,也被安置在了这里。 何有田的局队没有参加白天的战斗,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负责此处的安保和维持秩序。 罗长庚扛着自己的旗枪跟在何有田后头:“何大哥,咱们今天要是也跟着去打仗就好了。俺听二顺兄弟说,今天的头功记在了骑马步兵哨队的身上,每个龙骑兵作战奖励,起步就是三个月的月饷呢。咱们今天要是也参加了, 那何大哥你就不用愁了。” “周二顺跟你说的?” “昂。” “日他娘的。” 何有田一下子感觉心好痛。 明明这三倍月饷的奖励,和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但就是感觉像是丢了好几两银子一般。 而且。 周二顺原先和罗长庚一样,都是自己旗下的小队长,结果人家到了骑马步兵哨队没俩月,已经成把总了。 那可是龙骑兵的把总,含金量比自己这个步卒把总高多了。 这次龙骑兵又在丹水河口,在韩大人面前大大的露面,立了个大功,说不定哪天就成千总了。 你奶奶的。 何有田心说,他在老三队时候的队友都混得比自己好不说,带出来的几个手下,梁勇成了西营的干总,周二顺成了龙骑兵的把总,也都比自己混得好。 罗长庚虽然职务还是旗总,但职级却是百总级的。 并且人家还是一级擒首勋章获得者,还是从室侍从,见到韩大人的机会比自己都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比自己混得好。 狗日的,听说过旺夫的,没听说过旺手下的啊! “何大哥,咱们这次出来打仗,肯定也能立下战功。”罗长庚满怀憧憬的说道。 闻言,何有田也是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心说你狗日的罗长庚可别再立战功了。 你要是再抓了一个朝廷的头头,成了千总,也跑到自己前面去了,那我何有田真要找个军医院的小娘子,一头撞死在对方怀里了。 两人说话间,来到了院子当中,见到有两个水师步兵打扮的士卒,抬着个伤员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似乎是想要找个护工小娘子,安排个床位,或者找个人来照料一下什么的。 但有护工小娘子问了两句,知道是屁股上中箭,现在没什么大碍,一时半会死不了以后,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两个水师步兵犹豫了一阵,把担架放在屋檐下,然后也走了。 “不是水师步兵只打扫战场,没有打仗么?怎地还有人受伤?”罗长庚挠了挠头,有点不得其解。 何有田嘴角勾勒出笑容,调侃道:“这帮水师步兵,渡个河都能淹死好几个,还有啥不可能的?” 水师步兵和骑马步兵虽然是同时成立的兵种,但两者从各方面来讲,都很难放在一起比较。 后者什么都是最好的,而前者什么都是最差的。 连兵源都是最差的。 干的又是最苦最累的活计,本来先天体质就弱,自然做多?多,闹了不少的笑话。如今襄樊营里,变着法子调侃水师步兵,已经成为大家最好的解闷的法子了。 估计这次丹水口之战后,编排水师步兵的段子,又会冒出来一大批。 罗长庚嘿嘿笑了两声。 他虽然觉得编排人家有点不地道,但一听到何有田的话,就想到了那些笑话,确实有点忍不住。 不过就在这时,头朝下屁股朝上,趴在担架上的那人,忽然开口说道:“不,不是的,我们水师步兵今天也,也打死了几个朝廷的马兵。而且,我,我是因为抓人,才,才中了冷箭的......咳咳……咳咳……” 何有田和罗长庚本来以为担架上这人晕过去了呢,这时听到对方忽然开口,多少有点尴尬,前者下意识问道:“那你后来抓到了没?” “抓......抓到了。”担架上那人咳嗽着说道:“咳咳,叫,叫马世勋,说是......说是郧阳镇的一个参将,韩大人说要给咱水师步兵哨队记集体二等功,还要给咱发,发啥这个一等擒首勋章......” “啊?” 听到担架上这人的话,何有田登时张大嘴巴,傻眼了。 这咋又遇上一个拿到一等擒首勋章的? 咋地人家立功,比老子屙屎还要痛快容易呢! 何有田刚刚觉得缓和了一点的心脏,又开始抽痛起来。 罗长庚倒是一下子对此人很感兴趣,蹲下来扔了支忠义给对方,问道:“俺叫罗长庚,是第四千总司的,你叫啥?” 担架上那人忽然变得很是激动,费力地挪动脑袋,把脸露出来了一点,望着罗长庚道:“你,你就是罗长庚,抓了张文富和轰天雷的那......咳咳,那个?” “昂,是俺。”罗长庚已经习惯了自己一自报家门,对方就会反问一句你就是罗长庚的场景了。 “嗬......咳咳。”担架上那人又咳嗽了两声,然后说道:“我叫焦......焦人豹,是宜城来的,我大哥叫焦人龙,二哥叫,叫焦人......” 他“凤”字还没说完,院子里忽然哗啦啦又进来了一大群的人。 为首那个穿着绑有皮革武装带的暗红色战袄,长着一张标准的脸,径直走到了此间,正是第四千总司的干总马大利。 “何有田!” “有!” 何有田本能地两腿并拢,行立正礼。 马大利刚刚在韩大人那里议完事出来,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说道:“奉中军处的命令,我第四千总司一部,负责将本次在丹水口之战中负伤,阵亡的将士,以及明廷的俘虏,首级,转移到后方。” 说完以后,见何有田嘴唇翕动,马大利不给他废话的机会,指着地上那个担架说道:“这个人是水师步兵的吧,你俩就先把他抬着,现在立刻行动!” 中军处的命令一下达,整个第四千总司迅速运转了起来。 马大利公事公办,何有田也始终还没有找到机会,说银子的事情。 转运伤员,俘虏和阵亡将士的事情,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这次襄樊营在丹水河口取得了一场大捷,战果着实不小,除了伤员,俘虏和阵亡将士之外,还毙敌两百余人,这些人的首级,也是要送回襄阳的。 经过石灰处理之后,还要送到德安府白将爷那里报功。 德安府那边不是总说,襄樊营整日只杀大顺自己人么? 这些人头就是襄樊营内战内行,外战也内行的证据。 而且,杀的还全都是郧阳镇的精锐马兵,生擒一个参将,一个游击,击毙两个游击,一大堆干总把总,又斩获两百多首级,绝对算得上是夏季攻势以来,湖北顺军第一大捷了。 深夜的汉水码头上,不知道是因为经费紧张还是别的原因,灯火并不通明,显得很是昏暗,让人只能看见眼前的物事,稍远一些的江面上,就黑黢黢的一片,很难瞧得清楚了。 军法队的总队长罗勇亲自带队,在码头上维持秩序,不允许任何人喧哗和随意交谈。 码头上的船,也是装满一艘就是一艘,绝对不停留。 何有田这个局队,正好负责运送水师步兵的伤员,排了好一阵子,才轮到他们上船。 上船以后,立刻就走了,效率快得他都有点不太适应。 船离开汉水码头,脱离了军法总队的视线以后,何有才扯了扯罗长庚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你发现没有,在咱们前头已经发了十几艘船了,后头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么多船,一两千人也装得下了,绝对不是运送伤员那 么简单。” 罗长庚一呆,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下意识问道:“何大哥,那是为了啥?” 何有田摸着下巴,一副神机妙算,高深莫测的样子:“肯定是韩大人担心王光恩会报复,所以决定提前撤走!” 罗长庚瞪大眼睛,盯着何有看了半天,才张大嘴巴,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字词。 “啊?!” 襄樊营韩大帅在丹水河口,大破明军骑兵,生擒参将马士勋,毙敌无算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飞遍了整个荆襄大地。 由于此战的经过,本身就充满了传奇色彩和英雄气概,甚至不需要宣教队的人怎么发挥,只需要如实的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很好的战地通讯。 相关的报道出现在襄阳的青云楼以后,很快又被这里的客商和各路人马的探子,更进一步的传播开来。 丹水河口之战后的第三天,郧阳副将张文富就拿到了记载有此战经过的抄报。 看完了之后,他也是瞠目结舌,除了一个“啊”字之外,实在说不出别的话来。 马世勋他知道,王光兴他更知道,这两人都是边军出身的宿将,论作战勇猛和战场经验,绝对远远在自己之上。 可以说,是整个荆襄一带的明军里面,除王光恩本人之外,最能打的一股精锐。 可是却输成了这样。 至于说韩再兴领十三轻骑强渡过河,一箭杀伤马世勋,三箭射崩明军大阵之士气的文字,哪怕张文富作为襄樊韩大帅的忠实迷弟,也觉得肯定是宣教队的那帮人在故意夸张。 但战报会骗人,战线不会。 王光兴大败亏输,马世勋被俘,死了那么多人,是肯定没办法作假的。 在襄阳的时候,张文富也接触过一些宣教队的人,这些人普遍对韩大帅有一种狂热的忠诚,搞战报的时候会适当的夸张,但绝对不会无中生有。 本来这次秋季攻势,张文富是踌躇满志的想要一雪前耻,但先是遇上牟文绶卷粮食跑路,然后按照襄樊营法子练的兵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现在这封战报送来,更是头被浇了一大桶的冷水。 心都凉了。 “东翁。” 李文远看完了战报,却是一副别人恐惧我贪婪的表情,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兴奋:“此战结果虽是坏事,但换个思路来说,无疑又是一件好事。想那韩再兴不知轻重,擅自出击,虽是偶有小捷,但无疑大大的开罪了王总戎,戎 爷又岂会善罢甘休?” 见自家东翁面露思索之色,李文远接着说道:“王总必定会亲率大军,将光化城四面围打。不管此战他韩再兴是守得住还是守不住,襄樊营的兵马肯定都会被王总的大军拖住,困住,襄阳腹地必定是空虚得很。留在线 的兵马,至多只有一个千总司,还要分守宜城、武安镇和南漳县,如何守的过来?” 说到此处,李文远忽然起身拱手,大声劝道:“学生恳请东翁趁此良机,速发大兵北上,收恢复之功勋于股掌,报皇上天恩于疆场!建功立业,正在此时!” 张文富攥着抄报,低下头,眸中光芒闪烁不定,纠结良久才猛地一拍扶手,下定决心般说道:“先生说的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担心为襄樊营所败而不敢出兵的话,那和输了又有什么区别?如此天赐良机都不争取的 话,又怎能对得起浩荡天恩?即刻传令营中各官,明日辰时初刻各领本部兵马至校场集结,失期不至者,斩!”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43章 猪的战术 张文富这次确实是下定了决心,一面派人去联系荆州的马进忠,一面给周安、戴进等将下了死命令,要求明日辰时初刻必须领所部兵马到校场集结。 不允许找任何的理由和借口推脱。 不来的按照逃兵论处,迟到的同样如此。 也不要说生病或者家中有事。 张文富前几天才点过一次兵,短短两三天能生什么病? 死了都得给我从坟里刨出来! 自从本次秋季战事开始以后,远安县,当阳县等地的守备军,以及石宝寨、金寨、白云寨等各寨的寨兵,已经集结到了荆门州。 为此还耽误了一部分秋收的工作,下面意见很大。 不过,仗总归要打的,不抓住这次机会,那大家以后就彻底没得打了。 在各兵都集结在荆门州周围的情况下,张文富觉得自己提前一天通知,并且时间定在辰时而不是卯时,已经是相当放宽条件了,如果连这样的要求都完不成的话,那还打什么仗? 伴随着张副将命令的下达,一时之间荆门全城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叫。 命令下达的头两个时辰内,荆门州就出现了大量的逃兵。 这些逃兵脱下战袄,换上农夫、流民的衣服,纷纷出城跑路。 而由于士卒跑得太多,周安等将,不得不开始在城中到处抓花子、流民来充数。 甚至出现了有士卒为了跑路而换上流民的衣服,然后又被强拉壮丁的明军给拉去充军的滑稽案例。 由于跑得多,抓得也多,城内乱成了一片。 荆门重归王化以后的平静生活,就如同是一种假象般,战争机器只是偶露峥嵘,就顷刻将其撕得粉碎。 到了午后,不仅各寨、各营的兵丁逃跑,连城内的花子、流民,甚至本地的住户们也加入到了跑路的大军当中。 乱的实在没办法,张文富不得已下令关闭四门,断绝内外交通。 这又引起了营地在城外的那些士卒的恐慌。 并且锁城之后,城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和微妙,有士兵开始闹饷。 张文富带着家丁亲自在城中巡逻,杀了一批闹得最厉害的,强令知州张联奎及城中士共襄盛举,给城内城外的士兵,每人发了一两五钱的开拔银子。 见到有银子可拿,原先避之不及的逃兵、流民和花子们,又纷纷跑过来说自己是某某营、某某寨的兵。 踊跃报名参军。 乱哄哄的场面,一直持续到晚间,在一手大棒,一手银子的共同作用之下,总算是稳住了局势。 不过尽管张文富下了死命令,又发了开拔的银子,但到第二天辰时初刻的时候,各营各寨依然还是有不同程度的缺额情况。 这不是某一营某一寨的现象,而是每一营每一寨都是如此。 只是程度有所不同而已。 这和五六月间那一仗完全不同,当时大家接连挫败路应标、冯养珠等人的攻势,又刚拿下荆门,而且在德安战场上,左良玉部突飞猛进,大家士气相当的高昂。 根本不把襄阳那帮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当回事。 虽然集结出征的时候,也是拖拖拉拉弄了半天,但那只不过是此时所有明军的通病而已。 而这一次,大家不仅拖拉,还出现了大量的逃兵,用银子都栓不住的那种。 原因也很简单。 上一次襄樊营还叫兵马司的时候,就被人家打得如此之惨,如今兵马司成了襄樊营,兵威之盛远超以往,大家对于与襄樊营交战,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得亏是知道襄樊营大部都在光化和谷城,南漳、宜城一带只有少量兵马留守,否则的话,就不止普通的士卒跑路了,连各寨寨主和各营领兵官恐怕也要跑。 不过让张文富感到意外的是,戴进的白云寨情况要比他想象的好得多的多。 不仅队列齐整,寨兵看着壮实,连原先白云寨寨主阮蝎子出征之前,喜欢拉流民充数的情况,在戴进的手上也好了很多。 和其他营头比起来,能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不说,远远望过去,竟然还有几分襄樊营的影子。 “戴寨主,有道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贵部在你戴寨主的操练之下,倒可称得上是‘雄壮‘二字了。”校场大纛之下,张文富侧头说道。 戴进咧开嘴一笑,把后槽牙都给露出来了:“哪里哪里,惭愧惭愧,小的也是学将爷您的法子,照襄樊营的操典来练,让将爷见笑了。” 戴进心说,咱不仅是按照襄樊营的操典来练,还有襄樊营的人帮着咱直接练呢。 看起来比别人雄壮的多,那都是应该的。 张文富眼神一黯,要是放在之前,他听到有人也按照襄樊营的法子练兵,必定会引为知己,滔滔不绝地和对方聊上一两个时辰的心得体会。 只是如今,他仗还没打,就已经感觉心力交瘁,实在没那个心思了。 “这一仗不仅事关荆襄全局,亦关乎你我之前程,戴寨主勉励之啊!”张文富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不再等没有来的那些人了,直接下令出征。 一行近三千人的大军,稀稀拉拉的出城而去。 张文富的大军是早上出发的,晚上南漳县就收到了消息。 南漳县衙,襄樊营第三千总司千总陈大郎、军情局主事韩文、以及南漳县令王克圣等人,在二堂内相对而坐。 如今包含了襄阳、南漳、宜城、谷城和光化一府五县的大襄樊营系统内,襄樊营自己体系内的营官和文书官,与原先顺朝体系内的地方官接触的越来越多,相互之间谁的级别比谁的级别高,双方之间见了面如何行礼,也是一 个问题。 韩复暂时没有精力去搞一个详细的礼宾顺序什么的,但大致上规定,襄樊营的干总或等同于千总的文书官、军法官、各局各司各房的主事,地位于本防区内的县令等同。 双方议事往来的时候,平级相交,遇有战事时,以得到襄樊营中军衙门授权的领兵官为主。 西营坐营把总宋继祖、总镇抚司总镇抚冯山、新勇营总训导官叶崇训、中军总管丁树皮、总宣教官张全忠、厘金局主事王宗周这些人,级别与襄京知府牛?等同。 当然了,现在襄樊营与牛?是属于互相不往来的状态,双方之间根本没有礼宾顺序上的烦恼。 而至于说襄樊都尉韩大人,则与防御使李之纲等同。 不过这不是韩大人的极限,而是李之纲的极限,如果下荆南道还有比李纲级别更高的存在,那么相应的,韩大人对标的级别,也会顺势的提高。 总之一句话,韩复韩大人,就是如今整个下荆南道,享有崇高威望的,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按照这个指导思想,此间县衙之中,自然是以襄樊营第三千总司的陈大郎为首。 “张文富听到我襄樊韩大帅,在丹水口大破明军的消息之后,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发大兵北上,要趁咱们留守兵力不足的功夫,来与咱们打仗。大兵早上就出发了,快则两三日,慢则三五日,就可抵达河一线。” 说到此处,陈大郎看了一圈,又说道:“韩大人以我第三千总司留守南线,临走之际嘱咐说,叫我遇事多与王知县、韩主事商议。如今张文富北上,如何应对,大家都议一议吧。” 这一番话说完,陈大郎脸微微有些红。 尽管他已经是襄樊营五大千总之一了,韩复领兵西去之前,还又给他加了一个南宜留守的临时头衔,也算是走上领导岗位的高级干部了。 但毕竟还是少年郎的性格,不太习惯这种由他来主持军政会议的场面。 只得模仿韩大人议事时候的样子,照着那个流程走。 王克圣明显比陈大郎游刃有余的多,他笑眯眯的望了韩文一眼,微笑道:“韩主事先说?” “还是王大人先说吧。” “好,那老夫就抛砖引玉,先姑且这么一说。” 王克圣实际上才三十五六岁,正当年,只是陈大郎和韩文这两个年轻人面前,都是足以当父辈的年纪,自称一声老夫,也问题不太大。 他生得一张圆脸,被火把烤得有些冒汗,语气倒是不慌不忙:“以老夫愚见,这张文富所部不过皆是些乡勇、寨兵罢了,人数虽众,却无攻坚之能力。我等只需城固守,暂避其锋芒,那张文富自然奈何不了我等,待其粮 尽,便会自行退去。 “不行。”王克圣的话刚说完,就立刻被陈大郎给否决了:“韩大人给我第三千总司的任务,是防御自南漳县经武安镇到宜城县,这一整条河防线,固守南漳的话,武安与宜城又怎么办?” “**......“ 王克圣瞪大眼睛:“原来陈干总所部不是来守南漳的?” 他还以为,韩大人是为表示对自己的重视,这才临出征之前,特意把这第三千总司给派过来的呢。 “是守南漳,但不完全是守南漳,韩大人说了,南漳、武安、宜城一盘棋,必须要通盘考虑,无论如何,不许放明军一兵一卒过蛮河。”韩文跟着解释道。 王克圣挪动着屁股,语气有些着急:“陈千总、韩主事,如今第三千总司虽名唤干总司,但实则只有六七百人,而且皆是步卒,算上本县的乡兵,至多也就千余人而已。这点兵力,守城尚且勉强,如何还能分兵去守武安和宜 城呢?须知张文富此人,也非庸将,当初能打下荆门便是明证。若是处处要守,等于处处都不守,到时候恐怕有全线糜烂的危险啊!” 他说这番话,既是有不希望陈大郎领兵离开的意思,因为哪怕是在顺朝,地方官也是有守土的职责的。 地方官丢城弃地,不管是什么原因,大顺和明朝的处理手段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一个“杀”字。 而且对于明廷来说,领兵的武将反正投诚,他们是欢迎之至,但对于王克圣这种伪朝的文官,则是毫无利用价值,并且厌恶之极。 抓住多半也是杀了。 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做官的文人。 也就是说,如果南漳城破,他王克圣几乎是没有活路可言的。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愿意第三千总司离开。 另外一点,出于公心来讲,王克圣也是真心觉得,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还分兵防守,简直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实乃兵家大忌。 其实陈大郎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 他觉得在同等兵力之下,或者兵力差距不太大的情况下,第三千总司肯定能打得过张文富的那支明军。 但如今人家有近三千人,自己只有六七百,本身就很难打了,还要守着整条蛮河防线,实在有些困难重重。 他确实有点不知道该咋办。 可像王克圣说的那样,守在南漳县不出去,那也是不可能的。 自己真要是一直待在南漳,坐视张文富去打武安、宜城,或者放对方过河的话,那陈大郎毫不怀疑,自己绝对就会成为襄樊营成立至今,第一个被问斩的千总级营官了。 “这次张文富纠集荆山名寨与荆门州各营兵马,总计三千之数,可谓是倾巢而出,其中尤以张文富直领的仙居寨乡勇、远安守备周安所部,以及戴进所领之白云寨寨兵为精锐。” 说到这里,韩文笑了笑,接着说道:“虽然都是咱们的老熟人,但毕竟兵力数倍于我等,不可小觑。方才王大人所说亦是有理,这点兵马若还要处处设防的话,确实等于处处无防。” “对嘛嘛,韩主事是明白的。”见韩文支持自己,王克圣也是忙不迭的又说道:“陈干总报效之心可以理解,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嘛。且敌人自南而来,既可攻南漳、又可攻武安,还可以攻宜城,三路皆可攻击,我等又如何 知道对方要攻哪一路?” 言罢,王克圣看向韩文,寻求认同般问道:“韩主事,你说是不?” “是这个道理。”韩文点头道。 满心以为有了韩文支持的王克圣,更加自信起来,竟是点上了支忠义香,美滋滋的吃了两口,用指点末学后进的口吻道:“所以,依照本官来看,此等情形之下,一动不如一静,以不变应万变,方为正途。”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听刚才还支持自己的韩主事,这时却是说道:“韩大人曾经说过,古今征战,猪的战术一再为人成功的运用。因此曾嘱咐我等,多学一学老奴用兵的法子。王大人刚才说,张文富三路皆可进兵,我等兵 力不占优势之下,确实左支右绌,难以招架。但不若效仿老奴当年的战法,管他几路来,我自一路去。速速点齐兵马南下,趁明军行动迟缓之际,于象河与其接战,如此则可两难自解!” ps:唉,中国队客场输给印尼,提前告别了本届世界杯预选赛,难受!!! 第144章 荆门州 王克圣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如白面书生般的小韩主事,居然才是最疯狂的那一个。 他正准备说话,却见陈大郎两眼发亮,立刻答应了下来。 其实抛开所谓猪的战术不谈,在如今第三千总司防线过长,防守压力过大,并且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守肯定是没法守的。 这一点王克圣说的确实不错。 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出击,与明军张文富所部保持火力接触,牵制和吸引对方的攻击方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唯一的选择。 第三千总司虽然只有六七百人,且因为扩编的缘故吸收了很多新兵,稀释了一定的战斗力,但毕竟第三千总司的前头是“襄樊营”这三个大字。 陈大郎不奢望能击败张文富,但只要能将对方给拖住,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就算是拖不住,迟滞对方进攻的脚步总能做到吧? 总不能这六七百的襄樊儿郎,会被张文富所部,一个波次的攻击给直接带走了吧? 退一万步说,如果第三千总司真被张文富吃掉了,那在此之前,也足以给对方造成重大的杀伤,使得明军无力再继续北上。 可以说,陈大郎是抱着有去无回,就算把第三千总司打光了,也要咬下对方一大块肉来的心思。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 因此,尽管王克圣极力反对,表示再商量商量,但襄樊营中军衙门早有规定,驻守地方的襄樊营领兵官,平日不得干预地方事务,若遇有大事,且在联系不上中军衙门的情况下,才可由地方官与军事主官商量着办。 但如果遇到战事,则地方官员必须无条件配合军事主官的行动和决策。 军事主官自有本部军法,参谋制约,不需要地方上发表什么高见。 也就是枪炮声一响,全城都得听我的。 更何况,连韩大帅极为器重的小韩主事也都点头了,王克圣孤立无援,只得服从。 从县衙回到营地之后,陈大郎又立刻召集三司的参谋、军法、副干总以及各百总议事。 将局势分说明白之后,大家自然没有反对的意见。 第三千总司自到南漳以后,就始终处于备战的状态,粮草武器弹药早已预备齐全,并无太多需要准备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第三千总司以出城操练的名义,将部队从南漳县开出。 前来送行的县令王克圣,握着陈大郎的手,是泪眼婆娑。 第三千总司走了以后,整个南漳县就只剩下本县组织起来的乡勇了。 这些乡勇不论是战斗经验还是武器准备,都远远不能和襄樊营的五大主力相提并论,如果到时有明军来攻的话,那么这南漳县能不能守住,实在只有天知道。 同样的,他王克圣还有没有前途可言,也只有天知道。 但没法。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陈大郎要带着第三千总司走,他王克圣也拦不住啊。 陈大郎对王克圣也没啥好交代的,就是告诉他,不要误了秋收,否则到时候中军衙门怪罪下来,也不好交代。 这话听得王克圣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心说你们襄樊营的人,怎么说话做事,都和韩大帅一个味? 开口就是既要又要! 告别了如同望夫石一般在城门前的王克圣,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可能存在的探子第一时间了解到部队的去向,陈大郎先领着第三千总司,到张家店转了一圈,然后于张家店往东绕过围绕着南漳县的丘陵地带,往武安镇而 去。 武安镇位于南漳到宜城的中心位置,距离张家店五十多里,第三千总司是黄昏抵达此处的。 虽然是主动出来寻战的,但抵达武安镇之后,摆在第三千总司面前的问题,却是张文富所部的明军到底在哪里。 从荆门州北上,大致可以有西、中、东这三路可做选择。 既可以走直线,经石桥驿直扑武安镇,又可以在过石桥驿以后,折而向东经双河镇往北去打宜城。 同时,如果张文富不想走寻常路的话,还可以一头扎进大山里,过临漳山、四望山实现对南漳县的奇袭。 也就是所谓西路。 这三条路,理论上讲,张文富走哪一条都是有可能的。 军情局的消息,自从明军出征以后就断绝了,对于陈大郎来说,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很难猜得出来敌人究竟在哪里。 只得暂时按照张文富会走中路或者东路来准备。 如果是这样的话,昨天上午明军从荆门州出发,考虑到之前曾经遭遇过埋伏,吃过大亏,张文富这次应该会谨慎不少,行军速度并不会太快。 这个时候,应该是位于石桥驿附近。 但接下来敌人要往哪里走,陈大郎就实在猜不出来了。 只得一面在武安镇架浮桥渡过蛮河,一面往南派出探马。 武安镇距离石桥驿大约一百多里,其中倒是没有东西向的山脉阻隔,但地形也称不上平坦,各式各样的土丘以及废弃水田形成的水塘、沼泽,使得这片区域颇有几分原始的风貌。 陈大郎既担心速度太快遭遇张文富的埋伏,又担心行军速度太慢遇不上对方,他是带着第三千总司的弟兄,在提心吊胆,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下往南行军的。 不过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要好,他既没有遭遇埋伏,也没有因为速度太慢而放跑张文富,在第三天的早上,漫天的晨雾之中,第三千总司在石桥驿以北四十里一个叫赵家湾的地方,遇上了张文富的先头部队。 张文富就如同料定南漳、宜城一线襄樊营兵力空虚一般,没有使用任何花里胡哨的兵法或者战术,除了行军速度慢了一些之外,分明就是从中路直扑武安镇而来。 双方在赵家湾相遇之后,当即开始交火。 赵家湾地势起伏更大,是标准的丘陵地带,第三千总司和张文富所部明军,各占据一个山头,你来我往,打得极是热闹。 应该说,第三千总司尽管有很多新勇,但表现的也极为顽强,在兵力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依旧击退了明军的多次进攻。 给明军造成了相当大的杀伤。 而明军这边,眼见这个千总司孤立无援,势单力薄,虽有伤亡,可士气反而提升了不少。 加上临走之前,张文富从张联奎那里搜刮来不少银子,这时开出了重赏,表示贼一员赏二两银子,打死旗总五十两、百总一百两,若能生俘或杀死陈大郎,他张文富直接向朝廷保举一个参将! 另外还许诺,攻下宜城、南漳的话,会开县库发银子。 在己方占据战场优势的情况下,银子的激励是无穷的,尤其是大家知道,这里没有那个威名赫赫的射雕英雄韩大帅,人数也只有这么点,只要击败这股贼人,那么整个襄阳南部,将再无阻拦。 能看到希望,就会有战斗力。 这伙明军是顶着巨大的伤亡,在不停地对第三千总司发起攻击。 战斗从早上持续到了黄昏,丘陵与丘陵之间的山沟里,堆满了尸体。 第三千总司伤亡的情况也不小,使得本就不太多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在黄昏前又一次击退周安所部的进攻之后,由于担心入夜之后会被明军包围,陈大郎与蒋铁柱等人商量之后,果断的撤到了东边山区之中,占据了一处更为险要的山头,打算据险而守。 明军也趁势封堵山口,作围攻之势。 自五月间以来,头一次将襄樊营击退的明军士卒们,士气更为旺盛。 翌日再战,攻得更加猛烈,并且第一次出现了阵斩襄樊营百总的情况。 当那颗不知道第几局百总的脑袋,被高高挑起,飘扬在明军大阵上的时候,这股由各路乡勇、寨兵组成的联军,士气达到了顶峰。 “砰砰砰!” “砰砰砰!” 山头之上朵朵火光在硝烟弥漫之中绽放开来,顿时又放倒了一大片正在仰攻的明军。 不远处另外一座矗立着荆门团练总兵大纛的山头上,见到这一幕,李文远反而微笑着对张文富道:“东翁,第三司那几门虎蹲炮,能开火的也只剩下这两门了,放炮的频次也减少了许多,显然是火药所剩不多了。” “是啊,午前的时候,第三司还能有反攻,但这会儿已经全部龟缩到了山头上,照这个速度下去,至多明日这个时候,第三司必定会溃退。”张文富沉声道。 感受到张文富语气有些沉重,李文远略显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东翁似乎并不高兴?” 张文富扯嘴角,干笑的有些苦涩。 他指着远处那面被硝烟熏黑的第三千总司认旗,叹气道:“第三司不过六七百人,其中大半还都是只在新勇营操练了三个月的新兵,便已经打得如此艰难,给我部造成如许之杀伤。若是韩再兴亲率主力于此,恐怕我部只有一 触即溃’这四个字了。” 五月间的时候,张文富在双河镇外,还能与兵马司打得有来有回,激战半日,直到石桥驿后路起火,才彻底崩溃的。 可以说那个时候,即便兵马司战力稍胜自己一筹,但也是相差仿佛,主力与主力遇上了,也有的打。 而现在,不管从任何层面上来说,双方已经是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对手了。 他张文富领大兵打一个孤立无援的干总司都那么费劲,哪还能算得上是韩再兴的对手啊。 “呵呵。”李文远知道自家东翁有这个心结,当下也是微笑道:“东翁,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人也有各人的差事。如今韩再兴大部在西侧,自有高臬台、王总收拾他们,那不是咱们应该操心的事情。我等只要吃下眼前这股 贼人,从南、宜两县中择一城而攻之,便算是完成了差事,对得起皇上了。” “但愿吧。” 张文富眼望着又一次被山头上第三司守军击退,而撤下来的人马,心想明日这个时候若还吃不下眼前这一小股的贼军,估计我军就先要崩溃了。 这个仗,怎么就那么难打呢。 入夜时分,由上游而来的,十几艘船头船尾插着德安府白旗帜的漕船,在过转斗湾后,忽然在象河河口靠岸。 一位位身穿战袄的襄樊营士卒,如同变戏法一般从本该装满漕粮的船舱内冒了出来。 在岸上做短暂的休整之后,由襄樊营第三、第五千总司,以及部分兄弟哨队组成的特别行动队,在夜色之下开始了急行军。 不过他们并没有向着上次一样,沿着象河向西,往双河镇、石桥驿方向机动,而是向南而去。 尽管是在不熟悉地形的环境下急行军,尽管身周都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夜色,但这支近两千人的特别行动队,还是表现出了极强的组织度和纪律性。 在行军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不该发出的声音。 整支队伍,如同一条长龙,无声的穿梭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左侧是滔滔不绝,滚滚而南的汉水,右侧则是影影绰绰,看不出具体规模的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也没有人问他们要去哪。 所有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几乎片刻不停地走着,仿佛是要走到夜的另外一头,与夜色融为一体。 刚从象河出发的时候,大家还能看到并行的汉水,而行出十几里,拐了七八个弯之后,汉水消失了,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原野,和一道又一道数不清的山影。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是到了后半夜,这支特别行动队,总算是绕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大山,眼前的地势霍然开阔了起来。 前方也终于传来了传令官低声叫大家原地休息,吃水吃干粮的声音。 有经验的士卒都知道,应该是快要接近目的地了,这大概是发起进攻前的最后一次休整了。 这个时候,只要不是大声喧哗,或者有特别出格的行为,军法官一般管束的也没那么严格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刻还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同袍,几刻钟之后,还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形态。 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累得够呛的何有田和罗长庚,都无心吃东西,各自点上一支忠义香,啪嗒啪嗒的吸了起来。 微弱的火光闪烁间,何有田松了松领口的扣子,骂道:“日他娘的,老子那晚就说有事,你看,送个伤兵回襄阳,把老子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何大哥,咱们这是到哪了?”罗长庚瞪着两眼问道:“一直往南走,莫不是到了那啥南京?” 何有田扬起一巴掌,扇了罗长庚的脑后,骂道:“你他娘的懂个屁,南京在大江那一头,咱们连大江都还没到,怎地到南京?” “那何大哥你说嘛,咱们到哪了?”罗长庚揉着脑袋瓜子,很有求知欲望的问道。 “你问俺,俺他娘的问谁?反正肯定不是去救陈大郎的。”作为把总,罗长庚其实是看过荆襄形势图的。 但他读图的技术称不上高明,也很难将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地点,与实际结合起来。 这又七拐八拐的走了一晚上,早就被绕晕了。 就在这时,马大利队伍最前面走了过来,踢了何有一脚,低声说道:“起来,把手里的家伙都擦一擦,前面就是荆门州!”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45章 困守 “放!” “砰砰砰!” “再放!” “砰砰砰!” 城头的垛口处,一支支鸟枪伸出,向着远处的敌人倾泻着火力。 弥漫着的硝烟,被若有似无的西北风吹向了城内,呛得众人连声咳嗽,有些睁不开眼睛。 凭空增加了不少守城的难度。 “放箭!” 三轮鸟枪齐射之后,城头又有阵阵箭雨?射而下。 不远处的官道上,数百骑兵往复梭巡,不停地派出小股骑兵,向城门处冲刺,又急速折返回来。 用这样的方式消耗和试探城头的火力。 而在更远处,明军正裹挟着一大群的流民,在抢收城郊那些因农户跑路,而暂时无主的粮食。 那些地方同样有一股一股的明军骑兵在巡逻。 遇有偷偷在收粮食,或者已经收好粮食正准备往家里运的庄稼汉,则强令对方将粮食运到明军营地中。 不从者立毙当场。 田头沟坎间,到处都是倒毙于地的尸体。 在更远处的地方,王光恩派人挨个村子,挨个村子的搜刮粮食和强征壮丁。 这些来不及或者不愿意?下田土家舍,跑到城中避难的农民,这时不仅要献上自己的粮食,而且还要被明军驱使着去砍伐树木,做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 而过于深入的地方,明军不敢久留,于是为了避免这些粮食可能会“资贼”,则干脆四处放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短短十几天之前,这里的人们还在享受着乱世中难得的宁静,体会着丰收的喜悦,处处还都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的充满浪漫主义的田园风光。 但此时,早已是“流遍了,郊原血”。 秋收受到如此大的破坏,这一战之后,不论是谁输谁赢,都将有大量的农民破产,加入到流民的行列当中。 这些流民又会向着没有遭受战火破坏的地区流动,破坏那里的生产和生活。 如同是过境的蝗虫一般。 而真正的考验则是在一两个月后的冬季,到时候,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见到他们弘光天子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莫过如是啊! 城头上,极目远眺的韩复,脑海里也是闪过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其实,若不是这天下出现了满清入关这个意外因素,他是真心的觉得,如今这打来打去的战争,简直是毫无意义。 实际上。 自从去年,也就是崇祯十六年开始,遍及陕西、河南、山西、山东、南直等处的大旱已经有所缓解。 具备了恢复生产、将流民安顿下来的条件了。 但可惜,早就被连年的天灾人祸给掏空的朱家王朝,这时早就油尽灯枯,成了一座空架子。 历史的尘埃只是轻轻吹过,便已轰然倒塌。 而本该甩掉包袱,轻装上阵的大顺朝,更是连万世基业的草图都还没有画好,就被满清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捡了个大便宜。 韩复一直以来都认为,满洲人确实是捡了个大便宜。 明末的时候,其实北边的蒙古人已经不怎么闹腾了,灭亡前夕中原大旱也差不多到了尾声,而经过十几年剧烈的大规模的农民战争,中原几省该死的饥民也都死的差不多了,宗室、大户也被清理了不知道多少遍,释放出了大 量的土地。 又遇上了大航海的红利,白银大量流入,番薯和玉米等高产作物也被引进到了中国。 可以说,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剩下的全是时代的红利。 可我大清捡了那么大的便宜,本该是天胡的开局,却没有难度给自己增加难度,各种天怒人怨的反人类措施不断,硬是让本该早就入土,早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大明,又强行续命了几十年。 而且,若不是秦晋失和,孙可望出走,清廷还要多少年才能收拾掉西南,或者还能不能收拾掉西南,还是一个未知数。 磕磕绊绊的完成统一之后,又弄出了席卷半壁的三番之乱。 好不容易把三番也给平定了,总算是完成统一,政通人和之后,吃尽红利弄出来的所谓康乾盛世,却不过是万马齐喑,将中华之地、之人,变成毫无生气的一团死水罢了。 这么一想,韩复真是有了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觉。 思量间,城头又是枪炮声大作,箭矢飞扬。 然后咚咚咚的声音里,城楼下的城门大开,原伏牛山黑石寨寨主,现在义勇营副将的钻山豹赵四喜,领着本部三十余骑自家兄弟,冲了出去。 与对面王光恩派出的骑兵,冲杀起来。 几个轮次之后,赵四喜忽然如力战不支一般,向着城门方向败走。 结果,明军那股骑兵就停在原地,压根不上来追击。 “狗日的,胆子倒小,不敢过来追。”城头上,手都扣在了扳机上的冯有材低声骂道。 韩复倒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太过失望。 王光恩毕竟是当年跟着李自成、张献忠、罗才他们一起混的,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打仗的能力先不说,经验还是相当丰富的,这种小伎俩压根不会上当。 就这样,两方骑兵打了一阵,各自留下几具尸体之后,如无事发生一般,各自归阵。 自从昨日王光恩亲自领大兵渡过丹水,逼近光化城以后,这样的场面就不停地发生。 和韩复前世看过的各种影视剧不同,攻城战其实还是以城外的野地浪战为主。 守城一方也是需要不停地派士卒出城,与敌军交锋的。 得到守城一方,彻底失去出城作战的能力,才会出现影视剧上那种,一方爬城墙,另一方守城墙的局面。 到了那一步,其实对于守城方而言,局势已经极为被动了。 大多数情况下,城池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情。 双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不停地进行着各种试探和反试探的攻击。 到了中午的时候,这种小规模的火力接触,才暂时停下来。 这个时候,冯山脚步匆匆的走了过来,附在韩复耳边,低声说道:“大人,荆门州那边有消息了。” 韩复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下。 他立着襄樊都的大纛,如同一面活靶子般等着明军来打,将王光恩的兵力、火力和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就是为南线的“特别军事行动”争取时间。 可以说,荆门州那边的行动能不能成功,直接关系着这次秋季战事的走向。 其实将陈大郎的第三司留在南线,又把马大利的第四司、蔡仲的第五司派去打荆门,其实都是十分冒险的选择。 第三司有可能会被张文富给吃掉,而马大利他们的特别行动队,虽是偷袭空城,但若是张文富临走之前,让马进忠带人来接管荆门的防务呢? 那第四、第五两司,连同整个特别行动队,就都有中埋伏的危险。 而若是这三个司都被打掉的话,那襄樊营的兵力就去了一大半,而韩复就真有可能被困在光化出不去了。 奶奶的,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几乎每一步都是在弄险,几乎每一步都是在钢线上游走,但凡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容错率太低了。 韩复心说这乱世之中,没有一颗大心脏的话,再是钢铁直男的人,都要被命运的大手,活生生玩成受虐狂啊。 “讲。”为了尽可能不在手下面前暴露心中的忐忑,韩复只吐出了这么一个字。 冯山一张天生的冷脸上,居然出现了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神情,说话都有点打颤:“大,大人,事谐矣。” 一句事谐矣,让韩复瞬间卸下了千钧重负。 “好,你去通知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等人到此间来议事。”韩复语调没什么变化的说出了这句话。 脸上平静地就像冯山告诉他,饭已ok了,可以下来咪西了般。 只是转过身,来到城门楼内无人看见的地方,韩复将颤抖个不停地右手伸到眼前,摊开手掌,掌心那支忠义香早已变成了碎纸和烟草沫的混合物。 上面满是汗水。 “大哥,你不是不爱吃这个么?” 光化城外的十里铺,王二次燃火折子递了过去,于这个过程中,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对方肢体动作的僵硬和不协调。 “我看那襄阳的抄报上说,这忠义香是用各式中药和香料一起,混合在烟叶里烤制出来的,食之可以提神。”王光恩将点燃的那支忠义举至眼前,端详了片刻后又道:“这几日没咋睡好,吃几支养养精神。” “大哥是在忧虑战事?” “你我兄弟三人的前程,全系于此战的胜败之上,由不得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忧虑啊。” 烟雾吞吐之间,王光恩的语气中,竟是有了萧索之意。 他没有说出口话的是,如是这一战也打不赢的话,他王光恩就真的要被困死在郧阳了。 卖了那么多年的命,到头来还是局促郧阳一隅的命,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实际上,从当初在陕西的时候算起,他小秦王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早就厌倦了。 他和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甚至和他弟弟王二、王三他们这些人都不一样。 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喜欢打仗的人。 因此当初张献忠降而复叛的时候,和张献忠他们一起受诏安的王光恩,并没有选择再跟着一起造反,重新干老本行。 而是选择了受抚于高斗枢,和对方一起守郧阳。 同样的。 郧阳守了那么多年以后,等到清军一来,他就很丝滑的举城投降了。 被安置在襄阳以后,尽管受到李之纲等人的排挤,他也尽量的委曲求全。 为的就是想要过安生的日子。 这次若是能击败襄樊营,乃至长驱直入,拿下襄阳,也是为了手里能够有更多的资本,更多的筹码,将来不论归顺哪一方,都能给自己卖一个好价钱。 让后半辈子活得舒坦些。 但若是打不赢,又退回到郧阳的话,那他王光恩感觉,就真的很没有意思了。 “大哥,这光化城不坚池不深,好打得很。况且我大军兵力,几倍多过那襄樊营,又从山下拉来了这许多流民,便是用人命去填,也能把这壕沟给填平了。” 王二就着火折子上的火苗,给自己也点了一支忠义香,吸了两口后接着说道:“等过几日,攻城的器械都造好以后,咱王二打头阵,为大哥当这登城的先锋。” 看着腿脚不便,也照样意气风发的王二,王光恩忽然放缓语气:“腚还能疼吗?” 听此一问,王光兴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了几下屁股,结果扯动了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顿时龇牙咧嘴,连声吸气。 尽管如此,还是嘶声道:“嘶,呃,不......不疼,不疼。” “王二你也是有了娃娃当了爹的人,近一二年也开始独自领兵,应该知道大哥作为长兄,作为主将的苦衷。那日你把马世勋、周兴折进去不说,死在丹水河口的,也尽是从陕西、河南起就跟着咱们的老兄弟,不打你的棍子, 夺你的军职,又怎地服众?”王光恩语重心长。 “大哥,道理都懂。”王光兴咧着嘴说道:“那日咱败的那么惨,害死了那许多兄弟,按理该当是要斩首的,大哥能留咱一条性命,还让咱在军中效命,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王光恩摆手道:“自家人,说什么开不开恩,大哥无论如何也不会做手足相残的事情。等这一战打完了,大哥顺势再让恩公向朝廷请功,给你多算些首级,到时候就可官复原职了。若是能拿下襄阳,你王二照样能封个响当当 的总兵!” 王光兴顺势问道:“大哥,那你方才又说,担心打不??” “我不是担心打不赢,只是这几日接战下来,我心中总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 王光兴有点懵,他没发现哪里有蹊跷的地方。 “王二,你想那韩再兴是何等张扬的人物?远且不说,就是近两月,他又是单骑招抚侯御封,又是弯弓射大雕,又是领十几骑强渡丹水,匹马硬撼你王二的大阵。此人好听点讲是勇猛非常,不好听的讲,分明就是个疯子。” 王光恩一支吃完,又点上了一支,这才发出了自己的疑问:“可这等勇猛之人,这等疯狂之人,却从左旗营到此间的几十里地通通放弃,一战也不打,一处也不守,这还不蹊跷?” “这……………”王光兴猜测道:“许是韩再兴觉得双方兵力悬殊,索性不敢与我等野地浪战。” 这话说完,王光兴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观韩再兴此人进襄阳从贼以来的事迹,伪朝那边的路应标、白斑鼠、轰天雷、冯养珠等“名将”被他杀了一大堆。而朝廷这边,张文富、周安、刘黑虎、马世勋、周兴等副将、参将、游击、守备什么的,也是被或伴或杀。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怕是朱家皇帝在这里,他也敢一刀给杀了。 “既然是觉得兵力悬殊,这韩再兴又为何要留在这无险可守的光化,而不是渡河撤到谷城?况且还竖起大纛,整日在城头转悠,简直就是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城内,怕咱们不去攻他,这又是为何?” “呃......”王二答不上来。 王光恩再度问道:“须知我兵数倍于贼兵,韩再兴选择驻守此处,分明就是将自己自困于险地,万一局势不利,此人将毫无容错可言。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就算不想轻易放弃谷城,韩再兴也大可以在谷城就近指挥,完全不必 如此,这又是为何?” 王光兴想不到,也答不出来,索性问道:“大哥,咱不知道,你说这是为何?” 王光恩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但此间必有蹊跷。我总觉得这谷城中并非襄樊营全部之主力。” “啊?不会吧。”王二张大嘴巴:“襄樊营这几千人守光化,都有被咱们困死的可能,他韩再兴本人在光化的情况下,主力居然不在城中?这人是疯了吗?” “这也只是大哥的一种猜测而已,个中情况,咱们自然无从得知。不过事情究竟如何,试一试便知道了。” 王光恩眸光凝聚,沉声说道:“自今日午后起,加强对光化的攻击,我倒要试一试,这光化城内到底有几许人马,他韩再兴打的又是个什么主意!”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46章 执著 “大人!” “大人!” 宋继祖、叶崇训、张全忠等人陆续来到城头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襄樊营内流传起了“老总”“总爷”这类的说法。 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这三个老三队的小队长,毫无意外是第一批获得这个称号的人。 冯山是总镇抚,叶崇训是总训导官,而宋继祖名头前面虽然没有一个字,但他一直以来都是襄樊内军职最高的那一个。 如今又是西营的坐营把总,也当得起这个称号。 除了这“老三样”之外,张全忠是总宣教官、丁树皮是中军总管,襄樊营系统的人见到他们,不是正式场合,也都要称呼一声总爷。 每次听到这样的称呼,韩复都有一种穿越时光的错乱感。 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团体内,竟是跳过了团座、旅座、委座这个历史进程,直接快进到了互称老总的阶段。 不过。 韩复之所以让这几位老总来城头开会,并不完全是要顺带商量一下守城的法子,而是自从王光恩领大军兵临城下之后,为了表示与光化共存亡的决心,韩大人也是当天就把住处搬到了城楼上,表示贼人一日不退,他一日不下 城楼。 尽管谁都知道这是在作秀,但确实很是振奋了一番守军的士气。 尤其是义勇营和光化防城营的那些士卒,原先与韩复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是现在,他们在垛口后头放铳、放箭的时候,想到身后就是韩大帅,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况且韩复如今尽管坐拥全襄之地,但既不花天酒地,也不好女色,目前为止也只有纳了一个小妾,住的也是平平无奇的二进小院。 到光化来了以后,既不要求地方官超标准接待,也没有叫人送几个暖床的丫头。在城门楼上的住处,好多人都是见过的,就是一桌、一椅、一床、一席而已,别无他物。 从各个角度上来讲,都绝对符合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了。 更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 情绪和性格正常的简直就不像一个正常人。 比明末那些类人官僚、军头,高得不知道哪里去。 更不要说,韩大人还相当的会打仗,会搞钱,会做官。 宣教队每日在城中各处宣讲韩大人的那些英雄事迹,大家虽然并不全信,但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不少的影响。 这样的人,无疑要比李之纲、路应标、冯养珠等人,要有人格魅力的多。 对于光化城内的县令吴鼎焕、守将侯御封他们来说,度过了最初的忐忑和惊慌之后,这位韩大人无疑更像是值得追随的英主。 当然了,前提条件是要等守住光化城。 这时,襄樊营的人一边,光化县的人一边,双方各自坐定之后,韩复掏出印有繁复花纹图案的银制卷烟盒,给每人都发了一支金顶, 众人吞云吐雾之中,定远门上定远楼的这座大堂内,顿时烟雾缭绕起来。 “诸位。” 韩复轻拍手掌,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然后张开手掌,又慢慢的握紧,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几分得意洋洋的笑容:“荆门州已在我等掌握之中矣。” “啊?!” 韩再兴话刚说完,光化县令吴鼎焕,都尉侯御封,乃至宋继祖、张维桢他们,全都脸露错愕之色,显得极为震惊。 这次针对荆门州的任务,乃是绝密中的绝密,知情人寥寥无几。 别说吴鼎焕这些人了,便是宋继祖和张维桢他们,也只知道韩大人抽调了大量的主力出城,但是这些人出城是去干什么的,他们则一概不知。 实际上,就连马大利、蔡仲等领兵官,都是船过襄阳,快到象河河口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此行真正的目标是哪里的。 这个时候。 大家忽然听到韩大人说,荆门州已经被拿下了,如何不惊? 对于众人的反应,韩再兴早有预料,当下指着冯山,微笑道:“请冯总镇给诸位先介绍一下情况。” 吴鼎焕、侯御封等人,刷得一下又齐齐看向了对面那位总是一副生人勿近表情的冷脸汉子。 和襄樊营的人有了接触以后,吴鼎焕他们也大致搞清楚了,在襄樊营的内部,另有一套职官体系。 这位冯总镇总管整个襄樊营的军法和军情,也是韩大人麾下几位极为亲近的心腹之一。 只是此人平素独来独往,不苟言笑,也从不参加本地官绅的宴请,吴鼎焕、侯御封等人,几次想要联络一下双方的感情,都没有成功。 “咳咳。” 冯山轻咳了一声,没什么表情的将事情的大致经过,简单的介绍了一遍。 听完这位冯总镇的话以后,吴鼎焕再度看向了韩复,苦笑道:“韩大人,你瞒得我等好苦啊。” “并非有意相瞒,信不过吴大人、侯大人,只是军机大事,照我襄樊营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得泄露,本官也不能例外。”韩复脸上笑容不减,复又说道:“此战乃是本次秋季战事以来,攻克之首城。利虽在荆门众将,功实则在 光化诸公。若非诸公同心戮力,稳固后方,本官也无法安坐此处,放手一搏。” 吴鼎焕张着嘴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啥。 这位韩大人韩大帅,实在让他又爱又恨,经常牙根和心头一起发痒。 一会觉得对方不动如山,望之即可让人心安; 一会又觉得此人实在是频频弄险,疯狂至极,还动不动,时不时就来一场压上身家性命的豪赌。 在这位韩大人手底下做官,实在是再好的修身养性的功夫都不管用。 他算是理解了,韩大人为何要鼓捣出这忠义香和金顶霞了。 分明便是为他这些人缓解心头焦虑准备的。 “大帅,城外的王光恩还没有大举攻城,尚未知道城中的虚实。若是他知道了荆门的消息之后,必然会加大攻城的力度,到时城中缺兵少将的情况,恐怕就再也瞒不住了。此等情形之下,王光恩定会再无顾虑的将光化团团围 住,便是不惜一切,也要将此城给拿下了。’ 说话的是光化守将侯御封。 他语气,脸色之中,都有着深深的忧虑。 荆门州不是他打的,打下来以后也不会作为他的驻地,他对于这个事情,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喜悦可言。 反倒是由此可能引发的更大危机,让他十分的担心。 “老学家的,那怕啥?王光恩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他要来打,咱们就跟他打呗。难道说这荆襄之地,单他王光恩一个人会守城?单他郧阳是坚城,别的城池都是纸糊的?”周红英没吴鼎焕、侯御封想的那么多,反 倒是眼窝里冒出了熊熊燃烧的小火苗。 他虽然坐在吴鼎焕、侯御封这些光化文武的一边,但实际上心早就在对面了。 “呵呵。”没毛鼠抠着指甲缝里的黄泥,冷冷说道:“一枝杆你说的轻巧,到时是你出城与官军浪战,还是我出城与官军浪战?总不能叫韩大帅出城浪战吧?” 他这话一出来,对面的冯山、叶崇训等人,全都抬眼看向了他。 他们原先没听过没毛鼠的名头,是自从韩大帅单骑收编了光化防城营众将士后,才开始与对方有了接触。 谁成想,此人人如其名,活像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整日耷拉着一张脸,竟是说些怪话。 搞得大家看到他这张脸,就莫名火起。 这时听他语气中冷嘲热讽之意,竟是指向韩大人,更恨不得上去给他两耳光。 “吴老七,你他妈的胡咧咧个啥?给老子闭上你的狗嘴!”吴鼎焕一拍扶手,瞪眼冲着没毛鼠骂道。 周红英也勾起嘴角道:“没毛鼠,你还真别拿这话来我,今日午前我就要出战的,是那钻山豹说他要先来,我不好与他抢,这才让与他的。我襄樊营人人争先,不是那毛也没有,卵子也没有的东西。” “原来你一枝杆做的是襄樊营的官。” “难道你没毛鼠不是?” “呵呵,那倒不巧,咱做的是大顺的官,当的是白将爷的兵。” 没毛鼠依旧扣着指甲缝里的东西,却是向着主座上的韩复说道:“韩大人,咱营头里的士卒不像一枝杆那般都是英雄好汉,咱的兵去不了野地,打不了浪战,只能在城头做做样子,吓唬吓唬城外的人。韩大人要想守住这光化 城,最好还是不要打咱没毛鼠的主意,免得到时叫英雄好汉们笑话。” 侯御封两片眉毛倒竖,正准备再要开口训斥,却见韩复摆了摆手,微笑道:“无妨,既是如此,吴兄弟便领所部,去守临江门好了。” 临江门是光化的南门,直面汉水和汉水码头,城外并无多少腹地,大军施展不开,并不是明军主攻的方向。 “那就多谢韩大人体谅了,既是要去守南门,那咱先回去准备准备,就不陪大伙扯篇了,告辞。” 说话的同时没毛鼠站起来,随便拱了拱手,竟是不待韩复回应,便扭头而去。 把宋继祖、冯山、叶崇训等人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他们自在桃叶渡外入伍从军,跟着韩大人混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场面。 见气氛有些不妙,侯御封也是连忙站了起来。 “大人,这没毛鼠向来便是这种人嫌狗厌的性子,野惯了的,实在不是个东西。不过,实际这才并没有多少坏心思,还请大人见谅,不要往心里去。” “光化城防营如今也是襄樊营下面的营头,吴掌旅也是襄樊营的自家兄弟。既是自家兄弟,那又有何好说的?不妨事。” 韩复脸上微笑依旧,一点也没有受到没毛鼠事情的影响:“咱们接着议事。先前吴兄弟担心也不无道理,若是王光恩不管不顾,不惜人命的攻城,我等守城的人手,确实有些捉襟见肘,不敷使用。这事如何说,大家议一议。” “大人,此事向来也是有惯例的。守城守的不止是我襄樊营的城,更是城中士绅百姓的城。因此,守城之事,各坊都要出人,各大户家里也要出人,还有前几日逃入城内的百姓也该编入队伍,由我襄樊营各干总司、局队领 着,各守汛地。这些人打不了仗,在城头放放炮,扔扔石头总该是会的。而且......” 自进入堂中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张维桢,这时总算是找到了发言的机会。 他也是有意在光化这帮人面前打个样,因此侃侃而言,说的极是有条理。 “含章先生所言不错,合该如此。” 韩复确实没有受到没毛鼠事情的影响,态度很平和的向着吴鼎焕又道:“吴大人是本县父母,此事便由吴大人主理,含章先生襄赞。” 不等吴鼎焕回答,张维桢立刻起身,拱手答应下来。 吴鼎焕一下子被这两人给架住了,这时还能说啥? 也只得表示,勉力为之。 韩复又与吴鼎焕、侯御封等人商议了一阵,各自领到了差事的光化县等人,俱都领命而去。 等光化众人走了以后,定远楼上只剩下了真?襄樊营的自家兄弟,韩复脸上虽仍是在笑,但眸光却微微一沉。 “轰!” 赵家湾附近不知名土丘的半山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紧接着,山坡下传来了明军的欢呼声。 半山腰上这个贼人的据点,总算是被彻底攻下,同时刚才那一声巨响,正是贼人一个百总自己点燃剩下的火药所致。 换句话说,这已经是这几天来,死在此处的第三个襄樊营百总了。 但不远处另外一座山头的明军主将张文富,却是蓬头垢面,两眼无神,面上一丝喜色也无。 不仅如此,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东翁,走吧,荆门已经丢了,再打下去没有任何的意义了,走吧,回仙居寨去,咱们再从长计较!”同样是蓬头垢面的李文远,拉着自家东翁的衣袖,苦苦劝道。 张文富望着刚才那个爆炸的地方,仿佛没有听到李文远的话般,喃喃自语道:“山上第三司的人并不知道荆门州的事,可他们在孤立无援,坚守无益的情况下,仍然死死钉在那山头上。方才那个百总,没有了虎蹲炮,却是自 己把火药塞进陶罐里炸了。” 说到此处,张文富扯动嘴角,却根本笑不出来,只是呵了一声:“呵呵,他们宁愿把自己给炸死,也不愿意投降王师,呵呵,投降王师…………” “东翁,听说这襄樊营每司,每局都配有宣教官,那些人会妖术,被他们言语操控之人,早已非是常人,便是如那拜香教的人一般,情愿死也不投降,不可以常理度之的。” 李文远很没有说服力的解释了一句,然后又道:“东翁走吧,第三司死了那许多人,剩下的不过是残羹剩饭罢了,不吃也罢。可咱们再不走,若是荆门州的援军到来,可就一点也不脱了!东翁,学生恳请东翁,为皇上留此 一支可战之兵!” “残羹剩饭,呵呵,残羹剩饭!” 张文富口中不停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眸中精光大作,脸上浮现出一股病态般的潮红。 他抽出腰间利刃,向前猛地一劈,大喝道:“便是这残羹剩饭,今日我也要把他吃下去!否则就此退去的话,我张文富有何面目再立此天地之间!”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47章 林娘子 赵家湾附近的山头上,第三千总司仅剩的一百来号人挤在这里。 几乎个个挂彩,人人带伤。 陈大郎嘴干得早已裂开,唇上有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他脸颊深陷,两眼凸出,满脸都是各种东西的混合物,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陈大郎本就是精瘦的身材,这时往那一站,更是如同人干一般。 这次出征,他是做足了准备,弹药、粮食都是按照半个月的分量来预备的。 但他没想到,最先被消耗完的,是水,人喝的水。 之前襄樊营的几次战事,他都是纯粹的领兵官,只管打仗,只管执行韩大人安排的差事,水壶里的水喝完了,叫辅兵去打就是了,从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可是等他被困在这个山头上以后,才发现,水这玩意是真的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而且,尽管弹药是照半个月来准备的,但真正和张文富所部打起来以后,战事的烈度,也出乎了陈大郎的预料。 弹药消耗得极快! 陈大郎自己都纳闷,他和张文富在襄阳的时候,还一起在饭堂里吃过饭呢,双方也没啥过节啊,怎地张文富一副宁要自己死光,也要打掉第三司的样子? 几天的激战下来,第三千总司死伤过半,光是百总就阵亡了三个。 而且。 前天晚上开始,每天都有人趁夜偷偷的离开阵地,不知所踪。 到了现在这会儿,也只有一百多人了。 还能拿得动武器,还能有战斗力的,就更少了。 由于百总阵亡过半,旗总,队长死的更多,原先的指挥体系已经瓦解,陈大郎把剩下人的聚集在一起,组成一个了局队,由他直接指挥。 但现在的问题是,张文富依然不肯撤兵。 这样死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按照前两晚的经验,今天晚上入夜以后,肯定又有不少人要离开。 陈大郎安排了人巡夜,结果巡夜的人自己也要跑。 他亲自带队巡夜,可是没巡到的地方,照样还是有人偷偷的消失。 况且陈大郎也觉得,守下去没什么希望,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想要走的就让他走吧,并没有做太过严苛的限制。 “陈干总,张大年也死了,第二局算是彻底打没了,咱们山头上这会儿只有几十个还能打的弟兄,就算是能守过今晚,明天估计也熬不过去。” 说话的是蒋铁柱,他浑身都是血,头发被火烧掉了大半,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个时候,却是直勾勾的盯着陈大郎,瓮声问道:“陈千总,你是第三千总司的干总,你说,咱们咋办?” 陈大郎有点不太适应这种直勾勾的眼神,声音沙哑的回问了一句:“你说咋办?” 蒋铁柱四下看了一圈,提高声音说道:“参谋官前日便死了,宣教官还在,按照中军衙门的规定,三人团有人出缺时,就由副干总顶上。俺是副干总,现在和陈干总、和宣教官加在一起,商量出来的事情,就是军令了。但 俺要说的是,山后头有个野湖,那里明军守的并不严,陈干总你要是不想死,晚上就从那边偷偷游过去。 蒋铁柱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自若,言语间并没有嘲讽,揶揄的意思。 仿佛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蒋铁柱,你说啥呢?”陈大郎脸色涨得通红,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蒋铁柱还是先前那副表情:“这山头肯定是守不住了,咱襄樊营的主力又都在西线,没有人能来救他们。俺蒋铁柱受过韩大人的恩,当日被拜教的妖人刺杀受伤,韩大人照料,给俺喂饭的事情,俺这辈子也忘不了。” 说到此处,蒋铁柱吸了吸鼻子,又说道:“俺是均州人,年初的时候遭了兵,整村的人都被王光恩给杀了。好不容易等到退兵,又赶上青黄不接的时候,到处都没吃的,连树皮都没得啃,只好顺着汉水往下面走,流落到了石 花街,也还是没吃的。实际上,那时便该死了的,是韩大人救了他,又让他多活了这些日子。让这个当初被军爷当狗一样的庄稼汉,也能当上军爷,当上副千总,俺这辈子早就值了。” 他摸了摸左边的小腿,那里曾经被拜香教的钱老四刺伤过。 蒋铁柱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韩大人给他换的药,给他喂的饭。 “他们打不过张文富这帮人,那也没啥说的,但俺蒋铁柱这条命,是要卖给韩大人的。今天也好,明天也罢,总之俺蒋铁柱就是要死在这山头上。” 蒋铁柱又直勾勾的看向了陈大郎,交代遗言般说道:“陈干总,你家里就你一个,还没娶媳妇,死了怪可惜的,你晚上就跑吧。反正到时候山上的人都死了,也没谁知道你是咋出去的。” “我日你爹的蒋铁柱,你把我陈大郎当成什么人了?这山上就你一个是不怕死的英雄好汉是吧?” 陈大郎刚才确实想过死守无益,接下来要怎么办的问题。 可问题是你让我一个千总司的干总,抛弃部队独自跑路,真把我陈大郎当成是孬种了? 况且,咱陈家虽然是单传不假,但老爹不是在武昌又娶了个小的么,说不准这会儿肚子里,已经有个弟弟妹妹啥的了。 虽然老实说,陈大郎不咋想死,至少想死的念头没有将铁柱那么坚决。 尤其是白白死在这山头上,感觉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果有的选,他还是愿意活下去的。 但这个时候,被蒋铁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话给架住了,陈大郎那股少年人的性子也上来了。 “那成。”蒋铁柱点了点头,也没再劝,又看向宣教官道:“你是宣教官,整日讲要忠于韩大人,这山上谁都可以走,你不能走!你要是敢走,俺先一刀宰了你!” 那宣教官脸色发白,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艰难开口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敢教日月换新天!我宣教队之人,个个都是韩大帅最忠诚的卫士,今时今日,合该死之!” “好,那三人团都一致决定,死战不退,再有说其他话的,就是公然违抗军令,该杀!”说话的同时,蒋铁柱右掌在空气中猛地一挥。 陈大郎也咽了口唾沫,他本来还想着说,为了山上这些弟兄的性命,看能不能与张文富谈一谈,双方就此各自罢兵什么的。 但这时又被蒋铁柱拿话给架住了,他想了想,好像再说这些又不太合适了。 这时。 旁边忽然有人插话说道:“干总哥,铁柱哥,咱要是都死在这山上,那第三司不就没了么?况且,打了这些日子,咱们不好过,他张文富又能好过了?咱们山上还有百十号的兄弟,出去冲杀一波,未必杀出一条血路来。” 陈大郎和蒋铁柱都望过去,认得是第四局的一个伍长,原先是河南不知道哪里急递铺的步递,到了襄阳以后先在新勇营练了俩月,前些日子才分到的第三司。 “周大屋,你说的轻巧,张文富的人马也不是全死光了的,要是能突围的话,咱们早就突围出去了。”蒋铁柱嗓门又粗又大。 “铁柱哥,那是咱们先前突围的法子不对。”周大屋咧开嘴笑,露出满口的烂牙。 他生得并不好看,这时满嘴的臭味,更是让蒋铁柱都皱起了眉头。 “你说,咋个不对?” 周大屋指着那边堆放在一起的陶蒺藜??那是第三司此时仅剩的远程火力了??笑道:“俺等会把这些陶蒺藜,全都绑在身上,然后往下面冲!俺就算是死了,尸体滚下去,也能把那帮狗日的官军给炸个稀巴烂!” 陈大郎和蒋铁柱等人,瞬间脸上齐齐变色。 周大屋还是咧着嘴笑:“那帮人没见过这种打法,肯定会被吓一跳,到时候千总哥和铁柱哥再带着人趁势杀出去,肯定能冲破他们防线的。” 方才豪气干云,视死如归的蒋铁柱一下子愣住了。 陈大郎也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心想要劝阻,但又都同时想到了,这个法子没准真的能成。 有道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周大屋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谁见了不害怕? 况且,这法子还不仅仅是看着害怕,而是确实能给官军造成杀伤。 若是多来几个,搞不好真的能把明军给吓崩溃了。 见陈大郎和蒋铁柱两人犹豫着不说话,周大屋自顾走到那堆陶蒺藜面前,用麻绳将那些有着尖锐棱角的陶蒺藜,全都绑在了身上。 “呃……嗯,咳咳......” 陈大郎踱到了周大屋面前,还是不知道该说啥,说啥都感觉自己是在怂恿别人去送死。 周大屋倒是脸色很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在腰上绑了两圈陶蒺藜之后,他活动了一下,仿佛是在试验会不会影响行动。 一切都准备妥当,没有问题之后,周大屋这才侧头看向了陈大郎,忽然问道:“干总哥,你和军医院的林娘子要成亲了是不是?” “呃…….……啊?”陈大郎正在心里不断的想着,如果韩大人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完全没有料到,周大屋会毫无征兆的问起这个。 “真好。” 周大屋脸上露出了陈大郎从未见过的表情:“俺之前还在叶总爷手下的时候,一次操练受伤,被送到了军医院,就是林娘子给俺清洗伤口做包扎的。她没有嫌弃俺是新来的,没有见识,听不懂上官的号令,把自己给弄伤了。 她给俺包扎的时候,一直跟他说话,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她给俺水喝,给俺烟吃,她......她笑起来可好看了,真的!” 他闭上眼睛,追忆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时,又咧开嘴笑道:“干总哥,俺抚恤的银子,就给林娘子当嫁妆。你下回遇着她,记得跟林娘子说一声,俺周大屋也是条好汉子。” 说罢,周大屋不再等陈大郎回话,径直翻过山头上临时砌起来的矮墙,出了阵地的范围。 他没有选择直接冲下去,而是斜向的之字形的,利用山石、灌木作为隐蔽,一步步靠近了正在涌上来的明军士卒。 陈大郎和蒋铁柱的视线里,周大屋的身影若隐若现,有时能看见,有时看不见。 在又一次消失后不久。 身边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快看,山下那边是咱襄樊营的认旗,是咱襄樊营的认旗!” 陈大郎和蒋铁柱浑身一震,连忙也往那个方向去看,只见远处的山道上,确实有一面面襄樊营的旗帜飘扬! 援军,是援军来了,他们坚守五日,终于等到了援军! 正在向山头涌上来的明军,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阵型一下子就乱了。 可就在这时,半山腰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紧闭的定远门再度打开,一列穿着白色简便长袍的护工,鱼贯而出。 打头的那个瘦瘦小小的林家娘子,举着一面大大的白布。 这些人来到刚才双方交战的地方,蹲在那些伤员面前,用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的各种工具,救治起来。 这个过程中,林家娘子一直吃力的举着那面白旗。 她虽是生得瘦小,但这时却如鹤立鸡群般,看起来十分的显眼。 “林医师,这人胸腹中有硬硬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蹲在林娘子旁边的一个护工,用手按着地上伤员的胸口,仰头问道。 林娘子回头望了望,见那人脸膛发紫,口中有血涌出,低声说道:“那是肋骨折断,刺入肝脏,没救了,你再去看看别人吧。” 那护工看了地上的伤员一眼,似乎很是惋惜,但还是起身往别处去了。 而在百十步外,明军大阵里的士卒,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驻扎在光化城外有几天了,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知道这些人是襄樊营军医院的那啥护工娘子队。 之前在郧阳的时候,他们听说这护工娘子队,都是只供韩再兴玩耍的玩物,但这几天看下来,明显不是。 那些护工娘子,远远的虽然看不清相貌,但个头有高有矮,体型有胖瘦,甚至还能看到有顶着白发的老妪,显然那韩再兴还没有生冷不忌到这种程度。 而且,她们这些人,每次出城,确实都是在疗伤治病。 有的时候,甚至还会给官军这边的人,顺手包扎一下伤口什么的。 这都是大家亲眼所见的,做不得半分假。 明军这边,绝大多数人虽然都没有见过护工娘子们的相貌,但却莫名的都对她们有着很深的好感。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吹口哨,大声说着脏话,甚至试图往这边射上几箭,想要弄死几个。 但现在没有。 大家只是静静地,默默地看着。 可看着看着,忽然,身后鼓声大作,鼓点声接连响起。 那是进攻的讯号!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48章 开荤 定远楼上。 “大人,这没毛鼠着实惹人生厌,大人若是不便出手,卑职可为大人料理之。”冯山看着对面那排空荡荡的座位,眼神比语气更加冰冷。 “哦?你要如何料理?”韩复饶有兴致的问道。 “此人不论原先是何出身,受谁的指挥,如今既入我襄樊营,那便是我襄樊营的营官。即便其目前归光化防城营直领,可光化防城营亦是我襄樊营旗下的营头。就如西营、新勇营、义勇营、掘子营一般。” 冯山声音仍是很冷:“既然是我襄樊营之人,那不论是领兵、议事,行止,自然都要依照我襄樊营的军法、条例来。这没毛鼠几次三番在大人面前失仪,光是这一条,便可以违反议事条例,藐视上官治罪。卑职身为总镇抚, 即可照此查办。大人,给卑职一个晚上的时间,第二天早上起来,保准让此人服服帖帖,规规矩矩,再不敢有怪言怪语。” 韩复挑了挑眉毛,他还以为说,冯山要一刀把这厮给宰了呢。 学会用规则而不是蛮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说明冯山已经彻底融入到了这个系统当中了。 不错。 “大人,冯总镇的法子好。咱们按照条例做事,师出有名,不算是故意整人。况且小惩大诫,给他个教训,让他以后听话些,也有利于大人常说的这个团结。”叶崇训对于这个没毛鼠,也是一肚子的意见,对于冯山的话,当下 表示赞同。 张维桢捋着山羊胡,也开口说道:“唔,只是料理对方一晚上,第二天就放出来的话,既没有见血,也没有关着不放人,等到御封等人反应过来想要求情时,人已回去了,这样一来,也不至于搞彼此的关系。且,通过惩 戒这吴老七,又可以儆效尤,震慑防城营、义勇营那帮人,而这种力度,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襄樊营要翻脸或卸磨杀驴,符合大人一直以来,所谓统战之要求。” 他分析了一番以后,又总结般说道:“在下也赞同冯总镇的法子。” 张维桢赞同冯山的话并不意外。 他作为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县太爷首席幕僚,在韩大人面前都规规矩矩的。 不止是他,整个襄京府,下到陈智、吴鼎焕、杨士科这些县令,上到防御使李之纲,哪一个不是如此? 结果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下只有几百杂牌兵的所谓旅,在大人面前大呼小叫,阴阳怪气,谁能看你爽? 韩复以下,坐第一把交椅的宋继祖,气色明显比当初参加“桃叶渡竞大赛”时红润了不少,人也富态了些。 只是他话一向很少。 这时挠头笑了笑:“俺听大人的,大人咋说就咋说。” 冯山、叶崇训和张维桢三人表情都是一呆。 这宋继祖虽然是如今所谓的韩大人以下,襄樊营官第一人,但说话做事仍是如庄稼汉一般。 毫无半点大将的样子。 陈大郎、贺丰年、马大利、魏大胡子这些人,打仗各有各的风格,而宋继祖哪怕打仗也只是中规中矩。 地位越来越高,却倒是越来越像韩大人说的那种吉祥物了。 不过冯山、叶崇训和张维桢三人,各有各的赛道,和宋继祖并无直接的竞争关系。 大家平日相处,也都还过得去。 不像冯山与韩文,张维与王宗周,以及襄樊营其他几个千总、哨总之间,能够明显的感觉到不太对付。 大堂内的四人,除了宋继祖外,有三人都赞成趁机收拾一下没毛鼠吴老七。 韩复只是笑了笑说道:“没毛鼠的事只是小事,今天主要讨论的还是军务,其他的暂且按下,容后再议。” 冯山说的法子确实不错。 给他一个晚上的时间,换来一个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听话的吴老七。 吴老七的人马并不多,手下也未必都跟他一条心,稍微做点防范的话,这些人也闹不起来。 可以说安全无痛,高效快捷,还不耽误第二天当差,比大铁棍子医院的捅主任还要手到擒来,药到病除。 看起来这个买卖,确实很划算。 但,韩复心说,如果我韩某人要的,就是不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吴老七呢? 而且,要是防城营、义勇营那些不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人,都能够跳出来,凑到一块,那就再好不过了。 吴老七这才哪到哪? 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不再给众人讨论这个问题的机会,韩复直接向着张维桢问道:“如今首要之事,在于守城,而守城无外乎人和物资这两条。勤务的差事由丁总管和含章先生负责,丁总管在外,含章先生在内。方才我叫吴大人发动城中百姓守 城,叫人守城,银子暂且不说,饭总归是要管的,本官不做让人自带干粮的事情。只是如此一来,城中粮食够不够用,怎么用,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含章先生,你且说说。” 张维桢放下捋着山羊胡的手,不慌不忙地说道: “自大人单骑招抚光化之后,我襄樊营便从谷城、襄京、宜城等处,筹措调派了数千石的粮食屯于光化,加之光化原先亦有存粮,粮食之事暂且不必发愁。 “只是城中人手不足,如今守城的除第一、第二两个千总司之外,就只有新勇营、义勇营和防城营这些人。” “城中发动起来的那些百姓,在城上丢丢石头还行,根本没法出城浪战,一旦贼人开始攻城,恐怕除第一、第二司之外,其他人作用也相当有限。偏生光化此城,算不得坚城,城既不高,沟也不深,此是当下可忧之处。” 听完张师爷的话,宋继祖难得插口道:“大人,俺之前带人丈量过的,这光化城城周五里多,城墙都是夯土包青砖的,下面基座宽两丈多,上面是一丈有余,墙高两丈五尺,墙上有垛口一千一百多个,城下壕沟宽两丈,深一 丈二尺。和咱们襄阳比起来,确实不算是大城。” 谁说人家宋老总是吉祥物了? 光是宋继祖这份踏踏实实办差的功夫,就足见他这个襄樊第一营官,确实是称职且优秀的。 韩复颔首道:“继祖差事办的扎实,有心了。按照崇祯以来各地守城的战例来看,大城未必就有优势,小城有时也更好防守。只是光化这城墙,确实矮了些,云梯一架,别人几步就能爬到城头,这点必须要尤其注意。白天时 要不停地的派人出城邀战,破坏贼人攻城的准备。晚间之时,各营官、千总、哨总都要分片亲自带队巡夜,防止敌人偷城。” 韩科长前世的时候去过西安和南京的城墙,西安城墙普遍高度在12至14米的样子,也就是4丈左右,而南京城墙则比较夸张,他记得当时展板上写的是普遍高度在12米到24米之间。 这些城墙正是明朝时候修建的。 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的西安府和应天府韩复都没去过,没办法实地比较一下古今的差别。 但襄阳城的城墙他是相当熟悉的,襄阳城从面积上来讲,比光化大了一圈,城墙也高了不少,大体上和西安府差不多,都是高四丈左右。 相比之下,光化这两丈多,只有六七米高的城墙,确实不够看的。 这点高度,韩复怀疑掘子营里面的人,在没干扰的情况下,搞不好都能徒手上墙了。 虽然说南京、北京那些城墙高大的城池,该被攻破还是被攻破,但城墙太矮,无疑大大的降低了攻城登城的难度。 “大人,我新勇营虽不是正式的战兵,但接受两月以上正式操练的,也有千人左右,是可以当正式战兵所用,野地浪战确实差些??主要是没经过实战??但用以守城,绝无半点问题。”叶崇训也插口说道。 这是在回应刚才张维桢的话。 张维桢把新勇营和义勇营、防城营,乃至城中组织起来的社兵、乡兵相提并论,让叶崇训心中有些不快,必须要解释一下。 “嗯,新勇营亦是我襄樊儿郎,与防城营等,不可一概而论。” 韩复先是点头认可了叶崇训的话,随后又向着张维桢说道:“不过含章先生方才所说,也不无道理。在城中组织社兵、乡兵之事,虽是由吴大人主理,但吴大人的事多,还需要含章先生多多费心,有事可多与继祖商量,亦可 直接来找本官。” 张维桢听懂了韩再兴的意思,就是要夺吴大人的权呗。 这事他得心应手。 捋着山羊胡,笑眯眯的答应了下来。 双方就守城的细节讨论了一阵子,各自划分了责任区,从今日开始,宋继祖、冯山、叶崇训这三人,每天至少要有一个在城头值夜,防止遇到突发情况,找不到拿主意的人。 张维桢负责组织社兵,并安排城中百姓、流民制作草帘、滚木、投石等守城用的器械,同时负责勤务保障工作。 冯山是总镇抚,当仁不让地承担起维持秩序,保障军纪、肃清奸细的任务。 叶崇训襄赞韩复处理全营的事务,并分管新勇营的工作,同时负责联系义勇营和防城营。 穿越到现在,韩复虽然打了那么多场仗,但守城还是头一遭。 在城不坚池不深,且缺兵少将的情况下,到底能不能守住,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因此事无巨细,做了大量的安排。 同时寄希望于荆门州那边能够早点稳住局势,好抽调至少一个千总司出来,回援光化。 不过对于此事,韩复只是想想而已。 荆门州的局势极为复杂,襄樊营在那里毫无统治基础,趁着城中空虚,偷城很容易,但想要彻底的消化,则是很困难的事情。 而且需要时间。 而且荆门州南边的荆州,还有马进忠所部在虎视眈眈,不到万不得已,韩复不会轻易抽调荆门之军。 他真正的希望寄托在魏大胡子的骑马步兵哨队,和一直隐藏在卧龙岗附近,如同消失了一般的掘子营身上。 前者利用不输于骑兵的强大机动力,和相当可观的火力输出,可持续不断的对明军后方进行袭扰,使得敌人疲于奔命,战果积少成多之下,最终使敌陷入崩溃的境地。 而掘子营则是留着反杀回郧阳时攻城用的。 这是韩复参考后世太平军搞出来的兵种,这段时间练的还不错,等到将来正式亮相之时,保准叫王光恩等人吓一跳。 当然了。 能不能反杀回去,还是要看龙骑兵袭扰的效果怎么样。 想到此处,韩复也是向着冯山问道:“魏大胡子那边,还没有联系上么?” 龙骑兵自从建制以来,就没有进过城。 丹河口之战以后,明军大举反攻,韩复同样没有把骑马步兵哨队给叫回来守城,而是允许魏大胡子在光化到均州这片广袤大地上自由活动,自行寻找战机。 但自从光化被围以后,谷城、襄阳乃至荆门州那边,还可以通过汉水来传递消息,但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魏大胡子,则彻底联络不上了。 “没有。”冯山答道:“现在拱辰、迎晖、定远三门皆被围困,只有面朝汉水的临江门可供通行,传递消息,不过几日来并无半点龙骑兵的情报。前日和昨天属下都派人从临江门出城,绕过明军大阵去寻骑马步兵哨队,也没有 寻到。” 奶奶的,这魏大胡子隐藏得倒真是好。 没办法,龙骑兵现在联系不上,只能先做好自己的事情了。 韩复正待说话,忽然门外阵阵嘈杂声响起,在外面执勤的侍从室侍从孙守业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护工。 韩复认得这人是军医院的药师,姓林,是孙若兰的得力助手,听说还是陈大郎相中的未婚妻。 这时瘦瘦小小的林娘子,原本洁净的白色简便长袍上,满是血污。 她显然是一路快跑上来的,这时还不住地喘着粗气。 “大......大人,明军要,要开始总攻了!” 丹水上游一处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魏大胡子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地上不停地画着什么,黄家旺和张麻子头抵头,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看。 “魏大胡子,你天天有事没事就在这里鬼画符,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去打王光恩?” 张麻子耐着性子看了半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又道:“前日咱们经过光化外围时,可是见到明军连营几十里,正三面围打不休。城里又没有多少兵马,咱们可得抓紧给光化解围啊。” 黄家旺倒是看懂了魏大胡子画的就是此处的地势,但他不明白对方要干嘛:“凭咱们这点人,想要给光化解围不太现实,也不符合咱们龙骑兵的定位。可韩大人命我等在外自由活动,伺机袭扰敌军粮道和后方,结果你魏其烈 为何几日来只带着咱们转来转去,却始终未见有动作?” 魏大胡子扔下手中的木根,左右摆头各看了张麻子和黄家旺一眼,嘿嘿笑道:“嘿嘿,张麻子兄弟说的有道理,黄皮鞋兄弟说的亦有道理。咱魏大胡子天生就是个听劝的主儿,所以,咱决定,现在就去打他娘的!” 听到魏大胡子终于要有所动作,黄家旺也顾不上对方又喊自己外号了,连忙问道:“打哪里?” 魏大胡子指着地势图上的一处山坳,得意洋洋的说道:“明军那些攻城器械所用的树木,都是在此处砍伐,然后顺着丹水、汉水送到前头去的。这山坳里都是裹挟来的流民,看守的明军并不多,但此处对明军的作用却相当 大,咱们今日就拿这里开开荤!” 第149章 袭扰 黄家旺和张麻子两个人,又头抵着头,去看地上那幅鬼画符,看了一阵之后,黄家旺问道:“魏其烈,你怎地知道那山坳里是明军伐木的营地?” “对啊,魏大胡子,你咋知道的?”黄家旺不问,张麻子都还没想起来这个问题呢。 魏大胡子嘿嘿笑道:“昨夜咱派人出去哨探,这才知道的,不然我哪能如此清楚?” “你派人出去哨探,出发前不与我知道,出发后亦不与我知道,魏其烈,你虽是军事主官,由你来打,但我这个参谋官是有知情,参赞的权力的!”黄家旺皱起了眉头。 韩大人虽然规定,骑马步兵哨队内,重大的事项必须由哨总、参谋、军法这三人团集体讨论,共同决策。 哨总主管军务,而参谋襄赞哨总主管军务,并负责文书、勤务、对外联络等方面的工作。 在部队内没有宣教官的情况,参谋官还要负责哨队内士卒的思想工作。 黄家旺到骑马步兵哨队来当参谋,是踌躇满志来的。 结果魏大胡子看着大大咧咧,却把哨队抓得很紧,而且鬼主意比他这个参谋都多,还非常的不听劝。 让他这个参谋官,实在是难以发挥。 现在,如此重大的情报,魏大胡子居然到这个时候,才对自己这参谋讲。 黄家旺又气又恼,感觉自己如同花瓶摆设一般,看似是参谋,实际是只参谋,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对。”张麻子也跟着说道:“魏大胡子,你怎地不早说!” “我本来要说的,后来忽然肚子疼,想要屙屎,便把此事给忘了。” 这话刚说完,黄家旺望着魏大胡子,一张脸顿时沉了下去。 张麻子则望着黄家旺,打算黄家旺说啥,他就说啥。 感觉到气氛不太对,魏大胡子也是连忙又道:“这地方叫何沟口,是一道山梁下来的山口,形状像娘们......” 似乎是猜到了魏大胡子要说什么,黄家旺又瞪了他一眼。 魏大胡子再度改口道:“呃,像喇叭,对,像喇叭,三面都是山。咱们过去以后,把出口给他堵住了,谁也跑不出去。那里守军不多,咱们几个齐射就能击溃那些狗官军,到时候将这木材厂一把火烧个干净,叫前方的王光 恩,没有木头造东西!” 不得不说,魏大胡子的这个想法确实非常的好。 黄家旺虽然对他隐瞒情报不告诉自己,非常不满,但思索了一阵,却没有发现这个打法什么问题。 张麻子这个时候却是灵光一闪,忽然说道:“魏大胡子,咱们到时候让那些流民,往河里扔东西,把那丹水给堵住,到时候狗官军就算还能砍到木头,也没法子顺流飘到光化去了。他们要是派人疏通的话,咱们就在岸边放 铳!他们要是派人来追,咱们就跑,跑完了回头再来打,保准叫他们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魏大胡子一怔,继而两眼发亮,上上下下的看了张麻子两眼,咧开嘴笑道:“嘿,麻子兄弟,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计议已定之后,三人团的决策很快就成为了正式的命令,开始向整个哨队进行传达。 司号手吹长号一声,原来就地休息的龙骑兵们,立刻起身开始检查装备。 龙骑兵单人单马,每人配鲁密铳一支,随身带纸包定装火药十五发,火折子两个,直刃马刀一口,火药壶两个,医疗包一个,铜制水壶一个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出征之时必须准备佩戴齐全,不得有误。 现在不比平时,平时若是有一两件东西遗失的话,顶多是被军法官打一顿,扣点工食银子。 但这会儿若是还有装备遗失的话,搞不好就要被直接杀头了。 伴随着长长的号声,腰杆挺拔的朱长青,率先整理好了自己的装备,又看向了旗队内的其他人。 没有人发出声音,全都沉默而又紧张的忙碌着。 长号声响了一阵,又忽然变成两声短号,朱长青等人条件反射般,本能的翻身上马。 原野上顿时响起了阵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又过了一阵,再度响起了长长的号声,同时前方旗帜摇动,魏大胡子在喊着什么。 他那话刚刚出口就被秋风吹散,位于后阵的朱长青只能听到自家哨总粗犷的嗓音,却听不清对方具体在说啥。 不过朱长青知道,出发的时候到了。 他回头向身后本旗队的同袍叮嘱道:“还是双列行进,跟好了,不要乱,也不要掉队。到了地方以后,下马头一件事记得先用火折子把火绳给点上,其他的先不要管,先点火绳!军法队的人会查的,查到有没点火绳的,是要 杀头的!” 朱长青原先是火器局火铳队王二狗旗下的一个小队长,王二狗死在了襄京之乱中以后,他本来有意想要竞争一下王二狗留下的那个旗总位置的。 结果被冯有材抢了先。 晋升无望的朱长青,便参加了龙骑兵的选拔。他火铳射击,装填的成绩是那一批里最好的,毫无意外的被选中了。 到了骑马步兵哨队以后,也升了一级,成为了旗总。 他这时还想要再多叮嘱几句,只是前方阵列已经开始移动,朱长青低吼一声:“出发!” 随即驱动座下马匹,领着本旗的士卒,跟在了大阵后头。 整个龙骑兵哨队的最前方,相隔三里左右的位置,另有一支十人左右的斥候队。 这些斥候携带千里镜和旗帜,每遇有桥梁、山头等险隘之处,即先行哨探地势与情报,确认无误之后,则挥动旗帜,指挥大队通过。 骑马步兵哨队行进速度很快,约莫一个多时辰,即到达指定位置。 何沟口的地势和魏大胡子得到的情报差不多,整体是后方和左右两边高,面向丹水的方向有一个开口,呈喇叭状。 汉水北岸和丹水东岸的这一边光化县的土地,虽也有起伏的丘陵,但基本上还是以农田或者废弃农田为主,并没有成片的树林。 而丹水西岸,地势骤然抬升,山林茂密。 何沟口这里,便是一处天然的,绝佳的林场。 骑马步兵哨队在距离何沟口四百步左右的时候下马,司号手吹起长号,龙骑兵将缰绳交予马夫后,又迅速的点燃火绳。 如今襄樊营的龙骑兵,列装的还是用火绳引燃火药的鲁密铳,暂时还没法像欧洲使用燧发枪的同行们那样,下马就打。 不过对于同时代的明军而言,这已经是从未见过的船新版本了。 何沟口处,大约只有不到一百人左右的明军看守。 这些明军还大多数都是没什么战斗力的老弱病残。 当那些衣着鲜艳,头上带着簪缨帽,看起来如同虾子一般的龙骑兵,迈着齐整的队列,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驻守在何沟口处的明军们,个个目瞪口呆,人人茫然失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有参加过丹水口之战的人在这里的话,第一时间就能够认出来,这是襄樊营的骑马火铳兵。 可惜那些参加过丹水口之战的精锐骑兵,又怎么会守在这里? 如果郧阳来的这些明军,有宣教队,有长官做每日战情简报的话,他们在错愕之后,也应该能够连蒙带猜的猜出来,这些人来自哪里,是干什么的。 可惜这些他们也没有。 他们只是在错愕之中,眼睁睁的望着这些穿着红色战袄,举着火铳,走起路来帽上簪缨不停摇晃的家伙,列好队以后,一步一步的向着他们靠近。 耳边尽是密集的,连连不止的鼓点声。 在那让人听着就惊心动魄的鼓点声当中,这些红衣服战兵们,不停地向着何沟口的方向靠近。 终于,留守此处的明军中,有人意识不到,开始试图用各种方式反击。 这些明军当中,也有不少的鸟枪,有人举起来想要放,却发现火绳没有点燃。 着急忙慌的就着火把点燃火绳之后,又不知道铅子和引火药放哪去了。 一番折腾操作之后,终于是稀稀拉拉的放了几枪,却是其中一支鸟枪因为缺乏维护,加上操作不当,铳管没有清理干净,导致施放之时炸膛。 那士卒托着枪管的左手,顿时被炸得血肉模糊,发出声声凄厉的惨叫。 有人试图用放箭的方式阻拦敌人的推进,但根本威胁不到尚在百步之外的敌人。 有人端着长枪越众而出,想要近前迎敌,可在冲出几十步之后,见根本没人跟来,又灰溜溜的跑了回去。 更多的人则被对面这些火铳手华丽气派的装扮,以及整齐划一的步伐所镇住,直觉告诉他们,这绝对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而索性开始寻找起等会逃跑的线路。 整个何沟口的明军防线,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归根结底,这些位于大后方的留守部队,都是各个营头里面淘汰下来,然后东拼西凑凑出来放在这里的。 作用和维持治安的三班衙役差不多。 哪有什么统一的指挥? 况且,谁能想到,在光化城被团团围困,这里又距离前线大几十里外的何沟口,居然还能有敌袭? 这些人是从前方飞过来的么? 一百二十步外,前头响起了砰砰砰火铳齐放的声音,位列后阵的朱长青,从革带上摸出一个纸包,用牙咬开口子之后,将里面的火药倒在铳管内。 这些火药都是提前定量装好的,直接倒在里面就可以了,不需要担心多了少了的问题。 放好火药之后,朱长青又从右边的口袋里,拿出了另外一个纸包,咬碎后将里面的铅子也倒了进去。 然后从铳管下抽出搠杖,将铅子和火药压实。 最后一步是打开火门盖,用牛角壶在药池内倒上引火药。 朱长青用手将多余的火药抹掉,盖上火门盖,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他在火铳队的时候,就是所谓的尖兵。 六十息之内,他能够装填发射三次,当时的旗总王二狗都比不过他。 做好了一切准备之后,朱长青检查起本旗队其他士卒的装填情况。他们这个旗队在历次考核当中,成绩并不突出,朱长青希望这次作战的时候,能用零失误或者少失误的表现,为自己的旗队拉一些作战分数,好追上排在前面 的那几个。 好在,骑马步兵的战术,是按照旗队的顺序齐射三轮,然后再自行射击。 他们的旗队被排在第三轮,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朱长青检查了一番,对本旗士卒的准备情况比较满意,正想着等会还能用什么方式,多拿一些作战分数的时候,前方忽然响起了如山体崩裂般的声响。 那声音是从前方的何沟口传来的,由于有前排队友阻隔,朱长青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好像那里面的人,全都在疯狂的喊叫着。 然后,他就听到第一旗的同袍,忽然齐声欢呼起来:“明军崩溃了,明军崩溃了!” 朱长青一愣,低头看着手中的鲁密铳,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骂道:“娘的,败得那么快,就不能多挡一阵子么?” 光化城外十里铺,明军大营。 “败了?” 靠在躺椅上的王光恩,察觉到帐内光线的变化,没有睁眼,只是开口吐出了这两个字。 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似乎对不问而知的结果,没有丝毫的意外。 有的时候,问题的答案并不是只能用嘴来说的。 若是攻上了城头,王二走路又岂会如此蹑手蹑脚? 恐怕几里开外,就能听到对方的动静了。 “呵呵,大哥,想不到韩再兴那厮,守城也端的是有一套,而且城中火铳甚多,于城头施放之时,就跟打雷一般,很多士卒都被这阵仗给吓住了。” 王二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这次咱们也消耗了贼人不少的物资和弹药,也打死了一些贼兵。大哥,咱们几日试探下来,不是也发现了么,城中襄樊营老兵甚少,多数都是新兵和侯御封的兵,还有很多社兵。反正现在也没人能 救得了他们,咱们慢慢打的,总能打下来的。” 说到这里,王二观察了一下大哥的表情,又是说道:“大哥,就是前方攻城的器械损毁甚多,需要再调派一些。” 靠在躺椅上的王光恩,抬起眼帘,望向了帐中的王二,淡淡说道:“早上给你的那些,便是最后一批了。” “啊?”王二顿时两眼放大,讶然说道:“后方的木材厂又被烧了?” 自从前日他们设在何沟口的木材厂,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贼人给烧了以后,几日来,后方不断的有被贼人袭扰的消息传来。 这些贼人骑着快马,但用的却都是火铳。 他们骑马而来,到了地方以后,不由分说,就开始放铳,几轮齐射之后,又上马便走,绝不多做停留。 等到十里铺这边的明军反应过来,派人到事发地点支援的时候,那些骑马的火铳兵,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由于袭扰事件频繁发生,且有靠近十里铺中军大帐的趋势,不得已,王光恩只得从光化城下,抽调一部分主力回来,拱卫大帐的安全。 又在沿途重点区域,增加了兵力做守卫。 同时,派了骑兵往左旗营等处巡逻,企图找到那伙骑马火铳兵的踪影。 不过,王二从大哥现在的表情来看,这些措施,似乎没有取得想象中的效果。 “从丹水到此处,足足四五十里,哪里守的过来?况且丹水河道,也被那些贼人堵塞,派人去疏浚的时候,贼人便在岸边放铳。往往几轮齐射,就可将留守的士卒击溃。而等我骑兵驰援之时,贼人又早已不知去向。”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王光恩的语气中终于是充满了无奈。 没法不无奈啊。 他在出征之前,想到了几乎所有的事情,但就是没有想到,他这近万人的大军,居然会被一支小小的,不过区区数百人的,骑着马的火铳兵给搞得如此被动,如此狼狈不堪。 想想就心头窝火。 他没有借故杀人,或是鞭打下属,已经是相当的克制了。 “方才又接到消息说,在均州城外又发现了这股贼人的身影,有企图偷城和袭扰粮道的倾向,幸好守城的士卒反应迅速,不然就真的被他们偷进城内了。”王光恩说话的同时,两道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跑到均州偷城去了? 王二一时有些无语,短暂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是目前明军阵中,唯一亲自领教过这些骑马火铳兵威力的高级将领,但他也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能够将这骑马火铳兵,玩成这样。 均州位于郧阳和光化之中,年初路应标领大军攻郧阳的时候,就将粮食屯于均州。 同样的,这次他们反过来攻打光化,也将粮食在了均州。 这要是真被那帮骑马火铳兵,偷进均州城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哥,这伙贼人,不敢与我官军堂堂对阵,却用这等法子来袭扰,简直卑鄙无耻,可恶至极!”王二攥紧拳头,想起了那日在丹水河口的事情,也是有感而发。 韩再兴领轻骑渡河,以十几骑的兵力,硬撼官军大阵,王二虽然嘴上不说,但对于这种行为,其实心里是极为佩服的。 但骑马火铳兵这帮人,只会偷袭,实在是让他牙根发痒! “打仗嘛,只要能?就行,哪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用这样的法子不丢人,相反,我等若是因此而输了,那才叫丢人。” 王光恩站起来,眸光炯炯的望着帐外:“如果我想的没错,韩再兴应该是将城中的兵马调派去了南漳、宜城一线,阻挡张文富的兵马。说不准这个时候,彼处的战事已经分出胜负。光化这一战不能拖,久则必定生变。既然光 化城中士卒也不多,韩再兴恐怕心中亦是没底。备马,我到城下去,亲自与此人谈一谈!” ps:求推荐票,求月票! 请假一天,整理一下思路 秋季战役是收束本卷剧情的一场战役,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又是明年开春与清军对峙的预演。 并且这一卷已经写了70余万字,所以本次战役是想通过以点带面,以小见大的方式快速过一遍,尽早结束的。 免得过于拖沓和与后面的剧情重复。 也好快点进入到第二卷抗清的主题。 因此与之前张家店、双河镇、襄京之乱的写法并不一样。 但略写反而更不好写。 今天写了半章感觉不太满意,硬写也能写下去,但就是觉得不太对。 正好家里也有点事,索性调整一下,等到明天用更好的状态来写,可能会好一些。 希望各位领导批准。 谢谢! 第150章 上火 光化城,定远门内,武备巷,军医院的驻地。 一身绛紫色简便长袍的孙若兰,照旧立在门口等着。 等迎到了韩大人以后,她在头前领路,边走边汇报起了情况:“大人,马世勋那右边肩胛骨受伤,创口颇深,不过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外伤。除肩胛骨外,此人身上还有多处被钝器打的痕迹,身上虽是青紫发肿,但只是 看着有些吓人,实则亦只是外伤而已,并无生死之虞。” 说话的同时,院子内不停地有护工娘子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显得极是忙碌。 军医院所用的各种医疗器械,在使用之前,必须要用热水消毒,这是韩复特别规定的。 他前世在某问答网站上看过一篇文章说,古人一般情况下,多长时间洗一次澡? 答案是除了夏天之外,基本不洗。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对于古人来说,用来烧热水的煤炭、木材实在是太过稀缺昂贵了。 别说是穷人了,就是小有资产的中等人家,也很难承担得起。 韩复到襄阳创建兵马司之后,为了搞好士卒们的个人卫生,规定要勤洗澡,但也只是在场内挖一个大坑,注水后靠太阳暴晒,用自然能源加热水温。 还没奢侈到天天烧水给大家洗澡。 不过燃料再贵,供给军医院烧热水的钱,还是不能省的。 况且襄阳一带多山,山中多树木,也有一些表层的小型煤矿和伴生煤矿,因此不论是木材、木炭还是石炭,价格都相对比较便宜,这笔钱就更不能省了。 除此之外,韩复给军医院带来的另外一个东西,就是广泛的使用大蒜汁进行消毒。 这两样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军医院的救治率。 同样的,良好的医疗保障,也能够真真切切的反映在士兵们的战斗力上。 这时,听到孙若兰的话,韩复侧头看了对方一眼,笑道:“我还以为孙院正会向本官抱怨,出城救治伤员导致护工娘子队出现了一些伤亡的事呢。” 孙若兰五官很是立体,从侧面看的时候更是如此。 身材也较为高挑。 仅以长相来说,很有韩复那个时代所谓的“御姐”风。 当然了,性格和嗓音同样如此。 “我确实想过要向大人提一提这方面的意见,但我估计大人并不会同意。” 孙若兰也侧头看了看韩大人,接着又说道:“护工娘子队出城,于敌军眼前救治伤员,并且在有余力的情况下,还要顺手救治一下敌人的伤员,这是大人一直以来所说的‘统战工作的一部分。为了统战,大人连义勇营和防城 营里的某些人都能容忍,又岂会因死几个护工而放弃?” 孙若兰语气平静,但讲着讲着,还是不免有些埋怨的味道。 “呵呵。” 韩复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了一笑。 怪不得厉害的医师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确实都是聪明人啊。 孙药师应该是襄樊营里,少数几个看出来,韩复让护工娘子队出城救治伤员,其实是表演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人。 目的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表演给城头的守军看的,同样,更是表演对面那些明军看的。 从之前几次的反应来看,这个举动的效果相当不错。 不仅襄樊营的士卒油然而生一种,被保护,被重视,继而更进一步增加了集体认同感和自豪感。 同时,防城营和义勇营的那些人,也是颇受震撼。 对面的那些明军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的震撼远超城内的士卒,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医,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一支由娘们组成的护工队,居然还敢顶着危险,出城救治伤员。 更加没有想到过,她们居然连敌人的伤员也要救治。 这带给他们极大的震撼。 这些生活在17世纪的明军,自然不知道什么叫人文主义、人道主义,但不知道这个概念,不代表他们没有人类普遍具备的感情,不代表他们没有最基本最朴素的善恶观。 看到这样的景象,他们本能就会觉得襄樊营要比他们更像是王师。 不仅仅是仁义,更会有敌人比我们“先进”的感觉。 况且,襄樊营的人对付受伤的敌人都这样了,对付俘虏,自己人,必然会更好。 一旦脑海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虽然不至于使得明军大规模跑过来投降,或者在打仗的时候手下留情??韩复本来也不是指望这个??但一旦他们陷入到劣势,陷入到降与不降的抉择时,那么韩复精心构筑起来的襄樊营的形 象,无疑会大大的降低他们投降的心理障碍。 并且一传十,十传百,襄樊营的口碑就建立起来了。 这很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 不过,护工小娘子的命也是命,而且这里头还有很多襄樊营官的老婆或者准老婆,伤亡太多的话,也不太好。 “这样吧,下次敌人没有退到300步开外的话,不出城救治,并且出城救治的时候,令冯有材、李松年等火铳、弓手护卫。凡是出城救治的护工娘子,每人每次都有额外的津贴。 韩复盯着孙若兰挂着汗珠的琼鼻,微笑道:“孙娘子,如何?” 孙若兰被韩复看得有些脸颊发红,咳嗽一声说道:“好。” “除马世勋之外,其他被俘明军情况如何?” “都,都还好,重伤的兵不多,有些轻伤的经过清洗包扎之后,已与常人无异。”孙若兰介绍道:“这些人在我院中,每日不需为吃喝发愁,又有护工们悉心照料,都多次表示,愿意投诚。 对于这个结果,韩复并不意外。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普通士卒,都是整个社会绝对意义上的底层存在。 他们如果不是被俘,不是进了军医院,基本上没有任何与妙龄女子说话相处的机会。 更不要说受她们的照料了。 即便是在襄樊营内部,温柔、专业,还带着点强势的护工娘子,也是很多士卒们心中的“白月光”。 根据宣教队的统计,双河镇之战、襄京之乱以及丹河口之战中,重伤不治的伤员们,在临死口述遗言的时候,大多数都会提到某某某个护工娘子。 甚至还有很多人想要将自己的抚恤金,给某个护工娘子继承。 虽然这并不会被允许,但也是普遍的现象。 襄樊营的待遇是比较高的了,在襄阳的社会地位也相当的不错,至少没人敢歧视他们,护工娘子的杀伤力都是如此,更不要说明军那边,几乎等同于家奴的普通大头兵了。 “好。” 韩复点了点头,又如同之前一样,将自己前世学杂了的医疗知识,一股脑的灌输给了孙若兰。 这些知识有的有用,有的则没有,有的看似有用但因为条件,成本太过苛刻,等于没有。 不过韩复并不在意这些。 十条里面只要有一条有用,那就是好的。 况且有些东西,即便暂时不能落地,但当成理论储备,将来总有用的到的时候。 孙若兰最佩服的,就是韩大人这一点。 明明从未亲自接诊过一个病人,从未抓过一味草药,更没见他看过一本医书,但各种奇思妙想,杂七杂八的东西却知道的那么多。 原来宣教队人讲得,韩大人生而知之,不是夸张,而是写实! 两人说话间,孙若兰领着韩复来到了关押马世勋的那个单间,前者立在门口,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 她知道韩大人是因为受到巨大的战争压力,且麦冬不在身边,所以今日看自己看得多了些,这是正常的现象,但仍是禁不住脸会红,说话会有些飘忽:“呃,马世勋便在此间,大人有军务要谈,我不便陪同,若是有事的 话,唤人到前院找我即,即可。” 等到孙若兰走了以后,韩复收回目光,心说他总算是知道,古代那些名将为什么都是大胖子了。 因为战争的压力真的很大。 巨大的压力之下,人就会需要摄入高油高糖高热量的食物,同时某些欲望也会随之高涨。 因此屠城、屠村,烧杀抢掠奸淫之类的事情,并不仅仅是人性的败坏,道德的沦丧,更是有着现实的需求。 当然了,这里说的是明军和清军。 马世勋毕竟是参将,属于是中高级军事指挥官,而且还是韩复重点统战对象,在军医院内,也是享受了高干病房,住单间的待遇。 他靠坐在床榻上,正用另外一只没受伤的手,翻看襄樊抄报。 襄樊抄报上因为有大量宣传韩复个人,宣传襄樊营各种先进事迹的报道,同样也是重点统战刊物,韩复向来不禁止任何人购买、传阅。 甚至每期都会贴在青云楼墙外,不买的人也可以随便抄录。 没人管。 见到韩大人进来,马世勋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决定起身见礼。 但韩复来就是搞统战工作来的,岂能真让你起来,也是连忙上前,复又将马世勋轻轻按在了床榻上,拉着对方的一双手,温言道:“世兄但请高卧,何必多礼。” 见韩再兴没有摆架子,还一副礼贤下士,嘘寒问暖的样子,马世勋也不好冷着个脸。 但双方毕竟阵营不同,也不好显得太过热情。 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喊了一声再兴兄,其他的实在不好多说什么了。 韩复倒是毫不在意,拉着马世勋的手不放,世兄长世兄短,显得极是亲热。 又表示早就想要来看对方的,但一直俗务缠身,来晚了。 该说不说,经过后世官场锤炼的韩科长,天然就有一种能够快速拉近双方距离的能力。 而且他嘘寒问暖时,绝口不提半句打仗的事情,只是问一些身体怎么样,住得好不好,吃得还习惯么之类问题。 身为败军之将,被人好吃好喝的照料着,马世勋觉得自己再怎么样,总不能连这样的问题也不回答吧?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于是有问有答之下,双方谈话气氛还算是融洽。 不同于当初同样被俘的张文富等人,张文富是独立领兵的,有自己的活动区域,而且他主要的特长并不是打仗,而是练兵。 但他再怎么练兵,也练不过自己这个两世为人的穿越者,因此让他见识过襄樊营的强大和先进之后,将他放出去,比留在襄樊营的作用更大。 而马世勋是正儿八经的边将出身,作战相当的勇猛。 他不像张文富,他没有自己的活动区域,他是依附王光恩和王光兴兄弟而存在的。 是将才而不是帅才。 这样的人,留下来的话,韩复可得一员猛将,是可以发挥作用的,并且还能给郧阳镇的其他将领打个样。 还有一点则是,马世勋这样的将领是做不了张文富的,放回去的话,必然会遭到王光恩、王光兴俩兄弟的猜忌,搞不好就要被咔嚓了。 从各个角度上来说,韩复都想要招抚于他。 更不要说,马世勋守郧阳多年,对郧阳的城防布置,对郧阳镇的情况相当相当的了解。 这也是目前韩复急需掌握的信息。 听说马世勋在郧阳还有妻儿老小,韩复现在是巴不得王光恩他们赶紧吃绝户,好让马世勋能够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 不过招抚也是一门艺术,需要极高的耐心。 韩复这次过来,就是嘘寒问暖,为下一次,下下一次谈话创造良好的条件,并没有急着谈其他的事情。 天南地北的闲扯了一阵子以后,韩复当着马世勋的面,对负责照料他的护工表示,马将军医疗保障的标准,按照本官的标准来,一应药材、服务都是要最好的,不要怕花银子。 又扭头交代马世勋安心的把身体给养好,不要有其他的顾虑,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都可以叫人去找自己。 一番慰问之后,韩复这才告辞离开。 只是刚来到前院,韩大人就对着随行的张全忠吩咐道:“下一期的襄樊抄报,把本官探望马世勋的事情报道上去,本官和马世勋的对话也都写上去。” 张全忠还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打扮,在襄樊营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之后,又问道:“大帅,要不要这个,适当的渲染一下?” 渲染也是张全忠从韩复那里学来的新名词。 实际上更通俗的说法就是,添油加醋。 合理的,必要的,艺术加工。 “不必了,照实写就行了。”韩复淡淡道:“给王光恩、王光兴他们留下点想象的空间,效果反而会更好。” 张全忠一怔,随即心悦诚服的说道:“大人高见。” 两人刚走到前院的门口,便见第二司某局的百总李世豪,急匆匆的赶来说:“大人,郧阳总兵王光恩在定远门外,说是要见一见大人。” “哦?”韩复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王光恩要见我? 见我干什么? 我这边正在招降你们郧阳的参将马世勋呢,你王光恩倒是直接来招降我这个襄阳的都尉了。 想了想,韩复吩咐道:“那就见一见,把军医院里那些得到救治的明军俘虏也带上。 赵家湾附近,连绵不断的大山里,荆门团练总兵张文富,被绑在马上,被李文远、戴进等人裹挟着,向着大山深处逃去。 这俩人倒不是想要绑了张文富去襄樊营投降,也不是要杀了张文富去领功,而是赵家湾之战以后,张文富受了极大的刺激,不把他绑起来,压根就不走。 还动不动就想着要自杀。 张文富的兵马在赵家湾和襄樊营第三司激战数日,本就打得艰难,损失惨重,眼看着终于要将最后那点残羹剩饭给吃下的时候,荆门援军忽然来袭,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的明军,毫无意外的瞬间崩溃。 好在戴进的白云寨寨兵作战勇猛,居然一举突破了襄樊营援军的封锁线,拼死把张文富给带出来了。 但这个时候荆门也回不去了,只得往山里面逃。 逃了好几日,总算是摆脱了襄樊营的追击,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安顿下来以后,已经到了深夜。 填饱了肚子的戴进,来到营帐后不远的一处大树下,解开裤子,正痛痛快快的放水,忽然听到黑暗中一道声音响起:“戴寨主,近来有些上火啊。”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1章 骑虎难下 戴进这一惊岂是非同小可,吓得差点尿裤子上了。 偏偏放水这种事,就和打仗一样。 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但是你没办法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他既不能让这水成为脱缰野马,放任自流,又必须要考虑大头的安危。 本能的浑身肌肉绷紧,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低喝道:“谁?” 那如墨般浓郁的夜色沉寂了片刻,而后一道身影慢慢的浮现出来, 那身影身穿深色直缀,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只是一双眼睛反射着远处营地内的火光,显得极是明亮。 正是襄樊总镇抚司军情局主事韩文。 他微笑道:“戴寨主,别来无恙啊。” 见到来的是韩文,戴进略微放松了些,放完了水,重新系好裤带,忍不住向着那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抱怨道:“韩主事,下次来之前,给小人打个招呼好不好?你老人家这样多搞几次的话,小人便是没有毛病,也要被吓出 毛病了。” “呵呵。”黑暗中,韩文笑了笑:“无妨,令夫人在南漳生活无忧,身子也请襄阳来的护工娘子看过了,说是脉象很好,估计多半会是个小子。戴寨主即便真寡人有疾,也不愁无后了。” “呵呵。”戴进也扯动嘴角,看似在笑,实际上根本笑不出来啊。 这个生得如白面书生般的小韩大人,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手腕毒辣,而且神出鬼没,太吓人了。 尤其是自己在这大山里跑了好几日,早就与外界隔绝了联系,可这小韩大人,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自己。 说明自己的行踪,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戴进对这位韩主事,是真的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而且,一上来就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这谁能不怕? 韩文跋山涉水,大半夜的跑到这个地方来,自然不是和戴进扯闲篇来的,当下也是问道:“戴主事,张文富的情况怎么样了?” “呃,可说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整日要么不言不语,要么寻死觅活,不把他绑在马上,根本就不走。”戴进实话实说道。 黑暗中那双燃烧着火苗的眼睛,小幅度的跳动了几下,那是韩文在微微点头。 先前在襄阳的时候,他和张文富也见过几面,接触过几次,对于这位原先的郧阳副将,如今的荆门团练总兵,说实话,韩文还是很有好感的。 这位张戎爷,比官军里的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要好太多了。 而且在见识到了襄樊营的先进与强大的之后,还能够主动的改变想法,虚心的学习。 这一点也比官军里的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强太多了。 不过打仗这种事情,打不过什么都白搭。 韩文知道自家大人把张文富放回去,一方面是用张文富给荆襄一带的其他明军将领打个样,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借张文富之口,为襄樊营做一番宣传。 这张文富也是厉害,宣教的工作,甚至都做到了南京的朱皇帝那里,远远出乎了自家大人先前的预料。 不过,如今伴随着张文富率领的荆门联军第二次落败,戴进统领的寨兵成为当地最大的一般兵马,张文富已经完成了任务,于襄樊营而言,没什么利用的价值了。 只是韩大人说要继续留着张文富,韩文自然也不会额外多事。 见自己说完话以后,对面一直没有动静,戴进忍不住问道:“韩主事,这张将爷如今这幅模样,要不要......” 说到这里,他右掌在空气中轻轻劈了一下。 “不必了,好吃好喝伺候着就行。”韩文接着说道:“这次赵家湾之战后,张文富手里也没有多少兵马了,其他几寨也损失惨重,正是你纵横捭阖,吞并荆山百寨的机会。你现在的差事,就是在本年年节之前,整编统一荆山诸 塞。” “这......”戴进面露难色。 不给对方诉苦的机会,韩文径自说道:“粮食、银子、人手我襄樊营都可以支援,义勇营中本就有很多河南来的土寇,需要的时候,可以令他们进山,直接编入到白云寨中,归你戴寨主指挥。这些都可商量,但差事没得商 量。年节之前,荆山诸寨必须要姓韩,韩大人的韩。” 戴进一阵气苦,不过他现在好歹也算是襄樊营的编外人员,对于襄樊营的办事作风,还是相当了解的。 知道韩文能找到自己,跟自己说这番话,就表示事情是没得商量的。 这个差他是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没有说“不”的可能。 只是想了想,戴进还是说道:“好教韩主事知道,襄陨一带的山寨,虽是归张将爷管的,但实际听宣又听调的毕竟还在少数。尤其是荆山深处,与武当山交界一带的山寨,不服王化者特别多,而且家家都兵强马壮,小人即便 是携这个张将爷以令诸侯,再加上靠蛮力压服,顶多也就只能吃下一部分而已,要全部吃下,未免,未免这个有些......有些逮不住力。” 戴进想说的是力有不逮,但话到嘴边又忘了该怎么说了。 不过汉语的魅力就在于,不仅打乱语序也不耽误理解意思,而且哪怕一句话里十个字有八个是错的,只要剩下的关键字是正确的,同样也不耽误理解。 “自然不会全叫你一个人都把活儿给干了,这段时间,我襄樊营亦会遣兵进山征剿。只是你白云寨本身就是荆山上的一处大寨,又有明廷的大义,收编起其他的山头,会更加容易些。”韩文说道。 戴进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什么:“韩主事,襄陨这边的各家山寨,好多都是武当山上天师的信众,家家都信奉真武帝君。小人听说韩大人身边那胖道士就是武当山上下来的,不若叫韩大人得闲的时候,让那胖道士领着,上 山一趟。若是能说动武当山上的天师、提点什么的,与襄樊营交好,那有了武当山道宫的支持,以襄樊营兵威之盛,收服襄等处的山寨,还不是轻轻松松。” 该说不说,戴进此人虽然相貌卑陋,脑子也是不太灵光的样子,但这个主意,却出得极好。 韩文听得心动,但表面却不露声色,手中一扬,一枚细颈宽腹的青瓷药瓶,便飞了出去。 戴进连忙伸手接过,正待发问,就听韩文说道:“这是我襄樊军医院调制的清心养性的药剂,戴寨主近来有些上火,合该多吃一些。” 说罢,不等对面之人回应,韩文就转身而去。 只是几道轻微的沙沙沙的落叶被踩动的声音之后,山上一切重新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望着那夜色,戴进眼神变化了几下,间有几抹狠厉之色闪过,不过戴进也知道,自己那点手腕,根本玩不过这位小韩主事,自己身边也尽是襄樊营的奸细,趁机把韩文杀了灭口的事情,也是想一想而已。 况且,韩文为人虽然心机深沉,但公道的说,对自己还是不错的,没有人家的帮忙,自己早就死在襄阳了,根本也坐不上白云寨的寨主。 当狗这种事情,虽然说出来不太好听,但襄樊营的狗,那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得上的。当初阮蝎子阮寨主,想要当狗,人家襄樊营还瞧不上呢。 这样一想,戴进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收好那细颈宽腹的青瓷药瓶,挺起胸膛,回到了营地中。 与此同时,距离刚才戴进撒尿地方不远的一株大树后头,望着平安归来的韩文,杨兴道吹灭了鲁密铳上的火绳,低声说道:“方才大人转身离开之际,戴进死死盯着大人的背影,似有歹意。” 韩文倒是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摆手道:“易地而处,谁又甘心受人钳制?韩大人常说,看一个人不仅要看他想什么,说什么,更要看他做什么。戴进心中歹意未付诸行动,那便是没有,不必在意。” “大人说的是,卑职受教了。”杨兴道拱手道。 他是真有点羡慕,他们的韩主事能随侍在韩大人左右,受韩大人的提点教诲。 “谷城和荆门的差事都业已完成,韩大人寄来的文书中,对我军情局,对你杨站长的表现都相当满意。这次特批了一笔津贴,拟授你三等无名勋章,还要给你放一个月的假。” 韩文领着杨兴道往来时的路走,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我特地给你争取了一个识字班的名额,这次你回襄阳之后,先把识字量给弄上来,否则的话,终究是无法上进的。” 杨兴道脸上一喜,复又抱拳说道:“卑职谢过大人栽培!” 韩文回头拍了拍杨兴道的肩膀,淡淡道:“记住了,以后凡有立功受赏,升迁上进之事,都是个人表现,大帅栽培。” 回到营地之内,戴进本以为会有人问自己,为啥撒个尿去了那么久,却发现众人全都目光有些怪异的望着张文富。 戴进拉了拉李文远的衣袖,正准备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却见张文富自己说道:“戴寨主,你前劝我说死无益,不如留此有用之身,为皇上再练一支强兵,那我没想通,但是现在,我想通了。” “呃……………”戴进满脸茫然,愣了半天,终究还是吐出了一个字:“啊?” 从颓丧和自暴自弃状态中恢复过来,此刻元气满满的张文富,并没有受到戴进的影响,眼神里满是找到了新目标的坚定: “本官先前之败,非战之罪,实败在只学到了襄樊营的皮,未学到襄樊营的骨,是以不伦不类,十成战力只发挥出了两三成。今次痛定思痛,本官打算到武昌去找张太监,到九江去找袁军门,到南都去找史阁部,找高阁老, 必要恳请皇上拨发钱粮旨意,准本官完全按照襄樊营的法子,再练一支雄兵!短则半载,长则一年,必可练成!雄兵练成之际,本官必为我皇上,再行收复荆襄之举!” 说实在的,戴进也觉得张文富所说亦是有道理的。 要是真能完全照着襄樊营的法子来的话,那确实可以练成强兵。 但问题是,自己去撒尿之前,这张将爷还是要死要活,半死不活,寻死觅活的呢。 怎地撒个尿回来,又一下子变成了这幅模样? 张文富兀自不觉,依旧充满热情地,畅谈起自己今后的工作计划。 这位荆门团练总兵认为,之前就是因为学襄樊营学了一半,又留了一半,以至于精华没学到,反而把自己之前的优势给丢了。 因此从今往后,他张文富要严格的,完全的按照襄樊营的操典来。 不仅在操练和战术上,要照着襄樊营来,而且襄樊营有的军法队、镇抚队、参谋、宣教等等设置,他也要有。 抄报也要搞起来。 军制、官职什么的,自是也照着襄樊营来。 所谓军医院的护工小娘子就更好了,山中有的是流民,几升米就能换来一个黄花大闺女,弄个护工娘子队,根本不是问题。 至于说粮食和饷银嘛………… 这点比较困难,但张文富觉得毕竟是为皇上办事,常把忠义二字放在心头,这些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张文富环视李文远、戴进等人,奇怪问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be......“ 李文远和戴进互相看了看,齐声说道:“大人英明!” 王光恩亲自跑到定远门,本来是想要以郧阳总兵的身份,对那韩复韩都尉晓以大义,劝其顺应天命,以礼来降,仍不失......仍不失这个总兵之位。 谁知道韩复把那日在丹河口俘虏的明军给拉了出来。 这些人在王光恩、王光兴的宣传语境之中,早就被万恶的襄樊营给杀了。 但是现在,这些本来早就死了的人,却活泼乱跳的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不仅没死,反而人人脸上都泛着油光。 他们来到阵前,也没有劝大家投降,也没有替韩大人做宣传,只是讲他们被俘虏以后,到了襄樊营这边,那些军医院的医师、药师、护工娘子,是如何给他们治病,如何照料他们的。 若是放在平常,这等言语,明军这边自然无人相信。 但几日来,襄樊营的护工娘子,几乎日日出城救治伤员,这些都是大家人所共见的。 有了这个事情打底,自然而然的,众人很难不相信。 况且那日在丹河口,这些人受伤被俘是真的,如今活泼乱跳的站在大家面前,也是真的。 由不得众人不信。 王光恩本是来统战韩复的,可谁成想,反倒叫韩复给统战了。 因此,王光恩被那帮吃里扒外的叛徒给气得够呛,也不管谈判的时候不交手的规矩,下令阵中放箭,当场打死了几个。 双方随即在定远门外爆发了小规模的激战。 虽然此战双方各有死伤,王光恩也没有太过吃亏,但这战打完以后,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己方士气有些低迷,他本人心中也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难受。 毕竟自己的儿郎,在人家那里好吃好喝的,结果却被自己撕破脸给打死了。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这事办的都不地道。 搞得军中士卒不满,他本人极为窝火。 再加上这几日来,襄樊营那骑着马的火铳兵,不停地袭扰后方,偏生他又没多少办法。 把此间的马兵派出去找? 派得少了不顶用,等于是给对方送菜。 派得多了,那光化城中的马兵,又该出来活动了。 他王光恩现在是又恶心,又窝火,又郁闷,望着那几日来强攻不克,兀自岿然不动的光化城,心中竟是有了丝丝悔矣。 这战他只能决定什么时候开始,至于说什么时候结束,如何结束,现在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大兵顿于坚城之外,骑虎难下啊!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2章 礼物 回到十里铺的中军大帐,王光恩还是满脸的郁闷。 见到王二之后,忍不住叹气道:“那日大哥冲动了些,不该放箭的,搞得如今军中人心浮动,大哥也窝火得很。本来是要与韩再兴谈一谈,劝其顺应天命,归降朝廷的,结果因此事,在谈判的时候也打了起来,后面再想与韩 再兴谈,便很难很难了。 王二两指间夹了支吃了一半的忠义香,闻言也是说道:“这事也怪不得大哥,实在是韩复此人阴险狡诈,手段无比的毒辣,竟然给那些俘虏疗伤治病,好吃好喝的伺候了起来,这谁能想到?” “是啊。”王光恩点头道:“这韩再兴既会练兵打仗,又工于心计。就以这所谓护工娘子之事而言,岂是寻常领兵官能想出来的法子?恩公所言不错,韩再兴此人所图非小。李闯王被鞑子打得抱头鼠窜,生死不知,这所谓的大 顺朝,我看也蹦?不了几日,我看他韩再兴,多半也不会当什么大顺的孝子贤孙,恐怕还是想要占着襄陨荆门之地,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说到此处,王光恩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可惜咱们不中用,人家也瞧不上咱们,我兄弟三人,不仅吃不下他,反倒要成他韩再兴的垫脚石了。” “大哥,只是一时攻打不利而已,何必出此丧气之言?”王光兴说道:“况且,那几个叛徒杀便杀了,纵然有可商榷的地方,但事已至此,又能怎地?“ 王光恩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份襄樊抄报递了过去,看了自家胞弟一眼,淡淡说道:“看第一版,左上角的那篇报道。” 王二感觉大哥语气和眼神都不太对,忙接过抄报看了起来。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明军高级将领,会写的字不多,但常用的字他还是都认得的。 这襄樊抄报,他之前在郧阳的时候,也看过几回。 一般而言,一份襄樊抄报大体可分为四页,也就是抄报修撰自己说的版面。 第一版非常的固定,就是报道他们家的韩大帅都干嘛了。 无外乎就是练兵、劝农桑、礼贤下士、赈济饥民、拜孔庙真武帝君庙,还有所谓视察地方之类的这些事情。 言辞也极尽吹捧。 而第二版也几乎是韩大帅的专版,上面都是韩大人过往种种英雄事迹。 比如说韩大人与拜香教四猛将不得不说的故事,韩大人指挥若定,全歼荆门联军,俘获张文富等人的故事。 包括最近的,韩大人弯弓射大雕,以及十三骑强渡丹水的故事。 如果说,第一版只是有点夸张的话,那么第二版就是纯粹的胡扯了,在抄报修撰的吹捧之下,韩复简直就是生而知之,无所不能的神仙。 都快成真武帝君转世了。 而且,很多事情,都被描写的和话本小说差不多。 比如说王光兴自己亲身参与的丹水口之战的事情,在襄樊抄报的描述之下,简直就和话本小说一模一样。 他非常的怀疑,里面很多描写,就是照着《三国演义》抄的。 第三版和第四版内容则丰富的多,天南海北的大事小情都有,还有很多荆襄本地的传闻,读起来也相当有意思。 王光兴就记得,他之前看过一则襄阳城南孙寡妇怀孕的报道。 可惜那报道他连看了好几期,也没看到结尾,也没弄清到底是谁干的,让他极为气愤,恨不得手伸进抄报里,将那修拉出来痛打一顿。 因为襄樊抄报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卖钱,每期出版的数量并不多,主要还是靠各人在青云楼等处自行抄写。 这种情况下,一般就没有什么排版了,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只抄自己想看或是觉得有价值的内容。 不过此时,大哥王光恩递给他的,却是较为少见的,襄樊报社自己抄写的原版抄报,带编号的那一种。 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大哥居然还能搞到这样的东西,不由让王光兴对大哥的能量,极为佩服。 他翻到了第一版,快速的扫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关键的内容。 前几日,襄樊都尉韩大人,到军医院在光化的驻地探望伤员,这不是重点。 有总宣教官张全忠、侍从室主事石玄清、军医院院正孙若兰等人陪同,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在韩复看望的那个人身上。 马世勋! “这……………”强忍着惊讶看完了报道之后,王光兴脱口而出道:“马世勋还没死?” “不仅没有死,看这样子,反而是滋润得很。”王光恩冷笑道:“哼,亏丹水之战后,我以为他壮烈殉节了,还掉了几滴眼泪,又让人给他妻儿老小发了抚恤。结果他倒成了韩再兴的座上宾,每日吃穿不愁,还有如花似玉的护 工小娘子照料着,恐怕是要乐不思蜀了。” 王光兴脸色变幻了几下,想到了那日在丹河口,马世勋对自己说“娃儿刚会喊爹,舍不得死”的样子。 终是低声道:“大哥,这毕竟只是襄樊营一面之辞,不可轻信啊。” “这几日来,我军亦是抓住几个俘虏,其中便有亲眼在军医院见过马世勋的,马世勋还活着,这总做不得假吧?”王光恩眸光灼灼:“以韩再兴的度量和手腕,对普通被俘之士卒,尚且要给其治病疗伤,对堂堂一个参将,又怎 能不悉心照料?“ “......“ 王光兴不得不承认,大哥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大哥,那日我见马世勋中箭昏迷,以为其难逃一死,谁成想,竟被襄樊营给救活了。不过马世勋跟着大哥那么多年,性子最是坚毅,恐怕轻易不会变节。” 王光恩摇了摇头:“这篇报道一出来,就等于是韩再兴在向我等宣告,马世勋已经是他的人。至于马世勋究竟有没有变节,已经不重要了。 “那,大哥,马世勋留在郧阳的家......” “马世勋最好祈祷我军能早些攻破光化,否则战事不利的话,我便不杀他家小,别人也不会放过他的。” 王二张了张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马世勋的事情毕竟只是插曲,接下来的几日,王光恩又多次组织大军攻城。 光化城高只有两丈多,明军亦好几次攻上了城头,但都没有站稳脚跟。 受限于后方不断的被袭扰,明军不仅木厂和器械厂多次被焚毁,就连粮道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襄樊水师营规模不大,大船也不多,但仍旧多次趁着风势,用火船攻击明军的船队。 水陆两路都没有完全的掌控,使得前方攻城的器械严重短缺,只有最简单的云梯、冲车可用。 每架起一架云梯,都需要用大量的人命来填。 更为要命的是,粮草供应也时断时续,虽然还没有到缺粮的地步,但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也引起了王光恩的警觉,以及一些中高级将领的担忧。 又几日之后,秋收逐渐收尾,天气愈发有了寒意。 一直坐镇后方的高斗枢、徐启元也来到了十里铺的明军大帐,这两人还给王光恩带来了一份礼物。 “这是......”王光恩望着摆在案上,那一颗颗大小不一,被石灰硝制过首级,皱起了眉头。 “前日王二将军去信郧阳,询问马世勋家小安否。”徐启元指着那堆东西,面无表情道:“这便是那叛将马世勋的家小!” “啊!”饶是王光恩隐隐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禁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高斗枢捋须沉声说道:“今岁秋收,受那襄樊骑兵影响,粮食收得不及先前预期。收上来的粮食,又优先供给尔等大军所用,以致城中米价腾贵。加之大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未克,这句月间,死伤已有近两千之数了吧?” “还,还差一些。”王光恩本能辩解了一句。 “差也差不了多少了。”高斗枢接着说道:“粮食短缺,伤亡又如此之大,城中居民家眷又如何没有怨气?他们打不着襄樊营,自然便要将怨气倾注在那些降将的家属身上。” 徐启元眼望着那最小只有两个拳头大小的一堆堆首级,接过了高臬台的话头:“没办法,只好杀之以平民怨了。‘ 王光恩自在报上见过马世勋的新闻后,便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过,会来得如此之快。 张着嘴巴,竟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高斗枢很是有些憔悴的眼神,望向了王光恩,语重心长的说道:“郧阳的粮食不多了,再耗下去,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老夫与徐抚台此番过来,便是要听你王光恩说一句实话,这光化到底还能不能打得下来?” 隆中山南麓,施家冲的窝棚区外。 牛倌儿张顺向着从马车上下来,一瘸一拐走向自己的那人问道:“你便是那啥焦人豹?” 其实不用他问,来人胸前挂着的那两枚勋章,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焦人豹穿着一件崭新的战袄,胸前两枚勋章,一枚是忠勇勋章,一枚是二等擒首勋章。 本来他俘获马世勋的时候,韩复是想要给他授一等擒首勋章的,但后来中军衙门的意见是,副将以上才授一等,马世勋只是参将,授二等就行了。 不然一等擒首勋章,便显得廉价了些。 韩大人一听很有道理,自然也是从善如流。 不过即便是二等,对于原先只是水师步兵的焦人豹来说,也是一次重大的褒奖。 不仅得了一笔银子,职级也提到了旗总级,并且还有机会获得从室侍从的头衔。 当然了,鉴于焦人豹目前的情况,暂时还当不了韩大人的侍从。 回襄阳养伤的时候,焦人豹知道了中军衙门正准备选一批人,派到各处建设屯堡,为期两三个月左右,期满之后,可根据个人意愿选择继续回去从军,还是留在民事系统。 焦人豹不想待在营房里白白地吃粮食,便报了名。 以他的条件,自然是很快就被选上了。 今天是他第一天过来报道。 见焦人豹面露迟疑之色,张顺又自我介绍道:“咱是掘子营千总队第一局的百总,啊,不用见礼不用见礼,咱叫张顺,原先听李干总说过你家大哥二哥的事。” 焦人豹神色一黯,他原先刚到襄樊营的时候,最喜欢听别人说他大哥焦人龙,二哥焦人凤的事情,但他最近听到一些关于他大哥二哥不好的传闻。 他不知道传闻的真假,但现在不太爱讲这个。 只是说道:“中军衙门叫我来管屯堡的事情,我原先在水师步兵哨队当兵,没有办过这个差事,还请张百总多多关照。” 说话间,焦人豹递了支忠义上去。 张顺也不客气,接过忠义香,顺手就插在了耳朵后面,挥了挥手,示意后者跟着自己来。 边走边介绍道:“施家冲是隆中山这边比较大的一块那啥......流民安置点。现在有一百多户窝棚,里头男的大多数给咱掘子营当力夫,女的和小孩帮咱们做饭、浆洗衣服啥的。” 焦人豹本身就屁股上受了箭伤,影响行动,这次来又背负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走起路来十分吃力。 但他咬紧牙关,半分也没显露到脸上,紧紧跟着前头的张百总。 张顺在头前领路,口中仍是片刻不停地说道:“现在天还未凉,这些流民还能凑活,但马上就要进十月了,天要冷下来,那真是快得很。焦人豹,你这施家堡弄起来以后,首要还是考虑过冬的事情。不然到时候冻死的人太 多,中军衙门那边,也不好交代。” 焦人豹不敢张口,怕一口气泄了,就会忍不住叫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还有一事,便是要屯田了。现在秋收已过,施家堡这边的荒田要开垦起来,这也是一桩大事。” 张顺领着焦人豹七拐八拐,很快就来到了施家冲的流民安置点。 见张顺停下了脚步,焦人豹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不过他也顾不上歇息,而是打量起眼前这座,布满了各式各样窝棚的地方,打量着这座将来要变成屯堡的地方。 此时的施家冲流民安置点,比一两个月之前,窝棚数量又要密集了一些。 当然,环境也更糟糕了。 大量的底层人口聚集在这里,使得此地到处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 污秽遍地都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施家冲这里大体用两条脏兮兮的土路,将整个流民安置点分割成了四个区域。在十字街的中心位置,有三间新盖起来的瓦房。 在这片窝棚的海洋里,显得极是雄伟。 张顺站在路口打量了一会儿,冲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老汉喊道:“徐长贵,你过来!” 在徐长贵小跑着过来的途中,张顺又回头向焦人豹说道:“焦兄弟,这便是你以后在施家堡这边的帮手。” 又一次前往军医院高干病房,亲切慰问马世勋出来以后,冯山迎了上来,凑在韩复面前低声说道:“大人,郧阳那边传来消息,高斗枢、徐启元都到了城外十里铺的明军大营,还给王光恩送来了礼物。 “什么礼物?” “是马世勋一家老小的首级。” “都死了?” “都死了。” 韩复怔了怔,轻轻哦了一声,忽然感觉心中有些难过。 冯山不敢揣度自家大人此刻的心情,接着又道:“还有一事,咱们终于和魏其烈的骑马步兵哨队联络上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3章 休克战术 回到定远楼,韩复又召集众人,开了几个小会。 一直在襄京各地帮着杨士科征收秋粮的张维桢,在襄樊水师的护送下,溯汉水而上,来到了光化。 杨士科和张维桢的这套班子,也不是第一天,第一年在京收税了,一应流程早就驾轻就熟。 而且,没有了牛?、李之纲、杨彦昌和路应标这一大堆的婆婆,只需要直接对襄樊营中军衙门负责,管理更加垂直,杨士科反而如鱼得水,能够放开手脚了。 虽仍只是知县,但却能指挥南漳、宜城等县干活,等于是行使了府尹的职责。 只不过,襄京府尹牛?,襄京防御使李之纲等原先大顺官僚,则彻底躺平了。 牛?自从襄京之乱以后就闭门不出,对于韩复以襄樊中军衙门各房头,架空襄京府尹的事情,不主动,不接受,不拒绝。 一直躲在府衙后院,再也没有到前头上过班。 李纲倒是身体力行的践行着自己“乱世为官,当为墙头草,哪边风硬哪边倒”的为官格言,积极向韩复韩大人靠拢。 但无奈,韩再兴对他表面尊崇有加,实则除了当个橡皮图章之外,不给他半点权力。 他这个理论上的下荆南道最高行政长官,如今说话甚至还不如丁树皮、张维桢这些人好使。 不过韩再兴虽然不给他权力,但是给他银子啊。 如今大顺、大明、大清三方乱战,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大家还能有多少日子活头,谁也说不清楚,李之纲索性也拿着银子躺平了。 这两人一躺平,原先防御使署、襄京府署的那些佐贰官、僚属的什么,只得反过来给县衙里的杨士科、张维桢他们办事。 出现了职级倒挂的奇景。 还别说,杨士科接手全府的庶务之后,还真证明了当官这种事情,确实非常的简单,他一个县令干知府的活,没有任何干不动的地方。 带着张维桢等人,把各项工作做的井井有条。 张维桢这次到光化来,给韩复带来的消息说,今岁秋收的情况,是近几年来最好的。 西至光化、谷城,北至樊城以北,东至汉水,南至南漳、宜城,这四条线合围的区域内,两三年来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事,今年又无旱涝灾祸,粮食称得上丰收。 虽然秋粮征收才刚刚开始,但张维桢预估,今年秋税至少在五万石左右。 而且。 今年秋收之际,襄樊营还成功攻克了荆门州。 算上荆门州的粮食,那就更多了。 虽然这段时间,荆州的马进忠部,多次派兵北上袭扰,但马进忠刚到荆州,立足未稳,也要忙着收粮和屯田,腾不出手来大规模北上,对荆门州的影响并不大。 况且近日以来,不断有各地的漕船汇聚到襄阳,上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新米。 张维桢对于襄樊营至少到明年这个时候,都不用为粮食发愁的事情,充满了信心。 另外,襄樊营中军衙门,已经在襄阳各地建设屯堡,组织开垦开荒。 主要都是原先襄王府的官田,路应标、杨彦昌两营的军屯,以及前两年因战乱而?荒的民田。 这个事情虽然不归张维桢管,但张维桢在县衙多年,老于钱粮之事,知道这些荒田其实?荒不久,开垦难度并不大,种上冬小麦之后,明年四月间,又能收获不少粮食。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看着襄樊营这蒸蒸日上的势头,张维桢是充满了干劲。 不过这次过来,张维桢也有私事。 想要让他小舅子李伯威,到中军衙门去当差。 李伯威现在管着巡城兵马司的事,虽然也足够威风,油水也多,但在张维桢看来,终究是沉沦下僚,没多少上进的机会。 现在襄樊营这势头,紧紧跟在韩大人身边,追随韩大人的脚步,那才是正道。 当个大号的巡捕头子,又有什么意思? 只会被越用越远。 张维桢请求让李伯威到侍从室去,给韩大人当侍从。 李伯威生得高大,按理来说,给韩复当侍从,似乎也符合条件,如果张维桢几个月前刚把李伯威送过来的时候,就提出这个条件,韩复多半也就点头同意了。 但是现在,时过境迁,侍从室侍从,已经被他韩再兴有意无意的塑造成了一种荣誉称号,一种对营中忠诚、勇猛者的奖赏。 基本上,只有在操练,作战时表现特别突出的士卒,才会被允许到侍从室当差,当侍从。 比如说先后擒获郧阳副将张文富,以及南营都尉轰天雷孙顺,获得一等擒首勋章的罗长庚。 而且,侍从室除了少数几个常设的侍从之外,大部分侍从都是轮值的,不当值的时候,都还要回营中各部继续当兵。 为了提高侍从室的含金量和档次,韩复把丁树皮都给踢了出去,让丁三爷专心当中军总管,专管勤务以及卷烟、酒楼的事情。 这个时候,他并不想在李伯没有做出什么突出贡献的情况下,让他轻易当上这个侍从。 只说回头再议。 对于这个结果,张维桢也不是太过意外,他顺势又委婉的表示,王宗周到了厘金局,汉水每日过境船只有上百艘,金局又下辖多个钞关,还要在光化、谷城、樊城、襄阳、南漳、宜城等处收取金,差事实在忙碌得很。 表示愿意替王宗周分忧,接替他当这个参事室的总参事。 襄樊营中军衙门如今三大职能部门里面,除了侍从室之外,就属参事室和文书室最为重要,堪称襄樊营的中枢。 张维桢要是真当上了参事室的总参事,那他和杨士科两人,就真的是共轭领导了。 我管你叫东翁,你管我叫张总参,咱俩各论各的。 听到这个要求之后,韩复抬起头,很是认真地打量了这老小子几眼,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说了两个字“再议”。 打发走了张维桢之后,韩复又把宋继祖、叶崇训等人叫过来接着议事。 冯山的总镇抚司,总算是派人和魏大胡子的骑马步兵哨队联系上了。 韩复这才知道,自己力主上马搞出来的龙骑兵,这些日子来,弄出了多么大的动静。 在光化以西,一直到均州城外这上百里的区域内,纵横驰奔,如入无人之境。 觉得整个明军后方不得安宁。 韩复心说,怪不得高斗枢和徐启元等人,也亲自跑到十里铺来了呢。 看来是实在坐不住了。 由此韩复可以判断,明军应该很快就要退兵了。 “本官详察近来局势,闻听明廷的郧阳臬台高斗枢,抚台徐启元,近来联袂到十里铺督战,以本官推断而言,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最迟不过入冬之前,明军必定是要退兵的。”定远楼内,主座之上,韩复手指在地图十里 铺的位置,重重点了几下。 宋继祖和叶崇训等人相顾愕然。 在他们看来,这次明军东征,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围攻光化多日,又损失颇重,如果就这么撤兵的话,那岂不是亏大了? 况且,虽然一时半会打不下光化,但城中兵力不足,也始终难以打破明军对光化的封锁,这种情况下,明军就一直围着光化,也挺好的。 灰溜溜的跑回郧阳去,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人。”叶崇训斟酌着说道:“这几日来,明军仍旧每日驱使流民攻城,似乎并无退兵的迹象啊。” 宋继祖也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表达的却是同样的意思。 “现在自然没有退兵的迹象,高臬台和徐抚台难得来一趟,他王家三兄弟怎地也要表现一番。”韩复说道:“本官预计,接下来明军必是要加大攻势,强攻几轮,若是还攻不下这光化城,才会引兵退去。” 叶崇训立刻说道:“大人,那我等应当多派士卒、马兵出城邀战,予以反制,另外于夜间之时,仍旧多派小股兵马袭扰。将王光恩等人打的痛了,断绝他的念想,如此明军才能早些退去。” 前段时间,韩复组织了几次夜袭行动。 襄樊营士卒能吃饱穿暖,平素还有肉、菜可吃,仅从营养的角度,实在是强过同时代的明军太多。 而且襄樊营组织更为严密,士卒纪律性和服从性也好。 这几次夜袭,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甚至还引发了明军小规模的营啸。 虽然已方这边损失也不小,但相对而言,还是明军痛感会更强一些。 叶崇训想的便是,再多来几次夜袭,必能加快明军退兵的速度。 然而。 “恰恰相反。” 韩复脸露微笑,用玩味的口吻说道:“自即日开始,停止一切出城浪战和夜袭的行动,只防守,不进攻。” “啊?”宋继祖、叶崇训等人,齐声惊呼。 前者忍不住问道:“大人,这,这是为何?” “很简单,本官要让王光恩始终还能有攻克光化的希望,让他在此处尽可能的待得久些,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当天晚上,韩复在临江门附近一间闲置的门面内,见到了从南漳县匆匆赶来的军情局主事韩文。 韩文向韩复汇报了南线以及与戴进会面的情况。 “大人,此番赵家湾战罢,张文富所部损伤甚惨,其所纠集的荆山诸寨亦是如此,唯有白云寨的兵马保存较为完整,正是趁机收服各山寨的时机。卑职已经按照大人的意思,令戴进着手推进此事,若有我襄樊营战兵配合行动 的话,年前应当即可大体平定襄陨一带的诸寨。 韩复微微点头:“等到此间事了,击退了王光恩后,我会抽调一部分义勇营的兵马充实到白云寨去的,同时,也会令新勇营的战兵进山征剿,以战代练,配合戴进的行动。” 对于韩复来说,襄陨腹地间的这十万大山,是他执行弹性防御的根本,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是早就打算,万一守不住襄阳,就退到这大山里面,提前上演夔东十三家故事的。 因此,能不能平定襄陨大山里的百寨,使得自己能够有这么一个安稳的大后方,便显得非常重要。 而且这事还必须要快,最好在这个冬天就办好,这样才能有消化、建设、布局的时间。 况且襄陨大山里的煤矿、铁矿、木材等资源,也是襄樊营目前所急需的资源。 只是山中的情况复杂,没说韩复现在抽不出兵力来,就是能够抽出兵力,他也不愿意把宝贵的战兵资源,扔进这茫茫大山之中,从事这又苦又累,还会造成严重减员的剿匪工作。 只得通过各种手段,迂回操作,曲线救国。 “是,卑职也是这般对戴进说的。” 韩文拱了拱手,又道:“那戴寨主还说,荆山、武当山上的山寨,皆信奉真武帝君。太岳太和山诸位天师,对这些寨主们影响极大。劝大人得闲之时,叫石道长领着上山,若是能取得太岳太和山提点的支持,那说不得山中百 寨,就要奉大人为共主了。” 韩复听得一愣,心说看来不止自己一个人打这个主意,想要走这个快车道啊。 一个小小的戴进戴寨主,都能够有此觉悟,看来武当山上的那些老道,在襄陨一带的影响力确实很大。 韩复早有联络武当山道士的打算,只是自打进了襄阳以后,事情一日多过一日,始终不得闲。 不过,戴进都能想到的事情,襄陨一带的有心之人,自然也能想到,韩复顿时心生警觉,有了危机感。 他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却未表露出半分,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大人,戴进自襄京之乱开始,便为我襄樊营做事,知道的机密之事甚多,等到招抚襄陨诸寨之后,其地位必然又要上升,所知机密又更多。此人做事,甚为轻佻,恐怕难免会有泄密之虞。” 韩文略微犹豫,终于还是说道:“事成之后,要不要除之灭口?” “不要!”韩复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韩文没想到大人回绝的如此果断,抬起头,有些不解的望着对方。 “戴进即便偶有小错,但也无甚大过,且毕竟是为襄樊营立下过功劳的,对我襄樊营立下过功劳之人,又怎可轻言诛杀?”韩复语重心长的说道:“即便届时戴进不太适合继续做白云寨的寨主,将来把他调到襄阳来,安置一不 涉密的官职,恩养便是。我襄樊营对有功之人,又岂能如此绝情?” 实际上,韩复之所以拒绝杀戴进的理由,是这些,但又不止这些。 如果因为戴进知道了太多秘密,就把他给杀了,那么杀戴进的人呢,要不要杀? 一直和戴进接触的韩文呢,要不要杀? 这么套娃下去,军情局上下,全都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知道太多而突然暴毙的恐惧之中,人人自危,迟早会垮掉的。 做情报工作的,刀口舔血,活在见不得阳光的阴影之中,其实是最需要安全感,最需要有一个确定未来的。 果然。 听韩大人如此说之后,本显得古井无波的韩文脸上,立时变得有些激动,他抱了抱拳,用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声音回答道:“是!” “小韩主事等会还要连夜坐船回去?“ “回大人的话,南线局势尚不稳定,原先负责处情报的杨兴道回襄阳休养,军情局中诸般杂务,皆需卑职料理,是要回去的。” 韩复点了点头,忽然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了韩文的身上,握着对方的手,温言说道:“山高水长,天寒露重,小韩主事合该多穿些。荆门州也好,荆山百寨也罢,若因此累倒了小韩主事,本官宁愿不要。” 自当上军情局主事,主管全军情报工作以来,就一直不苟言笑,轻易不表露心中情感的韩文,一下子被自家大人的这番话给击中。 他单膝跪倒,眼眸含泪的大声说道:“卑职敢不如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4章 牌局 “大哥。” 王二兴冲冲地掀开门帘,走进了大帐内,见到高斗枢和徐启元也在以后,忙又拱手,有些别扭地见礼道:“臬台大人,抚台大人!” 王光兴原先因为大哥的缘故,对高斗枢尊敬有加,对徐启元也没有什么恶感。 但这两人此番来十里铺之前,把马世勋一家老小都给杀了,还把首级带了过来,在军中传阅。 当日在丹水河口,是他王光兴下令让马世勋出战的。 马世勋中箭,战事不利之时,王光兴也曾去救过马世勋,只是在见到襄樊营伏兵出现之后,为了不耽误时间,王光兴已经抓到手里的马世勋座驾的缰绳,又放开了。 他当时虽救不了马世勋,但亦不忍心亲手杀之,只是满心以为,马世勋中了箭,落在襄樊营的手里,必然是活不了的。 谁成想,自己这一念之间的妇人之仁,竟酿成了如此的后果。 自从高斗枢、徐启元到十里铺来的这十余日里,王光兴就一直颇为自责,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才使得马世勋变节,才累得马世勋一家老小被杀。 连带着,对高斗枢和徐启元这两位大员,也都有了一些意见。 他年纪不大,心中所思所想大多时候都挂在脸上,高斗枢和徐启元这样久历宦海的人精,又怎么能看不出来? 好在,这两人本身对马世勋并没有什么意见,杀他全家也只不过是现实的政治需要,见王光兴为马世勋家小抱屈,反而觉得这样有情有义的赤子,在禽兽遍地走,类人满街爬的军中,显得颇为难得。 倒是更加喜爱这位王二王副将了。 不得不说,这世间的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的黑色幽默,就是这么的操蛋。 “光兴来了?”高斗枢正与徐启元、王光恩议事,见状,也是捋着胡须,笑眯眯的打起了招呼。 显得极是慈眉善目的样子。 “王二,慌慌张张的,有何事?”王光恩略略皱眉,自觉不自觉的就在自家兄弟面前,摆起了长兄的架子。 “大哥。”王光兴心里到底藏不住事,脸上又喜笑颜开起来:“方才攻城,我部有四架云梯架了上去,在城头打杀了一刻钟,若不是贼酋韩再兴亲自领兵反杀,且我军云梯后继无力,没了支援,这城头怕是都被咱们给打下来 了!” “还有此事?”高斗枢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王光兴道:“你且将此战经过,细细说一遍。” 王光兴见恩公这样,信心更足,当下将方才攻城的经过,事无巨细,不厌其烦的说了一遍。 末了又道:“恩公,我大军攻光化城快一个月,先前贼人不停地出城与我浪战,我部连靠近城墙都难,后来即便是能正儿八经的攻城,但几乎也无人能上到城头,便是上到城头,也不过十数人而已,很快便被打杀殆尽。而现 在,贼人不仅出不了城了,且我部亦可在城头坚守一刻钟之久,这么打下去,末将以为,这光化城定能打得下来!” “好,好。” 高斗枢拍着扶手,连说了两个字,兀自觉得不过瘾,又站了起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自从本轮战事开始后,他高斗枢虽然极少表露出来,但实则心中一直处在苦闷的状态当中。 经常无缘无故的就干呕起来。 压力之大,甚至远远超过之前历次郧阳守卫战。 守郧阳的时候,他已经得心应手,并且打定主意,城破之时,唯死而已,也没什么好发愁的。 但是现在,经营郧阳多年来的这点家当,都耗在光化城下了。 这战要是打不赢的话,那荆襄局势就彻底崩坏了,除非左良玉能够全歼白旺的人马,直接加入到对韩复的战事之中,否则这襄阳一带,短时间内,怕是再难恢复了。 况且,到时韩再兴若是反攻过来,再来一场郧阳守卫战的话,高斗枢感觉也很难再如之前那般守得住了。 种种思量之下,他所承受的压力,几乎就要把他给压垮了。 如今听到攻城有望,又怎能不激动? 在大帐中转了几圈之后,高斗枢停下脚步,眼望着王光兴:“先前亦有情报说,襄樊营将兵马抽调到了南、宜一线,现在看来,确实如此!襄樊贼人向来狷狂猖獗,悍不畏死,近几日不敢再出城作战,今日又被我王师攻上城 头,必定是城中老贼已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乡兵、社兵以及贼首招揽的各处土寇,这些人与襄樊老卒相比,差距自然不可以道里计!” 高斗枢守郧多年,军事素养在如今的南明官员当中,绝对是合格线以上的。 他的这番分析,按照正常来讲,确实没有任何的问题。 实际上,自从半个月之前,他就陆续收到了一些关于南线的传言,有说襄樊营已经打下了荆门州,也有说张文富在武安镇大破贼军。 由于道路阻隔,消息断绝,这些传闻的真假,高斗枢验证不了。 但从目前的战场态势来看,光化城确实表现出了明显的,守军不足的问题。 当然,这里的守军指的是襄樊营的老贼。 新勇营勉强算人,防城营算半个人,义勇营根本不算人。 至于城中百姓组织起来的社兵、乡兵,高斗枢感觉,给他一口大刀,他都能上去杀个七进七出。 “恩公,咱也是这般以为的,必是城中老营的兵马不多了,否则以韩再兴此人的猖狂,又怎可被咱们三面围打而始终龟缩不出?” 王光兴说话的同时,脑海中自然就想到了那日在丹河口,韩再兴领十三轻骑,强渡丹水的画面。 这么一个人,但凡是还能有点法子,又岂会如此作缩头乌龟? 同样坐在上首的徐启元,虽然是郧阳巡抚,是真正意义的郧阳一带的军事长官,但他并不如高斗枢那般知兵。 只是这时听高斗枢与王光兴交谈之下,也弄明白了当前的形势。 不由得脸上露出喜色。 “王二。” 大帐之中,唯一还皱着眉头的,只有王光恩,他沉声问道:“此战我方损失多少?” 王光兴神色微有凝滞,低声将战损报了一遍。 听罢,王光恩眉头皱得更深,沉声道:“光化守军固然不多,但我部兵马连日来损失同样惨重。便说今日这一战,攻上城头的都是我营中的百战老卒,死了一个便少一个,极难补充,何况死了那么多。照这么打下去,襄樊营 撑不住,我等又如何能挡得住?” 见王光恩义气有些消沉,高斗枢连忙说道:“光恩,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况且还是攻城战,历来便是损伤最重的。可如今到了这个份上,眼看城破在望,合该诸将士同心戮力,早些破城,不可作如此之态啊。” “是啊,大哥,咱们都打到这个份上了,眼瞅着襄樊营就要撑不住了,就是死伤再大,也要咬牙撑住,不然的话,咱们之前种种,那岂不是白忙活了么?”王二也是劝道。 跟在高斗枢和王光兴后头,徐启元也劝了几句。 意思和前面两人说的,都大差不差。 王光恩点上了支忠义香,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低着头不再说话。 眼神和表情不停地变幻。 他是边军出身,又跟着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人征战多年,打了不知道多少场战。 当初他跟着张献忠,被左良玉打得到处跑,被熊文灿堵在谷城一带出不来的时候,觉得如同末世一般。 但一朝受抚之后,顿觉海阔天空,之前种种困难回过头去看,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几次守陨之战同样如此,战事危急之时,觉得看不到希望,但每每逢凶化吉,战后亦有海阔天空之感。 但有道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之前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反倒今日面对一个小小的闯贼都尉,却叫他始终心下惴惴,焦躁不安。 襄樊营忽然龟缩不出,他本能就觉得有些不符常理。 但恩公和王二所说同样也有道理。 都打到这个份上了,眼瞅着破城的希望就在眼前,难道不敢打了,就要退兵不成? 他在郧阳见过营中士卒玩一种从襄阳传来的叶子牌,这种牌上桌就要先付筹码才能摸牌 摸牌之后,若是觉得手中的牌不好,即可弃牌。 虽然这么做会损失先前的筹码,但也是在不利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了。 若不弃牌,就要继续加注,继续跟牌。 几轮下来,付出的筹码越来越多,即便是手中的牌并不理想,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了。 因为这时弃牌,便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筹码,便全都白白亏了出去。 这是损失最大的一种玩法。 到这个时候,若不想认输,只能不停的加注,并表现出奉陪到底的架势,以求能够镇住对方,迫使对方弃牌。 襄阳传来的这种叶子牌,王光恩玩过几次,有输有赢。 而他现在所面临的局势,就像是下了重注之后,才发现手中抓到的是一把烂牌。 不过好消息则是,他从对方的表情,动作中发现,对方握在手里的,大概率也是一把烂牌。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方的表情,动作未必全是真的,也有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能够把手中的牌轻易一扔,弃牌而去呢? 那损失就太大了。 做不到的。 况且即便他愿意壮士断腕,身后的高斗枢、徐启元、王二这些人,又岂会同意? 这张牌桌上来容易,下去难啊。 为今之计,也只有压上所有的筹码“孤注一掷”,要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逼得敌人弃牌;要么强行开牌,决一死战。 除此之外,怎么选都是亏的。 他已经没有小亏这个选项了,而除了小亏之外,其他的亏损以郧阳镇现在的家境,根本不能接受。 那么,就只有如高斗枢、王二所说那般,加大攻势,继续打了! 统一思想之后,明军顶着如附骨疽般的骑马步兵的袭扰,勒紧裤腰带,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加大了攻城的力度。 连日来,作为主攻方向的定远门,几乎就没消停过,打得甚是激烈。 韩复虽然是故意示之以弱,诱敌深入的,但城中兵力不足的问题,也同样客观存在。 在明军强大的攻城压力之下,也有点顶不住的感觉。 明军阵中有战斗力的兵马,其实也不过三四千,但架不住高斗枢这帮人,拉来了大量的流民。 每次攻城之前,先驱使流民打头阵。 这些流民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但却可以大量的消耗守军的箭矢弹药,掩护明军攻城。 每当这个时候,韩科长就在城头气得破口大骂。 他倒不是气王光恩不把这些流民当人,而是气自己用不了这招。 城中虽然也有逃难来的流民,但他作为守城方,又没有壕沟要填,也没有云梯要架,这些流民只能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相比之下,别人能用的工具自己用不了,太气人了! 当然了,韩复也只是骂骂闲街,毕竟是长在红旗下,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要他做到明军那个份上,老实说,还是很难的。 韩复钓鱼的计划很成功,但钓上的却是一条亮着獠牙,决心孤注一掷的食人鲨。 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之后,双方都损伤惨重。 两个杀红了眼的赌徒,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又一次击退了明军攻势之后,西营坐营官宋继祖找到了韩复。 “大人,这几日明军打得太猛了,几次攻上城头,第一、第二司损失都比较大,再这么打下去的话,恐怕定远门的守备就没那严密了。 第一、第二两个千总司,分别是由原战兵第四、第五两个局队扩编而来的,本来就不满编,这一个月打下来,都减员过半。 虽然城中还有防城营和义勇营,但毕竟没有接受过整编,韩复很难真正的信任和倚重他们。 而且,他也担心,这两个营头损失过重的话,会心生怨怼,产生什么歪念头,那就麻烦了。 他主要依靠的还是西营和新勇营。 但是现在,随着西营和新勇营减员严重,更为严重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就是光化城中的武力平衡,快要被打破了。 这种局面,更加的危险。 无奈之下,韩复只好下令,将驻守荆门州的第四、第五千总司重新抽调到光化来,并令一直在隆中山附近秘密操练的掘子营干总哨队,开赴谷城,为反攻做准备。 而荆门州方面防务,则由陈大郎的第三司接管。 第三司虽然在赵家湾之战中损失惨重,但现在,也只能让他们守荆门了。 不过,韩复也给他们找了些帮手,令留守在襄阳操练的,一千多训练只有一两个月的新兵,开赴到荆门州,协助第三司守城。 襄阳城内的武装力量,就只剩下少量伤兵,以及李伯威的巡城兵马司这样的治安队。 因此,与调令一起下达的,是任命张维桢为襄樊营中军衙门参事室总参事,以及任命李伯威为侍从室侍从的命令。 另外任命负责吕堰驿招募工作的刘进宝,为樊城巡检司巡检。 吕堰驿那里还有几百个投奔过来的土寇,可以制衡一下因襄阳空虚而做大的兵马司的力量。 经过这一番调整,韩复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所有能用得上的力量都用上了,所有能打得牌也都打出来了,自此之后,除了硬抗到底,再也没有别的调整空间了。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之后,宋继祖继续去守城,而独坐定远楼内的韩复,伸手一抓,掌心顿时多了一大把的头发。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5章 神罗 “少爷,你怎地掉了那么多头发?”站在韩复身后一直没出声的胖道士这时开口说道。 大概是我洗头没用飘柔吧......韩复在心中自嘲了一句,将手中的那把头发团成团,扔进了油灯当中。 望着上下跳跃,噼啪作响的火苗,韩复这才说道:“此事就不必告诉张全忠了。” 石玄清作为整个襄樊营系统里的第一号近臣,张全忠经常从他这里,弄点素材,再经过一番必要的艺术加工之后,刊登在襄樊抄报上。 宣传韩大帅宵衣旰食,朝乾夕惕,勤政爱民,日夜操劳的形象。 张全忠这个总宣教官做事很有分寸,他只夸大,只做艺术加工,但绝对不无中生有。 因此,韩复特意交代了石玄一句。 作为襄樊营的领袖,他可以有限度的宣传因为勤政而导致的一点憔悴,但更多情况下他出现在属下和公众面前时,必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 任何可能引发对他健康状况猜测的报道,都是不被允许,并且极为危险的。 而且,实际上,韩复是想过要生个孩子的问题。 他现在的摊子铺得那么大,各级组织架构也搭建起来了,政权趋于稳定,但唯一的隐患就是没有继承人。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韩复来说,其实还不大。 但问题越往后越大。 远有朱祁钰,近有多尔衮,都用血淋淋地用事实证明了,没有儿子,哪怕你做到了皇帝,做到了皇父摄政王,也一样有一堆等着趴在你尸体上吃绝户的人。 而且孩子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能成年的,有相当长的培养周期。 韩复心说,自己要是奋斗个二三十年才能成功的话,那要孩子就得早点要,在战争年代培养,总比等到承平之时再生,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要好。 但现在的问题是,韩复不知道跟谁生啊。 西贝货很好,既有着少女的天真烂漫,又柔情似水,于不可为外人道之处,也能让韩科长体会到别样的乐趣,他很喜欢。 但喜欢归喜欢,他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将自己这一百多斤卖个好价钱的,是不可能把西贝货给扶正的。 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能让自己的长子,生得如此草率。 无数的历史案例都已经证明了,长子不是嫡子,等到将来选择继承人的时候,一定会麻烦不断,极易暴雷。 所以问题还是找谁生的问题。 左良玉的闺女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南京的朱皇上满打满算也还只剩下半年的光景。 朱由榔更是还不知道在哪。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朱由榔,人家现在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哪来的公主许配给自己? 其实湖北这一带,地位最尊崇的还是牛?牛大人,他是牛金星的宝贝公子,如果大顺能够坐稳天下的话,自己和牛家结亲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如今大顺这个光景,啥也别说了。 思绪纷呈之间,韩复不禁哑然失笑,现如今连谷城能不能守得住,都还不知道,自己倒想起二三十年后继承人接班的问题了。 人家刘备刘皇叔寄居在刘表手下的时候,一次上厕所时,见髀肉复生,想到自己耽于安乐,一事无成,不由潸然泪下。 可自己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也无安乐可言,却也胡思乱想,想到了这些有的没的。 “咳咳。” 韩复以拳抵唇,干咳了两声,向着石玄清说道:“石大胖,你收拾一下,坐今晚的船回襄阳。 “少爷,光化守不住了,咱们要跑路了么?”石玄清连忙说道。 韩科长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翻着白眼,没好气道:“是你坐船回襄阳,不是我们俩一起坐船回襄阳,石大胖,听清楚了好不好。” 真是的,现在又不是打拜香教的时候,光化城外的明军早就是强弩之末了,即便真能打下光化,也几乎不可能再进一步的。 他大可以退到襄阳,从头再来。 而且,我襄樊营蒸蒸日上,跑什么路? “少爷,那俺回襄阳作甚?少爷都不怕死,俺也不怕死。” 石玄清本意是想要表达一下,与少爷同生死,共进退的决心的,结果话一出口,又遭来了韩复的一番白眼。 什么叫我都不怕死? 合着本少爷堂堂的射雕英雄,胆气还不如你这个武当山玉虚宫的“大”师兄? 韩复也懒得再和石玄清计较,当下说道:“你回襄阳之后,直接去找你那位大师兄,她若是回玉虚宫了,那你就去玉虚宫找她......” “少爷,俺,俺去找大师兄干嘛?”石玄清忍不住打断了自家少爷的话。 “你找到你那大师兄,就跟她说,就说是我说的,我襄樊都尉韩再兴,倾慕于她,想要和她结亲。” 虽然找大师兄结亲这种话,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但作为知道大师兄真实身份的石玄清,这时却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复不理他,自顾自又道:“若是你那大师兄不同意,你就去找你师父,和你师父说,多半他会同意的。” 这个时候,石玄清已经完全的傻眼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上一刻还在为挤不出更多兵力来守光化而发愁的少爷,这一刻就跳转到了这个话题上。 他完全的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啊。 怔了半晌,石玄清才木然问道:“少,少爷,这.............其实俺那大师兄,虽是女流之辈,但自来就极有主见,很有这个英气,少爷这般直接的话,俺怕适得其反啊。” “就是要这么直接。”韩复重复起刚才的话:“还是本少爷刚才说的那般,她若是不同意,你就去找你师父,和你师父说。” 实际上,若是有时间的话,韩复也不愿意这么的直接。 但戴进的话提醒了韩复,武当山的天师,至少在荆、襄、陨一带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恰好这玉虚宫的提点,有此待嫁的闺女,戴进都能想到这是一条捷径,其他人又如何想不到? 韩复自然没打算,让胖道士去传个话,就能把人家给拐过来。 但他毕竟是如今荆襄陨一带权势最盛的人之一,若是这一战打赢的话,“之一”这两个字都可以去掉,他提出结亲的事情,无论如何,胖道士那大师兄一家,都要慎重对待的。 这样一来,就可以暂时把其他的追求者,挡在门外。 这件事,起到的其实是一个占位符的作用。 会不会真的娶,可以容后再说,但先把对方给吊着,又没有什么损失。 石玄清哪里知道自家少爷的险恶用心? 语气很是复杂的答应了下来。 就在这时,在门口站岗的侍从进来汇报说,丁总管来了。 自从战事开始,丁树皮就一直在襄阳等处,亲自负责大军粮草供给的事情。 粮草供应,乃是关系到战事胜败的大事,而这时丁树皮忽然未得命令而来,让韩复不由心头一惊。 丁树皮到底是襄樊营几位老总之一了,除了爹妈给的那张脸蛋,实在是有些尊容欠奉之外,衣着打扮倒是十分的人模狗样。 他笑嘻嘻的走了进来,一见到韩复就说道:“大人,林远生回来了。” “什么?” 一听丁树皮的话,韩复立马坐不住了,他连忙走到丁树皮的面前,确认般问道:“林远生打澳门回来了?” 见韩大人如此表现,丁树皮就知道自己这趟来对了,连忙说道:“是,大人,林远生、魏大生、李狗子他们打澳门回来了,如今已过了承天府,是李狗子先行回来,报告消息的。” 七月间的时候,韩复让魏大生、李狗子等人“护送”林远生去澳门,与佛郎机人接洽,据林远生自己说,从襄阳经汉水、大江到九江,再由赣江到赣州,而后由大庾岭入粤,再到澳门,大约一个月左右。 再快一些的话,压缩到一个月内也能赶到。 回程之时由于是逆水,要慢一些,但要是不走水路走路的话,反而能够昼夜兼程,轻骑快马,走近道。 算算时间的话,这个时候,林远生他们是应该回来了。 “李狗子在哪里?”说话的同时,韩复自己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他选择固守襄阳,扛过清军第一轮进攻的最大依仗,一是清军的主要目标是去追李自成,而自己只是追击途中一块难啃的骨头,啃不下来也没必要死磕,追李自成要紧。 二就是指望佛郎机人能够给自己鼓捣出红夷大炮以及燧发枪。 尤其是后者。 在同时期的欧洲,经过古斯塔夫的军事改革,瑞典军队利用长枪方阵、火枪线阵,在布莱登费尔德战役中,用火枪射的方式,正面击溃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经验丰富的神圣罗马帝国的胸甲骑兵。 要知道,神罗的骑兵都配有较为完备的胸甲和头盔,也经历了三十年战争的考验,但在瑞典军队强大的火力之下,仍然扛不住,也突破不了。 韩复不认为满清八旗比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强多少,也不认为古斯塔夫能做到的事情自己做不到。 两个因素相叠加,是韩复决定固守襄阳的底气所在。 这个时候,听到林远生没有忽悠自己,魏大生和李狗子他们也没有带着银子跑路,而是真的从佛郎机回来了,他怎么能不激动? 激动是会传染的,见韩大人激动,连带着丁树皮也有点激动:“大,大人,李狗子现在人在襄阳。如今是战时,大人说了,为了防止混入细作,光化、谷城等处,无故不许放人进入。李狗子是七月间去的澳门,不在这个,这 个白名单上,是以小人没有把他带过来。” “好,好,人来了就好了。”韩复连说了两个好,又问道:“李狗子有没有说,都从澳门买到了哪些东西,又带没带佛郎机人回来?” 丁树皮轻轻摇头:“这个李狗子没说,但小人看他言谈举止,不像是事有不谐的样子。” “好,那就好!“ 韩复搓着手掌,在定远楼大堂内转了几圈,然后停下脚步,指着石玄清道:“正好,石大胖,你这次回襄阳,若是能见到你那大师兄,便与她说本官刚才说的那件事,若是见不到,先不必急着回玉虚宫,就在襄阳等,等到林 远生他们回来以后,带他们到此间来见我。” 说完以后,韩复又连忙补充道:“你现在就跟着丁总管回襄阳,从承天府到襄阳顶多三五日,说不定你们到了襄阳的时候,那林远生也到了。” “俺听少爷的。”石玄清也没问为什么,点头答应下来。 安排好了石玄清的事情,韩复又扭头向丁树皮问道:“丁总管,今天是几月几日?” “回大人的话,今天是十月初七日。”丁树皮本能回答道。 “十月初七日……………“ 韩复将这个日期口中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咕哝道:“这个时候,鞑子皇帝已经正式在北京登极,昭告天下说‘兹定鼎燕京,以绥中国”,要做天下之主了。怀庆之战也要打响了。而南明小朝廷派出 的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的议和使团,也快到北京了吧。多尔衮也正式派出两路大军,分别征讨大顺和南明,意在混一宇内。短暂的宁静就此要被打破,天下又要走到十字路口了。” 十里铺,明军大帐内。 郧阳提刑按察使高斗枢,郧阳巡抚徐启元两人相对而坐。 后者捧着手中的茶盏,小口呷着滚烫的茶汤,优哉游哉的说道:“高公,如今萝石公的使团快到神京了吧?” 萝石公就是左懋第,他字仲及,号萝石。 “萝石公是八月间自南都起行的,算算日程,是该到神京了。”高斗枢点了点头,他的手里也捧着盏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汤。 徐启元又道:“此番萝石公北上,说是敬谒两宫陵寝,酬谢北房攻灭闯寇之义。哎呀,高公啊,若是这次能与北房通好,两国以山东为界,共灭闯寇,则天下之事,还大有可为啊。” 徐启元说的两宫,指的是崇祯和崇祯皇后,这次左懋第到北京去,头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拜谒先帝先后的陵寝。 然后则是酬谢吴三桂借兵打李自成,为先帝报仇。 为此,南明小朝廷晋吴三桂为蓟国公,又从海路给吴三桂拨了十万石漕米接济。 甚至南明小朝廷还幻想着,与清廷议和之后,双方为叔侄之国,朱由崧是叔父,福临是子侄。双方以河间府为界,到时候请吴三桂驻扎在直隶南部,大家比邻而居,共享太平。 在这样美妙美好的未来面前,高斗枢和徐启元两人,忍不住畅想起来。 可就在这时。 在前方指挥攻城的王光恩,却忽然走了进来。 浑身是血,脸色阴沉而又灰败。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6章 佛郎机人 见王光恩这般模样,高斗枢和徐启元两人都是同时一惊。 对视一眼后,后者出言问道:“王总,可是前方出了什么事情?” 王光恩径直走到帐内,点上了支忠义香,抽了快一半,才下定决心般说道:“恩公,徐抚台,这仗打不了,也不能再打了。” “**......“ 徐启元侧头看了看高斗枢,见对方与自己一样惊愕,又回头向着王光恩道:“方才战事不顺,攻城出了问题?” “没有。”王光恩摇了摇头:“方才那轮攻城,我部再度攻上了城头,人数比之前更多,打杀时间也更久。” 徐启元微微点头,在心中补了一句,那就是还没攻下来。 不过。 “比之前又接近城破一些,这难道不是好事么?”徐启元官场套话也是张口就来:“本官知道战事不顺,光化久攻不克,王总爷心中积郁烦闷,这是人之常情。但圣人有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如今战事向好,只要我王师 上下用心,常把忠义放在心头,积小胜为大胜,这光化迟早便是要攻破的。” 积小胜为大胜,说得似乎很有道理,但死的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而且好多都是自己从甘陕带出来的老卒。 死一个就少一个,补充不了的。 王光恩心情沉重,懒得去计较徐启元的迂腐,只是说道:“不成的,徐抚台,不成的。这些时日的进攻末将也是看出门道了,光化城小,城头易上,但由于我部攻城器械有限,即便付出极大代价攻上城头,可受限于此,后面 的兵力接续不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攻上城头的士卒,被襄樊营打杀殆尽。” 说到此处,王光恩又点上了一支忠义香,烟雾缭绕之中,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瞪得极大:“不成的,照此下去,即便是打得下光化城,我部也要被打光了。届时空有残破之城池,而无可战之军队,又有何益?” 而且,这光化城就真的能够打下来么? 他原先一直采取审慎的态度,控制着规模,心中其实是有一条止损底线的。 哪怕是高斗枢和徐启元来了以后,迫于压力,他加大了攻势,发起了总攻,那也是抱着尝试一下,实在打不下来就撤的想法。 可是,屡次轻易攻上城头,叫王光恩总是能看到希望,反而让他上头了。 一直加派人手,一直加大力度,可那破城的希望,就如同是井中的月亮,明明就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却始终无法真正的触及。 到头来,只是不停损兵折将,徒劳葬送人命。 这段时间以来,尤其是进了十月以后,郧阳镇战兵损失过半,已经到了他没有办法承受的地步了。 必须要撤,而且要尽快。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襄樊营会不会崩他不知道,可郧阳镇这边肯定是扛不住的。 在血淋淋的残酷现实面前,就连最热血上头的王二,都灰头土脸,意志开始消沉,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还有马世勋的事情,对军中将领震动极大,起到的其实是反向的作用。 马世勋是甘的老弟兄,这些年来劳苦功高,一朝被襄樊营俘获,生死还不知道,降也没降也不知道,结果全家老小,就被统统杀了。 连不足周岁的孩童都没有放过。 大家兔死狐悲,本能的就有一种为马世勋不值的感觉。 更何况,对面襄樊营还有冒着箭矢,都要救治敌军伤员的护工娘子队。 两相对比之下,谁能没点小情绪? “f............“ 徐启元沉吟了片刻,冲着高斗枢使了个眼神,后者当即干咳一声道:“光恩啊,如今的情况,你心中有此顾虑也是应当的。只是本官与徐抚台初到此间的时候,光恩你以襄阳的五魁牌为例,同样是道理。此番我军已上了牌 桌,压上了重注,若就此离场的话,岂不是前功尽弃,白白蒙受此巨大损失么?” “恩公,这牌局我等虽是下了重注的,但毕竟还未‘孤注一掷,没有压上所有筹码。如今退场,先前压得筹码固然没有了,但手中的筹码还在,回去之后,小心经营的话,仍是还有回本的可能。可若是压上所有筹码还是败 了,那恩公几年来苦心经营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王光恩双手抱拳,痛声又道:“恩公守郧多年,若一朝落得无尺寸之地立足的下场,恩公如何自处,斑斑史书之上,又如何记载?恩公,我等这点家当来之不易,一朝轻掷于此的话,可就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了!光恩做贼出 身,死不足惜,但恩公是国家重臣,还望恩公三思啊!” 高斗枢脸色骤变。 他在郧阳苦苦维持多年,支撑他的动力,除了心头的忠义二字之外,所求的就是能够青史留名。 他在周围州府早已沦陷的情况下,坚守郧阳这座孤城多年,先后击败张献忠和李自成,实际上已经够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了。 但若是到头来,这点基业还是葬送在自己手里,郧阳还是被贼人所攻破的话,那自己多年的坚持,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变成了滚滚长河里的一朵小小浪花,无人看见,也无人在意。 实际上,王光恩所说的话,触及到了高斗枢极为看重的,所谓历史定位的问题。 一下子把他给击中了。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的,劝说王光恩的话,这个时候也堵在心头,再也说不出口。 见高斗枢情况不太对劲,好像要被王光恩给劝住的样子,徐启元坐不住了。 先前守陨的功绩,那可都是高斗枢的,和他徐启元没有多少关系。 他从一个知府,跳过高斗枢,直接当上巡抚,并不是他多么的厉害,只是单纯的因为当时的阁臣陈演看高斗枢不爽而已。 并且由于这是北京内阁做出的决定,如今南都的阁臣们对此一直很有议论。 高斗枢不需要攻下光化的政绩,但是他徐启元需要啊。 要是就这么退兵了,回到郧阳,还是高斗枢和王氏三兄弟眉来眼去,恩恩爱爱,军政大事一把抓的局面。 那他徐启元又算什么呢? 还是以督抚之名,行佐贰之实。 白折腾了么不是。 这是徐启元所不能接受的事情,当下也是说道:“王总爷,今已十月,萝石公北上神京,与鞑虏议和通好,南北约为叔侄之国,共剿闯贼。当此之时,我等合该以大局为重,剪灭此谷城之贼。一来报效皇上天恩,二来也好教 北房知道,我南朝也是能打仗的。有此胜绩,萝石公在北都议和,也能好说话些。” 徐启元为了能够说动王光恩继续打下去,连左懋第奉命北使与清廷谈判的事情都给摆出来了。 若是王二那样的热血青年在此,说不定还真就被徐启元这番话给鼓动了。 但王光恩混了那么多年,什么阵仗没有见过? 这种宏大叙事,对他根本没有用。 尤其是涉及到部队存续这样的核心利益时,指望他去考虑什么左懋第谈判能不能成功,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当下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尽管徐启元反对,并且用大义、大局这些话术来劝说王光恩,但实际掌握军队的王光恩,还是明显减少了攻城的力度,控制了攻城的规模。 每日只做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攻城战。 而这一反常的变化,立刻引起了襄樊营众将士的注意。 “大人,怎地明军这几日都静悄悄的,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定远楼的大堂内,每日的例行议事上,西营坐营把总宋继祖,首先提出了这个疑问。 闻言,叶崇训也道:“是啊,明军已有四日没有攻城了,但十里铺传来的消息,高斗枢和徐启元仍在。这两位台臣过来督战,怎么督着督着,还不打了呢?” “是不是贼人眼见打不过,要退兵了?”冯山同样相当之疑惑。 主座上,连日来的利好消息,让韩科长心情着实不错。 听到宋继祖他们的话,韩复心说,坏就坏在高斗枢和徐启元这两个督军身上了。 他们要是不来督战,以王光恩谨慎的性格,搞不好早就不想打了。 可能根本不会咬自己抛出去的钓饵。 结果这二位一来,王光恩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被迫打起了政治仗。 这一打就上钩了,上钩就坏事了。 他能够坚持到现在才决定弃牌不玩,止损回家,已经算是够头铁的了。 当然了,以明军这几日要退不退,要攻不攻的拧巴表现来看,王光恩真正想要下牌桌的话,还是面临不小阻力的。 这时,韩复望着座下众人,悠然说道:“退兵可能还未必会退,但吵架一定是真的吵架了。” “吵架?”宋继祖、叶崇训和冯山等人,异口同声道。 “应该是在吵架。”韩复很是信心满满的说道:“若本官猜测不错,肯定是王光恩和高斗枢、徐启元等人吵起来了。原因也很简单,自然是王光恩不想打了,而高、徐二人出于各种考虑,坚持要继续打下去。双方理念不同,又 互不相让,自然是要吵起来的。” “这样啊。” 宋继祖等人点了点头,都觉得韩大人分析的极有道理。 “那......”叶崇训斟酌着说道:“大人,咱们如今如何做?要不要趁机调集兵力,出战邀战,反杀回去?” 冯山微皱眉头:“恐怕不妥,若是把明军真的吓跑了怎么办?” “如此说来,也是这个道理,可大人精心炮制的鱼饵,已被那王光恩发觉了,他跑是不跑了,可也不吃了。”叶崇训有些发愁。 冯山、宋继祖也是如此。 见到自己麾下的三位大将,还沉迷在自己炮制出来的钓鱼战术当中,不可自拔,韩复也是哭笑不得。 他此番用光化可能会被攻破的鱼饵,来勾引王光恩,叫他上当,让明军不停地减员,不停地流血,最终达到消耗明军的目的。 但王光恩自然不是傻瓜,血流多了如何不起疑心? 能够达成如今的战果,韩复已经相当的满意了,还想要继续钓鱼的话,那未免太小瞧天下英雄了。 况且,明军几次攻上城头,给光化守军造成的杀伤也不是假的。 这一个多月的守城战,襄樊营损失也很大啊。 真要反杀出去,反而是王光恩最乐意见到的事情。 “王光恩已经有了戒备之心,再如何抛诱饵,他也不会上钩的。如今尚未退兵,也只是还没有说服高、徐二人,或者军中将领罢了。但从王光恩本心来说,这肯定不会再打了。” 说到此处,韩复环视堂内众人,微笑道:“换句话说,本次的光化守卫战,应当是到此结束了。” 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感。 “这......这便结束了?”叶崇训忍不住问道。 “多半是要结束了,除非王光恩日子不想过了,非要死在这不可。”韩复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又道:“诸位也不必失落,此战我襄樊营西营的两个千总部,火器局,弓手哨队,骑兵哨队,以及新勇营、义勇营虽然损失颇重,但明 军同样减员过半,战果已经足够可观了。” 西营的两个千总司虽然打残了,但自己还有两个完整的千总司,正在从荆门州赶来的路上。 还有掘子营干总哨队,还有龙骑兵哨队,还有水师步兵哨队。 而在光化城内,西营、新勇营、义勇营和防城营这几个营头也不是说就没有战斗力了。 从可用之兵来说,目前自己手中可动用的战兵,是要超过明军的。 王光恩在光化城下丢了半支部队,就算现在及时止损,平安地撤回郧阳去,也必然要收缩战线,放弃均州,集中兵力守郧阳。 而这一战消耗了大量物资的明军,到了冬季以后,会更难熬的。 虽然秋季战事大有演变为冬季战事的势头,但韩复对于取得最终的胜利,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统一了王光恩可能要跑路的思想之后,韩复又布置起了接下来的任务。 大家毕竟打了那么久,王光恩忽然说要走,自己于情于理,又怎么能不送上一程? 必须要送一送的。 正议事间,几日前被韩复打发回襄阳的胖道士,忽然又出现在了议事堂的门口。 而在石玄清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黄而微卷,眼眸碧绿,只比石玄清稍矮寸许的汉子。 赫然便是个佛郎机人!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7章 礼物 定远楼内,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他们能够在这里见到一个如此面貌,全然不似中华之人的人。全都嘴巴微张,瞪大眼睛看着石道长身后那人。 但是很快众人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跟在石道长身后的,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 这些人有的头发微黄,有的头发亦是黑色,但皆有些蜷曲,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背、甚至脸颊上,毛发也颇为旺盛。 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晒伤的红色。 他们衣着打扮与汉人无异,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些人并不是中华之人。 这个年代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视,没有照片,甚至连印刷品都没有,大家只是听说过佛郎机人,但谁也没有真正的见过。 此时见到这些长相怪异的人,众人诧异非常,一时之间,只是纷纷猜测,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红夷大炮里的那些红夷。 宋继祖他们没有见过,韩科长可是见过的啊。 再加上他早就从丁树皮那里得到了情报,这时早已断定来的这几位,正是让自己心心念念的澳门佛郎机人。 当下起身,迎了过去。 为首那位头发黄而微卷,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佛郎机人,也冲着韩复走了过来。 韩复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使劲晃了几下,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前世搞公务接待的感觉。 他不等对方开口,径直说道:“fine,thankyou.andyou?” 那头发黄而微卷的中年佛郎机人,瞪大眼睛,明显地愣住了。 又是迷惑,又是惊愕,又差点克制不住笑意的望着眼前这位,他已经听说过无数次的,让迪亚斯盛赞不已,号称是极有个人魅力的,据有湖广北部最重要要塞的农民军年轻将领。 迷惑惊愕自不必说,迪亚斯根本就没有提到过这位年轻的农民军将领,居然还会说英吉利的语言,他也完全没有想到。 虽然发音和语法都说不出的奇怪,但要知道,英吉利语别说在遥远的东方了,就算是在欧罗巴,也并不通行。 可在地球的另外一端,这位身处内地,普遍被认为是粗鲁没文化的农民军将领却会说一点,尽管只是一点,也足以让佛郎机人的头领,不得不为韩大人的博学而惊叹了。 而他眼神中的笑意,则是他看得出来,这位韩大人所知的英吉利语并不多,平日又根本没有交流的机会,是以一见到自己,就把所知的全部英吉利语,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 害怕先开口的如果是自己这个“红毛鬼”,那么他就没有机会用这个固定的格式应答了。 真是一个年轻、帅气、又富有幽默感的将领??且在他的手下面前,有着极强的表现欲??和自己到中国以后,所接触到的所有官员,几乎都完全的不一样。 怪不得迪亚斯会说,救了他一命的韩大人,与同时代的中国官员并不相同,反而更有西方人的影子。 那头发黄而微卷的佛郎机人,在心中快速的完成了一个性格侧写,同样晃了晃韩复的手,微笑着也用英吉利语回应了起来。 韩复说的是现代教材教出来的那种刻板英语,而人家佛郎机人说的则是偏早期的英语,风格类似莎士比亚那种,又有着浓重的口音,韩科长能听得懂才怪。 但听不懂并不妨碍韩科长表现自己,他主打的就是一个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当即自顾自的介绍起来:“weetoguanghua,mynameishan....... 这两个人虽然说的都是英语,交流的却是风马牛完全不相干的东西。 一番毫无营养,各说各话的交流之后,两人热情地拥抱在了一起,不由得哈哈大笑,一副相见恨晚,谈笑风生的样子。 定远楼内,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全都看傻眼了。 虽然他们都知道,自家大人博闻强识,懂得东西特别多,但也没谁想到过,自家大人居然还能和红夷相谈甚欢。 眼睛瞪大到了,几乎可以从眼窝里面掉出来的程度。 感觉自家大人,真是生而知之,无所不能。 哪天韩大人要是忽然告诉他们说,他就是真武帝君转世,宋继祖等人感觉,也不会再有丝毫的奇怪了。 另外一边,一只脚站在门槛之外,另一只脚正准备踏进来的林远生,动作也僵在了那里。 表情同样惊讶。 这位韩大人怎地连英吉利语都会? 虽然他听不懂贡萨洛?费南多大人与韩大人之间交流的内容,但澳门毕竟还是偶尔会有英吉利商人往来的,林远生可以确定,他们之间说的就是英吉利语。 林远生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中国人可以用英吉利语同费南多大人交流,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位韩大人,到底知道多少东西,有多少的本事啊? “韩大人,上帝见证,当我又一次见到迪亚斯??哦,也就是林远生时,我是多么的欣喜和激动,我一度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农民军和官军交火之中。当我见到他时,他却给我讲述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从那个时候开始,我 就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上帝保佑,让我平安的抵达了这里,让我们能够有建立起友谊的机会。 配合完韩再兴表演的佛郎机人头目,这时用一口甚至比林远生这个福建人还要标准流畅的官话,继续说道:“如你所见,鄙人是在澳门的佛郎机人,名唤贡萨洛?费尔南多。韩大人叫我费南多即可。” “原来是费大人,久仰久仰。”韩复又握着对方的手,晃了两晃。 心中油然想到了,林远生说他在澳门的时候,做的就是费尔南多商馆的通译。 费尔南多商馆,是专做远东军火贸易的商馆,在澳门葡萄牙人中,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眼前这位贡萨洛,自称也姓费尔南多,就是不知道他在这个商馆里是什么地位,和家主若昂?费尔南多又是什么关系。 从姓氏上来看,搞不好还是家族成员。 如果这样的话,那这费尔南多商馆,确实是很给面子了。 “幸会幸会。”费南多也学着华夏的礼仪客气了一句。 然后侧身指着身后那几位道:“请允许鄙人为韩将军介绍一下,这位是鄙人的副手、兼护卫长方济各?门德斯,这位是商馆军械部门的官员安东尼?罗德里格斯,这位是技术官员巴尔塔扎?博尔热斯。另外两位,则是博尔热斯先 生的学徒,都是华人与我佛郎机人的混血儿。” 说到此处,费南多又指向了终于跨过门槛,走进堂内的林远生,又微笑道:“这位林远生先生,想必韩大人已经极为熟悉了,他的佛郎机名字叫做迪亚斯,是本次商队的通译。” 韩复心说,费大人,你官话说得比这福建人标准多了,还要什么通译? 不过。 费南多疑似费尔南多家族成员,而他商队的成员里,有孔武有力,一看就不是下级军官的护卫长,有军械部的官员,还有技术部的官员,看起来诚意满满,非常想要从自己这里拿下个大订单的样子。 想要从自己这里拿个大订单不要紧,韩老板现在也确实不咋缺银子。 但钱可以让你赚,技术要给我留下来。 韩复与门德斯、罗德里格斯等人一一握手寒暄之后,又向着费南多介绍起了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 当然,韩复不仅自抬身价,也是给这几人都抬了咖,形容他们都是不同于传统中国将领的新式指挥官,具备有成长为元帅、将军的潜质。 费南多也相当给面子的,热情地吹捧了一番。 只是宋继祖这些人,大半年之前,还都只是饭也吃不饱的流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做梦也没想过,会和红夷打交道啊。 不由得脸色发红,说话显得有些磕巴,明显不如费南多的随从,更加适应这样的场合。 互相引见完毕之后,费南多冲着护卫长门德斯点了点头,门德斯转身出门,须臾之后,又领着两个通体黝黑的黑奴走了进来。 如果说红毛鬼只是容貌、身材、语言和中华之人不同之外,那这两个如同黑炭般的类人生物一走进来,顿时把宋继祖、冯山等人吓了一跳。 脸上的惊骇,更胜之前。 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这三人,虽然入伍不足一年,但都经历过多次战火的洗礼,称得上是宿将了。 胆气远超常人。 但也被这如同恶鬼般的两个东西,给吓得脸色发白。 若不是韩大人神色如常,镇定自若,石道长、林远生他们也并不惊讶的话,宋继祖等人几乎就想要抽刀上前,斩妖除魔了。 韩复虽然表面平静,但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忍不住向着费南多道:“费大人,你领着这两个昆仑奴,跋山涉水,从粤省而来,居然未引人注意,一路平安到此,可称一桩奇事也。” 由于地理大发现的缘故,进入到大航海时代以后,东南沿海一带,往来的外国人还是不少的。 加上葡萄牙人、荷兰人都是白人,按照华夏的标准打扮之后,其实并不过分的引人注目。 尤其是对于高级官员和高级知识分子来说,佛郎机人并不稀奇。 但这两个黑人可不一样。 他们那没法忽视的肤色,就像是漆黑夜里的萤火虫,是那么的鲜明,那么的出众,你只要是见到了,就根本不可能忽略的。 想装看不见都难。 若是出现在大街上,绝对能够引起恐慌。 这两个黑奴,是很容易被地方官留意到,从而以安全为由拦截下来,不让通过的。 能够把他们从澳门带到襄阳来,确实相当有实力了。 费南多笑道:“韩大人,在大明,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用银子来解决的。 一听这话,韩复瞬间回道:“在贵国同样如此。” 费南多没想到这位叛军的将领,还如此有爱国主义精神,不由得仰头大笑。 那两个黑奴合力抬着个木箱子,在护卫长门德斯的引领之下,将其放到了堂中。 “韩大人,贵国圣人之治的最高标准,向来有‘近者悦,远者来”的说法。鄙人这个化外蛮夷之人至此,自然是要准备些见面礼的,也就贵国所说的进贡物了,哈哈。 费南多知道这位韩大人对西方文化有所了解,特地语调轻快的开了句“天朝与蛮夷”的自嘲式笑话。 而后,其中一个昆仑奴打开那大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个描金乌木匣,放在银质托盘之中,又单膝跪地,将银盘高高举起。 费南多右掌伸出,笑道:“请。” 狗日的,这帮洋人搞得还就怪有腔调来着,老子堂堂的鄂西第一军头,被这么一搞,衬托的好似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般。 韩复腹诽了两句,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接过那乌木匣,并当着费南多等人的面打开。 只见匣内用紫色天鹅绒裹着一个什么物事。 看到这个包装,韩复莫名的就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的台词??范德彪拿着枪酒说,这玩意假的都得值一千多。 而现在,光是这描金乌木匣和上等的紫色天鹅绒的包装,就已经价值不菲了。 掀开天鹅绒之后,一枚泛着金光的珐琅彩金壳怀表,静静地躺在其中。 那珐琅怀表比韩复熟悉的那种怀表尺寸稍大些,握在手中极有分量。表盖上镶嵌着一幅赤裸着的圣母玛利亚画像。 打开表盖,顿时听到清脆的机械运转的声音。 长而纤细的秒钟,规律而又有节奏的不停走动着。 这枚小小的的物事一拿出来,立刻吸引了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注意。 就连总是在少爷面前显摆,自己行多么精深的石大胖,也忍不住走过来,凑到自家少爷旁边,伸长脖子去看。 “少爷,这,这是何物?”石大胖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明白这是个啥。 “怀表,一种计时的工具。”韩复简明扼要的说了这么一句。 一直在观察堂中众人表情的费南多,见韩复一口说出了此物的名称,也是满脸你小子果然知道的表情。 “韩大人所说不错,此物便是怀表,可用来计时,亦可用来查看现在是什么时辰。这块怀表乃是里斯本皇家制表厂所制,即便在我佛郎机,也堪称是上品之物......” 说话间,费南多走到韩复跟前,介绍起了这块怀表的各种功能。 不论是宋继祖、冯山这样的庄稼汉、流民,还是石玄清那样的道门子弟,都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如此机巧之物。 更没有想过,时辰不用估算,就可以如此便捷、精准、直观的获得。 至于这块小小的东西,为何放着不动也能走字,则更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连这个问题本身,一时也想象不到。 韩复刚见到这块怀表时,心中着实非常喜悦。作为将领,作为军事指挥官,能够随时掌握精确的时间,无疑是相当重要的优势。 当时心中还夸费南多懂事,在送礼之事上,显然是有研究的。 但这时见费南多借着介绍怀表的功能工艺,得意洋洋的讲起佛郎机的昌明昌盛,没来由的想到了城外死伤枕藉的流民们,顿时心中难过起来,很不是滋味。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8章 捞女游戏 费南多带来的那个大箱子里,除了彩金珐琅的怀表之外,还有其他的见面礼。 包括一面直径大约在十厘米左右的玻璃镜,一张手绘的坤舆万国图,一本手抄的伽利略经典力学手稿。 给石玄清、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也每人赠送了一支制作精美的镶银烟斗。 甚至连不在此间的,西贝货等人都有礼品。 由于费南多对于韩复的家庭情况并不了解,只是想当然的以为作为军阀,韩再兴的妾室应该不少,特地准备了好几瓶的香水和西洋女子装束。 送来的这些礼品当中,除了那块彩金珐琅怀表之外,其他的其实并不是特别的值钱,总价以韩复估计,也就四五百两的样子。 在可能的以“万”字作为单位的订单面前,确实并不算什么。 但费南多送来的这些东西,还是给了宋继祖等人极大的震撼。 除了怀表之外,当他们头一次在镜子当中,见到如此清晰的自己的时候,没有人不是身上鸡皮疙瘩颗颗泛起的样子。 那张展开之后,铺满了整张桌子的坤舆万国图更是如此。 石玄清他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个世界居然是一个球,也没法想象既然大家生活在一个球上,为何不会掉下去。 但当世界徐徐展开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那种震撼,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 今时今日,就在光化城头,就在这定远楼内,大家不仅第一次直观清晰的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更是直观清晰的看清楚了这个世界的模样。 虽然以韩复的眼光来看,坤舆万国图的错误极多,也显得有些抽象,但今时今日的欧洲人,不仅有能力绘制这幅地图,更是已经能够参与到轰轰烈烈的探索世界、改造世界、征服世界的浪潮当中了。 而我们呢? 还在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苦苦挣扎,一万万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文明坠入深渊而无能为力。 自“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后,我们本是最早进入“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得,不过几千寒热”的铁器时代的民族。 可这“几千寒热”之中,却不停地陷入到了“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的循环当中。 到了这个时候,双方之间的差距已经逐渐地拉开,并且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间,越拉越大。 只是。 现在的欧洲人固然在某些方面处在了领先的位置,但对于中国来说,天花板还是在一个跳跳脚,就能伸手够到的地方。 明末上至天子、宰辅,下至地方大员和高级知识分子,都在积极的学习和吸收西方的先进技术和知识,对于中外交流不仅不排斥,还在一定程度上秉持着开放鼓励的态度。 如果没有内忧外患的话,相互促进和融合之下,以中国人的勤劳与智慧,先不说能不能超越的问题,至少不会被甩得那么远。 就以这幅《坤舆万国图》来说,是万历年间利玛窦参考欧洲的世界地图绘制的,并由李之藻刊印后公开发行。 但连同《坤舆万国图》在内的,李之藻翻译的诸多图书,到了清朝之后,都迅速的失传了。 在压抑、封闭和恐怖的统治气氛之下,原本生机勃勃、开放自信的中华大地,逐渐变成了万马齐喑死气沉沉的局面,最终被洋人的坚船利炮无情地击碎了天朝上国的幻梦,开启了充满着血泪与屈辱的近代史。 前世的时候,韩复就无数次想过,如果中国没有错过地理大发现,没有错过大航海时代,没有错过工业革命的话,那么近代的中国会是怎么样的呢? 现在的中国,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历史总是充满了太多种的可能。 但不管哪一种,只要参与到国际竞争当中来,最坏也不会比满清选择的那一条路还要坏。 十七世纪中叶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爆发的这一百年,真的是最后的时间窗口了。 再晚的话,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就真是一步慢,步步慢,很难赶得上趟了。 这么一想,韩复竟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有种舍我其谁,时不我待,为了民族存续和文明振兴,而奋不顾身,死而后已的感觉。 奶奶的,韩再兴心中骂道,老子就是道德感太强了,明明嘴上说着心硬如铁,不会被宏大叙事绑架,但到底还是没办法做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道德感太强了”这几个字放在韩复身上,若是路应标、冯养珠等人泉下有知的话,感觉能气得再死一遍。 韩再兴,你他娘的道德感可太强了! 思绪纷呈之间,韩复也是笑纳了费南多等人”进贡的化外物”,并于当天晚上,在定远楼设宴,招待费南多一行。 襄樊营的几位坐营把总级别的营官,城防营的侯御封、义勇营的赵四喜、韩大人的小舅子兼水师把总赵石斛、吴鼎焕以及光化城的头头脑脑们全部参加。 湖广之前有过佛郎机人的足迹,再加上在明末的战争当中,佛郎机人发挥了很重要的角色,大家虽没有真正亲眼见过,但对费南多等人也并不稀奇。 在这些人的认知当中,佛郎机人就和女真人、蒙古人、吐蕃人,倭人以及西南的那些土司是差不多的概念。 只不过出的能工巧匠比较多而已。 但费南多带来的那两个昆仑奴,就真的如同从地府跑出来的恶鬼般,实在是吓人。 当听说这是费南多买来的奴隶以后,见这两个昆仑奴都生得壮实,一看就是特别能干活的样子,大家就不觉得可怖了,反而有光化官询问在哪里买的。 当然了,一听价格以后,纷纷咋舌。 他奶奶个腿的,一个昆仑奴的价格,甚至比他们这些官员一年的俸禄还要高。 这他娘的到底谁是奴仆? 不过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宴会整体欢快和谐的气氛。 该说不说,费南多确实是个极为有本领的商队头目,他不仅官话说的流利,也熟知大明饭局的各种门道,非常善于与明朝的上流人士打交道。 而且毕竟是穿越了半个地球跑过来的佛郎机人,见识要远远的超过这些内地的官绅将领。 很快就成为了宴会上当之无愧的焦点。 不过,费南多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当然不是和光化这些士绅交朋友的,众人的焦点是他,而他的焦点则是韩复韩再兴。 这位年轻的农民军将领,在襄阳所做的各种军事改革,所表现出来的积极拥抱文明社会的姿态,让费南多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更为重要的是,这位年轻的农民军将领,在写给澳督施保罗以及商馆经理若昂的信中,对于澳门目前困境的分析,以及对于当前世界局势的判断,让施保罗,若昂,以及他都极为震惊。 这种震惊,不亚于宋继祖等人见到怀表、玻璃镜和《坤舆万国图》时的震惊。 光是凭借着那封信,就足以让他们这些佛郎机人,与这位年轻的农民军将领取得联系,保持接触了。 更不要说,迪亚斯还告诉他们,这位年轻的农民军将领为了获得军事上的成功,对于新式武器,对于佛郎机工匠,乃至对于各种有助于提供生产效率的工具和技术都非常的渴求。 甚至连基础科学技术以及天主教义都非常的渴求。 虽然后者很有可能只是一句客气话,但林远生带来的初期就有上万两交易额的采购清单,不是假的。 各种因素的叠加,使得在澳门的佛郎机人眼中,这位韩复韩将军,简直就是个宝藏男孩。 因此,在见到林远生,见到那封采购清单和那封信之后,施保罗与若昂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作出了要与韩复接洽的决定。 并组建了以费南多为首的商队,携带丰厚的礼品,几乎没什么墨迹和拖延的,就踏上了前往襄阳的道路。 这么有效率的决策,还是费南多职业生涯的头一次。 一席欢迎晚宴,一直吃到了晚上九点二十五分才结束。 没错,就是九点二十五分。 韩科长穿越以来,第一次精准地掌握了时间,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欢迎晚宴上自然不适合谈具体的事情,好在费南多千里迢迢的过来,是做好在韩再兴辖区内好好观察一段时间的打算,也并不急着达成协议。 双方约定在未来三天内的某个合适时候,先举行一次初步的意向谈判。 先敲定襄樊营目前所急需的红夷大炮与燧发枪的购买和技术转让。 费南多带来的那个技术部官员和两个学徒,就具备这样的技术能力,而且韩复本身也让赵有德仿照登州铸炮厂的规格样式,在岘首山下建立起了铸炮厂。 一旦达成协议,很快就能够投入到生产当中。 不论是费南多还是韩复,对于这项合作的前景,都非常的有信心。 至于其他方面,不着急,可以慢慢谈。 费南多手里有很多韩复需要的东西,而两世为人的韩复,面对佛郎机人也不是毫无筹码,双方可以合作的地方非常多。 宴会结束之后,众人各自散去,韩复并没有急着召见林远生和魏大生他们,询问这次去澳门的情况,而是先把石玄清给叫了过来。 “少爷,那些佛郎机人端的是厉害,俺看了那啥万国图,怎地那般小国,也有那么多能工巧匠,能造出那么多厉害的东西?这岂不是比咱大明,不是,比咱大顺都厉害了?”胖道士还没从那种见到红夷,然后大开眼界的震撼当 中彻底走出来呢。 实际上,费南多今天带来的很多东西,并不是佛郎机人的专属,而是同时期整个欧巴罗的智慧结晶。 怀表是德国人发明的,瑞士人改进的; 绘制坤万国全图的利玛窦是意大利人; 伽利略同样是意大利人。 不过这些东西要向石大胖这个毫无基础的人解释,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当下,韩复只是微笑问道:“石大胖,今天被震撼到了?” 石玄清点了点头,然后又道:“其实也没怎地,但那费南多带来的两个昆仑奴,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少爷,这世上怎地会有皮肤如此黑的人?” 此事道藏里也没有记载啊。 “简单来说,就是晒的,不过时间的尺度是上百万年。”韩复顺口胡扯了一句。 胖道士若有所思的又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反正以韩科长这学杂了的半吊子知识水平,暂时也只能解释到这一步了。 “对了,你到襄阳去,见到你那大师兄没有?” 韩复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三件事,一件是郧阳镇的这些明军,一件是佛郎机人,另外一件就是玉虚宫提点的这位宝贝千金。 这三件事看似各自独立,没有关联,但实则是一体的,每一件都很重要。 一提到这个话题,石玄清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扭扭捏捏的说道:“见,见着了。” 还真见着了啊......韩复立刻问道:“那你那大师兄如何说。” “.............” 石玄清拉长着声音,似乎有些纠结,但终究还是说道:“少爷,大师兄她同意了。” “同………………同意了?”这回轮到韩复惊讶了,他提高声音道:“同意什么了,不是,本少爷的意思是说,这么大个事情,你那大师姐自己就能同意?” 这位让哥们不断寻找的油腻的师姐也太有腔调了吧,说好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结婚这种人生大事,哪怕放在自己那个年代,也需要和父母商量一下吧? 哪有说一个陌生人提亲,商量也不商量,就直接同意的呢? 不会是捞女游戏吧? 一时之间,韩复都感觉腰子隐隐作痛,有些害怕了。 这大师姐莫不是有什么结构性的缺陷? 或者说不是缺陷,而是多了什么自己也有的东西? “呃……………少爷,俺先前就说了,俺那个大师姐向来极有主见,师父他老人家也极少干预她。” 这不是干预不干预的事情啊。 “那你师娘呢?“ “师娘只怕俺大师姐不想嫁人,嫁不出去,听到大师姐这么说,怕只是会高兴。而且......” 韩复感觉心头有些发麻,但这个时候,也只能继续往下问了:“而且什么?” “而且俺大师姐说,女儿家总归是要嫁人的,又不能真的当一辈子道姑。既然如此,与其嫁给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阿猫阿狗,给他们做婆娘生孩子,不若嫁给个厉害些的。至少少爷你老人家还是个射雕英雄,生得也英俊些。 好像有点道理的样子。 既然要嫁人,与其嫁给那些文弱书生,或者富商大户什么的,不如嫁给自己这样的各方面能力都特别突出的射雕英雄。 他好,我也好。 不过,等等...... 韩复愕然追问道:“石大胖,虽然本少爷的英俊帅气是人尽皆知,毋庸置疑,连佛郎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你师姐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能笃定?未免草率了些吧?” “少爷,俺家师姐说,她见过你。”石玄清不知道为什么,表情略显得有些痛苦:“还说,少爷你是她喜欢的那般男儿模样。” 嗯?见过我? 韩复心说,为何我一点印象也无? 不应该啊。 如果是个各方面条件都非常突出的美人儿,见自己的时候,自己不至于毫无所觉啊? 结合石大胖师父不管,师娘愁嫁,以及石大胖本身见到他那大师姐的时候不口吃等情况来看。 韩复现在不仅是腰子隐隐作痛,心头也一阵狂跳。 怎么有种自己掉坑里的感觉?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59章 退兵 进入十月之后,汉水中游区域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早晚已经能够感受到深重的寒意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冬季都是最难熬的一个季节。 几乎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是看不到第二年春暖花开时候的样子的。 而伴随着气温一起降下来的,还有原本热火朝天的西线战事。 自从十月初七开始,光化城外的明军就停止了大规模的攻城,刚开始两三天还有小规模的试探性的进攻,使得双方能够保持一定的火力接触。 但最近这两天,连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也没有了。 明军的营地依旧还在城外,十里铺高斗枢、徐启元和王光恩的认旗还在。 但也就仅限于还在了。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这场秋季战事,快要演变成二战初期时,西线的静坐战了。 由于这个变化,正好发生在佛郎机人到光化前后,在一次早间的例会上,韩复笑着说,这是佛郎机人带来的和平。 不过,这短暂的和平期间,也正好给了费南多等人观察襄樊营辖区社会面貌的条件。 虽然是在战时,光化全城纳入到了战时管制,且这座“西陲”小城也并没有被襄樊营系统深度的改造和治理过,但不同于费南多见过的任何一支中国武装力量的襄樊营本身,就足以让这些佛郎机人,产生浓厚的兴趣。 襄樊营在战术上,逐渐摈弃了复杂的,难以快速大规模量产的鸳鸯阵,而是将兵制大体简化成了长枪和火枪这两个兵种。 就连骑兵也在开始练习使用火枪。 同时襄樊营极为的强调纪律和服从性。 这和欧洲目前正在进行的军事改革,方向是一致的。 这些东西虽然确实和当前任何一支中国军队都不一样??不论是忠于明廷、忠于顺朝或者大西的军队,亦或是郑一官那样的海寇??但在费南多他们看来,韩将军这也只是勉强跟上了“文明世界”的脚步而已,并不稀奇。 真正让他们感到震撼的,是襄樊营中的宣教队和护工娘子队以及军医院。 这是哪怕在欧洲都没有的东西。 尽管伪装的很好,但费南多等人在韩复这样的中国将领,尤其还是叛军将领面前,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优越感的。 但这种优越感,在看到宣教队和护工娘子队之后,立刻就变得荡然无存了。 就连最骄傲,最有“佛郎机民族主义”的护卫长方济各?门德斯,都不得不承认,这位韩再兴的军事改革确实很有一手。 在某些方面,甚至走在了“文明世界”的前面,值得欧罗巴诸国反过来学习。 对于费南多而言,这是十足的好事。 襄樊营表现出来的强大、进步,尤其是表现出来的向着火器化军队进步的趋势,必然会使得韩将军对于红夷大炮、对于爆发枪,对于各种佛郎机火器,甚至对于佛郎机的风帆船都有着巨大的需求。 韩将军在襄阳一带坚持的越久,打得越多,他们费尔南多商馆能够获得的订单就越多。 万一韩再兴将来某一天,有机会成为这场乱世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那么凭借着双方建立起来的长久友谊,佛郎机人也能够获得中国这片广袤的市场,从而在与西班牙人、荷兰人,乃至英吉利人的竞争当中占有先机,获得优 势。 即便是韩再兴将来败了,那么这中间的订单,也足以使得费尔南多商馆度过目前的困境了。 费南多越想越觉得这次果断选择到襄阳来,而不是讨论个三五个月乃至一年半载的再来,绝对是议事会和商会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当初倭国德川幕府酝酿驱赶佛郎机人的时候,议事会若是能够果断的采取行动的话,澳门佛郎机人现在的处境,又怎么会如此的被动? 不过,就像是中国的那句俗语说的一样,“早上丢失的,傍晚就会得到”。 虽然失去了倭国的市场,但却意外的和襄阳的韩将军取得了联系。 以费南多的估计,这位韩将军最起码也会是个郑一官般的人物,这真是个上帝恩赐的意外惊喜啊。 在到达光化后的第三天早上,费南多正式拜会了韩复,希望展开正式的谈判。 “光化僻处内陆,风土人俗皆与南粤不同,不知费大人与贵属,在此处住的还习惯否?”站在定远门的城头,韩复眼望着城外的明军阵地,微笑着问道。 “韩将军,如果你有机会体验一下远洋航行的话,相信我,只要是在陆地上生活,都是天堂般的舒适和安心。”费南多手扶着城头的垛堞,指间很是入乡随俗的夹了支忠义香。 “是吗,费大人既然这么说,我倒很是期待将来有一天能够有那样的体验。 “那一定会让韩大人终生难忘的。” “哈哈。” 两人不咸不淡的寒暄了几句之后,费南多说道:“鄙人几日来留意观察贵部的情况,韩将军所编练的这支新军,是鄙人自到中国以来,所见过之独一无二的军队。甚或可说,已经接近欧巴罗那些军事强国之军队了。” 话音落下,费南多担心刚才的表述会触怒眼前这个,虽然干着造反的事情,却表现出强烈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年轻将领,也是耸耸肩膀,连忙补充道:“韩将军,你应该知道的,现在欧罗巴在军事上,毫无疑问地处于领先 地位。否则的话,欧罗巴的那些国家,就应该请贵国之人去帮助他们打仗,而不是反过来了。因此,不用怀疑,我刚才的那番话,是完全的出于真诚的赞美。” 如果是一般的明军将领,听到费南多对自己引以为傲的雄兵的夸奖,是虽然不错,但和欧罗巴军队还有一定差距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触怒。 但韩科长不一样。 哥们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对于目前东西方存在的客观差距,还是有着清醒的认知的。 费南多说的没错,欧巴罗现在同样也在打仗,三十年战争正在进行之中,若是大明各方面都强过欧洲的话,那么现在应该是大明远渡重洋,在欧洲各处建立据点,深度影响和干涉各国的战争,被各国王室争相引为座上宾了。 但现实却是反过来的。 不过作为一个略显狭隘激进的民族主义者,韩复虽然心中承认差距,但嘴上又如何肯表现出来? 当下也是笑眯眯地说道:“就如本官很期待将来能够有远洋航行的机会般,费大人才所说的那种情况,亦是本官所期待的。” 费南多怔了怔,才明白韩复所说的,是期待有一天明军,啊不,顺军,或者说中国军队能够到欧罗巴去,帮助欧罗巴人打仗。 这真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明国人啊。 怪不得在澳门,在来襄阳的路上,迪亚斯每次谈到韩复都能够兴致勃勃地说上很久,并称赞对方有着欧罗巴式贵族将领的魅力。 确实是很有特点,很让人难忘的一个人啊。 连费南多自己都感觉,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他哈哈笑了两声,望着韩复说道:“韩将军,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像明国人的明国人。 当然不像了,因为我的名字叫china! 1111...... 韩复心中小小吐槽了一句,转而说起了正事:“本人派林远生、魏大生他们携印信到澳门去,足见本人诚意。而费大人和贵属见信之后,又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来,亦足见诚意。双方既然都有想要达成合作的诚意,因此,大 家可以省去取得互信,展示诚意这些步骤,让事情变得简单些。” 费南多笑道:“鄙人完全赞同韩将军的说法。” “既然如此,那么开门见山地说,本官希望在鄂西保持和扩大襄樊营的军事优势,在这个区域内,具备击败任何敌人的能力。而为了达成这样的目的,本官正在推进襄樊营的军事改革,方向就是大规模的使用火器。” 双手扶着垛堞,韩复的声音冷静中充满了谁都能够感受到的雄心壮志:“因此,自生火铳,也就是贵国所说的燧发枪,以及至少10磅的前装滑膛加农炮,即我国之人所称的红衣大炮,都是我襄樊营急需之物。” 费南多对于韩将军勃勃的野心,以及宏大的目标没有丝毫的奇怪,依旧面带微笑道:“将军,这正是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需要既需要燧发枪的图纸技术,也需要贵国的工程师和工匠,红夷大炮同样如此。”韩复侧头看了看费南多:“红夷大炮的数量,需要结合樊城、襄阳的城防需求,暂时待定。而燧发枪至少需要三千支,贵商号转让图纸、 技术,并且前一千支由贵商号工匠在襄阳制作,制作完毕之后,我襄樊营照市价之利润采购,后一千支照市价利润的一半,再后一千支则由我襄樊工匠自行打制。红夷大炮同此办理。如此一来,贵号未因转让图纸和技术失去利 润,我方也可增强战力,此乃两全其美之事。” 同样双手扶着垛堞的费南多,强忍住了眼神中的诧异。 这位韩将军在谈判中所展示出来的话术技巧,比他想象的要高的多得多。 并且抛出的初步提案,便如此的有吸引力,搞得他费南多都忍不住想要当场答应下来了。 这可比与郑一官那样的海寇,以及与粤省的那帮老爷们谈判愉快多了。 那些人不是愚蠢的让费南多怀疑他们的脑袋里面装的是不是石头,就是精明到等同愚蠢,然后继续让费南多怀疑他们脑袋里面有没有装石头。 和他们谈判,往往需要极其漫长的前置步骤,以及更加漫长的引导,才能够勉强获得一两条有建设性的内容。 要是大明的官员和将领,都像是韩大人这样的,费南多感觉这里简直就是主的神国了。 然而作为经验丰富的商队头领,费南多面上没有表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千支燧发枪,全部按照市价的利润采购。” “不行。”韩复立刻摇头:“场地、工人、乃至原料都由我襄樊营来搞定,贵号只是负责带领工人打制而已,一千支已经是极为优越让利之条款。并且,合同内的订单完成后,贵号的工头、工匠若是还想继续留在襄阳的话,本 官仍可高价聘用。费大人,澳门之情况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当知对于贵国人来说,有长期、稳定、高价的工作,是何等不易。” 受到马六甲陷落的影响,果阿与澳门这两个葡萄牙殖民地之间的航线中断。 而德川幕府已经明令禁止葡船前往该国,也使得澳门佛郎机人缺少了一个重要的白银来源。 更为重要的因素在于,原先在东南沿海轰轰烈烈的海盗们,不论是倭国的海盗,还是中国的海盗,都远远不如以前那么活跃了。 取代他们生态位的,是后发先至的荷兰人。 而荷兰人显然不会从佛郎机人这里买枪买炮。 重重因素叠加之下,澳门佛郎机人的日子,异常的难过。 在澳门,有着许多从国内远渡重洋,到远东来冒险的工匠,这些人因此一下子失去了工作和收入。 这也就是韩复刚才说的,所谓“澳门之情况”。 费南多神色如常:“以韩将军之博闻多识,应该知道贵国谓之神器的红衣大炮,其实不过是风帆船上的舰炮而已。此种舰炮在我国,在欧罗巴,早已为落后之产物。在欧罗巴,已有更为强大之24磅、36磅,乃至48磅的真正 巨炮。况且,想要立足襄樊,若无强悍之水师,又何谈能稳固长久?而我佛郎机人舰船之强盛,恐怕不言自明。” 说这番话的同时,费南多脸上终是露出了一种,快求我,快掏银子的表情。 不过这洋鬼子表情欠揍归欠揍,但说的话确实还是很让韩复心动的。 现在的红夷大炮,其实就是性能比较落后的舰炮。 但尽管如此,火力已经远超目前明朝所使用的旧式火炮了。 若是这费南多手上真有更为先进强大的加农炮的图纸,那韩复对于守住襄阳的信心,无疑会成倍的提升。 而且,葡萄牙人的风帆船也是韩复所需要的。 万一到时候陆战打不?,能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封锁汉江,鞑子再有能耐也进不来。 狗日的,这佛郎机人手上的好东西太多,还真要把自己给拿捏住了。 好在,他韩科长手上也准备了不少筹码。 正准备与费南多舌剑唇枪一番的时候,城外,静默了许久的明军大营忽然动作起来。 只见营地之内,各色旗帜不停地摇摆,呜呜的号角声连连响起。 一队队身披铁甲的明军精锐,在定远门外严阵以待。 而在更远处,更多的明军则开始拔营,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韩复与费南多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子,然后对视一眼,齐声说道:“明军要退兵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0章 阻击 韩复在城头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确定明军是真的要撤退了。 实际上,自从十来天前明军停止了大规模攻城行动以后,韩复就已经判断,明军必然会撤退,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只是这段时间以来的静坐战,让韩复差点怀疑退兵的时间点是不是要拖到冬天了。 没想到,“大约在冬季”终究还是变成了“秋风不回来”。 “这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将军。”望着城外的景象,费南多忽然说道。 “什么?” “这种久攻不下,无功而返的撤退,对于任何一支军队的士气和组织度,都是巨大的考验。往往会成为一支军队走向崩溃和失败的开始。” 说到此处,费南多张开手掌,微笑道:“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胜利,我决定让出五百支燧发枪的利润。” 这位贡萨洛?费南多先生的前半段话,韩复还是挺赞同的。 但听到后半段,韩复心说,你娘的,你们佛郎机人抓谈判时机的手腕,还真是遥遥领先。 “费大人,我必须要收回本官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哪一句话?”费南多好奇问道。 韩复看着这位头发黄而微卷的佛郎机人,亦是笑道:“为了能够达成协议,你们确实需要重新展示一下诚意。” 不等费南多回应,韩复又道:“战况出现了重大的变化,作为指挥官,我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和我的军官们待在一起,费大人请自便。” 望着韩复的身影消失在定远楼内,随即城头响起了召集军官议事的鼓点声,费南多又看向了身姿挺拔,一直没有说话的护卫长方济各?门德斯。 悠然问道:“大人,看样子韩将军要组织兵力反杀出去了,你不是一直很期待,能够参与到这样的战争中来么?我可以替你去找韩将军通融,以100支燧发枪的利润为代价。而你需要在下一次议事会推举的时候,投我一 票,怎么样,这个交易还算公平吧?” 门德斯长着一张脸,个头要比费南多高一些。 他斜了对方一眼,瓮声说道:“韩将军没有同意。” “韩将军没有同意?这么说你早就找过他,表达过相应的意思了?”费南多挑了挑眉头:“什么时候?韩是怎么说的?” “就在我们抵达这座城镇的晚上,宴会时我通过迪亚斯向他说过,他说......” 门德斯吸了一口气,缓缓言道:“他说他绝对不会让外国人打中国人的事情,发生在他的手上。” “哦?” 费南多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愕然片刻后不禁摇头失笑道:“这真是个十足的民族主义者啊。” 此时此刻,被费南多形容为十足的民族主义者的韩将军,这时却在谋划着怎么自己人打自己的事情。 “赵石斛。” “有!” “从荆门州而来的那两个干总司现在在哪里?” 韩复早已定下了等到明军撤退之时,要送上一程的策略。 但以目前光化城内的兵力,想要咬下对方一大块肉,没有第四、第五两个千总司加入,还是相当困难的。 赵石斛站得笔直,闻言立刻大声说道:“回大人的话,早上收到的消息,船队已经过了茨河镇,预计最晚今天子时之前抵达。 由于是溯水而上,船只的动力主要来自于船桨,速度比顺流而下要慢不少,甚至很多时候比走陆路还要慢。 但由于还有很多的辎重,以及为了保证这两个干总司的休息,韩复在调他们回光化的时候,还是决定采用航运的方式。 反正逆水行舟累的是水师步兵,没有关系的。 “好。”韩复微微点头后又道:“你即刻派人通知马大利和蔡仲,要他们在船上做好一切的战斗准备工作,要保证上岸以后,立刻就能投入到战斗当中。” “是!” 赵石斛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答应下来以后,立刻执行起了韩大人的命令,开始安排起相关的事情。 叶崇训盯着挂在堂内的那幅显得有些抽象的形势图,也是说道:“大人,贼人现在拔营,速度必然很难快得起来,以属下估计,一日行程最多也就三五十里的样子。大部无论如何很难在今晚过左旗营的,不若让水师日夜兼 程,将四、五两个干总司投送到丹水右岸,凭河阻击。然后我光化大兵尾随明军行动,等明军撤退受阻之时前后夹击,说不得即可将明军聚歼于左旗营一带!” 他话说完,众人也都齐齐看起了地图来。 “大人,卑职觉得叶总训所说甚有道理,若真能照此施行,那我襄樊营即可一战底定鄂西之局势。到时候均州、郧阳,乃至陕西之兴安州,大人取之,就如探囊取物一般了。”冯山难得的公开表示赞同叶崇训的意见。 听冯山这么一说,向来胆气不足,属于保守派的县令吴鼎焕,也激动起来了:“不止冯总镇说的这几处,若是能聚歼郧阳镇明军,则上津、竹溪、房山、保康、远安等县,取之也是易如反掌。那大帅不仅将有败高斗枢、徐启 元、王光恩之武功,亦将坐有整个鄂西之地。当彼之时,大师则必成我大顺强藩重镇!” 韩大帅成为强藩,襄樊营成为重镇,那么他吴鼎焕的地位,说不得也要跟着水涨船高。 而且以韩大帅练兵的速度,此战过后,到明年开春,拉出个数万兵马,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到时候,韩大帅地盘广大,兵马雄厚,哪怕跑到西安的那位大顺天子真的不中用了,那么以韩大帅的实力,不论是鞑子大汗还是南京的朱皇上,都必然是要花大筹码来拉拢的。 无论韩大帅打算卖给谁,都毫无疑问地能卖个好价钱。 他吴鼎焕到时又如何能不跟着沾光? 本来因为大顺日薄西山,以及受冯养珠事情的影响,吴鼎焕都以为自己这个官要当到头了。 没想到,还有焕发第二春的希望。 那样的场景,真是让他想想都觉得激动。 吴鼎焕激动,韩再兴心中同样是有些激动。 叶崇训这个打法,其实他在看到明军撤兵的同时,就已经想到了。 诚然如叶、冯、吴三人所说,要是能将明军堵在丹水,然后前后对进,一齐冲杀,确实是极有可能取得一场大捷的。 那样一来,自己所取得的战功,将会是阵斩或者擒获下荆南道按察使高斗枢、郧阳巡抚徐启元、郧阳总兵王光恩、副将王光兴,以及一大堆的参将、游击等军官。 这不论是放在顺、明、清任何一方,都是极为重大的胜利了。 尤其是对于目前的顺朝来说更是如此。 封个伯爵都不为过。 而荆门州的战役,已经将张文富那股人马消灭殆尽,若此战再能聚歼王光恩部,那么在整个鄂西大地上,将再无任何成建制的明廷军队。 这小半个湖北省,都将要按照自己这个小小科长的意志起舞了。 这样美好的前景,又如何能不激动? 不过激动归激动,韩复毕竟当了大半年的统帅,将当初桃叶渡外那支小小的花子军拉扯到如今的规模,不会被想象中的胜利给冲昏头脑。 叶崇训说的那个计划看起来很美好,但真正想要成功,首先要取决于四、五两个千总司能不能守住丹水。 考虑到这两个干总司奔波而来,又没有提前在丹水构筑任何的防御工事,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是很困难的。 而且现在这种纯靠人力机动的情况,时间上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搞不好马大利和蔡仲他们,根本没办法按时抵达丹水西岸布防。 那么这次出其不意放奇兵的机会,就被白白的浪费了。 就算是一切都如预想的那般顺利,目前光化城的兵力状况也十分堪忧。 王光恩部若是发现没办法渡过丹水,那么在那种生死存亡的状况下,很有可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到时候他们不过丹水,反过来与尾随的襄樊营决战。 那情况就不好说了。 要是尾随的襄樊营没抗住这种困兽犹斗般的攻势,那韩复就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哭都没地方哭了。 更不要说,若王光恩根本就没有想过撤退,就是想要引诱自己出城决战呢? 一时之间,韩复脑海中各种思绪纷呈。 在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之间,作为全军统帅,他没有办法不小心谨慎,没有办法不未虑胜,先虑败。 考虑良久之后,韩复终是说道:“吴大人以及崇训、冯山所言皆有道理,只是未免太过理想些。想要达成此战果,需要所有条件一条都不能出错,否则于我军而言,反会遭受难以承受损失。” 当下,韩复将刚才的想法,简略的和众人说了一遍。 听完以后,吴鼎焕还好,叶崇训和冯山两人是脸色苍白,都是有些后怕。 在丹水设防,堵住王光恩,然后前后夹击,赢了固然是好事,但要是有一个环节没弄好输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想想都要汗流浃背。 “大人,属下刚才只虑胜,未虑败,确实考虑不周。”叶崇训诚心实意的说道。 “议事本就是畅所欲言,没有谁一开口就是最为成熟可行的谋划,崇训你已经说的很好了。” 韩复摆摆手,安慰了叶崇训一句,然后顺势将手放在丹河口的位置上:“四、五两个千总司,仍是要过光化去,到丹河口待命。不过狙击的不是整支明军,而是负责断后的那支明军!大队人马要过便放他过,但想要说来就 来,说走就走,一个不能少的把兵马全带回去,就未免太小瞧天下英雄了。” 说到此处,韩复手指在丹河口重重点了几下:“吃不下整支明军,至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 “何大哥,鲜肉你吃不吃?” 狭小逼仄,几不透风的船舱内,罗长庚一手抱着旗枪,另一手拉了拉何有田的衣袖,掌心处攥着条黑乎乎看不清楚本来样子的鲜肉。 何有田耷拉着脑袋靠在舱壁上,无精打采,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听到罗长庚的话,也只是摇了摇头:“你自个留着吧,俺不吃。” 罗长庚悻悻收回鲜肉,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支忠义香,想要递过去,又想到船舱内不让吃烟。 只得没话找话道:“何大哥,反正事情过去都过去了,咱们也是没有办法嘛,韩大人不会怪罪的。” 何有田本来都不生气了,一听罗长庚的话,又气不打一处来。 这次到南线作战,本来是相当顺利的,打荆门州是兵不那啥刃,轻而易举地控制了整座城池,几乎没怎么死人。 何有田本来以为,凭借着这次的战功,加上桃叶渡旧人的资历,回来以后,高低得提一级了吧? 梁勇、蔡仲这些人都成干总了,他还是个百总,实在有些面上无光。 问题是出在去赵家湾救援第三千总司的时候。 想到这事,何有田就生气。 日他娘的,自己运气也太坏了,刚到赵家湾,自己还弄明白怎么回事呢,白云寨那帮人就乌央乌央的从自己这边冲过来了。 他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脆弱的防线被一冲击溃,白云寨那帮人带着张文富、李文远他们全跑了。 得亏是这些人光顾着逃命,否则何有感觉自己这个局队,搞不好都要被打残了。 只是虽然没死几个人,但白云寨的溃兵毕竟是从自己的防线跑掉的,这口大锅毫无疑问地扣在了他何有田的头上。 虽然何有田认为,当时那种情况,谁来谁也顶不住。 但没办法,军中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你摊上了,那就只能你自认倒霉,没有如果这么一说。 这一下子,不仅轻取荆门州的功劳要被抵消了,搞不好还要被处罚。 是以在凯旋回光化的路上,四、五两个干总司的其他局队,都喜气洋洋,心情如到郊外踏青般放松。 但唯独何有田的这个局队,尤其是何有田本人,心情真是比给亲爹上坟还要沉重。 这时忍不住说道:“不怪罪有啥用,荆门州的功劳肯定没老子的份了。这战打完了以后,咱襄樊营也肯定还要扩编,到时候恐怕襄京之乱才入伍的新兵蛋子,都要跑到老子前头去了,这百总当得还有啥意思?” 罗长庚很想说,不用等到这一战打完,现在就已经有襄京之乱才入伍的新兵,跑到你老人家前头了。 但看了看何大哥的脸色,忍住还是没说,转而说道:“何大哥,其实咱们这个局队战力还很强的,这次回光化若是能有打仗的机会,咱们肯定能够立功。到时候,你何大哥一准能升个千总。” “老子去南线前,也是这般想的。现在想明白了,咱老子就不是当军官的料。这战打完,俺就去找韩大人,跟韩大人说,他不当兵了。”何有田道。 “不当兵了?” 罗长庚实在没有想到,何有会这般说,连忙问道:“何大哥,那你不当兵,你去做啥?” “俺跟孙大姐有点交情,孙大姐现在管着青云楼,还是中军衙门商事房的副主事,那啥香皂的生意也归她管。人家拿着双饷,还有那啥提成,一个月能赚十几两银子………………” 何有田话还没有说完,罗长庚就打断道:“竟能赚那么多?” “咱老子还能骗你咋地!不仅银子赚得多,而且人家也有职级,还是干总级的。俺想好了,到时候托孙大姐帮帮忙,俺去青云楼,跟在她后头混。又清闲,又能赚银子,还不担心送命,不比当兵强?”何有田话虽然这么说,但 语气里还是有几分落寞的。 见何有这般讲,罗长庚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船舱内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过了一个白天,又过了大半夜。 就在外头天都快要亮的时候,马大利匆匆忙忙的走进来,一脚踢在何有田的身上,大声说道:“起来,前面就是丹水河口,赶紧做好登陆准备!”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1章 炸营 丹水河畔,左旗营附近的中军大帐。 王二掀开帘子走进来,不出意外的见到了身穿甲胄,兀自不睡的大哥。 床榻前的地上,满是烟头。 “大哥,怎地还不睡?” 王二坐到床榻对面的交椅上,就着油灯跳跃的火苗,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支忠义香。 王光恩没有回答胞弟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刚从后军回来,可有什么情况?” “没啥情况。”王二松了松衣领,有点愤愤不平道:“咱们在道旁伏击了半夜,贼军始终在十里外远远的缀着,根本不上前来。他奶奶个腿的,狗日的全是一帮怂货。” 对于这个结果,王光恩早有预料,但仍是禁不住心中有些失望。 一场战事打到一方撤退,并不说就完全的结束了。 自从崇祯元年王嘉胤这个老闯王起事开始,近二十年来,官军与义军间,义军与官军间,先胜后败,先败后胜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退兵这种事情,不仅对于撤退的那一方是个巨大的考验,对于追击的一方来说,同样如此。 若是能够创造出有利条件,打出一场伏击战来,还是有反败为胜之可能的。 当然了,王光恩已经让先头部队先渡河去了,留在此间的人马并不多,他并没有奢求能反败为胜,彻底扭转战局。 这一个多月的秋季战事,已经把这位郧阳总兵的心气给磨得差不多了。 剩下仅存的一点,也只寄希望能在撤退途中想方设法的反咬他韩再兴一口,取得一场小胜。 哪怕杀不了几个贼人,能赢就行。 他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今天晚上是最后的机会,到了明日,大军全数渡过丹水以后,以他对韩再兴的了解,贼人肯定是不会再继续尾随了。 他王光恩只能领着这些残兵败将,灰溜溜地回到缺兵少粮的郧阳城内,捱过那个难熬的冬天。 “韩再兴此人虽是年轻,但用兵却是老道,他又如何能够想不到,我等可能会在途中设伏呢?” 王光恩站起身来,带动甲胄上的铁片哗哗作响。 在帐中走了几步之后,招手吩咐道:“罢了,除了必要之警戒外,叫后军的弟兄们也都歇了吧。明日早起,全军渡河西归,等回了郧阳再做计较。” 他一声令下,自有传令官去传令。 王二看着这一幕,也未出言反对,只是还意有未平的说道:“这姓韩的着实是可恶,咱们觉得他不会上的时候,他偏偏不要命了也要上,等我等觉得他肯定要上的时候,胆子又小得如同裹脚的婆娘。他奶奶的,叫人心里实 在不爽!” “唉。”王光恩微微叹气:“要不怎地人家今日做襄阳王,而我兄弟几个又要回去守着那座孤城,过苦日子呢。” “大哥,咱们这一仗打的,死了那许多人,即便是朝廷不追究,回到郧阳以后,日子又该如何过活?又怎地与那些婆娘们交代?”王二说话的同时,眼神有些闪烁。 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王光恩又怎么能品不出王二话里有话? 当下也是斜了对方一眼,瓮声道:“王二,你想说啥就直接说,不用弯弯绕绕。” “嘿嘿。”王二挠头嘿嘿一笑。 大哥这般直接,反而让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反刍了片刻后,觉得还是只能绕一下:“大哥,咱是觉得,守在郧阳城没有出路。这战打完了,至多三五个月,那韩再兴肯定会领兵来攻,到时即便咱们守得住,又能怎地?损失这般大,老兄弟又死了这许多,岂是那般好补 充的?咱们守得住一回,守不住第二回,便是回回都能守住,大好年华全耗在此处,岂不是亏得慌?咱是觉得,要早些找个出路才是。” 王光恩目光扫在自家兄弟的脸上,也是冷冷哼了一声。 果然这小子放的,就是这个屁。 这回的战事,不像是之前的守城战,这次是郧阳镇奔袭数百里,主动攻出来的,顿兵坚城之下三五十日,损耗之大,远超以往。 王二说的对,以韩再兴之野心,待他休整一番后,必然会反攻回来。 届时这郧阳城,就算是能守住,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打?了和打输了,也没太大的区别了。 实在没有多少意思。 确实该找一条出路。 只是。 王光恩紧盯着王二的双眼,嗓音冷峻而又威严:“王二,你跟大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存了想要投那韩再兴的心思?” “......“ 王二张开嘴巴,正准备说话,却听王光恩的声音再度响起:“此间只有我兄弟二人,你心里如何想,口中便如何说。” “......“ 王二眼神闪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大哥,咱们郧阳这地方,东南西北里头,有三面都是大山,哪哪都靠不上,只有东边这一条路可走。咱也不是说一定要投了那韩再兴,只是这韩再兴和这襄樊营,确实有两把 刷子嘛,叫咱说,也不比原先的边军和李闯王的老营差不多。” 见大哥皱着眉头,凝神听自己说话,没有要打断的意思,王二越说越流畅:“而且,今日韩再兴送过来的书信大哥也看到了,只要两方罢兵言好,大哥还是自领本部人马,且粮草饷银之事,自有襄阳的中军衙门一体供应。那 韩再兴还说了,大哥若是不忍去打明廷的官军,他韩再兴也绝不勉强。咱们只是改旗易帜,换个襄樊营的名头已。咱们兄弟做明廷的官也是做,做襄樊营的官也是做,咱是觉得,也不是不能商量。” 还有一句话王光兴憋在肚子里面没有说,那就是他感觉这韩再兴,比恩公和徐抚台都要厉害得多。 继续在高、徐两位台臣手底下当差,必是一年不如一年,半点奔头也无。 而反过来若是到那韩再兴手下,则前途立时豁然开朗起来。 襄樊营里头的那几个老总,那几个领兵官,原先不过都是流民而已?????和外头那些死了一路的流民别无二致。 可现在呢? 便是他王二原先瞧不上的侯御封、周红英这些人,如今也跟着韩再兴混得风生水起。 如今这世道,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困在郧阳动弹不得,还不知道哪天城破就死了,又有何意思? 王光兴是真心觉得,以自己的本事,换到襄樊营旗下,肯定比那什么宋继祖、梁勇、贺丰年这些人能打,能混得开。 “......“ 王光恩从胞弟脸上收回目光,点上了支忠义香,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那些道理,王二都能知道,他又怎么能不知道? “为兄打了半辈子的仗,在义军是小秦王,到明廷则为总兵官,若是归到他韩都尉的麾下,大哥又是什么?” 王光恩将“都尉”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王二一时愣住了。 韩再兴在顺朝的那个都尉,换算到官军这边,也就是参将、游击而已。 当然了,韩都尉的实力和地盘早就远远超出了参将的水准,且他王二也不在乎这些名头,能打仗,能攻城略地,能建功立业就行。 但是作为奋战了小半辈子的大哥而言,放着好好的总兵官不当,跑到一个小小都尉手底下混饭吃,确实有些难受。 “王二,我也不是不懂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也不是有意要拦着你们奔个前程。哪怕抛开那些虚名来说,如今大顺这般光景,李闯王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改旗易帜,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况且襄阳这个地方,南边有 宁南候的百万大军,北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鞑子就会来了。以我看,他韩再兴强归强,可这两方人马,没一个是他能扛得住,打得过的。” 说到此处,王光恩侧头又看了看微微张开嘴巴的王二,摇头道:“还是先回郧阳,再做计较。” 王二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改换门庭,到了韩再兴手下以后,必然是如鱼入水,如虎添翼,肯定能大杀四方,有一番作为的。 但听大哥这么一说,顿时又觉得也很是道理。 还不知道在哪里的鞑子就先不说了,左镇的大军,前些日子刚刚克复承天府,距离襄阳也就是两三天的路程,这可是实打实的威胁。 王二虽然看好韩再兴,但也不觉得短时间内,襄樊营能够打得过左镇。 他也不死犟,立马说道:“大哥说的是,咱刚才欠考虑了些。” 要战不能战,要降又没法降,明日早起,大家还是要如之前议定的那般,引着这数千残兵败将,往郧阳而去。 先前那被短暂压制住的失败情绪,这时又在帐内弥漫开来。 兄弟俩一个坐在床榻上,一个坐在椅上,相顾无言,一时都没了言语。 这座中军大帐内,只有几点烟火,不停地闪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南边几里外的汉水河畔,有阵阵响动传来。 听到这响动,兄弟俩同时一惊,对视了一眼后,又同时往帐外奔去! ...... “赵满仓,你他娘的虎蹲炮呢?赶紧给老子拉上来!” 汉水北岸,何有田抹了把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的液体,冲着身后大喊。 丹水注入汉江的河口处,河道宽阔,水流湍急,难以涉渡,因此明军的营地被扎在了离河口有一定距离的左旗营处,这给了四、五两个千总司登陆的时间和空间。 不过这年头抢滩登陆动静极大,根本不可能?得住。 何有田这个局队与第五千总司的一个局队,被安排在了第一波次。 刚刚上岸以后,就被明军的夜不给发现了,远处的明军营地,也立刻乱成了一团。 何有田虽然进步比较慢,到现在还只是个百总,但毕竟打了那么多场仗,又是听韩大人讲过课的。 军事素养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 他可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冒然把局队的弟兄给压上去。这玩意就跟眠月楼的婆娘似的,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他的打算是,先用虎蹲炮打上几轮,明军惊惧之下,必然崩溃,到时候再跟着大部队慢慢的杀进去,这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然而。 何有田心中是这般想的,耳边听到的却是赵满仓用他破锣嗓子道:“何百总,刚才天太黑,咱们没看清楚路,那门虎蹲炮掉沟里面了,那炮手也掉了下去,腿都摔断了。” 远处的明军营地内,各种号角声响起,有人开始疯狂地大喊大叫,何有田张大嘴巴吼道:“另外一门呢?” 一个局队有两门局属虎蹲炮。 “何百总,你老忘了?另外一门下船的时候就受潮了,根本没法打!”赵满仓也张大嘴巴,将他破锣嗓子的声音发挥到了极致。 “我日你娘的!”何有一边问候起赵满仓的令堂,一边又大声吼道:“先前那门虎蹲炮掉到哪个沟里了,你现在就给我下去抬,什么时候抬上来了,什么时候再跑来见老子!” “这………………”赵满仓本来想说,那虎蹲炮已经摔得快要散架了,抬上来也没法用,但见到何有恨不得要抽刀子的表情,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赵满仓走了以后,何有田又摸着下巴,观察起对面越来越乱的明军大营。 看了一阵。 忽然。 “砰砰砰!” “砰砰砰!” 他隔壁第五千总司的那个局队上,阵阵惊天动地的声音响起,一道道火舌喷出。 那些火舌在漆黑的夜色中,轨迹被拉得极长,如道道飞火流星一般,倾泻在明军大营之中。 明军的营地内,本就乱做一团,这时忽然遭遇此等攻击,立刻就如同油锅中泼进了沸水,猛地炸裂开来。 比刚才更大、更多、更疯狂、更歇斯底里的声音,凄厉的响彻了夜空。 那些歇斯底里的声音,不像是人声,更像是最本能的兽性的发泄。 “砰砰砰!” “砰砰砰!” 隔壁那个局队的阵列之中,两门局属虎蹲炮,仍在不知疲倦的发射着。 只是几轮发射之后,明军营地内就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 疯狂的嘶吼声,甚至盖过了虎蹲炮发射的声音。 何有田、罗长庚、孔大有,乃至奉命去抬虎蹲炮的赵满仓,这时全都呆呆的望着对面的明军营地。 目之所及,简直就是地狱般的景象。 何有眼角跳动的几乎就要抽搐起来,他浑身如有道道寒流穿过,从头到脚的整具身体上,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打了那么多的仗,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还是头一次因为敌军溃败,而感到阵阵发自内心的恐惧。 一时之间,脑袋里嗡嗡嗡的全是各种声音,根本想不了任何别的事情。 这么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罗长庚使劲扯着何有田的衣袖,大声喊道:“何大哥,你快看,快看,明军的大纛倒了,明军的大纛倒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2章 大捷 顺着罗长庚手指的方向,何有田果然看到远处明军的大营内,一面大纛不知何故从中折断。 那面红色方形的旗帜,在下坠的过程中被风吹得鼓胀开来,不停地招展。 在升力的作用下,那面帅旗竟在空中挣扎了一会,才无可奈何般缓缓落下。 红色的旗帜瞬间与营地内到处燃起的火焰融为一体,只是几缕黑烟冒起的功夫,就已经消失不见。 伴随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远处的明军营地竟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几乎已经处在癫狂状态的明军士卒们,全都仰头望着大纛坠地的场景,一时没有了其他的动作。 等看到那面旗帜真的被火焰所吞噬以后,一股巨大的末日感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明军营地内,再也没有半点组织和理智可言,所有人都疯狂的嚎叫着,奔跑着,砍杀着眼前所有可能阻挡他们逃离此处的东西。 完全是遵循着兽性的本能在行动。 何有田嘴巴张得比刚才还要大,心跳快得几乎能够从他大张的嘴巴里掉出来。 他也算是当之无愧的老资历了,但这场面真没有见过。 看得都有些傻眼了。 同时,受到营地内传来的那种疯狂的情绪感染,也本能地感到一种遏制不住的恐惧。 明军崩了,毫无疑问地崩了,但在这种集体崩溃的情况下,反而比有组织的时候更加吓人。 “咕噜” 何有田合上嘴巴,咽了口唾沫,才艰难说道:“日他娘的,罗长庚,明军怎地乱成了这个样子?” “俺不知道啊啊大哥,他在远安老家的时候,听村里的虔婆说,晚上不能在村里面瞎走,会染上脏东西,染上了脏东西,就会犯症。”罗长庚一本正经地下定结论道:“何大哥,俺感觉这些人准是犯了癔症。” 何有田很是认真地看了这旗总两眼,然后一巴掌扇在对方的脑后,口中骂道:“日你娘的,虔婆那都是勾娘们偷人的淫媒子,怕你们晚上出门撞破她们的好事,当然这般说了。什么脏东西,咱们第四司走了那许多夜路,怎地 没见犯过一次癔症?竟他娘的胡说八道,叫宣教官听见,保准记上你一笔。” 宣教官开始在襄樊营各支部队普及以后,也带来了一些新的规定,其中之一就是不许搞迷信。 或者说,不许搞未经许可的迷信。 像是韩大人是真武帝君转世,是武曲星下凡,以及襄樊营如有天祝这些,可以擦边的适当搞一搞。 除此之外,未经批准的迷信,通通不能碰。 尤其是那些有煽动性的。 被宣教官抓住了,轻则给你上课,重则直接上报总宣教队,扣纪律分。 情节严重,造成重大后果的,直接按妖言惑众论处。 “何大哥,俺就是随便说说的。” 罗长庚揉着后脑勺,不敢反驳自家百总的话,转而问道:“那何大哥你说,这是咋回事。” 何有田托着下巴,盯着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笃定般说道:“老子也觉得他们是犯了癌症,不过不是你说的那啥脏东西。’ “何大哥,明军大纛倒了,那些大官肯定要跑路。咱们赶紧带人去追,要是能够将那些大官给抓住,绝对是大功一件。”罗长庚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表情:“到时候,何大哥你别说干总了,就是坐营把总都当得上。” 这次明军的主帅可是郧阳总兵王光恩,不论是从实力、官职还是其他方面来说,都不是张文富、轰天雷、冯养珠乃至马世勋这些人能够比拟的。 要是真把他给抓住了,那绝对是襄樊营建制以来的第一奇功。 韩大人见了都得给自己发烟! 如此美好的前景,让何有田都禁不住心动起来。 正当他想要将心中想法付诸行动的时候,却见通往十里铺的方向,有一骑飞奔而来。 那骑士腰间插着面红边黑底的三角旗帜,一手拿火把,另一手执缰绳。 但在单手操控,且是夜路的情况下,依然纵马如飞,很快就来到了何有田局队这边。 那骑士扯住缰绳,也不下马,就高坐于马上,大声问道:“此间是谁人负责?” 何有田见那骑士威风凛凛,相当之有气场,也是两腿并拢,行了个立正礼后方才说道:“本职乃是第四千总司第一百总何有田,上官自何处来,有何吩咐?” 那骑士好似听过何有田的名号般,闻言还看了对方一眼,不过也未搭话,而是直接将腰间的那面三角小旗扔了过去,同时又高声说道:“奉襄樊营韩都尉的命令,左旗营处明军已经出现营啸之现象,令由汉水登陆的第四、第 五千总司做好藩篱屏障之事,稳固阵脚,不要被乱兵冲溃阵型。然后等待命令,与十里铺的襄樊营大阵一起,从东、南两路齐头并进,将溃兵向北面压缩。未得明令,第四、第五千总司各部,不得擅自脱离阵型,违者以抗命论 斩!’ 何有田双手接过那面三角小旗,就着罗长庚手中火把的灯光,翻来覆去的仔细辨认了一番。 襄樊营建制之后,韩大人以襄樊营汛地在汉水一带,属水为由,决定以后代表整个襄樊营的旗帜一般以黑色为底。 然后不同的部门,镶以不同颜色的旗边,比如说襄樊营中军,就是黑色为底,红色为边。 何有田看了一阵,确定这就是韩大人亲发的令旗,连忙双手奉还给了那骑士。 那骑士将三角令旗重新插回腰间,又大声的命令何有田将刚才的话复述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再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手中缰绳一?,又打马往其他地方去了。 眼望着那骑士远去的身影,何有田摸着下颌处乱糟糟的胡须,忍不住低声骂道:“日他娘的,不知道啥时候才入伍的新兵蛋子,进了中军,就是他娘的威风。” 此时左旗营内,乱做一团的明军营地之中,到处都是疯狂喊叫,拼命四处奔跑的人们。 没有人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 只是巨大的恐惧,只能用这种癫狂的方式来排解。 王光恩今晚选在左旗营扎营的时候,主要的防备重点,都放在了东侧尾随自己的襄樊营大军身上,并且还让王光兴带人在官道上设伏,想要反咬贼军一口。 而其他方向可能的袭击,他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想到,入夜之前,他亲自督工,让营中士卒利用左旗营巡检司原有的防御设施,加深了壕沟,构筑了寨墙。 防备不可谓不谨慎严密。 王光恩在襄樊营中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没有任何一个迹象表明,襄樊营居然还有余力能够从水上发起进攻。 更加令王光恩没有想到的是,从南面而来的贼人,在几轮炮击之后,好巧不巧,让营中燃起了大火。 本就士气低沉的明军士卒们,睡梦之中忽然遭遇夜袭,慌慌张张的起床之后,又见到处都是熊熊烈火。 恐惧的情绪立刻蔓延开来,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蔓延中不断的扩大,以至于迅速的突破了临界点,造成了集体无意识的暴动。 这个年代军队的指挥手段,无非就是旗帜、号角、以及口口相传,但这样的方式,却在营啸来临之时迅速地失效。 明军各级军官刚开始还有想要组织、弹压的努力,但也迅速地被淹没。 整个大营的指挥系统和组织结构,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完全击穿。 等到营啸真正开始之时,一切都晚了,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 在极端的混乱之中,明军士卒们本能地向着中军营帐靠近。 于这个过程中,中军大帐前的那面高高飘扬的大纛,不知何故被弄倒了。 而中军大?的倒塌,又使得一部分中低级的领兵官终于意识到,事已不可为了,纷纷抛弃自己的部队,向外逃去。 至此,明军所有的组织彻底瓦解。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里,一蓬又一蓬的血雾飚射而出,当即有几个溃兵,嚎叫着倒在路边。 在距离中军大帐不远的马厩外,数十骑身穿甲胄的骑兵,奔驰而出。 这些骑兵人人手中握着一把马刀,见人就杀,毫不留情地砍翻所有阻拦他们去路的一切人等。 即便是在极端的惊惧之下,人还是本能地害怕死亡的。 这支横冲直撞,又杀伐狠厉的小股骑兵,很快就从这混乱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向着营寨的出口处而去。 但中军大帐位居全营之中,不论是往哪一个出口去,都有相当的距离。 不管不顾的砍杀,虽然能短暂杀出一条血路,但目前营地的状况就如狂暴之大海般,海浪被拨开之后,又会很快的奔涌回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这小股骑兵,不知道砍翻了多少人,总算是靠近了营地朝向西侧的那一处寨门,却见到此处寨门紧闭,寨门后头的壕沟、拒马、鹿柴等防御设置,将此处堵的严严实实。 而不断的涌入到此间乱兵们,更是如同道道城墙堵在门口,将这并不算宽敞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奋力地推搡和挣扎着,或是抱住眼前的人死死不撒手,防止被人挤倒。 而一旦真正有人被不幸挤倒的话,则立刻会成为大家的“垫脚石”,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踩成一摊烂肉,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望着这般景象,即便是杀红了眼的王光兴都感觉头皮发麻。 这人群密集的程度,手中的马刀都显得温柔无力了。 而且这景象,别说是骑着马了,王光兴感觉,便是一头大象进去,顷刻间恐怕也要被踩死了。 “掉头,去北门!”满脸血污也掩盖不住灰败神色的王光恩,嘶声说道:“王二,上次韩再兴渡河之处还记得吗,从彼处过河。只要过了丹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还,还记得。”王光兴做梦都没有想到,那日丹水口之战的教训,竟然还能够用在今日。 兄弟几人再不犹豫,纷纷打马掉头,向着营地北侧而去。 只是行不过几十步,便听见东、南两面枪炮声大作,夜色被几乎无有停歇的火舌,映照的如血色般通红。 聚集在这两面的人群,就像是被驱赶的羊群一般,自觉不自觉地开始向着北方涌动。 见此情景,王光恩知道是贼人开始总攻了,连声大喊道:“快,快走!” 然而便在这时,兀的听到身侧不远,有道道喊声传来: “那个便是王光恩,抓住就能活命,千万别叫他跑了!” “别叫王光恩跑了,别叫王光恩跑了......” 这几道意义明确,逻辑丝毫不混乱的话语,在当前一众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中,显得极有穿透力。 王光恩忍不住侧头去看,只见十来步之外,有一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卒,正一边高声呐喊,一边从挂在腰间的布囊内掏着什么。 方才那声音,正是此人所出。 这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红色鸳鸯战袄,他身材高大,那胖袄又小,罩在身上如小儿衣物般显得极不合身。 王光恩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片刻地停留,但仍是止不住的身形一滞,将那人的面孔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他虽是义军出身,但素来自认对营中将士不薄,很是想要知道这时出言要背叛自己的人是谁。 但还未等王光恩将那张面孔的资料在脑海中检索出来,却见那人已是先将布囊内的物事掏了出来。 赫然便是一枚陶蒺藜! 那人?陶蒺藜拿了出来以后,没有片刻地迟疑,竟是直接朝着王光恩这边了过来。 且那陶蒺藜还带着一点提前量,仿佛就是为了要封堵王光恩向前逃窜的道路。 王光恩这一惊岂是非同小可?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对方又预判封堵了他的路线,王光恩顿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来不及再去思考别的什么东西,本能地就身子向左歪倒,藏在了马肚子的后面。 陶蒺藜实际就是个威力更大的炮仗,爆炸之后主要靠带有棱角的尖锐陶瓷碎片来造成杀伤。 只要躲在马肚子的后头,即便是陶蒺藜正中目标,也有马身为他吸收伤害,一时并不会致死。 至于之后怎么办,已经不是他这时能够考虑的问题了。 见那陶蒺藜掷过来,受到惊吓的不仅仅是王光恩,还有就在王光恩前头开道的王二王光兴。 在陶蒺藜飞过来的途中,王二还想伸手去够大哥那匹马的缰绳,将其拉过来,但他座下的坐骑比王二反应的更快,嘶鸣一声,撒开四蹄飞奔了出去。 转瞬间就奔出了十余步。 这时从东、南两面涌来的乱兵越来越多,如海水一般,立刻就将王光兴身后那片区域给填满了,并着王光兴继续向前。 受到惊吓的马匹一点也不停留,继续发足向前狂奔。 王光兴一面牢牢地攥紧缰绳,勉力控制着坐骑前进的方向,另外一手中的马刀也不停挥舞,驱赶起前头各种人形障碍物。 他几次想要回头,但根本没有办法稍稍停留片刻。 不知道奔出了多远,等到周围稍稍空了一些,王光兴这才猛地察觉,身边不仅是大哥,其他人也都不知道何时走散了。 王光兴抬起头,见营门就在前方不远。 可茫然四顾,周围全是各种各样,做着各种表情的陌生人们。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孤独感,毫无征兆的排山倒海来袭。 转瞬就将他紧紧包围起来。 身后隐隐约约的传来了:“捉住王光恩了,捉住王光恩了,捉住王光恩了”的声音。 伴随着那隐隐约约喊声的,却是两道更大更响亮也更为整齐的声音。 那是洪亮的歌声。 那是“襄樊儿郎胆气粗”的歌声。 那是此前在丹水河畔,王光兴听过的襄樊营士卒们齐声高唱的歌声。 听着这样的歌声,望着身边早已不知何处去的大哥以及甘陕老兄弟,王光兴眼眸内闪过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那些画面飞快地闪烁,最终定格在了一处场景之上。 那是四十几天之前的九月初三日,襄樊都尉韩再兴领十三轻骑涉渡丹水的画面。 王光兴侧头东望,深深地望了眼远处歌声传来的地方,几滴混杂着屈辱与不甘的晶莹泪珠垂落而下,冲淡了嘴角的血迹。 他嘴唇翕动,低声说了句:“姓韩的,老子改主意了,失败的窝囊和耻辱,实在是太难忍受。老子到四川去寻八大王,也不会投降与你!” 说罢,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驱动着座下的战马向前奔出,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郁深沉的夜色之中。 再也看不见半点身影。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3章 亦足王也 营啸从后半夜开始,一直持续到了拂晓的时分。 人是一种既脆弱又坚韧的动物。 在极端压力的环境之下,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极端压力,在释放完毕之后,兽性的一面逐渐散去,人的思维就会逐渐回归。 就像是后世那些因为恐惧、慌乱而产生的踩踏事件,身处事件中心的人们,往往盲目到癫狂,以至于完全依从兽性的本能在行动。 而一旦脱离了那样的环境,理智就会迅速的回归。 因为长久以来的不断失败,以及没能在第一波次渡河,又需要面对襄樊营尾随攻击的恐惧,使得明军大营内的士卒们,普遍面临着极大的压力。 这种负面的情绪堆积起来,在襄樊营展开夜袭的时候,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顷刻间轰然爆炸。 负面情绪的集中释放,带来的威力十分惊人,彻底摧毁了明军的组织和秩序。 但这种极端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短暂的癫狂之后,大多数人还是想要活命的。 但这个时候,襄樊营从南、东两个方向发起进攻,向着明军大营开始推进。 由于西面就是丹水,这些明军的溃兵们,被压缩在一起,只得向着北面逃散。 向前推进的襄樊营长枪阵,每一次齐刺,都能够带走一群溃兵。 刺出与收回之间,俨然成为了收割性命的战争机器。 在解决掉那些最为癫狂的溃兵之后,东、南两路的襄樊营大军,也同时发出指令,表示放下兵器,俯首跪于道旁者不杀。 站立不跪者,不问缘由,通通以乱兵论处,但杀不论。 得益于这段时间以来,护工娘子队们出色的统战工作,大部分从癫狂中逐渐恢复了理智的明军,对于襄樊营优待俘虏的政策,是毫不怀疑的。 人家冒着锋,都要救治敌军的伤员。 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对放下武器,没有威胁的士兵痛下杀手呢? 这道命令下达以后,大多数精神和身体都处于极度疲惫状态下的明军,纷纷跪地投降。 一部分不愿意投降的,这时也不敢反抗,被驱赶着向北逃窜,然后纷纷成为襄樊营弓手队和骑兵队练习射箭的活靶子。 左旗营外郊原之上,到处都是长枪穿刺、火铳施放、锋镝破空,以及受伤之人凄厉的惨叫声。 到处燃起的火苗,远远望去,就如磷磷鬼火一般。 大规模的骚乱以及平定骚乱的行动,一直持续到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才渐渐的有了平息的迹象。 左旗营往北的区域,还有大量的乱兵在逃窜,但大体上的骚乱已经没有了。 明军大营内,由襄樊营第四、第五两个干总司控制和维持住了秩序。 拂晓以后,天亮的极快。 到了清晨之时,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照亮了左旗营内如地狱般的景象。 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尸体,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兵器。 整个营地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放眼望去,这座可容纳两三千人的大营,几乎没有一顶完整的帐篷。 鲜血顺着地面的沟壑,涓涓流淌,如同溪流一般。 而一道道血河的周围,无数乱兵俯首跪在地上,远远望去,几乎与那些死尸融为一体。 中军大帐处,巨木制成的大纛折断在地上,那面帅字大旗烧剩下的一角,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天空有一些食腐的鸟儿在盘旋,似乎在等待着寻找着下去品尝美味的时机。 但很快,这些鸟儿就失望的发现,这里的人们不仅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不由得嘎嘎乱叫了一阵,扑扇着翅膀飞向别处,寻找起了下一个目标。 “傻鸟跑得倒快,否则一会儿韩大人来了,一箭通通把尔等给射下来,烤着吃!” 中军大帐附近,穿着脏兮兮红色鸳鸯战袄的高大军士,很是惋惜的收回了目光。 紧接着,紧了紧腰间的麻绳,顿时传来了一道闷哼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他发出的,而是麻绳连接的另外一头,被五花大绑的王光恩发出的。 听见这道声音,那高大军士回头说道:“总爷,你且忍耐一些,等到韩大帅来了,必会将你放了的。以韩大帅的仁义,肯定叫你官复原职。到时你自做你的官,自当韩大师的兵,咱俩谁也不亏着谁。” 王光恩双手双脚都被捆住,斜靠在半架板车的车轮上。 他脸上虽是抹的黑一块红一块,但表情极是颓唐灰败,两只眼眸内半分色彩也无。 王光恩被绑起来以后才发现,那狗日的扔的陶蒺藜根本就没有点火,只是自己情急之下没有发现。 实际上当时便是硬受那陶蒺藜砸一下也不妨事。 可等到王光恩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就是这么一个疏忽,使得他和王二等甘陕老兄弟失了联系,等到想要再走的时候,已经走不脱了。 关键是拿住自己这人,既非是襄樊营的探子,更不是韩再兴派来的奸细,只是听说书先生说过韩再兴平拜香教、降张文富,以及弯弓射大雕的故事。 然后就对满身都是英雄气的韩大帅佩服不已,一门心思的想要到韩大师那里当兵。 只是听那说书先生说,襄樊营的士卒个个龙精虎猛,皆非等闲之辈,他怕自己选不上,而且,他是中军的兵,主要职责便是守卫大帐,连到前线临阵倒戈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时候见到自己,也是灵机一动,根本没想太多。 这点从那陶蒺藜都没有点火就能看出。 从那王十三口中得知缘由的王光恩,真是一阵气苦,恨不得那陶蒺藜当场把自己给炸死。 郧阳城内这半年来确实有不少游走江湖的说书先生出没,但城中生活清苦,好不容易来了点消遣的玩意,恩公和徐抚台并未阻止,王光恩他们也没有在意。 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纵横甘陕豫鄂的小秦王,堂堂的皇明郧阳总兵王光恩,会因说书先生的几个不着四六的故事,而受擒于一个小卒之手。 心中万念俱灰,只求速死,根本不想理会此人。 但这时听王十三这般说,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忍住:“王十三,你要当那韩再兴的兵,你自去当好了,当时那般乱象,全军都崩了,谁又能来拦你?我王光恩向来对尔等士卒没有过半分亏待,你又何必拉着我王光 恩不放,做你进身之阶?” “不成的,总爷,你若是跑了,如何能见到韩大帅?”王十三直摇头。 这个时候,襄樊营的士卒已经这二人团团保护起来,王光恩根本不存在任何逃跑的可能了。 王光恩只是心中实在憋屈不爽,忍着气也要和这位本家辨一辩经:“我看韩再兴此人,有操莽之志。他这一战打完,拓地百里,自然是要大肆招兵买马的。你王十三生得这般高大,又兵器娴熟,去襄樊营应选,又怎么选不 上?” 所谓的操莽之志,就是形容一个人是具有王莽,曹操那般野心的乱臣贼子。 这顶帽子,在明末的时候相当常见。 王十三也听说书先生讲过这个词,不过,当时形容的并不是襄樊的韩再兴,而是武昌的左良玉。 “不成,俺要当韩大帅的兵,不是要当襄樊营的兵。”王十三很认真地纠正道:“俺是要给韩大帅卖命,不是给襄樊营的谁卖命。没有总爷在手里,韩大帅连俺是哪根吊毛都不晓得,俺又如何给人家卖命?” 王光恩听得两眼通红,一股闷气直往咽喉处顶。 他深吸了几口,终是没能忍住,破口大骂道:“我日你娘的狗东西,那狗日的韩再兴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成这般模样?老子王光恩纵横甘陕小二十年,竟落到你这个痴儿手里,真他娘的,入你奶奶个毛!” 王十三不晓得王总爷为何突然发这般大的火,但他也不恼,仍旧好言好语的说道:“总爷,你日俺的娘,俺也要当韩大帅的兵。再者说了,俺娘早就死了,坟都被村里的人给刨了,你又如何得?你肝火这般旺盛,总不是好 事,俺给你讲讲韩大帅的事......” 说罢,他也不管王光恩要不要听,想不想听,径直说起了韩大帅一人鏖战拜香教四凶将的故事。 说着说着,忽见营地东头,有几十骑马兵飞奔而来。 那些马兵皆身披明甲,个个神情凶悍,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 进来以后,如同勘探地形一般,把营中各处道路,尤其是大帐周围的道路,全都走了一遍。 随同这些马兵之后的,是人数更多的,穿着战袄的步卒。 这些步卒身上所穿战袄虽然亦是红色,但比明军的鸳鸯战袄更加鲜艳,剪裁也更为修身,且人人胸前都扎着一条皮革制成的武装带,显得极是精神。 这些步卒沿着东边的营门,一字排开,开始清理通往大帐这处道路两边的杂物。 不仅要求先前那些第四、第五司的士卒,将俘虏赶往别处看押,又对着道路左右早已死去多时,已经僵直发硬的尸体补刀。 补完刀后,又令辅兵同样将这些尸体尽数搬往别处。 做完这一系列的工作之后,这些身着鲜艳红色战袄的士卒,这才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分列道路左右,形成了道道人墙。 再过不久,又有一众做文士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这些人看得比刚才还要细致,连烧毁的板车,倒塌的帐篷,都要挑开,掀开,确认里面的情况。 王十三注意到,其中几人还围着道旁没有完全熄灭的火堆指指点点起来,小声的商量着什么,后来终究还是觉得不放心,招呼士卒当场铲土,将那些火堆全都给扑灭了。 这一连串的举动,把王十三都给看傻眼了。 怔怔地看着,连故事也忘了讲。 他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不知为何,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那是可以直观感受的,权力的威严。 而王光恩却是冷冷看着,哼了一声,语带嘲讽的说道:“王十三,你那韩大帅说的如此英雄气概,原也是个这般怕死之人。” “啊......阿嚏!“ 左旗营的东门之外,满面春风的韩复韩再兴,被迎面而来带着满满血腥味道的西风一吹,登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头,心中嘀咕道,准是西贝货又想我了。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吴鼎焕憋了一路的彩虹屁,在来到明军营地门前时,终于能够说出口了:“大帅一用神兵于荆门,则荆门兵不血刃,入我襄樊营股掌之中。再用神兵于此,则此地明军炸营溃灭,为我襄樊营覆手而握。大帅用兵之奇,几近鬼 神莫测,可与古来名将比肩。此战之后,鄂西三百里河山,必为大帅所有。襄陨百万倒悬之生民,今亦为大师所救。职等庸碌之辈,竟能附大人骥尾,共襄盛举,复有何求,复有何撼?” 说到此处,吴鼎焕竟双膝跪地,拱手大声言道:“职等敢不恭贺大帅,取此大捷!” 吴鼎焕这么一跪,随行的侯御封、周红英、乃至赵四喜等人,也纷纷双膝跪地,同样大声重复起了吴焕刚才说过的话,恭贺他们的韩大帅,取得如此大捷,解郧阳百万生民于倒悬之中。 跟在韩复身后的宋继祖、冯山、叶崇训,以及张全忠等人,虽然没有跪下,但这时人人胸口起伏,脸上满是激动亢奋之色。 见到身前跪满了一地的“文武大员”,韩复心中也是顿时豪气丛生,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该说不说,吴鼎焕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他不是乱拍马屁的,他恭维韩复利用汉水的便捷,跨越八百里水路,反复调兵,最终于南线、西线两处战场,都取得了重大的胜利,堪称是可比古来名将的用兵之术。 搞不好将来是可以上史书、兵书的。 这确实是韩复的得意之作,也是受到后世一位伟人的启发,是对他的拙劣模仿。 不过这两次行动,一次拿下了荆门州,一次将王光恩的主力彻底打崩,确实称得上是出神入化,战果喜人了。 虽然明军还有近两千人的先头部队,早在前日就护送高斗枢和徐启元回郧阳了,明军的水师也随同返回。 但明军的主力还是王光恩的这支兵马,而这支兵马可用的战兵,要么死在那日的丹水河口,要么死在光化城下,要么死在今日这左旗营内,剩下那点残兵败将,已经不足为患了。 吴鼎焕说的不错,此战之后,自光化往西,这三百里的鄂西河山,将尽为他韩某人所有。 昔日楚霸王兵败乌江之时,撑船的乌江亭长以“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之言,劝说楚霸王过江。 今日我韩再兴南起荆门,西至兴安,亦是地方千里,众数百万,如何又不能王也? 念及此处,韩再兴胸中豪气激荡,振臂高呼道:“万胜!万胜!万胜!”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4章 “劝进” 万胜之声由点及面,由近及远,很快就响彻旷野。 夹杂着血腥和硝烟味道的呼喊,使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们,肌肤上都泛起颗颗如芒粟般的突起。 那些跪伏于地的俘虏,则几乎都要将头埋到了土里。 任谁都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颤栗。 起头的韩复,手扶着腰间的剑鞘,昂着头,颇有种顾盼自雄的感觉。 感觉经此一役之后,不管未来发展如何,自己这位割据鄂西的大军头,都得要在史书上记上一笔了。 再不济,混个“襄陨巨寇韩某”的评价,总该还是可以的。 念及此处,韩复心中也是无限的感慨。 想我一个西南某县旅游局的科长,怎么就快要成半个湖北王了呢? 心中感慨了一会儿以后,韩复也是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 顿时。 从他开始,山呼万胜的声音,如同波浪一般,渐次停歇了。 韩科长这才将跪倒在地的吴鼎焕、侯御封等人给扶了起来。 又执着吴鼎焕的手笑道:“吴大人,你我俱为我永昌皇爷之赤子,当此我大顺胜朝新气象,不兴跪拜之礼。吴大人以后万勿如此。 吴鼎焕微低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头突突突的直跳,忍不住低声说道:“小人愚卤,只知做的是韩大帅的官,不知其他。” 这位光化县令吴大人,声音虽小,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极为爆炸。 短短十来个字,不啻一道惊雷,将围聚在他周围的侯御封、周红英、赵四喜,以及襄樊营众将全都给炸得头皮发麻。 这几人根本没有想到,吴鼎焕竟会说出如此惊人之语。 没有一个不目瞪口呆,合不拢嘴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根本不知该作何表情,又该如何应对。 几人眼神一接触,又迅速的脱离,纷纷看起了清晨左旗营的风景。 假装没有听到。 同时,又都把耳朵给竖了起来,十二分的留心韩大人会如何应对。 韩科长也有点傻眼,他也是没想到吴鼎焕会这般说。 好家伙,哥们顶多也就是幻想一下,从科长直升高官大员的感觉,你老兄倒是好,直接想要天冷给自己加件衣服了。 这要是大顺政权还没崩溃的话,光凭你吴大人刚才那句话,就足够判你个大逆不道了。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哪怕是吴鼎焕这样的小小县令,如今也能发现这大顺朝长久不了了。 思绪纷呈间,韩复手中动作一僵,旋即很快恢复,哈哈笑道:“今日天气真不错啊。” “是啊。”吴鼎焕转头面向东方,复又大声说道:“大帅此役之后,恰如这冉冉升起之红日,必将光芒万丈。假以时日,四海之内,亦必将传颂大帅之威名。” “是吗,吴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呵呵,呵呵。” 韩复扯动嘴角笑了笑,一把撒开了吴鼎焕的手。 自己本以为这位看起来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吴大人是个保守派,没想到却是个嫌激进派太过保守的保守派。 韩复都怕这家伙再说下去,就要把万胜给换一个字了。 我也不是谦虚,而是那可真使不得。 大顺这块牌子,自己至少要挂到明春李自成转战到湖北的时候,即便将来要换,也是把大顺换个字,换成大明。 至于说“大韩民国”什么的,实在太过遥远,就算一切顺利,时间尺度也是数以十年计的。 现在神州大地上,已经有大明、大清、大顺、大西这好几个太阳了,暂时不多自己这一个。 韩复不给吴鼎焕继续发挥的机会,赶紧一击脱离,转而向着正从营地内小跑出来的马大利招了招手。 “大人!”马大利一路小跑过来,在两步之外停下,行了个立正礼道:“属下襄樊营第四千总司干总马大利,见过大人!” “好!” 韩复应了一声,上下打量起这位如今襄樊营五大千总之一的马大利,笑道:“马大利,你这一趟又是打荆门,又是救援赵家湾,今又夜袭左旗营,连战连捷,不愧是我襄樊之雄兵,没给本官丢脸!” 马大利瞬间浑身一激灵,挺起胸膛,也不知道该说啥,只是用尽全力大声说道:“是!俺们第四千总司,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好!” 韩复又应了一声,脸上笑意更盛。 马大利这一仗打得漂亮,可称立下奇功。 但固守光化的几个千总司和哨队,以及护工娘子队,骑马步兵哨队,水师营,负责勤务保障的中军衙门等等,太多的人和单位在这一战中有功勋了。 叙功的事情并不急在这一时,因而韩复没有随手画饼,只是微笑着拍了拍马大利的肩膀以示嘉勉,然后说道:“明廷郧阳总兵王光恩现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王光恩现在中军大帐附近,由第一局第一旗旗总罗长庚领所部士卒保卫。” “哦?又是罗长庚这小子?”韩复挑了挑眉头。 襄樊营发展到今日,连百总都有好几十个,算上百总级的文书官、民事官以及商事官就更多了。 这些百总等闲都入不了韩大人的耳目,进入不了他的视野,更别说一个旗总了。 于今日之韩大帅而言,那真是芝麻大小的官。 但这位罗长庚不一样,他可是先后擒获过郧阳副将张文富,南营都尉轰天雷的猛人。 襄樊营的擒首勋章,就是以他的故事为原型设计的。 韩科长对这位襄樊营中少有的远安籍军官,印象可太深了。 这时听到马大利的话,差点都惊呆了。 好家伙,王光恩不会真的又是这个罗长庚给俘获的吧? “马大利,你们第四千总司,莫不是又要多一枚一等忠勇勋章了?” “大人明鉴,这王光恩非是罗长庚所俘获,亦非我第四千总司所俘获,而是明军的一员什长所为。”马大利解释道。 *...... 不知为何,韩复心中松了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怀疑这位老兄才是时代的主角了。 而全军崩溃之下,有人想要绑了主将投降,奔个富贵前程,则合理得多。 毕竟。 真实的历史上,弘光皇帝朱由崧就是被明军自己绑了投降的。王光恩又不是这些人的亲爹,失败之时,只要有机会,被自己人给拿了,那太可正常了。 “好,头前带路,本官去会一会这个老朋友!”韩复手指着前方,很是意气风发的说道。 一行人从东门鱼贯而入。 说来也是难以置信,七个月前的三月十九日,韩复便是在距此不远的土丘上,来到这个世界的。 当时一百多里外的襄阳城,遥远的就像是在天边一样。 目之所及,“新手村”内,也仿佛到处都是伸伸手指,就能够将自己给捏死的“怪物”。 而自此之后,韩复又多次来过左旗营附近。 就在四十几日之前,还由此涉渡,过江而去,大败明军王光兴所部,由此拉开了郧阳镇明军走向崩溃瓦解的帷幕。 并且,根据之前的种种线索,韩复严重地怀疑,自己就是左旗营巡检司里的某位弓手??尽管他后来查阅了光化、襄阳的资料,并没有在相应的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即使是与左旗营有着如此多的缘分,但这还是韩复头一次真正的踏足此处。 两百多天之前,那个拔剑四顾,心怀茫然的踏上征途的少年郎,走了一圈回到终点之时,就是在此擒获郧阳总兵,奠定襄陨之主的地位的。 人生际遇之奇妙,莫过如此。 左旗营巡检司在数月之前就遭火毁,数月之来,又多次遭遇兵灾,早就成为了一片白地。 除了先前留下的壕沟、土墙之外,几乎看不到半点原先的痕迹。 而扎在此处的明军营地,昨夜也被战火烧毁大半,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满目疮痍的样子。 当然了,满目疮痍是对于失败者来说的,对于韩复这个毫无疑问的胜利者,征服者而言,这些景象,就是结算界面的具象化了。 他并不着急赶路,而是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周围的景致,充分体会着做赢家的感觉。 自觉不自觉地与前面引路的人拉开了点差距。 果然,张全忠立马快步凑了上来,低声说道:“大帅,吴大人方才那番话,要不要记录在下一期的襄樊抄报上?“ 按理来说,这些官员拍马屁,表忠心的话,都是应该一字不落的抄录,甚至做一点艺术加工,登载在抄报上,以作宣传的。 用韩大人的话来说,这是所谓的构建“合法性”的一部分。 但刚才吴鼎焕说的那番话,有点太过激进了。 “只知有韩大帅,不知有其他”这句话单看好像问题不大。 但是。 这句话的上一句是韩大帅说,大家都是永昌皇爷的赤子。 那么,吴鼎焕以此作为回应,就实在和公开谋反没有太大区别了。 属于激进派都觉得有些激进的那种。 这还和襄樊营士卒平日高唱的“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不同,毕竟韩大人本身就是领兵官。 在如今这个时代,武将要求家丁,士卒绝对忠诚于自己,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但吴鼎焕是什么? 吴鼎焕是正儿八经地大顺朝廷任命的守牧官,是光化县令,是代天牧民的存在,而他所代的这个天,指的就是大顺天子。 现在,吴鼎焕一副不知有天,只知有韩大人的样子,一门心思要当韩大人的私臣、家臣,这是想要干什么? 和劝韩大人割据自雄,又有什么区别? 这等大是大非的问题,哪怕是张全忠也不敢擅专,只能请示韩大人。 “张总教以为要不要抄录?”韩复目视前方,仿佛是在和空气对话。 我觉得要不要抄录? 张全忠怔了一下,总觉得是这道送命题。 他脑袋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到了在左旗营外韩大人的表现,心念电转间,终是觉得还是保守些为好:“大帅,小人觉得还是不抄录的好。或是将大帅上一句话稍作修改,以使得吴大人的下一句话不那么刺激眼球,如此方为妥 帖,也不至招人议论。” 说完了保守些的方案之后,张全忠又立马补充道:“当然,大人若是想要保留,小人自当遵照办理。” “好,那就按照总宣教官的意思。”韩复轻飘飘的又将皮球踢了回去。 张全忠两眼瞬间放大到了极致,根本没有想到韩大人在“是或者否”的游戏里面,选择了“或者”。 正准备再问个明白呢,却见韩大人已经快步走到那塌了一大半的中军营帐前,旋即听见了一声又大又夸张的“哎呀”之声。 “哎呀,罗长庚,本官三令五申,言明我与郧阳王总爷之间,只是各为其主,打得是公战,不是私斗。本官对于王总爷之操守品行,向来是极为敬重的。多次说过,他日若于战阵之上见到王总爷,必要以礼相待,一应待遇, 亦视同本官之标准。” 说到此处,韩复指着靠在车轱辘旁的王光恩,很是气愤道:“哪个叫你将王总爷绑成这般模样的?” 罗长庚扛着一杆旗枪,就站在王光恩对面的位置,闻言也是说道:“大人,俺们旗队赶到此处的时候,王光恩和这位什长,就已经这般模样了。马干总说,叫俺们只负责保护就行了,其他一律不许他们擅动,说是要等大人你 老人家来了再做处置。” “我不管是谁的命令,现在老子命令你们,立刻将王总爷身上的麻绳解开!”韩复声音巨大。 韩大人都这般说了,罗长庚等人自然没有不从命的道理。 当下也是赶紧上前,为王光恩松绑。 整个过程当中,王光恩既不发一言,也没有半分别的动作,只是冷眼看着这位韩大人的表演。 韩再兴此人,他之前多次用千里镜,在光化城外见过,但那时的他根本不会想到,双方第一次真正会面,会是这般情景。 好消息是,会面的地点就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附近。 坏消息则是,自己是被捆着弄到中军大帐附近的。 这种情形之下,还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过自取其辱而已。 罗长庚等人动作甚是麻利,三下五除二间,已是帮王光恩恢复了自由身。 “王总爷,本官先前所说,并非空话。而本官接下来要说的,同样并非空话。” 韩复脸上微笑依旧,但话中却有了几分威严:“王总爷领兵打仗之能耐,本官自来是佩服的,今日落得此境地,实在是机缘巧合所致,并非战之罪也。不过总爷今日既到了襄樊营,今后仍可领兵为将。或是与我为中军,或 是独镇一方,悉听尊便,一应供应保障,亦如我襄樊营各部,绝无二致。阁下若是愿意,本官自领之中军,即刻就归王总爷所领,如何?” 听到自家大人的这番话,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他们,全都表情为之一呆,心说,大人,你老人家哪来的自领中军啊。 咱们襄樊营不搞这一套的呀。 “呵呵。”王光恩还是保持着靠坐在车轱辘旁的姿势,闻言只是斜了韩复一眼,冷冷说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老夫落得此下场,又有何言?今日既为鱼肉,任韩都尉处置便是,左右不过是舍了一颗大好头颅而已。但老 夫虽是做贼出身,却也晓得忠义二字,所谓劝降之事,韩都尉还是少费口舌为妙。” 对于王光恩的表现,韩复丝毫没有意外,他本来也没打算三言两语的,就能把一个正儿八经的明廷总兵给劝降了。 易地而处,就是老子是王光恩,也不能降得那般轻易干脆啊。 好歹也要坚持到敌人上了美人计再说。 因此,听到王光恩的话,韩复也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将目光对准站在旁边那位,不知为何,激动地直打摆子的军士。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5章 封爵 韩复眼望此人,打量了片刻,见其虽不如胖道士那般高大,但也称得上是条大汉了。 身上穿了件脏兮兮皱巴巴的鸳鸯战袄,腰间拴着条麻绳,正是刚才用来绑王光恩的那一条。 这人体格本是昂藏魁梧,但这时站在韩复面前,不知为何,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显得既是拘谨,又是紧张。 “不错,端的是条好汉子。” 韩复照例先是夸奖了一句,然后问道:“便是你擒获了王总爷?” 听到这句问话,那王十三还未回答,靠坐在车轱辘旁的王光恩,浑身抖了几下,忍不住仰头看了韩复一眼。 “擒获”这两个字,实在有点太过锥心。 “呃,啊,是,是俺拿的王总爷。”王十三伸手抓了把头毛,说话都显得有些磕巴。 “嗯。”韩复点头又道:“听说你在明军中是个什长,不知是哪里人,又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的话,他原是河南府的人,名字唤作王十三,俺在老家的时候,全家都给老爷种地。五六月间进了兵灾,老爷死了,全家也都死了,这才从河南、南阳、邓州一路跑到均州,入了官军,混口饭吃。”王十三老 老实实地回答道。 又是个河南府逃难来的,倒是与如今军情局南阳站的马君诚是同乡。 算算时间,应该也是和马君诚前后脚开始逃难的。 看来李自成失败后,河南作为四战之地,天灾人祸叠加之下,日子确实过得格外艰难。 虽然入伍的时间不长,但以这王十三的体格,才混了个什长,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原因。 “你大号叫啥?” “回大人的话,俺就叫王十三,没有大号。” 顿了顿,王十三又补充道:“俺叫王十三,不是因为家里头兄弟多,而是俺娘十月初三生得俺,因此管俺叫这个名字。” 听了他这话,韩复、吴鼎焕和张全忠这几个,都脸露莞尔之色。 他们正想问一问,这王十三名字的由来呢。 这人倒是凑趣,自己说了出来。 韩复也是微笑道:“王十三,你可知你擒获的乃是郧阳总兵?这在我襄樊营中,属于位列第一等的功勋,循例要授尔一等擒首勋章的。除此之外,你还有啥所求,可一并说来。” 张全忠也道:“王兄弟,我襄樊营与别处军队不同,向来是有功必要大张旗鼓赏赐的。大帅经常用子贡赎人的道理教诲我等,立功受赏之时,不许推辞不受。王兄弟,你想要啥,只管与韩大帅说,田土、银子、官职......便是 想要个媳妇,大师也是可以安排的。” 所谓子贡赎人,就是春秋之时,鲁国规定,若有能将在外为奴的鲁国人赎回的,即可获得一定的补偿。 而子贡赎回鲁人之后,却没有要补偿。 孔子知道以后,不仅没有表扬子贡发扬风格,放弃补偿金的行为,反而严厉地批评了对方。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 鲁国律法的规定,你赎人,我给你补偿,这是一个正向刺激的行为,是有助于让那些在外为奴的鲁国人回家的行为。 而子贡的举动,却是给见义勇为者人为的设定了过高的道德标准,如果大家都学习这种行为的话,那么导致的结果必然是再也没有人会将在外奴的鲁国人赎回了。 从这个例子就可以看出来,孔夫子并非迂腐之人,对于人性还是有相当洞察力的。 后世的那些腐儒,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把经给念歪了。 张全忠所说不错,韩复确实经常用这个例子表示,立功了就大大方方的受赏,不许发扬什么所谓的风格。 襄樊营不需要清教徒,也不需要苦行僧。 只要人人都能做好自己的事情,那么我们的事业就一定能够兴旺发达。 没错,造反的事业! “这位是我襄樊营总宣教处的张全忠,今后授勋之事,少不得要与张总教打交道,二位可以先认识一下。”韩复顺势介绍了一句,又道:“张总教所说不错,有要求尽管提,只要在合理范围之内,本官无不满足。 至于说,什么是合理范围,其实刚才张全忠已经说了。 田土、银子、官职,至多再加上一个婆娘,这就是合理范围。 超出这个范围,就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大帅,俺啥也不要,俺就要当大帅的兵!”王十三想也没想,即刻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要求。 “你想要到襄樊营来当兵?” “不是到襄樊营来当兵,而是俺要当大师的兵,俺也只当大帅的兵,别的人不给他卖命。”王十三很是认真地纠正道。 “哦?呵呵。 韩复实在没有想到,这位王光恩的小本家,居然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凝神又看了他两眼,也不知道此人是真的憨厚朴实,还是面带猪相,心中嘹亮,想要以此作为投机。 但王十三作为擒获敌将来降的典型,必然是要在襄樊抄报上被大肆宣传的,他的这个要求,不论本心是什么,实际上都并不过分,该满足还是要满足的。 反正最终的解释权,在自己。 “好,自即刻起,你就是中军衙门侍从室侍从,加百总衔。不过我襄樊营不同别处军队,上下一体,没有私兵。你既是我韩再兴的侍从,那就势必同时也是襄樊营的兵。所以,不能只当我韩某人的兵,而不当襄樊营的兵。不 过....... 说到此处,韩复停顿了一下,微笑道:“不过,若是你王十三不介意,本官可为你拟个大号,作为小小的补偿。 一听这话,张全忠等人全都眼前一亮。 韩大帅亲口赐名,这可是相当大的恩宠了。 日后只要这王十三不犯什么大的错误,光是凭借着韩大师赐给他的名号,也足以保证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了。 王十三显然没有张全忠想的那么远,他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道:“那成,反正是大师的兵就成。名字的话,他觉得叫王十三也没啥不好的,不过大师要是觉得不好,给俺换一个,俺也没话说。” 张全忠、吴鼎焕等人齐齐以手扶额,他们现在是知道了,这王十三不是假傻,而是真傻。 靠坐在车轱辘旁的王光恩,则是满脸的心如刀绞。 想他小秦王一世威名,到头来,竟是落到这等货的手里。 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韩复笑了笑,略略思索道:“今晨夜袭,令敌营三军破胆,尔虽明军,于此战亦有功勋。以后你王十三,大号便唤作王破胆如何?” “王破胆?”王十三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咀嚼了两下,莫名觉得很有气势。 而且。 这还是大帅给自己起的名字! 当下双膝跪地,大声说道:“俺王破胆以后,就是大帅的兵!” ...... 王光恩所领的明军主力,虽然在夜袭之中,于极短时间内崩溃,但后续打扫战场的工作,却是持续了很久。 经过清点,此战明军共死亡五百余人,俘虏一千七百余。 还有一部分兵向北、向西逃窜,骑兵队的人正在追击。 死亡的这些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王光恩从甘带出来的老兄弟。 其中在营地西门附近发现的一具烧焦的尸体,最终被确认为王光恩的三弟王光泰。 这个消息韩复也没有隐瞒,当面告知了王光恩,同时表示对于其三弟的丧事,可以依照王光恩本人的意愿办理。 可以在郧阳,均州,乃至左旗营等王光泰生前战斗过的地方下葬。 若是想要将其骨灰送回陕西老家安葬的话,韩复也可以自掏腰包,雇人送回去。 但这样的话,他就不能保证骨灰是否能够真的送到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他韩再兴确实没办法保证。 而王光恩对此事的反应也是极为冷淡,只是表示,大丈夫为国尽忠,血染疆场,正是死得其所,又谈什么安葬不安葬的。 不过,王光恩可以这般说,但韩复却不能这般做。 王光泰虽然死了,但王光恩和王光兴,以及逃到郧阳的那些明军还活着。 处理好王光泰的丧事,同样也是统战工作的一部分。 当下,也是将此事交给了张全忠,要求这老道妥善办理。 在清理左旗营战场的同时,韩复也令马大利率第四千总司,渡过丹水,向西面推进。 虽然从时间上算,明军的先头部队即便是没到均州,也差不多了,很难追得上。 但有人在后头撵着和没有人在后头撵着,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韩复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不能让护送高斗枢和徐启元的那支先头部队,舒舒服服的回城。最好能撵着对方一路退到郧阳去,然后在尾随的过程当中,一口一口的将对方的肉给咬下来。 据随同第四千总司渡河的探马回报,通往均州的官道上,时不时就能见到明军丢弃的辎重、旗帜,以及倒于道旁的尸体。 那些尸体大部分都是受铳击而亡,推测是还在均州附近活动的骑马步兵哨队所为。 韩复在左旗营附近扎营下来,并派人召集光化、谷城的官绅,以及襄阳的“文武官员”,到丹水河畔的“行营”议事。 到第二天的时候,光化、谷城的官绅即领命而来,齐聚此处。 其中谷城县令陈智,还走水路带上了猪羊鸡鸭,以及新米陈酒等物资,欢天喜地的过来劳军。 韩大帅这一战不仅尽歼郧阳之兵,还击毙王光泰,俘获王光恩,堪称是自永昌天子兵败京师以来,湖北顺军的第一大捷。 此战过后,丹水以西这数百里的河山,不出意外,将尽为襄樊营所有。 原本处在前线的谷城和光化两县,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不用担心遭遇兵灾了。 而且,韩再兴自入襄阳以来,先破拜香教,又败张文富,今又取得如此大捷,其表现出来的强大能力,也使得陈智等谷城官绅,无比庆幸自己现在是和襄樊营站在一起,而不是和对面。 尤其是那些早早就将自家子弟送到中军衙门的大户们,更是为自己的远见之明而高兴。 甚至还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家主,旁敲侧击地询问韩再兴的身边人,大帅青春几何,婚配与否。 话里话外都是想要将自家闺女,或者幼妹送到韩大帅身边,供大帅驱驰的意思。 他们没奢望能够被明媒正娶,但能当个妾室,也足可保一家富贵安康了。 不过,在这欢庆的曲目之中,也出现了一点小小的不和谐音符。 就在韩复决定在丹水河畔,附庸风雅一番,设宴招待光化、谷城士绅之前,总镇抚司的冯山找到韩复,低声说道:“大人,光化防城营的吴老七没来。” “是没通知到,还是通知了因故没来?” “通知到了,但吴老七还是没来。他自己说是得了风寒,要居家静养,实际我镇抚司探查得知,这吴老七与防城营、义勇营的几个掌旅、百总,整日聚在一处赌钱玩耍,期间对大人还很有怨怼之言语。” 见韩大人脸露思索之色,冯山又继续说道:“大人,吴老七他们自己赌钱玩耍也便罢了,偏生还不安分,还拉其他人下水。属下担心长此以往,这些人会败坏军纪,影响营中军法之执行。” “冯山你所担心的亦有道理,这样吧,等过几日中军衙门的人来了以后,你与参事室、文书室商量一下,以中军衙门和总镇抚司的名义发个告示,禁止襄樊士卒当值之时赌博要钱。另外,将吴老七等人赌钱时的名单、地点、 金额等事一一记下,但暂时不向中军衙门和总镇抚司通报,只向我一人报告即可。” 见韩大人处理的有些不疼不痒,冯山略显失望,但还是拱手应承了下来。 到了第四日,留守在襄阳的丁树皮、王宗周、张维桢和杨士科等也都匆匆赶来。 李之纲人没有来,但把胡朝鼎派了过来。 不同于之前的吴鼎焕、陈智等人,丁树皮、王宗周这些,算是真正的自己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韩复还只是叫花子军头头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或者追随韩复了。 他们对于这场大捷的态度,更多的是多年辛苦终于开花结果的喜悦。 除此之外,本来在光化城中坐等韩复主动重新开启谈判的费南多,也坐不住了。 跟着丁树皮等人,也跑到了左旗营这边。 只是,消灭了鄂西明军主力部队,解除了襄樊营所面临的武力威胁之后,韩复心中底气更足,在费南多没有主动做出重大让步之前,他暂时没有重启谈判的打算。 他现在最为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张维桢、杨士科和胡朝鼎来了以后,韩复先把这三人叫过来开了个小会,主题只有一个。 就是请白旺替自己向大顺朝廷请功。 并且,韩复还身体力行地践行着孔夫子批“子贡赎人”的精神,主动提出了价码。 价码很简单也很直接,就是请大顺天子李自成,晋他韩再兴为果毅将军,准其开镇襄樊,总领鄂西军民等事,并加封其为伯爵!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6章 危局 按照今年年初,李自成在西安建号称帝时的规定,大顺爵位分为五等。 在襄阳时为权将军和制将军的封为侯爵,比如说刘宗敏是侯,田见秀是泽侯,李锦(李过)是毫侯,袁宗第是绵侯等等。 在襄阳时为果毅将军、威武将军的,则封伯、子、男爵不等。 比如说刘体纯是光山伯,白广恩是桃源伯,原河南总兵陈永福是文水伯等等。 伯爵以下,还有子爵三十人,男爵五十五人。 这些子爵和男爵,也不是纯粹的装饰品或者吉祥物,而是真正实封的爵位。 比如说后世名气极大的高一功就是男爵。 高一功不仅仅是李自成的小舅子,而且还是商洛十八骑之一,和李自成是实在的不能再实在的亲戚,又陪着李自成共患难过,但这个时候,也只是个男爵而已,封号是临朐男。 这么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都是公侯伯子男这五等中最低一等的男爵,可见大顺新建之初,爵位的含金量还是相当高的。 当然了,韩复向大顺朝廷索要爵位,并不是贪图虚名,而是为了自抬身价。 他现在虽然广有荆襄,但实际上还只是个小小的都尉而已。 在武将官职严重通胀的明末,一个相当于参将、游击的都尉,实在拿不出手。 在面对自己人,以及襄阳府境内的这些地方官的时候,情况还好一点,毕竟大家使用的是另外一套官职制度。 而想要招降明廷的官员,将领,以及河南、鄂西的那些土寇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都尉,就未免过于寒酸,有些吸引力不足了。 你韩再兴都只是个都尉,我们投过去,你能让我们当啥? 另外一个,则是为了将来无缝对接,投降明廷做准备。 南明朝廷的这些官员,虽然嘴上说着不承认大顺这个伪朝,但是在安置顺军降将的时候,还是在相当程度上参考该将领在顺朝时的职位,爵位和影响力的。 自己在大顺时是个伯爵,投降到明廷以后,运作得当的话,也还是有可能继续弄个伯爵当当的。 有些事名不正?言不顺,有了名头,才好办事。 包括韩复要求大顺朝廷准许其在襄阳开镇,并总领鄂西军民事务,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虽然不论大顺朝廷同意不同意,暂时都没办法影响到他韩复在荆襄郧一带的实际地位,但有朝廷背书,总归是比没有的要好。 而且,南京的朱皇上不是派人要招抚自己么? 自己给李自成提的条件,同样可以用来和朱由崧拉扯一番。 不过。 韩复虽然不是贪图虚名,但张维桢和杨士科这些人则犯了难了。 大顺现在虽然风雨飘摇,但爵位毕竟还没有贬值。 像是田见秀、袁宗第这些跟着永昌皇爷造了一辈子反的大将,才都只封伯爵而已。 如今韩大人虽然战功彪炳,但毕竟入大顺还不足一年。 而且,鄂西虽大,但放到整个天下而言,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这点功绩,就想要封伯爵,多多少少也有点趁着顺朝颓废,狮子大开口的意思了。 但韩复也说得很明白,大顺如今都这般境地了,还有自己这样敢打能打的新锐将领愿意给朝廷卖命,还有啥好说的? 一个虚名,即可让自己继续当大顺的忠臣,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赚的。 否则的话,若是自己以荆门、襄阳,乃至郧阳之地投降明廷,那大顺这边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韩大人都这般说了,张维立即表示赞同,杨士科无可奈何,胡朝鼎做不了主,只说要回去和他家老爷商量一番。 安排好了这个事情之后,韩复又单独把王宗周给叫了过来。 王宗周原先是参事室的总参事,光化守城最为艰难的时候,韩复将襄阳、荆门等地的可用之兵,尽数召集了过来。 为了防止城中生变,韩复不得不倚重李伯威的巡城兵马司,来掌控襄阳。 而为了加强对李伯威的控制,韩复在任命李伯威为侍从室侍从的同时,也将张维桢心心念念的参事室总参事给了对方。 伴随着襄樊营人员、地盘的扩大,襄樊营中军衙门的事务越来越繁多。 从某些方面来说,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襄县、襄京府以及防御使公署的职能。 中军衙门三大室,除了侍从室之外的参事室和文书室,早就不再是单纯的只服务于韩复个人的幕僚或者秘书机构了。 而是事实上的中军衙门行政机构,拥有相当大的职权。 因而,出任参事室总参事之后,尽管在县衙那边,张维桢是杨士科的幕僚,但是在襄樊营这边,张维的重要性是远远超过杨士科的。 虽然事出有因,但拿下王宗周总参事的位子,这位老兄再豁达潇洒,再如何明事理,心里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小疙瘩的。 考虑到王宗周目前还是金局的主事,替自己管着钱袋子,位置非常的重要,韩复可不想因为这点小疙瘩,使得双方关系发生裂痕,从而影响到厘金工作。 自然是要安抚一番。 韩复把王宗周叫来以后,先是畅谈了一番金局的美好未来??伴随着襄樊营地盘的增加,金局势必要在更多的地方设置钞关、税课司、榷税所、仓库等等,发展前景还是相当诱人的。 勉励王文昭兄,做好金差事,为襄樊营的扩张和建设,提供充足的财力保障。 同时,在中军衙门新设财金室,位置等同于侍从室、参事室、文书室,高于民事房、商事房、工事房等房头,由王宗周任主事。 在有了金局的情况下,另设财金室,不仅仅是为了安抚王宗周,也不是叠床架屋,而是韩复有意识地要将整个襄樊营系统的权力,集中到中军衙门之内。 既避免某个主管一方事务的官员权力过大,又使得将来可能出现的山头、派系等等,尽量的产生在襄樊系统的框架内,不至出现分离倾向。 丁树皮的职务没有变化,他这个总管的职务,是随着韩复地位的提高,襄樊营势力的壮大,而自然水涨船高的。 作为韩科长来到这个世界上后,收纳的第二个小弟,丁树皮地位虽不及石玄清,但相较于王宗周、张维桢这些人,还是有些超然的。 丁树皮这个人,虽然油滑、虚荣、贪财,甚至很多时候还显得很猥琐,但其实为人不坏,实际骨子里还是很有些良善的。 不过这年头的价值观就是,破坏规则的人,强硬的人,冷血的人,心硬如铁的人才是所谓的“大丈夫”。 因而丁树皮骨子里的那点良善,都包裹在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之下,只在鲜有人注意的时候,才会小心翼翼地释放一点出来。 骨子是个好人,对于韩科长来说,这只是加分项,并不是必要条件。 丁树皮受到重用,还是因为此人对于数字,天生的就很敏感。 算账算得极好。 让他上识字班,他学不会几个字,但是教他运算法则,这小子学得极快。 这样的天赋,早在石花街的时候,就被韩复注意到了。 这个特长,再加上良善,忠诚等特质,其他的缺点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属于可容忍的范围。 因而从石花街开始,韩复就一直用丁树皮主管勤务方面的工作。 事实证明,这次秋季攻势,丁树皮坐镇襄阳,负责物资采买、调集、运转和保障的差事,经受住了考验。 所以此战之后,韩复并没有调整丁树皮分工的打算。 继续让他当这个大内总管。 并劝丁树皮赶紧娶婆娘生娃,一个不够就俩,两个不够就仨,娶婆娘的一应花费,由他韩再兴自掏腰包,并承诺,将来丁树皮的长子,可以入襄樊营继续当差,保底是千总衔。 对于张维桢和王宗周这些人,权力、职务、能够大展拳脚的诱惑比较大,但对于丁树皮来说,这种交心的,封妻荫子的举动,则更能够打动对方。 丁树皮在感激涕零之余,则向韩复报告了这段时间以来,襄阳的情况。 总烟行、总皂行、以及青云楼的事情,也是丁树皮的分管范围,这些地方的生意,并没有受到秋季战事的影响。 倒是因为河南、德安等处的战乱,使得这些地方的富商大户很多都跑到了襄阳,反而让这几项生意愈发的好做了。 除此之外,韩大人的私宅也一切平安。临行之前,赵麦冬让丁树皮给韩大人送来了一副她亲手做的羊皮手套。 这些“文武大员”的到来,让往日冷清荒凉的左旗营,立刻热闹了起来。 汉水之上,舟船往来如织。 在丁树皮等人到左旗营的第二天,龙骑兵哨队的参谋官黄家旺也是赶了回来,带来了前线的最新消息。 在丹水西岸活动的龙骑兵,咬住了明军撤退的先头部队,双方大大小小接战了数次。 起初龙骑兵哨队凭借着灵巧的机动性和强大的火力,着实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明军一日数惊,不得安宁。 但后来明军找到了应对之法,有了防备,龙骑兵就很难再取得什么大的战果了。 加之龙骑兵在外活动一月有余,人马俱疲,遇到追击明军的第四千总司之后,魏大胡子、黄家旺等人商议,就由第四千总司接手追击的任务。 黄家旺这番过来,一是汇报情况,二是请求准许龙骑兵回城休整。 韩复先是高度评价了黄家旺以及龙骑兵哨队在秋季战事中,所做出的巨大贡献,然后自然准允了龙骑兵哨队回城休整的请求。 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骤然转凉。 早晚已经能够感觉到浓郁的寒意,放在帐中的水壶,早起之时也能看到一层薄冰了。 即便是在白天,也依旧寒气逼人,韩复体感估计,气温顶多也就几度的样子。 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已经悄然来到。 当然,对于韩复来说,对于襄樊营来说,由于战事获胜,粮食丰收,襄樊营将会利用这段战闲、农闲的时间,开展轰轰烈烈的大练兵,大建设的工作。 为迎接明春更大的战事做准备。 十一月初三日,前方探马回报,高斗枢率残兵回均州后不久,即自行退出。 由于是撤退是凌晨之时悄悄进行的,明军并没有来得及对城池进行大规模的破坏,只是在城中到处放火。 第四千总司虽然就驻扎在城外,但在见到城中火起之后,因为情报不明的缘故,并没有贸然采取措施。 直到天明以后,均州城内幸存的士绅自行开启城门,第四千总司才随即进城接管防务,并组织人手灭火。 均州知州以及各属官,已经尽数跟随高斗枢西撤,城中大户有一部分被高斗枢胁迫西去,一部分不愿意西去的则被尽数杀害,还有一些躲藏起来,明军仓促之间搜刮不及,就此逃过一劫。 明军撤退之前,还在州署、州学以及各仓库等处放火。 州库中粮食来不及带走的,通通想要付之一炬。 实际上,在明军刚刚撤出均州城的时候,城中的百姓就开始火中取栗,抢夺库中剩余的粮食了。 等到第四千总司进驻均州的时候,府库被烧了一半,抢了一半,已经半粒粮食都没有了。 不过还有好消息,就是明军在撤退之前,带走或杀害了相当多的大户,使得城中很多财产、宅邸成为了无主之物,城外也因此释放出了大量无主的田土。 这些东西,襄樊营自然当仁不让,要统统接管的。 十一月初五日,襄樊营主力拔营西进,韩复率领大军正式进驻均州,同时命令由宋继祖率领第一、第二千总司以及义勇营等部,继续向郧阳进发。 十一月初七日,宋继祖率军过安阳店,正式进入郧阳府境内。 郧阳水师在安阳店以南的汉江水域,与溯流而上的襄樊水师对峙两日之后,自行退往了郧阳。 自襄樊营水路两军过安阳店之后,郧阳方向陆续有兵马,船只主动过来投降。 十一月初九日,北地传来消息。 鞑子皇帝于十月初一日正式在京师登基,随即,摄政王多尔衮派出两路大军,分别向西征剿“闯贼余孽”,向南攻取淮扬、江南诸地。 但由于大顺军在怀庆一带发起反攻,连克济源、孟县等城,又阵斩清军提督金玉和,兵锋锐,大有势不可挡之势,一下子将本来要南下的由多铎、孔有德等人率领的部队,也给吸引了过去。 接报之后,韩复不由扼腕叹息,李自成还是如同原本的历史一样,在所有的选项当中,选择了最差的那一个。 怀庆之战虽然初期取得了局部的胜利,但此举却将清军全部的兵力都给吸引了过去,让多尔衮下定决心,要先解决问贼的问题。 而因此获得喘息之机的南明小朝廷,却因为担心会触怒清廷,而没有趁着河南、山东、河北空虚的机会,有任何作为。 在整个顺、清两方在陕西展开决战的时候,明廷一直作壁上观,坐观顺军败亡。 而唯一有所作为,想要北伐的高杰,却因此而送了命。 整个南明朝廷就是在这样接连不断的黑色幽默之中,一步步走向灭亡的深渊。 同时北地还有消息传来,以左懋第为首的南明使团,虽然还在京师,但多尔衮毫无半分和谈的意愿,已经当面告知左懋第,要发兵南下。 左懋第无可奈何,只得提出要祭告先帝陵寝的要求,但也遭到拒绝。 十一月初十日,南漳县令并暂摄荆门州牧的王克圣派人来告知说,明廷的远安知县王第魁和远安守备周安愿意以城来降。 韩复回复称等第五千总司回荆门之后,再由陈大郎和王克圣一同前去受降。 十一月十二日,均州飘起了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 同日,韩复与费南多等达成协议,签订了燧发枪、红夷炮、风帆船、六分仪等技术、装备的采购协议,并要求费南多等人即刻对襄阳铸炮厂、造船厂、工坊进行改造,以使得这些地方能够满足武器装备生产的要求。 双方签订的初期订单是燧发枪三千支,红夷炮十门,风帆船六艘。 其中燧发枪的订单,由襄阳铸炮厂制造一批,再由澳门的工匠、技师运送一批过来。 这些工匠在来到襄阳之后,即受雇于襄樊营,待遇为其在澳门的三到十倍不等。 这些合同的金额,襄樊营先付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以厘金局的税收作为担保,分批次进行缴付。 并且韩复还表示,若是费南多不急着将银子送回澳门,而是存在中军衙门银库内的话,襄樊营可以按照一定的比例,给费南多算利息。 十一月十五日,北地又有消息传来,确定了左懋第和谈破裂,南明使团已经启程回江南了。 而河南方面,清军云集怀庆,顺军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主动撤回了陕西。 韩复知道,清顺之间最后的决战,潼关之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从之前种种的态势来看,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顺军能够逃脱失败的命运,打赢这场战争。 也就是说,很快,在潼关之战中失利的大顺军,就将会和原本的历史上一样,放弃西安,转战到湖北来。 而伴随着李自成一起过来的,还有阿济格率领的满洲大兵。 时不我待啊! 接报之后,韩复再不停留,当即拔营,亲率大军过安阳店,往郧阳而去。 他要以打促和,正式的解决郧阳问题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7章 威胁 隆中山南麓的施家冲,入冬以后的第二场雪,来得比以往时候更晚一些。 襄阳地处汉水中游,冬季气温并不算严寒,雪会经常下,但极少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 这时的雪也不算大,只是飘飘摇摇的雪花,配合上愁云惨淡的天空,以及光秃秃的荒山,令人油然而生一种荒凉萧索之感。 焦人豹屁股上的箭伤还未好透,走路还是有些一瘸一拐的。 他拄着一根木杖,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徐长贵的后头,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没留神前面的徐长贵忽然停下了脚步,径直撞了上去。 “嗬......呀!” 焦人豹本就走得不顺当,这一下又撞了个结结实实,脑袋发晕,惊呼了一声又向着侧面摔倒。 就在焦人豹以为要当众出丑的时候,一双满是老茧的结实大手,将他给扶住了。 映入焦人豹眼帘的,正是徐长贵那满是关切微笑的古铜色脸膛:“军爷留神别摔着。” 焦人豹稳住身形之后,轻轻甩开了徐长贵的搀扶。 他有点怀疑徐长贵是故意的,但这件事说来,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没有注意而造成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焦人豹是九月末到的施家堡,当时的他干劲十足,踌躇满志。 很想要在这广阔天地之间,有所作为。 有了成绩,等将来再调回襄阳的时候,他就可以不回水师步兵哨队干苦力了,而是可以走识字班??参谋官或士官这条路线。 但屯堡的事情,远远比他这个宜城县城出来的少年郎想象得还要复杂。 这里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他曾经在家里,或者在营中学到的知识可以应对的。 这不是条件艰苦的问题。 条件艰苦些的话,焦人豹并不觉得有什么。 关键是与人相处,极为的复杂。 施家堡这里几乎没有本地住户,都是流民。 焦人豹刚来的时候,觉得这些流民从某种程度来说,还挺可爱的。 他们虽然生活困苦,命途多舛,但非常的温驯,对于自己这个从襄阳来的军爷,更是敬重的不得了。 在这里,焦人豹也是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了前呼后拥,一呼百应,很是受人敬重的感觉。 这给了他大干一场的信心。 物资方面,由中军衙门屯事房负责拨发,并不需要焦人豹烦心。 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物资分发下去,组织流民建设屯堡,开垦荒田。 焦人豹虽然没有干过,但觉得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肯定能够做好。 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越是客气,越是广泛的听取不同人的意见,越是照顾那些困难的流民,换来的却越不是他想象中的敬重和爱戴。 事情仿佛在向着另外的方向发展。 刚开始还好一点,等到光化战事吃紧,韩大人将施家堡附近的掘子营调走以后,情况立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还是那个屯长,但说话好像没那么好使了,很多事情他也根本处理不了。 有一种初学者控制不了座下烈马,行将失控的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焦人豹不得不倚重力夫队的队正,同时也是自己的副手徐长贵。 徐长贵倒是说话好使,也能办事。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徐长贵取代了自己大部分的职权,同时对自己的态度,也愈发的轻佻了起来。 秋收之后的屯田,焦人豹本来是想要按照事房所说,大规模种植番薯的,但徐长贵找来一些老农,集体要求种冬小麦。 他们人又多,理由又充分,焦人豹说不过他们,也无人支持,只好点头同意。 报告打上去之后,屯事房的人虽然还是送来了种子、农具、耕牛等物资,但同时也把焦人豹给埋怨了一番。 经此之事以后,徐长贵在施家堡堡民之中威望更盛。 而被屯事房埋怨办事不力的焦人豹,也想要振作起来,难得的强硬表态,山上的这些荒地,都必须要种番薯,不然的话,他宁愿不做这个屯长,让徐长贵自己向屯事房打报告。 今日,正是和徐长贵以及屯堡里的几个老农,来到此间,实地考察情况。 但焦人豹走路一瘸一拐,还撞到人差点摔倒的样子,使得他想要树立起强硬形象的愿望,实在很难实现。 知道焦人豹心中不爽,徐长贵微有得意之色,指着眼前一大片的荒地说道:“军爷,此处原先也是要种冬麦的,但既然军爷说要种番薯,那咱老汉就听军爷的,就种番薯。” 番薯引进到中国的时间相当早,早在万历年间,就由吕宋传入福州了,大概在崇祯年间的时候,流入到了湖广一带。 与番薯一同传入的,还有玉米。 明末时安庆桐城的名士方以智就曾在其著作《物理小识》中记载,“(玉米)楚中呼为包谷,山民赖以为粮”。 不过不论是玉米还是番薯,在明末那样农业生产环境遭遇极大破坏的乱世中,都并没有得到真正大规模的推广。 焦人豹额角青筋抽动了两下,这里是山地,又误了时辰,本来就种不了冬麦,本来就是要种番薯的,怎么就变成是我说的了? 搞得好像是我焦人豹不通事理,胡搅蛮缠,然后你们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陪着我胡闹一样。 焦人豹心中愈发有火,哼了一声,也不理徐长贵,径直对身后那几个老农说道:“这个地方要种番薯,这几日便种,何时能够收获?以此处的地力,一亩又可产几石粮?李驼子,你之前种过此物,你来说。” 那李驼子大概四五十岁,弓着一张背,闻言没有急着回话,而是先看了徐长贵一眼。 “我问的是你,不是徐长贵,你看别人作甚?”一见李驼子这般模样,焦人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喝道:“我问你什么,你便答是什么,现在就答!” 那李驼子被焦人豹一吼,吓得浑身一激灵,口中连声说道:“是是是,是是是,军爷说的是..…………” 徐长贵嘴角带笑的看着,这焦人豹到底是少年人心性,肚里面藏不住事,有啥想法全都挂在脸上了。 对付这种少年郎,对于徐长贵来说,简直就是手拿把掐。 当下温声言道:“李驼子,军爷性子虽然操切了些,但也是为了正事,情有可原。而且焦军爷原先虽在襄阳当兵,但当的是那啥水师兵,不曾上阵杀过人的,你怕个?,还能把你吃了不成?问你啥,你就答啥,要不好好回军 爷的话,老子回去以后,就扣你们窝棚的口粮!” 李驼子还未说话,焦人豹已是被这夹枪带棒的几句话,给憋得胸口不停起伏。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怒吼道:“徐长贵,我没问你的时候,你也不许说话!” 吼声之大,已经是破音了。 李驼子,赵老黑和谭歪把这几个老农,还是头回见到此等景象,一时全都愣住了,呆呆望向徐长贵。 徐长贵脸上笑容慢慢收敛,淡淡说道:“李驼子这几个人,都是没什么见识,地里刨食一辈子的老农。我徐长贵平日和他相处的多些,处事也公道些,他们遇事愿意听我徐长贵?嗦,军爷又何必发这般大的火?军爷口口声声 说要以事为重,但刚才李驼子已经要说话了,被军爷一声吼又给吓了回去,这恐怕和军爷本意自相违背了吧?至于说不让我说话,那我便不说,军爷瞧不上我徐长贵,那回去之后,屯堡的事情,便全由军爷自己来好了。” 焦人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说了他一句,这徐长贵居然就要直接撂挑子不干。 话里话外没有感情,全是威胁。 他脸上的血液先是瞬间消失在浑身各处,继而浑身各处的血液又同时都涌了回来。 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不停地变幻。 他正准备说话,又听那李驼子说道:“军爷,人生两嘴,就是用来说话的,军爷不让说话,未免这个,这个太蛮横了些。徐队正要是不干了,那李驼子也不干了。” 徐长贵威胁自己也就算了,这李驼子居然也敢和自己这般说话。 焦人豹一肚子的怒火,偏生又不知道该如何发作,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浑身发抖,几乎随时都有血管破裂,倒毙于道旁的风险。 徐长贵心中冷冷哼了一声,这焦人豹到底做了些,自己不过让他碰了几颗软钉子而已,就差点要先把自己给气死了。 当下也是说道:“军爷,眼看着这雪越下越大,种番薯的事还是早早定下为好,否则积雪之后,便是番薯也种不得了。到时候短了中军衙门的军粮,屯事房的人问起来,我徐长贵白身一个,没啥可惜的,可要是误了军爷的大 好前程,那就不好了。” 说到此处,徐长贵斜了焦人豹一眼,勾勒着嘴角说道:“军爷你说呢?” 焦人豹被徐长贵的态度彻底激怒,只觉得气血上涌,两手紧紧攥着,不停地颤抖,声嘶力竭,不管不顾地喊道:“我日你娘的徐长贵,明明是你们推三阻四,阴阳怪气,现在却要用到老子头上,难道这事还怪我不成!” ...... “这事怪我。 郧阳,按察使司衙门,高斗枢满脸的灰败。 他指间夹着一支忠义香,却无心去吃,只是嗓音低沉嘶哑地继续说道:“老夫初见襄阳之贼人内乱,路应标、杨彦昌、以至冯养珠等贼营宿将尽数丧命;又见皇上践祚之后,锐意图治,下旨要招抚那韩再兴。此两等事交织 之下,令老夫一心想要为皇上恢复全襄,招降那韩再兴,因而催促王光恩出兵。不想,竟致有今日之事。” 高斗枢的语气之中,充满了痛苦与悔恨。 他深深叹了口气,复又说道:“唉,若是当初老夫不那般操切,或是固守陨、均二城,为我皇上留此一方土宇;即或要出兵,也可联络左镇之后,再图进取。如此,即便事有不谐,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不至如今日这般,坐 困愁城,想为朝廷留三尺置锥之地亦不可得。” “唉。” 听完高斗枢的话,堂内的一干郧阳文武,也只有齐齐叹气。 这一仗打得实在太惨了。 从九月初三日,丹水口王光兴遇袭开始,一直到大家狼狈退回到郧阳城,这一仗简直就是个天崩地裂,稀里糊涂。 尤其是在左旗营,一场夜袭,让王光恩以下的明军主力,可说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匹马未能过河。 得亏高斗枢和徐启元等人,是提前两天就先渡河回程的。 否则,大家就真的要到奈河桥上排排坐,吃果果了。 但即便他们这些人回到了郧阳,但大家几年来辛苦积攒下的家业,也在此战之中,被消灭殆尽。 现在,人虽然回来了,但是兵马没了。 外面下着雪,犹如大家心血在滴。 前途一片渺茫,如何能不滴血,如何能不叹息? “象先公,事已至此,再说错在何人,不过增烦恼罢了。” 与草字象先的高斗枢东西昭穆而坐的徐启元,也是神情憔悴得如同这凛冬一样。 整张脸上,只有眼睛是红的:“那韩再兴咄咄逼人,已经自领大兵入安阳店,而韩贼心腹大将名唤宋继祖者,亦驻扎在城外。为今之计,是战是守,总是要先说个对策出来的。 高斗枢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徐抚台,城中还有多少积粟?” “城中粮食原先是不够的,但此光化一战,我军万人出征,回返者十不存一,此消彼长之下,粮食反倒是够过冬吃的了。” 徐启元摇头苦笑,复又补充道:“不过,象先公,此战我大军出征之时,征发民夫数万,因此误了农时。城中粮食即便够士卒吃的,也未必够百姓吃的,即便够过冬吃的,也不够推到明年春天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即 便是贼人不来打,我等亦是要早做计较。 听徐抚台这么说,高斗枢又叹了一口气。 他自崇祯十四年六月从长沙移驻郧阳,到今日已有三年半,前前后后与贼军大战数次。 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懂怎么守卫郧阳。 但这一次不一样。 手里可战的嫡系兵马都打光了,剩下的这点土司兵,别说守城了,连城头都站不满。 况且,就是这点土司兵,在撤退的途中,还不停地面临着贼军的袭扰,日日都有减员,士气极差,几如惊弓之鸟。 得亏郧阳不算远,不然的话,但凡路途再长一点,高斗枢都毫不怀疑,这些施州来的土司兵,就要自行瓦解崩溃了。 即便这样,撤回郧阳的途中,还是接连的不断的士卒逃亡。 这种情况之下,郧阳没法守,也根本守不了。 而且,与之前数次守卫郧阳不同,韩再兴此人,实在是太过善于攻心。 他的那些收买人心之举,也太有煽动性了。 甚至,相较于驱使流民如猪羊般的官军,韩再兴的兵马,倒更像是仁义之师。 即便现在这些土司兵不说,高斗枢也能猜到,他们这些人,对投降襄樊营之事,热衷与否先不说,但肯定是不抵触的。 而城中情况同样如此。 此战死伤如此惨烈,郧阳几乎家家戴孝,无人不对他高斗枢心生怨怼。 而城中的那些官吏、大户们,则半数参与了郧西铁厂的走私生意,分润颇为丰厚。 这些人,同样是不抵触归顺襄樊营的。 军民官绅四个方面,都没有了民意支持的基础,这城又如何守得? 但他高斗枢两旁进士,半辈子的功名,不论是在长沙,还是在郧阳,也都有所作为,本以为即便无法挽救危局,至少也能够留名青史。 可到头来,眼看着作乱犯上的顺朝行将分崩离析,轰然倒塌了,难道这个时候,却要让自己变节投贼? 这是高斗枢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的事情。 他对于韩再兴没有意见,但对于投降韩再兴,是万万接受不能。 想到此处,高斗枢愁肠百结,忍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听到这叹气声,一直坐着下首抠指甲缝,低头没有说话的施州土司苗十三站起来了。 苗十三虽然和王十三同名,但苗十三却不是十月初三生的,而是真的排行十三。 这位十三爷话也简单直接,梗着脖子道: “高臬台,徐抚台,你们如何计较不关咱老子的事,咱老子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也没啥。” “但咱老子手下还有小两千号的儿郎,咱老子不得不为他们的身家性命考虑。襄樊营那韩大帅给咱递了书信,说咱投过去以后,还是独立成营,饷银粮草什么的,也由襄樊营供给。” “投不投的先不说,咱先说一句话,这郧阳城守不住,咱也不想守。” 说到这里,苗十三抬起下巴,又向着高斗枢和徐启元道: “有道是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两位老爷若是不想降了那韩再兴,想要为皇上尽忠的话,咱也不拦着。” “保证将两位老爷风风光光的发送安葬,全军戴孝三日再出降。” “如此咱们两相便利,谁也不碍着谁。” “咱要说的就这么多,咱有耐心,敬重二位老爷,但咱手下的儿郎们都是些混账惯了的东西,怕是就没那个耐心了。” “明日这个时候咱再来,到时若是见到二位老爷还安坐堂上,咱就当二位老爷也是要出降了。” 这番话说完,苗十三略略拱手,不等高、徐二人回应,便施施然,大摇大摆的走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8章 表演 安阳店是郧阳府城外二三十里的一个市镇,此处是鄂西一带沟通东西的必由之处。 原也是上津古道的一部分。 由此过郧阳向西到上津县,再折而向北,翻越秦岭之后即可到达关中。 是唐朝时朝廷联络江南的一条重要通道。 向西则可经兴安州、汉中入蜀。 往东北而去,则可连通南阳。 虽不如石花街、茨河镇那般繁盛,但也商肆林立,可称郧县一处大镇。 只不过闻听贼人大军来到以后,镇上人家跑了大半,没跑的也都家家闭户,不敢出门。 戴着红袖章的宣教官们,正挨家挨户的敲门,宣讲襄樊营的政策。 同时在商肆、大户、急递铺等地方的墙壁上,刷写“襄樊营秋毫无犯”“奉天倡义,保境安民”“襄樊营是百姓兵,不拿针线不扰民”等标语。 在安阳店十字街的位置,中军衙门文书室的人,则搭起了粥棚,开始就地征兵的工作。 只不过尽管襄樊营开出的条件极为丰厚,选不上的也能喝粥喝饼,但前几次大顺兵马给安阳店的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前来应征的青壮寥寥无几。 只有些衣着破烂,一看就是除了烂命一条别无他物的花子,抵抗不住粥饼的诱惑,抱着豁出命去不要的精神,畏畏缩缩的凑过来问是不是真的能吃粥。 尽管知道这些人肯定选不上,只是来混吃混喝的,但文书室的那些文书们,还是来者不拒。 见真的有粥吃,征兵处渐渐聚集起了一帮人,按照征兵条例,还真选到了一些合乎要求的新勇。 原先襄樊营或者说兵马司的征兵标准非常简单,就是韩复照着《纪效新书》抄下来的。 但伴随着队伍的壮大,形势的发展以及假想敌的变化,如今襄樊营的征兵标准是襄樊营各领兵官,义勇营的教官、各干总司参谋官,以及中军衙门的文书官们,共同商量后制定出来的。 不过,在本轮秋季战事之后,韩大人下令全营大扩军、大练兵,在一定程度上,放宽了征兵的要求。 韩复要求在明年开春之前,襄樊营正兵要扩编到一万人。 这其中除了要将原先义勇营新兵、辅兵尽数编入襄樊营之外,还要对义勇营的寨兵、河南湖北等地的土寇,以及明廷的降兵进行整编。 如此大规模的差事,对于整个襄樊营系统上的人,都是个巨大的挑战。 前段时间从各地汇聚过来的“文武官员”们,这时又都纷纷的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本轮战事虽然还没有完全的结束,但善后和准备下一轮战事的工作,已经紧锣密鼓的开始了。 整个襄樊营就像是上足了发条的西洋机器,全速的运转起来。 “过安阳店往北,就是梅家堡了吧?”绕着安阳店各条街道转了一圈,正往营部走的韩复,闲聊般问道。 被韩大人强拉着赏雪逛街的军医院院正孙若兰,用她那清冽沙哑的嗓音回答道:“妾身听急递铺的人说过,好像往北五六十里就是梅家堡。” “啊,那么远?” “是啊。” “可惜崇训回去招兵买马,忙着扩军的事情了,不然就可锦还乡,人前显圣一番了。” 孙若兰轻笑道:“大人如今甲兵上万,广有鄂西之地,叶总训想来还是有此机会的。奴家听说大人是夔州府人,夔州距此不远,说不得大人亦有锦衣还乡的一日。” “说得倒也是,若兰小姐此言,本官爱听。” 到了安阳以后,韩复将急递铺充作营部,而急递铺隔壁不远就是军医院的临时驻地。 战事接近尾声,韩大人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也就时不时的跑到军医院那边,找孙若兰交流交流,缓解一下压力和轻微的战场综合征。 这次秋季之战中旷日持久的守城战,以及随后的夜袭左旗营,都相当的惨烈。 韩复前世只是个科长而已,并不是铁人,本身指挥大规模、高强度的战事,就让他面临着空前的压力,每到夜晚,几乎很难自然地入睡。 而且战事瞬息变化,有太多紧急且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了。 因此即便是艰难地成功入睡了,也经常会在半夜被叫醒。 搞得一向神经大条的韩科长,都有点神经衰弱了。 这么高强度、高负荷、高压力,且不能有半点疏忽错漏,绝对不能失败的工作,再遇上如此惨烈的场景,一点战场综合征的症状都没有,那是不科学的。 只不过。 普通的士卒和营官,要么硬抗,要么只能去找宣教官疏通心理压力。 但韩复不一样。 他可以直接去找孙若兰这个知心大姐姐开导。 当然了,只是聊聊人生,聊聊哲学而已,并没有干其他的事情。 天空飘着不大不小的冬雪,街道两边满是手持兵刃的士卒,韩复背着手不急不慢的走着,孙若兰微微落后半步。 两个人没什么营养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干聊着。 很快就回到了营部所在。 正见总镇抚司的冯山,以及不知何时回来的军情局主事韩文立在急递铺台阶之下,肩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显然已是在此等候有段时间了。 见状,韩复也是禁不住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 奶奶的。 自己好不容易约人家孙院长出去逛逛街,倒是让这两位心腹给逮着了。 孙若兰倒是神态自若,冲着冯山和韩文两人点了点头,径直迈步进入了隔壁的军医院。 “大人。” 冯山像是什么都没有见到一般,低声说道:“郧阳城内传来消息,那施州土司苗十三,已经同意出降。” “哦?什么时候?” “就在今日午间,那苗十三派人回报的。” 郧阳到安阳店也就二三十里,快马加鞭,不需一个时辰便到。 今日午间的消息....也就是说,最迟上午的时候,苗十三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而他韩某人亲笔写的劝降苗十三的书信,是昨天晚上才送到的。 这苗十三,效率可真够快的啊。 “到里面再说。“ 韩复指了指后院,当仁不让的迈开了步伐。 来到燃着炭盆的小书房,韩复解下对襟大氅,交到了随侍左右的王破胆手里,又命人给冯山、韩文各自沏茶,这才问道:“苗十三既要归降,那高斗枢与徐启元,并城中官绅人等又如何说?” 冯山手捧着热气蒸腾的茶盏,答道:“回大人的话,苗十三回报说高斗枢与徐启元二人犹豫不决。但苗十三已经当面向此二人表示,若此二人想要为南京的朱皇上尽忠,他绝不会阻拦。但若是到明日午间之时,高、徐二人还 未自裁的话,他就当这二人同意出降了。” 听到此处,坐在冯山下首的韩文,都忍不住看了冯山一眼,眼神里颇感诧异。 高斗枢是太仆寺卿、正三品的提刑按察使,徐启元更是郧阳巡抚,而苗十三不过是个小小的土司而已,居然能对这两人说出“不投降,就去死”的话,实在让韩文大受震撼。 对于流民出身的韩文来说,臬台、抚台,那就是仅次于皇上的神仙一般的人物,听闻如此之事,又怎么能够不震撼? 不过,秋季战事打完之后,韩文虽然知道襄樊营今非昔比,可经此一事,才让他真正直观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大人,时代变了”。 不仅是韩文诧异,韩再兴同样也很诧异啊。 这苗十三打仗不咋地,说话倒是相当的硬气,很有精神。 只是。 苗十三虽然硬气,但韩复却不愿意见到高徐二人硬着陆的场景。 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王没错,但也得看是什么情况。 苗十三那不到两千的土司兵,在韩复眼中,是远远不如手无寸铁的高斗枢和徐启元有价值的。 那可都是正三品的地方大员! 社会地位和在朝野中的影响力,不是苗十三这个土司能够相提并论的。 尤其是高斗枢。 他力挫李自成、张献忠的大兵,在没有半点朝廷援助的情况下,独守郧阳多年的事迹,令大明官绅极为震动。 本轮秋季战事襄樊营虽然打?了,但上至南京朝廷,下至湖广官绅,都在密切关注着最终的结果。 最终的结果,要是襄樊营兵临城下,逼死了高、徐二人的话,那对于襄樊营在湖广官绅中的影响,无疑是极为负面的。 而相反,若是韩复能够和平解决李自成、张献忠都解决不了的郧阳问题,并说服高徐二人投降的话,对新生的襄樊营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利好消息。 将会对湖广官绅,产生无穷的示范效应。 这个价值,远远远远的超过了苗十三本人,和他那小两千的土司兵。 因此,高斗枢和徐启元想不想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经过组织上的批准,这两人根本不能死。 “军情局在郧阳城中,应该有不少探子吧?有没有高、徐两位官员的身边人?” 襄樊营在双河镇之后,释放了大量的俘虏回去,其中有相当的一部分,就是军情局的探子。 并且通过走私铁料的事情,也使得军情局在郧阳发展了很多内应和线人。 只不过韩复没有管的那么细,具体的情况,需要向军情局的韩文了解。 “高徐两位大人的府上,都有军情局的人。” 简明扼要地回答了问题之后,韩文又问道:“大人是不想让高斗枢和徐启元两人自裁?” “此二人若是能够归降,对我襄樊营将有巨大之影响,本官自然不愿意他们一死了之。且千古艰难唯一死,即便是高斗枢、徐启元二人,从本心来讲,又何尝真的愿意去死?” “大人说的是,高斗枢年刚五十,徐启元年纪更轻,正是可以做事的时候,就这么死了,确实很是可惜。”韩文附和道。 韩复点了点头,悠然道:“不过,这两人都是读书人,又都是朝廷的大官。读书人要脸,大官要体面,他们丧师失地到如此地步,不有所表示的话,似乎也说不过去。” “呃,大人的意思是?”韩文沉吟问道。 韩大人的话,他总觉得是听懂了,但又总觉得没有听懂。 这生与死的轮回之间,差点都要把他给绕晕了。 “身为正三品的朝廷命官,事到临头不死一死的话,既对不起皇上,又有损于自身的清名,实在说不过去。但真要去死的话,心中又难免会想,大好的头颅,死了着实可惜了。可不死呢,又不行。哎呀,前后为难,左右不 是,心里那个愁啊,真是愁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韩复坐在炭盆边,满脸微笑,绘声绘色的讲解起了高斗枢徐启元的心理活动,仿佛是这二人肚子里的蛔虫。 喝了口热茶,复又说道:“所以,咱们要陪他们演一出戏。” “演戏?”冯山、韩文齐声发问。 “就是陪他们演一出戏,给这两位老爷找个台阶下。首先不能让高徐二人独处,其次,这俩人要寻死觅活要上吊的时候,让高徐两位的亲近家人陪着,也不过分阻拦,但话里话外一定要暗示自家老爷,你们上吊以后,小人一 定会救你。这样一来,高斗枢和徐启元二人,也上吊了,也为皇上尽忠了,但家人左右不让我死,我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只许我高二人为皇上尽忠,不许左右家人为我尽忠吧?如此,大家皆大欢喜,而死了一次没死成的高斗 枢和徐启元,也就有了顺势的台阶可下。” 坐在下首,静静听完韩大人说话的冯山和韩文,俱是有些傻眼。 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脑海里都只有一个想法: 还可以这样? 韩大人对人性洞察之深、之妙,简直让人害怕。 见这两人的反应,韩复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满脸都是尔等因为太过天真,而少见多怪的表情。 此事在曾文正公全集中早有记载。 这位号称古今第一完人的大清忠臣,早年被太平军打得落花流水时,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每一次失利之后,曾文正公必定是羞愧到要跳水自尽的,但巧合的是,每一次都没能成功,每一次都是被人给救了起来。 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曾文正公从来不在身边没人的时候跳水。 不过这位“古今第一完人”干的事情,虽然有点黑色幽默,但韩复却不是要嘲讽对方。 易地而处,换自己是曾国藩的话,排除掉直接投了天国,竞争一下天父天兄的选项之外,打了败仗,也只能这般表演。 毕竟,想活着有啥错? 不寒碜的。 “属下明白大人的意思,知道该怎么做了。”怔了一怔之后,韩文连忙拱手答应下来。 他特地从襄阳赶回来,本来不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不想竟让自己给赶上了。 冯山心中微微有些不快,韩文没来之前,对郧阳的情报之事,都是由自己经手操办的,韩文一来,反而他冯三要靠边站。 韩文与这军情局,说是总镇抚司的下级,但他这个总镇抚,对这两者的影响近乎于没有。 冯山心中所想,韩复又如何看不出来? 总镇抚司名头虽大,可先是剥离了军情局的权责,然后镇抚官在军队中的地位又受到了参谋官和宣教官的挑战。 且总镇抚司对于义勇营和新勇营的士卒并无多少约束力,在商事和民事方面,也插手不了。 使得冯总镇空有名头,实际负责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少。 如今冯山和总镇抚司的尴尬地位,韩复自然看得清楚,但要如何解决调整,他还没有完全的想好。 现在襄樊营正是需要快速扩张,大搞统战工作的时候,严格立法、严格执法,加强总镇抚司权力的举动,并不符合目前的政治气候。 但总镇抚司这把刀口向内的利刃,他韩再兴还是要用的,还不能让它过早的钝掉。 思索了一阵总镇抚司该如何调整的事情之后,韩复又想到什么般问道:“对了,小韩主事此番赶来,是有何事要报告?” 韩文这才从怀里掏了封信出来,双手递了过去:“大人,德安府那边有消息了。” 韩复接过来扣在掌下,也不去拆,只是问道:“是请封的事情?白将如何说?” “白将爷他......他说,已经数月联络不上朝廷,大人所请之事,暂难应允。” 韩复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茶几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他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掸了掸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说道:“派人告诉德安府白将爷,就说是我说的,不是本官需要大顺的这个伯爵,而是大顺的这个伯爵需要本官。”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69章 出降 韩文张着嘴巴,只觉自家大人此话说得甚是有王霸之气。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大人,此则消息是从白将爷的府上传出来的,这几日德安府那边,应该还会有正式的移交到襄京防御使署。是否等公文到了以后,再作回复?如此也更妥帖些。” 韩复稍作思索:“可以,不过若是正式公文之中,白将爷的意思还是没变的话,那么本官的意思亦不会变。此间事了之后,你就即刻回襄阳,将本官的意思,告知李之纲、张维桢和杨士科等人。还是那句话,不是本官需要大 顺,而是大顺需要本官。此外,你回襄阳之后,还有两件事要办。 闻听此言,韩文坐直了身子,却没有掏出炭笔和小册子的举动。 作为军情局的主事,他已经习惯了用大脑,而不是纸笔来记录机密。 “第一个,就是伯爵的事情要做两手准备,白将爷那边要是走不通,咱们就自行派人到西京去请封,只要能找到永昌天子,那凭借着连克荆门、均州、郧阳,以及俘获高斗枢、徐启元、王光恩的功绩,要到一个伯爵,应当不 难。” “这件事,你可以与南阳站的高再弟商量着办,把马君诚也带上,这人原先就在河南府当兵,听说去过关中,应该熟悉道路。” 军情局南阳站负责的并不仅仅是南阳的军情,更是负责整个河南地区的情报工作。 高再弟在南阳半年,虽然始终未招抚到大股的巨寇或者官军??不论是大顺、大清或大明哪一方的官军??但那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自己这个小小都尉吸引力不足的问题。 可大股的兵马虽然没有,小股的却源源不断,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襄樊营在征兵上的压力。 而且还让襄樊营的名声,在南阳附近流传了开来,吸引来了很多士绅和大户到襄阳来避难。 总的来说,韩复对于高再弟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第二个,就派人到武昌把武昌站的朱贵叫回来。” “咱们要的东西,若是西京的永昌天子给不了,那么南京的朱皇上,想来还是愿意给的。” 这话一出,冯山和韩文两人表情都是有些不太自然。 大人这话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了,听着就吓人。 不过,大家自来当的就是襄樊营的官,当的就是韩大人的官,不论是永昌天子还是弘光皇帝,于他们而言,都是很虚无缥缈的概念。 当日他们流离失所,饿得两眼冒绿光的时候,是韩大人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那个时候,永昌天子和弘光皇帝,又在哪呢? 整个襄樊营上下,对这两个太阳缺乏敬重的,不止韩大人,而是几乎人人都是。 冯山和韩文两人浮想联翩间,韩复想的却是另外一事。 之所以把朱贵给叫回来,是有很多的事情,只能当面亲口向他交代。 等明年李自成来了以后,左镇势必还要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跑路,并且在这个过程当中,号称拥兵百万的左镇,逐渐的走向了分崩离析的局面。 除了一部分将领跟随左梦庚投降了清廷之外,另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不愿意剃头当奴才的就此南下。 其中很多人都活跃在轰轰烈烈的抗清战争中,人马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伴随着左镇的分崩离析,随之而来的就是南明小朝廷的崩溃瓦解。 韩复的打算是,在这个既定的结果到来之前,提前做一些布局,既为自己争取一些实实在在的利益,也给自己造造声势,弄点名堂出来。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 在这个时代,有个响亮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最起码很多事情办起来就会方便许多。 韩复打算让朱贵再联络一下操江总督袁继咸,提醒对方注意北地局势的变化,注意左镇可能的异动,增强自身的防备。 虽然这个时候的袁继咸,肯定是不可能相信自己这个反贼头子说的话。 但不要紧。 等到袁继被左良玉胁迫着顺江东下,去南京清君侧的时候,就一定能够想起自己当日对他的提醒。 这个时候,袁继咸若是能跑出来,就有了来投奔自己的可能。 就算是不来投奔自己,双方也有了合作的基础。 以袁继咸的在江左群臣中的声望,他不论是来投奔自己,还是在外给自己摇旗呐喊,对于他韩再兴的名声,都是一个巨大的提升。 除此之外,武昌、长沙、南京那边也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释放一点善意出来,隐隐约约,遮遮掩掩地暗示一下,自己也是可以爱朝廷,也是可以谈的。 朝廷那边,要是真有招抚意愿,那么自己也不是不能和他们谈。 当然了,要控制进度,慢慢的谈。 不接受,不主动,也不拒绝。 一点一点的来。 然后等到弘光北狩,隆武帝登极之后,自己再快速的达成协议,丝滑的完成改旗易帜。 如此一来,自己就不是眼看着大顺不行,才临时抱佛脚的,而是早在崇祯十七年??还在用先帝的先帝的年号的时候,就开始心向朝廷了。 我韩再兴不心诚,谁心诚? 再者,隆武帝刚刚登基,我韩再兴就把自己作为大礼给送了过去,无疑能够获取最大的政治资本。 至于说隆武帝又崩了以后怎么办? 其实不要紧,封号和名头弄到手就可以了。 隆武帝朱聿键封的那些爵位,永历帝朱由榔还是认的。 这是韩复早就想好的三步走的计划。 运作得当的话,是很有可能实现死一个皇帝晋升一级,死一个皇帝晋升一级的效果的。 别人恐惧我贪婪了属于是。 当然了,目前这些还都是很粗糙的一些构想,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等朱贵回来以后,再商量一下。 毕竟作为军情局武昌站的站长,朱贵在武昌待了那么长时间,远比自己这个靠着回忆史书记载的外围人,要更加了解那里的情况。 毕竟史书记载往往与现实情况,有着巨大的差距。 交代完了此事之后,韩复又向着冯山说道:“你告诉苗十三的人,高臬台和徐托台都是本官素来敬重推崇之人,他如何礼敬本官,就该当如何礼敬高徐二位大人。若是真发生了本官不忍见到之事,那我襄樊营就不得不要重新 考虑,接收郧阳的时间与方式了。” 读书人大多数都要脸,至少表面都要脸。 要是高斗枢和徐启元上了一回吊没死成,就坡下驴以后,被苗十三一嘲讽的话,那可能就真的面子上挂不住,不死都不行了。 很有必要提醒那苗十三一句,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犯浑。 冯山呆了一呆,也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家大人的良苦用心,不由得拱手言道:“大人深谋远虑,下官自当遵从。” “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 高斗枢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又重新斟满。 这位刚过知天命之年的朝廷方面大员,望着这最后一杯酒,却实在是难以入口。 仿佛那杯中的不是酒,而是奈何桥上那孟婆作的迷魂汤,喝下之后就会天人永隔,没有今生,只有来世了。 凝望了半晌,高斗枢移开目光,又从边桌上的铁皮卷烟盒内,拈了支忠义香出来。 又看了半晌。 终是嘶声说道:“徐大人,此物据说是那韩再兴所制,名唤忠义香,那襄樊营人人皆吃此物,既可解乏养神,又可使营中官兵不忘忠义之意。” 说到此处,高斗枢摇头苦笑起来:“只不过,那韩再兴忠的却是那作乱犯上,逼死先帝的李闯王。” 徐启元也是满眼的血丝:“象先公,韩再兴此人如此聪明,又岂会看不到如今伪朝也是秋后黄花?他诛路应标,杀冯养珠,听闻还与德安府的白旺不睦,恐怕也未必忠于那李闯王。” “咳咳,咳咳……………” 高斗枢被忠义香的味道呛得涕泗横流,不停地咳嗽。 明末之时民间吃烟之风盛行,崇祯皇帝还专门下旨申饬,要求各地禁烟。 受到崇祯态度的影响,高斗枢对于吃烟之事也没什么好感。 他连旱烟都不吃,更不要说贼人鼓捣出来的卷烟了。 只是郧阳的将士实在清苦难耐,因而高斗枢对于城中、营中偷偷摸摸走私忠义香的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 今日头一回吃此香烟,不想却如此的辣心辣肺,呛人无比。 他实在搞不懂,为何有人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都是自虐狂吗? 高斗枢一边咳嗽,一边摆手道:“咳咳,咳.......那韩再兴忠也好,好也罢,我等战阵之上打不赢,他韩再兴是要做伪朝的擎天柱,还是阴蓄操莽之志的野心家,已经不重要了。人死之后,万事皆空,你我是见不到他韩再兴如 何下场的那一日了。” 徐启元眸光瞬间黯淡,枯坐椅之上,脸色灰败的如同已经死过一回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高斗枢般说道:“象先公,真要如此了吗?” 话说开了,高斗枢心中颓唐、彷徨、惊惧之情反而一扫而空,他轻拍桌案,大声说道: “大丈夫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过竭忠尽智,惟死而已!” “徐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共事多年,若我高象先有得罪之处,只有来世再报了!诀别之际,老夫只有一诗相赠: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言及此处,高斗枢扔掉手中的忠义香,拿起酒杯,再无半点犹豫,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冲着徐启元一揖到底,又道:“徐大人,就此别过!” 说罢,他再无他言,直起身子,双手找于宽袍大袖之中,大摇大摆的出了此间。 很快,便回到了自己府上。 他本是鄞州人,家中老父尚在,儿子高宇泰也与其母同在鄞州家中,侍奉老父。 在郧阳这里,高斗枢是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 府上只有男仆女佣若干。 这些人在自己这里,只是谋一份差,混一口饭,高斗枢也没打算这些人从死。 来到书房,管家当即迎了过来,双手捧着三尺比雪还白的白绫。 见到自己,便开口说道:“老爷交代小人预备的东西,小人已经预备妥当了。” 见着那白绫,高斗枢不由一愣,心中立时泛起些酸楚来。 好歹也是主仆一场,我高象先也未曾亏待过尔等,怎地你比老夫还要积极的样子? 高斗枢本来还要交代些自己身死之后,府中财物如何分配的后事,这时也懒得多言,接过那白得令人触目惊心的白绫,迈步进了书房。 尽管方才在徐启元住处,说的那般慷慨激昂,但事到临头,想要做到从容赴死,又哪有那么的容易? 想自己这半生,上半辈子都是在读圣贤书,也无甚可说;下辈子游历宦海,唯一可足称道之处,也只有数败李自成,张献忠二贼,独守郧阳多年的这一事了。 可到头来,终究还是败在了一个小小的都尉手中; 到头来,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就要这么死了吗? 捧着那白绫,高斗枢脸上神色不停地变幻,一遍遍的问着自己,迟迟找不到一个答案。 就这么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听到门外的管家说道:“老爷,小人就在门外伺候着。” 这一句话,如同触动了某种开关,顷刻间就帮助高斗枢下定决心。 他不再犹豫,免冠跪在地上,冲着北、东两个方向,分别叩首三下。复又搬过一张圈椅放在堂中,将白绫系在梁上打了个死结。 高斗枢将头放在那白绫系成的死结之中,嘴角浮现起了一抹意味深长,诡异难辨的自嘲似的笑容。 十几息之后,书房内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椅子被踢倒在地的声响。 又十几息之后,管家早有准备般,哭喊着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将已经悬空的高斗枢给死死抱住。 望着支撑自己,不让自己身体往下坠落的管家,高斗枢的嘴角又浮现起了刚才那抹意味深长、诡异难辨的自嘲似的笑容。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平静地就像是已经死了一般。 只是口中反复念诵着杨忠愍公的那首《就义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呵呵,呵呵,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崇祯十七年,暨永昌元年,岁在甲申,是年十一月十九日,明太仆寺卿、郧阳按察使高斗枢,右佥都御史,郧阳巡抚徐启元,并参将苗十三等,开城以降。 自高斗枢以下郧阳文武官员,皆跪迎道旁。 同日。 襄樊都尉韩复,亲率大军入城,接管郧阳防务。 至此,秋季战事宣告结束。 ps:求月票、推荐票! 第170章 虾蟆天子 “ “尔南方诸臣当明国崇祯皇帝遭流贼之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遣一兵,不发一天,如鼠藏穴,其罪一。” “及我兵进剿,流贼西奔,尔南方尚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 “流贼为尔大仇,不思征讨,而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启兵端,其罪三。” “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 “用是恭承天命,爱整六师,问罪征讨。” “若福王悔悟前非,自投军前,当释其前罪,与明国诸王一体优待。” 南京贡院附近的一面粉壁之上的告示,引起了过往行人的注意。 那告示上的文字,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落款上大清皇帝和大清?政王的字眼,更是如话本小说中描绘的具备某种诡异能力的妖魔鬼怪,令人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言说。 入冬以后的金陵城,总是铅云低垂,阴冷潮湿。 粉壁前的众人,裹着厚厚的冬衣,缩头缩脑地指点着告示上的文字,皆是愤愤不平。 却无人敢上前将那告示撕下。 而在众人对面,那张贴告示之人,身穿一袭棉布长袍,头戴一顶西瓜帽,双臂抱于胸前,歪着头,得意洋洋的与对面众人对视,满脸不将这些南都士民放在眼里的样子。 众人骂得越怒越急,那西瓜帽脸上得意之色就越盛。 骂了一阵之后,众人渐觉无趣之时,那人忽然将头上的西瓜帽摘了下来,露出剃得雪亮的光头,以及光头之后垂落的一截如鼠尾般的辫子。 见状,粉壁前顿时哗然之声四起,人人变色。 离的近些的那几人,甚至本能的后退,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惊骇可怖之物。 那西瓜帽勾勒着嘴角,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神情颇为亢奋。 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极尽嘲讽。 一边笑,一边迈步离开了此间,竟是无人敢去阻拦。 不知又过了多久,江宁县和南城兵马司的人才赶到此处,却是对着这粉壁上的告示,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生怕揭下此告示,会触怒朝廷。 不是怕触怒北边的朝廷??从檄文上的内容来看,人家已经摆明了不承认你南都君臣,就是要发兵攻打,根本无所谓你触怒不触怒。 而是怕触怒皇城内的那个朝廷。 毕竟,那里早已发了多道明谕,不得破坏北使议和的局面。 ...... “...... 宫禁外的直房内,张文富看着传抄来的大清皇帝檄谕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书,讷讷说道:“这也太过分了吧?” 赵家湾之战后,丧师失地,被戴进等人裹挟着逃进大山里的张文富,确实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不吃不喝,找到机会就寻死觅活。 虽然后来不死了,但却陷入到了严重怀疑自己的阶段。 真正治好了这位荆门团练总兵精神内耗的,除了戴进、李文远等人的劝解开导之外,还有襄樊营在西线战事上的高歌猛进。 没错,襄樊营在西线接连不断的胜利,给了张大人无穷的信心。 让他觉得,自己学习襄樊营,模仿韩再兴的思路没有错。 自己之所以在荆门遭遇惨败,被襄樊营的一支偏师偷了家,是因为自己学的不够全面,学的不够深入。 只学到了形,没学到神。 甚至连形也只学了个半吊子。 但即便只学了个半吊子,荆门兵马的战力,其实也提高了不少。 这一点从白云寨寨兵短短几月间脱胎换骨,就能够看出来了。 因此,走出精神内耗的张大人,决定要重新振作,真正的按照襄樊营的法子去编练新军。 王光恩的兵马已经是鄂西一带,战力最强的兵马了,可襄樊营成军还不到一载,就能将其击败,说明自己学习襄樊营的思路并没有错。 张文富虽然打仗的功夫稍有逊色,但执行力还是很强的,想到就要去做,当即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转道武昌,打算找负责奉旨招抚襄阳地方的太监张执中,到了武昌打听了好一圈才得知,张太监早就打道回府,回金陵去了。 张文富心说,自己这位本家太监,合着是跑到武昌吃喝玩乐来了。 正事是一点没干。 吃完喝完耍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了。 不过虽然很是无语,但张文富并不气馁,又去找黄澍。 上次黄澍和刘志孔进京,圣上同样给了这二人招抚地方的旨意,理论上,也是“对事务”的业务主管。 身为湖广巡按的黄澍倒没有跑路,也见了张文富,但黄澍是左镇系统的官员,张文富则是郧阳臬台高斗枢一系,尽管双方都同属明廷,但关系实在谈不上融洽。 黄澍见了张文富,一副你算哪根吊毛的神情,不仅对张文富的话爱答不理,还指责他丧师失地的之罪,言谈间对郧阳诸臣极尽嘲讽之意。 没办法,张文富又去九江找了素来对自己印象不错的操江总督袁继咸。 袁继咸对张文富的印象确实不错,他正打算亲自押运江西、两粤转运而来的漕银进京,也就把张文富也带上了。 让张文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刚进京,却见到了如此“雄文”。 这样的东西,居然能够堂而皇之的张贴在南京的街市上,张文富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同在直房内的袁继咸手捧着热茶,端坐椅上,很有些宰辅的气度,他目光从那抄写的檄文上移开,淡淡说道:“不过是些北虏癫狂悖逆之语而已,不必理会。今可虑者,惟是萝石公北上议和不成,朝中诸公冀望南北通好,联 房平寇之策,怕是已成幻影。” 张文富讶然道:“和议失败了?怎地未见邸报上记载此事?” “虽然还未确信,但已经大差不差了。北去使团以左、马、陈三人为首,而左懋第、马绍愉二使皆在天津为房兵扣下不发,惟有陈洪范一人南返,已经足够说明太多事情了。”袁继咸说道。 张文富微张嘴巴,这种内幕消息,是他在湖广根本听不到的。 和议失败就意味着清廷根本无意与朝廷通好,根本不满足于南北朝的局面。 意味着假以时日,清兵必定是要发兵南下,打过大江来的。 今日见到的这封檄文,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张文富立刻就想到了当日在风雨交加的青云楼上,韩再兴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当时他觉得清兵来攻打江南,是远在天边的事情,未成想,很快就要近在眼前了。 袁继咸皱着眉头又说道:“如今鞑子的兵马尽数派往陕西,说是要克期剿灭闯贼。闯贼屡屡败绩之下,还有多少士气战力,实在难说的很。以老夫观之,恐怕必败无疑。” “大人,鞑子全去那闯贼,岂不是河南、山东空虚,兵力单薄的很?皇上若是速发大兵北上,岂不是兵不血刃,即可收豫鲁两省之地?”张文富瞬间两眼发亮,非常兴奋。 “老夫此番东来,其一是送漕银进京,其二便是为此事而来。不过......” 说到此处,袁继咸摇头叹息,不再往下说了。 他在没到南都之前,对南都的情况还抱有一定的幻想,但是到了南都以后的所见所闻,那些幻想早已被现实无情地击碎。 袁继咸心中所想,山东总督王永吉早就在奏疏里言明了,而且此人还更进一步的提出了方略,要朝廷“简骁劲马步一枝,直走开(封),归(德)......是为正兵”;另外再“以骁劲马步二枝,疾趋沂(州)、济(南),为奇 兵”。 说只要朝廷发起进攻,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所谓“军声一振,青、齐豪杰响应,土兵民马、铳炮军资,远近辐辏,联络犄角,必建奇功”。 虽说王永吉的想法未免过于异想天开,纸上谈兵了,但他却清醒的认识到朝廷都已经这个鸟样了,不“破釜沉舟决一死斗”没有别的办法。 至于说会激怒清廷,那更是无稽之谈。 如今“奴虏虎视中原,意欲并吞天下”,你坐视不理的话,等到奴房攻破陕西,就再无牵挂,眼里只有江左之地了。 “胡马进退自由,前无所牵,后无所掣,全幅精神总在江南,纵不挑而激之,能保其不投鞭而问渡哉!” 鞑子剿灭闯贼之后,你南明小朝廷就算是不挑衅对方,难道对方就不来打你了么? 恐怕三岁小儿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永吉的这封奏疏,袁继成是到了南都以后才看到的。 虽然这位王军门并不知兵,军事上见解粗浅,但对于局势的分析还是很有道理的。 但这封奏疏递上去之后,不出意外的,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让袁继咸对于自己这次来南都,能够说服皇上和朝廷诸公重视鞑虏之事再不抱有希望了。 王永吉已经说的很好了,他再见到皇上,要说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这个时候,直房外传来的脚步声,袁继咸知道是内官来传自己进去面圣了,也是连忙扭头对张文富说道:“你将所写的襄樊贼营的文书给我,韩再兴此贼能尽歼王光恩所部,攻陷郧阳,足见此人练兵打仗还是很有可取之处 的。如今闯贼势颓,想那韩再兴未必就甘愿死心塌地为李闯卖命,若是能为皇上招抚此人,则可使其为武昌屏障,将北房拒于荆襄之外。即便是......” 说到此处,袁继咸顿了顿,又道:“即便是那韩再兴冥顽不灵,不愿意归降朝廷,则辅国你以此贼之法操练,也可得一雄兵,牵制那韩再兴,使其不至于无所牵制,肆意妄为。 无意之间,这位明末的操江总督,已经提前两百多年,提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理念。 “臣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总督九江军务袁继咸,叩见陛下。” “先生起来说话罢。” 御座之上,弘光皇帝抬了抬手,语气倒是颇为温和。 朱由崧刚到南京之时,由于大内的宫殿两百年来风吹雨打,早就坍塌废圮,因此当时是暂住在内守备府当中的。 但内守备府虽也称得上舒适,毕竟不符合天子的威仪,这位朱皇上一面下旨修建宫殿,一面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选妃。 如今登基已经过了半年多,大内的宫殿修复了一部分,从南京、苏州搜刮来的秀女也多达百人,朱由崧自然不适合再住在内守备府中了,而是搬到了紫禁城中。 不过,朱由崧此人虽然胸无大志,荒淫得很,但他并不暴虐,对于大臣们,向来还是挺敬重的。 当然了,他既不是主战派,也谈不上是投降派,而是纯粹的躺平派,只管享乐,不问其他,国事全都交给马士英等人处理。 不过数月间,在南都已经有了虾蟆(蛤蟆)天子的雅号了。 原因是宫内的太监们,打着“奉旨捕蜂”的旗号,命令南都百姓抓蛤蟆,为皇上调配春药,搞得民间沸沸扬扬。 这时,朱由崧虽然还坐在御座之上,心思却已经飘到了今晚要演的《麒麟阁》昆曲上去了。 随侍在侧的马士英,见状也是轻咳一声,上前问道:“江督自西而来,有何事要奏?” 袁继咸垂首言道:“臣在九江之时,听闻建州精骑已经尽数入陕剿闯,闯若为北房所败,固然可喜,但实则亦可惧。皇上践祚以来,北房无暇图谋我者,实则是闯贼未灭。若闯贼既灭,于北房而言,天下除江南之外,还有 何事?惟望朝廷以河北、山东空虚计,早做预备。’ “此事朝廷早有定论,江督不必多虑。” 说了这么一句以后,马士英怕言官出身,当年就敢硬刚阉党的袁继不依不饶,和自己吵,连忙把史可法也给拉了出来,又道:“史阁部前日亦有疏来,说君父大仇,岂可置之度外?况今日北房并未南来,我若贸然轻动,触 怒清廷,届时建州兵马尽数南来,又如何处之?为今之计,朝廷应该先简选精锐,直指潼关,与清兵共闯逆,以修秦晋之好,如此方为万全之策。江督控扼大江,为朝廷西陲屏障,事繁且重,此事就未便与闻了。 袁继咸听得额头青筋直跳,都这个时候了,史阁部和马士英居然还想着要出兵潼关,与鞑子共灭闯贼? 简直让他哭笑不得。 这事真要施行了,下场连端平入洛都不如。 但史可法和马士英难得的达成共识,皇上又不问事,他袁继也无可奈何。 只得又说道:“还有一事,有襄樊巨寇名唤韩复者,大败郧阳总兵王光恩部于丹水之畔,总兵王光恩被执,其弟光兴、光泰皆没,郧臬、郧抚亦已殉国。前者闯、献二贼望而不可得之郧阳地方,今已皆为此寇所有。” 袁继咸身在九江,消息基本上都是从汉水、长江上流传下来的,他掌握的也并不全面。 还以为王光恩的两个弟弟以及高斗枢、徐启元等人都死了。 听到袁继咸这么说,一直神游物外的朱由崧忽然开口说道:“前日武昌的宁南侯派人来说,那韩复遣使到武昌请封,说朝廷只要允其开镇襄樊,总领郧、襄、荆三府军民事务,封其以伯爵之位,即可归顺朝廷。此贼所请之 事,江督以为如何?”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71章 召对 袁继咸没有料到,韩再兴此人行动竟如此之快,都和左良玉联络上了。 实际上,他在九江的时候,也经常有收到一些由客、参随转交来的,襄樊营的信件。 信件的内容大多数都是那韩再兴在纵论天下大势,分析时局,预判走向。 虽然这些信件袁继咸一次也没有回复过,更没有问参随们信件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但里面所写的东西,还是给了袁继成极大的震撼。 令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前几个月的一封信中,那韩再兴说,鞑子皇帝入关之后,清兵必然是要立刻开始并吞天下的。 考虑到鞑子的狂妄,他们极有可能兵分两路,分别攻取顺、明两方。 而考虑到顺军在陕西休整数月,主力尚存,在这个期间,可能会主动出潼关之地,在山西、河南开始反攻。 若是取得一些胜利的话,则极有可能震动清廷,将鞑子的南路军也吸引过去,合力进剿。 没错,“合力进剿”这四个字,就是那大顺襄樊都尉韩再兴在信中的原话。 而一旦北、南两路大军齐攻陕西,则顺军能否阻挡,实难预料。 不过,一旦顺军战败,则清军再无顾虑,必将集中全副精神,去攻取江南,而以清军兵锋之盛,江左能否保全,恐怕不言自明。 这封信袁继咸大概是九月间接到的,当时还将信将疑,但目前来看,局势仿佛就是按照着韩再兴编写剧本在演变。 这其实也和袁继咸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顺军若亡,那下一个必定是南都的这个小朝廷,不会有任何意外的。 另外还有一事,让袁继咸暗自心惊,以至于一筹莫展,想不到对策。 就是韩再兴在信中提到过,让自己留心左镇的动向。一旦顺军在陕西站不住脚,极有可能就转战到荆湖来,届时若左镇抵挡不住又该如何? 以宁南侯的秉性,极有可能会放弃湖广,顺江而下,届时身处大江下游的袁继又如何自处? 信中,韩再兴劝江督早做预备。 可真要发生了那种事情,他一个没多少兵马的九江总督,又能如何应对? 不过,从这些信件当中,袁继咸也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韩再兴此人虽然未必忠于顺,也未必忠于明,但肯定是极端的厌恶清廷的。 否则他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的,与自己联络,给自己写那么多,不会有回复的信。 他完全可以待在襄阳,等清兵一至,举城投降即可。 以鞑子朝廷厚待降臣的惯例,他韩再兴加总兵衔,封个伯爵,是绰绰有余的。 不管韩再兴是出于个人的野心,还是骨子里本质上是个严防华夷之辩的卫道士,他这种对清廷极端敌视的态度,都是一件好事,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只是襄阳与九江远隔千里,当中还又是一整块的左镇辖地,袁继咸也很难做什么。 不过,他这次到南都来,之所以会把张文富给带上,就是为了说服皇上,正式授予他招抚襄樊的旨意。 这时,听说韩再兴已经派人到武昌找左良玉请封了,袁继咸震惊之余,立刻警惕了起来。 当初福王刚到南都的时候,有很多从北面逃来的乱军聚集在湖北一带,比如张光璧、黄朝宣、杨国栋等,各拥兵数万,袁继咸招抚之后,曾经请求朝廷将这些人安置在湖南,不使他们尽归左良玉所有,结果自然是“不听”。 使得左良玉在武昌迅速坐大,几乎成了湖广共主,独立王国。 若是再让韩再兴也归左良玉节制的话,那左良玉就不仅仅是尾大不掉的问题了。 搞不好这大江之上,东西两头,就要出现两个太阳了。 一个在武昌,一个在南都。 “陛下,臣以为可抚。韩复此人原先本就是朝廷的千户,虽然误入歧途,但向来心向朝廷。此者,从韩复多次俘虏荆湖将领,又多次释放,礼敬有加,不忍加一矢即可看出。” “再者,韩复此人年初之时才入贼营,至今日不过一载,即坐拥数万雄兵,广有鄂西之地。” “寇之路应标、孙顺、赵秀、冯养珠等贼,我之张文富、周安、王光恩、光兴、光泰,苗时秀等辈,皆是久历行伍之宿将,然则先后为此人所败,足见其狡诈凶猛。” “臣在九江之时,翻阅此人之《襄樊抄报》,见其劝农桑,兴水利,甚或开办学校,知其又并非草莽。 “陛下,韩复虽为贼之巨寇,但既愿幡然醒悟,重归王化,皇上宜欣然纳之,以劝将来。” “臣虽总督九江,但亦愿为皇上招抚此人。” 袁继咸声音不大,但言辞极为恳切。 在南都的这个小朝廷里,衮衮诸公关注的重点,都在北直,都在西安,顶多看一看武昌,而襄阳则并不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一个小小的都尉,更是入不了朝廷的法眼。 袁继咸远在九江,实际上对于襄阳,对于襄樊营,对于韩再兴也谈不上有多少了解,但在这里,已经可以算是大明对襄樊问题的专家了。 朱由崧记性不坏,想起来这韩复就是张大伴从武昌回来以后,多次提起过的人。 张大伴去了趟武昌,弄回来不少的好东西,其中就包括几副五魁牌,还有整整两大箱的名唤金顶霞的卷烟。 五魁牌规则比较复杂,张执中自己都没怎么闹明白,因此也没教会皇帝。 但这装帧精美,号称可延年益寿,滋阴补阳,富含多种中草药,而且吸食之时尤为优雅的金顶,却极受朱由崧的喜爱。 他自己吃的倒不多,但后宫里的妃嫔却很是上瘾。 看戏玩耍之时,此物必定是不离手间的。 朱由崧正打算派张执中再去武昌一趟,多采买些金顶霞,然后再把五魁牌给学会了,回来教自己。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 但值此国家危亡之际,朱由崧却经常闷闷不乐,觉得宫中乐子太少,让他觉得甚是无聊,闲得发慌。 他记得张大伴说过,这五魁牌和金顶,就是襄阳所产之物。 这时又听袁继说,襄阳的韩再兴如何厉害,也就起了招抚的心思。 但他毕竟当了大半年的皇帝,虽然整日泡在胭脂堆里,但多多少少还是学到了些东西的。 他没急着表态,而是向着马士英问道:“江督所言,先生以为可否?” 马士英略作躬身,不假思索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不可?!” 袁继成都愣住了,万万没有想到这种好事,马士英居然还会反对,大声说道:“为何不可?” 马士英直起身子,朗声说道:“国家典制,向来未有无功而受封者,更未有降而即封伯爵者。昔年王敏公,以扫穴犁庭之功,方封以威宁伯,寻又以过夺之;王阳明公平宁藩之事,功同戡乱,始受封新建伯;而武将如李成 梁者,虽威震辽东几十载,斩获无算,但亦未有封爵之事。可见我国家于爵位而言,向来珍而重之。想那韩复,多年做贼,一朝反正,未有尺寸之功,既受封伯爵,又如何能够服众?” 听到马士英的话,袁继咸差点都气笑了。 他实在也是没有想到,堂堂的大学士,当朝首辅,居然如此睁眼说瞎话,如此的胡搅蛮缠。 所谓的王敏公就是王越,他是成化年间犁庭扫穴的关键人物,确实是战功累累才获得伯爵的封号,但没多久就又被剥夺的。 而王越之后,确实也是除了王阳明之外,其他的文臣武将,哪怕煊赫如李成梁者,都没有封爵。 这么看马士英说的好像也没错。 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从崇祯年间开始,内忧外患之下,朝廷早就放开了限制,尤其是到了崇祯最后几年,侯爵,伯爵如同不要钱一般大放送。 吴三桂、左良玉这些人受封伯爵也就罢了,唐通、白广恩、高杰之流,亦可受封伯爵。 等到了福王在南都登基之后,爵位更进一步的贬值。 清廷那边为了争取降将,连郡王都放开了给,一个小小的伯爵而已,袁继咸非常不理解,为什么不能给。 当下也是以上述事例,与马士英据理力争起来。 然后,又向着御座上的朱由崧躬身言道:“陛下,韩复此人之能,臣先前已数语言之,以陛下圣明,自是了然于胸。今日此人倾慕英主,悔罪投诚,此数万虎之士,百战而成之雄师,实乃天留之以资陛下也。陛下出一空 爵,即可收数万兵马,并有陨、襄、荆门千里之地,既免湖北百万生灵涂炭,又可为大江屏障,御贼房于荆湖之外,此诚良策也。 说着,袁继咸双膝跪地,叩头有声,言辞哀恸的恳求道:“臣伏乞圣上念事功难成,机会不再,大破庸常之见,速速下诏抚之。请陛下赐臣旨意,臣自往襄阳抚之,必为皇上收此雄兵,恢复此千里之祖宗土宇。” 朱由崧瞬间头大。 他本来就想要派张大伴再去趟武昌,为自己找乐子,又见袁继咸说的有道理,所以才起了招抚的心思。 本来想着这事也不需要他过于操劳,但这个时候,见马士英反对,又见袁继咸慷慨陈词,先是与马士英辩论,又是跪在地上摆出一副死谏的样子,种种不好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现在对于朝堂上的这种争吵,已经有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了。 遇上就本能的想要逃。 而且,马士英既然已经明确的表示了反对,那么肯定也不会轻易的让袁继咸所请通过。 两人又势必要针尖对麦芒的争吵一番。 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累。 朱由崧现在已经非常后悔召见袁继咸,听袁继奏事了。 不召见,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他知道袁继可能是公忠体国的,给他一道旨意,也是真的有可能跑去招抚那韩复的,但由此而来,后面还不知道又会有多少麻烦事。 这让他本能的就想要拖延逃避。 自己今日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按照西洋人的算法,恐怕得有一个钟点了,算是履行了圣天子的义务了。 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歇了吧? 该说不说,在摆烂拖延这件事情上,朱由崧也是地地道道的行动派,执行力爆表,从不摆烂拖延。 “咳咳,咳咳......” 御座之上,朱由崧以拳抵唇,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说道:“朕有些乏了,先生们先回吧,此事容后再议。” 袁继咸愕然抬头,不敢相信议事议到一半,皇上居然就要走了,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马士英得意洋洋的看了这位九江总督一眼。 他与袁继咸没有宿怨,对于那个什么襄樊巨寇韩复也没有意见,他不同意此事,纯粹是因为左侯派人来说,不许朝廷擅自插手湖广之事。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这个。 事情也如马士英预料的那般,一旦咱们这个弘光皇上,觉得麻烦,觉得头疼,那么别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老人家就都一律不想办了。 恭送皇帝离开之后,马士英向着依旧跪伏于地的袁继咸笑道:“江督久未到南都来,今日金陵初雪,秦淮之上亦别有一番景致。不如老夫做东,请江督小酌几杯?” ...... “酒就不喝了,喝多了容易误事,象先公这里有何吃食,本官随便吃一些便成,不必特别准备。” 天气阴沉沉的郧阳城内,韩复站在院中,很是没有眼力见的对已经起身送客的高斗枢说道。 自小半个月前的十一月十九日,高斗枢、徐启元和苗时秀(苗十三)等开城跪迎之后,韩复就亲率大军,进驻到了郧阳城。 只不过这干郧阳文武,对待襄樊营的态度各有不同。 苗十三是被襄樊营给打服了,死心塌地的想要投降,并且在个人前途的问题上很有上进心,希望能够独自成营,仍旧驻守郧阳。 徐启元那日本来就没打算自尽,根本没轮到管家救人的戏码上演,等到高斗枢走了以后,就立马跑到了苗十三的营中,表示愿意随苗十三一同出降。 见到了韩复以后,也积极的表示,愿意以戴罪之身,为襄樊营招抚保康、房县、竹溪、郧西、上津乃至兴安州等州县。 这些人当中态度最为复杂的就是高斗枢。 他虽然投降了襄樊营,但并不愿意出仕,为襄樊营做事,只是希望韩大帅念在他家中尚有老父需要赡养的份上,能够放他回原籍。 他保证回鄞州之后,即隐居乡野,再不出山。 可韩复之所以费尽心思的要和平解决郧阳问题,就是为了收服高斗枢的。 又怎么会放高斗枢走? 因此这十来日间,韩复是找到机会,就上门拜访这位在朝野名望极大的高斗枢,希望联络一下感情。 虽然高斗枢每次都十分感动然后礼貌的拒绝,但韩复并不气馁。 他能够留在自己的辖区之内,本身就是一面巨大的旗帜。 就为河南、湖广的文武官员、豪杰、巨寇之辈,提供一种选择,一种思路。 每当觉得没有别的选择,没有别的出路的时候,不妨试一试到襄樊营来。 所谓投韩一念起,说不定就刹那天地宽了呢? 高斗枢就是韩复树立起来的榜样和招牌。 而且。 这段时间以来,韩复屡屡登门,却屡屡被高斗枢拒绝的事情,也为《襄樊抄报》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昔日刘玄德不过是三顾茅庐而已,今日韩大帅已经登门十来次了,这种求贤若渴,充分尊重人才的表现,是是远超过古人的。 这些素材在宣教队的艺术加工之下,又会很快的顺着汉水,顺着大江,传遍湖广、东南,持续不断的为他韩大帅打广告。 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韩复甚至暗暗祈祷,高斗枢不要答应的那么快,否则的话,自己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可以进行政治表演的机会和舞台? 徐启元、苗十三名气不够,跪得也太快了,远远不如高斗枢好用。 因此,又一次被高斗枢礼貌的拒绝以后,出了高斗枢住处的大门,韩复半点也没有灰心丧气的样子,反而吹着口哨,打马往城郊的掘子营驻地去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72章 真爱 郧阳城郊,一处废弃失修的关隘。 一条长长的陷入到地下的坑道,延伸到了关城附近,而在坑道之上,还有一架蒙着兽皮的,龟背形制的大车,将坑道给罩住,时而向前,时而向后。 关城对面不远的一处小小山头上,掘子营干总队的干总李铁头,指着下方说道:“大人,这是我掘子营最新之战法。原先坑道暗挖的话,不仅速度极慢,且坑道一长,里面憋闷无比,甚至还经常有工兵被憋死其中。即便是不 被憋死,坑道内不知何故,也极为容易爆炸、爆燃,还容易坍塌,炸了几次之后,使得许多人都不愿意下坑道了。” 李铁头身旁,韩复穿着一身通体漆黑的皮制大氅,两手戴着那双西贝货亲手缝制的羊皮手套,胸前挂着一枚彩金珐琅怀表,双手持握着的是黄铜千里镜。 立在这铅云低垂,寒风朔朔的山头,倒还是真有几分领袖色彩。 听了李铁头的话,韩复微微点头。 这个年代,暗挖坑道确实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不过其他的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最主要的还是工时太长。 在实战中,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挖到城下,至少要从一百步之外开始挖。 一百多米的暗道,这个工程量确实有点大。 中间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所以,大人,咱就想着,试一试明挖的法子。明挖的话虽然容易被发现,但是,咱们可以同时开挖好几条啊。” “而且,为了防止被贼人破坏,咱还想到了这种龟车,挖的时候就架在上面,可以随着坑道一起移动。’ “咱之前试过了,这龟车还是挺能扛的,一般东西根本砸不坏。” “砸坏了咱就换一辆,反正这玩意造起来简单得很。” “最重要的是,暗挖的法子太费时间了,明挖的话,不需要弄那么远,几十步,乃至十几步之外就可以开始挖,几个时辰就能弄好。” “大人不是时常告诫我等,一切的恐惧都来自那啥......那啥火力不足么?” “等到打仗的时候,咱们几条,甚至十来条坑道一起挖,十来个地方一起爆炸,凭他铁打的坚城,又如何守得住?” 李铁头手指着对面的关城,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神情显得极为兴奋。 掘子营是韩复仿照太平天国掘子军搞出来的,本来是想要在郧阳之战中建立奇功,拿下这座坚城的。 没想到,计划往往跟不上变化,郧阳的王光恩部主动出击,猛打光化几十日不克后,又在撤退之时,将全副家当扔在了左旗营。 韩复兵不血刃轻取此城,使得掘子营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可把这位李铁头给憋坏了,这段时间,也是没少琢磨和改进自己的战法。 这一点,让韩复相当的欣赏。 用脑子打仗的将领,才是好的将领。 “李铁头,你是用了心的,本官很是欣慰。”韩复眼望着在坑道上方不停移动的龟车,竟有了一种看简易矿车移动的幻视感。 定了定神,又说道:“郧阳方面掘子营虽然没有派上用场,但接下来本官要清剿山中的流寇、山寨,兴安州,以及郧阳府下属各县,如果不主动投诚的话,本官亦要派人攻打。到时候,掘子营总是会有用武之地的。” 整个秋季战事,襄樊营几个千总司虽然损失颇大,但也接收了大量的俘虏和降兵,高斗枢等率城投降的消息传开以后,远近震动,河南湖北等地也陆续有人马来投,加上襄樊营的征兵工作开始全速运转起来,兵员得到了极大 的补充。 韩复打算扩编之后,以五大千总司的正兵为骨干,将新兵按比例填充其中。 这些新成立的部队,肯定需要实战来锻炼捏合。 好在,襄樊营周边从来不缺乏用来刷经验的野怪。 郧阳府下辖有上津、郧西、郧县、竹溪、竹山、房县、保康等县,这里面郧县是郧阳府的附郭县,郧西在王光恩投降次日即宣告归顺襄樊营,保康县也派人表示归顺,其他几县,尤其是十万大山里的竹溪、竹山、房县等县, 态度还不明朗,很是暧昧。 这些地方,韩复也懒得去过分的争取,不投降那自己就派兵去打。 正好能够以战带练,刷一刷经验。 除此之外,鄂西这边各路土匪那真是多如牛毛,不完,根本不完。 韩复一点不愁没有可以练兵的地方。 交代了此事之后,韩复又望向了身后那个跛脚的工匠。 见状,李铁头连忙招手道:“杜瘸子,你赶紧过来,给韩大人介绍一下你造的那铁锹。” “是。” 那杜瘸子背有些驼,身上胡乱裹着些什么衣物,他跛了一只脚,走起来肩膀一高一低,不住地摇晃。 杜瘸子两手各拿着一支铁锹,晃晃悠悠的走到韩复面前,双膝跪地道:“小人杜瘸子,见过大人。” “起来说话吧。” 韩复虽然从未在襄樊营内推广过跪礼,但他身为“鄂西王”,总是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些人见着自己,总是习惯性地要跪。 每次都要提醒和复述一遍襄樊营不兴跪礼的话,未免太过迂腐、繁琐,韩复有的时候也懒得像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说。 这时等那杜瘸子起来以后,又温言问道:“你原先在总工坊戴家昌手下做事吧,大号叫什么?” “回大人的话,小人没有大号,腿没有病之前叫杜五一,瘸了以后人家就都叫杜瘸子了。” 杜瘸子低着头,又说道:“总工坊那边戴主事要求得严,小人嘴笨,又瘸了一条腿,不讨主事的喜欢,戴主事便让俺到掘子营这边来。” “你娘的,杜瘸子,你跟韩大人说这些作甚?!”李铁头现在是准营级的干部,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了,如何听不出来这杜瘸子是在告黑状? 韩复脸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般。 戴家昌、刘有弟、魏大生、王积善、王来双这几个人,都是匠户出身,也都是最早在桃叶渡就跟着自己的老人。 王积善和王来双这两个人,都年过五十,原先给队伍做饭,负责勤务方面的工作。 王积善如今还在勤务处,而王来双到了襄阳以后,先是被抽调去卷烟工坊干活,反而因祸得福,如今任商事房的主事,负责烟行方面的工作,可谓是真正的翻身了。 戴家昌、刘有弟、魏大生这三个,则是干着工匠方面的活儿,相互之间抱团抱得很死。 泥瓦匠出身的魏大生还好一点,先是被派去了澳门,从澳门回来以后又被扔到了屯事房,负责屯堡建设方面的事情,和戴、刘两人联系的没那么紧密了。 而戴家昌和刘有弟这两个仍留在总工坊的人,则渐渐骄纵起来。 尤其是戴家昌。 已经很多次带头排挤新来的匠人,赵有德他们刚到襄阳的时候,就被排挤的相当难受。 一直以来,中军衙门也时常能够接到对戴家昌的举报。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类似的声音。 思绪纷呈间,韩复望向了杜瘸子拿在手中的一长一短两把铁锹,见状,那杜瘸子连忙说道:“这两支铁锹,便是小人按照李干总转述大人的要求,打制出来的。其中长的这一把,便是那......那全尺寸的。这铁锹打得重,咬地 颇深,掘一锹,可令地塌三寸。用的是郧西铁厂的铁料,淬火之后能打出脊骨来,甚是坚实,能挖得动石块,掀得开砖土。此锹连木柄全长近四尺,重近四斤。” 介绍完了那长的,杜瘸子又晃了晃手中那柄短的道:“这个短锹,是小人照大人的图样打的,刀脊平直,能铲、能刨、能除草木,应急之时也能用作兵刃。小人原先不知道铁锹还能制成这般模样,打制之后,才晓得如此这 般,确实是好用方便。” 杜瘸子一边介绍,一边还不忘把韩大人给夸了一遍。 韩复也是心道,谁说这杜瘸子嘴笨了,这不是挺会说话的么? 分明就是个又红又专的技术人才啊。 “这个短锹,以后便叫工兵铲,掘子营内的工兵,要作为标配的作战工具,人手一支,你李铁头要安排出相应的用法,战法和操练之法出来,形成文书之后,报到的中军衙门文书室。” 韩复先是冲着李铁头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复又望向那杜瘸子道:“你将这长短两种铁锹的制式,以及性能,材料,造价等,同样用文书的方式确定下来,形成标准之后,与中军衙门、总工坊以及掘子营三方验收。验收通过之 后,即可大量的打制。” 杜瘸子是戴家昌排挤出去的,现在自己让他来负责这个事情,本身就是对戴家昌的一种敲打。 但愿这位戴匠头,能够察觉到风向的变化,自觉地做出改变,跟上襄樊营这辆战车前行的速度。 戴家昌是桃叶渡的老人,在自己刚到襄阳的时候,也是为兵马司打制了大量的武器,为兵马司快速成军,击败拜香教,从而在襄阳站稳脚跟,立下过很大功勋的。 韩复是个很感性,很念旧的人,尽管不太喜欢戴家昌这个人,但从情感上来说,他还是不太愿意拿他动刀的。 这个冬天过完之后,韩复要开刀清理的人太多了,他不希望戴家昌这样的桃叶渡老人,也是其中的那一个。 南都宫禁之外,天刚蒙蒙亮,长满了吴宫荒草与空气中都弥漫着香粉味道的南都紫禁城,就在这浓浓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在金陵逗留数日之后,准备回九江的袁继咸,特来陛辞的袁继咸,凝望着这座宏伟庄丽的宫殿,忽然听到有辚辚车马之声传来。 几辆大车穿破雾气,不紧不慢地从宫门内缓缓驶出。 袁继咸恍惚间,仿佛置身于国初全盛之时的宫禁前,仿佛见到了太祖高皇帝的御撵。 那辚辚车马之声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声响,都如同是一道电流,穿越袁继成的全身。 天色晦明不定,高大的宫垣被浓雾笼罩,周围全是白的、灰的、蓝的色彩,远处有并不真切地各种各样的人声。 天气是如此的寒冷,那御撵移动所发出的辚辚之声又是如此的撩动心弦。 袁继咸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梦,一场无比清醒的梦。 他梦见自己来到了洪武年间,而自己正站在这里,准备迎接那位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的,真正伟大的皇帝。 无愧于“圣天子”这个称呼的,真正伟大皇帝。 这让袁继咸心中如有道道惊雷炸裂,让他不可遏制的浑身颤栗起来。 他弓着腰,完全怀着一种想要匍匐,想要朝圣的心态,紧紧盯着那隐没在晨雾中,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车辆。 那一前一后的两辆大车,终于是刺破了晨雾,完全显现在了袁继成的眼前。 那是两辆用骡子拉着的板车,每一架上都躺着一具僵直的尸体。 袁继咸不知何时直起了身子,张大嘴巴,怔怔地望着板车上衣衫不整的尸体。 就这么怔怔地看着。 直到第二辆近乎一模一样的板车,都快要越过自己以后,他才鬼使神差的快步追了上去,问道:“这两个是何人,因何而死?怎地从宫禁中出来?” 赶车那个太监并不认得眼前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江督袁继成,但见此人官阶不小,分明是方面大员,也就随口说道:“此二女都是旧院的,是马、阮两位大人选进的,昨夜才入的宫,侍奉的皇上。。 负责押车的太监,说话的同时,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残缺的男人更懂的笑容。 可惜,先前问话的袁继咸,早已失去了谈话的兴致。 更准确地说,他似乎失去了一切兴致。 心中如有什么东西,片片破碎。 那破碎了的,带有尖锐棱角的东西,又不停地锥刺着他的神经与心脏。 让他整个人都陷入到了极端的痛苦之中。 在与这极端痛苦的对抗里,袁继浑身的精气伴随着出离了身体的灵魂,都远远的飘去。 仿佛可以穿透这层层的迷雾,到达两百七十多年前的此地。 被抽空了灵魂的袁继咸,行尸走肉般回到了驻地。 “袁大人?” 正在院中晨练的张文富,见到袁继刚出门就回来了,不由得迎上前问道:“大人不是去御前陛辞了么,怎地去而复返?” 袁继咸一手扶着张文富,另一手摆了摆,有气无力道:“不见陛下了,你我即刻回九江去,到九江之后,你立刻就去见那韩复。” 不见陛下了,要见韩再兴? 还是我自己去见? 见韩再兴作甚? 皇上已经下旨要招抚襄樊营了? 张文富被一连串的疑问弄得有些晕乎乎,一时都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只得依从本能的开口说道:“见......见韩再兴?” “对,就是见这个韩再兴。”袁继咸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老夫的书信去见!” “书信?这是谁的书信?” “少爷,这,这是俺大师姐的书信。” 均州城内,小半个月没见着人的胖道士,给韩复带了封书信回来。 韩复接过来先用手捏了捏,感觉还挺厚的,至少有好几张纸的样子,再看书封上飘逸潇洒、秀美舒展的灵飞经体字迹,韩复暗自说了声端的是好字。 既而又问道:“你那大师姐还没回去?不会真就待在襄阳不走,等着嫁与我韩再兴吧?这是情书还是怎地?石大胖,你跟少爷说实话,你那大师姐相貌、身段,人品到底咋样?” 虽然已经抱定了“为国捐躯”的大无畏精神,但见这大师姐一副要吃定自己的样子,韩复还是本能感觉有些害怕。 脑海里不知怎地,浮现出了被考研二兄弟绑架的那个富婆。 你娘的,这个大师姐的大,不会形容的不是段位,也不是......那啥,而是吨位吧? 玉虚宫人均养猪? “少爷,俺大师姐这段时间在河南、湖北各地游历讲经,这几日才回到襄阳来,哪里是专门在襄阳等少爷的。” 石玄清很是有集体荣誉感的为他那大师姐辩解了一句,然后说道:“至于说旁的,俺从小在玉虚宫长大,受大师姐的管教,......俺怎地评说大师姐的长相?反正......反正要他觉得,肯定配得上少爷你就是了。 什么叫肯定配得上少爷我就是了? 这话听着,怎么不像是在夸自己的样子? 本来,由于石大胖见到美女就口吃的特质,韩复对于他的审美还是很有信心的,但偏偏这家伙见了他那大师姐,又不口吃了。 一点都不口吃了。 让韩科长心里慌慌的。 唉,做人难,做男人更难,做个成功的男人,更是难上加难! 胡思乱想间,韩复也是豁出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关键时候,遵从心的选择就是了。 他也是大手一挥,豪迈道:“少爷我自八月底离襄出征,至今日已近四月,马上就要过年了,该回去了。你去通知中军,即日起,我襄樊营班师凯旋!” ps:朱由崧一日毙二女的事,在《枣林杂俎》和《明季南略》中都有记载,不是我随便杜撰的。不得不说,这位弘光皇帝,在特定条件下,还是能硬得起来的。 pps:求月票,求推荐票! “本章关于弘光皇帝那一段有删减,悲!” 第173章 凯旋 尽管韩大帅下达了凯旋的命令,但襄樊营想要“班师回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均州、郧阳、郧西等府县都是襄樊营刚刚占领的城池,如何布防,让哪个部队留下来布防,以上诸城的官员是否要留用,都是件颇费思量的事情。 襄樊营五大千总司,其中陈大郎的第三千总司一直以来就在南线活动,而蔡仲的第五千总司在左旗营之战后,又被韩复重新派回荆门州加强防守。 之前远安县令王第魁和远安守备周安派人到荆门州请降,韩复在接报之后告知暂领荆门州牧的王克圣和千总陈大郎,要他们等到第五千总司回到荆门以后,再去受降。 周惠安也是襄樊营的老朋友了,之前在双河镇之战中即被俘投降,只是韩复出于统战工作的需要,又把他们给放了回去。 这一次,不仅张文富全军溃败,就连王光恩也身败被俘,消息传来,给了周安极大的震动。 远安县离荆门州不远,刚刚在赵家湾之战中元气大伤的周安,对于能凭自己的力量守住远安县城,是毫不抱任何信心的,索性主动请降。 只不过,第五千总司刚到荆门州不久,即有消息回报说,明廷马世勋部在荆门以南一带活动,似有窥伺荆门之意。 由于荆门与郧阳路途遥远,消息往来极为费时,韩复现在也很难准确地掌握荆门那边具体的情况。 除在荆门的第三、第五两个千总司之外,在均州的还有第一、第二、第四三个千总司,以及火器、马兵、弓手、骑马步兵、掘子营,新勇营、防城营和义勇营等各股人马,洋洋洒洒有七八千人。 算上降兵和投奔来的各路豪强的话,从光化到郧阳这一带,能凑出上万人来。 这里面,真正属于襄樊营嫡系的人马并不多。 五大千总司只有三个不说,其中西营的第一、第二两司还被打残了。尽管得到了紧急的补充,但战斗力也一定程度上被稀释了不少。 唯一较为完整的,就是马大利的第四千总司。 韩复本来打算,将西营的两个千总司带回,让马大利留守郧阳。 但一则马大利没有独当一面的经历和资历,二则义勇营、防城营和那些降兵降将要如何处置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这些力量,只是暂时的依附在襄樊营的周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暂时的依附在他韩复韩大帅的周围。 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 尽管自领少部分嫡系,带上大量的外围兵马,居重轻,各种势力糅合在一起的缝合怪,是这个时代大兵团作战的普遍情况,但向来多疑,对人性有着清晰而深刻认知的韩再兴,是无论如何没办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这些人 的。 必须要带在身边。 可这样一来,可供留守地方的兵力,就更加的不足了。 尽管鄂西一带成建制的、正规的武装力量,要么被韩复击溃,要么被韩复收编,但要知道,郧阳三面都是茫茫大山,土匪横行,地缘安全非常恶劣。 留守兵力不足的话,这些土匪是真的敢出来打秋风。 要是襄樊营击溃了王光恩的大军,却在一群土匪手上翻了船的话,那乐子就太大了。 将严重损害一直以来,韩复努力构建,精心维护的权威形象。 为了解决兵力该如何分配,如何使用的问题,韩复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思量。 在这个过程中,韩复积极的派人在山中张贴告示,招揽群豪。 又积极的会见了郧阳府的官僚、士绅。 对郧阳的政治结构,进行了一定的调整。 这些事情,都得到了徐启元十分卖力的帮助。 只是大顺没有巡抚这个设置,以韩复的职权,也没办法任命巡抚这一级的官员,韩复只得很不伦不类的,给徐启元加了个中军衙门总参事的职衔,让其仍旧管着郧阳的事务。 郧西各官韩复未作调整,还是令其各领各职,保持不变,惟有一应事务除要向徐启元汇报之外,还需要向驻守郧阳的襄樊营领兵官汇报,并且文书要派人原样送往襄阳的中军衙门备份。 均州和光化两城的长官则进行了对调,原光化知县吴鼎焕,加参事室咨议官衔(副总参事级),领均州牧。 原均州知州张振瑜,随着高斗枢等人一起撤到郧阳以后,又跟着高斗枢等人一起出降。 韩复兑现承诺,既往不咎,仍然还给他官做。 只不过,屁股下面的椅子要动一动,换一下了。 韩复让他去接替原先吴鼎焕的位置,给他弄了个参事室参事的身份,叫他领光化县令。 除此之外,韩复还打算在过完年之后,对上津、谷城、远安、南漳和宜城等县的官员进行调整。 既然白将爷说联络不上朝廷,那自己根据战事情况,便宜行事,也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 张振瑜四十来岁,是典型的平庸无为的老官僚,在接到任命后以为是触怒了韩大帅,显得很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因而临上任之前,韩复特地设宴招待了他一番,令其宽心,勉励其实心办差,以图将来。 张振瑜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平庸,但韩复叫他去光化县,就是用来掺沙子的,起到的就是一个占位符的作用。 人只要在那个位置上,就有用处。 让韩复没想到的是,这个张振瑜,居然也是郧西张家的人,还是张文富的叔父辈。 在张振瑜走马上任次日,执掌着郧西铁矿,堪称当地豪强的张氏族长张世昌,以及其堂弟张世荣,联袂来拜访韩大帅。 郧西铁厂和襄樊营早有合作,即便是在秋季战事之时,也源源不断的走私各类铁料、石炭,也算是老朋友了。 尽管神交已久,但双方还都是头一次见面。 张世昌和张世荣两兄弟,都是七十来岁的老翁,不过虽然白发苍苍,但精神却是相当矍铄。 韩大帅亲切会见了他们,在充分友好的交换意见之后,双方高度赞赏了先前的合作,并一致同意,今后要在原有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合作。 韩复表示,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襄樊营也正是用人之际,勉励张家子弟,多多为国家效力。 张老太爷也不含糊,立刻开列了名单出来。 张家家大业大,族中子弟甚多,其中不乏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张世昌表示,这些人,随便大帅使用。 在见完这两位地地道道的封建大地主之后,前往兴安州劝降的使者,也有了回信。 兴安州是几个月之前,郧阳明军刚刚打下来的,王光泰被调走以后,镇守此地的是原明廷陕西副总兵孙守法。 这位孙守法也是个传奇人物,在甲申之前,不过是个地主武装而已,但在甲申之后大放异彩,是川陕鄂一带有名的搅屎棍。 兴安州在汉水上游,孤悬群山之中,东接郧阳,西面则与汉中相连。 如今守备汉中的,则是与孙守法相爱相杀的大顺军将领贺珍。 与孙守法一样,贺珍也是个在甲申后大放异彩的搅屎棍,在顺、清、明三方之间反复横跳,最终成为夔东十三家之一。 当然了,这个时候,不论是孙守法还是贺珍,都不知道自己往后的人生如此精彩。 他们目前各有各的烦恼。 孙守法极度敌视顺军,准确地说,是因为一度被打得跑到终南山里当野人的经历,使得孙守法极度敌视陕西的顺军。 今年年初,从终南山里出来开始再就业的孙守法,投奔到了王光恩的麾下,随王光恩攻破了原贺珍所部党孟安驻守的兴安州,并在王光泰被调走以后,独守此城。 孙守法本为自己二次创业的成功而沾沾自喜,不想,就传来了王光恩兵败左旗营,高斗枢归降郧阳府的噩耗,真是如天崩地裂一般。 而贺珍亦有烦恼,他驻守汉中,虽然猛将如云,兵马甚多,但汉中乃是由川入陕的门户,张献忠在四川登基之后,多次派人前来攻打。 其中就有张献忠的义子孙可望! 结果毫不意外,孙可望这个新兵蛋子,被贺珍这个老油条狠狠地上了一课。 大败之后班师回川的孙可望,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往后的人生也一样精彩。 孙守法手中兵马不多,在鄂西的明廷统治已经被基本摧毁的情况下,实际上他可选择的出路并不多。 如果不想投降陕西顺军的话,就只能随着高斗枢等人一道,投降韩再兴这股打着“顺军”旗号,实则不知是什么军的襄樊营了。 兴安州距郧阳陆路七百里,水路五百余里,着实不近。韩复进驻郧阳的第二天,就让徐启元派人去联络孙守法。 一来一去近二十天,才有消息回报。 孙守法表示可以归降,但要求韩再兴支付其所部一年的粮饷。 而根据孙守法报出来的数字,他共有人马两万三千七百有奇。 也就是说,韩复想要获得孙守法效忠的话,需要掏几十万两银子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韩复知道短时间内不太可能解决兴安州的问题了,再在郧阳停留也就没有了意义。 之前让他极为头疼,不知如何处理的兵力分配问题,韩复也终于有了决断。 他准备剑走偏锋,快刀斩乱麻的利用冬季无事这段时间,完成对那些杂牌军的整编。 因此,韩复决定将襄樊营的三个千总司、掘子营干总哨队全部留在郧阳附近。马、弓、火器各哨队,也各留一部分驻守在光化至郧阳一线。 而剩下的杂牌部队,如义勇营、防城营等,韩复要全部带回襄阳去。 这实际上是有些冒险的举动。 因为这样一来,韩复手上可用的嫡系人马就大大的减少了,只能依仗龙骑兵、陆战兵和一部分火枪兵,杂牌军方面可供依仗的也只有周红英部。 要知道,长久以来,襄樊营嫡系部队都在实力上,都保持着对杂牌部队的绝对压制。 现在,这种压制被韩复给主动的打破了。 到了襄阳以后,他能够依赖的除了在人数上并不占优的嫡系人马,就只有大量的刚入伍的新兵。 不过,韩复的判断是,义勇营和防城营的这些兵马,本就是各方势力拼凑而来的,相互之间并没有形成什么合力,想要让他们全都联合起来,集体的反对自己,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相反,若是让他们散落到各地驻守,反而容易滋生分离主义,惹出事来。 不如集中起来,用强力进行整编。 至于说那些兵马要是不愿意整编怎么办? 那又不愿意整编,又想要吃我韩大帅的粮,哪里有那么多好的事?只能请阁下去死了。 韩科长可是早就憋着,想要来一场整风运动的。 大过年的,闲着也是闲着,除了造娃之外,正适合干这种事情。 韩复将大半的家当都留在了郧阳一带,自然要对原有的权力结构进行调整。 他任命西营把总宋继祖为郧阳护军使,作为名义上的郧阳最高军政长官。 凡遇有重大事项,护军使应立刻遣人顺汉水而下,向中军衙门请示汇报。 若情况紧急,则由护军使召集有总参事、军法、参谋等官参加的会议,共同决策。 形成决策之后,亦需立即遣人向襄阳中军衙门汇报。 所有留在郧阳的兵马,除苗十三所部外,暂时都归入西营麾下。 西营的任务是巩固郧阳一带的统治,防御西边可能来袭的贼军,以及根据中军衙门的指示,进山剿匪。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廷豫亲王多铎、智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进抵潼关二十里外扎营。 同日,在郧阳做了一系列部署之后,韩大帅正式率襄樊兵马班师凯旋。 官道之上,旌旗招展;汉水之中,舟舸相连。 兵威之盛,绵延十数里。 韩复独立舟头,想四个月之前出征时,又几曾想过,班师之时,会带上郧阳按察使高斗枢、郧阳总兵王光恩这明廷在郧阳的一文一武两位最高长官一起回来呢? 一个人的命运,不仅要靠历史的进程,当然还要靠自我的奋斗啊! 十二月二十六日,韩大帅终于回到了他忠实的襄阳。 防御使李纲、理刑朱梦庚、县令杨士科等大顺在襄京的官员们,集体在汉水码头上迎接。 下船之后,李之纲犹豫一下,作势要跪,自然是被韩复一把拉住了。 跟着韩复身后,被韩科长给骗上船的高斗枢,以袖遮面,一副再嫁的寡妇羞于见人的样子。 王光恩则是昂首以对,满脸都写着誓死不屈四个大字。 尽管早就有消息传来,但当真正的亲眼见到高斗枢、王光恩等人以后,李之纲他们还是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若是时间倒退到大半年之前,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那个领着三四十个叫花子进城的前明千户,能够建此奇功。 站在另外一条队列前方的王宗周,望着正满面笑容与李纲等人寒暄的韩大帅,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惊讶无比的对自己说“襄京城内竟有两个守备府”的小小干户。 襄阳城比韩复离开之时热闹了不少,街道上的人明显多了许多。 市井之中,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尤其是学前街一带,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由于襄阳这半年多来,诞生了不少新鲜的玩意,又没有受到战火波及,从各地向此汇聚的大户富商不计其数。 上下五层,偌大的一座青云楼,每日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尤其是楼上的赌档,根本没地方下脚。 孙习劳无师自通的搞出了贵宾制,没有相当实力的顾客,根本上不了台面,想在这里送钱,都送不出去。 烟行、皂行甚至负责收税的厘金局,最近同样也都忙的脚不沾地,即使是每个人都拿出十二分的精力,也根本应付不过来。 于是大量招募人员,急速的扩张起来。 襄樊营治下的襄阳城,如同乱世中的一座孤岛,不合常理的极度繁荣起来。 回到襄阳之后,韩大帅浮生偷得半日闲,难得的终于有了休息、放松的时间。 晚间回到狮子旗坊的二进小院,与西贝货温柔缱绻,你侬我侬自不必多说。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冲激,冲激,大海啊冲激!” 次日,连本带利还完欠账的韩科长,也是倍感神清气爽,出得门来,告诉胖道士,可以安排他那个大师姐见面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74章 变化 襄阳城内的人,确实比自己走的时候多了不少。 襄京府、襄京县和中军衙门各有统计,数字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而负责收税的金局的数字最为权威,自八月间以来,涌入到襄阳的共有近万人。 得亏经过张献忠、李自成轮番蹂躏,以及襄京之乱的大换血,使得襄阳原有的社会结构被打乱,腾出了生存空间。 尤其是南北两营的覆灭,让城内空出了大量的房屋。 否则的话,襄阳虽大,短时间内恐怕也容纳不了那么多的人。 根据金局税案科的统计,这些襄阳“新移民”里,大多数都来自河南。 这得益于顺军在败退撤回陕西之前,大规模的强征河南富户随军的政策。 这个举动,吓得河南士绅、富户、商贾等等但凡有点能力之人,都纷纷开始跑路。 而距离河南不远,路途方便,又没有战火纷扰的襄阳,自然成为大家的首要选择。 这其中,襄樊营的宣传,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这种宣传,并不完全是襄樊营主动为之的,那些在吕堰驿等地方,与襄樊营打过交道的河南人的口碑,也非常重要。 大量的具备一定消费能力的新移民,直接推动了原本萧条无比,根本卖不出去的襄阳楼市。 使得襄阳的房地产市场一下子繁荣了起来。 而在襄京之乱以后,充公了大量南北两营房屋的襄樊营,又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百忙之中,韩科长还特地多次发文给中军衙门,以“房子是用炒的,不是用来住的”指导思想,指导中军衙门有计划、有节奏的出售了一批房屋,很是赚了不少银子。 除了房地产市场之外,另外一个繁荣起来的行业,着实让韩复没有想到。 就是婚庆行业。 襄京之乱和南北两营覆没之后,那些顺军留在襄阳的婆娘,立刻成为了寡妇。 这些人的资产尽管在襄京之乱中,被物理洗牌了一次,但多少还有留有一点。 并且,除非是被满门灭口的,这些留下来的寡妇,手上还是有房子可住的。 这在如今的襄阳城,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对于逃到襄阳,尤其是没带老婆孩子逃到襄阳来的男同袍们,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一时成为了众相追逐,在婚恋市场无比抢手的优质资源。 在襄阳城内,掀起了一阵寡妇招赘婿的风潮。 甚至还出现了不少骗婚骗色骗财的案子,可把小杨县令给忙得精疲力尽,焦头烂额,几乎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实际上,除了这些有一定消费能力的人之外,还有大量的流民涌入到了襄阳附近。 只不过这些人交不起入城税,没法从金局那里换到一张入城的牌照,进不了城。 但进来的这些人也足够多了,冯山和韩文乃至入城税收的相当欢快的王宗周,都表达过这方面的担忧。 觉得鱼龙混杂的人太多了,恐怕关键时刻会出乱子。 只是韩复并没有想要采取措施的意思。 这些逃难来的大户哪里是大户啊,分明就是一头头待宰的大肥猪。 自己还怕他们闹出来乱子来? 巴不得他们更作死一点! 只要他们不形成组织,另外对重点人群加以重点监控,那么风险总体上就是可控的。 与喧嚣拥挤的襄阳城,尤其是北城相比,中军衙门所在的狮子旗坊,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静肃穆。 “少爷,你怎地这般高兴?”站在二进小院门口的石玄清,满脸写着疑惑二字。 韩复看了胖道士一眼,心说小别胜新婚,你懂个屁。 没见一向早起的西贝货,今早门都出不了了吗。 只是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石大胖,你那个油腻的师姐现在在哪?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之后本少爷的事情更多,恐怕没时间谈情说爱。她若是还在襄阳,就请她出来见一面,要不要联姻,总该早点定下来为好。” 韩科长向来在自己这个头号马仔面前,人性充沛,说话很是随意。 他和那个大师姐,又不是自由恋爱,连面也没有见过,不是联姻又是什么? 韩复也不怕玉虚宫的人知道。 搞清楚自己定位和事情性质的话,反而更好办。 秋季之战大获全胜,接连俘虏了王光恩和高斗枢之后,使得韩科长的自信心也是空前高涨。 对于通过与武当山天师联姻,来扩大在湖广的影响力,也没那急切了。 甚至还想再等一等,看一看。 他现在还在推进此事,纯粹是抱着吊住对方,不让对方另觅佳婿的想法。 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我可以不玩,但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玩。 当然了,这就是韩科长有点飘,有点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实际上,韩复想要与武当山联姻,扩大影响,收服山中百寨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更为深层次的原因,是要通过这样的举动,来构建自己的合法性。 是构建他韩再兴天命与归的一个重要环节。 自成祖文皇帝时,朱棣将自己与武当山,与真武大帝捆绑在一起以后,武当山与真武大帝象征着天命,象征着皇权的观念就早已深入人心。 韩复很需要利用这种观念,利用武当山来给自己背书。 这个法子他朱老四能用得,我韩再兴又如何用不得? 石玄清听不懂“油腻的师姐”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仗都打完了,少爷还要忙着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大师姐前日去了鹿门寺,不过听到少爷凯旋班师的消息,应该要回来了。” 鹿门寺就在汉水对岸的鹿门山上,是个始建于汉代的千年古刹,据说唐朝大诗人孟浩然曾经在此隐居过。 此寺名头极大,远近闻名,算是襄阳文旅行业的拳头产品了。 只不过这个地方在汉水对面,依照韩复与白旺之间的默契,襄樊营尽量的不去汉水东岸活动。 这座千年古刹,韩复也就无缘前去游览参观,指导佛法工作了。 “石大胖,你那大师姐,这小半年就一直在襄阳附近活动?” “昂。”石玄清很实诚的点了点头:“在襄阳的时候,住的就是青云楼顶楼的天字房。” 青云楼顶楼是整个襄阳的制高点,古人又素来有登高望远的雅兴,韩复本来是打算定期在这里召集文会,统战一些高级知识分子,以及当地有名望的士绅,弄出一个类似高档私人会所的地方的。 为此,韩复特地让丁树皮交代孙习劳,青云楼顶楼暂不投入到经营中。 但一直以来,韩复都没有时间将脑中想法付诸实践,想象中群贤毕集的文会,更是一次没有召集过。 也就解除了对五楼的禁令。 孙习劳很有商业头脑的,将顶层改造成了高档的,地地道道的天字号住房。 韩复虽然没有看过价目表,但感觉这种地方,肯定也不会便宜。 而这位大师姐,一住就是好几个月,让韩复不得不感慨,地主家的娘们就是有钱。 “好,石大胖,你亲自去跑一趟,看你那大师姐回来了没有,没有的话,就去鹿门寺寻。在过年之前,少爷我无论如何是要见上一面的。”韩复吩咐道。 “哦。” 石玄清也没有多余的话,哦了一声答应下来,牵着那匹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杂色马,往西直街口去了。 他是少数几个,可以在狮子旗坊内骑马的人之一。 目送胖道士走远之后,韩复又回头望向门阶前,站得笔直的王破胆,开口说道:“王十三,你站了半夜,可以回去休息了。” 王破胆身上的武装带杀得很死,他高昂着头大声说道:“回大人的话,他不累。” “不累也要回去休息,这是规矩。原先在外的时候,你体会不深,但我襄樊营,尤其是中军衙门,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依照规矩办。” 见王破胆还要说话,韩复指着迎面从冯家巷方向走来的孙守业又道:“看到没有,有人来接你的班,本官这里不用你跟着了,放心大胆的回去休息好了。对了,昨天回来以后,中军衙门可有给你分配住处?” 孙守业原先在工坊里头给戴家昌当学徒,这本也是孙大姐的意思。 觉得自家儿子能学个一技之长,将来也不至于饿肚子。 但襄樊营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孙习劳的预计。 那么很显然,给韩大人当侍从,要远比在工坊里头当个学徒有前途的多。 韩复实际上和孙习劳的接触并不多,不过她在经营方面的才能,得到了西贝货和丁树皮的一致认可。 偌大的一座青云楼,也被她经营得有声有色。 加上侍从室这边确实缺人,韩复就捞了孙守业一把,把他弄到了自己身边当侍从。 这种少年郎,在忠诚度和服从性上,也确实要比一般的士卒更加狂热。 “分配了。”王破胆回答起了自家大帅的问题:“不过不是在狮子旗坊,而是北头的军马坊。” “军马坊是义勇营的驻地,你是河南人,义勇营里的大多也都是河南人,你住在那里,也正合适。” 韩复先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很有深意地说道:“王十三,你在军马坊住下以后,要和那些同乡们多多接触,下值以后,也可以多请他们吃酒玩耍。带上耳朵和眼睛,多听多看少说。平常有事的话,不拘是什么事,都可以 说与本官知道。’ “哦。” 王破胆挠了挠头,只觉得自家大人话里有话,但一时又没想明白是什么,只得先答应下来。 “大人,此乃八月下旬以来,文书室所收发重要文书的纲要,请大人过目。’ 中军衙门的直房内,陈孝廉怀抱着一大堆的档案。 文书室相当于襄樊营的秘书处和中书省,职学发布政令、收发文书、管理印信和各类档案的事情。 襄樊营,甚至襄樊营之外的大顺襄阳府,郧阳府的一应文书,都要经由文书室过手。 因而即便只是重大文书的纲目,几月下来,也是相当的有分量。 这段时间文书室的工作,昨天晚上韩复回来的时候,陈孝廉就向他作了汇报。 襄樊营不算丁树皮这个大内总管的话,“文官”大概就只有王宗周、张维桢和陈孝廉这三个。 王宗周和张维桢先后任参事室总参事,但王宗周主要的工作重心在厘金局,而张维桢东食西宿,一人打两份工不说,还经常要到前线去帮自己参赞军务。 一直留守在中军衙门,负责整个机构日常运作的,就是陈孝廉。 这段时间中军衙门没出什么大的乱子,还有条不紊的开展了屯田、修建纤道、安抚流民,以及配合义勇营招兵等项工作。 总的来说,韩复对于陈孝廉的工作,还是满意的。 这让他对接下来要推进的中军衙门改革,又有了充分的信心。 韩复没有想要去翻那些档案的意图,反而说道:“陈主事,如今文书室内的书也有不少了吧?” “回大人的话,连同学生在内,文书室现有书办十二人,一些是本地县学、府学的书生,亦有一些是光化、谷城等处的士绅子弟。” “嗯,人确实不少了。文书室与参事室,都是中军衙门的中枢机构,是本官之首脑。今日我襄樊营不同往日,地大了些,人多了些,事情自然也便更多更复杂了些。以后文书室所负责的,就不仅仅是文书印信方面的差事了。” “大人说的是,大人先前来信叫学生作那改革方案,学生已胡乱写了一些。” 说着,陈孝廉将档案放下,从怀里掏了个信封出来,双手呈上以后,又说道:“不过学生先前只是在县学前替人写信的落魄书生,到中军衙门来亦不过半载而已,从未写过此等东西。文书室方面还能胡乱写一些,参事室、 从室、以及民、商、工、屯等房之事,岂是学生可以擅专的?虽笔落墨成,实不知所云何物,惟望大人圣......呃,独断。 陈孝廉学着朝廷邸报上君臣奏对文风,差点说顺嘴把“圣断”两个字给说出来了。 前有人把万胜喊成万岁,天冷要给自己加件衣服,今又有陈孝廉要自己乾纲圣断。 韩复也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说顺嘴,还是太想进步了,总觉得这一仗打完以后,手下人的胆子确实是越来越大了。 害苦了......本官啊! 怀着这样那样的心思,韩复接过陈孝廉所写的那份襄樊营中军衙门机构改革方案。 这是早在秋季战事还未结束的时候,韩复就给陈孝廉出的命题作文。 写得不能说是在应付差事,也不能说空洞无物。 毕竟陈孝廉在中军衙门是庶务官,不是清贵官,提的一些建议还是很切中肯綮的。 但这篇文章总体的基调,还是过于保守,过于的小家子气。 甚至都不能算是改革,只是在现有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敲敲打打罢了。 “陈主事所提八条,还是很有见地,以本官观之,都具备相当的可行性。只是改革一事,本官以为应当大刀阔斧,不宜畏手畏脚。不要怕打破瓶瓶罐罐,更不要如同小脚女人般迈不开步子。” 韩复提起笔,刷刷刷在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几条意见作为批示,又递还给了陈孝廉:“陈主事回去之后,胆子完全可以放得大些,再大些。” 陈孝廉捧着那被顶头上司打回的初版方案,很是愁眉苦脸。 他一生唯诺温驯,小心谨慎,最干不了的就是这种放开胆子,大刀阔斧的事情。 但没办法,顶头上司发话了,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 只是少不得又要到对面的军医院抓几味生发的中药吃了。 ps:大概还有一到两章的样子,本卷就要结束了。下一卷的主题自然是抗清,在湖北站稳脚跟,不至于被鞑子一波“推下海”。为此襄樊营要扩军,中军衙门要改革。需要大量的军官和文书官,大家如果有想要客串的角色, 可以在书评区留言,我酌情增加。 p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75章 白衣道士 尽管秋季战事结束之后,襄樊营班师凯旋,荆湖一带直到明年开春,都是“太平无事”的时间。 但那是对别人说的,在权力体系高度集中的襄樊营,任何人都可能无事,但对于他韩再兴来说,是根本不可能清闲无事的。 有太多太多需要他处理和决策的事情了。 昨天晚上借口军务缠身,没有参加李之纲等人搞的公务接待,早退一个时辰回去睡大觉,已经是他难得的假期了。 陈孝廉刚刚走,叶崇训和魏大生就一起走了进来。 叶崇训在左旗营一战,襄樊营奠定胜局以后,就被派回襄阳,开始紧锣密鼓的招兵工作。 魏大生是瓦匠出身,原先在总工坊里面,负责襄樊营的基建工作。 西直街附近的街垒,狮子旗坊内的各类衙署、营房的兴建修复和改造、南北两营,以及城中各类设施的兴建修复和改造,包括水师营地、铸炮厂等地方的修建,都是由魏大生负责的。 有点襄樊营工部尚书的意思。 后来韩复嫌总工坊的几个人抱团太死,有意地进行了拆分,先把魏大生派去“出使”澳门。 这趟差事魏大生意外的完成得还不错,韩复就顺势让他到屯事房,主管全襄的屯堡工作。 理由是屯堡工作,有大量的土木工程,魏大生专业对口。 由于魏大生负责这个事情,流民方面的工作也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内,毕竟屯堡人员的主要来源就是流民,因此,与负责招兵的叶崇训有了交叉。 当然了,魏大生肯定是不敢和叶崇训较劲的,凡是涉及到流民的事情,都先紧着新勇营来,新勇营挑剩下的,他再从中选一部分,充实到各个屯堡去。 韩复给他们一人扔了支忠义香,吞云吐雾之中,叶崇训说道:“大人,职等十一月初回襄阳之后,即照大人说的,开始了征兵的工作。这近两月以来,明显发觉,北地逃来的流民,较之七八月间,羸弱许多。人确实多了不 少,但体格过差了些,普遍要么瘦如麻杆,要么饿得浑身浮肿。合格的新勇,反而并不是那么的好挑。” 这种情况,也在韩复的预料之内。 这年头中原大地上的老乡们,实在是太苦太惨了。 远的就不说了,就从今年开始,河南大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就一直没有消停过。 就是此时此刻,也依然还在打仗。 潼关虽然在陕西,但是攻打潼关的多铎等部,可是驻扎在河南的。 用脚后跟想一想都知道,数十万大兵人吃马嚼之下,对当地肯定是极为沉重的负担。 其实能够流落到襄阳的流民,要么本身体质不错,要么是还有点积蓄,要么就是有过人的手段,但这些优势也只够他们流落到襄阳城下的了。 对于他们绝大多数人来说,如果不能谋到一份差事的话,在这个冬天,都会成批成批的饿死。 或者说,成批成批饿死的现象,早就已经开始了。 韩复虽然很同情他们,但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襄樊营是个暴力机器,不是慈善机构,不可能什么人都要的。 而且有的时候,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种解脱。 同胞们这辈子过得实在太苦太苦了。 “征募新勇的标准可以适当的放宽,但仍要记住,新勇营是用来征募新勇打仗的,不是开慈善堂作救济的。” 韩复指间夹着香烟,眸光炯炯地望着叶崇训:“崇训,你只管去挑合乎标准,能够打仗的人。至于那些被挑剩下的人怎么办,那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 叶崇训拱手言道:“大人说的是,卑职也是这个意思。” 这段时间韩大人经常把“统战”二字挂在嘴边,叶崇训本来还有点担心,大人在秋季战事结束后,会过于的在意统战,在意名声,而放开了接收流民。 那肯定会拖累全营方方面面的工作的。 但还好,自家大人始终保持着清醒。 “自十月以来,北地接连有我大顺与清廷接战的消息,听闻如今清廷纠集十数万大军,正欲寇潼关而入三秦之地。战事如何,实难逆料,不过我等亦需早做预备。崇训你要一面大肆招募新勇,另外也要善加利用各地投奔来的 豪强兵马,以期快速形成战力。”韩复又吩咐道。 “大人说的是。”叶崇训说道:“卑职还有一事要说与大人知道,如今新勇营又负责招募新勇,又负责招募地方豪强,此等之事繁复琐碎,牵扯了营中大量精力物力和人力。实则新勇营乃是襄樊营的预备营头,职责乃是为襄樊 营补充输送合格堪用之正兵,这是新勇营本职所在。卑职愚见,似乎可将招募、训练之事分开,新勇营今后就只负责训练,招募兵马之事,可另有专人任之。” 招、训、战三者分离,也是韩复一直在思考和想要推进的事情。 现在战斗方面是独立了出来,但招训还是一体进行,这其实不仅不利于提高效率,而且容易使得负责此方面的主官做大,形成山头和派系。 明朝时考生往往将主持考试的官员称为座师,并由此形成紧密的政治盟友的关系。 韩复可不希望,襄樊营里也出现这种情况。 实际上,韩复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郧阳的时候还专门做过实验,用非新勇营出身的文书、中下级军官、宣教队成员组成各个小组,在郧阳等地征募新勇,工作其实也完成的很好。 在相关的流程和标准都已经非常成熟的情况下,征兵工作由专门的机构来负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崇训所提此条甚好,能想到这一点,可见是用了心的。”韩复斟酌着说道:“元旦以后,新勇营、中军衙门,以及从战斗部队中抽调些人手出来,成立个征兵处,归中军衙门直领,专门负责征募新勇之事。” “大人明鉴。”叶崇训复又拱了拱手。 韩复点了点头,换上一副笑容,又关心起了叶崇训的个人生活问题。 原先桃叶渡的三个小队长里,宋继祖老实稳重,虽然勤勉忠诚,但确实资质平平,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冯山能力倒是有,但也许是职责使然,总是一副冷冷冰冰,心思很重的样子; 只有第三小队的小队长叶崇训,最有韩复想象中的那种职业军人的样子,智商和情商都很在线。 襄樊营建制以来,虽然一直没有领兵打仗,但那是因为他肩负着更为重要的职责。 这三个小队长里,韩复最喜欢的其实还是叶崇训。 宋继祖不仅脚程快,在娶媳妇生孩子这件事,也是三个小队长里最快的,早早就娶了婆姨,播了种,到明年开春,就能升级当爹了。 上次被韩复敲打过以后,冯山也纳了一房小妾,说是原先某个大户家的闺女,花了二十两银子。 吃喜酒的时候韩复也去捧场了,新娘子长得确实不赖。 惟有叶崇训一如既往地,落到了老三的位置,至今还处在“傻小子睡冷炕,全凭火力旺”的状态。 这倒不是叶崇训想要当“孤臣”,而是确实没顾得上。 韩科长也是当即表示,让叶崇训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抓紧把组织上关心的个人生活问题给解决了。 为全军、全营,带头冲锋,做好表率。 站在一旁的魏大生满脸艳羡地看着,他倒不是艳羡叶崇训可能娶婆姨,以他魏大生的级别,也是可以娶婆姨的,这个用不着羡慕。 他羡慕的是叶崇训“圣眷正隆”,韩大人可从来没有这般和自己说话过啊。 果然。 “魏大生!”和叶崇训谈完了以后,韩复忽然一声轻喝。 魏大生浑身一哆嗦,连忙说道:“有......有!” “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呃......大人,小人......这个卑职到任以后,屯事房在襄京县、南漳县、宜城县等处,累计开垦屯堡一十七处,其中以襄京县最多。” 说到这里,魏大生又不自觉地愁眉苦脸起来:“大人叫小人尽力安置流民,但文书室给名额就这么多,超标的话,银子、粮食、物资等项就不发了。小......卑职就算有心安置,也巧妇那啥......那啥,这个......做不了这个没有 米的饭。” 这番话说完之后,魏大生又有些紧张的看了眼韩大人。 不是担心韩大人怪罪他安置流民不力,而是巧妇那啥的那句成语,是在识字班里面学过的。 他身为屯事房的主官,上任之前是需要进行识字考核的。 魏大生很怕韩大人忽然当场检验他的文书水平。 好在,韩复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只是弹了弹烟灰,然后说道:“本官计划沿汉水南岸,修建从襄阳到郧阳的纤道。此事文书室已经开始了前期的准备工作,需要大量的征派流民,亦需要沿途屯堡的参与,此事就交由事 房来负责。” 所谓的纤道,就是纤夫拉纤时所走的道路。 这个年头,水上行舟,如果是无风逆行的话,只能靠划桨和撑杆,但划桨和撑杆对于小船来说还行,对于大船来说,就基本不可能了。 只能靠拉纤。 原先水师船队溯流而上,都是就地征发纤夫的,既不规范,也严重的影响通行效率,还容易和其他商船混杂在一起。 韩复打算在襄阳到郧阳这段路程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一个拉纤站,将整段路程,纳入到系统化的管理当中。 正好冬季无事,可以将沿途的屯堡利用起来。 还能够大量的征用流民,以工代赈,给他们一口饭吃。 韩科长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但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青年,又怎么能做到真的不在乎呢? 只是,本就愁眉苦脸的魏大生,这时变得更加愁眉苦脸起来。 这么大的工程,光是想一想,就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事。 魏大生对于韩大帅的雄才大略毫不怀疑,但对自己能否胜任此项工作,实在是没有多少信心。 不过韩大人显然没有和魏大生讨价还价的意思,领导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讲什么条件,还什么价? 讲条件就是不讲政治,不讲原则! 韩复在班师回程之前,颁布了在外驻守将士回城休养过节的条例。 准许在外驻守的,符合规定的襄樊营将士,依照条件,依照批次,轮流回城休养一段时间。 并鼓励大家在回城休养期间,抓紧时间解决个人生活问题。 首批被准许回城休养的,自然是在整个秋季战事中,付出了巨大牺牲的第三千总司。 陈大郎等人今天下午回城的时候,正在城外视察铸炮厂工作的韩复,还特地亲自前去迎接。 第三千总司虽然没有取得特别大的战果,但却为第四、第五两个千总司轻取荆门州创造了有利的条件,继而成为襄樊营在秋季战事中获胜的关键一环。 确实称得上劳苦功高。 韩复拉着陈大郎的手表示,春节期间,他无论如何都要喝到陈大郎的喜酒,到时候,他要亲自给陈大郎证婚。 把这位变黑变瘦许多的少年郎,感动得是当场落泪。 回城之后,韩复又参加了李之纲等襄阳士绅的接待,席间免不了又多喝了几杯。 直到深夜,才又是疲惫,又是亢奋的回到小院。 西贝货虽然还有些不良于行,但她这个人本身,就能够给疲惫的韩大帅带来慰藉。 接连两天睡在暖烘烘,香融融的鸳鸯帐内,韩复也算是知道,为什么古人会把温柔乡比作英雄冢了。 性本身其实都是次要的。 在夏季的时候也没法体会太深。 只有到了冬季,尤其是到了严寒无比的冬季,真是没有比抱着香喷喷,滑溜溜的娘们睡大觉,更顶级的享受了。 哪个干部能经得起这种考验? 不过韩科长还真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从温柔乡里艰难爬出来的韩复,立在青云楼顶楼的栏杆内,旁边站着的是顶着双黑眼圈,一看就是赶了一夜路,提前回来报告消息的石大胖。 往日的青云楼和学前街附近,即便是清晨,也绝谈不上冷清。 今日街道之上,却无半只闲杂人等的身影。 盖因韩大帅至此,实行了临时交通管制的缘故。 站了一会儿,韩复正准备问石大胖他那大师姐何时会来,却见远处阳春门方向的街道上,一匹白马踢踢踏踏而来。 白马之上,高坐着个头戴道冠的道士。 那道士亦身着白衣,几与那坐下白马成浑然一体之势。 她自东方晨曦中而来,金灿灿的阳光将其勾勒出了道道沐浴着圣光的金边。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韩复已然知道,那便是胖道士的大师姐,玉虚宫提点玄虔真人的千金,自己即将要联姻的对象。 那白衣道士不紧不慢地自东而来,须臾片刻便已至青云楼下。 如早有预料般,白衣道士抬头一望,见顶楼“襄樊砥柱”的匾额之下站着的,正是那日在谷城县见过的男子,不由得展颜一笑,端的是明丽动人。 韩复心弦跳动,只觉得这道士唇红齿白,甚是端庄大气。 脑海中竟不由得浮现出,前世看过的电影《魔教教主》里,赵郡主那回眸一笑。 恍惚之间,竟不知今我何我,今夕何夕。 忽然楼下脚步声响起,幽香浮动之中,来的正是那白衣女道士。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76章 新春 那白衣女道士身形颀长,风姿峻拔。 她足蹬乌履,身穿一袭剪裁合身的月白色道袍,行动间衣袂飘然,倒是很有几分道骨仙姿。 对于这位虔真人的千金,韩科长是久有耳闻,但此时此刻,才第一次见到庐山真面目。 心中暗道,这小娘们长得确实不赖,他也看不出来对方有没有化妆敷粉什么的,只觉得脸很白,唇很红,整张脸看起来很是大气。 很像是后世网络上说的那种,国泰民安脸。 不过虽然是身穿道袍,做男儿身打扮,但韩复眸光移动向下,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呃......只能说确实是大师姐。 西贝货身上也有一股英气,但她毕竟还未完全长开,性格上也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性格,与眼前之人确实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眼前这白衣女道士,倒更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女。 “少爷,这便是俺那大师姐,你有啥话便与她说吧,俺在下面等着。”胖道士看起来很是怕这女道一般,给对方见礼之后,也是吨吨吨的下楼而去。 韩复本来还想着说,有石大胖在这里,双方头一次见面能不那么尴尬呢。 结果这小子倒是自己先跑了。 那白衣女道士却是没受什么影响,施施然的作了一揖,自报家门道:“小道玉虚宫清蘅子,见过襄樊韩大帅。 清蘅子......嗯,这道号确实比石大胖的冲虚子,张全忠的玄机子要好听不少。 韩复心里给了个好评,脸上却是微笑还礼道:“本官经常听石大胖说起他在玉虚宫的师父和师姐,不想始终缘悭一面,竟至今日,方得一睹尊容。” 那白衣女道士清蘅子,嘴角勾勒,似有笑意,好像是没有想到,石玄清在这位韩大帅的口中,原来叫做石大胖。 忍着笑道:“小道这半载以来,久仰大帅威名,每览报章,见大帅建功勋,不由神驰想象,心向往之。今日一见,果然见面更胜闻名。” “还好不是见面不如闻名。” “大帅说笑了。”清蘅子眼波流转,忽又说道:“其实我在谷城县之时,便见过大人雄姿。” “你便是那日在谷城真武帝君庙内讲经的玉虚宫道士?”韩复也想起来了,当初李铁头去刺杀冯养珠的时候,曾经说过,在街上遇到了一群道士,当时李铁头还以为,那也是军情局准备的后手呢。 “大帅好记性。贵部杀了冯都尉之后,小道又在城中盘桓了数日。当大帅到谷城之时,我亦就在码头上,便是那时,见过大帅一眼。”清蘅子声音空山流水,甚是清冽。 韩复刚到谷城的时候,忙着应付陈智等县中的官绅,倒还真是没注意到,码头上有没有道士。 然后又很快去了光化招抚侯御封等人,等再回谷城之时,才听真武帝君庙的庙祝说起,不过那个时候,这清蘅子早已到别处游历了。 不过记不清归记不清,一点也不妨碍韩科长顺着这个话题,和对方一直聊下去。 两个人复又来到高楼外的栏杆边,凭栏眺望,随意的聊着天。 石大胖这个大师姐,经常到山下讲经游历,见闻、谈吐自然不是一般寻常女子能够比拟的,而韩科长前世是体制中人,这辈子又是鄂西头号军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更是了得。 且两人都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愿,你来我往之间,倒还投机得很。 只是眼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时间也差不多到西洋钟点的六七点了,沉睡中偌大的一座襄阳城,也开始渐次苏醒。 韩复觉得可以直接一点了。 倒不是怕长时间的交通管制会扰民,而是到了青云楼该上客的时候了。 大过年的,青云楼一天光是抽水,就不少银子呢。 总不能因为我韩再兴谈情说爱,而耽误赚钱啊。 再说了,烟行、皂行也都在学前街,这两处地方,更是摇钱树。 每日早晨,门口都有成堆成堆的外地客商守着,排着队等着送钱。 正准备直奔主题,那清蘅子已是先开口说道:“前次我让石师弟送大师书信一封,不知大帅阅否?” 闻听此言,韩复又想起了那飘逸潇洒的字迹。 信中,石大胖的这位大师姐自然不是和自己谈情说爱,诉说倾慕之情什么的,而是分析天下大势,详述湖广地利。 认为今日之天下,明室固然衰微,但李闯亦非长久之计,而鞑子是从苦寒之地而来,虽兵锋甚锐,然仓促之间又岂能一举而鲸吞天下? 朱氏有天下近三百载,正统之说,早已深入人心,纵是如今天子暗弱,各镇跋扈,恐怕一时也难以尽灭。 大帅还是应当在合适的时候,重奉明廷正朔,如此许多事情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荆湖一带流民百万,湖广一省亦可称天下粮仓,大帅据有此地,苦心经营,假以时日,必成豪杰之士。 假使天下有变,神器无主,则大帅所想之事,未必没有成真那一日。 总得来说,白衣女道在信中的思路,还是让韩复打着明廷的旗号,苟在湖广慢慢的发育,大致与朱洪武“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这九字真言的核心思想差不多。 在信中,大师姐还着重地介绍了一下武当山的优势,除了韩复本来就知道的,在湖广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以及能够让人将他与朱棣联系在一起,武当山还有着极为现实的好处。 山上每年香火银子数万,这是一笔极为稳定的,甚至不受治世乱世影响的收入。 且近三百年来,日积月累之下,山上各处宫观留存的香税有多少,连清蘅子自己都说不清楚。 更为重要的是,武当山还是鄂西一带最大的地主。 武当山在地理位置上,虽然是均州的辖区,但自成祖朝开始,山官,也就是武当山上的提点、掌教、提督太监等官,就不受地方管束,而是直接向朝廷负责。 三百年来,历代皇帝不停地赐予,以及信徒们的奉献,使得武当山的庙产极为惊人。 虽然这乱世之中,如果韩复想要的话,武当山的这些道士,也很难保护的住自己的田产,但若是能通过合法的手段,让这些道士自愿奉献出来,无疑更好。 毕竟咱们韩大人还是讲究吃相的。 “所以说贵观,或者说贵教,是想要让本官保护武当山宫观在湖广的利益不受侵害?” 既然清蘅子主动提到了这个话题,韩复自然要把话给说开。 联姻其实就和相亲是一样的。 我有什么条件,你有什么要求,就应该直接了当的说出来。 他好我也好。 “大帅英明。太岳太和山上虽然都是修玄之士,但人吃五谷,难免有七情六欲,未至得道飞升之日,当此天下汹汹,四海鼎沸之时,又岂能真的置身事外,遗世而独立?” 说到此处,清蘅子眼睑低垂,低声又道:“万象归一,诸念皆空,太上忘情之境,终究非我等凡人俗士可达的。” 太岳太和山上的武当派,虽然是元朝时候在全真派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但同时也深受江西正一道的影响。 到了明朝以后,在皇室的扶持下,世俗化的程度更是加深。 这一点,从各宫观的提点可以结婚生子就能看出。 而且山上还有衙门,还有工坊,还有兵马,还有招抚流民的机构,更像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军政教复合体。 韩复侧过身来,盯着那女道士端正明丽的脸蛋看了一会儿,笑道:“贵方所提价码着实不低,据本官所知,贵教虽每年香火钱数万,但上缴朝廷之香税,亦不过几千两而已。而山上山下田土所得的粮食、田租,亦不需要向朝 廷缴纳。本官若是给贵教充当保护,所得若只是几千两聊胜于无的香税,恐怕也并无多大意思。” 现在谈论的事情,好像是在给自己卖个好价钱似的,纵是清蘅子心性豁达,也禁不住脸色微红:“大帅如今兵强马壮,为全襄之保障,荆湖之砥柱,武当山物产人物,大帅若想,自可随意取之,本无需教派允或不允。但以力 取之,于大帅而言,实在是殊为不智。” “哦?”韩复挑了挑眉头,反问道:“不智在哪里?” 白衣女道士抬眼向韩复望了一望,讶然道:“大帅不想效太宗文皇帝故事?” 武当山上因为有大量朱棣的碑文、书、圣旨,因而山上的道士提起永乐大帝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称呼太宗文皇帝,没有改口叫成祖。 只是听到这话,韩复下意识的左右各看了两眼。 这大财主家宝贝闺女冷不丁的一句话,差点吓得自己都不敢接。 前有玄机子张全忠,一见面就要送自己白帽子戴;现有清蘅子大师姐,信里信外,话里话外,都是要自己朱老四故事。 好家伙,怪不得历代统治者对于道教都是又拉找又打压,实在是这帮表面清心寡欲的道士,实际上个个都是不安分的野心家啊。 虽然没有第三者在场,大师姐肯定也不会找官府告密啥的,但在体制内混了那么久的韩科长,在这种涉及重大政治立场的问题上,又怎么会轻易表达? 他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这是贵教的意思,还是令尊的意思,抑或者是你清蘅子的意思?” “既是家父的意思,亦是......亦是我自己的意思。”白衣女道士清冽的嗓音,出现了丝丝波动。 说完这句话后,她本来还想要进一步的解释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巴,终是没再多说,只是定定的望着对面之人。 “唔......” 这大师姐如此坦率,确实很有几分道骨仙姿,于这个时代而言,别说是女子了,就是男子,能够做到这般豁达的,亦属少见。 不过,好感归好感,生意归生意。 韩科长这一百多斤卖出去,以大师姐现在开出的价码,可是远远不够的。 当下也是沉吟道:“本官可予以武当山道门相应之保护,亦给予其尊崇超然之地位,一如过往。不过贵教每年的香火银子,自今往后要由我襄樊营厘金局收取,然后再按照比例发回各宫观道场。比例多寡可以商量,但此项权 力,必须要收归官有,这个没得商量。除此之外,贵教在山上山下的田产,亦要由官府清查之后,一体分配。同样,粮食拨回山中多少,数字可以商量,但产权要收归官有,这个也是不能商量的。” 以前的武当山,有钱有粮有地,还源源不断的吸纳流民,在湖广一带又有着超然的影响力,天然就是培育不稳定因素的温床。 即便是在明代,武当山道士起兵造反的例子,都有好几个。 韩复当然不可能允许这样一个军政教复合体继续存在。 在他的设想里,武当山上的道门充当一个道教吉祥物就可以了。 你要是真的信修玄能得道飞升,那我充分尊重你的宗教信仰。 你要是就想披着一层皮,继续吃香喝辣,我也可以给你超规格的待遇。 但除此之外,别的事情就不要再掺和了。 这样对大家都好。 而且,襄樊营正在轰轰烈烈的大搞屯堡建设,正愁没那么多地安置流民呢,怎么可能还允许你一个宗教机构,占有那么多的田产?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白衣女道士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复杂,深深地看了韩复一眼,轻轻说道:“大师所说各项,不是小女子能够决定的,需要回家父之后,再作答复。” “那是自然。” 韩复本来也没打算一次就把事情给谈成,只是有意无意地又提醒了一句:“听说太太和山上有九宫观七十二殿,令尊玄虔真人虽为玉虚宫提点,但令尊之利益,玉虚宫之利益,未必就与整个武当道门等同,此中微妙处, 还望玄虔真人深思之。仙姑要是想回宫中商量的话,本官可派兵护卫,本官则于此间,静候真人佳音。” 韩复说这话倒不是为了挑拨玉虚宫和其他宫观的关系??武当山上情况那么复杂,又涉及到大量的利益分配,各个山头,各个宫观之间,没有摩擦和纠纷,几乎是不可能的,根本不需要他去挑拨。 他是暗示这白衣女道士和玄虔真人,现在是你们父女与我合作,而不是整个武当山与我合作。 你们早点投靠过来,积极向我靠拢,坚决拥护我韩大帅在武当山事务中的绝对领导地位,那么你们玉虚宫在武当山上的地位,也可能就不止是名义上的第一宫观了,而是可以有实质上的领导整个道门工作的权力的。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韩复相信不论是清蘅子还是玄真人,都是能够明白的。 十二月二十九日,在佛郎机工匠巴尔塔扎?博尔热斯,以及赵有德等本土工匠的共同努力之下,襄阳铸炮厂试制的第一批自生火铳,经过了火器部队的验收。 这种燧发枪和澳门卜加劳铸炮厂所产的燧发枪并不完全相同,参考了火器营军官以及韩复的意见,在多次修改实验之后才最终定型的。 据博尔热斯自己所说,在性能和某些参数上,甚至要优于卜加劳铸炮厂的型号。 这位佛郎机工匠建议,这种改进型的燧发枪,可以按照西历纪元的算法,命名为四五式自生火铳。 但报告打上去之后,立刻被韩复驳回,要求正式命名为甲申式。 十二月卅日,甲申年的最后一天,在乱世孤岛中繁荣起来的襄阳城,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白天的时候,韩复特意带了大把大把的喜钱,还有蜜饯、干果、云糕等点心,到学前街等市井热闹的地方派发,与民同乐。 宣教队下属的文艺表演队也宣布,春节期间,宣教队要在全城各处,不间断的读报、评书、讲戏,一连七日不止,免费供百姓观看。 韩复戏称这是春节七天乐。 除夕期间,从外地回来的许多军官,集体到军医院下聘订婚,韩复也是特地去出席了集体证婚的仪式,勉励新人们拿出在战场上厮杀的劲头,奋勇冲锋,浴血苦战,争取来年都能抱上大胖小子。 到了晚上,襄阳城各处都燃起了烟火,噼噼啪啪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韩复参加了襄樊营的集体晚宴,又巡视了营地之后,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了。西贝货和菊香、江蓠也买了好多烟花没放,就等着自家老爷回来。韩复回来以后,拉着她们跑到了城中的昭明台上,居高临下,让这几 个小丫头放了个痛快。 韩复自己倒没有放,他特地带了把甲申式自生火铳,填满了火药之后,对准北边的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的声响里,一道火光划出,在半空中炸裂开来,远远望去,竟与满城的烟火融为一体。 低下头,正见那彩金珐琅怀表上的时针,已经走到了十二点钟的方向。 韩复一时愣住,怔怔看了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弘光元年,终究还是来了。” (本卷完)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77章 潼关 “各兵听令,平枪!” 岘首山下的旷野上,密密麻麻的火枪兵将手中的自生火铳由肩扛之势,变换成了平举。 袁惟中心跳得砰砰快,他知道下一步就是装药填弹了,但没有得到长官的指令之前,任何人不许有多余的动作。 他右手扣在药池盖上,心中默想接下来的动作。 听到长官“装弹”的指令之后,火铳兵应立刻伸右手进挎包中取纸弹一枚,置于口间,以齿咬破纸弹前端,将火药倒于药池内,合上药池盖。 药池虽然是经过专门设计的,装填到八成满即可确保击发,并且还留有了一定的冗余量,装至十成满也不影响,但绝对绝对不能装多到使得火药溢出。 这不仅会有擦枪走火,药池提前被燧石火星引燃的风险,更为重要的是,铸炮厂生产的这些纸弹,火药都是定量的。 你一不小心倒多了,接下来塞到前面铳管里的火药就可能不够。 药量不够,就可能导致铅弹发射距离不足,甚至发射不出去,从而引发炸膛。 这可是足以要命的失误。 绝大多数的新勇,都在训练的时候,都经历过因为手抖,导致在往药池里倒火药时候,不小心倒多的事情。 袁惟中也不例外。 甚至他还见过,有个新勇过于紧张之下,在咬破纸弹的时候,一不小心竟将里面的火药吞了下去。 那人后来如何袁惟中并不清楚,总之被送到军医院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听人家说,大约的确是死了。 骨灰好像还被送回了四川老家。 袁惟中也是四川来的,他原先是四川都司的一个卫兵,去年张献忠闹四川的时候,川内的官兵被八大王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虽然没死,但也没有了活路,跟着一茬一茬的流民跑到湖广来,本来想要投奔郧阳的王总兵,但到了以后才知道,别说王总兵了,就连高臬台和徐台都做了俘虏,鄂西已是那襄樊营的天下。 好在襄樊营也要招兵,待遇也还不坏,选上之后,不仅吃住不愁,每月还有足足一两的工食银子好拿。 而如果会骑马,能够选上骑兵或者骑马步兵的话,月饷足有一两五钱。 川中少马,袁惟中也没骑过,第一轮就被筛了下来,只能去试火铳兵。 火铳兵月饷也比普通正兵多二钱呢。 选上之后,不仅能领到全套的军装,更有武装带、皮包、皮靴等物,看着就很气派。 比川内官军和八大王的贼军,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好在,袁惟中在卫所的时候放过鸟铳,很顺利的就被选上了。 本来新勇营的训导官说,新勇入营之后,需要先训练三个月,才能编入正兵部队,但他满打满算才训练了一个多月,过完年就已经开始正式的入伍考核了。 袁惟中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够尽快的入伍,对他来说是十足的好事??毕竟新勇只能拿半饷。 思绪纷呈间,不远处传来了军法队黑棍的吼声,袁惟中费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克制住了扭头去看热闹的冲动。 如果说训导官只是严苛的话,那么这些军法队的黑棍,简直就是十足的魔鬼。 几乎个个都是“变态”! 变态这个词,也是他从老兵那里听说的,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每天用这个词语,咒骂黑棍一百遍。 这些人确实是十足的变态,举凡操练之时,只要是长官没有发话,而私自有不同动作的,哪怕是吃坏了肚子要拉稀都不行,只要擅自动作,就要被打军棍。 搞不好还要被关禁闭。 除此之外,还要被扣那啥纪律分。 这个纪律分,要是只单单扣个人的工食银子也就算了,偏偏还和全队的奖金挂钩,这样一来,一人犯错,全队受罚。 袁惟中到新勇营来这么久,对这些黑棍,没有一个人不骂的。 连训导官都偷偷在骂。 这个时候,传来黑棍吼叫的声音,袁惟中不扭头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提前伸手去拿包里的纸弹了。 但他没有心思去同情或者幸灾乐祸,而是连忙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因为他知道,每当这个时候,只比黑棍变态程度轻一些的训导官,就会趁机发号施令。 美其名曰,是考察士卒们的专注、应变之能力。 果然。 就在黑棍一息三棍的时候,一道吼声突兀的响起。 “装弹!” 听到这个声音,袁惟中脑海里所有的想法全都不翼而飞,他几乎本能的伸手到包内抓了个纸弹出来,咬开头部之后,开始往药池内倒药。 “日他娘的。” 袁惟中低低骂了一声,这次到铸炮厂这边来试枪兼选拔,有好多大人物前来观看,搞得他还是紧张了。 火药倒得多了一些,溢出来了一点。 袁惟中也不敢左右侧头去看自己的行为有没有被黑棍给发现,只是连忙用拇指把多余的火药抹平,盖上药池盖。 又将剩下的纸弹,头朝下整个塞进了铳管内。 原先襄樊营的火铳装填,是药、弹分离的,纸包里只有铅弹,而火药是有专门的火药壶。 但是佛郎机人来了以后,对纸弹进行了改良,现在只需要将纸弹整个塞进去就行。 袁惟中又拿出搠杖,将弹药给捣严实了。 只是在将放回去的时候,因为先前失误而带来的紧张,使得他试了好几次,才将将让搠杖复位。 刚刚做好这一切,又听前方喊道:“施放!” 袁惟中来不及去考虑别的,连忙举起火铳,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的声音里,原野之上,立刻弥漫起了升腾的白雾。 浓浓的硝烟的味道,顺着西北风,飘散开来。 使用了定装纸弹的自生火铳,不需要再像原先火绳枪那般清理铳管,而是可以连续施放。 立在大阵侧前方的训导官,一连下令施放了三次之后,又挥举起手中的三角旗,大声喊道:“各兵听令,进步装填,自由射击!” 伴随着这一声令下,所有参与受训的火铳兵,全都齐齐喊了声“万胜”,然后迈开步伐向前推进。 进步装填也是佛郎机人来了以后,襄樊营实行的新的训练科目。 举凡临阵之时,火铳兵先于八十步外轮射三次,然后开始向前推进,推进之时,各兵自由装填,自由射击,保持源源不断的火力输出,以期能够将敌军击溃。 一时之间,岘首山下的旷野上,火光不停闪烁,白雾弥漫浓郁,火铳声中,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几乎令山岳都为之震动。 远处的山头上,内穿天青色长袍,外罩深黑色大氅的韩复,在一众襄樊文武的簇拥之下,饶有兴致的观看着下方的操练。 身侧,襄阳铸炮厂葡方火器提领巴尔塔扎?博尔热斯用他蹩脚的官话,得意洋洋地说道:“大帅韩,最大伟的造明,绝对是十七世界我们欧洲人,这个火枪兵阵列的......的应用!” 事实证明,汉字的顺序,确实不影响阅读理解。 尽管博尔热斯将伟大说成了大伟,将发明创造省略成了造明,十七世界说成了十七世纪,语法上还有一大堆的错误,但一点也不妨碍韩复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紧了紧大氅的领口,笑道:“准确地说,只是十七世纪上半叶,因为到了本世纪的下半叶,也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了。” 博尔热斯本来以为,自己在澳门那么长时间,在襄阳那么长时间,尽管说话还是有些蹩脚,但听力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但眼前这位大师韩的话,他还是绞尽脑汁也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但没有听懂,并不妨碍这位有些佛郎机战狼气质的洋厂长,继续夸耀文明世界的伟大创举:“在欧罗巴,大规模的火枪兵,彻底改变了我们怎么打仗。神圣罗马帝国的八旗精骑,被......被欧罗巴北方的鞑子所击溃。大帅韩, 相信我,如果你们明国人,包括那位了不起的农民军天子,如果真能早点用我们欧罗巴人的法子打仗的话,你们北方的鞑子,是根本不会进来的。” 博尔热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韩复解释,德意志神罗的胸甲骑兵,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瑞典王国,只得用“八旗精骑”以及“北方鞑子”这样,大家都能听懂的话语。 韩复满脸的笑容:“火枪兵确实可以凭借着强大的火力,完成不可思议的胜利。不过,我大顺自有国情在此,火枪阵列到底威力几何,还需要实战的检验。 博尔热斯正准备说,线列火枪兵,就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战兵,却见山下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那响声如同奔雷,远远超过了火枪兵齐步推进所发出的动静,让人本能的产生害怕畏惧的情绪。 一晃神间,远处山头之后,绕出了一大队的骑兵。 那些骑兵人人身披甲,很快就绕到了已经停下来的火枪兵阵列的前方。 他们人人手中都握着一柄三眼铳,在阵前列队完毕之后,忽然齐齐举铳向天,噼里啪啦的施放起来。 刹那间,山下真如电闪雷鸣一般。 正面面向那些重甲骑兵的火枪兵们,没有想到他们今天还有假想敌,不对,是真想敌! 而且,还是人数完全不少于他们的重甲骑兵! 一时人人脸上变色,只觉两股战战,口中发干,原先那种势不可挡,舍我其谁的气势,一下子无影无踪。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那些重甲骑兵,在施放完了三眼镜之后,居然并未停留,而是向他们发起了冲锋。 没错,就是发起了冲锋。 他们先是慢慢的驱动座下的马匹,然后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很快就全速冲锋而来。 向着那些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的火枪兵们,全速冲锋而来。 旷野之上,马蹄声雷动,震得大地都开始颤抖起来。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很快就到了三十步。 然而,那些全速冲锋的重甲骑兵,仍然还是没有半点想要停歇的样子。 在这种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在这种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本能的求生欲望之下,原本严整的火枪兵阵列,终于出现了松动。 站在第一排的几个火铳手,终于抗拒不了这种恐惧,大叫一声之后,丢下手中的自生火铳,扭头就跑。 前面的恐慌,迅速蔓延到了周围,在第二、第三排,也都很快出现了脱离阵型逃跑的迹象。 同样站在第一排的袁惟中,双手握着自生火铳,两腿不停地发抖。 他脸色白得如同锡纸,两眼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重甲骑兵,心中打定主意,只要那些重甲骑兵,冲到十五步之内,那他就也要开始跑路。 他已经想好了,这个阵列中,还有一半的人和自己一样没跑,到时候,自己不需要跑赢那些骑兵,只需要跑赢其他人就行了。 而在坝子上练出来的腿脚功夫,让他对此有着充足的信心。 二十五步,二十步,十八步...... 终于,距离袁惟中设想的安全红线,只剩下两三步的距离了。 “大帅韩,恕我直言,你的士兵虽然有着这个国家最好的待遇和备装,但是,大部分人都缺乏足够的勇气,没有贵族和骑士的精神。这使得他们在遇到......遇到不好的打仗的时候,就会选择做逃跑的懦夫。” 从山头上下来,正在往铸炮厂的博尔热斯,显然对刚才的训练结果不太满意:“我必须收回之前的话,欧罗巴的火铳线列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战术,但是大帅韩的士兵,必须还要走得很远才行。” 尽管这个欧洲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说实话,韩复对于刚才火铳手们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对抗骑兵冲锋的训练,这些火铳手们事先并不知情,但面对重甲骑兵集群冲击的时候,虽然跑了一大半的人。 但是。 换个角度来说,就是仍然还有一小半的人没有跑路,而是依旧驻守在原地。 这个结果,已经远远的超出韩复的预想了。 要知道,当骑兵开始冲锋的时候,那些火铳手是没有获准装填弹药,发起反击的,几乎是站在原地,白白的等着别人冲击。 韩复心说,这种情况下,换做是自己,恐怕都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但仍然还有一小半的人没有跑,不得不说,这个服从性和纪律性,已经相当的厉害了。 博尔热斯说,自己的火铳兵没有贵族精神和骑士精神,那当然是没有的。 但无所谓,自己的部队本来也不需要这个。 只要具有绝对的服从性和纪律性,那么自己的部队,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战胜的部队。 “这次骑兵模拟冲锋的训练效果很好,要继续的保留,下次的时候,可以准许火铳兵用没有铅弹的火药还击。毕竟,不仅火铳兵要练怎么面对骑兵,骑兵同样也要练怎么面对火铳兵。 韩复吩咐了一句,然后又向着跟在身后的武官说道:“冯有材,刚才留在原地的那些火铳兵,只要是技能、体能和思想考核合格,就都统统编入到正式的队伍当中去。到时候你拟一份名单出来,对这些人要大胆的使用,大胆 的提拔,将来都是可做军官的好苗子。” 冯有材原先只是个火铳哨队的小小伍长,在王二狗死了以后,迅速的成长起来。 在之前的光化守城战中,冯有材率领的火枪兵,也多次击退敌人的进攻,经受住了考验。 韩复打算将原先干总司规模的火铳队和炮兵队,合并扩编成火器营。原先火铳、火炮都是分开使用的,这次也打算混合到同一战斗序列下。 火器营由赵守财任坐营把总,而原先炮兵队的于满川,以及冯有材这样的中层军官,他也是要大胆提拔,大胆使用的。 冯有材掏出纸笔,刷刷刷将自家大人的要求记下来以后,只听韩复又说道:“对于那些脱离阵列的士卒,也不必过于苛责。处罚之后,仍然要给予他们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大人仁义无双,卑职记下了。” 刚才跑掉的人那么多,冯有材本来还发愁要怎么处理呢,这时听到大人的话,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 说话间,一行人又重新回到了襄阳铸炮厂的大门所在,却见门口处拴着几匹汗津津,不住从口鼻里往外喷着热气的快马。 而那几匹快马旁,军情局的韩文正陪着一个手拿斗笠的人说话。 那人年纪不大,面容削瘦而深刻,满身都是尘土,显然是赶了许久的路。 正是军情局南阳站的高再弟。 高再弟一见到韩复,立马迎了上来,不等韩大人说话,竟是先低声开口道:“大人,陕州传来的消息,鞑子已经攻破潼关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78章 忠魂冢 鞑子攻破潼关了? 韩复心中悚然一惊,但又本能地觉得不对。 现在是乙酉年正月十六日,虽然这个时候,李自成、刘宗敏和刘芳亮等大顺军主力,确实已经放弃潼关奔回了西安。 而留守潼关的巫山伯马世耀也确实已经向清军投降了。 但是,韩复没记错的话,这些事情是这几日刚刚发生的,在南阳等地打探消息的高再弟,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此事的。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产生了蝴蝶效应,使得李自成放弃陕西的时间,比历史上提前了十来天? 各种思绪纷呈间,见博尔热斯、赵有德和冯有材等人全都望向自己,韩复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仿佛听到的只是件没那么紧急的消息般。 他转而看向了博尔热斯和赵有德。 这段时间,陆续又有葡萄牙工匠从澳门到来,人数多了,佛郎机人和本土工匠在生活、语言上的差异越来越明显。 韩复需要用到佛郎机人先进的技术,较为专业的工作态度,同时又希望本土工匠能够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因此,如今的襄阳铸炮厂,采取的是双话事人的结构。 博尔热斯和赵德两个人,都是铸炮厂的火器提领,相当于一个洋方厂长,一个中方厂长。 两人互不统属,遇到重大事项,都需要通过中军衙门文书室,向自己汇报。 铸炮厂如今规模庞大,分为好几个区域,熔炉区,铸模区,脱模区,炮管车间,枪械组装区,火药和弹丸区,以及食堂、住所、办公区等等全都是分开的。 有了一定的近代工厂的影子。 虽然还谈不上流水线作业,只是各道工序和零件,都是分开制作的,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的一个。 大大提高了培养合格工匠的时间,也大大提高了生产的效率。 “两位提领大人。”韩复微笑道:“本官近来翻阅《神器图谱》,听闻铳管之内,钻以膛线之后,可令射程更远,击发更准。不知若我襄阳铸炮厂所产的自生火铳,加之膛线的话,是否可行?” “大人,小人以为不可。”不等博尔热斯说话,赵有德先拱手弯腰表示了反对。 “哦?”韩复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何不可?” “大人明鉴,小人之前也曾实验过,钻了膛线的火铳,射程确实可由七八十步上下,增至一百五十步,乃至更远。精度也更容易控制,用熟练火铳手施放的话,百步之内,几乎每放皆可上靶。以此观之,大人所言确实极是。” 赵有德先是铺垫了几句,夸了自家大人,然后才把“但是”这两个字给说了出来:“但是,于铳管内钻膛线之法,极为费时费力。便是工匠中的熟手,一日至多也只可钻一支而已。以整支火铳而言,打制一把膛线火铳的工 时,足够打制五到八支的火铳。而因此所得的,仅是百步之外的射程而已,于我襄樊营目前境况所言,此优势,并非我所急需。” 博尔热斯这时也说道:“大师韩,线列火枪兵的优势,就在大强的火力。大家排成一排,一齐开火,对于精度,没有想要的。赵提领说得很对,大帅想要杀贼,应该多造些火枪,钻枪管的不要。” 韩科长这回确实是有点露怯,他这方面的知识,也都是来源于后世看过的小说和影视作品,顶多再加上一些博物馆展板上的介绍,并没有真正地去研究过。 只知道滑膛枪、滑膛炮下一个发展方向,就是在枪管和炮管内增加膛线,以此可以提高射程和精度。 但具体工艺如何,哥们一个小小的科长,哪里会知道。 赵有德的话其实提醒了他,在没有车床和许多现代化工具的情况下,膛线好像确实只能靠手工去钻,效率也确实是太过低下了。 而且排队枪毙,讲究的就是一个密集火力。 在接下来的欧洲,像英格兰、法国这样强国的陆军,甚至会要求士兵们顶着火力和伤亡,抵近到敌军二三十米的距离再开火。 一波就能够将敌人给打崩溃。 对于精度,对于射程,只能说够用就行,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 这种情况下,费时费力的去钻枪管,确实不如多造几支普通的滑膛燧发枪来得合算。 但是,很多事情不能只算经济账,只算眼前的账,要从长远去看,从大局去看。 比如说我韩大帅好不容易来指导一次业务,面子问题不得照顾一下嘛? “呃………………赵提领和博提领所说都是道理,但是钻膛线也有钻膛线的好处,在某些特定的作战任务下,对于精度和射程还是有要求的嘛。并且,在铳管内雕刻螺旋沟槽,也是我们将来要发展的方向,不能因为暂时无法大规模的 应用,就不去研究和推进了。 “这样吧......” 韩复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又说道:“在铸炮厂内,单独的保留两三个车间,用来生产内壁刻有螺旋沟槽的铳管,并且以此试生产一批追求精度和射程的自生火铳,用来供军情局,夜不收,哨探等特殊岗位的特殊人员使用。 月产量控制在十来支即可,这样也并不影响原来火铳的生产。” 既然韩大帅都这么说了,那么博尔热斯和赵有德两个人,也只得同意下来。 紧接着,韩复又问起了野战炮和佛郎机炮的生产情况。 在巨大的资源和资金投入下,目前襄阳铸炮厂相关的硬件设施都已经建设完毕。 产能已经在缓慢的爬坡当中。 根据博尔热斯的预计,等产能稳定下来以后,六到八磅的轻便野战铜炮,可月产四到六门; 十二磅及以上的红夷大炮,因为模具制作周期长,铸模后冷却时间也长,而且成功率不太高,目前能稳定在月产一门,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韩复对这个产能不太满意,要求至少要保持两个月三到四门的速度。 否则不足以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就这么和博尔热斯,赵有德等人商量了一阵子以后,众人几乎都已经忘却了,还有高再弟来汇报紧急军情这件事。 紧接着,韩复又来到厂区内,亲切会见了厂里的行政官员和技术骨干,满面微笑的一一询问他们的名字,来历和家庭情况,并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支忠义香,勉励他们好好办差,将个人的成功和襄樊营集体的成功,有机的结 合起来,争取在今后的工作中,做出更大的贡献。 韩科长还特意来到了食堂区和生活区,亲自掀开锅盖,掀开被褥,了解工匠们生活情况。 还当场指示博尔热斯和赵有德,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工匠们吃得饱,穿得暖。 做了一番必不可少的政治表演之后,出了铸炮厂,韩复并没有急着回城,而是又来到了同样位于岘首山下的襄樊忠魂冢。 由于襄樊营里绝大多数的将士,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即便是死后,也无地可葬。 本来,按照这个时代的普遍做法,阵亡将士给发抚恤银子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收尸是不可能收尸的。 但韩复还是坚持尽可能的收殓烈士遗骸,集体归葬。 所谓的骑士精神,所谓的荣誉感并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在潜移默化之间构建出来的。 尽管花了不少银子,但韩复认为还是相当值得的。 并且在修建忠魂冢的过程中,甚至还收到了不少士卒自发捐献的银子,这是连韩复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负责看守公墓的,也基本上都是一些在之前战斗当中受伤的士兵们。 这些人在见到韩复之后,全都表现出了相当的狂热。 一路来到公墓深处充作祭坛的怀忠台上,韩复这才问起了高再弟陕州那边的情况。 “大人,数月以来,河南当地情势风云变幻,令人目不暇接。先是十月间,我大顺军于怀庆府等处反攻,阵斩清廷数员兵将。使得鞑子摄政王大怒,一连派了几个王爷来打我大顺。” “到十二月十五日,我大顺驻守陕州的张有曾部为贼兵所败,清军顺势围打潼关。” “小人在南阳之时,谨记大人嘱托,全副精神,皆用在打探鞑子兵马的消息上。” “南阳到陕州五百多里,消息往来未免拖延,小人以马君诚为向导,本想亲身到陕州一带打探确切军情。” “不想小人十二月三十日到河南府时,即听闻昨日我大顺汝侯刘宗敏统兵出战,被鞑子所败。” “河南府各处流民不下数万,消息纷杂,小人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又与马君诚相约,再往陕州去探听消息。” “出了河南府之后,一路所见,村镇残破,道路之旁,倒毙死难者人相枕藉,放眼望去,尽是皑皑白骨。” “小人自过函谷关起,百里之内,竟未遇有一个未破之村庄。” “每当夜晚,处处都是磷磷鬼火,真是如同人间鬼蜮一般。” “快到渑池之时,清廷哨探渐多。这些鞑子兵,遇人就抓,不从者动辄立毙当场。” “小人不敢过于靠近,亦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在一破旧急递铺内待了一夜,到了第二日,官道上竟有大量兵自西向东而来。” “小人与马君诚几月来不缺吃食,也没打仗,力气比他们大些,捉了几个溃兵问过之后,才听说自正月初一日开始,磁侯刘芳亮,乃至永昌天子,都先后亲率马步士卒拒战,但都为鞑子所败。顺军损失颇大,事已不可为矣。” “听闻此等消息之后,小人真是如遭晴天霹雳。与马君诚商议之后,不敢再在此间停留,立刻抄近道回返南阳,并昼夜兼程到襄阳来,报与大人知道。” “自渑池至此,已过十有一日矣,小人幸不辱使命。” 如果算上今天的话,那么高再弟应该是正月初五日开始出发的,如果走的是渑池、洛阳、南阳这条官道的话,一路到襄阳,两地相隔近千里。 而如果穿越大山的话,以河南盗匪群起,乱兵遍地的情况来看,其中危险,也不言而喻。 高再弟不仅要躲避可能的危险,还要保持着日均最少七八十里的速度赶路,确实相当相当的不容易。 尽管他带来的这些消息,是韩复早就知道了的消息。 但是。 历史归历史,现实归现实,没有谁能保证,原本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就一定也会发生。 “高站长远来辛苦,此则消息,对我襄樊营十分重要。”韩复握着高再弟的双手,使劲晃了几下,诚心实意的说道。 高再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彷徨:“大人,大顺......大顺真的便要亡了吗?” 他是去年三月在茨河镇入伍的,那时的大顺刚刚攻破京师,正是如日中天。 四月间跟随韩大人进了襄阳以后,更是觉得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没想到短短一年间,这大顺朝变来变去,竟成了这般模样。 当时大顺主力兵败山海关,退出京师以后,高再弟虽然觉得永昌皇爷坐不了金銮殿,但保住关中的基业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只要还能在关中站稳脚跟,那么,假以时日,大顺卷土重来,犹未可知。 但是现在,潼关守不住,陕西自然也守不住,大顺没了地盘,真就又重新成为流寇了。 问题是,大顺军已经很明显的,打不过清廷的鞑子了,这种情况下,天下虽大,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实际上,韩复原先对于李闯王,是有一种粉丝般的滤镜的,但这近一年来闯王的表现,将流寇的做派,展现的淋漓尽致,实在是让他又爱又恨。 山海关之战后,京师守不住,主动放弃就不说了,山西本来能守,也不用心去守,一心就想回关中。 回到关中之后,又不注意收集情报,认真地从全盘的角度出发考虑战略问题,而是想到哪打到哪。 然后搞出了个怀庆之战这种,局部小胜,实则严重战略失误的东西。 把本来准备南下的多铎等部,也吸引了过来。 本来若是李自成只应付由陕北发起进攻的阿济格一路的清军,就可以集中兵力去防守,是极有可能守住的。 一旦进入僵持之后,李自成甚至可以由河南、陕西迂回包抄阿济格大军的后路,破坏对方的粮道。 然而,怀庆之战,将清廷的两路大军都吸引了过来,使得李自成左支右绌,不得不分兵防守。 现在好了,在潼关下接连几战失利之后,又主动的想要放弃潼关。 回到西安以后,片刻不停,在不通知驻守延安、榆林的李过、高一功部的情况下,又片刻不停地经由商洛逃奔到河南。 到了河南内乡以后,说是要顺江而下去攻取江南,可又在此逗留不前,一直到三月中下旬才终于拔营南下。 而到了湖北之后,又不听白旺固守的建议,反而开始变得“坚决”起来,执意要抛弃经营多年的襄阳、德安,使得大顺丢失了最后一块根据地,最终本人也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荒山野岭之中。 历史不是没有给过李闯王机会,可这位大顺天子,几乎在每一次战略决策中,都选择了错误的那一条。 而按照目前掌握到的情况,这个世界的历史依然可能沿着这个路数发展下去,想到这里,韩复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得叹道:“除了潼关的多铎部,本官听闻在陕北,亦有一支清廷大兵。潼关既已失陷,那么关中应当是守不住的。我大顺天子,恐怕要往湖广而来了,到时再做计较吧。” 说完这番话,韩复又问道:“潼关失陷的消息,本官既以知道了,南阳自是也都传遍了吧?该地人心如何,你可有留心观察?” “大人,南阳更是流言浮动,人人自危。” 高再弟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极为简短的信札,低声又道:“小人自渑池回到南阳之时,有几个府衙的人特地找到小人。说南阳府尹刘苏、威武将军牛万才,皆有投靠之意。”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79章 梅花 韩复展开信札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 “窃惟将军起自荆湖,义声感人,师出郧阳,连下数,擒明廷奸臣高斗枢、徐启元、王光恩等,挫匪军之锐,廓清襄郧之妖氛。 “某等虽在南阳,又岂不为将军贺哉?” “ “近闻关中鼎沸,遍地腥膻,朝廷有倾覆之危,人民有惶然之感。职等以微末之躯,身寄守土重托,窃念社稷未安,盗寇日,虽南阳尚有三尺之净土,亦惴惴不宁也。” 又说: “夫襄阳控中州之咽喉,南通荆楚,北控洛伊,诚为拱卫之地也。将军起于行伍,讨逆贼,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远胜古来名将。将军贤名,职等素来闻之。” “值此天下板荡,赤县危难之际,特遣使递书,愿求一晤。或可并力图存,共商大计,以保一方之生民,存数缕华夏衣冠。庶几不负天地苍生之望!” “草莽之言,尚祈将军鉴纳。” 落款上写着:“大顺永昌二年正月十三日,南阳府尹刘苏谨启,威武将军牛万才同书。” 这封信并不长,统共也就两百余字,韩复快速的扫了两遍,然后又不动声色的收了起来。 刘苏这个人在史上寂寂无名,韩复没有听说过。 但是如今统兵驻守南阳的牛万才,在历史上还是有点名气的。 大顺覆灭,李自成身死之后,他还在湖南等地活跃了好一段时间,并且和李过、袁宗第等人,一起受托于何腾蛟,被编入了忠贞营。 和牛万才一起被编入忠贞营的,还有目前驻守在荆门州的总兵马进忠。 没错,如今韩复集团南北两端,两个互不统属,互为仇敌的大将,在接下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都因为同一个理由??不愿剃头降清,而走到了一起。 其中马进忠本是可以和左梦庚一起投降清廷,安享富贵的,但人家表示,他混十万可以做贼,也可以当朝廷的鹰犬,但就是做不来剃头的鞑子。 包括李过等人在李自成死后,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投降清廷,但最终都因为不愿意剃头,而选择了继续抗争到底。 如今陕西、山西的局势崩坏成这个样子,刘苏和牛万才在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想到自己这个南边的老邻居,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韩复收起书札,又问道:“你久在南阳,南阳的情况如何?这牛万才手中有多少兵马?” “回大人的话,南阳这一二年来未遭兵祸,城池倒是完备,库中也有些积粟。只是民心浮动,人人自危,兵也无固守之志,以小人愚见,恐怕鞑子一来,就是要投降的。” 高再弟在南阳待了大半年,对当地情况还是相当的熟悉,紧接着又道:“牛万才说是威武将军,但兵马不过千四百人而已,战力并不强。反正小人看来,我襄樊营任意一个干总司与其放对,都必胜无疑。只不过,南阳近来盗 贼蜂起,又有不少败军南来,使得牛万才手里的兵马较以往,稍微多了一些。” 高再弟虽然一直都在搞情报和外联的工作,但毕竟也是正儿八经接受过操练,上过战场的,对于战力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 牛万才所部,并不算是大顺的核心部队,襄樊营的主力强过他的兵马,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嗯。”韩复颔首道:“牛万才的兵马虽然弱些,但毕竟还是敢打的。” 高再弟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家大人是怎么得出的这个判断,正准备问时,却听韩复又道:“南阳附近的大股巨寇和败逃来的顺军兵马,你可有联系?这些人对我襄樊营,是何等态度,可愿意归降?” “大人,伏牛山等处号称有七十二寨,以插翅虎、张长腿、谢黑脸等为大,小人在南阳时与此数股人马都有往来。原先插翅虎几人,听闻我襄樊营势强,又可吃粮,都有些意动。但若是归附,又不免受制于人,因此又有犹疑 不定。可等到鞑子到了河南以后,这些人又有分化,有说干脆直接降了鞑子的,也有说不愿意剃头当鞑子想要南来的,莫衷一是。 说到此处,高再弟抬眼向着韩复望了一望:“小人虽背靠襄樊营,但毕竟人微言轻,只能做些游说联络之事,难以实在促成。如今南阳群寇人心惶惶,大人若是派一得力之人,携大人亲笔书信前往招抚,多了小人不敢说,但 招来几千打过仗的兵马,应当还是可以的。” 襄樊营刚刚成立之时,由于队伍太过弱小,韩复确实急于吸纳各方力量来壮大自己的实力。 但是这半年来,招揽来的杂牌军,还是不如自己培养的士卒好用。 韩复当然还是要继续大搞统战工作,可对于那些土匪巨寇,尤其是襄阳之外的土匪巨寇,需求没有那么的强烈了。 但还是那句话,不喜欢的玩具,自己可以不玩,但不代表要送给别人玩。 伏牛山上的这些人,能争取还是要争取一下的,愿意来的,到了襄阳之后就算没多少战斗力,去填线也是好的。 不愿意来的,也尽力笼络优待,他们留在当地,至少也能给清廷的统治,制造一点麻烦。 况且,将来李自成到了襄阳附近以后,怎么尽快的把他给送走,韩复心中其实是有几个方案的。 但这些方案,需要一定的外部力量的配合,这就有了伏牛山群寇的用武之地。 想到此间,韩复开口说道:“不必另外派人手去联络了,本官打算......唔,就在这几日吧,亲自往南走一趟,与那刘大人和牛将军见上一面。如今鞑子纵横中原,大家不管是想做大顺的官,大明的官,还是有别的心思也 好,总归是汉家儿郎,岂能叫鞑子如此猖狂?” “大人说的是。”高再弟连忙说道:“小人在渑池之时,远远见过鞑子兵,见这些士卒人人脑后都拖着个辫子,实在怪异的很。若是我中国之人都是这般模样,大人,你说咱们中国还叫中国吗?” “说得好。 韩复大声赞叹了一句,然后又冲着在怀忠台下等候张全忠招了招手。 这老小子立刻健步如飞,小跑着就来到了跟前。 不等他发问,韩复指着高再弟道:“高再弟,你将方才的话,对张总教再说一遍。” 张全忠如今是襄樊营系统的总宣教官,级别比高再弟的顶头上司小韩局长还要高,高再弟虽然不明白自家大人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又将刚才的话给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韩复指着张全忠道:“都记下了?” “回大帅的话,小道都记下了。” “好。”韩复当即吩咐道:“方才高站长所言所问,要登在下一期的《襄樊抄报》之上。将那个问题,放在第一版醒目位置,搞一个有奖征文。凡是对此问题,有任何见解者,都可以寄来书信,发表看法,并说明为什么答案 是否。文章一经选用,不仅可获得润笔之资,更可到我襄樊营来任职。” 韩大帅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把张全忠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有何见解都可以说,但要解释为什么原因是否? 这不是大人常常说的,预设......预设立场么? 而且......插图,抄报上哪有插图啊? 最为关键的是...……… “大帅,小道没有见过鞑子,实不知那鞑子是何模样,况抄报上向来并无插图刊载的。”张全忠有些为难地说道。 见状,韩复也有些无奈。 目前的《襄樊抄报》更像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邸报,与韩复设想中的那种近现代报纸,还有着巨大的差距。 之前他一直忙着抓生产、搞建设,平定襄各方势力,以邸报形式出现的《襄樊抄报》,勉勉强强还可以满足需求。 但是。 伴随着潼关战役的结束,李自成败关中,在这种新形势下,用教科书上的话说就是,民族矛盾取代阶级矛盾,成为当前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 而襄樊营即将要面对的,也是如今神州大地上最为强大凶残的敌人。 那么,现在的《襄樊抄报》就不太够用了,很难满足韩复将这份小小的报纸,打造成全民抗清统一战线的要求。 培育不出民族主义这个大杀器。 但办报这方面的人才,在十七世纪中叶的大明,不能说稀少,只能说一个也没有。 韩大帅的事情比较多,要把精力都放在军事上面,又不能亲自去抓这种事情。 “插图简单,本官回去之后,给你们画几幅简笔画,尔等照着雕版刊印即可。以后报纸上,要刊登一系列的,向大家讲解鞑子与我汉人不同之处的文章和画像,条件成熟的话,可单独弄一个版块,就叫华夷之辩。” 韩复想了一下,又道:“除此之外,报纸要扩大发行,就不能只靠人工抄录了,要雕刻版面进行印刷。如此一来,虽然成本提高了,但报纸之上,可以刊登各家商号的买卖信息,广而告之,谓之广告。你回去之后,找姻行、 皂行和青云楼的人商议一下,初期的广告,就由这几个大户包圆。除此之外,另外单独留出一截的版面,就说报社求贤若渴,高薪聘请编修,雕工,若自认有此方面才能者,皆可前来报名云云。” 说实话,张全忠感觉办报这种事情,纯粹是吃力不讨好,不太理解向来英明神武的大帅,为何对此有如此热忱。 但既然大帅发话了,他也只得照办。 交代完了张全忠之后,韩复又看向了高再弟,嘴角勾勒,笑眯眯地说道:“高站长,若是本官记得不差,你好像还未定亲,也没成家吧?” “回大人的话,小人确实未曾定亲,更未成家。”高再弟隐约已经猜到,韩大人想要说什么了。 他这种军情局的外勤,掌握着大量的秘密,又代表襄樊营与各种各样的人接触,手中还有不少上级发下来的银子可供自由支配,孤身一人的话,确实很难让人完全放心。 韩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高再弟几眼,很是满意的点头道:“嗯,不错,可称是一表人才。高站长既然回来了,就先不忙着走,在襄阳住上几日。本官听说军医院和皂行那边,又招了许多小娘子,你这几日多去走走看看, 相中了哪一个,大胆些与本官说,本官替你下聘!” “本来那日是要集体下聘定亲的,但爹知道了以后,说是要等他回来再定。爹说我与其他士卒不一样,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婚姻大事,自然由爹来做主。” 还有着积雪残留的冯家巷,陈大郎和林娘子相隔几尺宽的并肩走着。 他和军医院的林娘子也算是好事多磨。 早在襄樊营还是兵马司的时候,在平定了拜香教的张家店内,他就一眼相中了林娘子。 与宋继祖他们喜欢奶涨臀圆,一看就好生养的妇人不同,陈大郎却是看上了瘦瘦小小,如同白莲花般楚楚可怜的林娘子。 只是当时级别不够,没有娶妻的指标。 等级别上去了,也攒够了下聘的银子以后,老爹又在武昌给他找了个小妈。 陈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但再怎么不讲究,也不能父子同时娶媳妇吧? 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好容易打完了仗,陈大郎在韩大人的鼓励下,是打算趁着过年,把这事给办了的。 结果,跟着朱贵一起从武昌回来的老爹又说,陈家又不是没有长辈,下聘的事情,自然要等他下次再回来的时候,由他这个老父亲才操办。 于是这事又耽搁了下来。 林娘子生得瘦小,这时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袍内,看起来像是袍子在带着她走一般。 “军医院现在也要改革,听孙院正说,韩大人打算在襄阳、南漳、宜城,还有谷城光化这些地方,都要设置固定的医院。近来事情比较多,孙院正忙不过,我得帮她。现在结亲的话,万一......万一怀了身子,我怕就做不了孙 院正的副手了。” 林娘子盯着墙角的一堆积雪,轻轻说道。 孙若兰师从药师大家,又曾经在乐慈药局做过,在杏林中有很多故旧,这次韩大人打算扩建军医院,甚至连屯堡都想要弄一个医疗点,事情多极了,孙若兰利用原先的关系,招了大量的帮手过来。 林娘子原先就是一个普通女子,在张家店被兵马司解救之后,才到的军医院,不论从各方面来讲,和那些“专业人士”都有着巨大的差距。 现在还勉强能跟得上,但若是结婚生孩子去了,等到再回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自己的位置。 “哦,这样啊。” 陈大郎哦了一声,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慢慢走了一会儿,他想到什么般说道:“对了,你,你还记得周大屋不?就是我们第三千总司原先的那个宣教官,你给他包扎过伤口的。” “周大屋?” 林娘子停下脚步,皱着两道极细的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道:“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他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陈大郎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是失落。 他有太多太多关于周大屋的故事想要对她说,但话到嘴边,却只是说道:“没什么,他死了。’ “哦,这样啊。” 林娘子重复起了陈大郎刚才说过话。 忽然。 林娘子指着道旁一株盛开的梅花树,笑得极为灿烂道:“快看,大郎,你帮我采两朵梅花插在头上好不好?”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0章 国家兴亡 “不好。” “为什么?” “何有田。”顺着汉水南下的某艘船上,马大利看了身旁之人两眼,皱着眉头说道:“你不是说打完了以后,就要去找孙大姐,让她带着你做生意赚大钱的么?怎地还要管我借银子?” 被马大利当面揭短的何有田也不生气,嘿嘿笑道:“马大哥,这不是那啥此一时彼一时嘛。原先俺是觉得待在军中没有前途,谁成想,后来在左旗营,打了那么场胜仗,把那啥总兵都给俘虏了......” “何有田,总兵可是人家王破胆俘虏的。”马大利很是实诚地纠正起来:“韩大人都给人家改了名字的。” “马大哥,你咋胳膊肘还往外拐呢?那啥总兵是姓王的俘虏的不假,但是后来,不是咱们的人在保护么?一来二去,也等于是咱们给俘虏的。” 见到马大利还要说话,何有田赶忙又道:“反正是问过张麻子了,韩大人打算要继续扩编,除了西营之外,咱襄樊营还要多分几个营头出来。到时候,你马大哥肯定就是坐营的把总了,俺何有田混个千总当当,想来也是没 问题的。” 听到这话,马大利的眼珠子转了转,低头瞅了眼自己这一百多斤,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从郧阳府方向,顺着汉水,一路往襄阳方向逃难的。 谁能想到,这短短三百多天过去,那个和狗儿抢食吃的马大利,再次顺汉水而下的时候,就快要成坐营把总,统管一个营的兵力了。 按照明廷那边的算法,几乎就要与总兵相当了。 简直不可思议。 fit...... “不过,何有田,这和你管他借银子何干?你一个月二两的工食银子,这次作战,还有不少奖赏,你到眠月要上几日都够了,要那多钱作甚?” “马大哥,你说啥呢,俺怎能去眠月楼那种地方?” 何有田板着手指头算道:“俺八月刚提的百总,九月才发的第一笔银子,然后,花了一些不说,因为请那陈书办吃饭的事情,还倒欠了七两多,这小半年的银子,全都搭进去了。而且,中军衙门现在有了新的章程,凡是选用 干总级别以上的领兵官,除了要进行识字考核,还要考察战术水平啥的,不通过,就不让当。不止是干总,营级把总也要考试,马大哥,你不知道?” “啊?” 一听何有的话,马大利也有点慌了。 他生得笨,脑子又直,让他听命令打仗还行,但若叫他去考试,那实在是抓瞎。 单考识字的话,他还能靠死记硬背,但考啥战术水平,咱马大利哪有这个能耐啊? 见自家长官脸露难色,何有田趁势说道:“马大哥,不仅是咱们觉得为难,梁勇、蔡仲那些人也觉得为难。所以,趁着这次回襄阳,他们托他去找文书室的书办,让他们先给开开小灶,先教点东西。这事,肯定要弄点银 子润滑一下的,否则的话人家凭啥教俺?” 马大利没有想到,这何有田先前因为请陈书办吃饭的事情,欠了好几两银子,这才刚刚把罚款给交清,居然又想着打这等歪主意。 “何有田,你就不怕又教人给逮住?再罚你银子了?” “俺都想好了,俺是请人家来给自己上课的,就相当于那些大户人家请个私塾的先生,俺又不是要在考试的时候作弊,请个先生来教俺,这有啥违规的?就是韩大人来了,也不能说他想要学习上进,便是错的吧?” 说到这里,何有田捅了马大利的胳膊,蛊惑道:“马大哥,咱们干总考试都那般难,你那营官想来肯定比咱们还要难。你也出些银子,咱们一起去请人家书办上课,一起去学,到时候咱们都能过关。” 马大利本来是不以为然的,这时却被何有田说的有些意动了。 经过上次请陈书办吃饭,被韩大人给抓了现行的事之后,本来他是不太想再和文书室的人打交道的。 但何有田说的也是道理,要是考核不通过,因而当不上坐营把总的话,那就太亏了。 “马大哥,你当上坐营把总以后,每个月足有五两工食银子呢,现在舍得几两碎银子,请个先生给咱讲课,岂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何有田劝了一句,又转身用手指戳了戳旁边正在发呆的罗长庚:“罗长庚,你不是马上要升百总了吗?百总也要考试,以你现在的样子,一准通不过。你也凑点银子出来,咱们到时候一起去上课。” “俺不!” 罗长庚很果断的摇了摇头:“俺要是考不过,就继续当士官,要是士官也要考试,俺就回侍从室天天给韩大人站岗。俺只要能当韩大人的兵就成,不花这个冤枉钱。” “嘿,你这个罗长庚。” 何有田嘿了一声,瞪起两眼,正准备还要说话。 却听船头处传来一道闷响,船身跟着晃了晃,马大利、何有田等人都知道,这是有脚船靠上来了,不由得全都往舱门处去看。 过不多时,果然见那边有道身影,在水营干总周平潮的引领之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他们刚才议论的主角,侍从室侍从(加百总衔)王破胆。 王破胆本就生得高大,这几个月来,跟在韩大人身边吃得又好,如今长了膘,蓄了须,显得更是魁梧。 他腰间插了面黑底红边的三角小旗,进来以后,将小旗一扬,大声说道:“奉韩大人的令,着襄樊营第四千总司千总何有田,到襄之后,即刻赴中军衙门报到,等候大人召见,不得有误。” ...... “老朽区区山野匹夫,不知大帅召见,所为何事?” 中军衙门,韩复的公事房内,身穿棉布道袍的高斗枢立在房中。 这位高大人,虽然崇祯元年,三十来岁的时候才考中进士,但中榜之后就授了实缺,尽管一度因事受到牵连,但很快就走上了仕途的快车道。 崇祯五年授荆州知府,成为地厅级的干部。 不久,又升任长沙兵备道,进入了副省级行列。 相当于从进入官场开始,五年混上了市一把手,十年就上了副省,此等升迁速度,让韩复这个进步很快的二十九岁科长,都艳羡不已。 不过从他到长沙开始,天下局势就已经开始崩坏,湖广农民起义运动,风起云涌,很快就波及到了长沙。 当时长沙只有五百多老弱病残的守军,但高斗枢却凭借这点家底,与周围的义军相持,不仅守住城池,甚至还在义军退兵之后,主动带人反杀。 正是因为这个功绩,让高斗枢又升任了郧阳按察使,正式成为了三司之一的高官干部。 那个时候,人家小高同学,还不到五十岁。 四十几岁的正省,确实相当厉害。 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高斗枢到了郧阳,就一脚跳进了水火之中。 几年来,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虽然功绩越来越多,但前途却越来越渺茫,短短三四年的时间,原先意气风发的小高同志,迅速衰老起来。 在出降之前,其实就已经相当的憔悴了。 反而是到了襄樊营这边以后,无事一身轻,每日好吃好喝,早睡早起,生活作息相当的健康,精气神养回来了许多。 唯一让高臬台记挂的就是,这位韩大人一直不愿意放自己走。 在郧阳的时候,说是到了襄阳就放自己离开,他这才跟着韩复一起上船,到襄阳来的。 本想低调些不引人注目,没想到襄阳的这班文武,弄出了那么大的阵仗,使得人人都见到了他高斗枢和韩复一起下船,搞得大家都以为他高斗枢,是要从此替韩大人做事。 这也罢了,出降之后,高斗枢本就很难再计较名声这种东西了。 他只希望能够回到鄞县老家,了此残生。 谁想到,到了襄阳,这韩再兴又百般推辞,万般理由,迟迟不肯放自己走。 让高臬台心情很是郁闷。 这时。 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的韩复,也是连忙起身绕过书案,双手握住高斗枢的手使劲晃了晃,热情洋溢道:“象先公此话言重了,本官常常和人说,象先公是本官最为敬重之人,哪里敢谈什么召见。实在是我这边俗务缠身,走 不开,才唤人去请先前来一晤的。” 说话间,韩复将高斗枢让到了上座,又从书案后头拿过几张报纸,递了过去。 高斗枢本能地接过,迟疑着说道:“这是?” 实际上,他对《襄樊抄报》并不陌生,在郧阳主持工作的时候就不必说了,到了襄阳,因为无事可做,高斗枢几乎将每期的《襄樊抄报》都给翻了至少两遍。 但握在手中的这份,却和他印象中的并不一样。 这份抄报,装帧典雅精美,用纸皮实坚韧这些表面功夫自不必多说,而且这份抄报上的文字,明显是用雕版印刷的。 不再像之前那样,纯以手工抄录。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巨大的,几乎要占满整个版面的雕版画。 画上共有两人,将这雕版画分成了左右两个部分。 左边部分,是一头戴方巾,身穿?衫,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儒士。 而位居版面右边之人,则看得高斗枢两眼一黑。 那人身形矮小,相貌猥琐,头皮被剃得光亮,唯有脑后垂落着一根如鼠尾般的辫子。 赫然竟是个鞑子! 版画之下,还写有“何为华夏,何为夷狄”“有礼仪之大谓之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等字样。 在其周围,还有一些介绍华夏由来的文字。 高斗枢没有想到韩复给自己看的,原来是这种东西,他紧紧盯着报纸上的文字图像,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完数遍之后,高斗枢又留意到,这张报纸之上,还有一则报道,写的竟是闯逆与北房间的潼关之战。 韩再兴作为伪朝的将领,报道潼关之事,倒并不出乎高斗枢的预料。 但让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在此报道之中,韩再兴居然毫不避讳顺军失利之事。 这篇报道并不长,高斗枢很快就看到了结尾的部分,只见那上面写道: “本报所载消息,非为颠倒黑白,妄言顺军未败,实欲警醒我襄樊士绅军民:胡虏侵挞神州,岂止祸我一朝一代,乃其有灭我汉家衣冠之志也。此日一战,亦非为李氏一姓,更为万家万姓;非守潼关而已,实关天下兴亡也!” “而论天下兴亡,则匹夫亦有其责!” 高斗枢紧紧攥着报章,瞳孔骤然收缩。 这短短一个版面所带来的冲击,于他而言,简直不下于那日听闻左旗营大败,王光恩被俘。 这种震撼,是全方面,多层次的。 既有华夏衣冠与金钱鼠尾的对比,又震惊于闯逆潼关之败,更来自最后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警语。 一时之间,高斗枢心潮澎湃,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盏茶的功夫,他才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李闯真的败了?” “真的败了,正如这报纸所写的一般。” 韩复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的隐瞒,然后又说道:“象先公久在军旅,当知潼关之于陕西,便如山海之如京师。潼关既陷,陕西又何以据守?我大顺关中之基业,已不复有矣。而关中既失,则大河南北之土宇,尽归胡虏所有 也。假以时日,鞑子兵锋所指,又将向何方?” “...“ 高斗枢心念电转,本来想说关中也是闯逆窃据的,怎么能够算你们的基业呢? 但又觉得,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崇祯五年就到湖广来了,没和鞑子打过交道,但以鞑子如今天下无可匹敌之势,若说这帮人就是尽心尽责的替先帝报仇剿贼,而对江左君臣别无所想,那除非是痴儿,否则没人能信。 信了的,不是痴儿也胜似痴儿了。 这一点,高斗枢其实早就有清醒的认知,但对于鞑子奄有中华,他是抱有一种认命般的态度。 废话,他高斗枢连一个小小的都尉都打不过,不认命又能怎地? 只是今日看过这页报纸,直观的认识到了什么是鞑子,什么是金钱鼠尾,读了那华夷之辩后,忽然觉得,若是中华变成这般模样,那真是天都塌了。 这万里山河,千年文物,若是放眼望去,满目皆是金钱鼠尾之人,那华夏还能叫华夏吗? 热血上涌间,高斗枢竟久违的找到了当初做京官时,那种慷慨激昂,以天下为己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感觉。 不过高斗枢毕竟不是当初那个小高大人了,如今更是受俘于敌营,还奢谈什么国家兴亡? 特地叫自己来,给自己看这些东西,一定是那韩再兴的阴谋! 想用这种激将法,来激自己为其做事。 我高斗枢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岂能被这种小小伎俩所蒙骗? 绝对不能上当! 力。 想到此处,高斗枢放下报纸,淡淡说道:“韩将军所问极是,不过,老夫一乡野之人,此事又与我何干?” “象先公此言差矣。鞑子来不来打,确实与象先公无关。然则,象先公若要返乡,便就与鞑子有干了。” 韩复笑容满面地说道:“想那鄞县,远在浙省,相距此处,又岂止千里?象先公之返乡也,即便路途平安,不遇盗匪贼兵,可数千里远的路程,人吃马嚼之下,所费盘缠,恐怕亦属天价。这阿堵之物,不知象先公从何而来?” 高斗枢猛然转头,满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韩复。 在来此之前,韩再兴不放自己回乡的所有理由他其实都想到了,就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此人居然没有打算给自己盘缠的意思! “有道是自食其力者,丈夫也。象先公若要回乡,本官有言在先,自不会阻拦。只是盘缠一事,恐怕就要象先公自食其力了。不过,尊老爱幼,向来是我襄樊营之传统。象先公年逾半百,即便自食其力,也应食脑力而非食体 “ 说到此处,韩复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报纸,笑容愈发灿烂的说道:“不若象先公为本报撰写几篇文稿,赚取那润笔之资,届时即供回乡之用也。” 高斗枢此时已经是目瞪口呆,不知以何言语应对了。 xx...... 这韩再兴也太过无耻了吧! 他怎么说得出来的! 然而不爽归不爽,鄙视归鄙视,一段时间之后,高斗枢无可奈何的抱了一摞稿纸出门。 他感觉,到底还是上了那韩再兴的大当!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1章 打鞑子 高斗枢出去以后,冯山走了进来。 这位襄樊营的总镇抚一进来,燃着火盆的直房内,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大人。” “嗯。” 这个时候韩复已经回到书案后面坐下,他点了点头,指着下方的座椅道:“坐吧。” “是。” “冯山啊,我看了你们总镇抚司改革的方案,写得很好,不过步子还是可以迈得更大一些。” 韩复从抽屉里将那份方案找了出来,又说道:“镇抚司在我襄樊营,始终要紧紧扣住纪律二字。纪律不单单指的是军法,当然了,军法也是非常重要的,但是除此之外,我荆襄一地的方方面面,上上下下、三教九流,任何事 情,任何的人,都要依照纪律来办事。我襄樊营作为荆襄大地上的中流砥柱,要有这个觉悟,将方方面面的事情都给抓起来。” 冯山听得心头怦怦直跳,韩大人的这个意思,是襄樊营不再只是驻扎在襄樊的一个营头,而是要成为统管荆襄郧的头号衙门啊。 “大人说的是,只是卑职先前从未做过此事,襄樊营中有各级军法官层层管辖,尚可以勉强做得来。营外之事,实在不知从何做起。”冯山低声说道。 “这个简单,凡事都要有个体统,体统立起来了,事情就好办了。况且,本官不是叫你去做管词讼的老爷,而是要做管词讼老爷的老爷。抓大放小,拿住了这城里的头头脑脑们,居重轻,我们的意志就能够贯彻下去。” 韩复说出了他早就想好的方案。 实际上,自从秋季战事大获全胜之后,韩复就打算要全面的集中荆襄郧大地上方方面面的权力了。 但他又不打算取代现今各级衙门。 词讼钱粮这些事情要多琐碎,就有多琐碎,韩复是根本不可能让襄樊营亲自去做这些事情的。 比如说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大量的人口涌入,城内出现了很多骗财骗色的案子。 为了处理这些案子,小杨县令忙得心力交瘁,人都瘦了一圈。 关键这种事,出力不讨好,劳心劳力不说,除非你就是奔着吃完原告吃被告去的,否则到头来,半点好处都没有。 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令人头大,让襄樊营的谁去取代基层县衙的生态位,都不太合适,也毫无必要。 韩复的设想就是,抓大放小,只做定调子的事情,将人事权和财权牢牢抓住即可,至于具体的事情,依旧还是让杨士科、吴鼎焕、陈智这些人去办。 这就涉及到了,如何监管的问题。 在这其中,镇抚司就要发挥关键的作用。 如今镇抚司权力缩水,地位有些尴尬,韩复打算给冯山加一加担子,把总镇抚司这把刀好好地磨一磨。 在对待外部势力上,自然由襄樊营的士卒们去斗争。 但在对待内部势力上,再由大兵出面,就不太合适了。 “卑职记下了,会按照大人所说的几项要点,回去之后,再做修改。 “总之,制度和人最为重要,制度定下之后,人就是决定性的因素。总镇抚司当前任务,就是要建立好一个框架,建立好一个制度,有了这两样,何愁办不好差事?” 冯山弯腰拱手,诚心实意的说道:“大人明见,卑职受教了。” 谈完了总镇抚司改革的事情以后,冯山又说道:“大人,近来营中颇有一些异动,违反军法之事较之出征之前,提高数倍。其中以驻扎军马坊的义勇营违纪事例最多。” “具体说说看。”韩复从印有繁复花纹的银制卷烟盒内摸了支金顶霞出来,放在桌子上顿了顿,却没有急着抽。 “义勇营的那些人,本就是做贼出身,散漫惯了的,秋季战事未起之前,在襄阳时就多有吃酒、要钱乃至扰害市井之事。打郧阳回来以后,这些人自认跟着大帅打了胜仗,都是有功之臣,又得了赏银,愈发骄纵起来。” 说到这里,冯山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原先光化防城营的人到了襄阳之后,也驻在军马坊附近,两股人马臭味相投整日聚赌玩耍,乃至三五成群,呼啸过市,引得城中居民侧目。此中尤以光化防城营的没毛鼠吴老七 最为猖獗,他自己吃喝玩耍也便罢了,还经常拉着防城营、义勇营的官、兵赌钱。每赌必通宵达旦,若是赢钱,就要去眠月楼等处狎妓;若是输钱,更是大呼小叫,动辄就要闹事。” 说完以后,冯山抬眼观察了一下自家大人的表情。 这些事情,他其实之前就向大人说过,只不过,大人虽然对襄樊营直领的将官士卒管得极为严苛,但对这些投奔而来的杂牌军,却是意外的宽容。 主帅是这个意思,就使得在五大千总司令人闻风丧胆,闻之色变的军法队,到了防城营和义勇营,就不太好使了。 很难进行约束。 而且,打完郧阳回来以后,这些人就好像从此天下无事了一般,拿了赏银就吃酒玩耍。 等防城营也驻扎到军马坊附近之后,在那个什么没毛鼠吴老七的带动下,义勇营本来就不多的军纪,更是转瞬间就荡然无存。 韩复一下一下,用烟头点着桌面,面无表情地问道:“平常和吴老七往来的,都是哪些人?” “回大人的话,基本都是他在防城营的手下,还有义勇营的一些领兵官。”冯山答道。 “只有这些?” “呃。”冯山愣了愣,不明白自家大人对自己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道:“现今查明的,便只有这些。” “那便是你们镇抚司差事办得不够细致。”韩复淡淡说道:“吴老七先前久在光化,对襄阳并不熟悉。他如何知道何处有赌钱玩耍的地方,赌资又从何而来?况且,吴老七在防城营中,座次仅低于侯御封、周红英,到了襄阳之 后,自然要与同等级,乃至更高等级者往来,这是合乎人之常情之事。个中缘由,镇抚司的差事还要做得更加扎实些。 冯山心下一凛,竟是从自家大人这没什么感情的话中,嗅出了血腥的味道。 大人的意思是说,光办一个吴老七还不够,还要借此办更多的人? 那么这个更多的人里面,又包含哪些? 冯山不敢乱想,又不得不胡思乱想起来。 怔了好一会儿,才拱手答应下来。 紧接着,又说道:“还有一事,倒是与吴老七等人无关,不过卑职以为,应当叫大人知道。近来陆续有我襄樊营驻外领兵官回襄休整,又恰逢大人要扩编队伍,考核营官。是以很多百总、千总也常常凑在一处,互相打探消 息。还有不少人,与文书室的人往来密切,竟是想要请这些书办做教习先生,教他们如何通过考核。” 还有这种事? 这倒是真出乎韩复的预料了。 原先军官升迁也要考核,但考核的都只是识字量、旗语,号令这些,可随着襄樊营的扩大,很多部队都要常驻在外,这对军官,尤其是干总、把总级的军官独立领兵的能力,就有更高的要求了。 有些领兵官当百总、旗总的时候,作为一个执行命令的作战单元参与到战事当中,可以发挥的很好。 但本身其实并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样的人你把他放到更高的位置上,那真是对谁都是灾难。 而韩复弄出来的这个综合考核,实际上就是一种筛选。 没想到,却意外的催生出了教培这个新兴行业。 属实是遥遥领先了。 “这个事情,你们镇抚司密切关注即可。”韩复终于是停止了敲击烟头的行为:“如今军情局主管对外情报和军事方面情报的收集,但对内的情报收集工作,同样也很重要。这个内,既指襄樊营内部,亦指荆襄郧之地。冯山, 你是襄樊营的总镇抚,这个事情,你是该当管起来的。” 冯山一下子变得两眼发亮。 今天他本是例行性的来找大人汇报工作,没想到,他老人家给的甜头是一个接着一个。 原先冯山最耿耿于怀的,就是军情局从总镇抚司剥离了出去,使得他这个总镇抚,除了管一管军法之外,几乎无事可做。 而军法这种事务性的工作,又很难做出成绩,很难引得自家大人多看几眼。 这段时间以来,他冯山其实是有种日渐被边缘化的感觉的。 但是现在,大人分明是赋予自己“监察百官”,对内收集情报的职权。 光是凭这两样,就足以让总镇抚司一跃而成襄樊营内,职权最大的部门之一。 甚至都没有之一。 冯山有一种幸福来得太突然,快要被砸晕了的感觉。 韩复起身来到冯山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温言说道:“人之耳目,尤胜人之心腹。人无耳目,空有心腹,虽生矣,实不如死也。冯山你向来为我心腹,今又为本官耳目,本官生死安危,皆系于尔之一身。合该勉之,勉 之!” 冯山心头发颤,有一种被雷击中的感觉。 先是嘴角,然后是脸颊,紧接着,浑身肌肉都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他冰冷的脸上浮起潮红,眼眸内有水光在荡漾。 这位执着总镇抚司的冷脸汉子,忽然双膝跪地,大声说道:“大人,我冯三原不过是个市井无赖,衣食无着的乞儿,蒙大人不弃方有今日。小人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什么皇恩浩荡,小人只知有大人!大人以小人为耳 目,小人自今只有肝脑涂地,以报大人恩德!” 说罢,他咚咚咚叩起头来。 算起来,冯山跟着自己也快一年了,但韩复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冷脸汉子,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双手将对方扶起,微笑道:“也就在这几日吧,本官要往南阳走一遭。营中事情,就有赖冯总镇多多费心了。” “谁要去南阳?“ “你,他,还有…….……” 久违的校场大槐树下,马大利指了指何有田,指了指罗长庚,然后又指着自己说道:“还有我,我们第四千总司,全都要去南阳!” “啊?”何有田立时愁眉苦脸起来:“马大哥,咱们好端端的去南阳作甚?韩大人不是说,要放他们几天假的吗?本来还打算,去孙大姐那里帮帮忙呢。” 马大利很是打量了何有田两眼:“何有田,你怎地的时候也要去给孙大姐帮忙,你真看上人家了?” 当初孙大姐刚刚到襄阳的时候,被分配在了卷烟坊,因为卷烟坊是赵教习管着的,而赵教习又带着孙大姐做事,是以何有田有事没事就跑去献殷勤。 结果,何有田确实是因此被赵教习给注意到了,只不过,当时还管着识字班的赵教习,因此天天叫何有田上课的时候起来回答问题。 连带着与何有坐前后排的马大利,也没少被特殊关照,害得他是苦不堪言。 “马大哥,你说啥呢,俺跟孙大姐是有交情的好不好。俺在襄阳又没有家人,孙大姐与俺有旧,就跟家人差不多,本来还说着过年的时候,一块吃年饭的,这不是没赶上吗,回来的时候正好补上一次。”何有很是认真地解释 起来。 实际上,这确实是理由之一。 但不是全部的理由。 孙习劳如今地位看涨,将青云楼经营的红红火火,自己也风风光光之外,她一直以来,都是赵麦冬极看重的人。 赵麦冬虽然如今在襄樊营,在中军衙门没有任何的职位,但她对于卷烟总行、香皂总行以及青云楼的生意,都有着很强的影响力。 管着卷烟生意的王来双,管皂行生意的江蓠,还有管着青云楼生意的孙习劳,可说都是赵麦冬带出来的。 最为关键的是,赵麦冬是韩大人的人啊! 孙习劳是有资格经常出入二进小院,与赵麦冬说话的。何有田心想,自己和孙大姐弄好了关系,哪天孙大姐瞅准机会,在赵教习面前美言几句,而赵教习哪天再瞅准机会,再在韩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自己的前途,还愁没有着 落吗? 他走的是夫人路线。 当然了,这个理由,就是不能对外说的了。 “行了,这次韩大人是派咱们到南阳去剿匪,南阳就在河南,河南如今正在闹鞑子,咱们去打仗,说不准就要遇上鞑子。”马大利认真地说道:“鞑子有多厉害,你们也是知道的。” “干总哥,俺,俺不知道。”罗长庚很是木然的摇了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 “你娘的,不知道还不会看那啥报纸?”马大利一巴掌扇在罗长庚的胸前,大声道:“那鞑子兵把咱大顺的皇上都给打败了,还有不厉害的?” 罗长庚揉着胸口,还是没有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千总哥,大顺要是没了皇上,不是正好叫咱韩大人做皇上吗?” “说的也......不是!” 马大利差点被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里长的罗长庚给绕进去了,还好自己反应的快,不然差点犯下欺君之罪! 他瞪着眼睛骂道:“罗长庚,你个狗日的不许胡说。得亏这没别人听见,否则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你知不知道?” “俺又没有瞎说,大顺都没了皇上,凭啥不叫俺韩大人做皇上?村里里长要死了,还不许换人咋地?”罗长庚很是不理解。 “那能一样吗?” “咋就不一样了?” “你…………………………我不跟你说!” 马大利虽然觉得罗长庚是在胡咧咧,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但一时竟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转而向着何有田道:“反正鞑子兵很能打就是了,韩大人叫咱们一定要重视起来,不可掉以轻心。何有田,你想要当千总,这一趟出去,可就不能当孬种了!” “马大哥,你这叫话啥话,俺何有几时当过孬种来的?”何有两手一摊,也是说道:“你把那报纸拿来,看看那鞑子长啥样。’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2章 豺狼 “列位都瞧好了,那鞑子便是长这般模样。” 襄阳,学前街和大北门街交汇处,青云楼前的照壁上,戴着红袖章的宣教官赵阿五,将一张报纸贴在了上头。 他手指着那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画像又说道:“看到没,这鞑子原都是从那......那通古斯极寒之地来的,原也不是人,而是野猪变化而成的。是以这些鞑子兵,人人都要剃头,在脑后留个猪辫子,便是由猪幻化成人的明证。 襄阳的香烟总行、香皂总行都在北城的学前街上,学前街和大北门街交汇的这个路口,可称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青云楼前每日人来人往,很多不够格进去消费的人,就整日围聚在门前。 或给人打杂帮闲,或是帮那些外来之人介绍差事,住处,乃至多花点银子的话,甚至还能获得一本《点花谱》。 所谓的《点花谱》,就是好事之人总结出来的,襄阳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妇名录。 多以南、北两营留下的寡妇为主。 这些寡妇原本的男人,好多都是甘出来的老营子,做贼多年,在襄阳安顿下来以后,手中基本上都有不少银子。 到头来一朝身死,银子全便宜了那些小娘子。 而这些小娘子,普遍又年纪不是很大,不论是从自身需要,还是安全的角度考虑,都有很强烈的招一个上门郎婿的欲望。 而襄阳城,正好又有很多各地逃难来的青壮年男性。 能够全家整整齐齐跑到襄阳来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只身来到此间的。 因此,襄阳的婚姻市场一度非常繁荣。 《点花谱》在襄阳的热销程度,远远超过后世的《如何让富婆看上我》。 而青云楼附近,也成为各种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很多外地人来到襄阳以后,都会先到青云楼这里来转转。 赵阿五刚刚将报纸贴上去,瞬间就引来了众人的围观。 这些人虽然整日“鞑子”“鞑子”的耳朵都要听出来,但都还是头一次真正瞧见,鞑子原来是长这般模样。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有人忍不住叫道:“军爷,鞑子怎地这般模样?瞧着怪吓人的。” “对喽,这位兄台问到点子上了。那鞑子兵为何打仗厉害,把咱永昌皇爷都给败了,就是因为这些人是那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野猪变的,本就不能算是人。” 说到这里,戴着红袖章的赵阿五又伸手在那画像的辫子上重重点了点:“这种獐头鼠脑,还拖着根猪辫子的人,列位谁曾见过?” 照壁前围成一个半圆的人群内,大家全都摇了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列位都没见过,这猛地一见之下,谁又能不怕?譬如说一个大兵,平日里有十分的本领,乍见这种人不人,畜生不畜生的东西,恐怕十成也只能发挥个五六成出来,岂有不打败仗的?”赵阿五这般说道。 实际上,他的这份说辞错漏百出,即便是不论满洲鞑子与明廷已经打了几十年的仗,就说本朝,永昌皇爷原先没有见过鞑子兵也就算了,可从山海关到现在,顺军与清军大小接战了几十场,几乎全是败绩。 这肯定不能用没见过,被吓着了来解释。 不过,宣教队目前的任务,就是让鞑子的形象深入人心,同时让大家产生一种他们野蛮,我们文明,他们是鞑子,我们是汉人,我们与他们不一样的观念。 而且,宣教队本来是打算隐瞒顺军在潼关失利的消息的,可韩复亲自指示,不必隐瞒,据实宣传即可。 更是让宣教队将原本只在内部试发行的,改版后的《襄樊抄报》公开发行。 对于顺军失败,永昌皇爷放弃关中的事情,绝不讳言。 这固然是要为接下来的抗清运动做舆论上的准备,同时,也是维持襄樊营独立性的一种举动,在潜移默化中告诉大家,我们其实与永昌皇爷那些人,也不太一样。 “那......军爷,这鞑子岂不是天下无敌?我汉人都打他不过,就要做那奴隶了?”人群里有人又说道。 众人全都向赵阿五望了过去,都在想,鞑子虽然长得吓人了些,但架不住人家真的厉害啊。原先明朝的皇上打不过,如今咱们大顺的皇上也打不过,到了那一日,鞑子要是来打襄阳,岂不是完蛋了? “列位,豺狼虎豹厉害不厉害?”赵阿五出言问道。 “这都是吃人的畜生,怎地不厉害!” 人群中,答案出奇的一致。 “那豺狼虎豹与人相比,又是谁更厉害?”赵阿五又问道。 这一次,围在照壁前的众人,众说纷纭。 有说肯定是豺狼虎豹厉害的,也有人说,豺狼虎豹固然厉害,但大家准备齐全,带好家伙,岂有打不死的虎豹和豺狼? 但先前的人又反驳说,那是以多打少,若论赤手空拳的单打独斗,谁人能打得过老虎? 随即再有人反驳说武都头就可以。 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赵阿五也不出声阻拦,等众人讨论好一会之后,才双手往下压了压,微笑着说道:“列位,想那老虎是百兽之王,单打独斗,除非武都头这等天生神力之人,恐怕谁也斗它不过。可我等生而为人,遇着豺狼虎豹,莫管用什么 法子,只要打死,那便是为民除害。鞑子兵厉不厉害?自然是厉害的。可鞑子兵之厉害,便如豺狼虎豹之厉害,只能在禽兽中称王。而我百姓,虽然良善,但既为生灵之长,只要齐心协力,又岂有怕豺狼虎豹的道理?” “是啊是啊,好像是这个道理。” 人群中,有人点头称是,觉得好像确实如此。 管他是虎豹还是豺狼,若是跑到村落、市井里害人,大家只管打死就行了,谁还管怎么打死的? 老虎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一群人。 见自己的话被众人听进去了,赵阿五又高声道:“我襄樊营每十日到城外操练一次,军威之盛,列位也都是看到的。鞑子就算是比老虎还要厉害,几枪下去也都杀了。况乎鞑子哪里是老虎,分明就是辫子长在头脑上的野猪, 咱堂堂的汉子,岂有叫野猪骑在头上撒野的道理?” 说话的同时,赵阿五还拱了拱鼻子,模仿起野猪的样子,登时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不远处,人群之外站着两个年轻的书生。 这两个书生,一个身穿青布棉袄,一个身穿蓝布棉袄,青布的那个个头高些,蓝布的稍矮些,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上下。 青布棉袄书生手中还握着一卷《襄樊抄报》,那是他在大北门外从一个少年郎手里买来的。 那少年郎信誓旦旦的说这是最后一份了,起初说啥也不愿意卖,青布棉袄的书生最后足足花了一两银子,才让那少年郎忍痛割爱,转卖给自己的。 结果,从大北门进来以后,到了青云楼跟前,就看到这里的照壁上,赫然就贴着最新日期的报纸,免费看,一文钱都不要。 “他娘的,那个小娃娃还说什么洛阳纸贵,进了城以后,拿着银子都买不着,原来是骗子!不行,我要找他去!”青布棉袄满脸的愤愤不平,转身就要走。 矮冬瓜的蓝布棉袄书生,连忙把他拉住,摇头道:“算了,出去了等会回来时闹不好还要再交入城税,而且,那小娃娃恐怕早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又到何处去寻他?” “哼!奶奶的,白白便宜那个小娃娃了!”青布棉袄也是发现被骗之后,有些气不过,倒也不是说真的要去找他。 矮冬瓜书生又道:“那报纸贴在墙上,众人围着,总不如自己手里也有一份看得细致。方才那最后一版上不是说了么,中军衙门要招书办,我等都是应过试的,作几篇锦绣文章出来,又岂有选不上的道理?襄樊营如今势大, 听闻那韩再兴也求贤若渴,当此乱世,正是我辈一展平生所学,济世安民的时候,区区一两银子,骗也就骗了,不值得什么。” “也是。”听矮冬瓜这么说,青布棉袄脸色顿时多云转晴,忍不住畅想道:“自打过了吕堰驿之后,这一路所见,韩再兴治下的襄阳确实大有不同。虽然都是打着伪朝的旗号,但伪朝地界,亦有高下!咱们到了襄樊营,肯定受 那韩再兴重用,届时肯定能劝他改邪归正,重奉我大明正朔!我等为皇上复这千里河山,将来还能不青史留名?” “吾弟慎言,免得让人听去,惹来麻烦!” “好,不说这个了。” 青布袄将报纸夹在腋下,伸长脖子朝四面望了望,然后指着青云楼斜对面的铺头说道:“应该就是这里,咱们先去把银子给兑出来。” 这两个书生一路从南阳到此,就是特地投奔襄樊营来的。 出来之前,这两人各骑一匹马,到了吕堰驿的时候,见襄樊营军需处的人高价购马,想着反正以后在中军衙门当差,也不咋能用得上马,且初来乍到,在在都需要用钱,索性就卖了。 又因为写票的时候,军需处的人说,到城内领银子,能多给二两。 虽然这两人都很不理解这是为何,但还是同意了这种兑换的方式。 这时。 矮冬瓜和青布袄穿过大街来到对面,见是个三开间的铺面,朱漆的门柱上挂着一长条木牌,上书“襄樊厘金总局襄阳税课司大北门街估价所”几个大字。 两人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匾额,围着那木牌看了一阵以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掏出马票,验过了以后,倒是很顺利的就拿到了银子。 只是,多出来的那二两,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从估价所出来以后,青布袄摊开手掌,露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筹码:“咋办,他们说这些筹码,要到青云楼楼上的赌档才能换成银子。” 矮冬瓜也有点傻眼,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啊。 吸了吸鼻子,无可奈何道:“来都来了,上去看看吧。” 进入正月下旬以后,河南、陕西等处陆续有消息传来。 留守潼关的大顺巫山伯马世耀,于正月十二日率所部七千人假装向多铎投降,实则当晚秘密派人联络李自成,想要里应外合,再做计较。 不想派出的使者被清军截获。 到了第二天,多铎假意邀请马世耀等人外出打猎,又借口说要举行宴会,将马世耀所部兵马解除武装之后,七千多大顺兵统统被杀。 实际上,马世耀的信使即便没被清军截获,也很难联络的到李自成了。 因为在马世耀被杀的当天,李自成就已经决定放弃西安,取道蓝田、商洛,往河南方向奔逃。 由于家眷过多,整个队伍不仅前进缓慢,而且动静极大,根本不需要军情局刻意打探,情报就源源而来。 得知顺军大部可能出商洛,进入河南以后,位于山口的内乡、南阳等府县百姓,开始大量的逃亡。 自郧阳到襄阳这两三百里间,迎来了又一波的难民潮。 不过,顺军大部即将到来的消息,倒是使得鄂西和豫西南的土匪们兴奋了起来,变得相当活跃,开始频繁的扫荡乡野,劫掠逃难的百姓。 驻扎在均州、光化、吕堰驿等处的襄樊营部队,在韩大帅的命令之下,同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剿匪活动。 不过在大剿匪的背景下,第五千总司和骑马步兵哨队,却从汉水上游,被整建制的调回了襄阳。 公开的调令是说,这两支兵马,要北上南阳剿匪。 正月二十二日,第五千总司和骑马步兵哨队尽数到达襄阳。 同一天,军情局长沙站的柳恩送回情报,说已经找到了韩大人叫他找的那位桂藩王子朱由榔的下落。 朱由榔是桂王第四子,受封永明郡王,原先随桂王住在衡州,去年,不,前年,也就是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八大王湖南,攻破衡州,兵荒马乱之下,朱由榔和桂王走失,被西营的兵马所俘虏。 不过很快,就先后被忠于明廷的吴继嗣和焦琏所救,被送往了梧州和桂藩团聚。 老桂王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就死了,如今执掌桂藩事务的,是朱由榔的三哥安仁王朱由。 信中,柳恩不太理解韩大人为何对这位小小的郡王如此感兴趣。 因为老桂王虽然死了,但老王的四个儿子里,世子、次子前年就被大西王给杀了,如今桂藩中安仁王朱由最长,按例也应该是安仁王袭爵,根本轮不到朱由榔。 而且,桂藩虽然是神宗子孙,属于是近支,但如今这年头,这又有啥用? 南京的朱皇上屁股下的龙椅还不知道能坐几日,远在广西的桂王又算干嘛滴? 就算是朱由崧崩了,南直附近还有潞王、惠王、周王、崇王、鲁王等着上位,轮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永明王啊。 不过不理解归不理解,但柳恩还是比较详尽的将朱由和朱由榔的情况介绍清楚了。 韩复看完了以后,当即复书一封,让柳恩想办法和安仁王、永明王取得联系,施以恩惠,要到能够让对方印象深刻,将自己记住的程度。 接下来的几天,韩大人在对营中事务做了一系列的安排之后,也是于正月二十四日,北上南阳,亲自去联络刘苏和牛万才。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3章 南阳 “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 “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 “ “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 “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武昌的宁南侯府邸内,一身着锦衣,年纪在二十来岁上下的玉面郎君,手中捧着张报纸,又朗声念诵起来: “武英殿中书值银九百两,文华殿中书值五百两,内阁中书二千两,待诏三千两,拔贡一千两,推、知衔二千两,监纪、职方万千不等。” “父亲,原先天下承平之时,中书舍人何等清贵?便是国子监的贡生,除选贡之外,也多是有功人家的子弟才能进去读书。” “孩儿还记得,当年父亲要给我弄个监生的身份,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谁成想,现在明码标价,有银子就行。” “有银子,别说贡生,就是内阁中书舍人,巡按御史都能买到。” “现在这报章上又说,鞑子破潼关入了关中,将那闯逆打得满地找牙。” “我看这大顺也好,大明也罢,恐怕都是要完蛋的货色,这天下,说不得就要叫那鞑子给占去了。” “到时候咱们全都在脑后梳个猪辫子,当那亡国的奴隶!” 说话的正是大明太子太傅,宁南侯左良玉的宝贝公子,挂平贼将军印的都督佥事左梦庚。 左梦庚别看后世做了汉奸,但这个时候毕竟年纪不大,谈论国事时,还是一副愤怒青年的样子。 主座之上,左良玉脸色白如锡纸,神色颇为萎靡。 不过看到儿子这番模样,没有出言呵斥,反而露出了些许欣慰之情。 少年人有血气,总好过自己这般垂垂老矣的样子。 当初自己在左梦庚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在关外的宁远当差,那时军中无食,宁远士卒群情汹涌,逼死了巡抚毕自肃。 那个时候的自己,何尝又不是像庚哥儿一般,满腔的热血? “咳咳......咳咳......” 左良玉以拳抵唇,咳嗽了两声,开口说道:“哥儿手中拿的,可是襄樊来的报纸?” “正是。”左梦庚将报纸扬了扬,又说道:“襄阳那个韩再兴办的这报纸,如今汉水上下,大江东西,听说在在都有。就是武昌街头,也常常有人传诵。孩儿偶得一份,一阅之下,见此南都民谣,特来说与父亲知道。” 实际上,左梦庚可不是偶得的,他吃香烟,用香皂,玩五魁牌,私自阅看境外反动书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唔…….……那报纸为父之前也听人说过,说是那韩再兴办来特意吹捧自己的,怎地连南都的事情也有记载?”左良玉缓缓言道。 他开藩武昌之后,既老且病,原先宠幸柳三更之类的伶人,会收集各处民谣、流言、谶语等事情说给自己听,既能作消遣之用,也算是一种信息渠道。 不过,这些人后来也被他亲手杀了。 韩再兴此人,他左良玉也并不陌生,隔三差五就总能通过各种渠道,给自己寄来书信。 也不说别的,就是纵论天下大势。 左良玉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当时柳三更给自己带来的那封书信上,韩再兴说天下有变,愿君取之。 当时李自成退出京师,河南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左良玉确实是有想过北上中原,作那逐鹿问鼎之事的。 只不过,他虽然给了湖广顺军极大的压力,但始终没有打穿近在咫尺的白旺所部。 连德安府都打不穿,还谈什么逐鹿中原? 再加上左良玉自己也深感身子骨不行了,意志消沉之下,这事也就没了动静。 韩再兴想尽各种办法送来的书信,就像是送给太监的蓝色小药丸。 要说完全没有作用,那也不是。 至少心还是会动。 只是心动机不动,徒呼奈何。 “父亲,这报纸上,何止是南都的事情有记载。孩儿在上面看到讲,正月间,有一少年郎自北都而来,说是先帝太子。只不过,这事被我弘光皇上给压了下来而已。”左梦庚也是难得在父亲面前八卦了一把。 “神京去年两次被兵,太子和二王早已不知所踪,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还能到江南来?这都是东林小儿,借此攻讦皇上和马、阮二人的无聊之语,做不得真。” 顿了顿,左良玉又说道:“不过马士英、阮大铖亦不是好人,之前屡次弹劾老夫也就罢了,近来又在江口修筑堡垒,谓之西防。其实哪有什么西防,就是防我而已。” “父亲,孩儿看这江左群臣,文恬武嬉,整日除了正事不做,别的什么事都做,恐怕到时候鞑子一来,就全都要完蛋。” 由于左镇始终游离在弘光朝廷的核心权力体系之外,左梦庚对于南都这些人,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 “不说这个了。”左良玉摆了摆手,但还是忍不住叹息道:“若是鞑子真占了关中,就只能盼鞑子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否则一旦鞑子南来,天下之事,就实在不忍言之啊。” “父亲,这鞑子真有那么厉害?天下之大,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那鞑子男丁不过数万,若不是那般厉害,又怎会一路从深山老林里,打到关中来?至于说谁能治得了他们......” 说到此处,左良玉呵呵笑了两声,不再往下说了。 他左良玉向来不服人,也自认领兵打仗还是颇有本事的,像是如今盘踞川蜀,也要号称帝的那个什么大西王,不过是自己被自己打得抱头鼠窜的手下败将而已。 见一次打一次。 可惜,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左军虽然打大西军打得得心应手,怎么打怎么有,可偏偏自朱仙镇之战之后,却再也打不过李自成的大顺军了。 大顺军打自己,也可说是怎么打怎么有,从朱仙镇开始,一度将自己打得逃到了江西,李自成在湖广之时,左良玉只有暂避锋芒的份,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自己面对大顺军都这般模样了,而把大顺打得落花流水的鞑子兵是何等战力,自不必说。 左良玉现在对鞑子有没有攻破潼关,据有关中还持怀疑的态度。 但这个事情若是真的,那这天下,就真的要完了。 所谓不忍言之,只不过是不想也不敢把话说的太透而已。 实际上,真要是把话说透了,那就是鞑子兵南下,谁能抵挡? 谁也挡不住的。 “*......“ 左梦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孩儿见襄阳这韩再兴与其他贼寇皆有不同,看起来像是个能打仗的。他如今占着郧阳、襄阳,又招兵买马,吸纳流亡,听闻可战之兵也有数万。而且,我看此人,也不像是要当闯逆孝子贤孙 的样子。孩儿,孩儿是觉得,若是与他联手,他日天下有变,父亲保有湖广,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呵呵。”左良玉笑了笑,看着自己的这个宝贝公子,语气中满是玩味:“联手?老夫是堂堂的太子太傅,世镇武昌的宁南侯,而他韩再兴至多不过一小小的都尉而已,我与他联手,岂不是虎豹与猫犬联手?” “这……………”左梦庚一下子被老爹怼得说不出话来。 他每期都看《襄樊抄报》,又受到襄樊营香烟、香皂、五魁牌等境外势力的糖衣炮弹的腐蚀,尽管自己没有察觉,但在潜移默化间,思想上已经渐渐认同抄报上宣扬的那些理论了。 确实是真心的觉得,襄樊营不一样,韩再兴不一样。 觉得他们尽管是伪朝之人,但就像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莲花。 是可以争取和联合的对象。 可这个时候,被父亲这么一说,尽管有些不太认同,但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左良玉本也不是想要要刨根问底,小小的敲打了一下思想有些不坚定的大公子以后,才缓缓言道:“年前之时,郧阳陷落的消息传到南都,君臣震动,已经有了想要招抚韩再兴的议论。江督袁公也亲自到南都去,劝说皇上以 一空爵,收襄郧千里之地,数万百战雄师。而那韩再兴,也早已派人到老夫这里来,遣使说和,哥儿,你可知他开的价码是什么?” “好像是说,叫朝廷赐他伯爵,准允他开镇襄樊?”这个事情,左梦庚也有点印象。 “不错,以韩再兴在襄郧弄出的动静而言,这个价码也并不算过分,只是......呃......咳咳咳咳!” 左良玉本想再说什么,只是说着说着,喉头一甜,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招呼什么,手到半空,却才意识到那个知冷知热,揣摩透自己心思的柳三更早已经死了。 就死在此间。 他亲手杀的。 左良玉缩手入怀,掏了张帕子出来捂着嘴上,顿觉一股温热传来。 咳嗽了一阵以后,这位年还不到半百的侯爷,脸上竟是泛起阵阵不正常的潮红。 他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握着帕子的手动了动,很是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啊......罢了,哥儿你先下去吧,平日少与市井中斗鸡走狗的少年郎玩,玩耍,多与叔伯们请教。韩再兴这事......啊,这事后再议。” 等到左梦庚行礼退下之后,左良玉摊开手掌,那帕子上的鲜血,将金线绣着的“三更自用”这几个字浸得通红。 “诸位请看,这便是南阳古城,当三国纷争之时,此地又唤作宛城。” 南阳府城的南门,也就是阳门外,身着道袍,头发和胡子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潇潇洒洒的襄樊营中军衙门参事室总参事张维桢,说到此处,回顾众人,还未继续往下说,脸上就已经露出了笑容。 跟在他周围的张全忠、柳济勋等人,脸上也都同时带上了一副,随时就要绷不住的笑容。 就连韩复也是脸部线条柔和,笑吟吟的看着张维桢。 在众人期待的,快要绷不住的眼神里,张总参也是不负众望地说出了那句话:“此城中确有妓女。” 话音落下,张全忠和柳济勋等人,全都一齐大笑了起来。 有那么多一瞬间,韩复感觉仿佛回到了前世大家聚会的时候,一起玩网络烂梗的那种感觉。 虽然距离曹操一炮害三贤之事,已经过去了近千年,但往事却并未如烟消散,曹阿瞒的故事反而通过史上最成功的同人文??《三国演义》广为流传。 以至于大家一提到南阳就会想到宛城,一提到宛城就会很自然的想到曹阿瞒的那句千古名言:“此城中有妓女否”。 然后大家纷纷说有,然后大家再齐齐哈哈大笑,间或再用各种刻板印象,把曹孟德拉出来批判一番。 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和韩复所熟悉的,前世的那种氛围非常相像。 只能说刻在人类骨子里的东西,确实是不会变的。 “呵呵。” 站在一旁的南阳府尹刘苏,南阳县令吴则是扯动嘴角,很尴尬的赔笑了两声。 虽然他们这些人私下里,尤其是在某些特殊场合的时候,也没少拿曹丞相的故事取乐。 但这种事情,自我调侃和别人调侃,观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笑了两声之后,刘苏也是手指着眼前巍峨的城垣,转移话题道:“将军请看,我南阳城池建制规整,周长九里三十步,城垣高三丈五尺,开有城门六座。分别乃是延曦门,望仙门,永安门,永平门,清阳门,博望门。其中以 北面的博望门规模最为宏大,门外设有瓮城,四角建有三层楼,又有敌台24座,可称雄壮也!” 如此雄壮之城,在明末不也被各路人马反复蹂?么? 人若是不行,说别的都是白搭,那句“固国不以山溪之险”,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 不过,前世韩复听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什么叫做家乡?家乡就是那个自己每天都要骂个上百遍,却不允许别人骂的地方。 刘苏虽然不是南阳人,但身为南阳父母,对待此地的感情,其实也是一样的。 所以闻听此言,韩复也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并未将心中吐槽说出来。 紧跟着,刘苏又介绍道:“前明之时,朱洪武封第二十三子为唐王,王府就在城中西北角。不过王府屡遭兵燹,今已多半坍圮。除王府外,城中还有指挥使司,府学等设。如今城内军民人等合十万有奇,巍然可称豫南之一大 城也。” 说完这番话以后,刘苏侧头看了韩复一眼,见对方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没有想要搭茬的意思,只好咳嗽了两声,索性直接说道:“南阳城坚池深,物产丰裕。方今中原纷扰,赤县鼎沸,将军可派一雄师驻于此 地,则事大有可为。 张全忠、张维桢和柳济勋等人,全都没有想到,堂堂的一府府尹,居然会如此沉不住气,甫一见面,连吃吃喝喝的程序都不走了,还在路上呢就先把要求给提了出来,也是全都将目光投注了过去。 位于风雨飘摇之中,即将要成为漩涡中心的南阳城,所面临的压力由此可见一斑。 韩复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听到了刘苏的话,又是没有听到,只是依旧笑容满面的说道:“本官听闻老唐王死后,南阳出了两个小唐王。先前那一个叫朱聿键,因私自起兵勤王,被那崇祯皇帝废为庶人,禁锢在凤阳高墙之中。 而后来那个小唐王,是朱聿键的胞弟朱聿馍,于崇祯十四年时被执而死。唐王在南阳开枝散叶近三百年,不知如今城中,可有这两位小唐王的近系亲属?若有,本官可愿一见。” 刘苏实在没有想到,这位韩大帅居然会说这个,愣了半天,才张开了嘴巴:“啊?!”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4章 成色 末代唐王朱聿镆说是被执而死,不过那是比较文雅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崇祯十四年的时候,大顺军攻破南阳,将唐藩一系,也来了一次深度清理。 这种事谈不上光彩不光彩,但总归是过去式了,而且杀的又是前朝的王室,现在再提起来,就多少有点不太合适了。 南阳距离襄阳不远,又是一路平野,不论是骑马还是顺白河南下,顶多也就两三天的路程。 刘苏可是早就听闻南边这位高邻的大名,也早就听闻这位高邻向来独树一帜,行惊人之举,出惊人之语的。 联想到韩再兴过去一年,将襄郧诸将杀得人头滚滚的举动,刘大人也不敢冒犯,啊了一声之后,又连忙扯动嘴角笑了笑:“呵呵,将军说笑了。将军远来辛苦,职等特率南阳士绅耆老在城中备下酒席,为将军接风洗尘。” “不必了。” “不必了?” 刘苏差点又愣住了,不必了是什么意思? 韩复扭头四望,南阳作为中原的南大门,人口还是相当稠密的,在南门外,沿着官道,也形成了新的市镇,商肆酒家林立。 尤其是靠近白河码头一带,更加繁盛。 只是今日因为戒严,道上没什么行人。 韩复看了一圈,见不远处在一栋二层茶楼下的高再弟冲自己点了点头,当即指着那茶楼,向刘苏和吴鄞微笑道:“听闻南阳绿茶可称上品,今日本官做东,请几位大人在此茶歇。 说完,不等刘苏和吴回应,韩再兴已经是招呼起了众人,往那茶楼而去。 尽管目前看来,刘苏等南阳官绅,没有理由对自己不利,但在城外,主动权始终在自己,而一旦进了城,就不好说了。 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事情,韩科长向来是要多谨慎,就有多谨慎。 毕竟远的不说,就在十几天之前,兴平伯高杰,就是在睢州城中,被已有降清之志的许定国给诱杀的。 刘苏虽然看起来并没有反意,没有任何想要投降清廷的意思,但许定国诱杀高杰之前,谁又能知道这家伙已经要降清了呢? 说起来,南明小朝廷的江北四镇,个顶个的都是胡作非为的王八蛋,但忙于鱼肉乡里,忙于内斗的刘泽清、刘良佐和黄得功都还好好的活着,唯一想要北伐的高杰,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睢州城内,属实是过于的黑色幽默了。 殷鉴不远,韩科长怎么能够不慎重? 几人来到官道边那座茶楼,在二楼坐下以后,刘苏还是忍不住又说道:“将军明鉴,如今河南形势,情同水火。鞑子攻破潼关之后,朝廷已经形同瓦解。陕、甘、晋、豫各省,投降鞑子的不知凡几。单是下官知道的,就有宁 夏节度使陈之龙,桃源伯白广恩,兰州总兵郑嘉栋,甘州总兵左?,副总兵谢祯荣,四川节度使黎田玉,总兵马科,副总兵马德,高利,石国玺等。河南降房者更多,可谓“倡率大小文武军民,望风投诚’。” 这位大顺南阳府尹,在报菜名般报出一连串的人名之后,又不无忧虑地说道:“如今国家崩溃,河南已成肢解之势。大河以北和洛阳等处,如今归鞑子所有。开封、归德等处,为江南君臣所有。我南阳之地,虽仍在大顺治 下,但人心惶然,群议汹汹。之前听说明廷那兴平伯高杰,领大兵自徐州西来,说是要收拾河南局面,城中士绅耆老,颇有想要归顺.... 没等到刘苏将话说完,韩复冷不丁地插了一句:“高杰死了。” “啊?”刘苏怔了怔。 “那位兴平伯高杰,在睢州的时候,被降清总兵许定国所杀,已经死了。”韩复端着茶盏,又细细品起了香茗。 刘苏和吴两人,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对视一眼后,脸上都流露出既错愕,又痛苦的表情。 仿佛都听到了彼此心中,某种希望破碎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刘苏才声音更加嘶哑地说道:“天下之事至此,原也没什么好顾忌的。鞑子兵锋正说,几乎不可阻挡。原先城中就有干脆降了鞑子的议论,只是我等毕竟是中华之人,华夷有别,若是有的可选,愿做胡儿的毕竟 是少数。可如今高杰既死,许定国既降,明廷在河南之事已不可为。若此消息传出,城中势必更加人心思变,愿做那胡儿的,恐怕就不是少数了。” 张全忠、张维桢和柳济勋等人,散坐在四面,也都若有所思。 他们同样是头一次听闻此事。 原先在众人的想象之中,大顺虽然败了,撤出了关中,但河南毕竟还有明廷的兵马顶着,鞑子一时半会也威胁不到襄阳来。 可如今看情况,河南情势很不乐观,搞不好也要“倡率大小文武军民,望风投诚”了。 这样一来,作为湖广门户的襄阳,就要首当其冲,直面清兵锋芒了。 虽然近一年来,襄樊营在襄郧接连不断的胜利,使得众人对本部兵马都有着充足的信心,但一想到从此之后,所要对抗的对象是满洲大兵,大家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心下惴惴,不那么的有底气。 各种想法闪现的同时,众人全都看向了韩复。 韩复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刘苏,也是问道:“不知刘大人是愿做胡儿的那一个,还是不愿做胡儿的那一个?” 刘苏神情凝滞,垂下眼睑,低声说道:“下官身为南阳父母,纵有别样想法,若真是到了那一日,也无法以一己之念,违背众人之意。” “不。”韩复摇了摇头,盯着刘苏的眼睛,再度问道:“本官不问别人,只问你刘大人。刘大人只须说自个愿是不愿即可。” “......“ 刘苏埋低脑袋,死死盯着茶桌上纵横曲折的纹路,眸光不住变化,过了良久,才咬牙说道:“将军明鉴,下官虽是变节之人,但亦是读过圣贤书的。将军所办的那《襄樊抄报》,刊印有鞑子画像,下官观之,只觉如此形象, 虽为人,实与禽兽等同。若有的选,谁又愿做那弃祖宗冠裳,毁身体发肤的胡儿?只是如今情势如此,自闻皇爷潼关之败后,不说别的,便是伏牛山上的群寇,也都蠢蠢欲动,兵马四出,劫掠乡野。牛将军领兵东奔西走,到处灭 火,是以不曾来此面见将军。鞑子未来之时,已经如此,等鞑子真要南来了,我南阳又如何抵挡?本官就是再不情愿,但到了那一日,又有何办法?” 该说不说,这位南阳府尹,也算是个实诚人了。 虽然话语中还有所保留,但基本上说的都是实话。 鞑子大兵现在就在北面休整,但长则半年,短则一两个月,可能就要南下,到时候怎么办? 南阳这里只有牛万才一千多的兵马,算上最近几个月收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牌军,也不过两千之数。 这点家底,在几十万的满洲大兵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虽然大顺主力陆续从商洛山中撤出,但大顺在主力齐整之时,依托潼关都打不过鞑子,如今这点残兵败将,来到旷野之上,又怎么挡住鞑子的冲击? 况且,刘苏等人现在连李自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很难对他们抱有信心。 唯一能够依仗的上的,也只有南面的这个襄樊营。 他们刚才见过了,战力怎么样先不说,但襄樊营士卒所表现出来的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绝对是他们平生仅见。 刘苏咬着牙说完这番话以后,就怔怔地看着韩复,而韩复则用手指关节轻轻地叩着桌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偌大的茶楼内,一时没了言语,只有那“笃笃笃”的敲击之声,有节奏的响起,每一下仿佛都扣在众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笃笃笃”的声音停止,韩复端起茶盏,冲着刘苏和吴鄞等人举了举,笑道:“说好的是茶歇,怎地又谈起了这些俗务。来来来,喝茶,喝茶。 刘苏神色一黯,眸中光彩立时消失不见。 这次韩复到南阳来,共带了两支兵马保驾护航。 明面上的是以第四千总司为基础的,加强干总队。 而在暗处,则有魏大胡子的龙骑兵和赵栓率领的骑兵哨队一部,游弋在南阳附近,作为机动力量,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同时白河上,还有水营的船只往来巡逻,作为接应。 到了晚间,韩复依旧没有进城,而是驻在城外卧龙岗的军营当中。 这里据说是诸葛武侯在南阳躬耕读书的地方,韩复无从考证真假,但还是带着张全忠等人,恭恭敬敬参谒了武侯祠,给这位千古第一相敬了香。 而后就在武侯祠内,召开了前敌会议。 如今兵荒马乱,武侯祠也是满目萧索,祠堂里自然也谈不上有太好的条件,大家两人一条矮凳,头抵头的围坐在一起。 地上,摆着的石子、土块和树枝,简略勾勒出了南阳附近的形势。 “高再弟,你比本官早到几日,如今可有我大顺天子的消息了?”韩复和柳济勋挤在一条矮凳上。 柳济勋是白旺不知道第几房妾室的妻弟,当初奉白将军之命,带了几个大美女到襄阳来劳军,然后自己也留在襄阳了。 既作为襄樊营和德安府之间沟通的管道,也带着点监军的意思。 一开始的时候,韩复对这个小舅子并不太感冒,打发他到兵马司巡城去了。 但是后来,因为金局要在汉水上设置钞关,要搞公关的工作,韩复这才想起柳济勋来,又让他到厘金局协助王宗周。 谁成想,用了一段时间之后,王宗周反馈说,这位小舅子意外的好用。 这次到南阳来,由于刘苏、牛万才等人现在还奉大顺正朔,韩复也就将柳济勋也带上,多少能够增加点排面,抬一抬身价什么的。 一路相处下来,这柳济勋确实和韩复印象中小舅子的形象,很是不同。 这时听到韩大人的话,柳济勋也朝着高再弟望了过去。 高再弟坐在斜对面的位置,他低着头,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代表商洛山的那堆土块,以及土块外面代表西峡口的石子,开口说道:“小人在襄阳时,马君诚一直在内乡左近探听消息。小人回南阳以后,马君诚汇报 说,自西峡口到内乡,兵马络绎不绝。还有哨马传谕说,皇上要移驾内乡。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言,永昌皇爷究竟现在何处,小人也不敢断定。 那应该就还是像历史上一样,李自成放弃陕西之后,经由蓝田、商洛,一路翻山越岭,转战到了河南。 这个时候因为接连失败,又放弃了关中基业,出商洛之后的顺军,士气已经相当的低落了。 而且大顺军这次转战,携带了大量的家眷,完全限制住了顺军的机动性。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李自成将会在内乡休整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三月间,阿济格尾随而来,才重新拔营,往湖广而去。 “嗯。”韩复点了点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南阳四面皆山,中间为盆地,形同一只瓷碗,这也是宛城的由来。我大顺兵马若真的自商洛而来,倒可以在此休整。不过如今消息繁杂,也有说皇上已经移驾汉中,去寻大西 王的。若果真如此,那此地势必空虚,北面的鞑子一来,南阳抵挡不住,只有投降。南阳一降,而我襄樊就要直面其锋,军事上的压力就太大了。今日刘大人说,想要我襄樊营留守南阳,大家如何看?马大利,你先说。” 韩复这么一问,几人又全都看向马大利。 马大利脸上发热,清了清喉咙:“嗯嗯,大人,末将觉得南阳也不是不能守,只是我襄樊营兵马不足,如今可战之兵加起来,还不足二万。要是守南阳的话,兵派得少了不济事,兵派得多了,万一鞑子大兵一到,将南阳团团 围住,咱们恐怕就进退两难,要交代在这里了。” “马干总说的是极了。”柳济勋拊学笑道:“那刘大人将南阳府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以我看,这里分明就是一处死地。以河南今日情形来看,除非咱们有十万马千总所部的这般人马,否则的话,南阳肯定是守不住的。但是话又 说回来,要是咱们真有十万人马,又何必死磕此处,趁机收取湖广,以为基业,岂不是更好?” 张全忠、张维桢两人俱是眼前一亮,同时点了点头,都觉得这柳济勋说的还真是在理。 韩复也微微点头,又重新看向了高再弟:“鞑子那边可有消息?本官是说,在北面的汝州和洛阳,可有鞑子兵的消息?” “we......“ 高再弟翻着眼珠想了一会儿:“小人与马君诚自渑池回来以后,就未曾再留意北地消息。不过,据说洛阳还有清廷的偏师留守,只是那并非主力,只做安靖地方之用。” 好,偏师好,打的就是偏师。 韩复猛地站起,那条矮凳瞬间失去平衡,坐在另外一边的柳济勋“啊”的一声,摔倒在地。 在这惊叫之声里,韩再兴大手一挥,豪迈无比地说道:“咱们找个机会,先找鞑子打上一打,验验彼此的成色!”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5章 见驾 “你说什么?要验老子的成色?” 青云楼二楼赌档角落的柜台前,一身锦衣玉带的没毛鼠,嘴里叼着支上好金顶霞,垮着一边肩膀,晃晃悠悠的瞅着对面的伙计。 青云楼的伙计,尤其是青云楼二楼的伙计荷官,向来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少年郎和未出嫁的姑娘充任。 这些人每日将头脸收拾得利利索索,身上穿得也都齐整得很,连块补丁都不许有。 这些人吃饱穿暖,隔三差五的还有顿油水打打牙祭,在如今的襄阳城,可谓是相当体面高薪的工作。 尤其是对于女孩家来说更是如此。 尽管抛头露面不是那么的好,但架不住青云楼往来都是非富即贵,在这里干活,极大的增加了被达官贵人相中的概率。 尤其是发牌的荷官,那剪裁修身的衣裳往身上一套,更是襄阳城里的老爷们从未见过的版本。 青云楼重新开业至今,已经有好几个荷官,被前来消费的老爷们顺带给带走了。 由于人才流失的比较严重,孙习劳还多次找丁树皮反映过这个问题。 而二楼的那些男侍从们,尽管走捷径的机会不是很多,但是每个月到手的银子是实打实的,在襄阳的婚恋市场上,同样相当的抢手。 再说了,谁说老爷们带走女荷官的同时,不能顺手再带走一个眉清目秀的男荷官的? 有钱人的事情很难说的。 总体来说,襄阳的普通人家里,要是出一个在青云楼当差的子弟,是毫无疑问可以改变整个家庭生活状况的。 只不过,伙计和荷官们的体面,是相对于普通人来说,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也只有伏低做小的份。 比如说现在。 柜台内那个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伙计,盯着放在托盘上的那坨大大的银锭,陪笑道:“吴爷这银子许是拿错了,请吴爷换一锭罢,小人还是照贵宾例,多给吴爷兑些筹码出来。” “呵呵。” 没毛鼠吴老七甩了甩手,用小指挥着右边的耳朵,同时将脸往伙计那边凑了凑,极为夸张地说道:“老子刚才没听清,你是说吴爷这银子是假的?” 那伙计虽然知道吴老七是故意找茬,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 但先不说这吴老七是青云楼的常客,每赌都是上百银子的输赢。 就说人家还是防城营的都尉干总,虽然不属于襄樊营的嫡系,但再怎么样吴老七手下也有几百号兵马,还跟着韩大帅一块打过仗,立功勋的,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惹得起的角色。 而且,要是吴老七拿出来兑换筹码的,是几两碎银子的话,就算自己明知是假,但也会按维护贵宾的条例,先给吴老七换,然后再去找孙主理,由孙主理去协调。 可问题是,这吴老七放在此间的,是几乎有一个手掌大小,足重五十两的银锭。 这就绝对不是他能够赔得起的了。 当下又多挤了三分笑容出来:“小人可不敢这么说,小人只是请吴爷换......” 那伙计话还没有说完,没毛鼠忽然扬起手掌,结结实实的赏了对方一个嘴巴子。 “啪”的清脆响声,即使在嘈杂的赌档内,也分外刺耳。 顿时,众人纷纷扭头往这边看,在见到小厮脸上那道鲜红的手指印之后,又全都哄笑起来。 各种声响,伴随着口哨声,立刻将这里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那伙计一下子就懵了。 他干的虽然是服务业,面对的也都是有钱有势的达官显贵,但青云楼毕竟是襄樊营韩大帅的产业,等闲还是不敢有人在这里造次。 甚至,他们这些人在面对外地逃难来的富商时,还有着某种隐隐约约的优越感,将那些人当成瘟猪(水鱼)。 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懵了一会儿之后,那伙计手捂在脸颊上,只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灼热感。 那灼热感触动了泪腺,眼泪几乎就在同时,蓄满了眼眶。 赌档内的打手听到动静,正准备往这边过来,见到打人的是没毛鼠吴老七之后,又全停下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是为难,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青云楼内维持秩序的,一部分是巡城兵马司里的巡捕,更大多数则是青云楼自己聘用来的打手。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和吴老七有着巨大的社会差距。 关键哪怕打人的是防御使李大人,他们都还能上去劝说几句,但吴老七不一样,他是正儿八经的领兵官,是襄樊营的人,实在是惹之不起。 正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了吨吨吨的动静,仿佛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还没等那庞然大物完全的显现出身形,阵阵爽朗的笑声已是先行传入到了众人的耳朵当中。 “嗨呀,奴家当是谁呢,原是吴爷来了。” 众人循着这个声音望过去,只见楼梯口处转出一生得颇为肥大的妇人。 那妇人大冷天的,也穿着褙子,裹着抹胸,走起路来一堆白肉摇摇晃晃,简直能亮瞎眼。 行动间还有阵阵风吹过,抛开身材不谈,端的是很有贵妇派头。 正是中军衙门商事房副主事,青云楼主理孙习劳。 “怎地吴爷大驾光临,也不知会奴家一声?” 说话间,孙习劳已是走到了那吴老七的跟前,她捏着手帕,冲着吴老七笑道:“一准是因为上次吃酒的事情。吴爷,上次吃酒,你老可还欠着奴家三杯酒呢。今晚奴家做东,吴爷可千万不许再耍赖了。” 没毛鼠脸上的线条,不知不觉间仿佛柔和了少许。 像他这种人,原先觉得婆娘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娃娃,但这女掌柜确实是让没毛鼠都会高看几眼的。 会说话,会来事,知情识趣,酒场上也豪爽不逊男子汉,这也便罢了,关键人家还能将这偌大一座青云楼打理的井井有条。 吴老七自认自己都没有这般本事。 除了生得确实肥胖,让他实在是半点多余想法都无之外,其他的,他感觉秦淮旧院的鸨儿,也就是这般了吧? 狗日的韩再兴真是命好,一个肥婆也这般能干,他娘的! “呵呵。”吴老七笑了笑,没去接孙习劳的话,而是用嘴努了努柜台托盘上那坨硕大的银锭,不阴阳的说道:“吴爷自从到襄阳来,哪个月不是在你们这个上百两?没想到今个过来玩耍,还要被你孙掌柜的伙计骂用假银 子。怎么着,孙掌柜,银子就在这里,你要不要也先验验,然后报官府知道,将老子给捉了去?” “吴爷这是骂奴家呢。” 孙习劳看也不看托盘上的银锭,手中香帕摇晃间,扭头对那伙计说道:“赶紧的,给吴爷换六十两银子的筹码,回头在三楼雅间安排好酒菜,晚间奴家要亲自陪吴爷喝两盅。” “酒就不必喝了,吴爷我现在没了兴致,不想玩了。”没毛鼠吊着眼白,又阴恻恻地说道:“这银锭太大,带着不方便,你给吴爷换成三十锭二两的官银,再用绸子给细细包好了,吴爷留着等会到眠月楼睡姐儿的时候用。” “这……………”那伙计人都傻了,根本没想到吴老七居然这般得寸进尺。 这已经不仅仅是来讹银子了,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嗯?!”吴老七两眼一翻,脸色骤变。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大汉,也都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那伙计和孙习劳。 看样子,若是青云楼的人不同意,他们就要砸了此间。 见状,原先只是看戏的巡捕和打手,犹豫了一阵后,也靠上来了几个。 青云楼自被襄樊营接手,重新开业至今,众人还是头一次见到此等情形,当下,连牌也没心思玩了,全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有不嫌事大的,还高声起哄,巴不得吴老七他们赶紧打起来。 孙习劳眼眸中的不快一闪而过,复又打了个哈哈,笑道:“吴爷要银子使,言语一声就行了,何必弄出这么大的阵仗。顾小乙,照吴爷说的,帮吴爷把银子包好。” 见那名叫顾小乙的伙计不动,孙习劳加重语气道:“还愣着干什么啊?吴千总那般大的军爷,还能诳咱们不成,赶紧的,给干总爷把银子包好。” 那顾小乙又是委屈,又是愤懑,但听了孙习劳的话,又不得不去做。 取来银子,又从柜上捡了一方面仔细包好,这才不情不愿的递给了那没毛鼠吴老七。 吴老七接过银子,掂量了几下,随手扔给身后的侍卫,然后仰头哈哈笑了几声,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在这个过程中,孙习劳脸上始终带着笑,就跟没事人一般。 等到吴老七走了之后,这位女掌柜立即扯着嗓子喊道:“今日到此间玩耍的客人,每桌另外奉送上好绿茶一壶,苏式点心四样!” 她这话一出来,原先气氛有些不对的赌档内,众人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孙习劳又如蝴蝶一般,穿梭在各张赌台间,和相熟的客人打了一圈招呼,回到柜台时,那顾小乙脸也红红,眼也红红,张了张嘴巴想要说话,泪珠却是先落了下来。 往常泼辣如母老虎的孙习劳,这会子倒是和声细语起来,她先是宽慰了顾小乙几句,然后又道:“是非曲直,暂且先不说了,你将这锭银子小心收好,然后给我办两件事。” “婶......婶子你说。”顾小乙吸着鼻子,抽泣问道。 原来此人,正是孙习劳老家的远房表侄。 孙习劳竖起两根手指:“头一个,你去通知马房套车,我一会儿要到夫人那里去。 她说的夫人,自然就是赵麦冬。 见顾小乙记下之后,孙习劳眼眸闪烁,声音低沉:“第二个,刚才要起冲突时,没有靠上来的打手,通通开革不用!” 在这两位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一张赌台上,一高一矮的两个书生,将刚才的情形尽收眼底。 高个书生扯了扯稍矮些那个的袖子,低声说道:“方才闹事那个,也是襄樊营的将领,据说还是个干总。慎若兄,襄樊营的人怎地都是这般模样?” “我襄樊营的人,自来便是这般模样。” 南阳城外的卧龙岗高台上,韩复回顾身旁的刘苏、吴鄞等人,不无得意地笑道:“刘大人、吴大人,这襄樊儿郎,还算入得了二位大人的法眼吧?” “呵呵。”刘苏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道:“将军说笑了,下官为官多年,不恭维的说,贵部雄壮,实乃下官生平仅见。” “哈哈哈哈,刘大人谬赞了。”韩复闻言仰头大笑。 刘苏是李闯王的同乡,都是延安府米脂县人,他是见过顺军老营子的。 刚才那番话,分明是让襄樊营将顺军主力也给比了下去。 这里面固然有恭维的成份,但刘苏对襄樊营的战力持高度肯定的态度,也是无疑的了。 韩复如今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搞枪炮外交。 每到一地,先邀请当地官绅,实地看一看襄樊营的操演,感受一下那种令行禁止,枪炮齐鸣的场面。 这一招在几天前路过新野县的时候,就用过一次,让新野县令徐龙光大受震撼,几乎就要当场“变节”,改投襄樊营门下。 这次故技重施,同样震得刘苏和吴两人合不拢嘴。 时值二月二龙抬头,已是韩复领兵到南阳来的第五日了。 在这段时间,陆续有消息传来说,西峡口、淅川和内乡等处,陆续有顺军抵达,队伍绵延几十里,人数不下十万。 但李自成究竟在不在其中,还是没有准确的消息。 韩复知道李自成肯定就在其中,而且也知道清军在探明李自成就在内乡以后,很快也会尾随而来,于他和襄樊营而言,到了必须要做决断的时候了。 但要如何与刘苏、牛万才等人联合,如何利用南阳的资源,韩复还很是犹豫,很难迅速的形成一个方案。 之前说要北上寻找清廷的一支偏师攻打,但说是这般说,可韩复思来想去,总觉得风险还是太大,一个不留神就很容易玩脱。 也始终很难下定决心。 但要是只白白的来走一遭,什么事也不干的就这么回去,又觉得太亏了。 这几天来,韩复也是一面与刘苏等人拉扯,一面放出探马,在马君诚引导下,往北面探听消息。 在等待的过程中,加紧操练。 这时。 “砰砰砰!” “砰砰砰!” 高台之下,几十上百支火铳同时施放,声音如有雷鸣,震得刘苏等南阳官绅心头一阵发颤。 吴不太适应这种场面,也是吞咽了口口水,脸色有点发白,拱了拱手说道:“将军明鉴,下官观贵部演练,重火器而轻刀枪弓马,须知那鞑子能有今日,便是弓马娴熟所致。以下官愚见,火器毕竟是微末小道,要是与满洲 大兵临阵之时,想要克敌制胜,还需以弓马为上才好,伏望将军明察。” 此话一出,张全忠等襄樊营之人,全都看向了这位吴大人。 襄樊营能够从维持市井秩序的,带有治安性质的兵马司发展到今日,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对火器的运用。 这时听到吴大人的话,自然都很是不爽了。 韩复笑着摆了摆手,倒是不以为意。 由于大量使用火器的明廷官兵,先后被满洲兵和大顺军打得落花流水,使得这时的人们,很自然的就会觉得,火器的作用没有那么大。 而清兵能够攻取天下,战无不克,靠的是弓马,也是后方这些文人想当然的把女真人想象为游牧民族,然后得出的刻板印象。 实际上,他们刻板印象中真正以弓马见长的游牧民族,比如说蒙古人,在明末之时,早已拉胯的不成样子了。 那才是真正的“大人,时代变了”的受害者。 而此时的满洲,其实是一个很善于学习,很与时俱进的民族,弓马只是其中的一个手段,远远远远称不上是决定性的因素。 韩复正准备开口,却见孙守业步履匆匆的走了上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大人,外面有自称是皇爷的使者,闻听大人在此,特命大人亲率所部,前往见驾。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6章 钢丝 韩复表情凝固,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说实话,自从知道李自成可能经由河南转战到湖北以后,他就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原因也很简单。 先不说过去一年,自己在襄阳干的那些事,几乎将顺军的将领杀了一箩筐,境内剩下的那些文武官员,也近乎成为了自己私臣。 表面上看,他韩复是为大顺开疆拓土,但实际从未给德安的白旺也好,北边的大顺也好,从未给他们纳过一粒粟,缴过一文钱。 整个荆襄郧的产出,全都被他韩复给私吞了。 可以说,他韩再兴的襄樊营除了名义上打着大顺的旗号之外,几乎和大顺朝廷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些尚还可以用各种理由糊弄过去,可以暂且不谈。 但是。 李自成如今是干嘛来了? 是逃难来的。 并且,是一路裹挟着各种可以裹挟的力量逃难。他自从进入河南开始,就想要把河南的兵马搜罗一空,同时,走的时候还要带着一起走。 原本历史上驻守南阳的牛万才,驻守德安的白旺等将领,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被迫跟着永昌皇爷一起跑路的。 还累得本身在德安经营得好好的白旺,最终被手下背刺,身首异处。 李自成在撤出西安之前,曾经命令田见秀焚毁城中带不走的粮食,以避免资敌,但据说田见秀以“秦人饥,留此米活百姓”的理由,并没有按照李自成说的去做。 反而演了一场假戏??将城楼点燃以后,利用城楼焚烧的冲天火焰,告诉李自成说他已经照办了。 这使得清军到了西安以后,立刻就获得了大量的物资可以用来补充。 暂且不评论田见秀这种行为到底是大仁还是小仁,是大爱还是小爱,但是李自成到了河南以后,是坚定地实行坚壁清野的战略的。 并且还有屠城的举动。 所谓“自成败奔邓州,弥漫千里,老弱尽杀之,壮者驱之南下......自武关至襄、汉间,千里无烟。” 也不评价李自成这种行为的好坏,但人都有求生的举动,一个集团,一个王朝更是如此。 李自成如今的境况,必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弥补之前的损失。 这种情况下,他韩再兴的襄樊营越是雄壮,反而就越会被惦记上,韩复实在想不到李自成有任何的理由放过自己这块肥肉。 没道理的啊! 但是,韩复又不能放弃襄阳跑路,避一避李自成的锋芒,等他走了再出来。 这就使得他还不能和李自成撕破脸,李自成叫自己去,自己没有十二分的理由,还不能不去。 可真要去了,那最好的结果,是李自成优待自己一番,给自己升个什么官,然后襄樊营正式的纳入到大顺的统一管理之中,然后自己这个好用的刀把子,就会被使劲地用,一直地用,用到卷刃,用到没有价值为止。 这还算是好的了,更大的可能是去了以后,没准就回不来了。 虽然对于李自成这位农民军的领袖,从小接受“造反有理”教育的韩复,对他是有一定的滤镜在的,总体评价也偏向正面。 但李自成能从群雄中脱颖而出,成为各路反王的共主,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火并的事情也没少干。 远的不说,就在并不遥远的两三年前,李自成就是在襄阳,诱杀罗汝才和贺一龙,吞并对方人马的。 那可都是多少年的革命战友啊,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咱韩复在人家李自成心目中是什么地位? 毫无地位可言啊! 没有感情,全是威胁。 他对李自成有滤镜,可李自成对自己没有滤镜啊。 一个不高兴,说杀也就杀了,半点水花都不会激起。 思来想去,韩复一时很是纠结。 他娘的,老子穿越到现在,就没有一天不是在走钢丝,没有一天不是在几个鸡蛋上跳舞的。狗日的,老子什么时候才能血条厚到不用担惊受怕,可以随便浪的程度? 胡思乱想间,扭头见刘苏和吴鄞等人,全都满脸探询的望着自己,来不及细想,立刻也是脸一沉,眉头一皱,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沉声道:“刚刚有消息来报,鞑子大兵在西安休整之后,前日已由鞑子豫亲王带出潼关,往 河南腹心之地而来。据闻房兵自潼关至洛阳,弥漫千里,人数何止数万!” “啊?!”这次不仅仅是刘苏和吴等南阳官绅,就连张全忠、张维桢等人也全都大惊失色。 一直以来,鞑子就像是传说中地府里的那些恶鬼,大家都只是听说,但从未真正见过。 但是现在,居然很快就要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了。 谁来谁不哆嗦啊! 刘苏和吴这样的守土官,更是吓得一张脸全都白了。 鞑子要是真来的话,像是韩复这些将领,随时可以脚底抹油开溜,但是他们守土有责,跑都没法跑。 韩复察言观色,不等刘苏等人开口,又挺起胸膛,豪迈无比地说道:“不过本官深受国恩,常恨不能为朝廷效力。之前听闻我永昌皇爷偶有败绩,恨不能生鞑子之肉!今日鞑子要是胆敢来,犯我大顺疆土,本官便是拼出 性命不要,也要与那野猪皮决一雌雄!” 刘苏吓了一跳,连忙扯着韩复的衣袖说道:“将军息怒,将军万万息怒。将军拳拳报国之情,下官等又如何不知?只是那鞑子兵锋正锐,又兼兵强马壮,人多势众。将军纵是神威无敌,也难免双拳不敌四手。以下官愚见,还 是速速进城,再做计较为妙。” “是啊是啊,为今之计,还是徐徐图之为好。”吴等其他南阳官绅,也是纷纷出言附和。 对于他们来说,如今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韩将军和他这襄樊营了。 要是韩再兴一时热血上头,领着兵马到北边去送了,那些南阳官绅们,就真的只有等着箪食壶浆,喜迎王事这一条路了。 韩复大手一挥,挣脱开刘苏的拉扯,还是大声说道:“诸位所说亦是道理,但向来文武有别,尔等可静坐不动,我韩再兴一介武夫,岂有望风而逃,闻有敌兵来犯,而不发一天以对的道理?本官自入大顺军中起,心中唯有‘竭 忠尽智,惟死而已’这八个大字,至于说生死之事,早已置之度外!” 说到这里,韩复化学为拳,在空中重重地摆动了几下:“本官心意已决,刘大人并诸位大人就不必相劝了!” “**......“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不到一刻钟之前,大家还在这里如同郊游般的,检阅着襄樊营士卒的操练呢。 结果一刻钟之后,他韩再兴就要领兵北上,去抗击鞑子了。 刘苏嘴巴动了动,只觉得胸中有千言万语,可一时之间,又实在不知道先该说哪一句为好。 韩复没有给刘苏继续发表意见的机会,不动声色的将孙守业拉到了身后,然后望着张维桢说道:“外面有一个内乡来的使者,他还不知道鞑子即将要来侵犯的消息,含章先生,你去将这等消息说与那使者知道。人家往来奔波 辛苦,请他留下用个餐,歇歇马,不忙着走。” 实际上,韩复这话说的就很避重就轻了。 只说来的是内乡的使者,而没有说是李自成那边的使者。 但也不能说他说谎,因为李自成的大顺朝廷,如今就驻跸在内乡嘛。 而地球人都知道,用大领导的驻地来指代朝廷,是古今中外通用的政治术语。 什么?你说你不知道? 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关我韩再兴什么事情? 张维桢到底是跟了韩再兴许久的老人,眼珠子转了转,也是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拱了拱手,潇潇洒洒的下了高台而去。 刘苏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思留意这些细微的神情举止的变化? 他全副精神,都用在消化襄樊营即将要北上打鞑子的这个事情上。 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 心情真是比给亲爹上坟还要沉重。 鞑子马上都要打来了,今天带有阅兵性质的演练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了,只好草草收场。 等到众人离开卧龙岗之时,韩复单独把刘苏拉到了一边。 “将军?” “刘大人心中所忧,本官如何不知?”韩复很有哥俩好的架势,揽着刘苏的肩头,微笑着说道:“本官又不是痴儿,岂不知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螳臂当车,自取灭亡的道理?” 韩复一口气连说了好几个成语。 “那刚才将军是…………” “刚才自然是做戏。” 韩复搂着刘苏的肩膀越走越远,又压低嗓音说道:“明远见,有道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嘛。方才有军情来,说鞑子大兵将要犯境,我身为主官,又岂能露怯?而且内乡来的使者也在,我自然是要慷慨激昂,表一表忠心的 嘛。 “ 刘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内乡使者是什么,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那将军实则并非是要北上?” “呃......北上还是要北上的,原因......” 韩复故意拉长声音,顿了一顿,方才接着说道:“原因在于,虽然鞑子豫亲王所领的那支兵马,是要顺着大河东去,去攻取江南小朝廷的。但那鞑子的大王,还是一路招降纳叛,遣偏师攻略地方。如今守着洛阳的我大顺平南 伯刘忠,还有徘徊在开封一带的文水伯陈永福都已经降了鞑子。非但如此,其中还有一只偏师,要往南阳而来。本官此番北上,便是要打那偏师,保南阳安危。” 见韩复还是要北上,刘苏又显得有些着急:“将军明鉴,既然是偏师,兵马势必不多,而从洛阳到此间,一路还有汝州、郏县、鲁山等州县,任他鞑子兵个个都铁打的,又能占有几个城?咱们不去惹他,我看人家也未必敢 来。下官还是觉得,将军留守此间,再做观察的为好。” “哎呀,话虽然是这般说的,但我襄樊营毕竟与其他营头不同。”韩复深深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本官在襄阳所做的件件桩桩的事情,皇爷那边其实是颇有微词的。如今皇爷若果真出商洛山到河南来,说不得就要拿本官开刀 立威。” “啊?!”刘苏又是吃了一惊。 韩复很是无可奈何地继续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戴罪自新,在疆场上书写对我皇爷的忠诚。而且,洛阳既降,汝州空虚,那刘忠大兵一出,还不是望风投靠?人家刘爵爷刚换了东家,也是要表现表现的,说不得就要到南阳 来了,届时咱们又是打还是不打?若是打,与其在咱们的地盘上打,将咱们的盆盆罐罐、花花草草都打个稀巴烂,不若御贼于外,把鞑子的盆盆罐罐、花花草草打个稀巴烂。刘大人,你以为如何?” “**......“ 刘苏很想说韩将军说的确实有一定道理,若是这一仗不可避免,那么在外头打,确实要好过在家门口打。 至少不影响春耕。 可他又实在是担心,韩将军这点家底跑到北边之后,一股脑的全送出去了。 思来想去,还是谨慎为上:“将军若是执意北上,最好也只到鲁阳关驻守即可。再往北去,皆是鞑虏,将军实不宜以身犯险,自立于危墙之下。” 鲁阳关在南阳府下辖的南召县与汝州下辖的鲁山县的交界处,是鲁山到南阳必经的关隘,距离南阳府城大约两百多里的样子。 刘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说歹说总算是勉强把韩将军那颗燥热的心给安抚住了。 韩再兴答应刘苏,襄樊营此番北上,最远只到鲁阳关,若是在鲁阳关没有遇敌,就回返南阳。 刘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只是,就在他以为此事就要告一段落的时候,却见着自己肩头的韩复韩大帅,忽然话锋一转,也是说道:“明远兄,我襄樊营此番是为明远而战,是为南阳父老而战。我这数千襄樊儿郎,经此一 去,还不知有几人得返。况鲁阳关距襄阳足有六百里,钱粮之事,是否就该由明远见这南阳城一力承担呢?” “be......“ 这韩再兴说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弄得他刘明远昏头涨脑,晕晕乎乎的。 刚才光顾着劝说韩再兴小心谨慎,不可冒进,却没想到不知不觉入了彀,被他套了进去,倒是把钱粮这事给忘记了。 南阳确有一些钱粮财货,城中那些大户挤一挤也能凑出不少东西来,但是这些资源,本是他刘苏留着将来抗击鞑子用的。 这个时候,既不愿意,也不舍得叫韩再兴给拿去。 可他又不敢当面回绝,只得低下头,口中嗫嚅着,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韩复一下子停下了脚步,顺带手把刘苏也给按住了。 他脸上笑容当着刘大人的面,一丝一丝的消失,眼如鹰视,直勾勾的盯着对方:“怎么,刘大人只想看着我襄樊儿郎白白去送死,却连钱粮秣草也不愿供应?” “不......不是。”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刘苏是真的被吓到了,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忙不迭的否认起来。 “不是?我看分明就是!” 韩复声音冷得简直能把刘苏额头上的虚汗给冻住:“自来兵家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大兵开动,岂能无有粮草?刘大人若是不愿意给,那本官只能考虑,用自己的方式取用了。本官向来喜欢把话说在前头,到了那个 时候,刘大人就不要怪本官言之不预者也了。” 刘苏一下子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他扯动嘴角,终究还是挤不出半点笑容。 回到武侯祠,张维迎上来正准备说话,韩复却先开口道:“等会要有一批粮草过来,含章先生你准备一下,做好转运之事。” 张维桢愣了一愣:“是要随军转运,到北地去打鞑子?” “不。”韩复摇了摇头:“等下不管刘大人、吴大人还是什么大人,运来多少粮草,都通通装船,送到襄阳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7章 原则 见张维桢满脸愕然,韩复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只是说道:“我襄樊营助这帮南阳人抗击鞑子,岂有还要咱们自带干粮的道理?好在刘明远刘大人通情达理,发扬精神,已经决定此间兵马所需的一应粮草等物,全由南阳府承担。具体数字虽然一时还没有确定下来,但已经 说好了,最少也有个几千石的样子。” 南阳府自从被顺军控制以后,一直以来就没有再遭遇什么大的战事,相较于河南其他州府来说,也算是比较富庶。 尤其是原先唐藩还在的时候,光是王府存粮就有12万石。 这些粮食虽然大部分都充作了李自成大军的军粮,但还是有一部分留下来的。 加上去年秋征的粮食,刘苏也根本没有往大顺朝廷送,韩复推算南阳府这边的存粮,少说也得有个几万石的样子。 而且南阳这边的大户,搜刮搜刮,大家一起?一?,大差不差,也能弄个几万石出来。 南阳这个地方肯定是守不住的,这些粮食与其给李自成或者清兵吃,不如给自己吃。 他刚才连拉带打,连哄带吓,总算是让刘苏答应给几千石粮食,作为韩复北上打鞑子的军资。 但具体几千石,韩复并没有说死。 他打算先把开头的这几千石粮食弄到手以后,立刻就顺着白河送到襄阳去,完了不够了,再找刘大人要。 反正有兵在手,韩复不怕他刘明远不给。 任是张维桢人情练达,老于世故,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自家大人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只得略显木讷的问道:“大人,那咱们还打不打鞑子了?” “打,当然打,为什么不打?不打鞑子,又不去见皇爷,那我韩再兴岂不是抗旨不遵了?”韩复理由倒是还挺充分的。 “那这些粮食运回襄阳,我军北上的粮秣又从何而来?”张维桢都有点糊涂了。 “再找刘大人要啊!”韩复满脸理直气壮地说道:“刘大人答应过本官,要给咱们拨个几千石粮食出来的,他又没说是只给这一次,还是次次都给。只要营中始终没有这个数目的粮食,那本官叫刘大人补足的话,很合理吧?” 张维桢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倒是不糊涂了,可人都傻了。 感情韩大人的意思是,拿着银票去钱庄里面兑银子,银子兑到了,但是银票却不给人家,不给也就算了,还打算一直兑。 这要是换做一般人,恐怕当场打死都是轻的。 但偏偏自家大人手握重兵,钱庄还真不敢不给银子。 原来说钱庄是弱势群体,这句话是真的! 想到此处,张维桢也是不由得对韩大人的无耻,有了全新的认识。 “大人,咱们如此这般,会不会惹怒那刘明远?刘明远手中虽然无兵,但牛万才麾下还是有一二千可战人马的,闹将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况且即便牛万才不帮刘明远,可皇爷如今说不准就在西边,刘苏若是豁出去告御 状,大人在皇爷面前,可就罪加一等了。”张维桢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也正是本官要北上去打鞑子的原因!” 韩复拉着张维桢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只要本官北上以后,随便找个土匪什么的揍他一顿,对外说是打了鞑子,那么本官在皇爷那里,如何会没有统战价值?在皇爷心中,区区一个刘苏,又如何比得上本官更有价值?” 张维桢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家大人整日去统战别人,却也有需要提高自身统战价值的一天。 而且,本来大人北上,是不愿去见皇爷的无奈之举,没想到,就是这么个事情,也能让大人趁机再狠狠地敲人家刘苏一笔竹杠。 丁总管曾经私下说过,他们这位韩大帅,是逮住蛤蟆攥出尿的性子,诚不我欺啊! 这个事情议定下来以后,韩复这才问起了刚才那个使者的情况。 张维桢答道:“卑职已经照大人说的,将鞑子可能来的消息告诉了那使者,那使者显得很是惊慌,当下就说要回去报告。老夫又说消息尚不明朗,还需再做进一步的确认,叫他等有了确切消息以后再去报告不迟,以此为 由,暂时将那使者稳住。现在就安置在隔壁的急递铺内,安排了酒肉招待他。” 说到此处,张维桢脸上露出微笑:“那使者不知多久未曾喝酒吃肉,坐上酒席之后,简直就是狼吞虎咽。” “这些人是正月初弃了西安往河南来的,一路担惊受怕,翻山越岭,逃难了近一个月,想必也是吃尽了苦头啊。”韩复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又问道:“那使者可有问本官何在?” “倒是问了一句,不过卑职什么也没说,拿别的事情应付过去了。” 好,什么也没说是最好的。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只要我什么都没说,你就不能说我扯谎! 韩复又和张维桢聊了几句,就打发他赶紧去和刘苏对接钱粮的事情。 几千石的粮食不是小数目,哪怕仅仅是从城中转运到白河码头,也有不少的工作要做。 很考验项目管理和组织能力。 好在张维桢本身就是钱粮师爷出身,这些事情他是完全的专业对口,这时不仅不嫌繁琐麻烦,任务艰巨,反而有着终于能够大展拳脚的兴奋。 张维桢走了以后,韩复又把张全忠叫了过来,让他带着宣教队的人,在南阳搞好宣传动员的工作。 借着襄樊营要北上打鞑子的事情,营造出一种全民抗清的气氛。 同时,引导城中居民,为了抗清大业,积极的捐款捐物,出钱出力。 尤其是城中的那些大户,要跟他们讲清楚鞑子在北地的时候,每攻下一城,都是如何抄家的。 告诉他们,资助襄樊营,就是资助他们自己。 道理讲清楚了,还不愿意用实际行动爱国,爱朝廷,爱襄樊营的,那么宣教队就有充分地理由怀疑对方,是不是和鞑子暗中有什么勾当了。 当然了,韩复还特别强调,要摆事实讲道理,要以德服人,所有的捐献活动,都必须要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 不许乱来。 张全忠这个老道一辈子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常常深感自己是个十足的混蛋,但是听说了韩大人的计划之后,还是不由得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感觉和韩大人的法子相比起来,自己那点三脚猫的骗术,实在是太低级,太上不了台面了。 不对,韩大人说了,那不叫骗,那是自愿。 自愿的事情,怎么能叫骗呢? 和张维桢一样,这种事情对张全忠来说也是专业对口,这老道走的时候,同样是满脸兴奋,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接连安排好张维和张全忠的任务,送走了这两人之后,韩复掏出两支忠义香,给自己和武侯分别点了一支,然后就蹲在那武侯塑像跟前,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越抽越觉得,他娘的,哥们原来是多么纯洁的一个人呐,全都被张维桢和张全忠这两个人给带坏了。 哥们这队伍里头都是什么人啊,咋有一种成了骗子窝的感觉? ...... “不然你们以为是什么?依老子看,他娘的这帮人全是骗子!” 军马坊的一处宅院内,刚从眠月楼厮杀回来的没毛鼠,单脚支在椅子上,又从面前的瓷碟里抓了两颗蚕豆扔进嘴里,嘎巴嘎巴的嚼了起来。 嚼了一阵子之后,又说道:“尤其是那狗日的青云楼,分明就是个骗子窝。老子到襄阳来最多也就两三个月吧?他娘的被骗了五百多两银子!” 原来军马坊这边住的,都是襄王一系的那些镇国将军、辅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之类的宗室。 张献忠攻陷襄阳的时候,搞过一波深度清理。 后来南北两营留守襄阳,由于这里宅院比较多,空地方也比较多,渐渐的被北营占用了。 不过等到襄京之乱的时候,又被来了一次深度清理。 襄京之乱后,襄樊营正式接管此处,用来安置那些被收编的杂牌军,渐渐成为了义勇营的驻地。 而从光化带过来的光化防城营,也有一部分被安置在了这里。 此时,没毛鼠吴老七所在的,就是原先某个宗室的府邸。 屋子内,有一人说道:“吴爷你老打牌跟打仗似的,大开大合,瞧着就怪吓人。不过,也不能说人家青云楼都是骗子嘛,赌钱这种事,向来不就是讲究一个愿赌服输?” “我愿你妈个头!”没老鼠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的甩在了那小军官的脸上,力道之大,好悬没把对方给扇出这间屋子。 那小军官哎呦一声,如陀螺般转了半圈,扑倒在面前的方桌上。 桌上摆放的各色炒货和点心,哗啦哗啦的飞了起来,又哗啦哗啦的落下,洒落一地。 没毛鼠气犹未消,瞪着两只眼睛兀自骂道:“日你娘的,一二百两银子老子也不说啥了,两三个月输没了五百两,老子凭啥愿赌服输?!狗日的,这分明就是那帮贼斯做局,专门来诓骗我们银子的!” 那小军官趴在地上,心说,就你没毛鼠上了赌台以后,只会一招“孤注一掷”的样子,你不当瘟猪哪个当瘟猪? 当然了,当众挨了一个大嘴巴子,对一个成年男人的伤害绝对是无穷大的,还没有从中走出来的小军官,暂时根本不敢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坐在对面的赵四喜,弯腰将掉在地上的盐炒蚕豆捡起来几个,放在嘴边吹了吹,又一个一个的拈进嘴里,闭上眼睛,吃得是颇为享受。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时,淡淡说道:“我说吴老七,发那么大的火作甚?咱可是听说了,你前儿个拿灌了铅的假银子,愣是到青云楼换了六十两银子出来。青云楼那是啥地方,那可是韩大帅的地方,你这般搞法,就不怕大帅 回来以后,秋后算账?” 没毛鼠最不乐意听的就是这个,他猛地一拍桌子,高声大叫道:“老子怕他个?!老子没毛鼠纵横甘陕的时候,某些人还不知道在哪道沟沟里和泥巴玩呢!” 说完这句话,可能是觉得调子起的太高了,没毛鼠不等有人来劝,自己又主动降低了调门:“再者说了,青云楼是青云楼,韩大帅是韩大帅,这俩能是一回事嘛?钻豹,你他娘的也在青云楼输了不少银子吧?哦,我们这些 人在疆场上打生打死,拿命换来的银子,他娘的这帮人干坐着就给收走了,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赵四喜斜了没毛鼠一眼,“那你不去不就完了?” “嘿,钻山豹,你到底是跟谁一头的?”没毛鼠叫道:“不管怎么说,老子咽不下去这口气,非得要找机会,弄青云楼那帮人一次。尤其是那肥婆,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老子呢,老子指定要弄她!” 说话间,没毛鼠又抓了把蚕豆塞进嘴里,边嚼边冲着坐在另外一边,一直没吭声的苗十三道:“十三爷,你咋说,老子就不信了,那姓韩的能为了几个杂役,把咱们给怎么着了!” “呵呵。”苗十三嘿嘿笑道:“吴爷你去弄吧,咱老子到时候一准帮你推屁股。” 到了晚上,领着龙骑兵,在南阳附近游荡的魏大胡子和黄家旺等人,也被韩复派人给叫了过来。 灯火昏暗摇曳的武侯祠内,韩复、马大利、魏大胡子他们又蹲在地上,开始摆石子了。 “大人,俺们龙骑兵最近在外活动,见到镇平往西去的地方,一路上尽是从陕西来的兵马。这些人四处征粮,到处拉壮丁,还乱杀人,南阳乡下的村落,整村整村的逃亡。又正巧遇着伏牛山上的土匪下来打秋风,那些百姓 啊,被驱来赶去,任意打杀,真是如同猪羊一般。” 魏大胡子当了快一年的兵了,按理说对这种事情早该司空见惯,但这个时候说起来,还是满脸不甚唏嘘的样子。 头脸、衣服和马靴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的黄家旺也说道:“原先我们龙骑兵都是轻装简从,至多只带五日的干粮。其他补给,都是拿银子,盐巴等物与村民们交换。这些陕西兵一来,乡间全都乱了套,几十上百里见不着一个完 好的村子,咱们拿着银子都买不着粮食。 龙骑兵为了保证机动性,基本上都会将辎重压缩到最低的限度,干粮吃完了以后,任务如果还没有结束的话,就会在沿途村落,拿银子换粮食。 在明末这样的全魔乱舞的社会里,绝对称得上是模范中的模范,标兵中的标兵了。 可是,从陕西逃亡而来的大顺军一进入南阳,就将这里搞得如同水火,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摧毁了此地原本就很脆弱的社会生态。 粮食补给得不到保障,使得龙骑兵也没办法脱离南阳的白河码头太远,太久,极大的限制了这支队伍引以为傲的机动性。 马大利看了看魏大胡子,又看了看黄家旺,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自家大人的脸上:“大人,不会是咱大顺的天子,真的到河南来了吧?” “多半是这样,否则哪里来的这些陕西兵?”魏大胡子抢答道。 马大利挠了挠头,他打在桃叶渡的河滩上,喊出第一声号子开始,“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就早已经深入己心了。 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当的是韩大人的兵,而对于那位永昌皇爷,实在是没有什么归属感。 这个时候听说皇上真的来了,第一感觉反而是觉得不太好。 虽然他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太好就是了。 又挠了挠头,没话找话道:“大人,咱们......咱们真的要去北面打鞑子啊?” 听到这个问题,魏大胡子和黄家旺等人,也全都看向了韩复。 “打当然要打!不过......” 韩复将地上的石子摆出了个一字长蛇阵,接着说道:“不过是慢打,缓打,有原则的打,是由高数量向高质量转变的打。一句话,要根据情况的变化,按需去打!”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8章 唐王 进入二月份以后,天气就像是抽了疯般,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让人很是酸爽。 但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春天即将到来的脚步。 卧龙岗上的积雪渐渐消融,道旁的柳树也有了要发芽的迹象,沉睡了一个冬天的神州大地,渐渐地开始苏醒。 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马上就要来到了。 如果韩复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年,要发生什么事情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在南阳附近游荡的龙骑兵和骑兵也都全部被韩复召集了回来,驻扎在卧龙岗附近。 张维桢就地征发了一批民夫,源源不断地把府库里的粮食往白河码头上搬。 见到大量的粮食流出,城中的百姓在一小部分士绅的煽动之下,还有过小小的骚乱。 不过,韩复让魏大胡子带着龙骑兵进城,来了一波武装游行之后,原本那些闹事的群众,无不深受感召,纷纷表示坚决拥护襄樊营抗清义举。 随即,张全忠带着宣教队粉墨登场,在城中各处讲戏、评书、纵论天下大势。 他们还从樊城弄来了一大批《襄樊抄报》,半卖半送的全都发了出去。 那些买不起报纸,也不识字的,张全忠就安排人在府衙、府学、县衙、县学等地方读报,宣扬襄樊营的精神,宣扬什么是汉人,什么是华夏,什么叫鞑子,什么叫金钱鼠尾和通古斯野猪皮。 群体的情绪从来都是非理性的,而民族主义和宏大叙事,自来又都是最容易挑动和引爆群体情绪的利器。 经过宣教队充满鼓动性质的宣传,南阳城内抗清的气氛非常高涨。 尤其是府学、县学里面的生员,更是激动到不行。 很多人跑到城外的卧龙岗,请求韩大帅速发大兵,北上抗清。 还有一些学生,听了张全忠主讲的“弯弓射大雕”“十三骑渡江”“鏖战拜香教四凶将”等韩大师系列传奇故事之后,对韩再兴是崇拜的不得了,主动投送名帖,想要加入到襄樊营中,跟在韩大帅身边打鞑子。 甚至,韩复还收到了一封请战的血书。 气氛烘托的那么好,张全忠也顺势邀请城中大户、官绅们座谈、茶话,重拾起自家老本行,又搞起了爱国助饷运动。 不过,城里的这些老爷们,可就没有普通老百姓和读书人那么好忽悠了,让他们说好话,拍巴掌是没有问题的。 但要是叫他们出钱出粮乃至出人,就没那么的容易了。 张全忠谨记自家大人以德服人的原则,倒也没有过分的强迫,很大度地给了他们考虑的时间。 这些大户回去以后,商议了一番,当天晚上派人到卧龙岗来,表示愿意投效纹银2000两,粮食三千石。 虽然这个数字离韩复的心理预期还有很大的差距,但一点也不耽误人家先收下来再说。 除此之外,还送来了肥猪二十头、羊三十只,酒水若干坛,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了,还送来了十来个娘们,说是唐王那一系的郡主、县主还是啥的。 总之是宗室女。 不过这年头的人,觉得能睡皇帝家的娘们,那这辈子都值了,有着很深的滤镜。 比如李过、高一功和田见秀等人,接受堵胤锡招抚的时候,就曾给对方送过五个宗室美女。 韩复对此倒是没什么滤镜,唐王一系在南阳扎根两百多年了,开枝散叶之下,人口少说也有几万吧? 宗室女根本没什么含金量啊。 不过,送来的东西,韩复自然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郧阳之战后,冬季休整期间,襄樊营的千总、百总们大规模的成亲,搞得军医院里面的小娘子都不够用了,急需补充! 除此之外,这两天中,石大胖、丁树皮和韩文等人,也都陆续从襄阳赶了过来。 这时,清点完城中那些大户送来的粮食以后,丁树皮放下记账的纸笔,也是说道:“大人,秋季战事打完以后,尤其是腊月以来,营中又是发放作战奖励,又是发放抚恤银子,光是这两样,就花出去一万多两银子了。这还不 算单独给义勇营、防城营,还有郧阳镇那些降兵们的。” 韩复随手从麻袋里面抓了一把脱壳的大米,然后任由它们从指间滑落:“这部分支出,我军在均州和郧阳的缴获,就足以覆盖了。” “大人明鉴。” 丁树皮低下头,又接着说道:“大头还在入冬以后的扩军上,我襄樊营班师回来以后,原先的五大千总司,还有龙骑兵、骑兵、弓手、火器等各个哨队,无一不在扩张。叶总训提交的报告,从十一月末开始,征兵处那边通过 征募、招募和收编等方式,共计录得新勇五千有奇,并且还在持续招兵。 说到此处,丁树皮偷眼看了看韩复,见自家大人一副专心听自己讲述的意思,又连忙说道:“大人,如今我襄樊兵马,总数已过两万,这么多人,人吃马嚼之下,花费着实不小。仅以第四司为例,满编时战兵一千一百二十 员,再加上辅兵、杂役、马夫什么的,一个月光是月饷银子,就要发出一千多两,粮食要吃四五百石。两万大兵,一个月工食银就是两万多两啊。” “这么多?”韩复忍不住回问了一句。 他这段时间看着花名册上的数字不停地上涨,襄樊营急速的扩大,有一种前世玩模拟经营游戏的爽感。 倒还真没有仔细认真地关注过,家里的收支情况。 这时听丁树皮这么一算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就是这么多。”丁树皮把刚才收起来的小本子,又拿出来翻了翻:“这还是小人往少了算的。要是打了一仗,死了人的话,又得一次性给27个月的抚恤银子。若是死的多了,中军衙门这边,也实在吃不消啊。” 韩复点了点头,暂时不打算对这个事情发表评价。 既然要求襄樊营的士卒,在具备高服从性、高纪律性的情况下,还要具备相当高的战术素养。 那么,良好的待遇,是必不可少的。 他韩再兴只是长得有点小帅,有那么一点点人格魅力而已,又不是魅魔,不给银子,不让人吃粮,真武帝君来了,也找不出一百个能为自己死的好汉。 更不要说一万个,两万个,乃至更多了。 粮食方面是实打实的,没办法动,在这上面绞尽脑汁玩心眼子,到头来害得只能是自己。 但银子这一块,还是有很多文章可以做的。 银子之所以能用来买东西,就是因为人们承认它的价值,是一种货币。 既然如此,那么我襄樊营为什么就不能,让这货币换一种形式存在呢? 当然了,马上就要打鞑子了,韩复暂时还不敢把货币改革的事情提上日程,害怕步子太大扯到蛋。 只是转而问道:“粮食方面呢?够吃的吗?” “托大人有先见之明,让柳恩和朱贵他们在湖北湖南买粮食,去年秋收以后,正是米价最贱的时候,这两地的粮食一船一船的运到襄阳来。还有谷城、光化、宜城、南漳、荆门等州县的皇粮,也都大半起运到了襄阳。粮食的 事情,一二年内,倒不用为此发愁。”丁树皮对此还是比较乐观的。 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只要粮食够吃,那么很多事情,就都好办了。 粮食就是最好的,锚定货币价值和信用的资源。 而且到了战时,只要有粮可吃,银子一时比较紧张的话,也不至立刻酿成太大的问题。 “嗯,中军衙门、总镇抚司、总宣教队、总厘金局、总勤务处,还有征兵处,炮厂、军医院、烟行、皂行、青云楼这些地方,开支如何?” “回大人的话,这些都是大人所说的,呃,所说的……” 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卡壳,丁树皮低下头,飞快的小册子翻到了开头第一页,看了两眼之后又说道:“这些都是行政机构,人数不足一个千总司的编制,月开支小人还没有归总算过,但估摸着至多一千多两的样子。其中炮 厂和烟行,一个开支甚大,一个人数众多,都是开列在外,单独计算的。” 在襄樊营扩大的同时,襄樊营的一系列行政机构也随之扩大。 韩复将这些机构和数字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之后,开口说道:“一般的行政开支,香皂生意和青云楼的生意,应该就足以覆盖了吧?金局和烟行的收入,则是咱们的纯利润。对了,烟行现在有多少工人?” 实际上,丁树皮虽然是襄樊营的大管家,但金局和烟行、香皂行的事情,并不归他管。 金局就不用说,表面是中军衙门的下属机构,实际上这个日进斗金的钱袋子,只向韩大人一个人负责。 而在襄樊营的商业体系中,赵麦冬的影响力也远远不是丁树皮能够相提并论的。 “小人和烟行那边走动不多,听说现在已经有了两百多号的工人,一个月可产上万包香烟呢。’ “这么赚钱的买卖,一个月才上万包怎么能行?” “这也是小人估摸着瞎说的,实际可能远远不止。 “就是两万包也不太够用,本官听闻江南那些文人士子、商贾大户什么的,吃烟成风,每个月能吃掉几万斤的烟丝,咱们如此矜持作甚?叫那帮士子瞧见了,还以为我们吃不起呢!” 韩复挠了挠下巴冒出来的胡茬:“还是要扩大产量,大大的扩大产量!之前本官说过的那种卷烟机,现在烟行用上了没有?” 丁树皮一愣,心说您问我,我问谁啊? “许是用上了吧?” “什么叫许是用上了?你这次回去之后,到烟行和皂行去搞一次调研,哦,就是调查研究,然后写个报告,送到鲁阳关来。” “鲁阳关?” “对,本官马上要兵发鲁阳关,北上抗清!”韩复挺起胸膛,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 侧头见丁树皮惊恐地瞪起两眼,正准备说话,韩复忙伸手阻止:“这个事情就不要劝了,这鞑子,本官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打的!你的任务,就是回去以后搞好后勤保障的工作,好好的整理一下材料,就是文牍,看看有哪些 开支是可以优化的,有哪些方面是可以搞来更多的银子的。对了,现在襄阳来了那么多有钱人,青云楼的生意最近应该很好吧?” “be......“ 丁树皮眼珠子转了转,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低声说道:“大人,青云楼最近有一点小小的麻烦,军马坊的那帮人,就是没毛鼠他们,总是到楼中闹事。他们是领兵官,又是,又是大人的座上宾,孙大姐也不太好处置。” 说完以后,丁树皮就怔怔的看向自家大人。 这段时间,孙习劳也找过自己好几次,但涉及到军马坊那帮人,丁树皮同样也处理不了。 这次过来南阳,他很大的一个目标就是,希望韩大人能够降下“旨意”,敲打敲打没毛鼠他们。 谁知道,韩复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一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模样。 丁树皮心中失望,却也是无可奈何。 就在告辞之时,韩复又把他给叫住了,吩咐道:“你回去之后,帮我物色几个钱庄的人,尤其是那种制作银票很厉害的高手,等本官回襄阳之后,要见一见这些人。” 回到武侯祠,手拿大帽,身穿青布直身,脚踩皂靴,脸色白净的韩文,还有嘴唇皲裂,一脸风尘仆仆之色的高再弟,双双立在门口。 见到韩复回来以后,又同时行礼,口称见过大人。 韩复略略点头,领着这两个人进了武侯祠的里间,让人看茶上了点心之后,才关闭门窗,在主位上坐下了。 高再弟前两天被自己派到北边打探消息,这个时候回来,肯定是有所得。 韩复心中一动,却没急着去问,反而先看向了韩文。 韩文比丁树皮早到两天,是前天到的,他在南阳,同样也有任务。 这时微微欠身,开口说道:“大人,卑职到南阳以后,多方走访,唐王一系的宗亲倒是留下了不少,不过大多都改名换姓,不敢以朱氏皇亲国戚自居。但唐王三代以内的近亲,要么被杀,要么出亡,卑职一时倒还没有寻到确 切的那朱聿键兄弟的家人。” 对于这个结果,韩复倒不意外。 经过之前的深度清理之后,唐王的直系亲属里,就算是还有漏网之鱼,也必然隐藏的很好,岂是那么容易能够被找到的? 不过能不能找到唐王亲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态度。 “这样吧,你在那些远支的宗室里面,找几个有代表性的出来。比如贫病的老人,失怙恃的孤儿,被卖来卖去的闺女什么的,关系尽量不要太远。然后和张全忠联系一下,给这些人以优待,再批一笔银子出来,专门用来修缮 唐王一系的宗庙、祖坟之类的东西。然后找些明朝的遗老遗少,写几篇锦绣文章,将来在合适的时候,可以登报。”韩复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计划。 小韩局长确认般的看了韩复好几眼,有些不太明白自家大人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就算是想要向明廷那边释放善意的话,襄阳府里的那些襄王宗亲,不是更加合适么? 毕竟唐王不仅与今上关系甚远,更重要的是,唐王是明太祖封藩的王爷。 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明朝是有太祖和太宗这两个“开国皇帝”的。 太祖那一系的亲王和功臣,在太宗皇帝靖难之后,地位和处境是比较尴尬的。 而襄王虽然关系也远,但人家初代襄王朱瞻?,毕竟是太宗皇帝的嫡孙,甚至当初朱祁镇同学去瓦剌留学的时候,朱瞻?还一度是竞争皇位的热门人选。 只不过朱瞻增发扬风格,只愿做王爷,不愿做皇爷,让朱祁钰捡了个漏,并且最终又便宜了留学归来的朱祁镇。 如果,朱瞻?土木堡之变后应诏去北京的话,没准他还真就改变了大明了呢。 咳咳。 不管怎么说,在韩文看来,大人想要和朝廷......呃,大明朝廷,想要和大明朝廷搞好关系的话,相较于襄王而言,唐王无疑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韩复还能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小韩局长心里在想什么? 可襄王是近支,身份贵重,辈分也高,又有啥用? 说出来可能根本没人会相信,一年前还被禁锢在凤阳高墙内的唐庶人朱聿键,马上就要做皇帝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89章 北上 当然不会有人相信了,毕竟此时此刻,在江南还有一大堆的近亲王呢。 就算是朱由崧“倘有不讳”,那也轮不到唐王当话事人啊。 只能说还是应了那句,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的经典名言。 韩复从银制卷烟盒里摸了支香烟出来,扔给了小韩局长,示意本轮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尽管韩文还是有些不太理解,但这种事情,自己也实在没办法跟他解释。 执行命令就行了。 不过,韩复准备从鲁阳关回襄阳以后,也对襄王一系做一番同样的事情。 免得目的性太过明显了。 他奶奶的,这么一想,怎么有一种立g的感觉? 韩复连忙打住了自己胡思乱想,转而向着高再弟问道:“北边的情况怎么样?” 高再弟喝了茶,吃了两块点心,气色好了很多:“大人,出了南阳府地界,北边民情势若鼎沸。原先守着洛阳的刘忠,的确是降了鞑子,这会儿正大张旗鼓的鼓动乡民剃头。有那不愿意的,立刻就会被锁了送官。沿途村落, 逃亡殆尽,小人一路所见,真可谓是惨之又惨。村子里头的人跑完了,误了农时,今年一准又要歉收,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说到此处,高再弟眼眸中有泪光闪烁。 他这一年去了北边好几次,每一次过去,见到的都是无比惨烈的景象。 这一次鞑子来了以后,不仅照旧没吃的,照旧要被拉壮丁,而且还要被强迫剃头。 高再弟原先不太理解,为什么总是说胡虏所至,遍地腥膻。 现在他理解了,这就是遍地腥膻啊。 那里的人,活得真是不如牲口。 韩复也在心中叹气,河南老乡太苦了啊。 北边被鞑子蹂?,而在南边,大顺的兵马一到,淅川、内乡等地的百姓,同样也是流离失所,性命贱如草芥。 代入到他们的视角当中,就会觉得世道真是无比黑暗,前途真是无比渺茫。 这他娘的哪有好人啊! 时代,在呼唤英雄! 念及此处,韩复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就把腰杆挺直了一些,然后却是问道:“那刘忠有多少兵马?西安的鞑子大兵,出关了没有,有没有想要往南阳这边来的意思?” 尽管心理上他很同情河南人民,但如果鞑子真的要往南阳来的话,韩科长现在可没有当英雄的本钱,只能赶紧把南阳的财货搜刮搜刮,溜之大吉。 “刘忠手中应该没多少兵马,即便有,以小人观之,应该也无战斗力。” “何以见得?” “大人明鉴,当时潼关之战何等惨烈?事关我朝廷之国运,我大顺天子都亲自统兵拒战,披挂上阵,但凡刘忠所部有些战力的话,皇爷又如何会不用?” “是这个道理。”“ 这个刘忠虽然是什么平南伯,但韩复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有关此人的记载。 而且他在潼关之战中,也毫无表现。 综合来看,应该就是保安队性质的留守部队。 这个好啊,打得就是这样的! 别管刘忠他有没有战斗力,只要投降了清廷,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清军。 自己此番北上,找他收拾一番,打得他吱哇乱叫,不仅可以锻炼队伍,让士卒们破除清军不可敌的刻板印象,同时在李自成那里,也有了一定的交代。 并且,消息传开以后,说不得李自成就会觉得,清兵要被引来了,而不敢在南阳久留,早点转战他处。 李自成要是能早点走,那么,不管对韩复,还是对他李自成自己,无疑都有好处。 “至于说鞑子大兵的话,小人急着回来覆命,也不敢再往渑池那边去查探,只是听说那鞑子的十王多铎,准备要到江南去,已经有先头部队,沿着大河东去了。但这些只是小人道听途说,究竟如何,小人亦不敢保证,还请大 人恕罪。” 韩复摆了摆手,也给高再弟扔了支香烟。 哪怕是信息时代,军事情报也不是那么容易获取的,更不要说如今这种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头了。 高再弟能够带回来这些东西,差事办得已经是足够卖力了。 韩复只知道阿济格率领的那支西路军,一路尾随李自成而来,大概在三月间会到达襄阳、德安一带。 而多铎那支东路军,究竟是什么时候出关的,说实话韩复也不是很清楚。 但东路军大概是五月份左右占领南京的,而清军出潼关之后,一路打到江南,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抵抗,那么出关的时间又不会太早。 如今李自成就在身侧,他诏自己去见驾,韩科长是一万个不敢去。 可李自成毕竟又是大顺皇爷,无故不奉诏,又难以说服大顺君臣,因此韩复一定要有个由头。 这种情况下,假借有警,自己领兵北上抗击鞑子,为大顺朝廷保驾护航,无疑就是最好的理由。 这个由头好是好,可韩复又怕玩脱了,一波送了性命,那乐子可就太大了。 韩复心头砰砰砰直跳,思来想去,始终下不定决心。 到了晚上,南阳府尹刘苏带着南阳县令吴前来卧龙岗告状,说韩将军的那个参随张某某,打着襄樊营的旗号,在城中胡作非为,都快要把府库给搬空了。 而另外一个也叫张某某的参随,同样打着襄樊营的旗号,同样在城中胡作非为,使用威胁等手段,逼迫城中大户输贡纳捐,报效朝廷。 怕那些大户不会算账,那张某某还贴心的定下了几千到上万两不等的额度。 并且表示,当此国难危急之时,人人都要诚心报效。 谁不报效,谁就是和鞑子有勾连。 到时候,说不得就要以谋反叛国,惩治其罪了。 总之,这两个张某某,是把南阳城搞得天下大乱,官绅耆老们,是一肚子的怒火。 刘苏还挺高情商的,说这些人肯定是擅自打着韩将军的旗号,败坏韩将军的名声,他怕韩将军不知道,特地过来告诉一声,请韩将军为了自身和襄樊营的名声着想,对部下严加约束。 各种各样的高帽子,给他戴了一箩筐。 韩复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哼哼哈哈的应付了一会儿,以身体不适为由,溜之大吉,将两位大人晾在了一边。 实际上,韩复是把马大利、魏大胡子等人召集了过来议事。 一干襄樊营的头头脑脑们,又集体蹲在武侯塑像跟前,摆弄石子玩。 韩复先是以高再弟的情报为蓝本,把北边的情况添油加醋的介绍了一番,然后又说道:“情况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况,清兵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但若是要来的话,在鲁阳关据守,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北边尚有鞑子大兵 在,我等北上的话,有一定的可能会一头扎进去。大家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一提。” 马大利盯着地上的石子看了一会儿说道:“大人,南阳又不是咱们的地盘,鞑子兵要来,咱们怎地不退回襄阳去?” 马大利倒不是怯战,而是仅从战术考量,回襄阳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他话音刚落,黄家旺、赵栓他们,就全都看向了马大利。 就连魏大胡子,也朝着马大利多看了几眼。 马大利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埋低脑袋,不再言语。 “马大利说的亦是道理,但我襄樊营之使命,就是抗清救国,岂有闻房兵至,而望风远遁的道理?”韩复也是唱起了高调。 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比如说武装保卫大顺皇爷。 而有些事情只能说不能做,比如说真的武装保卫大顺皇爷。 “大人,鲁阳关就在南阳与汝州的交界之处,离南阳府城也不过两三天的路程,咱们占据此处,观察形势。若是真有鞑子要来,到时咱们再做计较。”黄家旺斟酌着说道。 他这个话说的就很有艺术了,先到鲁阳关再说,没有鞑子的话,咱们就在那停留一段时间,做出要为大顺守国门的架势,同时,对没有奉诏去见永昌皇爷的事,也有了足够的理由解释。 而要是真有鞑子来的话,咱们轻车简从,也能够快速的撤回来,不至于一去不复还。 这个提议,正合韩复的心意。 在场的除了马大利这个直肠子的实诚人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早就猜到了自家大人的这个意思,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襄樊营的这些将领们,将近一年来,将荆襄郧一带的各路人马都打遍了,还从未遇到过敌手,自信心正是最为高涨的时候。 鞑子虽然号称凶悍强大,但大家毕竟没有交过手,襄樊营的人也没有所谓的恐清症。 都觉得能够与清兵碰一碰。 兵发鲁阳关的决策确定下来以后,接下来讨论的就是兵力如何使用的问题。 韩复这次到南阳来,所带的兵马大概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以龙骑兵为主,外加一部分骑兵的机动力量。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以第四千总司为主的,混合了火器、弓手和工兵的加强千总司。 一阵商议之后,韩复决定派赵栓率领本部骑兵,先行前往鲁阳关做侦察。 而魏大胡子的龙骑兵,则照旧在外游弋,不主动暴露,关键时候作为奇兵使用。 韩复则率领加强干总司,保持着落后先头部队半日或者一日的速度前进。 同时命令赵守财率火器营大部,叶崇训率新勇营大部,开进到南阳来。 一方面作为接应,另外一方面也是以武力保障张维桢和张全忠继续搜刮南阳的财货。 水师方面,韩复让自家小舅子安排了一支快船编队,在南召到南阳这一段的白河水面巡逻,以防备不测。 结束了军事会议之后,韩复又让人从那十来个宗室女里面挑了两个出来,洗白白之后,送到了高再弟那边,让其不用走程序了,当晚就入洞房。 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韩复拉着顶着黑眼圈,脚步有些虚浮的高再弟的手,交给了他一个光荣并且艰巨的任务??到西峡口去蹲点。 如果在商洛山中,发现了有清兵出没的迹象,要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报与自己知道。 韩复这次到鲁阳关去,最担心的还不是一头扎进军那柔软的胸膛里,而是担心阿济格率领的那支西路军,会比历史上原定的时间早到。 这样的话,不仅自己后路会被包抄,而且提前跑路的李自成,很有可能就会在路过襄阳的时候,顺道把自己的老家也给抄了。 实在是前又怕狼,后又怕虎。 韩复现在就像是顺着三峡激流而下的一叶扁舟,必须要保持着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否则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日他娘的,怎么就没有一根粗壮的大腿,让自己也抱一下呢? 亲手将高再弟给扶上马,又送了一程之后,韩复把张全忠和张维桢也叫了过来。 这两人还是继续留在南阳,搞爱国助饷运动。 韩复告诉这哼哈二将,要尽量的在南阳多搜刮一点银子,不要怕得罪人,只要舆论动起来,扛起抗清这面大旗以后,站在道德高点上的,一定是我们襄樊营。 而南阳的这些士绅们,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反正不管自己敲敲诈他们,等清兵一到,他们该投敌还是要投敌的。 这些人的评价,一点也不重要。 不过,韩复还是提醒张全忠和张维桢,要他们注意安全,防止有人铤而走险。 除此之外,韩复知道南阳这边,包括下面的镇平、内乡、邓州、淅川、南召、新野等县,有很多商家早就眼馋香烟和香皂的生意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门口。 韩复让张全忠和张维桢两个人,把香烟执照和香皂执照,敞开了卖。 价钱可以便宜一点,但必须要现银,现钱不够的也可以用粮食来抵,但期限必须只有一年。 总之,韩复估计自己两三年之内,是很难打回到南阳来的,因此银子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南阳士绅中的风评。 开玩笑,要是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打回到南阳来,那南阳的这些士绅们,个顶个的都是汉奸啊,怕被清算的,是他们才对。 至于丁树皮,韩复把他给打发回了襄阳,让他做好降本增效、开源节流以及后勤的保障工作。 这家伙在登船之前,又向韩复提了一次军马坊的事情。 这一次,韩复没有再只是表示知道了,而是告诉丁树皮,别惹事,也别怕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李伯威是负责襄阳城治安工作的,要紧密的联系和依靠这小子,为烟行、皂行和青云楼这些地方,创造一个平稳、安全的生产经营环境。 丁树皮见自家大人还是不打算从中军衙门,或者从军队这个角度去解决问题,微微有点失望,不过大人今天的表态,总算是比前两天好了很多,让他没有那么的为难了。 临出发之前,在卧龙岗好吃好喝了好几天的那个使者,也被韩复放了回去。 顺带还带了封韩复的亲笔信回去。 信中韩复表示,听闻皇爷南狩的消息之后,他呕心沥血,伤心得几度仆倒在地,眼睛都哭得失明了好几天。 稍稍恢复了一点之后,就立刻亲率本部两千兵马北上,誓要与鞑子决一死战。 到南阳之时,获知皇爷龙体安康之后,又不由得喜极而泣。 本待亲赴御撵所在,躬聆圣谕,不想忽闻北边有警,鞑子大兵似欲南来,营中将士无不愤慨,请战者争先恐后。 复虽草莽,却也知忠义二字。 惟今乱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况乎臣哉! 特率所部北上,拒敌于国门之外。 虽敌众我寡,彼强此弱,但大丈夫身受皇恩,岂有不竭忠尽智,惟死而已的道理? 此番北去,若有马革裹尸之事,则臣之幸也。 信的结尾,还有什么伏望皇保重圣体,既如行伍之时,也不可轻涉险地云云。 写完了这封信之后,韩复带着襄樊营的兵马,在一众南阳士子,百姓的热烈欢送之中,踏上了北上抗清的道路。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0章 鲁阳关 “乙酉年正月廿三日,吾与世吾弟自南阳到樊城,所欲者非为一己一姓之荣华富贵,实为一展平生所学也。当此神州剧变之时,处此八省通衢之地,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亦有可记录者,特新开此笔记,督促吾与世吾弟 更加上进。” “正月廿四日,到襄阳,以马票换银之时,在大北门街换得赌筹二两。吾等在南阳之时,即听闻襄阳青云楼之名,遂与世吾弟前往观之。习得五魁牌之术,酣战至夜,大败亏输,二两筹码尽墨。” “正月廿五日,本待往狮子旗坊中军衙门拜见韩再兴,行至坊门口,闻听韩将军不在,左右无事,与世吾弟再往青云楼打牌。” “正月廿六日,青云楼打牌。” “正月廿七日冻雨,廿八日雪。而后数日皆雪。” “二月初一日,青云楼打牌。” “二月初二日,龙抬头,又往狮子旗坊而去,告之将军依旧未归。吾以手中报纸付那军士看,言韩将军在报章上求贤若渴,我等方来投奔。今次拒之,是何道理?那军士先是推脱不识字,旋又答应进去请示,然出来之后, 还是说将军不在。吾大失所望,深觉那韩再兴有沽名钓誉之嫌,世吾弟辩说韩再兴许是真不在襄阳。吾与世吾弟大吵一架,心下愤愤。” “二月初三日,世吾弟不知从何处变出纹银五两,请吾吃酒赔罪,酒罢,青云楼打牌。” “二月初四日,郑慎若啊郑慎若,到襄阳前的宏伟目标和远大志向,难道都忘记了吗?” “二月初五日,青云楼打牌。” “ 时值乙酉年二月初六日,自二月二前下过几场雪之后,天气越发的暖和明媚起来,各方聚集到襄阳来的人越来越多,以学前街和大北门街交汇处为中心的青云楼商圈,更是热闹非凡。 原先青云楼大堂内,是可以免费看戏和听报的,但后来人实在是太多了,大堂内根本装不下,而且闲散人员太多,也影响正常顾客的体验。 读报的项目被转移到了楼外的照壁前,而青云楼也设置了最低的消费门槛。 达不到的,不许入内。 此时,就有两个达不到最低消费门槛的倒霉蛋,灰头土脸,脚步虚弱的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个头较高,穿着身青布棉袄的卢焕然,仰头看了眼天空,只觉得外面的阳光好刺眼! “咋办慎若兄,最后一枚铜板也输光了。” 说完,卢焕然转过头,朝着身后上下高达五层,既巍峨雄壮,又富丽堂皇的青云楼看了几眼,然后使劲地啐了一口唾沫。 看到居然还有人敢朝着青云楼啐唾沫,正在门口执勤的一个巡捕,立刻怒目相视,提起了手中的水火棍,恶狠狠地走了过来。 卢焕然一愣,然后拉起郑安止就往对面跑。 青云楼门前人多车多马多,人流相当稠密,不一会儿这两人就消失不见,那巡捕也没想真的要把他们怎么样,追了两步之后,又回去继续执勤了。 两人跑了几十步,来到街对面的一处三开间的门市前,抬头一望,见朱漆大柱上写着“襄樊金总局襄阳税课司大北门街估价所”十来个大字,正是他们半个月前,在此用马票兑换到筹码的地方。 是梦开始......不,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两人停下脚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有心想要朝这牌匾也啐上一口,但想想刚才的事情,终究又是不敢造次。 “慎若兄,现在咋办?” 稍微矮一些胖一些的郑安止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喘着气道:“银子都输......都输光了,还能咋说?咱们这就去狮子旗坊,今天......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那韩将军,请韩将军收留。那站岗的军士要还是推三阻四,咱们就 在坊门口一直等着,总是能见到他的!凭我与世的才学,只要见了韩再兴,拿出那两篇锦绣文章,岂有选不上的道理?” 郑安止和卢焕然到了襄阳,看了那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之后,立刻就作了两篇锦绣文章出来。 不过这二人都是正儿八经的生员,多多少少的带着一点读书人的傲气,文章作好之后,并没有按照报纸上说的那般投递,而是坚持想要等见到韩复之后,再亲手交上去。 只是他们俩去了狮子旗坊几次,始终也没有见到韩复,一来二去就拖了下来。 结果,沉迷于打牌,不仅原来的盘缠输了个精光,连卖马赚的银子,也贴进去了。 今天郑安止和卢焕然两个人把最后的一点家底凑了凑,本来是打算到青云楼来翻本的,开始的时候,两人吸取之前的教训,都是稳扎稳打,很是赚了不少银子。 可是最后没有把持住,一把“孤注一掷”之后,最后的那点家底终于也是输没了。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死了。 现在这两人是口袋空空,浑身上下,一个铜板也无。 “慎若兄,我先前在一楼大堂喝茶的时候打听过了,前几天中军衙门文书室,从那些投稿的名录里,挑了二十来个书生去那啥......那啥面试呢,听说好些人都选上了。” 言及此处,卢焕然终于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当时咱们要不是坚持亲自面呈的话,也许这会子已经在中军衙门里当差了。‘ 郑安止眸光一黯,坚持面见韩再兴就是他的决定。 因为他之前打听过了,如今在中军衙门当文书首领的,是襄阳县的一个老童生,连个秀才都不是。 首领官尚且如此,底下的那些文书就更不用说了。 而他郑安止和卢焕然两个人,好歹都是生员,而且如果不是遭遇战乱,科举停考的话,郑安止相信,凭借他们的才学,乡试得中,想来也是没有问题的。 正是因为对自身的学历和学识都非常的有自信,因此郑安止才坚持说,要面见韩复,以获取这位大师的重视,平步青云,一飞冲天的??就像是话本和演义里面描述的那样。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是无用。只要我等能够见到那韩再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郑安止对此深信不疑。 紧接着,又说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 这两人也不拖沓??主要是实在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做出决定之后,立刻就要狮子旗坊而去。 刚走到路口,却见从县学街的西边,有几个穿着青云楼服饰的伙计,正嗷嗷怪叫着往这边跑。 那些人个个灰头土脸,还有几人脸上、身上都有血渍,看起来又惨又狼狈,完全不复在青云楼上时,那种礼貌中带着一丝矜持,矜持中带着一丝优越的样子。 郑安止和卢焕然两人一愣,都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 顺着青云楼这帮人逃过来的方向,却见到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群人在穷追不舍。 那些人都穿着红色的鸳鸯战袄,手中拿着铁棒、钉棍等武器。 他们不仅追着青云楼的人,还顺势无差别的攻击街上的其他人,一时之间,往日繁盛热闹的学前街,立刻变得鸡飞狗跳。 在路口执勤,负责维持秩序的兵马司的巡捕们,见此情状,也是紧了紧手中的水火棍,围聚过来。 同时口中大声喝止,命令那些穿着红色鸳鸯战袄的,来路不明的军士,立刻停止行动。 然而,那些身着红色鸳鸯战袄之人,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举起手中的家伙,喊着诸如“弄死他们”“干他娘的”之类的口号,冲了上来。 两拨人马,立刻打作一团。 但兵马司的那拨人,毕竟只是警察性质的巡捕,手中拿的也只不过是没什么杀伤力的水火棍而已,哪里能打得过铁棒和钉棍? 很快就落花流水,败下阵来。 其中一个大汉嗷地叫了一声,倒飞出去,正落在郑安止和卢焕然的面前。 那大汉躺在地上,瞪着两眼,口中污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郑安止和卢焕然看去,正是刚才在青云楼前,对他俩怒目相?的那个巡捕。 “这………………”郑安止皱着眉头,忍不住说道:“那些穿鸳鸯战袄之人,都是襄樊营中的士卒,如今却当街杀人,为害市井,而韩再兴则毫无约束。世吾弟,我观这韩再兴并非仁义英明之辈,这襄樊营也不过尔尔!” 自古由洛入宛,以翻越伏牛山分水岭最为便捷快速,自春秋之时,便为军事要道,称之为三鸦古道。 三鸦路分为三段,第一鸦起自南召县内的百重山,第二鸦起自分水岭,而第三鸦正落在鲁阳关! 三鸦路自过了云阳之后,即进入到伏牛山中,古道两旁,两山壁立,中有流水,到处都是苍天古树,山中鸟鸣兽吼,闻之令人心悸。 相传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段长城,就是楚国人在此修建的楚长城。 分水岭距离南阳府城并不远,也就一百来里的样子,但襄樊营北上抗清的这个加强干总司,在韩大人的率领之下,走走停停,足足用了四天,到今天才进到山中。 襄樊营包括前身的兵马司,自建军之日起,所打的几战都是在平地旷野之上进行的,像是这种在峡谷中行军的场面,大家都还是头一次经历。 两山间的峡谷崎岖狭窄,中间还有河流,能够用来行走的车马道并不宽敞,这一千多人的队伍,蜿蜒曲折,绵延了十几里。 宛若一条长蛇,附在这穷山恶水之间。 “大家加把劲,前头就是鲁阳关。韩大人说了,第一局到了鲁阳关之后再歇脚!” 赵阿五拍着巴掌,从后面追了上来。 三鸦古道是南北走向,此时大家朝北而去,迎着风口,山风呼啸凛冽,人人都弓着身子,埋低脑袋赶路。 赵阿五却是挺直腰板,每次说话之前,都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大嘴巴,来对抗呼啸的风声。 二月的天气倒是没那么的冷了,但迎着山风,还是无比的刺骨。 赵阿五原有一件长袍,进分水岭之后,让给一个染了风寒的士卒了,他此时就穿着单薄的棉衣,也不怕冷,飞快的迈动着打着绑腿的脚步,一副精神旺盛,无比热爱工作的样子。 不出意外,又是被安排打头阵的何有田,正低着头,吃力地赶路。 前面两三天,在平地的时候,韩大人悠闲自在,每天只让走个二三十里,至多不超过四十里,就要埋锅造饭,安营扎寨,舒适的如同是在郊游。 而进入了分水岭,开始走山路的时候,韩大人又催促快速行军,七八十里的山路,必须要一口气通过,不许停歇。 这突然而来的节奏变化,加上山路难行,天气寒冷,又顶着刺骨的寒风,使得何有田这样的“老兵”都有点吃不消。 往常最爱有事没事抱怨几句,骂几声娘的何有田,这个时候连吐槽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咬着牙,憋着气在赶路。 这时听到赵阿五热情洋溢的声音,见到对方永不疲倦的神情,还是忍不住低声骂道:“日他娘的,这狗日的赵阿五是不是每天早起,都要吃一枚十全大补丸?怎地这般有精神头?老子就没见他喊过累!” 旗鼓手孔大有也是有气无力:“何......何大哥,这帮,嘶,咕噜,这帮宣教队的人都,都是这样。” “老子看,看张全忠那个老......老道,都没他这般......这般精神。”何有田说话越来越来喘。 孔大有摆了摆手,连反驳的气力也没有了。 耳边只听到赵阿五又拍着巴掌,大声说道: “这鲁阳关是古时候的雄关,许多文人骚客都来过此间,便是那唐朝的诗仙李太白,也作过鲁阳关的诗。” “叫做《豫章行》,我给大家伙念上一段。” 说话间,赵阿五清了清喉咙,复又朗声念诵道: “胡风吹代马,坐拥鲁阳关。” “楚兵照江雪,北征誓不还。” “本为襄樊人,斩虏若等闲。” “岂惜战斗死,为国扫凶顽!” 这几句诗念完了之后,赵阿五又拍着巴掌,顶着寒风喊道:“你看,人家诗仙在一千年前就预料到,咱们襄樊营的人,要北上讨虏杀贼。弟兄们,太白诗仙是大唐人,想那大唐之时,我中华是何等的盛强?南征北战,西伐东 讨,四方蛮夷可有一个敢不服帖的?大好的儿郎入了军中,只要实心报效,哪一个又不能建功立业?咱们这次北上杀鞑子,得了太白仙人的庇佑,又岂有不能打胜仗的道理?” 第一局中,何有田、罗长庚、赵满仓和孔大有他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白李太白他们都是听说过的,写“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的嘛,但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千多年前的人物,居然还料到了襄樊营要北上杀鞑子。 要不说人家是仙人呢,真他娘的奇了! 众人惊讶之下,都觉得冥冥之中,真有天上的仙人在保佑着襄樊营,一时之间,倒还真是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气力。 实际上,赵阿五也好,何有田也罢,又哪里知道,刚才那首诗,完全就是他们的韩大帅无耻剽窃,魔改之下的作品。 还把人家李白原诗当中那种凄惨、悲凉,弥漫着的悲观主义色彩全给改掉了。 不过这么一改,确实给了人均迷信的襄樊营士卒们充沛的动力。 到了傍晚,笼罩在如血残阳中的,破败荒凉的鲁阳关,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1章 吃人 血色残阳之下,鲁阳关就矗立在大伙面前。 说是矗立,其实并不太准确,因为此时此刻呈现在众人眼中的,只是荒废颓圮的几处残垣断壁而已。 鲁阳关位于三鸦路的尽头,到了此处,是伏牛山余脉的最后一段。 两处山壁竦峙,中间的道路突起,鲁阳关就坐落其中,关外,一条(rang)河绕过,确实堪称雄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 就是卖相差了一点。 “红袖章,这地儿就是鲁阳关?”何有田摸着下巴,感觉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出现在李太白诗句中的样子。 别说和高大巍峨的襄阳城比了,就是比樊城那也是差远了啊。 宣教队的人,都会在左臂绑一条红布,因此就如军法队的人有黑棍的绰号一样,宣教队的人也荣获了红袖章的雅称。 只不过,你当面叫军法队黑棍,那是有极大概率真的会吃黑棍的。 而叫宣教队的人红袖章,则是一个没什么风险的行为。 赵阿五除了有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办差太卖力了,以至于搞得大家都很卷之外,总体来说,人还是不错的。 脾气也还行。 你要是受了凉,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你穿; 挨了饿,他把自己的那份口粮让给你吃。 甚至,你要是实在走不动的话,他还能弯下腰,背你一程。 总之,没有人见他喊过苦,叫过累,抱怨过什么。 但还是那句话,就是差事办得太卖力了些,给人一种当工贼的感觉。 当然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贼”这个概念,只是大家多多少少的有这个感觉。 赵阿五入伍之后,在好几个营头都干过,之前还被安排到青云楼门前读报,这次到南阳来,是张全忠钦点这位劳动标兵随行的,确实比第四千总司之前那几个宣教队的,都勤恳很多倍。 望着这残垣断壁,塌了一半的地方,赵阿五也有点傻眼,人家李白的诗写得多有气势啊。 “胡风吹代马,坐拥鲁阳关。 他还以为是什么险要的地方呢,没想到,就是这般模样。 “应该就是这里了。”赵阿五拉了拉有点往下滑的红袖章,还准备再说点什么,却听到后面有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影影绰绰之中,见到头戴雕翎毡帽,内穿鸦青色箭衣,外披墨黑色貂皮大氅,骑着乌驳马的韩复韩大帅,在马大利等人簇拥之下,由远处而来。 在第一局阵前停下之后,韩复手执马鞭,指点着鲁阳关,与随从们似乎说了几句什么。 而后,马大利翻身下马,来到何有田面前问道:“何有田,晌午的时候不是说了,第一局控制鲁阳关之后再歇脚。怎地鲁阳关就在前头,还停下来了?” 何有田知道韩大帅也在听他们俩人的对话,忙大声回答道:“回马干总的话,卑职头一回到此地来,不知前面是否就是鲁阳关,又担心里头有伏兵,特此停下来,问那红......问那赵阿五。正待派兵前去探查,就遇到马千总来 此了。” “前日骑兵队的已经到过此处,关内并无异常,着第一局立刻前进,控制鲁阳关并关外的鸦路驿和鸦路堡。”马大利伸手一指,命令道:“限半个时辰内完成,克期未完者,以军法论处!” 何有田缩了缩脖子,知道如今是战时,违背军法是要杀头的,也不敢讨价还价,立刻行了个立正礼。 回到队中,何有田目光在手下的这些儿郎身上扫了一遍,点将道:“赵满仓,你带本旗的三个小队跑步前进,立刻控制关城内各处要地,扫清威胁。遇有闲杂人等,准许不经警告之后立刻格杀。” 赵满仓在双河镇之战的时候就是小队长了,如今却还只是个旗总,进步可谓相当之慢。 本来打完荆门州之后,是准备提他做百总的,结果在左旗营的时候,因为看管火炮不力,局属的两门虎蹲炮一门也没派上用场,差点贻误了战机。 因此挨了处分,原定的百总也飞了。 要不是左旗营的明军炸营崩溃,赵满仓的这个失误,战后论起来是要被处斩的。 这个时候,他知道韩大人就在跟前,也不敢怠慢,立刻点选本部士卒,变为更方便扫荡和巷战的小三才阵,向着鲁阳关内而去。 紧跟着,何有田又说道:“罗长庚,你领两个小队,外加几个新勇营来的新兵,通过鲁阳关之后,扫荡和侦察那个......那个啥鸦路驿和鸦路堡的情况。若遇有敌情,切勿冒进,速速派人回报!” 罗长庚执行这种战术任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即从本旗中选了两个小队出来。 这次出征的第四千总司是混编的加强司,里面什么兵种都有,还有大量的,跟着一起过来刷经验的新兵。 第一局这边就分到了好多。 袁惟中站在队列的后排,手中拄着一支自生火铳,眼睛紧紧盯着前面之人的后背,不敢乱瞟,但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听到一阵黄铜薄片互相撞击的声音后,袁惟中知道是襄樊营唯一两次获得一等擒首勋章的那个罗长庚来了。 袁惟中入襄樊营已经两个多月了,每日只是重复着枯燥的、高强度的操练,如今真有了派上用场的机会,满眼都写着跃跃欲试四个大字。 不由得又将腰板挺直了几分。 果然,耳中听那罗长庚喊道:“袁惟中,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残存的鲁阳关关楼的门洞上,石刻有“古鸦路”“北通秦晋,南连楚蜀”等字样。 袁惟中等人穿过门洞,来到关城内,见里面比外头看起来还要破败。 第二旗的人,正在赵满仓的带领之下,挨个的搜查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实际上,以袁惟中看来,这里已经基本不具备任何守御的价值了,也无处可以藏人。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情景,一个没留神,脚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袁惟中“哎哟”叫了一声,身子向前倾倒,扑通摔在了那东西的上头,传来骨骼破碎的声响。 没错,就是骨骼破碎的声响。 趴在那东西上,袁惟中感觉浑身如被什么坚硬的物体戳刺一般,很是硌得慌。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却摸到了腐朽的碎布,摸到了干巴如同鲜鱼干般的东西,继而又摸到了个什么较大的物件。 那物件圆圆的,滑滑的。 袁惟中手顺着那物件摸索了一阵,寻到了一处开口,里面竟是......竟是牙齿! 头骨,人的头骨,被自己压着的,居然是颗人的头骨! 袁惟中低下头,借着最后一点昏黄的阳光看去,只见身下那头骨,正顶着两个黑洞洞眼窝望着自己! “啊!” 袁惟中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立马蹦了起来,往外跳出了好几步。 可是他每跳一下,落地之时,都能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条连通宛洛的三鸦古道上,竟到处都是白骨! “俺滴娘嘞,怎地死了那多人,作孽啊!”袁惟中身边,另外一个长相老成些的士卒,摇头叹息起来。 袁惟中心有余悸地看了对方一眼,认得对方是第一旗的正兵,但不知道叫什么。 “咕噜” 他咽了口唾沫,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又回过头去看刚才绊倒自己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原先应该是一具较为完整的尸骨,不知什么时候死的,身上还残留着些没有完全腐烂的干肉。 不过,被刚才自己那么一压,这具尸骨,已经四分五裂,难以再看出原本的样子了。 袁惟中在心中低声念诵道:“真武帝君在上,这位兄台,我也不是有意毁坏你尸骨,打扰你安宁的。这地方离那鞑子大兵比较近,说不得兄台就是被鞑子兵给害死的。咱襄樊营这次过来,就是打鞑子的,到时候,多杀几个鞑 子为兄弟报仇。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中国人在宗教信仰上,向来是坚定的实用主义者。 什么神仙管用,就信什么。 袁惟中又是真武帝君,又是阿弥陀佛的胡乱念了一通,给地上那人道了歉,这才小心的绕过尸首,继续往前去了。 二月的天黑得很快,一会儿的功夫日头已经完全落了下去。 关外是一条下坡路,高低落差很大。 可以想见,当鲁阳关工事完备之时,敌人从下往上仰攻的话,难度将会相当之大。 这时袁惟中等人站在高处,放眼望去,伏牛山北面的这片天地,完全淹没在了浓郁的黑暗之中。 就如同死了一般。 忽有寒风吹来,带来了一股别样的气味,袁惟中使劲嗅了嗅,竟觉得那气味刺鼻之中,竟带着点甜?的味道。 那甜腻的味道,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愉悦,而是通过口鼻,强烈地刺激着袁惟中的肠胃,让他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快看,快看!” 这时,旁边那个长相老成些的正兵,忽然激动起来,指着山下大叫道。 袁惟中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本死了一般的郊野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粼粼的青色、蓝色交加的火苗。 那些火苗忽明忽暗,被风一吹,如同活过来般摇曳起来。 如果忽略掉强烈刺鼻的味道的话,眼前的景象,真可是称得上绚丽奇幻。 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让人根本没有办法忽视。 站在鲁阳关外高地上的众人,也没有一个会把眼前的景象,同任何一个具有美感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汗毛倒竖,泛起鸡皮疙瘩,感到本能的恐惧。 那是鬼火。 那是密密麻麻,遍布了整个郊野,谁也没有见过如此密集的鬼火。 第三千总司第一局第一旗的这个小队,集体陷入到了无言的沉默当中。 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对死亡的敬畏里。 袁惟中不由得张大嘴巴,他看着那满眼的青蓝色火光,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鲁阳关。 只觉得鲁阳关那座颓圮的门洞,仿佛是由人间通往地狱的大门。 就连一向乐观豁达,仿佛永远不知颓废和疲惫是何物的红袖章赵阿五,也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袁惟中在心中将玉皇大帝、真武帝君、太上老君、阿弥陀佛、送子娘娘挨个念了一遍,然后走到罗长庚跟前,扯了扯对方的衣袖,低声说道:“旗总哥,咱们襄樊营是有真武帝君和大唐诗仙庇佑的,你老肯定也不怕这些东 西。但咱们这队伍里,有很多新勇,脑子转不过来,不如等会用火铳齐齐对天放上一炮,给大伙壮壮胆子。” 罗长庚眼前一亮,嘿了一声:“有道理!” 郧阳之战后,襄樊营各战术单位开始大规模的改制,各个兵种不再像之前那样泾渭分明。 原先五大千总司都是使用冷兵器的战兵,但如今鸳鸯被简化,只保留长枪、刀盾这两样,而且也开始大量的列装火器。 被韩复当成主力王牌部队来打造的第四千总司,更是如此。 罗长庚这个加强混编的小旗里,就有很多支火铳。 当下,二十来个火铳手列成一排,站在高地之上,斜对着远处的郊野,噼里啪啦的齐射了一轮。 还别说,火舌吞吐,电闪雷鸣之间,原先那种冷冰冰、阴森森、凄惨惨的氛围顿时无影无踪。 众人胆气丛生,只觉得下头就是真有恶鬼,这一排齐射下去,恶鬼也变成烤肉了。 赵阿五也回过神来,拍着巴掌给大家鼓劲。 又领头唱起了韩大人编的那些军歌。 在“襄樊儿郎胆气豪”的豪迈歌声之中,第一小旗的将士们手举着火把,沿着三鸦古道,蜿蜒向着下面的鸦路驿和鸦路堡而去。 一路上,道边的原野和河滩上,到处都是倒毙于地的尸骨。 那些不知道死于何时的难民们,一层摞着一层,尸骸枕藉,散发出难闻的尸臭味。 而且,大多数还都并不完整,有明显的被野狗,豺狼等食腐动物拖动、啃咬的迹象。 各种能够认得出来,认不出来的骨头和肢体,散落的到处都是。 走在队伍前头的罗长庚和袁惟中他们,起初还很注意躲避脚下的尸体,不忍踩踏。 但后来发现,实在是太多了,哪哪都是,根本躲不开。 整条驿道,似乎就是用人骨铺就而成的一般。 脚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鸦路驿和鸦路堡就在高地下面的驿道边,走个两百来步就到了。 这里原先依托驿站和墩堡,又处在三鸦古道的入口处,形成了一个很是繁华的市镇。 但此时,当驿站和墩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这里比鲁阳关更加的破旧。 鲁阳关只是看起来年久失修,又遭遇了破坏,所以显得破败,但大致上还是能够看出轮廓的。 关墙和关城内的一些建筑,也还保留了下来。 但是这里的驿站和墩堡,看起来则更像是遭遇到了有意识的,系统性的破坏。 几乎被烧成了白地。 在今天出发前的早会上,何有田还说,根据南阳府提供的资料,鸦路驿有驿丞一员,驿卒二十员;而鸦路堡更是设有一百户所,连百户带军户,至少应该有一百多号人呢。 但是此时,这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罗长庚带着人在驿站搜寻了一阵子以后,一无所获。 又往东边河滩走了几十步,来到?河边的鸦路堡。 鸦路堡的堡墙还残存了一部分,能够大体看出原先的规模。 堡子内屋舍尽数坍圮,中间有一口水井,过去一看,迎面阵阵刺鼻味道直冲脑门。 借着火把的光线望去,只见井中塞满了泡得已经膨胀开来的尸体。 手举火把的孔大有,瞳孔骤然放大,又急速收缩,脸色立时白如锡纸,仿佛精神受到了强烈的污染。 他手中火把掉落,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罗长庚、赵阿五和袁惟中等人,也没一个觉得好受的。 见水井边有个茶铺式样的建筑,里面还有个灶台,众人走过去掀开了锅盖,只锅中赫然竟是两三个煮得发烂的孩童尸体! 那尸体明明已经烂得几乎不可辨认,但仔细一看,却又还能看得出来的确是孩童。 这让人更加无法接受。 望着里面的东西,众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松开,又攥紧。 罗长庚额头青筋突突突地直跳。 他是苦出身,入了襄樊营之后也打过不少,但眼前这样的景象,还是头一次见到。 实在是大大的超出了他心里所能够承受的极限。 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已经快要飞走的魂魄,终于不情不愿的又回来了。 尽管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没办法,该搜查还是要继续搜查。 鸦路堡并不算大,转了一圈,看了个大概之后,意外的在堡内的角落里,发现了间保存尚算完好的屋舍。 那屋舍居然是间瓦房,门口还用门扉掩着。 罗长庚摸了个陶蒺藜出来,冲袁惟中打了个眼色,后者猛地抬脚一踹,那朽烂的门扉顿时向里面飞去。 另两个第一旗的士卒,端起手中的长枪,同时冲了进来。 火光驱散了黑暗,众人猛地见到屋内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2章 米思翰 “嘎~嘎~” 沙河北岸的树林里,几只栖鸦惊起,嘎嘎叫了几声之后,扑扇着翅膀飞向了远方,很快就融入到了深沉的夜色当中,再也寻不着踪迹。 米思翰拉着一匹高头大马,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神情很是懊恼。 他本想悄悄地靠近这处位于河边的山林,却没想到,还是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如果附近有敌人的话,通过这个举动,可能就会发现点什么。 “小台吉,不用那么紧张。” 身后脸膛通红,大半张脸都被胡须覆盖,鼻梁上有着深刻刀疤的巴彦笑道:“这里不在黄河边上,咱们从洛阳一路过来,路上几乎见不着活人。这中国的尼堪早就被他们自己杀光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巴彦大叔,十王叫咱们最远不要过鲁山,前面就是鲁山,再有半日的路程就到了,一路怎地连半个尼堪的兵也没有见到?”米思翰很是疑惑。 他浑身罩着蓝布棉甲,鹿皮靴上镶嵌有铜制的马刺,走起路来,咔哒咔哒作响。 米思翰今年才17岁,但已经管着半个牛录了。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他们富察家的牛录还在关外,没有入关,米思翰现在手里没有几个直领的兵马。 他是半个月前从京师赶到十王麾下听用的,没有赶上潼关之战。到了西安之后,十王委派大量的探马沿着黄河哨探,米思翰也亲自领着一个什队进了河南,任务是沿着宛洛古道探查军情和地利,确保大军出关的时候,伏牛山 的那一边,不会突然有尼堪的军队冒出来,威胁大军的后路和粮道。 尽管米思翰出身高贵,在同龄人中地位也很高,只十七岁便已经是佐领了,但他确实从未上过战场。 听闻尼堪的军队战力很是孱弱,这次出来,米思翰很想要找几个软柿子捏一捏,杀了几个尼堪之后,自己就再也不是没有见过阵仗,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台吉了。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洛阳周边还有些人烟,可过了洛阳之后,一路上,查无人烟,仿佛人都死绝了一般。 巴彦头戴蒙古大檐毡帽,穿牛皮甲,腰间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烟杆和烟袋,手上牵着一匹科尔沁马。 “小台吉,自从我大清入关以来,堪的皇帝已经死了两个了。尼堪中,以北人最为能战,如今这些人全都死光了。剩下的这些南人尼堪,全都是两脚羊而已。河南这里的尼堪兵马,还活着的都归顺了我大清,剩下的,听闻 满洲大兵要来,当然是早早的就跑光了。” “巴彦大叔,那个闯贼的皇帝,听说还没有死?” “就算是没死,又有什么用?”巴彦嗤笑道:“当初他据有半个天下,还不是被我满洲大兵,一路从山海关打到潼关来?如今,又在潼关外大输了一场,连关中的老巢也丢了,又做起了流寇。就像是离开山林的老虎,再也没有 威胁了。” “老爷,主子,您二老太抬举那些堪了,他们哪里是老虎哟,奴才看,分明就是丧家的野狗。日后要是遇着了,不用主子和老爷动手,奴才就能一脚把他们给踢死,嘿嘿,呵呵......” 说话的是富察家的包衣王保儿,也是这个什队的通事。 据说曾经是某个晋商的儿子,在某次清军破关之时被掳走,分到了富察家,做了包衣,专门服侍米思翰。 王保儿看着二十七八岁,一张瘦脸又细又长,留着两撇老鼠须。 平常在米思翰和巴彦等人面前,都是佝偻着身子,但这时,提起满洲大兵纵横天下的武功,即使是包衣王保儿,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巴彦摩挲着脸颊上浓密的络腮胡,眯着眼睛,似乎是把王保儿的话听了进来。 可下一秒,巴彦忽的睁开眼睛,瞪向那王保儿,声音浑厚低沉中有着极强的压迫感:“我自与小台吉讲话,哪里有你这个包衣插嘴的地方?” “呃......”王保儿神情一滞,直起的腰板立刻又弯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记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得罪了巴彦,满脸全是惊恐之色。 正准备再开口说话,却见阿穆珲走到了自己跟前。 阿穆珲矮壮如熊,双手长满了茧子,走到王保儿跟前,揪着对方的衣领,将他单手提了起来,扬起巴掌,啪啪啪正手反手,左右开弓,赏了王保儿十几个脆的。 可怜的王保儿,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肉,被结结实实扇了十几巴掌,眼冒金星,气血翻涌,好悬没当场晕死过去。 阿穆珲打完了以后,手上用力,将王保儿摔了出去,盯着瘫在地上的王保儿,先是用满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瓮声说道:“尼堪就是尼堪,做了包衣也是尼堪,一辈子都是尼堪。” 说完,阿穆珲理了理袖口,站回到了巴彦的身后,整个过程中,竟是始终都没有瞧米思翰一眼。 米思翰左手拉着马匹缰绳,右手紧紧攥着马鞭,额头上青筋根根突起,脸色先是变得雪白,继而又涨得通红。 身子竟是不可遏制的,轻轻颤抖起来。 巴彦眼珠子转了转,上去揽住米思翰的肩膀,嗓音浑厚地笑着说道:“小台吉,包衣就像是家里养的狗,光喂他骨头是不够的,要用鞭子和拳头来驯服。尼堪也是一样,这都是最下贱的人,你对他好,他反而心中骂你是痴 儿,便如我满洲原先与明廷一样,当时是何等恭顺?然而明廷却杀害我们的父祖,我们的妻女,抢掠我们的村庄,几曾善待过我们?但我们奋起反抗,亮出我们的弓箭和刀子时,你看,原先高高在上的尼堪,不就像条断的 狗儿一般,任我们宰割了么?” 米思翰依旧攥着马鞭没有吭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巴彦在米思翰的肩膀上拍了拍,又说道:“好了,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在此处歇息,明天再往鲁山查探消息。若是没有什么的话,咱们就可以回去向十王覆命了。小台吉,你的差事,便算是办好了。” 说完,巴彦转头招呼起阿穆珲、多克敦等人,做起了扎营前的各种准备,仿佛他才是领头的佐领。 躺在地上的王保儿,腮帮子蛄蛹了几下,哇得一声吐出了满口的血水。 还有什么扁豆大小的物事被一同吐了出来。 他支起身子,在那血水中扒拉了两下,刚才被他吐出来的,竟是一颗后槽牙! 王保儿将那枚后槽牙拾捡起来,小心的捧在手中,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冲着米思翰哭诉道:“主子你看,你看啊!” “何有田呢,你过来。” 鲁阳关外的驿站内,马大利冲着远处招了招手。 得了命令的何有田,一路小跑着飞奔过来。 “你给大人介绍一下情况。” 何有田听到这话,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是桃叶渡的旧人,曾经和韩大人之间的层级,只隔了一个队长。 不仅时不时的能够亲耳聆听大人的教诲,甚至还能和大人一起吃饭。 韩大人还给自己夹过菜呢! 但是后来,尽管兵马司和襄樊营的每一场战斗,他何有田几乎都参加过,但阴差阳错的,就是没怎么再进步。 始终在百总这个层级上原地踏步。 局队百总在以前的兵马司时代,还能算个官,但是襄樊营如今连营级的把总都有好几个了,明朝的抚台、桌台都给大师当差办事了,一个小小的局队百总,真是连吊毛都算不上。 何有田也是离敬爱的韩大人,越来越远。 就拿这次出征来说,虽然每天能够见到大人,但见到也就是见到了,根本连汇报的资格都没有。 双方之间,终于是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何有田。” 韩复戴着雕翎毡帽,身披貂皮大氅,领袖派头十足,见了何有田以后,扔了支忠义香过去。 在对方手忙脚乱去接那忠义香的时候,韩复笑道:“你欠人家炒菜馆子的银子,还了没有?” “啊?” 何有田没想到韩大人会先给自己发烟,没有准备,确实是手忙脚乱,肢体动作滑稽得就跟动物园里的大猩猩,在接扔过来的滚烫的玉米一般。 一阵忙活,总算是把那该死的忠义接住了,却听韩大人问起这个,更加没有准备了。 脑子短路了好一会儿,才连忙说道:“还,还了,上次从郧阳回来以后,就,就还了的。” “本官听说,你是把留着娶媳妇的银子,都拿了出来?”韩复打趣道:“何有田,你要不了美娇娘,心中不会怨恨本官吧。” “不......不敢,不敢,不不不......不是......”何有田口中舌头打结,忙是解释道:“大人明鉴,如今名额紧张,军医院的小娘子眼光也高了,营中好些干总和中军衙门的主事都讨不到婆娘,卑职就是个百总,自然也没那么容 易。这银子,本来就是,就是放在手里的。” 韩复想起镇抚司的情报,也没把何有他们“违规补课”的事情抖落出来,只是又说道:“这次出来杀鞑子,不比原先剿匪和打明军,立功机会有的是。本官也有言在先,自百总以下,斩获真夷首级一颗的,战后擢升一级,赏 银十两,授忠勇勋章一枚。何有田,努努力,争取赚他个几十两银子回去,军医院、烟行、皂行和青云楼的小娘子,还不是随便你挑?” 该说不说,韩复这个战功奖励制定的相当大方。 等于说一个大头兵,只要能杀几个鞑子,就有可能直升局队的百总。 看起来非常的诱人。 不过实际上,韩复这次过来,就是奔着武装游行来的,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躲避李自成线下面基的请求。 其次就是此时河南北部空虚,韩复想着过来以后,看看能不能够找到机会占点便宜,寻几个伪军蹂躏蹂躏什么的。 可从来没想过,真的去打鞑子。 就这么聊了几句之后,何有田神奇地发现,原先和自家大人之间隔着的那层可悲的厚障壁,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站在自己面前,听自己讲话的,依然还是那个会和士卒们同吃同住,会讲奇怪的故事,会开玩笑,会给自己夹菜盖被子的韩干总。 何有田精神一震,当下将鲁阳关、鸦路驿和鸦路堡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 整个鲁阳关和关外的这些地方,早已经没有活人了。 只有鸦路堡的一间瓦房内,发现了个不知道饿了多少天,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处于濒死状态的老卒。 何有田等人发现之后,立刻喂水喂药喂吃的,一顿折腾,也没把人给弄回来。 几人来到那个鸦路堡的那个瓦房内,站在那土坑前,一个长相老成些的士卒介绍道:“大人,这人从衣着上看,应该就是原先鸦路堡的士卒。而且此人面容枯黑,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体有腥膻恶臭,应该是长期吃人肉所 致。 听到这个判断,韩复侧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见过吃人肉的人?” 那长相老成的士卒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唤崔世忠,原是河南的军户,自崇祯三年起,河南接连大旱,崇祯六年时,闯王由渑池飞跃,进入河南之后,局势更坏。小人当兵打战,尚且还有口吃的,但百姓们就过得惨 了,吃人的事情,小人也是亲眼见过许多次的。” 韩复借着火把,看了眼崔世忠胸前的牌牌,知道他现在的职级是队长,又问道:“你年纪看着不小,原先又在河南当过兵,是几时到我襄樊营来的?” “回大人的话,崇祯十五年官军在朱仙镇败了之后,小人没了生计,只得到伏牛山落草,后来又随钻山豹他们一起投奔过来。只是到了襄阳以后,小人见不惯军马坊有些人的做派,退了义勇营,以白身到狮子旗坊应征,这才 入了襄樊营的正兵。”崔世忠长得老成,说话也很有条理。 “嗯。”韩复点了点头,把崔世忠这个名字记下了,没再多说什么。 鲁阳关内外的情况,远远超出他之前的预料。 韩复本来以为,作为三鸦古道上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关隘,鲁阳关多多少少应该还是有点防备力量的。 鲁阳关就算是没有预算修缮,至少也应该还是具备一定的防御功能的。 结果没想到,不仅关城坍,鲁阳关内外更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状,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只剩下半个活人。 在自己到来之前,还一命呜呼了。 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具备大军驻守的条件了。 住在死人堆里不得谎倒在其次,关键是容易染上各种各样的传染病。 而且,鲁阳关破败成这样,也很难依托工事进行防守。 当晚。 韩复只留下少量的夜不收在关外当暗哨,以作警戒,第一局的其他人,则全数撤到了关城内。 将关城内的遗骸集中收拢之后,又用特意带来的石灰进行了简单的消杀。 原先在襄阳的时候,韩复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充分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悲惨,但与河南这边的情况相比,襄阳左近,简直美好的就像是在天堂。 立刻有“北通秦晋,南连楚蜀”字样的城墙上,抽着香烟,望着关外的粼粼鬼火,一时间心情很是有些沉重。 但他此时能做的,也很少很少。 甚至连鲁阳关也没办法长留。 思虑了一阵子之后,韩复打算明天去沙河北岸的鲁山县城看一看,如果那里还没有投贼,城墙又还完好的,就先那里驻留几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南阳。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3章 鲁山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米思翰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睁开眼,王保儿那张细长的瘦脸,占满了自己的视线。 “主子,主子,时辰不早了,吃点东西该上路了。” 米思翰接过王保儿递过来的两块黑乎乎的麦饼,脸上有点发热。 他睡得太死了,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这是很要命的事情。 但米思翰毕竟是少年人,没办法,沾枕头就睡,没枕头往地上一躺也能睡,睡就睡得很沉,连梦都很少做。 有好几次,阿穆珲和多克敦他们都起来了,自己还在呼呼大睡。 每当这个时候,巴彦就会露出慈祥、和蔼、大度的笑容,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什么真羡慕少年人在哪里都能睡得着之类的话。 让米思翰听着很不舒服,感觉就像是京师里汉人先生说的那个......那个孩......孩视,对,就是孩视! 把自己当成小孩子来看待! 这是让米思翰尤其感觉不爽的一种态度。 比不听他的话,不服从他的命令,还要让他不爽。 睡眠质量太好,一度让米思翰非常的烦恼,关键这玩意他既改不了,也没法改。 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再一睁就天亮了,怎么改? 不过他想到了一个解决的方法,就是让王保儿每天早早的把自己喊醒。 手中的麦饼比马蹄铁还要硬,根本没法咬,米思翰掰下一小块,揉碎了放进嘴里。 “主子,喝水,喝水。”王保儿察言观色,赶紧把牛皮水壶递了过去,又满脸堆笑,邀功般说道:“这是奴才早起到河边取的冰水,又干净又好喝,主子您尝尝。” 米思翰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把嘴里的麦饼顺了下去,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因为他觉得,任何外在的,情绪化的东西,都会让人联想到他是个不成熟的小娃娃。 要有城府。 而表现城府最好的办法,就是面瘫。 只是这时,米思翰看到王保儿堆起的讨好的笑容,让他想起了老家的那条小狗儿。 这不是在骂王保儿,米思翰挺喜欢家里那条小狗儿的。 很快,又看到了那笑脸上的手指印,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低声问道:“巴彦大叔他们都起了么?” “都起了,巴彦老爷往林子深处去了,说要探探路。阿穆珲在那边的高地上,多克敦在喂马。”王保儿介绍起了自己知道的情况,又补充道:“说是再过半个时辰就出发。” 人家都开始忙活了,自己才刚刚起来,米思翰顿时觉得手中的麦饼不香了。 想要埋怨王保儿为什么不早点叫醒自己,但看到他如同小狗般的笑脸,以及笑脸上的手指印,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低着头,又吃了半块饼子,米思翰到底还是忍不住又说道:“王保儿,听说江南是明国最富庶,人也最多的地方,比京师还要好。巴彦和阿穆珲他们瞧不上我是少年人,我这次跟着十王去打江南,肯定会让他们看看,我富察 家的人到底能不能打仗!到时候,抢来的尼堪,都由你来管。” 一句话,把王保儿眼泪都给说出来了。 “主子。 “ 王保儿跪在米思翰面前,哽咽着说道:“奴才受点委屈没什么,奴才就是......就是看不惯他们那样,那样对待主子。” “阿穆珲和多克敦,就是个旗丁而已,巴彦也不过只是个什长,他们以下犯上,不遵号令,我岂能不知道?等着吧,到时候,总会有他们倒霉的那一天!” 米思翰本来不想把这些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的,但还是没忍住。 在他心里,王保儿虽然是尼堪,是包衣,但毕竟是从小就侍奉自己的,是自己的人。 而巴彦和阿穆珲这些人,虽是满洲人,但从感情上来说,终究是不如王保儿来的亲近。 实际上,米思翰哪里知道,正是因为他总是用感情来做事,才是巴彦等人孩视他的重要原因。 伺候米思翰吃完饼子,王保儿这才找了个大石头,准备解决自己的早餐问题。 他吃的,同样也是黑乎乎的麦饼,这一点,米思翰倒是没搞什么特殊化,出门在外,大家吃得都是一样的。 区别就在于,在口粮供应紧张的时候,得预先让米思翰、巴彦、阿穆珲等满洲主子先吃。 他们吃剩下的,才能轮到王保儿。 要是遇到突发情况,口粮不够吃的话,那他王保儿就是口粮。 王保儿刚刚坐下,山林中脚步声传来,红脸膛、络腮胡长相的巴彦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巴彦老爷吉祥。”王保儿不敢怠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巴彦倒是没有为难这个包衣,因为他直接就当没看见,走到米思翰的面前,嗓音浑厚的笑道:“小台吉,你们少年人的觉,真是让人羡慕啊。我就不行了,曾经跟着老汗打锦州的时候落下了病根,现在觉浅得很,有点风吹草 动就醒了。那个时候尼堪还是能打仗的,不像现在这样不济事,你们年轻人,怕是都没有经历过啊......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的同时,巴彦哈哈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子之后,巴彦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个了,不说了。” 米思翰心中暗骂,你他娘的已经说完了好不好!自从跟着你巴彦一起办差,你和老汗打锦州的破事,小爷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了,耳朵都起了! 一会儿的功夫,阿穆珲和多克敦也回来了,也不跟米思翰打招呼,只是向着巴彦问道:“巴彦大叔,咱们什么时候去鲁山?” 巴彦摸着下巴上浓密的胡须:“我刚才往林子里面走了走,除了被啃干净的树皮,还有死得到处都是的尼堪,没有什么发现。听说除了咱们这一支,还有好几个什队哨探的终点也是鲁山。咱们现在就出发,绕过林子,再走上 小半日,应该就能到那鲁山县了,争取做先喝头汤的人。” 鲁山县是宛洛古道上的一个重要的节点,就在南阳盆地边上。 如果南阳那边想要向北边投射兵力,甚至威胁清军的出关的话,位于三鸦路尽头的鲁山,无疑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这也是十王多铎,派出一股又一股的兵马,到这里哨探的重要原因。 “巴彦大叔,我听说鲁山县有明廷的一个千户所在,南边的鲁阳关还有巡检司,咱们该当小心些行事。”米思翰学着父兄们排兵布阵的那种口吻说道。 谁知道,话音刚落下,巴彦又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小台吉,河南这里的尼堪早就死完了,这个鲁山,被明国和闯贼来回打了不知道多少次,哪里还有什么千户所?我敢保证,整个鲁山县,肯定找不出一百个能拿得动刀子的 尼堪士兵。就算是真有意外,如今在大河南边哨探的满洲大兵,何至上千?万一真要有警,一两日内,上千兵马便能齐聚此处,哪支尼堪的兵马能抵挡得住?小台吉,领兵打仗谨慎些是对的,但不要太紧张了。等会要是真遇到尼 堪兵,不要怕,我博尔济吉特?巴彦,绝对能护得小台吉周全。” 米思翰郁闷的简直想要吐血。 自己刚才说的到底哪里有问题,怎么巴彦这也要摆资历,把自己拉过来批判一番? 偏偏他打的还是为自己好的旗号,让他发作不得。 若是因为这种事情翻脸的话,米思翰毫不怀疑,一定不会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就是日后告到十王那里,反而还会更加坐实自己轻佻,浮躁,靠父兄们荫庇才能坐到今天位置的刻板印象。 米思翰想要说点什么来找回场子,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得闷不作声的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等待着出发。 可这样一来,又给巴彦招呼众人,讲解各种注意事项,安排路程的机会。 “鲁山县城离此处不到二十里,沿着河往北,渡过沙河之后就到了。” 破败荒凉的鲁阳关关城内,睡了一觉满血复活的韩科长,指点着随手画在地上的示意图说道:“根据军情局之前的资料,鲁山县现在名义上还奉我大顺为正朔,但随着洛阳的平南伯刘忠降清,鲁山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真 不好说,我们要以对方已经投敌的预想来做准备,要按照在交战区行军的标准来。” 马大利、何有田,还有今天凌晨赶来的黄家旺和赵栓等人围成一圈。 在韩复率部进入三鸦路的时候,龙骑兵一直被安排在伏牛山东侧,也就是南阳盆地的开口处活动。 而赵栓则率领几十骑人马,领先一天的路程在前面探路。 不管是龙骑兵还是骑兵,都没有发现汝州这边,有大股兵马活动的迹象。 别说大股兵马了,就是活人都没几个。 “不过,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要尽量的争取鲁山县府的支持,毕竟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韩复放了一颗石子在地图上,接着又说道:“但同时还要做第二手的准备,即鲁山如果投敌,兵力又不多的话,我部就 要立刻发起攻势,以雷霆手腕,荡涤腥膻。’ 所谓贼不走空,来都来了,管你鲁山县现在是什么个状态,该秀肌肉还是要秀一秀的。 马大利盯着地上那颗石子看了一阵,听懂自家大人话的意思了,主动请战道:“大人,属下愿为前锋,往鲁山县而去,为大人探查明白!” “你是千总,要做的是指挥工作,冲锋陷阵不太合适。” 说到这里,韩复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何有田的身上,笑道:“何有田,你敢不敢带着你那个第一局,为我大军充当先锋?” “娘嘞,俺们第一局要去打鞑子?” “不是去打鞑子,而是去打鲁山县,呃.....也不是打鲁山县,而是为大军开路,去看看鲁山县目前是啥个情况。” “百总哥,不是听说汝州这边的州县,都已经降了鞑子的么?” “那只是传闻,现在是啥情况谁也不好说。再说了,咱们襄樊营怕过谁啊?有鞑子又咋地,何爷我打的就是鞑子!” 何有田挺直腰板,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马大利已经私下给他面授过机宜了,鲁山附近活人都没几个,哪有鞑子啊。 这趟差事,基本毫无风险可言。 甚至可以说,就是韩大人有意帮他何有田积累功勋的。 “再者说了,咱们韩大人有言在先,此次北上,百总以下的军士,只要杀一个鞑子,就能升一级,杀一个就能升一级,然后每颗首级还额外赏十两银子。这鞑子要是不来便罢,若是真来的话,何爷我肯定叫他有来无还!” “那......那成,百总哥,到时候你给他们留几个。” 襄樊营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襄阳、郧阳人,或者是襄郧周边的,谁也没有真的见过鞑子是什么样。 但是襄樊营建制到现在,装神弄鬼的邪教兵马打过,大顺的兵马打过,土匪强盗打过,大顺没打赢的大明兵马还是打过。 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战事下来,几乎无有败绩。 鞑子再强能强到哪去? 大家只得根据印象,觉得顶多也就比王光恩的兵马强一些。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况且,杀王光恩的兵马是应该的,但杀鞑子不仅能赚银子,还能升官。 这买卖太划算了。 何有田用异常朴实的语言,很快就搞好了思想统一的工作。 紧接着,按照在敌占区行军的条例,做了相应的部署。 他自己坐镇中军,由罗长庚率第一旗打头阵,赵满仓第二旗殿后。 并派出探马先行哨探,警戒。 抵达鲁山之后,若是鲁山城门未闭,则由赵满仓控制鲁山县城南门,而后第一旗领兵入城控制县衙。 而若是鲁山县城不纳的话,则一面与城中谈判,告知来意,另外一面回报坐镇鲁阳关的韩大人。 若是中途遇敌的话,那也没说的,列阵迎敌的同时,还是派人回报坐镇鲁阳关的韩大人。 总得来说,任务并不复杂,何有田虽然打仗的水平一般般,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好歹经验是有的啊。 一番部署,井井有条,明明白白,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没多大的毛病。 做完必要的准备之后,鲁阳关城墙上,咚咚咚的鼓点声响起,列队完毕的第一局将士,齐齐喊了一声“万胜”之后,就沿着驿道,往东北方向的鲁山县城而去。 鲁山县城离鲁阳关并不远,沿河河谷向北,在军情局提前标注的涉渡点,涉渡过冬季枯水的沙河之后,再往东北行一阵子,便是鲁山县治的所在。 到的时候,还没过晌午呢。 阳光之下,一座局促,狭小,破败的鲁山县城,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鲁山县城的南门上,城楼早已无存,城墙也多处坍塌,就如同是换牙期的孩童,四面漏风,到处都是缺口。 远处的护城河里,也有阵阵尸臭味传来。 城门外原先似乎有几条商业街,但也早就被毁。 更为离谱的是,门洞内空空荡荡,整座大门就这么敞开着。 一眼望去,没有生灵存在的迹象,如同死城一般。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4章 见面 “客官,前面的巷子直走,最里面的那处宅子就是了。到了门前,叩门五下,三短两长。里面有人说,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客官你就回,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襄阳城内,一处僻静的巷子门口,佝偻着身子的老者,指点着身边的书生,又说道:“对上这句话,就是自己人了。往后入了他们的会社,就是自家的弟兄,客官你有什么难处,到时候就可以同他们讲。” 神情憔悴,不复往昔风采的卢焕然,连忙弯腰致谢,感慨这世道还是好人多啊。 然而。 “先不忙着谢。”那老者摊开手掌,理直气壮地说道:“二角银子。” “啊?”卢焕然怔住了:“领个路也要收银子啊?” 老者翻白眼,没好气道:“这位客官,小老儿看你年纪不小了,穿衣打扮也像是个读书人,怎地这般不明事理?这世道,没有银子,能办成什么事?赶紧些,小老儿我还有别的营生要做呢。” 别的营生......就是指在青云楼门口捡烟头,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俏寡妇的消息,以及坑蒙拐骗是吧? 卢焕然在心里嘀咕了两句。 他不想和这种人?嗦,但身上确实是没有银子了,否则他也不会来这里。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了一遍,也只找出了半包忠义香。 那是他刚到襄阳时买的,一直没舍得吃,今天带过来,是想要充充场面的。 将那半包忠义香扔给那老头以后,卢焕然也懒得再和对方掰扯,抬脚就往巷子里面走。 那老头干的,本就是没本的买卖,拿到香烟之后,已是觉得不亏,将东西揣进兜里,哼着小曲,美滋滋的走了。 这条巷子并不长,卢焕然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按照那老头教的法子,叩了五下门之后,里面果然传来了“地振高岗”的声音,卢焕然赶紧以“门朝大海”对答。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里面站着个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款式则是卢焕然从未见过的。 衣服的料子看起来倒是不贵,但是剪裁得很是板正,领子是翻过来的,两边还各嵌着一枚黄澄澄的铜扣。 那铜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这身衣服穿在那少年郎的身上,看起来极为精神。 那少年郎也上下打量了卢焕然两眼,见对方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也不感到意外,只是忽然伸右手放在左胸前,很是狂热地说道:“誓死效忠韩大帅!” “啊?” 卢焕然一愣,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见到那少年郎喊完这句话以后,就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他思绪急转,急中生智,也忙是将手放在胸前,有些不确定地也说了句:“誓死效忠韩......韩大帅?” 听到对方这么说,那少年郎原本着的一张脸,顿时冰雪消融,笑着说道:“谢社正说了,只要誓死效忠韩大帅,那不分老幼,无有贵贱,都是自家弟兄!请进,快请进!” 卢焕然不太理解这是个什么逻辑,甚至有一种误入邪教巢穴的感觉。 但形势比人强。 他已经三天没有正儿八经地吃饭了,在青云楼门口,听那老头说这里有个什么互助的会社,只要加入之后,就有吃有住,这才过来的。 这间院子并不大,看起来也就是前后两进的样子。 院内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寻常人家生活的各种物件,取而代之的,是木桩,梅花桩,武器架,以及各种他不认识,但推测应该是用来习武强身的物事。 两边的墙壁上,还刷写着标语呢。 卢焕然扫了一眼,见都是“驱除鞑虏”“为忠尽命”“誓死追随”“亲爱精诚”之类似懂非懂的话语。 见状,那少年郎微笑着说道:“这位弟兄,来我们这里参加会社的,都是韩大帅最忠诚的卫兵。目的就是在当此天下剧变之时,追随韩大帅,驱除鞑虏,保卫汉家江山!” 说到这里,那少年郎又道:“只是最近一段时间,襄阳城内外,有一些人耽于享乐,为害市井,忘记了韩大师的教诲。还有一些人,甚至公然鼓吹,让大师投降满清,说什么仍不失封侯之位。这样的人,简直就是襄樊营中的 败类,是需要用铁和血来清除的败类!我们的目标,就是净化我们的队伍,净化我们的思想,与一切敌人战斗到底,决不妥协!!” 卢焕然听着对方杀气腾腾的话语,有点心惊胆战的感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啥。 按照这个标准的话,那整天发牢骚,还经常说些对韩大帅大不敬话的郑大哥,恐怕就要第一个被诛灭和清除了。 来到大堂内,这里已经有好些人了。 大家都席地而坐,看到有人进来以后,又齐齐站了起来。 卢焕然做了个自我介绍,说自己是特意从河南过来投奔韩大帅的生员,姓卢名焕然草字世炽。 一番介绍之后,卢焕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右手放在胸前,高声道:“誓死效忠韩大帅!” 话音落下,堂屋内的众人,也齐齐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大声喊道:“誓死效忠韩大帅!” 声音之大,把屋顶上的乌鸦震得落荒而逃。 卢焕然感觉,越来越像邪教窝点了。 这时,人群中走出了个年纪稍大些的男子,他同样作着书生的打扮,对着卢焕然笑道:“既是誓死效忠韩大帅,那就是自家弟兄。以后在我社中,不论有何困难,皆可开口。” 领着卢焕然进来的那个少年郎介绍道:“卢家兄弟,这是咱们襄樊营中军衙门参事室参事谢攀麟谢大哥,咱们这个忠义社就是谢大哥发起的,如今亦是咱们的社正。” 听到这话,卢焕然赶紧见礼。 谢攀麟摆了摆手,转而指着房间内的其他人说道:“在这里的,有中亚衙门的书办,有营中的士卒,有工坊的学徒,还有些像卢兄弟这样的读书人。但是我等都是怀抱着对大帅无限的忠诚,才走到一起的。其中很多人,都受 过大帅的恩惠。比如田长贵田兄弟,就是大师从拜香教妖人手中解救出来的。 那少年郎田长贵立刻说道:“若是没有大帅,我早已不知道死在何处了。” 谢攀麟点点头,又向着卢焕然说道:“如今鞑虏猖獗,有窥伺我襄樊之意。卢兄弟你方才说自河南而来,河南地界内就有鞑子肆虐,卢兄弟与我等说说,那鞑子都是何等残暴?” 鞑子何等残暴? 卢焕然心说,我也没见过,我也不知道啊。 只是,见到房间内众人期盼,狂热的眼神,卢焕然感觉,自己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搞不好就要当场被开除出兄弟行列了。 只得回忆着这些天从报纸和街头巷尾听来的消息,加上自己的想象,绘声绘色的说道:“列位弟兄有所不知,如今这河南地界,那真是只可用一字来形容………………” “惨啊,好惨。” 鲁山县城内,望着周遭的景象,手中握着一柄铜喇叭的孔大有,也是不停地摇头叹息。 如果说鲁阳关和鸦路驿这些地方,是已经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坟头草都三尺多高了的话。 那么鲁山县城,就是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向死亡的途中。 从观感上来说,无疑是后者更加令人震撼。 这座城池已经彻底丧失了替朝廷守一方的功能??不管是哪个朝廷。 处于完全的,不设防的状态。 当然了,城墙四面漏风,到处都是动辄十几步二十几步的缺口,根本也没法设防。 护城河里,也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 罗长庚等人本来以为,城中已经没有人了,但进来以后,发现城内虽然破败荒凉,可有些房子里,还是有明显的住人的迹象。 只是见到有兵马到来,全都关闭了门户。 还有一些身上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衣物,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男女的生物,瘫在街头巷尾,像是死了,又像是没有。 其中还有能动弹的,见到罗长庚等人以后,也只是麻木的瞅上一眼,连跑也懒得跑。 完全已经丧失了求生的本能。 而这样的场景,无疑比鲁阳关那种尸骸枕藉的样子,更加令人触动。 湖北很惨,四川很惨,南阳也很惨,但是惨到这般地步,人几乎都死光了的景象,大伙还真是没有见过。 “同袍们,这都是鞑子作的孽哟。” 裹着红袖章的赵阿五,适时说道:“我等还有衣穿,还有粮吃,还有银子可拿,不受那鞑子和流寇的侵害,这都是咱们韩大帅的功绩啊!” 他话这么一说,罗长庚等人纷纷称颂起韩再兴同志的恩情来。 表示将军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一番必要的政治表演之后,罗长庚这个旗队,继续沿着南门大街,往位于城北的县衙而去。 根据之前的资料,鲁山县原有9800多户,丁口五千多,还有一个鲁山千户所和沙河巡检司。 不过看样子,整个鲁山县城,照多了说,罗长庚感觉都找不出两三百人出来。 县令叫做刘尔篪,如今人在何处,是生是死暂时也不知道。 “弟兄们,咱们襄樊营头一次到鲁山来,大家把旗帜打起来,号子喊起来。” 赵阿五非常的活跃,前后奔走,拍着巴掌给大伙鼓劲动员,这时又大声说道:“让鲁山的百姓,见识一下咱们襄樊营的军威!” 说着,他带头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鞑子南来毁家乡。耕牛尽,禾苗绝,汉儿尸骨遗道旁。谁人还执华夏火,韩帅麾下万夫狂!” 他这几句唱罢,罗长庚等人也齐声唱道:“万夫狂,万夫狂,一人一刀杀豺狼,兴我汉室威名扬!” 这首军歌是昨天晚上的时候,韩复看到鲁阳关的景象,临时编写的。 谈不上什么格律,也没什么文采,但军歌要的就是浅显通俗,易于传唱,然后在传唱的同时,提升士气和认同感。 鲁山的南门大街上,众人的歌声汇聚,飘荡开来。 原先那些窝在墙角和道旁,昏昏欲睡,等待着死亡到来的人们,也是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目光中,有些光彩一闪而过。 那些紧闭的门窗后头,也传来了响动,似乎是有人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第一旗的士卒们,排列着整齐的阵型,迈着近乎一致的步伐,往县衙方向而去。 旌旗招展,猎猎作响。 在踏踏踏的脚步声里,“大风起兮云飞扬,鞑子南来毁家乡”的歌声,再度响起。 鲁山县城并不大,即便是从南城走到北城,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很快,就到了鲁山县衙的所在。 襄樊营驻地距离京县衙并不算远,襄京县衙长什么样,大家基本上都是见过的。 但是此时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破败建筑物,和大家印象中的县衙,有着巨大的差别。 县衙前的照壁早已不复存在,大门塌了,八字墙也倒了,从外面就能够一眼看到里面。 里面的建筑,也很有后现代主义风格。 大堂塌了一半,其他房头也有明显的,被火烧过的痕迹。 这里面,还有一些流民聚集,不过他们比南门附近那些等死的人要好一些,也机警不少,见到罗长庚这个旗队之后,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往后头跑去,也不知道是在躲避,还是要通知什么人。 “娘嘞,这县衙也太破了吧?”孔大有踮着脚,打量了几眼:“这里头,还有官老爷吗?” 罗长庚现在对这种情况已经免疫了,他挠了挠头,然后说道:“里面看起来还是有人的,咱们列小三才阵进去。何百总说了,那些避难的流民不用管,主要是看一看有没有管事的,没有的话,就回南门找何百总覆命。” 基本的阵型变化演练,只要是襄樊营的士卒,从在新勇营开始,就都是操练过无数次的。 袁惟中他们是火铳兵,小三才阵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这时则是变成了五人一个小组的散兵阵列。 同时将手放在了腰间,确保需要的时候,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击发。 鲁山县衙的大堂塌了一半,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出了大堂来到二进院,这里保存的情况要好一些,二堂看起来还很完整。 正准备往里面去,却见从二堂内,走出了个套着官服的老头。 那老头瘦得如同麻杆一般,官服穿在他的身上,就如同是用晾衣架撑着,挂在绳上一般。 走到阵列前方,扑通往地上一跪,自称是鲁山县典史王奎。 说年初鞑子入河南的时候,鲁山这边遭了兵,县令,县丞、教谕什么的,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整个鲁山县的统治秩序,已经完全的崩坏。 处于无官府的状态。 他现在一人掌着县丞、主簿和教谕三块大印,但毫无用处,县衙早已失去了运转起来的能力。 据王典史介绍,怀庆之战后,潼关之战前,鲁山全县还剩下1200多户。 注意,这是全县的户数,不是县城里面的户数。 城中人口更少,只有不到一百户的样子。 怀庆之战后,鞑子大兵云集,那些清廷的兵马在河南就地征粮、就地征发民夫,使得原本就很脆弱的鲁山社会生态,瞬间瓦解。 大顺退出之后,盗贼蜂起,乱兵遍地,鲁山县被洗劫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县里还有多少人,王典史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甚至天黑以后,都不敢出门。 县中还剩下杨姓、刘姓和孙姓几家大户,如今都避居在乡下,不过,前几天,刘家的家主刘铁骅正好带着家人和一班护院回来了。 刘家也在城北,离县衙不远,王典史问说,要不要请刘家的人过来说话? 罗长庚想了一下,觉得也可以。 王奎告了罪,整了整衣服,就往外面走。 他刚走没多一会儿,很快的就又回来了,冲着罗长庚说道:“罗军爷,外面这些可是军爷的贵属?” 罗长庚等人扭头一看,见有十来个穿着棉布甲的汉子,也进了县衙。 为首一人,年纪不大,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走路的时候,脑后有什么东西一甩一甩的。 罗长庚瞳孔一缩,正准备说话,旁边的崔世忠已是大吼道:“鞑子,他们是鞑子!!”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5章 巴彦 罗长庚、赵阿五、孔大有和袁惟中他们谁也没有真正见过活生生的鞑子,看到对面那些人,只是感到疑惑。 但在河南当过兵、落过草的崔世忠不一样,他立刻就大声喊叫起来。 他这么一喊,对面那几个身上罩着棉甲的鞑子,也随之反应了过来。 其中一个红脸膛上长满了络腮胡的汉子,立刻就端起手中的长枪,毫不迟疑的一枪将领路的王典史刺了个透心凉。 另外一个矮壮些的汉子,则是举着弓箭,往外侧面走了几步,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射击角度。 其他几人,也都各自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只有十来个人的小队,在不期而至,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时,并没有一人退却,而是全都选择了要主动进攻。 甚至都没有人发号施令,完全就是出于狩猎的本能。 罗长庚打惯了仗,这种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也经历过几次,短暂的错愕之后,也是立马扯着嗓子喊道:“列阵,迎敌!” 谁知他这话一喊出来,倒是提醒了对面的鞑子,他就是此间的主将。 矮壮的阿穆珲始终在观察着对面的情形。 尼堪的兵马他见得多了,关宁的辽兵,大同的晋兵,还有闯贼的秦兵,他都见识过。 可对面这伙人,却让他直观地就感觉到不太一样。 军容太过齐整了。 往常不论明廷或者闯贼的兵马多么精锐,但从观感上来说,都给人一种是少数几个家丁,在带着一群叫花子打仗的感觉。 而即便是那些家丁,衣着也很难有统一的时候,都是乱七八糟的混搭风格。 但是对面这伙人,穿着非常齐整,即便是因为院中地方狭小,阵型有些散乱,但那些士卒的腰板全都挺得笔直。 杵在那里,如同一根根的木桩一般。 精气神更是阿穆珲从未见过的饱满。 这是哪位总兵标下的家丁? 按照阿穆珲以往的经验,有这么多家丁的话,周围至少应该还有上千的兵马。 不过阿穆珲没有任何的畏惧,长期以来的不断胜利,让他坚信,只要发起进攻,就一定能够改变战局。 再精锐的尼堪家丁,也不可能以区区四五十人的兵力,吃掉满洲一个什队的。 更何况,在如此狭小的环境下,对面人数多的优势,也很难发挥出来。 只要打掉眼前这些家丁,那城中尼堪的兵马再多,也不过都只是待宰的羊羔而已。 阿穆珲脑海中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闪过,眼中却是如天上的鹰隼一般,来回的扫视着对面的众人。 听到胸前挂有黄铜薄片之人在大声下令之后,阿穆珲没有任何的犹豫,以极快的速度张弓搭箭,瞄着那人就射了过去。 “嗖”的声响里,箭矢呼啸而出。 一箭射出之后,阿穆珲没有停顿,一边侧走,一边继续射击。 他动作不停,手中的箭矢如连珠炮射出,只是眨眼的功夫,已是射了三箭。 阿穆珲还是没有片刻地停顿,也不去关心射中了没有,只是一边兜着弧线,一边不住的张弓搭箭。 只有真正上过战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弓手才会知道,战场上精度一点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把箭射出去,不停地射出去。 况且,在这样封闭狭小的环境中,对面阵型又如此的密集,只要射出去,就是威胁! “啊!” “啊!” 三十多步之外,第一小旗的阵列之中,几声惨叫传来。 罗长庚站在最前头,目标又最为显眼,他几乎是话刚说完,就有数枝箭矢冲着他飞了过来。 罗长庚反应不及,胸口、膝盖同时中了一箭,惨叫一声,朝后栽倒了过去。 与此同时,对面那些鞑子,又有几人同时开始射击。 快速的连续射击之下,仅仅几个弓手,就形成了阵阵短而急促的箭雨。 襄樊营自从成立那天起,就从未真正的重视过对弓箭的使用,远程的火力输出,向来都是依靠火器的。 各大千总司里,也并没有弓手这个配置。 第一旗这边人虽然多,但仓促之间,竟是被完全的压制住了。 不过,襄樊营使用弓箭的经验少,但是被弓箭攻击的经验多啊,尤其是出自第四千总司的这个旗队,堪称是主力中的主力。 短暂的骚动之后,立刻就开始重新结阵。 只是由于罗长庚中箭倒地,使得指挥系统出现了点小小的故障。 “快,快把罗旗总给抬到后面!” 赵阿五离罗长庚比较近,这时被溅得满脸都是血。 他顾不得去擦,连忙把罗长庚掉在地上的旗枪给捡了起来,又大声喊道:“列阵,列方阵,刀手举盾,列于阵前!” 赵阿五说话的同时,又有几声惨叫传来。 第一旗的士卒都堵在狭小的二进小院中,站得颇为密集,几乎个个都是活靶子。 惨叫声和不断飞溅起的血液,让第一旗的士卒们,全都喉头发干,手心冒汗。 即便对面鞑子用的轻箭,而且只追求射速不追求力度,但这样近的距离之下,轻箭也能够造成极大的伤害。 顶着死亡的阴影,第一旗应对的速度比平常要慢了不少。 这个时候,日复一日重复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开始发挥作用,士卒们几乎不用思考,只需要依靠身体的本能行事就可以了。 也就是十几个呼吸的工夫,第一旗的十二个刀手已经形成了一道墙。 看到眼前的景象,阿穆珲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迷惘。 刚才被自己射倒的那个,无疑是对面这些家丁的主将,但他的倒地,似乎并没有给这些尼堪造成什么影响。 同样的,哪怕是一照面,就有至少五六个人的伤亡,也没有使得这些尼堪有太多的畏惧。 甚至连暂避锋芒的想法都没有,而是立刻就开始结阵。 看样子竟是要选择硬碰硬的正面攻击。 阿穆珲在移动脚步的同时,与巴彦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当中,看出了点困惑。 他们本来以为,又是突然袭击,又是主将中箭,又是大量的伤亡,会使得对面那伙来路不明的兵马溃散。 就像过去一年,他们在无数支军队身上,无数次看到过的那样。 巴彦张开嘴巴,用满语大声地喊了几句什么,阿穆珲继续绕着圈子,用接连不断的箭矢进行袭扰。 而多克敦和米思翰等人,则是伸手向后,摸出了标枪。 就连王保儿手里也紧紧攥着一支。 “主子,您留神,这些尼堪最是狡猾,保不齐那阵后头,就藏着什么暗器。” 王保儿的话刚说完,米思翰等人就见到七八杆黑洞洞的枪口,从阵中伸了出来。 紧接着,阵列之中,滴滴答答的喇叭声音响起。 米思翰张大嘴巴,还在犹豫是先将手中的标枪投射出去,还是先找地方躲避呢,忽然腰上一痛,整个人向着侧面摔倒。 “砰砰砰!” “砰砰砰!” 朵朵火花绽放间,一颗颗铅弹从弥漫的硝烟中钻出,向着对面飞去。 躲在半截柱子后头的阿穆珲,没想到对面这些尼堪的火枪击发会如此迅捷。 差点就被打中了。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尼堪们的火器,能在小半柱香内完成击发,已经是养护相当良好,操练相当有素的了。 以至于正常情况下,在遭遇突然袭击时,几乎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 哪有这般快的? 他一侧头,见到多克敦和另外一个旗丁,表情痛苦的躺在地上。 “小台吉、阿穆珲,尼堪的火器最多只能打第一轮,你们用标枪和弓箭掩护,我巴彦带剩下的人冲在前头!” 米思翰就算平日对巴彦再怎么不爽,也知道这个时候,巴彦和阿穆珲这些人,才是他们这个什队,击溃对面尼堪的保障。 “巴彦大叔,我掩护你!” 米思翰一脚踹开拽着自己不撒手的王保儿,骨碌爬了起来,手中标枪正准备投掷,却忽然听见,对面阵列之中,居然又响起了炒豆子般的铳炮声! “砰砰砰!” “砰砰砰!” 半蹲着挤在两个刀盾手中间的袁惟中,手抖得很厉害。 心也扑通扑通直跳。 他刚才开了一枪,听到对面好像有惨叫声传来,也不知道是谁打中的,又打中了谁。 根本顾不上去看。 一枪打完了以后,他立刻就蹲了下来,将射击位置让给身后的人。 这是在新勇营的时候,演练过很多次的轮次射击的法子。 用新勇营训导官的话来说,这样可以保持连续不断的火力输出,在造成敌人伤亡的同时,还能压制住敌人的火力。 只是此刻,身后躺着几个中箭的同袍,血腥和硝烟混合的味道钻入鼻孔,一切都与操练之时截然不同。 袁惟中的手没办法不抖。 他试了两次,才从弹药包里摸出了枚纸弹,用牙齿咬开之后,倒进了药池当中。 “小心鞑子标枪!第三轮射击准备!” 赵阿五的声音响起。 他们这个旗队没有参谋官,罗长庚倒下之后,身为宣教官的赵阿五就接过了指挥权。 极度的紧张和亢奋之下,赵阿五的声音显得极为尖锐。 被这么一喊,袁惟中手中一滑,火药多倒出来不少,从药池内溢到了外面。 “日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两句,忙用手将多余的火药抹掉,又将剩下的包着铅子的纸弹,一股脑全都塞进有些发烫的铳管内。 第二轮射击的火铳手蹲下,袁惟中直起身子,顺势取出搠杖,将纸弹使劲往里面捣了几下。 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去考虑,纸弹里火药够不够用的问题了。 硝烟和鲜血混合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使得他极为亢奋,哪怕扣动扳机后火铳就会爆炸,他也要将铳管里的铅弹发射出去! “噗嗤!” “啊!” 数支标枪飞来,身边又有惨叫声响起。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襄樊营士卒手中所持的盾牌,所能够提供的防护极为有限! 袁惟中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是不是还在抖了,他架起火铳,半眯着眼睛,瞅准了一个穿着白色棉甲,正端着一杆长枪冲过来的鞑子。 “狗鞑子,老子打死你!” “砰”的声音里,铅弹射出,飞旋着直奔那红脸膛,长满了络腮胡的鞑子而去。 那鞑子似乎有所预感,身子一偏,原先瞄准胸腹的铅弹,斜侧着没入对方的棉甲中,又钻了出来,带出一蓬漫天的血雾。 红脸膛络腮胡的鞑子身形一顿,嘶声怒吼起来。 吼声如同山林中受伤的棕熊一般。 但他却并未倒下。 身子晃了两晃之后,又端起手中的长枪,大踏步的向着前方推进。 改进后的自生火铳威力极大,襄阳铸炮厂的那个洋工头说,铅弹出膛的初速有一百多步,这是个什么概念袁惟中并不是很明白,但给铸炮厂试枪的时候,他亲眼见过,两层棉甲的靶子,三十步内,自生火铳可以轻易的正面穿 透 刚才虽然偏了一点,但无疑还是击穿了对方的棉甲。 就算没有打中内脏,肋骨也肯定是断了几根的。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那鞑子却兀自不退,依旧还要向前推进,可称是极为悍勇! 一枪未能毙敌,袁惟中又矮下身子,准备要重新装填。 而掩护巴彦等人冲锋的米思翰和阿穆珲,全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标枪和弓箭,嗖嗖嗖的飞来。 巴彦迈过地上障碍物,如缩地成寸般,已是来到了阵前。他手中长枪刺出,竟是奔着刚才开枪的位置刺去。 守在袁惟中身前的刀手,立刻举盾去挡。 恰在此时。 “...... 一支泛着冷光的箭矢,从那刀手向前格挡所形成的空挡处钻入,不偏不倚,正射在了刚刚直起身子,接替袁惟中站在射击位置上的那火铳手的脖颈。 那脸颊瘦削的火铳手,只发出了一声闷哼,就身子一歪,扑通倒在了地上。 袁惟中刚蹲下一半,就觉得头顶处有阵阵温热的触感传来。 伸手一摸,那是满掌的,红得刺目的鲜血! 再一抬眼,见那红脸膛络腮胡的鞑子,已经到几步之内,原先护卫在此处的刀手,已经越阵而出,举盾想要架住那鞑子的长枪。 身前也有几支襄樊营的长枪刺出。 短兵交接中,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在那红脸膛鞑子的身侧,另外还有两个手持长枪的鞑子。 这三个鞑子皆身披两层棉甲,运枪的手法极是老到,狠厉,以一敌多之下,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在那三个鞑子的身后,还不断的有标枪和箭矢投射而来。 明明只是个十来人的鞑子小队,却给襄樊营众人,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袁惟中身前门户大开,耳边尽是标枪和箭矢破空的呼啸声,他略作犹豫,咬咬牙决定继续装填,忽的眼前光线一暗,红袖章赵阿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前。 赵阿五回头向着袁惟中笑了笑:“袁惟中,我来掩护你装弹。” 没有别的豪言壮语,赵阿五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又扭过头,正面面向着前方,同时张开双臂,想要尽量的扩大自身防御的面积。 袁惟中浑身颤栗间,一股暖流穿过心田。 他没时间去品味那是个什么滋味,连忙伸手探入皮包。 这一次,他很顺利的就抓住了一枚纸包弹。 咬开、倒药、装填......袁惟中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射击前的一切准备,然后架起火铳,瞄准浑身是血,势若疯熊一般的红脸鞑子。 没有任何的犹豫,“砰”的声音里,铅子进出,正中那红脸鞑子的胸口!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6章 夜色暗流 巨大的惯性下,红脸膛巴彦无意识的,脚步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护卫着他胸口的棉甲,瞬间就被打出了个拳头般大小的开口,布屑和血肉一齐炸裂开来。 巴彦喉头发出一声极为短促怪异的吼叫,整个人的意识飞快消散。 他本能地举起手中的长枪想要向前戳刺,但这个时候,另外几个襄樊营的长枪手已是迈步上前。 “噗嗤!” “噗嗤!” 几道沉闷的,金属与血肉摩擦的声音中,疯熊般的巴彦,被众人扎成了个四面漏风的破葫芦。 可他巨大的身躯,在这一支支长枪的支撑下,一时竟未倒地。 巴彦垂下脑袋,两颗眼珠凸起,空洞无神的望着如刺猬般的身体。 嘴巴大张着,几道风箱拉动般的气流声传出。 紧跟着,污血“哇”的一声涌出。 原本坚硬结实的身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一滩绵软无力的烂肉。 巴彦死了。 “鞑子死了,鞑子死了!” 一直在关注这边情况的赵阿五,见到这个情景,立刻扯着嗓子大喊道:“领头的鞑子死了,鞑子要败了,弟兄们,杀鞑子啊!” 赵阿五哪里知道,这个鞑子什队里,躲在后面的那个小白脸才是领兵官。 但这一点都不重要。 听到赵阿五的喊声,孔大有举起喇叭,嘟嘟嘟的吹奏起来。 位列阵后头的第一旗士卒,端着手中的长枪,齐齐越阵而出,开始了反冲锋。 “袁惟中,你立功了,立大功了!” 见到那鞑子倒地,赵阿五兴奋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又扭头冲着袁惟中喊了一声。 袁惟中抱着铳杆,感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面跳出来了。 一股热血浑身乱窜,让他有一种轻飘飘的,很不真实的感觉。 听到赵阿五的话,袁惟中抹了一把脸,那张黑脸被手掌上的鲜血涂得到处都是。 血色的脸膛开合间,两排并不算齐整的牙齿露了出来,笑得极为畅快! 三十多步之外,米思翰惊恐地瞪大了两眼,望着倒在地上的巴彦,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就在一刻钟之前,还那样的强壮,那样的敦实,仿佛大山与河流都无法撼动的巴彦大叔,就这么的死了。 死在了一群尼堪的手里。 就是那个,被巴彦称呼为下等人,两脚羊的尼堪。 空气中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烈,米思翰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上战阵,就遇到这样的情况。 王保儿扯着他的衣服在大声地说着什么,但米思翰两脚发软,脑海中一片空白,已是短暂的丧失了思维能力。 躲在一根破柱子后头的阿穆珲,瞳孔先是骤然放大,又迅速的眯了起来。 他同样没有想到,对面这些尼堪的战力竟是如此的强悍,如此的坚韧。 按照他往常的经验,一般情况下,在先前那个主将中箭负伤之后,这些尼堪们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这已经算是比较有战斗力的部队了。 通常,尼堪的兵马在与满洲大兵打照面的同时,士气就会瞬间归零。 即便是在主将受伤后,还能残存着一定的继续战斗意志的精锐,在接连的伤亡下,也会处在崩溃的边缘。 等到巴彦等人发起冲锋,短兵相接以后,任他铁打的尼堪兵马,也会立刻溃散。 这是无数次战斗总结出来的经验。 从关宁到陕西,几乎所有的尼堪兵马,在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时候,还能够发挥出战力,甚至还能够承受着一定的伤亡。 但一旦双方距离拉近,短兵相接,进入白刃战的以后,尼堪兵马无一例外都会很快的崩溃。 这是长期以来,经历过无数战斗检验出来的,颠扑不破的真理! 也是巴彦等人敢于主动发起进攻的原因所在。 可是。 不论是巴彦还是阿穆珲都没有想到,对面这支小小的队伍,在面临主将受伤,己方还有数人伤亡的情况下,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而是立即就组织起了反击。 不仅如此,甚至在巴彦等人冲到阵前时,也毫无惧色,立刻与之缠斗起来。 所谓只要短兵相接,尼堪就会崩溃的天理,在这里彻底的失去了效力。 阿穆珲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对面究竟是哪位尼堪将军的家丁,但对面那个红袖章手里的旗枪上,没有他认识的姓氏,只有第一局第一旗的字样。 他皱着眉头,脸上流露出更多更强烈的疑惑。 “旗?旗队?对面这支兵马,居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旗队?” 这些想法如同闪电般在脑海中炸裂开来,简直将他整个人都击了个粉碎。 怎么可能!! 阿穆珲摇摇头,将这个可笑到近乎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听到不远处王保儿扯着他那公鸭嗓子喊道:“啊玛斯!啊玛斯!” 他一边喊,一边手臂向后挥动,示意众人向后撤退。 阿穆珲回头重新望去,见那些尼堪的士兵,已经尽数越过阵,往这边而来。 先前跟着巴彦冲锋的两个旗丁,一个不知陷在了何处,另外一个则不管不顾的发足狂奔。 阿穆珲再度举起手中的弓箭,嗖嗖嗖连射了数箭,稍微迟滞了一下那些尼堪们追击的速度,这才收起弓箭,往外撤去。 多克敦还躺在地上,他肚子上中了一枪,肠子都流了出来,脸部肌肉扭曲在了一起,发出痛苦的低吟。 见到阿穆珲走过来以后,身子蛄蛹了几下,低声喊了几句,似乎是在渴求对方将自己带走。 见阿穆珲始终不看自己,多克敦又侧头看向了不远处,正拉着米思翰往外奔逃的王保儿,再度喊了起来。 王保儿身子一顿,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尼堪兵马,又看了看满脸期盼和恳求地望着自己的多克敦,神情颇为犹豫。 “你要是想留下给他陪葬,那你就留下来吧。”阿穆珲不慌不忙,撤退的同时还在不停地放箭,同时还不忘嘲讽道:“真是条忠心的好狗啊!” 米思翰这时也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深深地望了望多克敦,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 来到门外,所幸马儿还在,幸存的米思翰等人再无废话,纷纷翻身上马,向着北门疾驰而去。 须臾片刻,就奔出了十几步。 远远的,那间破败的,弥漫着硝烟的县衙内,传来了“万胜”“万胜”“万胜”的声音! “好,好......哈哈哈,好!” 两三个时辰之后,韩复站在硝烟味道还未完全散去的县衙大院内,禁不住仰头笑了数声。 嘴角的得意,根本压制不住。 谁能想到,自己派出来打前站的兵马,居然在这里遭遇了一伙鞑子,并且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经受住了考验,将敌人击溃。 最为重要的是,还击毙俘虏了几个鞑子! 虽然交战的规模还不到百人,两边的伤亡加起来也就只有十来个而已,但这次交战的胜利,还是相当的宝贵。 很有意义! 甚至不亚于之前的双河镇、丹江口,左旗营这些大捷! 这要是日后自己得了天下,礼部在编写义务教育阶段教科书的时候,必定是要写上诸如“此战吧啦吧啦,标志着襄樊营打响了武装抗击满清侵略的第一枪”之类的。 属于必考的知识点。 那岂止是非同凡响,简直就是非同凡响! “大人。” 残缺的墙根处,并排躺着四具尸体,赵阿五指着其中一具说道:“此人极为悍勇,好像是今天那伙鞑子兵的头目。” 顺着赵阿五手指的方向,韩复蹲下来,仔细的打量起巴彦的尸体。 粗手大脚,脸膛紫红,面上蓄着浓密的络腮胡,确实很符合从东北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模样。 身上套着件白底红边的棉甲,双层的。 “镶白旗?” 韩复摸着下巴寻思起来: “豫亲王多铎的兵马?西安的清兵,难道已经出关了?” “可这才二月份,没那么早的啊!多尔衮应该还没来得及下旨,让多铎继续之前收取江南的差事吧?” “提前派出来探路的斥候队?但鲁山又不在多铎东进的线路上,这斥候派得是不是太远了点?” 思绪纷呈间,韩复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能打死几个鞑子,也足以称得上是一次大捷了。 不要嫌斩获少,这种事情就像是头一次感受人生真谛的初哥儿一样,时间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次的意义! 他又盯着另外三具尸体看了看,都不如红脸鞑子强壮和甲胄精良,看来人家确实是个头目。 就是以韩复的知识储备,分辨不出来对方在鞑子那里,到底是个什么头目。 站起身,韩复又看了看浑身血污,这会子还激动的有点轻微发颤的赵阿五,拉着对方的手使劲晃了晃:“阿五兄弟,好样的,没给宣教队丢脸。这一战,你赵阿五要记头功!” 一句话,把赵阿五激动得差点晕过去,说话都带着颤音:“大.............大人明鉴,那鞑子头目是袁惟中兄弟开的枪,战兵兄弟补的刀。跟着那鞑子冲过来的另外两个鞑子,也是战兵兄弟打死的。另外一个是火铳手打死的, 还有一个俘虏,也是被火铳手击伤的………………” 说到这里,赵阿五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道:“咱,咱也没做啥,就是喊了几句口号,一个鞑子也没杀。” 韩复拉着赵阿五的手又晃了两下:“袁兄弟是有功的,刀手、长枪手还有其他的火铳手也是有功的。但是你赵阿五兄弟,稳住了阵脚和军心,及时准确地发布了各项命令,指挥得当,有勇有谋,是此次交锋能够获胜的关键 所在。” “大人谬赞了,而且,而且,剩下的几个鞑子骑马跑得飞快,咱们追了一阵也没有追上。” “?,一口吃不胖子,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这次回去以后,本官要在襄阳搞一些活动,大战旗鼓的宣传这次战斗的战果,告诉襄阳的军民士绅,鞑子也不是刀枪不入的怪物!” 见赵阿五还要谦虚,韩复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给你记功宣传不是让你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而是勉励你赵阿五兄弟再接再厉,多做些贡献!好好干,本官很看好你!” 赵阿五一下子充满了力量,油然而生一种誓死报效韩大人的豪情。 恨不得现在立刻再出现几个鞑子,让他赵阿五能上去与之血战! 只不过,向来能说会道,口舌便给的赵阿五,在襄樊营的“最高领袖”面前,腼腆的如同十六岁的少女。 面对大帅的夸赞,也不知道该说啥,只是挠了挠头,没话找话道:“那个......呃,俘获的那个鞑子,就关在二堂里头,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先不忙着看。”韩复摆了摆手:“去看看罗长庚还有其他几个受伤的兄弟。” 这次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固然重创了鞑子的那个什队,但第一旗也损失相当惨重。 死了两个刀牌手,两个长枪手,三个火铳手。 还有好几个人受伤。 大多数都是标枪和弓箭所致。 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能不能活下来,真是很考验运气的一件事。 不得不说,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有经验的鞑子老兵,确实能够将远程武器用出精准制导的效果。 要是今天来的不是一个什队,而是两个什队,弓手再多一些,第一旗还真未必能顶得住。 当然了,要是第一旗这边再多几个火铳手,数轮齐射之下,鞑子也很够呛。 那个白甲红脸的鞑子,不就是被火给打死的么? 第一旗最大的战损,其实还是罗长庚受伤了。 襄樊营的条例上明确写了,官长陷没而本队无奇功者,通队皆斩。 但罗长庚刚和鞑子打了个照面就中伤倒地了,也不能说和本旗队的其他人,有多大的关系。 只能说襄樊营的众人,确实之前没有遇到过如今神州大地上战力最强的军队,缺乏经验,以至于应对不足。 来到安置伤员的耳房,韩复先是看到了打死红脸鞑子的功臣袁惟中。 红脸鞑子被击毙以后,第一旗的士卒就立刻越阵追击,失去掩护的袁惟中在装填时,不慎胳膊上中了一箭,没有性命危险。 另外一个火铳手则没那幸运,被射在面门上,当场殒命。 “你就是袁惟中?本官听说你是从四川来的?”韩复照例拉了拉袁惟中的手,微笑着说道:“刚出任务,就有建树,首战立功,是个好的开始。” “大……………大人!”袁惟中肩膀上可是还插着一支羽箭呢,激动之下,那羽箭立时摇摆摇摆,摇摆摇摆。 韩复想不注意到都难。 因又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伤到骨头?这次回去之后,好好养伤,争取早日痊愈。” “大人,我,我就是不小心中了一箭,拔出来就行了,我......我还能为大人杀鞑子!” “鞑子一时半会是杀不完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把身体给养好了,才能更好的杀鞑子。” 韩复拍了拍袁惟中的肩膀,对这位战斗英雄的表现很满意。 罗长庚仰躺在一块破门板上,两眼紧闭,脸色惨白,膝盖和胸口都中了一箭。 其中胸口那箭,被两块黄铜勋章挡了一下,减缓了一部分势能,使得罗长庚有了继续在鬼门关外挣扎的机会。 而至于说能不能活下来,运气占据着很大一部分因素,外人能做的其实并不多。 韩复挨个检查了几个伤员的伤势,亲切与他们交谈,其中有两个伤势比较重的,韩复与他们聊了很长时间,答应万一有所不测,会给他们过继个孩子,替他们延续香火。 这么忙活一通之后,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 鲁山县城又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夜色当中。 那死一般的夜色中,似有一股股暗流正在涌动。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7章 一波未平 夜色笼罩之下的鲁山县城,如死了一般安静。 城中的情况比较复杂,暗流涌动,尤其是北城的县衙一带,还有不少的流民聚集,韩复在天黑之前下令,将第一旗全数了出来,驻扎在南门内外。 这样安排,高情商的说法是,灵活方便,能够保持足够的机动性。 实际上就是担心万一发生点什么的话,南门这边比较方便转进。 毕竟。 谁也说不好,今天逃掉的那些鞑子,在附近还有没有同伙什么的。 第一局兵力不足,没法控扼全城,韩复也不可能把鲁阳关的兵马尽数全调过来。 这种情况下,住在城内,等于自陷死地,很容易被瓮中捉鳖的。 南门边上,原先守门士卒住的公房内,肚子裹得如同粽子般的多克敦,躺在半张破草席上。 他今天刚进县衙大院的时候,就被襄樊营的火铳手击中,腹部受伤,伤势还挺严重的,只是一时未死,坚挺到了这个时候。 这个年头,活着的鞑子都是宝贝啊,可比死鞑子值钱多了。 韩复也是要求,尽量的要将此人救活。 由于要主持军医院改制以及在全襄范围内铺设医疗点的工作,韩科长御用的知心大姐孙若兰这次没有跟着北上,韩复让周济民从乐慈药局调集了一些大夫和药师随军。 周大夫做过襄阳卫的军医,对外伤很有经验。 他在鲁山县衙的时候,就已经对多克敦的伤口进行了必要的处理和包扎,挖出铅子之后先用烈酒清创,再用鸽子的羽毛管排出了污血。 本来周济民还打算用烧红的烙铁止血消毒的,怕这鞑子扛不住,只好作罢。 清创、消毒、包扎之后,又给这鞑子喂了好些浓缩大蒜汁。 实际上,他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而且说实在话,周济民对这个鞑子能不能活下来,还真没有抱什么希望。 如果是刀伤、箭伤的话,他还能有一定的把握。 但是被火铳打中,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铅子就算没有伤到内脏,可这玩意本身就是有毒的。 《本草纲目》所载:“铅性至毒,入人骨髓,化血为水。” 一旦中毒,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只能看命。 这时,周济民又给那鞑子做了一番检查,起身对韩复说道:“大人明鉴,这鞑子虽然伤得不十分重,铅子也被挖了出来,不过铅子甚为毒辣,若为铅毒所害,多半是活不成的。” 说到这里,周济民察言观色,见自家大人冲自己眨了眨眼,这老小子也是立马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襄樊营以火器立足,军医院中自是有妙药可解此毒,一般铅子入腹之后,两三个时辰内便有中毒症状,一旦毒发,必定手 脚溃烂,七窍流血而死,惨不堪言,这鞑子一直未曾毒发,便是明证。只是此等玄黄蒜浆是何等金贵,怎能浪费在鞑子的身上?” 一直躺在破草席上cos木乃伊的多克敦,听完这番话,手脚轻微的颤抖了几下。 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 坐在破土炕上的韩复,显然不同意周济民的意见,很是义正词严的说道:“周大夫此言差矣,我韩再兴向来以仁义二字治军。满清虽攻略我国,但那只是极少数的满清军事贵族集团犯下的罪行,大部分女真之人,亦是我皇上 赤子。既到我襄樊营中,本官自然有改正其非之责,予其戴罪自新的机会。想那明廷的郧阳总兵王光恩,数年来杀我大顺兵马何止数万?入我襄樊营后,本官几曾不宽宥其罪?王光恩等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小小鞑子?玄黄蒜浆再 是金贵,又岂有人命金贵?治,必须要好好的治!” “大人此言,恕小人不敢苟同......” 周济民据理力争,表示今天白天的治疗,已经是仁至义尽,足以彰显大人的仁德了。后续不应该再让这鞑子,占用更多的宝贵的医疗资源 周济民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很有那种老中医的风范。 他如今替韩复管着乐慈药局,平日迎来送往,也是个老戏骨了。 陪着韩大人?了一场对手戏之后,最终在韩复的坚持之下,周济民只得无奈的表示,还会尽心尽力的治疗那鞑子。 虽然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他韩再兴是在故意作秀,但这个年代,作秀还是很有用处的。 皇太极就是明证。 人家作秀都作出口碑了,深受辽东中高级军官的信赖,活不下去,没有出路了,都往皇太极那边跑。 哪怕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只要投奔过去,也既往不咎。 并且通常都是原地加个好几级使用。 像是登菜之乱后的孔有德,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下渡海投奔后金,皇太极亲自率领诸位贝勒出城迎接。 没多久就封了个恭顺王。 这要是放在明朝,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即使这里面有孔有德给后金带去了火炮工匠的原因,但礼遇也可以说是相当相当之隆盛了。 要知道,孔有德在明朝只是个参将而已,登菜之乱后他在山东站不住脚,才逃到辽东的,他的兵马对于后金来说,没有任何的作用。 但即便是这样,皇太极对孔有德还是礼遇有加,异常重视,更不要说,还封了他一个郡王。 你是孔有德,尤其是在明朝遭遇冷眼,受尽冷待、活活逼反,从来不被明朝官绅当人看的孔有德,受到皇太极这种对待,也很难不为鞑子死心塌地的卖命。 满清优待降将的政策,几乎一直贯彻到永历朝廷覆灭。 当然了,卸磨杀驴是不可避免的,但现在满清朝廷的口碑,还是相当不错的。 像是韩复这样的,投过去至少是个总兵,还有极大概率能够继续镇守襄阳。要是表现的能打一点,封个伯爵、侯爵,同样也很有机会。 在给官帽子这件事上,清廷表现的比顺朝和明朝,都要大方的多。 有皇太极、多尔衮珠玉在前,韩复表现出一点宽宏大量的雄主气象,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多克敦要是真愿意归顺,韩复还真能给他树个典型出来。 当然了,他先得自己命硬,能活下来再说。 韩复刚才的那番表演,更多的是想要激发多克敦求生的欲望,从而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情报。 等到周济民退出去以后,韩复蹲到多克敦旁边,微笑道:“本官久在襄阳,与满洲朝廷接触的不多,多兄恐怕也不知我韩再兴是何等为人。一二年之前,本官还只是个落魄的军户,能有今日家业,自然不是什么道德完人,只 是本官有个优点,那就是会审时度势。满洲兵马天下无敌,我又岂有不知?今日之事,原是个误会,多兄有所不知,实则本官是早有投诚意的。 躺在地上的多克敦睁开眼睛,朝韩复望了一望,什么也没说。 韩复也不以为意,继续笑容满面的说道:“本官如今据有襄阳、郧阳,荆州之地,多兄没有来过南边,可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这么说吧,如今整个鄂西,都在本官手中。听说多兄在清国那边是个马甲,只要多兄能促成 我与十王联络投诚,十王还能不念多兄的功劳?到时候,便是真、章京啥的,十王又岂有不赏给多兄的?” 这里的马甲,不是后世说的那种背心,而是八旗里的骑兵。 多克敦是马甲的信息,也是白天时候,初审得来的。 当时多克敦只愿意说这么多,大概是有点想要死后留名的意思在,除此之外的其他信息,并不愿意多说。 多克敦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这时眼睛快速的眨动了几下,下意识说道:“你,你怎地知道,我是十王派来的?” 他声音很是虚弱,但语气却是极为惊讶。 韩复心说,这孩子还是太单纯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惊讶的? 哥们还知道多尔衮和我孝庄滚床单呢! 上寿觞为合卺樽,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嘛! “所以说今日之事,原是个误会嘛。”韩复笑容和煦:“本官此次北上,本就是想要联络十王,为十王效命的。只是人生地不熟,始终不得其法。若是多兄能够代为交通的话,则不世之功,多兄唾手可得也。” 后世有本书,或者说有一类的书特别流行,那就是说话的艺术。 还有个很著名的主持人,出过这样的书。 说话也确实是一门艺术。 多克敦年纪不大,脑子比较直,如果韩复一上来就说,投不投降,招不招?不投降不招供,老子就攮死你。 那被这话一激,本来不知道忠义为何物的多克敦,多半就真的宁死不屈,英勇就义了。 但把同样的话换个说法,包装一下,使得多克敦觉得自己不是在投降,而是在立功,是在为我大清做贡献,那就完全的不一样了。 假不假的先不说,至少有了台阶,有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尤其是对于多克敦这样的少年人来说,你就得顺毛持,捋着捋着,他就啥话都往外说了。 韩复在这间破旧的公房里待了半个时辰,连拉带打,连哄带骗的,还真是弄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坏了,这汝州附近,还真他娘的有不少鞑子啊! “ngngng...... “呜呜呜......” 鲁山县城西北的野山当中,米思翰、阿穆珲等人躲在一处乱葬岗里,连火把都不敢打。 今天在鲁山县遭遇了那样的惨败,一个什队折损了一多半人,连巴彦也死了,众人侥幸脱逃,这时都有些惊魂未定,士气很是低落。 相顾无言,谁也不愿意开口。 只有包衣王保儿遏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如?考妣一般抽噎着,边哭边说道:“主子,你说,你说那些尼堪怎么那么坏啊!” 太坏了,这些尼堪真是太坏了,不安安静静的去死也就算了,居然还胆敢杀满洲的老爷。 连巴彦老爷都给打死了。 小台吉头一回出来办差,就遇到了这种事情,这还怎么回去交差? 说不得小台吉管的那个牛录,都要被罚没了。 想到这里,王保儿愈发的伤心。 米思翰低着头,直勾勾的盯着地面,仿佛那满地的枯枝烂叶,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他的心情同样非常糟糕。 都说尼堪兵马不堪一击,况且尼堪中能打的明国精锐和顺军精锐,也早就被打没了。 用尼堪们自己的话来说,现在就是摘桃子的时候。 米思翰是如今清廷侍卫处内大臣哈什屯的长子,哈什屯在满清那边,也是个老资格了。 曾经在松锦大战时保护过肃亲王豪格的世子富绶,在清廷上层,还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这次眼看着天下就要平定,仗是一场比一场少了,也是找了个机会,把米思翰派了出来。 名义上是历练历练,让富察家为大清再立功勋,实际上就是来刷资历,刷战功的。 刚刚踏入社会的米思翰,同样也非常的渴望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 谁知道,在鲁山跌了个大跟头。 还把巴彦给葬送了。 虽然米思翰对巴彦孩视自己非常的不爽,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次出来办差,如果没有巴彦带着,他根本走不了那么远。 而且,巴彦同样是个老资历,跟着老汗打过仗的。 他就这么死在了鲁山,米思翰即便能活着回去,也很难交代。 同样一件事,巴彦死了,那么他不仅没有任何的罪责,还会成为英雄,是会被追封优抚的。 而米思翰活着回去,则很可能要承担责任。 让他实在是忧愁无比。 “狗奴才,你在这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能哭死那些堪吗?”整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的阿穆珲,忽然冷冷地开口。 一句吓得王保儿不敢夜哭之后,阿穆珲又转而对着米思翰说道:“小台吉,我知道你心中看我和巴彦、多克敦不爽,觉得大伙把你当孩童看待,可如今巴彦和多克敦都死了,我等损兵折将,寸功未立,回去必然受罚。况且, 我阿穆珲从山海关外打到潼关外,打过那么多尼堪兵马,本以为尼堪好兵都已经死光了,今日鲁山那支兵马如此坚韧敢战,实在出乎预料。说不得这时已是派人搜山,我等能否回去,还很难说得准。” 对待巴彦,米思翰还是讨厌中带着一丝倚赖,但是对阿穆珲和多克敦这两个巴彦的跟班,米思翰是纯粹的讨厌,没有半点正面的情感。 但这个时候,他也知道,只能信任阿穆珲。 “阿穆珲,你说咋办?” “咱们肯定不能这么回去,到时候王爷问起来,连鲁山的尼堪是谁的兵马都不知道,无论如何是交不了差的。但咱们现在再回鲁山,也不过是自寻死路而已。’ 阿穆珲的思维,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清晰,接着说道:“十王打算出关,这次派到河南来哨探的,不止咱们这一支什队。就是汝州地界,也有好几路,咱们明日往宝丰、郏县去,寻我大清的兵马,宝丰、郏县没有,就到汝 州去,总之必不能如此善罢甘休!”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8章 来袭 鲁山县是一座死城,尽管城中还有一些流民和幸存者,但也并不妨碍这个结论。 这座残破的城池,孤零零的矗立在伏牛山余脉的环抱之中,对于襄樊营来说,没有任何的防守价值。 加上附近可能还有其他鞑子的小队,韩复第二天早起,就带着人马,全数撤回了鲁阳关。 鲁阳关虽然也很残破,但这地方毕竟是个天然的隘口,从军事的角度来说,防守更加容易一点。 别说小股兵马了,就是鞑子大兵来了,他也施展不开啊。 实际上。 在鲁阳关和鞑子的小队不期而遇,打了一架,杀了几个鞑子之后,韩复这次的北伐表演,就已经足够交差了。 本来他想着,找几个地主武装打一打,糊弄糊弄永昌皇爷就行了,现在不仅打了真鞑子,还有斩获呢。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鞑子人头。 不要小瞧这几个鞑子人头,很珍贵的,包装包装,不说大捷吧,至少也得是个中捷。 就是小、中、大里面的那个中捷,可不是最低的那一等。 在大顺的革命浪潮陷入低谷,士气非常萎靡,开始出现大量逃兵的危局下,自己敢于主动出击,敢于和鞑子交手,还有所斩获,意义是肯定不一样的。 无论如何也够交差了。 但韩复现在担心的是,如果回去太早的话,免不了又要被永昌皇爷召见。 他对于这个事情还是很抵触。 主要是心里没底。 李自成咔嚓一刀把自己宰了的概率可能不大,但是把自己扣下来,或者裹挟着自己继续跑路,还是相当相当有可能的。 毕竟白旺作为大顺的果毅将军,跟着李自成干了那么多年的革命,又在德安经营多年,为大顺政权的建设,可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在涉及到要不要跑路的问题上,他说话同样不好使。 李自成还是照样命令他将德安席卷一空之后,跟着大顺朝廷一起当流寇。 他韩复又何德何能可以幸免? 只能继续猫在鲁阳关,等到阿济格大军逼近之后,李自成在豫西也站不住脚,打着攻取江南的旗号转进如飞的时候,就顾不上自己了。 好在,有三鸦古道连通豫南,物资供应很是顺畅,经过鲁山那场不期而遇的遭遇战之后,襄樊营的士气也很是高涨。 虽然死了几个人,但这年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没有谁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当然了,战后总结经验教训,是襄樊营从兵马司时代就形成的优秀传统。 此时,鲁阳关关城内,众人围坐在一起,马大利先说道:“大人,当时交战的时候,俺虽然不在现场,但听第一局,尤其是第一旗的弟兄说,主要是没有料到鲁山县内还有鞑子,而且那些鞑子,居然还胆敢主动出击,因此, 显得有些准备不足。” 襄樊营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清兵,对清兵战斗力的认知,主要是来自各种道听途说,各级军官也没有参照物,就想当然的认为清兵可能会比王光恩王总兵的标营要强一些。 而清兵那边,同样也没有和襄樊营接触过,那天在鲁山县衙遇见的时候,阿穆珲他们以为,眼前的人马,可能也就是比顺朝,明朝那些总兵标营的家丁强一些。 结果双方一打起来,彼此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全都出乎彼此的预料。 这就有点像后世抗美援朝的时候,兔子这边觉得米帝不就是美械师嘛,哥们打过呀;而米帝那边又会觉得,不就是中国军队么,又有什么好怕的? 马大利说鞑子见到我军非但不投降,还胆敢主动发起进攻,这话要是让那些和清兵交手过,并且吃足了苦头的大顺、大明将领听见,会觉得马大利这话说的也太愣了。 鞑子兵马,尤其是真?鞑子兵马,能打,会打、敢打,那不是应该的么? 两三个什队压着上千明军暴揍,撵的众人满地乱窜,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十来个鞑子对上四五十个汉人,该疑惑的应该是那伙鞑子才对。 多克敦被俘之后,就向韩复表达过类似的疑惑,他就说当时很诧异,这些尼堪为什么不跑? 但此时襄樊营的众人,没有恐清症,没人觉得马大利说的有什么问题。 “还有一个。”长相老成的崔世忠说道:“当时俺们见到县衙内有一大伙流民聚集,担心会起冲突,也就没有在外头留下岗哨,全都一股脑的进了县衙,因此鞑子来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 崔世忠是第一旗的小队长,昨天在鲁山县衙的时候,与本队的长枪手合力杀了一个鞑子。 韩复点了点头,往赵阿五看了一眼,后者立刻运笔如飞,将马大利和崔世忠的意见,都快速记了下来。 赵阿五屁股下是几块破砖摆成的板凳,他把小册子摊开放在腿上,韩复居高临下,往对方的本子瞧了瞧,见上面写着“达子能打,干打”“没放岗少”。 全是错字别字! 不过,崔世忠的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一点确实是第一旗的疏忽。 但第一旗也有话说,他们本来就是探索性质的小分队,兵力本来就不够,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也很难抽出多余的兵力设置岗哨。 “何有田,你是局队的百总,你来说。” “呃......大人,俺,俺觉得现在队伍用的盾牌还有棉甲防护力不够,这次第一旗阵亡的几个弟兄,都是被标枪和弓箭射死的。”何有挠了挠头,建议道:“以后要是,要是能够配上铁甲就好了。” 他这么一说,马大利和赵阿五都面露思索之色。 崔世忠却是摇了摇头:“不行。” “咋个不行?” “大人之前多次说过,襄樊营的用兵思路是机动灵活,不打仗。临阵之时,往往先以火器杀贼。贼人要是主动来攻,期间肯定会有大量伤亡,攻到阵前时,就是强弩之末了,咱们战兵兄弟应付起来,也不棘手。若是贼人不 来攻,就是白白挨打,咱们铳炮放上十数轮,便可掩杀过去,什么贼人打不过?” 崔世忠一边说,一边用小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人人都配铁甲的话,则就没有大人说的那般灵巧了,不仅火铳队的弟兄施放不便,而且就是咱们战兵的弟兄,长枪使起来也不便利。” 何有田没料到崔世忠如此能说会道,吧啦吧啦说了一通,听起来还相当之有道理。 他有些着恼,梗着脖子又说道:“那,那鞑子弓箭如此厉害,现在的棉甲根本挡不住,崔世忠,你又如何说?” “鲁山县衙之事只是意外,若是寻常两军对仗,鞑子没那么轻易能够欺近到我军阵前的。” “可现在的藤牌也不好使,鞑子的标枪几下就可击破。” 崔世忠这回没再继续与何有田争论:“何百总说的是,俺也觉得现在的藤牌不好使,若是能裹上铁皮就好了。” 参加了鲁山县衙战事的几个刀牌手,也纷纷出言赞同。 现在襄樊营用的盾牌,多是藤牌或者其他木制的盾牌,这些盾牌在远距离的情况下,还能够提供一定的防护作用,在近距离时,也能够有效的防御劈砍等攻击。 但对火器和穿刺类的攻击,防御性不太强。 而且,比较容易破损开裂,是个十足的消耗品。 历次战事当中,刀牌手也是襄樊营阵亡比例比较大的一个兵种。 但如果使用铁牌,或者给木牌包铁,成本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也不方便携带,会严重的拖累行军速度。 也不会符合近现代战争演变的趋势。 自从火器出现以后,战争演变的趋势就是对己方伤亡的忍受度变高,追求的是如何大量、快速的杀伤敌人,让敌人先受不了。 只要敌人比自己先扛不住伤亡,那就是胜利。 而且,成本的问题,也没办法抛开不谈。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支出啊! 韩复作为大领导,自然不会轻易的发表意见,主要是第一局的人自己在交流。 韩复刚进襄阳,还没当上兵马司提督的时候,就定下规矩,军中首重等级和秩序,讲究无条件的服从命令,但是开会讨论的时候,不受职级的限制,与会之人皆可畅所欲言。 这是襄樊营的优良传统。 马大利、何有田这些桃叶渡的老人,都是经历过的。 一番讨论之后,主要总结出来的就是几条,第一个,没有估计到鞑子的强悍,鞑子的单兵素质很强,不论是在前冲锋的正兵,还是在后面施放弓箭的弓手,经验都非常的丰富和老道,如果这是鞑子普遍实力的话,那满洲军 队,确实很能打。 第二个,有些轻敌冒进,没有做好周全的准备,在对鲁山县情况不甚了解的情况下,就一头扎了进去。 第三个,防御力量不足,现在的棉甲和木牌,在三十步内,没法提供有效的防护,致使大量的伤亡。 第四个,机动力量不足,导致击溃鞑子之后,很难追击,使得剩下的鞑子从容撤退。 第五个,情报不足,虽然派出了骑兵队出去哨探,但小股的兵马,还是很难发现。 第六个...... 赵阿五小册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手都快要写断了。 不过,除了缺点之外,剩下的都是优点。 尤其是襄樊营将士战斗欲望相当强烈,即便是突然遭遇,即便是主将第一个受伤退出了阵列,阵型也没有崩溃,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要逃跑,表现出了强大的纪律性和服从性。 而且,虽然襄樊营这边防护性不足,但是在几十步的距离之内,自生火铳的威力相当强大,鞑子自己也扛不住。 尽管从交换比来说,鲁山县衙的战斗,是襄樊营建制以来,数字最难看的一次,但有了经验,有了斩获,下次再遇到鞑子,大家就心中有数了。 在鲁阳关,韩复一边组织士卒抓紧修复和加固关墙,一边思考起接下来局势的变化。 襄樊营这次在鲁山初试啼声,打响了武装反抗满清侵略的第一枪,但从大局来说,应该影响不会太大。 只是一个哨队遇袭而已,可能会引起西安清军高层的注意,但不太可能因此而改变清军既定的战略计划。 闯贼余孽的事情,应该还是交由阿济格率领的那支西路军解决,而多铎的任务,还是攻取江南。 英亲王阿济格在进攻陕北的时候,曾经迂回到鄂尔多斯地方,找蒙古人索要贡马,耽误了时间,被多尔衮下旨斥责,要求他尽快将闯贼余孽“务期剿除,以赎从前逗留之咎”。 被申饬了一番之后,阿济格不敢再怠慢,直接开启了无双模式,从三月中旬出商洛山与李自成重新开打算起,一两个月的时间内,从河南邓州一路打到了江西九江,双方接战八次,八次全胜,直到李自成阴差阳错之下,死在 了九宫山。 还顺带手的招降了左良玉之子左梦庚。 然后阿济格觉得大功告成,就志得意满,高高兴兴的回京师去了。 外战打完了,开始内斗了嘛。 结果立下不世之功的阿济格,一回到京师,就被多尔衮连番斥责,新账旧账一起算,拉起了清单,由亲王贬为了郡王。 看看,大将在外征战,立下天大的功劳,结果回京之后,不仅不褒奖,反而被夺了兵权,被贬斥了。 这个画风是不是也相当的熟悉? 所以,人家清廷高层不是不内斗,斗得也不可谓不激烈,但人家满清朝廷在斗的同时,始终能统筹全局,令行禁止,能维持朝廷绝对的权威。 最为重要的是,人家在战场上能打得?。 战场上能打得?,怎么斗都无所谓,一场胜仗,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矛盾。 战场上打不赢,一切都是白搭。 斗不斗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一句话,明末就像是一场无限制的吃鸡大赛,菜是原罪。 话说回来,有了阿济格拖拖拉拉,逗留不前,被朝廷申饬的前例在,豫亲王多铎应该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更不会节外生枝,去插手清剿”闯贼余孽”的事情。 大概率就是扫一眼战报,知道伏牛山那边有一伙尼堪兵马比较能打,然后“哦”一声就没有然后了。 接下来襄樊营的任务,还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守住襄阳城,不受李自成或者阿济格的侵扰。 李自成的首要任务是跑路,而阿济格的首要任务是追击李自成。 只要自己能在襄阳扛住第一波的攻势,那么不论李自成还是阿济格,都没有功夫,没有兴趣在襄阳城下死磕。 除非阿济格想要被多尔衮下旨再斥责一次。 韩复人虽然还在鲁阳关,但心思已经飘到了襄阳。 襄阳能不能守住,能不能抗住第一波攻击,他心中实在没底。 阿济格八战八捷,撵的李自成十万大军到处跑的战绩,实在是太吓人了。 即便是分一支偏师出来,战斗力也是这个时代最为顶级的。 难啊! 到了晚上,韩复又去看望了受伤的士卒,罗长庚还在昏迷当中,情况不是很妙。 而多克敦情况则更加不妙,夜里铅毒发作,引发各种并发症,一命呜呼了。 死状相当之惨。 多克敦一死,让韩复相当可惜,要是他能活着回到襄阳,那宣传效果一定相当爆炸。 到了第二天拂晓,韩复是在睡梦中被孙守业叫醒的。 “大人,鞑子,外面好多鞑子!”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99章 接触 鲁阳关外,十数骑探马从远处飞奔而来。 在他们的身后,则有更多的马甲时而冲刺,时而又控制马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追逐着。 被追赶的那些探马,在飞奔的同时,不忘回身射箭。 关外布满了皑皑白骨的郊野上,双方箭矢你来我往,发出阵阵破空之声。 戴着顶狐皮毡帽的赵栓,娴熟的操控着胯下的战马。 他身子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完全的趴在了马脖子上。 鲁阳关坐落在两座山壁之间的古道上,地势高耸,与下方的原野有着不小的落差,放在平时,马儿可慢慢上去,但是这时不行。 当着鞑子的面慢慢悠悠的爬坡,无异于是一个个活靶子。 好在,赵栓本意也不在此,他趴在马上,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后的情形,向前奔出了十几步之后,忽然猛地一拉缰绳。 那马儿吃痛的嘶鸣了一声,前进的方向被硬生生地拉成了九十度。 在这个过程中,赵栓忽然直起身子,嗖嗖嗖的连射了三箭。 将手中的羽箭尽数发射出去之后,他不做停留,又接着侧向奔驰,加速脱离了身后那些鞑子的射程。 骑兵哨队的其他人,也和赵栓差不多,都是利用节奏和速度上的变化,抽空反击几箭。 两支骑兵,就像是两团磁场,既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在寒风凛冽的?河河滩上纠缠着。 经过近一年战火的淬炼,赵栓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车马店的伙计了,作为整个襄樊营骑兵哨队干总级的副队正,他不论是马术还是箭术,在全营都是排得上号的。 比义勇营里的那些积年老匪,也不差多少。 但和对面那些梳辫子的鞑子相比,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 作为襄樊营的前哨,赵栓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在鲁山县北面,发现有鞑子哨队出没的。 一开始鞑子那边只有十来骑,赵栓还不慌不忙的与之纠缠,想要试试那些鞑子的成色,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鞑子骑射的功夫,远远超出了赵栓的预计,比他见过的张文富的兵马,王光恩的兵马也好,全都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而且,人越来越多。 赵栓不敢怠慢,边打边撤,往鲁阳关这边而来。 鞑子同样也不含糊,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有伏兵,立刻穷追不舍。 到鲁阳关下时,赵栓这个哨队,已经折损近十个骑兵了。 鞑子那边也有人中箭,但由于战场被对方所控制,赵栓作为被追击的一方,也没办法统计战果。 “嗖!” 赵栓放慢马速,又是一箭射出,五六十步之外,正在追击自己的那个身形削瘦的鞑子吃痛叫了一声,身体晃了两晃。 他刚才射出的那支羽箭,正在对方的肩膀之上! 赵栓来不及欣喜,连忙弯下身子,整个贴在了马背上。 果不其然,身后的箭矢如雨点一般抛洒而来。 赵栓使劲一夹马腹,那马奋起四蹄,拼命的向着侧边跑去。 然而,跑着跑着,座下战马忽的嘶鸣一声,一股股温暖到近乎发烫的热流,顺着自己的脖颈往外流淌。 刺目的鲜血,映满了他的眼帘。 赵栓心中一惊,但却没有丝毫刺痛的感觉,这反而让他更加心惊。 他趴在马背上,不敢回头,就这么扯着嗓子喊道:“走,走,往?河那边走!” 北通沙河,南接白河的河与三鸦古道近乎平行,只是在流经此处的时候拐了一个弯,从鲁阳关外绕了过去。 鲁阳关地势高,在被追击的情况下,肯定没法往高处撤。 而鞑子对鲁阳关这边的山川地理并不熟悉,在不清楚?河水文的情况下,是不敢轻易渡河的。 而且鲁阳关上还有我襄樊营大军驻守,鞑子就更不要轻易尝试渡河了,因为一旦陷在河中,那就成了瓮中之鳖。 但鞑子不熟悉情况,赵栓他们熟悉啊。 他打算从一处早就探明的涉渡点渡过河,从而摆脱鞑子的追击。 赵栓侧头回望了一眼,见那个身形削瘦,肩膀处插着一支羽箭的鞑子,还在穷追不舍,死死地咬着自己。 “你娘的狗鞑子!”赵栓低声骂了一句,但他也不敢有片刻的停歇,又来了夹马腹,想要快点渡过河,摆脱纠缠。 可就在这时,那温热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紧跟着,座下那马儿发出更加痛苦的嘶鸣声。 双腿一软,竟是栽在了地上! 赵栓两脚还牢牢地插在马镫里,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挣脱不开,被那马匹带动着,也整个摔了下去。 脚弓勾在马镫上,让他越是想要挣脱,就越是挣脱不开。 眼看着马匹栽倒之后,就要侧压到自己身上,赵栓别无选择,只得强行翻身,将身子如麻花般拧动,想要用硬实一些的腰肋来抵抗冲击。 “扑通”的沉闷响声里,被马儿压了个满满当当的赵栓,翻起白眼,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总算是明白,村头那些说书先生,为什么经常会说谁谁谁“屎都被压了出来”。 这不是比喻! 马儿倒地之后,四蹄不住的刨动,还想要站起来,但始终未能如愿,可越是这样,就越发的挣扎。 赵栓被带起又被摔下,被带起又被摔下,在不断的摔打间,感觉都能听到肋骨喀嚓喀嚓断裂的声音。 五十步开外,那身形削瘦的鞑子控制住了马速,将弓箭重新握在手里,举起来比划了几下之后,又放了下来,口中嘟囔着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那尼堪的骑兵被马压在身下,让他没有办法瞄准。 此人明显是这伙哨队的头目,就这么放过的话,他心中又有些不甘。 一时愣在原地,犹豫了那么十几息的功夫。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虽只是短短片刻的犹豫,却已是足以致命的失误。 本来正奔向?河某个涉渡点的襄樊营马兵秦半山,不知何时,兜了一个圈子绕到了那鞑子的身后。 奔驰之中,秦半山抽出一支羽箭,狠狠扎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之下,奋起四蹄狂奔起来。 几十步的距离,须臾竟是已在眼前。 秦半山已是扔掉弓箭,握紧了厚实沉重的三眼镜,目光紧紧盯着那身形削瘦的鞑子,手中用力,哐当一声砸了上去! 那鞑子两眼一黑,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已经倒毙在旁! “好!甚好,非常好!” 关墙之上,正在观战的韩复忍不住拍掌赞叹,大声叫好! 骑兵和水师在襄樊营的战斗序列当中,都属于是比较特殊的兵种。 除了都很烧钱之外,这两个兵种还都非常的强调个人素质,个人武勇,都是有着很强的英雄主义崇拜的氛围的。 这一点,在骑兵中尤甚。 骑兵从来都是非常讲究个人能力的地方,胆子小的,畏畏缩缩的人,根本干不来。 这和襄樊营的其他兵种,会要求极端的纪律和服从是完全不一样的。 甚至和骑马步兵也不一样。 骑马步兵本质上还是步兵,强调的还是整体的战斗力,每个士兵就如同其中的一个构件,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个人的武勇无足轻重。 而就像是一个真正优秀的船长,一定不是循规蹈矩的平庸之人一样,一个真正优秀的骑兵,一定是有着英雄气概的。 就像是眼前之人一样。 关墙上,马大利、何有田等人也非常的振奋。 击毙个鞑子,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在众人面前,以这样的方式击毙,就很提振士气了。 “何有田,你立刻领本部人马出关墙列阵,掩护骑兵的弟兄撤退!”韩复大手一挥,又补充道:“把火铳兵和弓手都带上!” 何有田一怔,没想到自家大人居然还打算主动出关迎敌。 他心头有些惴惴,但也不敢说别的,只得大声答应下来。 心中却小声嘀咕,怎地咱何有田,也有被当主力使的那一天? 鲁阳关外旷野上的那伙清军,自然也注意到了眼前的景象。 不过他们在意的不是一两个旗丁的伤亡,而是注意到了眼前这伙尼堪兵马想要渡河撤退。 这时出现在此的清兵,自然是这两天里,米思翰等人搬来的救兵。 说是救兵,其实就是在汝州、宝丰和郏县等地活动、哨探的几支什队。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有上百人的样子。 其中最大的一伙,是在歇马岭关附近哨探的瓜尔佳?巴图的什队。 巴图同样是镶白旗的牛录额真,不过与米思翰没有实际管理牛录的情况不同,他手下是正儿八经有着两个牛录的。 这次出关哨探,他带了两个什队,总计三十多人,人数最多,同时还代管汝州一带的所有其他什队。 巴图在蒙语中有强壮的意思,满清“巴图鲁”的封号,就源自这个词语。 不过,瓜尔佳?巴图,年约四十岁上下,生得并不算健壮,长手长脚的,脸也很长,远远望去,很像个普通的东北小老头。 这时,巴图高坐马上,微眯着眼睛,正准备下令众骑压上,将那伙尼堪骑兵,留在?水右岸,却听远处鲁阳关上“咚咚咚”的鼓点声响起。 很快,一伙伙尼堪兵马鱼贯而出。 巴图本来眼睛就小,眯起来就更小了,但这个时候,两只小眼睛却霍然瞪大,长长的脸颊之上,流露出讶然之色。 在他的认知里,在满洲大兵齐聚的情况下,那些尼堪步兵应该只有据城而守的勇气才对,完全没有料到他妈居然还敢出关迎战。 “米思翰,这就是那日在鲁山打得你们富察家的人落花流水,把巴彦都折进去的那伙尼堪兵马?” 巴图这么一说,周围众人全都往米思翰投来了目光。 米思翰脸瞬间红得如同冬天穿开裆裤的小孩屁股一般,面皮也火辣辣的疼。 “我们也打死了好些尼堪,没有落花流水!” “哦?”巴图挑着眉头轻飘飘的“哦”了一声,然后又微笑道:“那打死的尼堪首级何在?多克敦、巴彦等人的尸首又何在?” “呃......” 米思翰被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巴图敲打了几句之后,又重新观察起对面那伙尼堪的兵马 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甚至匪夷所思,忍不住侧头问道:“这些尼堪到底是哪个营头的?是闯逆还是南朝的兵马?隶在哪位总兵麾下?” “we......“ 米思翰翻着白眼,还是说不出话来。 那日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从他进鲁山县衙那座塌掉的大门算起,到折了巴彦撤出县衙,统共也就一刻钟还不到。 稀里糊涂的打了一架,又稀里糊涂的落荒而逃,还真不知道对面是何方神圣。 其实战场上稀里糊涂,打完都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情况非常正常。 但米思翰刚才被巴图刺了几句,这时若还是一问三不知的话,他就会觉得太过丢脸。 年轻的米思翰,自己就感觉自尊心有点受不了。 “额真老爷。”王保儿立在一匹矮脚马旁边,弹了弹袖子,满脸堆笑道:“那日在鲁山县衙,我家台吉听得真切,对面那些尼堪说话之时,分明用的是湖广的乡音,我家台吉说,那必是湖广的兵马。” 王保儿出身晋商世家,自小跟着父兄迎来送往,天南海北的人都接触过,湖广话与陕西话、河南话皆是不同,还是很容易分辨的。 “是打湖广来的尼堪?” “正是,正是。”王保儿点头哈腰,语气谦卑而又热切。 巴图点了点头,忽的手腕甩动,“啪”的一鞭子抽了王保儿身上,王保儿被抽得浑身一激灵,脸上吃痛,似有液体涌出。 但他不敢伸手去摸,而是愈发态度卑下的说道:“老爷打得好,小人该打,老爷打得好………………” “主子们说话,哪里有包衣插嘴的地方?念在你个包衣刚才所讲,还有几分用处,这次就只赏你一鞭子,替你家主子教训教训你,长点记性,不是坏事。” 巴图丢下这么一句话,又探手从褡裢里取了个千里镜出来,熟稔的凑在眼前,观察起对面的情形。 米思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 心中腾得燃起一股无名的火。 他扭头望去,王保儿脸上有一条深刻鲜红的鞭痕,见自己望过来,一张皱巴巴的脸上,顿时绽放出讨好的笑容。 一如王保儿养在关外老家的那条狗儿一般。 王保儿往常见到这个笑容时,会觉得亲近不已,但今天心中却没来由的顿感厌恶。 他忽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的踹在那王保儿的身上,口中骂道:“没用的狗奴才!” 与此同时,巴图正握着千里镜,仔细观瞧着里面的景象。 即便是他这个前半生在追鸡撵狗中度过的关外糙汉子,也不得不感慨,千里镜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一两百步之外的大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年头的满清军事贵族,纯粹的文盲还是挺少见的,基本上都初通文墨,多多少少识得一些汉文。 但偏偏对面那大纛上的汉文极是复杂,“襄樊”两个字他一个也认不得,只认得后面那三个。 “韩大帅?韩大师是谁?”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0章 前行 没有谁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南朝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姓韩的将军。 实际上,多铎等中高级将领对湖广的情况还是了解一些的,知道左良玉,知道白旺,还知道驻守郧阳的高斗枢和王光恩等人,但这里头也没一个有叫所谓“韩大帅”的呀。 思虑一阵,巴图继续透过千里镜观察对面的情形,只见鲁阳关关门大开,一伙伙一队队尼堪兵马鱼贯而出。 “咦?” 看着看着,巴图忍不住咦了一声。 对面这些尼堪的兵马,不仅衣着式样极为齐整,甚至连步伐也很是整齐划一。 这些人从鲁阳关内出来以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在关外的高地上列阵完毕,显示出极为训练有素的样子。 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不该有的多余的动作,每个人就像是......就像是......呃,就像是蚁群里的蚂蚁,与整个蚁群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 再好的千里镜,也不可能在一两百步之外,看清个人的样貌,但他们整体呈现出来的那种气势,还是让巴图很是讶异。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eliz......“ 巴图一扭头,正准备再问那包衣几句,结果却见到米思翰一脚将那包衣踹翻在地。 巴图先是一愣,旋即仰头哈哈大笑:“米思翰,不会护犊子的主子,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好主子啊。” “我......我自教训我的包衣,与你......与旁人何干?”米思翰梗着脖子又道:“我打我自己的奴才,难道也不行吗?” 巴图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不再理会米思翰,将手中的千里镜递了过去:“王保儿你过来,瞧瞧对面那大纛上写的是什么。” “**......“ 王保儿从地上爬了起来,先是瞧了瞧米思翰,见对方没出声反对,这才战战兢兢的双手接过。 那千里镜造型精美,分量不小,王保儿握在手中,竟觉得有千钧之重,颇有一种手握乾坤杀伐权的感觉。 照着巴图的指点,王保儿右脚略退后小半步,直起身子,将那千里镜凑在眼前,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巴图老爷说的那面大纛。 “瞧清楚了没?” “回巴图老爷的话,奴才瞧清楚了。”王保儿双手奉回千里镜,规规矩矩地说道:“那大纛上写着的是襄樊大帅韩,除此面大纛外,还有另外几面旗帜要稍小些,奴才仔细观瞧,有写襄樊都尉的,有写荆襄保障的,还有写襄樊 营第三千总司的。” “襄樊......襄樊营,这是个什么营头?” “好教巴图老爷知道,襄樊就是湖广那汉水之上,襄阳城和樊城的合称,此地自古时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宋之时,蒙古大兵就是从此处进发,攻灭宋国的。 王保儿满脸写着阿谀奉承:“今日我满洲大兵在此遇见襄樊尼堪兵马,此乃天佑我大清的吉兆啊。” “哈哈哈,哈哈哈…….……” 巴图仰头大笑,笑声畅快,很是受用的样子。 然后飞起一脚,将米思翰踹翻在地。 骂道:“猪狗一般的奴才,也配在老夫面前言说天命,也配说‘我大清”这几个字。” “你......”米思翰指着巴图,怒目而视。 不得不说,巴图确实很有成为大将的潜质,各种情绪收放自如,顺手教训完了王保儿,再看向米思翰时,又是换上了长者般宽厚的笑容:“米思翰,不要轻易的表现出自己的愤怒,那会让人轻易看透你的底细。 “我......”米思翰张了张嘴巴,哑口无言。 可怜的米思翰,哪里是巴图这种老狐狸的对手,轻易的就被玩弄于股掌之上。 有那么一瞬间,米思翰都开始怀念那个孩视自己的巴彦了。 同样是孩视,至少巴彦是真的对自己好。 “好了。”巴图眯起眼睛,盯着对面说道:“米思翰,你领着本部外加伊尔登那两个什队,上去接应河滩上的兵马,试一试对面尼堪的成色。鸣金之前,不许自行撤退。” ...... “举盾!” “举盾!!” 密集的箭雨从几十步之外抛射而来,打在藤牌上,发出阵阵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闷声响。 站在第一排右侧的一个长枪手,被越过阵的箭矢击中,惨叫了一声。 “负伤不能坚持的自行撤到阵后,第二排的弟兄顶上!”何有田扯着嗓子大喊。 出来不过片刻的功夫,他的嗓子就已经哑了。 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战阵之上的气氛,还是会让他又畏惧又亢奋。 “袁惟中,袁惟中呢!” “有!” “之前那个火铳小队长死了,你现在就是小队长,等会听老子的命令,老子让放时再放,谁也不许早放,听见了没有?!”何有田大吼。 “报告何百总,听见了!!”袁惟中声音比他还大。 摆摆手,让袁惟中归位,何有田又半蹲在两个刀牌手的中间,透过藤牌的缝隙,伸长手臂,竖起大拇指,半眯着眼睛观测起对面那伙鞑子骑兵的距离。 这是他从韩大人那里学来的拇指测距法。 不过何有一知半解,不得其法,主要还是凭经验估算,做这个动作只是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具权威一些。 河滩上,原先互相追逐的两支骑兵,已经慢慢的脱离了接触,但方才赵栓受伤的那个地方,位于战场中间的位置,距离双方都四五十步的样子,处在射程之内,无人靠近。 何有田透过两面藤牌的缝隙观察了一阵子,见后上来的那伙鞑子,始终在七八十步这条线上游弋,偶尔会往前冲刺一阵子,但也并不过分的靠近。 何有田不是刚上战阵的初哥儿了,知道鞑子这是在试探本方的火力射程和威力。 实际上,改进后的自生火铳,射程远超七八十步,但深受韩大人指挥风格熏陶的何有田也知道,没必要过早的轻易暴露这些信息。 而且,保持静默的话,可以引诱鞑子更加深入到射程之内,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火力全开的时机。 因此何有特地把袁惟中给叫了过来,交代对方,没有自己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开火。 他摆好阵型,静默以待,只让后阵的弓手们,自由还击,掩护河滩上的马兵撤退。 “崔世忠!”何有田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有!” 崔世忠持握着一杆旗枪,猫腰来到了何有田的位置。 罗长庚受伤之后,第一局原有的指挥体系被打乱了,之前是赵阿五暂代,但赵阿五是宣教官,而且是整个第三千总司的宣教官,自然不适合一直暂代下去。 崔世忠之前在河南当过兵,有经验,杀贼的本领也还不错,人也老成,何有打算将他拉拢成自己人,让他来当旗总。 “刀牌手和长枪手现在交给你管,你给老子像钉子一样扎在这,没有命令,不许轻动,听到没有!”何有田吼道。 何有田虽然声音大,但实际上心里也没底,想着鞑子要是不上来的话,那最好不过,他完成掩护骑兵撤退的任务以后,就回鲁阳关了,大家相安无事。 看看罗长庚,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跟自己显摆说,他这次出来要多杀几个鞑子,分到银子以后,回襄阳就娶媳妇,他相中了一个屁股大好生养的寡妇。 结果,罗长庚鞑子没杀到,寡妇更是没有睡成,如今躺在病榻之上,还不知道几时咽气。 汝州这边又不是咱们襄樊营的地盘,打生打死,实在不值当的。 崔世忠自然不知道自家百总此时心中的想法,正准备答应下来,忽然听到鲁阳关关墙之上,喇叭吹奏起了天鹅声。 何有田、罗长庚等人脑中不假思索,俱是齐声高喊道:“万胜!” 喇叭吹奏一声,众人呐喊一声。 几遍呐喊之后,鲁阳关外第一众人,都觉得浑身热血上涌,很是上头。 喇叭吹奏出的天鹅声刚停,嗦?声忽地大作起来。 何有田回头望去,只见关墙上那面黑底红边的中军令旗不住地挥动。 那黑底红边的中军令旗挥动数圈之后,又猛地指向了前方。 嗦?声停止的同时,金鼓敲击所发出的“咚”的声音,几乎响彻了整个鲁阳关外的这片郊野。 何有田嘴巴张到最大,脸上流露出错愕之情。 不过等到再闭上的时候,他已是奋力喊道:“各兵听令,前行十步!” “万胜!万胜!万胜!!” 长年累月,日复一日形成的肌肉本能,使得第一局的士卒们,在听到命令之时,不假思索,也没有任何的迟疑,当即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十步之外,众人尚未立定,“咚”的一声,鲁阳关上的金鼓复又响起。 何有田随即又嘶声吼道:“各兵听令,前行十步!” 众人再度三呼万胜,继续前行。 踏踏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布满汉儿遗骨的原野上回荡,激起的尘土在空中四下飞扬,反射着金色的太阳光芒。 各色旗帜,被?冽的晨风吹动,猎猎作响。 襄樊营的这个加强局队,如一道由人组成的洪流,毫无迟疑的向前推进着。 襄樊营军法简明号令的条款中明确记载,凡临阵之时,喇叭吹天鹅声,各兵呐喊;吹?,各兵持械站立;点金鼓一下,各兵前行十步。 两声鼓点之后,第一局已经前行了二十步,立在了斜坡中段的位置。 而六十步外,米思翰人都快要掉了。 他本来故意控制着双方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七八十步的样子,在这个距离内,双方的弓箭都能够发挥作用,但又不会造成太过激烈的冲突。 这样一来,他能够接应河滩上的满洲兵马回阵,而尼堪那边的骑兵也能够顺势脱离,大家都能够各自完成自己的差事。 至于说率部冲阵,或者做更深入的火力试探,米思翰完全没有想过。 那日在鲁山县衙已经试过了,印象极为的深刻。 米思翰本来以为双方都会保持着这样的默契,但没想到自己还是单纯了,他不就山,山却来就他。 对面那一阵的尼堪兵马,居然主动向着自己靠近! 正在犹豫间,远处的鲁阳关上,又是鼓点声响起,米思翰心头一惊,见那些尼堪们果然又一边高呼着万胜,一边踏着齐整的步伐在向着这边而来。 “萨哈拉!萨哈拉!”米思翰放声大喊,要求马兵们尽快放箭,予敌以最大的伤亡,遏制住敌人前进的态势。 其实,不用他喊,周围马兵手中的弓箭,已是如雨点般抛洒而去。 鲁阳关往外是一条长长的下坡道,第一局前进时的阵型,其实是倾斜着的,这就导致了他们暴露在敌人射程中的面积更大。 密集的箭矢飞来,嗖嗖嗖的钻入到第一局队列之中。 不断的有人中箭倒下,又不断的有后来者补位。 走在第一排的刀牌手们,承受着更大的攻击压力,好几人手中的长牌上已经布满了箭矢。 其中还有几人的藤牌在连续的冲击之下断裂破损,那些刀牌手就丢掉盾牌,将腰刀横在胸前,高呼着“万胜”的口号,继续上前。 人人都热血上涌,脸涨得通红,踏踏踏齐整的脚步声里,仿佛都充满了慷慨赴死的豪情。 米思翰一箭射出,见明明射倒了个尼堪的长枪手,但那尼堪倒下之后,又迅速的有人补上,整个队列前进的步伐,竟是没有丝毫停滞。 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潭里,只泛起了点点涟漪而已。 米思翰心头直跳,只觉得眼前这支尼堪兵马,比那日在鲁山县衙遇到的更有求战之心,那些尼堪脸上的表情也......也......也更加的狂热! 有种虔诚的信徒,在为自己所深信的神灵赴死一般。 米思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的情形,让他隐隐有些害怕。 眼看着尼堪的军阵已经进入五十步之内,在不断的伤亡之下,还是没有丝毫退却停止的迹象,旷野上那些鞑子座下的战马,先行感受到了危险来临,有些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 米思翰等人一面奋力控制着马匹,一边回头望向了己方大阵,想要看一看巴图老爷有没有新的命令下达。 就在这时,鲁阳关上鼓点停止敲打,如洪流般前行的第一局士卒,齐声呼喊之后,立刻停止步伐。 “整队!整队!”何有田知道搞不好马上就要接战了,立刻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那声音听着,有种声带随时就要断裂的急迫感。 袁惟中左手虚提着自生火铳,右手搭在腰间,保持着随时都能够以最快速度施放火铳的姿势。 长相老成的崔世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手指前方,低声说道:“看到那个小白脸鞑子没有?能瞄到他不?” 袁惟中抬头一望,估算着现在双方的距离,也就不到五十步的样子。 五十步才能上靶的话,放在新勇营里,都是属于不合格的成绩。 “ae!“ “好。”崔世忠点头道:“等会就瞅着他打!”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1章 文艺兵 对面的鞑子几乎都有着丰富的战场经验,自然不是傻瓜,见到尼堪的阵列忽然停了下来,人人都意识到他们要出手了。 只是巴图真有言在先,未鸣金之前,不许自行撤退。 米思翰座下的战马愈发焦躁,他额头青筋突突突地直跳,瞬间就想起了那日在鲁山县衙,巴彦被尼堪火器打死的画面,扯着嗓子,招呼众人四下散开,注意躲避火器。 几乎就在米思翰开口的同时,鲁阳关上急促而又嘹亮的喇叭声响起,何有田如条件反射一般,立刻跳着脚大声喊道:“袁惟中,放铳,放铳!” 袁惟中也是被喊得浑身一激灵,立刻举起手中早已装填好弹药的自生火铳,还不忘吩咐道:“第一排,放!” 密集的火铳声,就像是过年节时的炮仗一般,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在韩复的特别要求之下,这次带到鲁阳关的火铳手,此刻全都在第一局的阵列之中,大概有上百人左右,分成三排,第一排人数最多,有近四十人。 四十支火铳,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同时施放,威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枪响之际,对面那伙鞑子骑兵,瞬间一阵人仰马翻,就连更远处的鞑子大阵,都有人被击中受伤。 实际上,火铳施放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和太高的要求,哪怕是乡间的老农,在经过训练之后,也能很快地熟练。 更何况,出现在此间的袁惟中等人,基本上都接受了最低两个月的训练。 第一排放完之后,猫腰退到了第三排身后,而第二排则顶了上去,随即继续施放起来。 米思翰和伊尔登虽然未被击中,但这时都有种心胆俱裂的感觉。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实在没有任何人,任何甲胄能够扛得住。 但凡被铅子击中,几乎就会立刻失去行动力。 停止作用极强。 而在战场上,失去行动力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米思翰,心中惊骇更甚。 他是头一回真正的上战场,那日在鲁山县衙,尼堪旗队的十来支火铳,就已经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而今日鲁阳关外的这片郊野上,几十支火铳一时施放,真是有如天崩地裂一般。 座下的战马几乎陷入到了癫狂之中,米思翰被颠得上下翻飞,他极力?紧手中的缰绳,没敢回头,吼道:“伊尔登,分开,不要聚集在一起,向两边分开!” 话虽然说了出去,但声音却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尼堪阵列中,第二轮火铳施放的声音再度响起。 身边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血腥味弥漫中,米思翰低头看了一眼,见右侧大腿处有个铜钱般大小的破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痛感。 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由极度的恐惧所带来的极度亢奋之中。 米思翰贴在马背上,向着侧面奔驰,他不敢抬头,但口中还在不停地喊叫,想要获得伊尔登和阿穆珲等人的回应。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电闪雷鸣般的动静再度传来,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跑着跑着,米思翰胯下的那匹战马忽然脚下一软,向前栽去。 巨大的惯性之下,米思翰被甩出去好远,重重地落在地上,又翻滚了几圈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百步之外,清军的大阵上,巴图人都傻了。 他始终在观察对面这伙尼堪的动向,观察他们的排兵布阵,以及表现出来的服从性和对伤亡的忍耐能力。 能够顶着箭矢,顶着伤亡前进,这已经和他在潼关外见识到的闯贼精锐差不多了。 可闯贼是哀兵,虽然坚硬,但很容易脆断,并无坚韧之志,仿佛始终存着要随时跑路的念头。 对面那伙尼堪不一样,三呼万胜,踏着鼓点前进的时候,居然有一种气势如虹的感觉。 不过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也没什么。 明国那么大,出几支不怕死的尼堪兵马,也属正常。 巴图本来以为,这伙尼堪兵马会抵近之后,用长枪、大刀和弓箭来驱散米思翰的马队,结果没想到,他们在进入到五十步的距离之内后,立刻就停止了前进,并且立刻就开始放铳。 那铳炮威力大,射速快也就算了,偏偏装填速度也极快,几乎是连连不止,没有停歇的时候。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电光火石之间,那尼堪阵中三轮火铳已经放完,而先前的铳手又装填完毕,继续施放起来。 巴图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呢。 放眼而去,伊尔登不知身在何处,而米思翰虽然能看得见,但也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尼堪的火力是试探出来了,但前去试探火力的马兵,则一半躺在了地上,一半做鸟兽散。 就连大阵中,也有数人中枪倒地,哀嚎不已。 巴图眯着眼睛,盯着对面那支尼堪兵马看了一阵,沉声道:“传我的令,本阵马兵分为二路,从左右向着那尼堪阵列抄掠。不许进到八十步内,止以骑射杀他,闻有鸣金声时,需得即时撤回,不许恋战!” 他话音刚落,却见鲁阳关内,一伙伙尼堪兵马鱼贯而出,向着坡下而来! ...... “叫什么名字?” “回军爷的话,小,小的叫伊尔登。” “你在鞑子军中是何职位?” “回军爷的话,小的,小的原是个什长,这次出来,巴图老爷让我管着两个什队,就是今日在关外,冒......冒犯了军爷天威的那伙马兵。” “哦?你还是个什长?” 鲁阳关城,某个破旧的小房子内,韩复颇感意外。 今天早晨,为了接应第一局撤退,他让马大利率第三司出关,与鞑子主力激战了一阵子。 襄樊营虽然火力强大,但在对面鞑子大股骑兵包抄的时候,就显得有些被动了。 损失比较大。 不过鞑子也不太好过,被第三狠狠地咬了一口。 双方是麻杆打狼两头怕,谁也没有压上全部筹码,孤注一掷的意思。 打了一个多时辰,扔下不少尸体之后,各自鸣金收兵。 关外的战场,一边控制一半,都带回来不少俘虏和尸体。 襄樊营这边死了一个百总,两个旗总,鞑子那边死了谁暂时无从得知,听崔世忠说,那日在鲁山县衙遇到的牛录额真米思翰被打死了。 只是没有寻到尸体,死没死也不好说。 不过,被压在马下的赵栓被救了出来,他情况还行,肋骨断了几根,但都是外伤,并不致命。 除此之外,还俘虏了几个受伤的鞑子马兵,其中就包括眼前这个头发有些焦黄的伊尔登。 伊尔登本人没有受伤,是马匹受惊之后,冲到襄樊营阵中被俘虏的。 那马跑得太快了,他连跳马的机会都没有。 伊尔登虽然没有受伤,但这时鼻青脸肿,一个眼大,一个眼小,显然在被送到韩复这里之前,吃了不少的苦头。 好处就是,能好好的说话了。 韩复没想到,居然俘虏了一个什长,还是个活泼乱跳的什长。 这可比前几天那个半死不活的多克敦有价值多了。 什长在鞑子那边,管着十几个到三四十个骑兵不等,大致相当于襄樊营这边的旗总 职衔虽然比较低,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鞑子军官啊,在此时南阳以南,尤其是湖广一带,可是比大熊猫还要稀有! 韩复都不敢想,把这几个鞑子俘虏带回襄阳城展览的话,能引起多大的轰动。 光收门票,都能收上来不少银子呢。 当然了,这伊尔登脑海中的讯息,才是韩复目前最为紧要的。 查户口般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基本信息之后,韩复话锋一转,又道:“西安与鲁山相距千里,尔等此番过来,可是意图由鲁阳关向南,侵犯我大顺土宇?” 伊尔登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该不该回答。 正犹豫着呢,站在韩复身后的崔世忠,突然飞起一脚,将伊尔登踹翻在地。 伊尔登毫无防备,被踹得连滚了几圈,只觉得喉头发甜,脑袋发晕,浑身哪哪都疼。 他不敢再有所迟疑,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膝行到韩复跟前,也是说道:“回军爷的话,小人等是受了十王,呃,也就是那多,多铎的令,特往大河南岸哨探。” 说完,似乎是觉得不够详尽,伊尔登又补充道:“不过十王也非是要往南阳来,而是奉着那多尔衮的令,要沿着大河往东,去收取江南的地界。十王恐怕路上会遇着......呃,会遇着汉人的兵马,这才派了好些个什队出来 的。小人等这几支什队,受巴图真的节制,专往汝州来查探消息,不想,不想冲撞了军爷,小人......小人伏乞军爷见谅。” “十王名唤多铎,本官是知道的,可那多尔衮又是谁?你们鞑子的皇上?”韩复明知故问。 “军爷明鉴,多尔衮是我大......是那清国大汗的叔父,原是老汗的亲子,那多铎也是。多尔衮是多铎的胞兄,如今在燕京做?政王,我......那清国一应大小事由皆听多尔衮的旨意,连皇上也违逆不得。” “本官听说如今鞑子皇上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既是如此,那多尔衮也是老汗的亲子,缘何不自己做皇帝?” “......“ 伊尔登一下子被问住了,他也想知道啊! 实际上,满洲能够入主中原,多尔衮绝对居功至伟,立下头功。包括之前两路攻打大顺的多铎和阿济格,也都是多尔衮的胞兄胞弟,可以说多尔衮兄弟几人,把大清的仗都给包圆了。 军中也确实有人会议论,说摄政王会当皇上。 但至于为什么一直没当,他只是个小小的什长,他也不知道啊。 “许是,许是将来还是要做皇帝的吧。”伊尔登斟酌着又道:“不过小人听人说,老皇上死的时候,那多尔衮就要当皇上的,只是王大臣们不同意,说皇位只能由老皇上的儿子当,双方相持不下,这才选了个孩童做皇帝的。” “小皇帝才七八岁,他娘亲的年纪想来也不大,那多尔衮何不把小皇帝的娘亲娶了,做了小皇帝的爹,这样一来,岂不是名正言顺?”韩复看似脑洞大开,实则充满恶趣味的问道。 “啊?!” 伊尔登瞪大双眼,人都愣住了。 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道路。 伊尔登毕竟只是个什长,属于最低级的军官,知道的东西并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除了兵制之外,能够确定的就是,十王马上要出关了,不是要去打大顺,而是要去攻略江南。 汝州这边管事的是牛录额真巴图,大概有十来个什队。 伊尔登也觉得自己的情报不那么的有价值,他害怕失去利用价值之后,会被咔嚓一刀宰了,又添油加醋,胡扯了一通有的没的。 实际上,知道的还不如韩复这个两世为人的穿越者多。 反复询问了之后,与先前从多克敦处等到的情报验证,基本上证实了伊尔登在关于十王派出兵马哨探这件事情上没有说谎。 问话完毕之后,韩复蹲到伊尔登跟前,扔了支忠义给他,问道:“本官统兵向来不以种族为限,汉人、满人、苗人等,只要是英雄好汉,本官没有不爱的。本官素闻满洲人强悍敢战,早就有心招募,怎么样,伊尔登,有没 有兴趣到本官帐下效命听用?” 伊尔登两眼发亮,他本来以为自己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够苟活几日,将来当个填壕沟的苦力,没想到居然还有被当成人才引进的选择。 当下忙不迭的磕头如捣蒜,口称愿意至极。 连说了七八声后,伊尔登又壮着胆子问道:“小人敢问到大帅麾下后,是做马兵还是步兵?” “都不是。”韩复起身往外走,到门槛的时候回头笑道:“是做文艺兵!” 出了这间屋子,满身血污的马大利迎了上来,低声说道:“大人,卑职等方才点数过了,此战我军阵亡九十一员,重伤三十七员。 “这么多?”韩复有点意外。 “大人明鉴,有失踪和被俘的,按照抚恤条例,都算在阵亡之中。” 这年头医疗水平低下,重伤者基本很难活下来,活下来的也没可能重回战斗序列。这样的话,算上那日鲁山县衙一战,算上还没有统计出来的骑兵伤亡,襄樊营此次北上,已经折损小两百号人了。 而这一切,只是两百多个鞑子造成的。 这固然有充当哨探的鞑子,都是满洲精锐的原因,但损伤还是不可谓不大。 鞑子那边的伤亡他无从得知,估计至少也在五十人往上。 即使这样,战损比也并不好看啊。 原因是襄樊营火器威力虽大,但配备的并不够多,面对机动性强,阵型分散,又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的鞑子骑兵袭扰时,就显得很被动,难以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长枪、刀牌等步兵,也同样缺乏威胁到鞑子骑兵的手段。 而骑兵力量的薄弱,也使得襄樊营难以控制住战场。 弓手配备也不太够。 不过,现在不是检讨这些的时候,这一战还不能真正的说就结束了。 “鞑子那边也损失不小,咱们斩获了十几颗首级,这可全都是真夷首级,很有价值的。另外还俘虏了几个鞑子,其中包括了一个什长。此战以本官看来,我襄樊营,可称是小胜。” 韩复替襄樊营挽尊了一句,然后又道:“联络魏大胡子的探马放出去了没有?” “都放出去了。” “好,本官估计那鞑子额真,绝对不甘心就此退去,还等在外头,存着想要吃下我等的心思。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等好了,等我襄樊龙骑兵就位之后,本官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2章 狗鞑子 鲁山县城西北的山林之中,一处背风的山坡后面,数支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十来个被俘的襄樊营士卒挤作一团,人人脸上都露出惶恐凄楚之色。 他们有的是清晨就被俘虏的骑兵,有的是第三千总司在撤退时候不小心落单的正兵,也有好几个是受伤倒地没来得及被带走的。 不过这些人现在都有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清兵的俘虏。 在襄樊营宣教队的宣传之中,清兵,尤其是满洲的真夷,那都是从什么什么斯的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未开化的野猪。 面目可怖,性情凶悍,不可以人类视之。 而今天在鲁阳关外,鞑子兵马的强悍能战,也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这样的宣传。 此时此刻,被关在此处,感受着周围环境,看着那些鞑子拖着辫子在走来走去,听着四面都是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就让大家更加紧张害怕了。 各种各样的,鞑子会虐待俘虏的传闻,不假思索地出现在脑海里。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恐惧的滋味,有时候也会上瘾的。 在北上之前,很多人都向本队的宣教官表示过,要奋力杀贼,要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万一有所不测,也要杀身成仁,绝对不做俘虏,绝对不当叛徒。 但真正到了这样的环境下,才感觉到勇气确实是一种宝贵且稀有奢侈品。 其实,韩复也早就思考过襄樊营士兵会被俘虏的问题,他对于俘虏变节或者俘虏出卖情报的事情看得很开。 人折磨人的手段是无穷的,也是极为有效的。 别说现在这个时代了,就是放在后世,情报机构对于不幸被俘人员的要求,也只是说没必要自讨苦吃,能用大量正确但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情报,尽量的多拖一会儿,就很不错了。 从来没有奢望过谁能够抗住审讯。 为什么? 因为真的根本扛不住。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被俘之后的选项只有两个,一个是老老实实的交代,一个是吃尽苦头之后老老实实的交代。 你就是让号称满清第一巴图鲁的玄烨小儿来了,落到韩复手里,韩复也能保证一通收拾之后,让他承认八国联军是他带的路。 哪怕玄烨连八国联军是谁都不知道。 当然了,这个时候,连玄烨的爹地福临都毛还没长齐,康麻子就更是连液体都不是了。 一众俘虏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之际,远处传来了沙沙沙的脚步声。 众人偷眼望去,见是个长手长脚的小老头,在一众鞑子的簇拥之下,缓步往这边而来。 “老爷,这便是那被俘的襄樊来的兵丁。” 说的话是阿穆珲,他右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那是今天被襄樊营的弓箭侧面擦过导致的。 只要那箭矢再往上或者往下偏个几寸,他阿穆珲就要追随巴彦和多克敦等人而去了。 “嗯。”巴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穆珲会意,从袖口翻出了柄短刀。 他审讯的方式也很直接,握着短刀欺上近前,掐着一个俘虏的衣领,二话没说,一刀扎在了对方的眼窝之上。 那俘虏立刻惨叫出声,声音凄厉无比,整个人不停地挣扎。 混杂着奇怪液体的污血,顺着空洞的眼窝流淌,很快就布满了整张脸。 阿穆珲一手紧紧掐着对方的脖颈,持刀的另外一手又在眼窝内使劲地搅弄。 强烈的痛楚远远超过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那俘虏拼命的挣扎,拼命的蹬着两腿,嘴巴大张,发出野兽般沉闷的吼叫。 阿穆珲拔出短刀,又狠狠地扎在另外一只眼上。 “啊!!” 那俘虏如被强烈的电流击中一般,整个身体僵直的向上弹起,又重重地落下,不住的抽搐起来。 阿穆珲的身后,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的米思翰,看得一阵牙酸。 他知道阿穆珲性情阴冷,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对方如此凶残,如此非人的一面。 阿穆珲扎了两刀之后,撒手松开,任由那俘虏如虾子般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发出痛苦而又绝望的嘶吼声,丝毫没有想要给对方一个痛快的意思。 甩了甩手,又蹲到了旁边一个俘虏面前。 那俘虏看着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颧骨高耸,嘴唇附近有着一圈杂而浓密的胡须,显然是从未打理过。 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感受也是最深的,此时早已吓得面如锡纸,瑟瑟发抖。 如果说刚才他还存着一丝丝杀身成仁,英勇就义的想法的话,那么这个时候,真是半点勇气也无了。 刚才那景象,可比杀头吓人多了。 阿穆珲蹲在这俘虏跟前,也不说话,就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仿佛是在观察哪里比较好下刀。 “啊!” 看了一阵,阿穆珲忽然举起手中的短刀,这俘虏被吓得惨叫出声,差点晕过去。 惊魂未定之时,才看到那把短刀就在自己的眼前,刀刃上除了污血之外,还有两颗破碎的眼球,仿佛就在瞪着自己。 “能认得这东西吗?”阿穆珲语调有些怪异,但语气却是无比冰冷。 “ae......ae.ae.“ “那能好好说话吗?” “ae.ae.aeaeae......” 这俘虏心胆俱裂,处在一种随时就要崩溃的状态中,一口气也不知道说了多少个能字。 阿穆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回到了刚才的位置站好,还不忘侧头看了米思翰一眼,发出了声若有似无的嗤笑。 巴图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么站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那襄樊韩大帅又是何人,一一说来与我知道。” 问话的同时,先前那个俘虏仍捂着两眼抽搐不已,发出阵阵哀嚎。 高万春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画面,扑通跪在地上,往前行了几步,带着哭腔地说道:“小,小人名唤高万春,湖广郧阳府郧西县人,这次是随,随上官北上剿匪。韩,韩大帅便是我襄樊营,襄樊营的官长,小人等都是韩大帅 的,的兵。” “那韩大帅姓甚名谁,驻地何处,麾下有多少兵马,在彼处又是个什么官职?” 高万春早被吓破了胆,一股脑道:“回,回老爷的话,韩大帅单名一个复字,驻在襄阳,下头管着,管着几个营头,都驻在襄阳、郧阳还有荆门等地方,小人也不知实有多少人马。” 说完,高万春想起什么般,又连忙补充道:“韩大人在大顺好像,好像是个都尉。” 这也不怪高万春不能确定,因为在襄樊营,不论是韩复本人,还是宋继祖、叶崇训、马大利这样的高级军官,抑或是宣教队的人,都从来不提韩复具体的官职。 一律统称大人或者大师。 襄樊营内部也不用大顺的那套官职和兵制,别说那些底层的军官、士卒了,就连许多百总这样的中级军官,也很难说清楚自家大人到底当的什么官,又和大顺是个什么关系。 整个一只知有县太爷,不知有皇帝老儿的状态。 “都尉?” 自从来到此间,巴图第一次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论是那日在鲁山县衙与这支尼堪兵马交手过的米思翰、阿穆珲,还是他巴图今天自己的观察来看,都觉得能够有如此精悍敢战兵马的“韩大帅”,至少得是个总兵。 换到大顺这边,也得是个果毅将军。 而且,刚才那高万春也说了,他们这个韩大帅,管着几个营头,驻地遍布郧阳、襄阳和荆门州等地。 这怎么听都像是个可以与白旺、左良玉等人比肩的大号军头啊。 结果这居然只是个都尉? 只是参将、游击这个级别的都尉? 这怎么可能? 巴图反复问了几遍,又问了其他几个俘虏,互相印证之后,终于确信韩复就是闯逆阵营的,而且官职也确实就是个都尉。 占着这许多地盘,又如此能打之人,为何只是个都尉?莫不是这韩复也如那高杰一般,把李闯的老婆睡了? 没有谁能回答巴图老爷的这个问题,大家不仅不知道高杰是谁,甚至还有一些人连李闯是谁都不知道。 又问了一阵,巴图大致搞明白了刚才那个俘虏叫牛大成,是他们的骑兵,至于高万春等人,好些个都是那所谓第三千总司的。 而襄樊营内还有五个千总司,除此之外,还有西营、新勇营、义勇营、防城营、掘子营、水营等等。 这几个营头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他们也说不上来。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双河镇之战后入伍的,听营里的老人说,这韩大人原先好像是个明朝的千户,怎么到襄阳来的,又如何有今天的家业,大家众说纷纭,没有个准确的说法。 除此之外,高万春等人还多次提到宣教官、黑棍和护工小娘子。 黑棍就是军法,护工小娘子听起来像是用娘们来当军医,而宣教官是何物,则是巴图等人从未听说过的。 即便是听了高万春等人的讲解,也很难理解。 巴图又命人取来今天缴获的自生火铳。 高万春见这位鞑子老爷态度平和,不似刀疤脸鞑子那么残暴,还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心中恐惧稍缓,不厌其烦的讲解起自生火铳的各种性能和参数来。 巴图是那种老派的八旗子弟,向来对于汉人的火器十分轻视,这时却也听得蹙起了眉头。 尼堪素来胆怯懦弱,不善弓马与步战,有如此神器,确实弥补了短板,发挥出了长处。 这叫韩复的,居然还能从佛郎机人手中引进此物,确实是用了心思的。 不过,火器之术,不论是明国还是闯逆都有使用,也未曾阻挡过我满洲占了尼堪的花花江山,巴图虽然重视,却也没真正的放在心上。 紧接着,巴图又详细问了襄樊营这次北上的兵力配置,问了鲁阳关内的守军情况。 高万春哪里还敢有半点的违逆,全都一一作答。 问罢,巴图扭头对米思翰等什队的首领说道:“十王命我等到此来哨探消息,今日却损兵折将,死了好些旗丁。巴彦是老汗时就在军中打仗的,死在了鲁山县衙;伊尔登是管着两个什队的拨什库,今日也死在了鲁阳关外。若 是就这般回去,恐怕无论如何,也交代不了,你我众人,都是要吃罪的。” 米思翰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这个什队出潼关的时候,还有十来个人,但是现在,除了他自己之外,就只剩下阿穆珲和另外两个伤兵了。 外加一个王保儿。 对了,王保儿不能算人。 他是虽然是个牛录额真,阿玛虽然是侍卫处的内大臣,但十王要是真的怪罪下来,这些根本都没用。 满洲人向来只讲现实的实力。 连大贝勒、王大臣、旗主,吃了败仗,损兵折将之后,地位都会下降,更何况他一个个小小的佐领。 被罚没牛录都是好的,说不得还有很大的咔嚓的风险。 更为关键的是,他思翰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就这么灰溜溜的回西安去。 “巴图大叔,那鲁阳关里的尼堪,顶多只有一两千而已,那关城又破败狭小,我等若是破了那鲁阳关,捉了那韩复,就可过错变为功劳,失败变为大胜。到了十王那里,反而有功。 “米思翰的话,你们又如何说?”巴图又问起其他几个什长的意见。 “小台吉所说不错,哪有就这么退回去的道理?” “必须要打,将鲁阳关内的尼堪通通杀光!” 另外几个什长,也纷纷表示赞同米思翰的话,不能就这么回去。 这些人倒不是完全因为损失过重,担心回去交不了差,而是许久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尼堪了。 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被揍了一顿之后,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回去了。 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至于说打死了一两百的尼堪兵,在这些鞑子军官眼中,连个屁也算不上。 打死一百多个尼堪,还算是功劳吗? 尤其是在己方还折损五十的情况下,简直就和吃了败仗没有任何的区别。 见统一了思想,巴图这才点了点头,缓缓言道:“鲁阳关虽然破败,但我等皆是马兵,从下往上仰攻,恐怕也打不上去,打上去了也要死不少人。平南伯刘忠的兵马就驻在鹿蹄山,今日午间,我已派人去寻,至多两三日,就 可到此,到时再做攻打不迟。” 鹿蹄山在洛阳南边,是河南府和州的交界,距离鲁山这边不到两百里。 众人一听,都觉得让刘忠那些尼堪兵来充当炮灰实在是再好不过。 当下,巴图等人就这个计划的细节,更深入地讨论起来,时而用满语,时而讲汉话,但始终没有一点要避讳高万春等人的意思。 讨论了一阵之后,俘虏那边忽然传来了动静,似乎有什么话语,掺杂在了“嗬嗬嗬”的粗重喘气声中。 米思翰他们循声看去,只见那个被挖去双眼的堪,竟还未死绝,张着嘴巴仿佛是在说什么。 巴图看了阿穆珲一眼,阿穆珲立刻走上前去,想要听对方在说什么。 却始终听不真切。 不由得蹲下来,身体前倾,将耳朵凑了过去。 “鞑……………鞑……………狗,狗鞑子!” 那俘虏艰难开口,吐出这句话的同时,忽然奋起身子,张嘴咬在了阿穆珲的右耳之上。 “啊!啊!!” 阿穆珲惨叫连连,一拳将牛大成击打,又伸手朝着右边脑袋捂去,可入手处血肉模糊,耳朵已是少了半边。 他朝着牛大成望去,却见始作俑者躺在地上,大口嚼着那半块耳朵,空洞的脸颊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里,似有“狗鞑子”的骂声断续传来。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3章 歇马岭关 “汝水流,血水流,饿鹰啄尽死人眸。” “爹娘唤儿声未落,闯军掳去当炮头!” 汝河南岸,一处光秃秃的山脉北麓,荒凉惨淡的广袤大地上,没有村庄,没有乡野,只有随处可见的暴露于野的各种各样的尸首。 视线能够看到的所有地方,都像是死了一般没有生气。 铅云低垂,北风呼啸,处处都透着乱世的气息。 在这看不见生机的画面里,只有一个穿着灰布衣,背负着藤的老汉,正卖力的沿着一处缓坡往山上爬。 一边,一边用浓重的乡音,高声唱着什么。 声音高亢嘹亮,在山谷和原野间不住地回荡,被寒风一吹,又浸染上了几分苍凉寂寥的味道。 那老汉佝偻着身子,唱完了一首,又接着唱了起来: “扯块白布当盖头,爹推粮车娘牵牛。” “莫问郎君在何处,八旗洛阳斩人头!” 这次那老汉故意捏着嗓子,让声音又尖又利,还带上了几分哭腔,仿佛是哪个被八旗子弟强征的民女在哭嫁。 他这曲唱罢犹嫌不过瘾,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闯贼、八旗、福王、明廷等等一众势力,几乎被这老汉给骂了个遍。 越骂越起劲,越起劲越骂。 老汉唱得非常投入,唱曲的同时,身体还左右摇摆,配合着歌谣的旋律,而脸上的表情也时而舒展,时而凝聚,显得非常入戏。 这片天地,这样的时刻,仿佛只属于老汉一个人。 老汉自得其乐,很是畅快。 只是他唱着唱着,忽听远处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老汉吓了一跳,连忙矮身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一众骑兵奔腾间,卷起漫天的尘土。 河南自福王就藩之国以来,进了几十年的灾,各路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河南地界杀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老汉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存活下来,谈笑风生,真可谓是西方哪个......北方哪路兵马没有见过? 见得太多了。 他偷眼观察,见来的兵马还真不少,少说也有上千之数。 这些兵马队列虽然严整,但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等到那伙兵马来到山下,老汉才看出究竟哪里不对劲,这些人虽是骑兵,但打扮得极是怪异,衣着装束,全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路兵马不一样。 而且,没有骑兵常见的那种长枪。 老汉看不懂,但还是本能的感到了害怕,正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吱声呢,远远的那阵列中有两匹快马,一左一右沿着山坡往这边奔来。 老汉暗叫苦也,转身就跑,可哪里跑得过飞驰的快马? 朱长青两腿一夹,座下战马也是几步来到那老汉的跟前,他伸手一捞,将对方如小鸡般单手拎了起来,再一用力,将对方打横按在了马脖子上,就这么带着那老汉,又潇潇洒洒的回到了阵中。 动作潇洒连贯,惹得骑马步兵哨队众人阵阵喝彩。 “狗日的朱大嘴这骚马骑得,还真他娘的不赖。”阵列前方,魏大胡子嘴里嘟囔了几句。 他现在虽然已经没那般害怕骑马了,马骑得也还行,但也就是还行了,和黄家旺黄皮鞋,还有朱长青朱大嘴这样的高手还是没法比。 回到阵前,朱长青又如同拎小鸡一般把干巴瘦小的老汉给放了下来。 老汉头晕目眩,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眼前旋转。 正难受着呢,一股清凉香甜的味道钻入鼻孔,让他瞬间就精神了。 抬起眼,见是个二十来岁,衣着一丝不苟的军爷站在自己面前。 “老人家,现在感觉好些了吗?”黄家旺手中拿着瓶药剂,微笑着问道。 老汉一愣,脑海中立时想到了各种各样凄惨绝伦的死法,慌忙跪地,咚咚咚的磕着头,口中还不住地说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到河南小半个月了,黄家旺要不就干脆见不到人,要么见到人就是这副样子,类似的场景早就习惯了。 把老汉扶起来以后,黄家旺递了根忠义香过去,帮对方点上了火。 那老汉几曾见过这等物事? 但他又不敢拒绝。 只得心一横牙一咬,抱着抽完就死的心态,硬着头皮吃了几口,还别说,感觉还真是很不一样。 心虽然还扑通扑通的跳,但人却镇定了下来。 “老乡,我等是从东边来打鞑子的,现在这里是个什么地界,怎地一路过来,一个村子也见不到?” “ee............“ 老汉一张嘴,被烟给呛到了,咳嗽着说道:“回,回军爷的话,这里是九峰山的北坡,是汝州的地界。这处是大白沟,那边是小白沟,再过去是柳家沟、谢家洼,原先都是村子。后来世道乱了,闹起了贼,到处都在打仗,人 早已死光了。 “老乡你家就在这边?”黄家旺打量着那老汉的衣着,又道:“我看老乡身上有刚打的补丁,不像是寡居的样子。” 一句话,把那老汉问得支支吾吾,不知道该答还是不该答。 黄家旺知道山上肯定有避居的村寨,但他也不过分逼迫,转而又问道:“老乡你住在此间,近来可有见到有贼寇、乱军和鞑子出没?” 那老汉见这军爷没有过分追问自己存身的所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也就更加卖力地思索起来。 想了一阵,摇头道:“回军爷的话,小老儿轻易不下山,下了山也不敢走远,倒是没有见到有什么土匪乱兵。以前倒是有,但是现在汝州的光景军爷也瞧见了,到处都是?荒地,没有吃食,便是有贼,饿也饿死了。” 黄家旺又问了几句,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便让朱长青把对方带到后队,暂时看管起来。 襄樊营虽然不得无故扰民,但这种有可能泄露大军行踪的人,也不能坐视其自由来去。 黄家旺回到阵中,把刚才问答的话向着魏大胡子和张麻子说了一遍。 “日他娘的。” 张麻子抠着脸上的疙瘩,郁闷道:“大人说有一伙鞑子骑兵北遁,叫咱们设法阻截,可咱们从鲁山东边绕过来,一路行了上百里,连根鞑子的吊毛也没有寻见......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黄皮鞋这不是刚问过么?这都到汝州地界了,过了汝州就是洛阳,鞑子要是撤走,肯定会走这条路,如何又走错了?”魏大胡子摸着下巴,表示了不同的意见。 可是,他只能解释路没有走错,但没法解释为什么没遇见鞑子的问题。 捅了捅黄家旺的胳膊,又问:“黄皮鞋,你是参谋官,你来说。” 黄家旺瞪了魏大胡子一眼,懒得和对方计较外号的事,只是说道:“这九华山,包括鲁山,都是伏牛山的余脉。这一条余脉呈东西走向,就是这样.....……” 说着,他用马鞭在地上画了几笔,又道:“山北边,也就是咱们走的这条是大路,地形平坦。山南边虽然地势破碎,山连着山,但也有一条山道,终点就在歇马岭关。从歇马岭关出去,也可以连通洛阳,按照之前军情局的人 所说,歇马岭离九华山也不远,应当就在前头。 不得不说,黄家旺作为参谋还是很称职的,各种信息,信手拈来。 魏大胡子蹲在地上,仔细地看了几眼,沉吟着说道:“这么说的话,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鞑子从这条山间小道跑了,是以咱们一路没有寻到各种踪迹。另外一个,就是鞑子压根没跑,还藏在山里,等着机会继续去打鲁 阳关。” “我也是这个意思。”黄家旺难得的和魏大胡子意见一致:“大人多次说过,鞑子最为凶悍张狂。尤其是入关以后,大小十数仗,从未败绩,如今在鲁山吃了个大亏,没有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道理,绝不会就这么走的。 “一两百的鞑子说多也多,说少也少,撒在茫茫大山之中,咱们又向哪里去寻?”张麻子习惯性的只提问题,不作解答。 黄家旺沉吟片刻,“歇马岭关应当就在前头几十里,算不得十分远。魏千总,咱们不若前去看看,到时候再说,你觉得如何?” “看看干嘛?!”“ 魏大胡子拍拍手站了起来,大着嗓门继续说道:“那歇马岭关不是说乃山中小道的出口所在嘛?咱们就一头扎进去,反向推进回来,一棒子戳了那些狗鞑子的屁眼,弄得他们哭爹喊娘,全做了那兔儿爷,嘿嘿,哈哈……………” 黄家旺翻着白眼,在心中低声骂了句粗俗。 他不同意一头扎进去歇马岭关,更不同意从山间古道反推回来,那风险太大了,一旦事情不顺利,反而会使得龙骑兵陷入死地。 张麻子也不同意,他主要怕进去就出不来了,还是觉得保险起见比较好。 实际上他内心深处觉得,找不到鞑子最好,大家在外面晃荡一圈,回去覆命就行了。 韩大人还是兵马司提督的时候,还会亲自操练士卒,不是经常说什么,呃......说什么高高兴兴上操去,平平安安回家来嘛。 张麻子想的就是这个。 不过,黄家旺虽然不同意爆鞑子的菊花,但觉得去歇马岭查探一下情况还是很有必要的。 张麻子虽然心中有所抵触,但也难以启齿。 三人组达成共识,领着这支骑马步兵哨队,风风火火的往西北方向的歇马岭关去了。 刘忠最近很是春风得意,意满志得。 他原先是榆林的边军,崇祯初年陕西遍地造反的时候,他也就跟着一起反了。 起初跟着高杰,可高杰小头控制大头,给李自成戴了绿帽子,只好带着李自成小妾跑路投降明廷。大哥跑路,刘忠没办法,也只能跟着一起投降。 崇祯十五年时在南阳兵败被俘,李自成既往不咎,仍旧让他领兵。 没想到,这一跟头跌的,反而让刘忠进入了仕途的快车道。 崇祯十五年以后,原先打得义军满地乱窜的几员猛将,不是死,就是死,剩下的也当起了兵油子。 原先的几个督抚,不是被义军杀了,就是被皇帝老儿自己杀了。 义军纵横河南、湖广,大明王朝摇摇欲坠,一副随时都要倒塌的样子。 刘忠跟在李自成身边,很是打了几场胜仗,累功被封了个平南伯。 要知道在大顺,尤其是大顺草创初期,伯爵还是相当值钱的,而他刘忠能混上个伯爵,简直就是走上了人生的巅峰。 到后面,虽然天下局势以一种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式急转直下,但大明亡了他没亡,大顺亡了他也还没亡。 清军入关之后,李自成让他守山西,他弃城而逃不说,还公开跳反,想要佣兵自立。 清军进了山西以后,不敢与之交锋,连忙又从山西跑到了河南。 李自成依旧既往不咎。 潼关之战打响以后,托手下兵马拉胯的福,李自成从未考虑过让刘忠参战,只是让他守好洛阳即可。 刘忠也是没有辜负李自成的宽宏大量和殷切期盼,果断剃了头,降了镶白旗都统佟图赖。 而大清对待降将,那也是没话说,不管是明廷的官职爵位,还是大顺的官职爵位,一律通通承认。 因此,原先顶头上司高杰,惨死睢州,身首异处;原先顶顶头上司李自成,从山海关跑到潼关,又从潼关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而他刘忠呢?照旧驻守洛阳,照旧做他的伯爷。 而且,这小子还在洛阳搜刮到了不少前明宗室留下的仪仗,他也不上缴,全都留着自己用。常常打着福王的全副仪仗,招摇过市,甚至黄盖都敢用。 还搜罗了一大批的宗室女,硬说她们都是福藩的王后王妃、郡主县主什么的,硬和福王朱由崧扯上关系,然后通通收入房中。 美其名曰,睡了皇上家的娘们。 在昔日同僚战友都苦哈哈的朝不保夕的时候,他在洛阳城内,真是好不快活。 夜深人静,贤者时间之时,刘忠都会忍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某种气运加身? 就像是话本和演义小说里面写了那种。 他虽然不知道“主角光环”这个词,但也多多少少,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这一次,十王准备领大兵出关,提前派出了许多什队出来哨探沿途的情况。基本上集中在开封府和汝州这边。 汝州这边有十来个什队,进汝州之前,命令刘忠率本部兵马移驻到鹿蹄山,作为接应。 本来刘忠以为,就像是潼关之战看戏那般,这次也没自己什么事时,却忽然接到了巴图的急令,要求他自接报之时起,即刻率所部兵马限两日内到鲁山听用。 这个消息,让刘忠大喜过望。 帮着汉人打鞑子的胆子他没有,但是帮着鞑子打汉人的胆子,他可是大大的有。 而且,这次到汝州哨探的鞑子,可是有两个牛录额真!巴图是鞑子中的老将,米思翰虽然年轻,但是他爹可是清廷待卫处从一品的内大臣,品秩高到他都不知道该拿明朝哪一级的官员来对比。 刘忠现在虽然做着大清的伯爷,但他实际在清廷毫无人脉可言。 这次若是能巴结上巴图和米思翰??尤其是米思翰????的话,那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没有任何的怠慢犹豫,立刻点数本部兵马,浩浩荡荡的急往鲁山而来。 “伯爷,前头就是歇马岭关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4章 围歼 歇马岭关与此时河南几乎所有的关隘一样,都早已破败坍圮。地名的作用,要远远大于作为一个军事设施的作用。 此时歇马岭关山道上方的一处山坡后,魏大胡子、黄家旺和张麻子等人都看傻了。 华丽繁复的仪仗,明晃晃的黄色伞盖,远远的还能看到花花绿绿的鲜艳衣裙,似乎还有女人随军。 看起来还不是一个两个。 行走在山下古道上的这一支兵马,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极为荒诞怪异。 “......“ 魏大胡子瞪着两眼,满脑子的问号,以他有限的见识实在看不懂下头是个什么情况。 他看不懂,而且大受震撼。 不由得又拿胳膊捅了捅旁边的黄家旺,小声问道:“黄皮鞋,底下这些是什么人?看着也不像大人说的那伙鞑子骑兵啊。” 黄家旺也满脸的茫然啊。 他虽然是参谋官,而且是通过了中军衙门综合考核的参谋官,“学历”是整个龙骑兵里最高的,但在入伍之前,也只是个流民。 他也看不明白啊。 “莫不是......莫不是鞑子皇上来了?”张麻子语气中透着又是恐惧又是兴奋的味道。 魏大胡子和黄家旺两人都听得浑身一激灵。 “不可能,鞑子皇上在燕京呢,怎么会来这种地方?”黄家旺摇着头:“而且大人说了,鞑子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你看下面那个贼酋,至少也有三四十岁了。” “那就是多尔衮来了!”魏大胡子非常笃定地说道:“大人不是还说了,那多尔衮是鞑子小皇帝的叔父,小皇帝他爹死了以后,这多尔衮睡了小皇帝的娘,当了小皇帝的野爹。如今这鞑子朝廷上上下下,都听那多尔衮的吩咐。” “还有这事?!” 人对于野史有着本能的兴趣,越野越猎奇,越容易激发人的兴趣。 如果是还涉及到宫廷秘闻,尤其是这种睡了皇帝的老妈子,给皇帝戴绿帽子的事情,那就更加爆炸了。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有着很大的局限性,穷尽想象,顶多也就只能编出多尔衮睡了顺治的娘,编出“大礼恭逢太后婚”这种段子。 远远不如后世沟子史学来得炸裂。 张麻子听得脸色潮红,两眼放光,咂吧着嘴道:“魏大哥,有道理啊。” “有个屁的道理!”黄家旺难得的爆了句粗口,又道:“多尔衮既是鞑子的摄政王,地位何等尊贵,又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即便是来,又怎么会只带区区两千兵马护卫?哪有这般道理?” 魏大胡子也觉得黄皮鞋所说更符合常理,但他嘴上不服软,略微提高嗓门问道:“那你说,来的是谁?” “呃……………”黄家旺拉长声音,他也被问住了:“我又不是鞑子,我哪里知道来的是谁,反正不是鞑子皇帝,也不是鞑子皇帝的爹,说不准是哪个王爷。韩大人不是说了,鞑子那边还是,还是,呃......还是部落制,王爷的话语权 极大。说不准鞑子王爷,也能用黄盖。” “黄参谋,有道理!”张麻子很是捧场的也给了黄家旺一个好评。 “嗨,管他娘的是谁,揍一顿就什么都知道了。”魏大胡子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的草根,换上了领兵官的口吻:“下面这伙鞑子,显然是要进歇马岭关的,等他们进到八十步内,听老子号令,再一起放铳,打他娘的!” 正在往歇马岭关而来的这伙兵马,以步兵为主,马兵并不多,山道狭窄,这些人的阵型又比较集中,正适合龙骑兵发挥作用。 听说下面的人可能是鞑子的王爷,建功立业的诱惑,使得张麻子十分亢奋,当即举双手同意。 黄家旺自然也没有意见。 三人组达成一致,魏大胡子又把周二顺、朱长青等人叫过来商议,决定等敌人进入射程之后,先齐射一轮,在造成最大杀伤的同时,还能第一时间瘫痪对方的阵型和指挥体系,使敌人陷入到混乱之中。 然后再视情况进行分段射击或者自由射击。 同时保留一部分龙骑兵不下马,作为机动力量,分割和控制战场,务求完全歼灭这伙鞑子。 当然了,撤退的线路也要安排好,龙骑兵向来讲究机动性,一旦点子太过扎手的话,那就果断的转进。 商议完毕之后,魏大胡子伸头往下去看,只见鞑子的前队已经进入山道,来到了射程之中。 他屏息凝神,没有急着放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黄盖。 魏大胡子闹不明白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不要紧,肯定是个大人物,先他娘的打了再说! 等了一会儿,那贼酋的中军也进入到了山道之中,魏大胡子再不犹豫,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转了两圈之后,猛地指向了下方。 一直盯着自家长官的周二顺,立刻跳起来,朝天放了一枪。 收到明确的讯号,旗鼓手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跳上一块大石头,举起手中的铜制喇叭,奋力地吹奏起来。 山坡后,上千龙骑兵涌现出来,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山脊。 龙骑兵在襄樊营是正儿八经的天龙人,在第四千总司这样韩复钦点的王牌部队都只能分到一百支自生火铳的时候,骑马步兵哨队的近千名龙骑兵已经全数配齐了这种击发简便,装填快速的新式火器。 连连不止的喇叭声中,也就是十来个呼吸的功夫,早已准备多时的龙骑兵们已是齐齐的举起了手中的自生火铳,向着堆集在山道中的鞑子兵马,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砰砰砰!” 魏大胡子大张嘴巴,上千支自生火施放所造成的巨大声浪,让他有了一种耳朵都要聋掉的感觉。 脑袋嗡嗡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在里头敲锣打鼓。 这样的场景,不论经历过多少次,都会让魏大胡子感慨,这他娘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任他什么天上的神仙来了,也扛不住啊! “自行装填!自行放铳!快!” 周二顺被硝烟熏得,眼泪都下来了,他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众人一铳放毕,又纷纷装填起来。 这荒凉的歇马岭上,寂静只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便又重新热闹起来。 两轮施放之后,山下的古道上,已是笼罩在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雾之中,鲜血味道弥漫,扑面而来。 魏大胡子眯着眼睛,透过浓浓的硝烟观察着下面的景象,只见原先密集的阵列,就像是被浇了一句沸水的雪球,瞬间被融化了一大半。 “日他娘的,那鞑子王爷,不会被打碎了吧?” 这日午后,鲁山南麓的清军驻地。 其实巴图等人选择的这个地方离鲁山县城和鲁阳关都并不遥远,谈不上隐蔽,在鲁阳关之战后的第二天晚上,就被襄樊营的哨骑发现了。 这两天来,双方有过多次小规模的冲突,保持着一定的火力接触,但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斗。 襄樊营虽然人多,但基本上以步卒为主,不会主动的出关在野地与清军浪战。 而清军虽然战斗力更强一些,但人数较少,而且全都是马兵,毫无攻坚能力可言,自然不可能去啃高地上的鲁阳关。 尽管不太能打起来,但这片战场上却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态势,清军窝在山窝窝里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而襄樊营守在鲁阳关,同样也一直未退。 双方仿佛都在等待着“事情正在起变化”的那一刻到来。 “巴图老爷,鹿蹄山距此顶多一二日的路程,如今三日过去,那刘忠便是爬也爬到了,怎地一直未见动静?”山间的营地内,右边耳朵少了一半的阿穆珲瓮声说道:“那刘忠本就是闯贼的部下,莫不是故意拖延,或者想要倒 戈,背地里捅咱们一刀?” “阿穆珲,闯贼如今都这般光景了,那李闯王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刘忠虽然是,是三姓家奴,但也不是傻瓜,不会这个时候还存着二心的。”米思翰反驳起来。 阿穆珲向来对这个毛都没有长齐的主子不太服气,巴彦死了以后,他更是觉得自己继承巴彦的生态位,对米思翰就更无敬重可言。 更不要说少了半只耳朵之后,阿穆珲性情更加的暴躁。 见米思翰不给自己面子,立时皱起眉头,想要与之争论。 长手长脚长脸的巴图摆了摆手:“思翰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刘忠若是还心向闯贼,就不会在我大清攻打潼关之时,不闻不问,一味看戏了。那个时候,他都没想着为他主子卖命,就更不要说今日了。他在洛阳的时候,住福 王的府邸,用福王的仪仗,还搞了一大堆女人服侍他,这是汉人惯用的自污的法子,十王早已看得通透,这样的人是不会也不敢有什么二心的。” 巴图说话,阿穆珲还是服气的,只是又问道:“那这都三日过去了,刘忠怎地迟迟未至?” “......“ 巴图沉吟着说道:“可能是有事耽搁,可能是信使出了意外,这也都是常有的事情,再等等吧。” “可......”阿穆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可十王命俺们最迟不过二月中旬就要回去覆命,王忠要是一直不来,我们也没法一直等下去。鲁阳关里的那伙尼堪,杀了我那么多满洲旗丁,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然你还想要做什么?” “......“ “汉人有句话叫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巴图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战场之上,哪有事事都如意的时候?当初打锦州和松山的时候,打山海关的时候,我大清哪次不是折损数千旗丁?但今日明廷何在?闯逆何在?如今随十王收取江南,才是你我建功立业的正道, 这里区区几个尼堪,又能搅什么风浪?他留在这里,英王会收拾他的。” 他说的英王,自然就是和硕英亲王阿济格。 摄政王多尔衮对于如今在陕西的两路兵马早已安排,多铎的这一支东路军,负责攻打南明。而追剿闯贼余孽的事情,则交给阿济格负责。 鲁阳关里的那伙自称襄樊营的尼堪兵,就是闯逆余孽,自然在阿济格的业务范围之内。 如果今明两天之内,刘忠的兵马能够及时赶到的话,巴图自然愿意让刘忠当炮灰,去打一打鲁阳关,找回场子。 但若是刘忠没来,巴图也不是说就非要死在这不可。 巴图虽然因为出身低微,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当做边角料来用,以至于打了那么多的仗,到四十来岁,才混了个牛录额真,但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只要能把汝州一带的消息及时送到十王那里,那折损兵马的事情,顶多也就是被大骂一顿,稍加贬斥,罚几个什队什么的。 但要是因为死磕鲁阳关,而耽误了军机大事,那就不是斥责那么简单了,是要杀头的! 巴图就是再不爽,该放鲁阳关一马的时候,还就只能放一马。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啊! 几人正说话间,忽然通往山中深处的那条古道上,一骑哨探飞驰而来。 那探马一路疾驰至营地内,翻身下马,单膝跪于巴图跟前,还未说话,额头上的汗水已是涔涔滑落。 他喘着粗气,大声说道:“主子,嘶............主子,那边,那边来了一伙用火器的马兵!” 鲁阳关城头,韩复也很纳闷啊。 他纳闷的事情有两件,一个,是根据多克敦和伊尔登的口供,他们是奉十王,也就是多铎的命令来打前站,来哨探情报的。 按说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吧? 怎地还在山窝窝里搭起了营地,一副要和自己死磕到底的架势? 这让韩复心下惴惴,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自己锋芒太盛,扇动了蝴蝶的翅膀,以至于让多铎提前出关,准备取道南阳,去攻打南明? 这不是没有可能啊。 多铎完全可以和阿济格像两颗拳头一样,左右开弓,在南阳会师,先把闯贼余孽砸个稀巴烂,然后顺着大江东去,再去攻打金陵也不迟。 反正正面的山东战场上,还有豪格的大军呢。 多铎从南阳出发的话,又能和豪格一个西,一个北,也左右开弓,玩大迂回,大包抄。 而阿济格则可以继续攻略湖广、江西。 这从战略上是完全可行的。 而且,这还可以解释的通,巴图为什么赖在鲁山不走。 肯定就是在等待援军。 不然他在那里干嘛?总不能是在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吧? 还有一个让韩复郁闷的事情就是,他娘的龙骑兵也找不着了。 鲁阳关之战后,韩复就派人去给魏大胡子下了命令,要他在鲁山周围寻找鞑子兵马,并设法予以阻截。 但几天过去了,巴图的兵马他自己找到了,可龙骑兵却跑的没影了。 这年头通讯手段过于落后,也没个无线电什么的,派出去自由活动的兵马,基本上就跟失联差不多。 很难及时准确的定位。 龙骑兵在襄樊营的战斗序列当中,属于妥妥的人上人,组建起这一千多人的骑马步兵,就已经花了两三万两的银子出去。 要是魏大胡子他们在搜寻巴图的途中,一头撞上了提前出关的清兵主力,那这个损失,他韩再兴可是实在承受不起啊。 而且清兵主力要真是往这边来的话,他韩再兴还得赶紧跑路,不然就不是承不承受得起的问题了。 正思虑间,忽然远处有阵阵闷雷般的声音传来。 韩复和马大利等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过不多时,山中升腾起了大量黑白相间的烟雾。 硝烟,那是硝烟! 马大利怔了怔,旋即大喊道:“打起来了,那边打起来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5章 擒王 巴图将营地扎在鲁山西边的丘陵中,此处背靠山势,前面河水,沿着沙河支流往西北而去,就是歇马岭关。 这条道路,也是宛洛古道的一部分。 驻扎此处,不仅能比较便利地获得水源,最为重要的则是,刘忠等人的兵马,也会从这边过来。 而且,山路并不宽敞,只要他们封锁住了山口,那么襄樊营的那些尼堪,就没办法探知到里面的情况。 而如果走山北的那一条大路的话,则很容易就会被襄樊营的人察觉。 等到刘忠一来,他巴图就可以给鲁阳关上的尼堪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得不说,巴图的这个安排,经验确实非常的老到。 但巴图也万万没有想到,他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刘忠的兵马,反倒把尼堪的兵马给等来了! 长生天,尼堪的兵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从这个地方而来? 刘忠呢?刘忠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谁可以回答巴图的问题,巴图也没有时间去探索答案,从歇马岭关过来的尼堪马兵速度极快。 巴图在东边的山口外,也就是通往鲁山和鲁阳关的方向,布置了大量的明哨和暗哨,但在内线,则几乎没有。 刚才那个探马,还是准备再去鹿蹄山找刘忠的。 刚刚出发,就遇到了突然来袭的魏大胡子等人,赶紧又调转马头回报,实际上给巴图等人预警的时间相当有限。 一百多人的营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绝不是上马就能跑的。 没办法,只得仓猝应战。 结果就出现了让巴图等人意想不到的画面,来势汹汹的尼堪马兵,在快要接近营地时候,居然纷纷下马,然后举起手中的火器,排着队的往这边来。 把巴图等人看得是又愣又有点害怕。 这几天的冲突下来,大家虽然觉得襄樊营的战力在尼堪之中,也算得上是能打的,但与满洲大兵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同等人数之下,襄樊营绝对不会是八旗兵的对手。 甚至可能比姜?、吴三桂,以及李自成的老营还要差一些。 但这伙尼堪所用的火器,实在是从未见过的厉害。 射程既远,威力又大,最为关键的是,施放极为简便,往往十几个呼吸,就能够装填一次。 临阵之时,几乎没有火力间断的时候。 满洲勇士虽然强悍,但毕竟也是肉体凡胎,他们外出哨探,虽然弓马娴熟,但只能算是轻骑兵,不是巴牙喇那样的重甲兵。 根本扛不住啊。 之前的几次冲突中,只能尝试把襄樊营放出来,引诱他们脱离关城,拉长他们的阵型,然后再通过灵活的机动力进行袭扰。 可惜,那位让尼堪俘虏都敬重的不得了的韩大帅,是个老油条,根本不上当。 偶尔的几次出迎战,基本都不会脱离关城太远,而且只是出来放炮,放完就回去了。 滑不留手。 尽管如此,襄樊营火器之利,还是让这伙清军颇为心惊。 襄樊营火器再厉害,可毕竟数量不多,但眼前这伙沿着宛洛古道而来的尼堪,却是漫山遍野,密密麻麻。 巴图等人一时之间,措手不及,被打得鸡飞狗跳,既扛不住,也缺乏有效的反制手段。 得亏此处地形复杂,左山右水,山道并不宽阔,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这伙骑马步兵的火力输出。 但巴图他们平常惯用的骑射的看家本领,同样也瘸了一条腿,只有射,没有骑。 全都下马了! 「咳咳...... “主子,主子!” 山林中,王保儿牵着一头大青骡,那青骡屁股上放满了褡裢,全都鼓鼓囊囊的,移动间褡裢晃动,里面就会传来阵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位晋商家庭出身的包衣,此刻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他又要照看骡马,又要躲避密集的铅弹,不敢走出去太远。 只得躲在一棵大树后头,一声声焦急的唤着自家主子。 从歇马岭关下来的那伙尼堪火铳兵,来得又疾又快,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没有准备。 巴图带着米思翰、阿穆珲等人仓猝应战,前去阻拦,但对方的火力实在是威猛,几轮齐射之后,原本就不密实的防线,被直接击穿了。 然后又不知道是谁说的,说鲁阳关上的尼堪也下来了,要封堵后路,把大家都困在山里。 这个消息一出来,军心立刻大乱,无人有心恋战,营地内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之中,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彻底没有了。 众人四面散开,各自为战。 巴图的这支兵马,本就是十来支不同的什队临时拼凑起来的,一旦面临着生与死的威胁,众人自然要优先考虑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二月的天黑得很快,转眼日头已经落下去了,山坡上光线昏暗,乱糟糟的。 远处那伙尼堪兵,没敢贸然冲进来,只是一边放铳,一边推进,速度很慢。 但再慢的速度,也至多一两炷香的功夫,就能推进到营地深处了。 留给王保儿的时间并不多。 这个营地背靠着鲁山,而鲁山其实并不高,只要他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是可以悄悄翻过去的。翻过去就是平坦的原野,海阔天空,哪里都可以逃命。 王保儿一个包衣,在鞑子这里自然没有什么权力,也没人拿他当人看,但也不是完全的没有好处,比如说他不需要承担作战任务。 打起来的时候,他被留在后面照看马匹、物资和俘虏。 当然了,襄樊营的那些俘虏早都被杀光了。 尤其是那个咬掉了阿穆珲半个耳朵的俘虏,死得更是极惨,子孙根都被挖了下来喂狗。 王保儿不太能理解那个尼堪俘虏的想法,都已经快要死了,又何必去招惹阿穆珲老爷,咬下人家的半个耳朵呢?作孽啊! “主子,主子!” 正是因为没有承担作战任务,使得王保儿这时还活着,一点伤也没有受。 他壮着胆子往前移动了两三棵树的距离,又低低的喊了起来。 既害怕主子听不见,又害怕别人能听见。 “喀嚓!” 下面不远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把王保儿吓了一跳。 他扭头望过去,见是个左臂耷拉着,身上都是血的旗丁。那旗丁显然也是注意到了王保儿以及他身后那匹大青骡。 双方对视了一眼,王保儿不敢多看,垂下眼睑,同时攥紧手中的缰绳,往后退了几步。 他认得那是原先伊尔登手下的一个马甲,好像是他塔喇氏的,和咱富察家没得比。 王保儿知道对方是看上了自己带着的这头大青骡,在山上,有时候大青骡比蒙古马更好用。更何况,方才乱子一起,营地内的马跑得七零八落,找也找不见。 那他塔喇家的马甲左臂垂落,血流不止,显然是受了枪伤。他手中弓箭早已不知落在何处,这时见到王保儿,?啷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刀,正要往这边来。 便是这时,忽听山口位置阵阵喧哗声传来。 他塔喇家的马甲侧耳去听,但嘈杂之中,却一时难以听得真切。 “他塔喇家的,是尼堪那个韩大帅来了,说不论满汉,跪地不杀,你………………你快跑吧。”王保儿不知为何,略略直起了腰板。 他塔喇家的马甲看向王保儿的眼神,竟一时变得有些柔和。 他深深地望了王保儿两眼,口中嘟囔了几句,扭头走了。 天色越发的暗淡,视线变得极为模糊,二三十步外的光景已经很难看清楚了。 王保儿刚才没有骗人,山口处尼堪们喊的确实是那个意思。 “尼堪也敢叫大帅,不要笑死人么。”王保儿低低骂了一句。 话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却愈发的焦急起来。 远处又传来了铳炮声,好消息是没有之前那般密集了,坏消息则是前后两端都有。 显然是尼堪的兵马,正在做更加细致的清剿。 “主子,主子!!” 王保儿心中那个急啊,尿都快出来了。 他提高声音又叫了几声,始终没有回音,正绝望间,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主子,主子,是你吗主子!”王保儿兴奋的声音都有点变调。 米思翰手中握着把小梢弓,箭袋却是空的,脸上表情痛苦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见到王保儿时,讶然道:“王保儿,你居然还没走?!” “主子,主子。”王保儿不由得靠前了两步,先是如小狗摇尾般亲热的叫了两声,然后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主子让奴才在这里等,没见到主子之前,奴才怎么会先走?” 米思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望着王保儿说道:“到处都是尼堪的兵,你就没想......你就,你就不怕?” “不怕。”王保儿没有任何犹豫地果断摇头,很是真情实感的说道:“没有主子,奴才,奴才可怎么活啊!” 听到这话,米思翰才靠了过去,顺势接过那青骡的缰绳,问道:“怎地是这头骡子?咱们的马呢?” “马没了,刚才乱子一起,马全都被退下来的老爷们抢走了。不过......” 王保儿又堆起笑容,压低声音邀功道:“不过才手快,抢了匹骡。这骡子是巴图老爷那个包衣在看着,被奴才一脚踹在心窝上。后头的褡裢里,还有,还有好些金的银的呢。主子,只要咱们能逃出去,这些银子肯定够咱 们使的。” 借着入夜前的最后一丝光亮,米思翰又见到了王保儿脸颊上的那五道淡淡的手指印,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囔囔道:“好,好奴才。” 听到这三个字,王保儿如得到了最大的恩赏,满脸的褶子立刻像花儿一样荡漾开来。 “嘿嘿,嘿嘿。”王保儿咧开嘴直笑,露出满口的烂牙。 笑了一阵,才又压低声音说道:“主子,巴图老爷在哪呢,咱可不能叫他发现了。 “巴图......” 米思翰咀嚼着这个单词,将目光投向了深沉的黑暗当中。 低声自语道:“是啊,巴图在哪呢?” “巴图在那边,巴图在那边!” 山道入口处不远的位置,何有指着远处正在奋力爬坡的几个黑影大喊道:“那个就是巴图,快,把他给抓住了!” 这一伙清兵的组织结构,襄樊营众人早就通过多克敦、伊尔登等人的供词给摸透了,都知道领头的叫做巴图,是个牛录额真,也就是佐领。 换算到襄樊营这边,大概介于一个加强局百总到副千总之间这么个位置。 不过。 真夷佐领,那含金量还是相当高的,比襄樊营的坐营把总都要高。 死了都要上报朝廷的那种。 实际上,离了那么老远,天色又黑,何有田又不是葫芦娃,哪里知道谁是巴图。 他就是随便指,只要看到有鞑子逃窜的身影,他就大声的喊“别让巴图跑了”。 这是韩大人交给他的法子。 真巴图和假巴图,听到这个话时的反应肯定是不一样的。 “那个,那个,那个伊尔登,来,过来!” 何有田招招手,把伊尔登拉了过来,指着山上吩咐道:“给我喊,就说襄樊营韩大师说的,不论是真夷还是包衣,只要擒获巴图来降的,授参将衔,赏银二千两,三进大宅院一座,娘们五个!对,就是这些,来了就给,给我 喊!” 伊尔登见到清兵败成这样本来就惜,这时听到何百总的话就更是有点发愣了。 好家伙,这赏格也太高了吧? 他都想跑过去把巴图拿了,过来领赏。 “愣着干什么?快他娘的喊啊!”何有田也不客气,一脚踹在了对方的大腿上,把那伊尔登踹了一个趔趄。 何有田说实话,本来对鞑子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畏惧的心思在的。 可是现在,觉得什么狗屁鞑子,在我襄樊营面前,也不过就是如此,还怕个屁! 对伊尔登这样的俘虏,自然也就不会客气了。 伊尔登这几天在鲁阳关,早已被修理得如同刚过门的小媳妇般温顺了,不敢怒不敢言,立刻冲着山上大喊起来。 不远处,正在埋头爬山的那几个黑影,听到这个声音,身形明显停顿了一下。 “就是那边,就是那边!” 山道上,赵满仓兴奋地大喊,然后又道:“崔世忠,你他娘的人呢。” 崔世忠举起一杆旗枪,站在他侧下方不远的地方。 那旗杆的枪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插了一颗面目狰狞的鞑子人头。 那人头显然是刚割下来的,鲜血还在不住地往下滑落。 听到招呼,崔世忠举着旗枪靠了过来。 他本就年纪较大,长相也很老成,这时又举着颗鞑子人头,夜色中看起来很是吓人。 见到他这个样子,赵满仓无奈道:“崔世忠,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襄樊营不以首级论个人战功,更不许私自割头,你他娘的怎么还串起来了?是要做烤肉还是怎地?!” 崔世忠没什么表情:“这人是他杀的,俺就要割。他不仅要割,打完了还要送给韩大人看。” 赵满仓知道对方原先在河南当过兵,又落过草,有些思维和习惯根深蒂固,一时半会也矫正不过来,现在也不是跟他说这个的时候。 摆摆手,指着不远处的那团黑影又道:“看到那伙鞑子了没有?把你那个小队带上,其他的事情不要你管,就给老子去追他!他他娘的就是跑到了鞑子皇帝老娘的床上,你也得给我追到那床上去,不许放跑了,听到没有?!“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6章 火烧鞑子 崔世忠也不含糊,当即把他那个小队都召集了起来。 他这个小队有两个伍长,都是参加过双河镇之战的老兵,还有几个是从郧阳明军改编过来的,剩下的都是新兵。 战力在整个第四千总司里面,属于是中等水平。 考虑到追击的时候需要远程火力,崔世忠又把袁惟中和另外两个火铳手给拉了过来。 时间紧,任务重,崔世忠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硬邦邦地道:“赵旗总叫他们去追鞑子,他们就去追。分成两路,一明一暗,俺领着两个长枪手在暗处,明处的就由袁兄弟领着。尽量捉活的,活的值钱。别的没啥了。” 军队不是个讲民主的地方,这个时候更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崔世忠的话说出来就是命令。 他也再没有别的言语,端着那杆扎着鞑子人头的旗枪,带着另外两个长枪手,当先迈开大步,开始绕着圈的包抄追击。 袁惟中是火铳手,入夜以后,尤其是当战事进入到更加细致的清剿残敌阶段时,能够发挥的作用很有限。 刚才正帮着打扫战场呢,忽然就被叫了过来,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成为了代理小队长。 很有一种,我一个火铳手,怎么就到战兵小队来了呢的感觉。 不过他也是个实在性子,也没有二话,领着剩下的小队成员,就迈开大步,往山上而去。 此处山势并不算很高,换算到现代的话,海拔也就两三百米的样子。 山虽然不高,可毕竟不是平地。 尤其是大半夜的爬野山,更是一个技术活。 那几个疑似巴图的鞑子,虽然比袁惟中等人更先行动,占得了先机,但这个时候其实并没有逃出太远,还不到半山腰的位置。 袁惟中是四川人,是爬惯了山的,很有经验。 他走在前头,左手用枪托撑着地面,来试探地面的结实程度,看足不足够供人通过。 右手用刀子开路。 管你草丛里是人是鬼,还是别个什么东西,通通先砍上几刀再说。 在这个过程当中,身后的两个火铳手,会交替进行射击。 能不能打中并不重要,重要的锚定敌人位置,保持火力上的压制,让敌人始终处在随时都会被击中的恐惧之中。 人在恐惧之中,体能会消耗的极快。 尤其是那伙鞑子,既不敢,也没有火把可打,完全就是在摸黑逃窜,时常磕了碰了摔了,甚至运气不好的,还会一脚踩在坑洞里,陷在里面出不来。 光是为了躲避这些东西,就消耗了他们很大一部分体能。 而袁惟中等人不一样,他们是追击方,并不怕暴露位置,可以光明正大地打着火把。 什么,你说暴露位置,会不会引得鞑子停下来反击? 那太好了,我(火)枪也未尝不利! 此消彼长,那伙鞑子不仅没有甩开身后的追兵,反而被不断的拉近距离。 山下,火把如龙,不时传来各种各样的声响。 原先营地的位置,更是被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而且不知何故,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翻过一块大石头的巴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什么也看不真切,但那团光亮中,似乎飘扬着一面大纛。 就在自己大旗不远处的地方。 那是襄樊营的大纛,那是那位名叫韩复的,襄樊都尉的大纛。 巴图的动作,以及山下的响声,也引得跟着巴图一起逃亡的几个鞑子的注意。 众人看了两眼,都是齐齐用最为怨毒的字眼骂了出来,发泄着心中的憋屈与愤恨。 天可怜见,当他们从潼关出来,从洛阳往汝州地界而来的时候,没有谁会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别说是那个时候了,就是昨天,就是两个时辰之前,谁也不会想到,他们这一百多人的精骑,现在会只剩下几个人,跟着巴图额真,如丧家之犬般仓皇而逃。 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逃的掉。 “一定是,一定是刘忠诈降,引那伙尼堪从山道中出来,偷袭咱们的!”阿穆珲语气愤愤不平。 他的盔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短而细小的辫子垂在脑后,不住地晃荡。 巴图虽然是个老资格的宿将,但毕竟年纪不小了,这个时候不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受到了极大的消耗。 瘦长的脸颊上,满是疲惫之色。 他深深喘了口气,右手举起来,象征性的摆了摆两下:“现在说这个,还有..............还有什么用?” 他是始终不相信,刘忠是表面投降清廷,然后暗中等待时机,背后捅自己刀子的。 这种假设,实在是太高看那个刘忠了。 刘忠就是无数尸位素餐的尼堪将领中的一个,这种人大多都又懒又蠢又短视,连当奸臣的本事都没有,是纯粹的废物。 干不来这种活的。 “怎么没用!”阿穆珲自从被咬掉半个耳朵之后,性情变得更加极端,语气中充满了恨意:“这次要是能逃出去,回到洛阳,老子一定要好好炮制那刘忠!” “那......那也得先逃出去再说!” 巴图喘着气,感觉心跳得厉害,手脚有些使不上力,虽然不至于现在就走不动道,但绝对支撑不了彻夜奔逃。 见阿穆珲还要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咽了口唾沫,又道:“眼下最为重要的是,先甩掉后面的那个尾巴。刚才乱子起来的时候,几个什队各自逃命,跑的,跑的到处都是。那些尼堪又哪里知道,哪一伙是我巴图,只能分头去 追。只要,只要甩掉身后的那个尾巴,就,你我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阿穆珲就是心中再恨,也知道眼下逃命要紧。 几人再不做声,继续埋头赶路。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黑得就像是掉在地上一般,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视线受阻,又没有参照物,白天看着并不高的小山,这时却怎么爬也爬不到尽头。 巴图和阿穆珲等人,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巴图又咽了口唾沫,喘气道:“不,不行,这么跑下去,迟早要被追上的。 “那你说咋办?”阿穆珲也被追得烦躁无比,老爷也不叫了,语气还有点冲。 “到前面,找个地方藏......藏起来,想办法伏击他们......” 巴图身心俱疲之下,状态也确实不太好,一直在喘:“想要活命,只能,只能把那些堪给干掉!” 阿穆珲也觉得这么跑下去不是个办法,最为关键的是,他右耳处的伤口又开裂了,疼痛就像是火苗,在他的心里燃烧起来。 让他整个人,都被一种极端的戾气所笼罩。 非常非常的想要杀人,想要毁灭一切。 “狗尼堪,我要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 不得不说,这些白山黑水间生长起来的八旗子弟,山地作战的经验还是相当丰富的。 达成一致之后,巴图等人忽然加快了脚步,猛地拉开了与身后那个尾巴的距离。 他们没有再像刚才那样,一味的往山顶爬,而是选择斜向往外线奔走。 七拐八拐的绕了几个圈子之后,那几道黑影,忽然就不见了。 原先他们经过的地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仿佛那些鞑子从来没有来过。 山,依旧影影绰绰的立在那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那几个人影。 这里是伏牛山的余脉,北面,东面都是较为平坦的原野,离鲁山县城也并不远,山上的树木,被砍伐了大半,大多地方都是光秃秃的。 但木被砍了,野草还在,而且还很茂盛。 很多地方,那野草都有一人多高,被风一吹,草哗啦啦的响,又跟着风势摆动,海浪一样。 此时,某处“海浪”的“浪花”里,巴图、阿穆珲间隔不远的,半蹲在其间,透过缝隙,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草虽然深,但一伙人聚在一起走动的话,还是很容易被发现动静的。 巴图想的就是,如果那些尼堪要来,那就先弄死再走;如果对方找不见,不来了,他也不是说,非要等在这里杀人泄愤不可。 活着逃出去,才是最大的意义。 阿穆珲不一样,他矮着身子,没有拿弓箭,而是将手放在刀把上,眼睛里仿佛能射出火。 他无比期待着那伙尼堪的到来,无比的想要杀人。 用残酷暴虐的方式杀人! 这处草海里一时没了动静,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屏息凝神的等待着接下来的事情。 他们动作又快又干净,身后那伙尼堪绝对找不到他们藏在哪里。 那些尼堪要是不来就罢,要是贸然追上来,必定死路一条! 众人又紧张又兴奋地期待间,忽然…………… “............” 长手长脚长脸的巴图使劲耸了耸鼻子,莫名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还有种他在关外老家烧火坑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什么情况? 巴图脑海里刚浮现起这个想法,却听到旁边忽然有人声嘶力竭,惊恐万分的大喊:“火,火,着火了,着火了!!” 那人这么一喊,立刻带来了爆炸般的效果。 原先藏在草海内的几个鞑子,再也顾不上隐藏,全都跳了出来。 慌乱之下,也不知道火是从哪里起来,又要向哪里蔓延,全都惊叫着,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冬季野草枯黄,本就是极佳的易燃物,晚上又起了山风,火就风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距离巴图意识到着火了不过几息的功夫,火势就已经完全的蔓延开来,越烧越猛烈。 巴图毕竟是宿将,他倒是还能保持几分冷静,没有轻举妄动,还想着先观察一下情况,再定行止。 然而举目四望,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火居然是从后面放起来的! 而且蔓延的极快,触目所及,到处都是红的吓人的烈火。 山风一吹,火星子夹杂在热浪当中,滚滚而来,有一种择人而噬的压迫感。 巴图的视线迅速被火焰全部覆盖。 只是瞬间,他原来那种疲惫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浑身的冷汗都在往外冒,又迅速被越来越近的大火烘烤到炙热。 没有别的其他的选择,火是从后面烧起来的,他只能往外面跑,往那些尼堪追兵的方向跑。 他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从后面烧起来的,但眼下也没太多的时间给他思考,唯一的活路只有出去,与那伙尼堪兵硬碰硬。 这种情况下,只有勇敢者才有资格活下去。 有些老态的巴图,这个时候展现出了鹞子般的灵活,几步从草海里钻了出来,周围尽是烧焦的飞起来的草屑,还有各种乱七八糟惊慌不已的声音。 到这个时候,人心已经彻底散了,没法也没时间再组织反抗了,能不能活下来,全凭自己个的本事。 他双手握着腰刀,立在来时的路上,等待着即将要到来的攻击。 在他的身边,还有两三个做着同样准备的马甲。 但没有见到阿穆珲。 此时,不远处,阿穆珲见到身后起火,心中的暴戾之火,也被点燃了。 耳朵处的伤口越来越疼,疼得钻心,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不想再跑了,也不想去思考别的事情,他渴望鲜血,渴望爆发,渴望杀人! 也许是站位的原因,也许是理智的退化反而激发了他狩猎的本能,阿穆珲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的阴影里有动静。 火,就是那些人放的! 阿穆珲举起腰刀,“嗷”得怪叫了一声,向着动静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作为名副其实的满洲勇士,阿穆珲向来很能打。 极端的暴戾之下,周身张扬着放肆的杀意,看起来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噬人鲨,能够撕碎眼前的一切。 然而。 阿穆珲刚刚冲出来,人还没有见到,却听“噗嗤”一声,一杆旗枪从黑暗里刺了出来,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的棉甲,捅进了小腹之中。 红夷大炮发明之前,再也没有比长枪戳刺停止作用更强的战术动作了。 阿穆珲冲击的势头,一下子就停住了。 他低下头,不可思议的望着。 没有任何伤感的时间,那长枪兀地收回,带动着阿穆珲向前趔趄了两步,在他要倒未倒之际,又一枪猛然刺出,扎在了他的胯下。 “啊......啊!!“ 阿穆珲仰长脖子,发出如野兽般痛苦的嘶鸣。 他胯下鲜血泉涌一般往外喷溅,蔚为壮观。他手中腰刀乱挥,劈砍着空气,一阵又一阵足以让闻者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吼声,不住地传来。 “哗啦!” 伴随着长枪的再度抽出,血流喷涌,阿穆摇摇欲坠的又向前倒去。 就在这时,第三枪又刺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在那阿穆珲的咽喉。 充斥着极端痛苦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又噗噗的流了出来。 阿穆珲手中腰刀掉落,两手伸出,下意识的想要堵住脖颈上的那个窟窿。 但还未等他两手伸到,意识扬汤沃雪般,飞快的消融。 那柄挂着面破烂脏污小旗的长枪第三次抽出,阿穆珲身子晃了晃,扑通的沉闷声响里,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眼睛大大的睁着,被火与血映照的通红。 崔世忠收回旗枪,取出解首刀准备干活,口中还嘟囔道:“什么狗屁满洲勇士,尽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夯货。”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7章 授首 而在正面,巴图等几个鞑子手持钢刀立在那里。 身后的草海化为了火海,想要过去得绕一大圈,而山下的尼堪却已是追了上来。 已经没有了逃跑的空间。 只能硬扛。 不得不说,袁惟中等人也是脚步飞快,见到这边着火了以后,立刻赶了过来,一眼就见到了巴图。 不论是多克敦、伊尔登,还是另外一个鞑子俘虏,都招供说巴图长手长脚,还生得一张驴脸。 之前大家不知道是个什么概念,这个时候,一见到眼前这个人,就全都明白了。 不用谁来提醒,大家都知道,这个就是巴图,是这伙鞑子的头儿! 在鞑子那边,地位比马大利还高出一个何有田呢! “你......” 袁惟中见对方一副要决一死战,同归于尽的势头,也没贸然上前,停在了十来步外。 他也不会满语蒙古语,没法来一句“比巴拉袁惟中什么的”,只是操着口带川音的官话喊道:“我们是襄樊营的,奉韩大人之命前来讨贼。韩大人说了,我襄樊营与你们鞑子素来没有恩怨,之前种种都是误会。只要你们肯投 降,到咱襄樊营来,韩大人依旧与你们官做!” “还给娘们!”袁惟中旁边,一个个头有点矮,年龄看起来不太大的士兵竖起五根手指补充道:“五个!” 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滚滚而来,几十步之外的袁惟中,都感觉到灼热难耐,有点顶不住。 他已经派人下去通知了,但还是希望,对面这些鞑子能够主动投降。 崔大哥说了,活的比死的值钱呢。 他把刚才的话又喊了两遍,对面始终没有回应,让袁惟中深切怀疑,对方是不是听不懂中国话。 暗骂了声“没文化真可怕”,正准备采取强制措施呢,却听见对面那长脸的巴图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巴图笑得很是苍凉无奈,提高声调,既像是在回应袁惟中,又像是在对身边人说道:“我等满洲儿郎,就像是山川草场间的骏马,又像是下山的猛虎,而尼堪之辈,不过是鸡犬而已。虽然马有失蹄之时,猛虎也有落于平原 的时候,但又岂能受辱在鸡犬的手中,咳咳......咳咳......” 说到此处,巴图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没办法,后头浓浓的黑烟借着风势,一般一般刮过来,巴图一张嘴,就是满口的草木灰。 严重影响了他做战前动员。 巴图咳了一阵,也知道没时间再给他废话了,举起手中的钢刀,大喊道:“长生天在上,像宰鸡屠狗一般,杀了这伙......咳咳,这伙尼堪!” 到了这会儿还跟在巴图身边的,那都是极为死硬的死硬分子,与巴图有着很强的人身依附关系。 按照韩科长的话来说,那就是极端的顽固派。 听到巴图的话,也不作他想,举着钢刀,嗷嗷怪叫着就往袁惟中等人冲了过来。 这些人是纯粹的白山黑水间走出来的旗人,汉话也不会说,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未开化的原始感。 冲刺起来还别说,确实挺吓人的。 不过,那得是在一群人的情况下。 现在只有这小猫三两只,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袁惟中往后退了一步,大喊道:“举盾!” 先前那个小个子刀手,立刻和另外几人举起手中的藤牌迎了上去。 盾牌临阵防冲击,那是襄樊营中刀盾手们,平日不知道演练过多少次的项目。 襄樊营的操典,很大一部分都是韩复照着戚少保的《纪效新书》抄的。 戚少保的《纪效新书》也很有意思,对于刀、枪、弩、射、狼筅、标枪什么的技术要求,都非常的简略。 比如说试射,就只有“官尺八十步为式,把(靶)高六尺,阔二尺,每三天中二为熟”这么一句话。 其他几个项目也差不多,顶多两三句话。 但是比试挨牌,却是整个训练科目里面篇幅最长,要求最多的。 因为刀手是整个阵型的核心,只有刀手能扛得住,才有接下来的戏可唱,不然整队全都要完蛋。 襄樊营对此要求也极为严格,凡是新兵,在新勇营的时候就抓得极严。 如何应付这样的攻击,众人早已烂熟于心,都不需要思考,几乎可以完全的依靠肌肉记忆来应对。 那几个刀牌手架住鞑子的劈砍之后,身后数名长枪手枪作势,飞身向前,手中长枪猛地刺出。 一枪刺出之后,不论中与不中,又迅速收回,再行戳刺。 襄樊营的考核标准是,二十步外擎枪上前,在有目、喉、心、腰、足五孔的木靶上,五戳五中是为优秀。 这套战术动作,众人同样也不知道练了多少遍,转瞬之间,已是刺出了数枪。 只听噗嗤噗嗤金属入肉之声传来,滚热的鲜血飞溅起来,洒的到处都是。 只是十几息之前,还声势浩大,面目狰狞,如猛虎下山般冲过来的那三个鞑子,这个时候全都像是被戳烂的,没有支撑的布娃娃,以各种奇怪的姿势瘫倒在地上,变为了一坨又一坨的烂肉。 不远处,手中还握着钢刀的巴图,眼睛和嘴巴一齐放大,有些呆愣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当然想过手下的儿郎们会死,但在他的设想之中,这些人应该像是一头猛虎,在面对豺狼的围殴时,还可以予敌以巨大的杀伤,然后才渐渐的力战不支,壮烈而死。 这是他刚才设想的画面。 然而,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他手下的满洲儿郎,死得如此轻易,死得如此难堪。只是冲到阵前,什么也没做,就如狗儿一般被戳死了。 这让他完全的不能接受。 也一下子击碎了巴图想要最后一搏的幻想。 他呆立了片刻,忽然仰头笑了数声,口中说着些袁惟中等人听不懂的,慷慨激昂的话语。 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串之后,巴图忽然松开了手中的钢刀,然后转身面向了那片火海。 他一边嘴里继续叨咕个不停,一边向那火海走去。 竟是要蹈火而死! 那个头稍矮些的刀手,从未见过如此的景象,看得都有些呆愣住了。 不知不觉,竟有种鸡皮疙瘩要冒出来的感觉。 “袁大哥,他,他他他要自焚了,咋整啊?” “自焚个屁!” 袁惟中一把推开那小个子的刀手,喊道:“放铳,放铳,打死他这个狗日的!” 话音落下,砰砰两声铳炮声响起,全都打在了巴图的身上。 巨大的惯性之下,将巴图打得整个身体向前飞扑,一头栽在了地上。 他本就离火海不远,这时在火的助力之下,栽倒的位置已经在火线上了。 脑后的那根辫子,率先被火苗引燃,噼啪的烧了起来,很快又蔓延到了头脸之上。 “啊!啊!!” 巴图身体痉挛,发出声声凄厉的惨叫。 袁惟中见状,赶忙带着人上前,一人一条腿,把身上带着骚味,浑身不停抽搐的巴图的拉了出来。 巴图半边脸都被烧焦了,下身处还黄的白的满是污秽之物。 此时已是没有了意识,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那矮个子的年轻刀手,揪住对方半截辫子,啪的一巴掌扇在巴图的脸上,口中骂道:“你娘的,老子刚才还当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却是条不住屎的老狗!” 山下,清军的营地内。 “得亏这是十七世纪,要是放在后世,放火烧山,那不得牢底坐穿啊。” 望着四面燃起的大火,韩复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卑职恭贺大人,又取此一大捷!” 冯山是今天中午赶到鲁阳关的,刚来就见证了火烧鞑子的大戏。 他是镇抚司的总镇抚,接触到的情报和消息要远远比一般的襄樊营“文武官员”多。 什么鞑子都是未开化的通古斯野猪,什么只要我汉人齐心协力,剿杀野猪易如反掌,那都是宣教队鼓捣出来哄骗人的戏码。 实际情况是,自去年四月鞑子由山海关入关起,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占据了大半个中国。 什么明廷,什么大顺,在满洲大兵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不值一提。 而如果时间线再拉长的话,那自有东事起,鞑子这几十年来,同样没有出现过重大的战略失误和重大的败仗。 可以说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都写着“天命所归”这四个大字。 襄樊营草创还不到一年,一直以来打的也都是土寇、乡勇和地方守备部队,遇到的最大挑战,也不过是郧阳王光恩所部的明军。 其实含金量并不高。 这次北上,起初不论韩大人本人,还是像冯山这样的襄樊营高层,都觉得只是做做样子,应付一下“求贤若渴”的李闯王。 谁也没有想过,真的要打鞑子。 然而。 这鞑子不仅是打了,还将精锐的鞑子骑兵打得满山乱窜,做了那烤乳猪。 这是冯山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惊愕之余,刚才那声“恭贺”,也完全是出于真情实感。 对自家大人的能力与气运,他是真的五体投地,十分地佩服。 如果说鞑子朝廷身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百个“天命所归”的话,那么自家大人身上,怎么………………………………怎么着也得有个,有个七八个吧? 冯山这么一说,周围的马大利、张维桢和石玄清等人,也纷纷称颂起来。 一时之间,这座清兵营地内,马屁声有如雷鸣一般。 张维桢的主要差事是在南阳刮地皮,同时还负责着鲁阳关这边的后勤保障工作。 这次是亲自押运了一批粮草过来,同时向韩复汇报一下他在南阳府的战果。 而石玄清则是跟着冯山一起来的。 这位韩科长麾下的头号小弟,作为韩复的使者,前段时间陪着他那位大师姐去了玉虚宫一趟,任务是与玉虚宫提点,也就是石大胖的师父,白衣女道清蘅子的爹地玄真人通通气,吹吹风。 耳边颂声如潮,各种马屁一个接着一个的响亮,韩复面带微笑,很是矜持地伸手往下压了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之前有人说互称“同志”有点出戏,其实这个词古来有之,《纪效新书》里面就有。戚继光说他写的“束伍篇”非常重要,是“治兵之始”,不能省略,所谓“幸勿略焉,敢告同志”。这里同志的用法和后世一样,都是指志同道 合的人。而“革命”同样不是新词,意思和后世其实也没多大的区别。) 见韩复这么说,张维桢他们又带头称颂起自家大人虚怀若谷,有古来名将之风。 哎呀,当领导的就是时时刻刻需要面临这方面的烦恼啊。 拍马屁的人太多了。 以前自己那个科室,满打满算也就小猫七八只,要是进来个零零后什么的,还说不鸟你就不鸟你,只要人家决定躺平,你还真没多少治他的法子。 哪像是现在,做了襄樊营都尉,皇帝老儿不及吾啊! 韩复表情淡然,心中却是美得很。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主要是他也没有想到,北上讨贼的事情,峰回路转,一波三折,最终居然还真让自己打了一个胜仗! 虽然最终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看目前的架势,此番北上的几次战斗加起来,襄樊营最少击毙了上百个鞑子。 那可都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真夷啊! 一战死了上百个真鞑子,清廷都要震怒的! 他韩复的大名,说不得十天半个月之后,就要明晃晃的出现在顺治、多尔衮的案头上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声动京华了。 最为关键的是,他这个抗清名将的名头,算是立起来了。 这个名头,对于那些什么都不想,一心就想要当汉奸的虫豸们来说,没什么卵用。 但是对那些不想剃头做奴才,但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要去哪里的文官武将们来说,就很有吸引力了。 远的不说,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里,伴随着左良玉、李自成的相继身亡,这两位大拿麾下,就有大量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将领,徘徊在湖南湖北间,集体陷入到深深的迷惘之中。 这个时候,他韩再兴抗清名将的名头,就很有用处了。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大伙既然不想剃头,又无处可去,还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那不如到襄樊营来,哥带你们打鞑子。 战绩可查的那一种! 不用担心名声传不出去,这一战必然会在中原、荆襄、乃至整个长江流域引起轰动的,再有《襄樊抄报》的推波助澜,很快,大江上下,将不会再有人不知他韩再兴的名号。 这样的场景,让韩复光是想想,就异常激动。 他正与张维桢、冯山等人大声谈笑,忽然听见远处的山上,传来阵阵欢呼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十余支火把如长蛇一般,蜿蜒向下,往此处而来。 那长蛇一边游动,还一边大声的喊叫着什么。 马大利侧头凝神听了一会,忽然浑身一震,跳起来大声说道:“巴图死了,巴图死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8章 哭戏 过不多时,一群人从山上下来。 韩复等人往那边一瞧,全都有些愣住了。 好家伙,走在前头的那几个人,人人手中持着一杆长枪,枪尖上全都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有的甚至还不止一个。 远远望去,就如同是串好的大号糖葫芦一般。 而除了糖葫芦外,在队伍的后头,还抬着一个人,四个襄樊营的士卒,分抬两手两脚,看着就跟抬年猪似的。 何有田、赵满仓等第一局的头头领着队伍,脸上喜气洋洋,走起路来摇头晃脑,那真是有几分刚置办年货,要热热闹闹过个年的感觉。 一见到韩复,何有田和赵满仓等人全都发足往这边跑,跑了几步之后,赵满仓察觉过来,不动声色地落后一小步,却又始终保持着对崔世忠和袁惟中他们的领先态势。 何有田不管那个,他一气跑到了韩复面前,双膝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忙是稳住身形,行了立正礼,然后大声说道:“卑职第四千总司第一局百总何有田向大人报告,我第一局得了大人除恶务尽,追穷寇的命令之后,立刻对山中鞑子进行清剿,幸不辱使命。贼酋巴图等人皆已授首,职等特来 向大人报捷!” 不得不说,何有田这个补习班没白上,确实比之前会说话了不少。 有点干部的样子了。 “巴图死了?”韩复和马大利等人,着实是吃了一惊。 刚才营地里的这伙鞑子溃散得非常快,一伙一伙的跑的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韩复虽然嘴上表示“宜将剩勇追穷寇”,但天色既黑,襄樊营的人对于地形也不太熟悉,实际上他心里对能追到几个鞑子,是没有抱太大信心的。 觉得能多杀几个旗丁就不亏,弄死几个什队长就算血赚。 还真没有想过,会把巴图也给打死了。 实在是喜出望外。 “在哪呢?快快把此人首级给本官送来!”韩复连声催促。 这个时候,后面的人,才将那头“年猪”给扛了过来,放在地上。 何有田指着半边脸色惨白,半边脸蛋焦糊的巴图说道:“大人请看,这便是那鞑子的佐领,汝州鞑子的头目巴图。 汝州鞑子的头目?这个表述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让韩复有一种把赵敏的爹地给打死的了幻视感。 不过这都不重要,韩复招呼着马大利等人,往地上那尸体看了看,只见那人手脚都很长,人也比较干巴,身上穿着内缀铁片的棉甲,盔帽不知道散落在何处,光着头,辫子几乎被烧秃了。 从身体特征上来说,确实很符合之前几个鞑子俘虏的描述。 “伊尔登呢,让伊尔登过来认人。” 伊尔登虽然是俘虏,但今晚却是“鞑子很忙”,在营地周围来回穿梭,别的事没干,净忙着认人了。 有韩大人发话,伊尔登很快就被领了过来。 此人一副小媳妇的神态,见了韩复,先是扑通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叩头有声,口称:“奴才见过襄樊韩大帅。” 韩复也不跟他废话,摆手就让他认人。 伊尔登往旁边膝行了几步,刚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身体先是僵直,然后打起了摆子,很像是染上了急性痢疾。 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眼圈也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伊尔登知道这样的反应很危险,但是他控制不住啊。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巴图居然,居然真的被这伙尼堪给打死了。 更加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巴图时,会是这般模样。 一股巨大的悲凉感传遍全身,失败的情绪,将他完全的笼罩。 伊尔登的眼眶内蓄满了泪水,眼泪在里面不停地打转,他指甲刺进肉里,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克制着让自己没有哭出声来。 到了这一步,其实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伊尔登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太多的东西。 这就是巴图! 但韩复对于伊尔登的反应不太满意,怎么能硬挺着不哭呢? 该哭就哭,该号那就得号啊! 当下冲着何有田使了眼神,后者微微一怔,旋即会意过来。 立马走上前去,揪着伊尔登的辫子猛地一拉,然后二话没说,扬起巴掌就是噼里啪啦的正手反手扇了起来。 足足打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将那伊尔登抽得两颊高肿,有如猪头一般。 伊尔登被抽得晕头转向,悲从中来,又觉得十分委屈,终于是忍不住趴在巴图尸首之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泪如雨下,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胆俱裂。 韩复一扭头,又让人把另外几个鞑子俘虏也拉了过来,让他们跪在地上一块哭。 哭不出来的就打,打到哭出来为止。 然后韩复从怀里掏出印有繁复花纹的银制卷烟盒,给冯山、张维桢、马大利、何有田等人一人散了一支金顶霞。 一众襄樊营的头头脑脑们,就围站在巴图尸体的周围,吧唧吧唧的抽着烟,好整以暇的欣赏着伊尔登等人的哭戏。 在更外面,还有崔世忠、袁惟中等中下级的军官,也在围着看戏。 有鞑子将永昌皇爷打得满中国到处跑的事实在,又有市井间的各种骇人听闻的流言加持,众人心中其实或多或少的,对鞑子都有一层滤镜。 尤其是军中的领兵官们,掌握的情报比一般人多,就更是如此了。 大家纵然不是说就怕了鞑子兵,但也绝对不会把鞑子与羸弱、怯懦、打不了这些词语联系在一起。 但是此刻,见到伊尔登等人趴在巴图的尸体上,哭成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滤镜,早已是无影无踪。 这也是韩复执意要如此作为的原因。 就是要破除众人,尤其是营中军官们心里对于鞑子的种种刻板印象。 至于说满足他韩某人恶趣味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伊尔登刚开始确实是哭得真心实意,伤心欲绝,但哭着哭着,见到其他俘虏也被押来了,而且,眼角余光瞥见韩复等人一边吃着烟,一边在看自己哭,也有点回过味来了。 不得不说,这哥们确实是有几分表演天赋在。 到后面是看着哭得热闹,实际上是光打雷不下雨。 哭了一阵子之后,韩复见效果差不多了,又给何有使了眼色,后者再度上前,和刚才一样,又揪着对方的小辫子,噼里啪啦的赏了十几个脆的。 还别说,伊尔登真就跟按了某种开关一样,打完就不哭了。 他再度膝行几步,跪在韩复面前,抽噎着说道:“回,回大帅的话,此獠确实是鞑子镶白旗的牛录额真巴图。他是博尔济吉特家的,说是,说是做过老汗的侍卫,十几岁就,就跟着老汗打仗了。” “博尔济吉特家的?那岂不是你们鞑子皇上他老娘的娘家人?”韩复面露思索之色:“之前在鲁山县衙,打死过一个叫巴彦的鞑子,好像也是姓博尔济吉特,这两人是个什么关系?” 顺治爷的太后也姓博尔济吉特? 伊尔登只是个什长,只听说过摄政王和太后之间的传闻,但还真不知道太后姓什么叫什么。 “大,大帅见谅,奴才实不知巴图和太后家里有何干连,不过巴图与巴彦虽然都姓博尔济吉特,但却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家的,两人实则,实则并无什么干系。” 其实博尔济吉特就是大名鼎鼎的孛儿只斤氏,是蒙古的黄金家族。 只不过蒙语转满语,满语转汉语,在转写的时候出现了译法上的偏差。 类似的还有也先翻译成鄂善,脱欢翻译成图珲,伯颜翻译成巴彦,帖木儿翻译成特穆尔,兀术翻译成额舒等等。 所以很多在两宋、蒙元时高频出现,非常活跃的女真、蒙古人的名字,在元朝以后忽然就消失了。其实并不是消失,只是译法不同。 韩复问了几句,又让伊尔登去辨认其他首级。 这位小脸蛋肿得如同苹果般的鞑子什长,被那一串串人头糖葫芦给吓了一跳。 但他也不敢有别的话语,还无师自通的,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哽咽的声音报出那些糖葫芦的名号。 竟是还飚起了戏,还是哭戏! 不过,巴图的这支兵马是十来支什队七拼八凑凑出来的,伊尔登也只能认得本队或者阿穆珲这样比较相熟的鞑子,并不能认全。 有其他几个鞑子在旁边补充,才大致确认了这些人的身份。 都是真夷! 袁惟中的那个小队,在按住巴图的时候,这位老爷还没有完全的咽气,当时还想着说能不能抢救一下啥的,是以没有割头。 不过,巴图受伤极重,还没等下山就死了。 这个时候身子都直了。 崔世忠和袁惟中等人,都在这次追击的过程中立了大功,韩复微笑着与这几个人聊了几句,又亲手给小队成员全都发了烟。 这几人中,崔世忠最为夸张,不仅长枪上串着一个,而且左右两边的皮带上还挂着一个。 伊尔登认得其中一个就是阿穆珲,但很奇怪对方的右耳为什么会少了半个,问了其他几个俘虏,也都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鲁阳关下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韩复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只是从崔世忠手里接过了那柄战功卓著的解首刀,蹲在巴图的跟前,很是玩味的盯着对方打量了一阵之后,忽然手起刀落,噗嗤扎进了对方的脖颈之中。 片刻之后,韩复很是干净利落的将这颗人头割了下来,提在手中。 这时。 在山上清剿的小队陆续回来了一些,魏大胡子和黄家旺等人,也聚集到了此处。 韩复四下看了看,跳到大纛旁的一块巨石上面,将巴图的人头高高举起,高声说道:“襄樊营的儿郎们,大家瞧好了,此人便是犯我鲁阳关的鞑子将军,名叫博尔济吉特?巴图,原是鞑子皇太后的族兄,是如今鞑子皇帝的舅 爷!曾经跟着老奴奴儿哈赤打过仗,当过老奴的侍卫,在满洲亦是数得着勇士,号称满洲第一巴图鲁!” 韩复中气十足,声音极大。 他略作停顿之时,所说话语在山谷间不停地回荡。 众人不太清楚所谓满洲第一巴图鲁是个什么东西,但又是鞑子太后的族兄,又是鞑子皇帝的舅爷,这些东西大家还是听懂了。 谁也没有想到,穷山僻壤之中,竟还有如此显赫的人物,更加没有想到,如此显赫的人物,如今却身首异处,被自家大人揪着辫子提在手中。 人群之中,传来一阵吸气的声音。 油然而生一种对襄樊营的自豪,对自家大人的崇拜。 韩复接着说道:“建州女真原是我中华之属臣,那儿哈赤更是故明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家奴。此一伙强盗,一朝得势,就来侵略我中国。因其未曾开化,战阵之上,冲杀凶猛,又狡诈异常,善于用计,自老奴起兵以来,倒是 很快做大,便有那数典忘祖的文官武将,自甘堕落,反去做了汉奸。便是有这些奴才的帮助,鞑子才由部落而成汗国,由汗国而僭号称帝。” 其实女真崛起,原因很是复杂,别的不说,努尔哈赤一家子,就称得上人才辈出。 成材率极高。 最为关键的是,人家能打胜仗,还能接连不断的打胜仗。 各种缘由,也不仅仅是一句汉奸带路能说清楚的。 实际上从李永芳开始,包括三顺王,包括洪承畴,甚至包括吴三桂,基本都是走投无路之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才投降鞑子的。 最典型的就是祖大寿。 当初大凌河之战时,祖大寿在断绝援军,突围不成的情况下,依然多次拒绝皇太极的招降,坚守了大半年,直到城中缺粮缺到开始吃人,并且也确实没可能有援军的情况下,才勉强开城投降。 但这也是诈降。 降过去以后,跟皇太极说,他可以替大金招降锦州,皇太极二话没说,就让他去了。 结果,祖大寿一到锦州,就把皇太极的随从给杀了,果断又做回了大明的忠臣。 要知道,这个时候,祖大寿可是有一大家子人握在皇太极手里的。 可是皇太极在知道祖大寿要了自己一道以后是怎么做的? 并没有杀祖大寿家人泄愤,依旧好好的养着。 直到崇祯十五年,松锦大战惨败,祖大寿走投无路之下,才又再度投降,皇太极依旧没有杀他。 皇太极个人能力强不强的不做评价,但架不住北京城的金銮殿里,就有一个现成的参照物啊。 与这个参照物相比,皇太极说一句碾压真是不为过。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不论是被迫还是主动,只要投降过去,确实各方面的尊重和待遇也都给到位了,也有了让他们发挥的舞台。 这就是差距啊。 都说《南明史》是治疗低血压的神药,但你要是把皇太极和朱由检这两个人拉出来单独对比,那也是能郁闷到吐血。 不过,有道是屁股决定立场,女真人崛起原因复杂不复杂的不重要,底下的这些士兵也没必要了解,知道鞑子不是好人就完了。 “自去岁吴三桂卖主求荣,甘愿做贼,放鞑子入关以来,一年间,鞑子纵横大河南北,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于是,便有人畏鞑子如虎,说咱们中国人,不是鞑子的对手,要叫咱们汉人做鞑子的奴隶。” 说到这里,韩复将巴图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往上提了提,大声又道:“可是所谓的鞑子勇士,不也如条老狗般,死在我襄樊营刀剑枪炮之下嘛!儿郎们,你说,我们汉人是打不过鞑子吗?!” “不是!!” 大纛周围,上百名襄樊营士卒齐声呐喊。 韩复又问:“那么,你们之中,可有哪一个愿做那亡国灭种的奴隶,愿做那鞑子的奴才的?” “没有!!!” 底下,那个小个子刀牌手,张大嘴巴大吼,额头、脸颊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暴起,显得极为亢奋。 这两个问题,要是放在昨天,哪怕是放在今天白天的时候问,大家可能都没那么的整齐。没那么的有底气。 但是现在,看着那些人头,看着满山乱窜,然后如同鸡狗一般被杀死的鞑子,大家都觉得,鞑子也就是吹得厉害,实际上打起来也不过如此。 众人对什么满洲勇士,那是半分滤镜也没有了。 鞑子怎么了?我们襄樊营打的就是鞑子!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09章 大鸣大放 韩复一番讲演,整得四周的襄樊营士卒们哇哇大叫,热血沸腾,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和充沛的战斗欲望。 恨不得能让死去的鞑子活过来,大家再来杀上一场。 这次跟随韩复北上的,不仅仅是第四千总司的官兵,还有其他营头其他兵种的领兵官,这些人是整个襄樊营战斗序列里的中坚力量。 他们有了与鞑子战斗的实战经验,破除了原先对鞑子的滤镜,这是非常重要的。 这种认知,这种经验,这种精神,会随着他们的调岗,而逐渐的传遍整个襄樊营。 对接下来可能到来的襄阳保卫战,十分关键。 韩复提着那巴图的人头,在大纛下激情四射,唾沫横飞的发表了一番民族主义爆表的言论之后,还嫌不过瘾,当场又口占了一首诗。 “茫茫大陆起风云,举国昏沉不足云。” “长缨缚得建奴首,廓清尘埃日月新!” 这诗一出来,又引得下方众人一阵欢呼喝彩,激动万分。 那场景,还真有几分后世的追星族,见到心中偶像的感觉。 人都是慕强的,都是崇拜强者的。 韩复不仅仅给大家吃食、被服、住所、粮饷这些物质上的保障,还能带领大家打胜仗。 想那鞑子是何等的狡诈凶残? 连我大顺的永昌皇爷,都被从山海关撵到了荆子口关(商洛附近的一个关口),输得那叫一败涂地。 但是,却被我韩大帅谈笑间灰飞烟灭,连鞑子皇帝的这个什么舅爷,都被打死了,人头就在韩大人手里拎着呢。 这也就罢了,偏偏咱们的韩大人,还会讲演,还很会鼓动情绪,甚至还会作诗。 简直就是人格魅力爆表。 与襄樊营的其他人相比,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距太大了。 这样的人,谁能不打心眼里佩服,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让人不崇拜? 太崇拜了! 下面好多小战士,那激动的真是脸红脖子粗,就差喊一句“大师大师我爱你”或者“韩大帅我要给你生猴子”了。 其实韩复如果是个文人的话,他刚才那首诗,顶多就是个打油诗的水平。 说出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不仅不加分,反而还是个减分项。 但他是武人,那评价的体系就完全不一样了,在整个社会都默认武将是大老粗的情况下,对“儒将”这一趴的,是很宽容的。 实际上,韩复刚才那首诗,化用的是后世一位大人物,一位伟人亲密战友的诗。 只不过亲密战友原诗的后面两句是“最是伤心秋又到,虫声唧唧不堪闻”,多多少少有点伤春悲秋的意思,比较消极。 韩复给改了一下。 又是缚得建奴首,又是要让日月新,很符合现在的情景。 由于山上还有大量的鞑子溃兵,清剿的行动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韩复鼓动完士气之后,众人又满怀热情与激情的,继续起之前的任务。 等到士卒们渐次散去,营地内重新恢复安静之后,韩复这才有时间,与襄樊营的一众高级将领进行详谈。 魏大胡子和黄家旺是联袂过来的,首先向韩复汇报了一下,他们在歇马岭关伏击了一伙来路不明的武装力量的情况。 一开始确实是不知道来的是哪路神仙,甚至魏大胡子和黄家旺等人,还猜测是多尔衮,或者鞑子朝廷的哪个王爷。 打完了以后,抓来俘虏一审,这才知道,原来既不是多尔衮,也不是鞑子王爷,甚至连鞑子也不是,只是个二鞑子。 而且,还是从大顺这边投降过去的二鞑子,虽说是个爵爷,其实也没太大的含金量。 不过即便如此,韩复听说刘爵爷出行的时候居然还穿蟒袍,带黄盖,摆出全副皇家依仗,还是非常的感兴趣。 连忙叫魏大胡子,把缴获的那些东西给送了过来。 只是,由于刘忠目标非常的明显,在龙骑兵第一轮齐射的时候,就往生极乐了,几轮齐射之后,死得惨不忍睹,脸都烂了。 不一会儿,周二顺和朱长青等人,带着一大堆黄灿灿的战利品过来了。 见到这些东西,冯山和张维桢等人,明显瞳孔放大,做了个吸气的动作。 在现代社会,信息大爆炸,物质极度的丰富,人们生活在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环境中,各种颜色,只要你乐意,用什么样的都可以。 五彩斑斓的黑都能给你弄出来。 并没有什么禁忌。 当然了,在特定语境,特定环境之下,黄色还是违禁的。 但是在这样的社会,等级相当的森严。相当多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件明黄色的衣服或者明黄色的器物。 韩复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他就没有见过。 因此,别说是冯山和张维桢了,就是他自己,见到这堆东西,都有种要深吸一口气的感觉。 “大人。”魏大胡子指着这些东西讲解道:“俺们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哪个鞑子王爷的仪仗,后来抓到俘虏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他......呃,这原来是那啥福王爷的东西,被那刘忠弄到手以后,也不上缴,就留着自己用,每次出 门都要带上,招摇得很!” 说着,魏大胡子怕自家大人不知道,还解释呢:“那福王爷,就是如今南京朱皇上的爹。” “魏大胡子,既是这样的话,那南京的朱皇上,为啥不把他爹给接到江南去享福?”何有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何有田只是个百总,和冯山、张维桢这些人差距巨大,轻易不敢说话。 但是魏大胡子不一样,这两人都是第三小队出来的,魏大胡子被关禁闭的时候,何有田还给他送过吃的呢。 “we......“ 魏大胡子挠了挠头,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所知道的信息,全都是从刘忠那伙人的俘虏口中得知的,还真没有想过何有田的这个问题。 是啊,福王既然是南京朱皇上的爹,怎地不去南京享福? 你看人家刘太公,就比这福王机灵的多。 一众襄樊营的高级头头脑脑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也都被何有的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最后还是张维桢出来做了解释。 说当今南京的朱皇上,原来就是老福王的世子,老福王死了之后,这小福王跑了出去,然后又遇到了北京的朱皇帝上吊,小福王这才在南京登基的。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都明白了,那刘忠用的,就是如今明朝皇帝他老爹的仪仗。 那真是非同小可。 福王身份如此尊贵,他的仪仗自然也很是华丽精美。 在扎眼的明黄色的刺激下,冯山、马大利等一帮大老粗,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了起来。 韩复两世为人,既没有对皇家用品的惊艳,也毫无对皇家权威的敬畏,更多的是出于好奇看个热闹,看了也就看了,没什么太多的想法。 而且,这些仪仗,尤其是刘忠穿得那件蟒袍,破损的比较严重,仅从艺术品的角度来说,也差点意思。 不过,韩复没有想法,其他人的想法可就太多了,尤其是众人刚刚听完讲演,情绪还处在相当激动的状态中。 这些人看着那堆东西,还时不时的往韩复这边瞄上几眼,那眼神简直是恨不得立马把韩大人的衣服扒下来,换件黄的上去。 见状,韩复也是连忙让魏大胡子,赶紧把这些东西拿下去。 张维桢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也跟着魏大胡子出了去。两人勾肩搭背,窃窃私语起来。 这两人走了以后,韩复又做了一番布置,给其余各人都安排了差事,特地从襄阳赶过来的冯山,这才有了单独汇报工作的机会。 “大人。” 冯山落后韩复半步,跟着自家大人在营地深处散步,这里原来是巴图等人用来拴马和放辎重补给的地方,此时很是僻静。 他叫了一声,又道:“自大人正月底领兵北上以后,襄阳城内的情况果然如大人预料那般变化。这些变化,有的是我等按照大人之前吩咐主动为之,也有一些乃是军马坊那帮人自己干的。” 韩复背着手走在前面,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冯山继续说道:“大人在时,军马坊那些人尚知收敛,大人一朝离,他们便放肆起来,其中尤以原光化防城营掌旅吴老七最是活跃,屡屡在城中制造出事端。” “他都搞出什么事端来了?” “回大人的话,吴老七在坊中之时,就时常与人聚赌,赌得不过瘾,又到青云楼去,成了青云楼的常客。据青云楼的孙主理说,吴老七赌瘾极大,可偏生又性情爆裂,玩不来五魁牌这种把戏,每赌必输,一两个月间,就输了 几百两银子。” “孙习劳可曾劝过吴老七?” “呃……………”冯山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歉然道:“此事卑职没有问过,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说。” “嗯。”韩复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示意冯山继续说。 “银子输多了之后,吴老七就时常大发脾气,还经常用灌了铅的假银去青云楼换真银,但凡换之人稍有犹豫,他就要动手打人。一次两次,青云楼碍于吴老七的面子,还能给他换,但时间长了,青云楼也承受不了这样的 损失。谁知,那吴老七恼羞成怒,竟然多次当街追打乃至砍杀青云楼的伙计。” “有死人么?” “那倒不曾,不过有几个伙计被打成了重伤,现在还下不来床。” 顿了顿,冯山观察了一下韩复的脸色,又道:“按照大人先前的意思,卑职给处置此事的兵马司施压,将事情压了下去,只让吴老七赔了些汤药费。那孙主理极为震怒,多次去找了夫人,夫人也......也很生气,但只是说,等 大人回来以后,再做料理。” 韩复克段于鄢的计划,只对冯山等少数几个人讲过,赵麦冬并不知道。 但不知道归不知道,赵麦冬的应对,还是很得体的。 并没有发脾气大闹中军衙门,或者有给镇抚司施压的举动。 让韩复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暖意与怜惜。 “除此之外,吴老七还在军马坊中,上蹿下跳,搞,搞这个串连。 串连是韩复教给他的词汇,冯山一听就懂,此时活学活用起来。 “跟在吴老七身边的,都有哪些人?” “基本上都是原先防城营和义勇营的人,还一部分是苗十三的人,不过根据情报,苗十三本人并没有参与,他还积极地与我镇抚司联络,提供了好多消息。” 冯山爆出了一长串的名单,韩复听了一下,有些比较熟悉,有些则比较陌生,不过都是住在军马坊的那一批。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些城中的士绅,中军衙门的文书官,和一些襄樊营的中低级武官,也常与吴老七、赵四喜等人一道赌钱玩耍。” 韩复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语气淡淡的问道:“这些人的名单都记下了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冯山问得心头一颤,竟是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忙是回道:“回大人的话,都,都记下了。” “嗯。”韩复像是点了头,又像是没点,只是又道:“牛牛大人,这一个月是不是活跃了起来?” 听见这个问题,冯山的冷脸上显得有点激动,忍不住佩服道:“大人明鉴,牛大人确实很有动作。尤其是大人离开南阳,北上打鞑子的消息传回襄阳以后,城中议论纷纷,久未出门的牛大人,大发请帖,开始频频宴请城官 绅名流。兵宪李大人、县令杨大人,乃至我襄樊营的王宗周王主事、陈孝廉陈主事,还有回襄休整的一些营官,以及军马坊的吴老七等人都收到了请帖。只是这些人大多没有去,且向镇抚司做了汇报。但吴老七与牛大人勾勾搭 搭,往来密切,却从未告知中军衙门或镇抚司。” 一开始,韩复带着第四千总司北上,只是说去南阳见一见刘苏和牛万才,并没有说要打鞑子。 于是,当韩复离开南阳北上,要打鞑子的消息传回以后,那些本就不安分的野心家们,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大顺京知府牛?,在襄京之乱中损失惨重,不仅家被抄了,地位也一落千丈。 于是这位牛金星牛丞相的宝贝公子,和韩复玩起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游戏。 从此开始闭门不出。 曾经叱咤襄京的风云人物,低调到一度让坊间传闻,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这次趁着韩复北上去打鞑子,牛大人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始出来活动,搞起了小动作。 好啊,大鸣大放,引蛇出洞,这本就是韩复的本意。 “李、杨二位大人,也与我襄樊做了沟通?” “回大人的话,小杨大人没与我襄樊营沟通,不过他也没去牛大人那里。李大人倒是去吃了两杯酒,可吃完又去找王主事了,把这事与王主事说了说。” 杨士科和李之纲这两个人,面对牛?的拉拢,一个既不给牛?面子,也不与襄樊营沟通;另外一个既给了牛?的面子,又与襄樊营通了气。 对于官场哲学的理解,确实很不一样。 见韩大人没有想要发表意见的意思,冯山又将忠义社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说实话,冯山不太理解大人为什么要特意交代自己,安排人组建这个社团,还着重强调,要吸引营中和社会上的一些年轻人。 吸收的标准,除了年轻,就是激进和狂热。 冯山不太理解,也想不明白,只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去做。 不同于刚才听取军马坊与牛?等人之事时的古井无波,冯山注意到,自己在介绍忠义社的事情时,韩大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脸上表情不停地变化,事无巨细问得极为细致,显得很兴奋的样子。 韩复当然兴奋了,别看忠义社现在跟个邪教组织似的,假以时日,若干年后的教科书上,可能就会浓墨重彩的,将这个小小的社团,当做是现代政治组织的起源。 这玩意作用可大着呢! 韩复与冯山聊了一个多时辰,大致掌握了襄阳的情况。 这边的仗打完了,北上抗清的任务超额完成,算算时间,阿济格应该已经开足马力,在追杀李自成的路上了,而他也得要回去了。 不然被包了饺子,断了后路,那乐子可就太大了。 不过清军威逼襄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给了韩复一个清洗整风的绝佳借口。 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0章 回程 胖道士之前陪着大师姐清蘅子回了一趟玉虚宫。 年前会面之时,清蘅子提出的条件是,希望襄樊营能继续保护武当山教派的利益。 而韩复的条件则是,可以保证武当山教派的特殊地位,但是山上各处宫观的香税要由襄樊金总局统一收取,且武当山九宫九观七十二殿的各处田产,也要由襄樊营统一收回。 香火钱和粮食,襄樊营会按照一定的比例发还,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这些宗教贵族们的利益。 同时武当教派要无条件拥护襄樊营,拥护韩大帅,不得再插手其他事务。 韩复开出的条件,看起来好像有点过分,其实不然。 武当山从来不是法外之地! 有明一代,朝廷派驻了大量的太监到武当山各处宫观提督香税,以及管理山中各种事务。 武当山上的道士们,虽然地位超然,但是在这些提督太监面前,那还是妥妥的小媳妇。 这些太监们纵然没有影视剧上刻画的那么无脑跋扈,但确实都个顶个的贪得无厌,索取无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些太监们能够获得这个肥缺,那也是花了不少银子,许诺了不少利益出去的。 不然凭什么派你? 那些文官的升迁选派,还有一定的监管,但太监是内官,打死了外都管不着,用不用你,怎么用你,全凭更上面的大太监一句话。 花费巨大代价才弄到的职位,到了地方上之后,自然要抓紧捞回本。 吃相什么的,也就顾不上了。 历史上武当山多次爆发起义,虽然有宗教和流民叠加的因素在,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被提督太监们逼的。 武当山上的这些天师们,看似超然世外,仙风道骨,实际上头上有着一大堆的婆婆要伺候呢。 肉全被大小太监们给吃了,连金銮殿里的皇帝都只得跟着喝口汤,更不要说他们了。 因此,韩复感觉自己的提议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襄樊营接管武当山方方面面的事情之后,自然就没有了那些太监们的容身之所,少了很多趴在道爷们身上吸血的牛虻。 虽然自己也吸,但,但那能一样吗?! 最为重要的是,武当各个宫观,各家天师,他并不是一个整体,除了大家都是武当教派的之外,共同点很少,很多时候还视彼此为仇敌。 利益分配的矛盾非常突出。 自己给他们一个重新切蛋糕的机会,这本身就非常的诱人,甚至比蛋糕本身还要诱人。 胖道士告诉自家少爷,玉虚宫提点玄虔真人有些犹豫,对于韩复这样“做贼”起家的军头,还不是那么的信任,对襄樊营的武力也有怀疑。 说得直白点,就是担心韩复哪天出去打个仗,然后就被灭了。 那么玉虚宫因此染上从贼污点的话,那他们在武当山上,在朝廷眼里,处境就很艰难了。 而且,山上的香税和田产,襄樊营要一次全都拿走,这个胃口实在太大了,皇上也没这么狮子大开口过啊。 就是当初李自成、张献忠在襄阳的时候,对武当山道士们也都还挺客气的呢。 两相对比,玄虔真人难免会觉得这位韩大帅匪气深重。 石大胖说,还是大师姐出面,亲自做老爹的工作,给少爷说了许多好话,说少爷英姿丰伟、人品贵重,是当世豪杰。 又说少爷虽然是武人,但绝无寻常武人的那般匪气,相反,还文采斐然,风度翩翩。 还当场背诵起了韩大帅的诗句,又拿了许多报纸给玄真人看。 总之,好话说了一箩筐。 光是听石大胖转述,韩复自己都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天在襄阳青云楼顶见到清蘅子时,对方白衣飘飘,言谈举止间也腔调满满,很是符合韩复对仙姑、仙女们的想象。 没想到,看起来有些清冷脱尘的清蘅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居然如此称赞自己......嗯,下次再见到她,得好好的逗逗她。 有点反差,才更有意思嘛!! 石大胖自然不知道自家少爷心中在想什么,他接着又说,正是因为有大师姐说话,玄虔真人对于襄樊韩大帅的观感,才有所改观。 实际上,玄虔真人又不是傻瓜,女儿都这般说了,他难道还看不出女儿心中所想? 那分明就是已经属意这位韩将军了啊。 石大胖接着说,虽然玉虚宫对于襄樊营合作不再排斥,但是山上的情况非常复杂,有好些人反对于襄樊营有任何的干连。 山上还有一些比较年轻的提点、道士,认为如今明室衰微,无法插手山中之事,就应该趁机把山上的那些太监全都赶跑,武当的事情由武当教派自己处理,谁也别想来当这个婆婆。 玄虔真人与其他各宫观的提点只是略微提了提,大家反应就颇为激烈。 其中阻力,还是很大的。 清蘅子留在了山上,尽力地说服各宫,而石大胖则回来向韩复通报消息。 最后,石大胖低声说道:“少爷,俺师父和大师姐的意思,都是说等少爷回来以后,最好能够亲自到山上去走一趟。有少爷出面,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其实韩复自己也有这个想法。 这一仗打完了以后,回到襄阳,接下来最为重要的任务,就是布置襄阳的防御,以迎接可能到来的保卫战。 虽然阿济格的主要目标是去追李自成,韩复估计清兵不会浪费时间浪费兵力在襄阳城下死磕,但这只是他的估计,实际会不会如此,谁也不好说。 自己在鲁阳关给了鞑子迎头一击,让清军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搞不好阿济格就会将自己列入到重点打击的名单当中。 即便是一开始不打,那么等到李自成死了以后,清军也必然是要再掉过头来,拔掉襄阳这颗钉子的。 在巨大的军事压力之下,襄阳能不能守住,这是长久以来,一直让韩复心中没底的事情。 他做了两手准备,能守则守,实在守不住的话,那就退到武当山上打游击。 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要抓紧时间,把武当山的事情给解决了,免得到时候,再生出摩擦来。 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与清蘅子结亲,扶持玄虔真人当代理人,替自己代持武当山。 至于山上的反对力量,就只能通过胡萝卜和大棒来消化了。 利益给足了,面子也到位了,如果还是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的话,那我韩某人手里的甲申式自生火铳,那也不是拿来当摆设的。 武当山地位特殊,在民间威望很高,信众也很多,韩复不愿意大开杀戒,但如果真需要走出这一步,他也不会含糊。杀完以后,自有天师为我辩经。 思量已定,韩复点了点头,然后打量着胖道士,笑问道:“石大胖,少爷我要是真与你那大师姐结亲了,你以后叫我啥?总不能是喊姐夫吧?” 石玄清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闻言不假思索道:“俺当然还是叫少爷了。少爷是少爷,大师姐是大师姐,各论各的,又不冲突。” “嗯,有道理。” “少爷,你......你真打算与大师姐结亲啊?” 韩复看了胖道士一眼,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给了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实际上,这个亲当然是要结的。 迎娶武当山天师的闺女,是韩复构建天命所归的合法性的重要一环。 是有意识的在将自己与200多年前的太宗文皇帝联系在一起。 这是相当重要的理论和意识形态的武器。 更何况,伴随着襄樊营的壮大,跟着自己混的人越来越多,自己要是始终没个孩子,没个继承人的话,手下人也会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也是古代很多豪杰,要收一大堆义子的原因所在。 主公的大业无人继承可太伤了。 总会给人一种这买卖长不了,随时要散伙的感觉。 当然,义子收多了,或者太有能力了,等到主公自己的孩子出生以后,也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历史上就有很多的例子。 韩复天赋异禀,精力充沛,自然没道理先给自己整几个义子,但确实也需要有个儿子,来安定人心。 这种情况下,清蘅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大师姐,可以满足多种需求,宝贝着呢! 搜山和打扫战场的行动,一共持续了两天。 根据最终的清点,此次北上,襄樊营一共毙贼一百三十七员,俘获伊尔登等真夷一十二员,另外还击杀和俘虏了一些包衣。 从这些俘虏的口中,韩复得知了牛大成的事情,知道了牛大成在被俘以后,遇到的非人折磨,也知道了牛大成在死前奋起余力,咬下阿穆珲半截耳朵的事迹。 同样,高万春等人的事情,也浮出了水面。 尽管韩复对于襄樊营士卒被俘后变节的事情看得很开,但牛万才坚韧的勇气与充沛的血性,还是给了韩复很大的触动。 他难以想象,牛大成在面临那样惨无人道的折磨时,是怎么还能做到奋起一击的。 这是勇士,真正的勇士。 牛大成是郑二蛋那个局队的刀牌手,去年秋天入伍的,一向操练得很刻苦,在郧阳之战中也表现突出,原本是重点的提干对象。 据那些俘虏所说,牛大成在咬掉阿穆珲的半个耳朵后,又遭到了后者泄愤式的报复,被大卸八块,根本没有全尸。 郑二蛋带着第二局的人,找了半天,也才勉强找到了一半。牛大成的头都被砸烂了,是通过两个没有眼珠的眼窝,才最终确定身份的。 韩复让人打了口棺材,亲自为牛大成入殓。 所有在鲁阳关的襄樊营士卒,都集体向着牛大成的棺椁鞠躬致意。 有很多人一边义愤填膺,又一边泪如雨下。 韩复站在棺材前,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讲演,追授牛大成百总衔,配一级忠勇勋章,号召襄樊营官兵向牛大成学习,又重申了一遍建的野蛮残忍,勉励大家练好本领,将来奋勇杀敌。 这一战,襄樊营这边损失同样比较大。 不过,由于襄樊营是最终的胜利者,完全控制住了战场,因此不论是鞑子的尸体,还是自己人的尸体,包括辎重、兵器和马匹等战利品,襄樊营都可以从容不迫的清点和整理。 鞑子的尸体,自然挨个割首,用石灰和粗盐进行处理,一百多颗人头堆在一起,还是相当壮观的。 包衣的人头没有任何的价值,韩复让人挖了几个大坑,连同那些无头的鞑子尸体全都埋了。 而襄樊营死难者的尸首,就比较麻烦了。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讲究落叶归根,可要将近两百具尸体运回襄阳,也是不现实的。 没办法,只能按照职级和军功来。 百总级以上,以及在战阵上立下卓越军功又不幸阵亡的,可以归葬襄阳南郊的陵园,其他的阵亡将士,则在登记之后,择风水宝地就地掩埋。 龙骑兵在歇马岭伏击刘忠的兵马,也斩获颇丰,还获得了大量的俘虏。 这些俘虏同样毫无价值,不过韩复自然不可能干大规模杀俘的事情,他打算带到南阳,交给刘苏和牛万才他们处理。 其实说起来,巴图和刘忠的兵马覆没之后,洛阳和汝州的兵力为之一空,理论上讲,韩复是可以杀到洛阳,唱一出端平......啊不,唱一出乙酉入洛的大戏的。 不过,这也只能是想想了,时间已经进入二月下旬了,阿济格的大军说到就到,韩复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尽快的回去了。 在鲁阳关逗留两天,做了一番必要的清点善后之后,乙酉年二月廿一日,韩复正式率部回程。 回去还是走三鸦古道,不过,不同于来时的慢慢吞吞,回去的时候,韩复加快步伐,日行八十里,于二月廿三日上午,回到了他并不忠诚的南阳府。 提前得到消息的府尹刘苏、县令吴领着一干南阳官绅文武出城十五里迎接。 说实话,大半个月前,韩复说要北上打鞑子的时候,刘苏等人只是觉得他是在作秀,后来又听说襄樊营在鲁阳关和鞑子真的打起来了,刘苏他们又觉得,以建奴之凶残,搞不好这位韩将军就回不来了。 后来张维桢、冯山还有那个胖道士,又风风火火的往鲁阳关赶,南阳城内流言疯传,都说韩复肯定是出事了。 这也不怪南阳的士绅们到处造谣,见不得韩大人好,除了他们已经形成了清兵天下无敌的刻板印象之外,最为重要的是,韩复北上打鞑子也就算了,偏偏还留了张维桢、张全忠这哼哈二将在南阳刮地皮。 刮得南阳官绅,上吊的心都有了。 对于襄樊营,对于韩复的风评,那是直线下降,南阳官绅们整日聚在一起扎纸人,咒韩大人早死。 不过,张维桢等人去了鲁阳关之后,消息断绝,刘苏他们也不知道北面具体发生了什么,这时见到韩大人忽然领着兵马全须全尾的回来,真是又吃惊又失望。 他娘的,那满洲大兵,不是吹得天下无敌么,怎地没把韩再兴这个祸害给收了呢? 天老爷不长眼啊! 然后,让刘苏等人更为惊讶的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居然是一队队手持长枪的骑兵。 而那些骑兵的长枪上,还都挑着颗梳着辫子的人头。 b...... 那分明是一颗颗鞑子的人头! 刘苏、吴鄞等南阳官绅们瞳孔骤然收缩,全都愣住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1章 刮地皮 “这.............这都是鞑子的人头?” “呃,肤色粗粝、颧骨高耸、鼻梁挺直,还都梳辫子,看着,看着像是建奴的首级。 “这怕不是有近百颗人头?他韩再......他韩大人是从哪里弄来这许多鞑子人头的?” “不知道啊。” 南阳城北的十五里铺外,刘苏、吴鄞等一众南阳官绅,全都傻眼了,这场面他们真没见过啊。 而呆愣之后,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南阳是四战之地,自崇祯初年流贼渑池南渡以来,这地方基本上就没消停过,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 他们在南阳当官,见过了打打杀杀,生生死死。 人头那是见得多了。 倒不至于被眼前这样的场面吓到。 可韩再兴带来的,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鞑子人头啊,还不止一个,密密麻麻的,至少上百个。 这些人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鞑子士卒,可是几十年来,满洲兵马能战敢战的名头早已深入人心。尤其是去岁以来,鞑子纵横天下,无有敌手。 刘苏等人当着大顺的官,心中其实向着大明。可他们也知道,不论大顺也好,大明也罢,在人家八旗儿郎面前,都不够看的。 没有一战之力。 当初大顺兵马何等强盛?正月从西安东征,三月间就打下京城,所到之处,民众无不竭诚欢迎,真可谓是胜朝气象。 可是现在呢? 十来天前,当大家听说韩再兴在鲁阳关与清兵打起来以后,很多人不仅不看好襄樊营,甚至都在猜测,韩再兴会不会死在北面。 城中官绅,都做好了喜迎王师的准备。 谁能想到,那杀千刀的韩再兴不仅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带来了一百多颗建奴首级。 这场面,实在是过于震撼了。 韩复安排龙骑兵出马,给南阳官绅演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宣扬武功,好好的震一震这帮人。 现在看来,效果相当的不错,刘苏、吴鄞他们几个,立在道旁,两股战战,感觉随时就要跪倒。 韩复内穿鸦青色箭衣,外披墨黑色狐皮大氅,高坐在乌驳马上,昂着头,看也没看刘苏和吴等人,径直打马从旁经过。 刘苏和吴鄞等一众南阳官绅愕然抬头,忍不住偷眼望去,却见韩大人头顶毡帽上那几支雕翎,伴随着马匹起起伏伏而不住地摆动,很是威武神气! 在出城前来接驾之前,众人设想了各种可能,却都没有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 正犹豫着要不要高声招呼,引起韩大人注意呢,却见到有几十个手持长枪的士卒脱离阵列,将众人团团包围。 吴等南阳官绅霎时脸色雪白,身体轻微的抖动起来,发出牙齿碰撞的咯咯之声。 还是刘苏见多识广,尚能强作镇定,壮着胆子赔笑道:“好教这位军爷知道,我等皆是南阳的官绅,闻听韩将军凯旋,特来此处接驾,不是,不是匪类。不知军爷将我等困于此处,所,所为何事?” 领头的是第二局一个颇为壮实的旗总,他手中拿着一杆旗枪,腰板挺得笔直,闻言瓮声说道:“俺奉上官的令,凡是我大军经过之处,闲杂人等,一律原地拘束看管,待大军通过之后,再做放行。俺不知你是干啥的,只知要 遵上官的令!” “....... 刘苏好歹也是一府的官长,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的旗总给得说不出话来,不由得转头看向身后的吴,两人相视苦笑,心中既是惶恐,又是悲凉。 ...... “大人,刘明远等辈,到底还是我大顺的父母官,出征之前,大人尚且对此辈有所礼遇,此番却是为何连见也不见?” “听说含章先生因为筹措粮草的事情,与南阳官绅很有抵牾,怎地这时却还替他们说话了?” 官道上,韩复与张维桢等人并驾齐驱。 说起来,其实张维桢的正式身份,还是襄京县令杨士科的钱粮师爷,他到襄樊营这边属于是借调。 这老小子一开始,还东食西宿,想要两头兼顾,但是很快,伴随着襄樊营的急速扩张,行情一路上涨,尤其是去岁的秋季战事之后,张维桢如愿以偿的当上参事室总参事,他的工作重心,已经完全的放在了襄樊营事务上。 杨士科彻底成为了牛夫人。 不过好在如今中军衙门职权扩张,县衙里也没那么多事情了,杨士科这个县令,变成了纯粹的庶务官。且由于襄樊营如今在乡下大搞屯堡,而屯堡系统又不归县衙管,杨士科能忙的事情就更少了。 当然了,杨士科自己可能未必觉得这是好事。 “老夫也并非为那刘明远说话,只是大人原先很是注重与地方上的官绅往来,很注重,呃......这个影响。今日却见大人将一众南阳官绅晾在一旁,是以觉得大人莫非是另有深意?” “谈不上深意。”韩复看着前方,淡淡说道:“本官在鲁阳关与鞑子厮杀之时,南阳官绅传言四起,恨我韩再兴不早死。这个时候,合该晾一晾他们。不仅这些人要晾,本官还要让魏大胡子,领着人头阵,去城中武装游行一 番,让全城一起震一震!” 南阳四面空旷,无险可守。真实的历史上,李自成退出河南以后,南阳等处的州县全都投降了清廷。虽然是无奈之举,但韩复从心里来说,对这些人也没什么好感。 而且,张维桢和张全忠这哼哈二将,过去半个月,一个敲诈官府,一个勒索士绅,把南阳城搞得鸡飞狗跳,将全城的官绅几乎都得罪完了。 对于韩复来说,这个地方也没有了统战和拉拢的价值。 他打算至多在南阳城外的卧龙岗停留一两天,然后全军撤回襄阳,也没必要再费心思,维护与南阳官绅们的关系。 之所以还要让魏大胡子他们进城游行,本质上是在为自己,为襄樊营打广告。 往后明清双方的主战场是长江流域,清廷在河南的统治力量比较薄弱,韩复将自己抗清名将的形象树立起来,等于就是一面旗帜,将来河南要是有反清义军什么的,也好有一个投奔的目标。 而至于刘苏、吴这些具体的官僚,对于韩复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 牛万才倒是值得拉拢,但在李自成没死之前,韩复想拉也拉不过来啊。 襄樊营大军唱着军歌,浩浩荡荡,绕过南阳城,来到了南郊的卧龙岗。 韩复北上之前,特地调叶崇训率新勇营,赵守财率火器营,赵石斛率水营驻扎在南阳左近,一来作为接应,二来则以武力作为震慑,保障二张刮地皮的差事。 这时,叶崇训、赵守财,赵石斛和张全忠、韩文等人,早已在山门前等候。 见了面,一番吹吹捧捧之后,又来到了武侯祠。 开了个简短的会议之后,韩复把张维桢和张全忠这两个人留了下来。 张全忠穿了件上好的松江棉布道袍,颌下一部美髯打理的洁净整齐,看起来很有几分人模狗样,仙风道骨的感觉。 “大人。”张全忠拱了拱手,脸露喜色的汇报起了他在南阳的战果:“大人北上之后,贫道照着大人所说,在城中发动士绅,搞助饷抗清之运动。起初,很有几家大户想不通,有抵触情绪。贫道只得带着军爷上门去,挨家挨户 的做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是让他们认识到了,何谓民族大义,何谓保家卫国。” 张全忠作为襄樊营的总宣教官,整日随侍韩复左右,受韩科长的“语言污染”最为严重,现在言谈举止,都很有“官气”。 这老道这些日子在南阳吃香喝辣,威风八面,战果很是喜人。 此时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据张全忠所说,南阳城中,包括城关镇和近一带,共有大户37家。他按照田亩、家资、营生、官职等标准,给各家都摊派了一定数额的粮饷。 由于韩复告诉张全忠,南阳这个地方守不住,城里的粮食和银子与其将来留给鞑子用,不如咱们襄樊营弄过来自己用。不过尽管张全忠是抱着捞最后一笔的想法,摊派的比较狠,可城中大户也确实没多少油水。 37家大户,共计捐银二万七千四百两,粮食八千两百石,平均一家摊派了银740两,粮200余石。 和较为富庶的襄阳府肯定没法比,主要是南阳的大户,早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这些歪瓜裂枣,自然就差了点意思。 不过韩复本来就是有枣枣打两竿子,能够弄到这么多粮饷,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至于风评什么的,他已经毫不在意了。 还是那句话,只要襄樊营能始终保持强大的战斗力,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我大清搞圈地投充,搞剃发易服,杀得神州人头滚滚,都能被洗成新朝雅政。他这点小手段,简直就是洒洒水,不值一提。 而且,一旦战事进入相持阶段,清军是要以南阳作为基地,来攻打襄阳的,南阳的这些物资,自己不搜刮,鞑子也会搜刮,韩复可不会为了什么虚名,而做留下粮食资敌的蠢事。 除了粮饷之外,张全忠还弄到了骡马58匹,以及一些房契、地契、字画古董什么的。 这些东西韩复不太感兴趣,尤其是古董。以他的眼光来看,这年头的任何东西都是古董,没什么价值。 别说古董了,连人都是他娘的古人。 但骡马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这是非常重要的军事物资。 张全忠在南阳斩获颇丰,不过张维桢那边也不差。 这位钱粮师爷出身的幕僚,上来先给韩复掉了一段书袋,说南阳府额定的夏秋粮是一十一万八千石有奇,不过那是万历年间的数字。 到大顺据有南阳之时,南阳府皇粮的实际征收率不足三成。 乡野非常之凋敝。 好在去年南阳无战事,民力有所复苏,加上清兵入关,打得李自成到处跑,使得永昌元年南阳夏秋两季的皇粮无处可缴,都积存在了府库之中。 对于这一年的南阳官绅来说,大清入关这个事,属于本意是坏的,但是下面执行好了。 历史上,这些粮食后来都便宜了我大清,但是在本位面,韩复自然当仁不让的笑纳。 而且他还抢在李自成之前,就已经先让张维桢把粮食沿着白河,运回襄阳去了。 共计得粮二万二千七百石,库银四千二百余两,除此之外,还有红丝绢布七八百匹,以及乱七八糟的甲胄、兵器、枪管子都锈了的鸟枪鸟炮啥的。 崇祯年间,南阳这里爆发过好几次大规模的战事,府库里堆满了各种破损的兵器。 本来嘛,这些东西韩复也看不上,就算是当废铁融了都没有性价比。 襄樊营打下郧阳之后,有了郧西铁矿可以源源不断的输送铁料,要这些废铜烂铁毫无鸟用。 可转念一想,这大几千斤的废铁,自己不拿走的话,到时就全便宜鞑子了。 况且南阳到襄阳之间有白河沟通,而且还是顺流而下,运输成本极低。于是韩复本着宁愿烂在自己手里,也不留给鞑子的思想,让小舅子赵石斛,带着水营的船,全给拖回襄阳铁厂了。 这些废铁再怎么地,也能铸成铁链,玩一出铁索横江的奇招。 除此之外,韩复刚到南阳时,南阳士绅还主动报效了两千两银子以及三千石粮食,这些东西加起来,襄樊营此次北上,共计筹得银三万三千多两,粮食三万三千多石。 可谓是大丰收。 最为重要的是,襄樊营在鲁阳关外,依托有利地形,充分发挥自身在机动性和火力上的优势,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近乎全歼了一支鞑子兵马。 锻炼了队伍,积累了经验,破除了一些军官和士卒们对于满洲大兵的种种滤镜。 打出了气势,打响了威名,为颓靡消沉的抗清大业,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顺道还亮了一下肌肉,使得将来李自成跑路路过襄阳的时候,不敢随意的生出火并自己的念头。 总的来说,这次北上所取得的成绩,远远超出了韩复自己的预期。 他心情不错,对张维桢和张全忠不吝赞美之辞的进行了一番褒扬。 这两人出去之后,军情局的韩文走了进来。 据他汇报说,闯王如今确实就在内乡一带歇马。闯王的这些人马,都是从陕西带出来的,遍布荆子口、西峡口、淅川、内乡、邓州等地,但暂时还没有到南阳这边来。 军情局力量有限,短时间内很难渗透到顺军内部。不过根据传言说,在内乡,顺军高层对下一步的计划,有不同意见,产生了激烈的争论。 李自成本打算由长江北岸直驱南京,可大顺吏政府侍郎,齐侯顾君恩极力劝阻,劝李自成转战荆襄。 这个消息是真是假,韩文没办法确定,只是听到有这方面的流言。 另外还有传言说,满洲大军正在到处搜寻李自成的下落,马上就要从商洛山杀出来了。 韩文不无担忧地说道:“大人,听说鞑子有东西两路兵马,走商洛山的是西路,走潼关的是东路。咱们这次北上,把鞑子给得罪狠了,到时候,鞑子这两路大军,会不会都往咱们襄阳而来啊?” “有这种可能,但是不大。西路军主要的目标是咱们的大顺皇爷,而东路军嘛……” 说到这里,韩复起身在武侯祠内转了半圈,方才又道:“东路军的主帅叫爱新觉罗?多铎,人家的目标是屯兵百万长江上,立马钟山第一峰,咱们这根小小的蚊子腿,他们暂时瞧不上的。”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2章 多铎 自太宗文皇帝迁都燕京以来,陕西一直就是明廷最为重要的将领和兵员来源地。 为大明朝廷输送了大量优秀的军事人才。 同时,陕西也是明末大起义的发源地,农民军能够数得着的领袖人物,基本上都是陕西的。 陕西一边源源不断地向农民军输送人才,而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等明廷大员,同样也大肆招募陕西人编练成军,去对抗农民军。 经过十几年的战火蹂躏,此地民贫地,情况并不比河南好多少。 李自成攻克西安之后,改秦王府为皇宫,正式在此建号称帝。 只是到了乙酉年二月末这个时间节点上,这座宫殿的两任主人都早已不知去向何处,占据此间的,是一群衣着怪异,梳着辫子的陌生人。 对于古老的三秦大地来说,这些人是如此的陌生,但是在清廷,他们可都是威名赫赫的国之柱石。 此刻,聚集在秦王宫承运殿内的,分别是定国大将军、和硕豫亲王多铎,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蒙古正红旗都统、一等轻车都尉恩格图,固山额真阿山、固山额真马喇希,以及陕西总督孟乔芳等人。 这些满清的军政文武大员,此时齐齐跪在大殿之内,恭听圣谕。 “谕定国大将军和硕豫亲王多铎曰:闻尔等破流贼于潼关,遂得西安,不胜嘉悦。初曾密谕尔等往取南京,今既攻破流贼,大业已成,可将处事宜交与靖远大将军和硕英亲王等。” “尔等相机即遵前命趋往南京。” “大丈夫为国建功正在此时,其勉之。” “其随英亲王、豫亲王之汉军,自固山真、梅勒章京以下兵丁、马甲、红衣炮均分为二,著英亲王、豫亲王各行督领……………” 多铎这一路兵马,本来就是打算去收取南京的,结果走到半道,大顺搞出了个怀庆之战,在河南、山西等地掀起了一股抗清小高潮,成功地把多铎的大军也给吸引了过去。 多铎部在孟津渡河之后,于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起潼关之战,本年正月十八日占领西安,到这个时候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们这些人,一直留在西安,等待北京方面的进一步指示。 如今指示终于来了,没有任何的意外,还是要求多铎所部兵马,按原计划去收取南京。 本来,西安这边还有阿济格的西路军在,不过前几天走了,准备经蓝田、商洛往河南而去,继续追杀李自成。 尽管人少了一大半,但此时留在西安的阵容,仍然称得上将星云集。 一番必要的流程之后,多铎等人接了谕旨,当即就在承运殿商议起来。 由于自去年山海关之战开始,满清攻取天下之顺利,大大超乎了他们自己的预料。 多尔衮在刚刚进京的时候,还不敢相信大清最终能够一统天下,说“何言一统,但得寸则寸,得尺则尺尔”。 当时抱着的还是能打下多少地盘,就打下多少地盘,怎么看都是赚的心态。 谁知道入关之后,清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短短几个月间,已经扫平了大河南北,打遍天下无敌手。 曾经搞得海内鼎沸,逼死崇祯的顺军,在清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顺军尚且如此,连顺军也不如的,江南那些虾兵蟹将就更不用说了。 此时此刻,不论是多铎这样的满八旗,还是恩格图这样的蒙古八旗,亦或是孔有德这些汉军,全都信心高涨,丝毫不觉得收取江南会有什么难度。 摄政王的谕旨里,有一句话是真的:“大丈夫为国建功,正在此时!” 大家都觉得,攻取南京,就是大清的最后一战了,往后可就没有什么建立功勋的机会了。 众人士气高昂,讨论如何攻取江南的方略时,也全都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九王的谕令,大家刚才都已经听到了,陕西既已平定,我等仍旧要去收取江南之地。” 豫亲王多铎高坐承运殿的宝座之上,语气颇为轻松地说道:“本王前次派人出潼关往河南等处哨探,近几日已经陆续有消息回报。河南乡野凋敝,守备空虚,没一支可战的兵马。之前闻听那江南国主,委派高杰之辈北伐,谁 成想,竟是在睢州就被那许定国设计擒杀。如今许定国已渡河投奔肃亲王而去。如今洛阳、归德,乃至徐、泗一带,已经无有能战之兵可言。” 清初的时候,满清几大亲王有一个不成文的排序,起初是源于努尔哈赤分封的八大贝勒,当时多尔衮和多铎年纪最幼,排在最后,因此被称为九王、十王。 这个称呼虽然是非正式的,但流传很广,连朝鲜使者都在笔记上写“十王如何如何”“九王如何如何”。 不过这几个王爷当中,基本上只有多尔衮和多铎会被这样排序,而前面的那几个辈分又高,年龄又大,多铎自然不愿意叫他们大王、二王、三王什么的,那岂不是自我矮化? 一律通通按照爵位封号来称呼。 至于说为什么八大贝勒会有十个人,这也并不奇怪,毕竟四大天王有五个,那么八大贝勒有十个,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多铎如今刚刚三十出头,相当地年轻,这时一时兴起,又用很是怪异的陕西口音,轻笑道:“嗟尔明朝,气数已尽!” 这句话本来是去年李自成在西安登基时,所发诏书里的一句话。 这个时候由多铎之口说出来,既讽刺了苟存于江南的小朝廷,又讽刺了如今再度变为流寇的大顺王朝。 可谓杀伤力拉满。 恩格图等人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之间,承运殿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报!” 正在此时,承运殿之外,两个马甲在侍卫们的搀扶引领之下,往这边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两个马甲风尘仆仆,都没有戴盔帽,所穿甲胄也多有破损,身上满是陈旧干涸的血迹。 这两人辫子散乱,眼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两腿弯曲到不能伸直,走路都需要靠人来搀扶,显然是几天没有合眼,一直在骑马。 殿中众人虽然年纪较轻,但却都是领兵多年的老将,一见到这幅情景,心中都本能的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多铎脸上还残存着刚才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容,但眼神却已是严肃了起来,定定的望着那两个马甲。 “禀,禀报大王,奴才等都是镶白旗牛录额真博尔济吉特?巴图麾下的兵丁,前次奉了大王的令,由洛阳往汝州等处哨探,不想竟在鲁山县遇到了一伙极为厉害的尼堪兵马......” 其中一个马甲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诉说起了他们在鲁山的遭遇。 起初,他还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可当说到他们被困在山中,前后夹击,以至溃不成军,被那伙尼堪兵马当猪羊宰杀之时,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么一哭,旁边那个马甲也跟着哭了起来。 方才还充满了快活气氛的承运殿内,立刻被一股伤心欲绝,悲痛不已的干嚎声所包围。 恩格图、阿山、马喇希和阿尔津等人,无不瞠目结舌,听得都愣住了。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尼堪的兵马,居然能将巴图的大军堵在山中,当猪羊一般宰杀? 这怎么可能? 这是如今大清的土地上,能发生的事情? 要知道,巴图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牛录真,但是他带到汝州哨探的兵马,可都堪称精锐骁勇,并且都是真满洲,不是混杂了汉军的假满洲。 纵然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个什队,二百多人的样子。 可这两百多人,在如今的河南,不夸张的说,是可以横着走的。 尼堪那边,如果利用熟知地形的优势,派出大股兵马,确实有可能伏击一两个什队,斩杀几个八旗兵丁。 但要是说将巴图大军全部歼灭,是绝无可能的。 恩格图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哪支尼堪兵马,能够完成这样的壮举。 站在另外一边的孔有德、耿仲明和孟乔芳他们,更是浑身一震,心中骇然丝毫不亚于恩格图等人。 尤其是孔有德和耿仲明,这哥俩早都被满洲八旗打到服得不能再服,脑海中密密麻麻盖满了“满洲天下无敌”的思想钢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比鞑子更了解鞑子的战力是何等恐怖。 也更加清楚,汉人的兵马是何等不堪。 其实说起来,汉人里也不是完全没有能战敢战的兵马,原先洪承畴、孙传庭两位督师的兵马就还算能战,包括李自成的老营也可以算一个。 可是如今洪、孙二人,一个降了大清,另外一个早已烟消云散,化为一?黄土。 只剩下个闯军还在垂死挣扎,苟延残喘。 除此之外,现存的汉人兵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凑数的。 像是什么刘泽清、刘良佐这样人,孔有德心说,还不如自己呢。 左良玉倒是勉强有点战力,可左良玉连李自成都打不过,指望他去与满洲大兵放,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孔有德将他知道的明、顺两方的兵马在心里过了一遍,实在想象不到,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有如此悍勇。 甚至怀疑这两个马甲,是不是误信了什么传言。 不过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孔有德和耿仲明二人,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殿内气氛的变化。 赶忙低下头,不敢与恩格图等人,有眼神上的接触。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孔有德和耿仲明,可还没有后来攻打南明时那番大放异彩的战绩。此时这俩人虽然一个是恭顺王,一个是怀顺王,名义上都是郡王,但降清之后始终没有什么表现,战力一如既往的拉胯,跟在多铎阵中, 那也是纯粹凑数的。 真实的历史上,孔有德与耿仲明打完江南之后,就被清廷撵回了辽东老家,闲置起来。 直到李自成、张献忠相继身死之后,大顺、大西与明廷合流抗清,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攻。 虽然由于湖广诸公,发挥传统艺能,互相拖后腿、卖队友,使得反攻最终失败,不过南明朝廷却在湖广与清廷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这与清廷设想中的,朱由崧、李自成,张献忠死了以后,天下已定,湖广、江西、闽粤等地传檄可定的局面相差甚远。 不得已,顺治三年,清廷又大量的起用被闲置的几个汉军王爷,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吴三桂等人,这才又有了发挥的舞台。 可以说,这几位王爷的统战价值,那都是反清义士们打出来的啊! 当然了,这时的孔、耿二人作为二鞑子,还小心谨慎的很,见到气氛不对,全都低下头去,不敢与人对视。只敢偷偷的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宝座上多铎的反应。 多铎一只手搭在交椅的扶手上,脸上笑容寸寸消失,脸色阴沉的有点吓人。 就这么怔怔地盯着那两个马甲看,始终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众人更不敢有什么言语。 承运殿之内,只剩下那两个马甲,嘶声嚎哭的动静。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等那两个马甲哭声稍有停歇之后,多铎才开口问道:“你们二人的主子现在哪里?” 先前那个马甲,还带着几分哭腔:“当时已是傍晚,那些尼堪的火铳兵打过来以后,天已经擦黑,乱子一起,众人更是跑得到处都是,谁也寻不着谁。奴才等脚程快,爬到山梁上的时候,才看到巴图.......已是被那尼堪的兵 丁给打死了......” “你亲眼瞧见的?” “回大王的话,奴才是亲眼瞧见的。”那马甲又抽泣着说道:“奴才还,还看见那些尼堪把我满洲儿郎打死以后,又割下首级,串在长枪上头。他们来到山下,用长枪挑着人头,围绕着篝火又唱又跳,好似过年一般。” 不得不说,这马甲口条清楚,描述时绘声绘色,孔有德等人听着,脑海中瞬间就有了那伙汉人兵马,举着人头糖葫芦,载歌载舞,欢庆胜利的画面。 光是这么一想,恩格图他们就瞬间涨红了脸膛,额角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攥着拳头,对那两个马甲怒目相视。 多铎同样很生气,感觉有一股无名之火在噌噌往上冒,使得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都轻微的颤抖起来。 他强行压制,尽量声线平稳地问道:“这伙尼堪兵,是从哪里来的,那主将姓甚名谁?” 先前的那个马甲,是巴图直领马甲,那日审讯牛大成等人时,就在现场。 听到多铎发问,略作回想,然后说道:“回大人的话,那伙尼堪兵起先盘踞在鲁阳关,我满洲大兵与之交锋时,曾有俘获,审问后奴才等才知道,他们自称是襄樊营,说是从湖广来的,主帅叫............呃,主帅姓韩,叫, 好像是叫韩复,原是个大顺的都尉。” 说着,那马甲补充一般,将自己这些天的经历,这里扣一点,那里扣一点,全都倒了出来。 宝座上,听完了讲述,多铎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他屈指轻轻扣着扶手,口中不停地咀嚼着两个名词:“襄樊营,韩复......襄樊营,韩复……………”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3章 吴三桂 承运殿内,原本活泼欢快的气氛被压缩凝固,骤然变得冷峻肃杀起来。 跪在地上的那两个马甲,再是愚钝,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终于是停止了抽泣,埋低脑袋望着殿内的地砖,显出瑟瑟发抖的样子。 一时间,这座大殿内,只有和硕豫亲王多铎,屈指叩动宝座扶手的声响。 “笃笃笃......” “笃笃笃......” 一声一声,敲得众人心脏一下收紧,又一下放松,感觉气都有点喘不过来。 孔有德、耿仲明和孟乔芳这几个汉官,头低得更深了,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珠子根本不敢乱转,生怕会被居高临下的十王捕捉到,然后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 恩格图等人别看表面是个糙汉子,实际上作为高级将领,“读空气”的本领还是有的。 清廷的政治斗争,一点儿也不比汉人差。 尤其是爱新觉罗家的这几个王爷,心思一个比一个厉害,不会读空气的,早就被人给玩死了。 折了一支两百多人的马队,死了几个牛录额真、十来个什长,这事说大不大,满洲虽然人口稀少,入关时成年丁口只有几万人,但还不至于接受不了一两百个马甲的损失。 而说小嘛,其实也不能算小,那毕竟是两百个骁勇精锐的哨骑啊,全都不明不白,毫无价值的死在河南山沟沟里。 被尼堪当猪羊一般宰杀了。 而且,听那马兵所说,那伙尼堪显然还会用巴图等人的首级做文章,到时候在南朝那边,定是会掀起很大风波的。 对于摄政王一直以来想要构建的,满清无敌的形象,自然相当的不利。 两百多人是不多,可是那伙鞑子,也不过千人而已。 恩格图他们没有交换比这个概念,但从纯军事的角度来说,自从怀庆之战以来,清兵在与顺兵作战时,还没有输得那么惨过呢。 因此,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可以雷霆一怒激烈应对,也可以淡然处之,就当没这回事。 但不管怎么应对,恩格图他们不能先跳出来表态,替十王说话,只能就这么干站着。 干站着虽然有点尴尬,但保险啊!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在这一点上,满清的官僚和明廷的官僚没有什么区别。 “笃笃笃......” “19,19,2......“ 不知道过了多久,多铎屈指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殿内最后一点声响也没有了,陷入到了一片难言的死寂之中。 但这死寂也并未持续太久。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 宝座之上,和硕豫亲王多铎毫无征兆地大笑了数声,然后摆了摆手:“大丈夫征战沙场,为国效劳,死生之事,早该置之度外,又有何言?” 恩格图等人一愣,旋即都明白了过来,十王这是打算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把这事当回事了。 也是连忙附和道: “是啊是啊,大王所言极是,我等满洲勇士,向来以马革裹尸为荣,死便死了,又有什么说的。” “没错,长生天会眷顾他们的!” “巴图等人定是中了那尼堪的奸计,但即便如此,我满洲勇士仍然给尼堪兵马以重创,此战岂能言败!” 孔有德站在对面,听到这个话,也是连忙表态:“大王,奴才刚才心中默算,河南、湖广之地,早无可战之兵。这所谓襄樊营,之前才从未闻听过,想必只是土寇匪类而已。今我满洲天兵底定中原,彼等不思报效,不做安 安之顺民,竟效那奋臂之螳螂,简直是自取灭亡!今番虽用奸计,偶得一小胜,实则不知灭顶之灾就在眼前!我大清天兵所到之日,便是此等丑类授首之时!” 不得不说,孔有德久在行伍,各种檄文写多了看多了听多了,耳濡目染之下,说话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只不过,他这句话说完,承运殿内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宝座上的多铎定定的看着对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孔有德心头一震,心说自己刚才那番发言,正确的不能再正确了,也妹说错话啊。 就这么盯着孔有德看了一会儿之后,多铎忽然很是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既然恭顺王如此勇敢,依小王愚见,不若就让恭顺王点选本部兵马,往鲁阳关去,剿灭那襄樊营如何?” 多铎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齐刷刷的全都向着孔有德望去。 原先站在孔有德两边的耿仲明和孟乔芳,也全都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小半步,与恭顺王划清了界线。 孔有德并不算是个聪明的人,让他依照经验,机械式的慷慨激昂一番没有问题,但遇到这种复杂点的状况,他就有点整不明白了。 自己明明也妹说错话啊,十王他怼作甚? 不过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多年做奴才的经历,让这位郡王爷形成了自己的方法论??万事不决,听主子的。 也是连忙躬身,诚惶诚恐地说道:“奴才等,全凭大王吩咐!” 若不是王爷跪王爷实在有点不像话,孔有德恨不得都要跪下。 多铎本来也只是借着敲打孔有德,来给这个事情定调子,倒也没想真要把对方怎么着。 摄政王多尔衮虽然不如皇太极那般宽宏大量,充满人格魅力,但至少也做出了宽宏大量的姿态,有他在上面压着,多铎、阿济格、豪格这些人,虽然心中瞧不上孔有德这样的汉人王爷,但也得要自觉的维护表面的和谐与融 洽。 否则的话,那就是给摄政王递刀子,上赶着给多尔衮理由来处理自己。 “好歹也是个王爷,奴才奴才的,也不怕人家听见了笑话。” “奴才惶恐,奴才这条命都是大清给的,奴才一日做大清的奴才,世世代代的都做大清的奴才。” “行了,本王还不知尔等皆是我大清的忠臣?” 多铎既完成了敲打,又定下了调子,摆摆手,终是放过了孔有德,转而说道:“孟大人是陕西总督,又是汉人,对汉地上的事情人物,必定比本王知道的要多,不知可曾听说过这襄樊营与那姓韩的都尉?” 孟乔芳如今五十来岁,是个老牌的反革命。 崇祯三年就投降了后金,比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都要早。 入关之后,先是担任刑部左侍郎,清兵攻取陕西之后,又改任刑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三边军务。 历史上,这老小子镇守陕西十年,为清廷稳固西北局势立下汗马功劳,同时也有力保障了清兵攻取四川时的后勤工作。 最终累死在了任上。 于清廷而言,可谓是劳苦功高。 孟乔芳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襄樊营听着像是襄阳府来的,崇德八年闯贼攻陷襄阳之时,倒是确曾设立过襄阳卫,作为守备地方之力量,但襄樊营之称,臣实未闻之。况且伪朝武职之设,由上而下,分别 是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田见秀、刘宗敏、袁宗第等皆有将军之称,所谓五营二十二将是也,其中未闻有名唤韩复者。” 在随军出征陕西之前,孟乔芳也是做了大量的功课,对大顺的事务、体制了如指掌。 他紧接着又道:“所谓五营,乃是伪朝用于野地浪战之兵马,是跟随闯逆流窜之兵马,而都尉之设,则是地方守备之官职。伪朝在地方上,设有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官职,情同明廷的卫所。一个都尉,所辖兵马不过一 二千而已,可战能战者更少,那韩复所辖之贼如此狡猾凶悍,绝非一小小都尉可为。” 说到此处,孟乔芳转身又向那马甲和颜悦色地问道:“尔等审问之时,可是听得差了,那韩复其实是都统,或者某营之将军?” 那马甲本来就诚惶诚恐,这时见情报被质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解释起来。表示那日他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所言绝对没有半点虚言。 若半个字作假,他愿一头磕死在这里。 另外一个马甲,也出来作证,表示鲁阳关那伙尼堪确实自称襄樊营,襄樊营主将韩复,确实就是个都尉。 这俩马甲说得如此肯定,众人也不得不信。 而且,若是扯谎的话,又何必说那韩复只是个都尉呢? 往高了说不好吗? 当事情过于离谱时,多半就是真的。 可如果这样的话,多铎等人就更加迷糊了。 他刚才听那两个马甲详述襄樊营伏击巴图所部的经过,可以说,襄樊营表现出来的战力可谓相当强悍,有着很高的水准。 可偏偏这是个从未听说过的营头,那领兵官韩复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脚色。 还只是个都尉! 一个地方团练、乡勇性质的都尉,都这般厉害了么? 那威武将军、果毅将军、制将军权将军这些,又得厉害成什么样? 可偏偏大顺的那些什么侯啊、伯啊,这个将军那个将军的,他都打过,也不怎么样啊。 难道说大顺的武官,是级别越低的越厉害? 倒反天罡了嘛这不是! 饶是多铎、恩格图和孟芳他们,已是大清一等一的文臣武将,但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其实别说多铎、孟乔芳了,就算是韩复自己,那也是闹不明白啊。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都尉,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闹不明白归闹不明白,但是这个事,还是要处理的,恩格图见气氛和缓了一些,试探着问道:“大王,奴才听说汝州就在黄河南边,反正摄政王命我等出关去攻打江南,咱们路过汝州之时,不若顺手将那襄樊营剿灭,既为巴 图等人报仇,又为地方上除了一个祸害,岂不是两全其美?” 恩格图说的,其实和孔有德刚才说的,就是一回事,不过,这时多铎态度明显温和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之前英亲王阿济格攻取陕北之时,曾经绕道鄂尔多斯地方,索取贡马,被告到了朝廷,九王下旨斥责,要他不许逗留,这事尔等都是知道的。阿济格此番若是能擒灭李自成便罢,若是放跑了李自 成,则回京之时,必吃挂落。” 正是因为阿济格的拖延,才使得攻取西安的头功落在了多铎这东路军上。 得知此事之后,摄政王多尔衮极为生气,不仅单独给阿济格下旨斥责,甚至在给多铎的谕旨之中,还专门提到此事,说阿济格“枉道索取驼马,以至逗留,其罪非小,特谕汝等知之”云云。 不过阿济格的事情,还能用“念在初犯”来网开一面,饶他一马。 但多铎等人已经得了摄政王的明谕,再无故逗留的话,那就是明知故犯,就真的是“其罪非小”了。 “可......”恩格图梗着脖子说道:“可姓韩的那厮,杀了我大清近两百马兵,难不成就将他当个屁放了?” 有恩格图带头,阿山、阿尔津、马喇希等满蒙将领,也附和起来。 自大清入关以来,从来只有他们占便宜,哪有被尼堪打了一巴掌,就这么算了的道理? “本王几时说过,要放了那襄樊营,放了那韩复?” “那大王的意思是?” “襄樊营奸计得逞之后,此时想必已经远遁,襄樊远在湖广,湖广之事,我等素来知道甚少。襄樊营是正兵、标兵、骑兵、游兵,汛地几何,兵员多寡,我等一概不知。那韩复又是何方神圣,我等亦是闻所未闻。如今只有一 面多派探马,探听襄樊营消息。另外......” 说到这里,多铎站了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紧紧盯着前方说道:“另外速速派人,将襄樊营之事报与阿济格知道。那几只堪的猪狗,我等无暇去打,但阿济格必定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商洛山中,清军的某处营地。 故明平西伯、宁远总兵,新朝平西王吴三桂,手中捧着几页报纸,正皱着眉头阅看。 “襄樊营,韩大帅......襄樊营,韩大帅......嘶......” 吴三桂吸了一口气,口中嘀咕道:“湖广何时多了个襄樊营,又从哪里冒出来了个韩大帅,怎地我不知道?” 这位明清嬗变之时,最为出名的大汉奸,此时的日子并不太好过。 清军刚刚入关那会儿,吴三桂还想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张口为先帝报仇,闭口对江南君臣“不忍一相加遗”。 满洲鞑子那是什么人,能惯着你这个毛病? 果断把吴三桂给冷处理了,晾在一边。 吴三桂读空气的功夫也很到位,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很快就放弃了原先的政治主张,表示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但始终未能获得清廷真正的信任。 这次随阿济格出征,也一直未获重用,基本上做的都是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追击李自成时,吴三桂也屡次表示,愿为大军前锋,同样也没有获得批准。 阿济格只让他扫荡山中匪寨,以及李自成留下来的一些警戒性质的小股兵马。 而此时吴三桂手中的报纸,就是从他们身上缴获的。 这些报纸的时间跨度极大,从去年夏天的,到今年一二月间的都有。 虽然并不完整,但从只言片语当中,吴三桂对于襄樊营,对于那位韩大帅,还是有了充分的了解。 他越看越是惊讶,越看越是迷惑。 自己才投降满清不过一年,这世界变化的就这么快了吗? 这襄樊营和韩再兴,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最新的一份报纸上还说,正月底的时候,也就是不到一个月之前,襄樊营在韩大帅的带领之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北上抗清之路。 这则消息,把吴三桂看得,眉头都皱着商洛山了。 汉人之将领,向来是畏鞑子如虎,鞑子不来招惹自己,那就是万幸中的万幸,自去岁以来,还从未听说过,敢主动去招惹鞑子的。 这韩再兴......疯了吗?! 听说对方才二十来岁,便已经具有全襄,还如此有胆略,看着看着,吴三桂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了十几年前的那个自己??有一说一,吴三桂出道之时,还真不能算怂。 “可惜啊,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吴三桂心中感叹,自怜自艾,也不知是在骂韩复,还是在骂他自己。 就在他快要又一次的陷入到精神内耗之时,忽然外面有传令兵高喊:“传大王的军令,我军已探知贼酋李自成所在,大王命各部点齐兵马,出山杀贼!”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4章 大厦将倾 二月底,开足马力的阿济格大军,终于钻出了商洛山,破西峡口进入河南境内。 随即与聚集在河南的顺军兵马展开了激战。 李自成虽然自山海关开始,就一路失败,但不论是在山海关、山西、怀庆还是在潼关,李部都是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主动撤出的。 大顺军的老营,始终没有受到重大创伤。 到这个时候,大顺各营的主力仍在,人数多达十万,是要高过阿济格、吴三桂和尚可喜这支西路军的。 只是由于一直以来的失败,使得顺军士气萎靡,况且这一次,大顺朝廷把根本之地的陕西也给丢了,他们是带着家眷跑路的。 于是,一旦战事陷入不利,甚至只是处于僵持阶段,大顺军不耐久战,军无固志的老毛病又犯了。 只要不能短期内取得胜利,他们下意识的就会选择逃跑。 不会死战到底,只想着避其锋芒。 既不是存人失地,也不是存地失人,而往往是又失地又失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撤退当中,庞大的集团逐渐走向了瓦解的命运。 清军的到来,引起了豫西一带士民官绅的极端恐惧,甚至伏牛山、秦岭上的土匪们也吓得抱头鼠窜。 清军要征发民夫,顺军要征发民夫,土匪转移之时,自然也会顺手劫掠一番。 豫西南大地上的劳苦大众们,又陷入到了极端的水深火热之中。 初战失利,使得在内乡等处停留了一个多月的大顺朝廷,终于开始慢慢腾腾的动作起来,准备继续向湖广转战。 离开之前,李自成下令屠城,史载“自成奔邓州,弥漫千里,老弱尽杀之,壮者驱而南下......自武关至襄、汉间,千里无人烟”。 这片仿佛被诅咒了的土地,又一次陷入到了真正的地狱之中。 当然,清军同样也不是善男信女,可很奇怪的是,顺军一直以来都处在清、明、顺这三方鄙视链的最底层。 清军自山西绕了一个大圈子一路追到江西,所到之处老百姓和官绅,大多都视清军为王师,而视李自成为流贼。 其实原因既无关阶级矛盾,也和民族大义没有关系,主要还在于清廷是统治者,是维护秩序的一方,而李自成是流寇,是破坏秩序,破坏生产的那一方。 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最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他们只想要安稳的过日子,谁当皇帝,他们都是一样的要交皇粮,没有区别。 这其实也是后来南明那些反抗清廷压迫的义士们,普遍面临的尴尬问题,就是老百姓拿他们当贼,把他们的反抗行为,当做是破坏秩序,破坏大家安稳过日子的野蛮行径。 会觉得这些人,为什么不能够消停点呢? 正是因为清楚的知道一旦清廷占据了统治者、秩序维护者这个生态位以后,局势将会对他们这些反抗者极为不利,所以韩复才很早的时候就开办报纸,做宣传,希望能够培育起民族意识,激发出民族主义这个大杀器。 不过,对于现在的李自成来说,他最先要考虑的,还是生存问题。 直驱南京的决议被顾君恩否决之后,李自成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曾经据有大半个中国的大顺朝廷,如今只剩下襄阳、德安这一小块根据地了。 除了到这里之外,没别的地方可去。 历史上,白旺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李自成大军到德安的时候,他凑吧凑吧,弄出了近七万人的兵马,随从李自成东去。 但本位面,由于出现了韩复这匹黑马,白旺原本的势力范围,被襄樊营划走了一大半,实力有所减弱,但也还有个三四万可战之兵。 这是李自成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 时间进入三月,顺军这一次所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较之以往稍微顽强了一些。 加之山口地形比较狭窄,清军不便展开,双方还在密集的交锋当中。 大顺朝廷尚且还驻跸在内乡至邓州一带,还没有完全的撤离,韩复知道,要到三月中下旬,邓州之战彻底失败,李自成才会拔营而去。 不过对于韩复来说,此事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和更改的了。 韩复自从到南阳开始,几乎每日一封的给大顺朝廷,给永昌皇爷上书,分说天下大势,劝李自成早做预备,并且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韩复都照例强调一下,请皇爷保重龙体,千万不要轻涉险地。 只是奏本呈上去以后,不知道是大顺朝廷已经陷入了瘫痪,还是他韩再兴人微言轻,总之是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韩复自感已经充分尽到了提醒的义务,自然也不会傻乎乎的留在南阳给大顺朝廷殉葬。他临走之前,在卧龙岗接见了南阳官绅,开诚布公的告诉大家清兵将至,来了以后就会推行剃发易服的政策。 大家如果有愿意跟着襄樊营一起走的,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不愿意走的,他也不会强求,大家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这些官绅们本来以为,以韩扒皮的作风,谁要说不愿意走,就会抄家拷掠呢,结果没想到,这个时候的韩大人,居然慈眉善目,好说话了起来。 自从怀庆之战后清兵入河南以来,想跑的,能跑的大户,基本上都跑光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去了襄阳。而留下来的这些,大多都是舍不得在南阳置办的田土和房产的。 对于工业化之前的中国人来说,天底下没有什么资产能够宝贵得过田土,只要有的选,没有人愿意抛家舍业。 韩复号召发出之后,响应的并不多。 不过,有大量的无业流民,以及年轻的士子,或是受到襄樊营丰厚待遇的吸引,或是被襄樊营杀鞑子的功业所振奋,踊跃而来,愿意跟随韩大人。 韩复挑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而留下的那些里,军情局主事韩文又趁机发展了一些军情局的线人。 南阳府尹刘苏和县令吴这两个人比较犹豫,他们从本心上说,是抵触做大清官员的,可大顺朝廷更是毫无前途可言,他们也不愿意跟着顺军一起跑路。 好在,他们这种纠结也没有持续太久,韩复主动替他们做了选择,握着这两人的手,非常动情和诚恳劝他们留下来,保存有用之身,替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做一些事情。 并且,还单独拿出了两千石粮食交给刘苏,让其留作赈济灾民之用。 说实话,刘苏和吴这两个人,对韩复的感情很是复杂,是又爱又恨,前面爱多一些,后面恨多一些。 但这个时候,也是十分动容,握着韩复的手,那是潸然泪下,几不能言。 其实,韩复让刘苏、吴鄞二人留下来的缘由很简单,这两个人都是很传统的旧式官僚,弄到湖北去,于襄樊营而言,毫无用处啊。 襄阳如果能够守住的话,作为抗清第一线,将会长期与南阳做邻居,卖个顺水人情给刘吴二人,让他们留在南阳,显然是更有利的事情。 按照清廷的尿性,这个时候只要是主动投靠的地方官员,一般都是留用的。 那刘苏在南阳,可比在襄阳,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韩复本来还想要接见一些伏牛山上的土寇,以及南阳附近的团练、乡勇的首领,但战事骤起,豫西南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了这个机会。 在集体祭拜了武侯祠之后,襄樊营启程回襄。 三月初二日,抵达新野。 新野距离邓州不过几十里,而此时内乡到邓州一带,已经有清军出没,新野附近,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难民和不受约束的乱军。 新野是南阳的南大门,距离襄阳最近,已经一年多没有受战事的影响了,一个月之前,韩复领兵从此经过之时,县城内外,还一副安定宁和的样子。 但是此时,几乎如同鬼蜮一般。 新野县令叫做徐龙光,早已不知道往何处,县城四门大开,完全的处在不设防的状态。 韩复没有进城,也未作停留,绕过县城,继续往南进发。 途中有乱兵和不明身份的兵马尾随围观,但襄樊营阵容严整,兵威很盛,又带着大量的鞑子人头,看起来就很吓人,倒是无人敢上来袭扰。 有几股看起来是大顺正规军的兵马,试图上来联络,但韩复通通不见。 三月初三日,大军抵达吕堰驿,与在此处接应的陈大郎所部会师,算是安全的结束了此次北上抗清之旅。 陈大郎、蒋铁柱等人,见到阵中那足足一百多的鞑子人头都惊呆了,一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另外一个差点怀疑自家大人是不是在河南找老乡借人头领军功了。 直到听了马大利、魏大胡子等人详细说了经过之后,才终于相信。不由得对自家大人,更加佩服起来。 然后又听说了此次北上,还打死了一个降清的伯爵,缴获了大量明黄色的仪仗之后,看向自家大人的眼神,又不免怪异起来。 不过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转化为了对清军出商洛,入南阳的深深忧虑。 吕堰驿四面都是平地,无险可守。 韩复在此处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军事会议,正式的向马大利、陈大郎、魏大胡子等人通报了如今的情况。 清军大股突入南阳,以大顺军目前的情况,估计很难抵挡。而襄樊营满打满算不过一两万人马,还要分兵守御郧阳、襄阳、荆门等处,也无力襄助朝廷。 而一旦朝廷失利,在南阳也站不稳脚跟,则势必会撤到德安,届时,我襄樊就将处在抗击清军的第一线。 那时的战斗,必将是艰苦卓绝的,希望各干总级以上的领兵官,从今天开始,从思想上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随后,韩复将陈大郎所部,以及新勇营一部留在吕堰驿,作为警戒。 准许他们在遇到有乱军冲击时,可以依照情况反击自卫。 真实的历史上,李自成是从汉水外侧,沿着钟祥、安陆这条路线撤退的,而阿济格同样也是依照这条路线追击的,理论上襄樊面临的压力应该不会太大。 但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韩复不敢去赌,只能按照最糟糕的情况来准备。 在吕堰驿做了一番部署之后,韩复又领兵继续南下,于第二天清晨,渡过汉水,抵达了他忠实的襄阳城。 李之纲、王宗周、丁树皮等在襄官员,照例在码头上迎接。 韩复故技重施,又祭出了鞑子人头阵,把李之纲、朱梦庚和杨士科他们吓坏了,脸一下子全都白了。 虽然他们之前已经听说了,襄樊营在鲁阳关那边与清兵交战,取得了一场大捷,但总是本能的怀疑,战报里肯定会有水分。 这个时候,见到那一颗颗青黑僵硬的鞑子人头,所受到的冲击力,简直无可比拟。 进入三月份以后,襄阳这边同样流言四起,大量逃难的人群向此处汇聚而来,这些人带来了各种各样道听途说,添油加醋,难以证实的传言。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襄阳市民,基本上都知道了清兵已经出现在南阳的消息。 襄阳城如今实施了进城管制,对入城之人审核更严,往常给银子就能买到的入城牌,先是在二月末被炒到了二十几两的高价,然后很快就变成拿银子也买不到了。 城内也分区域实行了宵禁,除了学前街、大北门街一带,入夜之后,城中其他区域,不得随意走动。 往日繁忙的汉水码头,如今显得有些萧条肃杀。 韩复照旧让龙骑兵领着人头阵,到城内进行了一番武装游行,一百多颗鞑子人头出现在襄阳城的大街小巷上,立刻引起了全城轰动。 他还让伊尔登等俘虏站在一辆巨高无比的大车上,又让人用木头搭了一个人形的架子,套上巴图的盔甲,插上巴图的人头,后面还竖着一面大旗,上书“满清国舅巴图”六个大字。 纯朴善良的襄阳老百姓,哪里见过这个? 全都被震到了。 加上这段时间以来,襄阳百姓一直生活在清兵将至的恐惧之中,这时见到襄樊营不仅去北面打了鞑子,还有如此斩获,把人家鞑子皇上的舅爷都给杀了,更是振奋得不行。 全城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鞑子人头阵所到之处,简直是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自发的就有老百姓往巴图的首级,以及伊尔登等鞑子俘虏身上扔东西。 一开始是扔点臭鸡蛋,烂菜叶什么的,魏大胡子他们还懒得管,后来大伙嫌不过瘾,开始扔石头,把伊尔登他们砸得哇哇乱叫,头破血流。 魏大胡子心说这可不行,伊尔登这几个活的鞑子俘虏,可是自家大人的宝贝,被打死了没法交差啊。 于是乎,龙骑兵们还要反过来保护那些鞑子。 但老百姓朴素炽烈的情感总得要有个发泄的渠道,还是赵阿五出了个主意,领头高喊“襄樊营万胜”“韩大人万胜”“驱除鞑虏”“保卫襄樊”“誓灭建奴”等口号。 这一下子,人人都能参与,街道两边看热闹的市民,很快就被动员了起来。 一时之间,整座襄阳城如打雷一般,各种声音震天而响。 甚至有些老百姓,听不明白啥叫万胜,就举着拳头,扯着嗓子,“万岁”“万岁”的搁那喊得很是起劲。 倒把魏大胡子等人给吓了一跳。 而与李之纲等人做了一番必要的应酬之后,回到狮子旗坊中军衙门内的韩复,却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大明荆门州团练总兵,江督袁继咸的特使,襄樊营的老朋友??张文富!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5章 微小工作 张文富确实是襄樊营的老朋友,韩复和他那是有着过命交情的??自己两次饶他不死,那不是过命的交情是什么? 当然了,对张文富自己而言,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 这座三进大宅院,是韩复他们到襄阳以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桃叶渡那帮老人,原先都住在此处。 后来襄樊营体制改革,韩科长发扬风格,带头腾退,这座三进大宅院被改成了中军衙门。 一开始的时候,只有侍从室、参事室和文书室这三个职能单位,还显得很空旷呢,现在大宅院里已经拥挤不堪,几十间房屋根本不够分的。 要知道,中军衙门如今算上财金室、民事房、商事房、工事房、屯堡房等等,有十几个科室呢。 这还不算理论上归中军衙门管辖的襄樊金总局、襄阳总烟行、襄阳总皂行、襄阳铸炮厂、襄阳造船厂等单位。 别说这个三进宅院了,原先空旷偌大,搞得跟无人区似的狮子旗坊都不够住了。 不到一定的级别,根本进不来! 中军衙门的前院,原先是识字班和客房门房,后来识字班规模扩大,搬了出来,但是客房还在。 此时,张文富就下榻在其中一间客房里。 韩复没有急着去见他,而是先到了自己的直房,把丁树皮给叫了过来。 这位昔日石花街的泼皮无赖,当了一年的大内总管,整个人确实富态了不少,脸上槐树皮般的褶子,都变得线条柔和了。 只是一见到韩复,还是那副狗腿子的样子。 “大人。”丁树皮一进来,就满面堆笑道:“小的恭贺大人,取此大捷。大人今日重创鞑子兵马,他日必成我大顺之柱石!荣华富贵,公侯万代!” 这话丁树皮在码头上接驾的时候就说过了,但是这个时候再说一遍,显得双方亲近,关系不一般。 韩复坐在久违的座位上,摆了摆手,笑骂道:“大顺都他娘的要亡了,还国之柱石呢。我韩某人要真是大顺的柱石,那我这柱子的质量也太差了。而且,丁树皮,人家张全忠和张维桢这两个老小子,一路上可都是憋着劲,想 要给本官换件衣服穿穿的,你还是荣华富贵,公侯万代那老一套,没什么吸引力啊。”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丁树皮感觉就像自家大人给他扔了一串火蒺藜,前一个还没消化,后一个又来了,噼里啪啦连番轰炸,炸得他七荤八素,头晕脑胀。 这......这都是可以说的吗?! 他不能不接,又不能乱接,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行了,说正事。”韩复扔了支忠义香过去,自己也点上了一支,吞云吐雾道:“张文富是什么时候来的,除了他还有谁?” 丁树皮手忙脚乱的接过,小心的吸了一口,方才说道:“张大人是二月间来的,先到的荆门州,表明来意,被王克圣和蔡仲给拿了,二月十六日送到的襄阳。因为大人之前交代过,如果有明廷的使臣过来,要好生招待,于是 小的就把他安排在了前院的客房。这位大人,每日与操练的士卒同吃同喝,也不讲究,还挺乐在其中的,实在是奇奇怪怪。除了他之外,还有那位李文远李师爷,以及另外一个随从,这俩人明显就没张大人那般放得开。” 韩复也并不意外,张文富是湖广这边,明廷少有的练兵人才。 他常年在襄郧一带编练新勇,历史上也取得过不错的成就??如果没有韩复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的话。 作为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张文富早在双河镇之战失败被俘,一进宫来到襄阳的时候,就对襄樊营的操练方式,极为感兴趣。 你让要是让他住青云楼或者眠月楼,整日吃吃喝喝,寻花问柳的,他还未必喜欢呢。 “他是来诏安本官的?”韩复弹了弹烟灰,又道:“派他过来的,是左良玉、袁继咸,还是南京的那位朱皇上?” 丁树皮满脸的佩服:“大人真是料事如神,那张文富就是带着袁继咸的亲笔信,到襄阳来见大人的。 见真是这件事,韩复沉吟了片刻,心说秋季战事去年十一月底的时候就结束了,转眼这都是第二年三月份了,大明朝廷这办事效率也太慢了吧。 如今阿济格和多铎的两路大军,已经在东征西讨的路上了,你这个时候才想着要诏安自己,黄花菜都凉了啊!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顶多再有两三个月,南明小朝廷就要垮台了。 就这两三个月的时间里,江左群臣还在忙着内斗,掀起了“童妃”“太子”“大悲”这三大案,斗得那是不可开交,根本没工夫搭理别的事情。 自己就算是现在立刻接受朝廷诏安,南明朝廷能不能赶在清军进金陵之前走完手续,都还是个值得严重怀疑的问题。 韩复本来的打算是,在弘光朝就把自己的编制待遇问题给解决了,这样等到隆武帝登极之后,自己就可以无缝对接。 不然的话,到时候大顺朝廷这边的田见秀、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牛万才、李过、高一功,左军那边的马进忠,王允成、卢鼎等人,一股脑的投靠过去,自己夹在其中,就显得泯然众矣,不够突出。 韩复思索一阵,心说算了,管他来不来得及,就当有枣没枣打两竿子吧。 实在不行,韩文在南阳还找到了几个唐藩旧人,再从他们身上,做做文章。 当下,韩复让丁树皮去请张文富过来,他则亲自站在直房门口相迎,以表重视。 不一会儿,张文富走了过来。 这位大明荆门州团练总兵,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件新勇营的作训服穿在身上,远远望去,还真像是个刚刚招募进来,还没有下战兵队的新勇。 尽管张文富鼓足勇气,豁出老脸,甚至是抱着有去无回,有死无生的心态来替江督袁公跑这趟差事的,但此时见到当日俘虏自己,又把自己给放了,给他重来一次机会的韩复,还是不免老脸一红,有些难为情。 韩复却是神态自若,上前几步,握着张文富的手使劲晃了晃,微笑道:“当日在青云楼初见辅国时,我大顺胜朝气象,如日中天。今日再见之时,已是时局紧迫,兵穷势蹇。世事难料,令人嗟叹啊!” 张文富本来心思有些敏感,但这时见韩复既没有翻旧账嘲笑自己,也没有刻意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反倒是先自嘲了一番,就跟个老朋友一样和自己感慨时局,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抽出手,后退了两步,结结实实的给韩复鞠了一躬,忽然道:“当日在青云楼,在下虽是败军之将,但心中却存着襄樊营不过侥幸得胜的念头,觉得只要大人放我回去,必是如放虎归山,自讨苦吃。如今想来,实在是惭愧 的很?。” 张文富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很惭愧。 或者说,他在这位光芒四射的韩再兴面前,有一种自卑的心理。 当日在双河镇与韩复交手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小小的兵马司提督,之前的战绩也不过是剿灭了一伙邪教匪徒而已。 连小喽?都算不上。 而是转眼到秋季战事时,他张文富甚至连与韩复主力交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以数倍的兵力去围攻人家一支偏师,打了几日不仅没打下来,还一败涂地,把荆门州也给丢了,几年来的辛苦经营,一朝化为泡影。 这个时候,其实张文富已经认识到了双方之间的差距,因此积极的配合袁继咸招抚的策略。 可没想到,就在袁继咸与朝廷反复拉扯的时候,人家韩再兴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北上去打鞑子了,还斩获了一百余颗真夷首级。 这一下子,双方之间已经不是差距的问题了,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啊。 上一次张文富来襄阳时,襄阳刚刚经过动乱,出了狮子旗坊,他所见之处,都充斥着血腥、肃杀与萧条。 但这次却不一样。 他从南京、九江、武汉一路过来,所经过的地方,像极了一个大号的襄京之乱后的襄阳。 唯独襄阳本身,却人潮涌动、商肆繁盛,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光景。 反差如此之大,张文富没办法不服。 “?,辅国兄这是作甚,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韩复把张文富给扶了起来,又拉着进了公房。 看茶之后,韩复也没有坐回主位,而是与张文富东西昭穆而坐。 扯了几句闲篇之后,韩复用轻松的,不值一提的,本来不想说但看你很想听就告诉你的语气,把这次鲁阳关之战的经过,向着张文富说了一遍。 张文富刚才已经在西直街口,见过鞑子人头阵大游行了,但并不知道襄樊营是怎么做的。 这时听完韩复的讲述,瞠目结舌,根本合不拢嘴。 他从南京过来,一路上不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只要一提起清军,那都不可遏止的流露出畏惧的神情。 要么不愿意多谈,愿意多谈的,也极少遇到有将领说,自己能够打的赢清军的。 大家都寄希望于联虏平寇的策略能够成功,都寄希望于清廷能够满足于黄河以北之地,不复南来。 张文富自己也知道,大家只能这么想,没办法不这么想。 不这么想,日子就过不下去。 而至于说清军如果真的南来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大家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性,全都沉默以对。 原因张文富同样知道,那就是清军只要来,那江左的这个小朝廷就一定会完蛋,清军什么时候来,小朝廷就什么时候完蛋,不会有意外的。 这种极端的悲观情绪,深深地影响了张文富,也使得这个时候,听到韩复在鲁阳关重创清军,阵斩鞑子的牛录额真巴图时,那种振奋是无与伦比的。 感觉就像是有一股电流打在了他的天灵盖上,然后顺着经脉迅速传遍了四肢百骸,让他酥,让他麻,让他翻白眼,让他浑身打摆子。 简直比失去童贞那一刻,还要爽利! “好!” 张文富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把那青瓷茶盏上的杯盖,都震得飞了起来。 “襄樊营有此大捷,重挫鞑子锐气,大涨我汉人威风,请受辅国一拜!” 说着,张文富真的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很是郑重的又鞠了一躬。 “哎呀,辅国兄这是作甚。”韩复放下茶盏,矜持道:“很惭愧,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辅国兄谬赞了。” 张文富还是很激动,坐回位置以后,又说了很多激动人心,慷慨激昂的话。 他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一副恨不得立刻就上疆场,与鞑子厮杀的模样。 尽管张文富的能力要比韩复差一些,但韩复心说,我也不是谦虚,哥们两世为人,站在不知道多少位巨人的肩膀上,能力不如自己很正常,这并不是张文富的问题。 相反,这位大明荆门州团练总兵身上,那种谦逊、务实、不保守封闭、乐意学习新生事务,以及与鞑子不共戴天的品质,让韩复很欣赏。 韩复也不跟他藏着掖着,直接挑明了表示,其他乱七八糟的他也不要了,只要弘光朝廷给他个总兵,封个可以世镇襄阳的伯爵,那他韩再兴就立马改旗易帜,投靠过去。 但这件事要快,否则的话,清兵打过来以后,就什么事都不好说了。 这个条件,其实和之前差不多,并没有超标,同时也在袁继咸等人的预料之中。 张文富是作为袁继咸的使者而来的,他没有权限去讨价还价,只能将韩复的话带到,然后由袁继咸去和朝廷谈。 他这次出来快两个月了,在襄阳也待了十几天,这次得了韩复的准话,放下袁继咸的亲笔信,就要回程,连韩复准备晚上请他吃饭都拒绝了。 促成此事的心情,非常迫切。 韩复也没有强留,当场又写了一封回信,主要是劝说袁继咸留意左良玉的动向,关键时刻要注意保全自己。事势如此,一死了之很容易,但徒死何益?不如留此有用之身,做勉力图存之事。 在信中韩复还表示,如果事有不谐,襄樊营永远向他敞开大门。 其实韩复的身份和地位,是不太适合对他做这番表态的。但袁继咸这边,韩复很早就开始布局了,一年多来,给对方写了很多封信,充分表达了诚意,同时,天下的走势也验证了韩复之前在信中说过的那些话。 韩复对袁继咸对走投无路,无处可去之时,与襄樊营合作,还是很有信心的。 袁继成个人能力怎么样先不说,他在南明阵营中很有威望和影响力,并且才五十出头,还能够为抗清大业贡献力量。如原本历史上那般,英勇就义,死在京师,其实没有意义。 韩复很想要保下这位民族英雄。 写好了回信,韩复又让丁树皮准备了一些高档香烟和香皂作为礼品。张文富也不推辞,收下之后,回前院收拾收拾,领着李文远等随从,风风火火的走了。 等到张文富走了以后,韩复站在院子当中,盯着那两株梨花树看了好一会儿,才扭头对身边之人道:“丁树皮,马上鞑子大军就要打来了,那可不是巴图那般小打小闹,而是多达十万之众的真正的大军。你说,咱们襄阳能守 得住吗?” 丁树皮被自家大人报出的数字吓了一跳,张着嘴巴愣了半天,才摇头说道:“大人,小,小的也不知道啊。” “不错,心中怎么想就怎么说,没有拿假话套话来糊弄我。”韩复侧头看了丁树皮一眼,然后自顾自地叹道:“大好的江山,怎么说丢就丢了呢?” 他感慨了一番,忽地又问:“丁树皮,我记得你年前纳了房小的对吧?” “回,回大人的话,不是一个,是两个。” “嚯。”韩复挑了挑眉头,心说老子才一个呢,你都抢先体验到双倍快感了,他用力拍了拍丁树皮的小身板,笑道:“可以。将来城破之时要是死了,也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了。” 丁树皮连忙说道:“要是没有大人,小的今日还是石花街那谁也瞧不上的丁三。小人这条命就是大人给的,要是真有那一日,小人拼死也要护得大人周全,要是真的事不可为,小人宁死也不做二鞑子,绝不给襄樊营丢脸!” “好。”韩复点了点头。 丁树皮看了自家大人一眼,又小心问道:“大人,刚才菊香来过一趟,问大人什么时候回府,夫人在府中等着呢。” “we......“ 韩复脑海中一下子就浮现出了西贝货那柔软香滑的身子,和温柔缱绻的动作,禁不住身上有点发热。 他穿越过来以后,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圣人和道德标兵,更不会说要打造个什么禁欲的人设,美人江山全都要。 但这个时候还真不行。 大厦将倾之时,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派人告诉菊香一声,说我今天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府,让麦冬不用等了。” 韩复抽出一支烟,在银制卷烟盒上点了点,又吩咐道:“你去通知崇训、冯山,以及各房主事,在襄干总级以上营官,半个时辰后到中军衙门大堂议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6章 整顿 “ “嘿咿......嗨!拉呀拉......嗨!” “大江水急心不慌嗨,咱拉纤走襄阳嘿!” “一声嘿咿一声拉嘿,韩大人给咱饭吃咿嘿!” “一夯起,一夯沉嘿......” “石头大,汗珠儿下,筑起纤道韩大人给咱钱嘿!” 开春之后,汉水上游大巴山上的积雪消融,使得江水比之前湍急了很多。 涛声拍岸,江水哗啦啦的向东奔流。 此时的汉水南岸,一队队纤夫弓着身子,奋力拉动着身后的船只。 即便已经是三月了,但春寒料峭,天气还远没有到可以说暖和的时候,冬衣依然顽固地霸占着人们的身体,舍不得离开。 但这些岸边拉纤的纤夫,却清一色的打着赤膊,露出精瘦结实,呈古铜色的上半身。 这些人看着并不强壮,甚至还显得有点瘦,身上的肌肉也不多。每个人的身上仿佛都长出了一根根纤绳。纤绳向后延伸,紧紧地扎进船身,锁着他们,使得他们几乎要用身体对折的方式迈步,才能够勉强向前前进着。 这些人盯着脚下的土地,一边竭尽全力地对抗着湍急的水流,一边高声喊着号子。 在他们的不远处,还有同样一些人,不停地举起石硪又重重地落下,夯实着还未完工的纤道路基。 “这一段纤道是哪个屯堡负责的?” “施家堡,是施家堡负责的。” “施家堡的负责人呢,给我叫过来!“ “??,上官您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叫,这就去叫。” 纤道边的土坡上,田长贵站在上面,手里还拿着一叠资料,不时的在上面写点什么。 田长贵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六岁的样子,穿了件带有铜制黄铜扣的黑色衣服。 他原先是被拜香教去之后,当作赚钱工具的乞儿,后来韩大帅入襄阳,把他们都给救了。 之前一直在烟行、皂行、青云楼等地方打杂做工,后来通过了识字考试,入了文书室的名册,分配了正式工作。 别看他在忠义社很活跃,但他的本职工作是屯事房的一个书办。 他在小册上写了几笔,又和周围人聊起了天。 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见到有几个人一路小跑着往这边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汉。 那老汉跑得很急,到跟前的时候有点没站住,差点摔在田长贵的身上。 站稳了之后,见到田长贵的样子有些犹豫,迟疑着道:“哪......哪位是襄阳来的上官?” 田长贵放下纸笔,定定的盯着他:“我是襄阳中军衙门屯事房的书办田长贵,奉魏主事的令,下来公干,你是施家堡的负责人?” 那老汉正是徐长贵,他听到这话,既意外于对方与自己同名,又惊讶于对方如此的年轻。 “又是个后生娃娃……………” 徐老汉嘟囔了一声,很快又换上了讨好的笑容,忙伸手入怀,在衣襟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根皱巴巴还带着汗渍的忠义香,递了过去,堆笑道:“小老儿姓徐,也叫长贵,是施家堡的,上官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对咱说。” 田长贵也有点意外的斜了他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长贵”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普通了,他长这么大,遇到的重名之人,不知道有多少。 只是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你是施家堡的负责人?我看册子上说,施家堡的屯长是原先水师步兵哨队的正兵焦人豹,你是焦人豹?” 说话的同时,田长贵的目光越过徐老汉的肩头,望向了后面几人。 跟在徐老汉身后的,还有老老小小几个人,应该都是施家堡的,他把视线定格在了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些的年轻人身上。 徐老汉表情有点尴尬,又把手中的忠义香往前递了递,陪笑道:“小老儿是力夫队的队正,虽然不是屯长,但修纤道的事都是小老儿操办的,还有,还有屯里的事情,也都是小老儿说了算。上官有什么吩咐,和小老儿说就 成,不拘什么事,小老儿一定给上官办得妥帖。” “什么事都你说了算?那还要长作甚?” “we......“ 徐老汉表情更加的尴尬,张了张嘴巴,正待开口,却听田长贵又道:“我和长说话,焦人豹呢,焦人豹何在?” 听到此话,跟在徐老汉身后的焦人豹才走了出来。 他和田长贵不是一个系统的,之前也不认识,但这时见到对方,真有一种小媳妇见到娘家人的感觉,鼻子都酸了。 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才开口说道:“我是焦人豹,施家堡的屯长,田书办有什么吩咐?” 田长贵也打量了他几眼,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问道:“你是水师步兵哨队的焦人豹?伤好点了没?” 一听这话,焦人豹眼泪都要下来了,有点哽咽地说道:“好,好多了,只要大人有令,我焦人豹还能上阵打仗,为大人杀贼!” 他话音落下,田长贵忽然右手放在胸前,大喊道:“誓死效忠韩大帅!” 他忽然来这么一下,把周围人都整得一愣,吓了一大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焦人豹也愕然地望着田长贵,表情有些茫然。 他是双河镇之战后入伍的,算是新兵里面比较早的了,但很快又负伤退出了战斗序列,离开部队,离开襄阳已经很长时间了,也没见过这个啊。 正在他猜想着这是不是襄樊营最新的军礼,要不要跟着做的时候,在他身后,忽然一个有点稚嫩,但却狂热的声音响起:“誓死效忠韩大帅!” 焦人豹扭头一望,见是小狗子吕志国也模仿起了长贵的动作。 又回过头,见田长贵脸露激动和欣喜,也跟着把右手放在胸前,喊了声:“誓死效忠韩大帅。” 等这两人动作做完之后,田长贵满是微笑地向着吕志国说道:“你这个小娃娃,倒也知忠义,不错,叫什么名字?” 吕志国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自己的机会,小脸通红激动地说道:“回,回上官的话,俺叫吕志国,就是施家堡的,平日帮着焦大哥做事。焦大哥经常教育俺,说韩大帅是大好人,咱们要誓死效忠韩大帅!” 焦人豹瞳孔放大又缩小,感觉眼前这个吕志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好,好,好!”田长贵很激动,连说了三个好,竟是从兜里取出了两条鲱鱼干塞到吕志国的手中,又详细问起了他的家世。 “俺爹死了,俺娘也死了,现在家里只有......只有一个姐姐,他不需要养,只要大帅要上战场,俺拼死也要去!” “嗯,好,不错,有志气!” 田长贵点了点头,又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这才想起正事,重新望向了焦人豹,语气也柔和了不少:“这次下来,有几个事情,一个就是纤道的事......” 所谓的纤道,就是拉纤时纤夫所走的道路。 大多设置在汉水南岸,这样不仅能够防止为清兵所用,还能够顺势的发动沿途屯堡参与。 这项工程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度,从去年冬天启动以来,到这个时候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 田长贵问了一些民夫调用,物资发放和使用等方面的细节,这个过程中,徐老汉时不时的过来插话,抢在焦人豹面前作答。 “徐长贵,你是长还是焦人豹是屯长?” “呵呵。”徐老汉也不害臊,干笑道:“小老儿虽然不是屯长,但屯堡里的事情,向来都是小老儿做主的。焦人豹虽是屯长,但毕竟是个娃娃,好多事情都不晓得。屯中的乡亲,遇到个啥事,都叫小老儿做主,小老儿说的话, 还是有几分用处的。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跟在他身后的谢黑脸等人,闻言全都附和起来。 徐老汉听着这些声音,腰板不由得直起了一些,望着长贵,眼神中有点“你看,老子没说错吧”的意思。 他一开始在田长贵等人面前还放低姿态,很是谦卑,但这个时候却有点亮肌肉的意思。 田长贵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老汉,居然还敢给自己钉子碰,不由得朝着焦人豹望了一眼。 焦人豹眼神有些躲闪,低低的说道:“徐老汉在屯中,确实有些威望,村民都听他招呼。” “上官你看,这是焦人豹自己说的。”徐老汉腰杆又直了一点,表情得意起来:“咱徐老汉也不是吹,在施家堡,乃至隆中山这一片,说话还是算数的。刚才就说了,上官有啥事,跟咱说就行了,非要绕个圈子,费那事作甚, 你说,还有啥事,咱老汉给......啊!” 徐老汉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从田长贵的身后钻出来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飞起一脚,正踹在徐老汉的肚子上。 徐老汉立刻飞出几步远,摔在地上,腰弓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口中不住地大叫。 那黑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大手如扇子般打得徐老汉噼啪作响,呼痛连连。 那黑影一边打,一边骂道:“猪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在襄樊营面前玩老奴欺主的戏码,瞎了你的狗眼!人家焦人豹是战兵出来的,杀过贼,流过血,是襄樊营的人,你这条老狗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叫来叫去?老子今天便替 同袍战友,教训教训你这条狗!” 这一幕发生的极为突然,电光火石之间,等到谢黑脸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徐老汉已经被扇成猪头了。 他们正想要上前阻拦,谁知刚踏出半步,就有几个生得极为高大的士卒抽出刀子,挡在他们身前,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他们,眼神冷漠地就像是在看一团一团的死物。 谢黑脸他们哪里见过这个? 只觉浑身被一股寒意笼罩,腿都软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黑影打了一阵子,只将徐老汉打得鼻青脸肿,脸上如同开了油酱铺子,红的、黄的、白的各种颜色都有。 打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那人才站起来,迈开大步走回到焦人豹跟前,把焦人豹和吕志国都吓了一跳。 “我说,咱们都他娘的是韩大人的兵,都是自己人,你怕个啥?” 那人甩了甩手腕子,又道:“咱老子叫王破胆,是韩大人的侍卫,以后就算是认识了。” 焦人豹有些胆气不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当兵时的本能还在,下意识的两腿并拢,说了声:“见过王长官。” 王破胆也回了个军礼,大着嗓门说道:“焦人豹,不是咱老子说你,你他娘的也是襄樊营出来的,怎么能被老狗骑在头上?你他娘的怕啥?手里的刀子是他娘的摆设怎地?他欺你,你他娘的就一刀把他砍了,就算告到中军 衙门,那些文书,还能不他娘的站你这头不成?” 王破胆没念过书,肚里词汇量很是有限,说话之时含量极高。 “我……………”焦人豹动了动嘴巴,他其实很羡慕王破胆这种快意恩仇,这种能够豁出去的劲头。 他总是想得太多,做不到这样。 “行了,这条老狗我帮你教训过了,以后应该不敢作妖了。咱老子在营里头的时候,听说过你的事迹,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怕这个怕那个。 “对了。” 王破胆拿出一纸文书:“韩大人说了,襄樊营已经正式进入到了抗清救国的阶段,遍布各地的屯堡,要发挥基石的作用。文书送达之日,各屯堡都要尽快编练乡兵,由各屯堡之屯长任为领兵官,忙时种地,闲时操练,战 时保卫家园。各屯堡中,有七岁以下孤儿的,着各屯长登记在册,报送中军衙门………………” 他念了一大串,然后又对焦人豹说道:“焦兄弟,文书就在这里,你拿回去慢慢的这个......这个研究。乡勇要尽快的组建起来,这个事情不能拖。还有,回去之后,你们准备一下,过几天会有鞑子的人头阵来巡游。到时候, 你要组织乡民来看。” “鞑......鞑子人头阵?”焦人豹只觉得王破胆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就是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王破胆摆了摆手,放弃了解释。 他走到吕志国跟前,挠了挠对方的头发,又捏了捏对方的胳膊,一副大哥大的口吻道:“小娃娃有志气,知忠义,不错,就是太小了点。暂时先进乡勇练着吧,留在屯堡,一样可以杀鞑子!” “诸位请看,如今鞑子南来的共有两路兵马,以东、西区别之。” “谓之东路军者,以鞑子豫亲王多铎为首,麾下有孔有德、耿仲明、阿山等将,就是我襄樊营于鲁阳关打过的那一伙。” “这路兵马,不出意外的话,将会由河南往东,去攻取南京那个小朝廷,暂时与我们无涉。” “而另外一支西路军,由鞑子英亲王阿济格率领,下面有吴三桂、尚可喜,以及一些鞑子的将领。他们由北而来,目前已经进入河南,正与我大顺兵马激战。” “毋庸讳言,以前几次的战事结果来看,我大顺兵马很难与之相抗衡。一旦战事不利,朝廷极有可能撤往德安,与白将爷会师。这样一来,阿济格必然尾随。” “届时,清军大兵过境襄阳,我襄樊营防御之压力,将会空前增大。” “依据之前所收集的情报,此西路军兵马不下十万,阵中多是打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老卒,战力不可小觑。” “而值此大厦将倾之际,南边的左良玉部,会不会趁火打劫,蠢蠢欲动,也很难说。 中军衙门的大堂内,韩复故意夸大了左镇的战斗力和战斗欲望,来塑造紧迫感。 实际上,明末各路兵马之间就像是斗兽棋一样。 李自成打不过清兵不假,但却可以用残师把左军按着暴揍;左军虽然打不过顺军,但收拾大西军却手拿把掐。 而最吊诡的是,处在鄙视链最底层的大西军呢,在往后的十几年,却偏偏成为了南明抗清的主力。 什么?你问南明自己的官军呢? 那也能算是军?连人都不是好吧!! “有鉴于防御压力增大,本官已经签署命令,宣布我襄樊营辖地,自命令送达之日,即全面进入战时阶段。境内一切军民庶务,皆按照战时条例管理。” “同时,为保全我等浴血奋战而来之基业不致落于鞑子之手,我襄樊营各项体制,各军编制,也要做一番调整。” 说到这里,韩复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诸位的职务、职权和所领兵马,可能就要有所变动。’ 在场众人都知道关键的部分要来了,纷纷向着台前的韩复望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7章 开源 吴老七坐在长条桌靠下首的位置,有点不耐烦地看着前面。 他原先在光化防城营只是个掌旅,随着侯御封他们一起投降过来以后,得了个干总的职衔。 级别虽然不高,但在襄阳城却很有名头。 尤其是最近这一两个月。 韩复在的时候,他还只是有点狂妄,不太服从管教,但他也不是傻瓜,出格的事情并不会去做。 可韩复领兵去了北面之后,吴老七故态复萌,加上无人约束,便愈发的张狂起来了。 这一个月来,中军衙门、总镇抚司、襄京县、襄京府乃至防御使李之纲,都收到了一箩筐的控告吴老七的案子。 但韩大人不点头,始终无人敢管。 听说韩复回来的消息之后,吴老七还很是忐忑了一会儿,但见无事发生,便放下心来,反而更有点轻蔑和有恃无恐的样子。 此时看着站在前方高谈阔论的韩复,心中却忍不住在想,等到鞑子大兵一来,襄樊营这点家当马上就灰飞烟灭,你韩再兴神气个什么? 他心中这般想,便没有注意去听韩复的讲话,等到回过神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正见长条桌两边的所有人,全都齐刷刷的看向自己。 身旁的侯御封也用胳膊捅了他,低声道:“吴老七,韩大人叫你呢。” “啊?” 吴老七下意识的站起来,他也不好好站,显得松松垮垮的,不像个样子。 “樊城乃是荆湖门户,全襄屏障,意义不可谓不重大,必得骁勇智谋之人方能守之。” 说话间,韩复的目光望向了吴老七:“吴千总乃是一员宿将,打惯了仗的,虽未与鞑子交手过,但全城皆称骁勇。自即日起,以吴千总为北营坐营把总官,驻守樊城!” “啊?!” 吴老七刚开始还听得朦朦胧胧,半懂不懂,到听到后面,整个人都精神了。 不由得放大瞳孔,“啊”了一声。 哪里冒出个北营他不知道,但是韩再兴让他去守樊城他却是听懂了。 樊城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襄阳的北大门! 自古以来,攻襄必先攻樊。 如今鞑子犯境,樊城就是直面兵锋的第一线。 那可不是几千上万,而是数以十万计的鞑子大军啊。 这怎么守? 根本守不住! 况且留在襄阳,万一战事不利还能跑,但樊城是座小城,三面都是平地,一旦被包围了,跑都没地方跑。 韩再兴哪里是让自己去守樊城,分明就是让自己死啊! “吴把总还有什么问题吗?”韩复称呼都改了。 “............“ 吴老七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嘶声道:“韩大人,咱吴老七什么样咱自己清楚,不是个能上台面的料,担不起守卫樊城的重任。韩大人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吴把总显然是误会了。”韩复带上了点微笑:“本官刚才那不是通知,而是命令。也就是说,本官话说出口之时,你就已经是北营把总官了。” 吴老七胸中有气,但又不敢向着韩复发火,闷声说道:“韩大人,那咱就请辞,不耽误大人的大事。” 这一次,不等韩复说话,冯山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吴老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自尔等踏入此处之时起,我襄樊上下已经进入战时状态,一切军民事务,皆照战时条例管理。吴大人已是北营坐营把总,战时擅离职守 者,其罪当斩!” “啪!” “ngngng......“ 军马坊的某处宅院内,一个女人捂着脸颊,缩在墙角,紧咬着嘴唇,发出呜咽的声音。 这女人体态丰腴,很是妖艳,原是吴老七在眠月楼认识的。本来想要买回来独享欢乐,但不知怎么地,反而不如在眠月楼时玩得爽利,没那个感觉了。 刚才因为倒茶时动作慢了一点,立马被憋了一肚子火的吴老七当成发泄对象,结结实实的赏了几个脆的。 “吴爷,咱们老爷们的事,为难个娘们作甚。” “哼,你倒是说的轻巧。” 吴老七一条腿支在椅子上,恨声道:“那姓韩的叫老子去樊城送死,老子要是去了,你们他娘的到时候都得去!” “啊?”方才说话的那个瘦些的小军官,闻言叫了一声,赶忙说道:“吴爷您如今是北营的把总,咱们又不是,咱们去......去干吗?” “姥姥!”吴老七两眼瞪得极大:“人家姓韩的说了,准老子自行挑选北营的兵将,你,你,你,还有你几个,到时候一个都别想跑!” 他说话的同时,伸手乱指,被点到之人,无不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如果鞑子真的要来,不论襄阳能不能守得住,樊城是必然会承受最大攻击的。 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尤其是整日围在吴老七身边的这些人。 “吴,吴爷,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当兵就是为了混口吃,不敢想啥荣华富贵,建功立业。吴爷你,你高抬贵手,把小的当个屁给放了吧。”一个稍胖点的小军官,缩着脖子说道。 “你娘的,老子当兵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吴老七拿起桌上的茶杯,直接将里面的热水泼了过去:“不想荣华富贵?老子到襄阳以后,哪回出去没带着你们?玩眠月楼那几个婊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叫老子把你当个屁给放了?” 那胖军官被泼得满脸热茶,见吴老爷动了真火,也不敢再做声了。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角落妇人低低抽泣的声音。 吴老七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半圈,又回到座位坐下,刚坐下抽了半支烟,复又站了起来。 他很烦躁,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越不去想越要去想,越去想又越觉得烦躁,有种想要自爆,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浑身张扬着择人而噬的恶意。 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先前那个稍微瘦点的汉子,忽然开口说道:“吴爷,要不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乘势反了他娘的又能怎地!” “大人,刚才有探子来报,说吴老七回去之后,在府中颇有怨怼之言。” 襄樊营的习惯,向来是开完大会开小会。 此时已是傍晚,冯山、丁树皮和叶崇训等人站在直房内,前者汇报起了刚刚收到的情报。 内情局设立之后,总镇抚司的职权骤然扩大,冯山的工作积极性也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 “嗯,我知道了。”韩复埋头写着什么:“继续对吴老七等人保持密切监控即可。” “be......“ 冯山手里捏着几张小纸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韩复放下笔:“吴老七等人只是小事,翻不起什么风浪的。你把手里的材料放在这就行了,如今大军回城,编制又被打乱了,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你先去忙吧。 等到冯山出去之后,韩复又向着叶崇训说道:“崇训啊,这次新勇营的家底都被我掏空了,你又要从头再来了,有什么困难,现在就可以对本官讲。” 刚才的会议上,韩复对编制来了一个大调整。 原先的防城营、义勇营和新勇营全都打散之后,编入到了各个营头之中。 防城营和义勇营,大致上还是由原来的赵四喜、侯御封、苗十三等人统领,但韩复往里面掺了不少沙子。 而新勇营里的那些新兵,凡是平时训练成绩合格的,这次统统纳入到了几个正兵营当中。这一下子,原先满满当当的新勇营,少了一大半。 叶崇训道:“新勇营的职能,本就是为各正兵营输送合格的战兵,如今战事将起,崇训只觉总算没耽误大人用兵。新勇营空了,再重新编练就是了。要说困难,那还是后勤上的困难。编练新兵,总是要花银子吃粮的,而 a...... 说到这里,叶崇训看了身边的丁树皮一眼:“而且,新勇营的营房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卑职能够理解新勇营是二等部队,待遇不可与正兵相同,但基本的营房和操练场地总该要有的吧?大人也说过,良好的居住条件, 是战斗力的来源之一。可是如今我新勇营,只有一部分营房,很多人还在搭窝棚,操练也没有固定的场地。我几次找过中军衙门和丁总管,他们总是说要想办法解决,但总是没有解决。” 听到这话,丁树皮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新兵们的待遇保障问题,确实是个问题。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去年这个时候,韩大人他们刚进襄阳的时候,这座城池还空旷得很,到处都是无主,无人的宅院。 可是现在呢? 城中挤得满满当当,早就住不下了。 南北两营原先的营房,也优先保障几大千总司,几大哨队,以及防城、义勇两营居住。 这些正兵都不够住的,哪里有房子分给新兵? 城中确实也有空地,襄樊营也确实在大建营房,但僧多粥少,盯着的人太多了。 比如说水营就有近两千号人,这些人是水师不假,但又不是水上生物,在岸上也需要地方安置啊。 比如说魏大胡子的骑马步兵哨队,那是韩大人亲口说的,要全力保障,各种物资优先供应的,他们也需要地方安置吧? 还有中军衙门的人、厘金局的人、烟行皂行的人、铸炮厂的人...... 等着分配住房的人多了去了,数来数去,排来排去,也只有牺牲一下那些新兵,让新兵们发扬风格了。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襄樊营远远没有到,可以让人人都住上砖瓦房的地步。 这个问题韩复当然了解,沉吟道:“这样吧,那些编入到各个战兵营的士卒,居住的问题自然由各战兵营解决。至于下面一批新勇......城东府学旁边不远,有一个预备仓,面积不小,原先能存好几万石粮食呢。后来废弃,但 主体建筑还在,修缮一下之后,暂时就用做新勇营的驻地。” 明代的仓储系统极为复杂,光是襄阳城内就有放漕粮的永丰仓,贮存粮草的大军仓,府衙自己的存留仓,还有赈灾的济养等等等等,各有各的功能。 不过到这会儿,仓储制度和驿递制度一样,早就崩溃了。 叶崇训又开列了一大串粮饷、被褥、兵器等等物资清单,韩复看着就头大,让他放在这,自己先研究研究。 把叶崇训也打发走了之后,韩复放下纸笔,往椅背上一靠,点上了香烟,抽了几口之后,目光放在了丁树皮怀抱着的一大叠文书资料上,皱着眉头说道:“丁树皮,你手里抱着的,不会全都是账单吧?” “嘿嘿,大人英明。” 丁树皮是韩复创业路上收的第二个小弟,地位非同一般。像是宋继祖、冯山、叶崇训、马大利这些人吃的第一顿饼子,就是他给发的。 他和胖道士始终游离在军队体系之外,但又都发挥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与韩复的关系更为亲近,不是单纯的下属。 尤其是丁树皮,更像是家奴。 韩复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感觉头更疼了。 但头疼也得要看啊。 接过那些材料之后,一遍一遍听丁树皮讲。 听着听着,不由得脱口说道:“如今靠我襄樊营吃饭之人,已经过两万之数了吗?这么多?” 他在南阳搜刮到了不少粮食和银子,为此还颇有点沾沾自喜呢,结果回来一听,说襄樊营财政供养人员已经突破两万,瞬间笑不出来了。 韩复算是理解了,为什么明代一个营头一年要花掉二三十万两银子了。 冗员冗官害死人啊! 当然了,襄樊营的组织结构还是比较精简的,只是韩复是将襄阳当做一个政权来建设的,因此摊子铺得很大。 “咱们现在的银子,还够用多久的?” “回大人的话,若是按照如今的规模,用上一年绰绰有余,但是......”丁树皮顿了顿又道:“但是大人雄才大略,每有神来之笔,我襄樊营也是与日俱新,不能按照这个......这个静态的算法来推论。” 虽然丁树皮说的很委婉,但韩复还是听懂了。 丁树皮的意思就是说,自己一天到晚各种奇思妙想,一会儿增设这个营头,一会儿又弄出那个机构,襄樊营三月一小变,五月一大变,谁也不知道到了年底会是什么样。 现在银子够用,不代表年底银子够用。 嘶......有道理啊。 韩复抽着烟想了一会儿,总体而言,襄樊营的财政状况还是比较健康的,前提是在自己不折腾的情况下。 可自己能不折腾么? 显然也不是不可能的。 见自家大人不说话,丁树皮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其实现在手头还有一笔银子,只是暂时没法动。” “还有一笔银子?你是说抚恤银?” “大人英明。”丁树皮道:“从去年夏季开始,我襄樊营一共阵亡、失踪两千多人,这些人当中有明确继承关系的只占少数,大多数还是没有明确领养之人。其中还有一些士卒临死之前,想要把抚恤金给军医院的护工小娘子, 给同队弟兄,甚至还有的说要孝敬大人的,这些都不符合条例。两千多人的抚恤金留在库中,也是很大一笔银子,只是......只是...………” 说到后面,丁树皮闭口不言了。 有些话,他不能说,只能韩大人自己说。 襄樊营的抚恤标准,是按照二十七个月的工食银子发放的,不论是普通士卒还是高级军官,都是这个标准。 前提条件是,你得是入了战兵营的正兵。 新兵、辅兵、乡勇什么的,另行规定。 两千多人的抚恤金,光是按照二十七两的最低标准,也有五万多两银子啊。 数目相当的不小。 不算不知道,一算把韩复都吓了一跳。 将来要打鞑子,阵亡之人更多,要是全都按照这个标准来的话,财政压力极大。 还是要想办法把钱和银子区别开来。 一个早就在脑海中的计划,又浮现了出来。 而且,眼前这五万多两抚恤银子,同样也没道理一直这么空放着。 “罗长庚等从鲁阳关撤回来的伤员,现在还在军医院吧?” “在,他们比大人先到几天,回来以后就住进了军医院。有几个重伤的中途死了,但还剩下几个,罗长庚也醒了,只是状态很差,孙院正说他命很硬。” “嗯,你安排一下,明天我到军医院去看望受伤的士卒。” 丁树皮知道自家大人可能要借着这机会,解决抚恤银子的问题,当下答应下来。 韩复不再提此事,转而又道:“这次内情局提交上来一份名单,都是与吴老七等人往来密切的。其中有很多是本地或者外地来此的富商,我给你抄录一份,你先看看,要做到心中有数。”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丁树皮一时没想明白自家大人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韩复离开襄阳一个多月,刚刚回来,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有太多的人要见。 自踏入直房以后,前来汇报工作之人,就再也没有断过。 一直忙到深夜,才算是安静了下来。 韩复一看怀中的西洋表,都快十二点了,想想还是不回去折腾西贝货了,让负责值夜的侍从孙守业打了盆热水,简单洗洗涮涮之后,就在直房睡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一具香软丝滑的身体抱住了自己。 一睁眼,正是蹙着眉头,无比心疼地望着自己的赵麦冬。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8章 冲激 “麦冬?” 看到眼前那张描了眉,施了粉黛,略微比之前圆润了些的脸蛋,韩复浑身绷紧的肌肉和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紧接着,遍布全身的神经末梢,传来了阵阵火热的,带有强烈刺激性的触感。 那是西贝货半蹲着身子,紧紧抱住自己的感觉。 不得不说,对于赵麦冬这样的小丫头来说,每一日都是成长,一个来月不见,确实又长大了许多。 “现在什么时辰了?” 说话的同时,韩复从赵麦冬的怀里抽出手,摸出了那块珐琅彩金怀表,“都已经五点多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已经五点了吗?”赵麦冬眨巴着眼睛。 她会认西洋的钟点,知道西洋那边两个钟点相当于大明的一个时辰,五点多已经是卯时了。 点卯的那个卯。 “你应该早就来的吧。”韩复放下表,两臂张开,伸手这么一捞,将西贝货抱进了怀中。 顿觉温香软玉,触感火热。 他埋着头,拱在赵麦冬脖颈的位置使劲嗅了嗅鼻子,低低地说道:“啊,就是这个味道,麦芽的香气!” “呀。”赵麦冬轻呼一声,身子更软了,红着脸小声道:“什么香气呀,是我用了香皂的。” 人的欲望分很多种,大部分都是生理性的。 而这些本能的,最基本的生理性欲望,往往还会在特定的环境下,集中的爆发。 比如说韩复在鲁阳关的时候,面临着清兵压境,面临着未知危险的时候,巨大压力之下,就很想女人。 不是单纯的想女人,是想要折腾女人,用发泄欲望的方式来发泄压力。 但伴随着襄樊营在鲁阳关取得大捷,阵斩了上百个真夷首级,压力减缓,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也减轻了不少。 这时,却又有点了抬头的趋势。 “香皂嘛?怪不得这么滑溜。”韩复抱着西贝货,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香皂这一块是你在负责,襄阳城里的那些贵妇人们,接受度怎么样啊?” 香皂虽然不如香烟那么赚钱,但一年怎么着也能赚个几千上万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尤其是襄樊营在商业上的动作并不多,这块小小的东西,已经算是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了。 其实韩复闲暇之余,还画过一些内衣、连衣裙之类的图纸,不过这些东西,他倒是没想着推广什么的。 这点小小的恶趣味,在西贝货身上满足就可以了,推广出去,反而有损韩大人英明神武的形象。 一不留神,可能就会留下个荒淫无道,耽于美色的差评。 几百年后在网络上被起个内衣皇帝,奶罩将军什么的雅号,洗都洗不清的。 “香皂的生意很好,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都很喜欢,皂行的生意是江蓠在运作,那丫头现在都快成城里的名流了,不过少爷,现在不说这个好不好?” 韩复听得心中好笑,你明明都已经说完了。 “不想说这个,那你想说什么?” “我……………”赵麦冬身子扭了扭头,薄而粉嫩的嘴唇上闪烁着晶莹的光泽,一开一合间,呢喃道:“我,我想亲一亲少爷。” 说完这句话时,她已是满面羞红。 但还是鼓足勇气,定定的望着怀抱自己的那人,眸光中水波荡漾,满是柔情蜜意。 很快,韩复就感受到了一股香甜温热的触感传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先那个鼓足勇气索吻的妙龄少女,这时却不胜娇羞的靠在情郎怀中,感受着结实胸膛之下,那砰砰砰强烈跳动的心脏。 韩复抱着小猫般蜷缩在怀里的赵麦冬,脑海里忽然就想到了一句话:“女人,你在玩火!” 他本来是想着在值房对付一晚上,不大半夜的回去折腾西贝货,搞得菊香、江蓠等满院子的人,听一宿杀猪声的,搞得大家都睡不好。 但是现在,竟是大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 收拾了一番,来到外面,负责今晚值夜的孙守业,还提着一杆带刺刀的自生火铳,在门边站得笔直。 火枪搭配刺刀的方案,其实很早就有了。 不过根据同时代欧洲军官们的统计,火枪搭配刺刀,属于只是看着很美好,但实际使用率却非常非常的低。 绝大多数战斗,在需要使用刺刀之前,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对于胜利者来说,在追击和扩大战果的时候,刺刀能够发挥的作用也还是相当有限。 设想中的那种战事相持不下,双方使用刺刀进行激烈肉搏的画面,不能说不会发生,但极少极少。刺刀冲锋,往往是迫使敌军崩溃的恐吓式的表演。 而且对于襄阳这个条件来说,合格的刺刀打制难度很大,成本很高,韩复只小批量的订购了一批,用在卫兵身上,仅具备礼仪价值。 不过还别说,穿着笔挺的新式军装,配上一柄装备了刺刀的自生火铳,然后往那一站,气势确实不一样,格调立马就上来了。 看着比皇帝老儿的锦衣卫都要气派! 不过这时,韩复没有欣赏自家卫兵雄姿的意思,反而似笑非笑,很有深意的望了孙守业一眼,然后才带着赵麦冬离开。 时间五六点钟的样子,天已经蒙蒙亮了。 古人上班同样也要打卡,谓之点卯。所谓卯时,就是五点到七点之间。因此点卯的弹性也很大。 大部分单位都是要求卯时正刻,也就是六点左右点卯。 也有变态一点的,要求卯时一到,就要点卯。 韩复对于折腾属下以满足变态的控制欲没有兴趣,也不认为黑灯瞎火,冻得哆哆嗦嗦的来上班能有什么工作效率。 中军衙门成立之后,一律要求卯时末刻到辰时初刻,也就是7点左右来应值就可以了。 此时还没有到应值的时间,鱼市街两边只有值夜的卫兵。 这些人见到韩复,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枪、火铳以作致意,严肃中夹杂着崇拜的眼神,跟随着韩复的脚步而移动。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但这一连串的举动,却无不在彰显着权力的魅力与服从性的美感。 韩复现在住的那个二进小院,就在狮子旗坊的深处,离中军衙门并不远。 慢慢的溜达着,很快就到了。 回到二进院的时候,菊香、小莲和江蓠她们已经起来了,见到韩复,纷纷欣喜着叫喊起来:“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这个二进小院里面没有旁人,除了菊香和小莲这两个丫头之外,就只有身为赵麦冬小老乡的江蓠,另外还有几个粗使的老妈子。 阴阳严重失调。 在这方小小的院落内,韩复不是统帅也不是上官,单纯的就是个家主。待在这里的时候,人性相当的充沛,很是随和,经常和菊香、江她们开玩笑,总是逗得这几个小丫头乐不可支。 这时见到老爷回来,一个个欢呼雀跃,肉眼可见的非常开心。 全都围上来,叽叽喳喳,“老爷”“老爷”的叫个不停。 众女将他簇拥到里屋,韩复往熟悉的大床上一躺,然后望着娇媚可人,眼眸内水雾朦胧的西贝货,换上一副戏腔,笑道:“娘子,快去换上西洋衣裙,为夫今日我,定要杀得那西洋女鬼?盔卸甲,哭爹喊娘!” “娘。” “咋就你自己在这?我方才听王来说,大人回去了,咋没让你跟着?” 韩复回二进小院时自然不用从和安保,但等他出来以后,还是需要有随从的。因此一般情况下,当天当值的侍从们就会到对面的直房里等。 因此,这个时候在中军衙门见到自家大郎,孙习劳很是诧异。 “我……………”孙守业挠了挠头,把夫人来过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大人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娘,你说大人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 听完孙守业的话,孙习劳都无语了。 扬起右手,一巴掌打在自家大郎的后脑勺上,气道:“人家韩大人说了,谁也不许放进去,你倒好,说到做不到,韩大人对你能没有意见么?” “可,可是。”孙守业疑惑道:“那不是夫人嘛,又,又不一样的。” 见孺子如此不可教,孙习劳翻了翻白眼,都有点懒得搭理他了。 但没办法,这是亲生的啊。 只能手把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娃儿,一个,你是兵,还是人韩大人的侍卫兵,要服从大人的命令,这不用说了吧?另外一个,端谁的碗,吃谁的饭,你要搞清楚。夫人是不一样,但那和你孙守业有啥关系?你吃韩大人的 饭,就要听韩大人的话,韩大人说不许人打扰,别说夫人了,就是皇上来了,你也不能放他进去。 “啊?娘,你不是夫人那一头的嘛?” 孙习劳眼白都翻到天上去了,心说合着我刚才都白说了是吧,“咱们襄樊营没有谁的人,只有韩大人的人。你是韩大人的侍从,那就更不一样了。总之,娃儿你以后记住了,韩大人说啥你就做啥。韩大人就是叫你去把青云楼 给砸了,你他娘的也不许有半分钱的犹豫,听到了没有?” 说话的同时,孙大姐扭住了自家大郎的耳朵。 “唉唉唉,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孙习劳一番耳提面命之后,也不回去上班,就坐到门房继续等着。 她现在管着青云楼,虽然声势浩大,属于襄阳府优秀企业家代表,工商界的杰出人士,但是在整个襄樊营系统里,还是排不上号的。 但她同时还兼着商事房的副主事,这才让她能稍微排上了点号。 昨天是韩大人回来的第一天,往来的都是跺跺脚,襄京城就要抖三抖的大人物,孙习劳根本没机会觐见啊。 今天是第二天,她无论如何要争一争,见一见韩大人,混个脸熟。 一进院的门房内,已经满满当当,坐满了各处前来汇报工作的头头脑脑。 有些还是孙习劳认识的,她打了个招呼,也不往里面去,就坐在门口。 肥大的身躯,如一堵肉墙般,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阳光被都遮蔽了,房中光线顿时暗淡了几分。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午后,众人等的那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忽地,孙习劳如过了电般,浑身一震,紧跟着就以一种与吨位极不相符的敏捷性动作起来。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之时,孙习劳已经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影了。 声音是在外面传来的。 “大人,大人!” 孙习劳穿了件红袄,满脸堆笑地站在韩复跟前,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大堆的文书。 韩复回去一趟,“为国争光”,狠狠地收拾了假洋鬼子,这个时候神清气爽,心情着实不错。 见到孙习劳,也是笑道:“孙大姐,你这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的,是遇到什么事了?”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迈步往对面的军医院走去。 孙习劳脸上笑容更盛,“那日奴家听见院中喜鹊在叫,便知大人北上打仗定是得了大胜。便想着,做件红衣裳,为大人庆贺庆贺。昨日奴家听说大人此战杀了好几百个鞑子,连建奴皇上的国舅爷都被打死了!哎呀,奴家真是 听得喜不自胜,开心的不知道怎么好了。” “哦?还有这个典故?不错。”韩复在军医院门口停下脚步,又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工作报告,还是襄樊营公款消费的账单?” 孙习劳既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工作报告,也不知道何谓公款消费,但结合字面意思,还是勉强理解了。 “大人之前说,要青云楼扩大规模,做襄阳,乃是周边五百里富人们消费的那个,那个天堂。奴家想着,楼内地方就那么大,又是饭堂,又是赌档,还有客房,太过混杂了。好在青云楼后头还有几个杂院,不如整合起来,照 着江南旧院那个样子收拾收拾,吃饭就专做吃饭,看戏就专做看戏,客房就专做客房,青云楼大堂往上,就专做赌档用。” 孙习劳看似粗鄙,实则心思细腻,办事很是很得力的,说话间,将手中文本递了过去:“这是奴家叫人写的方略,请大人过目。 “嗯。 韩科长在中军衙门,确实只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比如说引进了万恶的做台账,以及差事要留痕的制度。 久而久之,下面的人也熟悉了这个工作作风,前来汇报时,都要带一本载有工作计划的文书。 还别说,这么一搞,确实不那么像草台班子了。 韩复接过来随便翻了几下,然后又递了回去,说道:“这个事情你与丁总管、赵教习他们多商量,形成最终方案之后,到中军衙门报备就行了。我本人没有任何意见。” 青云楼是“官营”的娱乐场所,又是全襄各种消息的集散地,其他人根本没法斗啊。 经营上基本不会出什么太大问题。 至于说后续的改进工作,他懒得管的那么细。 孙习劳这次过来,本就是想要在韩大人面前露个脸,这个时候脸也露了,知道谈话到此为止了。 正准备告辞呢。 忽然,韩复又叫住了她:“听说本官不在襄阳期间,时常有人到青云楼去闹事,还打死打伤了青云楼的伙计,有没有这回事?” 孙习劳浑身一震。 这个事情,她之前找过中军衙门,找过丁树皮,甚至到夫人那里都去过好几次,但始终无人能管。 她都想就这么算了,谁知道却听韩大人忽然提起。 眼珠子转了转几转之后,孙习劳嘶了一声,有点底气不足的说道:“有......有没有?” “有与没有,全看你孙经理愿不愿意给青云楼的弟兄做主了。” 韩复朝孙习劳的脸上望了一望,转身进了军医院。 在韩复率第四千总司北上抗清的同时,留守襄阳、郧阳、荆门州各处的兵马,也四出剿匪,以战代练。 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军医院内,病号着实不少。 孙若兰许久不见,还是穿着件比较修身的黑色长袍,胸前鼓鼓囊囊的,很是成熟,只是脸蛋看着比过冬前减了几分。她亲自陪着韩复来到一处较大的病房,里面住着罗长庚等从鲁阳关撤下来的伤员。 罗长庚胸口和膝盖各中了一箭,伤势比较重,昏迷了好几天,醒来之后也时常发高烧、打摆子,状态不是特别的好。 这时见到韩大人进来,眼睛一亮,挣扎着就要起来给大人行礼。 赶忙被护工给按住了。 “大…………………大人。”罗长庚瘦得都有点脱相了,不复往日那个机警庄稼汉的模样。 他一张口,本来是想要笑的,但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罗长庚没有力气去擦,任由着护工拿着手绢按在眼角,口中只是说道:“孙院正说了,俺,俺命硬,恐怕有可能活下来。俺要是能活下来,还,还跟着大人杀鞑子。俺要是......要是死了,俺那抚恤银子就不要了,留给弟兄们 买刀枪,继续,继续跟着大人杀鞑子。” 韩复安慰了罗长庚几句,劝他安心养病,襄樊营永远有你一个位置。然后,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图画,展开在对方面前。 那纸上画着的是一只四肢张开,露出后背的青蛙。 正是襄樊营擒首勋章的原型! “大人,这………………” “罗长庚,你是我襄樊营迄今唯一两次获得擒首勋章的士卒,而擒首勋章本就是本官依照你的故事设计的。不管怎么样,你罗长庚这三个字,都将彪炳战史,激励着无数后来者,永垂不朽。” “......“ 罗长庚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大人会说出这番话。 他喉头涌动,鼻头发酸,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激荡,滚滚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韩复接过手绢,替罗长庚擦了擦,又接着说道:“本官让人在襄樊周边,寻了些年在七岁以下的孤儿,原先都是清白人家的孩子。你回头可以选一个做继子,倘若不幸牺牲,这个孩子就能给你继承香火,不至于让你老罗家绝 了后。而如果没有不忍言之事,你仍然可以正常娶妻生子,按照条例,你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先前那个继子,就自动失去了继承权。”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19章 清宫秘史 这间屋内基本都是第四千总司的弟兄,以重伤号为主。 有恢复不错的,还能够与韩复聊几句,还有一些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眨眼来表示自己还能认得韩大人。 韩复与每一个人握手交谈,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讲解襄樊营最新的抚恤政策。 甚至还给他们其中的几个,用热毛巾擦了擦脸。 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不怕死的人,但没有眼睁睁看着死亡走近,而不恐惧害怕的人。 很多人全靠一口气强撑着。 这个时候,却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情感,放声哭了起来。 韩复也很动容。 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他这次过来,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作秀,是想着在挪用抚恤金之前,先抓紧落实一批抚恤金的发放,借此再公布新的抚恤条例,以堵住悠悠之口。 但见到往日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兄这般模样,还是红了眼眶,表示过段时间,会再来看望大家。 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之后,韩复这才离开。 来到前院,快要出门的时候,韩复正准备和孙若兰说点什么,结果后者先把他给拉住了。 两人鬼鬼祟祟的来到了个僻静处,韩复心头一热,忍不住打量了这位美女院长几眼。 该说不说,孙若兰确实是军医院中长得最为漂亮的。 只是在如今军医院护工小娘子都严重供不应求的情况下,襄樊营上上下下两万多人,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打孙若兰的主意。 这些人不是傻瓜,知道什么人可以碰,什么人想都不能想。 孙若兰同样不是傻瓜,自然也知道自己如今有些尴尬的身份。 但她心思全在军医院上,执掌整个襄樊医疗系统的权柄,让她很是兴奋,情愿将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感情都投注进去,也乐得免受那些事情的打扰。 去年秋季战事的时候,尤其是光化防城战的时候,巨大压力之下,韩复有点战场综合征的感觉,经常拉着孙若兰散步消遣,把她当知心大姐姐,用谈话的方式进行治疗。 不过回襄阳之后,两人还没单独相处过呢。 见韩复在打量着自己,孙若兰脸上微红,不过还是强作镇定,用她那很有特点的磁性沙哑的嗓音说道:“我有事要与大人说。” “嗯,我亦有事。”韩复习惯了掌控一切,将自己置于最为优先的位置,先开口说道:“你以一个医师的操守,诚实地告诉我,罗长庚能不能活下来?” “......“ 孙若兰皱着眉头想了想:“罗长庚情况不是很好,时常发热,伤口处赤肿灼热,体内火毒旺盛,有大人说的那个,那个发炎的症状。好在他负伤之后,清创及时,也用了大人秘制的大蒜汁消炎,他要是能够挺过这一阵子,应 该就能活下来。不过他伤得确实挺重的,即便能活下来,恐怕也不太好再上战场了。” 能挺过去就能活下来,这句话听着有点废话文学,但这年头医疗条件有限,医生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 往往是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剩下的就看自己命够不够硬了。 襄樊军医院还算是好的了,院正孙若兰师从名师,医术很高,而且又有韩复引入的一些现代医疗的概念,比如医疗用具要用沸水消毒,比如用捣制出来的大蒜素消毒、消炎等等。 虽然还是很简陋,但比同时代的医馆存活率高多了。 “嗯。” 罗长庚这个人不错,韩复对他印象很好,如果能够活下来的话,自己还有个差事等着他去做。 “好了,本官的事情说完了。” “我......”孙若兰知道轮到自己了,眼睑低垂,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了片刻之后,才斟酌着说道:“将军不在家的时候,麦冬找过我几次,......问我说,与将军已经好了快一年了,闺阁之中也很是,很是恩爱,问 我为何一直没有,没有身子。” 一听这个话,韩复瞬间就明白了。 孙若兰虽然是未过门的寡妇,没有实操经验,但理论经验很丰富啊。 韩复知道能瞒过赵麦冬的法子,未必能瞒过这位院正小姐。 他其实是希望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无可争议的嫡子的,这样若干年后,选择继承人时能够少点纷争,少点腥风血雨和骨肉相残的悲剧。 所以一直控制着上靶的节奏。 “你是怎么说的?” “我......”孙若兰脸更红了,低声道:“我说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就好了。’ “回答的很好。”韩复点了点头,没有其他可以交代的,径直出了大门。 刚回到中军衙门,见到下乡公干的王破胆回来了。 身边还围着几个叫花子般的小孩,王破胆站在其中,就跟孩子王似的。 “大人!”王破胆两腿并拢,行了个军礼。 “嗯,这次跑了几个地方?” “回大人的话,卑职是跟着屯堡房还有水师的人,沿着汉水纤道往西走的,走了十来个屯堡吧。” 王破胆将路上的所见所闻,大致说了一遍,重点提了提焦人豹的事情。 韩复只是听,脸上没什么表示。 在他的设计之中,屯堡是襄樊营的肌理,是摩天大厦的基石,同样是军饷和粮草的来源地,非常重要。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一个县的行政编制,都只有寥寥十来个人,乡下几乎都是民间自治。 而襄樊营却通过屯堡,将手伸进了最基层,势必要挑战原有的那种治理体系。 屯堡要想对乡下实行有效的统治,就必须要搭起一个架子来,不能让空降的屯长做光杆司令。 而要搭架子,就得要花钱,这个钱从何处而来? 是截留地方上的皇粮,还是靠中军衙门拨款? 如果赋予屯堡前者的权力,是一定会被滥用的,而且还会造成很大的腐败。而如果采取后者的方案,那对于中军衙门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大的负担。 同样,屯长想要发挥作用,其实很简单,一手抓住官帽子,一手握紧钱袋子就行了。可还是那句话,钱从何来? 焦人豹在施家堡的遭遇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核心问题,才是韩复真正要去思考的。 现在又让各屯堡组建乡勇,这又涉及到了物资调拨,权力分配以及钱粮来源的问题。 想要治理好一个团队,一片土地,可比打仗难多了啊。 韩复脑海中有一些想法,但能不能实行,还需要做更多的观察和研究。 当下,只是挥了挥手,让王破胆领着这些孩子去洗洗涮涮,然后带到军医院去,让罗长庚他们先挑,挑中的到文书室登记在案,确立收养和继承的文书。 “孤乃是鞑子的摄政王多尔衮,今日闲来无事,便要到那皇宫内院去耍耍。’ 襄阳,原南营驻地。 这里本来是南营的一间仓库,如今按照韩复的意思,被改造成了戏院。 说是戏院,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前面砌了个高台,后面再摆上一排排的长条木椅,就齐活了。 和后世那种充满艺术性和现代化的大戏院没法比。 此时,伊尔登穿了件黄布衣裳,迈着四方步,在台上走了几步之后,又拿腔作势,一板一眼的念白起来:“如今这鞑子皇上,原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乃是我那个短命的哥哥所出。一个小娃娃,又懂得甚么国家大事?这偌大 的鞑子朝廷,全是孤一言而决。” 他又迈着腿走了几步,停下来说道:“娃娃虽然不济事,但娃娃的娘,也就是孤那嫂嫂,生得美丽明艳,体......体态多姿。今日我,呃,今日孤就要到内院去,与我,与孤那嫂嫂,好好的做上一回。” 这段念白念完,伊尔登又非常夸张做作的仰头大笑起来。 一举一动都浮夸的很,就差把荒淫无道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了。 舞台上还有搭景呢,用一个木头架子杵在当中,又挂了块黄色的门帘,便算是皇宫内院了。 伊尔登迈着机械步,撩开门帘走了进去,坐在椅上。 过不多时,从幕后转出了个妇人。 那妇人体态丰满,走起路来,浑身都在颤,充满了过年的味道。 本来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伊尔登,忽然浑身一紧,屁股往后面挪了挪,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 那妇人吨吨吨的走了过去,发出比伊尔登还要大的笑容。 身上一抖一抖的,肉颜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叔叔~” 妇人扭着腰,拉长尾音,声音甜到发?:“那炕奴家都收拾好了,叔叔你要......你要怎么奴家的话,奴家,奴家反抗不得,也只得由你胡来了。” 伊尔登脸色发白,又往椅子深处挪了挪屁股。 妇人一愣,心说你咋还不说词呢? 但她还挺有演员的自我修养,还继续给伊尔登递戏呢:“叔叔快些,一会儿,一会儿皇上就下学了。” 这话说完,伊尔登还是不动。 那妇人急了,一扭头,转身对着台下说道:“张大人,这鞑子他不说词儿啊!” 话音落下,从角落里奔出个攥着藤条的军士,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伊尔登的跟前。 手起藤条落,很快,就传来了伊尔登满地打滚,吱哇乱叫的声音。 台下,第一排。 “咳咳,咳咳。”穿着身棉布道袍的张全忠,干咳了两声,有点尴尬地向着韩复低声解释道:“大帅,这鞑子听话是听话,但就是怎么也入不了戏,怎么打都不好使,叫大帅见笑了。” 韩复心说,演员这职业,是最研究灵气与技巧的,光靠打有什么用? 越打越演不了啊。 不然个个都以为自己是洪金宝、成龙咩? 而且,就你张老道编的那些台词,演员不笑场就不错了,还入啥戏啊。 心中吐槽归吐槽,但韩复还是很给面子的拍了两下巴掌,点头道:“鞑子戏乃是我襄樊营首创,原先无人见过要如何去演,张总教短短几天的功夫,就能编排出来,可见是用了心的。” 台上,伊尔登满地打滚,哭爹喊娘的声音不时传来。 他觉得自己太命苦了。 在进襄阳之前,他每日被军情局的人变着法子审讯,几乎把这辈子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抖落出来了。 本来以为,吐干净了,榨不出任何情报了,到襄阳之后,就能好过一点。 没想到,一到襄阳,就被安排去做“巡游”。 城内巡完了还不算,还要到乡下去巡。 几日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臭鸡蛋、烂菜叶子和石子泥块。 好不容易下乡巡游也结束了,回到襄阳城,又被宣教队的人弄过来,编排什么鞑子戏,让自己演多尔衮! 伊尔登一开始觉得是个美差,但到了以后才知道,演戏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而且,宣教队里的这帮人,也毫无文化工作者的自觉,动辄就拿藤条打人。 最为要命的是,还给自己安排了个肥婆当媳妇。 他......他实在是入不了戏啊! 听着伊尔登的嚎哭声,韩复又道:“不过,本官听人说,养戏子如同是养瘦马,打固然要打,但更要悉心调教......” 他让张全忠编排鞑子戏,一方面是做鼓动宣传,另外一方面也是要丰富士卒们的精神生活。 这是培育主体意识和民族意识的一个很重要的手段。 对戏剧本身的质量,对演员的要求都很高的。 既要能够鼓舞士气,激发大家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斗志,同时,也不能让表演流于表面,把鞑子塑造成为滑稽的、无害化的小丑。 那样的话,反而有更大的危害性。 当下。 韩复也是用他那学杂了的知识,给张全忠灌输了一些现代戏剧编排和表演方面的理念。 把张全忠都听呆了。 实在是没有想到,韩大帅居然连如何导戏都会。 他经常带头喊口号,说韩大帅是天上的武曲星降世,是真武帝君在人间的化身,但那都是胡扯的。 可是现在,张老道都有点怀疑,韩大帅是不是真的生而知之了。 不过,这多少就是张全忠有点孤陋寡闻没见识了,实际上在明末,戏曲那是文人的专属。 像是此时,搅得南都士林沸沸扬扬的阮大铖,就是个全能型的大导演,金牌制作人。 韩复编排鞑子戏,不要求有多高的艺术价值,但宣传效果一定要好。 第一出戏,就要夺人眼目,引起轰动。 因此韩复特地要求,先编多尔衮与我孝庄苟合的戏。 多尔衮是摄政王,是如今清廷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孝庄,也就是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是圣母皇太后,垂范天下。 而且这两个人,还一个是叔叔,一个是嫂嫂,天然就充满了狗血,暧昧的气氛。 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霸道小叔子爱上我的戏码。 这其实还真不是韩复故意无中生有,编排出来恶心多尔衮和我孝庄的。 这两人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有了。 南明兵部尚书、民族英雄张煌言,就写过好几首《建夷宫词》,来讽刺和揶揄清廷统治者。 而身处海外孤岛的张煌言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自然就是从北面传过来的。 多尔衮虽然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但清初的那些王爷里,看多尔衮不爽的人多的是,他们编排起多尔衮的黄段子,比南明那些抗清义士还要起劲。 后来,顺治在清算多尔衮的诏书里面,也有一条罪名,就是说多尔衮擅入皇宫内院。 当然了,大家都仅限于过过嘴瘾,了不起再写几首诗什么的,搬上舞台,那绝对是只有他韩大师能够干得出来的事。 只要能排出来,别说轰动全襄了,全天下都要轰动了。 韩复还给这出戏起了个名字,就叫《清宫秘史》,一听就很劲爆。 他百忙之中,抽空调研和指导了文艺工作之后,临走之时,又挥毫泼墨,给《清宫秘史》剧组,留下了一首定场诗: “上寿觞为合卺樽,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 此时,正在浙东招募义军的一个书生,打了个喷嚏,不知为何,冥冥中竟有种气运被掠夺的感觉。 ...... 襄京府衙后院。 书房门窗禁闭,密不透风。 大顺襄京府尹牛?与新任襄樊北营坐营把总吴老七相对而坐,无人说话。 只有两只茶盏里的水汽往上冒着,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就这么坐了半晌,吴老七先沉不住气了:“我说牛大人,你不会怕了那姓韩的,不敢干了吧?” 牛?笑了笑,不急着说话,端起茶水喝了两口,方才看向了吴老七:“吴把总,你这激将法使得,未免操切了些。” “咱老子那是激你吗?” 吴老七强忍住了一条腿支在椅子上的冲动,又道:“姓韩的嘴上说的好听,又是统战,又是优加笼络,全是戏文里都没有的词儿。可实际上一回来,就给老子安了把总的名头,叫老子去北营送死。青云楼的事说不追究,可这 两天,接连让兵马司和镇抚司的人带我营中的弟兄去问话,分明就是还揪着不放。” 说到此处,吴老七情绪忽地激动起来:“牛大人,不是兄弟激你,你与那姓韩的是什么关系,还用我吴老七多说?那韩再兴表面一副大顺孝子贤孙的模样,实际上满肚子的狼子野心,分明就是要做这襄京城的土皇帝!李之 纲、杨士科早就投了过去,朱梦庚我看也快了。牛大人你硬挺着不低头,你觉得韩再兴就能放过你?” 牛?喝着茶,淡淡道:“吴把总,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我想说什么?”吴老七指着自己的鼻子,更加激动了:“我想说,咱老子要是真去了北边,到时候你我兄弟就全成了砧板上的鱼,任那韩再兴宰杀!“ “吴把总。”牛?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一下子就没了,冷然道:“如今鞑子在河南与朝廷官军激战,就快要分出胜负了。咱们斗不过韩再兴,总归是有人能收拾他的。等着吧,这天......马上要塌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0章 败亡 “这………………牛大人,这话如何说?”吴老七感觉自己有点听懂,但又有点没听懂。 牛?端起茶水又喝了几口,看起来没有要给吴老七答疑解惑的意思。 在这座偌大的京城里,他牛?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李之纲是防御使,相当于明朝兵备道与巡抚的结合,位高权重。 而韩复手握大军,声势浩大。 但这两个人真要论起来,远远不如牛?能量大。 因为他是大顺丞相牛金星的儿子。 大顺建政时间并不长,官职体系比较简陋,位于文官之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军师宋献策,另外一个就是丞相牛金星。 襄京之乱后,牛?斗不过韩再兴,但也不愿意低头,于是从此闭门谢客,隐居不出。 这并不是非暴力不合作,而是在忍耐和等待时机。 他要等到和父亲牛金星取得联系,借助大顺朝廷之手,来收拾韩复这个乱臣贼子。 谁知道,时局的发展远远超出了牛的预料,一年前还声势浩大,天命所归的大顺王朝,居然就要完蛋了! 但没关系,大顺王朝完蛋了,另外一个比大顺王朝更加强大的势力就要兴起了。 他前段时间收到父亲的密信,信中牛丞相表示,大军不就会过境襄阳,为父垂垂老矣,功名之事早已看得淡了,这次到了襄阳,如有可能,便想留在此处养老,了此残生,不想再动弹了。 这信表面看是养老,实际上却大有玄机。 朝廷的大军为什么会过境襄阳?那当然是朝廷在南阳也站不住脚,被清军打得四处逃窜。 而朝廷的大军跑了,到时候清军必然尾随而至,到时候襄阳城何去何从? 信里牛金星已经说的很明显了,等待时机,以迎王师! 真实的历史上,李自成大军过境襄阳以后,清军尾随而至,李纲、牛?等人举城投降,而牛金星也脱离了顺军队伍,开了小差,偷偷跑回了襄阳,在儿子的庇护之下,了此残生。 不过这个时候,李纲先投靠了襄樊营,深受襄樊营的思想熏陶,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投降的。但牛金星牛?父子,却依然存着这方面的意思。 韩复怎么了?韩复便是那孙猴子,马上也会有满洲大兵那如来佛来收拾他! 牛?不愿意过早的透露自己的计划,但这件事,没有吴老七等人的配合,他想投降做二鞑子也做不成。 当下斟酌着说道:“那韩再兴不是叫你去樊城守着么?你就借机管他要人,要粮食,要开拔银子,要兵器甲胄,凡是你能想到的行伍间的用度,全都管他要,尽量的拖着,等到南阳的战事分出胜负,事情便就会有所转机!” 吴老七听得一愣,开始还以为,牛?说的是等大顺打赢了鞑子,再请牛丞相做主,收拾韩再兴,但转念一想,好像不是这样的。 牛?话里话外说的,都是鞑子会赢,鞑子会来襄阳! 这样的话…………… 吴老七忽然打了个冷战,浑身一激灵,感觉原先自己认为是死局的东西,一下子就峰回路转,豁然开朗了! 可谓是投清一念起,?那天地宽! “可……………”吴老七强忍着激动,犹豫道:“可我听说襄樊营在北面叫鞑子吃了一场败仗,打死了好些人,连那鞑子的国都死了,人头阵是咱老子亲眼所见的。牛大人,你说这襄樊营,要是真能打得过鞑子,那又咋办?” 吴老七忧心忡忡。 提起这事,牛?也很是纳闷,他也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襄樊营此番北上,居然能有如此斩获。 一开始也是不相信。 毕竟崇祯年的时候,朝廷规定,一颗真鞑子的首级,赏格能高达五十到一百两银子。像是吴三桂、祖大寿这些人在关外虽然打的热闹,可往往一场战斗下来,一颗鞑子首级也捞不到。 好一点的,斩获二三十颗人头,已经是足以让皇上亲自下旨嘉奖的大胜了。 牛?不知道这是因为关宁军打不了歼灭战,控制不了战场的缘故,只是本能觉得襄樊营在作假。 可偏偏人家襄樊营把鞑子首级给带回来了,谁都可以去看,谁都可以去验,牛?也偷偷叫人去验过了,是不是真的鞑子人头,他们也不敢肯定,但看着不像是假的。 更何况,襄樊营还缴获了许多兵器甲胄,以及好几个鞑子俘虏,这要是假的,造假成本也太高了。 想那关外建奴,自老奴起兵开始,就一直打遍天下无敌手,怎么能在襄樊营身上栽了个这般大的跟头呢? 襄樊营的那些大兵,原先都是流民、花子、庄稼汉,还有汉水码头上扛活的苦力,那真是猪狗一般的人,怎地到他韩再兴的手里,短短一年的功夫,就能打仗了呢? 莫不是那姓韩的,真会什么法术不成? 牛?想不通,他也忧心忡忡。但襄樊营如今这般势头,光靠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斗得过的,唯一的指望就是依靠不久后的鞑子兵马。 南明小朝廷不是弄出了个联虏平寇么?他要做的,就是联虏平韩! 当然了,这件事光靠他自己是做不成的,必须有一股兵马作为配合,否则,他连城门都打不开,想做汉奸都不可得。 “襄樊营北边之事,不过是设了埋伏,一时侥幸而已。而如今要过来的,可是鞑子十万兵马,任那襄樊营个个都是铜头铁臂的妖怪,又怎么能扛得住?” “也......也是啊。” “吴老七,那韩再兴行事张扬高调,一年多来,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如今虽是烈火烹油的时候,但盼着他栽跟头的,又不知有多少。”牛?眼光闪烁,沉声道:“况且,你们营中,不愿意到樊城去送死的,恐怕也大有人在。 你要做的,便是把这些人联络起来,到时候,共襄大事!” “娘嘞,怎地还有这么多的难民?河南的百姓,全叫咱永昌天子给抓光了不成了?” 吕堰驿附近的一处堠台上,袁惟中和崔世忠等人猫在垛堞后头,眼望外面的苍茫大地上,一串一串的难民,被驱赶着前往未知的远方。 在队伍的左右两边,不时有骑兵飞来奔去,控制着队形和前进的方向。 有走不动而倒地的,往往会带倒前后一大串的人。 每当这个时候,袁惟中他们就知道,走不动的那些人,就要领死了。 尽管他们并没有犯什么罪,尽管他们对威风凛凛的军士并不构成威胁,但走不动的,就要死。 韩复刚刚领兵回来的时候,曾经让陈大郎所部沿着吕堰驿到唐白河一带布防,但前两天已经下令全面收缩防线,彻底放弃了已经经营快一年的吕堰驿,全军回撤到樊城,不再阻止任何人通过。 樊城以北,只留下一些警戒性质的堠台。 所谓的堠台,就是用夯土堆砌起来的高台,作用类似于烽火台。 崔世忠和袁惟中这个小队驻守的堠台,还在吕堰驿东北一点的方向上,正是大顺军由西转南的节点。 袁惟中从来了以后,外面官道上的难民,就没有停止过。 他一开始还数呢,结果发现,那些被驱使的难民一串一串的,根本数不清。 “作孽啊!” 长相老成的崔世忠摇了摇头,同样是人,看着外头那些同类被驱使的如同蝼蚁一般,心里也不太好受。 不过,他在河南当了那么多年的兵,悲惨的事情见的太多了,难受也就难受了一下,他更关心的是另外的问题。 崔世忠冲着袁惟中扬了扬下巴,低声说道:“那个抚恤条例,你签不签?” 袁惟中的注意力被勾了回来,想了一阵,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你签不签?” “......“ 崔世忠从耳朵后面摸出了根发黄的忠义香,撕开一截烟纸,用两指捻了些烟叶子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俺现在是试百总衔,这次差事办好了,回去之后可以把前面那个‘试”字去掉,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百总,按照条例,就能娶婆娘了。到时候想要儿子,咱自己生就是了,何……………………………” 崔世忠吐出嚼烂的烟叶子,抹了抹嘴又道:“何必领养别家的娃儿?” “崔大哥你不签他也不签了。”袁惟中也道:“签了之后,一年内不许娶亲生子呢。” 堠台上还有几个人,有原先其他干总司的,也有从义勇营调拨过来的。 双方之间并不算熟悉,听到崔世忠和袁惟中挑起话头之后,才纷纷参与到讨论中。 襄樊营最新的抚恤条例说,为了防止将士不幸牺牲之后,公家发的抚恤金无人继承,因此,爱兵如子的韩大帅特定颁布了一条仁政,准许营中士兵,指定一个孤儿作为继承人。 指定之后,这个孤儿在法理上,就是指定之人的子嗣,在指定之人牺牲阵亡之后,为其供奉香火。 条件是,为了避免反复,避免浪费资源,确定领养之人后,一年内,即便达到了娶亲的标准,也不许打结亲的报告。 这是几个条件当中比较显眼,也比较好理解的一条。 其他的限制条款密密麻麻的还有一大堆。 比如说,为了防止领养之人将银钱用来挥霍,或者被人觊觎而有人身安全上的危险,抚恤金不会一次性发放,而是暂时存在公家手里。 被领养人的食宿、学业等方面的花费,自动从中扣取,这样的话,又安全又省事,对大家都很方便。 还有,襄樊营并不保证抚恤金一定是实物银,可能会根据财政政策的调整,发放具有与银子等价的银票或者其他金属或纸质凭证。 襄樊营保证金属或纸质凭证具备与实物银相等的效力。 总之,一切解释权,归襄樊营所有。 看起来虽然有些苛刻,充满了算计和大坑小坑,但毕竟是几千年来破天荒头一遭的,用明文条款,来保障士兵们死后权益的。 走在了全天下的前头,可谓是遥遥领先。 而且,与外头那些如猪狗牛羊一般被驱赶的人们相比,襄樊营里的士卒们,幸福的简直就如同像花儿一样。 不过崔世忠这个小队,愿意签条款的人并不多,但大家主要想的还是,将来能有机会自己娶婆娘造娃。 这个小队里面,职级最高的就是崔世忠。他原先是罗长庚那个旗队的小队长,回到襄阳之后,积功连升三级,跳过试旗总、旗总,直接升到了试百总。 又主动请缨过来守堠台,回去之后,有很大可能升为百总。 而根据条例,百总就可以有娶亲资格了。 袁惟中也连升好几级,不仅从原先的新兵转为正兵,还成了旗总,勉强算是走上了领导岗位。至于说百总,那也是属于踮踮脚就能够到的位置,并非遥不可及。 剩下的几个虽是大头兵,但如今襄樊营声势?赫的几个坐营把总,像是宋继祖、马大利、陈大郎他们,一年前谁又还不是个大头兵了? 天下不太平,这仗势必越打越多,上进的机会多着呢。 几人猫在垛堞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畅想着建功立业的美好未来,与外头人间地狱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难民串串从早晨一直到傍晚,络绎不绝,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到了远方那轮金乌,挣扎着就要落入天边之时,在那落日的方向,忽然哗声大作,卷起滚滚浓烟。 那浓烟卷着尘土,被晚间的东风一吹,斜斜地向着西边飘去。 那里似乎有着千军万马,正往这边而来。 马蹄声隆隆作响,天地都震动起来。 崔世忠、袁惟中等人趴在堠台顶端的垛堞上往西边望去,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几人回过头互相望了望,都从彼此的眼神当中,看出了掩饰不住的骇然与震惊。 崔世忠将耳后那半截忠义香取了下来,颤抖着撕开卷纸,将里面的烟叶子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 强烈的刺激性的味道,使得他镇定了下来。 他大口嚼着烟叶子,吼道:“快,快点烽火,闯王败了,闯王败了!” 袁惟中夺过一支火把,飞奔到台中间,只是片刻之后,一股烽烟便冲天而起。 不远处,另外一个堠台上,烽火随之而起。 烽火一个连着一个,接着向襄阳城所在的方向蔓延。 在越来越暗的夜色中,点点火光串联起来,如火龙一般游走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既吞噬和毁灭着一切,而在那跳跃炙热的光芒中,又仿佛能看到万物的新生。 乙酉年三月十八日,邓州之战失败,李自成被迫放弃南阳,携十万之众沿汉水东岸向湖广转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1章 轮回 “从丹水口到樊城这段防线,共计两百多里,包括左旗营、光化县、太平店和樊城等几个据点,但主要还是以光化和樊城为主。 “丹水口到光化这一段,由西营负责防守,依托汉水,坚守据点,可根据情况,进行迂回运动。” “光化以下直到樊城,由本官直领的几个营头防守,全面收缩防线,不得主动出击,邀敌浪战。必要之时,可以放弃汉水以北所有据点,集中力量固守樊城。” “自来守襄必守樊,只要樊城还在,则襄阳就可保全,襄阳若得保全,则全局皆可盘活。” “而若樊城失守,襄阳城就将暴露在敌人的巨炮之下,届时将会承受巨大威胁。襄阳一旦有事,则全襄势必瘫痪,我等没了腹地,兵员、粮草、器具之用度无处供应,只能去山中打游击,那便真的成贼了。” “因此,樊城是重中之重,无论如何,必须要守住!” 深夜,中军衙门的大堂内,韩复站在那张巨幅的襄樊形势图前,攥紧拳头,用力地挥了挥,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自己坚定的决心。 下方,所有襄樊营的文武官员,包括驻守郧阳的宋继祖,驻守荆门州的蔡仲,以及陈智、吴鼎焕、侯御封、王克圣、李纲等等文官,还有王光恩、马世勋等降将,全都齐聚一堂。 没错,王光恩和马世勋等人,在韩复从鲁阳关凯旋回来之后,已经决意投降,为襄樊营效力了。 而韩复说服他们的法子很简单,那就是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决定投降南明朝廷了,所以你们也赶紧投降我吧。 听起来好像有点无厘头,但事实确实如此。 在听说韩复已经向朝廷求抚之后,一直绷着的高斗枢,在抗清大义的感召之下,总算是勉强答应为襄樊营做事。 但他还是不习惯抛头露面,和这些昔日的“匪兵”共事,韩复也不勉强。 这时,韩复的目光扫过众人,颇有一种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感觉。 他扫视了一圈,眸光在马大利和陈大郎两人身上游移了片刻,最终提声喝道:“马大利!” 马大利如遭雷击,浑身都抖了一下,连忙站起,挺着笔直的腰杆,同样大声说道:“有!” “你领所部,进驻樊城。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必须要给我死死的扎在此城,本官未有其他命令之前,不许后撤半步,听到没有?!” “是!” “大点声,我没有听见!” 马大利深吸一口气,脖子、脸、额头全都涨得通红,手臂上青筋虬结,用尽力气大喊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请大人放心,我马大利就是死,也绝不叫鞑子进樊城半步!” “好!”韩复也大声叫了一句。 襄樊营自宋继祖之下,以几大千总司为主力,从第一千总司到第五千总司,依次是贺丰年,梁勇、陈大郎、马大利和蔡仲。 其中第一、第二千总司为西营的骨干,剩下的则是襄樊营直属。 这五大千总司,包括他们前身的各大战兵局队,在过去一年,都立下过战功,发挥过作用。 经过调整之后,各干总司都是以老带新,外加一部分改编降兵和乡勇的结构,战力上大差不差。 但是在让谁去守卫樊城的问题上,韩复思虑了一阵子之后,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马大利。 马大利在个人能力上并不突出,在理论知识的学习上,也不如贺丰年和陈大郎那么得心应手,但他本人和麾下的官、兵战场经验都很丰富,之前也在鲁阳关和鞑子交过手,想来想去,是最为适合的一个。 长条桌上,陈大郎和蔡仲等人都目光复杂的看着马大利,既羡慕,又遗憾,还有一些懊悔。 守卫樊城,无疑是本轮战事里最为艰巨的任务,是真有可能一去不复还的。 但能够接下这样的任务,又充分证明了大人的认可与信任。 是一份很有含金量的荣誉。 他们既畏惧又想要。 “汉水过樊城之后,急转直下,折而向南,一直到钟祥附近江面,也有两百多里。” “这段水路蜿蜒曲折,夹在大洪山和荆山余脉之间,谷地狭长,并不宽阔,不利于大规模的会战,但清军若是沿汉水东岸尾随,则防守压力亦是不小。” “蔡仲,你领所部,驻守宜阳,防御宜阳到荆门的防线。” 陈大郎领着第三千总司回襄阳之后,荆门州就是蔡仲的第五千总司在驻防。 这个时候听到韩大人的命令,也并不意外。 第五千总司前身是宋继祖直领的原战兵第一局,战力很强,又收编了荆门州、仙居寨、以及远安县的降兵和乡勇,人数也相当可观。 蔡仲答应下来以后,起身又问道:“大人叫我部移驻宜城,那荆门州的防御势必不足,要是荆州马进忠乘虚而入的话,咱们岂不是有腹背受敌的危险?” 他这么一问,长条桌两边众人,全都望向了韩复。 韩复手指在地图上滑过,找到了荆州的位置,在上面重重点了两下,很是笃定地说道:“确实会有这个危险,但可能性不大。马进忠部隶属左镇,而左镇如今自顾不暇,只能集中力量守卫武昌,其他地方,已经无力去管了。” 在场的一众文武官员,之前已经反复听自家大人讲解过目前的情况,大顺朝廷的官军正在南阳与清兵激战,而一旦官军失利,永昌天子就会向湖广转移,与在德安的白旺会师。 与此同时,清兵势必尾随追击,不把朝廷剩下的那点家当彻底消灭,绝不罢休。 因此,在大家的认知里,现在玩的是李闯王跑,阿济格追的猫鼠游戏。 但这时听到韩复的话,才猛然想起来,湖北还有一个左良玉呢! 而不论是李闯王逃跑的方向,还是阿济格追击的方向,都指向了左良玉的防区。 怎么把这哥们给忘了? 左镇号称佣兵百万,虽然水分很大,但十余万可战之兵还是有的,实力在江南小朝廷中首屈一指,是绝对的强藩,不可小觑。 xx...... 这要是永昌皇爷被左良玉给堵住了,那可怎么办? 在座众人毕竟名义上还是大顺的臣子,想到此处,都本能的替李自成担忧起来。 “本官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但诸位也不必过虑,我大顺官军纵然稍逊满洲鞑子一筹,但收拾左良玉辈,还是不成问题的。以本官判断,左镇支离破碎,就在眼前!”韩复非常有信心的下了判断。 其实这一年来,韩复一直试图与左良玉取得联系,建立更为紧密的关系。为此,还给对方写过很多封信,极力劝说他亲率大兵,北进中原,去做那个搅局者。 左良玉虽然从来没有回过信,但确实曾经心动过。 但奈何,始终打不穿白旺的防线。 德安都突破不了,还谈什么北上搅局? 再加上左良玉既老且病,早已没有年轻时候的进取之心,观望来观望去,白白浪费了一年的时间。 韩复大体的布局是宋继祖在西,马大利在北,蔡仲在南。 其中马大利驻守的樊城,是重中之重,是整个防御体系的关键所在。 而蔡仲在南面,更多的是保持警戒,属于存在部队。 宋继祖的西营驻守光化,同样也很重要,当樊城承受巨大防守压力之时,西营兵马即可进行迂回包抄,威胁敌军侧翼,来减轻正面的防守压力。 而剩下的兵马,则由韩复亲自率领,作为总预备队,视战事的发展而决定如何使用。 作为襄樊营建制以来最大的军事行动,需要准备的事情千头万绪,涉及到方方面面,极为的繁杂。 光是如何拆除和疏散樊城外的建筑和人口,就有大量的工作要做。 并且,樊城还是厘金总局的驻地和水师的重要基地,眼下,铁索横江,汉水上的船只已经断绝,金局要不要撤出樊城,如何继续开展工作,同样也是需要仔细研究的问题。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忽然,在外执勤的王破胆领着个探子推门而入。 那探子满面尘土,身上的衣袍也全是水迹,显然是刚刚渡江而来。 他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愣了一会儿,然后向着前方的韩复大声说道:“大人,卑职接报,说吕堰驿北头全是从邓州撤下来的兵马,闯王好像,好像败了!” 议事堂内的空气一下子陷入凝滞,室温仿佛在飞速流失,将众人的茫然与错愕,全都封存在了脸上。 韩复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又摸出那枚彩金珐琅怀表,打开一看,已经是三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多了。 正是整整一年之前的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破京师,朱由检煤山自缢,而他韩再兴在左旗营破棺而出。 一年过去,轮到他韩再兴接替李自成,走向舞台的中央,担负起天下兴亡的责任了! 邓州是襄北门户,豫南重镇,万历时田亩和人口曾双双突破十万。 但到崇祯年时,连年灾荒,又饱受战火摧残,邓州“户牖尽闭,十室九绝”,早已不复往日繁盛。 李自成在襄阳建政之后,豫鄂交界之地暂时稳定了下来,邓州与新野,南阳等城一样,一度有所恢复。 但好景不长,几日前的一场大战,彻底摧毁了这里最后的一点生机。 拂晓,踏踏踏的马蹄声传来,清兵进入邓州城时,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劫难后的景象。 尸骨塞道,屋舍颓圮,城墙被拆了一大半,护城河里满是各种各样的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的东西。 城内所有的河流、湖泊和水井里,也全都塞满了尸体。 偌大的邓州城,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 不过,阿济格、吴三桂和尚可喜等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都是从辽东出来的,在辽东,这种惨状见多了,此时高坐在马背上,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几个身穿官袍的汉子,立在被战火熏黑的州衙八字墙跟前,见到阿济格等人到来之后,互相望了望,有点犹豫。 但还是一咬牙,哗啦啦同时跪在了地上,为首那人高声说道:“伪朝南阳府尹,罪臣刘苏等,恭迎大清靖远大将军、和硕豫亲王殿下!” 说罢,刘苏、吴以及其他残存的南阳官员,同时砰砰砰的叩起头来。 阿济格年纪也不大,今年刚刚四十岁,骑着一匹黑马,眉眼间混杂着些许疲惫之色。 老奴的第四任大妃阿巴亥给老妈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 阿济格就是这三兄弟里面最为年长的一个。 只是这三人虽是胞兄弟,但关系远远不如外人想象的那么亲密,尤其是阿济格与多尔衮,很是有些矛盾。 这次领兵出征,他只不过是去鄂尔多斯索要一批贡马以作军用而已,就被多尔衮大张旗鼓的下旨斥责。 闹得天下皆知,沸沸扬扬。 阿济格心中虽然不爽,但也不得不加倍卖命。 他二月底到三月初破商洛山而出,激战半个月,终于是取得了胜利,但坏消息是,李自成又又又他娘的跑了。 李自成这么一跑,南阳一府二州七县自然望风而降。 不过阿济格也没法在南阳久留,前不久多尔衮那道谕旨如同紧箍咒一般,逼得他必须马不停蹄的去追击李自成,直到将这伙贼寇完全剿灭。 “起来吧。” 马背之上,阿济格倒是没有为难众人,叫刘苏等人起来之后,照旧又说了一番,大清与明国世代修好,此番是入关是吊民伐罪,保境安民,报尔中国军民之君父大仇,尔等附逆之臣,只要诚心归顺,朝廷依旧恩养,准许戴罪 自新云云。 例行公事之后,阿济格向着刘苏看了半饷,忽地问道:“本王听闻湖广襄阳等处,有唤襄樊韩大帅者,编练乡勇,卓有成效。兵称强壮,将亦用命,自去年以来,东征西讨,如今已有鄂西千里之地,蔚然一强藩也。尔南阳与 襄阳邻居相望,鸡犬相闻,可有此事?” “**......“ 刘苏沉吟片刻,尽量站在清廷的立场说道:“回殿下的话,那襄樊都尉韩复,自去岁起兵起来,确实侥幸打了几场胜仗,攻下几座城池,臣等在南阳时听说,明廷那郧阳总兵王光恩,巡抚徐启元和按察使高斗枢,都被此人所 俘获,可见确有过人之处。不过以臣等观之,襄樊营较大清天兵,逊之远矣。彼处距此不过百余里,旦夕可至,王爷天兵到处,那韩再兴纵有小智,但萤火之光又岂可与日月争辉?惟知天顺命,喜迎王师而已!” “呵呵。” 马背之上,阿济格盯着刘苏,戏谑的笑了笑。 这一声笑,把刘苏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脑筋急转,把刚才说的话一个一个字的过了一遍,心说也没说错话啊! “知天顺命,喜迎王师?刘大人难道不知,月余之前,那襄樊营就是由南阳北上,犯我大清天威的么?” “***......“ 刘苏浑身一颤,赶忙撩开衣袍跪在地上,叩头道:“罪臣该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2章 劝降 邓州城残破不堪,几乎没有居民。 城中所有的水源也都被各种死尸给污染了。 阿济格等人在城中转了一圈,接待了从南阳等处赶来拜见的官绅,任命幸存下来的一个通判,做新邓州知州。 没错,大顺统治期间,李自成玩了一波复古运动,不仅大量的给所占领的州县改名,连官职也改了。 知某府改叫某府尹,知某县改叫某县令,知某州改叫某州牧。 很有盛唐气象! 而相比之下,我大清统治者就很建制派了,入关之后,全盘接受了明廷制度,自然要纠正李自成这种“倒行逆施”的行为。 有人说清朝是在明朝脑死亡之后,给这具僵尸安了一个新的大脑,并操控着这具僵尸,又续了近三百年的命。 这种说法虽然有骇人听闻,哗众取宠之嫌,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阿济格让新任邓州知州,起草了一份安民告示,说闯贼已经被天兵赶跑了,让躲在乡下,躲在山中的百姓,赶紧回来建设家园之类的。 他对邓州的兴趣不大,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城外的军营。 到了中午,陆续又有很多南阳官绅赶来拜见,其中很多是赶着猪羊,带着酒肉来劳军的。 阿济格性格比较张狂,但这时也表现出了一定的礼贤下士的态度,亲自接见了这些人,又大摆宴席,与民同乐。 期间免不了又问起襄樊营的情况。 让阿济格没想到的是,他本来以为,像是韩复这样在汉人中比较能打的将领,干的又是反清的大事,就算是在自己面前不能对这样的人说什么好话,但总体上态度应该是比较尊敬的。 就像是这一年来,阿济格抓到过很多顺军的将领,这些人有的是兵败被俘,有的是主动投降,但在问及对李自成的看法时,大多还是比较尊崇的。 他们对牛金星,对宋献策,对大顺的其他将领,可能满肚子的意见,但对李自成确实褒多于贬。 包括很多前明大臣,在提起崇祯的时候,基本也是这种态度,会说什么“君非甚暗”之类的话。 总之,上面是好的,都是下面给执行坏了。 一般而言,清廷统治者对这些投降之人为旧主说两句好话,还是表现的很宽宏大量的,不会怎么样。 原因很简单,朱由检和李自成这么厉害的人都没能坐稳天下,不正是说明坐稳天下的大清国,是天命所归么? 这是胜利者才能有的宽容。 相反,大清国要是被大顺打回辽东,十战九输,君臣惶惶不可终日,这个时候谁要是敢说李自成的好话,那肯定就要被安排去兵器工坊测试铡刀质量了。 阿济格看过一些襄樊的报纸,虽然觉得其中文章,大多是自吹自擂之言,但韩复在豫,鄂间也算得上是号人物,他本来以为,这些南阳官绅对待韩复,也会是那样的态度。 结果没想到。 一提起那杀千刀的韩再兴,南阳官绅士子,那是差评如潮,纷纷跪在阿济格面前,声泪俱下的控诉这位襄樊韩大帅的种种罪行。 说韩再兴荒淫无道,在南阳期间,索求无度,将城中稍有姿色之女,通通入城郊的卧龙岗宣淫,曾一日夜奸女十七人,其中不堪而死者九人。 尽管如此,仍然无法满足其变态的兽欲。 城中女子不够,他竟是连出家的尼姑和道姑都不放过。 除此之外,这位韩大帅还暴虐贪婪,襄樊贼军过境南阳之时,将城中粮食、金银、布匹、乃至库中兵刃全都搜刮一通。 几乎蝗虫过境,颗粒不留。 襄樊营南遁之后,城中粮价腾贵,斗米可卖数十两银子。 城中饿死之人,不知凡几。 总之,被襄樊那位韩大帅蹂?之后的南阳,同样残破不堪,比邓州好不了多少。 又说幸亏王爷率仁义之师,打跑了闯逆兵马,不然的话,南阳这地界,还不知道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呢。 紧接着,又纷纷称颂起王爷与大清国的仁爱文明。 把阿济格等一众满洲将领,听得一愣一愣的。 吴三桂和尚可喜两人若有所思,但并没有说话。 接见了南阳官绅之后,回到帐中,阿济格小憩片刻,又召集众人议事,商议追击李自成的事宜。 多尔衮在给他的谕旨里面明白无误的说了,让他“将流寇余孽务期剿除,以赎从前逗留之咎”。 阿济格虽然看多尔衮不爽,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遵旨行事,为大清国卖命。 这个时候的清军,对于所占领的地区,还没有坚决而又强迫的推行剃发,以鼓励为主,听其自便。 实际上,多尔衮在刚刚入关的时候,强推过一波剃发令,但反对的阻力相当之大,搞得北京城周围都遍地反贼。 投降的汉官里,除了孙之獬这种极端无耻之人外,愿意剃发的也寥寥无几。 巨大阻力之下,加上大顺、南明这两大外敌未除,使得多尔衮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个政策,还假惺惺的表示“自兹之后,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 当然了,事实证明,这只是清廷的权宜之计。 等到大顺与弘光小朝廷覆灭之后,多尔衮以为天下已定,剩下的南方诸省,也可以传檄而定,于是重新下令“各处文武军民尽令剃发,倘有不从,以军法从事。” 不过这个时候,新的剃发令还没下来,阿济格也懒得多事。 他只负责打,打下来的州县如何治理,那是接下来朝廷要做的事情。 一番商议之后,决议不在邓州停留,明早即拔营追击。 但在论及如何追击的问题上,众人有了争执。 有人说李自成是跑到襄樊去找那韩复了,也有的说李自成不过汉水,而是直接取道南下,往德安去了。 如果是前者,那大军势必要全力攻取襄樊。 但如果是后者,大军当然还是尾随追击李自成,但襄樊两城如钉子钉在汉水转弯之处,又要如何的处置? “平西王。”阿济格忽然点了吴三桂的名,笑眯眯地说道:“尔是汉人王爷,最懂汉人之事。你先前阅览那襄樊之报章,对襄樊形势也多有了解。你来说说,如何办?” 吴三桂三十出头,体形魁梧。 他虽然在清初四汉王中投降最晚的,但地位却是最高,甚至与清廷之间,一度是合作者的关系。 此时,吴三桂坐在下首第一张交椅上,知道阿济格这是在点自己。 当下不敢怠慢,连忙说道:“王爷明鉴,臣三桂于战阵中偶得几份抄报,阅之方知是襄樊营所刊。其中虽多有悖逆之言,但却可由此管中窥豹,窥得鄂西虚实,是以翻阅起来。可所得情报,臣三桂无不据实禀报殿下,非是私 下阅看。” “呵呵。”阿济格摆了摆手,笑道:“看便看了,平西王何必如此小心。你且说说,若是闯王绕汉水而过,这襄樊之地,咱们打还是不打?“ 吴三桂脑筋急转,忽地抱拳说道:“臣三桂与闯逆有不共戴天之仇,臣愿为大军先锋,诛此贼獠!” “平西王拳拳报效之心,孤岂不知?”阿济格语气淡淡,似有不快:“孤现在问的,乃襄樊之事。” “......“ 吴三桂心中同样有些不快,这次随阿济格征讨闯逆,他几次三番请战,愿为主力,愿为前锋,但始终没有获得这位满清王爷真正的信任。 襄樊的事情只是小事,咱们打也可以,抚也可以,全是你阿济格一句话的事,老是追着我问作甚? 心中虽然不爽,但表面还是诚惶诚恐的回答道:“臣三桂阅览报章,知道那韩复虽为贼寇,但所行之事,与闯逆在在不同。闻听此人,原先还是明廷在四川的千户。这襄樊营虽然不过一二万兵马,但襄、樊二城,自古就是荆 湖门户,汉水要塞,若是强攻,不免生灵涂炭,致有损伤。以臣之愚见,不若派使者招抚,倘若那韩复自绝天命,不愿就抚,届时再剿之不迟。” “平西王所言,是老成之见,正合本王心意。”阿济格摩挲着右手上的翡翠扳指,话锋一转,又问道:“孤离京之时,有那汉官对本王说,襄樊地利不下于潼关,最是易守难攻。况且襄、樊两城间隔着一条汉水,互为犄角,若 是那韩复不愿就抚,我大军一时攻之不下,平西王以为又该当如何?” 吴三桂眉头快速的抖动了几下,心说你豫亲王今日怎地揪着我不放了? “殿下明鉴,摄政王明谕我等不许逗留,务期剿除闯贼,此为我等当今首要之务。但襄樊横亘要道之上,威胁大军侧翼,又不能视若无睹。呃……………” 吴三桂沉吟着又道:“以臣愚见,明日拔营,全军南下薄城迫降,逼韩复就抚。若其冥顽不灵,则即刻四面围打,务求成功。倘若一时难以破城,则可选派一精锐兵马,驻守樊城之外,以作监视,而我大军,仍旧速速追击闯 逆而去。” 不得不说,吴三桂作为清初四王里最为成功的一个,同时也是清初所有降将里最为出名的一个,不仅仅因为他无耻,而是他确实很有两把刷子。 他给阿济格献上的这个策略,可说非常完美,并且具备了相当高的可行性。 邓州距离樊城也就一百多里,朝发夕至,很快就能到达。 阿济格的这支大军,本来就是要南下追击李自成的,稍微绕一下到樊城,也并不耽误什么时间,更不要说,李自成还有可能就在襄樊。 即便李自成不在,大军压境之下,也极有可能迫使韩复投降,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是不投……………… 说实话,吴三桂看过很多报纸,知道韩复是个聪明人,他想不明白韩复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投? 满清虽然野蛮,但大顺也好,大明也罢,更是没有一个能指望的上。 这时投降阿济格,才能卖上更高的价钱,可比日后投降什么阿猫阿狗的清廷将领要合算多了。 至于说襄樊营在鲁阳关打死一百多个鞑子,至于说多铎致书阿济格,让阿济格严惩襄樊营,那不过都是在给韩复身价加码而已。 你多铎的人死了,关我阿济格什么事? 相反,阿济格若能兵不血刃的招降郧阳、襄阳千里之地,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对于韩复自己来说,同样也是最能卖的上价钱的时候。 若是等到发现打不过了,势穷来降,那可就不是现在这个价钱了。 其实吴三桂在想,他要是韩复,这个时候就应该立刻提点兵马,堵住李自成的去路,最好把李自成给捉了,那投降之后,妥妥的是个郡王! 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不降? 真要是死了心的对抗,那也没啥说的,就打呗。 吴三桂不相信,当今之世,还有我大清打不赢的仗! 当然了,考虑到时间紧迫,确实有短时间内攻不下襄樊的几率,那么,安排一支偏师,囤集于樊城以北,监视襄樊营的动向,然后主力继续去追击李自成。 这个法子,堪称是无懈可击。 阿济格当即鼓掌大笑:“平西王不愧是辽东将门之后,此番谋画甚合孤意。既然如此,便由你平西王,促成此事!” “往这边来点,再往这边来点,唉唉唉,好,好了,小心别掉下去!” 樊城城头上,襄樊北营的士卒,正在架棚子,搭草帘。 所谓草帘,就是用草席挂在城墙的木棚子上,将城头上的空间遮蔽起来。 这是一个很有效的,防御敌军箭矢袭击的法子。 缺点则是容易起火,因此草帘子要经过特殊处理,浇上水什么的。 比挂草席效果更好的,就是挂棉被。 浇了水的湿棉被能够阻挡九成以上的远程抛射,但缺点更加明显,就是这被子从老乡家里拿出来容易,不过往往就没可能再送回去了。 因此每逢守城,必须要先夸大和宣扬城破之后的惨状,将城中居民动员起来,否则老乡们一合计,这又出钱又出力又出人,毁家纾难的,还不如直接投了呢! 此时的樊城城头上,犹如一个大工地,各种各样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被搬上来。 北面城墙的两角,各坐着一门红夷大炮,乃襄阳铸炮厂所产。 还有两门已经装船了,想要把这个大家伙从襄阳南郊弄到樊城北门来,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城中的人口疏散了一大半,但还有一些居民和商人舍不得城中产业,自愿留下来替襄樊营守城。 樊城是襄阳和唐白河的交汇之处,连通豫、鄂两省,商业活动极为繁荣,城外原先也有相当稠密的商肆、街市和居民点,还有很多的流民聚集。 但当韩复抵达此处视察的时候,城外所有人等全都被清空了。 有一些襄樊营的士卒在搬运尸体和清洗地上的血渍,韩复只是冷冷的看着,没去问有没有死人,死了多少人。 回到城头,对着陪同的王宗周说道:“此番铁索横江,汉水之上船只断绝,樊城也全面军管,金局此番要损失不少银钱啊。” 王宗周这段时间着实发福了不少,他见韩复这么说,还以为自家大人是在点自己呢,连忙挺起胸脯道:“大人曾经说过,襄阳守不住,再多的银子也都是无用。如今鞑子南来,守卫家园乃是第一要务,这一点,襄樊各家商号 都是明白的,全力支持大人抗击鞑子。” “嗯。” 韩复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忽然见到远处尘土卷起,有十余骑马兵飞奔而来。 离得近了以后韩复等人才看清楚,那支马队四周都是襄樊营的将士,而中间的两骑,却赫然做着清兵的打扮!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3章 二鞑子 那伙马兵在关厢外停下,与负责警戒的守卫说了几句之后,其中几人下马步行,往韩复所在的北门而来。 这样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城头众人的注意,尤其是其中一人身后晃荡不已的辫子,分外醒目,让人想不看到都难。 不过襄樊营军纪森严,当差之时,不许无故议论说话,众人看到也就看到了,依旧继续忙着手头的工作。 韩复与王宗周同时停止了交谈,静静地等着什么。 过不多时,由侍从王破胆领着个鞑子马兵走上前来,一见韩复,就立刻快步上前,想要附在他耳边说点什么。 韩复一把将其推开,盯着王破胆,大声说道:“本官守卫襄樊,全出于一片公心,事无不可对人言者。王破胆,你有何消息要禀报,只管大声说来!“ 王破胆跟着自家大人也有小半年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说话都磕巴的王十三。 稍微一愣,就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顺势接住了戏,同样大声说道:“回大人的话,此人自称鞑子平西王吴三桂的使者,前来讲和,说愿两家修好,不兴刀兵,劝大人知天顺命,归降清廷!” “哼哼!” 韩复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又高声问道:“若是不从呢?” 跟在王破胆身后的那个鞑子马兵,刚想要说话,却已是被其他卫兵捂住了嘴。 王破胆眼珠子一转,又很大声地说道:“那鞑子使者说,两三日之内,鞑子十万大兵便至,大人若是归顺,尚可保全性命,倘若不降,则鞑子破城之后,城中之人,男的要做鞑子的奴隶,女人则要被鞑子奸淫取乐,小儿之 辈,通通充作军粮!望尔等好自为之,乖乖投降,不要悔莫及!” 一听此话,正在城头上忙碌的众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对着王破胆怒目而视。 这些人并不完全都是襄樊营的士卒,还有一部分就是樊城的居民和商人,家小和产业都在这里呢。 本来嘛,大家生意做得好好的,日子也红红火火,结果鞑子一来,大家钱也赚不了了,原先的生活也被打乱了,心中本就有一肚子的气。 再加上鞑子相貌、发饰确实丑陋的很,众人心中天然的就有一种抵触的心理。 结果这个时候,这鞑子使者所言还如此的猖狂,毫不避讳的宣扬城破后的惨状,完全不将众人放在眼里。 大家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谁的卵子也不比别人少一颗。 听了这话,如何能不气愤? 一时间,城头上的空气,都有点不对劲了。 韩复对王破胆的表现相当满意,他情绪上来了,两眼瞪得如铜铃一般,提声喝道:“我襄樊营自建制之始,便以驱除鞑虏为己任,我军不去攻打尔等,尔等本该潜身缩首,苟全性命,讵意竟敢犯我边疆,扰我人民,本官岂能 容之?!” 他身怀异禀,声音极为洪亮。 那鞑子被堵住了嘴巴,自然也没法与他辩经,韩复提高嗓音,单方面的高强度输出,将鞑子一通臭骂。 听得城头众人直呼过瘾。 骂了一阵,韩复又忽然两指并拢,剑指那鞑子马兵,怒道:“尔身为汉人,却弃祖宗衣冠,毁父母发肤,不为人,反甘为禽兽之走狗,来到我军阵前大言不惭,狺狺狂吠,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左右何在,速速把他给我 了!以后但有鞑子使者到来,不问缘由,一律处斩!” 王破胆本来对与鞑子使者接触,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这时候不一样了,听完自家大人的话,顿觉有一股大义在自己周身环绕,让他热血沸腾,充满了感慨豪情。 再看这马兵时,竟是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觉得你是二鞑子,而我是响当当的汉子,心中充满优越之感。 他得了韩大人的命令,立刻招呼周围卫兵,不由分说的将那有些呆愣的马兵按翻在地,取了口大刀,亲自执刑。 手起刀落间,只听咔嚓一声,那二鞑子连半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已是一命呜呼。 人头在城头上滚了几圈,然后被王破胆一把抓住,用一杆长枪挑着,高高地悬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众人全都拍手喝彩,齐声欢呼!! 小半个时辰之后,樊城千户所公署,签押房内,丁树皮推开门,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小声说道:“大人,剩下那个二鞑子带过来了。” 紧接着,他往后一拉,让进来一个人,又赶忙把房门关紧,自己则?啷抽出宝刀,既紧张又兴奋地戒备着。 韩复坐在上首,身后站着的是肉山一般的胖道士。 后进来的这个二鞑子,身高六尺,穿了件白色为底,镶了红边的棉甲。他已经猜到先前那个同伴被杀了,但此时见到韩复,还是?然不惧,没有害怕的意思。 虽然戏文里常说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但实际上,从古至今,斩来使的事情多了去了,这年头敢做使者的,无不需要莫大的胆气,都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 韩复手中捏着两张信纸,那是从先前那个二鞑子身上搜出来的。 刚展开这封信,看到里面内容的时候,他都有一种精神错乱的感觉。 吴三桂居然写信来劝降老子...... 这实在是他从未想过的一种展开。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自己还是头一次与这种“流芳百世”的历史名人,产生直接的交集呢。 信的内容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劝降的那一套。 不过,不知道是吴三桂职权不够,还是自己咖位太低,信中全是车轱辘话,连点实在的干货也没有,人家南明小朝廷那边,还可以谈一谈伯爵的待遇呢,吴三桂这边,就只有空泛的“荣华富贵”四字。 诚意并不大。 看了一遍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暗语之类的东西,韩复随手将那信笺扣在茶桌上,打量起对面之人。 “你在吴三桂的手下,是个什么职位?” “俺是辽东人,跟着王爷十来年了,尊驾要是想要策反我,大可不必费那个功夫。” 那汉子毫无惧色,又说道:“俺这次过来,就是奉王爷的令来给襄樊韩将军投递书信,要说的话,全在信中了。如今大清十万兵马席卷而来,尊驾纵然能打,区区一个樊城,又如何抵挡?与其瓦碎,不如玉全。清廷自起兵以 来,向来善待降将,我家王爷对韩将军颇有赞赏,将军归来之后,建立功勋,福泽子孙,岂不比为那大顺朝廷殉葬强?” 不得不说,这汉子虽然看着粗犷,但作为一个说客,还是很合格的。 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 以现在人的眼光来看,如果非要在大清、大顺和南明中选一个的话,我大清反而是更像正规军的那一个。 前提是如果他不强迫剃发易服的话。 实际上,在李自成身死,南京失陷之后,所有人都认为胜负已分,天下已定,哪怕是大顺军余部,也与清廷有过接洽,如果不是多尔衮忽然抽风,强令所有人必须剃发的话,哪还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抗清运动啊? 大家早都全投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多尔衮的狂妄,给了韩复很大的一个助攻,否则但凡这位爷正常一点的话,他韩再兴就算自己想要抗清,也很难拉得起队伍,找到什么盟友。 “呵呵。”韩复微笑道:“本官不论在大顺,还是在大明,都承蒙天恩,锡以伯爵之位。你们鞑子朝廷不是向来讲究,投诚之人加封一等使用么?吴三桂要是有魄力,给老子个侯爵当当,然后再把湖北封给老子当地盘,这事也 不是不能谈。不过......” 说到这里,韩复故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扫视着那使者,轻笑道:“不过以本官观之,你们那个王爷说是王爷,但在满洲人眼中,亦不过是充作打手之用而已,还是打手中始终不可能得到信任的那一个。华夷有大防,夷华间又 如何没有?你们那位平西王,我看早晚要被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呐!” “哈哈哈哈!” 这穿着棉甲的汉子禁不住仰头大笑:“韩将军,将来的事咋样谁也说不准,俺只看眼前。眼前这汉家朝廷没有一个争气的,他们王爷不给清廷卖命给谁卖命?俺知道贵五被你们砍了,俺来之前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你们打不 过清军,只敢拿我们这些小卒泄愤,那也由得你们,要杀便杀,不必多费口舌!” “好,有志气!”韩复大声赞叹,然后指着那人对胖道士说道:“石大胖,去,给他几个耳光,揍他一顿!” “呃......啊?!“ 那二鞑子马兵昂首挺胸,一副?然不惧,坦然赴死的样子,但听到这位韩将军的话,还是禁不住充满疑惑的“啊”了一声。 人都要傻了。 而这种疑惑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只听房间内吨吨吨的声音响动,很快,那个肉山般的胖道士,就撸起袖子,大步而来。 他一把揪住那二鞑子的衣领,没有半个字的废话,扬起熊掌般的大手,噼里啪啦的招呼在了对方的脸上。 这二鞑子虽然是辽东铁骑出身,但在吨位面前,他那点经验简直微不足道。 况且还有丁树皮在后面拉偏架,很快就被打得如同猪头一般。 不大的签押房内,传来了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趁着这个功夫,韩复挥毫泼墨,刷刷刷的给吴三桂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没说别的,就是分析了一下子局势,让吴三桂,包括尚可喜、孔有德、耿精忠这三顺王想一想,清廷真的能够完全信任他们么?恐怕平了李自成,灭了朱由崧之后,就会将他们扔回辽东老家,冷冻起来。 多尔衮刚愎自用,为人狂妄,他连自己的两个胞兄都未必能够容得下,届时你们这些汉人头上的那个王爵,恐怕与催命符差不了多少。 希望你们能够好自珍重,早做准备,为自己多留一条出路。 韩复当然没有指望凭着这封信就能把吴三桂给策反回来,这封信真正发挥作用,是在半年之后,是在他们班师回朝之后。 那个时候多尔衮果然将吴三桂等人打发回辽东老家,到时,就会想起这封的内容了。 况且,这封信送给吴三桂之后,吴三桂是肯定会交给阿济格的。 但没关系。 这信同样是写给阿济格看的,阿济格回京之后,也会立刻卷入政斗当中,然后被多尔衮拉了清单,从亲王贬斥为郡王,到时候,这哥们同样会想起这封信的内容。 这就是阳谋啊! 而且古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立个神棍的人设,说不定将来就会有惊喜呢? 他写完这封信,抽空又看了看那二鞑子,对方已经鼻青脸肿了,但见自己看来,还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是还没伺候舒服啊,继续,继续。”韩复下达了发起总攻的命令。 屋中鬼哭狼嚎的声音,立刻比之前增大了数倍。 韩复摇了摇头,另外抽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略微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诗:“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诗原文极长,韩复记不得那许多,只节选了一段,然后在题头的位置,写下“圆圆曲”三个大字。 刚才那封信是正菜,这首圆圆曲算是附赠的餐后甜点。 韩大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甭管有用没用,先恶心你一番再说! 这首诗也写完了,韩复再看向那二鞑子的时候,对方已是涕泗横流,畏畏缩缩,全然不复刚才那种硬装出来的英雄豪气了。 “这就对了嘛,二鞑子就是他娘的二鞑子,装什么英雄好汉?” 韩复站起来,将信封递到对方跟前,微笑道:“将信带回去,然后对你家那位王爷说,不要再傻乎乎的跪求鞑子朝廷重用自己了,没用的。你功劳越大,鞑子皇帝越睡不着觉!” 三月十八日之后,李自成放弃邓州,向湖广转移。 樊城以北,以及汉水东岸的道路上,大顺兵马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大军上下连绵百里,一眼望不到头。 由于这次顺军是带着家眷一起转移的,阵列之中,爹喊娘叫娃儿哭的声音此起彼伏。 顺军开始还裹挟着壮丁一同南下,但后来为了加快速度,将这些壮丁尽皆驱杀,汉水上的浮尸层层叠叠,蔚为壮观。 很多人第一次清晰的见识到,什么叫做巨人观。 到了三月二十日,李自成领着大军,亲临樊城之下,要求韩复立刻焚毁襄樊二城,点选兵马,随同大军南下。 由于襄樊营坚决不让顺军进城,双方还在关厢外,发生了小规模的流血冲突,互有死伤。 李自成大怒,命韩复即刻出城请罪,大有如若不然,就要破城的意思。 韩复始终避而不见,但李自成非要拉着自己跑路,也很头疼。 不过。 就在韩复头疼不已的时候,已经开始做攻城准备的顺朝大军,却一片哗然,忽然溃散起来。 李自成也急匆匆地领着兵马,绕过樊城,全速往南而去。 因为,鞑子大军来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4章 汉人 “何大哥,鞑子来了,点火,快点火啊!” “啪!叫你娘的叫,生怕那鞑子听不见怎地?!” 樊城西北二十余里的一处土丘上,何有田等人趴在地窝子里,身上盖着杂草,又紧张又兴奋地瞧着远处的光景。 土丘下方不远,有两前一后三个鞑子正在徘徊,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上来。 这处土丘并不高,从纯粹军事的角度来说,防守价值并不高。 但翻过这座土丘,后面有处林子,树木颇为茂盛,是极佳的取材地。 这年头攻城,大多就靠三样。 一是靠人命去填,二是拿大炮来轰,三则是大量的使用填壕车、云梯、攻城车等各种攻城器械。 而这些攻城器械,无一例外,都是靠木头打制。 满洲女真刚刚起家的时候,曾经还大量的使用奸细偷城的法子来破城,包括农民军初起之时,也同样频繁的使用这一招。 但到这会儿,明末已经打了几十年的仗了,这法子效果越来越差,大多数时候,还是要老老实实的攻城。 而攻城就需要大量的木材,樊城周围的木材,早就被韩复下令砍光了,先期抵达的清军,只能往远处去寻。 何有田嘴里叼着一根青草,这是他跟军情局的探子学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叼着确实就显得何爷我非常专业。 他随手敲了敲隔壁一个士卒的脑袋。 他们第四千总司在鲁阳关立下战功,回来以后,论功行赏,马大利被提拔为坐营把总,所有在樊城的襄樊营也好、北营也好,还是其他的兵马,全归马大利统管,韩大人戏称马大利是樊城集团军司令。 何有田本来是要升干总的,结果没有通过中军衙门的考核,主要分两方面,一是军事素养不够,六项考核中只有两项合格;第二个则是政审不过关,文书室查阅何有田的档案,发现对方在永昌元年的六合堂行动中,曾经有私 吞银两的行为,因此打回了何有田的晋升报告。 他现在还是预备干总的身份,任务是在樊城西北的龙王庙一带活动。 这里木材资源比较丰富,还有掘子营留下的一些防御设施,专门可以用来钓鱼。 “何大哥,咱们是不是等那几个鞑子都过了线以后再打啊?” 说话的叫俞大福,有没有福何有田不知道,反正头很大。 狗日的原先在新勇营那边是个旗总,六门考核五门优异,说是什么兵王,调过来后直接就是试百总了,整天乐乐呵呵的就会傻笑,反正何有田没看出他哪点像兵王了。 “别他娘的说话,小心再把鞑子给吓跑了!” “哦。”俞大福应了一声。 土丘下那三个鞑子,转来转去,一会儿冲刺,一会儿远离,还张弓搭箭,往上面放了几箭,却始终也不敢上来。 过了一会儿,互相交谈几句之后,竟是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狗日的,这几个鞑子倒是大大的狡猾!”何有骂了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脏话。 “何大哥,韩大人不是常常说么,鞑子是天下一等一厉害的兵马,自然狡猾了。”俞大福倒不是很在意,傻笑着问道:“何大哥,你见没见过韩大人啊?” 我见没见过韩大人? 何有田翻了个白眼,心说不是何爷我跟你吹,当初刚进襄阳府的时候,韩大人夹菜,我都敢转桌的! 他本来不想理这种除了操练啥都不懂的傻小子,但还是没忍住的显摆道:“知道桃叶渡二十九虎将么?” 桃叶渡第一批入伍的人里,除了朱贵、柳恩和周来双等后勤人员外,还剩二十九个战兵,这些人如今大多是襄樊营的高级将领。 何有田已经准备好和俞大头讲一讲,当初宋继祖、冯山、叶崇训和马大利等人的事了。 然后再轻飘飘的说一句,当时我也在场。 然而,俞大福摇了摇头,很是实诚地说道:“不知道。” “1 何有立刻难受得就像是撒尿撒了一半,然后被人强行打断,又憋了回去一般,别提多酸爽了。 他翻着白眼,嘴巴张了张,终于彻底放弃了与对方交谈的念头。 心中嘀咕道:“真是冬虫夏草不能语冰!” 这个地窝子里,一时陷入了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远处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何有田、俞大福同时仰头去望,只见先前那三个鞑子竟不知从哪里捉到一只野猪,正驱赶着野猪往这边而来。 那野猪屁股上被扎了一箭,嚎叫着乱冲乱撞,土丘的坡面上,绊马索、鬼箭等机关被纷纷触发。野猪皮糙肉厚,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前冲,最后嗷的一声,跌入了陷阱之中,噗嗤噗嗤的声音伴随着血腥味传来,把俞大福都给听 饿了。 那三个鞑子,这才栓好马,小心的沿着野猪走过的路线,往土丘上来。 他们要确定这里有多少木材,多大的木材,好回去覆命。 何有田和俞大福纷纷埋低脑袋,从草丛的缝隙里观察着对方的动向,在他们的胸前,各有一根棉制的引线。 尽管有野猪开道,那三个鞑子依旧非常的谨慎,两个在前面走,剩下一个缀在十余步外,整个队伍行进缓慢,还时不时的停下来观察。 走着走着,前头两个鞑子忽然停在一棵大树前面,围着大树上的几个如蝌蚪般弯曲细长的文字辨认起来。 这几个都是满文,其中一个比较好辨认,就是树的意思,但是剩下几个,那两个鞑子居然不认识,互相快速低声交谈起来,还回头想要招呼剩下那一个鞑子过来辨认。 身后那个鞑子却叽里哇啦的做着手势,让他们不要管这种事情,继续往上走。 可就在这时,阵阵滋滋啦啦引线燃烧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等到那两个鞑子反应过来之时,红如蛇信的火苗已经就在眼前。 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埋在四周地面里的生铁雷忽的炸裂开来,铁片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四面飞散,雨点般没入到那两个鞑子的身上。 那两个鞑子立刻倒在地上,放声惨叫! 十来步之外的第三个鞑子,见到如此景象,只是一愣,随即立刻扭头就跑。 俞大福见状,猛地从地窝子里面爬出来,撒开两腿就追了过去。 他居高临下,又是抄近道,蹭蹭蹭的几步就追到那鞑子的身后,摸出了个石雷,也不点火,就这么直接扔了过去,正中对方后背。 那鞑子“哎呦”叫了一声,摔在地上。 俞大福纵身一跃,如饿虎扑食般压在对方身上,那鞑子奋力挣扎,两人扭作一团,翻滚着往土丘下滚去。 等到何有田带着人追过来的时候,俞大福已经一脚踩着那鞑子的后背,一手揪着对方的辫子,正冲着何有傻笑呢。 “狗日的比老子还要生猛!” 何有田心中骂了一句,快步走上前去,接过俞大福手里的辫子,猛地往上一拉,竟是硬生生的将那鞑子的头给提了起来,以一种极为怪异的方式,与何有田对视着。 何有田用了用力,那鞑子立刻龇牙咧嘴,大声呼痛起来,说的竟是极为流利的山东官话。 “嘶......哈...………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俺,俺也是汉人,俺也是汉人啊,好汉饶命......” “汉人?”何有田又是一?:“你他娘的留着辫子,跟爷爷说你是汉人?” “俺,俺真是汉人,真是汉人啊,俺是平西王爷手下的,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是,嘶......军爷轻些,啊,军爷轻些,俺世世代代都是朝廷的官军啊!” “真他娘的是汉人?” “真,真是汉人,真是汉人。”那鞑子痛极了,感觉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不敢有任何的侥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报了家门。 确实是祖上就从山东迁移到辽东的军户。 “日你娘的!” 何有田攥着对方的小辫子,忽然一巴掌扇在对方的脸上,怒骂道:“二鞑子的人头不值钱你知不知道?你个狗日的,怎地就不是真鞑子呢!!“ ....... “叫什么名字?“ “老子叫你爷爷!” 樊城以北的一处营地里,一个清军武官面无表情的将回话之人踹翻在地,举起手中钢刀重重地插在那人的胯下,使劲地揽了搅。 大片大片的鲜血立时喷涌而去,先前说话的那个襄樊营士卒,蜷缩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那留着八字胡的清廷武官,又举着钢刀,走向另外一人,问起了同样的问题。 那人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也立刻得到了相同的待遇。 等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那体格较瘦的襄樊营士卒,终于抵抗不住这样的恐惧,大声回答起来。 “军情局?”八字胡清军武官,说的同样是带有山东口音的,很流利的汉话:“啥叫军情局?” 那个瘦子兵见自己暂时摆脱了断子绝孙的命运,咽了口唾沫,连忙回答道:“回军爷的话,军情局是襄樊营里,里......呃,收集情报,类似于这个,这个锦衣卫的设置。” “锦衣卫?你?”八字胡武官轻蔑地笑了笑,用刀尖点着对方的脑袋:“你知不知道,襄樊营在北面都设置了哪些敌台和碉堡?” 清军的先头部队,是三月二十日由新野县进入襄阳府境的。樊城以北的地势大体上比较和缓,可供防守的地方并不多。 但有限的可供防守的地方,都被襄樊营设置了大量的敌台、碉堡。 这些敌台和碉堡内,一般驻扎着一两个小队,装备佛郎机炮、子母铳、一窝蜂等小炮,频繁袭扰清军的先头部队。 这些碉堡并不在官道上,但又离的不是很远。 你不去理他吧,他就来理你;你去理他吧,又不得不分兵去啃,这些碉堡又往往建在河岸对面、沼泽附近、山岗之上等地方,工事比较完备,又没那么的好啃。 让先期抵达的清军,不胜烦恼。 此时在帐内的这些襄樊营士卒,就是他们啃下一个碉堡之后所俘虏的。 “小人等负责的地方是北泰山庙,这附近的据点,小人知道一些。” “带他下去,把他说的据点,全都记录下来!” 那八字胡清兵,又举着钢刀,将此处的俘虏挨个审讯了一遍,时不时手起刀落,传来阵阵惨叫声。 他问完了之后,来到另外一个帐中,向吴三桂作了禀报。 吴三桂与八字胡说了几句什么,打发走了对方,又向着旁边一个汉官说道:“刘大人,此番攻城,豫亲王叫尔南阳预备八千名功夫,不知刘大人如今预备了多少?” 阿济格的大军虽然是从北京出来的,但当然不可能由北京方面提供后勤补给,这年头大军出征,一般都是随地征粮。 清军进入南阳之后,这个光荣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南阳府的头上。 那日在邓州,刘苏被阿济格借着曾经附逆襄樊营的由头,狠狠敲打了一番,早已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但听吴三桂说,还要征发八千力夫,仍是吓了一跳。 他观察着吴三桂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如何要用这许多力夫?” “自然是要打仗了,不仅仅是后征发的这些,如今外头随军的那些民夫,同样要作为前锋,为大军开道、填壕沟!” “**......“ 刘苏一下子就明白了吴三桂的话,这哪里是做力夫啊,分明就是要让这些老百姓去城下送死。 他原先是明朝的官员,大顺来了之后又投了大顺,为官多年,谈不上什么好与坏,但这种完全不拿南阳百姓当人的态度,还是让他大为震撼。 “王爷明鉴,南阳十余年来多次被兵,人口逃散大半,剩下的丁口,先前也尽数被襄樊营掳去,如今在外头为大军运送粮草的,便已经是仅剩的一些了。” 刘苏尽量的让自己措辞委婉一些:“如今南阳地界,只有些老弱病残的愚夫愚妇,济不得甚事,让他们入到伍中,不过送死而已,小人惟恐坏了王爷的大事。”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吴三桂面无表情:“这些人不去死,难不成叫我八旗之人去死不成?” 刘苏一时语塞。 当日韩再兴在南阳之时,还只是要钱,其他后勤等事,全由襄樊营自己安排,南阳府县两级衙门,想插手都插手不了。 并且襄樊营始终没有进城,对当地的百姓更谈不上骚扰。 甚至临走之时,那韩再兴还特意留下些粮食,专门交代自己要赈济灾民。 即便如此,还是被南阳士绅一致唾骂。 现在好了,送走了韩再兴,来了个吴三桂,不仅要钱要粮,更加要命! 刘苏再混账,也干不出搜罗全府百姓,然后通通送去填壕沟的事情。 他心中焦急,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殿下亦是汉人,如何,如何这般不向着汉人说话?” 刘苏此话刚刚出口,就立时察觉到了不对,想要收回之时,却见吴三桂缓缓侧头,两只眼睛不带丝毫感情地盯着他上下扫视。 这位大清平西王一点一点抽出腰间佩剑,望着刘苏,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5章 红衣炮 刘苏自然没有长身而立,怒目相视,说一句“我剑未尝不利”的勇气。 他慌忙跪地,叩头请罪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吴三桂只有三十出头,正是性情张扬的时候,他手中宝剑伸出,抵住了刘苏的下巴,再一用力,将对方的脸面挑了起来。 那张白净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恐惧。 盯着那张脸,吴三桂又缓缓言道:“八千力夫,十日内凑齐,但凡少了一个,误了本王的大事,就由你刘大人去补!” 说罢,手上一抖,那锋利的佩剑划破肌肤,在刘苏的下颌处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刘苏两眼紧闭,身体如打摆子般抖动起来。 感觉自己小腹处的精室(前列腺)又要造反了。 他不敢再说别的,也不敢再留在此处,磕了头,逃也似的跑了。 回了后军营帐,见到南阳知县吴,弃官而逃又赶回来喜迎王师的新野知县徐龙光,以及由邓州通判改任知州的吴绍先等人。 这几个人一见刘苏回来,就将他团团围住,徐龙光抢先说道:“刘大人,那平西王如何说的?我新野受兵患最重,百业凋敝,十室九空,平西王拨下的粮食,恳请刘大人高抬贵手,多给本县一些。” 吴绍先不乐意了,立刻说道:“我邓州被贼盘踞月余,几为空城一座,你新野县才受灾几日?救济的粮食,自然要多给本州一些。” 说到此处,吴绍先转向刘苏又道:“原先闯逆初起之时,尚且说不纳皇粮。下官听说大清在北地,亦有新朝雅政,不仅辽饷、练饷尽行蠲免,本税也三年免征,不知平西王有没有对大人说及这些?” 在清军入关的头一两年,不知道为什么,不论是沦陷区的汉族官僚,还是江南君臣,对于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都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刚开始是把他比作郭子仪一般的人物,认为他是借兵来报君父之仇的。清兵刚到北京的时候,满城文武甚至都觉得,是吴三桂打跑李自成,带着太子回京师即位来了,忙准备全副仪仗出城迎接。 弘光朝廷还一度寄希望于,明清两国修好之后,由吴三桂驻扎在两国交界之处,以为缓冲。 后来虽然知道吴三桂为清廷效力已为不可更改的事实,但人们却总是心存着一种幻想,就是说吴三桂投靠清廷是被迫的,在他内心深处,其实还是爱大明,爱汉人江山的。 多多少少有点舔狗文学的意思。 正因如此,很多人对吴三桂有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淅川、内乡、邓州、新野等州县,被大顺军蹂躏之后,已是极为残破。那天在阿济格面前,吴绍先等人说不上话,也不敢多说,这时公推知府刘苏去找吴三桂,希望能够从平西王手里,弄点救济和优待的条款。 “呵呵。”刘苏甩开众人把着自己的手臂,声音很是嘶哑:“平西王没有说钱粮之事。 “没有说钱粮之事?那大人与王爷都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刘苏又笑了笑,眸光却伴随嘴角的扯动,而慢慢的坚硬冰冷,他扫了众人一眼,沉声说道:“平西王叫我等十日之内,征发八千力夫随军听用,不从者,以军法论处!” 吴、徐龙光和吴绍先几人,张大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才同时“啊”了一声,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血色。 ...... “听说平西王是南直隶高邮人,不知有没有到过湖广?” 吕堰驿曾经是襄樊营在樊城以北一个非常重要的据点,残存有大量襄樊营活动的痕迹。 此时,阿济格从一个宅院里转悠出来,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街道两边那些“驱除鞑虏”“为忠尽命”“襄樊营是百姓兵,不拿针线不扰民”等标语。 吴三桂跟在对方身后,闻言连忙说道:“殿下明鉴,臣三桂自父祖辈时,便在辽东了。漫说是臣,便是臣父,也从未到过南方。” 阿济格背着手,信步走在吕堰驿的街道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看了一阵,又道:“本王听闻那韩复不仅回绝了平西王的招抚,甚至还附赠了你一首诗?” 吴三桂面色一窘,连忙说道:“此贼小儿之辈,口出狂言,奢谈天下大势,读之令人发笑。此番城破之后,臣三桂必将其捉拿束缚,送到殿下座前,听凭殿下发落!” 阿济格已经走到了吕堰驿北边入口处,这里原先立着一面襄樊营的大旗,此时大旗早已无存,只剩下石制的柱础。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这诗写得真是不错。哎呀,听说此人在襄阳鼓捣出许多新鲜的玩意,看样子是个妙人。” 阿济格停下脚步,朝吴三桂望了一望:“等你破了襄樊城之后,本王倒真要见一见这位韩都尉,看他是何许人也!” ...... 樊城以北,几骑马兵来回奔驰,手中不停地挥舞着鲜红的旗帜。 城头上,忽地传来铳炮三声,那几骑马兵立刻远远的四面散开,不敢在原地停留。 “韩大人。”襄阳铸炮厂洋方火器提领博尔热斯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用蹩脚的官话说道:“目标区域已经完成了清理,可以试炮了。’ 铸炮厂自去年秋季设立之后,几经波折,加班加点,总算是赶制出了五门红衣大炮。 除一门留在铸炮厂,做训练之用外,其余四门,全都被运到了樊城。 西面和东面各有一门,而有可能直面鞑子主攻方向的北面,则在城头两边,一高一低的放置了两门。 此时,韩复与博尔热斯等人,就在东边较高的炮台上。 “好。”韩复点点头。 打炮这种事情他实在不是专业,让博尔热斯这种技术大拿来做是最好的。 “清膛!”博尔热斯喊了一嗓子。 立刻有两个身穿红衣战袄的士卒,将裹着湿布的木棍塞进了炮膛内,使劲地转了几下。 “入药!” “捣紧!” “入子!” “实之!” 伴随着口令的下达,炮兵们依次将定装火药和实心的炮弹塞了进去。 为了防止漏气和炮弹滚动,又填进去很多草纸。 做完所有的准备工作之后,博尔热斯撅着屁股,趴在大炮尾部观察起那里的准星凹槽,紧接着,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黄铜制成,内装水银的水平器,放置炮身之上。 他一边观察,一边口中发号施令。 一众华洋跑兵在博尔热斯的指挥下,转动绞盘,将重逾千斤的红衣大炮调整来调整去。 终于,博尔热斯大喊一声:“好!” 他望着已经调整到最佳角度的红衣大炮的屁股,仿佛是在欣赏着自己的情人,脸色潮红,竟是非常的兴奋。 所有人都知道大炮马上要发射了,不需要博尔热斯的提醒,无关人等全都远远退开。 这个大家伙发射时的威力,不仅令敌人感到恐怖,对自己人来说,同样如此。 “fogo!(点火) 博尔热斯满眼怜爱,又欣赏了片刻,才从一个佛郎机工匠的手中接过火把,点燃了引信。 “少爷,少爷………………” 几十步外的城墙转角处,石玄清捅了捅韩复,递过来两团棉花,又用手示意了一下耳朵。 韩复快速接过来,见左右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即将要发射的大炮上,无人在意自己,连忙也将棉花塞到了耳朵里。 哎呀这石大胖,陪着大师姐回了娘家一趟之后,咋感觉变得比以前贴心不少了呢? 韩复心中胡思乱想,耳听前方“轰”的一声巨响,城墙都仿佛晃了一晃。 先前那炮台处,燃起股股浓烟。 他赶紧把棉花又掏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就听有人喊道:“中了,中了!中了,中了!” 城头之下,数百步外有一个三开间的已经废弃的土地庙,这时东侧那边的墙面被实心炮弹击中,哗啦啦的塌了下去。 炮台周围的襄樊营士卒,全都举着手臂,齐声欢呼起来。 “这么准的吗?” 韩复心里嘀咕了一句,走向了博尔热斯:“博提领几百米之外准确命中目标,神乎其技,令人佩服。” 博尔热斯满脸忠义香吸到眩晕般的陶醉,闻言哈哈大笑。 他指点着东西两头的炮台,不无得意地说道:“大帅韩,这两处炮台,低的那处充填霰弹,务求最大程度杀死敌人。而高处这个,则装填实心弹,用以冲击敌阵,摧毁鞑子的战车和云梯。两处炮台,射界在正前方重叠,最大 限度的减少了火力覆盖的死角,鞑子不来便罢了,若是敢来,本将定叫他有来无回!” 博尔热斯在襄阳小半年,耳濡目染之下,连戏文都会唱了。 他说完这番话,又有些遗憾的补充道:“可惜还有西面和东面的城墙要防守,否则四面火炮,两两一对,轮流放炮,就能保持连续不断的火力输出,那时便是你们的大罗金仙到此,也决计是扛不住的。” 博尔热斯是纯粹的技术狂,狂到韩复都怀疑他有某种恋物癖的程度,迷恋大炮的那种。 讲起炮火的布置来,表现得极为兴奋。 虽然韩复早就做了准备,但襄阳铸炮厂还承担着更为重要的火铳生产任务,又花费了相当的时间做各种前期准备,直到元旦前后,才真正投入到红夷大炮的铸造当中。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能够赶制出五门大炮,已经是华洋两方提领、工匠通力合作,超常发挥的水平了。 当然了,韩科长提出的某些现代化的管理与生产的理念,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唔……………” 他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博提领,如果在城头铺设轨道,再将炮车的轮毂换成可在轨道上行驶的样式,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够使得大炮可以快速的调整移动了?” 轨道并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在16世纪的欧洲,就已经出现了专供矿车使用的早期简易轨道。 木轨包上铁皮,铺设成本和难度并不高。 果然,博尔热斯一听,就明白韩复想要说什么了。 他知道轨道,但从未想过这种东西,居然能够用在城头,用在大炮身上。 他没这么想过。 从来没有。 但此时顺着这个思路一想,忽然觉得非常的搞头。 博尔热斯两道焦黄的眉头皱在一起,眼白向上翻着,仔细思索了一阵子之后,忽地两眼放光,握着韩复的手使劲晃了晃,用那蹩脚的官话激动道:“大帅韩,这真是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战争格局的伟大创想!它很有可行性,我 必须立刻就要去研究,失陪了,我亲爱的大帅韩!” 说罢,这洋鬼子竟是叫过来两个佛郎机工匠,叽里哇啦说了几句之后,急匆匆的扬长而去。 火器营的炮兵千总于满川,早就适应了博尔热斯这样的工作风格,不以为意,未受任何影响,大声招呼起其他汉人炮兵,继续调试红衣炮的各种射击参数。 “狗日的洋鬼子手劲倒是不小。”韩复甩了甩手,向博尔热斯离开的方向投去了个一惊一乍,少见多怪的眼神。 “少爷。”石玄清又凑了上来,小声说道:“咱们今晚还回不回襄阳去?” “呃……………”韩复语作沉吟。 根据前方传回的战报,清军已于昨日进驻了吕堰驿。并在吕堰驿附近,与襄樊营的兵马发生了密集的小规模战斗。 双方互有伤亡。 襄樊营被拔掉了十余个据点,吕堰驿周边几乎被一扫而空。 这些敌台和碉堡,连迟滞清军推进的作用都起不到,只是保持接触,做火力侦察。 不过,在小规模的冲突中,襄樊营也俘虏了一些清兵士卒,审问得知,是吴三桂的兵马在作为先锋和主攻。 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是吴三桂给自己写信招抚。 吕堰驿在樊城以北五十里,两边一路坦途,快马加鞭,连半日的路程都不要。 韩复不知道清军具体的用兵计划,但阿济格主要任务是去追击李自成,应该不太会浪费过多的时间在自己身上。 因此,在用兵上必然不会拖拖拉拉的。 搞不好今晚就有可能发动袭击。 尽管韩复对于这一战已经准备了很久,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武器弹药,但对能否守住樊城,还不是那么的有把握。 主要是自去年以来,清军的战绩实在太吓人了,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此间,几乎没有遇到不克的城池与关隘。 战力和自信心,处在最为巅峰的状态。 “少爷?”石玄清见自家少爷光沉吟不说话,又低声问了一遍。 “大胖,你回去吧,少爷要留在这里。”韩复的眸光由游移而变得沉凝,脸上笑容收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很是真情实感地说道:“这里投注了少爷我太多太多的心血,寄托了太多太多的希望,若是连一晚上也守不住,那比 杀了我还要难受。”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6章 鄂硕 入夜之后,襄樊大地就笼罩在了浓郁的黑暗当中。 韩复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每当面对着这样的黑夜,还是会本能产生一种不安的情感。 有些人会怀念没有工业化之前的夜晚,但真正来了以后就会发现,一点都不好玩。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啊。 当然了,他说的是清朝。 韩复不走,石大胖也不走,说要留下陪少爷,韩复劝了一阵,见对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劝了。 他前世看一些影视作品的时候,特别不喜欢遇到危险时,本该是由大家集体承担的责任,可主人公却非要打、骂、断绝关系,哭鼻子消眼泪的把其他人全都强行赶走,执意要独自牺牲的桥段。 他很不喜欢这样。 这样的行为诛心一点来说,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呢? 并且,还潜藏着某种对团队,对朋友和亲人的不信任感。 石大胖不走便不走呗,大家都是有卵子的男子汉,真要是到了城破需要拼命的时候,就一起豁出命去拼,又能怎地?! 他也不回城内的千户所了,在城头转了一圈,来到了马大利的指挥部。 马大利手中举着一个粗瓷酒碗,面前站着二十来个穿着夜行衣的士卒,正大声说道:“凡你们入我襄樊营当兵之前,哪一个不是衣食无着的流民汉?挨饿受冻,受人欺侮的苦处艰难,哪一个不得仔细思量?今入了我襄樊营, 虽是刮风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银子。又给你衣穿,又给你粮吃,还教习你武艺,不知得了多少便宜!这些好处,又是哪一个给你们的?” 他话音一落,面前那二十来个穿夜行衣的士卒,同时高声喊道:“韩大人!韩大人!韩大人!” 一个个喊得面红耳赤,青筋突起。 马大利非常满意,点了点头,又道:“不错,正是韩大人!俺马大利去年这个时候,还在石花街和狗儿抢口吃的,今日就成了坐营的把总,这不是韩大人的功劳,还能是哪个?顺军的路应标、杨彦昌,明军的王光恩,山寨上 的赵四喜,便是那鞑子将领手下的兵,俺全都见过。有哪一个比的上咱们韩大人仁义的?” 这句话说完,不等众人回答,马大利自己先斩钉截铁的说道:“一个也没有!韩大人好吃好喝养着你们,不过望你们上阵杀贼,保障百姓。若不肯实心报效,那便是良心被猪狗吃了,死了也要堕入畜生道!俺是实诚人,俺就 说这么多,你们好生思量!下面请周把总给大家讲讲具体的部署。 一枝杆周红英虽然是军马坊出来的,但与吴老七等人向来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这次也被编到了“樊城集团军”里,副把总衔。 眼前这些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汉子,都是要派出去的夜不收。 清廷大军就在樊城以北并不远的地方,随时可能发起攻击,这个时候被派出去的警戒哨,是有极大可能回不来的。 这些人有的本来就是营中的夜不收,也有一部分是从战兵队里选出来的根正苗红的积极分子。 周红英驻守光化多年,守城经验极为丰富,一番布置之后,宣教队的赵阿五走上前来,一人发了张硬纸卡片。 大家要是有什么遗言的话,现在就可以写在上面。 不识字的,赵阿五可以代写。 这位多次上过战阵,经验丰富的老宣教官,态度非常的亲切,见到谁都是咧开嘴笑,脸上永远不会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他撕了包崭新的忠义香,给每人都发了一支,又挨个上了火。 “赵宣教,俺是去年秋半天逃到襄阳的,要不是襄樊营收留了俺,俺早就饿死了。没说的,韩大人给咱饭吃,咱就给他卖命!” 说话的是夜不收石小六。 他将瓷碗举了起来,一口气喝得干净,又重重往地上一摔,发出脆裂的声响。 剩下众人也有样学样,咕噜噜把酒全干了。 大家再无二话,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楼,往外而去。 过不多时,北边的城头上,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箩筐,刚才豪情万丈的夜不收们,三三两两,很快就彻底的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襄樊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一切事务,都是韩复一手拉扯起来的,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很少。 马大利刚才做得不错,韩复也有意锻炼他,直到这些夜不收都离开以后,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迈步进了门楼。 “大人。” “大人。” 一见韩复,马大利、周红英等人纷纷上来见礼。 “嗯。”韩复点着头,径自走向了铺开在八仙桌上的那幅樊城城防图。 马大利见状,赶忙将手中的指挥棍递了过去,却又被韩复推了回来:“你是城防总指挥,樊城的事情你说了算。我方才在城头转了一圈,你安排的很妥帖,要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俺,俺那都是依照当初大人守光化时,照猫画虎,呃,照虎画猫学来的,不敢和大人相比。” 马大利虽然已是坐营把总,统管樊城的防务,在襄樊营的体系中,也算是一方大员了,但在韩复面前,没什么变化,还是当年桃叶渡外,那个憨厚的庄稼汉的模样。 “?,你的敌人是城外的鞑子,又不是我,与我比什么?”韩复盯着城防图,上面满是抽象的垛堞图案,又问道:“说说看,你都做了哪些安排?” “回大人的话,樊城城墙周长九里,除南面没入汉水之中外,尚还有东、西、北三面,其中北面城墙二里有余,有垛堞535个,算上北门瓮城的话,垛堞有600多个,刚才和城里的里长甲长,还有商行的行首都说过了,各 家都要出人。各里、各商行,俺都分派了一段城墙叫他们包管。这段城墙给了他们,不拘白天晚上,总归每个垛堞后头,都须得有个汉子在。谁不遵这个令,俺就叫镇抚司拿了论罪……………” 马大利一开始还有点紧张,但进入到状态之后,愈发的流利起来。 本来嘛,人才始终都是锻炼出来的。 只要有合适的平台,一个县的人才,就足以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 这是历史上反复证明过的。 马大利的思路和韩复当初守光化差不多,襄樊营毫无疑问是守城的主力,但城中工商士民同样要动员起来。 城头上每个垛口,都必须要安排到人。 哪怕杀不了贼,充当个人肉摄像头,充当个搬运杂物的辅兵,也能够发挥作用。 “还有,俺按照朱参谋说的,为了防止走水和意外,火药专门放在城下的仓库里,城头只放少许。草棚里都预备了水缸,石块也预备了好多,锅子也架起来了。” 马大利挠了挠头,又说道:“刚才骑兵营的王金锁来找过了,说他们已经集结完毕,愿意打头阵,到吕堰驿去会一会鞑子,不许。 “你为啥不许?“ “大人说过,鞑子骑兵最厉害,是天下一等一的。王金锁找共只有一千多马兵,去与鞑子浪战,济不得甚事,白白打光了。俺们此番守着城,只要把城池守住,便算是胜利。俺想着等鞑子来攻时,瞧清楚鞑子大军的阵型,再 派骑兵出城袭扰,调动鞑子的阵型,毁他一二门大炮,这才是大人常说的,那啥审时度势的用兵法子。” 马大利说着说着,见自家大人两眼眨也不眨的望着自己,连忙说道:“大人,俺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没有,骑兵用的便是机动灵活,马大利,你说得很好。”韩复直起腰,拍了拍马大利的肩膀:“先前本官将樊城的防务交给你,心中隐隐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你马大利成长的速度,远远超过我的预料。不错,很好。” 得了韩大人的肯定,马大利激动的两眼放光,颤声道:“俺,俺都是跟大人学的,全,全都靠大人的栽培。” 韩复摆了摆手,让人把王宗周和李铁头他们也叫了过来。 樊城是襄樊金局的驻地,这里是王宗周的主场,此番战事,由他来统筹勤务保障的工作。 而李铁头作为襄樊工兵营??掘子营的把总,去年秋季战事之后,樊城以北的防御工事,就全是由他带队负责修筑的。 这两人进来以后,韩复先向着王宗周问道:“城头的草棚现在搭了多少,有没有做到全面的覆盖?” “回大人的话,现在城上草棚共有132个,北面城墙基本覆盖,西边覆盖大半,东边还差一些。下官就是从东边过来的,那边盐行公所的范绍升负责,至多二三日,就能全部搭起来。” 樊城东边是唐白河注入汉水的河口,河口处有一个巨大的沙洲名叫鱼梁洲,那里是襄樊水师的驻地,因此总体而言,防守压力并不大。 韩复了解这个情况,也没多说什么,又问起了滚石、擂木、飞钩、狼牙拍等器械的储备情况。 这些物资早有预备,此时已经分批运送到了城头各处的草棚内,专等着留给鞑子使用。 最让韩复忧虑的,其实还是鞑子的火器。 老奴刚起家的时候,虽然在辽东无往不利,短短时间内就取得了惊人的胜利,但在火器上却吃尽了苦头。 宁远之战时,袁崇焕利用红夷大炮,猛烈轰击鞑子军阵,一炮”糜烂十数里”虽然有些夸张,但威力之巨,远超满洲军事贵族们的想象。 努尔哈赤到底是不是中负伤而死的,明清两边各有不同的说法,反正老奴打完宁远后不久,回去就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老奴这一死,比他活着时候的所有贡献还要大。皇太极上台之后,高度重视火器的运用,因此才会在孔有德携带火器工匠渡海来归时,表现的如此兴奋。 一个明廷小小的参将,竟是直接酬以王爵。 到清廷入关时,红衣大炮的数量已经相当惊人了。不久前的潼关之战,李自成失利的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就是扛不住鞑子的火炮轰击。 潼关都扛不住,那樊城能不能扛得住,韩复心中总是打鼓。 “大人。”李铁头手指着北门那段城墙:“下官曾经在铸炮厂做过实验,宽、高三丈包砖的夯土城墙,若以佛郎机小炮,两三百步外轰击,对城墙几乎没有损伤。” “那红衣大炮呢?”周红英迫不及待问道。 “红衣大炮若只是一二门的话,威力也不甚巨大,但清军若有十门大炮,集中轰击城墙转角等处,不消半日,即可打出缺口。” 李铁头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专门去问过伊尔登,他说鞑子攻潼关时,红衣大炮少说也有几十门,若是全数用在樊城,恐怕于咱们来说,大大不利。” 有了专业人士的专业判断,原本气氛火热的房间内,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默。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众人也没有太好的法子。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临战之时,尽量的派出部队反击,冲击敌军炮阵。 若是城墙真被轰出了缺口,也只能用人命去填。 商议到了半夜,韩复从指挥部出来时,冯山就像是从阴影里刷新出来的一般,来到跟前,低声说道:“大人,牛金星私自从闯王那里逃了出来,今天傍晚的时候乔装打扮,由南边的文昌门进的城,已经住进了襄京府署。入夜 之后,吴老七等人前去拜见,密谋良久。” 吴老七被韩复任命为北营把总之后,一直找各种理由推脱不就任。 昨天到了樊城一趟,然后说要回去召集兵马,又溜回了襄阳。 “名单确定了么?” “确定了。” 冯山想了想,又说道:“丁总管和青云楼那边亦有一份名单,也汇总到了下官这里,要不要一并处理?” “这颗火药桶,可以慢慢的引爆了。” 韩复信步走到旁边的草棚中,拿起一枚石弹,上下掂量着,才像是回答冯山的问题般说道:“城中居民皆本官之赤子,要控制烈度,不要伤及无辜。 不要伤及无辜的意思就是说......不无辜的人,应尽杀? 一阵夜风吹过,冯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夜色深沉的梅花铺,北来的唐河与白河在此交汇,合流成唐白河,向南注入汉水。 米思翰带着王保儿等人,小心地向前探索着。 他原先隶属多铎的东路军,多尔衮一纸诏书,谕令陕西兵马一分为二,多铎和阿济格各拿一半。 米思翰在鲁阳关大败亏输,仅以身免,回到西安之时,自然不受多铎的待见。但米思翰他老子是侍卫大臣,又不太好真把他怎么样,于是一番合计,战败的责任全推到了死去的巴图身上。 尽管如此,多铎也不愿意再带着米思翰东征,免得他借此可以分润到功劳。正好米思翰本人整日说要找襄樊营报仇,多铎顺水推舟,一脚将他踢到了阿济格这边。 根据被俘的襄樊营士卒招供,梅花铺这里有一个襄樊营的据点。 米思翰等人的任务,就是探查实情,相机拔除据点,为大军通行扫平障碍。 他猫着腰,小心地向前推进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在黑暗中不知道摸索了多久,河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响,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 又往前行了十来步,米思翰谨记鲁阳关的教训,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停下来,以指捏唇,发出了几声啾啾的鸟鸣之声。 在他右侧不远,本该是领队的正白旗的鄂硕,是否要继续向前,要听从鄂硕的指令。 只是,米思翰叫了两声,隔壁始终没有传来回应。 他忍不住侧头望去,西边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米思翰没有夜盲症,但这个时候瞪大眼睛,视线却全部都被黑暗所笼罩的感觉,让他有一种被夜色吞噬,被世界抛弃的惶恐不安。 他心头涌起阵阵不好的回忆,正准备退回去时。 忽然。 黑暗中一道人影蹿了出来,扑到米思翰的身上,将他死死压住!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7章 接战 “ng...“ 米思翰后背摔在地面的硬石头上,钻心的疼痛却令他叫也叫不出来。 那从黑暗里忽然钻出的黑衣人,攥着他的两手,将他死死地压住。 米思翰自幼在辽东乡下长大,生得壮实,很是有一把子的力气,他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上半身动不了,两腿却箍在对方的腰间,拼命地用力,仿佛要将对方并不纤细的腰肢给生生的拧断。 那黑衣人全副精神都用在了控制米思翰的头脸和胳膊上,没想到这鞑子的两腿还能发挥作用,更没有料到他还有这般的力气。 黑衣人感觉夹着自己的两腿,就像是一把大钳子,箍得他喘不过气,胃中翻涌,竟是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ngng......ngng......“ 米思翰一边用两腿夹着对方,一边上半身不停地挣扎,想要摆脱那黑衣人的钳制。 两人都知道这是以命相搏的较量,谁也不敢放松,用尽全力扭打在一处。 米思翰原先手中握着一把钢刀,刚才被扑倒的时候掉落在一旁。 那黑衣人的手中攥着柄通体黝黑,不反射光芒的钢锥,但他既要扭动腰肢,以期摆脱身下鞑子双腿的禁锢,又要全力压制那鞑子的上半身,不使对方摆脱自己的禁锢。 手中的钢锥,竟是始终无缘刺下。 唐白河畔,河水涓涓流淌,远处有鸟叫,有虫鸣,间或还有几声犬吠,却更显得夜色的静谧。 如此良夜,此刻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却无心去爱。 黑衣人以有备无算,虽然占得先机,但受限于体格、气力和经验,始终无法将先机转为胜势,反而在对方的拼死挣扎中,力气渐渐地的被消耗。 夹着自己腰部的两腿也越箍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有些头晕。 这种一击不能致胜,反而自己渐渐落入下风的趋势,使得那黑衣人心中有些发慌,以命相搏的狠劲渐渐消散,不像刚才那般坚决。 像是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米思翰被黑衣人攥住的两手拼命摇晃,而两腿同时猛地用力,箍得愈发的紧了。 他也到了快要力竭的时候了。 但在力竭之前,米思翰要先将这个黑衣人给耗死! “啊……” 感受到敌人的动作,黑衣人脸膛?那变得通红,感觉都能够听到骨头咯咯咯移动的声音。 他胃中翻山倒海,剧烈的痉挛起来,一股一股的酸水往上涌动。 黑衣人起初还极力的忍耐,但这个时候,米思翰腿上用力,黑衣人被夹得痛极了,忍不住张开嘴叫了一声。 谁也没曾料到,嘴一张开,伴随着呼痛声一起出来的,是极为酸臭的呕吐之物。 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各种东西,哗啦啦的奔涌而出,劈头盖脸的,全都浇到了米思翰的身上。 呕吐物虽然没有物理杀伤的效果,但魔法攻击却是极高。 米思翰挣扎的动作一下就停止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闭紧眼睛和嘴巴,恨不得把鼻孔也给堵起来,也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擦拭脸上的秽物。 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 黑衣人一发不可收拾,吐得稀里哗啦,但胃中压力一轻,脑袋却意外的清醒起来。 尽管他嘴巴大张,各种秽物还在哗啦啦的往下流淌,但敏锐地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机会。 他攥着钢锥的右手一甩,竟是轻易的甩开了那鞑子的手腕。 没有任何心思去品味即将到手的胜利的喜悦,那黑衣人手中的钢锥,立刻朝着身下鞑子的头脸狠狠扎去。 “啊!!” 凄厉的惨叫将凝固的夜色击得粉碎。 黑衣人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手中钢锥掉落,两手缓慢迟滞的向着脖颈伸去,想要捂住那里不知何时裂开的口子。 手刚伸到半空,又是一阵寒光闪过,在刚才那道裂口的上方,又留下一道更深更大的伤口。 这一次,那黑衣人叫也没叫出来,身子晃了两晃之后,向着侧边倒去。 由于他的腰间还被米思翰夹着,整个人以一种极为怪异的方式瘫倒在地,好大一颗头颅,软绵绵的挂在脖颈上。 那里正一股一股的往外冒着热乎乎的鲜血。 米思翰两腿一松,黑衣服这次终于完全摔到了地上,激起片片尘土。 “嗬............”米思翰头靠着地面,眼望着一点点变亮的天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主子,主子。“ 有人在晃他的胳膊,米思翰扭过头,王保儿那张瘦长的脸颊,占满了整个视线。 “呼......”米思翰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见米思翰还活着,王保儿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地喜悦,他见自家主子满脸污秽,又赶忙撩起衣角,小心地替对方擦拭干净。 这个过程当中,米思翰一直躺着没动,任由对方施为。 王保儿小心地将米思翰擦干净,望着主子恢复如初的脸蛋很是满意欢喜,忽地,视线向下,惊叫了起来:“呀,主子,你,你肩头流血了。” “没事,许是刚才钢锥落地的时候,被扎了一下。” 米思翰捡回了一条命,也不想再在这样的事情上纠缠,他坐起来,左手隐蔽地往裤裆里摸了摸,入手处满是潮湿的触感。 他不愿让人王保儿发现,连忙说道:“你去瞧瞧那尼堪死了没有,身上可有什么物事。” 王保儿举着腰刀,蹲在黑衣人面前,觉得对方面目狰狞,极是可恶,忍不住扬起手掌,啪啪啪的扇在对方的脸上,骂道:“你这尼堪,端的是坏心肠,主子要杀你,你让他杀了便是,竟还敢生出歹心来!合该你千刀万剐,死 也不得超生!” 他又骂又打的发泄一通,这才在对方的身上摸索起来,很快,找到了一块木牌。 “主子你看。”王保儿献宝般将那木牌捧至米思翰的眼前,念道:“襄樊北营,六司,千总郑春生,四局,百总石小六下夜不收取贵,年十七.......永昌二年二月初一日给付。” 正面念完之后,又将木牌翻过来,背后是他看不懂的图案。 “主子,还真是襄樊营的兵啊!” “不是襄樊营,还能是哪个?” “主子,你说这襄樊营,咋就那么坏啊!” 王保儿很不理解。 米思翰也不理解,不理解王保儿的不理解。 但毕竟人家刚刚过自己的命,米思翰也不好多说什么,接过腰牌,小心的在怀里放好,这才观察起周遭的形势。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上,呈现出一种极高饱和度的,纯粹而又深邃的蓝色。 米思翰不知道什么叫蓝调时刻,也不知道什么叫克莱因蓝,只觉得这抹蓝色,与他在辽东老家时的景象极为相似。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等到转过身,背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时,眼前依旧是残存不散的黑暗。 “鄂硕他们应该也遇袭了。”米思翰努力地辨认着方向,又道:“王保儿,你和我左右分开,咱们往这边去,先找到鄂硕,再作计较。” 说着,他捡起刚才掉落的腰刀,又把那柄涂黑的钢锥也拿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侧前方而去。 王保儿心中害怕,不太愿意去,但主子已经去了,他也只得跟上。 行了有二十来步,空气中开始有血腥味弥漫,米思翰听到有打斗声传来,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到了跟前,见鄂硕头上的钢盔滚落一旁,辫子散开,正与一个黑衣人滚在地上,奋力地缠斗。 他浑身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在这两人的不远处,还躺着一个同样做夜不收打扮的襄樊营士卒。 米思翰快步走过去,先往躺在地上的那个尼堪扎了一锥子,又赶到鄂硕跟前,瞅准机会,手中钢锥前伸,准确地刺入了另外一个黑衣人的额角。 那人放声惨叫,身体不住地抽搐,须臾就没了动静。 “…...........!” 鄂硕见来的是米思翰,浑身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喘着气,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道:“小,小台吉,来,搭把手,把,把老子拉起来。” “好!” 鄂硕肩宽臂长,手上满是老茧。 他年纪并不是很大,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但是在军中资历却颇深。 十五岁的时候,便跟着皇太极打仗了,多次随军破口到明国腹地扫荡。 此时,已是比米思翰职级还高的正白旗参领,兼炮营护军。 当然了,正如这个时候的米思翰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一个当皇后的孙女,此时的鄂硕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凭借女儿位极人臣,备受恩宠。 这时的鄂硕,虽然是资历极深,正当壮年的中层军官,但他并不是贵族出身,上升通道极为有限。 只能靠加倍卖命来获取功勋,努力地向上攀爬。 这两个同样渴望改变命运,证明自己的倒霉蛋凑在一块,差点全折在此间了。 “娘的,襄樊营这班尼堪倒是能打的,再多来一个的话,老子就要死在这了。”“鄂硕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打眼望了望,见米思翰的包衣举着刀,正紧张兮兮的护在自己主子身旁。 鄂硕自动将对方给忽略了,只是向着米思翰道:“米思翰,其他人呢,见着了没有?” 米思翰没有说王保儿救了自己的事,只是摇摇头:“杀了袭击俺的那个尼堪后,就来寻你了,其他人俺也没见着。” “去寻一寻。”鄂硕扶着腰,口中又骂:“娘的,老子腰都闪着了。” 天光渐亮,唐白河边的梅花铺显现出来。 这里原来有个码头,南来北往的船只,可以在此处靠岸补给。 距樊城路三十里,水路五十余里。 “数清楚有多少鞑子了么?” “数清楚了,真假鞑子加起来大概有一百来个,都是来摸点清障的,估摸大军马上要来。” “没错,沈歪把,你带个弟兄回去,将此间的消息报给马干总知道,就说鞑子可能今日就要攻城,叫城里做好预备。” “那石大哥你呢?” “我留下来和赵百总在这守着,等见了鞑子要来确切的消息之后,再撤回去。” “那行,俺回去了。” 说话的歪把子不再言语,起身唤了个弟兄,匆匆忙忙的往樊城去了。 石小六站在一处废弃客栈的二楼,继续关注着外面的情况。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河畔边的旷野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夜不收在与鞑子们的缠斗。 地上散落着尸体,远远的也瞧不清谁是谁。 他看了一阵,向着旁边的赵满仓说道:“赵百总,天光亮了,接应一下,把弟兄们先撤回来吧。” 赵满仓原先是何有田那个局队的旗总,从鲁阳关回来之后,累功升至百总,带队驻守梅花铺,任务是保持存在和火力接触,将鞑子哨探顶回去,不使对方过早的摸到樊城城下。 “行。” 赵满仓应了一声,直接从司号手手中夺过喇叭,凑在嘴边嘟嘟嘟的吹奏起来。 伴随着连连不止的喇叭声,原先平静地的梅花铺,变戏法一般,涌出了几十个火铳手。 这些火铳手迅速列队完毕,在刀牌手的掩护之下,出梅花铺,开始对旷野上的鞑子进行射击。 “砰砰砰”的火铳施放声里,清晨的唐白河畔,笼罩在了一片硝烟当中。 几轮齐射之后,原本交缠在一起的两方哨探,各自散开。 就在赵满仓准备下令,再往前推一推,控制住战场,将尸体都给抢回来的时候。 远处马蹄声响起,一支规模不小的马队出现在了视线当中,冷漠地盯着此处。 “日他娘的。”赵满仓低声骂了一句。 韩大人曾经给马大利上过课,马大利又给他们上过课,说鞑子向来非常注重对战场的打扫。 尸体能带走的就栓在马上带走,实在带不走的,割下头颅以后再带走,总之绝对不会轻易将首级让给敌人。 因此辽东战场上,往往是看着打得热闹,但打完之后,明军常常斩获寥寥,甚至很多时候连一颗鞑子头也割不到。 赵满仓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他无可奈何,只得放弃了原先的打算,让司号手鸣金收兵,先把部队给撤回来。 谁成想,远处土坡后头的马兵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只是片刻的功夫,已经有两三百骑的规模了。 这些骑兵在梅花铺前方打马奔驰,做横向的冲刺,吸引襄樊营的火力。 过不多时,又有一伙扛着各种器械的汉军步兵前来,开始在梅花铺前列阵。 先前那些骑兵,则四面散开,绕过正面,开始做侧向迂回,似乎是要包抄梅花铺的后路。 只是短短一两刻钟的时间,先前还沉浸在黎明晨曦中岁月静好的梅花铺,竟是敌军重重,有落入包围的危险。 石小六盯着远处的鞑子兵,脸色有些泛白,咽了口唾沫,问道:“鞑子看起来要咱们走,满仓兄弟你是此间的百总,你咋说,咱们是打还不打?”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8章 先锋 在梅花铺到龙王庙之间,近六十余里的宽阔战线上,清兵步骑尽出,开始了全面的推进。 这条长长的战线上,襄樊营设有十几个大小不一据点,在保持火力接触的同时,防止鞑子抵近哨探。 但是从三月二十二日拂晓起,驻守在这些据点的襄樊营士卒,开始与清兵的先头部队发生激烈交锋。 尽管襄樊营强大的火力,给予鞑子相当的伤亡,但在巨大的人数差距之下,清河北侧的据点还是被一个一个的拔除。 与此同时,樊城北营的指挥部,在接报之后,也下达了顶住中央,让开两边,波次撤退的命令。 战线两边的据点,实行有组织的向中间撤退策略,加强中央的防御力量,至少要顶住清军两到三个波次的进攻,迟滞敌人推进的节奏。 梅花铺处,后续赶来的汉军步兵越来越多,携带着各种器械,做出一副准备强攻的样子。 而先前抵达的鞑子马兵,则开始向着梅花铺侧翼迂回,企图包抄递铺内襄樊营士卒的后路。 这伙清军展现出了非常老辣的战场经验,如果梅花铺里的尼堪兵马不出来接战,那么清军就可以顺势的完成包抄,断绝对方后路,到时候四面围打,瓮中捉鳖。 如果敌人脱离构筑好的工事出来接战,那么这伙兵马在火力上的优势就很难发挥出来,并且很容易被具有强大机动性的骑兵给拉扯到崩溃。 最好的选择,只有立刻放弃梅花铺,向后撤退,与其他襄樊营部队会合,重新构筑防线。 果然。 在鄂硕和米思翰等人重新骑上马,在侧翼徘徊冲刺的时候,梅花铺里忽然铳炮声大作,各种号角声连连不止。 几轮火铳齐射之后,梅花铺内赵满仓的那个局队,冲出急递铺,沿着唐白河向西南方向撤退。 见状,清军马队立刻上来纠缠。 他们并不直接冲锋,只是保持接触,远远的放箭,持续不断的给这支局队施加压力,制造对方的伤亡。 这就是这个时代,骑兵无可替代的优势。 强大的机动性,使得骑兵在使用的时候可以非常灵活,可以掌握打不打,怎么打的战场主动权。 并且弓马娴熟的骑兵,能够造成的杀伤同样不小。 像是这种敌前撤退的情况,哪怕这些骑兵不主动的发起冲锋,只是在七八十步外用弓箭进行袭扰,也能够制造相当的伤亡。 你两腿肯定跑不过四条腿,撵不走对方。 而如果你停下来与敌人对射的话,他们就会远远的散开,届时你就会有被后方大部队追上来的危险。 不理不睬同样不是好的选择,只会白白的挨打,白白的减员。 若是军纪一般的部队,很容易就会被玩到崩溃。 襄樊营在韩复的建设下,可以快速的大规模批量生产长枪手、火铳手,只要在保障物资的情况下严格训练,这样批量生产出来的士卒,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士卒。 但骑兵和弓手,始终是襄樊营的短板。 这是只能用时间积累,而没办法快速量产的兵种。 襄樊营虽然军纪森严,又配备了棉甲,但赵满仓等人依旧压力很大,直到河口转弯处,有两艘水师的炮船逆流而上,提供了火力掩护,才彻底赶跑了那伙如牛皮糖般的清军骑兵。 那股骑兵主要目的就是将襄樊营逼出梅花铺,这时见有人接应,自然也不愿意冒着伤亡纠缠不放。 回到梅花铺,鄂硕下了马,满脸纳罕:“入他奶奶的毛,这襄樊营的兵,还真他娘的有两下子。米思翰,你那日在鲁阳关遇到的,是不是这一伙?” 米思翰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黑豆,喂给马吃了,听到鄂硕的话,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多多少少带着点挽尊意味的说道:“我遇到的是那贼首韩复亲率的兵马,比梅花铺这些人强多了。” 鄂硕没想到米思翰在这种事情上也要比一比,“嘿”的一笑,然后又道:“管他是哪一伙的,只要是尼堪的兵马,咱们打就是了。八王下令,叫咱们配合吴三桂,三日内破城。我估摸着,等后面的人上来了,到晌午的时候,就 能打到城下了。米思翰,等着吧,有咱们立功的机会。” 米思翰应了一声,只听外头铳炮和喊杀声不绝,平西王的兵马上来的更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总是打鼓,总觉得八王限令他们三日内破城,有些太过勉强了。 “何大哥,何把总下令,叫咱们......” 龙王庙附近,俞大福话刚说了一半,耳边传来嗖嗖嗖的破空声,他连忙趴下,只见几颗实心铁蛋就落在自己不远的地方,激起一大片的尘土。 “呸呸……………“ 俞大福吐出满嘴的泥,又接着说道:“叫咱们往清河桥那边撤,协助郑千总守桥。” “老子这么劳苦功高,都还只是个百总,二蛋却成了干总,这他娘上哪说理去!” “啥?何大哥你说啥?” “没啥!” 何有田从地上爬起来,往下面望了望,只见有一伙留着辫子的汉军步兵,弄来了几架佛郎机小炮,正准备要强攻。 而更远处,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一眼见不到尽头。 “娘嘞,这得有多少人啊?” 何有田踢了俞大福一脚,骂道:“你他娘的还磨叽啥,赶紧的,让弟兄们放火烧山!” 他这个局队,在龙王庙这边坚守了两天,打死了几十个前来探勘地形,想要采伐林木的清军。 不过全都是二鞑子,人头不值钱。 到了今天凌晨的时候,山下清兵忽然多了起来,防守压力骤增,一直坚持到这会儿,总算是等来了撤退的命令。 他们在龙王庙几日,早已预备下燃料,此时命令下达,土丘后的树林里,火借风势,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 见到山上起火,山下的清军大呼小叫,一时竟也不敢靠近。 何有田等人,沿着原先规划的路线,向清河桥撤去。 清河是是由唐白河口处引出的一条支流,大体呈西北到东南的走势,横亘在樊城北方,是一条天然屏障。 清河上有石桥一座,连通着樊城与新野间的官道,距离樊城大概十五里。 此时,郑春生亲自率领第六司的主力,驻守此间。 “从龙王庙到梅花铺,六十多里的战线上,全都是清军。” 樊城北门的城楼上,马大利用一根木棍指着简易的沙盘,继续说道:“敌人大概是子夜过后开始派出哨探摸点的,清晨时多处据点发生交火,卑职按照大人的命令,放弃两翼,集中兵力沿河一带防守,希望能够至少迟滞清 军半天的推进。” 韩复一晚上没睡,眼中满是血丝,但此时精神头却很足。 他盯着沙盘上的形势,清河以北,已经插满了代表清军兵马的蓝色旗帜,而襄樊营红边黑底的小旗,则集中在清河南岸,尤其是石桥附近。 “今天发起主攻的,是不是清军吴三桂部?” “也有一些真鞑子,据梅花铺的石小六回报,出现在那里的清军马兵,就是听一个叫鄂硕的参领指挥。不过,大部分汉军步兵,都是吴三桂从辽东带来的老人。这一点,已经先后从几个俘虏口中,交叉验证过了。”马大利回答 的很有条理。 此时的吴三桂,虽然贵为郡王,但却是他处境最为尴尬的时候。 他投降清廷之后,并没有像孔有德、耿精忠和尚可喜那样编入八旗,而是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 甚至于清廷对吴三桂是否真心投效,还存有相当的疑虑。 入关后不许他进京,后来又不许他南下,只让他跟着阿济格去打李自成。 并且从不让他在关键战事中,担当主力。 对其限制颇多,始终有一种,看你小子几时会反水的意思。 这次用吴三桂做先锋,来啃没什么太大价值的樊城,韩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觉得阿济格是让吴三桂当炮灰,消耗对方的实力。 这他娘的,此时此刻,身在樊城与吴三桂的兵马交锋,总让韩复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定了定神,他又问道:“现在进攻清河石桥的,是吴三桂麾下的哪路兵马,可查清楚了?” “呃......”马大利一愣神,他刚刚收到过相关情报,但那个名字就在嘴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回大人的话,是吴军左营一个叫胡国柱的干总。”说话的是北营参谋官黄景行,他是谷城县学的生员。冯养珠死了以后,随县令陈智一起归顺到襄樊营,先是在识字班任教习,后又到中军衙门任职,几经辗转,最终成了北营 的参谋。 “胡国柱?!”韩复脱口而出,很是吃了一惊。 见自家大人如此吃惊,黄景行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赶忙与身边人确认了一下,又道:“确实就叫胡国柱,说是左营游击将军胡心水的公子。胡心水是吴三桂在辽东的老部下,此人麾下兵马很有些战力。 韩复点了点头,心说这明末的湖广战场上,还真是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到处都是名人啊。 胡国柱据说姿貌丰美,胆量过人,属于是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的那一类人才。又是自己老部下的儿子,吴三桂对其十分看重,招为了女婿。 此人在攻灭大顺和南明的战斗中并不突出,没多大的名气,但等到三番之乱的时候,他是吴周政权相当重要的大臣。 可行废立之事的那种。 “是不是还有一个叫夏国相的?” “ae......“ 黄景行一怔,又与身边的人讨论起来,然后摇了摇头:“大人见谅,吴军将领中只听说一个叫夏龙山的坐营都司,倒不知大人所说的夏国相是何许人。” “那就对了,夏国相正是夏龙山之子,现在估计还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韩复指点众人,吩咐道:“往后临战之时,若是见到胡国柱和夏国相的兵马,须得多加防备。此二子乃是吴三桂两位千金的情人,很猛的。” 此话一出,马大利、黄景行等人,全都望向韩复,只觉大人竟连吴贼家中如此私密之事都能知道,实在令人佩服。 吴军营帐内。 “王爷,现在已经过晌午了,大军仍未渡过清河,方才八王又派人来催,重申三日之内打下樊城的谕令。” 夏龙山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八王亲自带人强渡唐白河,受那襄樊水营阻击,始终不得过河,心中窝火,很不爽利。末将惟恐.......惟恐八王趁机发作,迁怒王爷。” 吴三桂军中基本上都是辽东老人,这些人直到去年年初,还是明廷在辽东最后一支可战的兵马,还在关外与鞑子打生打死,血海深仇呢。 后来虽然投靠多尔衮,但那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众人对满清鞑子,其实并没有多少好感。 此时营帐中都是自己人,夏龙山说话也就直接了些。 阿济格虽然打算狮子搏兔,一举拿下樊城,但数十万兵马自然不可能全堆集在小小的吕堰驿,他自己带了一部分兵马,打算渡过唐白河,在东岸摆开。 这样的话,一旦樊城攻破,襄樊营投降,那么济格就可以立刻重新投入到追击李自成的行动中,不耽误一点时间。 只是没想到,唐白河上的襄樊水营如此顽强,拼命阻击之下,阿济格始终未能突破。 他东渡受阻,加上这边推进如此缓慢,吴三桂一想,以阿济格暴躁的性情,还真有可能将火发泄到自己的头上。 念及此处,不由得往胡心水那里看了一眼。 胡心水脸色不太好看,现在与襄樊营争夺清河石桥的就是他儿子胡国柱,本来是想着让他露脸立功的,但看现在这样子,搞不好功未立成,罪先加身了。 他不待吴三桂开口,先抱拳拱手说道:“王爷,我自领兵马到清河石桥压阵,入夜之前,必为大王拿下此处!” 入夜之前才拿下,就是说到明日方能攻城......吴三桂心中有些责怪胡国柱办事不利,但胡家都是辽东老人,跟随他父子多年,这时也不好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催促胡心水快去。 等他走了以后,吴三桂又让人把刘苏给叫了进来。 只是两三天的功夫,刘大人头上白发渐多,肉眼可见的比先前苍老了许多。 来到帐中,见吴三桂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刘苏心头发颤,慌忙下跪,叩头道:“下官叩见殿下!” 吴三桂背着手,居高临下,也不叫他起来,就这么问道:“今日已是第三日了,不知道刘大人征发多少民夫了?” “殿下明鉴,南阳十年九灾,又被闯贼盘踞多年,人民逃散,乡野荒颓......” 不等刘苏把话说完,吴三桂直接打断,声音愈发冷冽:“本王问的是,你刘大人现在征发了多少民夫。” “......“ 刘苏浑身一抖,不敢再有任何幻想,颤声道:“现在有民夫三千,已经由新野往吕堰驿这边发来。” “很好。” 吴三桂语气就像是在面对叼回骨头,摇尾乞怜的狗儿一般。 他背着手在营帐中转了两圈,又与夏龙山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终于如下定决心般,向着刘苏说道:“胡心水夺下石桥之后,我大军即刻攻城,届时,由南阳民夫打头阵,为全军先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9章 蝼蚁 “钟鼓坊羊屎街李二麻......” “钟鼓坊羊屎街钱屠儿......” “钟鼓坊小北巷杜小官......” 樊城定中门内,里长程二公后头跟着几位身穿红色或黑色战袄的襄樊营士卒。 其中穿黑色战袄的镇抚司镇抚冯大杲手里拿着份文书,每念到一个名字,身后就有人前去敲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通常会拉出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 都是本街坊的人,很多人出来以后,见到程二公,或大声求救,或用眼神示意,他只当没看见,只小心的陪着身后的几位军爷。 终于,来到一处巷口,回头说道:“冯军爷,这便是那杜小官的家。” 冯大杲瞧了瞧,见是一幢三开间的二层木楼,后头应该还带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副店招,上面写着“恒泰柴炭铺”。 两边还有对联呢。 “柴炭入炉千家暖,烟火出门万户春。” 见冯大打量,程二公忙道:“杜家是做柴炭生意的,他爹杜有本在鱼梁洲上有个柴场,便是水营的那些军爷,也时常用杜家的炭。那杜小官今年才十七,要不,要不请军爷高抬……………” 他话还未说完,那张“贵手”已经将他拿住,一抓一推,将他弄到门前,冯大杲声音很粗:“水营是水营,跟咱没关系,赶紧叫人出来,一会儿大人在城头排查,发现人手不够,大家都要掉脑袋!” 程二公被冯大的体格和言语同时吓到了,脖子一缩,再也不敢争辩。 “程二公,原先还不确定鞑子要不要来,是以韩大人说,只征发十八岁以上的丁口,家中有两个成丁的,只征一个。现在鞑子马上就要来了,说不得今天晚上就要攻城,咱们不用心守备,那怎么成?韩大人这才又下了令,年 满十六的丁口,全都要征用。” 同行的宣教官刘应魁说话很和气,塞了一支忠义香到程二公手里,又道:“鞑子都是未开化的畜生,破城之后,城中男女老少都是要杀的。守城不单是为襄樊营守的,也不单是为韩大人守的,而是为自己个守的。程二公你是 里长,这道理应该是晓得的。” 红袖章就是红袖章,看着就比这些黑棍舒服多了,程二公心中吐槽,手上却不敢再怠慢,咚咚咚的拍起了门。 屋内仿佛是受到某种惊吓般,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门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露了半张妇人的脸面出来。 “咳咳。”程二公干咳了一声,把来意说了。 那妇人脸上线条一寸一寸的僵硬,强笑道:“二哥,他爹在鱼梁洲上给水营当差,大郎昨日也被征去办军需,至今未归,怎地,怎地今日二郎也要去?” “鞑子要攻城了,城头人手不够,现在各家都要再出丁口。” “二郎才十七岁…………” 这次没等程二公开口,红袖章刘应魁上前一步,微笑道:“婶子,十七岁也要征。” 他把营部的最新命令解释了一遍,那妇人先是一怔,旋即如天崩地裂,嚎啕大哭起来。 “杜家嫂子,你,你这是何必。你家三个哥儿,一个姑娘,如今只去两个嘛。你不去守城,等鞑子来了,大家都要被杀头的。你杜家嫂子还有小娘子,说不得还要,还要被......是吧,那又何苦咧。”程二公怕身后那个军爷发 作,赶忙出言相劝。 但任他如何说,那妇人始终攥着门扉,死活也不肯撒手。 冯大呆等得不耐,手搭在刀把上怒道:“守城打鞑子,上利襄樊营,下利你们百姓,我就不明白了,这等好事,怎地还拖拖拉拉,哭哭啼啼的?莫不是鞑子的奸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军爷可使不得。” 程二公见冯大刀子都要拔出来了,吓了一大跳,也顾不上别的了,抬脚就要踹门,却见那杜家嫂子已被拉了去,里头转出个眉粗目直,中等身材的少年郎,正是杜家二郎杜小官。 “军爷,军爷,这便是杜小官,这便是杜小官。”程二公可不敢戴通房的帽子,他怕杜家嫂子还要纠缠,一把将杜小官拉了出来,让到冯大和刘应魁面前,验明正身。 冯大果本身对杜小官没有任何的兴趣,用炭笔在纸上一勾,又催促程二公去下一家。 刘应魁则走上前来,照例发了支忠义香,拉着对方的手,很是亲热的样子。 里头那妇人还在嚎哭,但却始终不敢真的出门阻拦。 门缝内,还有一双更小些的孩子,女的十四五岁,眼睛大大的;男的只有七八岁,虎头虎脑的样子。 刘应魁本来只是随意一望,但见到那个小男孩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正待多看几眼,却见那杜小官挡在了身前。 “这是你弟弟妹妹?” “昂。”杜小官不愿意多聊这个话题,应了一声,又道:“我虽是商家子弟,但念过书识字的,看过襄樊的报纸,知道韩大帅是真心打鞑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我也懂!我前就想去报名应征的,娘不许,今日我跟 你们走,去打鞑子!” “好,有志气!”刘应魁赞了一声。 对于杜小官的反应,他并不意外,根据他这些天的观察来看,认得字,看过报纸的少年郎,对于襄樊营,对于韩大帅有着普遍的认可。 很多时候,甚至比那些原先是流民的新兵还要更认可。 表现出相当的狂热。 杜小官也不例外,刘应魁陪着对方往定中门走的路上,短短路程内,已经听他说了不下十次韩大帅了。 尤其是谈到不久前的鲁阳关之战,以及伊尔登等鞑子俘虏和人头阵经过樊城时的景象,更是滔滔不绝,非常亢奋,丝毫没有即将要上去守城的惶恐感。 几人出了巷口,转入定中门大街,快到城门处的时候,前方大街忽然戒备森严起来,有几个侍从室的人带着卫兵在做警戒。 冯大杲低低骂了一声,刘应魁则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那边眺望,忽然兴奋道:“韩大人,是韩大人来了!” “韩大人!” “韩大人!” “嗯,尔等守卫阵地,与鞑子浴血奋战,完成既定任务之后,又有序撤回,辛苦了。” 韩复身穿天蓝色箭衣,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雕翎毡帽,面前站着的是刚从清河石桥撤下来的第六司的弟兄。 他和每个人都拉了拉手,走到何有田面前时,见对方眼神躲躲闪闪的样子,噗嗤一声乐了。 给了对方肩膀上一拳,笑道:“何有田,本官听说你老人家,升迁考核又没过啊?怎地,你这个培训班上的没有效果啊,应该找他退钱!” 这话一出来,尽管郑春生等人努力控制,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定中门下,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何有田低着头,涨红着脸,磕巴道:“没,没找人培训,上次见了大人之后,就,就没找了。” “没找?那赶紧找!”韩复指着何有田,半真半假道:“原先你和郑春生是上进最慢的,现在人家已经是干总了,留着你独享这个殊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是吧,二蛋?” 郑春生这个大号是进了襄阳之后才取的,取了以后,就不大乐意让人家喊自己原先的名号了。 但是此刻,韩大人这声“二蛋”喊的,让他浑身舒坦,骨头都轻了二两。 忙挺直腰杆,大声应道:“二蛋不管职衔高低,都是大人的兵,永远听大人的话!” 韩复挑了挑眉毛,哦了一声,有些意外原先憨憨的,时常怼得贺丰年下不来台的那个二蛋,居然能有如此觉悟,能拍出质量这么高的马屁。 只要有合适的平台,人能激发出来的潜力,真是无穷的啊。 他顺势走到了郑春生的面前,又道:“今天第六千总司驻守清河石桥,以并不占据优势的兵力,扛住了鞑子三个波次的进攻,圆满完成了迟滞敌人推进的任务。这固然离不开士卒们奋不顾身的厮杀,但与你这个前线的指挥 官,也有莫大的关系!这个功劳,本官记下来了。” 郑二蛋激动地浑身一颤,行了个立正礼,又挠头道:“可惜鞑子不讲武德,打架就打架,还把爹老子给叫来了。不然的话,咱们第六司,指定能够将那个胡国柱给反推回去。” 他说的是后来胡心水领兵增援的事情。 “来日方长,只要樊城能守得住,往后与吴三桂手下这些将领交锋的机会多着呢。清河石桥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了用处,弃了便弃了,强行去守,存地失人,反而不美。” 韩复开导了郑春生几句。 话刚说完,王破胆快步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大人,鞑子午后大批渡过清河,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城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鞑子不知从何处裹挟了大量的百姓,驱使这些百姓做前锋,城上众人一时有点下不了手。” “......“ 韩复轻出了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前头带路,本官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坡道,匆匆忙忙的上了定中门。 等到他们离开,街上戒严自然停止。 “走吧。” 刘应魁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扭过头,只见杜小官也踮着脚,往上城墙的坡道那边看呢,满眼写着狂热二字。 一见他这个样子,刘应魁满心欢喜,立刻就将对方引为自己人,拉着对方的手,语气都不一样了:“小官兄弟,走,我领你上城。” 钟鼓坊包干的防区,在定中门瓮城北侧,也就是最靠近敌人攻击的方向。 他们这些强征来的壮丁,并不直接承担作战任务,主要就是辅助襄樊营士卒守城,搬运粮草和器械什么的。 必要的时候,扔一扔石头,往下面浇点金汁。 杜小官等人兜兜转转,刚到瓮城附近,就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天的臭气。 那臭气无孔不入,熏得他头晕目眩,无情地浇灭了这位少年郎满腔的热忱。 几人沿着一排排垛堞往前走,忽然全都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定中门城墙高逾三丈,外面又是平原,视野极为开阔。 而在这极为开阔的原野上,目之所及,密密麻麻的全是各式各样的人头,全是数不清的人们。 杜小官虽然生在樊城,长在樊城,定中门也时常会上来,眼前本该是他最为熟悉的场景,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与蝼蚁一般。 而在这遮天蔽日,看不到尽头的蚁群前面,是一群扛着沙包或者云梯,衣衫褴褛,花子一般的人。 杜小官看得都呆住了,鞑子怎地这般模样? 这些人看起来,感觉给自己一把刀,自己都能冲过去干掉好几个啊。 “日他娘的!”冯大怒目圆睁,龇牙骂道:“狗鞑子太他娘的不是东西了,居然用老百姓来打头阵!” “这些人是老百姓?”杜小官头一次遇到这种事,还没反应过来呢。 不等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城外的那一大股花子军,就已经来到了距离此间不足三百步的距离。 城头上,一阵阵铳炮声响起,这是带有警告性质的射击。 几百上千支火铳一齐发射的动静,如电闪雷鸣一般,走在前头的那些人仿佛被吓住了,可只是稍微一犹豫,后头就有几个凶神恶煞的鞑子兵迈步上前,不由分说的挨个砍杀。 顿时,十几颗人头掉在地上,骨碌碌的向滚着。 “啊!”杜小官旁边的钱屠儿叫了一声,说话都有点发抖:“他......他们真敢杀人啊!” 这话说的有些可笑,都打仗了,还有什么不敢杀人的。 但杜小官却笑不出来,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他听过的评书,不是他看过的戏文,也不是他从报纸上读来的那些传奇故事,而是在打仗,真的在打仗,会死人的那种。 城下那些流民被逼得没办法,又往定中门这边涌来,城头再度响起了密集的铳炮声,这次还有一窝蜂发射的火箭,看起来更加吓人。 由于距离更近,有不少难民被抛洒的铅弹击中,顿时倒下了一大片。 有十来个襄樊营士卒一齐高喊道:“老乡们,大家都是汉人,不要给鞑子卖命,你们人多,夺了那压阵鞑子的刀子,反了吧!” 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城头第三次响起噼噼啪啪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声音。 这次死的人更多。 那些被驱赶的老乡们几乎要崩溃了,不敢再往前走,扑通扑通的跪在地上,向那些压阵的鞑子兵们跪地求饶,求他们放过自己。 得到的回答,自然只有钢刀与流血。 这些人又调转回去,齐刷刷向着樊城的方向跪地求饶,哀求着城上的守卒高抬贵手,饶自己一命。 得到的,自然也不是他们想要的回答。 求告无门,没有任何人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后面反而又响起了咚咚咚的鼓点声。 压阵的鞑子变得更加凶残,开始随意的砍杀他们能够够得着的所有人。 在这种逼迫之下,那些难民别无选择,只能疯了一般的向前冲去。 城外惨叫声连连不止,哭声震地,哀鸿遍野。 冯大果他们起初都在放声痛骂,但这个时候也骂不出来了,望着这样的景象,心中都不是滋味。 大家默默的走向了他们要防守的区域。 越靠近此间,臭味越浓。 冯大刚与负责此间的俞大福交接完毕,对方就拿着一把铁锹冲上来,塞到杜小官的手里,催促道:“你们几个去搬东西,对,就是堆在墙角的那些东西,搬起来就往锅里面扔。你,拿着这个,负责搅拌!” 杜小官刚才还沉浸在物伤其类的伤感中呢,这个时候,忽然就成炒饭仙人了。 他拿着铁锹,木然的走向了恶臭发源地的那口大锅。 见这新来的进入不了状态,俞大福又一把夺回铁锹,跳上砖头砌成的台阶,铁锹往里面一插,奋力搅拌起来。 搅拌了几下之后,把杜小官也拉了上来,将铁锹让给他,说道:“看清楚了没,你的差事就是这个,别的不用管。外面就是下刀子了,你也只管你的屎就行!” “屎?” 刚刚接回铁锹的杜小官,闻言立时瞪大眼睛,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会如此恶臭了。 他往锅里面一看,各种各样难以形容的东西就明晃晃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杜小官试着搅拌了两下之后,恶臭变得更加刺鼻了。 他腹中翻涌,终于没有忍住,扭头就要吐。 谁知俞大福早有准备,连忙将他头给按了回去,正对着那口大锅。 “你娘的,要吐吐里面,可不能浪费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0章 守城 吴军左营胡心水部,大概在午后夺得清河石桥,随即大部由此渡河,驱使从南阳等处搜刮来的难民攻城。 在樊城北面的定中、屏襄门外,发动了大约一到两千名难民攻城。 由天色较晚,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进攻从申时开始,到时初刻天色擦黑之后,即主动撤回,在近十余里宽的扇形战线上,丢下了密密麻麻,几百上千具尸体。 入夜之后,吴军营帐内,刘苏等人脸色不太好看,这死的可都是南阳的百姓啊。 这些人死完了,谁来种地? 吴三桂他们打完仗,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烂摊子,他们这些南阳的官员又如何收拾? 到了夏秋时节,办不齐皇粮正税,朝廷只会斥责他们。 而且,清军来了以后,不论是阿济格,还是吴三桂,都没有说要免去练饷、辽饷的意思。 崇祯年间征收辽饷,就是为了给辽东兵马筹集军费,去打清军的。 可现在清军入关了,居然还不把辽饷给免了。 ?...... 这不是成了我打我自己了么? 刘苏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不明白,又不敢向吴三桂说,憋在胸中,好不郁闷。 胡心水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将今日的情况向吴三桂作了报告。 今天只打了一个多时辰,作用更多的是在试探襄樊营的守备是否完善,有哪些守城的手段。 而消耗掉的,只是一文不值的泥腿子而已,毫不心疼。 “王爷,襄樊营虽是附闯之贼,但所用战法,颇与原先明廷的兵马类似,军中多用铳炮。守城时,铳炮齐发,电闪雷鸣,很有威力。” 说话间,胡心水从儿子胡国柱手中接过一杆缴获来的自生火铳,呈给吴三桂,又自己拿过另外一杆火绳鲁密铳,解说道:“此两杆火铳,都是犬子自贼军手中缴获,王爷手中的这一杆,唤之甲申式自生火铳‘,在贼营中又俗 称燧发枪。此火铳不用火绳,乃是用燧石击发引火,是以装填更为迅捷。” 这时,胡国柱插话说道:“襄樊营中时常比较士卒武艺,有一项科目乃是专门考较火铳手的,要一分钟内,装填射击三发者为合格。所谓一分钟,乃是西洋人的说法,大约就是由一数到六十。” “哦?”吴三桂鼓捣着手中那杆自生火铳。 这玩意并不稀奇,崇祯时,不论是剿匪的官军,还是辽东的官军,都大量的使用火器,自生火铳也早就有之了。 不过相较火绳枪而言,自生火铳制作困难,可靠性低,射程上也并没有显著的优势,最为关键的是,哑火率非常高。 这最后一点是最为致命的。 平常操练的时候还好说,一旦上了战场,动不动就哑火的话,那可太要命了。 哑火的原因主要有两条,一个是缺乏高质量的燧石,另外一个则是机簧制作工艺不过关。 这两条都是以当时的条件很难克服的。 因此,自生火铳这条路线没有继续发展下去,明军仍旧以火绳枪为主。 其实不仅是明军,顺军、清军同样大量使用火绳枪。 吴三桂将那杆甲申式翻来覆去的观瞧了几遍,只觉这杆枪有一种粗糙的精致感。 整体做工一看就是大批量生产的那种,很多地方都有赶工的痕迹。 但在击锤部分,却看着就感觉很可靠耐用。 吴三桂试着扣动扳机,咔哒的清脆响声中,燧石准确地撞在火镰上,摩擦出一朵朵的火花。 他连着试了三次,都成功打火,直到第四次时,才第一次出现哑火。 但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重新发时,打火成功的概率依然很高。 “那位韩将军,是怎么解决燧石和机簧的问题的?”吴三桂把玩着这把自生火铳,很感兴趣的样子。 胡心水看了儿子一眼,胡国柱立马说道:“回王爷的话,据说那韩贼从澳门高价请来了佛郎机人帮忙造铳炮,许是佛郎机人帮忙解决的。” 吴三桂点了点头,对于这帮西洋人的能耐,他还是认的。 当初登州就有佛郎机人的炮厂,一度给鞑子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可惜大明朝一通折腾,逼反了孔有德,到最后全便宜了女真人。 甚至吴三桂有时都会在想,若是满清始终造不出红夷大炮的话,想要逐鹿中原,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又问了几句,让人将自生火铳收了起来。 这火枪虽利,但吴三桂并未真正地放在心上,守城攻城嘛,主要一个靠人多势众,另外一个靠的就是红夷大炮。 人多势众自不必多说,而红夷大炮嘛,他们有的是,好几十门呢。 “吴国贵。” “末将在。” “炮营现在何处?” “回王爷的话,今日午时后军回报说已过了新野县,这会儿应该到吕堰驿了,末将估计,最迟明日午后便能到。” 说话的是吴军参将吴国贵,此人乃是吴三桂的族侄,深受吴三桂信任。在没有投降清廷之前,吴三桂“孝闻九边”,是有名的大孝子。他孝行之一,就是曾经率十八骑冲阵救父。而这十八骑中,就有吴国贵。 不过当时对方还叫吴应贵,大约在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前后,与胡国柱、夏国相等人一起,统一改用“国”字辈。 这三位年轻一代的将领,日后都在吴周政权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尤其是吴国贵,据说是用弓弦勒死永历帝朱由榔的执刑人。 “嗯,还是要更快些,要尽快的让红衣炮投入使用。”吴三桂在营帐内踱着步,又道:“明天就是第二日了,一座小小的樊城,要是拖得久了,八王那边又要怪罪下来的。” “末将这就去催!” 吴国贵二十来岁,做事风风火火的,说完就出去了。 “太乙,你来执笔,本藩再给那韩再兴书信一封。”吴三桂转而向着胡氏父子说道。 “王爷。”胡心水还未说话,胡国柱先道:“那韩贼铁了心的要做闯逆忠臣,冥顽不灵,愚蠢至极。前日派去的使者,人头还在定中门上挂着呢,现在又去劝降,恐怕,恐怕无甚效果吧?” 见儿子又不顾礼节大喊大叫,胡心水连忙呵斥道:“国柱,王爷自有王爷的考虑,有你什么事,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惹人发笑!” “?,无妨。”吴三桂摆了摆手,打量着胡国柱,满心的欢喜与欣赏,就跟老丈人看女婿似的。 他温言笑道:“打仗就如同唱戏,分文戏和武戏两种。武戏自然不可稍有懈怠,但文戏同样少之不得。送封信而已,那韩再兴就是不降,我等也没有损失,可若是降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大功铸成?” 这时,胡心水已经取来了纸笔。 吴三桂背着手踱了几步,缓缓开口道:“襄樊大帅韩公台鉴:前日奉书,晓以大义,未获蒙允,实深憾之。念公素为……………….” “念公素为朝廷旧臣,当识天命之所归。今日大军再临城下,矢石交驰,死伤枕籍,非我所愿也。” 定中门城楼内,参谋黄景行捏着薄薄的一张纸笺,大声念道: “今上天命有归,胜朝仁政四方,凡能归顺者,悉录爵秩,家族保全。倘若执迷不悟,困守孤城,使黎庶涂炭,自取覆亡,岂不痛哉惜哉!” “公今若开城纳款,誓以忠贞报效,岂止城中父老子弟皆可保全?则公亦可保富贵无虞矣!望公审时度势,毋贻后悔。” “顺治二年三月廿二日。” “奉命征讨将军吴三桂谨书。” 一封短信念完,城头众人全朝着韩复望去,韩复摸了摸下颌处青黑坚硬的胡茬,笑道:“吴三桂这老小子,还真他娘的执著,一次不成又来第二次。” “大人,还要不要再给他回信?”黄景行尽职尽责的问道。 “回,当然要回!”韩复回到座位上坐下,也不用秘书代劳,抓起毛病,刷刷刷的就下了两行字:“信中所言,弟已悉知,弟部必依兄计行事,趁此千载难逢之机,共襄大举!” 看着自家大人写完这封回信,黄景行等人都愣住了。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之后,虽然很快就位居四汉王之首,但始终受到清廷猜忌,从未获得过真正的信任。 在时局如此微妙之际,韩大人这两行几十个字要是送到了吴三桂的案头,好家伙,这位平西王,今晚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而且,韩大人最妙之处还在于,他言简意赅,全是虚指,没有实指,好像说的全是两人之间尽在不言中的小秘密一般。 这就给人留下很大的想象空间了。 至于说“弟部必依兄计行事”的那个“计”具体指的是什么,而“共襄大举”的“大举”又是什么,问就是不知道,你吴三桂自己和阿济格解释去吧。 “好阴险,啊不,好巧妙的计策啊!”黄景行心绪激荡之下,差点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行了,别找补了,赶紧安排人送信,咱们争取今晚让平西王睡个好觉!” 韩复将信交给了黄景行,并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这信顶多也就能恶心一下吴三桂,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 但能恶心一下也挺好的。 黄景行走后,马大利又上来汇报今日的守城情况,主要讲了对难民的应对。 末了,马大利低声道:“大人,今日鞑子驱使的都是南阳百姓,大多以南阳县、新野县为主,其中好些还是之前咱们北上鲁阳关时所见过的。那些难民认得守卫,城头的守卫也认得他们。这样的人杀多了,虽是为了守城,但 士卒们心中难免有些难受。” 马大利这么一说,其他几人都有同感。 韩复低着头,心中隐隐有些愤怒。 说实话,他自认为并不是底线很高的人,为了抗清大业,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一部分人,但这种驱使难民攻城,用难民来当炮灰的做法,还是他这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人,所干不出来,也接受不了的事情。 他沉思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已是说道:“你们都陪我一起到外面走一走,见一见守城的弟兄。” 一行人来到瓮城,除了必要的警戒哨之外,守垛堞的一线士卒都被召集了起来。 这些人今天尽管经受住了考验,成功守住了城池,但此时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 白天那几乎不能叫打仗,只是一边倒的屠杀。 而且,屠杀的还是近乎手无寸铁的平民,这使得每一个人的心头,多多少少的都有点不太好受。 情绪有些低落。 韩复望着这些人,没有指责他们,反而肯定了他们生而为人,最基本的良善之心。 然后话锋一转,高声问道:“吴三桂驱使百姓当炮灰,不把乡亲们当人看,可不可恶?” “可恶!可恶!”没有人迟疑,全都做出了本能的回答。 “吴三桂甘当清廷鹰犬,听从鞑子命令,指使吴三桂这么做的鞑子,可不可恶?” “可恶!可恶!”“ “这样可恶的贼酋,这样邪恶的政权,该不该当消灭?” “该当!该当!” “好,正是因为鞑子可恶,邪恶,我们更应该以雷霆之铁拳,予以坚决的消灭!只有彻底打倒了鞑子,消灭了鞑子,这样的悲剧,才不会再上演!否则的话,我们的兄弟姊妹,我们的父老乡亲,就永远没有安宁的生活,就永 远没有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时候。” 韩复跳上旁边的一个木箱子,振臂高呼道:“驱除鞑虏,保卫家园!” 他这么一喊,周围人全都有样学样,举起手臂,齐声呐喊起来: “驱除鞑虏,保卫家园!” “驱除鞑虏,保卫家园!” 瓮城北段,甲字第十一号草棚内,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杜小官也举起手臂,还没开始喊呢,俞大福踹了他一脚,骂道:“你狗日的今天搅了一下午的屎,半个贼人也没杀,你喊什么?赶紧睡觉,你值后半夜的班!” “啊,哦。” 俞大福是负责这一段城墙防务的旗总,他人倒是不坏,就是心肠比较直,说话同样如此。 并且动辄就喜欢打人。 杜小官不敢与他争辩,应了一声,重新缩回墙角,抱着那柄铁锹,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旁边大多是钟鼓坊的邻居,入夜之后不许胡乱讲话,若是被镇抚司的黑棍抓住了,严重的话是要杀头的。 刚才杜小官情绪激荡,俞大福赶在镇抚发现之前把他踹回来,其实是保护了他。 他这个时候回过神来,就不敢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了。 只是身边还是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说来也很奇怪,明明他们的家就在定中门下面不远的地方,但入夜之后,还是有很多人会想家。 杜小官也想,主要是担心娘亲和弟弟妹妹。大哥和父亲倒是没啥,真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应对的绝对会比自己好很多。 他闭上眼,身边是低低的啜泣,远处则有“驱除鞑虏”的声音传来,脑海中则全都是白天的画面。 那场景就像是画一样,一张张的闪现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小官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又像是醒着,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声响传来。 很是嘈杂。 他竖起耳朵,仔细去分辨,可就在这时,一张大脚踢在自己身上。 杜小官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见俞大福就站在自己面前。 这位旗总两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丝毫不见疲惫,见杜小官醒了,他剪断截说:“两字段城墙那边,抓住几个偷摸上来的鞑子,已经送到后面审理了。正好,换班时间到了,你抓紧去搅屎,等会天亮的时候要用。” “我………………”杜小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俞大哥,咋,咋还是我搅屎啊?能,能不能换个差事。” 俞大福两眼一瞪,又扁了他一脚:“你娘的,上官说的话就是命令你都不知道?还挑三拣四,赶紧给老子去搅屎!” 杜小官一大早起来,甚事未做,先挨了两脚,不敢再说旁的了,抱着那柄宝贝铁锹,就往自己的阵地而去。 “等等。”俞大福追上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饼,两条鱼,塞到他手中,又道:“拿着,等会搅屎的时候吃。” 时间飞快,很快天光大亮,俞大福站在垛堞后头,望着远处密密麻麻涌过来的,比昨日多了数倍的难民大军,简直傻眼。 “你娘嘞,鞑子这,这莫不是把全河南的老百姓,全弄到这边来了!” 旁边的何有也有点傻眼,但这并妨碍他伸手给俞大福的后脑勺上来一巴掌:“俞大福,你他娘的还愣着作甚!韩大人昨天说了,这些百姓虽然可怜,但只有将鞑子彻底消灭了,才能解救更多的人!妇人之心要不得!等会你 要是心慈手软,老子何有田可不会饶你!” “何大哥你说啥呢?俺,俺怎么能做那事?” 俞大福挠着头,嘿嘿笑了笑,然后扭头向着后面喊道:“那个,那个杜小官,你他娘的屎搅好了没有,赶紧端上来!”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卡审核了,应该明天放出来 最新一章进了小黑屋,连续改三遍也没有通过,只能等到明天人工审核了。不影响明天的正常更新。 第231章 炮击 “鞑子还没到,你叫人家端过来作甚?好好的大类,平白浪费了!”何有田吸了口气,很是惋惜道:“这他娘的要是在咱们村,够肥多少地的!” 俞大福连忙附和:“那可不是么,俺小时候,俺娘从来不让俺在外头屙屎,屙了也要带回来,不然要被打的。” “啧,怎么听你说话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何有田目光很是鄙视,摆手又道:“行了,把队长以上的都叫过来,老子要传达营部的指示,布置今天的差事。” 俞大福领命而去,他们负责的是甲、乙、丙三个字段的城墙,大概就是瓮城北面这一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非常重要。 很快,十来个本局队的小军官就到齐了。 从鲁阳关回来以后,何有田这个局队就被打散了,很多原先的骨干都被调了出去,现在基本上以生面孔居多。 他也不废话,夹着一支忠义香,很有领导派头的说道:“今天的差事,还是守城,这没啥说的。但你们回去以后,要告诉手下的兵丁,铳炮不许乱放,要听统一的号令。号令不响,哪个也不许放炮,放了就是违规,老子要治 他!” 说罢,何有田威严的目光扫过,大家全都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对这个反应,何有田很满意,嘬了口忠义香,又道: “还有,那些征来的汉子,都是城中的良善百姓,要爱惜他,不许随意的打骂!还有那些搭棚子、挂草帘、生火造饭的妇人,也一律不许调戏,调戏了的,老子不治你,自有镇抚司的来杀你的头!昨晚朝圣门那边,就有个原 先义勇营的兵,摸了人家妇人的屁股,这还了得?叫当场拿住,求告到周把总那里亦是无用,该杀便是杀!” “当然了,那些征来的汉子,都是不晓事的,你们回去便要教他!那擂木、滚石、金汁、沸油,要预备起来,但不要乱放。等鞑子到了城下,再扔不迟。这都是好东西,浪费不得。” “呃,还有......” 何有田虽然上进很慢,但毕竟是桃叶渡的老人,经验很是丰富,一番战前部署,极有条理。 开完了会,回到垛堞后头,何有田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有些打鼓。 今日的景象,与昨日完全不同。 不仅人更多了,而且在那些难民的后头,明显可见,有大量的鞑子正兵。 两侧还有骑兵掠阵。 更远处,依旧是黑压压的人头,几乎看不到尽头。 原野上,各种旗帜招展,遥相呼应,形成了一股刀与剑、血与火的洪流。 脚下这小小的樊城,就像是洪流中一处小小的沙洲,仿佛随时就要被这洪流给吞噬。 而这沙洲上的守兵,与外头组成洪流的一个一个人相比,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你娘的,要是守不住了可咋整啊?”何有田心中嘀咕。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鼓点声大作。 咚咚咚的响声里,定中门瓮城前后三道大门依次洞开,那座巨大的木制吊桥缓缓落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骑兵营把总王金锁领着上百骑着甲的马兵,呼啸而出,径直向着迎面而来的难民阵冲去。 这伙马兵速度极快,转瞬就已经冲到阵前。 那些扛着撞木、沙包、云梯和各种攻城器械的难民们,立刻惊恐地放声大叫,可却不敢下手中的东西逃跑。 “孩儿们,只打鞑子,不杀百姓了!”王金锁抽出马刀,大喊一声,朝着那些压阵的吴军士兵就是一通乱砍乱杀。 原本严密、高压的难民阵立刻鸡飞狗跳。 压阵的吴军士卒也没料到这群骑兵这么莽撞,直接就往阵中冲,许多人避之不及,切瓜砍菜一般被砍翻在地。 即便有想要反抗的,但在高速冲锋的骑兵面前,也毫无抵抗之力。 好多难民都吓得呆住了,王金锁又喊:“日他娘的,跑,跑啊,南阳的乡亲们,丢下东西,往东边的鱼梁洲跑,那边有水师的船只搭救!” 身后众骑也齐声呐喊: “南阳的乡亲往东边跑,襄樊营给咱活路了!” “南阳的乡亲往东边跑,襄樊营给咱活路了!” 众马兵也不敢太过深入,掠阵一般,斜斜的从大阵前切过,将整个阵型都打薄了一层。 大批被掳来的南阳百姓,脑袋虽然发蒙,但却本能的遵照指示,往东边发足狂奔。 有人带头,跑的人就越来越多,甚至连压阵的吴军士卒也跟着往东边跑。 王金锁此番目的基本达成,也不敢久留,调转马头,就要脱离此间。 可便在此时,吴军侧翼,大批骑兵已经闻讯而来,包抄着想要截断王金锁等人的后路。 襄樊骑兵营虽有先发的优势,但不论整体战力,还是单兵素质,都远远没法与以关宁军,边军和投降的大顺老营为班底的吴军骑兵相抗衡。 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拉近了距离。 城头响起了短而急促的鸣金声,可以目前的态势来看,等王金锁他们抵达定中门时,吴军必定也尾随而至了。 若是放王金锁入城,那吴军同样可以趁势突入城中。 若是不放,则王金锁困在城下,一旦被吴军缠住,则会如被豺狼撕咬般,很快就会被吞噬干净的。 定中门上的那座吊桥,也依旧静静地矗立着,没有丝毫要放下来的意思。 俞大福站在城头上,看得一阵揪心,手扣着垛堞上青砖的缝隙,恨不得自己能化身关二爷,出去把那些鞑子骑兵全都杀了。 城外,王金锁马刀归鞘,双手紧紧攥着缰绳,身体前倾,整个人近乎贴在了马脖子上。 扎在身后的那面红色三角小旗,被风鼓动,猎猎作响。 襄樊骑兵营百余骑马兵,紧随在王金锁身后,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数量更多,来势更加凶猛的吴军铁骑。 定中门外的开阔地上,马蹄声轰轰隆隆,扬起的尘土互相缠绕着卷向了天空。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样的景象所吸引。 壕沟越来越近,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就在王金锁快要冲到护城河前的时候,忽然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沿着护城河,往西边奔驰而去。 紧随其后的吴军骑兵如何会放走他们,也近乎同时转向,想要继续死咬着不放。 可还没有等他们重新拉近距离,城头的垛堞后面,密密麻麻,一支又一支的火铳伸了出来。 忽听喇叭声响起,紧接着砰砰砰的一阵响动,城头上几百上千支火舌同时喷薄而出,刺破浓浓硝烟,向着吴军骑兵射去。 只是片刻,就倒下了一片。 骑兵连人带马,目标实在是太大,命中率极高,并且一旦有一骑倒下,人仰马翻之下,又会干扰到其他人,形成连锁效应。 不过这个时候,以关宁军为班底的吴军骑兵的强悍之处就显现了出来。 尽管遭遇了不小的伤亡,但短暂的混乱之后,众马兵仍旧顶着城头的火力穷追不舍,没有丝毫要放过王金锁那伙人的意思。 当然,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城头襄樊营的火铳手们,也丝毫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很快,第二轮齐射随之而来! 阵阵电闪雷鸣之后,又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 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吴军骑兵不死心,仍是要向前追击,可是清军大阵后,却响起了呜咽悲凉的鸣金声。 一众吴军骑兵,这才不情不愿,调转马头往回而去。 这时,第三轮齐射又如约而至,砰砰砰的声响里,又丢下了一些尸体的吴军骑兵,再也没了刚才的强悍与神气,众骑争先恐后,灰溜溜的加速逃走了。 而脱离了威胁的襄樊骑兵营,反而溜溜达达的放慢速度。 王金锁解下背后那面红色三角小旗,半在马镫上,挥舞着旗帜,大喊道:“万胜!万胜!” 他这么一喊,城头上立刻爆发出更大更齐整的声音:“万胜!万胜!万胜!” “嘿嘿,嘿嘿。” 王金锁对自己的表现还挺满意的,居然又举起双手,抱了个四方拳,这才领着手下的马兵,沿着护城河往西边而去。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要绕过北段城墙,从西南门入城。 “狗日的这帮骑兵就是气派,老子先前说了,你还不信!”瓮城上,何有羡慕坏了。 “何大哥,俺,俺啥时候说不信了?” “那就是罗长庚那个倒霉催的说的。” 俞大福在新勇营考核成绩非常优异,得到了叶崇训的强烈推荐,不过等他进来时,罗长庚早已负伤退出了战斗序列。 双方之间并没有接触过。 他“哦”了一声,往外看了看,又道:“何大哥,你看,鞑子怎地又上来了?” 后阵的营帐内,胡国柱甲胄上满是硝烟的痕迹,头盔顶端的簪缨也被血渍染得通红。 他手执马鞭,双膝跪在地上,大声说道:“末将胡国柱,初战不利,不仅放走贼兵,还致使本军死伤深重,恳请大师责罚!” 胡国柱这么一说,胡心水也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地说道:“子不教父之过,末将愿与国柱同领责罚!” 见到这景象,站在旁边的夏国相忍不住哼了一声。 吴三桂未来的这几个女婿里面,就数夏国相评价最低,心胸最为狭隘。 尽管夏龙山与胡心水交好,后来胡国柱与夏国相也身为连襟,但后者始终视胡国柱为竞争对手,一直不到一个壶里。 这时见胡家父子这个样子,下意识的就觉得对方是以退为进,惺惺作态。 神色很是不屑。 “只是偶有小挫而已,算不得失利,又何须责罚?况且你胡擎天*勇略过人,敢为先锋,何过之有?快快起来。 吴三桂养在闺中的几个姑娘,都到了快要出嫁的时候。 对于自己的乘龙快婿,吴三桂自然是要优先考虑自己人,借此笼络军中的年轻一代。 而胡国柱素有勇略,姿貌丰美,就是他属意的对象之一。 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施以责罚。 “那韩再兴守城颇有方略章法,攻城之事岂能一蹴而就?再打便是了。”吴三桂将胡国柱扶了起来,又伸手替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这份恩宠,把胡心水看得都有些羡慕了。 他这个老臣还是自己爬起来的呢! 吴三桂把着胡国柱的手臂,侧头又问左右:“炮营现在何处?差人去问问。” 很快,便有人回来禀报说,小吴参将亲率炮营,由吕堰驿而来,已经快到此间了。 “好。” 吴三桂点了点头,脸上虽然在笑,但眼神却凌厉起来:“那韩复在守城如此危急之时,却还冒险遣兵冲阵,解救百姓!哼哼,毕竟是年少成名,难免落入沽名钓誉的窠臼之中。国柱、国相尔等领兵作战,日后守御一方,万万 不可如此!” 胡国柱、夏国相哥俩,赶紧弯腰拱手,连连称是。 趁机贬斥了韩复一番后,吴三桂语气愈发冰冷:“所谓君子成人之美,那韩复既然求仁义之名,本藩成全他便是。着全军所有力夫,即刻再行攻打。左营将士,亦间杂其中,以为主力。此番攻取,未有本官明令之前,后 退半步者,斩杀勿论!” 胡心水心下一凛,知道这是到要卖死力的时候了,也不敢有别的言语,只得躬身答应下来。 “并将所有包衣全都发往炮营听用,等红夷大炮一到,即刻放炮轰打!未时到就未时打,申时到就申时打,除非本藩另有指令,否则随到随打,不能迁延拖沓,贻误战机!” “左营与炮营围打樊城朝圣、定中、屏襄三门;右营夏龙山、夏国相率部于西面戒备佯攻;中军东移十里,以防贼营左翼兵马;后军不......” 吴三桂手中令箭连珠炮似的一支支发落,胡心水、胡国柱、夏龙山、夏国相、郭壮图等将,依次领命而去。 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又轰隆隆的运作起来。 吕堰驿通往樊城的官道上,王保儿身上套了件不知从哪里扒来的战袄,晃晃荡荡的不太合身,但他却美得很。 他一手持握着杆红缨枪,另一手攥着根军棍,正指挥着身边二十来个力夫,奋力地拉扯着一门红衣大炮,沿着车辙往前而行。 这个重达一两千斤的大家伙,虽然威力巨大,但想要让对方动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牛马就得十来头! 不过他这门排序在后头,只分到了两头瘦驴,畜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还是要靠人力拉扯。 好在,尽管四条腿的牛马没有了,但两条腿的牛马管够。 王保儿举着军棍,上蹿下跳,前后奔走,得意洋洋的指挥着那些牛马们卖力气。 同时心中感慨,尼堪就是尼堪,生得蠢笨至极,许多一眼就能知晓的事情,非要自己说上个三五遍才能明白。 王保儿心中充满了鄙视。 可正是这种鄙视,又让他充满了优越感。 沿着前面炮车留下的车辙,倒是没什么波折的,一路将这门红衣大炮弄到了前方。 到了地方之后,王保儿不由张大了嘴巴,这里一架一架的,竟有将近二十门大炮! 他惊呆了,但也挺直了腰板。 一股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个鞑子军官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王保儿赶忙去迎,却被对方一脚踹翻在地。 那鞑子军官指着王保儿等人,大声说道:“你,你,还有你,你这几个尼堪,速速到前头去填壕沟!” ps:胡国柱表字擎天,非常的炫酷。若是将名、字联合起来的话,就是擎天柱,更加炫酷了! p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2章 襄樊镇固永难开 王保儿想要解释自己是包衣领,与其他包衣不一样,但没有效果。 那鞑子不过是个小校,可在他眼里,王保儿与其他包衣没有任何区别。 王保儿又想找自己的主子,也始终找寻不见。 没办法,在鞑子军官大刀的威逼之下,他只能与其他苦力一道,被驱使着上前。 众人先被赶到了一处货场,那里各种沙袋、土石堆积如山。 每个被赶来的难民,都要在这领一个装满了沙土的沙袋,扔到护城河中,能活着回来的,发给竹签一支。 凑齐十支竹签,理论上就可重获自由。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因为这些难民都处在原子化的状态,没有组织,凑齐竹签后能不能真的重获自由,完全取决于鞑子的信用。 并且,如果鞑子就是不兑现承诺该怎么办,也是个没法深究的问题。 但有了这个理论上的奖励,总归给了他们一点点念想。 众人来到此处,全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那沙包又大又重,不知道有多少斤。 这些人没真正的上过战场,只觉得这玩意太过沉重,但王保儿是经验丰富的老牌包衣,对襄樊营的火力也有十足的了解。他一看这个样子,就知道如果扛着这么大个沙包上前线,几乎是九死一生。 就算这次侥幸不死,可摊上这个差事,就不可能有消停的时候,漫说一个王保儿了,就是十个王保儿,也不够死的啊。 他眼睛滴溜溜的乱转,瞧见那边还有十几架大车。 樊城引汉水护城,壕沟宽达五六丈,这样的距离光靠扔沙包是没有用的,要将装满了石块的木笼推下去才能固定住。 而这些大车,就是装木笼用的。 “军爷叫你们去扛沙包,那是十死无生的活计,去一个死一个,去一对死一双!你们不想活的,自去扛沙包,想活命的,就跟着爷们过来!” 王保儿长枪被收走了,但军还在,看着自是比一般的难民要有几分威严。 话一出口,就有七八个人围拢过来,剩下的那些,则还是茫茫然如行尸走肉一般。 王保儿不再理他们,带着那七八人,就里走。 货场内乱糟糟的,王保儿找到了个看守,仗着自己会说几句满语,居然将那个吴军的小军官唬得一愣一愣的,当即让他带人负责一辆板车。 板车虽然重,但无疑是个比扛沙包更好的差事,况且车头前还有挡板,生存的几率更是提高不少。 这一下子,那七八个衣衫褴褛的苦力,看王保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王保儿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指挥着众人推着那辆沉重的板车,往护城河而去。 心想,他奶奶的,老子还真他娘的是个有勇有谋的天才! 不过,他的小伎俩也只能发挥到这样,出了货场之后,活动轨迹都是固定的,没可能趁机脱离。 越往前走,前面的人就越多。 活人多,地上的死人更多。 城头上,噼噼啪啪的火铳施放声,简直就没有停下过,身边不停地有人中枪倒地,躺在地上大声惨叫。 “爷,爷们,救,救救他!” 王保儿和一个瘦麻杆般人在侧边扶着板车上的木笼,忽然那麻杆被地上一个伤兵抱住了腿。 “啊!”那麻杆吓了一跳,声音又尖又细。 王保儿忍不住朝那麻杆看去,目光上下扫视。他先前没有注意,但此时细看之下,只觉此人虽瘦,但胸口还是有些弧度的。 他心中一动,立刻抽出军棍,朝地上那伤兵挥去,几下解除了禁锢。 又弯腰伸手,攥住了那麻杆的小腿,将它抽回来的同时,顺手摸了一把,那麻杆又“啊”的叫了一声。 “嘿嘿。” 王保儿心中有数,直起腰,冲那麻杆笑道:“莫怕,莫怕,跟着王爷就行,爷们护着你!” 麻杆低着头,蜡黄的脸上一片通红。 王保儿这才注意到,好像自己一直没听对方说过话,怪不得先前没发现这居然是个娘们。 长的还不赖,就是瘦了点,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娃。 他准备再说点什么,忽然前头阵阵如山崩地裂般的喧哗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城头上飞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大火球,落入人群当中。 前面那些人,惊叫着丢下沙包,本能地就要往后面跑。 压阵的士卒,一连砍翻了几十人,才勉强将阵线重新稳住。 推着板车的众人,人人脸色惨白,就如同是已经提前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 沉默了一会儿,那麻杆忽然回过头,往王保儿那里凑了凑,低声说道:“爷,我,我怕。” 这一句话说得,让王保儿顿觉有一股热流,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他望着那麻杆低垂眼睑,楚楚可怜的样子,又顿觉豪气丛生! 王保儿顺势一拉,与那麻杆换了个位置,挡在了对方前头,大声道:“别怕,爷们护着你!那些堪不来便罢,真敢来了,爷们弄死这帮驴?日哒!” “嗯。”麻杆应了声,一双小手连板车也不扶了,紧紧攥着王保儿的衣角。 见状,王保儿腰板更挺,直有种顶天立地的豪迈。 众人继续往前走,距离城头越近,耳边砰砰砰的火铳声更加密集。这个时候,没人再敢逞强,王保儿也猫着腰,将身子藏在板车的挡板后头。 他余光所见,那些扛沙包的苦力,十个当中,至多只有一个能够走到壕沟边的,然后就会被城头襄樊营的人打死,连人带沙包的一齐跌落到护城河中。 王保儿愈发庆幸自己的英明决策,否则这会儿早已不知死在了何处。 板车继续向前,又是一阵密集的铅子抛洒而来,王保儿只听身后的麻杆又“啊”的叫了一声,一股股热血洒在了他的脸上。 王保儿急忙回头,见是在后面推车的那个老汉被火铳击中,上半身歪倒在板车上,一张长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铅子, 那麻杆放声大叫,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吓到了。 王保儿同样被吓得够呛,尽管他经历过战场,但如此近距离的看到这幅景象,还是有一种身心都受到污染的感觉。 板车两侧的功夫更是如此,大叫着,不顾一切地发足狂奔,想要远离此地。 转瞬间,只剩下了王保儿和那个麻杆。 “......!“ 一只瓦罐从城头飞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那老汉的脸上。瓦罐破碎,里头恶臭滚烫的屎尿汁液飞溅而出,刺激着那老汉尚未完全坏死的神经,使得对方又发出了野兽般痛苦绝望的哀嚎。 王保儿和麻杆也被溅了一脸。 后者此时已经吓得浑身哆嗦,一副随时就要晕死过去的样子。王保儿也知道,板车已经动不了了,他继续留在这里,不是被城头不明的物体打死,砸死,就是要被压阵的官军杀死。 但这时又不敢乱跑,他灵机一动,正待拉着麻杆钻车底。 忽听后阵处,轰轰隆隆地动山摇般的声音响起,一枚枚实心炮弹从头顶飞过,他下意识的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炮弹,落在了城头上。 “轰!” 更大的响声传来,城上砖石崩裂,原先密集的火铳声,一下子就停止了。 ...... “吃大粪吧狗鞑子!” 甲字第十一号草棚前,垛堞后面,钱屠儿高举着手中的瓦罐,用力往前方一掷,那瓦罐砰地一声砸倒了两个正在扛沙包的苦力。 那两个苦力本来身上就有伤,这时滚烫的金汁浇在上面,立刻哇哇大叫起来。 钱屠儿知道,这些人一旦感染的话,几乎活不下来的。但又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拖延好几天,这样一来,就会给鞑子造成很大的负担,影响对方的士气。 这是他晌午的时候,听一个穿紫色长袍,长得很漂亮的军医说的。 “1q1q1q......“ 耳边响起阵阵破空之声,一大簇箭雨?射而来,但大多数都挂在了草帘上,只有少数几枝穿透阻挡,伤到了后面的人。 不过钱屠儿搬了一上午的屎,半点伤害也没有。 吴军那边的弓箭受到了极大的克制,火枪射程有限,根本不敢抵近射击,因此只有他拿大粪汁砸别人的份,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他。 这让这位盐铺的小伙计,有一种在玩游戏的感觉。 特别带劲。 他一罐砸完,立刻开始第二罐,垛堞下的全都扔完了以后,又赶忙跑回去取,顺便还催促搅屎的杜小官速度更快一点。 钱屠儿也不知道自己扔了多少罐,砸中了多少人,但浑身充满了干劲,丝毫不觉得累。 这时,他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目标,那是一架十来个人才能推动的板车,上面还有个装满了土石的木笼子,很显然,这帮贼人是想要将它推进护城河里面。 城头的襄樊营士兵也发现了这个目标,砰砰砰的连声放铳。 但那板车前头还有个巨大的挡板,隔绝了相当多的远程伤害。 钱屠儿守城扔屎的游戏玩了一天,有着丰富的经验,举起一个陶罐,带着某种角度奋力一掷,那陶罐沿着道美妙的弧线,砸在了板车车尾。 “娘的,就差一点。” 钱屠儿瞄准的其实是在挡板后头,若隐若现的一个汉子,那汉子手中握着根军棍,一看就是头目。 不过他并不气馁,很快又举起了一个,正准备往下砸时,远处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忽然响起了阵阵巨大而又沉闷的惊雷声。 那惊雷声如有实质一般排山倒海,滚滚而来。 钱屠儿被这从未听过的巨大声响给震住了,短暂的竟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眼中见到是一枚枚黝黑旋转的铁丸。 这些铸铁的实心炮弹数量并不多,只有近十颗左右,但却带来了远超箭雨和铅弹抛射的压迫感。 其中一枚铁丸在他的瞳孔里放大,放大,不断地放大,直到遮蔽了他视线里的所有光亮。 钱屠儿意识里听到的最后两个声音是: “炮袭,趴下,趴下!” “钱屠儿,快趴下!” 前一个是俞大福的声音,后一个则来自杜小官。 两人声音的余波尚未消散,“轰”的一团声浪爆炸开来,原先那处垛堞被飞来的炮弹整个削平,砖石、草棚、尸块以及各种各样的碎片飞溅的到处都是。 城头的草棚哗啦啦的倒塌,不知带倒了哪里的火盆子,火苗窜来窜去。好在草帘都是过了水的,没有引起更大的次生灾害。 只是那十来发铁弹造成的动静着实不小,城墙墙体、城根、垛堞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还有一枚从高空飞过,越过了瓮城,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明代的城墙都是夯土重力墙,仅仅依靠自重,就能够维持相当的稳定,十几磅的红衣炮想要直接打穿城墙,还是具有相当难度的。 但炮弹对城墙表面的包砖、对垛堞、对城墙上的建筑和人,都有极大的破坏力。 红夷大炮虽然体型庞大,但在几百步外就显得很渺小了,又混杂在密密麻麻的各种人各种物件当中,其实很难发觉的。 但俞大福对炮声很敏感,反应很快,炮声一响就立刻招呼众人卧倒。 尽管如此,仍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回过神。 他不敢立刻起身,先自个检查了一遍自个,他运气不坏,除了脑瓜子有点懵懵的,人没什么大碍。 用手往脸上一抹,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等他爬起来时,目之所及一片狼藉,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甲字段的城墙区域内,已经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样子了。 草棚倒了一大半,三十七到四十号垛堞处有个巨大的豁口。 豁口内则是模糊堆叠的,他已经认不出是谁的尸体。 俞大福头有点晕,脑瓜子嗡嗡作响,双脚踩在地面上,但感觉轻飘飘的,就像是脚下的城墙在晃动一般。 他从兜里摸出了支忠义香,连包纸带烟草整个扔进了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强烈的刺激性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不少。 正准备清点损失,招呼众人重新构筑防线时,刚才那轰隆隆的声音再度响起。 俞大福浑身一颤,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种比刚才更大更强烈的恐惧感。 这种恐惧感将他紧紧地笼罩包围,几乎就要摧毁他的意志力。 俞大福拼了命地终于对抗住了恐惧,张大嘴巴,又大喊道:“趴下,炮袭!趴下,炮袭!” 又是十余枚炮弹撞击在城墙各处的巨响,城头上的狼藉更甚,趴在地上的俞大福,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他是新勇营各门考核都极为优异的标兵,曾经到襄阳铸炮厂受训过,知道城外的鞑子火炮可能至少有二十门,若是采取十加十的方案轮射,炮击火力覆盖的时间会很长。 而如果采取七加七加七方案的话,那更是几乎没停歇的时候。 俞大福没敢起来,趴在地上,叫了几个名字,招呼着本旗队的其余人。 果然,距离第二轮炮击也就几十息的功夫,第三轮炮击再度来袭。 若以攻城而论,其实将红夷大炮集中起来轰击城门、城墙根,或者城墙转角处,是最好的选择。 重力墙一旦出现了缺口,发生了坍塌,那么后续轰击造成的危害性就会越来越大。 而墙根和城墙转角处,是最容易造成坍塌的地方。 可这个时候,远处鞑子的红衣大炮,却像是在用城头的参照物做火力校准一般,专门瞄准城头打。 给上面的建筑和人,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清理。 二十几门红衣大炮,分成三组,对樊城北段的城墙进行了集中的持续不断的轰击。 密集的炮弹,几乎摧毁了这里的一切。 俞大福不知道炮击持续了多久,只觉得周围的垛堞、草棚什么的几乎都已经被摧毁殆尽了。 城头变得光秃秃的,无所凭依。 他不敢抬头看,不知道人死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唯一能做的,就是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紧紧贴着地面。 炮击似乎就没有停止的时候,终于,身边一个小队长朝着俞大福喊道:“俞大哥,城头待不住了,走吧!不走的话,大家全得死在这!” “走不得!韩大人叫咱们守在这里,不许后退半步!” “韩大人?韩大人自己现在都不知道在哪!” “放屁!韩大人就在身后的定中门!” 俞大福说话的同时,身子稍稍直起了一点,视线越过瓮城,见到远处定中门城楼也塌了一角,浓烟滚滚的。 而原先立在那里的大纛,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俞大福心中抽痛,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声音,也感觉不到呼吸。 “俞大哥。” 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的杜小官,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定中门通往此处的瓮城城墙说道:“那边,韩大人在那边!” 俞大福连忙望去,果然见到了韩大人的大纛在快速的向着这边移动,那面黑底红边的巨大旗帜,在血与火的硝烟中,高高飘扬!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3章 襄樊镇固永难开(二) 俞大福和杜小官等人一齐张大了嘴巴,谁也没有料到,韩大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眼望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刺破滚滚硝烟,众人心中俱是一震。 先前那个小队长怔怔地望着,这时也不说话了。 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韩,韩大人还真......真是条汉子啊!” 俞大福呛了那小队长一句,身子一动,从地上爬起来。 见状,周围匍匐在地上的士卒们,也纷纷起身。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原先那轰隆隆,片刻不停的炮声居然停止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确实就是停了。 这时,一道高亢而又狂热的声音响起:“真武帝君显灵,鞑子不敢放炮了!真武帝君显灵,鞑子不敢放炮了!” 刘应魁浑身脏兮兮的,只有那面袖章还红得如火一般。 他站在一处废墟的最上头,再度振臂高呼道:“韩大人万胜!襄樊营万胜!” 他这么一喊,周围所有人都立刻条件反射般跟着喊道:“万胜!万胜!万胜!” 一时间,城头喊声震天,远近数里都能听见。 城外,吴军炮营阵地。 “吴王,他们喊的什么?” 说话的乃是个身材魁梧,方面阔额,留着浓密胡须,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的大汉,正是故明广鹿岛副将,大清智顺王尚可喜。 “喊得是万胜。”吴三桂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又解释道:“襄樊营士卒,凡出征、迎驾、获捷之时常常齐声高呼万胜,以壮声势。据被俘的贼军供述,尤以那韩再兴最喜部下呼此口号,迎接自己。” 尚可喜“呵”了一声:“呵,这么看来,此人其志非小啊。” 万胜看起来没有问题,但喊起来,尤其是一大群人喊起来,远远的听着,简直与万岁无异。 韩复喜欢听人喊这种口号,岂止是僭越,简直就是僭越! “他若志气微小,如何敢以区区一两万的兵马驻守襄樊,抗拒我十万大兵?”吴三桂指着城头上飘起的那面大纛,又道:“此人喜好弄险,又爱矫饰搬弄,夸耀其英雄气概,这时跑到城头来,便可见一斑。” 尚可喜没太听懂吴三桂所说的矫饰搬弄指的是什么,只道:“可惜此人却是个不识时务的。以他的能耐,若是现在归顺朝廷,价钱还有的谈,可若是等到支撑不住时再来谈,那就是势穷来降,卖不上价钱咯。” 尚可喜与后金有血海深仇,父母全都死在金兵的屠刀下。 若不是被逼得没办法,很难走到投降东房这一步。 可他当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副将,投降过去之后,居然能够连升不知道多少级,直接获封王爵,这是尚可喜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从本心来讲,他对鞑子还是不那么能看得上,但对于清廷的慷慨和信用,那确实是真心服气。 因此见韩再兴搞不清楚状况,不愿意趁势归降,让尚可喜觉得愚蠢至极。 崇祯皇上都死了,李自成恐怕也没多少日子活头,这种情况,居然还想着要螳臂当车,抗拒天下大势。 简直可笑。 尚可喜望着那面大纛,又道:“此贼就在城头上,吴王何不继续轰击,诛此贼獠?” 吴三桂微微勾勒起嘴角,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炮营护军吴国贵。 吴国贵立刻说道:“回智顺王爷的话,本营二十二门红夷大炮,先前已连续施放近一个时辰,必要冷却一二刻之后才能再行施放,否则便有炸膛之虞。况且先前轰击城头,已令贼军损失惨重,这时合该令步兵蚁附夺城。若能 夺下自是好的,若夺不下,也可趁此机会,调转炮头,轰击城门或墙角。” 尚可喜皱着眉头,一下子明白过来吴三桂刚才为什么那般说了:“这韩再兴莫不是知道你们要歇炮,才敢到瓮城来的?” “末将一直用千里镜观察城头形势,韩贼的大纛,确实是我营歇炮和开始调转炮头后,才开始动的。” “他奶奶的。”尚可喜简直目瞪口呆:“亏得老子还以为他是条汉子,原来竟是个小人!” “哈哈。”吴三桂笑道:“智王多与他打交道就知道了,此贼年岁不大,小伎俩却是一套接着一套,如河中泥鳅,狡猾得很。 尚可喜知道今日一早,吴三桂还专门为了韩复书信的事情,向八王济格做了解释。 但这件事,吴三桂不说,他也不便追问。 一想到那封短信,吴三桂就很是恶心,同样不愿提起此事,又转移话题道:“八王遣智王来此,莫不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昨夜襄樊水营主动回撤,八王已领大部渡过唐白河,正向南方开进,我部现下仍在吕堰驿。八王有令,若是这樊城一时攻取不得,便叫你我两家合营,总要拿下此城为要。”尚可喜道。 一听这话,吴三桂心中顿觉不快,他侧头望了胡心水、夏龙山、郭壮图等人一眼,淡淡道:“擂鼓,全军攻城!” “见过大帅!” “见过大帅!” 瓮城北段的甲字号区域内,俞大福领着幸存的本旗队士卒,整齐列队,欢迎韩复。 身穿天蓝色箭衣,头戴雕翎毡帽的韩复,勉励了众人几句,又问:“你们旗队,还剩下多少人?” “回大帅的话,本旗尚存兵二十一员,丁十二口。” 襄樊营局以下的编制参考了戚家军,一个旗队一般辖有三到五个什队。俞大福守卫瓮城北段,之前是经过扩充的,是满编旗队。 此时在猛烈的炮火轰击之下,居然仅剩下了二十一人,连两个什队都组不满。 韩复点了点头,亲手给俞大福等人整理了战袄,肯定了他们的坚韧与功劳,再度勉励他们用心守备。 这时,掘子营的工兵、军医院的护工,还有一大批被征发的民夫匆匆涌了上来,开始抢修工事,重新搭建草棚,以及将伤员和死难者运下城头。 韩复在瓮城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定中门城楼,将马大利、叶崇训等人都叫了过来。 先前的炮击当中,定中门也挨了两发,城门楼塌了一角。 此时满地都是狼藉。 “马大利,刚才炮击减员多少?” “回大人的话,初步估算大概有三百到五百人。” “这么多?” “鞑子炮火猛烈,又连连不止,从朝圣、定中一直到屏襄门这北段城墙上,各部都有减员。其中以驻守定中门瓮城的部队损失最重,守卫几乎被打掉了一半。卑职已经另外调第三局兵马前去加强防线了。” 目前主要承当樊城防守任务的是襄樊北营,另外在襄阳还留有总预备队。 韩复原本估计,至少要打上十天半个月才会到动用总预备队的程度,可照着这个速度来看,已经马上就要到用的时候了。 他现在有点理解李自成为何始终站不稳脚跟,潼关之战也打得虎头蛇尾,连半个月也没扛住了。 这几十门红夷大炮,放在如今的时代,确实有毁天灭地之能啊! “鞑子用火炮扫荡城头之后,应该立刻就要攻城了,你去通知博尔热斯,现在可以放炮反击。’ 为了避免提前暴露火力,部署在北城的两门红夷大炮,始终没有动用。 马大利领命而去,韩复又向着叶崇训道:“现在新勇营还有多少没入编的新兵?” “大约一二千人,各处兵站还有一些刚征来的,这也算上的话,估摸着有三千多人的样子。”叶崇训低声提醒道:“不过这些人大部分受训时间还不足两月,许多人甚至连队列和静立的操练也没有完成,就战力而言,恐怕也就 只比那些力夫稍强一些。” “比寻常的力夫强一些,也足够用了。各处兵站所征新兵,不在襄阳的,即刻调到襄阳来,在襄阳的停止日常科目,集中操练守城各项技艺。” 韩复想了想,又道:“各屯堡的乡兵,也要集中起来,要做到随时可调,随时可用。另外,襄阳城中很快就有一批夫可用了。这些人如何安排使用,是你叶总训的差事。” “大人要抽调城中丁口了么?”叶崇训非常惊讶。 “不是普遍性的强征,而是先从刘、王、谢、赵、熊等几个大户开始。” 韩复说的,都是襄阳城中数得着的豪富之家,有些是本地的,也有些是去年夏天开始,陆续迁过来的。 共同特点是家中钱多人多,并且家主都非常的活跃,尤其与襄京府衙来往密切。 叶崇训松了口气,又问:“这几大户抽调多少丁口?” 韩复站起来,迈步走到门口,推开门扉,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全部。” 全......全部?! 叶崇训瞳孔和嘴巴同时放大到了极致,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了个铁蒺藜,一下子就炸开了。 ...... “啊!” 城墙东北角的那座炮台上,沉寂了两天的红衣大炮终于再次轰鸣了起来。 那大炮仰角极高,一枚铁丸冲膛而出之后,斜斜的向着上方飞去,越过护城河,越过下方一大群一大群如蝼蚁般的人们,终于,在一里开外的位置急速坠落,激起了一大片尘土。 “没打中,日恁奶奶个毛的!”博尔热斯模仿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奇怪方言骂了一句,神情很是惋惜。 他瞄准的地方是鞑子的炮阵,可惜没有命中。 “轰!轰!!” 与此同时,西北角的那门红夷大炮也开动起来,喷出一大片的铁砂和弹丸。 如扬汤沃雪般,立刻将城外密集的鞑子阵型打出了一块空洞。 但是很快,那空洞又被身后的洪流所填补。 这由人潮组成的洪流,不顾一切地向前推进着。 “杀啊!杀啊!” “平西王有令,先登城者,赏银百两,授千总衔!次登者,升两阶,赏银五十两!斩贼首五颗,加升一级!” “各队的好汉子,杀贼博个前程了!” “杀啊!杀啊!” 在压阵军官的威逼之下,在足以改变命运的赏格激励之下,数不清的吴军士卒冒着铳炮矢石,疯一般的向前冲刺。 这一次不仅仅是拿那些拉来的苦力做炮灰,而是由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杨坤(吴三桂任宁远总兵时的副将)等猛将率领的精锐兵马,从北、西两个方向发起了进攻。 各式各样的之前舍不得给炮灰们用的填壕车、云梯车、折叠桥车、搭车、搭天车、撞车、女墙车也全都一股脑的投入到了战场。 更令人惊讶的是,吴军阵中,居然还有好多辆形制奇怪,上面架有佛郎机炮的炮车。 这些炮车目标巨大、行驶缓慢,需要十几二十几个人才能推动,很容易成为集火的目标。 但只要推到城下合适的位置,就能予城头守军巨大的杀伤。 韩复立在定中门门楼上,远远望见这样的景象,仿佛间竟有一种正在亲身经历一场低配版一战的感觉。 这些千奇百怪的攻城车辆,与他想象中的十七世纪的战争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那几辆炮车,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具备了坦克的雏形。 韩复两世为人,见多识广,尚且讶然,那些正在直面这些的守城士卒,就更加惊骇愕然了。 这是先前在拜教,在张文富,在王光恩等人那里,都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阵仗。 尽管城头守军毫不留情的倾泻着火力,奋力地投掷一切他们可以投掷的东西,但仍然无法阻挡吴军推进的步伐。 城头两门火炮,也都开始集中对城下进行轰击,几乎是冒着炸膛的风险在满负荷的装填、发炮,可城外的敌人,就像是永远也杀不完一般。 这年头的清军,还是能够打硬仗的。吴三桂同样如此。作为大明王朝最后的辽东之花,他下了死命令,那在没有鸣金之前,众将士是有死战不退的勇气和决心的。 在损失了十来辆架壕车之后,终于有一辆抵达了护城河边,架上了木桥。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杀啊!杀啊!“ 大批吴军士卒,快步通过木桥,将云梯架在了城头。 众人争先恐后的顺着云梯向上爬。 紧接着。 “轰!” “轰!” 城头上,一根根木滚了下来,覆盖满木表面的金属尖刺,瞬间将蚁附于云梯上的人们全都扎成了刺猬。 那些吴军士卒落花流水,哀嚎着纷纷跌落下来。 但他们留下的空缺,又很快被后来人填补。 这样的攻防如是反复,只是片刻的功夫,城墙脚下,已经一摞一摞叠满了尸体。 护城河外,一辆车旁边,前营干总梁化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十余步外的一辆炮车。那炮车已经快要抵近跟前,按照他的经验,等炮车停下来后,至多几十息的功夫就能够装填发射。 届时,佛郎机炮远超弓箭和火铳的威力,将会对城头的守军形成强力的压制。 那是他等待的机会! 梁化凤将其他一切事务全都置身事外,只两眼死死盯着那炮车,生怕错过一丁点细节。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让他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那炮车历经艰难险阻,在护城河畔停了下来,车顶的炮手,开始往炮膛里填塞火药。 伴随着这个战术动手,梁化凤如被按动了某种开关,忽地大叫一声,举起手中的盾牌,向前冲出。 他来势凶猛,不管不顾,木桥上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全都被他撞了下去。 几步来到云梯外,双腿猛地一蹬,纵身飞跃,竟是直接跳到了云梯四分之一的位置。 他一手举着盾牌,另外一手奋力向上攀爬。 藤牌上,矢石交加,发出砰砰砰的声音,但伤害始终没有穿透蒙了牛皮的那张小小的圆牌。 梁化凤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来到了尽头。 他手中藤牌向前猛烈推动,推倒了后面不知道什么人,趁着这极为短暂的防守真空,梁化凤使劲一跳,终于踏上了樊城城头!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4章 襄樊镇固永难开(三) “嘿……………哈!” 定中门瓮城刚才经历了吴军炮火猛烈的轰击,城头垛堞等设施损毁过半,这时根本没来得及修缮。 梁化凤跳上光秃秃的城头,藤牌格挡,手中腰刀不住挥舞,隔绝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前营干总梁化凤先登此城!前营千总梁化风先登此城!” 他用力大喊,然后猛地向前冲杀。 守卫此间的士卒先前被佛郎机所伤,后继补充之人尚未完全到位,这时根本阻挡不住,连续被砍翻了几人,彻底让梁化凤站稳了脚跟。 见状,身后的云梯上,接二连三的有吴军士卒攀爬上来。 这些人上来之后立刻结阵,用手中藤牌组成墙,逼迫城头守军往外退散,为后续部队扩大登城区域。 城下爆发出阵阵山呼海啸的声音。 众人眼见梁化凤他们已经在城头站稳脚跟,更加疯狂的向上涌去,只是片刻的功夫,城头上已经有了十几个留着辫子的二鞑子了。 而为了支援破口的区域,又使得城头防御力量更加不足,多处区域都出现了即将要失守的征兆。 “徐二,你娘的徐二呢!” 瓮城靠后的位置有一个四方台,这里架起了一口一口的大锅,堆砌着各种守城物资,同时还是个临时指挥部。 俞大福两眼红得能冒出火,脖颈处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 被突破的不是他们负责的甲字段区域,但若是不及时阻拦,鞑子士兵很快就会蔓延过来,到时候就真的全局崩溃了。 徐二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小队长。 “俞大哥,徐二死了,一整队的人都死了!”前头有人喊道。 “......58]?“ 俞大福一愣,感觉口中有些发干。 他连伤心的时间也没有,远处又响起了更大的喊杀声。 “狗鞑子,老子日你们十八代祖宗!” 俞大福攥紧手中那杆旗枪,又喊道:“第五旗的弟兄,全体都有,随老子杀鞑子立功了!” 话音落下,七八个不同程度受伤的士卒围聚过来,还有两个刚从前头撤下来,躺在平台这里,等着被送下去救治的伤员,这时也挣扎着站了起来。 俞大福目光又扫视着平台上那些被征发来的壮丁,挨个拉了过来,每人发了武器。 “羊屎街李二麻,过来......” “小北巷杜小官………………” 他一连喊了几个名字,喊到杜小官的时候,稍微顿了顿。 杜小官双手攥着那柄搅屎的铁锹,自己都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杜小官,你他娘的好好搅屎,等会鞑子要是真过来了,你就一铁锅扣上去!烫死这帮狗日的!” 俞大福吩咐了一句,再也没有别的言语,领着众人就填补缺口去了。 李二麻跟在队伍当中,走路的动作都变形了,他回过头,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哭着大声说道:“官儿哥~官儿哥!俺要是死了,你记得跟俺娘说一声啊......官儿哥!!” 杜小官一下子被儿时玩伴的这句话刺中了心尖,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他奋力地挥动铁锹,仿佛锅里咕咚咕咚冒着泡的不是各种秽物,而是那些可恶的二鞑子。 他一边搅,一边眼巴巴的望着俞大福、李二麻等人离开的方向,期待着能够等到他们回来。 可杜小官等了好久好久,不断地有人从别的地方涌过来,填补防线的空缺,却始终再也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 “报告。”第一局副百总王天赐匆匆忙忙的跑过来:“何百总,甲字段鞑子越来越多,弟兄们都要打光了。” “王小虎呢?” “王旗总死了。” “甲字段那边不是还有俞大福一个旗队么?叫俞大福顶上去。” “何百总,俞大福那个旗队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干他娘的屁!”何有田满嘴的火疮,冒出一串接着一串的脏话,末了又向那副百总王天赐道:“你带着剩下这点人上去,务必把缺口给老子堵住了!” 王天赐也不言语,领着众人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只是过了片刻的功夫,前头又传来了告急的声音,何有田急了,脱口骂道:“催你奶奶个毛,老子把本局的副百总都派了过去,还催个屁!” “你说王天赐?他刚才死了。’ 那传令的小校还有别的地方要去,说完之后就走了。 何有田一时愣住,只觉得头上重重挨了一拳,脑瓜子嗡嗡的,疼得几乎要裂开。 “有,有田哥。”一个十七八岁,身材干瘦的士兵扯了扯何有田的衣角,小声问道:“咱,咱们现在咋办?” 何有田的这个局队,所有战兵全都派上去了,只剩下一些亲兵、火兵、司号手和十来个辅兵。 这些人别说去打鞑子了,就是去剿匪都有点够呛。 “要......要不咱们...咱们……” 说话的那个干瘦的士兵,是过年的时候,何有特意派人从老家招来的,一直留在局队里当亲兵。 他话虽然没有完全的说出口,但意思却很明显。 何有眼神变幻了很久,从进襄阳府以来的所有事情就像是画一样,一张张的闪过。 他回过头,望见定中门上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猛地将手中忠义香一摔,大声道:“跑?往哪跑!老子何有岂是那等没卵子的货?抄家伙,干他妈的!” “方才先登城的那汉子,叫什么来着?” 吴军阵地内的一辆望车上,吴三桂半眯眼睛,通过千里镜观察着前方的态势。 吴国贵忙道:“是前营的一个干总,名叫梁化凤。” “梁化凤?这个人好像原来是闯逆手下的吧?” “王爷好记性,此人乃西安府人,原先随李过、高一功等盘踞陕北,去岁腊月间在延安归顺我军。” “嗯。”吴三桂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本王原先明言在先,不论何人,先登城者立授干总衔。此人既然已经是干总,如何封赏,你们议一议吧。” 吴三桂不知道是出于本心的真情实感,还是出于维护与诛杀君父的贼人不共戴天的人设,对闯逆一系的人马,向来非常冷淡。 这与他对南明君臣,时常流露出“不忍一矢相加遗”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梁化风虽然是干总,但这是因为他在闯军那边就是千总,而根据清廷对投诚归顺者最低也要原级留用的政策,才在吴军这里也混上千总的。 手下其实只有几十来号人,与胡国柱、夏国相这些干总无法相提并论。 吴国贵听平西王这般说,便知道王爷仍然没有重用梁化风,将对方提拔为心腹的意思。 应了一声,答应下来。 他陪在吴三桂身边,也观察起前方的局势。 不论是之前在鲁阳关阵斩一百多真夷首级,还是从这几天的接触来看,襄樊营表现出来的那种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样子,都给吴国贵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平西王和智顺王都说,韩复此人有割地自立,在襄阳当土皇帝的念头。以襄樊营表现出来的战力,如果那韩复早几年在此经营的话,确实有这种可能。 吴国贵本来以为,以襄樊营先前表现出来的态势,会能够多抗拒几日呢。 不想,也是半日便被登城。 但转念又想,以本军军威之盛,火炮之利,李自成的老营尚且招架不住,襄樊营扛不住,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他望着远方神情汹涌,忘情厮杀的人们,思绪飘来飘去,居然有些走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吴三桂很是讶异的“咦”了一声。 吴国贵立马也举起千里镜,一番调整之后,只见城头的攻防,好像在向着不符合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 ...... 城头上,经过大半个时辰的冲锋与反冲锋,先行登城的吴军前营的一个干总部,总算是彻底站住了脚,并且将占领的面积扩大到了近二十个垛堞的宽度。 梁化凤浑身是血,他用卷刃了三把刀,现在手中的是第四把,身边的战友,面前的敌人,都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他仍旧如战神般杀进杀出。 “啊!” 梁化凤手中腰刀向前劈砍,再度斩下了一个刚刚才顶上来不久的小军官。 那小军官明显缺乏近距离搏杀的经验,技艺虽然不精,但骨头却是极硬,两截颈椎骨之间的缝隙,竟是牢牢地将梁化凤的刀刃锁住。 他试了几下都没拔出来,只得飞起一脚,将那脖子上嵌着腰刀的小军官踹飞了出去。 这个举动,却无心插柳,击溃了城头守卒的勇气与信心。 先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开始疯狂的,大喊大叫着向后退去,这样的举动,又带动了其他人。 从瓮城甲字段城墙开始,小规模的溃退,终于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就像是用力掰折的铁线忽然断裂,让梁化风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贼人败了!” “贼人败了!” 周围前营的士卒高举手臂,放声大喊。 先登上城头的梁化风毫无疑问是首功,但他们这些跟随梁化风冲杀之人,也有着巨大的功劳。此战之后,他们至少要升阶一两级,就此走上领导者的岗位,不仅存活几率大大提升,在功劳的分润中也会占据更靠前的位置,这 是真正的就此改变命运的一步。 梁化凤拄着那杆缴获来的旗枪,大口喘着气。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那个让郑成功功败垂成,饮恨南京城下的苏松总兵,也不知道自己会是权倾一方的太子太保、江南提督,他只是个迫不及待想要洗清附逆污点,不顾一切向上爬的年轻人。 胜利来得太快,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梁化凤之前见过有襄樊营的士卒,甚至一些吴军士卒在抽一种卷烟,当时他还没什么感觉,但是现在,忽然很想来一根。 “等会......等会应该能从俘虏身上翻到一些。”梁化凤心中这般想,忽然感觉城头的墙面震动起来,紧接着,从前方拐弯处,转出一队又一队的精兵。 没错,梁化凤第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就是精兵。 从他们的体格,他们的甲胄,他们的兵器,他们的精气神......全都印证了这一点。 那些精兵并非个个雄壮,但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狂热的冷峻。 他们身穿制作精良的棉布罩甲,手中全都提着一杆甲申式自生火铳。 转入城头之后,立刻或蹲或站,列为三排。 领头的乃是个肉山般魁梧的大汉,那大汉猛然喝道:“放!” “砰砰砰!” “砰砰砰!” 数十条火舌电闪雷鸣般吐了出来,密集的铅子铺天盖地疾射而出。 距离刚刚那些守军们的溃退,也就几十息的功夫,现在就已经要面临火铳的齐射了。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众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梁化凤也脑袋有点发蒙,但身体却应激般趴了下去。 只觉到处都是“噗嗤”“噗嗤”的声音,脑袋上全是血。 他知道即便是襄樊营请佛郎机人弄出来的这种自生火铳,装填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样近的距离下,根本没有射第二发的机会。 “他们的火铳只能打一发,莫怕,跟咱老子冲!” 梁化凤跳起来,举起了手中的枪,却见到对面那些装备精良的火铳兵确实不装填弹药了,而是纷纷取出了个长条锥状的短刀,塞进了火铳的铳管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本能地就感觉不太妙。 果然。 装上那些长条锥状的短刀之后,对面那些士兵,纷纷托起手中的火铳,不,刀铳,踏步向着这边走来。 他们不是你前我后,杂乱无序的冲锋,而是踏着齐整的步伐。 踏踏踏的步点一致的脚步声,让梁化凤感到有些心惊。左右各看了一眼,寻找起了遮蔽物。 而在那队列的侧前方,领头则是个身穿特制锁子甲,魁梧得像头狗熊般的壮汉。 那壮汉手中拿的不是刀不是火铳,也不是带刀火铳,而是一柄通体黝黑的扁担。 那壮汉挥舞着扁担在前方开道,任何阻挡在他面前的人,都会被一扁担击飞。 梁化风迅速转头看了看己方的配置,刚才的齐射,让城头的吴军少了一大半。他又迅速回过头,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吨位,感觉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 而部署在东西城头上的两门红夷大炮,经过重新校准之后,也猛烈地朝着瓮城前方轰击,这意味着短时间内,很难再有援军上来了。 “下面的弟兄马上就上来了,退了就没有头功了,冲啊!” 梁化凤又高喊一声,指挥着身边人上前卖命。 他自己则后退两步,不动声色的来到墙边,却赫然发现,刚才那架云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倒了。 而在原先云梯顶端尖钩钩住的地方,则躺着个襄樊营的士卒。 梁化凤低头去看,只见那士卒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相貌了,只有左臂位置缝了块布牌,上面写有“某司某局试百总兼某旗旗总俞大福”的字样。 刚才那云梯,正是此人推倒的。 梁化凤见后路被断,顿觉怒火攻心。 这时,他派到前头的步军,刚开始白刃肉搏,就已经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梁化风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抓起俞大福的尸体,用力往下面一掷,然后咬了咬牙,也翻身跳了下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5章 襄樊镇固永难开(四) 梁化凤那波先头部队被反推下去之后,吴军又组织起了几次进攻,但随着城头守军越聚越多,始终没有奏效。 吴军久攻不克,只得暂且鸣金,转而再度开始炮击。 这次主要轰击的是定中门到朝圣门之间,一段比较老旧的城墙。 二十余门火炮不再分为三个波次,而是同时放射,樊城内外轰隆作响,有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势。 炮击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城墙出现了比较明显的坑洼。 尽管襄樊营大炮同样也在满负荷地运转,奋力还击,但火力差别太大,根本起不到压制的效果。 到申时中的时候,樊城内派出一标人马,由西门出城,迂回着想要绕到吴军炮营阵地跟前,但被早有准备的关宁铁骑所阻挡。 双方各自丢下一堆尸体后,脱离了接触,袭扰炮营的计划未能奏效。 不过此时天色渐晚,吴军在持续了一天的高强度攻城之后,体力消靡,各种攻城器械也折损巨大,已经很难在这个时候,再组织起一大波的强攻了。 当那轮红火的金乌,挣扎着落入西边群山之中时,这场厮杀终于短暂的告了一个段落。 在长达十余里的宽阔战场上,一缕又一缕的烽烟翻卷着不断向上,隐没在了无边的夜色当中。 到处都是毁坏的战车,断折的兵刃,还有以各种各样方式死去的人们。 宽阔的护城河,这时已被尸体和各种物件堵塞的几乎要断流了。 墙根下,同样是密密麻麻,一摞又一摞的人们。 这些人有的尚未死去,间杂在死人堆中,发出令人心下凄然的声音。 天空中有一大群食腐的鸟儿聒噪盘旋,寻找着可以饱餐一顿的目标。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啊。” 同样破损狼藉的定中门门楼上,急匆匆从襄阳赶过来的张维桢,望着远处的景象,不由脱口而出这半阙韩大人曾经念过的残诗。 觉得韩大人这首立意极高,并且只有在洞悉世事之后才会有的悲天悯人的诗句,竟是无比契合眼前景象。 “是啊。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多少风流人物。”韩复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也有无法排解的愤懑与感伤。 张维桢猛地侧头,讶然道:“大人这是......” “本官是奋起挥黄钺的陈王,岂是吴三桂、尚可喜这等甘当满清鹰犬的无涯过客?”韩复眼望着远处吴军营帐所在的方向,勾勒起嘴角,笑容颇为不屑。 张维桢一时没反应过来陈王是谁,再想问时,却见自家大人已经蹬蹬蹬的下楼,只好赶紧跟上。 几人来到楼下大堂,叶崇训、马大利、陈大郎、李铁头和丁树皮等人已经在此等候了。 见韩复进来,丁树皮忙高喊道:“起立!” “嗯。” 韩复迈开大步,走路都带着风,丝毫没有半点刚才感伤的情绪。 他伸手略微一摆,丁树皮又喊道:“坐!” 众人很干脆的坐下了,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神色坚毅,一副武德充沛的样子。 马大利先是介绍了一下第六、第七千总司的情况,这两个干总司驻守樊城北段,是吴军主攻的方向,损失最大。其中何有田的那个局队,五个旗总死了四个,副百总王天赐阵亡在城头,何有田本人也负伤,到最后,连火兵、 辅兵都拿刀子上阵,整个局队几乎打光了。 幸亏韩大人的亲兵卫队及时赶到,否则可能一个都不剩。 郑春生主要的防守区域是瓮城门洞,防止敌人破门,损失稍微小点,但当城头战事危急的时候,郑春生的局队也顶了上去,死了两个旗总,减员超过一半。 朝圣门、屏襄门并非吴军火力最为集中的区域,但战损也都在半数左右。第七司还有一个百总被火炮击中,壮烈牺牲了。 第六、第七这两个刚刚建置的年轻干总司,经过一天的激战,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要是按照这样的烈度持续下去,明天半天就会被全部打光。 “大人,吴军不单炮火猛烈,马步各军也都骁勇敢战,又占据人数上的优势,是以我军处处受制,打得很是被动。”马大利最后总结道。 “吴三桂乃是明朝在辽东最后一支能野战的兵马,关宁铁骑这四个字,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入关之后,吴军又吸收了许多明廷和我大顺投效过去的老营,战力更有增加。而且,我襄樊钉在汉水之畔,威胁清军南下的通道,阿 济格为了尽快拔掉咱们这颗钉子,将军中火炮尽数调拨给了吴三桂,贼人有火炮助阵,如虎添翼,于咱们而言,自然就更难打了。” 之前议事的时候,韩复也反复强调过清军的强悍,但众人直到今日,方才有了直观的认知。 确实很强悍,确实很难打。 “今天先登城的那人捉住没有,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此人名唤梁化风,乃是吴军前营的一个千总,据城头被俘的吴军士卒招供,梁化凤原先也是我大顺的营官,去年冬天才投靠的吴三桂。不过此人甚是狡猾,大人亲兵卫队来援时,梁化凤自知不敌,从城头跳下 去溜了。” “梁化风......” 韩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总觉得非常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想了半天总算是想起来了,这就是日后在金陵城下,击败国姓爷的那个清廷将军啊! 此人倒是个猛将,可惜没有捉住。 不过韩复记得梁化风好像走的是武进士的路子,怎么这个时候会在吴军营中任于总呢? 难道是梁化风不受吴三桂的待见,被排挤走了? 他思绪电转,将此事按下,又与马大利等人商议起了守城的事宜。 这时,叶崇训道:“大人,此战我军损失惨重,减员超过一千多人。阿济格将攻城之事交予吴三桂,必会设下期限,如今已过了两日,到得明日,吴军势必更加猛烈攻城,届时,以残破之城头,恐难做到万全,卑职担心会有 不测,恳请大人移驻襄阳,如此我军守城时才能心无旁骛,用兵时更加灵活,也可防备万一之事。’ 韩复驻扎在定中门,既是对众人极大的激励,同时也是个很大的压力。 马大利在排兵布阵时,无论如何,也要先保证自家大人的绝对安全,因此在用兵上,便有了很多的限制。 这个话他先前不好说,此时见叶崇训说了出来,也出言相劝。 有这两人带头,其他人自然纷纷附和。 “战事未起之时,本官就有言在先,不击退鞑虏,绝不退缩。本官大纛立在此处,全城军民便知守城之希望仍在。一旦本官大纛骤然离去,难免招来猜测,以至军心浮动。若是引发连锁反应,那便大事去矣。” 人在战场上的时候,心思是很微妙的,有时候很小的变化,都可能会成为第一张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而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全军的崩溃。 哪怕这种可能并不太高,韩复也不愿意冒险去赌。 “大人身负保障全重任,鄂西两府一十三县百万军民安危全系大人一身,岂容有半点闪失?” 其实襄樊营目前在郧阳府、襄阳府外加荆门州的地盘加起来,不止两府一十三县,但韩复经常这么说,连带着张维桢等人也会如此表述。 张维桢站起来,又言辞恳切道:“我襄樊营上下,不论何人牺牲,不论有何等损失伤亡,只要大人仍在,则襄樊营仍在。倘若大人有所闪失,则襄樊营纵然仍有千军万马,也不免立时分崩离析。卑职恳请大人以襄樊百万军民 为念,务必善自珍摄,保重责体。” 叶崇训、马大利等人也站了起来,齐声道:“卑职等恳请大人以襄樊百万军民为念,务必善自珍?,保重责体。” 韩复安坐在上首,眼望着众人,该说不说,这样形式的劝谏,还是让人很舒坦的。 不过。 他还是摆了摆手:“正是因为本官身全军之望,所以更加不能轻动。本官心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了。第六、第七千总司今日损失颇重,难堪再战,本官已急调襄阳兵马来援。另外,吴军明日必定以炮火猛烈攻城,届时我 营势必又有重大折损。如此被动挨打,自然不是办法,须得主动出击,反制吴军......” 韩复对明日守城的方案做了细致的部署,众人一直到深夜,等到众人全都散去之后,韩文才像是从阴影中刷新般出现在了眼前。 “我大顺永昌天子的兵马现在何处?” “顺军主力如今在汉水东岸的钟祥一带驻足不前,似乎在观望此间战事的进展。” 原本的历史上,襄阳是主动投诚的,并没有给清兵南下造成任何障碍。 阿济格和李自成两人你追我赶,相爱相杀,没有片刻停顿。 但这时因为襄樊营的存在,使得阿济格不敢遽然南下,决意先把自己这个钉子户给强拆了。而阿济格不动,顺军主力也像是蛤蟆般,一戳一蹦?,不戳不蹦?,居然也停下观望了。 历史的滚滚浪潮行进到汉江边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小小顿号。 不过已经被多尔衮下旨申饬后的阿济格,必然无法在此久留。短则三日,多则五日,襄樊如果始终攻之不下,他还是要去追赶李自成的。 韩复推开门,望着远处深沉的黑夜,低声道:“三五天,只要能够再坚持三五天,事情必然会迎来转机!” 天亮之后,果然如所有人预料的一般,吴军再度发起猛烈攻势。 先是炮营集中火力轰击定中门到朝圣门之间的区域,炮火从拂晓开始,一直持续到晌午,即便是出现了两门红夷大炮炸膛的情况,也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吴三桂似乎是被下达了死命令,尽其所能的加大了进攻力度。 在二十余门火炮的轰击之下,原本就根基不太稳固的城墙,终于出现了坍塌。 定中门到朝圣门间的这一段,轰隆隆的向下垮塌,整段城墙都矮了一大截。 激起的黄土,飘扬起来,宛如尘暴一般。 吴军振奋不已,欢呼着发起了总攻。 这个时候,夯土墙的好处便发挥了出来,由于体量巨大,且都是用泥土夯实而成的,即便是垮塌了,堆在那里也是个庞然大物,不是能够让人如履平地般度过的。 襄樊营士卒与吴军士卒,围绕着这个豁口,进行了反复的争夺。 最危急的时候,胡国柱率领的重甲步军一度冲过豁口,突入到瓮城当中,威胁到了定中门。 但定中门上那面高高飘扬的中军大纛,始终没有要移动的迹象。 韩复将胖道士率领的亲兵卫队又派了上去,双方互不相让,厮杀惨烈。 最后是王光恩率领的襄阳援军及时赶到,将胡国柱等人赶了出去,再度封堵住了豁口。 激战半日之后,吴军暂时鸣金,到了下午,经过休整的炮营再度猛烈轰击起来。 朝圣门一带城墙垮塌更甚,瓮城经过反复的争夺,几乎在炮火中沦为了废墟。 不得已,韩复只得下令收缩防线,将瓮城守军回撤到定中门,做集中防守。 炮击之后,吴军攻势再起,双方一直酣战到太阳落山,尽管仍然没能破城,但给予城头守军相当重大的杀伤。 此日入夜之后,各干总司都报告有小规模的逃兵出现。 由于伤亡过大,失败主义和投降倾向开始有抬头的迹象。 整座樊城,笼罩着一种压抑的悲观主义情绪。 与此同时,襄阳城内,总镇抚司内情局和襄京巡检司以附逆、窝藏鞑子奸细为由,在留守襄阳的第三千总司的武力支持下,包围军马坊,带走了一大批中下级的军官。 并对涉及其中的一些大户,做了抄家的处理。 在军马坊、学前街、大北门街、襄京府署等地,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 不过由于清兵犯境之后,襄阳城中民众始终笼罩在鞑子可能打过来的恐惧中,对于窝藏鞑子奸细的人自然非常痛恨。加之军马坊那些军官近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民怨颇深,对于襄樊营要处理这些人,老百姓非常的支持。 行动持续到后半夜的时候,牛金星亲自到狮子旗坊的中军衙门,递交了一封亲笔信,大意是值此乱世,他们父子与世无争,只想闭门养老,了此残生,坚决拥护韩大帅领导之类的。末了,这位老父亲还专门替儿子请辞,恳请 大帅另选贤能来担任襄阳府尹。 到了第二天,大量“涉案人员”被发配到樊城来修筑工事,疏通壕沟。 而吴军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天一亮就发动攻势??他在等待尚可喜的兵马就位之后,发起总攻。 而韩复也下达了疏散樊城非战斗人口和机构的命令。 整个樊城守卫战,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宋把总,前面就是马家集了。” “过了马家集,到吕堰驿还有多久?” “大概五十里左右。” “好。” 宋继祖乘着一匹枣色马,向贺丰年和梁勇等人吩咐道:“全军进至马家集歇马,等候开动的命令!” 声音化成命令,很快就传遍了这支有着三个满编干总司,近四千战兵的庞大队伍。 而在马家集更靠近西北的位置,自从清兵犯境后,就如同消失了般的骑马步兵哨队,也终于显现出了踪迹。 鱼梁洲腹地的一处港口上,水营的士卒们正在擦拭船头的火炮,等待着一场南风的到来。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韩复准备的后手,终于全都行动起来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6章 襄樊镇固永难开(五) 吴三桂攥着马鞭,脸色阴郁得如同今日的天气。 昨夜阿济格派来使者,要他想尽一切办法,无论如何也要克期破城,否则大军久在此处逗留,放跑了李自成,这个责任太大谁也吃罪不起。 正是因为如此,原先一直在后方观望的尚可喜部,也开动起来,加入了战斗。 双方商议之后,吴军撤出原先阵地,将有炮火掩护,且城墙破损严重,比较好攻击的正面留给尚可喜。 而吴军大部则转而攻击樊城西边城墙。 双方没有主次,全是要拼尽全力攻克此城。 进攻开始之前,吴三桂召集众将,特意又将作为先锋的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等年轻将领叫了过来。 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勉励他们实心奋战,功成之后可为家人。 吴国贵是本家,自然不能拿闺女画饼,但也另有许诺。 就连吴三桂原先不太看得上的梁化凤这样有附逆污点的人,这次也很大方的给他调拨了一标人马,令其率领攻城。 像是鄂硕等留在此间的满洲将领,同样许以重谢。 为了能够尽快破城,吴三桂几乎没有保留,使出了自己能够使出的最大力量。 尚可喜的主力是在辽东时天助兵的旧部,外加入关以来收编的明军和顺军,以及一部分清廷补给的汉军牛录,外加大量的包衣阿哈。 战兵在几千到一万左右。 吴三桂久攻樊城不克,尚可喜同样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天助兵开到之后,炮营照例进行了一个时辰左右的炮火准备,樊城北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之下,出现了更大面积的垮塌。 崩裂和垮塌下来的建筑废墟,又与之前来不及清理的各种东西一起,彻底堵塞了护城河。 定中门成为了吴军炮火轰击的主要目标,损毁相当严重。 在城墙垮塌,护城河淤塞的情况下,坚守定中门已经毫无意义,韩复主动收缩防线,率部向城中撤退。 那面高高飘扬的中军大纛,几天来终于第一次离开了定中门。 清军振奋异常,尚可喜部的班志富、许尔显、金玉奎等将领,各自率部冲杀,越过城头,突入到了樊城城内。 “放!” “轰!” 佛郎机炮的铳管猛地向后一缩,吐出了一大片散弹。 这种比红夷大炮小了好几个尺寸的火炮,用于攻城的话,只能给城墙做个表面按摩,但是用于战阵之中,用于巷战之中,则同样有毁天灭地的威力。 远处那座二层小楼立刻被打出了个大洞,有几个被铁片击中的守军,惨叫着从楼上摔了下来。 “再放!” “轰!” “再放!” 尚可喜的天兵就是从东江镇明军改制而来的,大量使用火器,金玉奎的这一标人马同样如此。 他作为最先突入城中的先头部队,表现的相当谨慎,对不远处那座二层小楼,连续轰击了数次,才摆了摆手,喝道:“上!” 话音落下,一支由火铳手、长枪手和刀盾手组成的小队,猫着腰,快步向前方冲去。 这座小楼就在离定中门并不远的地方,是通往南城码头和东门的一个制高点。 不把此处拔除,金玉奎很难继续推进。 那支小队大多是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汉子,动作快速而又矫健,行动时脑后的辫子晃来荡去,很快就到了那座小楼跟前。 只是刚刚接近,忽然,对面隐蔽处一杆杆火铳伸出,齐齐放射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 这支小队防御的重点都在前方,完全没有料到侧面还有敌人,仓猝间纷纷中弹倒下,摔在青石板街上,惨声喊叫起来。 领头的那个小队长反应极快,迈步就要冲进小楼内躲避,但身后却“嗖”的一支弩箭飞来,正中此人背心。 那小队长在惯性的作用下,整个人向前扑倒,撞在小楼楹柱的一块木匾上。 性命消逝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在意识的最后刹那,他认出了木匾上的字样:“柴炭入炉干家暖,这,这是个柴炭铺,咳咳......东江镇原,原先也有好多,好多柴炭铺的,好想好想………………” 那小队长连自己好想做什么也未来得及出口,另外一支弩箭再度射来,彻底结束了他的性命。 “狗日的二鞑子,死得好!”小巷对面的院墙后,赵四喜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在襄阳城中,镇抚司开始借“鞑子窝案”搞大清洗的时候,赵四喜也坐不住了,不仅立马和吴老七、牛等人划清界线,还主动请缨,连夜渡江到了樊城来。 正好赶上了巷战。 “大当家的......哎呦!” 身边那个狗腿子话还没有说完,已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赵四喜瞪着眼睛怒道:“日你娘的,你想害死老子怎地?老子现在做的是韩大人的把总,是襄樊营的官,咱襄樊营不兴大当家二当家那一套,以后见老子要喊长官知不 知道!” “诶诶诶,小人知道了,小人知道了。”那狗腿子揉着屁股,又道:“赵长官,咱们现在咋整?” “现在......呃……………” 赵四喜摸着下巴,沉吟起来,忽地眼珠子一转,转过身来,向着个书生点头哈腰,讨好笑道:“谢参谋,您老请这个......这个,呃,指示,您老请指示。” 谢攀麟打扮其实与其他参谋官无异,只是胸前别着枚黑底红边印有忠义二字的徽章。 “韩大人说了,现在战事已经进入到了巷战的阶段,要层层设阻,波次防御。我部刚刚进入战场,编制和兵力都较为完整,应设法至少阻滞敌军一个时辰以上为好。” 层层设阻,波次防御......这韩大人,尽他娘的说些戏文里都没有的词儿。 敌人攻势正猛,火力强悍,守一个时辰的话,估计伤亡不小。 可想到襄阳城内那场疾风骤雨,人头滚滚的大清洗,他又不敢讲条件。 赵四喜转着眼珠子犹豫了半天,方才一咬牙:“干了!” “先登者左营干总胡国柱,先登者左营干总胡国柱!” 西门城头上,胡国柱高举腰刀,手下人立刻一齐放声大喊起来。 由于北段城墙已经被攻破,原先驻守西门的襄樊营士卒,被大量的抽调入城,重新组织防线,使得此处守备力量薄弱,在经历了吴军几轮猛烈的冲锋之后,终于告破。 左右两营的士卒争先攀上城头,齐声欢呼。 “你,去那边......”胡国柱随手抓住一个小军官,伸手一指:“把那处炮台给老子接管好了!” 西门这边也部署了一门红衣大炮,方才在守城的时候,让吴军吃尽了苦头,让胡国柱深恶痛绝,相当不爽。 “嗯!”那小军官打了个干,领着部下小跑着去了。 过不多时,却听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声响有如天崩地裂一般,震得城头砖石崩裂,墙面摇晃。 胡国柱毫无防备,被这声响震得,差点晕死过去,愣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回过神来。 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先前炮台的方向,燃起了冲天的火焰。 那台红夷大炮,殉爆了! 城南汉水码头边的镇江楼上,韩复立在城头。 楼外的樊城,已经陷入到了一片火海与硝烟当中。 清兵从北、西两个方向突入城内,但襄樊营并没有就此退却,而是一栋建筑一栋建筑,一处巷子一处巷子的与清兵反复争夺。 进入巷战之后,清军被局限在了城内,没有弓箭、马兵和火炮的支持,反而是个极大的削弱。 相反,襄樊营本就是从小编组的鸳鸯阵起家的,小规模的作战很有经验,又配备了领先时代的火器,在狭小区域内,反而能够更加发挥出优势。 双方都抱定了决一死战的念头,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战事异常的惨烈。 往往刚刚渡过汉水,从襄阳支援过来的部队,投入到战斗当中后,不消一个时辰,就基本被打光了。 那些被征发来的苦力??不管是哪边的苦力,则沦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炮灰。 原先商肆繁盛,人烟稠密的樊城镇,只是短短半天的功夫,就已经支离破碎,完全不复昔日的风貌。 不管是谁夺得此城,想要恢复,都要以年为单位。 叶崇训、张维桢、马大利等人轮番登楼,一再劝说韩复移驻襄阳,以防不测,但都被韩复拒绝了。 “大人,贼军两路兵马合流,已经推进至十字街左近,十字街据此不过几百步而已,片刻即到。倘若贼人窜至此处,大人有所闪失,则,则职等万死不赎!” 叶崇训带着新勇营兵马亲自上阵,这时刚刚从前线撤下来,浑身是血。说到最后一句时,竟是单膝跪地,眼中蓄满了泪水。 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也不是在恭维什么,而是完全的出于真情实感。 “崇训所言,本官岂有不知?”韩复将叶崇训扶了起来,叹道:“但本官这面大矗立在此间,不论是吴三桂还是尚可喜,就势必要不顾一切地集中所有力量来攻。如此虽然有风险,但若是等到事情发生转机之时,能以此反败为 胜,则本官愿意去冒这样的风险。” 叶崇训愕然抬头:“大人的意思是....……” “请君入瓮,关门打狗。”韩复微笑着将对方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叶崇训心念电转,如今投入到樊城战场中的,只是襄樊营大部而不是全部,除了在此间的人马,以及驻守襄阳不能轻动的第三司,襄樊营确实还有其他力量可以动用。 如果迂回包抄的话,好像,好像确实有出其不意,反败为胜的可能啊! 想到此节,叶崇训眼睛都亮了。 但旋即又道:“可如今鞑兵两路合流,来势凶猛,这半座残城能不能守得住,能守多久,职等实不敢打保票。万一鞑子冲到此间而大人又来不及撤退的话,岂不是,岂不是万事皆休?” 王光恩穿了身锁子甲,在清兵破城之前,他曾领兵出城冲杀,但收效不大,这时也满身的血渍。 “卑职以为叶总训所言极是,恳请大人移驻襄阳,至少也移驻码头的舟船上,以保万一。” 韩复还是摇摇头:“本官一旦登船,那便等于樊城全部沦于敌手,吴三桂与尚可喜就能向阿济格交差了。届时,便难以吸引敌人源源来攻。本官在,樊城就在,吴、尚二人就必须拼了老命,不顾一切地前来攻打。至于说风险 他眸光移动,望着远处厮杀惨烈的人们,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句话岂止是说给旁人听的!我襄樊儿郎在前线厮杀,本官若是连这等胆气都无,又何谈驱除鞑虏,又如何担得起‘荆襄保 障’这四个大字!“ 韩复这几句说得掷地有声,叶崇训、王光恩等人俱是一怔,再看韩复时,眼中已是多了几分方才没有的光彩。 人都是有慕强心理的,这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东西。 尤其在崇尚暴力与强权的部队中更是如此。 没有哪个将领会希望自己为之卖命的主子,是个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懦夫。 韩复所说的话或许有几分作秀的性质,但他们在此处,死战不退却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 这给了叶崇训和王光恩等人莫大的激励。 叶崇训不再劝说,转身蹬蹬蹬下楼,继续指挥新勇营战斗去了。王光恩的部队以马兵为主,与王金锁等人一道,驻守在尚未被敌人攻克的东门一带,韩复让他们约束部队,随时准备出东门,做迂回包抄。 等到众人都下去之后,石玄清凑了过来。 他同样身披甲,身上满是血迹。 这几天残酷惨烈的战事,让这个昔日憨厚质朴的胖道士变得深沉了许多。 “少爷,咱们真的......真的不走吗?” “......“ 韩复胸腹鼓动,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若是真到了事不可为的地步,少爷我也不是傻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还是懂的,该走的时候当然要走。可走了很容易,再想回来时,便难上加难了。樊城码头到襄阳的江面 只有数百步,完全在红衣大炮的射程之内。清兵红衣大炮的厉害你是见到的,届时鞑子在樊城建筑炮台,日日夜夜隔岸轰击,襄阳恐怕几日就要变为丘墟,咱们百战余生,辛苦奋斗的基业就要付之东流了。少爷我舍不得啊!” “俺也舍不得。”石玄清挠了挠头,又问:“少爷,咱们真有援军,真能瓮中捉鳖啊?” “当然有了!少爷我已经抽调郧阳、均州、光化和谷城的全部兵马,还有一些依附咱们的山寨也尽数抽调来援,算起来至少有四五千的战兵。还有魏大胡子的龙骑兵,还有石斛的水营和吕坤的水师步兵。” 韩复板着手指头算,满怀希冀地又道:“只要宋继祖、魏大胡子、赵石斛和吕坤他们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少爷,他们什么时候发起进攻啊?”石玄清追问。 “be......“ 韩复神色一滞,现在烽烟四起,消息断绝,他哪里知道宋继祖他们现在猫在哪个山卡拉里,又哪里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起进攻? “真破城了么?” “真破了,小人亲眼所见,今天晌午的时候,吴贼、尚贼两路兵马齐攻,先由北城破入,而后西城也告失陷。不过樊城中喊杀震天,小人不敢近前观瞧。又怕误了大事,所以片刻不停赶回来报与老爷知道。” 说话的是去年秋季战事后归顺而来的明军夜不收李来福,他顶着张老农的脸孔,其貌很是不扬,但脚程飞快,对汉江两岸地貌如数家珍,日行百里不在话下。 “那韩大人呢?韩大人的大纛可还在城中?”宋继祖满脸紧张。 “在的,至少下半晌的时候还在,就在汉水码头的镇江楼上,好几里外都能瞧见。”李来福答道。 宋继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顾天色渐晚,大声喊道:“吹?,全营强行军!”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7章 襄樊镇固永难开(六) 一个身穿红色战袄,腿上绑着行缠,腰间武装带杀得很紧的年轻士卒,跳上道旁的大石头,举起手中海螺,呜呜呜地吹奏起来。 先前只有他一个,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幽远空灵的??声,就回荡在了这片原野上。 这声音又很快地被更大的????的声所取代,所有西营士卒,几乎是在听到嗦?声的同时,就条件反射般立刻起身,持械肃立。 ??声持续了近一刻钟左右,紧随而来的,是节奏更为急促响亮的喇叭声。 几十骑哨兵脱离大阵,向着前方行去。 第一千总司干总贺丰年,立刻高声喊道:“各兵查验干粮、行装!” 喇叭吹奏一阵之后,第二荡喇叭声再起,又有十来骑中军士兵,举着“清道”等旗帜,当先而出,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贺丰年,梁勇等干总、百总官员,立刻小跑着到中军处,各领了令旗回来。 开始催促众兵做最后的准备。 到第三荡喇叭声起时,贺丰年回头去望,只见中军处立起一面双灯高招,正不停地向前挥动,他马上又大声喊道:“各兵开动,急行军!” 话音落下,这支庞大的队伍终于一点一点的开动起来。 天色黑得极快,原先团聚在马家集的西营士卒,这时随着各部渐次开动,被拉得极长,蜿蜒十余里。 没有火把,没有照明,这条穿行在夜色中的长龙,沉默、整齐而又肃杀的向前行进着。 距此几十里外,吕堰驿西北方向的山窝窝里。 “探查清楚了没?” “魏大哥,从吕堰驿开始,漫山遍野全是鞑子的兵马,咱们根本靠近不了啊。” “日他娘的。”魏大胡子骂了一声:“那原先驻扎在吕堰驿的尚可喜的兵马,开动了没有?” “开动了,开动了。”那哨兵连忙回答道:“今天一早就开动的,天助兵的营地里,除了少量看守,全派到樊城城下了。” “那现在樊城是个什么境况?” “这......这不,哎呦,哎呦,俺真不知道啊,魏大哥,你是没瞧见,吴、尚两营兵马起来,人多得根本数不清,俺们,他们根本靠近不了啊!”那哨兵捂着被踹了一脚的大腿,委屈巴巴的。 魏大胡子又问了几句,始终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确切信息,转而向着黄家旺、张麻子等人问道:“黄皮鞋,你咋说,尚可喜那狗日的也坐不住了,咱们要不要也动一动?” 按照韩复先前给他们龙骑兵的指示是,不能过早的暴露出来,免得打草惊蛇,迂回包抄变成了正面攻坚。 最好是能够在战事最紧张,最危急的时候,从敌人侧后方加入战场,如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仅能予敌最大杀伤,甚至还极有可能就此逆转战局。 可这年头通讯手段极为原始,魏大胡子又是早早就埋伏到清兵侧后方的,想要侦察出确切的消息非常困难。 什么时候才是战事最紧张,最危急的时候,实在很难说。 一不小心就容易玩脱了。 众人猫在这山窝窝里,一连啃了几日干粮,哪怕黄家旺,这时也不免灰头土脸,很是憔悴。 他望了魏大胡子一眼,点了支忠义香,不停地来回踱步,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都觉得想法不够成熟,又给咽了回去。 龙骑兵是韩大人埋下的一招后手,是被寄予厚望的奇兵。 加入战场的时机,很大程度上将决定战事的走向。 决定一旦做出,就再难更改,黄家旺一口一口的吃着烟,实在是难以下定结论。 “黄皮鞋,你转来转去,老子看着眼都要晕了,你倒是说句话啊!”魏大胡子急了。 “呼……………”黄家旺借着吐出烟圈的动作做了个深呼吸,方才说道:“尚可喜部今日加入攻城,说明吴军前几日攻城收效甚微,这与我等先前判断,樊城守御完备,鞑子一时难以遽克的结论是一致的。但尚、吴两军两面围打,城 中防御压力骤增,此时是个什么境况,实在难以推断。” “黄皮鞋,你他娘的这说了和没说有甚区别!” “你……………魏把总,如今战事凶危,干系重大,怎么能够草率的下结论?自是该慎重慎重再慎重!”黄家旺嘴唇发白,嘴角起了个大大的火疮。 魏大胡子不理他,又看向了张麻子:“张军法,你如何说,咱们现在咋整?” “我......” 张麻子平常还真挺能说会道的,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敢随便胡咧咧啊。 这万一要是说错了,导致战事失败,那他张麻子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的啊。 “我......魏大......哥!樊城城头什么的都是加固过的,守城的又都是咱襄樊营最能打的精锐,还有韩大人坐镇,即便是吴三桂和尚可喜一起攻城,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打下来的。 张麻子余光瞥见黄家旺似乎在微微点头,有了点自信,又道:“再说了,城头还有红衣大炮呢。咱是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等到明天,把情况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不迟。不然若是动的早了,吓跑了鞑子,韩大人怪 罪下来,咱们谁也吃罪不起。” “黄皮鞋,张麻子讲的,你如何说?” “那自然还是慎重些比较好,咱们今夜多派哨骑,总该是要把情况弄明白了的。” “今天探不明白的事情,明天就能探明白了?况且,红衣大炮要是真他娘的那么有用,那鞑子的大炮比咱们多了几十门,招架不住的,岂不是咱们自己?” “......“ 黄家旺和张麻子两人一齐语塞。 魏大胡子无意识地一颗颗数着布袋内的炒黄豆,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攥起拳头,大声说道:“慎重来慎重去,观望来观望去,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韩大人说过,鞑子的这几个汉人王爷,都是各怀鬼胎的主,他们能联手, 肯定是战事有了重大突破。救火这种事,宜早不宜迟,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发兵!” “魏其烈,你不要冲动!现在轻举妄动,万一吓跑了鞑子,坏了大人的大事怎么办?!” “前怕狼,后怕虎,能干成个屁事!” 魏大胡子见黄家旺和张麻子还要劝阻,两眼一瞪,喝道:“韩大人说了,为将者就要敢于下判断!不敢做决断的将军,算什么将军!传老子命令,全军向吕堰驿开动,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开到!命令是老子下的,将来要杀 头,就杀老子魏大胡子的头好了!” “不敢不敢,这是杀头的事情,奴才万万不敢。” 沉沉夜色下,西门外四五里的某个小院里,王保儿连忙摆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干玩忽职守的事情。 这里堆积着襄樊守军撤退时,来不及带走的辎重。 王保儿心中很是得意,那日推着填壕车开到樊城城下,眼看着自己就要命丧此间,却正好遇上了吴军开始炮击。 城头的火力瞬间被压制下去,王保儿带着麻杆,不仅捡回了一条命,回到后方货场的时候,仗着自己会几句满语,故技重施,居然又被吴军的一个小军官指派管理那些苦力。 兜兜转转,划归到了梁化凤的标下。 今日发起总攻的时候,胡国柱、夏国相、吴国贵和郭壮图等人,都觉得破城在望,那自然是功成势必在我,不愿意再让梁化凤这样的人分润功劳。 只给对方安排了看守辎重的差事。 对此,王保儿自然一万个乐意,而梁化风却整日黑着脸,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们的预料,尽管樊城已经两面被破,但进入巷战之后,战事更加惨烈。狭小曲折的街巷,也使得清军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双方激战到了入夜,清军始终无法将战线推进到镇江楼下。 吴三桂发了狠,不允许停战休整,哪怕天黑,也要继续进攻,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将镇江楼给打下来。 巨大的伤亡,让梁化凤又有了表现的机会,方才前营派人过来,要梁化凤急率本标兵马入城作战。 出发之前,特意把包衣领王保儿叫过来,吩咐了他好生看管,不要生出事端来。 王保儿哪里敢说别的,自然满口答应。 梁化凤同样不是话多的人,披上甲胄,领着一标老弱病残就往西门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他一走,王保儿立刻如没了老虎的山中之猴,支棱了起来,他先是背着手转了一圈,大声发号施令,指挥那些包衣阿哈干活。 转了一圈,又摸到了麻杆跟前,挤在她身边,变戏法般摸出了数条鱼,一把塞进对方怀里,喘着气低声道:“姑娘,让爷们疼……………疼疼。” ...... “想吃肉不想?“ 樊城十字街附近的一处僻静的巷子口。 转角处,梁化凤紧贴着墙壁,摊开手,露出满掌的一寸多长的鲜肉。 他的这标人马,堪称是老弱病残的集合,许多人和梁化风一样,都是陕西投降过来的顺军。 在吴三桂的部队中,地位也就比包衣阿哈强一些。 那摊在掌心的鲜肉黑乎乎的,甚至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但对这些人,还是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只是长期以来受歧视、凌辱的遭遇,使得他们不敢表达一丁点自己的诉求。 “转过弯的这条巷子,只要冲过去,到那头的巷子口,就能吃肉。”梁化凤又解下腰间的银袋子晃了晃:“爷们还给赏银,打完了仗,保举你们进入正兵营!” 这小队十余个老农般的汉子,没想到条件如此丰厚,互相看了看,一个皮肤呈古铜色的老农说道:“干了,不过得先给咱吃肉。” “成。”梁化凤答应的很干脆。 那老汉捏起两条鲜肉,放在眼前看了看,没舍得一口吃下,而是紧紧攥在手中。 转过身,猛地朝巷子深处冲了进来。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跟在了后头。 原本安静地像是死了一般的巷子,立时传来蹬蹬蹬急促的脚步声。 只是。 这些人刚走到一半,忽然黑暗中朵朵火光亮起,紧接着砰砰砰的声音大作,一连串金属碎片炸裂开来,飞得到处都是。 那十来个陕北的老汉,被如狂风席卷的麦子般倒伏了下去。 巷子外的梁化凤满脸平静,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侧头向着其他手下道:“巷子里头有铁蒺藜和地雷,可能还有埋伏,撤回去,先放火烧半个时辰再说!” 夜色下的街巷中,黑灯瞎火,简直处处都是陷阱,一个不留神,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尽管如此,如果放在几天前,梁化风还是会豁出命去拼。 但是此刻,多少有些意兴阑珊的味道,他愿意出工,也愿意出力,但不那么想给吴三桂卖命了。 一行人撤到十字街,准备油料,打算放火。 先前那个小巷子里,只留下接连不断,令人闻之难过的惨叫声。 可这惨叫声也没有持续太久,黑暗中“嗖嗖嗖”的破空声响起,彻底终结了这些人的生命。 几道黑影不知道从哪里转了出来,检查起这些人的情况。 杜小官蹲在那老汉的身前,掰开手,见对方紧紧攥着,死也不肯撒手的,居然是两条鲜肉。 一时愣住了。 他飞速转头,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在意自己,忙将两条鲜肉,塞到对方口中,低声说道:“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你说你们这些人,放着安生的日子不过,为啥,为啥要来打咱们哟!” 几人检查完毕,挨个补了刀,站起来身来,正待回去,忽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镇海楼前不远处的地方,火光冲天,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隐隐约约听见,喊杀声前所未有的激烈。 镇海楼是韩大人驻守的地方,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喊杀声从那里传来,都说明鞑子就快要突破中央防线了。 几人相顾无言,都觉得心头无比沉重。 杜小官低下头,一脚踢在那老汉身上,带着哭腔骂道:“狗鞑子,你们怎么那么坏啊!” 城外,吴军大帐内。 左营参将胡心水撩开帷幕,满脸喜色的走了进来。 他打了千,高声道:“王爷,犬子国柱,已率部攻占贼人之厘金局,此处相距贼酋所盘踞之镇江楼,不过两条街而已。方才巨响,乃是贼人设在厘金局中的火药库殉爆所致。声音震天,远近数里可闻,末将恐王爷心焦,特来 报与王爷知道!” “好好好,好好好。” 吴三桂快步上前,将胡心水扶起,拍着对方的手背道:“虎父无犬子,虎父无犬子啊!” “厘金局离镇江楼虽近,但此股悍贼,其志坚如铁石,仍在做殊死之困兽。其坚韧不拔,远胜陕西闯贼。以末将估计,恐怕尚要几个时辰,方能完全肃清当面之敌。”胡心水未免领导有过高的期待,先打了个预防针。 襄樊营的难缠与坚韧,让吴三桂也印象深刻。 若不是阿济格催得紧,下了死命令,他是不会如此硬啃的。 但好在,虽然豁掉了一嘴的牙,可这块肉总算是要吞进肚子里面了。 至于韩复会不会溜之大吉,他其实并不在乎,只要能拿下樊城,赶跑了襄樊营,那他就能向阿济格交差了。 况且樊城都拿下了,襄阳还用打吗?架起大炮,轰他娘的就是了。 他正待温言勉励胡心水几句,忽听账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紧跟着,奔进来一个身上插着令旗的小校。 “报,大营西边二十里,发现有大股来路不明之敌军!”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8章 英雄 吴三桂脸上笑容寸寸消失,空气立刻变得安静。 “敌军?哪里来的敌军?说清楚!” “回王爷的话,小人等约莫一个时辰之前,在吕堰驿西南的赵家窝发现有敌军活动之迹象。先前小人等只以为是贼人的零星哨探,不料却是成建制的大股兵马,约莫,约莫……………” “约莫多少人?”胡心水也催促起来。 “约莫几百人,也许上干,小人等不敢耽搁,立马飞奔回来报告。”那小校道。 “上千人?”胡心水在心里算了算,又道:“王爷,这股贼人不知从何而来,但末将估计,应当绝不止上千人。” “太乙所言不错,若只是一标上千人的兵马,是决计不敢这个时候来犯我军阵的。”吴三桂沉吟片刻,忽地提高音量,却是向那小校说的:“那伙敌军打着什么旗号,用何等武器,马兵还是步军!” 那小校被吴三桂的语气吓到,低低道:“回,回王爷的话,贼人没打火把,黑暗中小人等也瞧不清,瞧不清对方有无旗帜。只是,此股贼人在前头开道的是以哨骑为主,后面应当,应当全是步兵。” “什么叫应当!”吴三桂声音猛地提起,发出一声爆喝!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那小校慌忙跪地,不住地磕头。 胡心水走到跟前,向那小校说:“你立刻去探听明白了,再来禀报。” 那小校偷偷抬眼,见吴三桂没有表示,这才又磕了个头,忙不迭地走了。 “王爷何必对这等下人动怒。”胡心水放缓语气:“以末将估计,从西南而来的,应该是光化地方的守兵,抑或是山中土贼。这等兵马,又有什么战力,人数再多也是无用。” 吴三桂对这位未来的儿女亲家还是很给面子的,这时脸露苦笑:“话虽如此,可如今大兵集樊城,哪里还有余力再去应付西来之贼?若是让贼人突入后阵,恐怕要全军动摇啊。” “城中兵马确实过于密集了些,要不......” “不行!”胡心水话还未说完,吴三桂已是先行打断:“眼看功成在即,岂能再从前线抽调人手?若是功亏一篑,本王在八王那里,如何交代?” “那……………” “太乙,你即刻领本王标兵,亲自往西边去一趟,不管来的是哪路兵马,先剿了再说,绝不允许此股贼人,乱我大事!” 吴三桂任宁远总兵时的标营,乃是他最为重要的家底,轻易不会动用。 “标营若去,则中军空虚,届时王爷安危怎么办?” “只要将贼人挡住,本王又有何危险?”吴三桂摆了摆手:“本王这就去尚王处通报,此事已定,不必再议了,你速速领兵去了就是。” 见状,胡心水只得拱手称是,领了令旗,匆匆而去。 尚可喜的营帐就在此处不远,吴三桂打马便到,将此事说了。 又问:“尚王如何说?” 尚可喜年纪比吴三桂大个十来岁,但也是疆场上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身子骨极是硬朗。 实际上,在吴三桂来之前,这位智顺王爷,还在后营,与刚纳的一房小妾深入交流过。 尚可喜一生娶了几十房妻妾,有名有姓的子女就有六十多个。 几乎随时随地都在播撒生命的喜悦,从不知性压抑为何物。 “我能如何说?”尚可喜也苦笑道:“我尚可喜早已将所有人马,全押了上去,还能说啥?” “尚王,战事如此,实在是你我先前没有预料到的。但事已至此,樊城无论如何都必须拿下,否则即便八王不怪罪你我,朝中也必有议论。”吴三桂语气忽然诚恳起来。 尚可喜当然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这四个汉人王爷,投降之前职位最高的,也不过是吴三桂的宁远总兵加平西伯,而一朝改旗易帜,却纷纷锡以王爵,这种超规格的待遇,满汉各方都有意见。 尤其是吴三桂,在清军刚入关的那段时间,还与明朝遗老眉来眼去,又多次请求朝廷将自己分封到齐鲁一带,一度是对朝廷不忠诚,不老实的典型代表。 后面虽然抛弃幻想,甘当清廷走狗,但此战若是出了岔子,朝中难免再起引论。 “这是自然。”尚可喜知道吴三桂想听什么,当下也是说道:“打到这份上,哪还有别的说的?前线匹马不得调回,便是真有贼人包抄,咱们也要在贼人到此之前,先把那韩再兴撵到汉江里喂鱼!” “打下镇江楼,活捉韩再兴!” “打下镇江楼,活捉韩再兴!” 樊城南门大街,金局再往南的一条路口,清兵士卒忽然齐声呐喊,从各种掩体后探出身子,手中火铳连珠炮一般放射出去。 阵地上立刻被阵阵硝烟所笼罩。 便在这时,清军阵地之中,一匹屁股上插着匕首的战马,拖曳着身后的战车,疯一般的冲出,冲到了对面那条街上。 然后“轰”得爆裂开来。 无数的铅子和铁片,有如天女散花,穿梭在火光与硝烟当中。 “冲啊!打下镇江楼,活捉韩再兴!” 胡国柱端起手中长枪,当先跃出掩体,朝着对面襄樊营的阵地快步冲了过去。 身后披着盔甲的家丁紧随其后。 众人蜂拥而上,很快就突破了防线,与对面受伤的,没受伤的襄樊营士卒殊死搏杀起来。 约莫一刻钟之后,终于彻底占据了此处。 这时,镇江楼上的佛郎机炮,又抛洒出一大片的铅弹。 胡国柱赶紧躲在襄樊营用建筑废墟构筑起的掩体后面,背靠着半截青石砖墙,听着后面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由得咧开嘴,露出前所未有的满足的表情。 还有一条街,只有一条街,就是镇江楼了。 这个头功,谁也抢不了。 只要他胡国柱第一个踏进镇江楼,那他将是吴藩第二代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不论是夏国相、郭壮图、吴国贵等人,都将很难再与他竞争。 这不仅仅是迎娶白富美的事情,这是人生的重大转折。 想到此处,胡国柱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远处那座镇江楼上,韩复的大纛仍在高高飘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日你娘的,怎地还不跑?” ...... “少爷,只剩下一条街了,咱们......”人高马大的胖道士,这时说话都有些轻轻发抖。 其实襄樊营在城中还有好几处据点,不过这时都被分割开来。 尤其是主攻南门大街这一路的清兵,冲杀太猛,完全不计较伤亡,这时已经推进到了,站在镇江楼上,就能清晰听到对方说话的地步。 “老子不跑!”韩复回答的很干脆,但心里其实没多少底气。 顶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天亮之后,清军势必攻杀更猛,这最后一道浅浅的防线还能支持多久,实在无人能说得清楚。 现在不走,可能就真的没有走的机会了。 aj...... 可就要这样走了么? 韩复望着下方街巷中,还在奋力还击,死战不退的襄樊营士卒们。战事打到这个份上,清军完全突破防线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从纯粹军事的角度来说,没有再继续战斗下去的价值。 然而这些人还在殊死搏杀,尽一切努力维持着防线,为的是什么? 为的正是身后这面高高飘扬的大纛。 他转过头,看着楼内站着的张维桢、王宗周、钱元昌、黄景行、孙若兰等人,这些人都是早该撤离的非战斗人员,但这时坚守此处,为的同样是要与他韩某人同生死,共进退。 他又看着石玄清,看着王破胆和孙守业,这些他最信任的亲兵们人人挂彩,个个负伤。自己不走,他们也绝对不会走的。 这时,砰砰砰密集的铳炮声再度响起。 坚守着最后防线的襄樊营士卒们,毫无保留的倾泻着火力。 而对面的清军,也调来佛郎机炮、一窝蜂等火器还击。 道道火光交织,如流星一般,带着末日般的美感。 火器互射之后,胡国柱再度带人开始冲杀,襄樊营这边也有一队人马越阵而出。 双方又一次激烈厮杀起来。 仅仅是这几分钟的功夫,南门大街上便多了数十具尸体。 如此惨烈的伤亡,让敌我双方都不得不暂时休整一下。 只不过,清军那边,还有吴,尚两部的其他兵马源源赶到,而襄樊营这边,已经不会再有援兵了。 “......“ 急促有力地脚步声响起,浑身是血的马大利上得楼来。 “大人,你叫我?” “下面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回大人的话,大概还有三百多人,分属北营、新勇营、义勇营和火器营。” 韩复转过身,望向对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马大利,你现在诚实的告诉我,凭借着这些战兵,能否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守不住。”马大利没有半点犹豫。 “一个时辰呢?“ 马大利低下头,默然许久,等再抬起头时:“职等必将战至最后一人!” 顿了顿,他又说道:“若不是大人收留,俺马大利早就死在石花街外了,哪还有今天的戏唱?大人在这里不走,俺马大利也不走,就是皇帝老儿来了,想要伤大人一根汗毛,也要先从马大利的尸首上跨过去。但咱们还有退 路,还有两府一十三县,大人身负千钧之担,何必全副身家,都葬在此处!卑职,卑职恳请大人移驻襄阳,留职等在此,俺马大利保准就是死,也要咬下这帮二鞑子一块肉来!” 说着,马大利屈膝跪地,眼眶已是变得通红。 石玄清、张维桢、王宗周等人,又一齐看向了韩复。 韩复眸光闪动,思潮起伏。 转移吗? 以目前而言,转移是最保险,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可他奶奶的,自己是真的不甘心啊。 走很容易,可一旦走了,那自己准备许久的布局,到头来就只会落得一场空了。底下这些死战多日的将士们的牺牲,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么,这是必要的牺牲么,这是所有选择中最好的那一个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韩复脑海里不断闪过一个身影,那是头戴毡帽,身穿蓝色箭衣,骑着匹乌驳马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的身影,也是大顺永昌天子的身影。 那位永昌皇爷,从去年以来,就总是面临着留与走的选择,并且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了后者。 北京是新占领的前朝旧都,没有群众基础,留下来就是一条死路,所以走了。 山西同样根基不稳,加之顺军新败,急需回陕西补充,不能留,所以又走了。 潼关虽是天险,但鞑子火炮实在太过厉害,死守必然守不住,所以肯定要走。 潼关都守不住,西安自不必说,当然还是要走。 至于大顺主力一走,陕北军团何去何从,那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河南民力有所复苏,可以暂且歇一歇,但等鞑子一来,这种四战之地留之何益?走! 即便是已经经营一两年的,大顺最后一块基业??荆襄之地,也有无数的理由弃之而走。 永昌皇爷在每一次需要做抉择的时候,都做出了看起来最正确,最保守的那一个。可也正是这一连串正确、保守的决定,使得大顺朝一路俯冲向了分崩离析的结局。 李自成是个悲情英雄,但他本来可以不需要“悲情”这个定语的。 永远没有人会知道,在京师,在山西、在潼关,在襄阳,李闯王如果选择留下,事情会向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正如永远没有人会知道,如果今天韩复也跑了,历史会是什么样。 历史没有如果。 但此时此刻,他偏偏要拼出一个如果! “镇江楼不能丢,汉水码头更不能丢,丢了,再想拿回来时,就要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本官已急调襄阳第三千总司来援,你马大利务必坚守此处,至少一个时辰!” “在大人面前,俺马大利不敢扯谎,但贼人来势凶猛,职等能不能撑到陈大郎来援,实在,实在不敢向大人打包票。”马大利不是怯战,而是害怕自己话说出去又没做到,影响了大人的判断,耽误了大人的大事。 “你一定能撑得住!鞑子的目标不是镇江楼,也不是汉水码头,而是我韩再兴,我韩再兴只要不渡江而去,那么我到哪,他们就会跟着到哪,像狗儿一般听话。”韩复说话的同时,眼望着西面和北面,那里夜色蒙蒙,似乎一切 都没什么变化。 接着又悠悠说道:“届时鞑子主力被本官引走,你与陈大郎便立刻发起反冲锋,只许前进,不许撤退!” “大人的意思是......”马大利愕然抬头。 “东门尚未失陷,那里还有我襄樊营的两标马兵,本官要到那里去,要领着王光恩,领着王金锁,领着我襄樊营大好儿郎出城向北,直插鞑子中军大营!” 马大利张口结舌,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嗡的,有太多的话卡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复不理他,大声说道:“石道长,为本官着甲!“ 石玄清、王破胆等人取来甲胄,为韩复披挂完毕,又各自着甲,立在一旁,人人脸上都充满了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慷慨豪情! “本官要让这帮鞑子知道,我汉家儿郎里,也有宁折不弯,向死而生的英雄!”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39章 两蹶名王 一行人下得楼来,各自上马。 尚、吴二路兵马主要都是从北、西两面而来,主攻的方向就是沿着十字大街向南推进,直扑韩复所在的镇江楼。 除非路上遇到抵抗,否则对其他街区没多少兴趣。 襄樊营此时在城中还有几块被切割开来,相互独立的据点,而东门一带,则是区域最大的一片。 那里还尚存大量马兵,只是不论吴军还是尚军,都懒得去理,反正没人觉得,韩复会往这个地方跑。 但此时,镇江楼楼上楼下,忽然爆发出阵阵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铳炮齐射。 大量的铅弹,铺天盖地而来。 一股股浓到化不开的硝烟,在这片区域弥漫开来。 就在这硝烟当中,那面中军大纛时隐时现,快速向东北方向移动着。 胡国柱躲在掩体后面,刚才对面贼人火力猛,让他都有种毁天灭地的感觉。 不过,这正说明贼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最后的关头。 天马上就要亮了,胡国柱估计再有两三个波次的进攻,防线就要被攻破,即便没攻破,贼人也势必要跑路。 结果是一样的。 他手指搓揉,碾着指间烤得有些微焦的烟丝,这种无意义的小动作,能够让他飘扬的思绪落到实处,能够让他手抖得不那么厉害。 胡国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抖,明明他并不害怕。 但这几天攻城之惨烈,还是给他留下了磨灭不了的印象。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父亲,为什么吴王和尚王这些宿将,都或多或少的有着他之前难以理解的特殊癖好了。 打仗这种事情,只有人能干得出来,可也确实不是人能干的。 听着对面密集的铳炮声,胡国柱的意识竟有了短暂放空。 忽地。 感觉有人在推自己,胡国柱悚然一惊,思绪尚未回归,身体已本能的做出了反应,他浑身的肌肉和神经都一齐绷紧,整个人有种溺入水下,想要拼命挣扎的感觉 他猛地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刀,正待暴起杀人,却听身边的家丁喊道:“爷,你快看,韩复跑了,韩复跑了!” 胡国柱这一惊比刚才还要大,他探出头,果然见到方才还高高飘扬在镇江楼上的那面大纛,这时不见了,出现了楼下不远的地方。 跑,跑了? 韩再兴跑了?! 他揉了揉眼睛,反复看了几遍,才终于确定韩复确实跑了,带着那面该死的大纛跑了! 日他娘的,老子说怎么刚才火力那么猛,原来是在掩护这狗日的跑路! “喊!”回过神来,胡国柱一巴掌拍在那家丁的脑后,吼道:“喊韩复跑了,给老子喊,大点声喊,韩复跑了!” 那家丁立刻扯着嗓子喊道:“韩复跑了,韩复跑了!” “韩复跑了!” “韩复跑了!” 吴军阵地上,很快响起了整整齐齐,兴高采烈的呐喊声。 战事打到这个份上,大家是真心实意地为韩再兴跑路而感到高兴。 绝无半点掺假。 只是喊着喊着,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不对啊。”先前那个家丁挠了挠头,手指着那面大纛远去的方向:“少爷,他们怎地往东边跑啊?” 胡国柱本来都准备顺势发起冲锋了,这时却也愣住了。 “奶奶的,韩再兴是疯了还是怎地,往东边跑作甚?” 那家丁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会提出新的问题:“少爷,咱们现在咋整,还要不要往前攻了?” 胡国柱望了望对面的贼军阵地,又望了望快速移动,不断远去的那面大纛,感觉心里真的好烦,好烦好烦。 日他娘的韩再兴,怎地那么坏啊! 他,他老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对面贼军防线虽然摇摇欲坠,可真要坐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且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并且,他只有在活捉韩再兴,或者将对方赶下汉江的情况下,攻克镇江楼,才算是头功一件。 韩再兴一走,他继续死磕此处,便没有了意义。 可他打了大半夜,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就这么放过对方,他又觉得不甘心。 而且,还很容易被别人摘了桃子。 胡国柱现在无比怀念他老子的时候,那时他不需要烦心这些,只管打就是。 “爹回去报告个消息,怎地去了那么久?不会是像尚王那般,在给自己造弟弟妹妹吧?” 胡国柱心念电转,终于做了个自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一把拉过那个家丁,吩咐道:“狗娘养的韩再兴不过江,这樊城咱们便不算是打下来了。爷们现在带一标兵马去撵他,你领着剩下的留在此间,继续攻打,镇江楼和汉水码头只能是咱们左营的,别的谁也不许抢!” 他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胡国柱说完之后,立刻点选精锐,沿着金局后面的那条街巷,风风火火的向着东边而去。 与此同时。 正在赶来此间,或者还在别处厮杀的吴国贵、夏国相、郭壮图、许尔显、班志富、金玉奎等将领,前前后后都发现了那面正在向着东门快速移动的大纛。 没有人知道韩复抽了什么风,为什么要往近乎死地的东门逃窜。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除了那些被敌人缠住脱不开身的,大家本能的还是向着那个方向聚集。 那面襄樊都尉韩的大纛,仿佛有着无穷的魅力,就像是一块磁铁,吸引着城中所有的兵马,跟随着一起运动。 韩复领着侍从卫队从镇江楼开出,沿着汉水向东奔驰,到城墙根下的时候又折而向北。 这里只有零星的散兵游勇,对这支精锐兵马不构成任何的威胁。 很快,来到东门附近。 王光恩、王金锁和赵栓等将领都惊呆了,根本没有料到韩大人会这个时候到东门来。 几人一起迎了上来,见韩复身披锁子甲,手中执着一把腰刀,高坐马上,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王光恩很少见到韩复如此披坚执锐,英气勃发的样子,怔了怔,拱手道:“将军这是......” 韩复高踞马背之上,没有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观察起此间的情况。 东门这里并不是敌人主攻的方向,只有十字路口往这边来的东门大街上,有尚可喜部一支监视性质的兵马驻守。 骑兵营其实损失也不小,但那都是之前几次出城浪战时导致的。 “本官还以为,你们见事不可为,早已突围而去了。”韩复微笑道。 王光恩、王金锁和赵栓这几人,面色俱是一滞,他们刚才确实在讨论突围的问题。 甚至都商量好了,一旦镇江楼上韩大人的大纛消失,就赶紧放炮,联系鱼梁洲的水师,先撤到鱼梁洲上再说。 结果镇江楼上的那面大纛确实消失了,不过韩大人没有跑,而是来到了此处。 “呃………………”赵栓斟酌着措辞,老老实实道:“大人没撤之前,职等自然不能先退。况且东门这里敌人不多,咱们尚能支撑,并,并不是那么的紧迫。” 韩复微微点头,像是骑兵营、水师营这样的兵种,不是什么兵都能当的,有着不可替代性。有不可替代性,就会有一定的独立性,纪律自然不如普通正兵那么严明。 换句话说,就是老油子比较多。 尤其是骑兵营,吸收了大量的马匪和明朝降兵,更是如此。 但赵栓作为襄樊营自己培养起来的骑兵将领,能说实话,敢说实话,这是让他很欣赏的。 韩复脸上笑容更盛,忽地马鞭一指:“东门这里的敌人,马上就要多起来了。” 王光恩、赵栓等人顺着韩复所指的方向齐齐望去,果然见远处喊杀震天,旗帜挥舞,敌人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 众人看了一阵,又齐齐回过头,望着韩复。 “大人可是要从此过河,到鱼梁洲上去?”赵栓焦急道:“卑职这就放炮,叫水师速速派船过来。” “本官确实要出东门,水师也确实有船要来,不过本官却不是一苇渡江的唐生智。” 正在赵栓等人思索唐生智是何许人也的时候,只听韩复忽然高声喝道:“王光恩、王金锁、赵栓等将听令!本官已令襄樊西营、水营、骑马步兵哨队,水师步兵哨队,水路并举,发起反攻。现命令尔等即刻率领本部兵马,随本官 一道,出城向北,直捣虏营中军!” 他这番话说完,锐利的眸光在这三人脸上扫过,不给对方任何犹豫和发问的机会,又喝道:“现在开始执行!” 似乎是在回应韩复的话语一般,原先静悄悄的鱼梁洲上,响起了号子声。 起初那号子声隐隐约约,几不可闻,但很快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藏匿鱼梁洲上,沉寂许久的襄樊水师,终于在晨曦中苏醒过来。 三人之中,赵栓率先两腿并拢,挺直腰板,大声道:“卑职谨遵大人命令!” 王光恩和王金锁也几乎同时说道:“卑职等谨遵大人命令!” 众人都兵不离手,甲不脱身,很快就做好了准备,集结起来。 樊城的东门叫迎旭门,取迎接旭日之意。 此时紧闭许久的迎旭门,厚实沉重的门扉,终于吱呀着开启。 韩复一马当先,领头出了城门,门外不远便是唐白河注入汉江的所在,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一轮红日,从极远的东方升起。 霞光普照,为众人披上道道金光。 沐浴着这样的金光,韩复马鞭指去,侧头对石玄清、王破胆等人道:“尔等可知,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西门外四五里的那座破败的小院内,王保儿从麻杆身上爬了起来。 手放在胸口,有点喘。 这娘们别看瘦得跟他娘的麻杆似的,但也不是好相与的。 王保儿喘着气,穿好衣服,勒紧裤腰带,心中有些发慌,也不知道那个叫梁化凤的回来没有。 他脑门子上渗出一层一层的细汗,但有件事还是需要先确认一下,昨晚黑灯瞎火的。 回过头,却见那麻杆已经穿上了裤子,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语气里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俺,俺现在是你的人了,你只要有口吃的,就得给俺一口吃的,只要你能活,就得让俺也能活!你要是不答应,俺就去死,死了化成鬼 缠着你!” 不知道为什么,王保儿只觉得这眼神有些吓人,令他害怕。 他不敢再去验证,跌跌撞撞出了这破旧柴房的门,迎面撞上了个包衣阿哈。 那包衣阿哈正满世界的寻他呢,见状连忙说道:“王老爷,西边好像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王保儿一时没弄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跟着那包衣阿哈来到外头,天光愈发的亮了,西边确实影影绰绰的,有一大团人影正在快速靠近。 “踏踏踏”齐整的脚步声格外熟悉。 王保儿先是一愣,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大喊道:“襄樊营,是襄樊营的兵来了,跑啊,快跑啊!”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谁知身体虚弱,脚下一软,栽在了地上。 也就在这时,那团人影中,几支标枪投来,带着自己出来的那个包衣阿哈,被一支标枪正中面门,捂着眼窝放声惨叫起来。 王保儿因祸得福,吓得肝都要碎了,他连滚带爬,边跑边喊,在院子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冲了进去,冲到柴房跟前。 那麻杆不知何时已经穿戴齐整,手中还提着王保儿遗落的腰刀。 “麻秆,走,快走,尼堪的兵打来了。” “尼堪?” “就是襄樊营的兵,马上就到了,咱们快走,爷们带你去找主子......啊!” 王保儿话还没有说完,那麻杆不知为何,竟忽地举起手中腰刀,决绝的,毫不留情地向他砍去。 “啊!” 王保儿躲避不及,左臂上被刺出了一道深红的口子:“麻秆你......我是你们......啊!” 麻秆眼神里满是刻骨的仇恨,再度举起了腰刀。 王保儿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要让自己负责到底的麻杆,这时却是这般模样,但他知道现在保命要紧。 小院里已经乱做一团,众人尖叫着四处乱窜。 麻杆和王保儿一个追一个逃,出了小院,后者还想要作最后的挽回,但回答他的只有刀子。 无奈,王保儿只得捂着胳膊向东边跑去。 麻秆追了几步,见王保儿跑远,丢下刀子,怔怔地立在原地。 远远的有声音传来:“那边的兄弟姊妹,不要再给鞑子卖命了,我们都是汉人,汉人不打汉人!” 这声音一连喊了几遍,麻秆浑身一软,跪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李大哥,这里有几个看守,已经都被肃清了,可惜跑了几个叫啥,叫啥包衣阿哈的。 小院内,一众俘虏挨着墙根跪成了几排。 西营第二司第一局百总李世豪点点头,随口道:“包衣阿哈也是被鞑子掳来的汉人,都是苦命人,跑了便跑了吧。” 先前手下又问:“李大哥,咱们现在咋说,要不要进城?” 他们从昨天入夜开始,强行军往樊城这边来,快到赵家洼的时候,李世豪这支局队分出,折而向南,迂回到樊城西门附近探查情况,伺机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 李世豪又来到院外,踮起脚尖,望着远处朦朦胧胧,被硝烟笼罩的樊城。 刚才有局属的哨骑回报说,城内喊杀声不断,应当仍在激战当中,但镇江楼上,却没见到韩大人的大纛。 “唉,也不知道韩大人去哪了。” ...... “那姓韩的去了东门!” “什么?!” 中军营帐内,吴三桂和尚可喜同时站了起来,惊讶地仿佛听见了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消息。 “消息可靠么?” “千真万确,此乃小人亲眼所见!”那回报消息的军官,咽了口唾沫又道:“城中胡、夏、郭等老爷,还有尚王麾下的几位老爷,都调转兵马,往东门去了。” “那镇江楼打下来了没有?” “没有。便是在镇江楼快要打下来的时候,那韩贼恐怕自知彼处难以持久,这才慌忙拿去东门的。’ 吴三桂与尚可喜对视了一眼,都既惊骇,隐隐的有着不好的预感。 他们不是傻瓜,也知道韩复肯定亦不是傻瓜。 韩再兴若真是自感不支,顺着汉水码头撤往襄阳便是了,几百步的江面须臾便至,何必舍近求远,跑到东门去? 除非他疯了,否则必定另有图谋! 尚可喜眸中精光灼灼,沉声问道:“城中襄樊营的兵马可还在抵抗?镇江楼附近的兵马可还在抵抗?” “呃……………”那军官一怔,想了想:“似乎好像还在抵抗。” 尚可喜心头那片阴云,一下子密集起来。 “再探再报,弄明白韩再兴确切的行止之后,立刻回报,不得迁延怠玩,延误了战机,便是有十颗脑袋,老子也要一齐砍了!” 那军官“嗯”了一声,立刻飞奔而去。 “吴王,此事太过蹊跷,老夫只觉......”尚可喜口中“有诈”这两字尚未出口,账外又有个探子进来。 “报!左营参将胡心水遣小人飞报吴王殿下,赵家洼贼兵数千,来势汹涌,虽我将士用兵,仍恐难以阻挡,请大王早为预备!” “什么?!” 吴三桂与尚可喜再次发出与刚才一模一样的惊叹。 “不是说来的只是杂牌兵马么,何来‘来势汹涌”这四字?”吴三桂脸上又红又白。 胡心水带去阻挡的可是自己的标营啊。 虽然人数不多,但那可是自己任宁远总兵时的标营。 这短短一两个时辰,就已经告急,算上往返的时间,几乎是刚刚接仗,便有不支的迹象了。 这只能说明,打西边来的那路兵马,不仅人数众多,且必定是精锐。 可襄樊营又从哪弄出来的一支精锐?先前在郧阳投诚的明廷官军么? 那探子跪在地上,禀报起了情况。 胡心水领了吴三桂的令之后,点齐兵马,火急火燎的往赵家洼赶。彼时天色又暗,道路又不熟悉,强行军之后,阵列本就不齐整。 还没到赵家洼,就迎面撞上了西营的大股兵马。 须知西营驻守西陲,打大战的机会虽然不多,但却一直在山中剿匪,还在郧阳西边地界,与贺珍的兵马交过手,可以说小战不断,战力一点也不弱。 吴三桂的标营状态又不好,准备也难言充分,黑灯瞎火的打起遭遇战,自然招架不住。 能够开到地方,没有一触即溃,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相当能打的兵马了。 只是除了经验稍有欠缺之外,西营士卒不论是组织度、纪律性,还是战斗欲望与意志,都要胜过他们。 吴三桂听着听着,两手无意识的抖了起来。 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应对时,帐外又响起了马蹄声,吴、尚二人对视一眼,竟是同时期盼外面的人不要再进来了。 可惜越是如此想,人来的越快。 这次来的,居然是尚可喜部的参将班志富。 “王爷,韩贼要来了!” 班志富单膝跪地,不等尚可喜与吴三桂发问,又径直说道:“韩复那厮蹿至迎旭门后,又亲率贼营马兵出东门往北,直扑中军而来!小人等始料未及,阻拦不得,特飞奔来报与王爷们知道。” 他见吴三桂与尚可喜俱是神色木然的样子,不由得加重语气,带上了几分哭腔:“王爷,韩贼马兵冲杀极为迅猛,而我大兵都囤集城内,挡也挡不住,至多半个时辰,必定突入此处。小人万死恳请二位王爷,速移大架,暂避贼人 锋芒。韩贼孤注一掷,一击不成,必定泄气,届时我等城中兵马急调回援,必能聚而死之!” 任那班志富如何催促哀思,吴三桂、尚可喜都是一副默然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班志富急得都要让人将这两位王爷绑起来带走的时候,尚可喜幽幽道:“西边也有一大股襄樊营的兵马,估计要不了多久,也要到了。” “什么?!”班志富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几乎直接蹦了起来。 吴三桂不说话,手抖得愈发的厉害。 一股不好的回忆又涌上心头。 尚可喜出身低,又僻处海外,真正经历的明金大战很少。 而吴三桂却是从己巳之变开始,参加了几乎所有关宁军与金军的战斗。 几乎每一次都经历着交锋、坚守、友军忽然跑路,然后全军崩溃这样的完整过程。 吴三桂虽然不像他父亲吴襄那样,是抢跑大师,但这样的经历还是深深地印刻在脑海当中。 这让他本能的感到惶恐,无助,有种天地崩裂,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d**...... “f**...... 吴三桂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极致的恐惧之下,带来的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血性:“中军这里也不是完全无人,还有本藩的亲兵卫队,还有尚王的亲兵卫队,还有鄂硕等人的马兵,韩再兴区区一个都尉,尚敢 做垂死一搏,本藩与尔主贵为郡王,岂有望风而逃的道理!尔速回樊城传令,急调城中所有兵马回援,本藩要在这中军营帐前,诛此贼獠!“ 班志富嘴巴微张,本能就还想再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确实是如今死中求活,转危为安的最好的法子。 他正待领命而去,忽听帐外又有探子高声喊道: “报!正北三十里吕堰驿方向,发现大股骑马火铳兵!” ps:这一章6600多字,按照2000字一章的话,也算是三章了,虽然和动辄万字的更新比起来不算什么,但精力有限,确实尽力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p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40章 两蹶名王 吕堰驿是清兵堆放辎重和安置非战斗随军人员的老营所在。 不论是阿济格,还是吴三桂与尚可喜,家都在京师,清军本身也不像李自成和张献忠那样流窜作战,需要把妻儿老小全带上。 但从京师到山西,到蒙古,再到陕西,各部一路打胜仗,缴获颇丰。 不仅仅是物质上的缴获,人员方面同样如此。 尤其是在进入西安以后,众王都瓜分了不少原大顺政权的贵族妻女。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投诚的官绅士子,这些是跟在大军后头,准备接收地方政权的。 他们会把自己的家眷带上。 吕堰驿本来就是襄樊营在襄阳与南阳边界上的一个重要据点,镇上房间不少,但这个时候也不够住的。 密密麻麻的帐篷,蔓延到了镇外。 米思翰自从鲁阳关后,睡眠质量就开始直线下降,起得很早,这时天边才刚有一些光亮,大概寅时末的样子。 他睡不着,穿戴整齐,准备去河边喂马。 米思翰在上次突袭梅花铺中的战斗负伤,身上中了一刀,攻城的时候又被火器所伤,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越来越痛,弓箭都拿不稳。 不论是鄂硕还是吴三桂,都不敢真的让哈什屯的儿子死在此间,赶忙将他安排到后方疗伤休息。 米思翰很郁闷,可也无可奈何,并且在攻城的时候,自己还与王保儿走散了,这让他更加的郁闷。 从京师出来时同行的巴彦死了,多克敦死了,阿穆珲死了,巴图死了,现在就连忠心耿耿照顾他的王保儿也不知道去哪了,这让米思翰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加上战事刚开打,就负了伤,退出了战斗序列,也没捞到什么功劳,让小米思翰有些心灰意冷。 他觉得自己虽是个牛录额真,但打仗这种事情,可能真的不适合自己。 这般胡思乱想着,米思翰牵着马来到了河边。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个时候,河边已经有很多人了,且以女居多,这些人或是淘米洗菜,或是在浆洗衣裳,还有擦擦脸擦擦身子的。 米思翰刚到吕堰驿的时候,本来以为这些女人会很害羞,或者苦大仇深的样子,但没想到,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都非常大胆,尤其是在他面前,简直让他都有点害怕。 果然,一见到米思翰,河边的那群女人又兴奋了起来,有几个看起来跃跃欲试,想要往这边凑。米思翰不理她们,自顾找了处水草多些的地方,开始刷洗马匹。 那边还是有故意引起他注意的说笑声,对于那些女眷们来说,米思翰年纪又轻,长得也跟个牛犊子似的,不仅是正儿八经的旗人,老爹还是朝中从一品的内大臣,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相当有吸引力的对象。 这些人在河边嬉闹说笑,忽然,感觉地面轻轻震颤起来。 众人脸露疑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呢,便听远处有隆隆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起初只是隐约可闻,但很快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来。 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众人终于见到了一支足有上千人的马兵。 米思翰反应极快,感受到马蹄震动时便已经套好了马,这时一个翻身坐到马上,一边挥手,一边大喊道:“走,快走,尼堪的马兵来了,快走啊!” 说罢,也不管这些人能不能听懂,立刻拍马而逃。 不远处,这伙马兵当中,有数骑哨兵脱离大阵,当先而来,喊道: “吕堰驿的兄弟姊妹,不要再给鞑子卖命了!” “汉人不打汉人!” “拿一个真鞑子赏银十两,拿伪官伪将亦赏银十两!!” 一连喊了几声,后面大阵终于赶到近处,这些人却是纷纷下马,举起手中火铳,踏步而来。 见河岸边还是有人发愣,搞不清楚状况,当先的几个马兵又喊:“跪地免死,跪地免死!” 这下大家都听懂了,有的本能跪地,有的慌忙而逃。 而后者,迎来的是毫不留情的,甲申式自生火铳的制裁。 吕堰驿内乱作一团,有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守卫,慌忙想要组织抵抗,但为时已晚。 龙骑兵强大的火力,根本不是这些人能够阻挡得住的。 也就是两刻钟的时间,骑马步兵哨队已经肃清全部敌人,彻底控制了此处。 吕堰驿堆集的辎重之多,被鞑子掳掠而来的女眷以及附逆的伪官之多,让魏大胡子等人深感惊诧,有种“哥,咱家有钱了”的感觉。 不过,他们有着更大的目标,当然不可能在此多做停留。 魏大胡子、黄家旺和张麻子等人商议之后,决议由军法官张麻子,率领一个局队的兵力留在此处看守,剩下的人继续向鞑子中军进发。 “咚咚咚!” “咚咚咚!” 赵家洼附近,苍凉浑厚的鼓点声响彻旷野,西营阵地上,众将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胜”声。 中军令旗不断的向前挥舞,激战了近一个时辰的西营兵马,这时发起了全面冲锋。 这场不期而至的遭遇战,终于到了揭晓胜负的时候了。 “胡将爷,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胡心水坐在马上,望着远处已经开始溃散的防线,表情呆呆的,口中有些发苦。 他这时自然还不知道,襄樊营的龙骑兵还有韩复直领的侍从卫队,从南北两个方向发起了反攻,主战场的形势已经出现了根本的变化。 但他知道,吴、尚二王早就将全部兵力投入到了樊城,如果自己这边守不住,放眼前这伙兵马过去,那势必会使得战局出现重大反转,甚至会导致功亏一篑。 这种后果,不是他能够承担得起的。 不仅他本人承担不起,甚至他儿子胡国柱都会受到影响,这是他更加没法接受的事情。 “再守一会,再守一会。”胡心水喃喃道:“只要咱们这里坚持住,不放贼人过去,等大兵攻克了樊城,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哎呀!”那家丁劝了几遍,可胡心水始终不听,他也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对面猛地响起“咚咚咚”的鼓点声,襄樊营的士卒,忽然开始了全线冲锋。 本就勉强维持的吴军防线瞬间垮塌,以一种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崩溃着。 大量的乱兵涌入后阵,如山洪般一下子冲毁了原本还算严整的后军阵型。 “鸣金!鸣金收兵!” 胡心水完全没有料到,原本只是处于劣势,但还能勉强维持的局面,忽然一下子就崩盘了,以一种让人完全想不到的速度。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就真的走不脱了,连忙大声下令鸣金撤退。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不仅如此,连他本人所在的位置,也淹没在了一片乱兵的海洋里。 胡心水猛地回头,却见刚才还在劝说自己的家丁,这时早已不知去了哪里,他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想要跑,想要逃窜。 可周围乱糟糟的,尽管他骑着马,这时又哪里能跑的开? 反而有不怀好意之人,凑过来,想要劫夺他的马匹和盔甲。 “那个穿锁子甲的是鞑子将军,不要让他跑了!” “贺丰年,带着你的人给我追!” 听到对面全冲自己来了,胡心水心中更慌,可他越是慌张,速度越快不起来,磕磕绊绊的,在乱兵的汪洋大海中挣扎。 终于,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一枚铁蒺藜,在附近爆开,马儿惊狂之下将他甩了下来,胡心水刚一落地,就立刻被无数只脚践踏,很快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宋继祖让贺丰年带着两个局队的人马控制和打扫战场,自己则马不停蹄的,继续向前推进。 樊城北门外,数百骑马兵,有如雷电一般奔驰突进,就像是用滚热锋利的宝刀切开猪油,立时便将一切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融化。 北门外的这片地方,本来是双方攻防的主战场,这个时候却成了吴军的大后方,而且与前线的兵马严重脱节。 退下来在此休整的老弱病残,根本没法给韩复这支兵马任何有效的抵抗。 几乎是一触即溃。 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尖叫着四散奔逃,韩复也不理他们,径直朝着吴三桂和尚可喜的中军营帐冲杀过去。 不论樊城内外还残存多少清军,只要斩首成功,或是将他们的组织度彻底打崩,那大罗金仙来了,也挽回不了颓势,再多的人都只是自己的战利品罢了。 王光恩和王金锁都是做贼出身,老牌马贼了,个人武艺非常突出。 韩复自不必说,弓马更是娴熟。 这三人领头,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韩复握着一把腰刀,那些跪地投降的他不管,除此之外,见人就砍。 根本无人有一战之力。 让他有种前世玩骑马与砍杀的感觉。 自从房兵大举犯境以来,韩复就一直处在一种极端的压力之下,那压力就像是座大山,从天而降,威压而来的一座大山。 足有千钧之重。 尽管他用尽了浑身的力量,尽管他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可那座大山还是一点一点的,带着种碾压一切的态势,缓慢而又不可阻挡的压了下来。 这前前后后十来天里,他总计睡觉的时间,可能连十个时辰都没有。 他根本睡不着。 躺在床上,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尤其是在北门告破,进入巷战之后,那种压力达到了顶峰,达到了让韩复都要扛不住的地步。 他能做的,只有死战不退,极力地在下属面前不表露出丝毫的胆怯与畏缩。 只是很多时候,他笼在袖中的手,都在不可遏制的颤抖。 他也不是害怕,但就是抖,控制不住的抖。 心脏还会没来由的刺痛,然后胃部也会剧烈的痉挛。 压力最大的时候,韩复都想要脱衣服,想要放声大笑,大喊大叫。 每一次有队伍开赴前线然后迅速被打光的消息传来,都像是在他的身上加注一块巨大的砝码。 可是这有千钧重的大山,这不断堆积起来的砝码,始终没有将他彻底的压垮。 他从未屈服,也绝没想过妥协,他一直在战斗。 就像是现在这样! 韩复自认为不是一个嗜血的人,更不嗜杀,但此时此刻这种开无双的感觉,确实让他积攒多日的压力,得到了集中的释放。 一直快到清河石桥的位置,才终于遇到了些有组织的强力抵抗。 过了清河,就是吴三桂与尚可喜中军营帐的所在。 两家合营之后,这两位王爷住的很近。 韩复也没有要强攻的意思,而是沿着清河做横向运动,来回调动尚、吴两家的兵马。 他这个时候已经知道龙骑兵和西营从北、西两面合围过来了,唐白河上,水营也在开动,现在急得是吴三桂与尚可喜。 “报!北路贼兵已经突入吕堰驿!” “报!西面涌来大股溃兵,赵家洼处的兵马,须臾便至!” “报!韩贼已经窜至清河南岸,随时可能强渡!” “报!唐白河上发现大批贼船!” 中军营帐前,探马飞来奔去,带来了一连串天塌了般的消息。 吴三桂和尚可喜两个人都已经披挂完毕,这时坐在马上,执着马鞭,却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他们不是不敢拼命,可关键在于四面都是敌人,根本不知道要找谁拼命。 韩再兴就在南面,吴、尚两部的主力也在南面,但现在这个情况,要是向南突围的话,会有极大的自陷死地的风险。 而除此之外,不论向北还是向西,都意味着要彻底抛弃辎重与大部兵马,即便能够侥幸脱逃,那也只是“仅以身免”,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而且,这还是不考虑清廷是否追究的情况下。 丧师失地到了如此地步,一旦清廷追究,甚至很有可能手拉手去菜市口领那一刀。 “轰隆隆!” “轰隆隆!” 一阵又一阵的炮声响起,那是唐白河上的襄樊营水师在放射火炮,阻挡东岸的清兵靠近。 而在北、西、南三面,喊杀声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近。 无论如何,都到了必须要做出选择的时候。 “......“ 吴三桂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尚王,你我手中都尚还有一标亲卫,若是向北突袭,未尝不能跳出重围。可如此一来,你我与丧家之犬何异?即便侥幸得活,也不免提骑锁拿,投入监狱。你我二人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大丈 夫?大丈夫岂能受辱于狱吏之手!” “吴王的意思是?”尚可喜所在的位置,已经能够望到远处清河边的韩复那支马兵了。 “以兵力而言,现在仍是我等占有优势,只是贼人狡诈多端,一时乱了我等部署而已。想那韩再兴,此时手中不过二三百马兵,其实又何足为惧?只要我等突入樊城,与城中兵马相会合,便可固守待援,等八王领兵赶到,则 全盘可活,转危为安,这才是你我如今,唯一死中求活的法子!” 听着吴三桂的话,尚可喜又眼望向了东边。 其实阿济格的兵马,已经在更下游的位置了,但只要能在樊城坚守一天,清兵必然能够赶到。 到时候,确实极有可能反败为胜。 而且,襄樊营孤注一掷,将所有兵力都投注在此,到时被一举歼灭,他们反而能够取得比先前更大的胜利。 只是这个法子,多多少少还是过于冒险了一些。 尚可喜眸光闪烁,始终下不定决心。 “尚王若还有别的心思,本藩也不强求。但我吴三桂,宁为鬼雄,也绝不苟活!”吴三桂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仿佛间,又有了当年在辽东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这句话说完,不再等尚可喜回应,而是立刻招呼本部的亲卫,大声呼喝着,向着清河奔驰而去。 尚可喜犹豫了一下,心中盘算,吴三桂一走,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瞬间少了一半,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而且。 这位小吴王爷所说也有道理,侥幸逃出去又能如何?要是沦为阶下囚的话,还不如陪着吴三桂搏一搏呢! 念及此处,尚可喜也一咬牙,领着本部冲了过去。 这两位大清朝最有权势的汉人王爷,一个在西,一个在东,有如二龙并进,气势相当之足。 很快,便冲到了清河边。 然而令尚可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吴三桂奔到石桥边,会合了此处的马兵之后,居然猛地掉转马头,领着一众家丁,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尚可喜反应不及,一时目瞪口呆,等明白上当之时,已是为时已晚。 “杀啊!” “杀啊!” “打过清河去,活捉尚可喜!” 由于吴三桂把原先留在此处阻挡襄樊营的兵马也给带走了,清河防御瞬间为之一空。 韩复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刻当先跃过石桥,领兵冲杀而来。 感觉被出卖了的尚可喜部家丁,此刻哪还有半分固志可言? 士气消散的比香港记......比吴三桂跑得还要快! 尚可喜颓然坐在马上,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极为畅快,笑得眼泪飞溅,笑得拼命捶打起了胸口,仿佛是在嘲弄自己的命运。 他笑了一阵之后,猛地抽出腰间宝刀横在颈前。 便在这时,一支羽箭旋转着急速飞来,不偏不倚,正中尚可喜肩膀。 尚可喜吃痛之下惨叫了一声,摔下马去。 “射落尚可喜者,韩大帅!” “射落尚可喜者,韩大帅!” “万胜!万胜!” “襄樊营万胜!韩大帅万胜!”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41章 两蹶名王(三) 河边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王光恩和王金锁等将,奋勇而出,各率马兵左右包抄,将尚可喜这部兵马团团包围。 而韩复自领侍从卫队沿中路冲杀,直捣黄龙。 对于尚可喜部的兵马来说,短短片刻之内,形势变幻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清兵距离突破襄樊营最后的防线,取得彻底胜利,还只剩下区区一条街巷而已。 一个时辰之前,虽然危机四伏,胜利的天平开始向着不属于自己的方向倾斜,但那个时候,局势还能勉力维持。 等到韩复金蝉脱壳,领着亲信兵马席卷而来的时候,坏消息就一个接着一个,局势已经开始向着彻底崩坏的方向发展。 可那个时候,尚还有舍命一搏的选择。 但是现在呢?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天崩地裂,大事去矣! 尤其是吴三桂的背叛,深深地刺痛了尚可喜部家丁们的心,让他们有一种自暴自弃,用不反抗,乃至用投降来报复吴三桂的心理。 这种心理说起来有些奇怪,但总结起来就是你吴三桂叫我们留下来殿后,我们偏偏不殿后,你叫我们去死,我们偏偏不去死! 反正不能遂了你的意 更不用说,这时尚可喜中箭落马,众人群龙无首,又怨恨与惊惧交加,自然很难再组织起什么抵挡。 象征性地派出几骑人马前去阻拦,但都被韩复斩于马下之后,仅存的半分斗志瞬间烟消云散。 “韩大帅有令,跪地免死!” “投诚者原级留用!” “韩大帅有令,跪地免死!” “投诚者原级留用!” 侍卫在中军大纛旁的副将班志富,眸光闪烁,咬咬牙,终于翻身下马,跪迎于地,免冠叩头,大声道:“奴才天助兵副将班志富,谨叩首请命,听候襄樊韩大师处置!” 班志富在尚可喜军中的地位极高,当年尚可喜走投无路之下,想要投降清廷时,就是派班志富和许尔显两个人去联络后金朝廷的。 有他带头,其他人自然再无半分犹豫,有样学样,纷纷跪伏于地,叩首道:“奴才等谨叩首请命,听候襄樊韩大师处置!” 数百人一齐大声请降,声闻于天,震烁中外! 声音远远传开,清河内外,那些还在负隅顽抗,或者如无头苍蝇一般仓皇奔逃的溃兵,简直如听到了玉音放送的终战宣言一般,彻底放弃了抵抗和逃跑。 平西王吴三桂跑了,智顺王尚可喜降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片晨曦普照,起起伏伏的广袤原野上,投降的决定就像是电路板上的信号,每个被传递到的人,都纷纷下武器,跪在地上,埋着头,表示最谦卑的恭顺与服从。 各种自报家门,然后请降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尽管很是嘈乱,一点也不整齐,但就是这不整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让韩复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的,最为美妙的声音! “kka......“ “哈哈哈.....” 那匹汗津津的乌驳马上,大顺襄樊都尉韩复仰头放声大笑,笑得极是大声,笑得极为畅快。 那些密密麻麻跪于马前的一众清兵,将脑袋埋进土里,瑟瑟发抖,连抬头看韩复一眼的勇气都无。 韩复笑着笑着,身体遏制不住的轻轻颤抖起来。 望着跪伏满地的清军将领,望着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的尚可喜,望着那面倒在地上的智顺王大纛,望着目之所及,一切吴、尚二藩的军民人等都表现出了对自己绝对臣服的样子,望着那红得像火,冉冉升起的金乌,一股豪 气满溢心间,让他有种日月星辰,天下英雄,尽在掌握的豪情。 不管这场游戏的最终结局是什么,他,韩复,大破吴三桂,生擒尚可喜,已经是天下第一等的功绩,足以被历史铭记!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疑问的青史留名! 他笑了一阵,忽然喝道:“宣教官何在!” 一个骑兵营宣教官赶紧翻身下马,昂首挺胸,笔直立在韩复座驾前,与身后尚可喜众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写。”韩复马鞭一指:“汉将军韩复,大败虏兵于此!” 那宣教官一怔,他听出来自家大人说的不是大顺将军,亦不是大明将军,而是汉将军,大汉的汉,汉家的汉,好汉的汉! 韩复不理他,说完之后,翻身下马,就往一众降兵降将处而去。 “大人,鞑子狡诈阴险,坏得很。”赵栓低声道:“让末将等先将这些人缴械控制起来,大人再过去不迟。” “哈哈。彼等兵强马壮,携十万之众席卷而来之时,本官尚且不怕,现在......现在不过是败军之将而已,本官又有何惧?”韩复一把推开赵栓,大踏步的走了过来。 胖道士和王破胆等侍从,紧随其后。 赵栓一愣,心说有道理啊。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抽出腰刀,带人跟了上去,防止意外。 “班将军这是作甚,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韩复在自己人面前,当然可以表现的狂妄一点,但对这些新降之人,自然又是另外一副面孔,他扶住班志富的两臂,很是诚恳地说道:“班将军在东江时,孤悬海外,粮饷时断时续,兵器甲胄无一完备,可尽管如此,仍旧奋 勇杀贼,百折不挠。本官其时还在四川卫所之中,亦知海外尚有班将军般这等孤忠。每每闻之,不禁潸然泪下,感佩不已。” 班志富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这些东江镇出来的人,对于曾经的那段岁月,都有着说不出来的感情。 包括尚可喜在内,他们也都热血过,抗争过,与鞑子血海深仇过,也都曾有过“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一面。 比如说尚可喜,他是地道的辽东人,后金崛起之后,母亲死在金兵的屠刀之下。父子俩为了报仇,先后投军,后来父亲尚学礼也死在了金兵的手中。 父母都死在鞑子手里,尚可喜与满清那是半点不掺假的不共戴天之仇。东江镇里的其他人,像尚可喜这样的,简直是一抓一大把,但就是这样的人,都能被逼得投敌,只能说嗟尔大明,确实烂透了。 可时移世易,往事早已随风飘逝,与烂透了的大明相比,清廷虽然落后了一点,野蛮了一点,可对他们这些降人确实没得说。 你说防备嘛,确实也防备;歧视嘛,确实也歧视,可架不住待遇确实好啊。 尚可喜一个参将,都能封为郡王,简直都不敢想。 放在大明,再奋斗个祖宗十八代,也奋斗不上一个王爷啊! 班志富等人,对于换了新东家以后的生活,总体上还是很满意的,更不要说,眼瞅着满清就要混一宇内,统一中国了,那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个时候,听到韩复说起东江镇的往事,能说什么呢? 无言以对啊。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败军之将,也无甚可说的,伏惟大师处置便是。”班志富再度叩头。 听到这话,王破胆和赵栓等人撇了撇嘴,还伏惟处置,这话太假了,你要是真的不怕死,刚才就应该血战到底! “哎呀,班将军,奴才之说,今后万万休得提起,我襄樊营不兴这一套。”韩复手上用力,将对方硬扶了起来,大声又道:“先前明廷无道,以至尔等忠良之辈也无栖身之所,迫于无奈,只得暂时屈身房庭,可鞑虏亦非长久之 it......“ 韩复所要表达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你们都是好的,又能打,又忠良,都是大大的好汉,之前那些种种不好的事情,都是明廷的崇祯君臣导致的,他们坏。而我们与他们不一样。 我们既不会像崇祯朝廷那样搞出一系列的骚操作,逼良为娼,并且,我们在重视人才方面,也不比鞑子差,甚至还要更好。 再者说了,大家都是汉人,没有民族歧视的问题,所以面包会有的,事业也会有的,前途一片光明,跟着哥们好好干吧。 这不仅仅是对班志富等降将说的,也是将来处理类似降人的一个思路。 这年头兵马是很宝贵的资产,谁家麾下都是五湖四海的大团结,清廷是这样,南明小朝廷是这样,李自成、吴三桂、左良玉,尚可喜这些人也都是这样。 比如说吴三桂在辽东时的兵马,山海关大战时打没了一片,入关之后又不断折损,老人剩下的并不多,大多数人还是路上不断吸收降兵补充来的。 韩复想要快速的扩充实力,自然也不能免俗。 最为关键的是,这不仅仅是提升自身实力,同时也是在削减敌人的实力。政治嘛,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我......”班志富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最终仍旧是:“小人等听凭大帅处置。” “嗯,好!”韩复点了点头,又将地上的兵器捡了起来,塞回班志富的手中,温言道:“兵器乃是你我武人安身立命的家伙,不可轻弃,班将军拿好。 说罢,他转身又向其他人走去,毫无防备的将后背留给了班志富。 班志富瞳孔收缩,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韩复这是故作姿态,但这气度,确实依稀有几分皇太极的影子。 望之很似人主啊! 就是自身实力还太过弱小,不知道此人下一步作何打算,反正班志富是绝对不相信,他韩再兴会死心塌地给大顺朝廷卖命。 韩复不理会班志富的这些内心戏,自顾将尚军将领挨个扶起,每个人都宽慰了几句,尽职尽责的扮演起一个雄才大略的“英主”的形象。 到了尚可喜那边的时候,这位大清智顺王爷,还躺在地上,双目望着天空,不论韩复与他说什么,都紧闭嘴唇,一句话也不回应。 尚可喜不像是班志富、许尔显、胡心水、夏龙山这些无人在意的小喽?,他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是正儿八经的王爷。 虽然是外臣王爷,但外臣王爷那也是王爷啊。 对于班志富这些人,韩复只要扮演好一个优秀的有野心的统帅就行了,反正他们给谁卖命不是卖命,但对于尚可喜来说,韩复几乎给不了任何东西。 别说是他了,就是李自成和朱由崧,人家尚可喜也看不上啊。 在原本的历史上,尚可喜投降清廷以后,也一直是在死心塌地的卖命。即便到了三藩之乱时,尚可喜都坚决反对其子尚之信附逆,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如果能劝降这种人,自然会有极大的象征意义,但难度同样也非常大。 韩复不打算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尚可喜身上,打算先将对方晾在一边。 不愿投降我韩再兴其实无所谓,反正老子要软刀子割肉,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做“我大清”的贞节烈女。 他一番表演之后,尚军兵马因为投降而带来的惶恐感少了许多,这些人对清廷还没什么恶感,但是对吴三桂那是深恶痛绝,纷纷表示愿意在韩大帅的率领之下,去追杀吴三桂,誓要食其肉,寝其皮,弄死这个狗日的。 吴三桂这时早已远,韩复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堵在清河石桥这边,不放从樊城撤退出来的清兵过去,自然不愿意穷追不舍,免得葬送大好局面。 只好安慰这些人稍安勿躁,有的是机会。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尚军虽然投诚,但韩复手中兵马并不多,没有占据绝对的优势,只能先好言好语的哄着。 但很快,北面有大股人马到来,正是从吕堰驿奔驰而来的骑马步兵哨队。 韩复立刻指派石玄清领兵前去迎接,很快将魏大胡子等人带了回来。 “大人!”魏大胡子声音里透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见到韩复没事,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见到自家大人浑身是血,手中腰刀还有好几处缺口时,又吓了一大跳。 不过,当他知道,躺在地上的这个人叫尚可喜,是清廷的王爷之后,更是惊讶地差点一跤摔在地上。 “娘嘞,大,大,大人,这真是个鞑子的王爷?!”魏大胡子根本合不拢嘴。 他算是思维比较活络,以至于经常被黄家旺、张麻子等人嫌弃太过扯淡的那一种人,但也不敢想有一天能够见到活的鞑子王爷,就躺在自己跟前。 这......这和自己走在大街上,忽然被皇帝老儿的闺女看中,死活要嫁给自己有什么区别?! 得亏这是大人亲口对他说的,但凡换个人,他都绝对不可能相信。 这时,一直躺在地上装死的尚可喜,微微转过头,瞪了魏大胡子一眼。 “嘿!” 魏大胡子这下不乐意了,蹲下来,指着对方大声说道:“你娘的,鞑子王爷了不起啊?你再有能耐,还不是被咱家大人给捉了!当了俘虏都还不知道收敛,说明你脑子太笨,活该吃了败仗!” “你!!”尚可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胸膛不住起伏,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他狠狠地瞪着眼前的这个大胡子,谁成想,对方不仅丝毫不怵,反而还和他斗起了眼。 两人一个王爷,一个把总,一个躺,一个蹲,就这么互不相让,大眼瞪小眼起来。 过了片刻,也不知是尚可喜坚持不住,还是觉得和这样的人计较有失身份,“哼”了一声,扭过头,闭上眼,不再搭理对方。 “咦,嘿嘿,你输了,你输了!”魏大胡子得意洋洋,拍手大笑。 正笑着呢,忽觉有人在自己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他立马如触电一般蹿了起来。 “尚王是本官最为看重之人,你他娘的魏大胡子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刚才还连鞑子王爷都敢戏弄的魏其烈,这时两腿并拢,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此事性质极为恶劣,你等会自己去找本部的军法官汇报,罚俸三个月!”韩复做出了处罚的决定。 听到此话,尚可喜猛地睁开眼,不可思议地朝韩复望了望,脸上表情极为精彩,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是!”魏大胡子表面大声答应,实则心中在想,大人真他娘......不,真我娘的坏坏的,这个处罚,对那鞑子王爷的杀伤力,可比自己大多了。 与大人一比,自己简直比宋长腿和马大嘴还要老实啊! “行了,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韩复拉着魏大胡子往外走了几步,指着清河对面说道:“你立刻带着你的人………………” “大人,咱们襄樊营没有谁的人,只有大人的人。”魏大胡子立马纠正,把韩复都给整得不知道该说啥了。 “你娘的,襄樊营还规定,上官说话的时候,下属不许顶嘴!” 韩复顺手给对方的脑瓜子上来了一下,又道:“看到那边一门门一台台的大炮了没有?你现在立刻率本部兵马,去给我接管过来,不许放任何人靠近和破坏,但凡少了一门,你魏大胡子就拿脑袋来补,听到没有?!” “是!保证完成任务!”魏大胡子啪的行了个军礼。 望着龙骑兵又风风火火地渡过了清河,韩复暂时空闲下来。 他摸出了支忠义香,一边吸,一边沿着清河漫无目的的走着,脑海中思绪万千,但千言万语却只汇聚成了一句话?? 我改变了中国!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42章 王的愤怒 此时,以樊城北门为界,城内城外仍有大量清兵堆集,主要是吴军的胡国柱、夏国相、吴国贵、郭壮图等部,以及尚军的许尔显和金玉奎部。 班志富是自己带着亲兵回来告急的,不想却被吴三桂卖了,做了俘虏,但他的兵马,这时还在城中。 除此之外,城外还有鄂硕领衔的一标真夷马兵。 以及大量的包衣、包衣阿哈,还有炮兵、辅兵、随军工匠等等。 从整个人数上来说,襄樊营并不占优势,各部清兵加起来,仍是很大一坨的夹生饭。 但韩大人胃口好,从来不吃软饭,夹生饭也要硬把他吃下去。 清河附近的动静,自然传到了胡国柱等人这里,但他们只知道吴、尚二位王爷的大纛不见了,具体是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这些人一商量,仍是打算负隅顽抗,死战到底,如果不能突围的话,就撤回樊城,固守待援,等待对岸的清兵来救自己。 可惜,这样的想法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一大股襄樊营士卒就渡过汉水抵达樊城。 在整个樊城保卫战的这十来天里,陈大郎的第三司一直待在襄阳,尽管也保障了镇抚司搞整风运动,但毕竟和结结实实的战功没法比。 整个第三司上下,全都憋着一股要打鞑子,要立功的劲头。 甫一到樊城,就立刻发起了进攻。 这一下子,狠狠地捅了一众二鞑子的菊花,胡国柱、夏国相等人根本没有料到,襄樊营居然还能在身后弄出一支如此生猛的力量。 众将立时鬼哭狼嚎,鸡飞狗跳。 大家又急忙派人回去阻挡第三司的推进,而这时正面战场上,不知从何而来的,襄樊营的兵马也越来越多,很多还都是用新式火铳的火枪兵。 这些火枪兵没有花里胡哨的招数,就是一行一行一列一列的向前推进,第一排打完了第二排续上,第二排打完了第三排再续上,如此反复。 这样简单到不讲道理的打法,却成为了不折不扣的人命收割机。 并且,在推进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极高的纪律性,也使得所有当面之敌,都会感受到本能的恐惧。 被前后夹击,又缺乏主心骨,使得吴、尚两军的士气快速消散,只是凭借着局部的人数优势,还在苦苦支撑。 可就在这时,负责防备西门的吴军千总梁化凤,忽然临阵倒戈,直接投了襄樊营,狠狠背刺了众人一刀。 彻底的失败,终于不可避免的要到来了。 韩复让王光恩、王金锁他们带着班志富等降将,又用担架把尚可喜也给抬着,弄到两军阵前,结果,见到这一幕,尚军的许尔显,金玉奎等部立刻丧失了继续战斗下去的意志,大片大片的放下武器投降。 而吴军残部也士气崩溃,开始四散而逃,如同被丢了个炮仗的粪坑,屎炸得到处都是。 由西边而来的西营兵马,正好围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围剿之下,任何成建制的,有组织的敌军都会成为优先攻击的目标,那些无头苍蝇一般的乱兵襄樊营不管,就专挑那些有组织的打! 胡国柱、夏国相和吴国贵这哥仨,本来还都各自带着一标人马跑路,但发现这样反而会被盯上,会挨最毒的打以后,众人立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作鸟兽散。 尽管肃清和围剿的工作可能还要持续很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事已经结束了,襄樊营在韩复的领导之下,取得了无可辩驳的,无比辉煌的胜利。 这是自满清入关以来,汉人将领在面对清兵时,所取得的最大一场胜利。 在北至吕堰驿,南至樊城,东至唐白河,西至赵家洼的,长宽都在几十里的宽大战线上,这片广袤的原野就像是锅中煮沸的水,正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热气。 并且伴随着太阳的不断升起,沸腾的愈发厉害。 在这边阳光下,不论是真鞑子还是二鞑子,都抱头鼠窜,惶惶如丧家之犬。 而也是在这片阳光下,襄樊营士卒奋勇杀贼,气势如龙。 就像是韩复亲率侍从卫队,吹起反攻号角时说的那句话一样??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 唐白河左岸的情况,自然立刻引起了右岸清兵的注意。 本来按照阿济格的计划,让吴三桂与尚可喜承担攻克樊城的重担,拔除汉水边的这颗钉子。 而他本人则渡过唐白河,向南推进,驻扎在襄阳东面的区域,如此不仅可以监视襄阳城中动向,与吴、尚二部互为犄角,并且一旦攻克襄阳,他就可以立即南下,不耽误追击李自成的任务。 若是短时间内实在啃不下樊城,阿济格也不打算久留,届时就会把吴三桂、尚可喜留下来慢慢打,只要能够将襄樊营牵制住就行了,他依然还是要全身心的投入到追击李自成的任务当中。 可以说,阿济格的这种安排还是很周全的,今天凌晨传来的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尽管樊城确实比想象中的难啃,但吴、尚二王合力,还是即将要彻底拿下此城,将韩复赶下汉江了。 但从拂晓开始,情况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阿济格的大营扎在襄阳对面的汉水东岸附近,离樊城有一定的距离,又有汉水和唐白河阻隔,想要派过去查探消息的探马,又被游弋在唐白河上的水师所阻挡。 一直到了午后,阿济格还是没能得到确切无误的消息。 此时,账内。 阿济格这几天来虽未打仗,但根本没法得到什么休息,这时更是走来走去,急得抓耳挠腮,坐立难安,满嘴巴都是泡。 “八王稍安勿躁,想那韩复,不过一小小都尉,手下兵马也不过数千而已。况且此股贼兵,先前已屡遭重创,恐怕活人都没几个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估计是那韩贼重压之下,失了心智,领兵窜逃,吴、尚二王兵马在后追 逐,以至纷纷扰扰,误传有警。” 说话的乃是贝子满达海。 清朝皇室封爵中,贝子在第四等,低于亲王、郡王和贝勒。 满达海是大贝勒代善的儿子,努尔哈赤的孙子,按照明朝的规制,至少也是一个郡王,但在清廷,只是第四等的贝子。 这个贝子,还是入关之后才封的,之前只是宗室里不入流的辅国公。 在慎重对待宗室,不滥封爵位这方面,是韩复少有的认可清廷的政策。 人家清廷不把宗室当猪养,让他做事,做的好的才能获封,啥也没有的,即便是皇帝的儿子,也一边玩去,这一点,确实要比明朝那种僵硬腐化的宗室政策要好多了。 满达海的话一出,帐内众人纷纷附和。 本来嘛,天还没亮之前,吴三桂就派人报告说,只剩下最后一条街巷,就能彻底拿下樊城了。韩复即便还想要垂死挣扎,还想要蹦?,又能蹦?到哪里去? 估计就像是满达海说的那样,是韩复后路被断,然后只能带着亲兵向北边突围。 可能是吴三桂和尚可喜等人没有料到这一点,被韩复突入后阵,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但等吴、尚二王稳住阵脚之后,应该还是能够慢慢将这伙亲兵给收拾掉的。 藏在鱼梁洲的襄樊营水师,估计是想要接应韩复撤退,所以才赶紧出动。 这样一来,就全部都能解释得通了。 “满达海所言有理,应当就是如此。”瓦克达点头表示赞同。 瓦克达同样是代善之子,而且还是满达海的胞兄,但这时却连贝子都不是,只是普通的宗室。 “王爷,要依俺说,尼堪就是尼堪,再怎么着都是如此。” 帐内,一个矮壮如熊,满脸大胡子的年轻武将站了起来,声若洪钟地又道:“便说吴三桂与尚可喜,在尼堪中也说是能打仗的,可领着那许多兵马,王爷又将营中大炮尽数调与他们,可打来打去,打了这许多日子,居然还能 生出这般事端来,又济得甚么事?请王爷赐令旗一面,俺去呵斥此二人,他们要是打不了,就叫俺来,区区几个尼堪兵而已,如何不手到擒来?” 正焦躁不安,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的阿济格忽然停下来脚步,看着那年轻武将,似笑非笑道:“吴三桂和尚可喜可不是尼堪,乃是我大清的郡王。” “郡王又如何?外臣郡王而已。”那年轻武将不屑道:“尼堪就是尼堪!” “鳌拜,你这话可敢当着二王的面说?” “如何不敢!你给俺令旗,再给俺一标兵马,俺立刻就渡河过去,不单当面申饬吴三桂和尚可喜无能,还要把那韩贼的卵黄捏出来喂苍蝇!” 这矮壮如熊,满脸大胡子的年轻将领,正是巴牙喇额真,满清第一巴图鲁鳌拜! “呵呵,好,果然是我大清的巴图鲁!”阿济格微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吴三桂和尚可喜在这里,他肯定是要斥责鳌拜无礼的,但是此刻那俩人毕竟不在,阿济格也有意的不去打击对方的锐气。 虽然说,他肯定不会让鳌拜过河的。 开玩笑,吴三桂和尚可喜合营以后,战兵接近三万,还有几十门红夷大炮,容错率高的可怕,说拿不下樊城阿济格相信,但若是翻车,阿济格感觉不啻于天方夜谭。 应当就是满达海说的那样,唐白河对面的混乱,是韩复突围时候造成的,问题不会太大。 “那王爷是同意他说的了?”鳌拜跃跃欲试。 “好了。”阿济格摆了摆手:“尼堪中有句话叫一事不二主,尼堪的事情还是交由尼堪们去处理好了。我等如今的要务,仍是要追剿闯逆,此事已不能再有拖延,满达海、瓦克达、鳌拜,尔等………………” 众人将樊城之事压下,又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打李自成的事情。 尽管韩复只是顺朝的一个小小都尉,而李自成是大顺天子,但相比较又臭又硬,一不留神就能略掉半颗牙的韩复,大家还是更喜欢虐李自成。 就在众人讨论的热火朝天之时,忽然,外面一个探子急急忙忙而来,闯进帐中,啪的一声跪在地上:“王爷,败了,败了,全都败了......” 见这探子慌慌张张的样子,阿济格本就不喜,此时听他说话这般晦气,更是拍案而起,怒道:“混账东西,什么败了!” 鳌拜噌的抽出腰刀,看那样子,只待阿济格发话,就要将对方砍翻在地。 “e*,*......” 那探子蓬头垢面,脸上满是被硝烟熏黑的印记,身上也是干一块湿一块的,嘴巴一张,眼泪已是流了下来:“吴......吴王败了,尚王也,也败了,樊城外的兵马全都败了。本来那......那韩贼眼见要输,谁成想忽地从东门 出,直奔二王的营帐,仓促之间,大家阻拦不得,竟......竟是被此贼一击得手!” 这探子哭哭啼啼,说话也颠三倒四,但却如一道又一道的惊雷,将阿济格劈得手足发麻,喘不过气来。 “放肆!” “你胡说!” “那韩贼连日遭重,手里战兵不过一二千而已,马兵更少,即便出其不意,又如何能够连败吴、尚二王?!这二王的兵马,都是他娘的吃素的不成?!” 满达海、瓦克达等人厉声呵斥。 鳌拜更是举着腰刀上前两步,恨不得一刀砍死这个胡言乱语,灭自己威风长尼堪志气的败类! “诸位老爷面前,奴才,奴才哪里敢乱说话。”那探子仍是抽噎:“实在,实在是那襄樊营使诈,竟是早早在四面预备了伏兵,专等那韩贼发动,便一齐掩杀上来,四面围打。先是韩贼偷袭二王得手,这时,这时又中了埋伏, 吴、尚二藩的将爷们如何抵抗的住?便全,全都败了!” 一派胡言,鳌拜感到非常气愤。 他举起腰刀,爆喝道:“混账东西,老子宰了你这个塞斯黑、阿其那,看你还敢不敢在此胡说八道!” “鳌拜,你退下。” 阿济格斥退鳌拜之后,强行打起精神,问道:“此事究竟如何,你一件一件,仔细说来,不许遗漏一星半点。” “奴才岂敢有所隐瞒?” 这探子乃是尚可喜麾下,他当时并不在战场的核心区域,对战局的发展,了解的其实没有那么的全面,很多事情,多多少少有脑补的成分在。 但尽管如此,他目睹二王败落是真真切切的。 满达海、瓦克达等人起初还怒目相?,但听着听着,表情就完全变了。 鳌拜也不说话了。 原因很简单,战果可以夸大,动机也能够猜测,但许许多多的战场细节,不是能够随口胡诌出来的。 阿济格单手撑着桌案,感觉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手脚麻得更加厉害了。 “这么说智顺王果真被俘?” “智顺王爷中了那韩贼一箭,落马被俘,这......这是许多人瞧见的,小人岂敢扯谎。” “那平西王呢?”阿济格肉眼可见地变得疲惫虚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平西王大纛也不在了,许是,许是也败了......”那探子说着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帐内同时响起吸气声。 若是二王都被俘的话,那就是不仅仅是吴三桂与尚可喜的事情了,届时天下震动,他们这些人都有责任,谁也脱不开干系。 “............“ 阿济格两手都撑在书案上,感觉眼冒金星,脑袋嗡嗡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有了点精神,能问出了他最关切的问题:“那红衣大炮呢,本王的几十门.....几十门红衣大炮呢?” “全……………全叫韩贼给占去了。” 这句话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阿济格顿觉急火攻心,两眼一黑,栽倒在了地上。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43章 大顺要完 午后的青云楼前,不复往日的繁盛喧嚣。 与樊城保卫战差不多同时开始的整风运动,使得城中无数人头落地,军马坊那边的义勇营将领,至少有一半卷入到了鞑子奸细窝案当中。 这些人查实之后,被迅速地处决。 而剩下的一半,或是被拉去填线,或是被夺职为民,中高级军官里,只有侯御封、周红英、苗十三、赵四喜等人幸免于难,还能继续带兵。 而城中的大户以及襄京府署也受到了波及,其中刘、王、谢、赵、熊等几个大户被全部抄家,襄京府署的官员也有一部分被镇抚司内情局的人带走查问。 坊间传闻,大顺丞相,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连夜到狮子旗坊的中军衙门请罪。 自去年的襄京之乱后,襄阳城再度经历了一次血腥残酷的洗牌。 此时此刻,襄阳城的大街小巷,仍有大量携带武器的巡检司兵丁和镇抚司人员在巡逻警戒,又受到战事的影响,几乎每家每户都被安排了制作干粮,被服的任务,出来闲逛消费之人,自然少了许多。 往日挤得都没地方下脚的青云楼报栏跟前,这时只剩下了小猫三两只。 “听说了么?鞑子昨夜调来一百多门大炮,把樊城北头的城墙全都给轰塌了。” “说是都已经进了樊城。” “真的假的,那咱们岂不是要败?” “这还能有假,我二舅就住在震华门外的汉水码头,说是都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了,就怕大伙看到樊城那边的景象。” “没错,今儿一大早,陈干总也把部队开了过去,咱这襄京城内,如今是半支兵马也无了。” “我看这大顺国啊......”那穿着灰布袄,双手笼在袖中的老汉摇了摇头,又吐出了两个字:“要完!” “瞎,还说呢,不要命啦!” “怕啥?我看大顺朝的这帮人,就只他娘的会窝里横,这鞑子一来,全都白瞎!”那灰布袄老汉不知是家中有人被拉了壮丁,还是受到整风运动的牵连,语气中满是对襄樊营的不屑。 他此话一出,众人全都哑口无言。 鞑子进了樊城,而襄樊营眼瞅着就要吃了败仗,这是大家辩驳不得的事实。 众人一时长吁短叹,话题很快就转向了鞑子来了以后要怎么办的问题。 有人要先回乡下亲戚家避避风头的,有人要去武昌的,不过大部分人其实无所谓,给谁缴粮不是缴,又能有区别? 大家正聊得火热间,忽见震华门方向有数骑奔驰而来,其中一人举着面黑底红边的三角小旗。 在场的都是襄阳本地人,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韩大帅才能用的旗帜规制,不由得全都朝那几骑马兵看去。 领头马兵一边奔驰,一边放声大喊: “襄樊韩大帅大破鞑子平西王吴三桂,生擒智顺王尚可喜,两蹶名王,大获全胜!” “襄樊韩大帅大破鞑子平西王吴三桂......” 他马不停蹄,从众人眼前疾驰而过,向着狮子旗坊奔去。 灰布袄老汉等人全都傻眼了。 “那当兵的刚才说什么?” “好像说啥两什么名王啥的,咱老子也没听清。” “是说两蹶名王,大获全胜!吴三桂和尚可喜,全教咱韩大帅给打败了!” “啥?!”灰布袄老汉瞪大眼睛,满是不信。 可很快,就由不得他不信了,几个戴着红袖章之人走过来,沿街张贴捷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蹶名王,大获全胜”! 灰布袄老汉趁人不备,偷偷撕了一张藏在怀里,快步地走了。 襄京府署内。 身穿一身居家常服的牛金星,放下茶盏,缓缓言道:“为父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功名利禄早已看得了,天下之事如此,能够有一栖身之所,保全性命,了此残生便已是万幸。想那韩再兴,不是好相与的,你又与他斗什 么?” “爹,姓韩的都要成明日黄花了,我才不与他斗呢!再说了,此贼仗着手中有几个兵丁,直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想关谁便关谁,想杀谁便杀谁,孩儿也斗不过他。” 说到这里,牛?冷笑起来:“不过有道是恶人还须恶人磨,孩儿斗他不过,自有人收拾他。等着吧,昨夜清兵已经攻入樊城,今晨连姓韩的留下来看家的最后一点兵马也调到樊城去了,孩儿估计,就在这一两天了。” “越是到了这个关头,越是要戒急用忍,千万不可表现出一星半点的幸灾乐祸,否则人家拉你我父子二人陪葬的本事,总还是有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孩儿自然是明白的。” “唉。”牛金星忽地叹了口气:“说起来韩复此人,还是有些本领的,若是能早些为我大顺所用,说不得朝廷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大顺朝廷呢!”牛金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天下这局势爹还没看明白么,大清席卷而来,谁也挡不住的。咱们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便是等清兵到后,带头归顺,如此才是保全家族唯一之 法。 “ 牛金星端起茶盏,盯着里面明黄色的茶汤,没有说话。 此人说起来也是明末的一位传奇人物,由一个小小举人,成为大顺王朝的宰辅,踏上文臣的巅峰。当时牛金星的一大爱好就是研究劝进、登极的仪注,因此还先后两次主持了李自成的登极大典。 可惜顺朝垮台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还要快,一连串的失败,使得牛金星对大顺失去了信心,在大顺军队路过襄阳附近的时候,偷偷脱离大部队,藏匿到了儿子牛?的府署当中。 见父亲不说话,牛?又道:“爹,孩儿早已探听明白,人家清廷对降臣是真的不错。远的咱们便不说,就是南阳这些官员,哪一个不是原级留用?新野的徐龙光,顺军过境的时候,跑到乡下避祸,任由顺军破城屠杀,可清兵 一来,他又跑去迎接,照样还是新野知县。还有邓州,被咱们大顺杀的十室九空,人都死完了,就活下来一个通判吴绍先,也是带头迎降,清军立马官升一级,叫他做了知州。想那徐龙光、吴绍先又如何与孩儿比,新野和邓州, 又如何与咱们襄阳比?” 牛?喝了口茶水,继续劝说:“再者说了,父亲是大顺的宰相,地位何等不一般?若是由父亲倡义归顺,虽说不能原级留用,但少说可以争取一下湖北巡抚什么的,届时我牛家才能长保昌盛。” 牛金星眸光闪烁,看起来颇为意动。 不过终是说道:“为父官职太高,又素来为明朝遗老遗少诽谤,清廷恐怕不便安排职务。只要哥儿你能有妥善的安置,老夫便心满意足了。” 父子二人正满怀憧憬的畅想着未来的种种美好呢,牛?就见到府中一个管事在外头探头探脑,想进又害怕打扰而不敢进。 “有何事要报,进来说。”牛?坐直了身子。 那灰布袄老汉弯腰进来:“老爷,老太爷,小的方才在青云楼闻听有襄樊营哨骑在喊,说韩都在樊城先后击败吴、尚二王,大破清兵,大获全胜。听说,听说就连那智顺王尚可喜,也被韩都尉生擒。” “什么?!”牛金星、牛?父子同时站了起来。 一向工于心计,喜怒不形于色的牛金星,这时瞳孔发散,神情错愕无比。 而牛?更是大张嘴巴,仿佛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清兵不是已经破城而入了么,姓韩的兵马不是已经全都打光了么,怎么,怎么可能还大破清兵,大获全胜? 而且,就算是姓韩的侥幸击退兵,守住了樊城,但又怎么做到能俘获尚可喜的? xx...... 这简直连襄樊抄报上的那些胡编乱造的三流小说家也不敢这么写啊! “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听错了?!”牛?是一万个不相信。 “在老爷和老太爷面前,小的如何敢扯谎?”那灰布袄的老汉,又从怀中掏出一叠红纸:“那襄樊营宣教队的,连捷报都张贴出来了。” “我看看!” 牛?一把夺过,展开之后,赫然见上面写有“两名王,大获全胜”八个大字。 在这八个大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简略叙述了战事经过,其中就提到了活捉尚可喜的事情。 短短一页纸,牛反复看了数遍,感觉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锥子一般,狠狠地刺在自己的心口。 “假的,一定是假的,全都是假的!”牛?猛地将手中捷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大喊大叫起来。 牛金星弯腰捡起,脸色也是越看越黑。 他不敢完全相信,但心中却本能觉得不是假的。 不论是明顺清哪一方,战报夸大都是常规操作,但没必要夸大到这个份上。 你可以写击溃了吴三桂和尚可喜,但不能编造尚可喜被生擒这种没法作伪的谎言。 过于离谱,所以很可能是真的。 牛金星正待开口说话,门外却是响起了烟花施放的声音,起先只有一两声,但很快就密集起来。 鞭炮也噼里啪啦的响。 这声音来自青云楼,来自学前街,来县衙,来自狮子旗坊,来自襄阳城的四面八方。 与极喧嚣极喧嚣的外头相比,屋子里静得可怕。 听到这样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应当是做不得假了。 牛?一下子脸色变得煞白,感觉天旋地转,这周围的一切,这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彩。 牛金星更是如同瞬间走完了生命最后的所有历程,变得苍老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如回光返照般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道:“快,快取纸笔来,老夫,老夫要写劝进表!” 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襄樊营击败吴三桂、生擒尚可喜,打了一场大胜仗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飞快的传遍了荆湖大地。 李自成率领的大顺主力,一直驻跸在襄阳到钟祥这一段汉江的东岸,既没有继续转进,也没有尝试与襄樊营夹攻清兵,而是裹足不前,密切地关注起了樊城的战事。 结果谁也没有想到,等来等去,居然等到了襄樊营两名王,大破清兵的消息。 一时全军震动,十余万人齐齐错愕。 在此之前,即便是最看好韩复的人,也觉得最好的结果,无非是襄樊营坚守樊城数日,予敌杀伤之后退到襄阳龟缩起来。 谁能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刘宗敏、宋献策、田见秀等大顺文武官员,齐聚一团。众人相见之时,皆瞠目结舌,摇头苦笑,有百般话语,却无一字可说。 自从去年四月份以来,大家从辽东的山海关外,被清兵一路追赶,连战连败,撵到了此处,虽然嘴上不说,但对清兵确实有了本能的畏惧。 对引清兵入关,造成如今大家如此狼狈窘迫,困顿不堪的吴三桂,更是有着刻骨的仇恨。 但仇恨归仇恨,四汉王加清兵加大量火炮的配置,大家是真的打不过。 潼关之战,应该说是大顺退出北京之后,打得最为坚决的一场战事了,在战局极端不利的情况下,顺军反复冲杀数次,用尽了正面冲击、迂回包抄,夜间突袭等各种法子,表现出了相当顽强的战斗意志,连李自成都亲率兵马 上阵。 可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等鞑子的红夷大炮一到,甚至连固守都成问题。 尽管攻击樊城的主力是吴三桂与尚可喜的汉军,但几十门红夷大炮不是假的啊。 襄樊营能守住樊城已是出乎大家的预料,而两蹶名王,生俘尚可喜,更是大家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事情。 可这样一支打着大顺旗号的兵马,却不能为我所用,更是令人嗟叹。 听说韩复曾经多次去信白旺,也给西京写过几次信,请求封其为伯爵,总镇荆襄,但不知为何,始终未获回应。 众人长吁短叹了一阵子,忽然有人说,既然襄樊营不仅站住脚了,还重创清兵,断了阿济格的羽翼,咱们不如趁势反攻,未尝不能反败为胜,转危为安。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刘宗敏急匆匆的去老营找李自成汇报,正在此时,驻扎在北边,同样沉寂多日的阿济格部忽然大举来攻,李自成短暂犹豫之后,终于还是下令撤退,向德安府转进。 刘宗敏劝说不得,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回到先前地方,通知宋献策、田见秀、刘芳亮、袁宗第等人。 大军开拔之时,刘宗敏深深地向北回望,眸光沿着滚滚流淌的汉水,仿佛都能看到襄樊营那朝气蓬勃,火红向上的样子。 他深深地望着,竟是完全陶醉在了那样的想象当中。 直到远处传来了喊杀声,这才打马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到一个月之后,清兵在九江附近攻入顺军老营,自己被执而死。 这位父亲因交不起租税被逼上吊自杀,母亲沦为乞丐冻馁而死,自己吃百家饭长大,天生就充满了最正义性的反抗压迫的农民军英雄,就这么死了。 而在不久之后,他誓死追随的大顺天子李自成,也屈死九宫山下。 一饮一啄,其实早有注定。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45章 文安之 在得知樊城大败的消息之后,对于要不要杀个回马枪,回去死磕襄樊营,汉江东岸的清军,有过非常激烈的争执。 很多人都以为,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吴三桂和尚可喜这两个人,可不是一般的降臣,对于清廷来说,那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尤其是吴三桂。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个标杆,也是一面旗帜,如果他真的死在了樊城,这种事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的。 我大清这会儿还是要点脸的。 况且即便不考虑吴三桂与尚可喜的问题,那几十门红夷大炮,也不能就这么丢了啊。 再者说了,我大清兴兵以来,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怎么能被扇了一巴掌之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就走了呢? 这不是奇耻大辱,什么是奇耻大辱? 因此,以巴牙喇额真鳌拜为代表的少壮派,那是坚决请战,不锤爆襄樊营的狗头绝不罢休。 不过到底还是被满达海和瓦克达给劝住了。他们也不说不报仇,只说如今李自成仍在,若是与襄樊营死磕,放跑了李自成,那么谁也吃罪不起。 鳌拜虽然莽撞,但孰轻孰重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至于说阿济格,他倒是缓过来了,但心中那真是比吃了一万只苍蝇还要恶心。 说不出的难受。 这事太寸了,刚刚好好就他娘的卡在了这种不尴不尬的节点上。 他首要任务是追击李自成,所以必然不可能将全部兵力和精力都放在襄樊营身上。 可襄樊营盘踞襄樊,威胁大军行进的侧翼,而且因为鲁阳关的事,九王也是打过招呼的,阿济格想着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情。 吴、尚两汉王,加一部分满洲骑兵,外加几十门红夷大炮的配置,这是大顺主力也扛不住的打法,可说是给足了尊重。 可偏偏还是翻车了。 更加难受的是,又因为李自成还没灭,他阿济格还不能丢下李自成不管,死磕樊城。 中间又有汉江和唐白河的阻隔,没有水师的阿济格,根本过不去,连派出小股精锐去找回场子都做不到。 只能干着急,硬吃这个闷亏。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这么的巧,这么的赶,这么的寸。 回过神来的阿济格甚至都在想,这他娘的,不会是那个韩再兴早就算好的吧? 不过很快,他就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开玩笑,一个小小的都尉,要是都能有这般雄才大略,那岂不是可以比肩我大清的太宗文皇帝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尽管窝心又窝火,但阿济格确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是豁牙子吃肥肉,那是肥也别说肥啊! 他甚至不敢立刻向北京汇报此事,留了个心眼,打算击败李自成之后,再将这个消息打包在捷报里,一起奏报上去。 商议已定,阿济格留下小股人马徘徊在唐白河东岸,一方面收拢兵,另外一方面更进一步的探查消息,自己则急率本部兵马,于第二天拔营南下,继续追杀李自成去了。 这一对冤家,再度缠缠绵绵,相爱相杀。 据史料记载,这年三月到四月间,阿济格率领的清兵先后在邓州、钟祥、德安、武昌、富池口、桑家口、九江等七地,接战八次,全都取得了胜利。 考虑到李自成是三月下旬才进入的湖北,而顺军是四月下旬在九江附近被清兵攻破老营的,因此双方交战的节奏是相当之快。 但很黑色幽默的是,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大顺军依旧能够将左良玉按在地上暴揍,吓得左良玉弃城而逃,借着“北来太子”案,要去南京清君侧。 间接加速了弘光小朝廷的灭亡。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暂时与韩复没什么关系了。 他两名王,生擒尚可喜的消息,已经震动荆湖了,并且会随着李自成和阿济格的转进,而传遍大江南北,有这两个重量级的人物给他打广告,想不出名都难。 北京那边,随着时间的推移,迟早也会传过去的。 他韩再兴名扬天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现在正是享受红利期的时候。 樊城保卫战的规模之大,仅次于陕北战役和潼关之战,交战区域虽然不大,但参加人数极多。 并且烈度空前。 只是对战场进行初步的打扫,就进行了好几天。 敌我双方的阵亡人员,也需要尽快的确认身份,尽快的进行掩埋,否则闹出瘟疫来,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吴、尚两部人马、加上满洲马兵、炮营、包衣、随军的家眷和官员,加起来也有个两三万的样子,这些人突围的时候散落各处,想要清剿,也是个颇费功夫的事情。 襄樊营人手不够,要做的事情太多,很难顾得过来,放跑了一大批。 吴三桂那日卖掉尚可喜跑路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了从赵家洼来的宋继祖。不过西营准备不足,也没多少骑兵,加上宋继祖当时只想着快点到樊城“救驾”,没能将吴三桂给留下来。 甚至他还是事后才知道,自己遇到的那伙骑兵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 战场稍微稳定下来之后,韩复还特意抽调人手,去找寻吴三桂的踪迹,但没有找到,直到今天,才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大人,吴三桂那日溃逃之后,绕了个大圈子,一路逃到了南阳,如今将南阳官绅全都扣在手中,似乎是在观察风向。” 顿了顿,韩文又道:“职等在义勇营赵把总的掩护下,亲身突入南阳地界,已经确定此事无疑。” 军情局在南阳有大量的线人,想要获得相关情报并不难。 “哦?退得那么远,都跑到南阳去了?”韩复微笑道:“这小子不愧是长跑冠军吴襄之后,深得乃父真传啊。” 话虽如此,但吴三桂的选择,还在韩复的预料之内。 首先此人肯定是不敢渡河去找阿济格的,在当时的情景下,甚至一怒之下被杀了的可能性都有。 即便不被杀,也免不了被押送京师,那样一来,等于说就坐实了所有罪名,背下了所有黑锅,很难再有翻身余地。 对于又聪明,又极端利己主义的吴三桂来说,必然不会做如此选择。 他跑到南阳,必定一方面致书阿济格与朝廷解释、抗辩,另外一方面绑架南阳士绅,观察风向。 一旦风向不对,察觉到清廷要对他动手的话,此人势必还会转进如风。 真要是逼急了,投共,啊不,反正投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当然了,吴三桂从本心来讲,还是不看好顺、明这两方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做出如此选择的。 “大人,吴三桂在南阳也不老实,还在招揽兵,意图再起。”陪着韩文到南阳地界走了一遭的赵四喜这时说道:“要咱说,不如速发大兵,打他娘的,把这给捉了,让南阳也变成咱们襄樊营的地盘。” 他这么一说,周遭众人都有些意动。 此番大破清兵,大家正是士气最旺盛的时候,不仅没有日后那些南明将领的恐症,且区区一个吴三桂,还真没放在眼里。 “小韩局长,你来说,这吴三桂要不要打?” 韩文一直以来扮演的都是执行者的角色,且职权仅限于情报系统,没想到自家大人会忽然点自己的名。 他想了想:“吴三桂带到南阳的溃兵起初只有几百,这几日涨到了一两千的样子,若是不管不问的,人数恐怕还会更多。此人是鞑子入关的第一功臣,既然没有第一时间被押送进京,那清廷应该就不会对其有什么实质性的处 罚了。卑职估计会让他戴罪立功。这样一来此人盘踞南阳,对我始终是个威胁,不如趁此打掉,以绝后患。” 韩复“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又让马大利说。 马大利也觉得可以打,不过南阳与襄阳相距两百多里,又是四战之地,没必要占着不放,消灭吴三桂后,还是得撤回来,不宜把战线拉得过长,反而使自己陷入被动。 韩复微微点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喊了声宋继祖。 樊城保卫战中,襄樊营本部损失惨重,百总死了一大堆,很多部队的编制都被打没了,而西营建制则很规整,如今是此间的主力。 宋继祖正指挥士卒干活,听到自家大人喊自己,忙小跑着过来。 “大人,你找俺?” “嗯,宋继祖,你来说说,这吴三桂咱们打不打?”韩复将吴三桂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继祖回答的倒快,挠头憨笑道:“打不打都行,俺听大人的,大人叫做打就打,大人不叫他打,俺就不打。’ 他这么一说,众人皆笑,韩复也笑,眼望这位西营百总,见对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自己当初在石花街外那条土路上,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憨厚笑容。 心中没来由的一叹,宋继祖虽是军中资历第一人,但确实资质平平啊。 这时,宋继祖身后一人忽然说道:“回将军的话,卑职以为南阳不可去,吴三桂亦不能打。” “哦?”韩复上下打量此人,见对方打扮,知道应该是西营的某个参谋,也不追究他不问而答的责任,饶有兴趣道:“说说看,为何不能打?” 韩文、赵四喜、马大利等人也看着这参谋,神情中有些戒备和厌恶。 军中最讨厌这种故作惊人之语,爱出风头的人。 尤其还是在韩大人面前,这让众人心中更有些不爽。 那参谋不理众人眼神,径直朗声言道:“吴三桂数万兵马为大人所败,鼠窜而逃,如今龟缩南阳,虽称平西王,以我观之,不过断脊之犬而已,败之又有何难?可咱们又有何必要,此等之事?” “什么叫有何必要?”赵四喜嗓门极大:“吴三桂是二鞑子,与我等有血海深仇,咱们襄樊营去打他,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韩复没有说话,微眯眼睛,等着对方下文。 那参谋又道:“赵把总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吴三桂打了很容易,可打了之后呢?” “什么打了之后?” “赵把总试想,韩大人如此威武善战,于清廷而言是不是心腹大患?” “那又咋了?咱襄樊营干的就是打鞑子的事情!” “此话倒也不错,可灭了吴三桂,清廷就会放过我们了么?” 这一次,那参谋不等赵四喜发问,自问自答道:“不会的,清廷一定会派更厉害的将领,带着更多的兵马到南阳来,不把咱们打败,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嘶......好像有点道理啊。”赵四喜在伏牛山上当了那么多年的山大王,自然也不是死脑筋的人。 那参谋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说道:“相反,若是将吴三桂留在南阳,事情则好办多了。碍于此人天字第一号大汉奸的身份,且此人在明朝的遗老遗少中还有一定的声望,因此清廷还是要立起这块招牌的,并不会把他真的怎 么样,定会如军情局韩主事说的那般,准许其戴罪立功,驻扎南阳,负责攻取我襄樊营的事宜。这样一来,他吴三桂在南阳,岂不是比清廷派个更厉害的对手过来,要好很多?” “哗”的一声,在场众人齐齐侧目。 大家都不是傻瓜,这参谋所说的道理,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可道理说穿了很简单,但能想到此节,却很不容易。 赵四喜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小的参谋,也敢违背条例,不问答,站出来说话了,确实有两把刷子啊。 韩复也看着那参谋,脸色微微有些诧异。 这参谋所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的! 放跑吴三桂是力有不逮之下的意外,但既然此事已经成为既定事实,那么自然要好好的利用。 自己在樊城搞出那么大的阵仗,两名王,生擒尚可喜,哪怕仅仅是从面子的角度来说,清廷脸上也挂不住啊,必然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正是基于这个前提,把吴三桂留下来,就一定好过把他打死,然后再等着清廷派更厉害的人过来。 吴三桂起到的,正是一个占位符的作用。 而基于此人头号大汉奸的身份,即便是磨洋工,清廷短时间内,也轻易不会换掉他。 这就不仅使得襄樊营能有一个相对可控的地缘环境,为恢复和发育争取时间,而且还能让韩复有机会把精力用在其他的方向上。 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战略,尽管想要达成这样的脆弱平衡并不容易,但很值得这么去努力。 韩复本来以为,只有自己能够想到。 结果,西营下面某个局队的一个小小的局级参谋也想到了此处,看来自己真是小瞧天下英雄了。 “韩文。” “卑职在。” “你立刻草拟一份保密条例,此时此刻在此处的,所有听到刚刚那番话之人,都必须在上面签字后才能离开。” “是!”韩文大声答应下来的同时,余光瞥了那参谋一眼,心想居然让这小子蒙对了,恐怕以后韩大人要重用此人了。 赵四喜等人也都是神色?然,表情古怪。 军情局的保密条例很麻烦的,限制极多,一旦签了,那以后如果军情局发现,哪怕疑似发现有秘密泄露的情况,都有权不分时间、场合、地点的把你带走调查。 那被军情局带走调查还能有好? 即便没调查出什么,仕途也必然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赵四喜心中暗骂,这狗日的小参谋,拿哥几个当获得韩大人赏识的垫脚石了。他奶奶的,咱老子怎么就没想到还能把吴三桂给留着这么玩呢! 韩复不打算在公开场合详细聊这个方案的细节,只是笑眯眯问道:“你是西营哪个局队的参谋,叫什么名字?” 听自家大人这么问,那参谋也有些激动,脸色变得通红,大声道:“回大人的话,卑职乃是西营第二千总司第一局局属参谋文廷举,湖广夷陵人。” “噢,李世豪那个局队的?我跟你们说,这个李世豪刚来的时候......等等,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哪里人?” 韩复开始只是随口应付,但说着说着,便发现了不对劲。 “卑职名叫文廷举,湖广夷陵人。”那参谋又回答了一遍,语气多少带着点你果然能够猜到我身世不一般的感觉。 “文廷举,夷陵人?夷陵文氏?!“ 韩复这一下是真的吃惊了:“你与文安之公,是何关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46章 题镇江楼壁 南明时期的历史人物,教科书上没有,比较为大家所熟知的,也就只有史可法、钱谦益、马士英、李定国、孙可望这样的大名人。 对于文安之,后世之人所知甚少。 此君乃是永历朝的督师,是联络夔东十三家的重要人物,还有说他是最后一个明朝人的。 文安之出道非常早,天启二年的进士,做过南京国子监的司业和祭酒,后来被时任内阁首辅弹劾罢官,就一直闲居不出。 朱由崧在南京登基之后,起文安之为詹事府事,不过他没去。 文安之虽然在后来大名鼎鼎,但在这个时候,还只是一个闲居在家的小老头,只是在士林间有些名望。 宋继祖、马大利和赵四喜他们,就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此人是谁。 但是韩复知道啊,他很激动。 夷陵距离襄樊营控制的荆门州和远安县等地并不远,如果这个小参谋真和文安之有关系的话,那自己就能顺势和文安之搭上线了。 文安之是永历朝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声望很高。 像是大顺军残部,左良玉残部,以及湖南、四川这些地方的文武官员、军民百姓,可能不买自己的账,会觉得你韩再兴算哪根吊毛,但如果有文安之给自己背书,那事情就会很不一样了。 “劳大人垂问,卑职确是夷陵文氏。”文廷举道:“铁庵公是卑职族叔,不过卑职家父乃是文氏旁支,卑职父子等很早就在远安县讨生活,实未恭聆过铁庵公的教诲。 铁庵公是文安之的别号。 韩复心说,这小参谋居然是远安县的,那就对得上了,应该是去年秋季攻势时,随远安知县王第魁、守备周安一起投降过来的。 说起来,罗长庚也是远安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思维发散,又道:“文公当年仗义执言,为奸臣所害,贤名传于荆楚,本官素来敬仰。你既出自夷陵文氏,该当以铁庵公为榜样,赞画参谋之时,自当秉公直言,不可曲意逢迎。 “卑职谨遵大人教诲。”文廷举拱手称是。 “嗯,你今天所说的建议不错,好好干。”韩复不再提文安之的事,勉励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走了。 留下文廷举满脸的错愕。 他极力的表现自己,为的是什么?就是太想进步了啊! 文廷举感觉自己说的不错,又点明了夷陵文氏的身份,按理来说,应该要被提拔重用了啊。 谁知道,韩大人居然就这么走了。 韩大人一走,其他人自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自忙去了,文廷举签完保密条例之后,也满脸郁闷的,又回到了李世豪那边。 韩文弄好了保密的事,小跑着去追自家大人。 两人顺着清河散步,王破胆等待从则在后面远远的跟着,为这二人搞阴谋诡计创造空间。 “伏牛山上的山寨,你们军情局现在能控制几家?” “回大人的话,伏牛山上号称有七十二寨,只是大多都是墙头草,鞑子没来之前,个个都说要与鞑虏势不两立。可鞑子一来,又全都在修降表了。不过大人这次大破清兵,山上情势又有了变化。” 韩文先是介绍了一下背景情况。 襄樊营在樊城大败吴三桂和尚可喜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南阳,给了伏牛山上的土匪们极大的震撼,而阿济格在事后居然没有报复,更是让他们惊掉了下巴。 尽管阿济格不是被吓跑的,而是去追李自成的,但在大家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事实就是他韩再兴给了清廷这么大一巴掌,事后却啥事也没有! “插翅虎、谢黑脸等头领,与我军情局素来有交情,经此一役,想来也都知道,我襄樊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要做长久基业。不过,此般人等,都是唯利是图,不知忠义为何物之辈,大人想要招降的话,恐怕得封官许愿,多 给钱粮才是。” 说到这里,韩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以卑职看来,这些土匪虽称巨寇,其实也就那样,况且军纪极为涣散,日常全靠劫掠百姓为生。咱们襄樊营的兵马,原先全是穷苦百姓,大人操练之后,照样是一等一的雄兵, 鞑子都打咱们不过,似乎没有必要,非要这些人不可。” 韩复看了这小韩局长一眼,军情局在伏牛山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这是他们重要的职权范围,可韩文却还能这么说,确实很不容易。 任何一个机构,都有着自我膨胀的本能,能够克制住,很难能可贵。 “呃……………”韩复沉吟着,忽地问道:“你觉得吴三桂能不能在南阳站住脚,清廷会不会真的如我们所想的那般,让吴三桂留在南阳,戴罪自新?” 韩文早已习惯自家大人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略作思索:“这要看阿济格的战果,同时也要看吴三桂如何去运作,如果鞑子朝廷内能不掀起追责吴三桂的风潮,那事情就会好办许多。当然,卑职以为,即便鞑子朝廷现在不处 理,也只是权宜之计,将来说不准还是要处理的。” “不错,你能多想几步殊为难得,说明确实长进许多,很好。” “都是大人提携教诲所致。” “?,朝廷栽培,个人表现。”韩复摆了摆手,又道:“吴三桂现在处境很是不妙,运作也不是凭空运作的,朝中大佬要为他说话,总得要有点能拿出来说的东西。引清兵入关这个功劳,顶多只能保证清廷不追究,但把他丢到 辽东老家从此闲置起来,也是不追究。若想把吴三桂留在南阳,还需要咱们帮他一把。” “帮他一把?大人的意思是......” “你联系伏牛山上插翅虎那些人,给他们一笔钱粮,叫他们去打吴三桂。” 韩文表情错愕至极,不过很快就明白了大人的用意。 这是,这是要给吴三桂留在南阳的借口和功绩啊。 如此一来,南阳这边匪患严重,不能无人坐镇;二来他吴三桂剿灭几股土匪,包装包装就能吹成是一场胜仗,再运作一下,鞑子朝廷也就有了个台阶可下。 确实是好办法啊。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十来天之前,咱们还和他吴三桂打生打死,誓不两立呢。 结果,现在已经快进到了,要帮对方在南阳站稳脚跟的环节了么? xx...... 自家大人行事,真是大开大合,汪洋恣肆,非寻常人能够企及的。 而且,韩文都有点同情吴三桂了,这简直就是被咱们韩大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啊! 韩复不理小本家的心潮澎湃,又问:“我大顺天子马上就要到武昌了,武昌站的同仁都撤出来了没有?” “大人,左镇十几万人马,难道也挡不住我大顺的......推进么?”韩文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把“残兵败将”这四个字说出来。 “王克圣前天发来塘报,说左镇的马进忠部已经主动放弃了荆州,率部开进到荆河口,但没用,挡不住的。不仅他挡不住,左良玉的十几万兵马也挡不住。” 韩复边走边说:“左镇的嫡系,早在朱仙镇时便被打光了,这时虽然号称拥兵百万,不过是一群失意者的联盟而已。我们这位大顺天子,虽然打不过鞑子,但收拾宁南左还是不在话下的。所谓一物降一物,便是如此。” 韩文听着听着,察觉出点味道来了。 左军打不过顺军,顺军打不过清军,而清军刚刚又被咱们襄樊营打得大败亏输,好家伙,原来大人说的是这层意思。 韩文自然不知道“可恶,被他装到了”这句话,但心中确有同感。 不过,作为襄樊营的一员,韩文不由得也挺直了腰板。 他原先看左镇,看左良玉,多多少少带着点仰视的感觉,觉得双方的距离,足有十万八千里。 但是现在再看,心境就完全不同了。 我们襄樊营可是敢和鞑子硬碰硬的,你左良玉却连李闯的残兵败将都打不过,你神气什么! “大人,若是左良玉不支,那这形势又会如何发展?阿济格追我大顺天子,我大顺天子再追左良玉?”韩文眼眸中满是迷惑:“这样一来,岂不是乱成一锅粥了?这局面,卑职有些看不懂啊。”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但总归还是都要被大鱼吃掉的。” 韩复弯下腰,将掉在河边的一块染着血的兵牌捡了起来,认真地擦拭掉上面的河泥,又道:“朱贵他们要是还没撤出来的话,叫他想办法与左良玉或者左梦庚见上一面,左军中还是有不少人才可以争取的。 武昌。 宁南候府内笼罩着一股悲凉肃杀的气氛,每个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咳咳......咳咳......” 主座上,左良玉脸色苍白,捂着嘴巴剧烈咳嗽起来。 动作之大,仿佛要把肺叶给咳出来。 左梦庚慌忙拿过瓷瓶,挑出一大块阿芙蓉膏给老父亲喂了下去,这才渐渐止住。 左良玉颓然靠在椅背上,缓了许久,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抹红润。 摊开手掌,只见一摊色泽深沉的污血。 那污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淌,很快就染红了放在膝上的一份襄樊抄报。 左良玉眸光游移,怔怔地望着那上面“两蹶名王”“声震荆楚”“甲申以来第一大捷”等字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父亲,刚刚收到的塘报,闯贼前日由沔阳沙湖一带渡江而过,马进忠、王允成在荆河口阻拦不得,已被闯贼所败。”左梦庚很不想这个时候再说这些,但不说不行啊。 闯贼已经突破了他们设下的防线,随时都有可能到武昌来。 其实先前察觉到闯贼逼近的时候,左良玉就已经连连上书向朝廷告急,并且抽调了大量的兵马,集中到从岳州到武昌的这段长江附近,阻止李自成过江。 而江督袁继咸,也调兵遣将,亲率一支兵马驻扎在蕲州,防止顺军从长江北岸向南京进发。 可以说,也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挡不住就是挡不住。 左良玉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依旧怔怔地盯着报章上的文字,忽地吟诵起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庚儿,这是那韩再兴所作的诗句吧?” “父亲,短则一二日,多则三五日,闯贼就要到武昌来了。”左梦庚急得不行。 左良玉抬起头,冷冷扫了大公子一眼:“我问你这是不是韩再兴所作?” “这……………父亲明鉴,这确实是那韩贼所作。 “呵呵,好,好哇,好得很!”左良玉没来由的笑道:“韩复此人打着大顺的旗号,占尽了好处,却跋扈自雄,从来不听李自成的招呼。有人说这韩再兴,就是大顺朝的左良玉,呵呵,呵呵......庚儿,你看此人所作所为,所言 所行,哪有半分我左良玉的样子?此人胆略和野心,可比为父大多了,不是陈友谅,便是......呵呵......” 他最后拿出来与陈友谅并列的那个人名虽未出口,但听话听音,分明便是朱重八。 左梦庚吓了一跳,都不知道这是在夸韩再兴,还是在骂韩再兴了。 “*......“ “庚儿,你常常与一个姓朱的少年商人相往来,对吧?” “孩儿我......” “为父没有要追究你的意思。”左良玉摆摆手,制止住了左梦庚要申辩的话。 他这个大公子,抽忠义香、玩五魁牌、用襄樊香皂、私自阅看境外反动期刊,还常常与一个姓朱的少年商人混在一处,这些事情左良玉要是都不知道的话,那简直是白混了。 只是先前都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这姓朱的少年郎,就是他韩再兴的人。”左良玉不理大公子惊愕万分的表情,自顾道:“你去说一声,就说我左良玉想要见他。” 持续十来天的激战,给樊城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北段城墙几乎完全垮塌,朝圣、定中、屏襄等门破损严重,东西两端城墙,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而城内才是受战火摧残的重灾区。 从北门、西门一直到汉水码头附近的建筑,被烧毁了一大半。 战后,襄樊营用了三天的时间,才将城中所有明火扑灭。 而敌我双方在城内外留下的尸体与各种战争痕迹,则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清理完毕。 是日,天清气朗,设置在樊城与襄阳水面上的铁索还没有拆去,原先千帆竞过,百舸争流的汉江上,只有那黝黑冰冷的铁索在微微摇晃。 在这两道铁索之间,一艘挂着襄樊水师旗的渡船快速移动,船头上,立着位身着白衣,衣带飘飘的道士。 那道士身材高挑,腰间悬着把佩剑,负手立在船头,远远望去,好似仙人一般。 很快,渡船横渡汉江,靠在了樊城这一侧的码头上。那白衣道士回头拱了拱手,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码头的阶梯上。 身后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一群道士,也纷纷跟随,下得船来。 映入眼帘的樊城景象,令诸位道爷全都吃了一惊。 “师兄,这樊城怎地变成了这样子?”一个唇红齿白,个子稍矮些的小道士仰头问道。 “樊城战事之惨烈,终究不是我等靠几纸书信就能想象的啊。” 那白衣道士也仰起头,不过看向的却是那座多有弹痕,被硝烟熏得漆黑,却依旧矗立着的镇江楼。 她就这么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中似有晶莹的珠光闪烁。 “............“ 忽地,白衣道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充斥着灰烬、硝烟、尘土、淡淡的腥味,以及尸体腐烂的恶臭。 说实话,并不好闻。 这时。 渡船上的其他人也走了下来,这些人都是从郧阳、襄阳、荆门州各地征发来的民夫,承担着清理和重建樊城的差事。 这些人刚刚走下来,就被扑鼻而来的恶臭给熏到了,不由得捂着口鼻,流露出恶心嫌弃的神情。 见状,白衣道士微微皱眉,快步走向了镇江楼附近的一堵残壁面前,取了支眉笔出来。 略略思索,便提笔写道: “雪黄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未肯降。” “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眉笔小小的,清蘅子却写得很用力。 ps:弘光元年六月,因反对清廷“剃发易服”的民族压迫政策,江阴人民在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等人组织下奋起反抗,失败后遭到清廷宗室博洛尼堪和恭顺王孔有德部的无耻屠杀死难者无算。事后,人们在江阴城墙 上发现了这首诗,署名江阴一女子。本文情节为艺术加工后的化用。 第246章 软饭硬吃 镇江楼内,到处都是先前打仗留下来的痕迹。 前几天的时候,还充当过停尸房,尸臭的味道甚至比外面还要强烈。 “呐,大师姐,这里原先就是少爷指挥的地方。” 胖道士引着清蘅子等人,来到顶层的走廊上。 “哇,石师兄,你原来叫韩将军少爷的么?”那个唇红齿白的小道士很夸张的哇了一声。 “我一直就这么叫,咋了?”石玄清梗着脖子。 “那......”小道士骨碌碌的转着乌黑的大眼珠子:“那将来,你......你怎么叫?“ 那小道士一边说,一边挑着眉毛,往清蘅子这边示意。 石玄清怔了怔,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了,瓮声道:“你林霁儿怎么叫,道爷我就怎么叫!” 这位叫林霁儿的小道士,乃是清蘅子的贴身丫鬟,自来便古灵精怪,爽利泼辣,闹得很。 石玄清当初在山上的时候,没少与她吵架拌嘴。 彼此之间的胜负欲都非常强。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道爷我跟着襄樊韩大帅,那是上过战场杀过鞑子的,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了。 石玄清说完之后,不给林霁儿反唇相讥的机会,立马又道:“你们看吧,俺去下面瞧瞧。” 瞧着胖道士远去的方向,林霁儿皱着鼻子哼唧了两下:“小姐,这石大胖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了。”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合该如此。”清蘅子嗓音如清泉流响很是清冽:“霁儿,玄清现在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侍从官了,你不要总是与他斗嘴,更不要叫他石大胖。” “这是姑爷叫的嘛,我跟姑爷学的。”林霁儿撅着小嘴。 这两声姑爷叫的,清蘅子玉面微红,瞬间被破功,一秒从清冷高贵的仙姑,变回了对爱情满怀憧憬与期待的妙龄少女。 但她不能也不愿反驳,只得剑眉微蹙,瞪了林霁儿一眼。 “嘿嘿,小姐,这里又没别人听见,喊几声姑爷怕什么?”林霁儿顺杆往上爬:“再者说了,咱们这次过来,不就是见姑爷来的么?” “是襄樊营邀请我们过来为死难者做法事,还有替民众讲经说法的,其......其他诸事,只是顺便而已。”清蘅子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她本不是那种扭捏作态,遮遮掩掩的人,但人于情之一字上确实无道理可讲。 清蘅子再怎么经义高深,冲淡旷达,可毕竟只是个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少女,谈起这种事如何不心中慌慌,怕人瞧得真切? “小姐,你脸红了。”林霁儿今天胆子确实很大,不过见自家小姐作势要恼,连忙摆手道:“好好好,好好好,顺便顺便,咱们是顺便来看看姑爷的。‘ 主仆二人嬉闹了一阵,又凭栏而望,双双向着楼外看去。 清蘅子时常代表玉虚宫下山为信众们讲经说法,樊城是南北要冲,两人都不止一次来过。 最近的一次就是年节前后,那时汉水上舟楫往来络绎不绝,樊城内外人烟稠密,到处都是繁盛太平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这座位于汉水之阳的重镇几乎都让她们认不出来了。 到处残垣断壁,触目皆是令人心惊的景象。 放眼望去,整座樊城镇,除了靠近东门的区域外,几乎没有完整的建筑。 而北边的那座城墙,几乎完全垮塌,只有残破不堪的定中门,还倔强的矗立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座门楼,清蘅子没来由的感到一种震撼。 “霁儿,你可知房兵攻城之时,动用了多少门红衣大炮?” “多少?” “足有二十三门,而远处的那座定中门,就是鞑子火炮齐攻的地方。”清蘅子轻轻说道:“地崩山摧壮士死......几十门红衣大炮一齐放射的景象,我原先想象不到,但见到眼前的景象,已是明白了一些。” “是啊,光是看事后的这般样子,就叫人害怕,当时在城墙上的那些壮士,不知要面临何等惊心动魄的景象。”林霁儿说到此处,回过味来:“小姐,姑爷当时是不是就在那门楼上?” “他与所有将士,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才撤离。”清蘅子这次没有否认“姑爷”的说法。 “姑爷真了不起。” 林霁儿毫不吝啬自己的好评,忽地伸出小手又道:“小姐,前面那条街,就是鞑子最远攻到过的地方啊?好近哦,感觉那边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到这里。” “应当是了,确实好近啊。” 清蘅子凝神细望,只见那道路口处的街垒还在,地面上满是斑斑血迹。 她望着望着,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那日的景象。 她不是那种生于深闺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柔弱女子,也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胆略。但确实没有想到,在鞑子已经攻到如此近的距离时,襄樊营的士卒们还在顽强抵抗,而韩将军也依旧坚守在镇江楼上。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一旦鞑子突破了防线,那楼上之人,几乎没可能跑掉。 这是需要极大极大的勇气的。 清蘅子又不由得想到了他在光化城外,单骑招降众将,弯弓射大雕的事迹,以及许许多多的写在襄樊抄报上的故事。 记得那人在报纸上说过,他是开钢铁厂的,所以意志比钢铁还要强硬......真是个好形象又带点自夸的比喻啊。 天下的男儿这般多,恐怕也只有他能说出那样的话吧? “哇,小姐你看,这里还有几处弹孔呢。”林霁儿大叫起来:“姑爷当时就站在这里么?那几枚铅弹只要稍稍偏出一点,后果......后果简直不肯设想啊。小姐,姑爷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清蘅子也注意到了身后,铅子洞穿墙壁而留下的孔洞,一张脸肉眼可见地变得雪白。 她转过身去,伸出手,绕着那孔洞轻轻地画着圈,两道眉毛深深地皱在一起,露出又害怕又心疼又感怀激动的神情。 战后,他给她写过信,在信中,详细地叙述了战事的经过,尤其褒扬了襄樊营将士们英勇的大无畏的精神,可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 当时那人所面临的情况,远远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危险。 而就在这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他置之死地而后生,亲率侍从卫队,直捣鞑子中军,取得了甲申以来抗清第一大捷。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这种环境下发生的。 清蘅子感觉心中有道弦,被人轻轻拨弄了一下,万般情绪涌了上来,低低说了句什么。 “小姐,你说什么?” 清蘅子深吸了口气,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我说,我的相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 “阿嚏,哪个小娘们在骂我。” 东门附近的一个小院里,韩复揉了揉鼻子,又道:“你继续算,每一笔都要算清楚,老子穷得都要当裤子了,这些大户却整日在城中吃香喝辣,岂有此理!” 勤务处的丁树皮,镇抚司的冯山,文书室的陈孝廉,还有孙习劳以及她带来的几个账房,分坐在长条桌的两侧,每人面前都有个算盘和账本。 丁树皮虽然在其他方面马马虎虎,但对数字和钱粮一道,却有着极高的敏感性。 算账很厉害的。 他手上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口中却一刻不停地说道:“查得谢家有新购进的带花园的宅院两座,合计白银一万八千五百两;现银三万二千一百七十两三钱八分;金玉珠宝叫厘金局估价所的人验过了,折价七千三百两;另有 古董字画等,约莫几千到一万两左右,估价所的人说,现在行情不好,很难卖得上价钱。不算这一项,共计查得......呃,五万七千九百七十两又三钱八分......” 说到这里,丁树皮用大拇指蘸着唾沫,又翻开了账本的前面一页:“刘、王、谢这三家,都是河南来的大户,逃难之时,家产都换成了银子,到襄阳以后,只买了宅邸,因此名下都无田产。这三家共计抄得十三万六千两 奇。” 丁树皮每报出一项数字,孙习劳带来的那几个账房,就在算盘上噼里啪啦的算着,一项一项的核对。 陈孝廉负责做会议记录。 冯山正襟危坐,安安静静地听着。 襄樊营在樊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胜仗,而镇抚司在襄阳,同样打了个大大的胜仗。 刘、王、谢、赵、熊这五家,都是城中一等一的豪富之家,刘王谢是外来的大户,而赵熊两家则是本地的。他们的共同点除了都是豪富之外,还或与军马坊众人勾勾搭搭,或与襄京府署往来密切,都是等着清兵到来以后,就 要首倡投诚的积极分子。 这五家,都是韩复精心挑选出来的“资源点”“补血包”,在全城工商士民都因鞑子要来而感到恐惧的时候,襄樊营对这些鞑子奸细的处理,不仅没有引起恐慌,相反还获得了很广泛的支持。 这种支持,随着襄樊营在战场上取得重大胜利而达到顶峰。 但说实话,尽管正当性再强,还是很不好,容易形成一种极端的人人自危的环境。 可韩复没办法啊,他穷啊,真的很穷啊。 这次樊城之战,虽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声望,但从收益来讲是负的,大写的负,加粗的负。 除了那几十门大炮是宝贝,其他的全是不值钱的残兵断剑之类的东西,几乎没什么缴获。 相反,襄樊营遇到了巨大的打击,想要恢复,每一笔每一条都是哗啦啦流淌的银子。 他也不会魔法,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 而靠拖欠饷银,劫掠百姓来维持军队,靠破城时不封刀的许诺来激发战斗力的做法,韩复实在做不来。 尽管他底线很低,但也是有底线的。 他可以做坏人,做恶人,但前提条件也得是一个人啊。 没办法,不能抢百姓,就只能再苦一苦大户了,罪名鞑子来担。 丁树皮继续算账,赵、熊两家都是本地的大户,与牛?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是投降派里的积极分子。 这两家在襄阳经营多年,即便是上次襄京之乱时,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他们的家产,要远远厚过刘、王、谢这外来三户。 赵家是做盐粮生意的巨贾,鼎盛之时,汉江有上百条船;熊家则是书香门第,各种意义上的大地主。 这两家共计查得三十九万多两的资产,听起来虽然很多,但大多数都是房产、田产、商铺、古董字画等等,甚至连奴仆都算上了。 现金只有个十七八万两而已。 “他奶奶的………………”韩复心中暗骂:“襄阳这帮大户,就是没有北方那些大户喜欢挖地窖将银子埋起来的优良传统,也不像江南那些动辄几十上百万家资的豪富,个个都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啊。” 实际上,赵、熊两家能抄出近二十万现金,已经相当惊人了。这不仅是两家在襄阳经营多年的缘故,更是因为他们担心受到乱兵波及,而提前将窖藏在各地的银两提前运到城中的缘故,否则,韩复是没有那个机会一网打尽 的。 “这么算来,这次到手的现银大概有三十万出头??啊,不算吴老七和牛?他们,他们估计也没多少,顶多几万两??这样算起来,还是有很大的缺口啊。”韩复轻轻敲着桌面,看着很不满意的样子。 丁树皮、陈孝廉等人差点晕倒,孙习劳瞠目结舌,连向来冷着张脸的冯山也有点绷不住。 大人,三十万两啊,这可是足足三十多万两的白银啊,这还嫌少吗? 上次在南阳府刮地皮都刮到那个地步了,也才刮了几万两银子出来,相较之下,襄阳这帮大户是真的很有钱了。 “咦,你们都用这种表情看我做什么?不够就是不够嘛。” 韩复板着手指头算:“重建樊城,以及樊城以北到吕堰驿一带的各种军事设施的花费就不算了,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的花费也不算了,还有被服器械以及发放抚恤金的这些花费咱们通通都不算,就单说招兵买马的钱。在接下来 的一年来,我襄樊营至少扩充战兵三万。” “三万?!”丁树皮、陈孝廉异口同声。 “三万只是最低数字,本官的设想是多多益善,最好能有五万战兵方才保险一些。” “五万?!”屋内几人又齐齐重复起了这个数字。 大家都不是当初在桃叶渡时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初哥儿了,五万战兵是什么概念都还是清楚的。 鞑子四汉王中,吴三桂兵马最多,有个一万多的样子,其余像是尚可喜,孔有德和耿仲明这些人,都只有几千到一万不等。 这已经算是一番诸侯了。 像是阿济格、多铎、豪格这些正儿八经的议政王大臣,手里的直领兵马也没多少啊。 五万完全脱产的战兵,真是非常非常可怕。 难道说,自家大人真是志在天下? “三五万的,只是勉强能自保而已。”韩复当然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吴三桂和尚可喜被咱们打败了,阿济格也跑了,但不是说就此海晏河清,天下无事的。阿济格是去追永昌皇爷的,但也不是说他们就不会回来了。等 永昌皇爷和江南小朝廷都被打败了,届时,这天下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诸位应当都没有想过。” 丁树皮等人都是一愣,这样的问题,他们确实没有仔细想过。 总觉得李自成还有许多兵马,弘光皇帝也有许多兵马,纵是这些人都打不过鞑子,但至少也能坚持坚持,与鞑子多周旋周旋吧? 如今这江南小朝廷,还有大半个中国呢,从幅员上说,可是一点都不小的。 而李闯王呢,打败仗也是常有的事情了,从崇祯年间算起,他老人家有十来年的时间,都是一直在吃败仗。 最惨的时候,被打得只有十几骑逃入商洛山中。 可打败李闯王很容易,消灭李闯王却千难万难。 除此之外,四川还有一个八大王呢。 归根结底,此时此刻,没有谁会料到,看起来还有很大挣扎空间的张献忠、李自成和朱由崧,像是纸糊的般,被清军轻轻一戳,居然就这么破了。 尤其是张献忠和李自成,大明王朝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都没有肉体消灭他们,可是到了我大清这里,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 仿佛冥冥中确实有一种天意。 当然了,这种事情,韩复也不能提前对这些人说,不然等到应验的那一天,就过于惊世骇俗了。 他只能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在原本的历史上,阿济格灭了李自成,多铎灭了朱由崧之后,大家就各自班师回朝。 清廷以为天下已定,四顺王全都被丢回了辽东老家。 而在本位面,吴三桂和尚可喜肯定是回不去了,但阿济格在平定李自成,招降了左军余部之后,是会像原本历史上那样班师回朝,还是又调过头来,再攻打襄樊,实在是不好说。 “所以,我们还是要按照最坏的打算来,有备才能无患嘛。”韩复指着丁树皮:“你先按照三万战兵来算,兵器战兵占六成,火器战兵占四成......” 韩复的话还没有说完,丁树皮已是先张大了嘴巴:“大人,小的只是在心中粗略估算,就至少要三十多万银子啊。” “对嘛,你再仔细算算,说不定花费更多。”韩复苦中作乐,还有闲心开玩笑。 他正待再说什么,就见胖道士拖动着庞大的身体,吨吨吨的走了过来。 “少爷,俺,俺大师姐来了。” 一听这话,韩某人瞬间两眼放光,对啊,哥们还有个富婆未婚妻呢。未婚妻家里可是妥妥的货真价实的地主,也颇有家资啊。 这个软饭,必须要硬着吃一吃。 回老家干活,请假一天 回老家干活,太累了,请假一天,望诸位领导批准。 第247章 诏书 韩复现在担心的事情有很多,涉及到兵员的补充与扩招,阵亡将士的抚恤,重新构筑防御设施,安置流民开垦荒地,完善襄樊营的军工体系,对襄樊营的编制进行重新调整,还有就是想办法搞钱等等等等。 没有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但归根结底,最担心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阿济格还会不会回来。 或者说,清兵主力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以多大的规模。 在原本的历史上,大顺政权和弘光政权相继被平定之后,阿济格于六月班师凯旋,而多铎也于九月回到了他并不忠诚的京师。 吴、尚、孔、耿鸟尽弓藏,被安置到了辽东,颇有种自今天下无事,你们从此就岁月静好的样子。 这几人回去之后,多罗贝勒勒克德浑闪亮登场,挂平南将军印,驻守江宁。 与勒克德浑一起闪亮登场的还有大清第一完人洪承畴。 当时大顺和弘光政权已被摧毁,残存的南方抵抗势力正陷入唐王和鲁王争立的漩涡当中,怎么看都是不成气候的样子。 洪承畴和勒克德浑一文一武,满怀期待地以为,可以不要太大的力气,就能够招抚江南。 包括清廷的统治们,同样满怀信心。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多尔衮食言而肥,违背了入关之初做出的“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的承诺,要求“各处文武军民尽令?发,倘有不从,以军法从事。” 甚至还说出了“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这样无耻至极的话。 人为的给自己增添了许多难度。 很多已经归顺清廷的地方,在?发令到达之日,又重奉大明正朔,激烈抵抗起来。 只是这个时候像多尔衮、多铎这些人,还没意识到非政府武装居然比政府武装还要难打,大顺和大明的中枢被瘫痪之后,去中心化的抵抗运动反而更加持久和坚强。 这个夏天,满清的军事贵族们,都还沉浸在南中各省传檄可定的美梦当中。 在1645年到1646年的这段时间里,名义上还归属南明的地盘依旧很可观,而清廷在南方的兵力其实并不多。 这就是能够让韩复喘口气,扩张实力和影响力的黄金窗口期。 当然了,就像是前几天在河边,韩都尉说的那句非常不要脸的话一样??我改变了中国。 樊城这一战,是原本历史上所没有的,两名王的战绩也足以使得天下震动。 那么,阿济格和多铎这些人,是否还会班师回朝,就不太好说了。 历史的浪潮在滚滚向前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这点小小偏差,可能就会引起蝴蝶效应。 阿济格要是打完李自成之后,觉得还没过瘾,再回过头来与自己死磕的话,那韩复感觉,就很难守得住了。 而且阿济格若真的要来,韩复也不打算再死守了。 一方面很难守得住,另外一方面,他表现的越能打,吸引来的清兵就会越多,到时候,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就会形成一种局面,即自己顶在前面抗下所有输出,而南明小朝廷里的那些类人生物们在后面疯狂内斗,这简直是最 糟糕的一种发展。 更为现实的因素是,襄樊营在樊城之中,损失也相当的惨重。 顶在第一线的几个千总司,伤亡都在六成以上。 短时间内,是很难重新投入战斗的。 俘虏的吴、尚两部兵马,大约有三四千左右,这些人,韩复自然也不敢不限制的放手使用。他打算甄别之后吸收一部分,然后剩下的让班志富等人领着,去兴安州那边与大西军还有贺珍他们相爱相杀。 兵力还未恢复之时,阿济格真要来的话,他说不得就只能暂时收缩防线,领兵撤退,开展艰苦卓绝的敌后斗争了。 因此,为了能有个安稳的大后方,争取武当山的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 樊城保卫战刚打完,韩复就立刻给玉虚宫写了信,邀请清蘅子带人过来,为死难者做法事,为此地的信众们讲经说法。 这确实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工作。 这几天的功夫里,襄樊营征发了大量的民夫到樊城这边来筑城,这么多丁壮聚集,天然就充满了各种不稳定的因素,很容易爆炸的。 而通过宗教的方式来获得稳定度,就是个很好的法子。 韩复相信,玉虚宫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清蘅子一行,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这时。 韩复丢下丁树皮等人,让他们好好算账,自己则急匆匆的出来迎接。 清蘅子还是那日在青云楼上见到的打扮,白衣胜雪,气质脱俗而又清冽。 只是如今天气渐热,清蘅子身上的道袍单薄了许多,更显得这位玉虚宫仙姑身姿挺拔,体态婀娜。 韩复是个俗人,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是个俗人,各种意义上的俗人。 本来嘛。 对于这种太过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会本能的敬而远之。 但清蘅子姣好的身材,尤其是那对看起来就很宽广的胸怀,则很好地冲淡了这种疏离感。 男人嘛,很少有不喜欢大的。 尤其是清蘅子的身份与装束,天然的就提供了一种禁忌与反差感。 嘶......这样的人做自己的媳妇,确实也很不错啊。 清蘅子自然不知道韩大将军充斥脑海中的各种三俗的念头,在这位武当山仙姑的视角里,韩复明显瘦了许多。 他原先丰神俊朗,一双眼睛很是有神。 但此时,韩将军眼窝深陷,脸颊也向里面凹着,嘴唇泛白,有着道道皲裂的细纹,在那周围,是浓密而又杂乱的胡须。 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袍子,石玄清捧着盔甲和佩剑紧紧跟在后头??樊城周围,还难言绝对的安全。 他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圈,让清蘅子都有些恍惚,有点认不出来了。 只有那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去岁青云楼上匆匆一晤,不想今日再见,却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时移世易,仙姑风采依然,令人羡慕啊。” 韩复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勾勒嘴角,又笑道:“小生来得仓促,既未沐浴,也未更衣,如今这幅尊容,恐怕有碍仙姑观瞻,失礼了。” 是了,还有这叫人一看便觉得舒心的笑容也未曾变。 之前在青云楼的时候,双方还没有确定关系,并且那时还处在一种讨价还价的语境当中,清蘅子心中的尴尬,窘迫和紧张,多过其他。 现在虽然也还未确定关系,但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确定关系来的。 心境自然不同。 这便是两名王,取得甲申以来抗清第一大捷的大英雄;这便是自己日后要厮守相伴的相公了。 看着眼前之人,清蘅子又是激动,又是心疼,种种情绪涌了上来。 脸也红,眼圈也红,见礼之时,说话都有些变调。 韩复挑了挑眉头,原来仙姑也会脸红的啊。 “城中比较乱,咱们沿着河边随便走一走吧。” “好。” 两人沿着镇江楼下边的一条街道向东而行,边上滔滔江水,不停地拍打着堤岸。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话反而不好起头。 默默走了一阵子,清蘅子忽然轻声道:“将军那日可是从此去的东门,而后出城反攻的?” 她这么一说,韩复才意识到,那天走的确实就是这条路。 有了这个话题,先前那种尴尬就缓和了许多。 韩复滔滔不绝地讲,清蘅子不时发问,脸上的表情随着对方的讲述而不停变幻。 双方聊天的节奏,竟是意外的合拍。 远远望去,确实有种夫唱妇随的感觉。 当韩复说到自己单骑越过石桥,一箭射落智顺王尚可喜的时候,清蘅子立时“哇”了一声,眸中光彩闪烁,满是小星星。 两人目光一碰,都有种触电的感觉,立刻又分开了。 奶奶的,哥们只是想卖身吃个软饭,怎么还有点动情了呢。 这是他在麦冬身上,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版本。 暧昧的气氛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烘托起来,韩复顺势道:“韩某是个赳赳武夫,既不会风花雪月,吟诗作对,亦有随时随地殒命疆场的危险,仙姑若随了我,会不会委屈了些?” 他倒欲擒故纵,矫情了起来。 “谁说的,我的相.....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清蘅子急着为韩复辩解,差点把在镇江楼上对林霁儿说的话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她脸上更红,害怕人家追问,又连忙道:“再说了,谁说将军不会作诗的?将军只是不屑作那些故作呻吟的无聊文字罢了。将军于疆场马背上所写的字句,以本......以小女子看来,较之辛稼轩更加恢弘大气,百年之后,千载 而下,必为万世名篇!” 韩复竟是被说得连连点头,只觉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啊。 像是“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像是“盗跖庄?流誉后,更陈王愤起挥黄钺”,还有“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样的诗句,确实比前人诗作,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虽然这是韩复抄的,但并不妨碍这家伙此时飘飘然的很受用。 再说了,那些风花雪月的无聊文字,哥们也不是不能写啊。不就是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什么“秋雨,秋雨,一半西风吹去”么,要多少给你写多少。 “仙姑轻声些,不然叫外人听去,还以为你我二人自吹自擂,好不害臊呢。”韩复笑道。 这话说的,俨然是两口子的口吻了。 清蘅子一怔,脸上更红,两道眉毛弯成了月牙。她抬起眼,送了个秋波过去,只觉得心头热热的,甜甜的。 空气中充满了爱情的酸臭味。 忽地,她极轻极快的说了一句:“父亲他老人家同意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但韩复还是立马就听懂了。 这是说,她父亲同意了这门亲事。 韩复这辈子无父无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对于终身大事,他这边既无父母之命,更无媒妁之言。清蘅子她爹点头同意,而看清蘅子此时如小鹿乱撞的样子,自然也不会反对。 理论上讲,这门亲事便算是成了。 像是要掩盖上一句话似的,清蘅子又极快速地说道:“不过山上情况复杂,道门中各宫各观利益不尽相同,山上还有各家山寨与流民开垦的村子,也未必是我......我与将军结亲之后,就能,就能传檄而定的。将军若想将山中 资源为我所用,最好还是亲自到山上去一趟。” 对于韩复来说,这才是他最想要听的话题。 不论阿济格来与不来,不论要不要上山打游击,一个稳定的大后方,都是韩复目前所急需的东西。 李自成五月份殒命,他驾崩之后,阿济格又在九江附近接受了左梦庚的投降,跟随左梦庚投降的大概有十余万人,这些人如何清点安置,也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时间。 至少到六月份之前,阿济格是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的。 韩复确实有时间往武当山上走一遭。 尽快的敲定婚事,稳定局面,这样还能不耽误夏秋两季税粮的征收。 可以说娶了夫人又赚兵。 “你先在襄阳住上几日,等我处理好了手头上的事情,咱们一起回武当山。”韩复道。 清蘅子见韩复言语亲昵,已是将彼此视作一体,心中更加甜蜜欢喜。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册,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说话间,韩复翻开书册,引入眼帘的则是一页一页,类似户口一样的东西。 “此乃山中义民义庄的田亩户数。”清蘅子道:“鄂西大山茫茫,一重接着一重,从宣德年间起,便不断有流民聚集,两百年来,究竟有多少丁口,实在无人知晓。自天启年来,北方兵灾不断,又有大股流民而来,在山中开垦 荒地,如今已经很有规模。” 荆襄流民问题,是困扰明代始终的一个大问题。 这十万大山里面,究竟容纳了多少流民,有说一百万的,有说两百万的,莫衷一是,无人能说得清楚。 成化年间,更是爆发了荆襄流民大起义,郧阳府就是这样的环境下被设置出来的。 郧阳府设置之后,一部分流民被官方登记在册,纳入了管辖的范围,但在条件更为艰苦的地方,官府则始终触及不到。 尤其是近十几二十年逃过来的新流民,官府哪里能管得过来? 韩复要扩军,要搞建设,要加强训练,到处都要花钱,穷得是又卖身又卖艺,连下半身都搭进去了,此时见到手中的东西,简直如同见到珍宝。 随意翻看了几页,越看越是激动。 这都是朕之赤子,都是哥们的地盘和子民啊! “好,太好了。”韩复真情实意道:“这份礼物太重,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夫妻......夫妻本是一体,能帮到将军,我......我也心中也很欢喜。”清蘅子脸上红晕就一直没有消散过:“不过,这些只是名册,真要为将军所用,还需要费一番思量。” “那是自然。”韩复收起那小册子,忽地停下脚步,望了望清蘅子,笑道:“届时你我伉俪联手,此事岂有不成的道理?” 清蘅子迎着那目光,轻轻的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 接下来的几日,清蘅子带着林霁儿等一班道爷道姑,在樊城左近做了好几场法事,又为聚集在附近的民夫们讲经说法,为维稳工作,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韩复对于宗教,对于鬼神之事是敬而远之,自己是不信的,但并不妨碍他把宗教作为一种工具来使用。 这年头,宗教对于底层的劳苦大众,还是有着相当强的镇定剂的作用的。 清蘅子在忙着这些事情的同时,韩复同样没有闲着,有大量的善后工作等着他去处理。 与此同时,左军抵挡不住顺军的攻势,病榻上的左良玉,终于借口“北来太子”案,领兵东去,要去南京清君侧。 顺军大概于四月初占领被屠戮一空的武昌城,清军旋即尾随而至,围城数,日夜不停地攻打。 左军抵达九江之时,左良玉挟持江督袁继咸一同东去。 可几天之后,这位明末风云人物,就在船上咳血而死,一命呜呼。 也就是在左良玉殒命前后,张文富终于带着南明小朝廷的诏书,又回到了襄阳城。 ps:干了两天的活,两条胳膊现在还是酸的~ 第248章 伯爵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回将军的话,奴家贱姓秦,山东济宁人。” “本官听说,你本是京城某翰林之后?不知令尊姓甚名谁,官至何位?如果本官探听明白令尊所在,可以去信告知下落。不过,襄樊营财政紧张,尔等想要回家的话,得先在营中当差,靠劳动赚取路费。 吕堰驿的驿丞署内,韩复高居主座,下面跪着几个穿着半旧衣裳,年龄有大有小,姿色尚可的妇人。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长得很是秀气,正是刚才说话的那个秦氏。 “将军明鉴,奴家先是从贼,后又被鞑虏所污,早已人非人,鬼非鬼,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万死不敢再提家父姓名。” 那秦氏头低着,声音也很低:“奴家既为将军所获,自然听凭将军处置。”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赵阿五立刻说道:“?,打住,之前说过的,咱们襄樊营不搞这一套,韩大人也不好这一口,你就说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韩复手里把玩着一支香烟,笑眯眯地看着。 眼前这几个人,好多都是先被顺军掳去,然后又被尚可喜所获,命运非常多舛。 这年头,贞洁这种事情,属于在意的很在意,每当城破之时,都会有大量的妇女自杀;而不在意的也能忍辱苟活,因此很多稍有姿色的女子,都会被当作宝贝和战利品一般,被转来转去。 相较于顺军和清军那些粗鲁的莽夫,咱们韩将军人又年轻,长得又帅,对于这些女子来说,自然是最好的出路。 想活下去本身没有错,韩复也没有指责她们的意思,但确实对这些人的身子不感兴趣。 吕堰驿被襄樊营接管已经有十来天了,众人都认得戴红袖章的是宣教官。 那秦氏被说得脸上一红,愣了一会儿才道:“那奴家也不愿意回去,奴家等知道贵部营中有军医院之设,情愿到军医院中做护工。” “愿意留下来的话,就要听从营中安排,能不能做上护工,也要由军医院的孙院正把关,看是否合适。不过,不论从事何等工作,尔等将来再嫁,都只能嫁军中之人。 适龄的在生育期的妇女,是很宝贵的资源,韩复自然不能肥水流到外人田。 这是硬性规定,不是通知,韩复也没有和她们商量的意思。 目光又定格在了另外一位,年纪稍大些,大约三十来岁的妇人:“你是我大顺宗室之女?” 大顺宗室女的身份,显然让她在清军营地中受到了更多的折磨,那妇人身体轻轻颤抖了几下,低声道:“回将军的话,奴家是延安府米脂县李继迁寨人,与......与那人是未出服的本家,那人登极之后,封奴家做了县主......” “嗯。”韩复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问起了其他人的情况,然后就摆摆手叫她们全都下去了。 这些人走后,韩复扭头对张全忠道:“那个李氏妇人,毕竟是大顺宗室之女,暂时就不要另配她人,给她安排个合适的差事,妥善安置起来。在襄樊抄报上,要把这个事情宣传一下。” 李自成身死之后,顺军分崩离析,大顺朝等于事实上亡了国。但李自成的影响力还在,顺军的那些将领还在。韩复就是打算通过善待顺朝宗室的举措,来继承一部分李闯王的影响力。 这个道理很简单,张全忠一听就明白,也是赶紧答应下来。 紧接着被带进来的,是一些清军从陕西等地带过来,准备接管地方政权的官绅士子。 襄樊营现在急缺基层的事务官,也急缺官绅阶层的支持。尽管韩复对这些人不咋瞧得上,认为他们毫无节操可言,可还是很认真地扮演起了,宽宏大量,礼贤下士的明主的角色。 在这之后,被带进来的是被俘虏的将校官 吴军、尚军、炮营,还有鞑子各个什队,在先前的战斗里,被襄樊营俘获的各级将校官,有近上百人。 除了少数因为家人还在鞑子手里不敢投诚的之外,大部分都愿意改换门庭,为襄樊营效力,为韩大帅效力。 这些人乌央乌央的,房间里都跪不下。 韩复照例又做了一番半真半假的表演,希望他们今后能够实心报效,改过自新。 这些中基层的将校官,优点是都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而且不像是班志富、许尔显、金玉奎那些从贼日久的老牌反革命一样有着诸多的立场问题。 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除了优点全是缺点,尤其是在作风问题上,几乎没一个是好人。 普遍性的,不拿老百姓当人。 可尽管如此,这些人韩复还是要用,用的话有好处也有坏处,但不用的话,那就全是坏处了。大规模杀俘的话,影响太坏了,很容易使得在后续战斗中,敌人会拼死抵抗。 等到这些人也见完,时间已经到了晌午。 韩复前几天一直在樊城处理各种事务,昨天晚上才到的吕堰驿。 此处乃是清军攻城时的一处极为重要的后勤基地,吴、尚两部崩溃的极快,吕堰驿中的各种物资,根本没来得及带走。 他这次过来,除了见一见那些俘虏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日程,就是听取物资缴获情况的汇报。 这时到了饭点,也没有大鱼大肉,几人坐在伙房的一张破木桌上,就着咸菜和大蒜,呼噜呼噜的吃着面条。 “丁总管,说说看吧。”韩复将一瓣子大蒜就着面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咱们......呼噜,咱们这次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丁树皮当初在石花街,那就是好吃懒做的代名词啊,但这段时间,作为襄樊营的大内总管,也确实是很卖力气。 镇抚司在襄阳抄家的缴获,以及襄樊营在战后的缴获,都需要他这个勤务处总管做最后的核验确认。 工作强度相当高。 用这小子的原话就是,你们几时见我丁爷这么卖力气过啊! 丁树皮吸溜了一口面条,赶忙从怀里掏出了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边翻边说道: “大人,我军与清军吴、尚二部于樊城下决战,幸赖大人指挥若定,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勇冠三军,我军终获全胜。吴逆弃众鼠窜,尚贼束手就擒,其辎重、军械、金帛等尽数为我军所得。经过仔细清点核验之后,这 个......这个兹录于下。” “军械方面,我部缴获鞑子红衣大炮二十一门,其中部分为鞑子在辽东所造,部分为明军旧物。” “佛郎机炮,小铜炮,子母炮,虎蹲炮和各式小炮计有七十二门。” “鸟铳、三眼铳和各式火铳六千七百三十一支。” “这个......火器方面,规制不一,新旧不一,性能参数也不尽相同。襄阳铸炮厂的洋提领博尔热斯已经带人测试查验了。这方面,博尔热斯会另有报告呈给大人。” 韩复点了点头。 在此次樊城保卫战中,博尔热斯等佛郎机人,表现出了相当的专业素养。对于他们的专业水平和职业操守,他还是很信得过的。 趁着这个空档,丁树皮又抓紧扒拉了一大口面条。 “......“ “还有,铅子,炮弹,火药等堆积如山,初步清点,火药三万三千余斤,铅子两万五千余斤,铁弹消耗最多,仅存一千多枚。” “各式战弓2000余张,箭矢十万有余。” “甲胄数千,其中大部分都是汉军所着的棉甲、布面甲和皮甲,破损较为严重。” “满洲鞑子和吴、尚二部将校官所用的各式铁甲,大约600副。 “不过,大人若是启用那些降将的话,这些铁甲,不知道是否要归还原主?”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韩复想了一下,终于还是道:“先集中保管起来,产权还是归他们所有,本将军只是暂时拥有十二个时辰的使用权而已。” 丁树皮一愣,连趁机扒拉面条都忘了。 还,还可以这样的么? “呃......还有刀枪剑戟等不计其数,这个另有统计。只是这些冷兵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需要修缮之后方可使用。” 说话的同时,丁树皮眼神往工事房主事、襄樊营工坊总匠头戴家昌处瞟了瞟。 戴家昌不理他,埋头大口吃着面条。 丁树皮心中暗骂,只得放弃偷懒的打算,又翻开了册子的下一页,接着说道: “辎重方向,共计缴获大车480辆,各式战车130辆,牛骡等牲畜672头。” “行军营帐、炊具、行伍器械1500件。” “各色马匹4000余,其中蒙古马1800匹,杂色战马1200匹,余者多为挽马。” “还有就是人员方面......” “此战我军共击溃、斩杀贼人8000余,含鞑子甲喇章京一员,牛录额真三员,副将、参将、游击、千总、百总、哨、队等将校官37员。 “骑兵降者1200余人。” “步卒降者4500余人。” “另外还有真夷马甲和巴牙喇200余人。” “随军的民夫苦力,鞑子称作包衣阿哈者大约有六千多人。” 丁树皮讲述的同时,韩复剥了一大堆的蒜瓣,堆在面前,如同小山一般。 他心中默算,按照目前的缴获,襄樊营这一战也不能算亏。 尽管人员损失惨重,各部加起来减员近五千余人,但在物资方面,确实获得了极大的补充。 有了这些物资,就可以快速的重新建立起战斗力了。 当然了,人是决定性的因素。 而决定人的决定性因素,就是银子与粮食了。 “粮秣军资方面呢?”韩复问。 丁树皮又翻看一页,看着上面的数目深吸了一口气: “鞑子大军原打算攻下襄阳之后,以唐白河、汉水的水运之利,将襄阳作为物资转运之基地。’ “大量从陕西、河南等处运来的辎重,大部分暂于吕堰驿。” “如今皆为我所得。” “其中米、麦及炒面、光饼等军粮计有12万8000余石。” “马料10万石。” “除此之外,我大顺朝先前在京师等处所得金银,多数被带回西安,其中部分被阿济格部所得。这批银两随军带到吕堰驿,本意为接下来湖广等处的开支用度。” “计有金二千两,库银、官银、平准银等各色银锭二十一万八千七百余两,其中以秦王藩库和京师各官窖藏银最多。” 韩复听着表情很古怪,他倒不是被这个数字给吓到了。 实际上。 二十一万银子,看着很多,可折算成练兵费用的话,顶多也就够练一支万人规模的战兵的,其实并不算多。 他表情古怪的原因是因为,实在没有想到,大顺在京师拷饷而来的银子,兜兜转转的,居然以这种形势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些银子,说不定就有崇祯的内帑,说不定就有魏德藻、朱纯臣等勋贵大臣们的窖藏。 命运有的时候,还真是很奇妙啊。 除此之外,剩下的还有布匹、绸缎,以及明宫珍宝,秦宫珍宝,各色字画、古董,以及藩王仪仗等等。 这些东西除了布匹绸缎之外,韩复兴趣不是很大。 等到丁树皮说完,韩复一放筷子,所有人就全都吃饱了。 就在这时,石玄清从外面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附耳说道:“少爷,张文富来了,还带着南京朱皇帝的诏书。” 襄阳城内,原先整风运动所带来的那种肃杀感,渐渐地被樊城保卫战所带来的胜利的喜悦所取代。 这座汉水之滨的重镇,又显现出了,作为末世孤岛的那种畸形的繁荣。 清军自入关以来,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偏偏在襄樊这里栽了个大跟头,连汉人王爷都叫韩大帅捉了去。 如果说是吴三桂、尚可喜这样的汉人王爷不能打的话,可偏偏鞑子自己的王爷,那个叫什么阿济格的,还是鞑子摄政王的胞兄呢,结果,不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的走了么。 这场大胜,叠加上先前的整风运动,使得城中一度很有声量的速败论迅速的销声匿迹。 韩复是穿越者,自然知道原本的历史上,清军确实迅速的平定了湖北。 但此时襄阳城中的众人并不知道啊。 经过这场大胜,大家会觉得,鞑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也不过如此。 襄阳这种和平稳定的局面,说不定还真的能长久维持下去。 于是乎,市面自然重新繁荣起来。 并且因为清军、顺军,左军接踵而至,武昌等处惨遭一遍又一遍的蹂躏。 这些地方的富人大户,首选是南京或者长沙,但也有一部分逃到了襄阳来。 阔别虽然不久,但天下大势已经发生了极为重大的变化。 张文富上次来襄阳的时候,虽然情况已经很不妙了,但是对于明廷而言,局面好像还有种能够维持下去的假象。 但这次再来时,已经能够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大厦将倾”了。 他在南京的时候,亲眼见到了在大兵压境,亡国在即的情况下,江南君臣们,是如何因“大悲案”“北来太子案”“童妃案”而互相攻讦,斗得不可开交的。 这所谓的三大案,在张文富看来,全都是无聊之事,但却闹得南都沸沸扬扬,不仅使得原本就不团结的弘光朝廷更进一步的分裂,更使得朝廷在这些事情上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这次他到南都去,由于有袁继咸的鼎力支持,加上马士英也急需一支能打的兵马,因此当听说打败鞑子的襄樊韩大帅,居然想要投诚归顺之后,朝廷终于不再推诿拖延了,很迅速的就通过了提案。 马士英甚至还想要调韩复的襄樊营到南京去,为他所用。 尽管事情办得很顺利,但张文富在离开南都返程的时候,走到九江时,听说清军尾随李自成而来,快到武昌时,又听说左良玉反了。 好不容易兜兜转转,东躲西藏,才到的襄阳。 说实话,这时张文富的心境,已经与之前离开襄阳时完全不同了。 连他都能感受到,这大明朝是真的要完了。 不是迟早要完,而是马上要完了。 这种情况下,再劝韩再兴归顺一个行将就木的朝廷,还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实在也不知道。 但没办法,诏书已经拟好了,各种家伙什儿也都准备齐全了,来都来了,也不能半途而废啊。 毕竟,这次要敕封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伯爵!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49章 开藩建衙 “辅国当日便是在此楼之上,与那韩将军会谈的?” 青云楼上,站着几个做文士打扮之人,其中一人大约五十来岁,透着股浓浓的书卷之气,正是弘光朝的右都御史,当朝首辅马士英的妹夫杨文骢。 也是此次敕封使团的正使。 “是啊。当时我在荆门州外兵败被俘,被带到襄阳来。当时韩复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尉,手中亦只有数百兵马。但此人趁着杨彦昌出征未归,趁着路应标兵力单薄的档口,设计逼反城中贼军,又放出降兵劫掠,最后自己出来收 拾局面。经此一役,便叫他将襄阳城握在了手中。”张文富叹道:“这时,离此人领着数十家丁入城,才不过两三个月而已。” 杨文骢等人听了都微微点头,不过表情也算不上特别的诧异。 举凡传奇人物,必有传奇经历。 一个武人在乱世当中,依靠武力,快速崛起的例子很常见,也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不过,身边却有个年轻人皱着眉头,仔细盘算了一下,用很是怪异的口音道:“当时应该是宁南侯大举攻略江北,贼将白旺等难以招架,这才抽调襄阳城中贼军前去应援的吧?如此,才有了韩复起势的机会。 “不错,确实如此。”张文富道:“不过前提是襄阳城中的三支兵马,两支吃了败仗,独他韩复赢了,这是后来诸事的基础。此人因势利导,能捉住稍纵即逝之机会,也是难得。” 那口音很怪异的年轻人,显然对韩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取得如此功业的同龄人很感兴趣。 接着又道:“我等从过武昌起,就不断听说襄樊营在樊城打了一场大胜仗,杀了鞑子一万多兵马,击溃了吴三桂,还生擒了尚可喜。到了襄阳以后,更是人人都在传说此事,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他们从南京出来的时候,还只知道襄樊营在鲁阳关歼灭了鞑子小股兵马,阵斩真夷首级两百多个。 相较于江北四镇只会窝里斗,只敢霍霍自己人,襄樊营的这个战绩,已经足够令江左群臣既骇且惊,感到振奋了。 这场胜利,也是促成朝廷能够迅速通过敕封韩复提议的关键因素。 结果,一伙人走到武昌的时候,忽然听说了樊城大捷的事情。 “两蹶名王”“声震荆楚”“甲申以来第一大捷”的字眼,不断冲击着他们的眼球。 好家伙,众人全都傻眼了。 如果说鲁阳关那种程度的胜利,还在大家的想象当中的话,那么樊城大捷这样的战果,已经完全超出了众人的认知范围。 这......这也太可怕了吧! 没错,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众人感觉就是有点可怕。 如果襄樊营真有此等实力的话,那岂止是又一个左良玉啊,简直就是比左良玉还左良玉。 左良玉连被鞑子撵的到处跑的闯贼都打不过,而襄樊营居然可以在与鞑子主力的交锋中大获全胜。 这太吓人了。 “呵呵。”杨文骢指点远处,笑道:“樊城就在对面,看此残破之状,想来确是有过激战的。不过老夫活了五十载,就没有见过不夸大其词的战报。襄樊营应该确实侥幸守住了城池,但至于两名王云云,恐怕就是韩复此人自 吹自擂了。 “应当就是如此。”那口音怪异的年轻人觉得这种说法,才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 不过尽管如此,能在鞑子主力围攻之下,死战不退,乃至击溃清兵,已经算得上是很厉害的事情了。 那个韩都尉,看起来也是个英雄好汉。 此人乃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年纪又轻,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最喜欢结交英雄好汉,忠义之士。 已经在心中打定主意,要与韩再兴结交了。 众人闲谈了一阵子,忽听下面传来吨吨吨的撞击声,紧接着,串串铜锣般的笑声响起。 杨文骢等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转出来个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贵妇人。 这贵妇人,胸也大,屁股也大,看起来似乎是个极肥美的,但除此之外,此人头也大,膀子也大,大腿也大,腰更是如同水桶,这样一来,便如一团白花花的肉球,惊天动地,滚滚而来了。 正是中军衙门商事房副主事,青云楼总理孙习劳。 杨文骢与那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暗自吸了口气,这吨位,是在秦淮旧院里绝对见不到的。 孙习劳人还未到,笑声先传了过来,口中连称贵客。 杨文骢等人是随着张文富一起过来的,没有表明身份,但张文富是韩大人的座上宾,孙习劳岂能怠慢,照例是要表示表示的。 她身后跟着几个妙龄女子,都穿着剪裁得体,下摆处有开衩的袍裙,每人手中都捧着个紫檀木盒。 孙习劳相当热情地与众人打招呼,杨文骢自重身份,只是略略点头,并不开口说话,只由张文富出面应和。 但这时见到木盒内一块块各色各样,圆润而又有光泽,散发出各种香气的物事时,忍不住道:“这是何物?” “此乃香皂,乃我襄樊特产。”孙习劳介绍起香皂的各种功效来,末了又道:“奉送诸位贵客的香皂,都是特级上品,照市价,每枚数两数十两不等。” “这个小小香皂,竟然能卖到几十两银子?”杨文骢表情十分惊讶。 他除了做官之外,还是个极有名气的画家,与董其昌等人并称画中九友。 但他的画作,润笔之资也就是几两银子而已。 像是董其昌那样的超级超级大ip,才有可能卖到几十两。 而眼前这个,听起来像是清洁身体的香皂,居然能卖上这么高的价钱! 他很难不为之震动。 孙习劳见这老头一开始端着架子,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样子,心中自然也是不爽,这时更加带着点卖弄的介绍起,这块用何等名贵花草调味,那块用何等珍稀药材制作,听得杨文等人一阵咋舌。 她又拿出香水、筹码、精雕版画等物相赠,自然大多都是杨文骢等人闻所未闻的,售价也全都不菲。 杨文骢等人先前心中多少有些优越感,这时却有如土老帽进城一般,只觉襄阳城处处都与其他地方不同。 吕堰驿到府城足有七十里,韩复是第二天早上赶回的襄阳。 正式敕封之前,韩复不便与正使杨文骢相见,都是由张文富往来其中,商讨册封典礼的细节。 韩复如今虽然声震荆楚,据有全襄,但条件其实很寒酸,也没有所谓的大帅府什么的。 自己住的,只是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小院,显然不太适合举行这种大型典礼。 商议一番之后,决定还是把中军衙门收拾收拾,在那边册封。 至于册封日期,张文富出来的时候,南京钦天监给了几个吉日备选,韩复不理他们那一套,找来清蘅子、张全忠等人推算。 最终定在四月十七乙巳日。 是日建除十二神为开日,主开启、开创、奠定基业;为青龙黄道日,上吉! 定下日期之后,庞大的襄樊营机器立刻高效的运转起来。 这不仅仅是韩复个人受封的事情,更代表着整个襄樊营,以及襄樊营所辖的两府一十三县,从此以后改旗易帜,重奉大明正朔了。 意义相当重大。 从定下日子开始,襄樊抄报上就开始增加顺军失败,大顺朝廷局势不太妙的报道,又开始刊载一些明朝遗老遗少的文章,以此来进行吹风。 风声放出,自然所有人都闻到味了。 襄京县衙内,杨士科手中捧着份最新出版的《襄樊抄报》,兴奋地走来走去。 《襄樊抄报》这种新生事物诞生的时间虽不长,但却深刻地影响了襄阳士绅的思维和生活习惯。 尽管杨士科在大多数时候,对于这种韩再兴办来自我吹捧的报纸不太感兴趣,但仍然每期必看。 没办法,这年头获取消息的渠道实在是太过匮乏了。 杨士科也只能捏着鼻子批判性的去看。 但是最近几天,他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报纸上大量的刊登悼念顺朝,反思失败的文章。 像是什么《永昌难永昌,天命孰归??论我辈之责任》《再思山海关之战,岂独战争之失败》《察山西地利,三探永昌元年战略得失》等等这些标题。 一看就很吓人。 放在以前,谁敢写此等文章,杀头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这样的文章,这样的标题,整个襄阳府,除了那个人点头之外,谁也不敢拍板。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告诉大家,大顺要倒台了。 但倒台以后,襄樊营是自立门户,还是怎么着,杨士科一开始还不知道,但很快,报纸上又出现了许多明朝遗老遗少的文章。 像是《北望庙痛,心随王师南》《读<晋书><宋史>有感,半壁亦可图存》《论华夷之辨:保衣冠就是保天下》这些文章,全都一个中心思想,就是都到这个光景了,反正不能叫鞑子得了天下。 而经过前几天遮遮掩掩的试探之后,到今天,襄樊抄报终于演都不演,火力全开了。 像是《事新主乎,兴旧朝乎???论天下正朔仍在江左》《江南半壁,亦可为中兴之基业》《存襄樊之实力,保一方之生民,必奉天下之大义》等文章已经直白的昭告天下,襄樊营要改旗易帜了。 “含章先生,这......这韩将军,果真要重奉我大明正朔了?”杨士科兴奋地小脸通红。 张维桢笑眯眯地捋着颌下的一部山羊胡:“此事老夫暂时还不能说。” 他这么一说,那等于就是什么都说了呀。 “哎呀,终于等到这一日了,终于等到这一日了。”杨士科感慨道:“我早就说过,天下正朔,人心向背,还是在明室嘛。韩将军此番投诚归顺,乃是顺天应人之举,是好事啊!” “可东翁做的是顺朝的襄京县令,就不担心归顺之后,朝廷改派他人,顶了东翁的位子?” 张维桢现在虽然还挂着钱粮师爷的名头,但也就仅限于组织关系还在县衙了。 他被借调到襄樊营之后,混得风生水起,已经决定专心跟着韩大帅混了。这番韩大师接受朝廷册封之后,他这个总参事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但杨士科可就未必了。 “这......如果真是这样,那是时也命也,是本官自己的命数,怨不得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杨士科语气难免有些失落低沉。 但这样的失落和低沉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又重新振奋起来,两眼中闪烁着纯粹而炙热的火焰:“取纸笔来,本官也要写信投寄到报社去,劝韩将军早做定夺!” “襄樊耆老暨阖郡士民百拜泣血,谨上书镇守将军韩公麾下。” “伏惟我将军以盖世之神威,行雷霆之义师,自入襄樊以来,内宵小,外破国贼......” “......然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终非长久之计......” “......今幸天不绝明,宗庙血食,尚在金陵......” 下荆南道公署内,胡朝鼎念着报纸上的文章,李纲坐在椅子上,闭眼听着。 他刚从狮子旗坊回来,本来是要见韩再兴的,结果韩再兴略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的时间里,全是他在与王宗周勾兑。 李之纲是防御使,理论上的大顺在襄阳一带的最高行政长官,对韩复多少有点提携之恩,要是与韩复直接谈的话,还能多要点好处,但是与王宗周谈,就只有云里雾里的扯皮了。 韩复要重新归顺大明,至少也是开镇总兵级别,但他李纲就很难保持住现在的地位了。 王宗周只说只要他李纲继续跟着襄樊营走,韩大人是不会亏待他的,但具体能够出任什么官职,则始终没有一个准信。 经过这一年的闲置,亲眼目睹了襄樊营是如何崛起之后,李之纲自认他比韩再兴差得那不是一星半点,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也就没了先前那种雄心壮志。 他自然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投降清廷后,仍是高官厚禄,为清廷所重用。这个时候,对于李之纲来说,能继续做个富家翁,也已心满意足了。 想到此处,李纲摆了摆手:“不必再念了,取纸笔来,老夫要修书一封,劝那韩再兴早正旗帜,归顺大明。” “爹,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襄京府署后院,牛?手中攥着一团报纸,极大声地说道:“韩再兴指责咱们是叛徒,要做贰臣,他又好到哪里去!现在狐狸的尾巴露出了吧?他还不是一门心思的去捧朱家皇帝的臭脚?还不如咱们呢!至少咱们还知道,这朱 家迟早要完蛋!” 整风运动之后,襄阳城的几大家族,还有军马坊的一票军官都被清理干净了,唯独留下吴老七和牛?不动。 这俩家整天疑神疑鬼,战战兢兢,也不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怕韩复不来,又怕韩复乱来。 猜来猜去,自己吓唬自己,都快要成神经病了。 牛金星其实年纪并不大,也就五十出头,但脱离队伍,逃到襄阳来的这一个多月里,肉眼可见的急速衰老,这时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如同朽木一般。 他瞪着两眼,呆呆的坐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爹,你说句话啊!”牛?急了。 牛金星恍若未闻,忽地取出纸笔,自顾自的写起了什么。 “爹,你在写什么?”牛?凑过去一看,顿时又急了:“爹,你,你怎么能写这种东西!” 牛金星抬起头,浑浊的眼眸内竟是放射出了锐利的光芒,看得牛?都本能地感到害怕,往后退了一步。 “?儿,你若是还想留条性命在,就与为父一起写!” 牛?感受到久违的父亲的威严,终于醒悟过来如今这局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要活下去,就只有给韩再兴当狗这一条出路。 他默然许久,终于说道:“孩儿来为父亲研墨。” 父子俩统一思想,又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讨论起书信的措辞和用典。 一封写完,正待写第二封的时候,一伙身穿黑衣之人,居然在未经通报,也未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领头的,正是最近令襄阳城所有大户都闻之丧胆,两股战战的镇抚司总镇抚冯山。 “两位牛大人,不日我襄樊营将重奉明廷正朔,大喜的日子,借等人头一用。”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四月十七。 是日惠风和畅,天气朗,暂住在府学的明廷使团,沐浴洁面,换上朝服,带着全套仪仗,沿府后街过昭明台,又经过大北门街、学前街等处,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自从崇祯十五年以来,襄阳城还是头一次见到明廷使臣,联想到之前襄樊营发动全城打扫卫生,联想到数日来《襄樊抄报》上的一篇比一篇大胆的文章,所有人都意识到,这襄阳城的天确实要变了。 街道两边,有头戴儒巾的遗老遗少,见到杨文、张文富等人穿戴的明廷衣冠,不仅感怀嗟叹,潸然泪下。 一行人进了学前街之后,先去祭拜了文庙,然后才往位于狮子旗坊的中军衙门而去。 中军衙门早已焕然一新,鱼市街从天还没亮开始,就一遍又一遍的用清水冲洗街道。 这时地面上的青砖锃光瓦亮,简直能映照出人影。 街道两边,全是中军衙门从全军挑选出来的魁梧壮汉。 这些人身高一致,体形一致,全都穿着崭新的龙骑兵制服,拄着带有雪亮刺刀的甲申式,只是往那一站,眼眸中就有令人胆寒的杀气。 当杨文骢等人经过之时,这些卫兵忽然三呼“万胜”,声音之嘹亮,气势雄壮,将这些明廷使臣吓了一跳。 到门口时,杨文骢抬头望了望高高飘扬的,那面“襄樊保障”的旗帜,停顿了片刻,这才当先踏入院中。 院中早已设好了香案。 韩复、宋继祖、叶崇训、冯山、赵石斛、马大利、陈大郎、贺丰年,赵守财、魏其烈、王金锁、李铁头、蔡仲、梁勇、吕坤、李松年等; 王光恩、马世勋、侯御封、苗十三、周穗安、周红英、赵四喜等; 班志富、许尔显、金玉奎、梁化凤等; 高斗枢、李之纲、杨士科、徐启元、吴鼎焕、王克圣、陈智、张振瑜等; 石玄清、丁树皮、张维桢、王宗周、韩文、陈孝廉、赵有德、戴家昌、魏大生、王来双、王积善等; 以及襄阳、郧阳两府一十三县的耆老,齐聚于此。 一番必要的流程之后,由钦差大臣、右都御史杨文骢开读诏书: “朕惟国事多艰、藩屏是赖。昔祖宗肇造鸿业,勋臣戡乱,封藩锡爵,世享茅土,以为万世之规。” “今中原板荡,九夏沸腾,朕宵衣旰食,思祸乱,以安宗庙。盖恢复之功,必待能臣猛将;中兴之业,实赖豪杰归心。” “原有荆楚壮士韩复,误陷贼氛,蹈入歧途。然其心念故国,未忘君父,今知天命有归,幡然反正,率部归诚。弃暗投明,匡时救难,朕嘉悦之。” “今国朝用人之际,岂可赏爵于有功之臣?” 说到此处,杨文骢看了跪在香案前的韩复一眼,这才加重语气,继续念道: “特授尔为荣禄大夫,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挂平虏将军印,充总兵官,开镇襄阳,镇守湖北等处地方。” “又念尔反正之功,足彰表率,特晋尔为武伯,食禄千石,准子孙世袭罔替。”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50章 郑成功 杨文骢的声音回荡在院中,并不洪亮,却带着股天家的威严。 宋继祖、班志富、王光恩、高斗枢、石玄清等整个韩复集团的文官武将们按照特定的规则,跪了一排又一排。 宋继祖等人代表军队系统,班志富代表樊城降人,王光恩代表郧阳等鄂西降将,高斗枢是两府一十三县文官的代表,而石玄清则领衔中军衙门。 这些人是韩复集团的骨干和中坚,是他行使权力的重要抓手,也是他得以受封的基础。 他们跪在韩复身后,默默地听着。 这时脸上表情却都有些诧异。 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在场的大部分,都只知道韩复要归顺朝廷了,而以他们韩大人逮住蛤蟆攥出尿的性格,归顺之前,必然是通过张文富与朝廷谈好了价码。 归顺朝廷大家不反对,王光恩、高斗枢这些人本来就是明廷之臣,而对于班志富他们来说,投谁不是投,投明廷肯定要比投大顺好听多了。 至于宋继祖、叶崇训、冯山等自己人,那就更不要说了。 但这个归顺的价码,大部分人并不是很清楚。 之前几天也都是在猜。 总兵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还没有点其他东西,就不好说了。 这个时候,听到朝廷不仅准许自家大人开藩建衙,做挂印总兵,甚至还封了个世袭罔替的伯爵。 尽管此时明廷已经风雨飘摇,但爵位不是假的啊。 而且襄樊营升格为襄樊镇,从此以后,大家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政治实体了。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意识到,大人与之前不一样了,他们与之前不一样了,襄樊营与之前也不一样了。 韩复跪在第一排第一个,低头数着青砖上的缝隙。 南京小朝廷基本接受了自己开出的条件。 光禄大夫是散阶,类似荣誉称号,而前军都督府等于说韩复在中央的单位,左都督就是他正儿八经的官职。 因为总兵官属于差遣官,本身是没有品级的,因事而设,事毕而撤,因此担任总兵官的人,往往需要在五军都督府挂靠一个官职。 这点类似于总督、巡抚、织造等差遣官。 五军都督府里的左右都督都是正一品,以这个职位来确定总兵官的品级。 当然了,对于韩复来说,这都无所谓,因为他现在是世袭罔替的伯爵,已经超出品级之列了。 那边,杨文的诏书还没念完: “为此,特赐尔诰命、银印、铁券,并麒麟补服、仪仗、琉璃瓦片等,以彰殊荣。” “呜呼!裂土分茅,酬尔忠义之心;倚为干城,望尔竭诚报效!尔其到镇之后,宜内抚黎庶,外御虏寇,整饬兵马,修明务,毋负朕之所望。”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诏书开读完毕之后,韩复叩头谢恩,众人山呼万岁。 又一番必要的流程之后,等到韩复爬起来,原先不苟言笑,严肃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杨文骢,这时喜笑颜开,如同春风法官......不是,如同春风钦差! 笑眯眯的递交了诏书、铁券、印信,张文富和使团的其他人,又送上来官袍,仪仗等配套东西。 所谓的丹书铁券,说是有免死的功能,除了谋逆不赦之外,其他的罪责,司法机关只能奏报,不准擅自逮捕。 不过这玩意对于韩复来说没啥用,哥们轻易不犯罪,犯了就是丹书铁券都兜不住的死罪。 他受封伯爵之后,按照规制可以建伯爵府,府邸中准许用青绿色的琉璃瓦,按照国初的典制,朝廷在敕封之时,会赐琉璃瓦片,但现在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只能一切从简。 朝廷给你开个条子,你自己烧去吧。 “恭喜伯爷,贺喜伯爷。”杨文骢动作慢吞吞的,作势就要行礼。 他这个佥都御史才正四品,与韩复超品的伯爵比起来差得远呢,相见之时,确实是要行礼的。 但韩复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将他拉住:“杨大人折煞我也。韩某一介武夫,赖将士用命,侥幸打了几场胜仗,蒙皇上天恩受赏,实际上,与朝中杨大人这样饱读诗书之士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日后,还要多向杨大人请 教。” “哪里哪里,哪里哪里,伯爷实在是太谦虚了。”杨文骢话虽然这么说,但两只眼睛已是眯成了一条缝。 崇祯末年时,武将跋扈的态势虽然显现端倪,但到弘光朝,中枢的权威尚未完全崩溃,即便是刘泽清,刘良佐,高杰,黄得功这些人,也不敢说明着违背朝廷法令。 对中枢大员,还是很客气的。 因此像是杨文骢这样过来宣旨赏爵的钦差大臣,就绝对是一个美差。他这时见韩复虽然兵强马壮,又贵为伯爵,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如此上道,就知道等会好处肯定少不了,心中如何不喜。 双方拉扯了几句,由韩复为杨文等人介绍麾下文武。 宋继祖、叶崇训、冯山、马大利这些韩复自己练出来的兵将,个个腰板笔直,眼中杀气蕴藉,见到杨文等人也不多话,压迫感十足。 杨文骢笑呵呵的点头,口称:“果然是威武猛将。” 韩复是开镇总兵,照例可以保举麾下各官升任副将、参将、游击等等,胃口大一点的,保举一两个总兵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就与杨文骢无关了。 等来到高斗枢那一堆的时候,杨文骢快步上前,两人互相行礼,执手相看泪眼。 这位明末坚守郧阳多年的孤臣,也是没有想到,兜兜转转的,自己又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怀抱。 一时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杨文骢也很动情,高斗枢独守郧阳的事迹在南京广为流传,不论是清流的东林党,还是马士英那一伙的,对他都相当崇敬。 不过尽管如此,高斗枢毕竟还是有个小小的附逆的污点在,估计以后在仕途上,可能就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了。 明朝这班士大夫就是如此,韩复作为流寇头子,作为“逆”的本身,只要能幡然悔悟,改旗易帜,那么朝廷上下全都会如获至宝,不吝封赏。 但作为变节附逆的人,哪怕这个“逆”本身已经改邪归正了,他们也依然会被排挤冷待。 杨文骢也决定不了什么,安慰了高斗枢几句之后,又往其他人所在而去。 这一番寒暄下来,已经要到中午了,襄樊营自然准备了宴席。 院子里面摆不下,但整条鱼市街,从东到西,全是宴会厅。 不过在此之前,韩复先拉着杨文等人进了签押房。 杨文骢打量着房中的布置,也不急着谈正事,而是打量起房中的布置,很是八卦的说道:“老夫听闻,这里一年多之前,还只是处废弃的宅院?不想今日,已经是如此煊赫。伯爷之际遇,实在令人羡慕啊。” “很惭愧,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韩复摆摆手,谦虚起来。 接着他又让人取来程仪,杨文骢作为钦差正使两千两,张文富和另外一个副使各一千两,其他人也各有表示。 就连那个口音怪异,看起来像是护卫官的少年,都给了好处。 大家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本来,这个时间如果早一年的话,那杨文骢作为马士英的妹夫,就很不得了了,韩复除了要给杨文骢表示之外,肯定还会另外再给马士英准备一份。 但是现在,他只能引用我大清康德皇帝的一句话:“拉倒吧,朕的大明都亡了,首辅还有啥用?” 顶多一两个月,清兵就会打过江南去,到时候弘光皇帝朱由崧都被捉拿归案,马士英这个首辅就更没什么用处了。 况且,弘光朝廷倒台之后,愤怒失望的江南士绅,将亡国责任全都推到了马士英的身上,到时候“马士英”这块招牌,将是一个重大的负资产。 韩复不打算与他扯上什么关系。 对于杨文骢这个马士英的妹夫,他按照官场惯例来就行了,同样不打算深交。 但显然杨文骢不是这个想法,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道:“韩伯爷部属之雄壮,实乃老夫生平仅见,闻听日前贵部在樊城又获一场大捷,连鞑子王尚可喜都叫贵部捉了,不知确否?” “确有此事,尚可喜就在隔壁军马坊中关着呢,几位大人如果想见,等会便能见到。”韩复道。 “哦?”杨文骢挑了挑眉毛,这倒是出乎他预料的事情。 没想到尚可喜居然真的被韩复给抓了。 那这样的话,江湖传闻,恐怕就有七八成的可信度了。 叹为观止,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啊! 不过,这正好也是他那位姐夫所需要的:“皇上得此伯爷这等强藩,实在是国家幸事。实不相瞒,朝廷虽有江北四镇,但今日北房犯境于前,左叛逆于后,社稷实在难言稳固。马阁老的意思是,如有可能,伯爷能否移驻京 畿附近,为朝廷之屏障?” 这话说得韩复都愣住了,他实在没有想到,马士英居然还打着这个主意。 江北四镇既不听他的,又不能打,于是首辅大人便想着将我韩某人收为嫡系,为他所用? 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没有这种可能。”韩复也不打算给杨文骢心存幻想的空间,直接明确拒绝。 “呃……………”杨文骢打好的腹稿,已经在喉咙里的话一下子噎住了,连喝了好几口茶才给顺下去。 他脑中急转,觉得确实也没什么拿得出手,能够用来讨价还价的东西。 襄樊营这两府一十三县的地盘,全是人家韩再兴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原也不需要借助你马士英帮什么忙。 “呵呵,伯爷留在湖北,为国家藩屏,如此也好。”杨文骢自我挽尊了一句,不再提这茬,招了招手,把那个口音怪异的年轻人叫了过来。 微笑着说道:“老夫今日为伯爷引见一少年才俊。” 韩复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能在这样的钦差使团中担任护卫武官的,估计不是哪个贤良之后,就是勋贵子弟。 此人身高一米七左右,五官深刻,长得倒是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何,有种混血的感觉。 明朝还有混血的勋贵? 韩复心中疑惑,但他此时已经是伯爵了,与杨文这样的朝廷大员平起平坐可以,但对一个少年郎,就多少得自重身份了。 坐在椅子上没起来,微笑着等待对方先开口自报家门。 那少年郎穿了件玄青色曳撒服,剑眉入鬟,看起来很有英气。 他走到韩复跟前,行礼道:“国子监生郑森,久闻将军大名。尚在金陵之时,听闻将军事迹,每与家父、叔父、恩师纵论天下豪杰时,必首推将军。今幸蒙皇上恩典,随行使团,得见将军尊颜,实在三生有幸,可谓平生快 事!” 国子监生? 韩复心说你个国子监生好大的口气,哥们是不是英雄,还需要你,还有你爹,你叔叔,你老师来认证么? 而且哥们现在都伯爵了,伯爵懂不懂?也不知道磕个头,行个礼什么的,没有礼貌!看来你那爹,你那叔叔,你那老师,也没把你教好啊。 还一副平辈论交的口气,你咋那么大的………………… “等等。”韩复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又惊又喜的大声说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杨文骢、张文富等人都瞥了韩复一眼,不明白此君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这个时候的郑森,虽然是大儒钱谦益的学生,虽然有个封为南安伯的父亲,虽然有个封为虏伯的叔父,但他本人顶多也就算是年轻才俊中比较出色的那一个,与韩复的差距,简直十万八千里。 况且就算是他爹郑芝龙,他叔父郑鸿逵,现在与韩复对比,也难说谁的实力更强。 年轻的郑大木身上,似乎没有任何值得韩复如此惊讶的地方。 郑森虽然自负,但见韩复反应如此激烈,也有点莫名其妙。 把他都整得不自信了。 挠了挠头,又重新自我介绍一遍,这次把郑芝龙,郑鸿逵,钱谦益都给抬出来了。 南京国子监生,钱谦益的弟子,郑芝龙的公子,有混血气质,讲话带着奇怪的口音,名字又叫郑森,是了,不会错的,眼前这个少年人,就是郑成功! “好,好,好!”韩复连说了三个好,心中感到无比激动。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国姓爷,驱逐荷兰人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与自己相见了。 这让他比受封伯爵,还要喜悦! 南明小朝廷,虽然从整体来说,是一个容易让人血压飙升的集合体,里面充斥了各种看着像人实则不然的拟人生物,但尽管如此,仍有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仍有许许多多令人敬佩,令人动容,令人忍不住要脱帽敬礼的 英雄人物。 而郑成功,无疑就是最为耀眼的那一颗。 他生在日本,七岁之前都说着日本话,过着一个标准的日本孩童的生活,直到七岁那年,才被父亲带回到大陆来。 从那个时候起,他的父亲才开始为他延请名师,教授他什么叫做纲常伦理,什么叫做忠君爱国。 尽管起步的很晚,但在这方面,郑成功远远的远远的走在了他的父亲,走在了他的老师前面。 以至于三百多年过去,当他权势滔天,家财万贯的父亲,当他学贯古今,为士林表率的老师,都已经湮灭在历史的垃圾堆中被世人所唾弃时,郑成功在23岁时做出的与父决裂,坚守道义的抉择,却随着时间的磨砺,更加放 射出光芒。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51章 夜·宴 “将军听说过学生的名字?”见韩复这么激动,郑成功也很激动。 他现在还没有取得后世那样的成就,但眼界很高。 自从到了南京国子监之后,就一直不断的给朝廷上书,纵论天下大事。 尽管这些奏疏都石沉大海,但依然孜孜不倦,表现出了极大的政治热情。 而在学校里,也广泛的结交忠义之士,经常到镇江他叔叔那里去,对务也表现出很大的兴趣,甚至还组织了一帮健卒,自己当老大。 这次能够成为使团的护卫武官,也与他在国子监的这些经历有关。 只不过他的这些举动,在父辈们看来,在大人物们看来,都是小打小闹,小孩子过家家。 眼界很高,心气也很高的郑成功,嘴上虽然不说,心中自然也非常渴望能够得到认同,尤其是得到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大人物的认同。 而普天之下,此时此地,还有谁比靖武伯,平虏将军,襄樊总兵韩复更有本事? 见韩复如此这般,如何不心潮激荡,满怀喜悦? “本藩久在襄阳,常与江左来的士绅相接,素闻牧斋公有一高足,乃是闽中郑氏子弟,最为慷慨好义,忠孝双全,又喜爱结交豪杰之士,大好一少年郎。本藩素来最爱这等英雄少年,当时便想若能与之结交,畅谈今古,纵论 时局,可谓平生一大快事!”韩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一番话,说的郑成功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眼神都不对劲了。 感觉一股热血正不停地往脑袋上面涌。 郑成功虽然是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但也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其中一个就是容易冲动,喜欢感情用事,是真正的性情中人。 这是贯穿他人生始终的性格特点。 这时又是最意气风发,最热血沸腾,最需要别人认同的年纪。 听到韩复的话,真是脑袋发热,恨不得连南京也不回去了,就要跟着他韩再兴混。 他自然没有韩复那般丰富的阅历,这时情绪激荡之下,只是胸口不住地起伏,也不知道该说啥。 憋了半天,只吭哧吭哧地说道:“将军也是我素来最为佩服之人!” 韩复半是做戏半是真情实感,上前拉住郑大木的手,竟是上座也不回了,拉着对方在下首东西昭穆而坐。 他久在官场中混,又熟悉郑成功这种年轻人的想法,几句话便消除陌生人间的那种隔阂。双方相谈甚欢,很快便热络的如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郑成功是南明史上很重要的一个人物,他的藩镇也是抗清运动中很重要的一股势力。 韩复结交郑成功,自然不是为了将对方拉拢过来,而是要提前建立起一种基于深厚情谊,基于共同信念的一种盟友关系。 到时候,他在“西北”,郑成功在东南,双方互相声援,共同扛起反清的大旗。 这远远比让郑成功留下来,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杨文骢虽然诧异,但也只当是韩伯爷礼贤下士,喜欢结交英雄好汉,或者想要通过郑大木与郑家与钱谦益交好,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 他这次过来,主要的任务就是宣读诏书,替皇帝敕封,次要的任务就是替姐夫马士英示好韩复。至于说让韩复移镇到南京附近,或者派一支精锐兵马去南京拱卫他马首辅,属于是能做到最好,做不到也不着急。 可以慢慢来。 这时他完成了差事,又得了个大大的红包,无事一身轻,非常的放松,捧着茶盏,笑眯眯的看着韩复与郑森,时不时的插上一两句话。 对面的张文富,则心中苦涩,有些百感交集。 他初见韩复之时,对方只是个小小的兵马司提督,手下不过数百兵马而已,而他本人当时已经是郧阳副将了。 后来即便是两次被俘,但双方之间,毕竟还是能够平辈论交的。 但此时此刻,韩复已经是声震荆楚,煊赫江左的爵爷了,往来的将会是马士英,将会是钱谦益、郑芝龙、郑鸿逵这样真正的大人物。 双方之间的地位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终于是形成一个可悲的厚障壁了。 韩复归顺明廷的事情,虽然是他从中奔走,极力促成的,但此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泛起了阵阵酸楚。 他望着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韩伯爷,脑中忽地浮现过了一句话?? “大丈夫当如是也!” ...... 鱼市街并不长,从东到西大概也就二三里的样子,但此时却摆满了桌子,到处都是张灯结彩。 原先那些看着就让人腿软的卫兵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一个又一个穿着新衣裳,看着就干净利索的小伙子和小娘子。 这些人端着冷热酒菜穿梭其中,将一盘又一盘大鱼大肉放在桌子上。 这次敕封的宴会,恰在樊城保卫战之后,本身就带着点庆功宴的意思。 韩复自从进襄阳以来,还从来没有举办过这种大型宴会,这次正好想要借机大操大办一回,将襄樊营各个系统的中级以上官员全都叫了回来。 人人都要参加。 襄樊营别看成立时间不长,但摊子着实不小,仅仅军队系统当中,百总就有好几十个。 另外镇抚司、中军衙门、水营、军情局、厘金局、总工坊、铸炮厂、造船厂、总烟行、总皂行、军医院等等系统都要来人。 还有襄阳府的,郧阳府的、襄阳、南漳、宜城、谷城、光化、均州、荆门州等十几个州县,也要来人。 再算上高斗枢、王光恩、班志富这些降人,以及各地的士绅、耆老等等。 乌央乌央的,接近上千人。 不仅仅中军衙门里面坐不下,鱼市街摆满了都坐不下。 没办法,只得在外面的西直街摆上流水席。 而外面的流水席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随来随吃,随吃随走,讲究的就是一个与民同乐。 因此,能够通过关卡,进入到鱼市街中坐席的,那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那都得是京爷! 襄京城的爷那也是爷啊! 而鱼市街中,越靠近中军衙门的座次,地位就愈加崇高。 至于能进到院子当中的,那已经跺跺脚,襄郧两府一十三县就要抖三抖的绝对意义上的大人物了。 作为使团正副使的杨文骢和张文富等人,自然安排在主桌,郑大木也被韩复按在了桌子上,除此之外,就是高斗枢、李纲、王光恩和班志富。 高斗枢和李之纲代表襄樊镇的文官系统,而剩下两个分别代表郧西降人和樊城降人。 襄樊营自己这边,则安排了宋继祖作为代表。 更外圈坐着叶崇训、冯山、赵石斛、王克圣、吴鼎焕、许尔显这些人。 清蘅子等玉虚宫的道士们恰逢其会,也作为特邀嘉宾前来观礼。 赵麦冬、江蓠等女眷则在内院开了几桌,招待这些襄阳城里大人物们的家属。 原本庄重肃穆,处处透着纪律性的中军衙门内外,此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人声鼎沸,一片热闹欢腾的样子。 韩复换上了那件皇帝御?的麒麟补服,头面也都是收拾过的,他本身就长得不错,这时更显得器宇轩昂,卓尔不凡。 往那一站,自然就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他挨桌敬酒,既敬别人,也受别人的敬,高谈阔论,说着诸如同甘苦,共富贵之类的话,所到之处,总是能够见到最热情的笑容,最真挚的话语。 目之所及,身边没有坏人,都是好人。 一串又一串带着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恭维声混杂在笑声中传来。 主座上的郑成功看到这一幕,心中愈发的浮现出,大丈夫当如是的念想。 韩复不管那些,他挨桌敬酒,酒到即干,他也有点上头。 每到一桌,听着那些你分辨不出半点虚伪的恭维声,很难不飘飘然啊。 他在大院里面敬了一圈酒,后院都是娘们,他不便去,又来到了鱼市街上。 这位新晋武伯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口,两边的卫兵立马高声喊道:“武伯爷到!” 瞬间,哗啦啦就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整条街上几百号人全都渐次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放下碗筷,往这边看过来,眸光中全是韩复今天已经见过太多次的恭维与敬畏。 他立在门阶上,手中捏着只酒盅,这时忽然说道:“换瓷碗来!” 左右连忙找来了一只粗瓷碗,这是军中的制式碗具。 倒满了酒,韩复高高举起,提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你们有的是在桃叶渡就跟着我的,有的是后来加入的。尔等之中,有的当兵,有的做工,有的写文书,还有做其他差事的。但不管何时加入,不管如今当着什么差,都是 我襄樊营......啊,如今该改叫襄樊镇了,都是我襄樊镇的一员!没有尔等竭忠尽智,实心用命,就没有我韩再兴今日!” 他眸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复又高声喝道:“我先敬尔等薄酒三杯!” 说罢,韩复一仰头,将碗中酒水喝尽,又倒了一碗,再度一饮而尽。 他喝的不是寻常的清酒、米酒和黄酒,而是蒸馏过的烈酒,度数要高很多。 先前在院中,陪着杨文骢他们,陪着襄樊营的老兄弟,已经不知道了喝了多少杯,这时又三大碗烈酒下头,饶是他久经考验,也只觉得酒气上涌,头重脚轻,有种“我欲乘风归去”的感觉。 不过他毕竟还有三分清醒,没把瓷碗给摔了。 不然大家有样学样,上千个瓷碗,也值不少银子呢。 但那点理智,也就仅限于此了,韩复借着酒劲,将手中瓷碗高高举起,喊道:“山水速疾来去易,襄樊镇固永难开!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那声音从中军衙门的台阶上荡漾开来,一层一层的往外散去。 先是军医院,然后是镇抚司,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鱼市街。 又通过鱼市街,传到了西直街上,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些声音相互交织,汇聚成了冲向云霄的声浪。 听着这样的声音,处在巨浪的正中心,韩复抬头望了望悬在门口的旗帜,忽觉脚步有些不稳,趔趄了几步,紧紧跟在身后的石玄清赶紧把他给扶住了。 韩复顺势搂着石玄清的脖子,用另外一手指着郎朗青空上的那轮白日,满是酒气的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石大胖,终有一日,少爷我要叫这日月换上新天!” 狮子旗坊深处,月色朦胧的二进小院内。 韩复迷迷糊糊间忽听有个妇人在叫自己吃药,费了好大的力气睁开眼,见自己身在个古朴昏黄的卧房内,正躺在一张带有帷幕的木床上,床边坐着个姿容清秀,身段款款,穿月白色单衣的妇人。 那妇人手中,分明捧着个瓷碗! 碗中还有黑乎乎不明性质的液体! 韩复悚然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少爷,少爷………………” 少爷? 韩复又恍惚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的找回了焦点,映入自己眼帘的是一张清丽可人的脸蛋,正是他的小娘子赵麦冬。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果然,故国故乡,是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去的地方。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寅时了,照西洋的钟点,已经是三点钟了。”说着,赵麦冬又提醒了一句:“是四月十八日三点钟。” “都已经是第二天了?我睡了那么久?” 韩复只记得昨天兴致很高,喝酒喝得太猛,先在院子里面喝,然后又到鱼市街上喝,最后好像还要去西直街来着。 去没去成他就不知道了,后面的记忆全都断片了。 只记得后来做了许多梦,乱七八糟的,有高楼大厦,有灯红酒绿,有电子游戏,有到处都是玻璃瓶和塑料杯的大排档,有祖国的山山水水。 到最后,居然梦见了上游水位爆涨,他们全县领导干部都划分了责任区,他要上大堤上守着,洪峰不过不许下来。 韩复不是一个矫情的人,穿越过来以后,也只是偶尔会想起过去,但是如此密集的梦到前世种种,还是头一次。 这时多多少少有点惊魂未定的感觉。 他打量着身边的佳人,嗅着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忽地将她揽了过来,熟门熟路的伸手入怀,感受着对方砰砰砰跳得极快的心脏,以及那丝滑温热的肌肤。 瞬间感觉好多了。 “少爷~”赵麦冬挺直腰板,主动往前面?了?,也有些动情,不过还是道:“先把醒酒汤喝了吧,孙姐姐说,少爷酒喝多了,但也不能一味沉睡,到寅时唤起来喝点醒酒汤,这样第二天精神就会好很多。 韩复也没二话,接过来一口喝了,味道还不赖。 醒酒汤热气腾腾的,一口喝完之后,感觉浑身都燥热了起来。 他手上有动作,但也没耽误说话:“少爷我昨天喝醉了,后面没说错什么话,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呀......我,我开始是在后院陪那几位太太夫人的,是石道长和王侍卫他们跟着少爷,没听他们说少爷有什么失态失礼的地方。” 赵麦冬脸上红得像火:“只是后来到了家里,是我与江蓠、菊香还有孙姐姐侍候少爷更衣上床的,谁知,谁知少爷缠着孙姐姐不放,我们,我们费了好大的功夫了,才给弄分开的………………” “还有这事?” 韩复听得老脸一红。 他对孙若兰其实没多少感情,只是此人是军医院院正,性格上较为独立,有点后世职场女性的感觉,又善解人意,韩复每次出征都把她带着,做御用知心大姐,帮他缓解战场综合症。 孙若兰年纪要大些,好像说是二十三四岁还是多少,身材很成熟,有着原始的性吸引力。 平常韩复还假模假样装正经,享受那种把果子抓在手里,但“?,我就是不吃”的快感。 没想到,酒后还是原形毕露了。 惭愧惭愧,做男人难,做个酒后还能坐怀不乱的男人更难啊! “当然了,孙姐姐走的时候,还被门槛绊得跌了一跤呢。”赵麦冬声音甜甜的糯糯的:“少爷,你,你是不是喜欢小姐姐那样,那样大些的?” 韩复从来不在家里提其他女人,但他与玉虚宫女道士的故事,早在襄阳传得沸沸扬扬了。 她不懂什么叫御姐范,什么叫少妇范,但隐隐约约觉得,少爷可能确实就是喜欢这样类型的。 难免有些失落,有些吃醋。 “谁说的?”韩复把被子掀:“少爷我最疼我们家的小麦冬了!” “啊~哈~” 一个时辰之后,听到里面召唤的江蓠,打着哈欠,顶着一双黑眼圈推门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端着铜盆、毛巾、香皂、粗盐等各样清洁用品的菊香和莲香。 菊香和莲香这两个小丫头都是韩复从拜香教妖人手里救出来的,而江蓠则是赵麦冬的老乡,有点贴身丫头的意思。 韩复这个二进小院里没别人,就这么小猫三两只。 菊香和莲香性格活泼些,听了半天的杀猪叫,这时一进来,见到老爷,全都弯着眉毛吃吃的笑。 韩复不管那些,大大咧咧的坐在梳妆镜前,任由这俩小丫头给自己拾掇。 闭目听江蓠翻着本账册做汇报。 江蕙是赵麦冬最重要的助手,平日打理生意,在家中时,也兼做内账房,与赵麦冬一道,替韩复管着自己的小金库。 昨天那场盛大集会,整个襄樊镇两府一十三具有头有脸的人全都来了。 那来不能白来啊,多多少少要有点表示。 江蓠念得,就是这个。 “二万多两,还只是襄樊营将官们送的?”韩复睁开眼:“这么多么?” “少………………老爷。”江蓠自觉改口:“账册明明白白记的,就是这么多。” “知道了,你继续念。” 襄樊营月饷其实并不算高,普通的冷兵器战兵只有一两,龙骑兵和骑兵起步就是小队长级,是一两五钱。 再往上各官,月饷逐级增加,到了宋继祖、叶崇训、冯山、赵石斛、王光恩、马世勋这个级别,一年能有一至两百两银子,再加上历次战事的缴获奖励,收入还是可观的。 但这些人竟凑了二万多两银子出来,还是把韩复吓了一大跳。 这里恐怕多多少少的,就有些月饷奖金之外的收入了。 除了军队系统的自己人,中军衙门、金局,各府、州、县,还有各地的大户,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也都有所表示。 但韩复思绪已经飘到了其他地方。 在这个社会,老板吃肉下属跟着喝汤,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遇有大喜之事的时候,人情往来,下面人给老板上供,也是个极为正常的事情。 银子已经给了,韩复再原样退回去,那其实是一件挺得罪人的事情,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不愿意这么做,把关系搞了。 但也不想就这么收下,不愿意开这样的口子。 如何处理,就很考验一个领导者的政治智慧了。 受封武伯,开藩建衙只是个开始,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他这位新晋爵爷去做。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52章 好处 “徐瘸子,你又去摸人家寡妇门了?” “说的什么话!我是有正经事要去找狗子他商量。” “怕不是商量来商量去,又商量到床上吧?” “没有的事,不要乱说。” 隆中山南麓,施家堡十字北街,徐长贵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随口与周围人瞎扯淡。 他那日与襄阳城来的军爷起了冲突,被踢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起来。 原先掘子营在的时候,徐长贵就是力夫队的队长了,后来又把持着施家堡的大事小情,将屯长焦人豹几乎完全架空。 但经此一役,受了伤,力夫队自然是去不了了,而且焦人豹带着施家堡的人在这次修建纤道的差事中表现出色,逐渐坐稳了位子,掌握住了权力。 最为关键的是,焦人豹有屯事房的人撑腰。 屯堡里的一切经费、种子、粮食、农具以及盖房子的砖瓦、夯土,甚至连进城的路引都需要屯事房开具。 对于屯堡的人来说,屯事房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中枢。 焦人豹有了事房的人撑腰,哪怕撑腰的只是个书办,那也是所有人都开罪不起的存在。 徐长贵伤好了,但也失去了往昔的权势和地位。 不过他倒是想得开。 之前把持力夫队和屯堡的时候,悄咪咪给自己弄了点银子,地分的也是最好的那几块,他还有个儿子,被送到了工坊里面做工,小日子过得相当美滋滋。 他吃喝不愁,隔三差五的就去孔吕氏家里开开荤。 这孔吕氏虽然瘦了点,但原先说是甚么读书人家的小姐,那股知书达理假正经的样子,让他欲罢不能。 甚至有一次,他让她念诗,虽然她念了一两句就死活不肯念了,但那种快感,简直让他要爆炸了。 往前倒个四五年,这种读书人家的小姐,岂是他徐长贵能日的? 想瞎了心也睡不到啊!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孔吕氏她弟弟跟着那个焦人豹混,也不知是家里情况好了一点,还是怕给弟弟丢人,孔吕氏接客次数越来越少。 徐长贵是抱着睡一次少一次的心态去的。 他过十字街往北走,兜兜转转的又来到了那个臭水塘边的窝棚。 与去年相比,这窝棚明显好了不少,主要是东西多了,地方看着也大了一点。 徐长贵没敢直接进去,在外头摸了两三圈,确定吕志国不在,这才上前推门。 进去之后,把徐长贵给吓坏了,孔吕氏居然在看报纸。 密密麻麻全是字的报纸! “你来做啥?” “嘿嘿。”徐长贵一瘸一拐的进来,随手把门给关严实了。 所谓的暗门子,门扉半掩的时候是“欢迎光临”,完全关严实了,那就是“正在营业”了。 “咱来看看你。”徐长贵关好了门,将一袋子铜钱掏出来,晃荡了几下,放在破木板搭成的桌子上。 孔吕氏脸上一红,低声而又坚决地摇头道:“志国现在出息了,我不做那种勾当了。” “出息?”徐长贵一听都乐了:“小狗子是当上了兵,还是做上工,莫不是被韩伯爷请去当书办了......唉唉唉,别推别推,我不说了,我不说这个了。” 见孔吕氏要翻脸,徐长贵赶紧改口,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志国刚刚才跟在焦人豹身边做事嘛,一个月能赚几钱银子?你瞅瞅,你弟弟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又得谋个前程??你不会打算让他一辈子窝在这屯堡里吧?将来 还要娶媳妇,哪一件不需要用钱?你看看,你现在还年轻,身子又好,能多攒点就多攒点,谁还怕钱多了是不是?” 说到这里,徐长贵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这老不中用的,你还不知道?上了炕,还能折腾几下?小半柱香的工夫,?......” 他拿起钱袋子又晃了晃,里面传来铜钱碰撞而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小半柱香的工夫,这钱就到手了。天底下还有这般来钱快的好事?也就是咱没那个东西,咱要是有那个东西,咱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时辰都在 接客!” “徐长贵,你是折腾不了几下,但......但……………”孔吕氏犹豫了几下,终于还是破口道:“但属你最会作践人!” 徐长贵连忙举手:“今天保证不整别的,就困觉!” “说了我不做暗门子的生意了,你走!” 任由徐长贵如何花言巧语,孔吕氏都是不听,伸手将他往外推。 徐长贵低声下气求了半天,却得到这种待遇,既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也心中愈发的有火,作势就要用强。 两人拉扯间,忽听外面有脚步声起,只是片刻,就有个精瘦的少年郎冲了进来,一见里面情景,二话没说,立刻抄起了门边的柴刀。 “杀人啦,杀人啦!”徐长贵这一吓岂是非同小可,尿都要屙出来了。 幸好孔吕氏死死地将弟弟抱住,徐瘸子侥幸狗命得救,立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矫健,凭借着强大的精神意志战胜了身体上的缺陷。 拖着一条瘸腿,竟是跑得飞快。 “志国,志国!”等到徐瘸子跑掉,孔吕氏夺下柴刀,又羞又气又恼:“你做什么!徐瘸子再不是东西,也是一条人命,你杀了他,这辈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吕志国一把将她甩开,张口就是吼:“我都说了,不要再干这个勾当了,不要再干这个勾当了,你就是不听!你......你是不是自己就想做!你知不知道现在堡子里的其他人都怎么说我的?说我是婊子养的,婊子养的!!” 孔吕氏眼眸中的所有光彩瞬间消失,一下子沉默了。 如同木头一样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生气,擦了擦眼泪,强颜欢笑道:“好了,你现在出息了,能赚钱了,不需要靠这个过活了,以后不干了,死也不干了。” 看着这个表情,吕志国心中又有些发软,他知道这些年,确实就是靠姐姐卖身才能有口吃的,说是婊子养的,其实倒也不算错。 刚才那般吼她,确实不太应该。 但吕志国少年心性,不愿意表现出来,在那里不说话。 可他即便是表现出这种程度的愧疚,也已经让孔吕氏很高兴了,她将弟弟拉进屋子里面,给盛了碗水,又细心温柔的替他掸去身上的灰尘。 一番忙碌,这才问道:“你去府城回来了?见到大帅没有?伯爵府的宴席好不好吃?” 见小狗子不说话,孔吕氏脸上露出浓浓的恳求之色:“你跟......跟姐说说好不好,就说一会儿,一小会儿..……………好不好?” “去了,我们在西直街,就是伯爵府外面,大帅本来说是要来的,后来听说喝醉了,就没来。宴席还行......”吕志国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油纸包,摊开之后,里面竟是几块黑乎乎,看出是什么动物的肉:“俺没吃完,带来 给你吃。” 孔吕氏脸上立刻绽放出先前从未有过的光彩,两只眼睛亮得几乎能放出光来。 但她不吃,说自己最近上火,不爱吃肉。 推脱一番,她又问道:“那,那你给送了多少银子?” “十两。” “啊?那么多?” “人家襄樊营里的,不论是战兵还是学徒,哪个起步不是月饷一两?一年最少就有十二两,算上奖金还不止,送得少了,谁搭理你?有人带咱们去不错了,其他人想送,还没这个门路呢。” 吕志国是跟着焦人豹一起去的,找的是中军衙门里的门路。焦人豹之前在陆战队的一个战友,在樊城保卫战中立了功,也负了伤,他本身识字考试成绩不错,战后就转业到了中军衙门做书办。 焦人豹现在虽然掌握实权,但他压根就对扎根屯堡不感兴趣,一门心思的就想重新回去当兵。 他送的更多,有二十两,像他这种有资历,又有基层工作经验的,运作好了,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直接混个旗总,要价自然更高。 “那......那你哪来那么多的银子?你,你姐夫的抚恤金才五两银子。” “那五两银子都没动,这是在城里找钱庄借的,借十两得九两,一年后还十三两。” “啊?”孔吕氏显然被这个数字吓到了:“那么多?可,可你到时候要是选不上的话,这个钱咱们怎么还?“ “怎么可能选不上?那都是有门路的!不然的话,钱庄凭啥放心给钱?”吕志国又道:“而且,焦大哥借的比我还多,他借了二十两!” “......“ 孔吕氏张开嘴巴,忽然觉得原先还要靠自己遮风避雨的弟弟,一下子就变成了大人的模样,开始玩一些让她心惊胆战,又控制不了的游戏了。 她心下惴惴,原先是不愿意小狗子去当兵的,但银子借也借了,送也送了,她不敢再多说什么,怕惹得对方生气。 吕志国喝着水,忽然见到桌子上的那个钱袋子。 正是徐长贵留下来的。 他走过去,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传来明显是铜钱而不是银子碰撞的声音。 吕志国心中不屑,他去府城见过大世面,办了件大事,心理上已经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徐瘸子就用这么几串铜板,就......就能如此作践人,他为自己的姐姐感到不值。 好在,只要等他选上了战兵,有了每月固定一两银子的收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咦。” 晃动间,一枚铜板跳了出来,吕志国捡起来一看,不太真切,又推开窗子,借着外面的光亮仔细观瞧,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姐,这铜钱里头掺了多少铅啊,色泽好差啊!” “我看看。” 孔吕氏刚才光顾着和徐瘸子拉扯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她走过来看了看,见成色确实很差,看着顶多只有五成铜,甚至更低。 孔吕氏将袋子打开,见里面全是这种铜板。 明末社会动荡,虽然说私钱横行,铜板的含铜量急剧下降,早就没有国初规定的“含铜九成”的质量了,但一般私钱想要流通,至少也得有个六七成的样子,像是这种,都快要到假钱的范畴了。 假钱?假钱! 孔吕氏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找出先前看过的那份报纸。 这报纸是前两天刚出,整个施家堡也只有两三份。 韩复受封伯爵,襄樊营升格为襄樊镇之后,这位新晋的武伯爷立刻颁布了一系列的命令。 改《襄樊抄报》为《襄樊公报》,每期雕版印刷,每日逢一、三、九发行,如遇重大情况另有号外。 本埠价三文钱,外埠价五文钱,也就是一碗素面的价格,其实并不贵。 但制约《襄樊公报》在施家堡销量的并不是价格,而是压根就没几个识字的。 除此之外,辖区内一切亭台楼阁,公署私邸,报刊书籍,军民人等一律禁称“襄京”字样,如已有类似牌匾的限期清除。 同样,禁称府尹,县令,一律改称知府,知县。 禁用大顺永昌历,改本年为弘光元年。 撤京兵马司,改设襄阳巡检司。 原顺军丞相牛金星和其子牛?阴谋不法,已经伏诛,府署佐贰官朱梦庚附逆,但念其有自首表现,夺职为民,回家住。 以杨士科暂摄襄阳府事,襄阳县暂不另设知县。 与此同时,武伯韩复向朝廷保举高斗枢为襄郧巡抚,李之纲为兵备道,原郧阳巡抚徐启元与高斗枢调换一下,任提刑按察使,吴焕改任郧阳知府。 又保举王光恩、班志富等为总兵,宋继祖、叶崇训、冯山等或为团练总兵,或为副将,其他像马大利等人,各为参将、游击有差。 与此同时,还公告遍访辖区内唐、襄二藩的后人。 以及要在城中新建伯爵府等等等等。 这些消息和孔吕氏关系不大,她一直往下翻,终于在角落翻到了一条短短的通知,说有鉴于近来辖区内私钱泛滥,受害者颇多,扰乱了正常的市场秩序,严重破坏了社会的公序良俗,因此,襄樊镇中军衙门财金室、金局、 屯事房、民事房、襄阳巡检司以及襄阳府决定,要于近期全面清查境内私钱情况,请持有低劣私钱的百姓,限期到厘金局找换所兑换,请勿藏匿、使用私钱,否则严惩不贷云云。 “小人吕德昌、吕继业见伯爷!” 襄王府遗址上,韩复正在视察新伯爵府的选址。 伯爵府这玩意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官邸,而且还是未来襄樊镇的行政中枢,将会是一系列大型公共建筑的集合体。 很大的一个工程。 这时正是视察间隙,韩伯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叫祥云布号的老少两位东家起来。 “吕掌柜是本藩的老熟人了,与我们襄樊镇做了那么长时间的生意,从来没有出现过短缺瑕疵的情况。继业如今是中军衙门的参随,也是个能做事的。你们父子,都是本藩信得过的人。” 一听这话,吕德昌立马喜笑颜开,千恩万谢。 祥云布号原先只是县学附近一家中等布号而已,但他运气好,韩复进城的第一天,就和他做了生意。往后襄樊营各种的军需被服,都是固定从祥云布号等几家采购的。 吕德昌不仅赚了不少银子,长子继业也得了个韩大人的恩典,做了中军参随,如今吕家已经俨然成了襄阳城中的豪门,好多官宦人家,都上赶着要与他吕德昌结亲联姻。 这次册封典礼,吕德昌以祥云布号的名义送了一千两,又以儿子的名义单独送了五百两。 “吕掌柜也知道,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鞑子肆虐,社稷颓圮,这一时半会是打不完的,咱们襄樊营升格成了襄樊镇,自是要扩军,方能保得一方平安。” 韩复交代了一下背景,又道:“被服军需上,仍是有很大的缺口。吕掌柜,几万人的被服,恐怕你们祥云布号就吃不下了吧?” 吕德昌没听出弦外之音,脑中飞快算计,咬咬牙道:“城中还有十来家织坊,乡下也有好多家,小人回去之后,可以将他们都收购过来,加上鄙号原先就有的织坊,一天能做个两三百套的样子,总不会耽误伯爷的军需。 “过去那种家庭织坊,小型织坊都太过落后了,效率又低,质量也难以保证,而且赚的都是辛苦钱。”韩复淡淡的说道。 “大人的意思是…………” 吕德昌一愣,感觉有点听懂,又没怎么听懂的样子。 “你是去总工坊和铸炮厂参观过的,规模化,集群化,流水线化,才是将来工厂的方向,只有如此这般,才能满足超大规模的军用需求。” “......“ 吕德昌确实去襄樊营生产冷兵器的总工坊,以及生产枪炮的铸炮厂参观过,那种超大规模的工厂面积,以及每人只负责一个步骤的流水化作业,确实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但他一直没觉得这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本藩准备在辖区内建设几座大的纺织厂,一来吸纳流民,二来保证军需。吕掌柜,你们的布号要想生存下去,也要向着这样的方向去进化才是。” 吕德昌感觉天都塌了啊。 实在是没有想到,襄樊镇居然要自办工厂,那这样一来,他们祥云布号怎么办? 他,他礼都送了啊! “放心,本藩并非与民争利,尔等民间布号,仍然有机会成襄樊镇的供应商号。”韩复说出了早就想好的念头:“以后纺织厂分为两种,一种官办官营,作为其他工厂参考之模范,另外一种就是官办民营,这里面,就有你吕掌 柜的机会。” 韩复不知道阿济格还会不还来,但来有来的准备,不来不来的准备。 如果清兵不来,那他将会有一年多乃至更长时间的窗口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好好的经营和建设自己的根据地。 而纺织工业,就是当前技术条件下,最容易上马,最容易出成绩,也是最容易推动上下游一起发展进步的产业。 他马上要去武当山,但在去之前,要先把这个事情给定下来。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53章 铸币权 吕德昌不太理解韩伯爷为何要多此一举,试探着说道:“伯爷可是,可是觉得鄙号所出被服贵了些?呃,价钱方面,都是好商量的。 “好商量?如何好商量?” 韩复竖起食中二指,悠然道:“以本镇一名普通正兵为例,其入伍之时,发给夏秋季军服二套,含外衣、长裤、中衣、帽子等。贵号报价五钱银子,光是这一项,就花掉纹银一两。此外还有行军被褥,作价三钱五分;武装革 带,配铜扣,作价一钱二分;长筒皮制军靴,作价五钱五分;以及硬布包、行缠、棉袜、水壶、餐具等价格有差,总计二两三钱一分五厘。” 韩复上辈子干的就是要钱、花钱、报账,做预算的事情,这时将一个襄樊镇新兵的花费,一项一项,钜细靡遗的全都报了出来,一个铜板都未曾错漏。 “吕掌柜,本藩说的可有错漏地方?” 吕德昌都傻了,没想到韩复这么大个伯爷,居然连这种小账也算得清清楚楚:“伯爷明鉴,这,这已经是成本价了,小人,小人等确实没有从中赚多少银子。襄樊镇亦是我两府一十三县的子弟兵,杀贼保国,小人心中亦是敬 佩得紧。将来开销大了,这个,这个价钱,鄙号亦可以稍稍减免一些。” “减免多少?一钱,两钱,还是说能控制到二两银子以内?” 吕德昌额头见汗,脑中飞快的盘算,单兵标配的装备里,涉及到被服的方面是他们祥云布号可以自产的,皮具方面则是与山上几家匠户合作,他已经装备收购过来了,而水壶,餐具这些,则是他另外找人定做的。 这里面利润有高有低,被服这一块成本受到下游战事的影响,虽然波动比较大,但他手中还有大量的存料,可以把价格压缩一下。 其实,也就是韩伯爷对军需用品有着变态般的要求,不然的话,其实价格没那么高。 他算来算去,为了能够继续保住供应商的地位,继续从军方拿订单,正打算咬牙答应下来。 谁知。 韩复不等他回答,又道:“但本镇若是自建纺织厂以后,价钱可以打到一两二钱!” “什么?!”吕德昌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一套东西下来,他成本价在一两五钱左右,但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仅仅收回成本价,那就是亏钱,这生意是做不下去的。 想要长久经营,控制在二两左右已经是底线了。 谁知道,韩伯爷一开口就是自办工厂能打到一两二钱。 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吕德昌汗流浃背,如?考妣,口中这来那去,根本说不出别的话来。 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正在麻木间,忽见韩伯爷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自己身边,递给了自己一支上好的金顶霞,又给上火了。 吕德昌抽了两口才反应过来,这烟是韩伯爷给的,火也是韩伯爷上的,又慌忙跪地,口称:“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哎呀,吕掌柜,本藩刚才已经说了,我襄樊镇做这个事情,并非是与民争利,这纺织厂,本藩也只是建上几座,为大家打个样。” 韩复伸手将吕德昌扶起来,微笑着又道:“除了一二家官办官营的纺织厂之外,剩下的都是官办民营。吕掌柜是知道的,我襄樊镇还另有几家供应商号,这几家可都是早早就表态要办工厂的。” 吕德昌脑子很乱,但听见这话,还是不免心中焦急,张嘴想要说话,却见韩伯爷摆了摆手。 摆手不是拒绝,而是无需多言! “尽管名额有限,但吕掌柜与本藩毕竟是老交情了,本藩自是要为吕掌柜留出几个的。” 韩复这般说着,忽然严肃起来:“如今本藩在上进,襄樊镇在上进,叶、蔡、周几家商号亦在上进。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跟不上的人就会被淘汰。吕掌柜,你们祥云布号要跟得上时代啊。” 这话说得就比较重了,等于说你不接受官办民营,就会被踢出供应商的行列。 不仅如此,还有开罪韩伯爷的风险。 在如今襄樊镇两府一十三县的地盘上,开罪韩伯爷,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那这官办民营,又是如何做的?” “很简单,就是按照统一的标准,官民合作,把工厂给建起来。工厂建好之后,除了监督、检验等少数几个环节之外,官方的力量退出,工厂交给民间商号运营。只要所产被服符合要求,军方仍是按照市价进行订购,保证运 营商号之利润。” 韩复说着早就规划好的思路:“吕掌柜,这种新式流水化作业的工厂,能容纳数千工人,一年产出数万乃至十万套军服。贵号那种一大堆小作坊的集合体,又如何能比得上这种?祥云布号只要有两三个这样的工厂,你吕德昌 就是江南那些巨富也比不上的豪门!” 数千人的工厂?一年产出数万套军服? 韩伯爷描绘的这套宏伟蓝图,说得吕德昌心中发痒,蠢蠢欲动。 “呃,那敢问伯爷,这工厂既是官民合办,大家各出多少银子?”吕德昌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韩复不急着回答吕德昌的问题,又摸出一支金顶递过去,这次吕德昌是打死也不敢让伯爵给自己上火了。 他也不勉强,意思到了就行。 这才微笑着开出了条件:“此一座大型纺织厂,初步规划占地五十到一百亩,石料、土方、木材、瓦片、水泥......” 立在一边,始终没有说话的吕继业忍不住插口道:“伯爷,水泥是何物?” 韩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还有石灰、沙、涂料、铁钉、玻璃等等。基础的土建,大概是上万两。其他还有一个中大型的水利设施,配套数百台水力纺纱机,以及改良的织布机,这又是一万两。 这些建成之后,还要一万两的启动资金,算下来大概三万两左右。 韩伯爷刚才又是水泥,又是玻璃,又是什么水利设施,听得吕德昌脑壳发昏,但最终作价三万两的话其实还行。 大家各自承担一部分,对于吕德昌来说,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 “伯爷,敢问小人要出资几成?”吕德昌问。 韩复望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全部!” “啊?!”吕德昌、吕继业立时瞠目结舌,大叫起来。 “全……………全部?”吕德昌强忍着那种要倒下去的眩晕感:“伯爷不是说,说官办民营么?何以,何以官家分文不出?” “谁说官家分文不出了?这土地就由官家拨给,靠水边的连片的百亩良田,吕掌柜算一算,岂是寻常人家花钱能买到的?还有良好的、安全的生产环境,又岂是花钱能买到的?“ 韩复表情很是严肃:“刚才继业问水泥是何物,这个问题很好。其实不止水泥,像是大型水力纺纱机,改良织机,玻璃,以及流水化作业的标准,大型工厂之规划,都是此时普天之下,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这些技术,价值 何止万万?” 吕德昌人都麻了。 他承认韩伯爷说的有道理,但,但这还是给他一种空手套白狼的感觉。 最为关键的是,他还有着无法克服的现实困难。 “这......大人明鉴,小人祥云布号柜上实在无这许多的银两。” 祥云布号过去一年多,从军中拿了巨量的订单,确实也赚了不少钱。但一万两银子还能掏空家底勉强拿出来,再多一点的,也可以从大户、钱庄手里融资,但三万多两实在拿不出来啊。 “本如何不知贵号的难处?放心,只要吕掌柜与本镇订立合同,本镇将会为贵号提供长期无息借款。” “呃......啊?” 吕掌柜都不知道自己今天第几次发出这样的声音了。 但他确实感觉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只觉得韩伯爷那里一个套路接着一个套路,把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上。 这,这怎么连无息借款都出来了呢? “三万两也能贷?“ “十万两都行!” “还......还是无息?” “一个铜板的利息也不要,并且最低两年。” “这......”吕德昌是真的有点懵:“这天底下哪里还有这样借款的?敢问伯爷,这银子是从哪家钱庄贷的?” “襄樊银行!”韩复吐出这四个字,然后又补充道:“乃是我襄樊镇官办银行,信用由襄樊镇和本藩保证。” “襄,襄樊银行?我襄阳府何时有的这等银行?” 韩复笑了笑:“吕掌柜借了,这银行就有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这合同吕德昌是不得不签,款子也是不得不借了。 借了,那就是彻底绑在了襄樊镇的这辆战车上,可能血本无归,可能车毁人亡,但不借,现在立刻就要下车出局。 看似有的选,其实则无。 一段时间之后,吕德昌签下了襄樊镇第一份官办民营的合同,向着还未正式成立的襄樊银行虚空借款三万两。 带着儿子吕继业,头昏脑胀,失魂落魄的走了。 到了街上的时候,腿软得连马车都上不去。 ------ “少爷,咱们真要借钱给吕德昌办工厂啊?” 石玄清小心收好韩复递过来的合同,纳闷坏了:“可咱们也没有银行啊?难不成,要从公中拿银子借给他?可这样的话,咱们又何必借款,自己不好么?” “石大胖,有长进了啊,都会发问,都会思考了,不错,很好。”韩复神态放松,半真半假的夸了石玄清一句,又道:“吕德昌是虚空借款,咱们自然也是虚空放款。其实没有银子,只是一张一张的票子。” 虚空借款,虚空放款?一张一张的票子? 石玄清顿觉一个头两个大,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韩复现在算是有了名正言顺的自己的基业,那么就要好好的建设与经营。 但扩军要花钱,治理要花钱,建设自己的基业同样更是个花钱没数的无底洞。 抢是不能总去抢的,那些有钱人也不是傻瓜,抢多了自然就会跑,即便不跑,留下来的人整日惶惶不安,社会丧失了活力,反而得不偿失。 他现在稳定的收入来源,就是这两府一十三县的产出。 田赋皇粮、苛捐杂税等等。 这一部分的收入,只能说勉强覆盖整个庞大机构的运行支持,应付军费还有很大的缺口,用来建设实在是不够。 除此之外,韩大人以身作饵,很没有节操的将自己打包卖给了武当山,由此可以接管武当山上的香税,以及山中的流民、屯田。 这是很大一笔的收入,每年稳定都有数万税和粮食。 但他韩大人也是要给......放个假的,也不能无限制的卖啊,整个襄郧地区,就属她清蘅子是个小富婆,卖给她能卖上价钱,其他人还真没这个条件。 李自成没有闺女,就算是有,也不可能嫁给自己; 左良玉听说是有,但没什么用,估计这会儿不是死了,就是在死了的路上; 朱由崧是同样的情况。 剩下的朱聿键、朱以海、朱由榔这些人同样指望不上。 郑家倒是巨富,可郑芝龙马上就要降清了,而且,他现在与郑大木同学兄弟相称,睡人家的姐姐妹妹也不太好吧? 总之,卖身这条收入,韩复觉得,应该是到此为止了。 自己就算浑身是铁,也只能榨出这么点钉子了。 但开藩建衙,有了自己地盘之后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就是辖区内一切的收入,都归自己。 他现在归顺了明廷,理论上夏秋税赋是要交给朝廷的,但朝廷马上都要垮台了,韩复自然不会去交。 所有皇粮,一律截留。 还有原先被朝廷垄断的盐政,现在也通通归韩复所有,这两项就是很大的一笔收入了。 郧阳、襄阳、荆门州都在汉水流域,土地肥沃,这两三年又无大的战事,虽然还达不到万历全盛时的那种景象,但民力毕竟有所复苏。 张维桢计算过,如果将皇粮全部截留的话,这两府一十三县能有三十万石粮食,十万多两银子的固定产出。 盐政专卖,一年也能有个十来万两。 不过,韩复心心念念的搞钱大杀器厘金制度,受限于战乱,汉水断航,始终没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而且辖区内虽然民力复苏,但商业活动还远没有到繁荣的地步,除襄阳城出现了畸形的繁荣之外,其他地方消费堪称萎靡。 这也是韩复要大力屯田,大力发展工业的原因之一,除了吸纳流民,保障军需之外,大量的就业人口会促进全社会各行各业的发展,会促进消费,会带来大量的税收。 而除了截留皇粮、盐政专卖、推行金制度之外,有自己基地的另外一大好处,就是有了铸币权。 这是真正意义上,威力无与伦比的神器。 谁掌握了铸币权,谁就掌握了辖区内的一切财富,一切资源。 这是韩复立刻就要着手推进的一件大事。 以信用为基础的纸质货币,其实早在宋代就有了,国初的时候朝廷也发行过大明宝钞。 不过老朱搞得这个大明宝钞,根本没有所谓的准备金这么一说,也不存在什么超发、滥发的概念,想印就印,想发就发,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而且,发出去的宝钞连自己都不认。 我可以用宝钞发工资来买你的东西,但你想要用宝钞来交税来买我的东西?对不起,这是不可以的哦。 不出意外,宝钞的信用迅速崩坏,到了这会儿,连废纸都不如。 老百姓对宝钞这种东西,那是深恶痛绝,这玩意客观上大大阻碍了中国法定货币的进程。 宝钞信用烂成这个样子,韩复也不敢上来就玩纸币,步子太大是百分之一万会扯到蛋的。 他打算做两手准备。 一是发行铜币、银币,金币这些本身就具有价值的货币,这是襄樊营一切金融政策的基础。 但铜、银货币的价值并不按照本身的含铜、含银量来,而是强行规定价值。 一个铜板价值一文钱,而铜板与银币的兑换比例,则是标准的一千文兑一银元。 以行政手段强行统一明末混乱到极点的铜银兑换比例。 铜钱和银元站稳脚跟之后,就开始发行银元兑换券,粮食兑换券。 对,不叫钱,也不叫银票,更不叫宝钞,就叫兑换券。 届时襄樊银行以百分之百的准备金发行银元兑换券,辖区内的所有找换所每日都以固定的挂牌价收回,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持兑换券到找换所兑换出足额的银元。 不限人数,不限次数,不限时间,不限金额。 你来我就给你换。 即使这样都没有人用也不要紧,因为韩伯爷马上就要用兑换券来发月饷了。 可以想见,刚刚拿到兑换券的人,一定会迫不及待的去换成现银。 但没关系,随便你换。 一旦随时随地不限量的可以兑换,大家的紧迫性就没那么足了,兑换券的方便性就体现了出来。 而且,韩复搞的这个官办民营的工厂,要找几家大户来办,没有钱不要紧,免费借款给你。 借的,当然还是兑换券。 韩老板不仅让这些大户出钱出力建工厂,还能保障军需、验证新技术、发展工业,还顺道推广了兑换券,一鱼都不知道多少吃了,赢麻了属于是。 有了信用,有了使用场景,铜板、银元和兑换券就能够真正的流通起来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要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打击辖区内流通的假钱。 标准就是,除襄樊银行发行的铜、银币之外,不存在所谓的私钱,全是假钱!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54章 韩复在襄王府遗址转了一圈,选中了一块占地相当可观的地皮。 他想要建的并不是单纯的住宅,也不是那种一层套一层,一进又一进的衙门大院。 而是更加强调功能性,带着点设计感,运用先进技术的一系列大型公共建筑的集合体。 像是他刚才和吕德昌提到的水泥、玻璃等技术,就要运用其中。 钢筋混凝土是现代技术,但水泥不是。 这玩意在古罗马时代就有应用了,当然他们利用的是天然的火山灰形成的凝灰岩。 襄阳府没有这个东西,但用石灰石、黏土、铁矿石就能烧成硅酸盐水泥。 比例韩复不知道,但可以慢慢试。 实验、对比、总结是打开科学的大门。 玻璃同样如此。 而且,水泥这玩意只能自用,但通透的玻璃可是能够出口创汇的。 除了建筑原料的革新升级,新伯爵府韩复打算在保持中式风格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兴建几栋高层建筑。 包括以后襄樊镇的建筑,都尽可能盖楼。 大量新建楼房,不仅是面子工程和看着好看,还会成为推动领地内所有技术革新、产业升级和社会变革的火车头。 古代的生产力是一个很玄学的问题,崇祯富有四海,有着九州万方的基业,但能调动的资源却极其有限,远远不如只有百万人口的后金。 而南明小朝廷,即便是到了永历那会,也有着数省地盘,按理来说,编练出数万直属于朝廷精兵的资源还是有的。 但也始终做不到。 相反,孙可望却能够以云南一省之地疯狂爆兵,一度打得西南局势崩坏,掀起了反清的高潮。 关键就在于资源整合的能力。 抛开孙可望人品不谈,这老哥确实是此中高手。 至于说后来大好的局面被葬送,孙可望固然是直接责任人,但说实话,张献忠的这几个义子,都有着致命的缺陷,很可惜。 韩复估计,襄樊镇短时间内,地盘都会局限在汉水中上游这一块。 要扩张的话,他多半会选择由兴安州入蜀,去抢张献忠死后的大西地盘。 河南、湖南、武昌、江西等地,除非已经有了相当的实力,否则他是不会去的。 这些地方,尤其是湖南、武昌、江西等地,是明清双方交战的主战场。 他韩复苟在襄樊装死的话,可能清廷一时半会还不稀得搭理他,派一个吴三桂盯着就行了,但若是跑到这些地方去揽风雨,那就要成众矢之的了。 地盘有限,那么就要在整合资源上下功夫。 襄樊虽小,但条件可比苦寒之地辽东强多了。 老奴和皇太极用土法都能练出天下无敌的强兵,我韩伯爷两世为人,凭什么不能? 先给我大清来点小小的产业升级的震撼。 建筑工艺的提升,首先就会带来冶金、建材、机械制造、玻璃与化工产业的提升,是可以直接体现到生产力上的。 不过这事得慢慢来,现在襄樊镇的包工头子魏大生,哪里见识过自家大人说的那种富丽堂皇,高大宏伟的建筑啊? 博尔热斯倒是知道,但这小子韩复都怀疑他是不是有恋物癖,只对大口径火炮充满热情,其他的兴趣缺缺。 韩老板兴建伯爵府的宏伟构想,只能慢慢来。 先把水泥厂和玻璃厂搞出来再说,这两项工厂,毫无意外,还是官办民营,空手套白狼。 “一切的一切,还是得搞钱啊。” 韩复点了支香烟,抽了两口,拍着石玄清的大肚皮感慨道:“石大胖,你说你这肚子里面装的,咋就不是钱呢?” ...... “伯爷,咱要不先慢慢来,缓着点?” 中军衙门的签押房内,韩复坐在一张宽大书案的里面,对面是一溜酸枝木座椅,并排坐着丁树皮、张维桢、王宗周和陈孝廉等人。 刚才说话的就是丁树皮。 “怎么缓着点?“ “伯爷,这几日咱一直在算,一个冷兵器的战兵,譬如说长枪手和刀手,入伍之时配发长枪一杆,作价八钱银子,刀手贵些,作价一两五钱;又配发棉甲、铁盔、军服等,再先发给两月月饷作为安家费,如此一来,单兵 招募之成本,就近十两了。火枪兵价格更高,单兵成本差不多是十七两。” 丁树皮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愁眉苦脸的:“按照大人的规划,扩军三万人的话,光此一项,一次性的花费就是三十八万四千多两银子啊。咱们襄樊营,啊不,襄樊镇的这个,这个白银储备,几乎一下子就要用光了。” 张维桢坐在旁边,他其实也是反对步子迈得这么大的,但此时有丁树皮顶在前面,他就笑眯眯的不说话。 这老小子是参事室总参事,伴随着襄樊营的升格,他的地位空前高涨,像是什么杨士科,早已是过眼烟云,连李之纲都不在话下! “你继续说。”韩复研究着手里的银票,没抬头。 “卑职的意思是,可以先扩军一万人,六成是长枪和刀手,四成是火枪手,如此只需要十来万两银子便可。”丁树皮道。 “嗯。”韩复还是低着头,随口应了一声。 就当丁树皮以为大人同意的时候,却听韩复忽地大叫一声:“是了,就是这里了,叫本藩一通好处!” 这一声叫,把丁树皮、张维桢和王宗周等人全都吓了一跳。 韩复不理会这帮人诧异的眼神,很是兴奋的将那张银票举起来,递到众人面前,指着其中一处花纹:“看到没有,就是这里,印章中的几个圆点和断裂组成的花纹,平常看了根本不会注意,但实际上,这是银票在制作时候, 就留下的暗号。而这样的暗号,在银票上还有好几处,任你多么高的仿制手段,如果没有注意到这些暗号,那票子再真也是假的。” 众人凑过来一看,见果然如此。 这花纹又隐蔽,又巧妙的被设计在了印章当中,别说一般人了,二般人也不会注意啊。 但,韩大人,咱们现在不是在讨论军费开支的问题么? 韩复如同炫耀宝贝一般,把那张银票给众人传阅了一遍,又美滋滋的收回到了抽屉当中,这才重新抬起头,见到丁树皮满脸便秘的表情。 “哦,丁总管,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 “算了,其他事情先放在一边,你先看看这个。”韩复重新拉开抽屉,取出厚厚一沓文书,一股脑的全都推了过去。 丁树皮一看,顿觉天旋地转。 他替韩伯爷管着账,知道如今襄樊镇开销有多大,尽管目前来看,财政还能勉强维持,但想要扩军的话,银子已经远远不够了。 他最近算账算得是愁得不行,从樊城回来以后,就一次也没去过眠月楼,说出去谁敢信? 可在资金缺口如此大的情况下,咱们这位武伯爷,居然还要大搞建设,大办工厂。 几千人的纺织厂啊,一建就是好几座。 这还不算完,还有水泥厂、玻璃厂、建材厂等等,哪一样都是在烧钱,疯狂的烧钱。 看着就肝疼。 韩伯爷胃口太大了,他不住啊。 缓了好半天,才忍不住道:“伯爷,这光是一座纺织厂就得三万两,像是其他水泥厂、玻璃厂、建材厂又得数万两不等,咱们,咱们如今实在没有这许多银子啊。” 张维桢、陈孝廉等人也都是第一次听说韩伯爷要大建工厂,这时齐齐侧目。 心里同一个念头,全都有点理解隋炀帝杨广是怎么把家底殷实的大王朝给造的二世而亡了。 “我说同志们,不要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本藩,本藩岂是那等不会算账,好大喜功之人?” 韩复敲了敲桌子:“这个纺织厂,是必须要建的,建好之后可以保障我们的军需,提高我们的战斗力,还可以吸纳流民。其他几个工厂,都有着类似的功能。咱们襄郧一带流民本来就多,这次樊城之战后,缴获了一批,又自 发的从各地涌来一批。这么多人,哪有那么多的地给他们种?没有事情干,自然也没有吃的,到时候,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可是,伯爷,咱们现在确实没银子了啊。”丁树皮愁眉苦脸的:“除非您老人家先别扩军了。” “军队是要扩滴,工厂也是要建滴,至于说银子嘛,这事本藩岂会想不到?这几座工厂,都是采取官办民营的模式,由民间出资,咱们来建设和设定标准。其中最大的一座纺织厂,我已经与吕德昌说好了,他全资出款,三万 两!” “啊?!”丁树皮、张维桢和陈孝廉同时惊呼出声,表情极为诧异。 好家伙,军需生意这么赚钱的么?吕德昌那个小小布号,这才一年多,都已经到了掏三万银子而不眨眼的地步了么? 他们看不懂,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王宗周知道内情,坐在一旁不吭声。 “伯爷,祥云布号与我襄樊镇的生意,都是卑职经手的,此人满打满算不会有超过一万二千两的利润,如何能够出得起这许多钱?” “很简单,借的。” “借的?”丁树皮更惊讶了:“找谁借的?三万两银子的借款可不是小数目,一年光利息就要不少钱呢。” “本藩借给他的,更准确地说,是襄樊银行借给他的,三万两银子的长期借款,一厘银子的利息都不要。” 短短的一句话,却有着丁树皮根本消化不了的巨大信息量。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但说出口的却是:“咱们什么时候有的襄樊银行?” “吕德昌借了就有了。”韩复说话的同时,指了指王宗周:“王宗周是财金室的主事,银行的事情就由他来牵头,初始资金嘛……………” 说到此处,韩复意味深长的望了望在座的众人,笑道:“就是各位前几天送给本藩的贺礼。” 一听这话,众人立刻心下惴惴,才明白今天叫他们过来,不仅仅是谈事情,更是一种敲打。 前几天送贺礼的事情,他们其实自己也知道,好像有点太夸张了。 但这种事情,一旦起了头,就不可能停下来的。 别人送了,你难道能不送? 别人要送一百两,你难道能说让人家少送一点? 不可能的。 只能有样学样,往高了对标。 襄樊镇、中军衙门,如今是一个庞大的官僚集合体,想要运转起来,自然免不了金钱的润滑。 在这一块,韩复向来抓得不是很严。 但集体送贺礼,送得还是明显远超正常收入的贺礼,等于说就是把灰色收入摆到明面上了。 宴会过后,大家都有点紧张,害怕被追究,但几天下来,韩伯爷也没提这事,都以为这事黑不提不提的就这么过去了。 谁成想,冷不丁的,在谁也没有防备的时候忽然提起。 众人吓得都有点脸色发白。 好在,韩复没有拉清单的意思,也没有将他们扭送到司法机关,只是敲打了一下。 告诉他们,这事本藩记着呢。 这次册封典礼,襄樊营系统送了两万多两,中军衙门的其他部门如厘金局、商事房、屯事房、总烟行、总皂行、青云楼、铸炮厂、造船厂、水营等等凑吧凑吧,送了一万两。 其他的府、州、县系统,以及各地的大户,送了三万两有奇。 加起来有个六七万的样子。 韩复想着公中再出一部分,凑个整,以十万两白银作为准备金,等到时候兑换券弄好了,他会先给这些送礼之人,按照一定的比例,赠送兑换券。 兑换券可以随意使用,可以从襄樊镇系统里买东西,但在一定期限内,不得兑换成银币。 对于老百姓和商人,韩复为了建立信用,主打一个随时随地不限额的兑换,但对于自己人,就别去参与挤兑了。 反正咱不是朱洪武,不会干自己发出去的宝钞,自己都不认的事情,你就拿着当钱用呗。 这样一来,兑换券就可以慢慢的流通,也就具备了货币的属性了。 尽管襄樊镇作为一个庞大的官僚集体,已经不可避免的染上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襄樊镇毕竟成立时间不长,整个团队依然充满了草创期蓬勃向上的力量。 行政效率相当的高。 韩伯爷的决定一旦做出,就成为整个两府一十三县的集体意志。 四月二十一日,中军衙门文发布命令: 增设戎务司,统管全镇军事系统的日常性事务,下设军械局、军需处、军法处、参谋处; 总务长悬而不设。 原总工坊、铸炮厂、造船厂等划归务司管辖; 改掘子营千总哨队为工兵营,坐营把总李铁头,内设三到五个工兵哨队。 新设工商总管处,内设工务所、商贸所、产业所,负责本镇一切生产、贸易、后勤事务; 原工事房、商事房、总烟行、总皂行、青云楼等划归工商总管处管辖; 以丁树皮为总管。 改民事房为民政房,屯事房为屯垦房,这两个房头除了襄樊镇内部事务之外,还需向各府、州、县派员驻守、协调。 新设审计司,审计司独立于中军衙门之外,直接对韩复本人负责。 同时,筹建官办银行和铸币厂。 樊城之战后,尤其是他重奉明廷正朔,受封伯爵之后,为了适应顺、明两大朝廷轰然倒塌,抗清事业开始“去中心化”的新局面,为了满足接下来任务的需要,韩复肯定要对军政两大系统进行改革的。 军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关系重大,涉及到的人、利益很多,还要考虑平衡的问题。 没错,襄樊营早就有山头的问题了。 最初的山头,是根据入伍的时间、梯次自然而然形成的。 比如说桃叶渡的那帮人是一伙,桃叶渡后入伍的是一伙,进城以后招募的人又是一伙。 这些人入伍时间相近,长时间共事,又有着共同战斗的经历,很容易的就会形成团伙。 但随着襄樊营越来越庞大,许多小的山头,也逐渐的在吸收合并和分裂。 目前形成比较大的几个山头,首先还是以桃叶渡旧人为核心的那一伙,他们是襄樊营的基础,是最核心的一股力量。 原先这些老三队出来的人,以宋继祖为主,宋继祖去了西营之后“群龙无首”,马大利、陈大郎、蔡仲、魏大胡子这些“年轻一代”冒了出来。 这些人内部虽然也有小山头,但大体上利益是一致的。 而这一年来,投奔、招抚、收编过来的土匪、寨兵、降兵、团练等等人马,这些人很难融入到马大利、陈大郎他们当中去。 这些人因为相同的处境,又基本上都被安置在了义勇营,因此,自然就形成了一股力量。 原先吴老七纠集一班人,比较跳,他们虽然被韩复给清理了,但这个山头依然在。 樊城之战后,襄樊营大获全胜,收编了数千降兵降将,其中不乏班志富、许尔显、金玉奎这样的中高级将领,这使得襄樊营这座大山上,立刻又隆起了一座相当突出的山峰。 除此之外,像是掘子营、火器营、骑兵营、弓兵哨队、水营这些专业性比较强的营头,内部也自成气候。 包括新勇营同样如此。 如今襄樊营里大量的中低级军官都是从新勇营出来的,他们编入正兵之后,虽然就和新勇营脱离了关系,但始终与“老长官”叶崇训保持联系,对其相当尊重。 这一座又一座的山头,虽然都向自己宣誓效忠,都愿意为自己卖命,但饭毕竟还是要分锅吃的嘛。 韩复原先是毫不掩饰,摆在明面上的偏重偏爱嫡系兵马,可如今他是“襄郧共主”,就不能这么干了。 那等于是人为的制造差异,主动将襄樊镇系统中占很大比例的一部分人推向别的地方。 不离心离德才怪。 而且,郧阳之战中很多部队都打光了,还要重建,如果只用新兵来补充的话,这些部队的战力必然下降,大家难免也有意见。 这就又涉及从其他部队抽调人马的问题。 总之,对于军队的调整,韩复显得非常慎重。 但行政系统就简单多了,说啥那点,这帮人全是自己的家臣啊,可以随便折腾。 他对原先的中军衙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组。 最大的变化,就是增设了戎务司。 原先军队与中军衙门的关系,比较暧昧,模糊不清,谁也说不清双方之间具体是个什么关系。 而且中军衙门里,也没有专门处理军队事务的部门。 这次增设戎务司,就是干这个事情的。 韩复虽然总览全局,士农工商军,东西南北中,哥们领导一切。 但军政两大系统还是要逐渐分开,划分清楚的。 他不打算弄一个类似“首辅”的最高行政官,更不会设立“总司令”,韩复集团不需要二号人物。 三号也不需要。 但军队里一般性的日常事务,得有个人专职来做。韩复现在事情太多了,不可能什么都管的。 谁来做这个总务长,他倾向是宋继祖。 但宋继祖来了,是个什么样的级别呢,而他走了,又让谁接替西营的把总呢? 韩复暂时还没想好。 很头疼。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55章 覆亡 就在杨文骢、张文富、郑成功等人奉诏来襄的同时,左良玉起兵反叛,到九江时,派兵入城,强逼江督袁继咸一同去南京“清君侧”。 随后又纵兵放火,屠戮甚重,史称浔阳之变。 袁继咸是襄樊镇的老朋友,过去一年,韩复写了不下十封信给他,让他留意左良玉的动向。 可袁继咸职责所在,能做的并不多。 左兵入城之时,袁继绝望中想要自杀,但被部下所救起,强掳到左良玉的座舟当中,又欲投江自尽,亦被救起。 左良玉本来就百病缠身,起兵也是迫不得已,他见九江惨状,又见袁继成如此,心中同样有所愧疚。 很快,就死了。 左良玉一死,左军群龙无首,众将本能的簇拥着左梦庚继续东下,但被黄得功所阻,进退失据。 而在左军身后,李自成的大顺军先占据武昌,复为尾随而来的阿济格部所败,被迫又向下游转进。 在九江附近,被清军攻破老营,侯刘宗敏、军师宋献策、明朝降将左光先,还有李自成的两个叔父被杀。 大顺军的家眷,以及起兵以来的所有积累全都被清军所夺。 到这个时候,大顺朝廷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了。 大顺军在邓州、钟祥、承天、武昌、九江等地交战十余次,无一胜绩,老营又被清军攻破,一众将领不止损兵折将,连家人和财产也没有了,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且这个时候传来多铎领兵攻略南直隶的消息,大顺军本来掌握的上万艘船只也被清军所获,客观条件已经不允许李自成继续执行原先直驱南京的战略了。 大顺军又一次处在了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 没办法,最终只能掉头去往江西、湖南,再作计较。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将是大顺永昌天子的末路。 在四五月间,整个长江中游的形势就是阿济格撵着李自成,李自成撵着左良玉,而左良玉死了也不得安生,被黄得功堵着根本过不去。 整个大江上下,乱成一锅粥了。 只有韩伯爷在襄阳瑟瑟发抖,岁月静好。 而在北面,豫亲王多铎所部大军,由归德、泗州侵入,直驱扬州、南京;固山额真准塔领兵从山东沿运河南下,攻取徐州、宿迁、淮安、南通州等地。 驻守在江北的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和刘泽清四镇,没有一人能够稍稍阻挡清兵前进的步伐。 在清、左几路兵马进逼的情况下,史可法惊慌失措,已经完全应付不了这样的局面了。 往往上午下令派兵马去浦口剿匪,应付左良玉,但到中午就开始变卦,而到了晚上,又下令速速到北边来抵抗清兵。 他的命令,已经完全不具备任何可执行性了。 况且,他所节制的江北诸镇,早已望风而降,摇身一变成了我大清的兵马。 史可法无可奈何,只得仓皇南奔。 四月十七日,也就是韩复受封伯爵的当天,清兵进抵扬州城外扎营。 史阁部尽管在能力上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其名望受到了明清两方的尊重。 多铎就很重视,顿兵城下后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接连派使者招降,毫无意外地被严词拒绝。 四月二十一日,甘肃镇总兵李凤统兵四千入城,但他们却不是来守城的,而是想要劫持史可法投降的。 史可法明确表示,要死在扬州,但其他人何去何从,他不管,听其自便。 于是,李凤等人又堂而皇之的开城投降去了,作为阁部督师,史可法无动于衷,听之任之。 总兵刘肇基建议清兵初到,立足未稳,咱们出城一战,多少能予敌以杀伤。即便不能,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史可法拒绝。 刘肇基又说城外树林茂密,不便防守,要砍伐殆尽,史可法不同意,理由是此乃兴化某官宦的祖茔,树木阴翳,不忍伐之也。 可以说,退守扬州时的史可法,已经处于完全崩溃,坐等死亡到来的状态了。 他可能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地预想过了,自己忠贞不屈,英勇就义的画面了。 刘肇基等扬州守将是宁愿犯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而史可法却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 他心态崩了,选择了彻底放弃,自打进入扬州城开始,就明确地表示,此地乃吾身死之所。 四月二十四日入夜,清兵以红夷大炮猛烈攻城,轰塌城墙,二十五日扬州城告破,总兵刘肇基战死,知府任民育、何刚等殉国。 史可法被俘之后,当面拒绝多铎的招降,也壮烈牺牲。 随即,多铎以扬州不听招降为由,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屠城。 屠城从二十五日开始,持续到五月初一,除少数提前出城以及藏匿隐蔽者之外,几乎全部惨遭屠戮。 “扬州烟爨四十八万户,至是遂空。 这便是骇人听闻,不容被历史抹杀的扬州十日。 扬州是大运河上非常重要的商业城市,是两淮盐运的中心,不仅汇聚天下财富,更是江东文脉所在。 但经过这短短的十余日,便被彻底的摧毁,往后数百年里,再也没有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但颇为黑色幽默的是,直到两百多年后,《扬州十日记》从日本重新传回中国,许多中国人才第一次知道,清兵入关时犯下的累累罪行。 许多新军将领,就是读了此书之后,才下定决心要推翻清朝的。 说回史可法,史阁部在守城上的种种错误,这时已经不忍再苛责了,他是很有气节的民族英雄,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决心以死明志,证明自己的忠诚。 除此之外,从决议拥立谁做新皇帝的严重失策开始,这一年多来,作为整个南明政权威望最为崇高的大臣,作为江北诸军的督师,史可法本应该有更大的作为,本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他除了临阵一死了之外,其他几乎全错,实在没多少值得称道的地方。 后世苏联解体之后,有人评价戈尔巴乔夫说,这是个将权力丢在地上让疯子去捡的懦夫。 史可法不能说是懦夫,但确实从来没有真正的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就在局势危如累卵,几路大兵压境之时,江左君臣依旧为“大悲”“北来太子”和“童妃”这三大案闹得昏天暗地,不可开交。 所谓的大悲案,简单来说,就是有一个叫大悲的和尚,谎称是亲王,先说崇祯在时,封他为齐王,他不要,后来又改封他为吴王。 这是明显的胡说八道,稍有常识的人都能识破。 但最为吊诡的是,大悲和尚在受审的时候,居然说出“潞王恩施百姓,人人信服,该与他皇帝坐”这样的话。 潞王朱常?,神宗皇帝的侄子。也不知是怎么传出来的,说是素有贤名,当初崇祯自挂东南枝之后,南京诸臣,尤其是东林复社的那一伙人,非常热衷于拥立朱常?的方案。 史可法受到这种论调影响,起初也不同意拥立序更靠前的福王朱由崧,甚至还在写给马士英的信中说福王“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将这个素未谋面的小福王臭骂了一通。 结果,马士英转头就联合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和守备太监韩赞周,宣布拥立朱由崧。 立刻使史可法陷入到了极大的被动当中,无言以对,无颜自立。 定策之功,就此落到了马士英和勋镇们的手中。 史可法的政治能力可见一斑。 尽管福王登基,但东林复社一系,始终对这位新皇上充满了攻击性。 这个所谓的大悲和尚,就是这帮人整出来的大活。 北来太子案和童妃案同样如此,都是在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用来攻击和动摇朱由崧即位的合法性。 五月初五日,南都奉天门内,一众大佬、阁臣填塞其间,站得满满当当。 这时史可法遇难,扬州失陷的消息已经传来,不用看地图也都知道,扬州距此只有咫尺之遥了。 两百多年前,上一个打入南京的王爷,就是沿着这条路线进攻的。 局势如此,几乎人人脸上都有忧色。 “陛下,陛下,如今之计,惟有大江可以凭依。鞑子生长于苦寒之地,善弓马骑射而不善操舟,有虏伯郑鸿逵率水师游弋江上,想必鞑子只能望而兴叹,徒呼奈何!”兵部尚书阮大铖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但没办法,现在这个局面,只能寄希望于长江天险。 郑鸿逵是大海盗郑芝龙的弟弟,当年那都是叱咤东洋的风云人物,而清兵呢,是从辽东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再怎么说,也不是轻易就能渡过长江来的吧? 马士英也站了出来,慷慨陈词:“陛下,如今左军势重,日夜攻击江防,臣请速调兵马赴援!” “不可!”刑部侍郎姚思孝道:“左军前为靖国公所阻,后又有闯逆追击,覆亡就在转瞬之间,此事可稍缓。但北兵侵略如火,情势危急,臣伏乞陛下,以御北为重,勿征调江北兵马。” 姚思孝这么一说,御史乔可聘、成友谦全都出言赞同。 就连朱由崧也频频点头。 朱由崧虽然昏聩,但他耳根子软,性格懦弱,是个听劝的啊,如果能有个诸葛亮那样总揽大局的有力之人,他也是能够安安心心当一个废物的。 但马士英立马就跳了起来,指着姚思孝等人喝道:“尔辈东林小儿,说是借口防备北兵,实则打的什么主意,我岂能不知!不过是想要放左兵到南都来清君侧!房兵若至,朝廷犹可纳款议和,但左贼一到,尔辈高官,我等君 臣,惟死而已!” 说到这里,马士英又向着朱由崧大声道:“陛下,臣宁愿葬身房寇之手,亦不愿死在左贼锋镝之中!” 朱由崧被吓了一跳,唯唯诺诺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一来,其他人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而且局势如此,好像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谁都知道,弘光朝廷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就要倒台了,大家在这里争来争去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众人就像是戏台上的演员,早已知道了戏剧的结局,这时只不过是机械的、毫无灵性的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罢了。 奉天门内外,陷入难言的沉默中。 大厦将倾,亡国在即的气息,扑面而来。 忽地,那刑部侍郎姚思孝又道:“陛下,臣闻听武伯麾下有强兵数万,最为骁勇,三四月间,房兵过境襄阳之时,阿济格先后令吴三桂、尚可喜率部攻打,都为武伯所败。吴三桂仓皇逃窜,仅以身免,尚可喜则为襄樊镇 所俘,此事刊载报章之上,已为天下所知!此乃天资陛下之强藩也!皇上何不速速明发旨意,殊恩重用,加封其为侯爵,命其从速赴京勤王!” “还有此事?!”朱由崧又惊又喜。 靖武伯就是韩复,此人在襄阳那边很能打仗,这是他多次听说过的。 而且韩复能打的评价,是多个渠道,不同阵营之人众口一词的。 相当可信。 正因如此,他前些日子才会册封对方为伯爵,没想到,此人居然在襄阳又打了一场大胜仗,还打跑了吴三桂,俘虏了尚可喜。 这与此时此刻,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左良玉这朝廷五大藩镇的表现对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姚思孝当即从袖中取出报纸一封,进呈御前。 朱由崧接过来,只见题头上写着《襄樊公报》四个字,字迹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手笔。 下面就有相关报道。 半文半白,还带着标点符号,读起来毫不费力。 朱由崧一口气看完,又惊又喜。他嘴角勾勒,眼睛放光,高兴地就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 襄樊镇所取得的胜利过于离谱,以至于让朱由崧都不敢怀疑是假的。 “朕竟有此强藩,朕竟有此强藩,朕竟有此强藩......” 他一连说了三遍,在龙椅前面走来走去,直搓小手手。 马士英消息比朱由崧灵通一些,多少听了点樊城之战的传闻,主要是如今长江上乱成一锅粥,四五路兵马堵在那,驿递断绝,他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 这时接过报纸,看完也惊呆了。 忽然觉得派妹夫杨文骢去招揽韩复是大大的失策,如此强悍到不讲理之人,应该自己亲自去啊! “只是……………”朱由崧搓完了小手手,有些犹豫:“只是朕刚册封此人为伯爵,不过一二月而已,如今使者尚未回归,便又加官进爵,是不是不太妥当?” “陛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姚思孝急得大叫:“黄得功不过是稍稍阻碍了左军兵马东进而已,陛下就特旨加恩,加左柱国、靖国公,如今武伯可是连败房兵,超拔为侯爵,又有何不可!” 朱由崧一听确实有道理啊,但他不急着说话,本地的望向马士英。 马士英难得的也没有反对,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 见首辅不反对,朱由崧就更觉得有道理了。 武伯连鞑子兵马都能打败,那么左逆、闯贼这些人就更不在话下了,让他起兵勤王,说不定就能打穿大江,解除朝廷西翼的威胁。 而扬子江这一段,有郑鸿逵守着,北兵估计一时半会也渡不过来。 如此一来,这草台班子居然还能维持下去! 朱由崧搓着小手,陷入了幻想时间。 越想越激动,越激动越想,难道朕真有宋高宗的气运?! 正在他浮想联翩间,忽地外面有个太监狂奔而来: “报,鞑子过江了,鞑子过江了,郑鸿逵败了,鞑子过江了......” 第256章 导师 在清兵攻陷扬州,进抵长江北岸的期间,驻防江北的南明朝廷兵马,毫无斗志,争先向多铎、准塔等人投降。 高杰死后其部由提督李本深率领,在清军到来以后,世子高元照、提督李本深、总兵李成栋先后投降。 刘良佐不甘落于人后,也率部投降。 刘泽清稍微有节操一点,清军南下以后,他将所辖的淮阳十四州县的土地、人民、兵马,钱粮等事全部交给手下代理,自己带着小姨子跑了。 一股脑跑到了海上。 但不久之后,在清兵的招抚之下,也亲赴淮安投降。 整个过程中,南明官军投诚者,有总兵二十三员,副将四十七员,马步兵二十三万八千三百名。 其中不乏李成这样,投降之后就猛如虎的将领。 这些人极大的增强了清军的实力,成为日后清廷攻略南明的主力军。 事实证明,他们并非全是乌合之众,也不是战力全无。 只要经略得当,用得好了,是能够发挥出战斗力的。 可惜,江左君臣,尤其是史可法这个督师阁部,在江北经营了一年,耗费无数财力、物力、人力之后,却一无所得。 可惜,可叹! 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左良玉这南明五大藩镇,除了黄得功和左良玉还在长江上相爱相杀以外,全部投降。 不久之后,朱由崧仓皇出逃,跑去投奔黄得功,黄得功战死,部下田雄、马得功等也投降了。 而群龙无首,被堵在长江上进退失据的左良玉部,同样也会在不久之后,投降清廷。 到那个时候,弘光朝廷五大藩镇尽灭,几乎全部成为了清廷继续平定天下的生力军。 ......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南京的紫禁城里愁云惨淡,满是末日来临的气息。 而北京的紫禁城,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过去一年里,清军在多条战线上所取得的成功,让满洲的军事贵族们,自己都感到惊讶。 顺治刚登基那会儿,多尔衮还给李自成等农民军将领写信,说大家一起努力,灭了明朝,平分天下。 去年开春,多尔衮领兵离开沈阳的时候,还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关内发生了什么。 结果走到半路,忽然遇到了吴三桂的使者,说愿意引他们入关! 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到了北京之后,多尔衮自己都说,得寸则寸,得尺则尺,根本不敢想能够取得天下。 并且京畿一带人民的激烈反抗,把他给吓坏了,连忙宣布取消发令,说那些?发的大臣都自愿的,我们朝廷从来没有发过这方面的通知。 大家愿意剃就剃,不愿意就拉倒。 但这才短短一年,李自成、朱由崧就相继倒台,大清居然真的要一统天下了。 局势变化之快,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这江山,就跟白送的一样。 当然了,人与人的悲欢不尽相同,年仅八岁的福临同学只觉得他们吵闹。 小皇帝现在的监护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亲妈大玉儿,另外一个就是叔父多尔衮。 这两人刚才一起过来了一趟,照例又劈头盖脸的将他训斥了一番。 这年头也没啥儿童心理学这么一说,普遍的都认为管教孩子越严厉越好。 第一不能给好脸色,看到就要挑毛病,不行就打,再不行就饿着,主打的就是一个打击式教育。 多尔衮也不知道是公报私仇,还是怎么着,反正历史上记载,此人在管教小福临上,异常的严厉。 犯了和张居正相同的错误。 想想看,福临打小就死了爹,之后就没过过安生的日子,好不容易适应过来了,又被接到北京,丢进了深宫大院里面。 整日面对一个凶神恶煞,强势无比的叔叔,心理不出毛病才怪。 不过好在,他身边有个太监,会变着法的哄他开心。 这时,那个太监又取出了一幅西洋传教士画的混一图。 福临虽然只是个八岁小儿,但从小耳濡目染之下,对地图,对军国大事,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拖着根小辫子,撅着屁股趴在巨大的地图上,口中还念叨呢: “襄……………阳,襄阳,找到了,襄阳在这里,吴大伴,襄阳在这里!”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太监吴良辅,立刻弯腰谄媚笑道:“是了,就是这里了,万岁爷聪明睿智,果然一找就能找到。” 福临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这种不同于打击式教育的谄媚式教育,让他很受用。 “吴大伴。”福临盯着地图上代表襄阳的那个方块,疑惑道:“这襄阳城看着只是小小的一块,居然能连败我大两位王爷?” 尽管一开始阿济格耍了个心眼,没有第一时间向朝廷报告樊城之战的结果。 但这么大的失败,怎么可能?得住? 河南官员很快就向朝廷作了报告,三边总督孟乔芳闻听此事后,派人到南阳核查,也向朝廷作了报告。 随后,吴三桂自己上书请罪,将战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了被俘的尚可喜身上。 并且还表示,这场小挫是因为时间太紧,准备不充分,友军支援不及时导致的,暗戳戳的表示阿济格也不干净。 阿济格见事情瞒不住,终于在攻克武昌之后,在写给朝廷的奏疏中提到了樊城之战。 各方消息虽然有较大的出入,但可以肯定的是,樊城之战打输了,两位汉王损失惨重,尚可喜兵败被俘,吴三桂仅以身免。 种种因素汇聚之下,共同酿成了清兵入关以来最大的败绩。 可以说,清廷万世基业的大厦已经建成,上面只有两朵乌云。 一个叫张献忠,一个叫韩再兴。 但张献忠苟在四川,反而先和从陕北撤退的大顺军打起来了,远远不如那韩再兴给大清来的这一记左勾拳令人吃痛。 清初太监地位非常低,根本不敢随便妄议政事,否则只要上面觉得你该死,那不需要任何理由和步骤,随便就杀了。 吴良辅很谨慎,他先偷眼观察,见小皇上确实不像钓鱼的样子,又见周围无人,这才小心道:“皇爷,奴才听说,本来吴王和尚王已经攻到樊城里面了,只是后来,汉江上忽然发了大水,吴王和尚王躲避不及,这才败了的。” 樊城之战消息传回京师之后,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于这场战事的经过,由于阿济格的“正史”姗姗来迟,于是自然“野史”横行。 野史不一定保真,但一定够野。 外庭还相对靠谱一些,但是宫中的版本就非常邪门了,说什么的都有。 什么发大水,什么地震,什么水怪,什么陨石等等等等。 吴良辅说的还是相对保守的版本。 总之,是绝对不能承认韩再兴的襄樊营有正面击败满洲大兵的能力。 “四月间也会发大水吗?”小皇帝提出了质疑。 “呃......许是那边山多,汛期来得早。”吴良辅随口胡诌了一句,又道:“皇爷,奴才听说那韩复原先只是个土贼,生得有两百来斤,最为贪吃好色,肚子上都能点灯!比三国里的董卓还要董卓!此贼就算侥幸胜了一场,等八王 收拾了闯贼,必定会回过头来打死他的。” 三国演义是满洲军事贵族的科普读物,人手一本。 董卓福临是知道的,这么一说,立马就懂了。 瞬间对那个韩再兴失去了兴趣。 他爬起来,目光落在了书案上的一个木匣子上,这都是他听说樊城之战以后,命人收集来的相关物品。 小皇帝迈着步伐走了过去,打开匣子,立刻闻到阵阵奇香。 里面有香皂、香烟、纸牌等物,还有收集来的襄樊营的兵牌、旗帜、勋章等等。 满满当当,看着跟百宝箱似的。 福临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径直取出一份报纸,翻阅起来。 小皇帝年纪不大,但汉学水平相当高,七岁就能作诗,这时看一份面向普罗大众发行的报纸,自然不在话下。 他扫了一遍头版的时政新闻,跳过第二版,快速翻到第三版,这里都是社会新闻,充满了各种狗血的八卦,有时还会有话本、小说之类的。 可读性非常高。 福临捧着报纸,兴致勃勃,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但是很快,他瞳孔骤然收缩,看到了令他眼前一黑的东西。 “清宫秘史?清宫秘史是什么?”福临口中嘀咕。 旁边的吴良辅,冷汗都下来了。 但他不敢去阻止。 小皇帝虽然小,但毕竟也是皇帝,而且小孩子的脾气来得极快,往往一句话惹恼了,可能就会没了性命。 他战战兢兢,无比后悔今天抢着过来侍奉皇上。 福临继续往下看,说是襄樊营的那个什么宣教队,在编排一出戏剧,说的就是清宫里面发生的事情。 清宫里面能有什么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到目前为止,福临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又纳闷又新奇的看着。 不过马上就不对劲了。 “上寿觞为合卺樽,慈宁宫里烂盈门。’ “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 这四句诗念完,乾清宫东暖阁内,立刻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吴良辅觉得那些针不是掉在地上,而是一根一根的扎在自己的心头啊。 真武大帝在上,这......这是自己能听的么!! 他在那里,不敢有所动作,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这么站着,心中暗自祈祷,皇上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可很快他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砰!” 寂静的东暖阁内,忽地传来一声巨响,那个木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损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吴良辅愕然抬头,见小皇帝脸色阴沉如水,瘦弱的身体因极度愤怒而不停颤抖。 两人眸光一碰,吴良辅立刻跪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该死,你是该死!” 福临将手中的报纸揉作一团,猛地向吴良辅掷去,咬牙切齿,又带着哭腔的大吼道:“你们全都该死!” ...... “阿嚏,阿嚏,阿嚏!!” 学前街附近的眠月楼内,韩复连打了三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心中骂道:“奶奶的,又是哪家的小娘子在想我。” 他编排的《清宫秘史》的戏剧,还有抄的那首《建夷宫词》,都是为了搞内宣的,哪里会知道,居然给年幼的福临同学,造成了一万点的暴击。 正印证了那句话,古今中外最有杀伤力的脏话,永远都是:“我日你娘!” 一句老娘被人睡了,给幼小的福临同学所带来的伤害是不可估量的。 韩复受封为伯爵之后,一直在忙中军衙门改制以及抓生产搞建设的事情。 中军衙门的情况要比军队里简单不少,但也有着十几个科室呢。 尤其像是厘金局,铸炮厂和造船厂,还有管着皂行、烟行、青云楼等生意的商事房,这些都是涉及到大量银钱往来的部门,调整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韩伯爷快刀斩乱麻,事情一旦定下,剩下的就没有商量,只有执行。 在用人方面也是如此。 一句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他武伯爷有最终解释权。 在消化内部问题的同时,他还得想办法处理好外部的关系。 这次樊城之战所取得的成果,同样出乎了韩复的预料,由此带来的大量降将和降人如何安置,也是个大课题。 韩复归顺明廷了,像是本来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的高斗枢、李之纲这些老同志,也要重新出来工作了。 怎么协调,怎么分工,给他们多大的职权,同样也是个问题。 还有工厂的选址、伯爵府的设计、兵员的补充、军械的改进、银行的筹备,以及隔三差五的还要召开襄郧工商界座谈会,忽悠他们办工厂,向银行借款......等等等等,一大堆的事情。 忙晕了都。 搞得韩伯爷到眠月楼来喝花酒的时候,都要带着一堆书办办公。 把杨文骢、张文富和郑成功这哥看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郑成功。 郑大木本来觉得自己算是很敬业,很勤奋,很拼命的了,但与伯爷一比,那真是自叹弗如。 反正他是没试过在青楼里办公。 杨文骢等人本来按照原本的日程安排,宣读完诏书,在襄阳小住几日,收收好处,见见士绅,游山玩水,吃吃喝喝之后,就要回去覆命的。 谁想到局势波谲云诡,恶化的非常快。 现在长江上全都是人,江东消息断绝,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杨文骢他们根本不敢贸然回去。 韩复也有意统战他们,尤其是想要搞好与郑森的关系,不断夸大长江上战事的惨烈情况。 郑大木倒是不怕,但杨文骢被吓住了,他是使团正使,他不上路,郑森也没办法甩开杨文骢自己回去。 几人留在襄阳,除了参观襄樊镇的各种设施,就是逛青楼喝花酒,十几日下来,都对襄樊镇取得的伟大成就感到赞赏。 尤其是郑大木,对韩伯爷短短一年间,就能有此基业,是又羡慕又佩服,两人一个头磕在地上,正式拜了把子。 韩复是兄,郑大木是弟。 这时已是五月初九日,韩复读过相关的资料,知道大概就是五六月间,清军兵不血刃的占领了南京,朱由崧带着内侍跑去投奔黄得功,结果被人绑了投降清军,后来被送到北京杀了。 他记不清具体的日期,但估摸着也就是这个时候。 而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李自成被杀,左梦庚率部请降,清军迎来了仿佛是大结局一般的胜利结算画面。 阿济格如果要杀回来,估计就会在这几个月,这几个月如果无事发生,那么他就有将近一年的窗口期。 到时候,留在南方的,大部分都是投降过去的原南明军队。 对于韩复来说,毫无威胁。 但不管怎么说,韩复都要提前找好退路,而且搞建设也需要大量的丁口、粮食和资金。 他已经打算,过两天就去武当山了。 “大人。” 眠月楼楼上,某个花花绿绿,看起来就很奢靡的包厢内,韩复坐在一张八仙桌后面喝茶,角落里坐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抱着琵琶一边弹,一边咿咿呀呀的唱着。 石玄清和王破胆两个人站在韩伯爷身后,手都放在刀把上,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左右两边的房间是杨文骢、张文富等人的主战场,厮杀声时不时的传来。 韩文走进来,对这个场景已经习惯了。 自家伯爷不能说不近女色,但外面的女人从来不碰,道德水准远远高于韩文见识过的绝大部分人。 这让小韩局长十分佩服。 他与韩伯爷不仅仅是上下级,也不仅仅是效忠与被效忠的关系,而是有意的在学习与模仿自家伯爷,有点将韩复当导师的意思。 这次组织结构调整,军情局彻底脱离镇抚司,独立了出来,他现在的级别暂时定在了坐营把总这一级,俸禄为八阶,月饷七两,并且作为情报人员,还享受特殊的津贴。 韩文非常满意,也很感激大人对自己的栽培。 “韩文来了啊,坐。”韩复放下茶盏,那个拨弄着琵琶的女子停止弹唱,收拾收拾,站起来行个万福出去了。 石玄清和王破胆对视一眼,最终后者去了门口站岗。 韩文把半边屁股搁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家大人的性格,也没有废话,径自说道:“经过这些时日卑职等的走访调查,仅襄阳府境内,就有私钱作坊36家。这些小作坊,有块模板就能开工。一户人家,一日便可私铸铜钱几百 文。” 说话间,他解开随身的硬布包,抓了一把铜钱摊开在桌子上:“他们私铸出来的铜钱,大多含铜不足五成,剩下的全是铅、锡等物。这些铜钱很难单独花出去,大多是真假混用,好坏混用,用来浑水摸鱼。 韩复拈起两枚,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些铜钱含铜量不高,工艺也不到位,放在灯火下都毫无光泽,显得又黑又粗劣,与其说是钱,不如说是手工业垃圾。 “有些规模的中等工坊,现在查明的有九家,这些人工艺较之家庭工坊便高明了许多,用一种叫翻砂法的法子仿制官府的通宝。工坊内,大多有十来个工匠,所铸铜钱含铜量也更高一些。一日产量可达数千乃至上万枚。” 韩文又抓了一把铜钱出来,继续道:“这些铜钱,在城市里还只是与官钱混着用,但在乡下和屯堡里,几乎已经完全取代了官钱。’ 襄郧一带这几年来,先后被张献忠、左良玉、李自成等人糟蹋蹂躏,原有的社会秩序和金融秩序早就崩塌了。 这几位爷不管谁来,干得第一件事就是铸钱,使得襄郧这两府十几个州县私钱泛滥的情况,比其他地方更加严重。 韩复要大搞建设,要办银行,要发行货币,自然就不会再给这些私钱存活的空间。 “私钱之事关系重大,百姓深受其害,此事要继续的调查,把整个链条上的人都查清楚。不过,这事暂时交给杨兴道去做,你另有别的差遣。 “大人的意思是......” “钱庄的事情,等我回来之后再着手清理。在此之前,本藩要先去太和山一趟。”说到这里,韩复望了对方一眼,微笑道:“你与本藩一道去。” ps:祝大家假期快乐! 第257章 桃叶渡 “你,你,你,你们几个全都过来。 “何干总,你倒是会挑,一开口就是要把考核成绩最好的几个全要走,怎么着,手下留情,给咱也留点啊。” “郑二蛋,你少他娘的废话,你还装起了文化人。”何有田瞪着眼睛骂道:“老子那个局队在樊城打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啊?伯特批的,叫俺随便挑!” “何有田,你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定中门是咱们一块守的,什么叫你打成什么样?我们局队哪里比你的差了?伯爷还叫我随便挑呢!”说话的郑春生郑二蛋。 这俩都是原第四千总司马大利麾下的百总,在樊城之战中损失惨重,部队基本上都打没了。 本人也不同程度的受了伤,养了大半个月才好。 不过战后论功行赏,尤其是韩复加封伯爵之后,襄樊营升格为襄樊镇,所有将领几乎都官升一级。 何有田和郑春生都提了千总,在襄樊镇中,也算是中高级指挥官了。 当然了,这俩人识字考核都还没通过,后面要补的。 马大利的第四千总司驻守定中门,损失很惨,韩复特批他们在补充兵员的时候,可以享有各种优待。 但何有田有优待,郑春生也有啊! 两人相持不下,吵了半天,把镇抚司的人都给惊动了,最终这批兵丁,一人一半,谁也没占便宜,但谁也没吃亏。 这一批的兵被带下去登记造册,紧接着,又被拉上一批,一批完了,又是一批,跟他娘的在眠月楼选妃似的。 这就是原第四千总司被优待的体现,其他营头是没有这个待遇的,都是由兵备司分配处统一分配。 按照四三三的比例分配补充,即一个主力千总部内,原襄樊营士卒要占四成,新兵三成,收编的降兵三成。 这个比例并不固定,但主力营头和干总部必须要保证原襄樊营士卒占多数。 没错,这个兵备司也是本轮部门改制后的新产物,下设征兵处、新勇营和分配处,负责征兵、训练、分配这一条龙服务。 由叶崇训任总兵备官。 尽管叶崇训负责征兵、训练和分配,掌握了兵员的源头,但这些士兵在完成训练之后,就会按照相应的规则打散编入到各个营头当中,兵备司本身并不领兵。 而负责领兵的指挥官们,也只能带兵备司统一分配过来的兵,没有挑选和自己招兵的权力。 这样一安排,大家就都是整个襄樊镇体系内的职业军官,极大的避免了私兵和军头的出现。 何有田和郑春生挑了一会儿,今天的名额用完了,不约而同的全都往那棵歪脖子树走去。 这个位于中军衙门旁边的大校场,何有田和郑春生他们刚进襄阳城的时候,觉得这里好大啊。 又大又荒凉。 那个时候,他们训练只占一半地方,而另外一半,则划给那些匠头、流民作工坊和居住地,角落里还有禁闭室,那是魏大胡子的快乐屋。 尽管如此,都感觉绰绰有余。 但这时,工坊、棚户区和禁闭室早已被清理出去,襄樊营也不在大校场这里操练了,此处变得空旷许多,但何有田和郑春生却觉得,好像场地缩水了。 没有之前的那种感觉了。 只有这棵歪脖子树,还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呐! 梁化风也站在歪脖子树跟前,他原先在吴三桂那边就是千总,投降过来以后,如果官升一级的话,那就是副把总了,资历不太够。 一番研究之后,梁化凤还是干总,不过是实授干总,可以领兵打仗的那种。 这会儿还没轮到他接收新兵,梁化凤靠着大槐树吃烟,见到了何有田和郑春生走过来,挤出笑容,摸出烟盒,主动打起了招呼。 何有田和郑春生齐齐冷笑了一声,只当没看见,继续有说有笑起来。 梁化风捏着烟盒,立在一旁,脸上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樊城降人和郧阳降人一样,都已经成为襄樊镇两座很大的山头了。 但梁化凤不一样。 他原先是吴三桂那一头的,又是战场起义,狠狠地背刺了尚可喜这些人,因此班志富、许尔显,金玉奎他们对梁化凤很敌视,根本不带他玩。 而襄樊的老人呢,同样不带他玩。 一来二去,梁化风投降过来以后,依然是被孤立了。 “百总哥!......郑大哥!”罗长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见到何有田非常兴奋。 遇上罗长庚,何有田也很兴奋,他这个局队的人,从王天赐到俞大福,基本都死光了,现在几乎全是新人。 “罗长庚,你他娘的没死啊。” “嘿嘿。”罗长庚脸色还有点白,瘦得有些脱相,这时挠头笑道:“俺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阎王爷都没收,连孙院正都说是真武帝君保佑。” “那成,你还能喘气就成,正好,咱老子升千总了,手底下缺人,你来干个百总,帮咱带兵。”何有田也不客气。 这小子可是两次擒首勋章的获得者,那勋章就是照着他的事迹设计的。 打仗也不含糊,东厂就......千总司里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不成啊,百总哥,俺不当兵了。” “咋了?” “孙院正说俺虽然活过来了,但身子受到啥......呃,啥不可逆的损害,不能再受高强度的操练,也不能再上战阵,不适合再当一个战兵了。”罗长庚情绪有点低落,他还是挺愿意当兵的。 “啊?”何有田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罗长庚,你他娘的不当兵还能干啥?” 这一句话,居然问得罗长庚忸怩起来。 他低着头,嗫嚅了半天,才很不好意思地吐出了几个字:“张总宣教官找他谈过了,说是韩大人的意思,叫......叫俺去当教习。 “教习?”这回郑春生也惊讶了,上下打量了罗长庚两眼:“你?你能当教习?!”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俺罗长庚还能当教习,但确实就是这样的。”罗长庚也很不好意思啊:“上午刚办的手续,俺的名册已经调到宣教司教育处士官教育科了。” 这同样也是新设立的部门。 宣教总队改制成宣教司,增设理论处、宣传处、文艺处和教育处,其中宣传处负责宣传、报社,文艺处负责书籍、戏曲和文艺队,教育处负责教育,分为国民教育科,文学教育科和士官教育科。 罗长庚去的,就是最后一个。 何有田背着手,绕着罗长庚转了一圈:“可以啊罗长庚,你狗日的都成教习了,还是啥士官教育科。合着老子何有田以后还要上你的课是吧?你说,二蛋,这他娘的让哪说理去!” “就是,罗长庚你他娘的识字嘛你就当教习?”郑春生也惊掉下巴,这谁能想到啊! 襄樊营最早的教习是麦冬小姐,赵教习虽然严厉,但长得好看啊,上她的课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当时的识字班就在中军衙门一进院,在那里上赵教习课的经历,是这一批襄樊镇中高级指挥官集体的美好回忆。 后来赵麦冬虽然不带识字班了,但那也得是文书室的那些书办才有这个本事接班啊。 这罗长庚......何有田、郑春生心说,这小子识字考核成绩还不如我呢。 “反正这是韩大人的意思,他自己也挺意外的。” “那......”何有田眼珠子转了转,八卦道:“你小子当这个教习,拿多少阶的俸禄啊?” 同样是在这次改制之后,襄樊镇正式的开始实行薪俸职级制度。 月饷从第一阶开始,逐级上升。 转正之后的正兵是一阶,月饷一两;队长、吏员、工匠二阶,月饷一两二钱;旗总、书办、技术工匠三阶,月饷一两五钱;副百总、科室管事、高级技术工匠四阶,月饷二两;百总、大科室管事、匠头五阶,月饷二两五钱。 以此类推,到坐营把总、司局主事、大型工坊工厂的提领总办是八阶,月饷七两。 一般情况下,月饷与职级挂钩,但并不是一定如此,需要综合考量其他各种情况,比如资历、战功,职位的重要性或不可替代性等等。 一个小队长,如果是资深的士官,参与过多场战役,他可能不太适合指挥岗位,但作为基层武官却能发挥很大的作用,那么他就有可能拿三阶甚至四阶的月饷。 如果负伤或者执行特殊任务,还会有相应的特殊津贴。 薪阶制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制度,是襄樊镇集团化、正规化的重要一环。 清晰明了的升级体系,也让身处其中的所有人都有了可以看得见的上升通道,使得大家充满了向上奋斗的动力与激情。 反正这个薪阶制度实行之后,何有田就动力满满,有强烈的向上爬的斗志。 开玩笑,桃叶渡那二十来个老兵里,就只剩下以他何有田为代表的极个别同志,还没娶到婆娘呢! 清军渡江之后,在京口金山附近击败靖虏伯郑鸿逵部。 而作为先锋打败郑鸿逵的,正是刚刚投降清廷的明朝官军。 到五月初十日,见局势如此紧张,大厦倾颓势已不可逆转,朱由崧终于坐不住了,抛下南京群臣,从通济门仓皇出逃。 朱由崧一跑,南京百姓立刻冲进狱中将假太子王之明救了出来,簇拥对方登基。 但这场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 五月十四日,清军先锋抵达南京洪武门外,南京守备勋臣、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带着降表,去清营商讨投降事宜。 十五日,多铎大兵抵达,赵之龙、朱国弼,以及魏国公徐久爵、隆平侯张拱日、大学士王铎、蔡奕琛、礼部尚书钱谦益等勋贵高官跪迎请降。 清军随即入城,将城中东、北区域的居民尽数驱离,以为满城。 守备太监韩赞周自缢而死。 至是,只维持了短短一年的弘光朝廷彻底灭亡。 “纵步且闲游,禾黍离离满目秋。” “玄武湖中风浪起,嗖嗖,虎踞龙盘一夕休。” “江水不知愁,犹自滔滔日夜流。” “更有无情天畔月,悠悠,曾照降幡出石头!” 汉水之上,东风正劲,鼓动着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向着上游而去。 新任襄樊镇总兵官、靖武伯韩复,负手立在舟头,看着这山这水,看着这月这夜,不由诗兴大发,丧经随口就来。 把旁边的杨文骢都给惊呆了。 这位马首辅的妹夫,弘光朝的右都御史,著名书画家,泡在襄阳城整日寻花问柳,赌钱游戏,时间长了也没啥意思。 听说韩伯爷是要去武当山与天师千金成亲,马上就来兴致了,韩复顺势邀请他来证婚,杨文骢自然满口答应。 这种事将来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嘛。 韩复找了两个证婚的,一个是他,另外一个就是高斗枢,高斗枢年纪大,早早就睡下了,杨文骢头一次到鄂西来,兴致勃勃,非要拉着韩复饮茶闲聊,谈论文艺。 韩复怕什么啊,各种诗词张口就来。 要抒情的有什么“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草色青青忽自怜,浮生如梦亦如烟”; 要张狂一点的,有“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一萧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还嫌不够狂,还有“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呢。 韩复也不背全诗,也不多说话,只是时不时冷不丁的来上这么一句,全是大家从来没听说过的。 几次之后,杨文骢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累了,不想玩了,这小子他娘的扮猪吃老虎啊! 这里面每一句诗拿出来,那都是冠绝江左,文追唐宋的经典啊,相比之下,自己这个所谓的,去掉董其昌后都没人知道的“画中九友”,实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根本没法比啊。 他不说话,韩复反而更来劲了,连“曾照降幡出石头”都出来了,什么叫现行反革命,这就叫现行反革命啊! 众人吓得目瞪口呆,不敢说话,打着哈哈全都走了。 韩复没走,他立在船头,吹着东风,望着近处的江水滔滔,远处的山峦点点,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须臾片刻之后,暗香浮动,一个身材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身旁。 清蘅子显然是刚刚沐浴过的,身上蒸腾着一股幽兰般好闻的味道。 “明日过筑水河口,接见谷城、光化的官绅军民,午后在桃叶渡登岸,当晚宿在石花街。”韩复没有侧头:“丁总管已经先行去安排了。” “嗯,伯爷营中许多将士,提起桃叶渡,提起石花街,都是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去年三月间,本藩在这汉水之畔的桃叶渡,招募了第一批兵丁,分为三个小队。一小队是宋继祖,二小队是叶崇训,三小队是冯山,还有陈大郎、马大利、何有田他们。 韩复如数家珍,忽地又道:“麦冬也是那个时候,跟着本藩的。” 赵麦冬与桃叶渡入伍的每一个人都很熟识,也给其中的大部分人上过课,从情感上来说,大家更认可赵麦冬。 这些情况,清蘅子自然很了解,而且,她也很清楚韩复这个时候对自己提起赵麦冬的名字,就是在表明对方非同寻常的重要性,绝不仅仅是个妾室。 “赵小姐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在襄阳的时候,所有人提起她,都交口称赞。我,我其实也很好相处的,我们一定能够成为好朋友。” 韩复点点头,清蘅子是个聪明人,明白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他意思到了,点到为止,不再多谈。 不过,赵麦冬很受营中将士喜爱,上至宋继祖、马大利这些人,见了都要喊一声赵教习,而在烟草、香皂、青云楼这些生意上,也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清蘅子日后作为主母,想要发挥自己的作用,不可避免的就会与赵麦冬有摩擦的地方。 这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考验。 “过石花镇之后,咱们就直接去玉虚宫,这趟过来,总是要把事情给定下来的。” 韩复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又道:“昔者,刘皇叔坐船过江东,娶回东吴公主。此次本藩西去,亦是要抱得美人归的。” 清蘅子如有电流穿过,身体抖了抖,脸颊上立刻泛起了红晕,轻轻“哦”了一声。 接着,扭头望着韩复那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的脸庞,看了好一会儿,眸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张开嘴,声音有点发额:“再兴,我知道你胸中的志向,我,我一定会做好这个主母的。” 韩复也“哦”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肩并着肩,在月色映照之下,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江水。 ps: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258章 贼船 是夜东风正劲,这支庞大的船队片刻不停地向着上游进发。 到第二天接近午时的时候,船队抵达了筑水河口。 这是一条贯穿谷城全境的汉水支流,同时也是谷城与光化的交界之处。 谷城和光化两县,是除南漳、宜城之外,韩复集团最老牌的根据地了。 而且,襄樊营里有大量的将士,都是谷城和光化人,侯御封、周红英等将领,也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这两县一直以来都是襄樊营的西大门,战略意义非常重要。 韩复没有下船,就在座船上召见了两县的官绅军民、耆老名流。 原先谷城县令是陈智,光化县令是吴鼎焕。 吴鼎焕立场坚定,归顺韩复的时间很早,并且在韩复单骑招抚光化的过程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其后也一直帮襄樊营稳定光化局势,可谓劳苦功高。 去年的秋季战事之后,韩复调他领均州牧,上个月襄樊营升格襄樊镇,重奉明廷正朔之后,韩复又给他升了一级,到郧阳去任知府。 陈智尽管归顺的时间比吴鼎焕还早,但他与冯养珠绑定的很深,而且还是在襄樊营武力压迫之下才被迫归顺的,这一点,就比吴鼎焕差很多了。 差一点就慢一步,慢一步就步步慢。 本轮的人事大调整中,陈智升半级,任均州知州,成了吴鼎焕的下属。 现在的谷城知县叫芮作圣,是原先保康县的知县。 保康县就是当初为了解决荆襄百万流民问题,而从房县析置的,在大山里头,穷乡僻壤的,肯定不如谷城县条件来得好。 保康县在秋季战事之后,主动归顺襄樊营。 此番韩复将芮作圣安排到条件更好的谷城县,算是一种奖励。 他不搞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那一套,谁有贡献,谁跟自己的时间早,谁在自己心里的位次就更靠前。 后来投降的,哪怕你是高斗枢、徐启元、王光恩这样的大员,也不如参事室里的一个参事,文书室里的一个书办,部队里的一个小小百总。 也得靠边站。 而如今的光化知县是原均州牧张振瑜,当初襄樊营大兵到均州的时候,这老哥跟着明军一起跑到了郧阳。 等到襄樊营包围郧阳,高斗枢、徐启元、王光恩出降,张振瑜才跟着一起投降。 高、徐、王三人还有统战价值,张振瑜则没有,况且此人是个很平庸官僚,年纪又大,韩复把他安置到了光化当县令。 张振瑜同样是郧西张家的一员,还是张文富的堂叔。 上次两人见面的时候,还是在郧阳,当时张振瑜是均州知州,而张文富则是意气风发的荆门州团练总兵。 如今只是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沧海桑田,不论是鄂西局势还是天下局势,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两人这时相见,都不胜唏嘘感慨。 但神奇的是,这两人兜兜转转,到目前为止,居然还都做着大明朝的官! 折腾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这上哪说理去。 不过,韩复没有那么多的唏嘘感慨,像是张振瑜、芮作圣这些人,上个月的册封典礼上,他都见过了,这次只是礼节性的做了一番茶叙。 他会谈的重点,还是在放在谷城和光化两县的大户身上。 鄂西在此时人们的眼里,是没什么太大价值的烂地,尤其是大巴山里面,那更是标准的穷山恶水。 对于朝廷来说,很多时候统治成本远远大于统治收益,没有好处,全是麻烦。 但那是对于只能用赋税、丁口来整合资源的朝廷来说是这样。 对于韩复来说,鄂西全是宝啊,矿产资源极为丰富。 郧西就有着丰富的浅层铁矿资源,郧西铁厂开采的铁料,顺着汉水,能够以极低的成本输送到襄阳去。 襄樊营这一年来爆兵爆得那么快,没有郧西铁厂的保障是不可能的。 换个地方都做不到这样。 除此之外,鄂西大部分地区都处在秦巴多金属矿带上,荆门、恩施有丰富的煤炭资源,竹溪、竹山有石英石,谷城、保康的山里有石灰石、绿松石。 郧阳除了铁矿之外,还有铜矿,以及多种稀有金属。 在宜昌,还有着世界级的特大磷矿。 全身都是宝啊。 又有汉江和长江这两条黄金水道,简直就是天然的种田爆兵的宝地。 上帝(指真武大帝)应许之地,流淌着奶和蜜的地方啊 条件很好,就是缺钱,严重地缺钱。 他这次过来,明面是来下聘敲定婚事的,实际上也是来下聘敲定婚事的,但以咱韩某人的尿性,向来是贼不走空。 出门没捡到钱,那就是亏。 出来一趟如果只干一件事的话,那更是亏上加亏。 石灰石在整个大巴山和荆山都有着广泛的分布,但谷城这边尤为丰富。 并且谷城就在襄阳的上游,大宗货物顺流而下,可以又快又便宜的输送到襄阳,乃至汉江下游、长江下游。 他打算考察一番,如果没有太大的问题,就将水泥厂设在谷城县的石花街一带。 当然了,这个钱还是要谷城、光化两县的大户一起想办法的。 这时,座船顶层的一间大号舱室内。 “钱元昌,你说谷城有几家大户来着?”韩复立在舷窗边,望着正乘坐一艘艘脚船,摆渡过来见自己的财主们。 四月底的编制调整中,金总局变化并不大,就是完善了一下部门的结构,确定了薪阶标准,以及增设了各地分局。 钱元昌任樊城分局的局长。 樊城分局是整个金总局里最为重要的一个分局,因此,钱元昌还提了半级,兼任厘金总局副总办。 他本来生得就胖,这一年来春风得意,这时更是圆滚滚的,如同肉球一般。 “回大人的话,谷城有三大钱庄,七大商行。领头的,乃是乔、王、李、陈这几家。” 钱元昌既是谷城本地人,原先也是谷城钞关的税课司大使,对谷城的商业情况相当了解:“其中乔家是谷城最为豪奢的大家,他家经营的大江商行,经营漕运、南货北货、钱庄,在城外有好几个码头,十几间仓库,保康县、 房县的山货、木材、药材都要经过大江商行出手。” “乔家?乔四海?” “大人好记性,就是乔四海。”钱元昌道:“乔四海此人身量不高,但却极有威严。听说原本是汉水漕帮的一个船夫,不知怎地,竟有了如此家业。反正是极有胆识,极有手段的人。当初冯养珠在的时候,都要倚仗此人。” 乔四海确实也算得上是号名人,韩复当初刚刚拉起部队,正到处敲竹杠的时候,就听说过乔家。 不过,当时他那几十个叫花子军,糊弄糊弄乡下的土财主还差不多,像是这种城里的名流,根本不敢碰瓷。 后来他杀冯养珠,收服谷城时见过乔四海,前段时间的册封典礼上,又见过一次。 大江商行送了两千两还是三千两,他记不清楚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宝丰银号的王存善,济民药行的李济民。”钱元昌介绍道:“谷城主要就是乔、王、李这三姓,其他几家都差些意思。 “光化那边呢?” “光化………………”钱元昌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光化就更差些意思了,与咱们谷城没法相比………………” 尽管汉水北岸都是平地,但坏就坏在全是平地上了,无险可守,又直面河南,各种土贼、马匪、乱军隔三差五的就来零元购一次。 乡野十分凋敝。 按照光化县的统计,田土地荒率在五成左右。 更为悲催的是,县里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这里长期是郧阳明军和襄阳顺军交锋的主战场,大小战事无数,几经易手。 有点能耐的,都跑到襄阳、武昌去了。 实在舍不得走的,也去了谷城。 城中的商业环境几乎被摧毁殆尽。 而谷城县虽然八山一水一分田,但此地受战事影响较小,又作为汉水上下游商贸的重要节点,漕运向来就很发达。 山上房县、保康县的货物想要出口,也大多通过北河、南河经谷城进行集散。 而且,武当山香火旺盛,很多上山进香的香客,也会从谷城出发。 种种因素汇聚,使得此地漕运、钱庄、木材、药材、生漆、皮货贸易非常旺盛。 人口居然比光化县还要多。 光化在册的丁口是一万两千多人,人口估计在五万左右;而谷城在册丁口三万五千人,人口估摸着能有十二万。 山中小江南了属于是。 韩复、王宗周、钱元昌几人说着话,外面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王宗周和钱元昌到门口迎接,韩复坐着没动。 等乔四海、王存善、李济民等几个大户进了舱室,规规矩矩的叩头,口称“小民见过伯爷”之后,韩复才站了起来,把着乔四海的手臂,笑道:“哎呀,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咱们襄樊镇不兴这一套。 宝丰银号的王存善闻言直想翻白眼。 心说你不兴这一套,你也早点说啊,上次去襄阳的时候也是,跪完了才说。 王存善都六十多岁了,来见韩伯爷自然不能带丫鬟,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 椅子、茶水和点心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有点像是后世各国元首会谈的格局,左边是谷城的大户,右边是光化的大户,韩复自己独坐上首,中间一大片啥也没有。 众人不到一个月前才刚刚见过面,这时也没什么旧情可以追诉,就是扯闲篇。 乔四海哪里有半点江洋大盗,黑心资本家的样子? 他与王存善、李济民等人一道,恭维起韩伯爷丰功伟绩。 这是实话。 原先冯养珠在的时候,他们几家尽管也受到了庇护,但那个时候治安环境很差啊,战事不断,上下游都受到影响,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有限的利润,还要去填饱冯养珠的肚子。 但韩复割据襄郧之后,首先是环境变好了,不能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谷城县城周围的土匪确实是绝迹了。 襄樊营派驻到这边来的,不管是军队的人,还是金局的人,大体上都清廉。 只要你足额完税,基本不会找你麻烦。 买东西居然还他娘的给钱! 社会迅速的恢复了活力,生意比之前好做多了,不论是乔四海还是王存善、李济民这些人,对韩复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双方闲扯了一通,韩复见气氛烘托的不错,顺势就提出了要在谷城建水泥厂。 “这个......这个,伯爷,小民斗胆请问,这水泥是何物?”光化县的一个乡绅提出了疑问。 “就是一种用石灰石烧制的建筑材料。”韩复解释道:“以前咱们建房子,砖石间没有合用的粘合剂,使得这房子既建得不高,又建得不结实。而若以水泥为材料,不仅楼房可以高达百尺,且极为坚固,大炮也轰不塌。” 乔四海等人听得一阵咋舌,根本想象不到高达百尺,大炮也轰不塌的楼房是什么样的。 “本藩要在城中建伯爵府,就要使用此等材料,等到府邸落成,欢迎诸位前去参观。” “等乔迁之时,小民等自然是要斗胆去讨一杯水酒喝的。” “除了本藩的伯爵府,襄阳铸炮厂、造船厂、纺织厂、码头、城墙、堡垒,乃至谷城这边的一些设施,也要以水泥来改造加固。” 说话间,韩复竖起五根手指,笑道:“根据估计,仅此一项,就是每年二十到三十万两银子的生意。诸位,这可都是官府、军方的订单,不愁销路,回款也快,简直就是天下一等一的生意。” 乔四海与王存善、李济民对视了一眼,都咂摸出点味道来了。 韩伯爷不会是找咱们捐资助饷来了吧? 想到此处,大家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不敢随便说话。 脑中盘算,今天上了贼船,要出多少血才能下去。 韩复捧起茶盏,看了钱元昌一眼,后者立刻笑道: “水泥一物,是建房修屋、铺路架桥,人人要用之物,销路之广,岂可以道里计?况且那石灰石,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原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事,但稍加制作后,便是金子一般的东西,利润至少在两倍以上。” “即便百姓一时不用,我襄樊镇要大搞建设,其中最大一宗,便是要采购水泥。 “大量的采购。” “光是这一项,就是数年乃至十数年的生意。” “此番伯爷过来,就是打算在谷城建设一水泥建材总厂,专产此物,每年产量在百万斤。” “我襄樊镇坐拥千里之地,物产丰饶,原不需借助外力办厂,但......” 说到此处,钱元昌冲着韩复拱了拱手,接着道:“但我伯爷仁泽广被,愿与谷城乡绅共襄盛举。” 大家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心说来了来了,果然还是来了。 前面什么前景广阔,什么有多少订单都是扯淡,归根结底,还是要钱。 但韩伯爷威名在外,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毕竟这位爷狠起来,是真敢抄家灭口的。 无数血淋淋的事例表明,他愿意坐下来和你谈的时候,你最好要抓住机会和他谈,不然......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存善壮着胆子问道:“敢问钱大人,这,建此一座水泥厂,要花多少银钱?” 钱元昌干的就是财务工作,对各方面的流程都很熟悉,当即说道:“此水泥厂试产时产量在五十万斤左右,而后逐步扩充产能,达到百万乃至千万斤,如此规模之工厂,实属天下第一。工厂占地千亩,工匠千人,又需烧窑十 余座、水力机车十余座,初步造价二十八万两有奇。” “这么多?”王存善差点傻了,这快要比襄阳府一年的赋税还要多了。 乔四海从小混漕帮的,是典型的黑社会洗白上岸的乡绅,素来以胆识过人著称,但这时也不由得头晕目眩,两股战战。 他那点混江湖的本领,在韩伯爷面前,连小孩子过家家都算不上。 “敢,敢问钱大人,我等要奉献多少银两?” “乔老爷子何出此言?”钱元昌道:“伯爷方才已经有言在先,大家是共同办厂,不是叫尔等捐资助饷的。” “那......敢问我等要出资多少银两?”尽管乔四海换了个称呼,但他其实觉得没什么区别。 他根本就没想过能收回成本这件事,更不要说还从中赚钱了。 这回不等钱元昌回答,韩复放下茶盏,扫了众人一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全部。” “啊?” “什么?” “全......全部?!“ 乔四海、王存善、李济民等人,齐齐惊呼出声,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不过,这几人也不敢再坐了,在韩复面前跪作一排,不停地叩首磕头。 这回谁来说“我们襄樊镇不兴这一套”也不好使了。 几人咚咚咚磕了十来个响头,然后乔四海向前行几步,这位曾经漕帮的大佬,眼泪鼻涕全都下来了:“伯爷,伯爷明鉴!小民等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原先受献、左、闯逆的盘剥,各家积蓄已经去了一半。幸赖伯爷扫清妖 氛,重归正朔,这一年来,才能做些安稳的生意。但......但不论是小人还是王、李、陈各家,都,都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银子啊!” 乔老大额前的皮都磕破了,这时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当真是我见犹怜。 他倒是没敢扯谎,二十八万两现银,除非把他们几家给抄了,资产变卖一空,否则确实是拿不出来的。 韩复高坐主位,没有去扶他们,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办工厂所需的技术、土地、规章制度、管理和安全保障都由本藩来提供,诸位都是做生意的,应当知道此乃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乔四海张开嘴巴,正想要说话,却见韩复摆了摆手。 摆手不是无需多言,而是不要说话。 “本藩以这些东西入股,而诸位以银钱入股,大家谁也不亏,都有得赚。”说到此处,韩复才看向了乔四海:“这二十八万两的股本,是肯定要诸位自愿承担的,但并非一定是要现银。” “伯爷的意思是......”乔四海愕然抬头。 “这二十八万,按照各家的财力进行摊分,少则数千两,多者如大江商行,也不过六七万两。而这摊派的部分,大家只需要拿出一半现银即可。” “只拿出一半?”乔四海下意识追问:“那剩下的一半呢?” 韩复嘴角勾勒,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剩下的一半,由襄樊银行向各位提供长期无息借款。” “呃………………”乔四海木然的拖长尾音,然后猛地张大嘴巴:“啊?!” 在踏上这艘贼船之前,乔四海感觉自己是谷城县最精明的商人,但此时却只觉满脑子都是浆糊。 闻所未闻。 没见过这么玩的呀! “除了水泥、建材、玻璃诸厂之外,襄樊镇在襄阳近郊还要筹建纺织厂,本藩与城中祥云布号的吕德昌谈过了,他是爱襄樊镇的,欣然应允,从襄樊银行借款三万两入股,与本镇合办工厂。” 说到这里,韩复这才起身将乔四海扶起,拍着对方的手背,轻轻笑道:“本藩相信,谷城县的乔、王、李、陈等诸姓也是可以谈,也是可以爱襄樊镇的。” 在乔四海等人的视角里,武伯爷虽然在笑,但周身却洋溢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汗流浃背,但手足却一片冰凉。 吕德昌愿意认购,愿意借款出资,所以是爱襄樊镇的,那么,谁不爱襄樊镇呢?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襄阳城里刘、王、谢、赵、熊这五大家,还有牛?、吴老七这些人的下场,他们可都是知道的。 这位伯爷主打的就是一个,你可以不爱,但我一定会要伤害! 乔四海不敢拒绝,也没有资本拒绝,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按照韩伯爷的这种算法,认购七万两银子的股本,出现银一半,然后再从那个什么银行里借款一半,这样虽然掏空了大江商行的现银,但总好过被抄家灭口啊。 勉强可以接受。 乔四海在算,王存善、周济民等人也在默默盘算。 尽管他们不太明白韩伯爷为何要如此脱裤子放屁,要给他们提供无息的借款来认购股本,但这个方案,显然比一下子把银子全掏了要容易接受得多。 关键是他们也没得选啊。 几人眼神交换了一下,只得答应下来。 顿觉心中好痛,好痛好痛,要是早知道今日上的是这等贼船,他们情愿提前带着小姨子跑路。 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 第259章 魔法 水泥厂、建材厂和玻璃厂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毫无疑问的重工业。 由于需要大量的水力设备,因此成本的大头在平整土地、修路和开凿水渠上。 在没有蒸汽和更加现代的动力之前,水力就是韩复推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是绝对不能省的。 除此之外,建筑成本和设备本身的成本也要占大头。 人力成本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 甚至还不如畜力值钱。 这三大工厂想要弄好了,韩复估摸着,至少要四十六万到五十两白银。 远远超过了目前襄阳府和郧阳府一年赋税的产出。 投资固然重大,但一旦能够落成投产,那对整个下荆南道,对整个襄樊镇将会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放眼整个九州赤县,谁敢与我韩大帅争辉? 水泥建材是要优先保障自己供应的,但是高纯净度的玻璃,却是一个可以用来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 尤其是日本。 中国是个贫银国,银资源相当匮乏,但日本不是。 日本可太银了,银资源相当相当丰富。 石见银山是此时全世界最大的银矿之一,甚至没有之一。 此时整个东亚,都没有高纯净度的玻璃,襄樊镇如果能造出来,是相当有市场的。 日本人讲究所谓的?寂文化,因此,不需要糊厚厚的窗纸,坐在屋里就能欣赏到外面的雪景,这对那些岛国贵族们来说,是何等的尊贵? 简直就是身份的终极象征啊! 而用玻璃制成的透明纯净的茶具,必然也会受到欢迎。 东南亚人更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没关系,都能给你造,甚至还能给你弄点玻璃做的佛陀、观音什么的,就是后世两元店里随便买的那种。 狠狠地收割一波那些宗教贵族。 小小的玻璃,运作好了,是可以成为襄樊镇的白银收割机的。 不过理想虽然很丰满,但现实却很骨感。 荆湖襄郧一带虽然是种田爆兵的天然宝地,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僻处内陆,没有出海口啊。 长江航线马上也要被清廷全部控制了。 他空有能够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但是卖不出去啊。 一番拉扯之后,乔、王、李、陈等几家大户,尽管仍旧心存疑虑,但韩伯爷威名在外,钱袋子始终拗不过刀把子,众人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 最终,乔家认购八万两,出现银四万; 王家认购五万两,出现银二万五千两; 李家、陈家各认购两万两,各出现银一万。 其他几家大户共认购六万两,光化大户集体认购五万两,都出一半的现银。 剩下的一半由金局作保,向筹办中的襄樊银行借款补齐。 这样一来,谷城、光化两县的十几家大户,共同出资二十八万两白银。 襄樊镇则以土地、技术、安全保障、市场、订单入股,双方合办水泥建材厂。 文书是早就拟定好的,双方各自签字画押之后,条款就正式生效了。 这支庞大的船队,继续向上游进发,而韩复没放乔四海等人下去,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他们。 酒足饭饱之后,到桃叶渡还有近两个时辰的路程,乔四海、王存善等人被安排下去休息,王宗周则找到了韩复。 规划中的襄樊银行,名义上是归属中军衙门财金室管辖的,但实际上是个相对独立的部门。 王宗周就是筹办小组的组长,他负责这个事情。 “伯爷,咱们这个银行还未成立,前日已经贷给了吕德昌三万两银子,今日又要贷给乔四海他们十四万两。 王宗周这时见到韩复,满脸的愁容:“咱们,咱们哪里来的这许多银子?” 韩伯爷又是筹款,又是借款,谈笑间大手一挥,就搞定了几十万的生意,好不气派! 但负责具体实行的王宗周却犯了难了,这所谓的襄樊银行,如今连根吊毛都没有,哪里有银子借啊。 即便是韩大人以前段时间的贺礼,再从公中拿一点,凑齐十万两作为启动资金,可那也不够,光是水泥建材厂这一项,就要借款十几万呢。 而且钱庄刚开张,就把银子全放了出去,还是不要利息的,没有这么做生意的啊。 “谁说本藩要借银子给他们了?”韩复刚刚谈完了一桩大生意,又喝了许多酒,这时很放松,靠在躺椅上,飘飘然的样子。 “不……………不借银子?伯爷,咱们可是立了契约的。” “借款是借款,借银子是借银子。王宗周,你是筹备组的组长,这两点可不能混为一谈啊。” 王宗周一愣,他倒是听韩复说起过关于银行的构想,其中就提到说,以后银行要自己铸造铜钱、银币还有宝钞之类的。 还会吸收存款,发放贷款。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是惊讶,又是有点害怕地说道:“伯爷......伯爷难不成要借宝钞给他们?” “?,王总办,话可不能乱说啊,宝钞是宝钞,兑换券是兑换券,这两者可不是一回事。”韩复坐直了身体,竖起右手食指:“以后兑换券发行了,谁如果在公开场合造谣兑换券就是宝钞,立刻扭送衙门治罪,绝不姑息!” 对,就是兑换券,这名字王宗周之前听韩伯爷提起过,刚才一时没想起来。 兑换券那还不也是纸钞嘛,就算是换了个名字,其实和宝钞还是一回事啊。 太祖爷当初多么厉害的人呐,不用宝钞的就杀头,可一点也没耽误这玩意名声比茅厕里的石头还要臭啊。 “那这十几万的借款,实际上,咱们是发这个......这个兑换券给他们?“ “不止是乔四海他们,包括吕德昌的借款,也是发兑换券。” “伯爷,咱们这么搞,能,能成吗?”韩复对自己有恩,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可能还是个在西成门外拉皮条的掮客呢,王宗周感觉自己有必要劝谏一下。 “怎么不成?”韩复把中指也给竖起了,搞得像是发誓一般:“兑换券有别于宝钞的地方,就在于名字上。此本身并不是货币,也不是纸钞,银票,而是一种兑换的凭证。任何人持有兑换券,都可以在襄樊银行或指定的找换 所,兑换出足额的银元和铜钱,不限人数,不限次数,不限金额。” “这,这不就是银票吗?” “银票是认主的,并且大多数的银票,都只能在指定的钱庄兑换,还有花押、密语等等。哪里能够做到的随时随地,随便找换?” “真的能够随时随地,随便的兑换?” “前提是兑换券是真的,只要本身没有问题,就可以随便兑换。王宗周,这也是将来我们襄樊银行的立身之本,绝对不允许无故拒绝持票人足额找的要求。” 顿了顿,韩复又道:“而且,我襄樊镇今后,也会逐步的使用兑换券来进行交易。如此一来,便可以帮此建立起信用。” 王宗周听得都呆住了,这绝对是他闻所未闻,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没见过这么玩的呀。 如果兑换券真的能够随时随地,不限次数和金额的兑换出银子,那等于同时兼顾了宝钞与银票的作用,又远远地将这两者给甩开了。 可既然如此,又何必需要兑换券这种东西呢? 反正大家拿了兑换券,是肯定会第一时间跑去换银子的,如此一来,这银行开着有啥用,不是白忙活了么? 王宗周是个聪明人,但这种超越时代的产物,还是脱离了他认知的范畴。 一时有些理解不了。 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有点吓人,让他感到害怕的问题。 “伯......伯爷,咱们以后不会,不会用这个兑换券来发薪水吧?” 韩复微微一笑:“问下一个问题吧。” “呃......”王宗周差点给噎住了。 他脑袋转得飞快,很快就又想到了这种玩法最大的弊端,那就是得有银子啊。 既然兑换券是和银子直接挂钩的,凭券就能兑换出来,那么银行的金库里必然要有足额储备的银子啊。 否则的话,岂不是和宝钞没有区别了么? 根本玩不下去啊。 “伯爷,咱们要发行这兑换券,就必然要准备银子,发多少就要准备多少,可咱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啊。”王宗周掰着手指头:“吕德昌要借款三万,乔四海等谷城光化的大户借款十四万,即便咱们借给他们的是兑换券,可 人家拿了兑换券之后立马就来换钱,到时没银子给怎么办?” 韩复索性站了起来,在船舱内走来走去,用他那学杂了的知识,给王宗周单独开了场金融小课堂: “很好,王总办,你已经理解了准备金的重要性。没错,咱们的兑换券是与银子,更准确地说,是与银币直接挂钩的。既然咱们承诺兑换券可以随时足额兑换,那么就要准备好足额的银币。” “否则只要出现一例不能兑换的事情,那么信用就会如骨牌一样倒塌。” “当然,兑换券本身具有银钱所不具备的便利性,未见得所有持之人都会立刻去兑,因此,一般而言,兑换券可以稍稍的超发。” “比如说一万两银子的准备金,可以超发一万两千两,一万五千两,乃至更多的兑换券。” “这超发的部分,就是我等凭空创造出来的财富。” “但既然我们要建立起信用,那么暂时就不要做超发的事情,以百分之百的准备金来发行兑换券。” “遍布襄阳、樊城、宜城、南漳、谷城、郧阳等各地的找换所,每日都以固定的挂牌价回收兑换券……………” 一连串的,信息量巨大的知识点,就如同魔音灌脑一般,向着王宗周涌去。 这位襄樊镇中军衙门财金室主事兼厘金总局总办,感觉头皮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他就像是个胡吃海喝,一口气往肚子里灌满大鱼大肉的孩童,立马就出现了消化不良的症状。 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最初的问题:“伯爷,既然这样的话,咱们还是没钱啊。别的先不说,就是发给吕德昌、乔四海等人的借款,就有近二十万两了,那么咱们就要准备近二十万的,这个,这个准备金。这个钱,咱们又 从何而来?” “很简单,乔四海、王存善等人缴的银子,就是咱们的准备金。” “啊?!” 好家伙,合着大人拿乔四海他们的银子放到金库里当准备金,然后以这批准备金发行兑换券,最后再用这些兑换券借款给乔四海他们? 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嘛! 韩复坐回躺椅上,双手抱胸,一个后仰躺了上去,欣赏着王宗周震惊的表情。 看了一阵才道: “水泥此物,本官空口说之,尔等恐怕想象不出,其实此物最为坚固,偏偏又极为易得,并无多少成本,乃天赐我等之物。我襄樊镇不论军、民、工、商,各行各业都用得着。若以此物修筑城墙、堡垒,则即便是红衣大炮, 也轰之不破。” “是必须要发展的。” “同样,纺织厂、玻璃厂、建材厂,还有如今的铸炮厂、造船厂,还有城里的官署官邸,城外的校场军营,都需要建设。” “我等如今虽说有千里之地,但那都是骗人的,襄郧山多地少,实则贫瘠得很。而鞑子如今据有天下,富有四海,咱们若想与之相抗衡,如何不要发展?” “惟有发展,惟有将境内的资源整合起来,才会有所胜算。” “但扩军要钱,建设要钱,那么大的队伍,人吃马嚼,一月就是数万乃至十数万两银子,同样要钱。” “你是财金室的主事,当知本藩所言不虚。” 王宗周见韩复说得如此严肃,也不由得站直身体,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韩复接着说: “有限的资金,自然要优先保障军饷,优先保障薪俸的发放。但其他方面也要钱,便是这一个小小的水泥建材厂,就要二十多万两银子,没有钱,那怎么办?” “这便是银行要做的事情。” “所谓的钱,其实本身就是一种凭证。譬如银两,既不能吃,也不能喝,但人们却可以用它来买到吃的喝的,不仅如此,还能买到矿石,买到木材,买到人力,买到土地,买到天下几乎一切东西。” “其实资源本身就在那里,矿产、丁口、土地就在那里,只是需要一个工具将他们整合起来。银子可以做这个工具,其他的东西自然也可以。” “此番投资,本官实际一文钱也没有出,却撬动了几十万的生意。” “不仅如此,还将这些大户牢牢地绑定在了咱们的战车上,用他们的银子来为我们的银行背书,帮我们建立起兑换券的信用。” “同时,也使得兑换券有了流通和使用的场景。’ “兑换券一旦流通起来,那么,他就是钱,真金白银一般的钱。” “这就是金融这种工具的价值所在,他本身并不创造财富,但却可以将所有的资源整合起来,而这些资源一旦整合起来,就会创造出更大的财富。 说到此处,韩复又重新站起,拍了拍王宗周的肩膀,像传教士在传播主的圣谕一般,声音空灵而又飘忽:“王总办,谁掌握了这种工具,谁就拥有了近乎魔法一般的威力。” 韩老师上完了课,不理明显已经处于宕机状态的王宗周,自顾回到自己的那间舱室。 他方才喝了不少酒,脑袋也很兴奋,思维异常的活跃。 想到了将来发放出去的借款,在流程上要更完善些,比如说款子是发了,但实际上还是躺在银行的账户里,需要支用的时候再给兑换券。 比如说发给工人,用来支付劳动报酬的兑换券,可以随时兑换。 但是拨给乔四海、王存善等“黑心资本家”的大额款项,可以做一些限制,避免出现挤兑等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沉沉睡去。 时间是五月中旬,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但东风正劲,座船也有些摇摇晃晃的,韩复听着风声水声,渐渐酣然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的身子,凑在自己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还能够闻到一股香甜馥郁的芳香,那是襄阳皂行推出的“桂月馥”香型的香皂。 赵麦冬喜欢用清新柔美的“茉莉晨露”,孙若兰以前喜欢用清雅淡远的“兰雪凝”,后来改用芳华浓郁的“玫瑰云”了。 清蘅子用的是香气清幽的“梅影清”。 身边的女眷,用桂馥的还真不知道有谁。 “姑爷,姑爷~” 韩复睁开眼,见到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蛋。 两人眸光一碰,那俏生生脸蛋上的眉眼立刻荡漾开来,脸颊上绽放出一对好看的梨涡。 一双大眼睛里面,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仿佛把自己叫醒,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务。 看她这样,韩复也本能的感觉身心愉悦。 “姑爷,你醒了?我去给你端醒酒汤。” 林霁儿原本是趴在床沿上的,这时站了起来,蹦蹦跳跳的向着那边的桌子跑去。 她穿了件素净的道袍,作着道童的打扮,行动间充满了朝气与活力。 “奶奶的,年轻真好啊。”年仅二十三岁的韩伯爷如是感慨。 第260章 主角 “姑爷,来,喝汤~” 林霁儿端着只青瓷茶碗,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头上牛角一般的道髻,摇摇晃晃的。 她做着道童的打扮,但脸上却了淡淡的粉,两颊还有腮红,嘴唇香红,牙齿洁白,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是姑娘的身份。 韩复先前与林霁儿接触得不多,这时躺在床上,侧着头去看她,见对方比清蘅子要矮了一头,脸上带着点婴儿肥,尽管穿着并不修身的道袍,行动间却也能够看得出身材的曲线。 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她应该和赵麦冬差不多大,或者稍小一点??当然,指的是年龄。 但林霁儿性格很开朗,尽管和自己并不熟悉,此时又孤男寡女的与自己独处一室,却一点也不扭捏害羞,很自来熟,充满了活力。 林霁儿先把醒酒汤放在床边的茶几上,又弯腰伸手,将韩复给扶起来,搞得像是在伺候病号一样。 韩复半靠在林霁儿的身上,一阵阵分不清是肥皂还体香的味道,透过鼻子往自己心里钻,立刻心猿意马起来。 他刚才猜错了,林霁儿还是要比麦冬大一点。 “来,姑爷,尝尝用我们玉虚宫独门秘方配制的醒酒汤!”林霁儿一手环抱着韩复的虎背熊腰,将他支住,另外一手将那茶碗端起。 韩复心中好笑,他还以为这小妮子,会用嘴来喂呢。 “嘶......哈~” 一碗微热的醒酒汤下肚,身上热烘烘暖洋洋的,但精神却意外地清明起来,感觉确实好多了。 这么神奇的么? 林霁儿一直盯着韩复的脸颊,这时察觉到变化,立刻眉开眼笑,美滋滋道:“姑爷,我们玉虚宫的醒酒汤,名不虚传吧?” “不错,感觉很舒服。”韩复嘴角勾勒,一语双关的笑道。 也不知道是在说靠在林霁儿怀里舒服,还是说这个醒酒汤喝着舒服。 这小妮子都如此大胆了,那哥们也不能显得太过规矩了啊。 太老实的人会没人爱的! “是吧。” 林霁儿撅着小嘴,很是得意洋洋:“这叫玉泉醒醒,用山上野生葛根、紫苏叶、白茯苓、陈皮、山泉水,还有少许蜂蜜调制的,是我们玉虚宫不传之秘!小姐发明的!” “是吗?”韩复挑了挑眉头,将碗里剩下那点也喝了下去,咂吧了一下嘴巴:“原来是娘子调制的,怪不得小生喝起来感觉甜甜的呢。” 林霁儿一怔,随即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笑得前俯后仰,波涛汹涌,搞得韩老板很是心痒。 林霁儿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这时水汪汪的。 脸红得厉害。 “姑爷,你真会说话,我等会告诉小姐,小姐听了一定高兴死了。” 林霁儿眼波流转,忽又说道:“不过......姑爷,今个的玉泉醒醒,可是霁儿与小姐一起做的,这里头也有霁儿的功劳呢。” “哦?”韩复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复又说道:“怪不得这甜味中,还有馥郁的桂花香呢。” “哇~”林霁儿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姑爷会这么说,嘴巴张开,成了一个口字。 她侧头望着韩复,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看了好一会儿,这位活泼大胆的丫头竟是垂下眼睑,低声说道:“姑爷,你这般会说话,一定会讨许多姑娘喜欢的。” 韩复笑了笑,这小妮子道行还是太低了呀。 “是你家小姐叫你过来的?” “小姐知道姑爷今儿个要吃酒,早早就起了锅热汤,守着小火炉慢慢的炖着,但她不好意思来,是我自告奋勇要来的。” 说到此处,林霁儿又抬起眼,很是认真地说道:“姑爷,小姐一定会当好这个主母的,霁儿帮着小姐,也一定会伺候好姑爷,帮姑爷料理好家宅的。 韩复“嗯”了一声,往舷窗外望去:“现在到哪了?” “姑爷,到桃叶渡了,渡口边码头狭小,只能容咱们这一艘船靠岸。宋大人、马大人,还有王侍从官他们已经到岸上预备了。”林霁儿脆生生的说。 “已经到了么?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了。” “都这么晚了?那得抓紧了,不然晚上到不了石花街了。”韩复作势要起来。 林霁儿立刻从床沿边站了起来,轻轻掀开薄被,弯下腰,很自然地说道:“霁儿伺候老爷更衣洁面。” “我自己来吧。” “不妨事的,这本就是霁儿分内的事情。” 林霁儿看着活泼可爱,但干活很利索,手脚也很麻利。 只不过很快,等她掀开被子,一下子愣住了。 瞬间从头红到了脚。 好,好吓人啊! 她帮小姐更衣的时候,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啊! 林霁儿一下子不说话了,但只是怔了怔,又立刻红着脸,继续忙碌起来。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裤子给穿好,紧接着,套了件天蓝色的箭衣。 系上腰带后,又将香囊、玉佩等配件挂了上去。 韩复一点也没有因刚才的事情而感到尴尬,哥们天赋异禀,哥们尴尬什么,哥们骄傲好吧! 他大大咧咧的坐在铜镜前,任由林霁儿端来清水,为他洁面。 一番?饬之后,等到韩复起身之时,已经是左配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也了。 从起床到穿衣到洁面,整个过程,韩老爷连根手指头都没有动。 全是林霁儿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忙活。 这时望了望铜镜中卓尔不凡,英俊帅气的脸庞,又望了望正用小手小心细致抚平袍子上褶皱的林霁儿,韩复心想,腐败,太他娘的腐败了。 哎呀,清蘅子本来就是各方面都很出众的人,现在又有活泼大胆,敢想敢做的林霁儿助攻,麦冬以后怎么能斗得过她们啊! ...... “桃叶古渡??乙酉年石花街乡绅耆老等敬立。 桃叶渡原先就是个非常破败的渡口,去年韩复过来的时候,荒凉得很,跟无人区似的。 但是此时,这个渡口显然是修葺过的,码头也扩建加固过,否则韩复坐的这艘大船根本靠不了岸。 这时已能顺着舷梯,信步而下了。 到了栈道上,映入眼帘的便是立在渡口边的这块造型古朴,但明显是矗立不久的石碑。 上面有“桃叶古渡”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越过石碑,外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一帮耆老乡绅。 这时见韩复下来,齐刷刷地跪地叩头,口称“石花街草民等,叩见伯爷。” 韩复视若无睹,只是立在栈道上,眺望着阔别已久的桃叶渡景象。 实际上,去年从石花街到桃叶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第二天也是早早的就渡河离开了,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很短,记忆也很模糊。 但这时望着这花草树木,仍是会感到熟悉和亲切。 这里才是他韩再兴,是襄樊镇,是丁树皮、宋继祖、冯山、叶崇训、马大利等人梦开始的地方啊。 韩复深吸了一口气,竟是伸手往裤腿处掏了掏,旋即哑然失笑。 他方才竟然想要掏出手机,把这里的景象拍下来,带回去给麦冬看。 哪里能掏的到啊! 尽管已经穿越过来很久,言谈举止甚至思维模式都已经变成了古人的模样,但这种下意识的动作,还是会时不时的出现。 他自嘲般的笑了笑,这才下了栈道,目光在一众人头和屁股间逡巡,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作生员打扮的六十来岁的小老头身上。 “赵庄主,你可还记得军爷我?”韩复亲手把那小老儿扶起,笑眯眯的问道。 没错,这个六十来岁,干巴瘦小的老头,就是石花街赵家庄的庄主赵丰谷。 一年多前,韩复就是从这个小老头的身上,拿到第一桶金的。 足足三百两银子呢! 以至于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赵丰谷提起这个姓韩的军爷,就恨得牙痒痒,根本睡不着觉啊。 而且,街东头熊家家主熊立山那也不是傻瓜啊,很快就知道,赵丰谷实际交给韩军爷的是三百两,但告诉自己的却是五百两,这一下子,两家的关系立马从面上还过得去,变成了再也不来往的死敌。 后来,韩军爷在襄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消息不断传来,短短一年的时间,竟摇身一变,成为了襄郧之主,连高斗枢和王光恩都叫他给打败了,最近更是成了开镇总兵兼伯爷。 赵丰谷每每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睡不着觉,不过是被吓的。 谷城县、光化县、襄京城里多少权贵,多少豪富之家啊,全都被这位爷杀得人头滚滚。 自己当初居然还敢跟人讨价还价。 这要是哪天人家伯爷想起来,心里不顺,派个人来把自己给喀嚓了,那都是完全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 相较之下,熊立山就踏实了,他当初信了赵家的鬼话,二话没说,五百纹银一厘不少的双手奉上,如今反而因祸得福。 “小民那日不知是伯爷玉趾亲临,言语冲撞了伯爷尊驾,小民该死,小民罪该万死。”赵丰谷诚惶诚恐,海豚音都吓出来了。 “?,哪里的话。”韩复很大度的摆了摆手:“今日这里没有小民伯爷,只有老朋友。” 石花街是个很有规模的市镇,它之于谷城县,就如樊城镇之于襄阳县,都是辖区内首屈一指的大镇。 韩复掌握襄郧一带的政权后,将设在左旗营的巡检司迁到了石花街,厘金总局在这里也没有派出机构,不过当然不叫派出所,而是叫稽征所,负责收税的。 自古以来收税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我大明还是个皇权不下的朝廷,政府机构到县一级为止,再往下,就是官民共治的社会。 只是汉水河畔的一声炮响,襄京府出了个韩大帅,这韩大帅一上台,就把收税的都派到市镇上来了,自然很招人反感。 尤其是厘金这玩意,以前没有啊,收税难度很高,甚至还有暴力抗税的。 王宗周曾经就提议过,说咱们这个厘金局,能不能也弄一支兵马,专门保障收税这个事情。 韩复一听,赶紧让他打住。 好家伙,这怎么连税警总团都出来了呢? 不过虽然驳回了王宗周的建议,但韩复在石花街设置巡检司,其实干的还是保障收税的活儿。 除此之外,在桃叶渡还有拉纤的纤夫站。 这时巡检司巡检,稽征所所长,纤夫站站长,还有石花街商行行长,里长甲首,乡绅耆老什么的跪了一地,韩复挨个将他们扶起来,又都拉着手,寒暄了几句。 务必让每一人都能够感受到韩伯爷春风般的温暖。 在场的这些人,可能有没见过韩伯爷的,但绝对没有没听过韩伯爷的。 孔子曾经说过,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韩再兴,在荆襄郧,乃至整个鄂西大山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韩伯爷的传奇故事。 石花街也不例外。 只不过在石花街的这个版本里,韩伯爷是啥? 那就是大魔王啊! 绝对的铁石心肠,绝对的心狠手辣,绝对的贪婪无比,那像是什么冯养珠、侯御封、杨彦昌、路应标这些人绑在一块,那也远远不及韩伯爷之万一。 很多人,尤其是石花街里的那些土财主,今天过来接驾,那都是抱着有去无回,要大出血的心态来的。 但这时,见韩伯爷居然如此的和蔼可亲,都有点愣住了。 尤其是曾经与韩复有过亲密接触的赵丰谷和熊立山,全都有点恍惚。只觉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韩伯爷他......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韩复不理他们,打完招呼之后,甩开众人,自顾在桃叶渡溜达起来。 这里建了码头,又修了纤夫站,面貌变化挺大的,韩复转了一圈,发现也没啥意思,主要是赵麦冬不在,不然的话,大家还能追忆追忆往事,聊一聊他们当初第一次上船的故事。 宋继祖、马大利和何有他们很兴奋啊。 在桃叶渡外转来转去,争论着哪里是当初报名的地方,哪里是当初列队的地方,哪里是当初露营的地方。 何有田还在一块空地上发现了几道车辙印,非说是曾经那几辆板车留下来的。 韩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心说如果是在后世的话,这些人就都该拿出手机拍照,然后齐刷刷的发朋友圈了。 说不定文案还会互相抄呢。 李铁头和王破胆这些人自然毫无感触,甚至心中隐隐有些反感。这便是他们这些后来者,一直与桃叶渡旧人有着隐形隔阂的原因所在。 丁树皮呢,他比宋继祖、马大利这些人还兴奋。 他更不得了,当初他在石花街,那是人人笑话,连小孩子也瞧不起的赖皮丁三,但这时,不论是赵丰谷还是熊立山,还是那些里长甲首什么的,全都得跟在屁股后面,小心的陪着笑脸。 丁爷还爱搭不理的。 他老人家如今可是襄樊镇和伯爵府的双料总管,每天经手的银子都是成千上万的,往来的也全是李之纲、高斗枢这样的人。 原先高攀不起,好像在天上一般的赵家和熊家,这时看着就是个乡下土?主啊。 放在襄京城,连狮子旗坊的大门都沾不了边,更不要说进中军衙门来见咱丁爷了。 总之,丁爷是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衣锦还乡的感觉,比无亲无故,无父无母的韩伯爷爽多了。 看着丁树皮这个样子,韩复心说,他奶奶的,难不成这孙子拿的才是主角模板? 入夜,深山老林里的一处山寨内,一众头头脑脑,妖魔鬼怪正在议事。 韩复在京城里搅风雨,将顺、明、清三方都打得一败涂地,这本来并不关他们的事。 咱们打不过你韩再兴,咱们也认了,退到大山中自己玩。 你过你的独木桥,我们是我们的阳光道,大家谁也别挨着谁。 这本是去年襄京之乱后,大家就定下的调子。 但谁也没想到,襄樊营远远比之前任何一个统治襄郧的势力都要更为强势,触手几乎伸到了整个襄郧一带的方方面面,每一个角落。 而且还把他们当成了经验包,不论是新兵招多了,还是换发新装备了,亦或是有了新的作战思路,总之,但凡有个屁大点事,就要到山上来剿匪,美其名曰,以战代练。 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经验包,但感觉差不多。 日子愈发的难过。 他们本来在荆门州、南漳县一带活动,那里靠近平原,容易抢到东西,日子好过得很,但如今,被一步步往大山深处,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身后就是神农架! 再退就要去野人谷里当野人了! 一大帮大大小小的山大王凑在一起,远远望去,就跟丐帮开会一样。 “戴寨主,如今那姓韩的,可就在山下快活呢,说是要到武当山提亲,还要上金顶去祭拜真武帝君。这武当山上,可有不少人恨韩再兴恨得牙根发痒。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有这个店了。” 烛火昏黄的大帐内,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说道:“咱们这帮人,就属你戴寨主的白云寨兵强马壮,你他娘的干不干,给老子一句准话!” 第261章 山情 第二天,石花街乡下的一个露天矿场内。 “伯爷,这都是我等精挑细选凿出来的上好石头。” 雷师傅边说边到前去,捡了块小的放在手中,又道:“列位请瞧这一块,通体雪白,细腻光滑,跟上好的羊脂玉似的。用它烧出来的石灰,雪白雪白的,兑上水,又滑又黏,砌墙最牢靠。打赵官家坐江山那会儿,咱们石花 街这里不管是盖祠堂,还是修大宅,就都认这种石头。” 说话的雷师傅,乃是石花街这边矿场的一个匠头。 尽管这时的人们并不知道什么叫水泥,但石灰运用的还是相当广泛的,并且同样普遍用在建筑上。 只是大多用做一种粘合性或者粉饰性的材料。 其实在长期的实践当中,也诞生了诸如“三合土”“糯米石灰浆”这样比较接近水泥的复合型材料。 但古人缺乏科学的认知,始终没能踏出这临门一脚。 尤其现在的石灰是在与空气的接触中变硬的,使得这种材料防潮性非常差,人们从来没有意识到,只需要加入一些含铝、含硅的材料,就可以让石灰在水中变硬。 这确实是一个思维盲区,如果没有人点破的话,几乎不可能想到。 那雷师傅说完,献宝般将手中的石灰石递给了韩复。 韩复接过来一看,如果从纯粹观赏的角度,这块羊脂玉一般的石灰石,确实挺好看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又递给了身后的乔四海。 乔四海人都麻了呀。 他昨天出门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上了韩伯爷的贼船之后,就他奶奶的下不来了。 不仅如此,还掏了四万两现银,又背上了四万两债务。 现在更是跑到这穷乡僻壤的矿场里。 实在是想不明白,你说我一个四海商行的东家,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当然,韩伯爷不给他另请高明的机会,明确地告诉他,自己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当水泥厂的东家! 王存善、李济民等人也差不多,全是苦大仇深,愁眉苦脸的样子。 但事已至此不可更改,大家为了将来能收回成本,还是很认真地的观察起来。 韩复看了看,目光跳过了那堆雷师傅极力推荐的羊脂玉,自?走到矿场角落里,捡起了一块灰扑扑的石灰石。 “伯爷。”雷师傅以为韩大人没干过这种活儿,不懂得分辨,怕他露了怯,还凑过来好心提醒道:“伯爷,这等灰白的石头,质地最为粗陋,实则是次品。 “哦?”韩复转身望着他,笑道:“何以见得?” “伯爷请瞧,这块石头表面粗糙得很,孔隙粗大,里头还有些亮晶晶的杂质,质地其实不纯。伯爷要盖府邸,还是选那等羊脂玉的为好。” “是吗?” 韩复将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在手中掂量了两下,脸上露出笑容:“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石头也是如此。譬如丁三,原先在你们石花街的时候,就是个泼皮无赖,可如今在襄阳城,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块小 小的石头,虽是个残次品,但在本藩手中,没准就能如丁三一般大放异彩。” 这番话说完,雷师傅还没啥,站在一旁的丁树皮先傻眼了。 这位襄樊镇的大内总管,猛吸了一口凉气,心说伯爷您老人家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韩复不理他,接过从乔四海、王存善等人手中传阅回来的那块羊脂玉,将两块石头都放在了地上,然后向着石玄清招招手,后者立刻迈开大步,吨吨吨地走过来。 也不用他说话,只是使了个眼色,胖道士就从腰间的皮囊内取出了个精致的琉璃瓶,拔掉塞子,先是往那羊脂玉上滴了一滴什么。 雷师傅和乔四海等人全都不知道这是在做啥,围拢过来,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 只见须臾之后,那羊脂玉上冒出细密的气泡,并且伴随着滋滋啦啦的响声。 众人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只觉很是神奇,如同变戏法一般。 石玄清又往那块灰白色的石灰石上滴了一滴,那石头立刻如滚水一般,剧烈地沸腾起来,一大股一大股的气泡往外冒,发出比刚才又响亮又持久的滋滋声。 “诸位请看。”韩复指着那往外蒸腾的气泡,大声道:“这石灰石中蕴藉着一股气,谓之‘石气‘。此石中之气,寻常是见不到的,只能用本藩秘制之‘验石水’逼出。气泡越多,响声越是强烈持久,则说明‘石性’越足。咱们要烧制 水泥,需要的矿石,不要它白,不要它细,只要它石性足。石性足的石头,才是好石头。” 雷师傅和乔四海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也不知真的假的。 反正地上这两块石头,羊脂玉的那块确实石性不足的样子,已经消停了下来,而那块不起眼的次品,则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这咕噜噜冒泡的,就是好石头? 这边的山上,除了石灰石之外,还有些石英石。 不过韩复看了一圈,都不太满意,主要是储量比较少,而且很分散,开采的难度和成本都比较高,放弃了也把玻璃厂建在此处的念头。 听说竹山县那边石英石很多,而且都是浅层矿。 竹山、竹溪、房县这几县,其实原先都是大顺的地盘,但对韩复的态度一直很暧昧,哪怕是去年冬天韩复平定郧西之后,他们也始终保持着不接触,不支持,不反对的态度。 但后来伴随着韩复要归顺明廷的消息传开,以及面临的襄樊营的军事压力越来越大,这几个大山中的县城,都先后奉表归顺,纳入到了襄樊镇的管辖范围。 如今都是他韩伯爷的地盘。 韩复打算去完武当山之后,再到竹山县走一趟,实地考察下那边石英石的情况。 按照原先的日程安排,韩复只在石花街住一晚,然后就从此出发,去玉虚宫,但韩伯爷为了考察工厂选址,比计划中又多待了一天。 最终初步选定了离戴家矿场不远的一块地皮作为厂址,这是块无主的山地,很是贫瘠,但也有一些流民在这里开荒,征收难度小很多。 在工厂完工或者建设期间,这些流民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过来做工,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的一员。 石花街这边有两条路,一条是顺着汉水通往上游,就是一年多前,韩复和石玄清走的那一条。 另外一条则是进山的,经五山、浪河去往武当山。 韩复到武当山是办私事的,也就不便再把乔四海、王存善这帮人带着了,不过他们也没办法闲着,还要留在石花街这里,与王宗周、钱元昌,以及工兵营的张顺,还有工务所的一个书办一起,共同敲定水泥厂的各项细节,争 取早日动工。 临行之前,韩复还把宋继祖单独给叫了过来。 “大人,咋,昨突然要调回襄阳当差啊?”尽管地位和权势都与从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在韩复面前,宋继祖还是那副庄稼汉的模样。 看到他,韩复脑海里总是能够浮现出那个在桃叶渡外,卷着裤腿,一边竞走,一边啃着饼子的样子。 韩复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道:“继祖,你家婆娘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吧?” “嘿嘿,嘿嘿。” 一听这话,宋继祖脸上立刻露出憨厚与骄傲并存的笑容:“是给他生了个胖娃,八斤二两呢。” “霍,那可真是不小。宋继祖,你有福了,你可是我们襄樊镇高级将领里,第一个有子嗣的,给咱们开了个好头啊。” 襄樊营所谓的“三大老总”里,宋继祖成亲最早,当初平定拜教,韩复允许百总级军官结婚后,宋继祖就挑了个奶涨臀的寡妇,折腾了两个月之后,终于有了身子。 冯山本来没有宋继祖那般强烈的传宗接代的想法,但他身份特殊,不能做裸官,就胡乱娶了两房小妾,其中一个也有了身子。 叶崇训还没娶婆娘,不过已经定了亲,是李之纲的一个族侄女,算是大家闺秀,也是这三人中娘家地位最高的。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中高级将领成亲,但已经生娃的,宋继祖是第一个。 他这个娃一生,韩复估计,将会掀起襄樊镇的婴儿潮啊,很有历史意义。 “要不是大人当初收留,抬举俺,俺宋继祖哪里会有今天?这都是托大人的福。 “?,宋继祖,婆娘是你睡,娃是你造的,怎么能叫托我的福?这话有歧义啊,可别叫你那婆娘听见。”韩复和他开玩笑。 “嘿嘿。”宋继祖不知道说啥,挠着头傻笑。 闲扯了一番之后,韩复这才将话题转了回去,回答起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本藩如今开镇襄,你们也都是朝廷的命官,凡事都要立起体统来。受封之后,本藩对我襄樊镇的编制进行了调整,如今中军衙门那边已经弄得差不 多了,主要以侍从室、参事室、文书室、财金室,还有工商管理处为主,这你是知道的。” 参事室总参事是张维桢,文书室总文书官是陈孝廉,财金室主事是王宗周。 石玄清和丁树皮更像是韩复的家臣,分别任侍从室总侍从官,工商管理处总管。 这五个人,可以说是整个襄郧地区的行政中枢,地位相当高。 宋继祖点了点头,他再也听出来,大人把自己单独叫过来,可能就是要提编制调整的事情了。 果然,只听韩复又道:“行政框架搭好了,但在军中,其实咱们一直没有个统一的衙门。因此我弄了戎务司,像是军械局、军需处和参谋处以后都归务司管,而全军的日常性事务,也归务司管,这是全军的首脑,位置不 可谓不重要。” “呃,大人是想叫他到各司给大人当副手?”宋继祖试探性的问道。 在他看来,这么重要的衙门,那肯定是韩大人自个当头儿啊。 “不,你来当这个总务长。” 韩复先是摇头,然后指着宋继祖:“其实从打完樊城之战后,我就一直想,谁适合到务司来管事。咱们襄樊镇如今管着荆襄郧十几个州县,地有千里,军民加起来怕不是也有百万,但想来想去,这百万军民里,真正能让我 放手去用,能让我委以此等重托的,也只有你宋继祖一个。” 百万人里只信任你一个,这话说的就很肉麻了。 但人是感情动物,尤其像是宋继祖这样性子比较直,没什么花花肠子的人,很容易被这样的话打动。 他依旧笔挺的立在韩复跟前,但身体却在轻轻地抖,眼眶也有些红,胸中情绪激荡,油然而生一种要为大人慷慨赴死的豪情。 宋继祖张了张嘴巴,正准备说话,却见韩复摆了摆手:“到了戎务司,就不能带兵了,你要想好想清楚。而且,你现在成了家,这么大幅度的工作调动,总该和家里商量商量,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俺不用跟她商量,大人交办的事情,还要她点头不成,反了她了!”宋继祖两眼一瞪,很有一家之主的气势。 韩复听得好笑,他听到的版本,可是宋继祖相当惧内,有时在外头吃酒回去晚了,都要被剥夺上坑资格的。 但他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夫妻本是一体,凡事有商有量,才能日子过得红火长久。而且,你即便要当这个总务长,也要先把西营的事务给处理好了。这次去武当山,你就不跟着了,回郧阳去,做好交接的准备。另外,西 营这个把总由谁来接任,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到时候给我一个名单。” 宋继祖抓着头发走了,让他带兵行,让他回去当这个总务长也行,但叫他推荐继任人选,这可就犯了难了。 贺丰年和梁勇那都是自家弟兄,选了一个不选另外一个,那不是得罪人么! 庞大的随行队伍,到石花街这里一分为三。 乔四海他们留下来筹办水泥厂,宋继祖去郧阳处理西营事务,韩复则由此一路向西,往武当山而去。 出了石花街向南,再折而向西,就进了一条崎岖蜿蜒的山道。 由此行个一百来里的样子,就能到武当山山门了,也就是玉虚宫所在。 玉虚宫并不在武当山山上,而是在山脚的位置,也就是后世的武当山镇。 山崎岖,并不好走,众人是在石花街用过午饭出发的,到了傍晚的时候才走了三十里路。 晚上宿在一处有水潭的山间谷地。 宿营的一切事务都有丁树皮这个总管操持,韩复也没事干,见天色尚未全黑,就往水潭那边溜达。 后世的时候,韩复去过武当山几次,不过都是直接坐车到武当山镇,从镇子里面出发的,像这样在近乎野山一般的山道里穿行,还是头一次。 这里离石花街,离谷城县其实并不远,但周围的景色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处处都透着一股原始、莽荒的气息。 韩复溜达到水潭边,这边是女眷的营地,清蘅子和林霁儿主仆俩都在。 见到韩复,清蘅子没来由的脸色泛红,眼神一下子就不自然了。 自从前天在船上,让林霁儿服侍更衣之后,这小妮子回去也不知道跟她家小姐说了啥,反正从那以后,清蘅子一见到自己就脸红,眼神还很飘忽。 也不知道咋回事。 反倒是林霁儿和他更加亲近了,整日姑爷长姑爷短的,操持起了韩复的所有衣食起居,已经完全将自己代入到伯爵府大丫头的身份中了。 毕竟,这可是见识过姑爷秘密武器的人,关系确实不一样。 韩复正想走过去,逗一逗这个越来越大胆的小丫头呢,却见先行半日打前站的韩文急匆匆地走了过来,附在耳边说道:“大人,山上好像有情况。” 第262章 明月 两人往水潭那边走了数十步,与营帐这边拉开了距离。 “武当山左近的宫观、村寨听闻大人要到玉虚宫,尤其是听闻大人要,要迎娶玄虔真人家小姐之事,群议汹汹,反应甚为激烈。” “哦?都有什么反应?” 韩复与玉虚宫有接触的事情,在武当山上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玉虚宫的大弟子石玄清,不仅在韩复身边当侍从官,春节后还带着韩复馈赠的礼品回来了一趟,当时襄樊营刚打完仗,俘获了高斗枢和王光恩,已是成为了襄之主,石玄清那次回来,当真是轰轰烈烈,山上山下七十二宫观 的人全都惊动了。 本来嘛,鄂西一带换了主人,玉虚宫这边有个人在韩大帅身边做亲信,大家多了这层关系,就有了与韩大师沟通的管道,其实算是好事。 但后来玉虚宫的玄虔真人要与韩大帅结亲,并且结亲之后,韩大帅要将武当山的粮食、土地和香税都收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一下,太和山上彻底炸锅,其他宫观立马就不干了。 即便是玉虚宫内部,也有许多反对的声音。 等到传言成真,韩大帅真的要来玉虚宫提亲了,抗议的大潮自然一浪接一浪。 太和山是明朝的皇家宫观,有明一代地位超然,又有太宗文皇帝朱棣亲自赐予的“太岳”封号,位列五岳之上。 在明朝,太岳太和山在地理上处于郧阳府均州境内,但不管是均州还是郧阳府,哪怕是湖广的三司,也管不到太和山这群道士的半根毛。 人家是中央直辖的。 在太和山周围,各个宫观都有自己的香田、香户,这些田土的产出,理论上不需要向任何人缴纳,完全归各个宫观所有。 每年产生的大量香税,虽然要缴到北京去,但天高皇帝远,实缴的部分远远低于应缴的数额。 除此之外,还有历代皇帝赐予的金银、法器、珠宝,还有周边信众们的赠予奉献,使得武当山逐渐成为鄂西最大的地主。 在这种持续了两百多年的超然世外的特殊地位熏陶下,山上的这些道士们,没点优越感那都是不可能的。 他们这些人,自认是方外玄门,是神权在人间的代表,像是高斗枢那样的朝廷命臣兼高级知识分子人家都爱答不理的,更不要说韩复这种暴发户一般的军头了。 出于形势所迫,大家维持表面上的和谐,那没问题,但你韩再兴不仅要扶持玄真人骑在大家头上做教首,还要掘太和山的命根子,将香税和庙产全都拿走,这是谁也不能答应的条件。 韩复自打盯上武当山开始,就预见到了会有反对的浪潮,对此并不奇怪。 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大人,太和山上号称有九宫九观七十二殿,实际卑职派人打探,规模较大的有山下的玉虚宫,这是太和山最大的一处宫观,香税、庙产最多,也是提督老公的驻地。除此之外,当属中峰的紫霄宫,山麓的南岩宫,太子坡的 复真观,山北的遇真宫,还有主峰山顶的太和宫这几处。其中太和宫原是太岳太和山的主殿,道长冲一道人最为德高望重,但太和宫孤悬顶峰,实则空有尊崇,规模不如玉虚、紫霄和南岩各宫观。” 紧接着,韩文又介绍起各宫观的负责人。 玉虚宫自不必说,道长是玄真人,他同时还是朝廷封的提点,地位比较尊贵。 紫霄宫的道长叫灵素道人,南岩宫的叫天道长,复真观的叫明镜道人,遇真宫的叫常静师姑,太和宫金殿里的那个叫冲一道人,说是已经有八九十岁了,很有仙风道骨,得道真人的气度。 除此之外,武当山在山上山下乃至均州城内,都多有产业,有许多商行,这些人也是不容忽视的一个利益团体。 韩文主管对外情报工作,相关情况掌握得非常详细扎实。 这些东西,清蘅子也对韩复说过,这时两相对证,让他对山中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们都有什么诉求?” “回伯爷的话,山上各宫观的诉求也不尽相同,按照大人所说的法子划分,玉虚宫是咱们自己人,自然是合作派;紫霄宫是太和山举行大型斋醮科仪的所在,乃是道统的象征,太和宫位居主峰绝顶之上,是道门之首,这两座 宫观自然是保守派;另外还有一个是激进派......” “哦?”韩复挑了挑眉头,饶有兴致道:“还有激进派?” “自是有的,便是那南岩宫。”韩文介绍道:“相传此处是真武大帝得道飞升之地,据说张三丰也曾在此修习武艺,是武当剑术与内家法门的发轫之地,自来便有练武的习气......” 不等小韩局长说完,韩复就把他话给打断了:“嘶,还真有武当派啊?这个南岩宫里,难不成都是武林高手?” “大人说笑了,所谓高手,侠客的名头都是唬人的,不过是一群练家子罢了。不过南岩宫的掌刑道人天道长,确实性格刚烈如火,领着宫中的道人,要以武护教。据说先前武当山上有多次造反之事,都是从这个南岩宫起源 的,算是山上最为激进的激进派。” “嗯,有点意思。”韩复又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复真观、琼台观等小教派了,他们其实也并不赞成咱们襄樊镇接管太和山,但人微言轻,不足为虑。” 顿了顿,韩文接着说:“山上的这些道门,不分大小,除玉虚宫之外,也许有不反对联姻的,但全都反对让玄虔真人做教首,更加反对各宫观的香税、庙产收归襄樊镇。” “恐怕这些人,不仅仅是嘴上反对吧?“ “伯爷英明。”韩文低声道:“武当山各宫观在此经营两百多年,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山上的这些流民、山寨,大多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韩复点了点头。 玉虚宫就是太和山香火最盛,庙产最多,影响流民最多的宫观。前段时间,清蘅子胳膊肘往外拐,把黄册都给自己带来了,表示毫无保留,百分之百的恭顺。 其他的紫霄宫、太和宫、南岩宫、复真观这些宫观,同样也有规模不小的庙产。 作为鄂西最大的地主兼地头蛇,武当山又有银子,又有粮食,又有田土丁口,还有工坊、市场、私兵,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宗教复合体。 历史上还多次爆发过起义,与周边山寨勾勾搭搭,眉来眼去,可太正常了。 “鄂西一带的山寨流寇,一年来被咱们剿得损兵折将,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本就对襄樊镇,对......对伯爷您心怀怨怼。如今又遇上武当山之事,两边难免臭味相投,沆瀣一气。”韩文这才说出此次过来的目的:“卑职惟恐这些 人对伯爷不利。“ 韩复很认真地听完,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他这次过来,带了马大利、李铁头和班志富等将领随行,护卫的兵马都是从襄樊镇各营中抽调出来的,组成了一个加强干总司。 以襄樊镇的战力,有这一个加强干总司在手,便是鞑子的巴牙喇来了也都不虚,何况一群练武的道士和山上的乱兵? 但山道崎岖,山上空间更是狭小,再多的兵马也施展不开。 况且他这番过来是结亲与谈判的,也不能走到哪都把整个千总司带着啊。 安全的问题,确实很值得重视。 “军情局控制的鄂西哪一处流寇?”韩复问道。 “是原先白云寨的兵马,为首的唤作戴进,襄京之乱前,大人见过的。白云等寨原先在荆门州西边的山中活动,后来荆门州、南漳、远安,保康等县的土匪流寇,都被咱们逼到了大山深处。白云寨等山寨同样如此。这几个山 寨合为一伙,在我军情局暗哨的运作下,仍是奉戴进为首。只是戴进等人客居武当山左近,受制于本地势力,这般大事,如果人人都表反对,他恐怕也赞成不得。” 见伯爷不说话,韩文又道:“虽然大体上风险可控,这些道士也好,流寇也罢,都不是咱们襄樊营的对手,但伯爷千金之躯,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卑职建议,伯爷此番只在玉虚宫等处活动,不要到山上去。” “不行。”韩复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提议:“本藩此次过来,一来结亲,二来是要解决好太和山的事情。前者为因,后者为果,岂非只是为了抱得美人归?” 开玩笑,他韩老板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生意,如果只是为了结亲,根本不会单独跑这么一趟。 与玉虚宫提点联姻,娶蘅子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整合武当山的资源为自己所用,窝在玉虚宫不出来算怎么回事? “呃……………”韩文沉吟了一会儿,又道:“如果大人一定要上山的话,可以先派兵马将所到之处的各处宫观搜索一空,确保安全无虞之后,大人再动身前往。” “这也不行,太和山道门重地,上千年的仙山,本藩是文明人,怎可如此粗鲁无礼?影响太坏了。” 韩复想也没想,第二次否决了手下的提议,接着又说:“紫霄宫也好、南岩宫也罢,包括太和宫、遇真宫、复真观这些道长,都是德高望重,通情达理之人,又不是不会讲道理的。本藩此番来此,自然要动之以情,晓之以 理,与他们坐下来开诚布公的谈。人都是有私欲的,本藩也有私欲,这没有问题,有什么要求,大家可以谈嘛。本藩相信,是能够谈出个结果的。” “伯爷,非是卑职说丧气话,但以目前掌握的情报,咱们要动的是他们根本之利益,以这些老道的顽固,恐怕是很难谈下来的。”韩文并不掩饰自己对谈判前景的悲观。 “呵呵。” 韩复嘴角勾勒,笑了笑。 他捡起地上的石头,放在手中上下抛飞,语调悠然地说道: “通过谈判的途径来解决问题,是给他们一个机会,是对他们的一个尊重。” “不是本藩求着他们一定如此。” “是给他们尊重,让他们来谈。” 说到此处,韩复笑吟吟的望着韩文:“你方才说,恐怕很难谈下来,不错,确实有极大的可能谈不下来。但没关系,他们谈不好,本藩有力量来解决。为什么?因为本藩有刀。” “砰!” 平静无波的水潭内,一块大石头砸了进去,立刻激起了“冲天巨浪”,原本那轮在水面上不停摇曳的下弦月,立刻被砸得稀巴烂。 “嗯......呸!”水潭边,韩复摸了把脸上的水花,很没有素质的往里面吐了口口水,毫不在意自己的一双玉足,也泡在里面呢。 清蘅子站在他身后,刚才离得远,没被浪花波及,这时轻笑道:“没想到伯爷也有如此顽童般的一面。” 韩复手上不扔石头了,但脚还是不老实,在水潭里不停地扑腾,闻言也不回头,只是说道:“仙姑以为我是何人?意志如钢铁般坚硬的硬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威风凛凛的全襄统帅?还是机关算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 人?” 不远处,负责望风和阻止闲杂人等靠近的林霁儿,将这些形容词放在嘴里砸吧了几下,心说好像都还挺贴切的啊! “那日在樊城的镇江楼上,我对霁儿说了一句话,今日也可对伯爷说。” 清蘅子眼波流转,走到韩复跟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缓缓说道:“在蘅儿心中,伯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到底是面皮薄,没好意思将“相公”两个字说出口。 但这番表态,已经是很大胆了。 “?,娘子言重了。”清蘅子脸皮薄,可韩复这小子脸皮厚啊,他百无禁忌,顺着杆就往上爬,娘子都叫出口了:“其实我就是个俗人,真的,底色就是个俗人,俗不可耐的那种。这般惫懒顽皮,不愿受拘束的样子,才是我韩 再兴真正的样子。” 清蘅子慢慢蹲了下来,挨着韩复坐下,扭头向着对方说道:“人生之时,赤条条的来;人死之时,亦是百无牵挂的走。世间生灵万物,莫不如此。若以底色而论,则人实与飞禽走兽,鱼鳖草木无异。但人之所以为人,便在于 人要穿衣,人要有纲常,人要知礼法。论底色,世人皆是一般模样,而论底色之上,蘅......蘅儿的相公,是当之无愧,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嘶……哈……”韩复胸腹鼓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呻吟。 他其实没想到清蘅子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很有水平,这番见识,已经超过后世许多人的认知了。 玉虚宫仙姑之名,确实不是吹出来的啊。 而且如此道义精深,冲淡旷达的仙姑,如今却就坐在自己身边,用清冽如仙子般的嗓音,深情告白,说自己的相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这感觉也太爽了,哪个领导干部能经得住这种考验啊! 一个喊了娘子,另外一个叫了相公,两人算是互相表白了心迹,气氛一下子就暧昧了起来。 不远处的林霁儿也吸了口凉气,感觉牙有点酸! “方才军情局的韩文来过了,说山上反对你我结亲,反对襄樊链接管太和山的人在搞串联,似乎并不欢迎我到太和山去啊。’ 如此风花雪月,良辰美景的时刻,韩复聊得却是这等话题,但清蘅子一点也不觉得煞风景。 她不好意思一直叫相公,只是说道:“将军要收回香税和庙产,这些人自然要反对,但太和山原本就是要缴税的,庙产所得,也并非全为宫观所有。将军把那些太监赶跑,又还会返还香税和粮食,蘅儿以为,此事是可以谈 下来的。” “若是谈不下来呢?” 清蘅子一怔,终是开口道:“不管如何,蘅儿和玉虚宫,都是站在将军这一边的。” “好。”韩复点了点头,伸出手,揽住了这位仙姑的肩头。 清蘅子浑身肌肉先是绷紧,旋即又完全的放松下来,她又往韩复那边挪了挪,将头轻轻靠了上去。 两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水潭中的那轮明月。 月虽不圆,但花常好,人常在,千里共婵娟。 ps: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第263章 带路 紫霄宫始建于宋代,明朝永乐年间重修,命名为太玄紫霄宫,位于武当山中段,规模宏大。 主殿紫霄殿坐落在高台之上,很是雄伟威严。 这里是武当教派举行重大斋醮科仪的地方,所谓斋醮科仪,其实就是法事。 正因如此,此处一直被视为武当教派道统的象征。 这时,太和宫、紫霄宫、玉虚宫、复真观、遇真宫等各宫观的道长齐聚于此,开起了大会。 这次大会是失败的大会,分裂的大会,各家掌门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但主要的矛头,还是都对准了玉虚宫提点玄虔真人。 武当山其实并不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有一个统一的掌门人,有一个组织严明分工明确的教派。 其实并没有。 大家只是一个松散的集合体。 就像是吏部、礼部、兵部、刑部等衙门都是朝廷的组成部门,但大家当然不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整体,饭还是要分锅吃的。 并且平时因为各种事务,难免会产生摩擦。 但朝廷各衙门里的官员都是流官,干上几年就走了,摩擦很难延续下来。 可武当山的道士,那都是代代相传的,几百年下来,一代又一代的强化,矛盾是很深刻的。 各家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些世仇。 不同的宫观,在理念和利益上,也有很大的分歧。 寻常之时,基本上见面就是吵架,多少年前这个师祖,那个师叔之间狗屁倒灶的破事,都要被翻出来说上一遍。 也就是这个年代没有“圣经”,没有合订本这个概念,不然武当山的道藏里,绝对会增添一本大部头。 可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玉虚宫的玄虔真人不仅要引狼入室,骑到大家头上,甚至还要把武当山给打包打包,一次性全卖了。 尽管诸位道爷利益不同,平常也都是分锅吃饭,可你不能把锅给砸了啊! 引狼入室,给襄樊营韩大帅带路的玄虔真人,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众人抨击的主要对象。 “玄虔师兄,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一定要与姓韩的结亲,是否一定要将我太和山卖与此辈军头,好让你做那骑在我等师兄弟头上的教首!”说话的是此间紫霄宫主人灵素道人。 “没错,玄虔你今日务必要说清楚,是不是执意要卖我等道友求荣!” 灵素一问,殿内其他道士也纷纷附和。 大殿内的火药味立时变得更加浓烈起来。 释教和道教虽然经常并称,但两者除了都是宗教之外,其实没多大的共同之处。 佛教讲究避世,出世,但自古以来,道爷们对凡尘俗世的参与度可比和尚高多了。 脾气大多也相当火爆。 不存在忍一时心平气和,退一步海阔天空这种说法。 自从韩复动身往太和山而来以后,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玄虔真人也都习惯了。 他大概五十出头,体型清瘦,留着部打理得极为整齐的山羊胡,两腿上绑着灰布行缠,看起来颇有风采。 “关于结亲之事,师弟已多次向诸位师兄言明。小女生于乙丑年,早已及笄,如今待字闺中多年,此时结亲已是晚了的,实在拖之不得。”玄虔真人实话实说:“此番韩将军到来,便是要办成此事,两家喜结连理,就此修好。 此乃喜事一桩,届时还要请诸位师兄弟过来吃酒。” “玄虔,你不要避重就轻,蘅儿都是我等看着长大的,她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我们怎么会阻拦?但你们玉虚宫找谁不好,偏偏要找那个韩再兴?” “就是,为什么偏偏要找韩再兴?还不是你玄虔私欲作祟!” “你想着玉虚宫就此与襄樊镇联姻,从此之后有了武人撑腰,便是要骑在我等师兄弟的头上作威作福,发号施令!” 玄虚的说法,立时招致了一片反对之声。 只是他道法高深,这时面不改色,淡淡说道:“韩再兴并非是我所选,实则是前番蘅儿下山,过境谷城县时,曾目睹此人平乱,从此便暗中倾心。韩再兴此人风华正茂,虽称不上人品贵重,但颇有豪杰气概,蘅儿虽是女儿 身,可自小便腹有经纶,好谈天下大势,见此英雄少年,自是情愫萌动,倾心于他。师弟与贱内虽为父母,但于感情之事不愿横加干涉,及笄时便明言告之,不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只要真心喜爱,便是良缘。大丈夫说话,岂 可食言而肥!” 玄虔生得清瘦,但这番话却说得掷地有声,极为硬气。 他虽然热衷尘世俗务,但毕竟是修玄之人,自是有着谦冲旷达的一面,骨子里仍是崇尚先祖们那种物我两忘的神仙眷侣。 况且蘅儿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自小眼光就高,能入她法眼的,自然不是凡夫俗子。 玄虔只是没有想到,蘅儿下山去寻玄清,竟是一眼相中了这位韩将军。 不过想想也是,这方圆千里的百万人中,能让蘅儿看上的,恐怕也只有韩再兴这一个了。 韩再兴纵然有争议,可蘅儿爱了便是爱了,我玄真人的闺女喜爱何人,几时需要旁人点头批准了? “玄虔师侄。” 这时,白发苍苍的冲一道人也站了出来,缓缓言道:“蘅儿寻得如意郎君,大家都是心中欢喜,何来阻拦一说?韩再兴此人,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便已成襄郧之主,自是世不二出的豪杰之士。只是此人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 事,以至于乡野间群议汹汹,纷纷扰扰,这便不必说了。他与蘅儿结亲,就是太和山的姑爷,我等自是要站在他这边说话的。可如今有传言说,此人要乘势谋夺我太和山的香税庙产,可有此事?” 冲一道人执掌的是位于主峰山顶的太和宫。 太和宫里面又有一座紫金城,其中的金殿,是当初在京城铸造完毕之后,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这是太岳太和山当之无愧的第一宫,第一殿。 太和宫不仅地位尊崇,如今执掌此处的冲一道人辈分也极高,像是紫霄宫、复真观、玉虚宫里的这几位道长,全是他子侄辈的。 老人家德高望重,这番话说的其实也相当在理。 你玄虔家的姑娘要结亲我们不反对,哪怕这姑娘寻得是韩再兴这样在襄郧极富争议的郎君,但既然是我们太和山的姑爷了,那咱们帮亲不帮理,也会站在姑爷这边的。 可是你们要想趁着这次联姻,爬到大家的头上,乃至想要将太和山的全都拿走,买是你的不了。 果然,冲一道人刚刚说完,众人就纷纷附和质问。 这是玄虔回答不了的问题,或者说,是不能回答的问题。 襄樊营的条件,蘅儿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带回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呀。 结果所有人都反应激烈,将他打成了奸细,贼人,这时他还能说什么? 只是苦笑道:“冲一师叔,诸位师兄,如今襄樊镇兵强马壮,势力强横,俨然荆楚第一强藩。想那高斗枢、王光恩,固守郧阳多年,便是张献忠、李自成多次攻打,都奈何不得,去岁还不是被襄樊营一战而下?鞑子起于东 海,向来攻无不敢战无不胜,自入关以来,更是所向披靡,可还不是在樊城下吃了败仗?连智顺王都叫他们捉了去。 说到此处,玄虔语重心长:“以师弟愚见,襄樊军威之盛,恐怕荆湖之内无人可制,这也是诸位都知道的。去岁蘅儿下山去襄阳之时,师叔和几位师兄当时都是赞成应允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立刻被一道如洪钟般的声音打断:“玄虚,我们赞成的是与襄樊营维持关系,可没赞成叫他韩再兴把咱们连皮带骨头的全都一口吃了!” 说话的是南岩宫掌刑道人天道长,南岩宫是武当武学的发轫之地,嫉恶如仇,性情刚烈那都是有传统的。 历代学刑,大多是武德充沛,极不安分之人。 如今的天道长,更是继承了历代刑的优良传统,平等的看不起太和山上的所有人,除了稍微给冲一道人点面子之外,像是紫霄宫、复真观、玉虚宫,遇真宫的这些道长,他看谁都不爽。 只是这段时间,他将全部的火力,都倾注在了玄虔身上。 尽管玄虔生性旷达,柔中有刚,可看到天这一号的,还是倍感头疼。 他强忍住揉一揉额角的冲动,尽量语调平稳地说道:“天琰师兄,襄樊营军威强盛,精锐之士数万,太和山物产人物,人家想取,自是可随意取之,原也不需我等可与不可,允与不允。人家愿意谈,已是极有诚意了。” “所以你玄虔便是要卑躬屈膝,自缚以献,做那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小人?!”天丝毫不留情面,立刻大声质问。 “我们可以与他谈嘛,何必把关系?太和山乃是千年神山,是真武帝君之道场,值此乱世,保存道统存续不断,才是我等弟子首要之务,何苦挑起兵祸,让道场沦为丘墟呢?”玄虔苦口婆心。 “哼,韩再兴不过一丘八武夫,岂敢在真武帝君的道场造次。他若真的敢乱来,我亦绝不怕他!” 天琰先是唱了句高调,然后又高声问道:“玄虚,我今日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是不是要做教首,要骑在我等头上!” “小道绝无此意。” “好,那我再问你,你不赞成太和山香税庙产,都归韩再兴所有?” “不是归韩再兴所有,是由襄樊镇代朝廷收取,所得税赋用作抗击鞑虏,赈济乡民......” “韩再兴的花言巧语,岂要你再说一遍?我只问你,赞不赞成!” “这……………………………”玄虔沉吟了片刻,只得说道:“韩再兴几日便到,到时诸师叔,师兄可以坐下来谈嘛,凡事总有的商量......“ “商量?商量个屁!” 天道长手中提着根水火棍,环视众人,瓮声道:“你们怎么想是你们的事情,反正我南岩宫绝无与此人妥协的可能!” 说罢,他顿了顿棍子,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走了。 剩下几人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纷纷离场。 灵素道人倒是没走,因为紫霄宫就是人家的地盘啊,不过他与玄虔也没什么可说的,比了个手势,只道:“请吧。” 玄虔脸色不太好看,拱了拱手,也告辞走了。 一场大会,不欢而散。 南岩宫就在紫霄宫上面,走路须臾便至。 众师兄弟和徒子徒孙,一见天道长的脸色,便知今天在紫霄殿,没议出个所以然来。 顿时群情激愤。 天道长虽然性情刚烈,但毕竟是掌刑道人,心中还有些分寸,但下头的这些人,可就没那么多的顾忌了。 全是性情火爆,宁折不弯的主儿。 道爷我从来不知妥协为何物。 历史上武当山多次起义,都发源于南岩宫,不是没有原因的。 天道长把今天的事情一说,大家更加不干了。 纷纷表示要以武护教,当即就有人提议,要召集山下的信众,联络其他山寨的乡勇,韩再兴不来便罢,若真的来了,定叫他有来无回! 天道长其实没想过一定要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但想着增加己方力量,没准就能打消韩再兴鲸吞太和山的野心,也就同意了。 有了掌刑道人的点头,一众南岩宫弟子当即兴奋起来,怀着极大的热忱,投入到大串联的行动中。 韩伯爷一行跋山涉水,浩浩荡荡的在山间小道中穿行。 他们上千人的队伍,连绵不绝,蜿蜒十数里,好似山中游龙一般。 由于可能会有盗匪袭扰的危险,带队的马大利为了保障韩大人的绝对安全,坚决要求队伍按照在敌占区的标准行动。 前出五十里派出哨探,所有经过的山脊,也要提前派人搜索占领,确保没有危险之后,才允许大部队通过。 尽管山路并不崎岖,但队伍行进的速度非常缓慢,一日不过三十余里而已。 韩复也不着急。 自从去年穿越以来,一件又一件危急紧迫,需要赌上身家性命的大事就接踵而来,几乎没有真正放松的时候。 武当山左近在官府眼里是标准的穷山恶水,但在韩复看来,却有着前世根本见不到的原生态风景。 他心态很放松,马大利韩文要求慢慢走,那就慢慢走。 每日闲暇之时,领着清蘅子和林霁儿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由五山镇到玉虚宫这条路,是著名的进香道,其实并不算特别荒凉,两侧的山丘之中,还有许多人工开凿出来的山洞。 这些山洞最早是那些自发过来修行的道士们开凿的,后来也逐渐有避世隐居,以及破产失地或逃难的流民汇聚于此。 这里是官府大手触及不到的地方,隐士们过着近乎原始人一般的生活。 韩复对他们的生活和遭遇非常感兴趣,遇到有山洞就跑过去看,兴致勃勃的拉着人家聊天,丝毫没有外来者的自觉。 后世生产力发达,物质极为丰富,保障生存的基本条件很容易得到满足,极少能见到真正离群索居的隐士。 但是在古代,尤其是乱世,生产力既不发达,物资自然也极端的匮乏,老百姓又承担了相当沉重的义务,即便是有地的自由民,也毫无抗击风险的能力。 一旦别的地方出现了大规模破产的现象,那么官府就会将税赋全都摊派到剩下的农民身上,形成一种结构性的压迫。 最终流民潮出现,整个局势彻底崩坏。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当中,很容易出现大量大量的隐士。 这些人宁愿在山上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也不愿意下山去种地。 这样的现象,这样的人们,别说在原本的那个时代了,就算是这个时代,他坐在襄阳城的中军衙门里,也是见不到的。 韩复以极大的热情和行动力,遍访这些山洞,总是面露忧色,显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说一些诸如苛政猛于虎之类的话,又表示将来襄樊镇的民政部门,一定会想办法解决他们的生存生活问题的。 吓得这帮人差点连夜卷铺盖跑路。 为了安抚他们,韩复给这些人赠送了米面油盐等生活物资。 当然,这些活动,都是在宣教司的人见证下完成的,回去之后,这都是襄樊公报要大肆报道的素材啊。 除了例行扮演体察民情,关心民间疾苦的英主之外,剩下的时间里,韩复寄情山水,又有美人相伴,其实还是很惬意的。 那晚在水潭边,与清蘅子互相表白心迹之后,两人的关系就迅速的开始升温。 其实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普通人之上,恋人之下,感情逐渐升温的这段时间,是最为美妙的时间。 两个人像是磁铁一样慢慢吸引,逐渐靠近,但又没有真正的融为一体,正是爱情最为美妙的阶段。 像是一杯微醺的酒,热烈的恰到好处。 要是真到亲密无间时,每天晚上没羞没臊的钻被窝,其实就没那么美好了。 哪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互相靠近,搂个腰,摸个小手,都能又刺激又兴奋,好半天才缓过来。 清蘅子虽然性情清冽,给人一种疏离感,但其实并不扭捏迂腐,所思所想,所言所语其实很有见地的。 韩复那些天马行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荒诞想法,她震惊之后,深思熟虑之下,往往也能理解,继而为之惊叹佩服。 林霁儿古灵精怪,又与韩复有着不能说的小......大秘密??当然,可能清蘅子当时就知道了,不算是秘密了??双方关系很好,很能玩得来。 这小妮子性情活泼,元气满满,有她上蹿下跳,叽叽喳喳,旅途中永远不会有冷场的时候。 霁儿知道姑爷才华横溢,会作诗,整日缠着姑爷,仰起小脸要听姑爷作诗。 韩复张口“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闭口“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时不时还来一句“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成三截”。 把主仆俩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成o字形,满眼全是小星星,极大的满足了韩科长在美女面前装逼的虚荣心。 就这么一路走走逛逛,游山玩水,这一日,终于到了武当山下。 第264章 紫气东来 戴进最近比较烦,不是因为老婆买了八千块的耳环,而是感觉自己又一次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他原先只是白云寨寨主手下的一个小小马仔,因缘际会,被军情局那个白面阎王选中,成了寨主,算是被历史的进程狠狠安排了。 当然,他自己的奋斗也很重要。 本来嘛,韩文说好的,他到了白云寨以后就疯狂的往里面掺沙子,搞乱荆山上的那些乡勇和寨兵。 这些乡勇和寨兵其实都是张文富重要的兵源,是保障荆门州的重要武装力量。 搞乱了这些人,不仅张文富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连荆门州也会保不住的。 戴进到任以后,在军情局探子的帮助下,差事完成得确实很出色,在去年的秋季战事中,狠狠地坑了张文富一把。 张文富被打得全军覆没,荆门州也被襄樊营给偷了,南线明军可说是大败亏输。 按照先前的约定,白云寨统领荆山寨,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秋季战事刚结束那会儿,襄樊营刚刚打下荆门州,还没有消化完毕,又面临着清军的压力,确实没怎么搭理山上的这些土寇。 但很快,伴随着襄樊南营的设立,襄樊营在荆门州站稳脚跟,随即韩复下令,要在全境大兴屯堡,大搞屯田,这一下,白云等寨的活动范围,就大大的受限。 这些山上的寨兵,又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也是要吃饭的呀。可襄樊营一来,他们不仅山下的村镇不能去抢,就连山上的田土,襄樊来的这帮丘八也要占。 而且那杀千刀的白面阎王,又给戴进下令,要他领着荆山诸寨,向大山深处,尤其是向武当山一带转移,不然就有被南营剿灭的风险。 戴进与军情局是单线联系的,韩文知道他是自己人,但是南营的那些将士不知道啊。他不敢违抗这白面阎王的指令,而且也确实打不过南营的丘八,只得拖家带口的向武当山这边转进。 原本白云、仙居诸寨有好几千人,生活还算富足,但等转进到武当山附近的官山时,就剩下一千来号人了,个个还都跟个叫花子似的,损失相当惨重。 到了官山以后,又按照军情局的指示,与此地的黑风,飞鹰、蝎子岭诸寨合营。本地帮会不仅没有礼貌,还压根没打算过安生日子,整日想着要干一票大的。 这些人原先也时不时的能到山下富庶之地劫掠,但这一年来,被襄樊营剿得那是匪不聊生,对襄阳城的韩再兴自是恨之入骨。 加之其中一些山头还与武当山的宫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听闻韩复要上山来,两方迅速就产生了联合起来,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大胆想法。 本地的几个山寨帮会都不大,多的几百人,少的只有几十,而白云寨尽管现在都成一群叫花子了,但人家毕竟是正儿八经与襄樊营干过仗的,这事没有白云寨的帮忙,几乎很难办成。 这段时间戴进被架在火上烤,可他偏偏又没有说不的理由。 心中焦急,尿都变黄了。 戴进钻进墙角,解开裤带,酝酿了半天才憋出一泡黄尿来,正放水间,忽听身后响起了个阴恻恻的声音:“戴寨主有些上火啊。” 这一声喊,吓得戴进悚然一惊,放了一半的尿竟是硬生生的被憋了回去,酸爽得差点抽过去。 他赶忙回头,正见个穿着粗布褂,满脸都是锅底灰的汉子站在跟前,正没什么感情的望着自己。 正是白云寨负责伙房的大伙计癫虎头,此人也是白面阎王韩文安插在自己身边最大的暗哨。 见到是自己人,戴进松了口气,旋即又埋怨道:“你们这些人,非要每次都挑这个时候冒出来么?” “这个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即便是被人发现了,也不会引人起疑心。” 癫虎头说完,也解开腰带,对准了墙角,又道:“你们今天在关上门来,都聊了什么?” 戴进尿撒了一半被硬生生的打断,这时其实还有尿意,但不论如何酝酿,都挤不出一滴来,这让他又是烦躁,又忍不住心生怨怼。 没好气道:“还能聊什么?你家主子不仅盯上了咱们的地盘,还要把手伸到太和山里去,那些道爷岂是好相与的?姓谭的他们早就看你家主子不爽了,此番天赐良机,都谋画着要趁此机会,干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 “这还用说?”戴进嗤笑道:“等韩复上山,趁机把他做了呗。任他襄樊营如何战力高强,到了山上,又如何施展得开?只需几十个刀斧手就能成事!” “你同意了?” “这都是谭天雄和王秀才他们出的主意,韩复要上山,势必会去参谒金殿的真武帝君像。金顶上狭小逼仄,又是天家重地,韩复势必带不了多少护卫随行,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我问你同意了没有?” “呵......”戴进不太满意癫虎头和自己说话的方式和语气,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才道:“谭天雄、王秀才他们全都同意了,我能说不同意?是怕人家没发现老子是襄樊营的奸细么?!” “这个计划具体怎么执行,谁来执行?武当山上哪处宫观来配合?” “呵呵,这我怎么知道?武当山的事情,都是谭天雄和王秀才两个人负责联络的,现在这哥俩都去了武当山,你要不等他们回来,自己去问?”戴进起先只是有些不爽,但说着说着越发感觉憋屈,越发的感觉不爽。 说话间也是忍不住的夹枪带棒,满是怨气。 癫虎头不再说话,专心的撒起了尿。 他放完了水,身体抖动几下,收起宝贝,系好裤带之后,忽地欺身上前,恶狠狠地盯着戴进,一字一句道:“密谋从三天前就开始了,这三天来,你戴寨主一次都没有找过我。戴寨主可是觉得此处天高路远,襄樊营再也管不 到你了?” 戴进一怔,本能地就要为自己辩护,但嘴巴还未张开,已是被癫虎头满是尿骚味的手掌捏住了脸颊,只听对方又道:“还有,戴寨主不要忘了,阮蝎子是怎么死的。韩大师也是你的主子!” “爱是谁的是谁的,反正不是老子的。” 南岩宫的一处偏殿内,黑风寨的大当家谭天雄情绪相当激动,血红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道士:“天道长,我瞎子是没有想到,你南岩宫也要认那姓韩的当主子。” “谭寨主不用拿这话来激我,我南岩宫做事自有南岩宫的规矩。” “什么规矩?”谭天雄不屑道:“是靠你们这些血都不曾见过几次的道士,还是靠山下那些护院和打行?算了吧,这些人捆在一块,连玉虚宫都攻不下来,更不要说去打襄樊营了。” 天道长脸色不变:“韩再兴若真是要谋夺太和山的庙产,我南岩宫自当以命相博,到时若是力有不逮,小道自会邀请贵寨相助。但这时韩再兴未到,所有言语全靠中间人转述,难免会有讹误,其人究竟是何想法,总是要见 了面以后才好确定。” “呵呵。”谭天雄冷笑了两声。 他性情急躁,不怎么会说话,见天道长软硬不吃,这时扭过头去,也不知道还要说啥。 蝎子岭的王秀才上前相劝,可说来说去,天道长还是那番话。 始终不同意这么鲁莽的直接动手,只说等见了韩再兴的面以后,再做计较。 两人无可奈何,只得告辞而去。 等这帮人走了以后,宫中师弟问道:“师兄不是要以武护教,无论如何都不能叫韩再兴夺了庙产的么?怎地不愿与谭瞎子和王秀才联手?” “不是我不愿与他联手,而是联不得啊。”天琰道长叹道:“我们以本山弟子护教,哪怕再召集山下田庄里的护院、乡勇来护教,这都还在情理之中,大家始终没有撕破脸,事情就有的谈,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引这些流 寇上山,那情理难容,有理也变得无理了。名既不正,则言亦不顺矣。莫说旁人,恐怕紫霄、太和等宫观也未必赞成,如此一来,反倒给了韩再兴口实。这个法子,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实在不能轻动。” “可谭瞎子说的也是在理,靠我等弟子,恐怕难与韩再兴相抗衡。” “太和山十几处宫观,庙产无算,不是那么好一口吃下去的,这事可以慢慢谋划。 天道长说了这么一句,又问:“常静和灵素今日是不是下山到玉虚宫去了?” “师兄明鉴,除了常静师姑和灵素道人外,太和山的冲一师叔也下山去了。” “哼!”天琰道长冷哼一声:“这些人表面上个个在唱高调,实则心中全是算盘,没一个能舍得家里那点瓶瓶罐罐的,这番到玉虚宫去,恐怕还是要请玄虔代为说和,让那韩再兴手下留情!” 那师弟心中腹诽,咱们不也是舍不得祖上留下的这些瓶瓶罐罐么? 豁牙子吃肥肉,肥也别说肥啊。 “师兄,你老刚才不是也说了,能谈的话尽量还是要谈的,咱们,咱们要不要也往玉虚宫走一趟?” “谈自是要谈的,但去玉虚宫做什么?道爷即便要谈,也是要直接与姓韩的谈,且就在这南岩宫,哪也不去!他要是有这个胆量,道爷我就在这里和他谈!” 天道长瞪大两眼,指着脚下的地面,大声又道:“他们几家怎么谈的不关我的事,咱们南岩宫绝无半分屈从武人淫威的可能!谈得找就谈,谈不拢就打,我倒要看看,那襄樊营的丘八,到底是不是个个都是铁做的!” 玉虚宫。 太和、紫霄、遇真、复真等几个宫观的道长师姑们还在扯皮。 不过这次大家是私底下过来摸摸底的,扯皮的程度比较轻一些,前日在紫霄殿内,众人话虽然说的硬气,但光有硬气解决不了问题啊。 众人尽管对玄虔引狼入室,卖山求荣的行为相当不齿,可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句话是对的,就是如今襄樊镇兵强马壮,太和山的物产人物,人家想要,自可随意取之,原也不需要大家同意不同意。 你同意了,大家就商量着来;你不同意,人家就要硬着来。 这样的话,还是有商有量比较好。 但割肉毕竟不是那么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遑论还是割给韩复这种军头。 如今这等乱世,朝廷虽然垮台了,但京师的紫禁城内,又迎来了个新的主人啊,而且这主人眼看就要混一宇内了,太和山作为朱家的家庙本身就有原罪,这时若是再沾上附逆的污点,将来就更加洗不清了。 是,襄樊镇如今确实强横,但李自成不强横?左良玉不强横? 今何在焉?! 大家现在依附他韩再兴,说句难听的,都不知道他韩再兴啥时候死啊。 几位道爷盘算来盘算去,始终不觉得归顺韩再兴,是长远之计。 只愿意按照原先上缴朝廷的标准,给襄樊营缴纳税,顶多再给点粮食,至于说庙产和香税收取的权力,则必须要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大家正勾兑着,忽见有一小道童飞奔进来,大声说道:“师父,伯爷和小姐已经到东边十里的紫气亭了。” “什么?!” 众人一听不可名状的邪神居然来得这么快,纷纷起身告辞,溜之大吉。 玄虔本来还想着说,大家一起去迎接,给足面子,好谈接下来的事情呢,结果转眼间,人全都走光了。 “罢了。”角落里,一道语调怪异的声音响起,见是个年老无须之人站了起来:“真人若是不弃,便由老身陪着,去见伯爷吧。” 此人乃是太岳太和山提督太监周进庵。 武当山其实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掌门或者教首,提督太监才是朝廷派遣的总领太和山一切事务的首脑官。 明朝时,这些太监权势极大,且大多极为贪婪。 历史上武当山多次爆发起义,其实与提督太监的盘剥和压迫也有很大的关系。 但伴随着崇祯皇上自挂东南枝,朝廷轰然倒台,这些太监立刻就被边缘化了。 所有人都很清楚,不管将来局势如何变化,这些太监都是第一个要被清理的对象。 因此这段时间,尽管山上纷纷扰扰,但列席的周进庵始终不发一言,表现的相当低调。 这时才终于站了出来,坚定地站到了玄虔真人这边。 “嘶………………好。”玄虔有些意外,其实本来不太想再和太监们有什么干连,但这时也不太好再说别的了,只得道:“周公公是朝廷派来的,理应以周公公为主。” “我也去吧。” 遇真宫的常静师太也站了起来,见玄虔望过来,笑道:“遇真与玉虚两宫世代比邻而居,理应有同气连枝之义。况且蘅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喜得如意郎君,不说别的,我这个做师姑的,总是要去见见姑爷的。” ...... ....... “紫气东来......弘治七年御笔。” 太和山东边十里的紫气亭内,韩复背着手,望着亭中的御制碑。 武当山是皇室家庙,山上山下别的东西不多,这种御制御?的东西真是多如牛毛,随处可见。 “哎呀,这就是皇室宫观,天家庙宇啊。” 韩科长很有文人骚客情怀的感慨了几句,一扭头,见清蘅子眼神飘忽,表情扭捏,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就连古灵精怪,以至于有些没心没肺的林霁儿,这时也躲在人堆里,显得有些羞于见人的样子。 他还是头一遭从这主仆二人的脸上,瞧出这等表情,不由笑道:“娘子不必烦恼,丑媳妇,啊不,美相公总是要见岳丈的。” 清蘅子立时脸颊红晕,美目飞白,瞪了此人一眼,扭过头,感觉心里好乱。 韩复不以为意,乐呵呵的又去逗林霁儿。 过不多时,一伙人打西边浩浩荡荡而来,领头的正是玉虚宫提点玄真人,太和山提督太监周进庵,以及遇真宫的常静师太。 第265章 太监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韩复一眼就认出来,谁是自己未来的岳丈。 其实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一共三个人,一个老太监,一个中年师太,另外一个可不就是玄虔真人了么。 玄虔真人大概五十来岁,脸颊清瘦,个头中等,穿了件很普通的松江布道袍,腿上还打着行缠,看起来朴素中自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看到此人,韩复莫名有些熟悉,怔了怔才想起来,张维桢那老小子也经常做这种打扮,敢情模仿的就是武当山上的这些道长啊。 玄虔走得匆忙,来不及换衣服,只带了柄拂尘。 其实拂尘确实是道门中很重要的一个文化标识,但并不像影视剧中表现的那样,几乎人手一个。 只有修行有道,地位尊崇的高功法师,住持们,在很正式的场合才有资格携带和使用。 平常拿着个拂尘晃来晃去,是很有失体统的。 韩复今天早起就在林霁儿的服侍下换上了官袍,这时快步上前,迎了上去,然后在数步之外站定,抬手抱拳举至前,躬身长揖,道:“晚辈韩复,虽在行伍,亦久仰玄门清范,今日得见真人,实则三生有幸。太和山为天下 道门垂范,今日晚辈等前来叨扰,不胜惶恐之至。 按理来说韩复是晚辈,见的又是未来的岳丈,是应该大礼跪拜的。 但他同时又是伯爵和开镇总兵,世俗身份远在道门提点之上,如何见礼的问题,一路上他和高斗枢、杨文骢都讨论过,这俩权威人士一致认为,要执晚辈礼,但不可先行跪拜,拱手长揖即可。 玄虔真人站立原地,受了他一礼,瞳孔收缩,面上止不住的讶然之色。 他第一次听闻韩复的名字,大概在去年襄京之乱后。 襄京之乱持续数日,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彻底打破了京府原来的权力格局。 关于这场乱事究竟是因何而生,因何而起的,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到现在他也没有明白。但不容否认的是,襄京之乱后,韩复这个原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小将领,迅速崛起,一下子就攫取了大顺在京府的所有权 力,成了这片土地事实上的主人。 随后西平高斗枢,南定荆门州,北拒吴三桂,做到了李自成、左良玉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后来又出人意料的重奉明廷正朔,受封武伯,成为鄂西一带人人谈论的焦点人物。 在那一桩又一桩的传奇故事里,此人的所作所为,其实非常不符合道门对于一个有德之人的评判标准。 韩再兴岂止无德那么简单啊? 简直就是杀人无算,为达目的用尽机关算计的卑鄙小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仅仅是玄虚,在常静师太、天道长、灵素道人的眼里,韩复就是这么一个形象。 后来听说石玄清居然就在韩复身边,玄虔这才开始逐渐的对韩复多了一些了解。 知道此人上位的手段虽然不那么光彩,但掌握权力之后,首先恢复秩序,又做了一些劝课农桑、赈济灾民的事情,并且他个人其实也没那么的残暴,生活甚至称得上简朴。 每天早晚吃的只有清粥一瓶,咸菜几盏;并且只有一个侍妾,还是曾经共患难过的。 相比较杨彦昌、路应标、冯养珠这些人,确实算是道德模范了。 后来蘅儿下山,与韩复有了直接的接触,玄虔对于韩复又有了更多的了解,渐渐的在心目中勾勒出了一个枭雄的样子。 这才有了合作的念头。 只是对于韩复本人,玄虔夫妇俩一直以为,石玄清也好,包括蘅儿、霁儿也好,他们说的所谓的风华正茂,所谓的姿貌丰美,那都是客气话,在他们的刻板印象里,乱世枭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能打仗又会作诗,那妥妥就 是曹阿?再世啊! 曹阿瞒是啥样子?戏文里都说了,就是个矮黑胖子啊。 但是这时,见到韩复,夫妻俩都有些惊讶,这哪里是矮黑胖子啊,简直就是翩翩美男子。 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先前蘅儿回来的时候,那般为韩复辩解说好话,每次提起此人时都极有兴致,一副不嫁不成的样子。 人天然就喜爱美好的事物,反映到具体的个体上,长得漂亮的人,尤其是那种端庄大气,相貌堂堂之人,自然更容易赢得人们本能的好感。 这时玄虚等人见到韩复,就是如此。 他身后的夫人陆月华已是嘴角微微勾勒,端详着未来的东床快婿,越看越是喜爱,眉眼间已满是笑意。 “爹。” 人群中清蘅子喊了一声,玄虔这才回过神来,也拱手作揖,道:“伯爷玉趾亲临,跋涉而来,小道等有失远迎,已是惶恐无礼,真人一说,何敢当?” 两人初次见面都很客气,给足了彼此面子。 韩复又侧过身来,给玄虔介绍随行的高斗枢、杨文骢等人。 高斗枢镇守郧阳多年,在鄂西一带相当有名望;杨文做官政绩平平,但在文艺界地位很高,与董其昌齐名,又是马士英的妹夫。 不仅这两人是士林名流,那个年轻的武官,居然还是南安伯的大公子。有他们在迎亲队伍里,简直给玉虚宫增添了许多光彩。 玄虔等人自是又寒暄客套了一番。 几人互道久仰,互相吹捧之间,韩复只觉两道清香扑面而来,陆月华和常静师太并肩站在跟前,正笑吟吟的打量着自己。 常静师太是遇真宫的主持,遇真宫和玉虚宫一样都在太和山下,相距不过数里,平常来往比较多。 后世武当山附近的地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伴随着丹江口水库的修建,原来的均州古城也被淹没在了水库当中。而遇真宫同样命途多舛。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时发生洪水,冲垮了一部分屋舍。90年代的时候,当地政府又将遇真宫承包给了外地商人开办武馆,结果后来遭遇火灾,主要宫殿几乎都被烧毁了。 当然了,这时遇真宫还保存完好,宫内有两百多间房屋,是太和山一处比较大的宫观。 由于就在山下,香火繁盛,产业也多,世俗化程度很高,和玉虚宫一样,多少与山上的那些卫道士们格格不入。 遇真宫就在道旁,盛世的时候自然是一大便利,但在乱世,面临的威胁同样很大,一旦韩再兴以武力取之,遇真宫如何抵挡? 抵挡不住的。 与其撕破脸,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搞好关系,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常静师太看着也有五十来岁,穿了件没什么装饰的道袍,见到韩复,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显得很平易近人的样子。 陆月华是玄虔的道侣,也是清蘅子的生母,看着比常静师太年轻多了,面容温润,眼神宁静深邃。头上绾了个颇为繁复的发髻,身穿藕荷色长裙,花纹款式虽然朴素,但料子却是极有质地的。 言语相接,举手投足间,很有种贵妇的风范。 这位未来的丈母娘,毫不吝啬对韩复的喜爱与欣赏,但反倒给韩复一种摸不透心思的感觉。 这边不是清蘅子的亲娘,就是清蘅子的师姑,反正都是长辈,韩复也不摆架子,同样执晚辈礼相见,并各有礼物相赠。 所谓礼物,就是襄樊镇的老三样:香烟、香水、香皂。 来武当山进香的香客,五湖四海,什么地方的都有,其中不乏大家闺秀,贵妇名媛。香烟就不说了,香水和香皂如果有陆华和常静师太带货的话,那可是这两样东西冲出湖广,走向全国的极大助力啊。 任是陆月华和常静师太如何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也绝想不到,韩伯爷送个礼,也有这般功利的心思。 清蘅子在外面是极有英气的大师姐,但在看着自己长大的娘亲和师姑面前,却根本插不上话,只得站在一旁,听娘和常静师太围着韩复,说说笑笑,满口的夸赞起姑爷来,明明面上发热,羞赧至极,可心中却是甜滋滋的。 韩科长两世为人,又是旅游局的副局长,应付这帮中老年妇女极有经验,过不多时,就哄得两人开怀大笑,频频擦拭眼角。 他陪着聊了一阵,陆月华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闺女,拉着清蘅子让到一旁,说起了体己的悄悄话。 韩复从女人堆中脱身,又到了玄虔、高斗枢、杨文骢那个圈子里,又聊了一阵,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提督太监,忽地上前来,撩起衣襟,竟是缓缓跪在地上。 他免冠叩头有声,极其郑重其事的大礼参拜,口称罪余之人。 原先热闹喧嚣的场景,立时安静下来,众人全都有些诧异的望着周进庵。 玄虔真人若有所思,高斗枢脸露厌恶,杨文骢则是笑吟吟的望着。 “罪余之人?”韩复居高临下,脸上微笑还在,但眸光已是有些冰冷:“周公公有什么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进掩埋着头。 一句话,让玄虔等人都高看了他几眼。 韩复也有些意外,这还是他头一次与这么高级别的太监打交道,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周公公身怀何壁?” “奴婢等代天提督神山,统辖各宫观俗务,合该清廉自守,竭忠尽智。但奴婢等罔顾天恩,玩忽职守,中饱私囊。上愧天子,下负黎庶,罪该万死!”这番话说完,周进庵再度咚咚咚的叩头。 这一番话,说的玄虔、常静等一番道士脸上齐齐变色。 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年来不声不响,低调至极的周老公,居然会突然玩如此一出。 高斗枢和杨文骢也收起看戏的心思,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都是久历宦海之人,经受过各种官场倾轧的洗礼,很多看似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要代入官场的逻辑稍稍一想,就能明白。 高斗枢和杨文骢同时意识到,先前有点小瞧这个如丧家之犬般的老太监了。 水平其实很高啊。 周进庵这么做,其实就是将自己扒干净,赤条条的放在韩伯爷眼前令其审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站队,而是毫无保留的恭顺。 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是唯一死中求活的法子。 而且提督太监作为太和山的首脑官,他怎么可能不与其他宫观来往?他负责采买,负责香税,负责管理皇庄和香田,在这个过程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又怎么会没有其他人的参与? 这不仅仅是自爆,而且还把太和山所有的头头脑脑,全都拉进来了。 以至于只要韩复握住了他,就等于捏住了所有太和山道士们的卵子。 紫气东来亭外,一时变得极为安静。 韩复立在原地,他当然知道周进庵的意思,说实话,他也有些小瞧了这个提督老公。本以为明室倾覆之后,这些依附于皇权的太监,就像是无根的浮萍,自己还不是手拿把掐。 没想到,上来就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啊。 这老狗的手里,绝对有很多本看一眼就能吓死人的账本。 太和山是清蘅子的娘家,山上的这帮人都她的娘家人,而且太和山在明代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韩复要效仿太宗文皇帝故事,只想要这帮道士给自己背书,没事搞点什么天命在我的封建迷信活动,另外再给襄樊镇当个大号的 输血包,对于山上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他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最想要的其实还是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站着把银子给赚了。 周进庵这个核武器不能一上来就引爆啊,那大家就彻底没得谈了,众人灰头土脸,大喜的日子,韩伯爷脸上也不好看。 但周进庵都这么说了,他也不能装听不见,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弯腰扶住周进庵,大声道:“周公公与韩某人接触的不多,不知道我韩再兴的为人。太和山虽是方外之地,但周公公想必也是耳闻过本藩过往种种传闻的。 江湖传闻真假掺杂,本藩在此要辩解一二,对待敌人,本藩手段确实稍稍酷烈了些,但也合乎乱世用重典之义。但对待自己人,韩某恐怕能称得上一句“烂好人了。” 说到此处,韩复手上用力,将周进庵扶了起来,又道:“于私,韩某此番过来,是结亲的,不是来查账当青天大老爷的;于公,太和山确也在本藩汛地之内,但本藩可以言明,一切事务,既往不咎。” 他这话说得极为洪亮,不单是说给周进庵听的,亦是说给在场众人,乃至山上那些道士们听的。 闻言,玄虔等人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还有几人,偷偷擦了擦角上的冷汗。 韩复这次过来,确实就像是他说的,主要就是来结亲的。 不管是玄虔真人,还是韩复与清蘅子这俩当事人,都不是拘于俗礼的凡夫俗子,尤其是韩复,不想把婚事搞得像老太太裹脚布那般又繁琐又冗长。 纯纯的折腾人。 但尽管再怎么从简,双方地位摆在这里,礼法摆在这里,很多步骤是节省不了的。 韩复与玄虔、陆月华伉俪见了面之后,自然是不能就这么直接到玉虚宫去的,不仅如此,清蘅子和林霁儿等人也要先回玉虚宫,在礼成之前,双方不能再见面。 韩复这一帮人,需要另寻住处,作为“主场”,作为临时的婆家所在。 玄虔本来安排的是让韩复住在遇真宫,遇真宫就在玉虚宫和紫气东来亭之间,地方开阔,宫殿宏伟,能满足将来婚礼所需的一切要求。 常静师太也是极力相邀。 韩复思量再三,却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选择了入住提督府。 太岳太和山是皇室家庙,在一开始,是由朝廷赐给耕地农户供养,山上事务则由朝廷任命各宫观主持为提点,自行管理。比如初代玉虚宫提点任自垣,就名列其中,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后来又升任了太常寺丞。 永乐十七年开始,议由湖广布政司右参议专门提督太和山事务,同时分守下荆南道。 但文官提督,由于还有分守道这个官职在身,平常也不住在山上,主要精力都放在分守道上,且远不如太监这样的家奴用着顺手。 宣德十年之后,开始增设提督太监。 刚开始,外臣提督和内臣提督还平起平坐,并驾齐驱,但很快,提督太监就逐渐更受重用,各宫观提点的人选,也全由内臣提督“斟酌参选”,这样,这些太监们,在明中叶以后就完全成为了太和山实际上的管理者。 提督府位于均州城南郊,始建于何时已经不可考了,但经过历代提督太监的修缮与扩建,但明末时规模已是极为宏大。 而且自明宣宗以后,历代新皇登基,都会派遣重臣到武当山祭祀。这些人来不是白来的,往往会携带大量的赏赐。 这座敕建提督府内,到处都有皇家赐予的气息,门头上更是悬挂着“敕镇玄岳”的鎏金大匾。 四周还有围墙,碉楼、壕沟,俨然就是一座小城池。 内里分外府和内府,共有屋舍上百间,看着比韩复在襄阳狮子旗坊深处的那座二进小院气派多了。 和这里相比,自己那简直就是狗窝啊。 腐败,太他娘的腐败了。 韩科长怀着这样的心思,进了内院的静心堂,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一定狠狠地敲周进庵这老狗一笔。 第266章 生辰 提督府不仅仅是中贵提督??也就是提督太监的私人府邸,更是太岳太和山的官衙所在。 在历史上,武当山提督太监的权力范围,发生过很大的变化,从最开始与外臣提督平起平坐,到逐渐成为太和山事实上的负责人。 并且,由于武当山一带流民众多,盗匪横行,因此提督太监除了道门事务之外,还要提督军事。 景泰年间,武当山道士李珍、魏玄冲率苗民二万谋反,尽管很快被平定,但荆襄百万流民仍在。到正统,成化年间,流民愈来愈多,宪宗皇帝不得不更加仰仗提督太监来管理。 这样,提督太监就有了管理地方,统辖军队的权力。 那个时候,提督太监的官名全称是:“分守湖广行都司,并荆州、襄阳、郧阳三府所属州县并卫所,及河南附近淅川、内乡县各该山场、哨堡、巡司。” 宗教、民政和军事一把抓,权力达到了顶峰。 而后提督太监的权力受到朝臣的抑制,并且后世皇帝根据个人的好恶,对武当山的态度也不尽相同,提督太监在民政和军事方面的权力逐渐被剥离,到崇祯继位以后,又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但太和山话事人的地位仍是不变。 理论上,像是太和、紫霄、南岩、玉虚,遇真各宫观的提点,全都是提督太监的下属,受提督太监考绩,若遇出缺,也由提督太监斟酌候任人选。 一手攥着钱袋子,一手握着官帽子,还能节制均州千户所这个刀把子,权力很大的。 韩复在襄阳城,都没有这老狗在太和山过得爽。 静心堂是内院的正房,里面有主厅、暖阁、书房,还带了一个禅室。 此时此刻,韩复就在这间禅室内,拨弄着面前的窗户,他调整了几下,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了神龛和前面的蒲团上。 那鎏金的真武帝君像,立时熠熠生辉起来。 可以想见,静坐在这蒲团上时,窗外阳光普照之下,修行者和金光闪闪的神像就会形成一种和其光,同其尘,融为一体的视觉效果。 “奶奶的,真他娘的会玩。”韩复感慨了一句,他这个现代人,进了提督府,都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都油然而生一种“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的冲动。 他一脚将蒲团踢开,叉手立在那神龛前,盯着面前的真武帝君像。 “伯爷。” 韩文从外面走进来,见自家大人如此模样,怔了一下,旋即又道:“据安插在戴进身边的暗桩回报,黑风寨、蝎子岭匪首谭天雄和王秀才,昨日动身去了武当山,恐怕是要与山上那些反对合作联姻之人互相勾连,对大人不 利。 “如何不利?” “戴进未与谭、王二人一起,这二人与谁谈,谈得什么,并不知晓。谭、王昨日动身,恐怕今日才到,等暗桩有了确切的消息,又得几日之后。不过,先前玉虚、遇真两宫都派人来传话,告之前几日诸提点在紫霄宫议事时的 情景,还是以南岩宫反应最为激烈。谭天雄与王秀才若真有内应,该当天道长嫌疑最大。” 言及此处,韩文将脑海中思路略作整理,才猜测着继续说道:“照卑职的分析,天道长等人,恐怕会趁大人上山祭拜之时,选一险要处发难,山上地势狭隘,只需数十精壮敢死之士便可成事。是以卑职还是先前的意见,山 上安全隐患极大,伯爷以不上山为妙。” 韩复还是叉手盯着面前的神像,看了半晌,忽地“咦”了一声,伸手在真武大帝的玉体上鼓捣了几下。 那神龛本来是嵌在墙上的,这时竟如门扉般被整个拉开,显然是后头还别有洞天。 “你娘的,原来机关在这里。周公公倒是个实诚人,连这等机密都告诉我了。” 韩复没急着进去看,又把神龛归位,这才转过身来:“安全的问题,由你与马大利负责,哦,再加上郑公子,让他也参与进来。本藩不管这些具体的事情,只有一条,武当山上的道士们,如果以本山弟子护教,那就由他们 去,本藩可以解决。但绝不容许有外来的势力介入勾结。这是处理此事的基调。” “大人还是要上山?”韩文有些着急:“即便只算本山子弟,仅以南岩宫而论,就有佩剑掌刑道人两百多员,这仍是一大隐患。” “师太也好,真人也好,还是什么学刑道人也罢,终归不是超然解脱的神仙,还是要吃饭的嘛。只要是还有的选,没人真的愿意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即便是真能杀了我韩某人,又有什么用?天道长应当很清楚,真把我 杀了,这太和山上上下下,不会再有一个活口的。” 韩复这番话说的平平淡淡,就像是在阐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小韩局长心下一凛,他都不敢想象,如果大人真的遇刺,整座太和山要承受何等怒火,这些道士能痛痛快快的去死,恐怕都是最大的奢求。 “所以,以武护教也好,宁折不弯也好,实际上都是一种讨价还价而已。”韩复接着说道:“本藩是来切蛋糕的,又不是来砸蛋糕的,无非就是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的事情,这都是可以谈的嘛。” “伯爷,不论是卑职收集到的情报,还是玄虔真人、常静师太,包括清蘅子小姐和林姑娘也都说,南岩宫天道长最是性格刚烈,他要是执意不谈呢?”韩文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不谈就杀了嘛,南岩宫的道士不是注定要跟着天琰道长的。天琐道长死了,换个人上来,兴许就愿意谈了。”韩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很残忍:“要是都不愿意谈,那就都杀了,太和山道士成千上万,死那么 一两百个,也是无伤大雅的。” “嘶……呃……”韩文深吸了一口气,先前准备好的话全咽了回去,有点被噎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伯爷,这,这不好吧?” “我也觉得不好,但如果他们就是不识抬举,就只能请他们去死了。”韩复耸了耸肩膀。 这些脱产的神职人员里,当然有好人,也有值得韩复推崇尊重的人,但这些神职人员作为一个整体,其实是让韩复天然就感到反感和厌恶的存在。 太和山宫观建筑群刚刚落成之时,道士只有四百多人,但很快就膨胀到了一千有余,到明中叶以后,明宪宗实录记载”(太和山)无赖羽流万计”,规模已经相当庞大了。 这么多道士,当然大部分都是没有编制的。这些编外人员就依附各宫观,靠给进香的香客当导游、算命赚钱,以至于骗财骗色骗人那都是常有的事情。相关案例在明代笔记中多有记载。 张全忠这个老骗子,就曾经在武当山混过。 除了这些道士,武当山其他人员也非常庞大,正德年间湖广巡抚奏请朝廷给太和山缩编,其中提到仅拟定要裁撤的军夫就有一万一千六百余人,可以想见这道门清净之地是何等人员庞大,鱼龙混杂。 除了编外人员坑蒙拐骗,素质不高外,编内的道士自然更加猖狂。 万历年间,牛?同学的前辈,时任襄阳知府冯若愚路过武当山。此人两榜进士,对宦官极为厌恶,没通知提督太监,自己带着人就游览起来,到静乐宫的时候,与道官赵本深、袁进贤起了冲突,冯若愚大怒,当即就要让手下 将这些无礼的道士抓起来打一顿。 但这些道岂是好相与的? 赵本深、袁进贤丝毫不惧,立刻纠集山中群道,反将冯若愚等人打了个头破血流,落荒而逃。 这事后来告到了万历皇帝御前,朱翊钧同学倒是不偏不倚,身体力行的践行着无为而治的黄老之学,也不处罚冯若愚,也不处罚赵本深和袁进贤,居然这么哼哼哈哈的给糊弄了过去。 值得一提的是,冯若愚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冯元?,崇祯末年任天津巡抚;一个叫冯元飙,崇祯末年任兵部尚书。哥俩都死在了甲申年。 此事就在三四十年前,可以管中窥豹,看出太和山的道士们,大体上都是什么样的。 因此对韩复来说,面子给到位了,如果还冥顽不灵,看不清形势的话,那就杀了嘛,他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黑风寨的那些盗匪流寇,可能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但这些道士嘛,韩复始终不觉得他们会舍得如今优渥的生活,非要弄死自己不可。 这样的人不能说没有,但肯定是少数。 因此韩复也不觉得安全上会有太大的隐患,从头到尾就没把这事真正的放在心上。 他接着又说:“当我越过紫气东来亭,踏上太和山地界时,这里的一切,便已经在掌握之中了,区别只在于吃下它的方式。只要本藩愿意,今天晚些时候,我们就可以彻底的占领太和山。因此,这个事情其实不足为虑,本藩 在想的,还是回去以后的事情??朱贵回来了没有?” 朱贵是军情局武昌站的站长,承担着联络左军和袁继咸的重任,但自从三月以来,就杳无音讯,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武昌先后被左良玉、李自成和阿济格占据,屠戮甚重,几乎被烧成了一座空城,武昌站必然受到极大的破坏,朱贵本人如今是死是活,也让韩复颇为挂念。 “卑职自樊城之战后,就先后数次派人到武昌去,由于道路不通,始终没能联系上朱站长。”韩文语气有些低落。 在这种乱世中,失联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朱贵是桃叶渡旧人,跟着大人的时间比他还要早,此人虽是少年,但极有朝气,做事又勤勉,不单大人宠爱,韩文本人也很欣赏这个属下。 要真是死在武昌,那未免太可惜了。 “继续派人去找,朱贵并武昌站的诸位同志,一年来为我襄樊营传递了大量情报,为本藩谋画战略起了很大的作用,功至伟,不管怎么说,也要有个确切的下落。” “是,此事卑职一定实心去办。” “嗯,接下来情报工作的重点,要放在长沙站上。左良玉起兵时,湖广巡抚何腾蛟跳江逃脱,不死的话,估计就会跑到长沙去,要下力气结交。还有一个堵胤锡,素有名望,新皇登基后,估计也会受到重用。以后湖北、湖 南,就是朝廷与鞑子交锋的主战场,有何,堵二位大人的支持,咱们方能在鄂西站稳脚跟。 新皇登基?湖广要成为交锋的主战场? 韩文瞪大眼睛,只觉这话信息量过大,让他有种要眩晕的感觉。 “李自成撵着左良玉,而阿济格又撵着李自成,最终大家都像波浪一般向着大江下游推进。多铎在西,准塔在东,两路兵马如钳子一般,目标也是大江下游。守不住的,怎么守得住?也许就在你我谈话的这个时候,金陵早已 失陷了。” 韩复只铺垫这么多,紧接着又问:“唐、襄二藩的后人,找到了没有?” “呃......找是找到了一些,只不过都是远支的小宗,恐怕没什么用。” “够了,只要是唐、襄二藩的宗室就够了,你安排一下,本藩回襄之时,要与他们见面,并且《襄樊公报》头版大篇幅的报道。’ 韩文愣了一下,他也不是傻瓜,很容易就想到了一种可能,颤声道:“伯爷的意思是,新皇可能出自唐、襄二藩?” 这......这怎么可能? 初代襄王还是仁宗时候封的,和如今神宗一系的天启、崇祯、弘光那都分开七八代了,轮也轮不到襄王后人啊。 而唐王就更离谱了,那还是洪武年间封的,甚至都不是太宗子孙,就更不可能了啊。 难不成咱们这大明朝和大宋朝一样,南渡以后也要转移一次世系? 嘶,这么一想,确实就合理多了。 ...... 打发走了韩文,在外面等了半天的周进庵这才走进来。 作为此间主人,这间禅室是他平日待的最多的地方,但这次进来时,心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忐忑与惶恐。 今日在紫气东来亭外,其实就是一场豪赌,以自己全部身家性命为赌注,赌自己对这位伯爷还有用处。 没想到赌是赌了,可这小子不开牌啊,把自己一直吊到了现在。 他算是城府很深,很能沉得住气的人了,但被这么吊着,真是心如火焚,就像是个等待宣判的重刑犯,精神饱受折磨,只是短短半日,就憔悴的如同深秋一样,半点心气也没有了,只想着快点解脱。 “奴婢叩......” 周进庵一进禅室,立刻撩起衣袍作势要跪,韩复却把他打断了:“跪那边去。” “呃……………嗯?”周进庵满脸的茫然。 “跪那边。”韩复指着那被自己踢开的蒲团,指挥道:“看到那个蒲团没有,跪那上边。 “ 周进庵原先在京师大内的司礼监上班,那是伺候过皇上的呀,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外放到太和山时,明廷在湖北的统治还没崩溃,他与地方上的大员、军头,与山上的这个道长,那个师太,那都是较量过的,也算是身经百 战。 太和山哪个宫观没有去过?见得多了! 但饶是他见多识广,身经百战,可也没有遇到过这一号的啊。 这......这怎么连跪哪都要指定呢? 尽管满腹疑惑与不爽,但形势比人强,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周进庵短暂的错愕之后,还是跟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羞羞答答的跪在了那蒲团上。 眼角余光瞅着神龛上那尊鎏金真武帝君像,感觉眼泪都要下来了。 光线依旧透过窗子照进来,真武帝君在明,周进庵在暗。 他满心以为,接下来终于可以谈一谈条件了,可谁知道,韩复睬也不睬他,居然又让石玄清去把高斗枢、杨文骢、张文富和丁树皮他们给叫了过来。 高、杨、张几人都安排了住处,还有提督府里水淋淋的小丫头伺候,都很满意。 他们都是作为迎亲团里的重要成员到太和山来的,对韩伯爷在迎亲之外的事情并不知晓,或者说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只操心婚事,其他的一概自动远离。 等于说一路游山玩水的住进了提督府,心情都很不错,有说有笑的进了静心堂,进来一看提督太监周进庵与神龛成斜对角的跪在地上,都吓了一跳,不明白这唱得哪一出。 “啊,周公公礼神之心甚诚,每日都要朝拜十余次,我们先不管他。” 韩复说了句鬼都不信的话算作解释,接着又道:“本藩代天守牧,奉诏平贼,虽有心与神仙们多多亲近,无奈确实务在身,不能久留。因此婚礼之事,只能从简,这也是玄虔真人和清蘅子的意思。请几位过来,就是商量此 事。” “嗯,如此便可适当简略些。” 说话的是杨文骢,这人性情风流,是江左著名的文艺.......老年。替韩伯爷证婚这种事,将来必成士林佳话,他很热衷的。 沉吟着说道:“婚礼一事,各处习俗不同,依照主人的地位,流程也有不同,不过主要就是三书六礼。三书者,聘书、礼书、迎书,这都好办,在下挥笔可成。” 说话间,杨文骢拈着胡须,摇头晃脑,颇为享受的样子。 又道: “六礼就麻烦些,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七礼,其实主要就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 “纳彩就是提亲,伯爷先前已让石道长去玉虚宫送过书信礼物,此一步便算是完成了。” “问名嘛,就是问女方姓名与生辰八字,此一步不可省略,不过遣老夫或高大人为正使,持书前往问名即可,很快的。纳吉、纳征都是送礼,聘礼是伯爷早就准备好的,此二步和合而为一,一并送过去为好。 “剩下的请期和亲迎都不可省略,不过可以加快流程,不要拖得那么久嘛。请期便是合算夫妻生辰八字,卜问黄道吉日,确定婚期。等拿到了女方的生辰八字,我等就近下个吉日即可......” 不得不说,杨文骢作为士林名流,做这事确实是专业的,一条一条说的头头是道,并且还乐在其中。 只是他请期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韩伯爷从怀中摸出了张小纸条递了过来。 杨文骢一愣:“这是?” “这是蘅儿的生辰八字,咱们现在就可以算。” “呃…….……啊?!”杨文骢张大嘴巴,人都傻了,根本没有想到,伯爷居然连人家的生辰八字都弄到手里。 这......这和私通还有什么区别? 太斯文扫地,伤风败俗了,哪怕是江左那些藐视礼法的狂士也没有这么狂的啊。 杨文骢在心中吐槽了一通,决定回江南以后,一定要把这事写在笔记里。 心中这般想,杨大人打开信笺:“乙丑戊申辛卯乙卯......木旺为主,金木相克,土居中和......呃,伯爷生辰八字如何,还需赐告。” 杨文骢只是例行公事这么一问,可一下子就把韩复给问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但先前一直被忽略的问题??自己他娘的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生的? 不知道啊! 第267章 阴阳 “这个......呃……………” 韩复沉吟着望向了丁树皮:“丁总管,你来说。” “啊?!”丁树皮也傻眼了,他这么一琢磨,好像还真不知道自家大人的生辰年月。 尽管他是大内总管,襄樊镇公私没那么分明,韩伯爷的许多私事,也都是丁树皮在料理,去眠月楼的时候全是丁爷会的账啊! 但还真没给自家大人过过寿。 没人提的话,还想不起来,到这时丁总管才意识到,这是个重大的失责。 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家大人连自己的生辰八字也不知道,只觉得大人是在考验自己,不由得脸涨红,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韩复又看向石玄清,可石玄清也不知道啊。 “呃……………”韩伯爷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脑海中飞快的计算起来。 他前世的出生年月自然不能再用,说出来是要吓死人的,在这一世,他只模模糊糊的继承了一些片段化的记忆,里面并没有关于出生年月的那一段。 只依稀记得,自己是二十三岁。 但这个二十三岁是虚岁还是周岁还是什么岁,也不知道。 “这个,你们说,本藩是什么八字比较好?”韩复还挺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 “啊?”杨文骢和高斗枢全都有点愣神,没听说过还有这么问的。 韩复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太过惊世骇俗了,也是找补道:“我的意思是说,蘅儿的八字已经有了,与之相配的,哪种生辰是为大吉?” “呵呵。”杨文骢忍不住哑然失笑,拈着胡须道:“伯爷原来是担心这个,不必烦恼,鄙人虽不是玄门中人,但平日对命格推理也颇有涉猎,不管伯爷生辰如何,鄙人都可以逢凶化吉,寻得一上上吉日。 杨文骢还以为韩复担心的是自己的生辰与清蘅子的生辰犯冲。 实际上这就有点多虑了。 命理学发展到如今,早就根据现实的需要,发展出了无数种不同的理论,大家完全可以灵活选择,怎么解释都有道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韩复也没法再找别的理由了,索性还是用前世的生日吧。 他心中默算,按自己二十三周岁算的话,那就生于1622年,去掉弘光一年,去掉崇祯十七年,那......那就应该是天启二年! “本藩生于天启二年五月二十五。” “时辰呢?” 还有时辰?韩科长心里吐槽了一句,随口道:“就辰时吧。” 杨文骢有点奇怪地看了韩复一眼,也没往心里去。 这老小子虽然是票友性质的算命先生,但还别说,东西准备得相当齐全,立马回去,很快拿来了一堆诸如《太上黄历详注》《星命总括》《渊海子平》《太乙金境式经》之类的专业书籍,还有阴阳盘、六壬盘、竹签等道具, 全都堆到了外头的书房里。 杨文骢、高斗枢、石玄清等人立刻抱着极大的热情,在书房里推算起来。 丁树皮不懂这些,但也去了书房,兴致勃勃地凑起了热闹。 正主韩复反而被晾在了一边。 他对这些东西既不懂,也不感兴趣,在他那个时代,结婚的良辰吉日根本不用算,五一、十一、元旦这些节假日都是现成的。 实在靠不上节假日的话,星期六、星期天也挺好。 不耽误吃席就行。 书房那边,众人或是埋头翻书,或是拨弄转盘,时不时的讨论几句。 韩复没事干,还留在室内,慢慢的踱到了周进庵的跟前。 周进庵跪在地上,初时还满腹委屈,心怀怨怼,但跪着跪着,很快就想到,以韩复如今的力量,如果只是想要提督府的这些财产,那完全可以随意取之,杀了自己也不会有影响。 而第一时间没有杀自己,就说明自己对他还有用处,这个用处,是在金银财宝,亭台楼阁之外的。 想到此节,周进庵心中反而渐渐地平和下来。 他低下头,诚心实意的礼拜起真武大帝。 “周公公。”韩复撩起衣袍,蹲在了周进庵的面前,声音不大,但自有股手握乾坤杀伐权的威严:“你我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精力浪费在无聊的试探与客套上。不管将来是京师的鞑子皇上,还是南京的朱皇上,或者别的 什么皇上,不管谁坐了江山,太和山的这些道士都依旧是道士,提点依旧是提点。但你周公公不一样,你是中贵提督,没任何可能留用的。如今这等乱世,周公公在太和山多年,即便有再多积蓄,也绝无带出去的可能。若无有力 人士保障,恐怕公公之性命,也难保无虞。” “伯爷说的是。”周进庵眼睑低垂,不做丝毫辩解。 “而我不一样,我不在乎周公公的过往,也对阁下的性命没有兴趣,本藩在乎的是另外的东西。”韩复看着他:“不知公公知否?” 周进庵依旧低着头,低声道:“伯爷经天纬地,胸怀宇宙,岂闯、左之辈可相比拟?伯所欲者,奴婢斗胆言之,乃太和山两百年之积累。” “是也不是。”韩复竖起一根手指:“本藩所要的,不是太和山上的浮财。” 一直垂首跪在蒲团上的周进庵,这时霍然抬头,眸中光彩闪烁,神情又是错愕又是呀然,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狂热:“伯爷,伯爷莫非是要效太宗文皇帝故事?” 果然能坐到这个位置的,都是聪明人啊。 一句效太宗文皇帝故事,就点破了他韩某人的狼子野心。 如果真要引吭高歌一曲“heyjude”的话,那所要的确实就不仅仅是武当山上的这些浮财了,而是要将太和山的所有资源整合起来。 尤其是要给韩伯爷接下来的行动寻找法理依据,塑造各种各样的天命。 这也确实不是单纯靠武力掠夺就能做到的。 “呵呵。”韩复勾勒嘴角笑了笑,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对我来说,谁来替本藩做这个事情都可以,但你周公公脑袋不坏,读得懂空气,看得清风向,是个聪明人,本藩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周进庵在紫气东来亭外,当着玄虔真人和常静师太的面,大礼参拜韩复,又主动献出提督府,甚至连小金库的位置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韩复,等的是什么? 等的不就是这么一个机会么! 如果还能继续做事,那就已经远远的好过了周进庵最初的,能全身而退,做个富家翁的念想了。 他顿觉浑身热血上涌,激动得都有些发抖。 “太和山各宫提点要考绩,提督太监要考绩,天下百官几乎无有不考绩者,你要为本藩做事,自然也当如此。”韩复接着说:“不过本藩对你的考绩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本藩离开太和山之前,清查太和山所有资产,不拘田 土粮饷,人物房产,还是什么别的,是所有之资产,都要完完整整的为本藩探查清楚。周公公,现在是你需要给我一个准确答复的时候了。 周进庵低下头,盯着地砖上的缝隙,脸上表情不停地变幻,终于拱手举至额前,然后整个向前倾倒,两手完全垂地,额头也紧紧贴着地面。 “奴婢敢不竭忠尽智,实心报效!” 他五体投地,表现出了最谦卑的恭顺。 这时日头西斜,禅室内的光线变化,神龛上的真武帝君渐渐地失去了光芒,原先隐没在阴影中的周进庵,终于重获光明的垂怜。 韩复站起来,立在一旁,与高高在上的神龛,与匍匐于地的周进庵,呈现出了整齐的对角线。 昏黄的阳光透过窗子,打在他的鼻梁上,那张表情冷峻,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 ...... “伯爷,吉,大吉啊。” 外头的书房内,桌案上满是摊开的黄历和韩复都叫不出名字的转盘,鬼画符一般的稿纸也到处都是。 杨文骢原先戴着帽子,这时放在一旁,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但脸色潮红,显得很是兴奋,仿佛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笺,大声道:“五行流转,缺憾互补,阴阳调和,此乃天作之合啊。伯爷八字为壬戌丙午庚申壬辰(阳历1622年7月3日早上7点), 辛卯,似静谷珠玉。此乃庚辛同气,刚柔并济之合。二金相遇,阳护其阴,刚扶其柔,如宝剑护珠,相得益彰之大吉兆也!” 断,伯爷之命格,日主庚申,如龙泉出鞘;清蘅姑娘之命格,日主 杨文骢又是什么日主,又是什么命格,还有什么宝剑、珠宝等有的没的,说实话,韩复也没听懂。 但相得益彰,刚柔并济这话听懂了。 嘶......哥们随口说的生辰,居然如此适配,有没有这么神奇啊! 这老倌儿不会搁这诓我的吧? “石道长。”韩复头一次对胖道士用了尊称:“真是大吉?” 石玄清别看五大三粗,见到美女就要口吃,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人家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太和山玉虚宫嫡传弟子,方才推演的时候,他也全程参与了。 这时点头道:“大师姐日主金(辛金),木气旺盛,乃身旺财旺的命格。只是日柱月柱中的卯、申暗中刑克,八字中甚缺水、火。而少爷日主阳金(庚金),生丙午月,火势极旺,又生壬戌年,属水,如此正好调和。师姐 与少爷命格中,卯申相合,卯戌合火,确是极好的姻缘。” “还真是这样啊。”韩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杨文骢则一脸“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的表情,接着又说:“天干地支,全局无一刑冲,岂止难得?简直天作之合!方才石道长也说了,清蘅姑娘夫妻宫之卯,与伯爷年命之戌,乃卯戌合火之势,主情缘深厚,心意相同。而清 蘅月令之申,又与伯爷夫妻宫之申暗合,此乃前世注定的缘法。” 一直没开口的高斗枢这时也缓缓言道:“其实清蘅小姐之命格,固是财旺身强,然金木相战,如琴弦紧绷,八字内独缺水火以为调候。若寻常之人,恐怕难以驾驭。而伯爷命格之中,丙午烈火,足可暖玉生辉;壬辰壬戌,又 如江河之水,足以润木和金。如此结合,方能令清蘅小姐命中郁结之气得以舒展,亦可助伯爷化解乱世之戾气,守一方之安宁。” “是了。”杨文骢拍手道:“如此结合,不仅是男婚女嫁,更乃宝剑归鞘,珠玉入匣,可谓顺天应时,妙不可言呐!” 怎么连宝剑归鞘,珠玉入匣都出来了呢?听着就跟开车一样。 韩科长虽然什么都懂一点,前世在知识的海洋里狗刨,把知识都给学杂了,算命的法子其实也略懂一二,没少给单位里的女同志拉手手算桃花运。但他那点三脚猫的水平,在这几位行家面前,确实不够看的。 他听得云里雾里,除了阴阳相济,天作之合外,其他的基本上是没怎么听懂。 也不知道是不是捡好听的来糊弄自己。 反正这个亲是一定要结的,他本身也不信这个,八字什么的,能说得过去就行。 合完了八字,紧接着就是推算婚期。 其实按韩伯爷的地位,如果照正常流程走的话,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但他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啊,襄阳府还一堆事等着他呢。 “嗯...... 杨文骢又掐着手指头算,时不时还与石玄清交流几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婚期一说,以六合、三合、天德、月德、天喜、红鸾为吉,避重丧、四离、四绝、月破等等。今已五月廿八日,六礼再如何仓促,流程也是要走 的,加之六月为小忌之月,阳气至极,阴气初生,道家有云,阴阳不交不成婚,故云不宜。七月金木交辉,岁月平顺,乃是婚嫁之吉月。以鄙人与高大人、石道长之推算,七月初七甲寅日,乃三合之日,天喜星在位,又逢七巧。 三合、天喜、七巧三临,良缘天成,为天赐佳偶之日,大吉!” 七夕节啊,确实是个好日子,但就是拖得太久了......韩复想了想,又问:“本藩职责所在,恐怕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六月就没有吉日么?” “呃,这样的话.....” 杨文骢又与石玄清商量了几句,后者接过话头说道:“少爷,六月虽为小忌之月,但礼有权宜,可破可避。我刚才与杨大人重新推算了一下,其实六月红鸾高照,亦有适合成婚之吉日。 果然,韩复心说,哥们刚才说什么来着?命理学发展到如今,早就有可以满足各种需要的各种理论了。 不会说吉祥话,不会根据客户需求更改方案的算命先生,早就饿死了。 “说说看。”韩复点了石大胖一下。 石玄清立马扳着指头算道: “六月初三戌午,六合日,吉。” “六月初七壬戌,三合日,地支与少爷本命相合,甚佳。” “六月十五庚午,天喜、红鸾并照,主文采昌,阴阳得位,大吉!” 说到此处,石玄清提高了声量:“少爷,婚期以六月十五日为好。” 这样的话,就还要在此盘亘逗留半个月,虽然还是有点久,但也算是有时间走完三书六礼的流程了......韩复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点头道:“好,那就六月十五日。 敲定了流程,婚礼就正式进入到了走流程的阶段。 第二天开始筹备婚事所需的一切东西,由丁树皮和周进庵一同办理。 结亲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太和山九宫九观七十二殿。 尽管众人早有耳闻,但传言毕竟是传言,如今才是真正的确定了下来。 一时间,太和山上上下下,人人各怀心思。 到了第三天,以杨文骢为正使,高斗枢为副使,到玉虚宫去行“问名”礼,虽然这早已不是秘密了。同时,他们也要将男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告知女方,女方同样也会合算生辰八字,推选婚期。 走完了问名的流程之后,接下来就是纳吉、纳征,这两项都是送礼,这是婚事中的核心环节,后世俗称过大礼,过完大礼,才算是真正的定亲。 大礼早在襄阳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整整一船呢,韩伯爷财大气粗,不差这点。 不过怎么送,什么时候送,这些问题不需要他来操心。 韩复在提督府住了下来,不管外头的热热闹闹,纷纷扰扰,当起了完全的甩手掌柜。 他一边核算着太和山各宫观与提督府这两百年来的各项资产,尤其是田土??太和山宫观刚建成时,朝廷赐给田土两百七十七倾,后世历代又有赐予,加之两百年间各宫观和提督府自行购置的部分,数目相当之惊人。 一边处理着从郧阳、襄阳、南阳、荆州等各处汇聚而来的情报,为襄樊镇下一步的发展擘画蓝图。 静等婚期的到来。 第268章 相交 玉虚宫内院。 “师兄。”陆月华走了进来。 陆家原先在均州,也是高门大户,官宦世家,陪月华从小养尊处优,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如今还不到四十岁,保养得宜,身材也无发福,面色白净而温润,上穿绣有祥云纹样的白色衫,下着墨色长裙,系丝绸腰带,扣白玉坠,佩有香囊。 行动间,暗香浮动,颇有贵妇气度。 “师妹。”玄虔打扮就简单许多,万年不变的松江布道袍,除了放在香案上的拂尘和佩剑外,没有任何的装饰。 这时,正趺坐蒲团之上,焚香祝。 夫妻俩感情很好,这时见陆月华进来,玄虔也起身相迎,接着夫人进了房间。 “师兄,蘅儿与韩复的八字我都推演过了,确实是天作之合。”陆月华主要就是为这事来的。 玄虔点点头:“蘅儿命格太硬了,缺水火交融,这是你我忧虑了快二十年的事情,十五岁及笄之后,也一直没有觉得佳婿,连蘅儿自己都说,找不到就算了,与仙人为伴,也未尝不可,想不到,居然襄阳城里的一个军头,与 蘅儿如此适配,莫非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师兄现在还叫姑爷军头?” “夫人倒是和霁儿那丫头一样,整日姑爷姑爷的叫个不停。” 陆月华看着玄虔,忽地轻笑道:“师兄一把年纪,修玄多年,没想到竟是背地里关上门,吃起了姑爷的飞醋,传出去莫不是要惹人家笑话。” “?,夫人说笑了,我吃哪门子的飞醋。”玄虔连忙摆手否认,只是话虽如此,可脸色终究有些不自然。 男女在生理构造上天然就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以至于古往今来,大家普遍认为,男女交合,是男方占便宜,女方吃亏。 同样是结婚,那女方家长和男方家长,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岳母还好一点,岳丈看女婿,那就跟看小畜生差不多啊! 玄虔不想多谈这个,又说:“不过韩复此人年少有为,行事大开大合,简直是曹阿瞒再世。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太和山上,为夫总是担心,蘅儿与之相合,将来怕是有什么祸事。” “这会子又说是祸事了?蘅儿带来消息,说人家韩复要你做太和山之教宗时,师兄怎地不说祸事?”陆月华故意噎了他一句。 “呃,咳咳,咳咳。” 玄虔虽是修玄之人,但武当山教派受江西正一教影响更大,世俗化程度很深,不是终南山那种苦行僧。 他作为玉虚宫提点,自然也是有野心的。 在外人面前固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即便是关起门来,被妇人说上这么一句,也禁不住老脸一红:“如今遭逢乱世,首要之务自是兴灭继绝,不致道统沦丧,为夫既为玉虚宫提点,当然责无旁贷。而且......而且......” 说到此处,玄虔闭口不言。 陆月华知道他在想什么,接口道:“而且若韩复将来有那一日,我们苏家便有无上荣光。” “岂止是一家一姓的荣光啊,太和山也能永葆尊崇。”说这话时,玄虔眸中似有光芒闪烁。 太和山是朱家皇帝的家庙,眼看朱家朝廷就要倒台,鞑子做了皇帝,太和山不论何去何从,都很难再保得住曾经的地位了。 被边缘化恐怕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若是他韩再兴真有一飞冲天的那一日,那他苏守一固然飞升得道,而整个太和山教派,不仅能继续保持原先的尊崇地位,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而后者,其实是他更加看重的。 有明一代,太和山尽管是朱氏家庙,但与皇室的联系,除了太宗文皇帝那虚无缥缈的故事之外,其实就没有什么了。 天下道门的垂范,还是在龙虎山,还是在张天师家。 但如果韩复能创大业而成功,那太和山可就地地道道,实打实的天家姻亲了,地位势必更加尊崇,到时,他苏守一也许就能追上龙虎山张家,受封天师,如张家一般,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 这个诱惑,不论是从道门的角度,还是从个人的角度,都是他苏守一完全拒绝不了。 因此尽管认为韩复过于张扬,杀戮又重,不太符合玄虔对一个有德之人的评价,但当女儿仰着脸问自己,同不同意她嫁与韩将军的时候,玄虔还是说不出否定的回答。 但这毕竟是一场毫无疑问的豪赌,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韩复的未来上。 可说实话,在这乱世里,韩复别说做出一番功绩了,连哪天死在疆场都不知道,到那时,太和山也好,苏家也好,都要受到连累。 更不要说此时此刻,山上几乎所有师兄弟都反对。 矛盾啊,深刻的无法排解的矛盾,让玄虔一段时间里,始终郁郁不乐,患得患失。 “师兄也不必过于忧虑,人生在世,岂有半点风险都无之事。如今教门存亡绝续的关头,总该做点什么。”陆月华轻轻扶住丈夫的肩头,又道:“做点什么,哪怕是犯错,总也好过什么也不做。” “嗯?” 玄虔眼前一亮:“夫人修为大有精进啊,此番话语甚有玄机,倒将为夫给比了下去。” “师兄说笑了,太和山人人皆知,我这女道是假的,哪里能参透什么玄机?这话呀,是你那宝贝闺女说的。”陆月华笑道:“蘅儿此番回来,见识大不一样,确实长大了呀。” 玄虔怔了怔,很快醒悟过来,这话恐怕也是蘅儿从那小畜......从那韩复口中学来的。 摇摇头,道:“蘅儿命格势道极旺,独缺水火,韩复八字中丙午主火,壬辰主水,惟一缺憾乃威势太盛,而蘅儿又正好可以弥补,正是水火交融之合。” “是了,你我在玉虚宫这么多年,几时见过如此天赐良缘?” 玄虔也不反对:“只是婚期太近了些,蘅儿一生一次的大礼,未免有些仓促。” “心意到了就行,况且人家可是拿朝廷的钦差当正使,拿高军门当副使,给足了咱们面子,礼有从权,这些事情就不要计较了嘛。”陆月华接着又问:“日子大差不差,就定在六月十五了,师兄算过没有?” “如何不算?”玄虔掐指道:“男命壬戌,火土相生,水居中和,金木为辅,天干......主其人志大而行稳,刚而能容,有主帅之气。女命乙丑,生于申月,得金气为运星,辛乙相制,柔中带刚,贵而不娇,静而有守,清明秀 丽,心性聪慧,乃主母之象。” 蘅儿到底是亲生的,韩复只用了三个形容词,而闺女这边一口气用了七八个。 接着又说:“乙酉年丁未月庚午日,天喜入命,红鸾高照,金火交泰,木气通和,正宜合两姓之好,成一生之缘。是日阴阳得位,天地交泰,吉于婚娶,利于后嗣。这日子不知是谁推算的,确是吉日。” “这不就结了,韩复以成为根,蘅儿以为源,土木相制而不伤,贵气自生。不仅乃人世之合,亦属天道。”陆月华道:“上上的良配,若非天上掉下来的,到哪里去找哟?” 玄虔自己就是专业人士,蘅儿和韩复什么命格,他拿来八字一算就知道了,确实是万中无一的相合。 “夫人?,为夫只担心,韩复光芒太盛,野心又大,将来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妾室,蘅儿自小在玉虚宫长大,心思天真烂漫,我怕她受委屈啊。”玄虔只有陪月华这一个道侣,生完苏清蘅之后,也想再要一个男孩的,但一直没要 上。 因此从小到大,蘅儿都生活在一种世外桃源般清净简单的生活当中,对于大家族里面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没什么直观的感受。 玄虔担心的就是这个。 “哎呀,儿孙自有儿孙福,女儿总是要自己过日子的嘛,担心来担心去,不如把我这个当娘的也陪嫁过去算了。”陆月华手抚着胸口:“而且你这个当爹的,对蘅儿了解也太少了,我们的闺女,岂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辨五谷稻 黍的小姐?能斗得?咱们闺女的女子,天下也恐怕也没几个。”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玄虔心说,这是在夸咱家闺女嘛? 两人扯着闲话,忽然外头有道童禀报:“提点真人,外头有太和宫、紫霄宫、静乐宫和复真观的客人来了。” “知道了,先引座看茶,真人随后就到。” 陆月华应了一声,打发走道童,又整理了一下玄虔的道袍:“山上的这几位师兄弟,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去吧,能坐下来谈谈总是好的,免得到时候大动干戈。” “夫人不去?” “我?”陆月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我去给你那宝贝闺女上上课,免得总有人担心她过门以后受人家的欺负。” “快点快点,往这边来,那个谁,施家堡的,赶紧带人卸货,这都是伯爷下聘要用的,碰坏的半点,仔细你的皮!” 均州城外的汉水码头,几艘货船在指引下缓缓靠岸,早已从各处征发来的民夫立刻围找上去,在管事人员的安排下,开始将船上的货物一件件搬下来。 这次伯爷大婚,对于整个襄樊镇来说,都是一件比受朝廷册封还要大的大事。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负责大婚筹办的丁总管,从全镇抽调了三千民夫过来支用,另外还抽调大量工匠,用来修缮提督府。 光是这一项开支,就近五千两。 可以说,这年头,大操大办的结亲,确实是一件很劳民伤财的事情。 “兄弟面生得很,哪个营头的?”袁惟中在码头上执勤,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着。 他和崔世忠的那个小队,先前负责守备吕堰驿以北的一处堠台,是警戒性质的力量。 后来清军大股突袭,堠台自然守不住了,指挥体系被打断,崔世忠和袁惟中等人东躲西藏,等吴三桂败亡以后,才总算回了樊城。 战后考核功绩的时候,本来像他们这种情况,多少有点不清不楚的意思,是要隔离使用的,但马大利念在当初鲁阳关并肩战斗的情谊,出面说了话,袁惟中和崔世忠都被记了功。 不过原先小队的编制被打散,崔世忠去了哪他也不知道,袁惟中暂编在这个加强干总司内。 定的是副百总级。 均州城原先是大顺的西陲,但这时却是襄樊镇的核心统治区域,至少码头这边治安情况还是挺好的,袁惟中这支旗队也没什么事做,就是维持秩序。 他见十来步外,站着个军官,看起来极有气度,之前没有见过,便凑过来打招呼。 梁化凤两腿微微分开,两手扶着腰间的革带,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如刀子般在码头上来回扫视。 他身份特殊,樊城之战的时候,此人作为先锋,颇为骁勇,第一个登城,后来虽然被反推下去了,但给何有田、马大利他们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尤其是何有田的那个局队,几乎被打光了。 这个梁子,可不是现在大家穿一样衣服,吃同一碗饭就能化解的。 而作为降人,他又是原来吴三桂阵营的,还战场起义,狠狠地背刺了吴三桂和尚可喜,把这两伙人都给坑惨了。 因此尽管樊城降人如今俨然已成了襄樊镇第三股势力,但他们对梁化凤也极为排斥和敌视。 梁化凤到哪都不受待见,向来独来独往,正适合干这种监督的差事。 他睨了袁惟中一眼,冷冷道:“你是新来的?” “呃,也......也算是新来的吧。” 听他这么说,袁惟中还以为对方是老前辈,军中是个很重资历的地方,入伍的早,参加战事多,那就是前辈,因此气势上先弱了三分:“我元旦后进的新勇营,樊城之战前转的正兵。樊城之战的时候,俺在吕堰驿北面守着, 打完了仗又在樊城修了一段城墙,今儿个才随船队过来。前辈是几时入伍的,怎地先前没见过,西营的?” 梁化凤不想搭理他,硬邦邦的甩了几个字出来:“我叫梁化凤,你没听说过?” “梁化风?”袁惟中表情先是茫然,忽地跳起:“原来你就是梁化凤!” 梁化凤又睨了他一眼,转过头,专注地盯着码头上的情况,不再理他。 自从他到了襄樊镇以后,类似的情景,类似的对话,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那些就算原先不认识自己,出于同袍之谊想要结识一下的战友,在听说自己的名字之后,也基本上都在惊讶错愕之后很快的离开。 拜托,不知道就不要来问了嘛,问完以后又这个德性,很伤自尊的。 梁化凤眼睛扫视着前方,正想找个由头去忙,却见身边那汉子不仅没有走,反而摸出了支烟:“我叫袁惟中,原先罗长庚那个旗队的,就是第四千总司第一局,百总叫何有田,何有你知道吧?哦对,你肯定知道。 “你这是做什么?”梁化凤盯着递过来的那支忠义香。 “吃烟啊,你不会吃?” “我………………”梁化凤皱着眉头,感觉很不可思议:“我和你们第四司第一局打得那么惨,何有以下人人都恨我,你不恨我?” “打仗嘛,各为其主,我恨你作甚?再者说了,如今你不也跟我们穿一样的皮么?韩伯爷说了,不管原先是天南海北的哪里人,也不管原先做的什么生计,到了襄樊营,穿上这身军装,大家就都是自己人,都是战场上可以将 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生死战友,比亲兄弟还要亲。我原先还是个四川的军户,那又咋了,现在不还都是韩伯爷的兵!” 袁惟中又将手里的忠义香往前递了递:“来,吃支烟,好汉不提当年勇,以后都是弟兄!” 梁化凤眯起眼睛,盯着那支皱巴巴的忠义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接过来,嗫嚅着,用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道:“谢了。” 袁惟中摆了摆手,只问:“有没?” “有……………有。”梁化风把火折子掏了出来:“现在抽吗?这好像,好像说不让吃烟。” “嗨,吃支烟怕啥,只要别叫上官瞧见了就行。不过就算是上官来了,也没什么......” “为啥?”梁化凤由于始终融不进去,对襄樊镇深层次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只是循规蹈矩按照章程行事,避免和人接触,和人起冲突。 “来了咱们就掐了呗,还能为啥。”袁惟中竖起右手拇指,献宝般显摆道:“瞧见没有,兄弟这大拇哥上的疤全是让烟头给烫得。” “啊,不......不疼么?”梁化凤自认算是号狠人了,看到这个,还是忍不住脸颊抽搐。 “一开始疼,现在好多了。”袁惟中站在这执勤,也确实无聊,谈兴很浓:“我跟你说,我们原先在新勇营的时候,入夜不让抽烟,我们队里有个胖子叫吴大脚,就躲在被窝里面偷偷抽,一有风吹草动,就用拇指把烟给掐了, 兄弟这都是跟他学的......” 袁惟中虽然级别比梁化凤低,但资历比他老啊,这时大家都在码头上当差,也没那么多的讲究,兴致勃勃的拉着对方聊了起来。 两人闲扯了一通,那边李铁头不知道从哪条船上跳了下来,摸了半天,见到了这两个人。李铁头与梁化凤没什么过节,但受大环境的影响,也看他不爽,自动将他跳过了,只向袁惟中喊道:“那个表,袁那个啥。” “袁惟中。” “对,袁惟中你过来。” “好勒。”袁惟中把烟找在袖子里掐灭,转头在梁化凤胸口拍了一掌,笑道:“兄弟估计还得在这边当些日子的差,梁大哥没事可以来找我吹牛,我请你喝酒。” 说罢,向着李铁头跑了过去。 掘子营干总哨队升格为工兵营之后,李铁头现在是正儿八经的营级干部,与马大利这些人是平起平坐的。 袁惟中自是相当客气:“李把总,有啥吩咐?” “来,你跟过来。”李铁头带他上了艘与周围装聘礼船只格格不入的一艘破烂货船,指着其中十来个箱子道:“你等会带着本旗队的人,护送这几箱东西到提督去。” “李把总,这都是啥啊,咋看着跟砂石似的。 “对喽,就是砂石,石英石听过没有?”李铁头揪着光秃秃头顶上的几绺杂毛,自己也纳闷:“这一船石头从竹山弄过来,也不知道大人要这玩意干啥。” 第269章 下聘 “唔,确实晶莹剔透,是上好的水晶。’ 提督府内院,就在其他人为了大婚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时,作为正主的韩伯爷,却在和一箱箱烂石头较劲。 他这时手里举着的,正是一块刚刚从竹山县运来的水晶。 身后,赵万成点头哈腰,满脸紧张的盯着韩复脸上的表情。 他是竹山县一个琉璃作坊的坊主,前段时间刚听说襄樊镇要采购琉璃的时候,还大喜过望,但听说韩伯爷还要亲眼见一见自己后可吓坏了,差点连夜跑路。 韩伯爷在襄郧一带的名声,其实很薛定谔,尤其是在边远山区的老百姓心目中,属于你不去观测,就都还过得去,一去观测,那就立马坍塌了。 没办法,韩伯爷这一年来确实杀戮甚重,在那些不靠襄樊镇吃饭的群体眼中,很吓人的。 赵万成从均州码头下来以后,到现在腿一直都是软的,这时听伯爷如此说,才松了口气,赶忙道:“伯爷明鉴,竹山虽盛产石英,但似此等这般佳品,寻常也是少见的。伯爷请看,这水晶并非纯透,内里还有雾气缠绕,便如 山中有仙气一般,格调立时变得高雅起来。是以此物又叫竹山雾晶,很受湖广和江东的士子喜爱。” 竹山雾晶? 韩复又看了两眼,心说这种质地不纯,内有杂质的水晶,经过这么一番包装,确实有点说法了。 这老倌儿可以啊,都懂得讲故事做包装了,放在后世,高低得是个营销专家。 “嗯。”韩复点了点头,又问:“那些加工过的呢,拿来我瞧瞧。” 赵万成不敢怠慢,招招手,把板车旁的十来个学徒全叫了过来,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样东西。 “伯爷请看,鄙号所烧制的琉璃,放在竹山县大小几十家工坊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向来有琉璃灯罩、琉璃佛龛、窗花片、药瓶、茶具等等,还有琉璃瓦......” 他说话间接过一片琉璃瓦:“便是此等琉璃瓦。鄙号是家传的手艺,太和山各处宫观修缮,还有原先的襄王府,都在小人这里订过货。伯爷要建伯爵府,呃......绿琉璃稍显僭越,不过黑釉瓦和琉璃脊兽,鄙号亦可烧制。” “本藩先看看。”韩复走过去,一件件拿起赵万成工坊烧制出来的琉璃商品。 受限于当前的工艺,所有的琉璃工坊都既没有意识,也缺乏手段去除石英里的铁质,这就使得即便是选用最好的石英来烧制,但在入炉以后,颜色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慢慢发青,发黄。 像是竹山县的这些工坊,就以烧制“水青琉璃”为主,摆在韩复面前的这些灯罩、佛龛、药瓶、茶具什么的,都是这种。 还有一些用来装饰的,小的玻璃碎片,也是透光度很差,什么颜色都有,但又不鲜艳,大多数器皿内,还能看到气泡以及没有完全融化的石英颗粒。 其实以韩复的眼光看,这些放在此时价值不菲的琉璃制品,全都是手工业垃圾,放在后世,连两元店都进不去。 竹山一带烧制琉璃的历史很早,但是这些工匠们如同被困在了技术的迷宫当中,他们知道如何进去,但始终找不到那条通往透明玻璃的出口。 如果没人点破,他们会在这个迷宫里,摸索很久很久。 而我,韩将军,武当山天降伟人,就是来给他们降下神谕,带来天启的! 韩复看了一圈,表面不动声色,只问:“有没有纯净些的琉璃?” 一听这话,赵万成立马犯了难,支支吾吾的先是说没有,然后又说一堆诸如纯白的太俗,太透,没有意境之类难懂的话。 这一套忽悠别人还行,忽悠韩科长,那就纯属是想多了。 不过韩复也不点破,随口说此番迎娶清蘅子,他已经发下宏愿,要重修太和山,需要很多各色琉璃瓦,很多很多。 但他不管钱,让他去找丁树皮丁总管谈。 打发走了赵万成等人后,韩复这才向李铁头道:“你等会去告诉丁树皮,就是我说的,让他先晾赵万成几天,婚礼之后再和他们谈,具体的采购数字,就是竹山县这些工坊三年的产量......产量你知道吧?” “知道。”李铁头连忙回答,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咱老李如今好歹也是工兵营的把总,襄樊镇最大号的包工头好吧! 他心里小小的吐槽了一句,又问:“伯爷,咱们不是要建琉璃厂的么,怎地还从这些小作坊手里订货?” “这就是你在此之前要做的事情,就是先包下竹山的几个石英矿场,不要他们说的那种所谓上好的矿场,一般的就行,采出来的石英石,细细的研磨成粉末,越细越好。再找几家和赵万成不对付的作坊......”韩复一肚子坏水, 开始了面授机宜。 两人正叽里咕噜说着呢,马大利、班志富和韩文他们走了进来,见礼之后,韩文先说:“伯爷,前几日到太和山来的,确实就是黑风寨的谭天雄和蝎子岭的王秀才,见的是南岩宫的天道长,不过,据卑职的调查,似乎没有 谈妥。’ 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韩文自然不能暴露情报来源,只说是军情局自己查的。 “这伙人现驻何处?” “回伯爷的话,在西南八十里外的官山。”韩文道:“除黑风寨、蝎子岭的人马之外,还有从荆门州转进过来的一些山寨,总数大约四五千的样子。” “荆门州?”马大利奇道:“荆门州的那些盗贼,都跑到这边来了啊?” “流寇流寇,主要就在一个流字嘛。”韩复接过话头,略作思忖,说:“距大婚之日还有十来天,大婚过后,本藩要携清蘅子上太和山,亲祭真武帝君,这是早已安排好的。本藩要忙婚事,身家性命,就交到诸位手上了。” 尚可喜被俘之后,非常之顽抗,死都不肯投降,被安置在襄阳软禁起来。尚部兵马,如今以班志富为首。 班志富归顺以来,一直在找机会积极表现,这时也是说道:“伯爷大婚,乃荆楚一大盛事,岂能容些许跳梁小丑聒噪?以奴才......呃,以末将愚见,为策万全,不如及时发兵进剿,根除隐患。末将斗胆请伯爷拨下五个局队, 不出旬日便可料理此等山贼。” “马大利,你的意见呢?” “回大人的话,俺也觉得,不如了算了,免得这些人不死心,还要出来捣乱。” “唔......”韩复摸着嘴唇沉吟起来。 他原先对大巴山里的这些山贼,采取的是以贼制贼的思路,但现在局势变了,襄樊镇要大搞建设,许多工厂还都是建在大山里的,而且,他此番结亲之后,就要立刻着手整合武当山的资源,尤其是那些数量庞大的田产,要统 一分配,统一种,这样一来,就没有这些山寨生存的空间了。 白云寨那些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是到了要退出舞台的时候了。 “那就剿了吧,班参将会同马,李二把总一同进剿。” 韩复谁也不偏私,一口气将班志富、马大利和李铁头全派了出去,又单独对后者道:“琉璃的事先缓一缓,此处山高林密,路远坑深,正是工兵营亮一亮底子,验一验成色的时候。工兵营设立至今,可还没正儿八经的上过阵 呢,李铁头,你他娘的可不许给我掉链子啊。” 李铁头不知道掉链子是啥意思,但肯定不是好话,这时也挺直腰板,大声道:“大人,这次进山剿匪,俺工兵营要是有一个没卵子的软蛋,你就把李铁头的脑袋给砍了去当球踢!”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襄樊镇内渐渐地流行起了一种踢球的游戏,也不知道是谁先搞出来的,反正最早是起源于中军衙门旁边的大校场。 “老子要你的脑袋有个球用。”韩复骂了他一句,李铁头挠着头嘿嘿笑。 这其实也是一种表现亲近的方式,关系不到一定的份上,是不会这样的。 比如说班志富。 韩复向来对他都是很客气的。 “还有。”韩复忽道:“把梁化凤也带上。”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韩伯爷会这么说,心中都想,伯爷进山剿个匪,也要排排坐吃果果吗? “伯爷,这样的话,此处兵力被抽调一空,末将担心会有安全隐患啊。”马大利有些担心。 “你们只管打你们的,不用管我。”韩复继续鼓捣李铁头带来的那几个木箱子,观察起里面的砂石:“本藩有侍卫队,还有吕坤的陆战队不是也来了么,安全上没有问题。” “师兄,玉虚宫玄虔真人送来请帖,说定于六月十五结亲,请咱们去吃酒。”师弟袁熙佐问:“咱们去不去?” “六月十五?”天道长一愣,冷笑道:“今已六月初二,我记得前几日刚行了问名礼换了八字,六月十五便要结亲了?呵呵,我看那苏守一想当教首是想瞎了心,迫不及待地要给自家女婿当奴才!” 这话其实就说的有点难听了,袁熙佐都忍不住为人家辩解了一句:“师兄,韩伯爷毕竟务在身,值此乱世,也没工夫为了一场婚事,拖上个一年半载的,只得从权嘛。” “韩伯爷?”天道长嘲弄般的望着袁熙佐:“袁师弟,你是收了银子还是咋地,几时对那姓韩的如此尊敬了?” “呵呵,师兄又不让黑风寨、蝎子岭的人进来,襄樊镇的大兵来了以后,在山下实行了什么管制,导致咱们田庄里的那些护院和壮丁,也出不来,光靠咱们山上这些子弟,如何与人家百战精锐交锋?师兄抹不开面子如冲一道 长、灵素道长那般下山到玉虚宫去,可这次婚事,正好就可以借机谈一谈嘛。” 韩复来了以后,表面看没什么动作,但一手卡住了外援,又借着安全和筹办婚事为由,对所有上山道路实行了管制,这样内援也断了。 这是堂堂正正的招数,相较之下,太和山上这些人搞的小动作,就显得很上不了台面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搞得大家都很难受。冲一、灵素等道长,这几天频频下山,到玉虚宫去和玄虔磋商,天道长拉不下脸,始终不去,但内外断绝之下,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想到此节,天琰脸色更黑,抿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胀了气的蛤蟆。 袁熙佐不想过分刺激住持师兄,劝道:“师兄,其他的暂且不论,玄虔真人家的小姐出门,这咱们总该是要去的吧?” “去,当然要去,我几时说过不去的!” 天道长手扶着腰间的佩剑,往前走了几步,又高声说道:“不过一码归一码,姓韩的若只是想要联姻结亲,我怎么会反对?可他要是连吃带拿,利欲熏心,还是要把手伸到道门中来,那我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叫他血溅当 场!” 大婚的日子确定下来以后,韩复就又多了一项差事,那就是写请帖。 这个是不能由其他人代劳的,必须得自己写。 襄樊镇系统内的自己人倒没什么讲究,怎么安排都行,但那些游离在襄樊镇之外的贵宾,就得亲自修书一封,表示尊重了。 韩复提起笔,先给第一任老板杨士科写了一封,当初没有杨士科拉自己一把,力排众议设置襄京兵马司,他韩复就没可能那么快的能洗白身份,掌握兵权。 而在这乱世里,一步慢步步慢,如果没能在那个时间点拿下襄阳城,就没有后面那么多戏唱了。 尽管韩复始终觉得杨士科作为一个县级、市级的主官还是太过稚嫩,但该到的尊重还要给到的。 接着他又给李之纲等荆襄名流写请帖。 写了一阵后,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进来。” 王破胆走了进来:“大人,您找我?” “那个文廷举来了没有?”韩复伏在案上,刷刷刷的写,头也没抬。 “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带进来吧。” “是。” 王破胆转身出门,把文廷举给领进来了。 文廷举是西营第二千总司第一局的参谋官,上次在樊城的时候,因为表现出色,还受到了韩大人的表扬,文廷举本来都以为自己要从此受到重用,走上人生巅峰了,可结果,又被打发回了西营,仿佛是被遗忘在了角落,始终 没有事情发生。 这时终于又见到了敬爱的韩将军,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文举来了,本藩交给你一个差事。”韩复也不废话,单刀直入道:“你现在就出发,到夷陵去,务必亲手把这封请帖交给铁庵公。 六月初五日,行纳征之礼。 韩复为了表示尊重,同时也是借机抬高玉虚宫和玄真人的身价,准备的聘礼十分丰厚,整整一船的金银财宝。 由于聘礼太多,下聘的队伍从提督府出发,先头部队到玉虚宫外时,后面的人还堵在提督府里没出来呢。 玄虔真人也换上了官袍,率全体弟子到山门前亲迎。 这次下聘队伍,仍是以杨文骢为正使,高斗枢为副使,丁树皮作为韩府总管随行。 这小子换了件锦袍,看起来颇为人模狗样的。 到了玉虚宫,各自见礼之后,丁树皮展开礼单,扯上嗓子喊道: “大明襄樊镇总兵武伯韩复致书太岳太和山玉虚宫玄虔真人足下。” “恭闻道法自然,玄门广阔,用是育仙人之资,成坤仪之范。兹有鄙府韩复,幸得天缘,欲与贵宫小姐苏氏,永结秦晋之好。敬备薄礼,以彰诚意。兹将礼单开列于左……………” “赤金元宝三十锭,足银元宝一百六十六锭,翡翠步摇并金镶珠一套,玉如意贰柄,苏稠杭缎蜀锦湘绣各五十匹,贡缎团花被褥十床……………” “紫铜香炉壹拾座,《道藏》全帙壹部,上等贡香贰百斤,香油、蜡烛各五百斤......” “上等湖南白米贰仟石,川盐五百斤,茶叶一百饼......” “东珠头面壹副,四时新裁衣料贰拾九匹,各式胭脂香粉首饰两箱,上好香烟、香皂、香水各一箱......” “红鸾轿壹乘,红罗幔帐并灯彩、喜字幡等物若干,绣娘四名,伶俐侍女四名......” 丁树皮扯着嗓子,每进一项,便念一项,从早晨到玉虚宫,一直念到午后,才总算是把聘礼给下完了。 如此丰厚的聘礼,不论别的,光是金银这两项,就超过了一万两银子,其他的绫罗绸缎,米面粮油更是不计其数。 总价绝对超过贰万两! 把前来观礼的其他宫观的提点,住持们都给看傻了。 而除了这些东西之外,玄虔真人苏守一,马上就要成伯爵大人的岳丈了,这名头如今在鄂西,可是多少真金白银都买不来的。 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看得眼睛里都能喷出火,只恨自己膝下没这么一个闺女,不能嫁与那韩再兴,好让自己也享受下此等风光。 第270章 大婚 “这个这个,小姐,戴这个好看。” “会不会太艳了?” “哎呀,小姐,大喜的日子,当然要艳一些了。再者说了,这可是姑爷送的,就是给小姐戴的嘛。”林霁儿将那支发簪插了上去,又往后退了半步,很有成就感的欣赏起来:“嗯,这套不错,咱们再换一套。” 她很有行动力,转身又抱来了一个大大的首饰盒,依次拉开里面的抽屉,顿时整个房间都变得亮堂起来。 清蘅子端坐在水磨的铜镜前,见林霁儿还不消停,忍不住道:“还要试啊?” “当然要试啦,大婚那天流程多着呢,不同场合要穿不同的衣服,出门的时候是一套,拜堂的时候是一套,宴宾客时又是另外一套,这里面全是规矩。” 林霁儿寻宝般找寻着梳妆盒里合适的首饰,一件件的往清蘅子头脸上试,兴致勃勃,元气满满。 清蘅子无可奈何,而且也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人心里痒痒的,酸酸的,还有点甜甜的。 感觉浑身血液都在澎湃的来回奔涌。 但她嘴上不愿意承认:“霁儿,你这般爱折腾,将来就该给你找个厉害些的婆家!” “哼,我才不怕,小姐肯定舍不得将我撵走的。”林霁儿撅着嘴巴,觉得自家小姐的话毫无威慑力:“而且小姐过门以后,身边怎么能少人伺候?小姐不要伺候,姑爷还要呢,没有我林霁儿,谁来铺床烧水的干活呀?”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清蘅子莫名觉得脸红,她原先觉得那样的人生体验,会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但居然很快就要近在眼前了。 “小姐。”林霁儿的思维很有跳跃性:“姑爷那边可是有个不是糟糠之妻,胜似糟糠之妻的妾室的。我已经找石大胖打听清楚了,这位赵姨娘可不简单呐,姑爷未发迹的时候就跟着了,襄樊营所有人都受过她的恩惠,还有个胞 弟是水营的把总,可厉害了。” “霁儿,不要在背后编排人家。麦冬我虽然没有来往过,但听将军说,这是个极好的姑娘。以后......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可不许惹事。”清蘅子柳眉倒竖,很是认真道:“听到没有,斗来斗去的,反而不美。” “知道啦,你是主母嘛,主母当然是要大度点了,不然一顶善妒的大帽子扣过来,没错也变得有错了。” 两人正说着话,陆月华从外头走了进来。 “娘。” “夫人。” 清蘅子与林霁儿赶紧起身见礼,前者脸色红红的,剜了后者一眼,这种偷偷试新娘子的行为,叫人瞧见了,实在有些难为情。 陆月华不觉得有什么,反倒很高兴,闺女能自觉接受这种身份的转变,是好事啊。 守一那个呆子还总是担心闺女嫁过去以后镇不住宅子,受人家欺侮,其实美女自及笄之后,就时常下山历练,见识岂是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弱女子能比得上的? 况且身边还有霁儿这么个辣子般的丫头。 寻常人哪是她俩的对手? 陆月华关上门,拉着女儿的手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满意,笑道:“蘅儿确实是长大了,这般装扮起来,便是天家的公主,也叫咱家闺女给比下去了。” “娘又取笑我。”清蘅子脸更红了。 她性格独立,很有英气,每次回山的时候,对协助玄真人处理道门事务更感兴趣,母女俩很少有关上门说点体己话的时候。 两人商量了一下回礼的问题。 这次大婚,韩伯爷送来的聘礼,让整个太和山都为之咋舌,把那帮老道给羡慕坏了。 可以说在短时间内,整个鄂西,不可能再有超越这份礼单的纪录了。 玉虚宫作为太和山最大的宫观,家底当然也颇为殷实,在嫁妆的准备上,也极为丰厚。 除了例行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外,还有良田十顷,庄户两百,道童女三十六名,玄医女冠四名,清白侍女四名,教习嬷嬷二名,以及一大堆道家丹药之类的东西。 这些丹药如果放在后世,恐怕没人敢吃,但放在此时,可是相当珍贵的东西。 陪嫁的妆奁都是之前就定好的,只不过由于韩家的聘礼太厚了,玄虔夫妇又商量着加了一点,尤其是玉虚宫的庄田,一口气给了十顷地。 十顷地可就是一千亩良田,需要两百户人家才能种得过来,每年至少有一千石的粮食产出。 而且这些田产是直接给清蘅子的,理论上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光是这一项资产就够吃好几辈子的了。 万恶的旧社会啊! 不过由于不论是玉虚宫还是襄樊镇,都有着更大的目标,这两份令人艳羡的厚礼,都只是添头而已。 陆月华其实也意不在此,清蘅子能明显感觉到,母亲好像有话要跟自己说。 有几次话都要出口了,又被咽了回去。 扯了一通什么要持家,要恪守妇德、要自重大妇的气度不要与妾室争宠之后,陆月华终于咳嗽了一声,面皮发红,有些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个,呃,蘅儿,娘今儿过来,也是有些话要与你说。” “娘亲请说。”清蘅子脸也有些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她虽然没有经验,但时常下山游历,观礼过好多信众的婚事,理论知识也是很丰富的。 知道娘这是要做“训”了......哎呀,还怪不好意思的。 “嗯嗯,就是这个,夫妻之间,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呃,这个......” “人伦?” “咳咳,你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敢说。”陆月华脸更红了:“咱们女子嫁人为妻后,到了那个时候,就,就但有所求,随夫之意,毋使拂逆即可......哎呀,反正到时候姑爷会教你的,你听姑爷的就行。” 这年头根本不存在性教育这么一说,很多影视剧会将结婚前夜,母亲教导女儿的场景描写的很香艳,甚至还有送春宫册,教体位什么的,那是纯粹的胡说八道,完全不可能的。 大部分情况下,就是像陆月华这样,哼哼哈哈的,你感觉她说了,其实又什么都没说,只可意会,谁也不好意思说的太透。 “姑爷教什么?”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林霁儿化身好奇宝宝。 她这话一出来,陆月华和清蘅子齐齐朝她望去。 “夫人和小姐都看我作甚?本来嘛,姑爷要是也不会怎么办?”林霁儿低下头,越说越小声。 陆月华一手揪着这丫头的耳朵,怒道:“姑爷要是不会,就你这个小蹄子去教!” “阿嚏!”提督府内,韩复揉了揉鼻子:“还有这种好事?” “回伯爷的话,紫霄宫灵素道人确实这么说的,只要能保住朝廷赐予的香田香户,多出来的那些他们愿意放弃,以示恭顺。”周进庵捧着本账册跪在地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十来天又是忙婚事,又是忙着清点太和山的庙产,可把他给累坏了。 太和山这九座大型宫观里面,除了玉虚宫之外,就只有常静师太住持的遇真宫愿意与韩复谈,其他几个宫观要么明确反对,要么嘴上不说但实际很抵触。 紫霄宫是不亚于玉虚宫的另外一座大型宫观,灵素道人这番表态,让韩复很惊喜。 尽管灵素道人开出的价码还是有点高,但不怕你开高价,就怕你不谈。 “愿意开价,总归是好事,咱们可以坐下来和他们慢慢谈。”韩复随手翻着玉虚宫送来的妆奁礼单,见里面有田产一项,也是问道:“紫霄宫庙产有多少?” “回伯爷的话,太和山诸宫观建成之初,朝廷最初赐给田地277项及农户作为赡养,后来天恩浩荡,历代皆有赐予,到奴婢就任之时,清点赐田,计有三百六十顷,除此之外,还有信徒奉献、托庇,以及各宫观自行购置的田 土,加上提督府的皇庄和田产,总计有一千一百五十七顷。”周进庵对这个数字记得很熟悉。 “一千多顷地,岂不是就有十一多万亩田土了?”韩复为之咋舌:“这么多?” “伯爷明鉴,其实细细说来也不多,因为这些田土好多都是托庇在太和山的,只是挂个名,实则收租极少。剩下的部分,则由各宫各观去分,如此一来,每家多者不过百余项,寡者只有几十顷。”周进庵缓缓言道:“而且这些 田土好多都是在均州、谷城、光化、郧阳、乃至邓州等处,自崇祯间流贼四起之后,这些庙产要么被人侵占,要么就此荒废,咱们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 “有名头就行,有名头就好办事。”韩复很有信心。 他掌握的暴力机器可不是吃白饭的,除非是过于深入敌占区的田土,否则的话,甭管是被侵占的还是荒废的,他都能收回来。 “伯爷说的是。”周进庵被敲打之后,表现出小绵羊般的温顺,老爷让干啥就干啥:“奴婢查过了,紫霄宫各项产计有一百一十七顷,其中赐田四十顷,两百年间陆续购置的香火田大约五十顷,剩下的都是豪门托庇或者信徒 奉献的功德。” “后来购置和托庇的这些,现在是不是收不上租了?“ “伯爷明鉴,御赐香田大多在山下,情况还好些,剩下的这十来年间,确实很难收到租税。” “嗯,这个事情可以慢慢谈,紫霄宫既然主动站出来,咱们可以多给他些好处,但土地的所有权,是一定要从宫观这边剥离出来的。” “是了。”周进庵没有二话。 “对了,你见过铁庵公没有?就是夷陵文安之,原先做过南京国子监祭酒。” “回伯爷的话,铁庵公于先帝在时便赋闲多年,在荆楚颇有名望,崇祯十六年时到过太和山游历,奴婢与他见过。” “关系好不好?” “呃,奴婢不敢欺瞒伯爷,实则铁庵公为人介耿直,对奴婢这等中贵提督,亦不假辞色,奴婢实不敢说与铁庵公相熟。” “哦,这样啊。”韩复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见过襄王或者唐王没有?” 周进庵一愣,有点跟不上韩老爷的跳跃思维,只得老老实实答道:“好教伯爷知道,奴婢是崇祯十五年到的太和山,其时老襄王已被献贼所害,而南阳唐王一系,大唐王早就被禁锢在凤阳高墙内了,小唐王亦薨于崇祯十四 年,奴婢都无缘得见。” “那行,没别的事了,你先去忙吧。” 打发走了周进庵,韩复拿出纸笔,当即算了起来。 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他对此时荆湖一带的土地产出,也算是有点了解。这十一万亩的土地,假设旱田四成,水田六成的话,正常年景,按照五成收租,至少也有八万多石了。 这八万多石的粮食,除去返还给太和山道士的部分,还能多养几千个脱产的战兵。 更为关键的是,有了这么多的土地,就能够多建几十个屯堡,安置个一两万的流民了。 这将极大的增强自己的战争潜力。 有基地可以种田爆兵的感觉,就是他奶奶的爽啊。 其实韩复也没真闲着,他要写请帖,要做纺织、建材、琉璃厂的规划,要处理从襄阳发过来的政务,要关注剿匪的进展,要思索如何分化太和山群道,将武当山的资源全部握在手里,还要思考军队改制、设立钱庄、发行货币 的事情。 他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分为了几项,都列在了本子上。 首先是武当和建设这两个大类,都是正在进行时。 田土的产权还有收取香税的权力,是一定要收归公有,由襄樊镇专门机构进行统一管理的,这是一个不能谈判的问题。 也就是说,襄樊镇要在韩伯爷大婚之后,收回太和山的这两项权力,是一个不能谈判的问题。 区别只在于使用什么样的方式。 韩复当然愿意谈,真心实意,绝无半点掺假的愿意与这些道士们坐下来谈,可以让步,让步给自己人嘛。 但谈判只是一种手段,他可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使用武力解决问题。 谈不拢就打嘛。 总之,大婚过后,武当山是一定要姓韩的,区别只在于,取得冠名权的方式。 他没那个时间和精力,过多的耗在此处。 大婚过后,上武当山金顶祭拜真武帝君像时,就是最后摊牌的时候。 而建设方面的事情,纺织厂和水泥建材厂已经都挖好了坑.......不是,已经都找好了股东,按部就班的推进就可以了。 琉璃厂的话,竹山县的砂石质量其实还不错,也有相应的手工业基础,最为重要的是,竹山县就在汉江第一大支流堵水河边,航运比较发达,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选址应该就在那边了。 不过他出来太久了,可能不一定有时间亲自到竹山去,到时让李铁头、王宗周和丁树皮他们去办就好了。 剩下的都是回襄阳以后要处理的事情,最大的议题就是军队扩招和改制的问题。 这还涉及到宋继祖就任务司总务长之后,军队派系平衡和权力重新分配的问题。 这是必须要慎之又慎的事情。 韩复现在脑海中有一些想法,但不论是军队的改制还是扩编,都需要有一块大大的蛋糕作为支撑。 他这次到武当山来,就是为襄樊镇寻找新的蛋糕来的,不过这还远远不够,还需要一种叫做“法定货币”的神奇物品,将辖区内的所有资源整合起来。 这也是他回去之后,就要立刻着手去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襄樊镇要何去何从的问题。 他现在觉得能消化掉辖区内的资源就已经很不错了,对于扩张地盘并没有什么急切的需求,在这乱世里头,地盘越大越扎眼,未必是好事。 想来想去,在战略上需要去做的大约有几件。 首先是帮吴三桂在南阳站稳脚跟,使得他不至于因太过拉胯而被清廷给撤换,如此,便能稳住北部态势,让襄樊镇有一个相对安全可控的发展环境。 其次是联络何腾蛟、堵胤锡,以及大顺军和左军的残部,一定要稳住明廷在湖南的存在,千万千万不能让清军在湖南打通关,不然的话,即便是北边稳住了,襄樊镇南边还是要漏风。 基于这个战略考量,襄樊镇今后一到两年的主要作战目标,大约就是在荆州往南,往东的战场上。 不需要有太过亮眼的,像是樊城之战那样的表现,锻炼部队、蚕食清军有生力量,帮明廷站稳脚跟才是主要的目标。 这两项战略如果能达成的话,就试着通过贿赂、发展内线、建立敌后根据地等手段,打通长江航线,获得出海口,从海外赚回内地发展所急需的银子。 当然,今后的一两年里,襄樊镇也不是完全的守成,还需要密切地关注大西政权的情况,在合适的时候,可以趁机入蜀。 如果能拿下四川的话,对襄樊镇而言,将会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这项战略的问题在于,陕西清军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孙可望、艾能奇、白文选和李定国这些大西军将领估计也不会鸟自己。 这也是韩复迫切需要和文安之建立联系的重要原因。 文安之如果能为自己所用,或者能达成盟友关系的话,就可以让他去做这个事情。 韩复忙来忙去,不知不觉,时间到了乙酉年六月十五。是日天喜入命,红鸾高照,宜嫁娶、求嗣。 正是他韩某人大婚的日子。 第271章 合卺 明代婚礼的流程非常繁琐,而且也很折腾人。 “伯爷,伯爷,马上就要到吉时了。” 韩复睡得正酣,一睁眼,就见到了丁树皮那张沟壑纵横,满是褶皱的老脸,还有石玄清那如同酒桶般的身躯,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两位都不是自己的新娘子。 不然能吓晕过去。 “几点了?” “回伯爷的话,寅时初了。” “寅时……………”韩复拉长着尾音,忽地提高声调:“才凌晨三点?这么早啊?” “伯爷,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可不得早些起来嘛。” “呃……………”韩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今儿个开始,自己就算是要走进爱情的坟墓,从此没有拉拉扯扯的暧昧,只有没羞没臊的滚床单了。 说起来,自己两世为人,还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结过婚呢。 也是问道:“今天都有什么流程?” 丁树皮也打扮了一番,看起来很像是大户人家的管家,语气也很像:“主要就是亲迎、拜堂和宴宾客这三样,都得伯爷您老人家亲自参加。 亲迎就是接亲,后面的两个就是吃席和滚床单,其实流程和后世差不多,只是更为繁琐。 “亲迎是什么时候去?” “辰时要到。”丁树皮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又说:“不过出门之前,伯爷您要先设香案,祭拜先祖。” 热水是早就准备好的,韩复自己去了隔壁房间洗澡,谢绝了丁树皮同志帮忙擦背和更衣的请求。 洗完澡,收拾了一番,出来以后,已经是凌晨四点了,这是之前就敲定好的吉时,府中响起了咚咚咚的鼓点声。 一行人来到正堂之前,设下香案,祭奠韩氏先祖和天地神?。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韩复是外来者,他也没有什么祖先要祭拜,说起来,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祖先,而且如果按照二十年左右为一代的话,还刚好他奶奶的是十八代。 这时摆在香案上的,是韩复在另外一个世界亲生父母的牌位。 尽管二老仍然健在,领着退休金,跳着广场舞,没事游览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但对于韩复来说,这确实是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的,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敬了三炷香,跪在牌位前,真心实意的给父母磕了三个头,祝二老余生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做完这些,才总算是有时间对付一口。 韩复的早餐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小米粥一瓶,煮鸡蛋数枚,几碟煮干丝、鲱鱼干之类的小菜,有新鲜牛乳的时候会喝点牛乳,没有就算了,简简单单,远远称不上丰盛。 “贤弟跟着我就吃这个,受苦了啊。”韩复夹了一筷子煮干丝,笑道:“看着都清减了许多,回去之后,伯父问起来,恐怕要怪我韩再兴待客不周喽。” “韩大哥,我是真佩服你,你手握重兵,俨然是鄂西第一强藩,但清守自持,克勤克俭,实在不简单。要不是你年龄太轻,我都要以为你和恩师是同辈人了。” 说话的是郑成功,他这段时间跟在韩复身边,不开玩笑的说,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种东西,是他在父辈那里,在老师那里学不到的。 而且韩复这个人,不论是领兵,还是驭下,还是处理政务,举手投足间有着一种艺术般的美感,这使得此人充满了人格魅力。 当然了,郑成功不知道“人格魅力”这个词,但他能感觉,能从韩复本人的身上感觉到,也能从他的那些手下身上感觉到。 “哈哈,大木吾弟,贵恩师牧斋公乃当世大儒,我可不敢与之相提并论。”韩复笑道:“你前几日随马大利等人去了趟官山,怎么样,我襄樊镇的儿郎,可还能入得了闽中郑氏大公子的法眼?” “大哥说笑了,襄樊镇兵马之强盛,纪律严明,战法之精妙,实在令小弟大开眼界。小弟在闽中时,在南都时,亦曾随军效力过,但彼处兵马说实在的,不怕大哥笑话,直与土匪无异。十成之中,竟有六七成是充数的百 姓、无赖,临阵之时,能放上一枪,便已算是条忠勇好汉了。” 尽管他爹,他叔父,都是南明大将,但郑成功黑起自家的兵马来,还是不留半分情面:“能稍有战力者,不过十之一二也,且兵不谓兵,谓之家丁。而大人麾下,即便是普通士卒,也远胜过江东的家丁。而更为称道者,队长 以上,也能识文断字,也懂章法战术,况且将不克扣粮饷,兵亦能吃饱穿暖……...唉,若是我大明官军皆是如此这般,则天下之事何至于此!” 郑大木同学,大明官军要都是哥哥这个标准,那财政估计要爆炸了......韩复举着筷子,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大木可愿留在襄阳,同哥哥一起干一番事业?” 郑成功内心明显经历了激烈的挣扎和犹豫,但还是摇头道:“大哥好意小弟心领了,但此等大事,小弟岂敢擅专?还是回去之后,禀明家父再做决断。” “也好。” 韩复心说,等你回去,这天下就不是你熟悉的天下了,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老子郑一官马上就要当汉奸了。 不过他结识郑成功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在东南牵制清军,当然也不会过分相劝。 两人转而又聊起了今天的婚事,郑成功今天也有任务,他要当韩复的相,其实就是伴郎。 但这时的伴郎可不是砸门、找鞋子、做游戏,调戏伴娘的存在,而是接引宾客,唱礼,引导新郎完成各种礼仪的人。 在这方面,郑成功可就比韩复这个大哥有经验多了,这小子娶的是福建泉州进士董?先的女儿,这会儿大儿子郑经都会打酱油了。 这个时候的郑成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竟是如此多舛,不仅父亲执意要当汉奸,甚至长子郑经将来也会和乳母私通。 自己则功败垂成,壮年而亡。 他这会儿还挺兴奋的冲着韩复挤眉弄眼,笑道:“大哥今天有的忙了,结亲可比打仗累多了。” 简单用完早饭,换上御?的麒麟补服,一行人于辰时初刻发轿亲迎,浩浩荡荡的往玉虚宫而去。 从全军精挑细选而来的两百个火枪手,分列在提督府外道路的两旁,这些人全都穿着崭新的军装,系着革带,脚上皮靴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当韩复的身影踏出提督府大门时,火器营的赵守财立刻高喊道: “立正!” 站在门口附近的礼兵们,旋即挺直腰板,左腿立定,右腿侧向抬起后又重重地撞向了左腿,发出“砰”的声响。 以这些人为源头,一个个腰板挺起,一条条右腿伸出,一声声闷响传来。 这声音从近及远,须臾之后,又由远方渐次传了回来。 赵守财激动地脸色通红,脖子处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接着又高喊起来: “提枪!” 又如刚才一般,刷刷刷的声音里,这两百多个礼兵,纷纷将插上了刺刀的甲申式自生火铳提到了胸前,同时转头看向了立于门口的韩大帅。 整个仪式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没有错漏,没有多余的动作,所有人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的整齐划一。 杨文骢、高斗枢、周进庵,以及前来观礼的太和山群道、荆襄名流,以及各种各样的人们,全都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震撼,一种由绝对秩序所带来的极致震撼。 这是一种源于暴力的美学。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个再清晰不过的念头????一个声音,一种意志,一个领袖! 郑成功看着这一切,激动的身体都有点抖,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就是这样的队伍啊! 韩复也有点激动,但他不动声色,步履平稳地走向了那匹胸前已经挂上了红色绣球的乌驳马,一扯缰绳,身手利索的翻身上马,脸上半点紧张激动的样子都没有,仿佛对这一切早就司空见惯了。 这种举重若轻,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又让小郑同学眼睛里直冒小星星,满满的都是羡慕,心里想的全是大丈夫当如是! 迎亲所需的一切东西周进庵和丁树皮都准备好了,路线也是安排好的,没什么需要韩复操心的,跟着队伍走就行了。 伴随一声金锣响动,迎亲队伍正式起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由襄樊镇功勋战兵组成的三十人方阵,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负责引路和开道。 后面跟着几十个童男童女,统一换上新道袍,擦小脸蛋,抹红嘴唇,挎着个铺着红布的竹篮子,见人就发喜糖喜钱。 那些看热闹的人,运气好的,还能领到红鸡蛋。 由于距离比较近,迎亲的队伍在山下绕了一圈,才往玉虚宫而去,到达的时候,正好是巳时初刻。 这边送亲的、观礼的、陪嫁的、看热闹的更多,韩复骑在马上,目之所及,乌央乌央的全是人。 感觉太和山九宫九观七十二殿的人,还有均州城的人全来了。 韩复在东门外下马,向在此亲迎的玄虔真人见礼。 玄虔真人苏守一终于不再是那件万年不变的松江布道袍了,而是换上了朝廷赐给的吉服。 韩复亲手递交迎书,又由正使杨文骢送上银币。 一番流程之后,大家才在玄虔真人的引领之下,到了玉虚宫的山门前。 这年头迎亲虽然繁琐,但没有后世那么多变态的规矩,不会进个门都要历经艰难险阻,九九八十一难。 也没有进个门要给红包,见新娘要给红包,打发伴娘要给红包,打发小舅子要给红包,带走新娘还要给红包的事情。 更不存在什么上轿钱,下轿钱、改口钱之类的东西。 因为根本不需要进门。 中式婚礼最核心最本质的一点就在于新娘的交接,就是新娘从娘家交给夫家这么一个过程。 而这个过程,是在家门口完成的。 男方不需要进门,女方也不会留男方吃饭。 韩复站在山门前,能够感觉到周围所有目光都看向了自己,所有人也都在议论自己,羡慕、嫉妒或者恨着自己。 过不多时,玉虚宫内响起了清越的玉磬之声,一顶肩舆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缓缓而来。 肩舆之上,坐着的正是身着凤冠霞帔,顶着盖头的清蘅子。 山门外的人群中,立刻发出了“哇”的呼声。 毕竟是人生大事,而且迎娶的还是日后襄樊镇的主母,韩复也有点小激动。 肩舆旁边跟着陆月华和常静师太,两人护送着肩舆出了山门。 下肩舆之后,陆月华牵着女儿的手,反复摩挲,又说起了最后叮嘱的话语,很是不舍的样子。 过了好一阵子,终于一手牵着蘅子,一手牵着韩复,将两人的放在了一起,望向后者时,陆月华已是眼眶红红,声音有些哽咽了:“谨以鄙府小女苏式,以奉君子。今托付于君,愿君珍重,从此兰桂并荣,琴瑟调和,毋负 天缘人意。” 说着,她又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泣声道:“蘅儿,记着为娘的话,出了这个门,从此就是韩家的人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的。” 苏清蘅不是那种悲伤秋,多愁善感的闺中小姐,但这个时候气氛到了,并且从此身份转变,不再是苏家的姑娘,而是韩家的新妇,她心弦触动,抱住了娘亲,也是呜咽着说道:“娘,你和爹爹也要好好的。 母女俩出门的时候就哭过一次了,这个时候,又抱头哭了起来。 这也是婚礼上必有的环节,不哭显得舐犊、孺慕之情不够真挚强烈。 玄虚也有点动容,但他是男人,不能表现出来,相反还要训斥一句:“好了,差不多可以了,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作甚!” 母女俩这才分开,月华擦了擦眼泪,不动声色的将一方白色丝帕塞到了女儿的手里。 到这一步,父母俩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他们自己招待自己的宾客,和男方那边不搭噶。 “姑爷。” 大丫头林霁儿穿了件很端正喜庆的裙子,那裙子套在她的身上,就像是件封印物,将她辣子般的性格全封禁了起来。 怯生生的走到了韩复面前,怯生生的行了个万福,又怯生生地说道:“姑爷,吉时已到,可以起行了。” 韩复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规矩乖巧温顺的林霁儿,不由得大感兴趣,朝她望去。林霁儿似有所觉,偷偷抬眼朝姑爷眨了眨,又垂下眼睑,一副弱受的模样。 她是陪嫁的丫头,和清蘅子一样,出了这个门,从此就姓韩不姓林了,对她来说,同样也是人生的重要转变。 女方这边送亲的,一般由长兄或者弟弟担任,但清蘅子没有,改由遇真宫的常静师太客串长辈,跟着送到男方家里去。 玉虚宫这边还陪嫁了几十个道童,四个玄医女冠,两个管事嬷嬷,还有四个清白侍女,加上韩复先前送来的四个,一共八个侍女。 队伍也不小。 一行人又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往均州城南郊的提督府赶。 启程之时,那精挑细选的两百个礼兵,又故技重施,表演了一番提枪注目礼,把观礼的冲一道长、灵素道人、天琰道长等太和山头面人物,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啊。 尤其是南岩宫的天道长,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韩复不管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引着红鸾轿,春风得意的打道回府。 后世的婚礼,一般是中午在女方家吃席,晚上在男方家吃席,但此时不然,婚礼之所以叫婚礼,正因为这是在黄昏之时举行的大礼。 古人认为,黄昏之时阳往而阴来,乃是阴阳交合之时,正适合行娶妻之礼。 因此,迎亲的队伍回来以后,不到酉时就开始拜堂了。 这个流程就和影视剧上表现的差不多了,拜天地,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 韩复在这一世没有父母,请杨文骢做长辈客串高堂。 杨文骢从南都出来的时候,也是没有想到能遇上这样的喜事,坐在主位上,乐滋滋的,还挺美。 他很尽职尽责,用长辈的口吻说了一番诸如夫妻和睦之类的话,末了还送了个拨浪鼓,寓意来年能抱个大胖小子。 三拜之后,行合卺礼,也就是喝交杯酒,然后送入洞房。 到这一步,杨文骢、高斗枢、郑成功等人的任务也算完成,可以去吃席了。 剩下的事情由新人自己钻研琢磨。 没有闹洞房这个环节,但可以象征性的听一听墙根。 布置一新的静心堂洞房内,红烛高照,温度有点高。 这不是修辞手法,而是确实有点高。 关上门,韩复解开衣领处的扣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端坐床上,顶着盖头的清蘅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自由恋爱”了,不是那种遵父母之命,奉媒妁之言,直到洞房时才见到双方长相的新人。 但此时此刻,望向穿着凤冠霞帔的苏清蘅,确实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韩复没急着动手动脚,而是站在原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自己的正室,是自己这个小小的韩氏集团的主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还会为自己诞下嫡子。 以普遍的男女寿命来看,甚至她还有升格为太后的可能。 韩复站在这里,望着自己的老婆,已经想到了几十年后的事情,有了种宿命般的感觉。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是如无根的浮萍般可以任意漂流的话,那么从此以后,他韩再兴就要扎根下来,真正的开始开枝散叶,繁衍壮大了。 这让他莫名的想到了一句台词????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 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响声,韩复才哑然失笑,心说这么久了里面始终没有动静,叫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韩伯爷寡人有疾呢。 他一屁股坐了过去,身旁的清蘅子明显轻轻抖了抖。 韩复拿起喜称,慢慢的挑开盖头,清蘅子那张端庄明艳,眼睛里含着秋水的容颜,就这么一点点的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第272章 派系(本书改名“烽起晚明”) 那张脸一点点的在眼前浮现,终于露出了真颜,明艳温润的就如今晚的月亮。 两双眼睛自然而然的触碰在了一起,空气里仿佛都在刺啦刺啦的冒着火花。 韩复看着盛装打扮,明艳到不可方物的苏清蘅,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感觉和平常那个如高山流水、空谷幽兰的清蘅子很不一样。 美人当前,洞房花烛,他也很激动,有种刘皇叔在甘露寺迎娶孙尚香的感觉。 清蘅子平常是个很大气的姑娘,但此情此景,身处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又见韩复怔怔地望着自己,就像是看着美味佳肴,正思考着如何下口一般。这让苏清蘅有些心悸,感觉麻麻的,不止是心里,浑身都麻麻的。 她抵抗不了这样的侵略性,慢慢垂下眼睑,低声道:“夫......夫君这般看我,可是嫌妾身容貌丑陋?” 韩复两手伸出,扶住了苏清蘅的肩头,感受着对方那种因紧张、羞赧和兴奋而带来的轻微颤栗,又了欣赏了一会儿,心中感慨,还是自己的老婆好啊,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根本不会被出警。 “?,娘子此言差矣。” 韩伯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娘子岂不知,古来美人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四者?西子不过可令沉鱼,昭君不过能使落雁,贵妇亦不过艳绝百花耳,已是千古流芳。而小生却是个赳赳大丈夫,自是比鱼啊,雁啊,花啊什 么的厉害多了,恐怕也就比不过貂蝉闭的那个月了。可娘子之美貌,竟能让为夫失言。由此可见,夫人乃是三千年之第二大美女,夫人若是貌丑,那天下女子,就都要差得上吊了。” 一番话,逗得苏清蘅眼波流转,捂嘴轻笑:“小女子原以为,纵横荆湖、两名王,手握十万雄兵的韩将军是个刘玄德般的有为君子,谁成想,竟是个油嘴滑舌的浪荡小生。” 这夫妻俩婚前早就不知道见过了多少面,小腰都过了,但这时却双双演起了寻常夫妻头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都觉得有趣。 “娘子此言又是差矣,便是昭烈帝在甘露寺之时,关起门来,恐怕与孙夫人亦有一番苦战。” 韩复满肚子的坏水,手也不老实,挑着苏清蘅的下巴,笑道:“为夫确是个油嘴滑舌的,不过并非在言语之上。” 苏清蘅瞪大眼睛,听不懂韩再兴油嘴滑舌的梗。 她这时整张脸被挑了起来,双方呼吸相闻,气氛一下子便旖旎了起来。 好像感觉到了要发生什么,无师自通的闭上了眼睛。 韩复本来只是想逗一逗苏清蘅,缓解一下气氛的,但此时此刻,也无需再多说什么了。 两唇相碰,很快,清蘅子就明白过来,什么叫做油嘴滑舌了。 两人拥吻了一阵,分开之时,清蘅子已是脸红得如同那方被挑开的盖头。 心跳得也很快,她都怀疑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她忍不住两手攥着韩复的胳膊,脑海里忽地冒出了个念头,夫君也是这般亲吻赵麦冬的么? 苏清蘅原先对韩复有个妾身表现的很大度,甚至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争宠,会有人善妒,可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了。 她确实有些嫉妒比自己整整早了一年的赵麦冬了。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就立刻被她压了下去,苏清蘅不好意思去看韩复,只是轻轻说道:“真好,这样的感觉真好。” 韩复正想着反正车票已经攥在手里了,还要不要故作矜持再走个流程呢,却听外面又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还有一道道人影从窗外闪过。 他和苏清蘅怔了怔,旋即相视一笑。 这两人都是参加过许多婚礼的,对于外面那些人在干什么都很清楚。 尤其是韩复。 他作为襄樊镇的主公,没少给手下人证婚,也没少参加婚礼,当初还和丁树皮他们几个,围窗户外头给宋继祖计数呢。 搞得宋继祖那个婆娘现在一见到自己就脸红。 “外面那些人,怎么还没散?” “没听到点动静前,他们是不舍得离开的。” 听到这话,苏清蘅脸更红了,她再怎么谦冲豁达,不拘于物,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听墙根啊。 太难为情了。 听墙根这种事情,最搞的地方就在于此。你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的话,人家指定以为你俩有什么毛病。但大家都是体面人,你要真弄出点什么动静的话,明天早起还咋见人?不要面子的哇。 “没事,娘子但坐无妨,不必惊动。”韩复搂着苏清蘅,还挺善解人意的:“为夫自有妙计。” “嗯?” 苏清蘅眼露茫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就见韩复一手攥住了床头的栏杆,使劲摇晃起来。 顿时,嘎吱嘎吱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快蔓延到了外头。 窗外的墙根下,听到这个声音,众人好似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立刻哄笑起来。 旋即,丁树皮和周进庵的声音响起,开始哄散这些人。 大家走完了流程,听到了想听的东西,自然不会赖着不走,说说笑笑的往前院吃席去了。 片刻后,外头脚步声响起,便听林霁儿那丫头喊道:“姑爷,小姐,他们都到前院去了,内院这边闭了锁,不会再有不相干的人来。我就在这守着,有什么事情姑爷和小姐唤我就行。” “知道了。” 苏清蘅又是害羞又是好笑的应了一句。 韩复倒是一点难为情的样子都没有,还吩咐呢:“蘅儿你去烧些热水过来,多烧些,等会姑爷我要用。” 说着,伸了伸懒腰,又问:“娘子,你饿不饿?” 他今天早上三点就被叫起来,然后一整天都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指挥着干这干那,出门前吃的那点东西,早就被消化到爪哇国了。 估计清蘅子比自己好不到哪去,说不定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熬着了。 “是有些饿了,而且好累。”清蘅子刚才亲亲的时候感觉很好,双方有了这样的肌肤之亲,也就不再那么的客气了,她很自然的依偎在了韩复怀里,娇声道:“我昨天和娘亲说了一夜的话,都没有睡觉,坐轿子的时候,摇摇晃 晃的差点都要睡着了。” “我也是,我知道今天要迎娶娘子,激动地三个晚上都没睡好。”实际上韩复昨天睡得比谁都沉,丁树皮叫了三遍才把老板给叫起来。 果然,听韩复这般说,苏清蘅脸上明显流露出喜悦的光彩,微微侧头,语气有些傲娇的样子,明显活泼了起来:“不过蘅儿现在不困,我心跳得好快,一点也不困。我不想睡,也舍得不睡,我,我要把今天点点滴滴的所有事 情,全都记下来,刻在心里面。 两人这时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天色还早,自然都不急着睡觉,手拉着手,兴致勃勃的参观起了这间新房。 静心堂是重新装潢过的,里面的家具全都换了一遍,这时屋内红烛高照,到处都挂着彩花,贴着喜字,两侧的墙壁上还有胖乎乎的小娃娃。 夫妻俩执手看了一圈,又坐到圆桌前。 酒菜都是现成的,只是有些凉了,但两人谁也不在意。 起初还各坐一张圆凳,但很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两人只剩下了一双筷子。韩复美人在怀,夹一箸菜,喝一盅酒,尝一口美人香。 苏清蘅很快就明白,什么叫做更深层次的油嘴滑舌了。 被红烛映照在粉壁上的两人的剪影,终于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是夜: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 “提点师兄,今日韩再兴苏清蘅夫妇在山下大宴宾客,灵素、冲一、常静诸提点早已下了山去,咱们也收了帖子,不去不大好吧?” 已是六月十七日,新婚燕尔的韩复夫妇,在提督府设宴请客,专门招待太和山的客人。 这些道士、师太、提点、住持什么的原本和韩复没有来往,前天也是在女方家吃席的,没到提督府这边来。 但两日之后就不一样了,韩复娶了玉虚宫的大公主,这就和太和山的众人有了关系,今日是专门请大家吃饭。 灵素、冲一等人前天见识了韩再兴军威之强盛,况且韩、苏两家联姻已成定局,他们自然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昨日收到的帖子,当天晚上就下山了。 天道长不愿去,袁熙佐正劝着呢。 “不去,我早已言明,其他宫观是其他宫观,南岩宫是南岩宫,其他人如何委身事权贵我管不着,但南岩宫的事务,只能在南岩宫谈,本道哪也不去!” “师兄若是不去,不如我去走一趟,如此也不至于太过难看。” “你也不许去!”天道长梗着脖子:“没有我的话,南岩宫谁也不许下山!” “师兄,你这是何苦来哉?” “我何苦来哉?”天道长指着自己,忽地情绪异常激动,声音提高了八度:“祖师二百年基业,岂能断送在我等的手上!他韩再兴不过是个军头,仗着手里有几个兵罢了,就想要叫太和山从此全都姓了韩,哼,他倒是想得 美!” “师兄,这天下之事,不就是坏在这军头,坏在这几个兵上面么?”袁熙佐苦笑。 “哼。” 天琰不理他,自顾出了殿门,来到大院中,又大声的呵斥众掌刑道士用功练习剑法。 南岩宫是武当功夫的发轫之地,自来武德充沛。 这帮道士穿得暖、吃得饱,很能打的。 原先均州千户所还在的时候,除了指挥使的那十几个家丁,其余的卫所兵根本都不够看的。 原先袁熙佐也以为南岩宫道士,不说天下无敌,至少要比那些丘八强。 但前两日在山下,见了韩复的兵马之后,他已经彻底改观了。 在那样的兵马面前,他觉得南岩宫这些人,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般可笑与胡闹。 他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也跟着出了门。 一直到了晚上,下山的冲一、灵素等人才回来,跟着他们一起上来的还有遇真宫的常静师太,以及提督太监周进庵。 众人都带着些酒气,看着红光满脸的。 天琰一见到周进庵,立刻冷冷哼了一声:“周公公想来是做那说客来的吧?呵呵,韩伯爷真是好大的架子,使周公公竟是如使仆役一般。” “天琰,周公公奉旨提督太和山,如何不能来?”冲一道人仗着自己辈分大,斥了他一句。 天道长不能明着对冲一无礼,但仍是不阴阳道:“师叔等一起过来,莫不是已与韩将军勾兑好了,向我南岩宫下通牒来了?” “韩伯爷听闻陶道长情介耿直,素有贤名,心中向来佩服得紧,本想亲自上山讨教,但新婚燕尔,明日又要携妻归宁,一时无空。是以今日特备薄酒,原想面聆教谕,谁知陶道长竟于一面,殊为可惜。” 周进庵这番话软中带硬,而且也不叫天道长,直接叫起了姓氏。 天一愣,正准备说话,却见周进庵上前两步,竟是走到了自己跟前,又道:“陶大人一定以为今日宴会,大家背着你做什么了勾当,把你陶大人给卖了吧?那咱家就明白的告诉你,今日宴会之上,只谈道法精妙,只论天下 大势,其余之事,半个字也未提起。韩伯爷知道陶大人生性谨慎,怕你起疑心,是以特地叫咱家上山来,知会陶大人一声。” 苟。” 天道长没想到周进会这番表态,好似回到了刚到太和山任提督太监时的样子。他被呛得有些措手不及,一下子乱了阵脚。 “天琰师兄,别人的话你不相信,我的话你总该信了吧?”灵素道人也上前一步:“今日我等确实什么也没谈,而且不是我们不想谈,是韩伯爷不让我们谈,说太和山上下一体,要谈就坐下来一起谈,要正大光明,不要蝇营狗 “真的?” “我何苦骗你?“ “哼。”天琰不知道该说啥了,别过头,哼了一声。 “陶大人,你是朝廷封授的提点,南岩宫亦是朝廷敕建的宫观,而韩伯爷奉诏开镇襄樊,节制鄂西军民事务,照理来说,南岩宫事务,武伯爷可一言而决,原也无须你陶大人可也不可。” 周进庵这半个月来操持大婚之事,得到了韩伯爷的充分肯定,这让他有了硬起来的底气。 指态度硬起来。 他火力全开,又冷冷笑道:“可韩伯爷愿意坐下来与大家谈,光明正大,开诚布公的谈,做的也全是堂堂正正,可以放在桌面上讲的事情。不像是你陶大人,看着像个直肠子,可背地里干的全是偷偷摸摸的勾当!” 周进庵说完这番话,再无他言,甩了甩袖子,竟是转身而去。 天道长还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周进庵,被他这几番话臊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差点原地爆炸了。 “天琰师兄,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灵素道人扯着对方的袖子,语重心长道:“今日吃完了酒,我等告辞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了襄樊营几位大将进山剿匪归来,你可知我等见到了谁的首级?” “谁的?” “还能是谁的?自然是黑风寨的谭天雄还有蝎子岭的王秀才!”灵素道人哀叹道:“天师兄,你可不要告诉师弟,你不识得这几人!师弟劝你一句,把你想的那些东西都收起来吧。师弟说句不听的话,咱们这些人,在韩伯 爷的眼里不过几只抖擞起羽毛的公鸡罢了,如何挡得住人家百战雄师?” 一直没吭声的常静师太这时也道:“即便如此,人家韩伯爷还愿意和咱们谈,还愿意归宁之后,亲自上山来与咱们谈。这若是还不识抬举,恐怕谈也没得谈了,何苦来哉?” 与此同时,提督府的书房内,韩复端坐上首,下面马大利、班志富、李铁头和梁化凤等人围坐一圈。 他们之前为了剪除可能的威胁,去官山剿匪,官山上土匪的战斗力倒没什么,主要是地形艰险,很难攻上去。 要不是有内应,估计这几个山头,至少要啃一两个月。 尽管如此,还是没能在婚礼之时赶回来。 “简报我已经看了,黑风寨这伙人还是有些战斗力的嘛。”韩复刚刚做了新郎,阴阳调和,水火交融,这两天心情非常的好。 “回伯爷的话,这帮人做贼多年,盘踞深山之中,确实比外面的土匪难打。此番能几日攻克,除了咱们襄樊营的将士肯卖命之外,军情局的内应也至关重要。”马大利坐在左手第一张椅子上,他现在已经俨然成了宋继祖之下的 军中第二人了。 “嗯,能打下来就行。”韩复扫着简报上的文字,随口问道:“我看这上面说,官山险要处有个叫十五里关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甚为难打,耗了尔等两天的时间,后来才被先锋所破。这破关的先锋,是哪个部分的?”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谁知话问出口后,屋子里居然安静了下来。 几人全都不说话了。 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沉默。 ps:经过和编辑沟通,本书已经正式改名《烽起晚明》了,之后封面可能也要换,大家不要认错了。 第273章 祷祝 气氛一时变得吊诡起来。 韩复起初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这时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将手中简报卷了起来,轻轻敲着桌面,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脸上还是带着标志性的微笑,但那构成微笑的肌肉线条,明显硬朗起来。 马大利跟着韩复的时间最长,他已经意识到大人心中的不快了,他先是瞟了在座的众人,然后张了张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班志富手中的茶盏已经端到嘴边了,但察觉到韩复正看着自己,愣是不敢再喝了,可也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李铁头眼睛滴溜溜的转,表情有些古怪。 梁化凤的表情更加古怪,但他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依旧挺直腰板,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 韩文也参加了这次行动,但他待了两天就回来了,这时见无人开口,气氛有些不对劲,他不管那些弯弯绕,举起手就准备说话。 “韩局长有话说?” “回大人的话,卑职是打完十八里关后回来的,知道此战之经过。”韩文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声音洪亮。 韩复依旧攥着那被卷起来的简报,不紧不慢的敲着桌子:“说说看。” “十八里关在官山南坡的险要处,两侧都是高十余丈的绝壁,只有一条上山的道路。关隘在半山腰,我军从下往上仰攻,部队摆不开,炮也运不上来,打得颇为艰难,始终无法攻克......” “起初是哪个部分主攻的?” “马把总、班参将还有工兵营的人马都试了。” 被韩文点到名的三个人,表情一下子都变得有些奇怪,下意识的都想要开口说话,但襄樊镇有纪律,又全都忍住了。 韩文接着说:“大伙都卖命,毫不怯战,马把总甚至亲自带队攻城,但那关隘又险要,下面又没有多少平地,根本施展不开,一次只能上去几个小队,自然事倍而功半。” “那后来又是谁攻克的?”韩复嘴上这么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回大人的话,见攻了两天之后,始终攻不下来,梁干总就请命说愿率敢死队为先锋。” “敢死队?” “没错,梁千总从军中挑了十来个勇猛好汉,个个身上都绑着铁蒺藜。梁千总身穿重甲,顶着贼人的铳炮矢石攀城,第一次一个小队的人全上去了,但云梯负载过重,又被大石砸中,以至于中途断裂,整队人又都掉了下去。” 韩文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众人坠地之时,有几只铁蒺藜受到重压,当即爆裂开来,好几个弟兄都被炸伤了,没被炸伤的也跌伤了。梁千总爬的最高,掉下来后,往下摔了二三十级台阶才止住了身形。第二次………………” “都摔成这样了,还有第二次?”韩复敲击桌面的动作停止了。 “回伯爷的话,当时我们都劝他,但梁干总执意还要上。他说刚才人太多,反而拖慢了速度,这次架好云梯之后,他自己攀城,等在城头站稳了脚跟,其他人再跟上。”韩文道:“梁干总又绑上铁蒺藜,这次速度确实快了许 多,下头又有火枪掩护,很快登上了城头。他连续杀退城头贼人,又点燃铁蒺藜轰炸,竟是让守城之贼全都吓破胆了,不敢再与之为敌。” 尽管韩文没有偏袒哪一方,言语也很朴实,但正是这样朴实的叙述,才能让听者感受到震撼。 韩复攥着卷成棍的简报,一时竟有些无言。 猛将啊这是! 不过想想也是,梁化凤如果不是猛将的话,又怎么会走通武举的路子,又怎么会在大同城下破姜?,在南京城外打崩国姓爷呢? 说起来,郑成功和梁化凤这对原本要在南京城下相爱相杀的冤家,如今还都在自己帐下听用,还都被派去打过黑风寨。 人家谭天雄和王秀才也有话说了,这南明两大将星伺候我一个人,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当然了,这个时候,不论是梁化凤还是郑成功,都不会想到自己将来会有那样一番惊天动地,足以改变历史的故事。 这俩人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年龄相仿,据说还挺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其实梁化凤是明末清初绿营将领中比较让韩复欣赏的那一个了,他不像吴三桂、尚可喜、班志富、李成栋、姜?这些类人生物般双手站满了血债,而且人品也不错,史书上说他“修学,倡捐养士,屡赈饥民,士民感德, 立生祠,并崇祀郡学名宦祠。” 是个在传统道德评价体系中,标准的名臣名将。 就是因为我韩某人的出现,打断了他原本的人生轨迹,搞得现在处境很尴尬。 但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韩复也能够理解马大利、班志富等人对梁化凤的排挤。 站在梁化凤的角度来说,他当时卖命的想要表现自己,豁出命去博一个前程,这并没有什么错。后来全军崩溃,失败已成定局,本身对吴三桂对清军也没多少感情,不想为他们陪葬也没有错。 可在马大利和班志富等人看来,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事实就是你梁化凤既打得第四司伤亡惨重,又狠狠地背刺了吴军和尚军。 大家不找你报仇已经是很大度了,排挤你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其实在韩复看来,如果大家只是出于朴素的个人好恶,朴素的个人情感的话,那事情还在可以容忍和理解的范畴内。 真正让他警觉的不是小团队,而是一个大团队,马大利、李铁头和班志富这些人居然站在了一起,达成了共识,这就不再是他能够容忍的范畴了。 马大利和班志富等人,都意识到韩伯爷的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全都低着头,眼睛不敢乱看。 书房内,又响起了咚咚咚的,卷纸敲击桌子的声音。 韩复握着那卷成棍子般的战事简报,就像是握住了代表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权杖。 空气不仅是吊诡,而且有了肃杀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复才忽地一笑,站了起来:“梁化凤勇冠三军,拔得头筹,合该奖赏,擢授一等忠勇勋章,加薪俸一阶。” 又环顾马大利、班志富和李铁头等人,依旧笑道:“几位实心用命,征剿辛苦,回襄之后,亦各有表彰。” 他说完这番话,不再多言,起身就出了门。 班志富本来以为伯爷都要发火了,谁知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弄了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一时有些捉摸不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大利则低着头,感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几次想要追出去说话,但始终没能付诸行动。 “姑爷~” “怎么还叫姑爷?现在进了韩府,该叫老爷了。” 韩复一回到内院,林霁儿就活蹦乱跳,元气满满的迎了上来。 “她们几个丫头都叫老爷,霁儿不想这么叫,霁儿去年就认识姑爷了,也跟着改口的话,那岂不是显得霁儿和她们都一样了?” 林霁儿倒还挺实诚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她迎上前去,帮着韩复解开外面的罩袍,见里头全是汗,又打来井水,拿着毛巾细细地擦。 韩复比这丫头高出了一个头,林霁儿要踮着脚才能擦到脖子上的汗。 “姑爷,你怎么消了那么多的汗,灶房里备着热水呢,要不要先洗洗身子?” “天还没黑,现在洗早了点,等会还有要出汗的时候呢。” 林霁儿脸上一红,知道姑爷在说什么。 她是大丫头,要伺候姑爷和小姐的起居,晚上就睡在卧房里,只用屏风隔了个小单间,对于姑爷怎么折腾小姐是听得很清楚的。 “姑爷,你就知道对小姐使坏。” “?,你这叫什么话,姑爷我要是对别人使坏,你家小姐还不乐意呢。” “f......“ 林霁儿一听,感觉很有道理啊。 她替韩复擦了汗,又跑去将一早就镇在水井里的西瓜取了出来。没急着切,先用凉水冲洗了砧板,又切下两头的瓜蒂擦拭刀子,这才从中间剖开,端的是红润香甜,汁水四溢的好瓜。 林霁儿对这个瓜的品质很是满意,摇头晃脑美滋滋的端了过来。 韩复站在门口看着,只觉这种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所有心思,所有任务就是伺候自己,伺候好自己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这是后世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体验啊。 见姑爷在看,林霁儿立马将盘子举了起来,笑道:“姑爷,你瞧,今天的瓜好极了,小姐肯定也喜欢。” 两人说着话,进了里屋。 清蘅子正伏在案上抄经,见状放下笔迎了过来,很自然的从林霁儿手中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以后,还伸手点了她一下:“就属你林霁儿嗓门大,我在这都能听到。” “小姐还说我呢,你嗓门也不小。” “......“ 清蘅子除了特定的场合,平常都是很端庄的人设,这时却被自家丫头一秒破功,立时从头红到了脚,扬起手臂作势要打:“你这丫头,打!” “姑爷救我!”林霁儿惊叫了一声,就往韩复身后躲。 她很聪明,知道这间屋子里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但韩复可不管这个事,把林霁儿往外一推,顿时羊入虎口。 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吃着瓜,饶有兴致地看着主仆俩你追我赶,嬉闹个不停。 这可比后世在网上吃瓜看女明星扯头花好看多了。 心里还在加油呐喊“扯她衣服!扯她衣服!” 其实韩复方才从外书房回来的时候,就有一股火憋在心头,让他很烦躁,很不爽利。 但这时,那些东西全都被暂时的抛在了一边,全身心的享受这独属于自己的闺中密趣。 打了一辈子的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么?! 两人闹了一通,林霁儿衣衫不整的举手投降,保证再也不说小姐嗓门大了,大也不说大。 最后还是陪嫁过来管事的王嬷嬷在外头请示,问姑爷要不要用宵夜,才结束了这场大戏。 韩复吃了一肚子的瓜,哪里还用的下宵夜,叫林霁儿把王嬷嬷打发走了,顺便去预备洗澡水。 “相公。”苏清蘅坐在他身边,脸红红的,喘了几口气,才说起正事:“明日归宁,要带的东西丁总管和王公公都预备好了,也把礼单送了过来,我看了以后觉得可以,相公你要不要再看看?” 所谓的归宁,就是新婚夫妇三日之后回娘家。 有的地方也叫回门。 回门当然是要送礼了,但韩复懒得去管这种小事,只是问道:“里头有香烟、香皂和香水没有?” “都各备了两箱。” “那就行,这东西可以多送一点,又不会放坏了。岳父母要是用不完,还可以送给别人嘛,都是好东西。” 清蘅子不知道打广告这个概念,但能感觉到夫君是想要借着爹娘的手,借着玉虚宫的名头,替襄樊镇的这几样东西背书,扬名。 确实是个很好的思路啊! 明天见到爹娘,要跟他们说说,劝他们多用多送香皂和香水。 她现在适应了襄樊镇主母的身份,已经完全的站在韩家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苏清蘅记下了这一条,又问:“明日山上可能还有人要来,相公要和他们谈香税和庙产的事情么?” “不谈,今天我对冲一、灵素和常静师太他们都说了,太和山的问题,等我到了太和山以后再谈。” “如此也好,咱们先礼后兵,先把该给的面子都给了,这样要还是不愿意谈的话,那么理亏的就是他们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天色黑了下来。 这年头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于是夫妻俩洗洗涮涮造娃去了。 一夜有话。 到了第二天,一行人又是浩浩荡荡的去了玉虚宫。 玄虔夫妇自是在山门处迎接,又请了遇真宫的常静师太作陪。 常静师太在这场婚事当中,也是忙前忙后的出了不少力,虽然还没有正式的表态,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遇真宫愿意和韩伯爷,愿意和襄樊镇合作。 此时归宁的规矩是早去早回,娘家不能过分挽留,更不能留宿,吃完饭略坐一会儿差不多就可以走了。 经过这个流程,整场婚事才算是正式的完整的结束了。 ...... “你,这边,你,这边......”晨雾弥漫的太和山脚下,一队队手持兵刃的士卒小跑着前进,封锁进出太和山的各处入口。 梁化凤一手搭在革带上,一手指挥着众人各就各位。 接着又喊道:“袁惟中!” “有!” 袁惟中手里提着杆甲申式,带着十几个人跑了过来,并拢双腿,行了立正礼。 他也是没想到,之前还在均州码头上听自己吹牛,一幅郁郁不得志样子的梁化凤,进山剿了个匪,居然受到了韩伯爷的赏识,连这等安防大事,都交给这哥们来办。 他娘的,这运道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啊。 “袁惟中,你现在有多少人?” “回上官的话,我部有一个加强小队,连我在内十四个人,九个火枪手,五个刀牌手。” “好,等会带着你的人跟我上山!” 梁化凤主要负责的就是玉虚宫到紫霄宫这一段区域,他在山下安顿好了之后,又领着袁惟中等人上山。 过不多时就到了紫霄宫前。 他伸手一指,袁惟中立刻上前,将洒扫、火工、掌刑等道人全都赶了回去,大喊道:“我乃襄樊镇副百总袁惟中,奉上峰之命接管此处防务,该处所有道士,不管有何情由,一律不许随意进出!” 武当山在后世的时候,韩复其实来过几次,但那时的武当山已经变为了纯粹的旅游景点,作为一个道门的功能性,其实已经被削弱了很多。 但这时不然。 这时的太和山虽然也接待客,但主要的功能还是一个超大号的道场。 自是另有一番原汁原味的风景。 知道韩复今天要上山,冲一、灵素、常静、包括昨天刚刚见过的老丈人玄虔,都率本门弟子在山门处迎接。 等了半个时辰,没见到韩复,却先见到一伙又一伙披坚执锐的士卒。 这些大兵倒也客气,但给每人都发了块腰牌,不许他们随意走动,当然,玄虔除外,那毕竟是韩伯爷的老丈人。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估摸着已经过了巳时,韩复等人才姗姗来迟。 远远的瞧见玄虔等人已经在此恭候了,韩伯爷也是怪不好意思的的。这也不是他故意耍大牌,而是他现在身份尊贵,马大利、班志富、李铁头、丁树皮、周进庵和韩文等人一致要求,必须要等部队控制住了山道,确保了绝对 安全之后,韩伯爷才能出门,否则他们拼着要被军法从事,也不敢让伯爷出去。 几人互相见了礼,都知道韩伯爷此番上山,是要谈决定太和山命运之事的,即便是玄虔也脸色严肃而凝重,一众提点,住持,谁也没有开玩笑活跃气氛的念头。 韩复不管那些,这还是他穿越以来头一次上武当山,兴致很高,无论见到什么建筑,都要去看看,然后在脑海里比对下古今的不同。 慢慢悠悠的,天色擦黑才到紫霄宫。 紫霄宫同样规模宏大,很是恢弘雄伟,主殿的基座之下,还有一块御制碑,介绍武当山的由来。 主殿紫霄殿内,供奉的同样是真武大帝。 按照之前计划好的流程,他要在这里参与紫霄宫举行的斋醮科仪,也就是法事。 所有的东西都是准备好的,韩复跟着做就行了。 进了主殿之后,里面已经坐满了道士,他跟着流程敬了香,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表演之后,也退回到殿中,盘腿坐在蒲团上。 旁边就是清蘅子。 灵素道人和玄虔真人他们,还在真武帝君像前忙碌,个个念念有词,严肃的不得了,仿佛是在与神灵进行着沟通。 周围的道士们,也都是嗡嗡嗡的念着什么。 韩复无事可做,捅了下清蘅子,低声问道:“娘子,我现在要干嘛?” “相公跟着祷祝就行了,随便念点什么都行。” “那好。” 韩复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口中低语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第274章 纸老虎 六月的天黑得很晚,众人在紫霄宫做完了法事,又踏着月色,追逐着夕阳,往山顶的太和宫而去。 按照之前的安排,韩复要在那里,在祖师爷面前,以武伯爷的身份,召集武当山九大宫观的提点,住持议事,宣布新的政策。 紫霄宫在整段登顶山道的中间位置,到金顶并不算太远,只是过南岩宫后山势陡峭,速度快不起来。 韩复不着急,一路走一路看,遇到有景色壮丽山势险峻之处,往往还驻足凝望,搞得大家都以为韩伯爷要作诗了。 其实韩伯爷还真想作一首,但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到近代有什么写武当山的诗。 贺老总倒是曾经将紫霄宫当成司令部,但他老人家没写过这方面的诗啊。 对冲一、灵素和常静等人来说,这些景色都是司空见惯了的,不仅没有那样的雅兴,心情反而很沉重。 越靠近金顶越沉重。 太和山二百年基业,搞不好就要葬送在今晚,葬送在他们的手里了。 玄虔今天是以玉虚宫提点的身份上山的,这时和冲一道人,灵素道人他们走在一起,刻意与女儿女婿保持距离。 登顶的石阶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个站岗的襄樊营士卒。 他们大多穿着整洁利索的军装,提着火铳或者长枪,笔挺的站着。 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杵在那就如一根根木桩似的。 但这些人毕竟不是木桩,而是披坚执锐,百战余生的精兵啊,他们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而那整齐划一的样子,更是将这种压迫感推向了极致。 最前头,灵素摇头道:“冲一师叔,咱们这个韩伯爷,今天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冲一道人白发苍苍,但精神很矍铄,运步如飞,爬山毫不费力,但这时听到灵素道人的话,也只能摇头苦笑。 “哼。” 南岩宫天道长等人,既不跟前头冲一、灵素的大部队一起,也不和后头的韩复他们一起,而是自成一团。 听到这话,也是冷冷哼了一声。 很快,众人到了金顶的大岳太和宫。 此处为武当诸宫之首,地位最为崇高,狭义上的太岳太和山,指的就是这里。 金顶上还建有紫金城,外有红墙围绕。 如果你会梯云纵的话,从高处俯瞰,此处恰似一只金龟,金顶所在的天柱峰就是龟背,旁边的一个小山头组成了龟......的头!而缠绕紫金城的红墙,又好似一条长蛇。 龟蛇又正好象征着玄武。极富寓意。 金顶之上,就是纯铜构建,外表鎏金的金殿。 这玩意在阳光的照耀下,非常炫酷,而更为炫酷的是雷雨之夜,雷电打在金殿上,会形成雷火练殿的奇观,据说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韩复来的不凑巧,既没有阳光,也没有雷火,只有十几个看自己看得很不耐烦的老头子。 “大人。” 在进紫金城之前,早已在此等候的韩文快步过来,低声道:“先前太和宫道士说,紫金城这里乃是道门重地,不让我等持械进入。卑职等探查后,发现金殿两侧的房间内,都有该处刑道人活动的迹象,恐怕会对大人不利。” “好,我知道了。” “伯爷是否要卑职等强行清场,以策安全?” “不必了,他们都是纸老虎,花架子,吓唬人的。你越是紧张,他们就越是来劲。” 韩复指着走在前头的太和山几大提点,又道:“这些头头脑脑都在这,没谁愿意真的鱼死网破,血流成河。” 紫金城名头很大,但因位于绝顶之上,其实很局促,规模很小,这时众人站在金殿前的小广场上,已是显得有些拥挤了。 照例先祭拜了金殿内的真武帝君坐像,按顺次进了香,终于到了互相摊底牌的时候了。 冲一道人、灵素道人,常静师太包括玄虔真人他们,在上来之前,其实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但真到了要说出来的时候,反而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天色已经完全的暗淡了下去,院子中燃起了火把,昏黄的火光在众人脸上不住跳跃,将映照在地上的影子慢慢地拉长和扭曲。 尽管来了不少人,但气氛却是出奇的安静。 空气中只剩下火花爆裂与虫儿啾鸣的声音。 天道长虽然性格暴烈,但也是懂点策略的,本想着先观察观察再出来说话,但这时见大家都不说,急躁的情绪又上来了,他忍不了,他就要说。 “韩伯爷,太和山自太和宫、南岩宫、紫霄宫、玉虚宫以下,各宫各观的提点住持都来了。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现在总该说了吧?” 韩复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慢慢出列,来到前头,苏清蘅、周进庵等人亦步亦趋的跟着。 人群很自然的,就划分成了两个阵营。 泾渭分明。 他穿了件素色绣有暗纹的锦袍,戴圆顶宽檐的大帽,这时在月色照拂之下,长身而立,还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看起来像是白面书生的年轻人,却是个极有野心也极为心狠手辣的主儿。 谁也不敢有半分轻慢。 “有劳陶大人动问,吩咐一说实不敢当,本藩就简单的说两句。” 韩复脸上带着微笑,望着眼前的众人,找到了点当初在旅游局当领导的感觉:“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一条??抗清!” “抗清?!” 天道长这些天对韩复要提的要求,对他要说的花言巧语,其实已经和诸师弟推演了很多遍,也有了一套能够应对和驳斥的流程。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韩复居然会突然冒出这两个字来。 下面的冲一道人,灵素道人和常静师太他们,也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同样没有想到,韩伯爷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场。 “韩伯爷,你把手伸到太和山来,就是为了抗清?”天硬邦邦的说道:“你不会要告诉大家,咱们太和山上会有鞑子吧?” “陶大人说笑了,太和山乃是皇家道场,累世受朝廷的恩典,本藩相信,在场众人都是爱国爱朝廷的,自然不会做那汉奸。” 韩复声音不大,但却能让众人听清楚:“但如今天下局势至此,诸位想要置身事外,一心修玄亦不可得。自崇祯以来,流贼和鞑虏并起,我国家内外交困,终至朝廷倾覆,社稷废为丘墟。去岁福王在南都践祚之后,金陵小朝 廷亦是一心偏安,江北四镇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岂能为这半壁江山之藩屏?” “韩伯爷,天下之事怎么样,我等都很清楚,用不着你再来掉一遍书袋。”天琰也不是傻瓜,不愿意给韩复用大义来绑架众人的机会,扯着嗓子喊道:“你有事就直接说事。” “天下之事,你陶大人真的清楚么?” “如何不清楚?”天梗着脖子道:“原先闯献肆虐荆楚之时,我等太和山道士,亦曾组织过乡勇乡兵,拒流贼,安百姓,守一方之平安。咱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韩伯爷恐怕还不知在哪里!” “放肆!” 一听这话,身后的周进庵忍不了了,立刻指着天琰,嗓音尖利道:“你无礼!” “?,无妨。”韩复摆了摆手,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不知陶大人这乡兵乡勇中,是否包括黑风寨谭天雄、蝎子岭王秀才他们? “你……………我……..……”天支支吾吾,立时涨红了脸。 太和山人人都知,谭天雄和王秀才他们是什么人,天道长不能睁眼说瞎说,又怕韩复把谭天雄、王秀才到过南岩宫的事抖落出来,自然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韩复一击得手,也不死缠烂打,又悠然道:“抛开谭天雄他们不谈,陶大人既然对天下之事了若指掌,那么不妨告诉本官,如今鞑子已经打到何处,这太和山周围又有何兵马,分属哪个营头,多少兵力,统兵将领为谁,准备 要往何处来?以上种种,还请陶大人赐教。’ “i…………..kr……...….” 天道长这两年来,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的均州城,哪里会知道这些东西? 他刚才牛皮吹得太大,这时被韩复连续问了两个答不上来的问题,被连续了两次,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 正想要着要不要发作呢,却见几个军士抬着个木架子走了上来。 那木架子上面有个卷轴,不知是什么东西。 众人都被这东西所吸引,纷纷望了过去,正疑惑间,却见韩伯爷手臂轻轻一挥,那卷轴唰得落下,赫然便是幅超大号的地图。 地图之物并不稀奇,众人都是见过的,可眼前这幅却有些不一样,制图很简洁,就是用线条、箭头、波浪和一些几何图形构成的,但给人的感觉却很直观,很有信息量。 大家眯着眼睛找了一阵,终于在一圈又一圈的曲线中,找到了太和山三个大字。 然后顺藤摸瓜,又找到了均州、汉水,以及汉水上下游的郧阳和襄阳。 但他们很快就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只有郧阳到襄阳这片区域,底色是白的,而在周围,底色全是红的,触目惊心的红。 众人没见过这种制图的法子,不知道韩伯爷是何用意,又嗡嗡嗡的讨论起来。 “这是我襄樊镇务司参谋部制作的形势图,本是不传之军事机密,但为了让诸位能直观感受到,如今形势何等之严峻,本藩还是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诸位想必也都找到了太和山所在,找到了我襄樊镇所在。” 韩复右手一伸,身后的苏清蘅立刻递来了指挥棒,他侧头望着娘子,面露嘉许,后者立刻绷着脸,挺起胸膛,为自己能为夫君尽绵薄之力而感到激动。 “此图上,未被标红之区域,乃是我襄樊镇辖区。虽然本藩常说,我襄樊镇军民百万,地有千里,但以天下而论,实在不足为道。即以川、陕、豫、鄂而言,亦不足十之一隅。”韩复说话的同时,用指挥棒在襄郧这边画了个 圈。 “韩伯爷,那外头标红的,就是朝廷的地盘?”常静师太很给面子的垫了这么一句。 “是也不是。”韩复道:“原先自然都是朝廷的地盘,但如今却已尽入胡虏之手!” “啊?”常静师太瞪大两眼:“这,这周围全都是鞑子的地盘了?” “姓韩的,你胡说!”天道长一万个不相信:“天下谁人不知,你韩伯爷在樊城两名王,大败鞑子,赚下了好大的名头。今天却又说,鞑子到处都是,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陶大人难道以为,这天下只有吴三桂、尚可喜这一支鞑子兵马么?” “我……………”天道长第三次被噎住了。 韩复不理他,挥动着指挥棒,从西北角的西安开始,绕了好大的一圈子,一个一个的讲解此处为谁盘踞,有什么兵马,多少兵马。 又讲解如今阿济格、多铎、准塔三路大兵,是如何渡过江来,合攻江东的。 孟乔芳又是如何经略关中,李过残部又是如何从陕北退往川蜀,与张献忠交战的。 这里面很多的信息,连襄樊镇的高级将领都第一次听到,更不要说天道长等人了。 韩复不唱高调,也不会过分的渲染,就一五一十,很是客观冷静地罗列数据,讲解形势。 但越是这样,给众人的冲击力就越大。 大家原先只是模模糊糊的觉得形势不太妙,也知道天下之事早已糜烂不堪,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始终没有一个直观的清晰的认知。 总是会很抽离的去想,这些事情都是外面的事情。 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的。 也总是下意识的会一厢情愿的去想,局势还能维持。襄樊镇不是在樊城打败鞑子了么,李闯王不是还有十几万兵马么,江北四镇多多少少也有点战斗力吧?有这些人在,鞑子总不至于那么快就取得天下了吧? 太和山的好日子,说不定就能这么稀里糊涂的继续混下去。 但此刻,韩伯爷用这幅巨大的地图,用他冷峻到没有感情的语言,无情地撕破了这些假象,把事实展现出来给大家看。 大家才知道,原来事实是那么的血淋淋。 冲一、灵素、玄虔、常静等人再去看那副地图时,分明看到四面八方的血红色席卷而来,要吞噬掉面前的一切。而襄樊镇却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孤立无援,仿佛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鞑子真的要来了。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都冒出的念头。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韩复冷峻的声音还在响起:“也许有的人心里在想,鞑子即便真的来了,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大家可以替朱皇上念经,为什么就不能替爱新觉罗皇帝念经呢?即便在我大做不成皇帝的家庙,但太和山本身体量巨 大,总还是有好日子过的。” 没有人说话,都静静地听着。 苏清蘅眨巴着眼睛,也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大道理你们懂得比我多,本藩就不献丑了。”韩复竖起手中的木棍,接着说:“本藩向来不是个爱用大义用道德来绑架别人的人,大家人各有志,我也不去强求。可许多人并不知道鞑子是何等模样,又是哪般的丧心病狂。等 鞑子一到,诸位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恐怕也只有痴心妄想而已。别的本藩就不赘言了,可?发令’这三个字,诸位应该都是听过的。” “那......那又怎样?”人群中,南岩宫的袁熙佐喊道:“那又怎样?咱们不?发不就成了?管天管地,岂有管人?不?发的!” “好问题,这位道长问的好。诸位中应当有不少人也如这位道长一般,对?发之人是何等模样都未见过,今日本藩便请大家见识见识。” 韩复轻拍巴掌,立刻又有十来个军士,押着几个作道士打扮之人,从外头走了进来,在众人面前一字排开。 这几个道士人人头上都套着个黑袋,正当大家疑惑不解时,那黑袋忽地被拉开,众人赫然见到,这些道士头上须发几乎全部剃光,只有后脑勺处,留着根又细又短如同猪尾巴般的辫子。 韩复怕大家看不清楚,还特意安排这些人或正面,或反面,或侧面的站开,主打的就是不遗漏一个细节。 道士服配金钱鼠尾辫,这视觉效果实在是太过炸裂了。 就像是一枚超大当量的视觉炸弹,在众人眼眸内轰得爆开,产生的冲击,一波又一波的刺激着他们的眼球,他们的心智。 有一种精神都遭遇污染的感觉。 “这便是金钱鼠尾辫,满清上至皇帝,下至庶民最为标准,且唯一的发式。诸位之中,如果有能够接受这等发式的,那本藩绝无二话,现在就下山,再不踏足太和山一步。” 冲一、灵素、玄虔和天琰等人,全都瞳孔剧烈的收缩,完全不敢想象,这样的发式如果出现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局面。 众人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统一的答案,没有人愿意接受。 这其实就是韩复耍了个心眼了。 满清统治者在推行剃发易服这种民族压迫政策的时候,虽然残暴,但还是留下了一个口子,并不强迫僧道?发。 但现在这些人不知道啊。 这道士?发的样子,实在太刺激众人幼小的心灵了,道心都要破碎了。 “方才那位道长问得好,说咱们就是不?发,那又能怎样?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一个死字。”韩复微笑道:“鞑子之所以是禽兽,便在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十字真言当中。”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真按照韩复所说,那么假以时日,鞑子来了的话,大家就只能要么选择像前面那几个一样,要么选择去死了。 众人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了。 这乱世之中,竟是连保住几绺须发,也成了奢望。 第275章 返程 “韩伯爷,你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想要将太和山的庙产拿走么?” 天道长最先反应过来,冷笑道:“鞑子固然残暴,但我观你韩伯爷之贪婪,也是不遑多让。” “陶大人,这太和山的庙产,从来都是朝廷的,几时变成你的了?”韩复道:“如今外有鞑虏,内有流贼,天下之事已危若累卵,正是我辈抛头颅洒热血,救亡图存的时候。可笑陶大人自命修玄,实则却偏狭若此,实在令天下 英雄耻笑!” 韩复开始人身攻击了。 主要是看这老道温度有些高,要趁势激怒他,引得对方自爆。 “......“ 天道长果然一下子被刺中了软肋,有些恼羞成怒。 他正待发作,灵素道人却说:“韩伯爷,天下之事如此,我辈自然痛心,只恨势单力薄,不能上阵杀贼。前者襄樊营于樊城大败鞑子的消息传回之时,太和山上下,众人无不欢腾雀跃,便是小道,亦沐浴焚香,将此一大捷敬 告神明,可见我等都是有赤诚之心的。” “是啊,打鞑子,我等没有意见,伯爷练兵需要粮饷丁壮,我等亦是可以倾囊相助,绝无二话。”一直没吭声的冲一道人这时缓缓说道:“但太和山之庙产之香税,乃至太宗文皇帝御赐,至今已二百余年,伯爷今日一来,便要 将此尽数收走,大家难以接受,也属正常,还望伯爷体谅。” “本藩若是不体谅各位的难处,就不会夜上太和山亲自与大家谈了。” 韩复扫了众人一眼,又道:“太和山庙产确是朝廷所赐,但此一时彼一时,诸位受朝廷二百年之恩典,已是千古仅有。如今国家有难,处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事。如今襄阳群狼环伺,地缘之险恶大家方才从地图上都看到 了,不练兵又如何抵御外侮?” “那到底如何说,还请你韩伯爷划下道道来!”天又喊。 韩复朗声道:“很简单,本藩会奏请朝廷,除太和山提督府、废太和山中贵提督藩臣提督之设,改设太和山都监司,统管太和山事务。太和山所有香税、庙产,均归都监司管辖,山中各宫观之采买用度,亦由都监司统一调 派。本藩可以保证,交出田土和香税之后,诸位各项物质条件,都不会受到减损和削弱,一句话,只会比以前更好,不会更差......” “休想!” 韩复话未说完,忽听一声爆喝:“姓韩的,不管你如何花言巧语,但今日想要将祖师爷二百年传下的基业一夕掠走,除非我陶文选今日死在此处!” 说着,天道长猛地抽出佩剑,越众上前,径直往韩复跟前而去,口中还大喊:“天诛国贼!” 伴随着他这一声喊,左右偏殿内呼啦涌出十几个手持利剑,身形魁梧的道士,就要往场中来。 “站住!” 负责此间安保的马大利立刻大喊道:“把这些人的兵器给我下了!” 先前马大利和韩文他们来踩点的时候,紫金城的道士以金殿重地为由,不许他们持械进入,更不允许他们接管防务。 加上后来韩复自己也说不必强行清查,马大利、韩文等人就没有强求。 但始终都防着这一手呢。 襄樊营的将士虽然没带火铳、长枪、刀牌等制式武器,但防身的短刀还是有的,此时纷纷上前,挡住了那些道士的去路。 推搡、谩骂、呵斥之声响彻了这清净了两百多年的太和山金顶,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火药味,仿佛随时都要爆炸。 “天琰,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刀子放下,让他们都退回去!”灵素道人吓坏了,也没有想到陶文选会如此极端,连忙大声喝止。 他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响起了踏踏踏的脚步声,几十个襄樊营士卒端着火铳、长枪突破紫金城的守卫,从下面的天阶涌了上来。 黑洞洞、冷冰冰的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呵呵。” 天道长陶文选没想到襄樊营应对如此之快,早就安排下的要用偏殿内的掌刑道人武力夺取金顶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但他也丝毫不慌,挺着手中佩剑,快步就到了韩复跟前。 陶文选是掌刑道人,从来佩剑不离身,灵素、常静等人谁也没有想到天琰会如此走极端,这时想要阻拦已是来不及了。 好在此人还保持了几分理智,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举着长剑对准了韩复:“韩再兴,任你是什么两蹶名王,威震荆楚的大将军,今日在我这长剑之下,也不过是肉体凡胎。道爷我和你无冤无仇,不愿伤人性命,但你若执意鲸 吞太和山之庙产,那今日我陶文选便是拼着千刀万剐,也要令尔命丧当场,血溅五步!” 说完这番话,陶文选把长剑又往前递了递,大喝道:“我且问你,你还要性命不要!” 众人都惊呆了,他们毫不佩服天道长陶文选的勇气,只觉得此人正在亲手将太和山九宫九观七十二殿的上万道士,全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况且今日的买卖,本来有商有量,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经过陶文选这么一搞,等于将手中的筹码全都丢掉,恐怕谈也没得谈了。 但这时陶文选已在韩复五步之内,手中还持有利剑,大家既阻拦不得,也不敢轻举妄动。 跟在韩复身后的丁树皮、周进庵等人也没带武器,这时同样不敢轻举妄动。 可就在此时,便听“?啷”一声清响,清蘅子抽出腰间宝剑,挡在韩复面前,同样指着陶文选,柳眉倒竖,叱咤道:“陶文选,现在把剑放下,你还是天道长,再执迷不悟的话,可就回不了头了。” 陶文选没想到苏清蘅这小丫头居然会挺身而出,挡在韩复的前面,也不由得高声道:“蘅儿你让开,我今日只针对韩再兴,与他人无涉,刀剑无眼,小心伤人!” 苏清蘅丝毫不惧,亦道:“陶文选,我也再说一遍,你现在把剑放下,还有回头路可走!” “苏清蘅,道爷看着你长大,亦知你是苏守一的爱女,不愿意无故伤人,但你若是不识抬举,就休怪我无礼了。” “不识抬举的是你!” 陶文选见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苏清蘅还是态度强硬,还是丝毫不让,这时也怒气喷薄,冷冰冰的又道:“莫非你以为我手中长剑,不敢用来杀人么?” “我剑亦可杀人!” 夜色越发浓郁,金顶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苏清蘅衣袂飘飘。 她紧握手中的钢剑,比了个剑式,不是防守,而是要进攻。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所有人都往这边望了过来,在火红的光线照耀之下,这位襄樊镇的主母,端的是英姿勃发,很有气势。 站在边边角角,进不了核心圈的林霁儿看得两眼放光,只觉自家小姐真的好厉害。 冲一、灵素、常静乃至玄虚,都有些愕然,他们从未见过苏清蘅如此一面。 丁树皮、马大利、韩文等人更是看得愣住了。 他们自入襄樊营以来,都很受赵麦冬的恩惠,其实心理上是更接受赵麦冬的,但这时见苏清蘅如此,也不由得为之一震,心中俱想,便是只有这般女子,才能做襄樊镇的主母啊。 陶文选没有那般乱七八糟的心思,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如此强横,竟是处处针锋相对。 而且看此人之眼神动作,自己若是不退,她好似真敢杀人。 天道人在太和山素来以秉性刚烈,脾气火爆而著称,他豁出命去,是要与韩复放对,决一死战的,谁知道,却被个小姑娘给制住了,这简直就是比死还要不能接受的奇耻大辱。 “苏清蘅,你果真不退?”陶文选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崩。 “此话倒是我要问你的!” 天道长气坏了,也顾不得同门情谊,手上用力,就要先教训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娃娃。 只是他刚要将心中想法付诸行动,却见苏清蘅先动了起来。 对方手中那柄钢剑挽了个剑花之后,竟是上下翻飞,如蛇一般绕着自己的佩剑,朝自己而来。 两剑相碰,发出???的急促声响。 陶文选慌忙抽刀,想要使手中佩剑脱离对方的纠缠,孰知那柄钢剑如附骨疽般缠绕不放,根本摆脱不得。 他心中焦急,手腕转动,连续变幻了几种招数,只觉对方攻势极为老练狠辣,丝毫不像个姑娘能使出来的。 不由抬头去望。 只见那韩再兴不知何时已是一手揽住苏清蘅的蛮腰,另一手握着对方持握钢剑之手??这凌厉难缠的剑锋,竟是姓韩的借他娘子之手打出来的。 天道长心中无名之火大起,“啊”的一声不管不顾的攻了出去,拼着受伤,也要击溃此人。 他手腕一抖,浑身力量都运用于刀尖之上,企图格开对方宝剑。 谁知方才那还纠缠不休的利刃,这时却飘然而去。 陶文选心中一惊,暗道中计,但再想补救之时,已是为之晚矣,韩、苏二人剑锋所射的寒芒,不偏不倚正点在了自己的咽喉之上。 “哗!” 在场众人齐声惊呼,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电光火石之间,天道长陶文选已经要害被制,随时都有殒命之虞了。 而这居然还是韩伯爷借着清蘅子之手间接完成的。 在场都是从小习武之人,都能从中看出双方的差距,实在不可以道里计。 天道长也愣住了,他是当事人,他也没有料到决斗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这是怎么做到的。 但脖颈处传来的冰凉的触感,却是能够实实在在感受到的东西。 他不由地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因为那剑锋就抵在自己的咽喉之上,他只要呼吸的动作稍大一些,恐怕就要立时命丧当场。 光是姓韩的对这等距离的掌控,就说明对方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 一瞬间,巨大的悲哀和挫败感奔涌而来,海浪一般将他吞噬。 所有的血色先是一齐涌上面颊,然后又迅速的消退,只留下了张在火光照耀下都苍白无比的灰败脸孔。 “贤婿手下留情!” 玄虔真人苏守一因为身份特殊,夹在中间比较尴尬,上山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终是出言阻止:“陶文选虽是狂悖,但其提点南岩宫多年,亦有几分苦劳,其虽以下犯上,阴图不轨,但其情可悯,罪不至死。老道倚老卖 老,恳请贤婿留其一条性命。” 丁树皮、周进庵和班志富他们,全都听得眸光闪烁,表情有些古怪。 都觉苏道长不声不响的,却给陶文选一脚踹进了坑里,还又埋上了土,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在场面上混的初哥儿了,天道长陶文选今日之事到底要如何论处,本来还没有公论,还有一丁点回旋的余地,但这时玄真人的“狂悖”二字直接就给他定了性。 所谓“罪不至死”自然也就是说,除了死罪之外,活罪是逃不掉的。 罪名就是“以下犯上,阴图不轨”! 他这话一出,等于是一脚将天琰道长踢出了太和山的核心圈子,等会大家如何议事,如何讨价还价,如何决定太和山之前途命运,就都与天琰道长无关了。 冲一道人、灵素道人和常静师太他们,也都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都有点难看。但陶文选自己犯了蠢,狂妄过了头,也怨不得旁人。 “岳丈有命,小婿自当禀从。”韩复本来也没想杀陶文选。 陶文选今天做的这个事,自己不杀他,那么自己就一直会有道德和舆论上的优势。 相反,若是真当场把他杀了,那原先的道德和舆论上的优势就会顷刻崩塌。 反正他已经出局,已经社会意义上的死亡,这就够了。 韩复说到做到,握着苏清蘅的手,宝剑如花一般在空中划过,向着陶文选的手腕刺去。后者“啊”的惨叫一声,手中长剑应声掉落于地。 早就做好准备的石玄清立马带着人,将陶文选押了下去。 经过这个插曲,原先有商有量,还可以讨价还价的条件已经不复存在了,大家说话都没有了底气。 而且最激进最强硬的南岩宫,也伴随着天道长的出局而出局,留下来的像是袁熙佐等人,先天理亏,更加难以发挥原本应有的作用。 冲一、灵素等人在心中大骂天道人夯货,原因就在于此,他的莽撞,使得太和山自断一臂,使得大家没了在牌桌上继续博弈的筹码。 而韩复自然不是童男善女,也不是愿意和稀泥的老好人,让人把陶文选压下去之后,自称受惊过甚,不能视事,要下去静养。 将谈判的事情,全交给了丁总管和周太监。 当晚众人在金顶之上,一直谈到了深夜,各宫观都同意放弃大部分的庙产,只希望保留国初朝廷赐给武当山的两百七十七顷香火田,这是武当山赖以生存的根本。 同时,太和山各处宫观的香税,可以上缴给襄樊镇,或者那个什么都监司,或者韩伯爷指定的随便什么机构,但希望可以留存一部分,以作采买和修缮之用。 由于天色太晚,未尽事宜只能第二天接着谈。 第二天丁树皮和周进庵依旧寸步不让,太和山一切庙产和香火,必须统一归都监司管理,并且表示这是韩大人的意思,他们无权让步。 于是冲一、灵素等人又让丁树皮和周进庵去请示韩大人,但这俩人又说,韩大人惊吓过度,正在静养,不能?事,请示不了。 大家无可奈何,但由于触及到太和山的核心利益,众人很难轻易让步,争执一天,才愿意从这两百七十七顷的田土里,再让七十七顷出来。 太和山只保留剩下的两百顷自食其力,不需要都监司拨粮。 到了第三天,丁树皮和周进庵这俩人一上山,表示先不谈利益分配的事情,而是要先谈一谈如何处置南岩宫附逆的问题。 这俩人表示,经过襄樊镇军情局的调查,南岩宫诸道士秘密勾连黑风寨、蝎子岭的土匪,搞阴谋活动,罪大恶极!对于这等教门中的败类,必须要严肃的处理。 并且要严查,不论涉及到谁,都严惩不贷。 众人虽然都知道这是襄樊镇在借机敲打,给大家施压,但没办法,南岩宫确实不干净,而且不止南岩宫不干净,太和山这些道观就没几个敢说自己干净的,真要彻查下去,恐怕几天之后,就没谁还能有资格继续来参与谈判 了。 在襄樊镇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的双重压迫之下,常静师太先表示,只要襄樊镇能够保障不短缺每年返还的钱粮,那么遇真宫愿意听从韩大帅的安排。 第一个接受了襄樊镇的条件。 丁树皮又偷偷做了袁熙佐的工作,以扶持袁熙佐当提点为条件,换取了对方的支持。 这样南岩宫也表态支持韩大帅的工作。 随后复真观、静乐宫、紫霄宫、太和宫等宫观也先后表态归顺。 反倒是和韩大帅最为亲密的玄虔真人一直硬顶着没有松口,始终希望襄樊镇能够给太和山诸宫观更优待一些的条件。 他是韩复的岳丈,将来又是有可能执掌都监司,或者统帅武当道门的人选,自然不能太快屈服,自然要多为师兄弟们争取一些好处。 丁树皮和周进庵做不了主,但这次很神奇的很快就和韩大人联络上了,也很快就带回了韩大人的口谕。 说韩大帅表示,被玄虔真人一心为公的赤诚之心打动,在原有的返还比例上,再增加百分之十。并且南岩宫和其他宫观附逆之事,只处理极个别的首恶之徒,对于其他人则以批评教育为主,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商量已定之后,在山下养病多日的韩再兴,终于战胜了病魔,出现在了太和山金顶。 看着还胖了点。 而一直负责照料病人的苏清蘅,气色也很红润,也不知如何照料的。 反正这俩人一看就是夫妻生活很和谐的样子。 众人在金顶之上,真武帝君像之前盟誓,订立契约。 如此,太和山千顷土地,控制、间接控制、影响的十几万佃农、流民、庄客,山下近百处产业,以及二百年之积累,终于全数归于襄樊镇。 完成了太和山之行的全部任务后,韩复本想着来都来了,顺道去竹山县走一趟,把玻璃厂的事情给敲定了。 谁知道,都要准备动身了,却意外见到了两个久违的老部下。 消失许久的武昌站的朱贵和陈永福来了! 还带来了一个接着一个的重磅情报,使得韩复果断放弃了原先的计划,立刻打道回府????江南尽数沦陷、阿济格似有西犯之意! 第276章 险恶 “大人!” 提督府内院,见到久违的韩大人,朱贵很是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韩复也很激动。 朱贵、柳恩、李狗子他们几个小娃娃,是最早跟着自己的一批人,并且这些人还和宋继祖、叶崇训等人不一样,他们并不是战兵。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韩复亲自在带他们的。 这些人对于韩复,有着一种父兄般的感情。 韩复对他们,同样也有种对自家子弟的爱护之情。 武昌沦陷后,韩复一直很担心朱贵的情况,还让韩文几次派人去找,结果始终杳无音讯,都以为武昌站的同仁死在战火中了。 这时得见,如何不喜? “现在该叫伯爷了。”韩复故意开了句玩笑。 朱贵又笑:“我们在九江的时候,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当时都不敢信,回来以后才知道是真的。伯爷,您老人家将来一定会公侯万代!” 韩复拍了拍他的胸口,又捏了捏对方的胳膊,很是满意的点头:“你这个小朱贵,如今也长结实了,都成小伙子了。怎么样,在武昌当差的时候,有没有为我襄樊营争光,讨几房武昌的婆姨?” “嘿嘿。”朱贵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青楼倒是去过,但婆姨没娶,俺想着回来以后,有大人给他做主娶媳妇。” 陈永福站在一旁,很羡慕朱贵能与大人有这样超越工作的交情。 他虽然是陈大郎的父亲,入伍也是第一批,但早早就被踢出了核心圈,现在级别只是个副站长。副站长相当于副百总级,放在以前还算个官儿,但在如今的襄阳大街上,扔块石头都能砸死一大片百总,他这个副站长实在不够 看的。 “来,带你见见嫂子。” 韩复叫人回内院把苏清蘅请了出来,朱贵慌忙跪地,口称拜见主母。 清蘅子知道这是相公之前收养的孤儿,态度自是和悦,给了他一件玉虚宫的玉牌作为见面礼。 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又回内院去了。 韩文本来在南岩宫善后,听到消息急急忙忙的从山上下来,等他到了以后,韩复这才让朱贵汇报起了情况。 情况只能说很不乐观。 主要分几个方面。 南京小朝廷那边,鞑子于五月中旬兵不血刃的占领南京,赵之龙等南都勋臣迎降,弘光帝先是出奔黄得功,但随后为刘良佐所擒,又被押回了南京,江北四镇除黄得功中箭自刎而死之外,尽数投降。 军情局武昌站的主要职责,就是打探武昌、九江情报,联络、策反左军、袁军将领。因此,对于左良玉的情报,朱贵掌握的比较多。 据他所说,左良玉屠九江城、胁迫袁继咸东去不久,就在舟上呕血而死。其子左梦庚秘不发丧,继续领兵而下,结果为黄得功所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群龙无首之下,左梦庚率左军将领向阿济格投降。 不过,也有一部分左军将领不愿意当鞑子,脱离了队伍,或是南下江西,或是又返回了湖北。 在此之前,朱贵其实多次向袁继咸示警,劝对方早点跑路,但袁继咸以职责所在为由,不愿意弃城而逃。他被俘虏之后,朱贵甚至还想要买通守卫救他,但也没能成功。 不过武昌站也不是一无所获,还是联络上了一些左军、袁军将领,这些人对投奔韩复心存疑虑,但表示将来如果有机会,可以合作。 除此之外,朱贵在忙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还听到了一个非常炸裂的消息,那就是李自成死了! 说是死在了通山县附近的九宫山,被乡勇民团给打死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朱贵还以为是谣言,一万个不相信大顺天子居然会死得这般草率。 但后来消息越传越真,来源也越来越广,也由不得朱贵不相信。 他早就要回来的,但为了确认李自成的死讯,还亲自往靠近九宫山的兴国州去了一趟,得到消息说,顺军盘踞通山十余日,将该处男女老少屠戮殆尽,为大顺天子报仇。 这些消息,基本上都是韩复早就知道的,但他一直以来都担心因为自己的出现,会产生蝴蝶效应,使得历史的轨迹发生意料之外的偏差。 朱贵这次回来,等于说是进行了一次确认。 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在浩浩汤汤的历史洪流面前,终于还是没有丝毫的卵用。 一起接受朱贵汇报工作的韩文则吓坏了。 尽管早就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有想到,这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局势居然恶化到了如此地步。 不仅江南的小朝廷覆灭了,就连大顺天子李自成也莫名其妙的死了。 这样的发展,很难不给人一种天命在彼不在我,鞑子就要平推天下的感觉。 明、顺两方打不过鞑子也就算了,偏偏运气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这就让人感到很绝望。 原先因襄樊镇鲸吞太和山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韩复表情也很严峻,伴随着朱由崧被俘,李自成身死,抗清大业进入了去中心化的时代,但这并不是完全的好事,对绝大多数人的信心都会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看不到希望而放弃抵抗,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背叛。 这都是会引起连锁反应的。 韩复随即把马大利、班志富、李铁头等人召集过来议事,没急着通报情况,只是做了相应的部署。 太和山是刚刚归顺襄樊镇管辖的地盘,而且这个归顺的过程简直称得上巧取豪夺,很多人心里其实是不服的。 南明朝廷倒台的消息传来以后,这些人难保会有什么小动作。 韩复把韩文留了下来,专门负责审理南岩宫附逆一案。 这个案子韩复之前承诺过众人,只办首恶,不问胁从,但这个时候,有必要对那些首要分子严厉惩处,抓一批,关一批,杀一批。 而且要公开审判,公开处决! 并且这个案子,要根据实际情况,动态的进行调整,如果这些道士老实本分的话,那一切都好说,可如果有人想要搞小动作,那就不要怕把案子扩大化。 总之,让韩文留下来,就是维稳和震慑的。 同时,调西营一个千总部进驻太和山,作为武力保障。 李铁头的工兵营,也在均州附近驻扎,既保障工厂建设,也震慑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丁树皮和周进庵留下来处理和消化太和山的资产,筹备都监司,对提督府、太和山各处田土、庄园、商铺、粮食、金银等物资,都必须要登记在册。 同时,清理出来的铜、铁、银等贵金属,要由水师营运往襄阳保管。 做了一系列的安排之后,韩复提前结束了蜜月度假,从均州码头登船,顺流而下,两日之后,终于抵达了他忠实的襄阳。 走的时候,韩复带了一大帮人,回来的时候,韩复同样带了一大帮人。 苏清蘅是大地主家的女儿,而且还是独女,陪嫁的东西相当不少,光是“家政人员”可就一大堆呢。 不算林霁儿,侍女就有八个,除此之外还有管事嬷嬷两个,玄医女冠四个,道童三十六个,男女各一半。 所谓的玄医女冠,就是会医术的女道士,这即便在太和山上都是宝贝,她们除了会医术之外,往往还会炼丹,属于稀缺型技术人才。 也就是玉虚宫家大业大,一口气给了四个。 而那些道童,名字里虽然带了个“童”字,但并不是小孩,大多在十三四岁的样子。 这一大帮子人如何安置,也是个问题。 韩复在太和山的时候,住的是有上百个房间的超级大豪宅,但是在襄阳,他其实也没有个人房产啊,不存在伯爵府这个东西,只在狮子旗坊有个二进小院。 但绝对安置不了这么多人,而且韩复也不想让赵麦冬和苏清蘅住在一起。 那会很头疼的。 外头一个,家里一个,这才是他想要的最理想的状态。 至于谁是外头的那一个,谁又是家里的那一个,不争论,一夫各表。 大家关起门来,都是正宫。 搁置争议,共同对韩伯爷进行开发。 想来想去,韩复将苏清蘅她们安置在了原来的襄京府衙,在新伯爵府建成之前,这里就临时客串伯爵府。 安顿好了以后,已经是晚上了,苏清蘅很大度的表示,想要缓几晚上,恢复一下,让韩复去陪麦冬。 靖武伯爷与玉虚宫清蘅子大婚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襄郧两府一十三县,襄阳城人人皆知。 赵麦冬尽管早有心里准备,但心中其实难免会失落吃醋。 见韩复回城后的第一晚,居然是到二进小院来住,高兴的都跳了起来。 伴随着两人纠缠着滚起了床单,连日来的委屈和酸楚,都消散在了一次又一次的疾风骤雨,娇莺恰啼之中。 ...... 第二天,杨文骢、张文富和郑成功等人来向韩复道别,他们已经知道了南都陷落,弘光皇上被俘的消息了,人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种大?倾覆,世界末日的感觉。 韩复照旧进行了挽留。 杨文骢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对韩复的为人有了极大的改观,襄阳之繁盛,襄樊镇之雄壮,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与各级官员相处得也很愉快。 对于韩伯爷的挽留,他是真有些意动,但还是决定先回去,与姻亲马士英商量之后再作决定。 张文富没有个当首辅的姻亲,他原先受郧阳的高臬台节制,如今高臬台都在给韩复当差,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心里障碍。只是此人很有几分侠气,说这趟是奉诏出使,自然要回去覆命。弘光朝廷倒台了,江南士绅势必会拥立新 君,他向新君交接完差事之后,再做决定。 韩复也没有过分的强求,只是取来一副弓箭,递给了郑成功。 “大木吾弟,月以来,你我兄弟二人时常把酒言欢,谈兵论剑,实乃生平一大快事。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临别之际,特以此物相赠。此乃本藩所用,曾在清河之畔,一箭射落鞑子伪智顺王尚可喜,今日交给吾弟, 盼吾弟心中长存忠义二字,不忘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义!为兄在西,吾弟在东,各自奋斗,终有扫清妖氛,还县郎朗乾坤的那一日!” 又挥毫泼墨,写了一首相赠,内有“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笑指玄武湖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之句。 郑大木同学正是刚刚毕业,最为热血沸腾的年纪,听了大哥的话,看了大哥的诗,激动地浑身都有点抖。 撩起袍子,一头磕在了地上,高声道:“大哥,大木此去,惟有毁家纾难,厉兵秣马,不破鞑虏,誓不罢休!” 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爬起来,接过那副弓箭和条幅,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一行人来的时候,朝廷尚在江左偏安,等到走的时候,朝廷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局势变化之快,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韩复正好也想要掌握浙一带的第一手情报,就安排了几个军情局的探子随行,并且亲自安排了路线,免得这些人半路被清军或者乱兵截获,那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与此同时,韩复开始密集的召见各营、部的将领,还有各司、局、房的主事。 襄樊镇的权力相当集中,韩复走了一个多月,需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 他必须要亲自给那些积压的文件做批示,忙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又派出大量的探马,主要探查兴安州、南阳、荆州、武昌一带的情形。 根据韩复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在原本的时间线上,阿济格六月班师、多铎也于九月回朝,清廷以为天下已定,于是安排了个小贝勒到南京接替他们负责江南军务。 此人是代善之孙,名叫勒克德浑,相当的年轻。 年轻到什么程度呢? 按照主流的说法,此人生于1629年,这个时候才十六七岁,可马上就要成为清廷在“东南军区”的司令员了。 简直闻所未闻。 另外一种说法是勒克德浑生于1619年,这样的话,此时二十六七岁,还是很年轻。 勒克德浑在清军入关之前名不见经传,入关之后,才开启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但死的很早,职业生涯很短暂,仿佛就是为了打崩唐、鲁政权和大顺军余部来的。 但这是原本的时间线,在这个世界里,由于出现了樊城大战这样的黑天鹅事件,阿济格还会不会凯旋回京,谁也不知道。 韩复必须要做一个确认。 同样,大顺东路军在李自成死后,群龙无首,游荡在湖北湖南一带,但此时具体在什么位置,韩复也不知道。 而另外一支从陕北撤退下来的大顺军,史称西路军,这伙兵马经由四川转战到了湖北西南部的山区,目前具体到了哪里,同样很模糊。 十来天之后,前方陆续有消息传来,韩复终于对湖广一带的形势有了个比较清晰的认知。 “起立!” 是日一早,韩复刚踏入中军衙门议事堂,屋内左右两边的襄樊镇高级将领,就立刻起身立正,目光追随着韩大帅的步伐而移动。 在这样的注视之下,一身戎装的韩大帅走了进来,在上首站定,随即肩膀一抖,披在外面的大氅,很自然的就落入到了身后侍从官的手里。 他右臂伸出,往下稍微压了压,立刻又有侍从官高喊道: “坐!” 哗啦啦,众人又随之坐下,都是两腿并拢,腰板挺直,目不斜视的样式。 韩复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对大家的表现都非常满意。 他接过指挥棒,侧身面向身后的巨幅地图,一张口,奉化腔差点都要出来了:“徐......襄阳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 下面的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都竖起耳朵的听着,感觉大人今天的官话,怎么还有浙江口音了呢? 莫不是被郑大木给感染了? “113......“ 韩复干咳两声,也是调整了过来,哪有请申请到常凯申的啊,那太可怕了! “襄阳为东西汇集、南北要冲之地,历代为兵家所争,如今天下之势汹涌,军情简报已经发下去,诸位想必都是看过了的。” 他前段时间自己起草了一份介绍如今形势的文件,发给襄樊营的部分高级将领作为参考。 南京陷落,朱由崧被俘,这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李自成意外身死,这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大家虽然集体做了大顺的贰臣,但很多人本来还寄希望大顺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好牵制清军主力,为襄樊镇练兵发展争取时间。 这时噩耗接连传来,都让人有一种前途渺茫的感觉。 “世事如此,悲春秋是没有用的。如今朝廷官军被鞑子一扫而空,顺军自李闯王崩殂之后,群龙无首,流荡于大湖南北一带。彼等虽为贼,但亦有民族气节,不愿做?发之丑类,因此,亦需能站稳脚跟之地盘。” “清军方面,阿济格接受左军投降之后,顿于江北一带,似有乘勇追穷寇之势。 “至于我襄樊镇,又如楔子一般,钉在汉水中段,阻遏南北,断绝东西。” “又有李过等大顺军余部,从四川而来,驻足于鄂西南一带。” “此四股兵马,有如四足鼎力,又如四虎相争,势必会有一场大战。” “而所有争锋汇聚的焦点......” 韩复拿着指挥棒,在地图上游弋,最终在一个代表城池的正方形上重重地点了点:“就在此处!” 第277章 唐鲁争立 散会之后,韩复特地把宋继祖留了下来。 后者交接完了西营的事务,已经在襄阳待命多时了。 两人来到直房里,韩复也没回书案后的主位,而是与宋继祖东西昭穆而坐,他捧着茶盏,打量起这位襄樊营001号士兵。 宋继祖还是原先那副庄稼汉的样子,但看着富态了一些,不像以前那般干瘦,见自己望过去,脸上露出老农般的笑容。 公道的说,宋继祖打仗还是可以的,基本上能够很好的执行韩复下达的战术任务。 只是个人的指挥风格不太突出,不像马大利那般能打硬仗,能啃硬骨头;也不像陈大郎那样,作战比较激进,敢打敢冲。 和魏大胡子那样疯子般的性格就更不一样了。 而再往下,黄家旺、贺丰年这些人,学习能力很强,已经慢慢有了职业化、专业化军官的样子。 相较之下,宋继祖就显得有些平庸。 把他继续放在高级指挥官的位置上,属于不会出错,但也很难带来惊喜的选择,更为关键的是,戎务司总务长的这个职位,除了宋继祖之外,其他人干不了。 “继祖啊,和你婆娘商量过了?” “大人叫俺干啥就干啥,家里那个婆娘还敢叫俺不听大人的话不成,俺大耳刮子扇她娘的!”宋继祖不由得挺了挺腰。 “翠霞是个好女人,操持这个家多不容易,还又给你老宋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对人家好一点嘛,那么粗暴作甚。” 二人家长里短的扯了一会儿闲话,韩复这才又道:“戎务司是全军最高行政衙门,以后全军一般性的日常事务,都要由各司来处理。像是军械局、军需处、参谋处、军法处等机构,也要接受务司的领导,你这个总务长身 上的担子很重啊。” 在韩复的规划当中,戎务司是襄樊营的执行机构、行政机构,但不是指挥机构。襄樊营没有最高指挥机构,这项权力,还是归韩复所有。 可尽管如此,戎务司总务长的职权还是相当庞大,很是位高权重,宋继祖担任这个职务之后,可以说就领先了其他人至少一个身位。 “大人,俺原先在夔州府的时候,就是个种地的庄稼汉,忽然接下这么重的担子,俺怕辜负大人的信任。”宋继祖说的是实话。 “怕什么,不就是当官么。宋继祖,不要把当大官想的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当办事员很难,因为他要实实在在的做事,怎么做都是错的,自然很难。但是当领导就容易多了,尤其像你这样下面有一堆人,然后上面还有个大 领导的领导。” 韩复翘着二郎腿,点上一支烟,指点迷津道:“你就谨记一个法则,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就召集班子成员开会,开大会。没事多往我这里跑一跑,汇报一下工作,平常把印象分给刷满了,就算是出错了,谁又能忍心责怪 呢?” “嘶......”宋继祖听得都愣住了,没想到韩大人如此敞亮,连这个都教!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而且这么一说的话,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执行机构了:“就是说,俺这个总务长,是要把大人吩咐下来的事情,给落到实处?” “没错!”韩复一拍巴掌,露出满脸孺子可教的笑容。 谁说宋继祖傻了,这不是一点就透么? “以后戎务司负责戎务,中军衙门这边负责农、工、商等方面的事务。文书室那边,会选派个书手过去,帮你处理日常的文书工作。总务长位列坐营把总之上,薪阶为十级,正式的任命,过几天会下来,但你现在已经可以履 职了。’ 韩复起身从书案那边拿来了个几页文件: “班子搭起来以后,你主要做几件事。第一个,联合镇抚司、兵备司开展全军大练兵的行动。如今湖广不太平,阿济格的清兵、投降的左军,两路大顺军余部,还有湖南的朝廷官军,都堆集在这里,到处都是不稳定因素,本 藩预计,最迟不过秋冬时候,一定会有一场大战。” “樊城之战后,咱们襄樊营非战斗任务有点太多了,操练有些懈怠,全军要在短时间内,立刻恢复到备战的状态。” “战后还吸收了大量的降军,这些人加入进来以后,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咱们的战斗力和纪律性,这样的风气也必须要得到扭转。 “因此,开展一次全军大练兵的行动,不仅很有必要而且非常紧迫!” 这就是韩复要把宋继祖放在总务长这个位置上的原因之一。 这样跨部门的联合行动,除了宋继祖来干,换其他的马大利、陈大郎等人来,叶崇训和冯山恐怕都未必买账。 宋继祖接过那份文书之后,韩复又从口袋里抓了把银钱出来:“另外一件事,就是统计一下全军将士的资产情况。很多人入伍已经一年多了,历次战斗中也积攒下了不少奖金,这些银子如果花了,是怎么花的,如果存了下 来,又是存在哪里。你细细调查之后,形成一个报告提交给我。同时,清查将士们手中,有没有持有或者使用这些劣质银钱的,也要形成一份报告交给我。” “还有西营把总的人选,贺丰年资历要深些,他做小队长的时候,梁勇才刚转正......” “还有士官速成班之事......” 宋继祖头晕脑胀的走了,韩大人没给他适应期,上来就布置了一大堆的任务。好在他也习惯了自家大人的做事风格,又经过突击官场培训,心想反正以后多往大人这边跑一跑呗。 他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张全忠,后者已经知道他要高升的事情,小声说晚上要请他吃酒。 两人客气了几句,孙守业出来请张全忠进去,这才分开。 “卑职见过大帅,大帅自武当归来之后,风采更甚往昔,实......” “行了,马屁就免了。”韩复这时已经回到了书案后的主座,指着张全忠道:“前天本藩接见唐、襄二王宗室的新闻见报了没有?” “回大帅的话,此乃上一期襄樊公报之头条,是小道亲自操刀的,刊行之后,已经叫文书室进呈大人阅览了。” “哦。” 韩复哦了一声,他最近事情多,没顾上看报:“这还不够,要多多刊载咱们襄樊镇接济唐、襄二藩宗室,修葺陵寝,祭拜宗祠的新闻。要多报,长篇累牍的报,然后专门安排人,将报纸往大江下游的武昌、长沙、九江、南 京、杭州等处送,多送一些,一定要造成舆论上的声势。” “大帅,襄王和唐王,不会真有机会继承大统吧?”张全忠满脸的纳闷。 襄王也就算了,虽然远了点,但好歹还是太宗子孙,可唐王都不是太宗一系的啊,这也能做皇帝吗? “虽然鞑子说得好听,但朱由崧被俘之后,绝无活命的可能,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马士英、方国安等逃到浙江后,又拥立了潞王监国,可潞王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能坚持多久实在不好说。” 潞王朱常?,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江东士绅里面就很有贤名,是所谓的“有德之人”,比李德全还有德!去年崇祯上吊的消息传来以后,史可法等人就很想要拥立朱常?。 这个时候,朱由崧的弘光小朝廷也倒台了,朱常?上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可让浙直士绅心心念念的朱常?,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确实很“有德”,毫无争大位的心思,甚至因为害怕成为清军的打击目标,根本不敢监国,还是弘光太后在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之下,才不情不愿的上位,上位之后,更是一门心思的想着投降。 在忠于朝廷的国安兵马,还在与清军激战,保卫杭州小朝廷的时候,这位潞监国居然丧心病狂的派人给清兵送去酒肉劳军。 简直突破底线,连朱由崧都不如。 潞王从六月初九日监国,到六月十四日即被清军所灭,前后坚持连一个星期都没有。 张全忠对自家大人直呼天潢贵胄的名号已经习惯了,闻言只是说道:“大帅,南都既破,两浙的兵马确实难以为继,但打不过总会跑的吧?即使潞王跑不掉,还有周、惠、崇、鲁等藩王呢,恐怕也很难轮到唐王。” “谁知道呢,福王不就没跑掉么。” 韩复摆了摆手,又说:“本藩听说,周、惠崇诸王都在杭州附近,如果潞监国顶不住的话,他们也很难幸免。到时候两浙既失,而闽中的郑家就有了左右大局的能量,唐、鲁二藩说不定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鲁王和咱们没 关系,想攀附也攀附不上,但唐王原先封地就在襄阳左近,咱们提前烧一烧冷灶,又不会损失什么,可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岂不是无本万利?” 张全忠也不知道自家大人是如何形成的这种判断,只以为郑成功临走之前和自家大人私下有什么勾兑,也不好多问。 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大师,您老人家要编的《清宫秘史》已经小有所成,咱们换了几个演员,又找来了个与顺治年龄相仿的小孩演鞑子皇帝,排练了几次,还算能看,请大帅得闲之时,再去斧正。” “这个思路好,虽然咱们编排这出戏,是为了给鞑子的脸上抹灰,可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人物形象和叙事逻辑要贴近事实,这才更有杀伤力。”韩复为文艺工作指明方向。 张全忠点头称是,说:“那个演鞑子皇帝的小孩,叫杜天宝,就是樊城的,他老子和哥哥都参加过樊城保卫战,按大人的话说,就是,就是根正苗红。这小子演戏很有天分,很贴近鞑子皇帝的形象。” “嗯,那就好。”韩复点头:“戏呢暂时就不看了,接下来宣传工作的重点有两个,一是为全军大练兵摇旗鼓吹,多报道训练标兵,多宣传苦练杀贼本领的好汉子。另外一个,还是要加大对假钱危害性的宣传,以及多报道一些 存钱被骗、银票不能兑付之类的新闻,要连篇累牍的报道,不限于报纸,可以组织宣讲队下乡宣讲,多刷一些标语,一定要把声势给造起来。 韩复要发行法定货币,首先就要打击境内的所有私钱,假钱,连带着,那些小钱庄也是打击的目标。 先要形成私钱有害、有罪、不安全的舆论环境,之后再推出官铸铜钱、银元阻力就会小很多。 ...... 多铎、阿济格两路大军在平定江南之后的动向,一直是襄樊镇高度关注的问题。 对于他们来说,如果这两路大军选择逆流而上,誓要拔出襄樊这颗钉子的话,无疑意味着将会有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将会丧失宝贵的发展壮大的时间,从而陷入到漫长的消耗与拉锯当中。 而如果他们不来,那不论是南阳的吴三桂,湖北湖南的两路大顺军余部,还是四川的大西军,都不会对襄樊镇造成什么威胁,这样襄樊镇就能再有至少六到十个月的练兵时间。 这个问题,不仅襄樊镇在关注,清廷内部也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首先是吴三桂的问题。 吴三桂在樊城丧师失地,吃了清军入关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还害得尚可喜被俘,济尔哈朗等宗室极为震怒,强烈要求将吴三桂押回京师论处。 多尔衮认为吴三桂毕竟和其他降将不一样,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初在关外说好的,将来事成之后要裂土封藩,如今裂土封藩没做到不说,还要把他论罪的话,有些不太好。天下未定,暂时不宜过分处理吴三桂。 正好,吴三桂又上奏说,在南阳大败了襄樊营一部,斩首千余,虽然实际上这所谓的襄樊营一部,只是伏牛山上的土匪,但毕竟给了清廷一个就坡下驴的契机。 于是,多尔衮取消原本要给吴三桂的亲王爵位,并罚银一千两,樊城惨败的事情就此被揭过。 吴三桂继续驻守南阳,戴罪自新。 而阿济格方面,功过相抵,多尔衮本来是打算要让此人掉头回襄阳,与吴三桂夹攻襄樊镇的,但阿济格在江北徘徊犹豫了一阵子之后,还是如历史上一般,凯旋回京。 他这次凯旋回京,是擅自行动,没有获得满清朝廷的允许。 但没办法,阿济格大军一方面确实需要回去休整,另外一方面阿济格本人也急着回去宫斗,南方虽好,但他一天都待不下去。 阿济格这次出征,从北京一路打到陕西,又从陕西一路打到江西,将偌大一个大顺朝完全打崩,还顺道招降了左良玉部兵马,可谓是军事上巨大的成功,完全称得上劳苦功高。 但在真实的历史上,阿济格班师之后,立刻就被多尔衮拉了清单,罪名就包括追击李自成的时候道蒙古索取贡马,以及无诏班师,将阿济格由亲王贬为了郡王。 而在这个世界,这哥们又多了个樊城之败的罪名,估计回去之后,被拉的清单又长了不少。 与阿济格相比,多铎所部就听话多了。 在平定杭州的潞监国之后,多尔衮认定战事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平推局了,再加上从关外一路打进来的清兵,实在忍受不了江南湿热的天气,于是多尔衮下令多铎、博洛等人回京。 跟着多铎回京的俘虏,降臣阵容非常之豪华,有一个皇帝,一个监国、数个亲王,一大堆的公、侯、伯等勋贵,还有钱谦益、王铎这样的大儒和名流。 旨意是七月初下达的,到了七月下旬左右,韩复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清廷委派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为平南大将军,携固山额真叶臣前往江南接管军务,镇守该地。 同时,委派洪承畴为“招抚江南各省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大臣,与勒克德浑和叶臣等满臣一道,接管江南地方。 这个时候,不论是在北京的多尔衮、济尔哈朗,还是启程下江南的勒克德浑、叶臣和洪承畴,谁也不会想到,伴随着李自成身死,朱由崧被俘,南明的抵抗运动,才刚刚开始。 而到八月份,护送郑成功回福建的军情局探子,也带回了当地的情报。 好消息是,江南士绅军民没有放弃抵抗,又拥立了新的皇上/监国,韩复又有新主子了。 坏消息是,他们一下子拥立了两个! 第278章 荆州 “这怎么还有两个皇上了呢?不是胡闹么!” “何大哥,不是两个皇上,是一个皇上,一个监国。” “这又有啥区别?“ “呃………………好像确实也没啥大的区别啊。” “这不就结了,反正都是主子,一家的天下,出了两家的主子,不是胡闹是啥?你想想,就说咱们襄樊营,要是出了两个韩大人,那还能打胜仗吗?” “何大哥你说啥呢!”宣教官刘应魁连忙说道:“我们襄樊营人人心中,都只有大帅一个太阳!” 襄樊营升格为襄樊镇之后,除远在郧阳的西营之外,其他北营、南营、襄樊中营的编制都被打散,全军以十到二十个千总部的形式存在。 何有田的这个干总部,暂时驻在城南的原路应标部的守备署内。 几人正说着话呢,宋继祖和梁化凤走了进来,一见到何有田,后者就板着脸说道:“何干总,你们干总部前次练兵考核合格率只有七成,未达标准,记过一次,两次未达标准的话,将会扣发作战奖励,全军通报。” “呵。”何有田鼻孔里哼了一声,别过头,根本不愿意和梁化凤说话。 韩大人和宋大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让这个梁化凤来管练兵考核之事,让何有非常不能理解。 梁化凤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自顾将情况记录在手中的小册子上。 宋继祖这才说道:“何有田,我让你弄的报告弄好了没有?你小子跟我偷懒的话,我可是要告诉韩大人的。” “弄好了,弄好了。” 在宋继祖面前,何有田不敢耍花腔,小跑着回了营房,取来报告,双手递了过去,笑道:“宋大哥,怎么好端端的,要弄这玩意啊?不会是伯爷他老人家,也想要对内来一次爱国助饷运动吧?” “想啥呢,韩大人还能惦记你们那些三瓜两枣?”宋继祖随手翻了翻报告,交给旁边的文书官,说:“是最近假钱泛滥,好多人都被骗了,大人要了解一下情况,免得你们这些人有俩钱不是嫖了,就是被人骗了。” “嘿嘿,宋大哥,你是知道的,俺从来不干这事。” “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下次全军大比是三日之后,你们局队要是合格率还达不到八成,梁化风的话,不是开玩笑的,到时没了奖金银子,被全军通报,丢了脸面,可不要找我哭鼻子。” 说完这番话,宋继祖带着梁化凤风风火火的走了。 “......“ 何有田摸着下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嘀咕道:“刘应魁,你说咱宋总长现在这个总务长,算是啥官儿啊,副帅?” 不等刘应魁回应,只见营房门口又急急忙忙的跑来一帮人,喊道:“何干总,何干总你快到大北门街去一趟,又有咱们的弟兄被人用假钱坑了。” “奶奶的。”何有田瞪大两眼:“最近这假钱案子,确实有点多啊。” “岂止是假钱多啊,皇上也多了起来。” 襄京府衙改建的伯爵府内,韩复洗了把脸,发出上述感慨。 这次改制之后,襄樊镇增设了戎务司、兵备司、宣教司、审计司、军情司等机构,加上原来的镇抚司,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统管全军各项事务的职能机构。 而原先的中军衙门,则主要成了韩复本人的幕僚机构,以及负责辖区内工、商、农等方面的工作,并且从狮子旗坊搬了出来,搬到襄阳府署所在的政泽坊。 韩复要处理军务就去狮子旗坊,要处理其他事务就到政泽坊,有效的解决了今晚睡哪里的世纪难题。 “相公,清军连下金陵、武林二都,江南兵力本就单薄,如今唐、鲁二藩又争立,妾身觉得恐怕不是好事。” 清蘅子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纱织单衣,外头罩了件比甲,很有古画上那种仕女的感觉。 “岂止不是好事啊,简直就不是好事!”韩复接过毛巾擦了擦,又道:“不过唐王是在郑家扶持之下继统的,兵力要比僻处浙东的鲁王更加雄厚,估计将来还是以唐藩为正统。而且,郑家的大公子,可是为夫的把兄弟,咱们在 皇上那边有了能说上话的人,也算是件好事了。” 一旁的林霁儿道:“姑爷,咱们这个皇上,指不定能当几天呢。” 南明这个小朝廷,短短一年的功夫,就相继出了朱由崧、朱常?这两个突破底线的重量级人物,而现在,又闹出唐鲁争立之事,稍有常识的人,见到这样的情况,都很难对这所谓的“大明朝廷”抱有什么信心。 也就鞑子是异族,加上施行的政策过于逆天,否则的话,南中各省真就可以传檄而定。 韩复在后院用了午饭,又到了前衙,刚到公事房,见张全忠也在门口候着了。 两人进了房间,韩复不急着说事,先看起了书案上的报告。 这是戎务司递交过来的,关于全军将士资产情况的报告,放在最上面的,就是何有田部的一个局队。 这个局队内设三个小旗,每小旗又有三个小队,加上一个局属炮队,一个后勤队,一个侦察小队,一个传令小队,以及亲兵、副把总、宣教官、镇抚官、医官、火兵辅兵等,共计155人。 这155人里,入伍一年以上的只有一成,半年以上的有三成,剩下的三到六个月的有三成,不足三个月的有三成,按照后世的标准都是新兵蛋子。 但在这时的襄樊营,入伍半年,打过至少两次战斗,就已经算是老兵了。 他们除了本身的俸禄外,还有历次作战的奖励,加之襄樊营穿衣吃饭住宿都不要钱,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放在襄阳城,属于标准的高收入群体。 韩复本来以为这些人,手里应该能攒下不少钱,结果没想到,剔除掉军官和技术官员之后,有余钱的不足三成。 大部分士兵一到休沐日,就去赌钱、吃酒、嫖妓,钱根本攒不下来,全用了。 “奶奶的,老子一年才去几次眠月楼?这帮丘八,赚点卖命的银子,全教勾栏里的小娘们哄去了。” “伯爷。”张全忠笑道:“军中有句话,当兵杀贼只为钱,不要红娘要月娘。这个月娘,说的就是城东一家青楼的娼妓。我襄樊营的将士,普遍以外地的流民和降军为主,这些人没有爹娘,也没有婆娘,就算是死了,遗产和抚 恤金都不知道给谁,是以及时享乐的风气很浓厚。” 韩复神情渐渐变得严峻。 一直以来,襄樊营都以远超于这个时代的单身率而感到自豪,没有婆娘,没有家庭,意味着襄樊营每次战事过后,可以节约大量的抚恤金。 但从长远来看,这样的构成是不太健康的。 如今的情况就反映了这一点。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傻瓜,大家都知道与其死了以后,遗产和抚恤金被不相干的人拿走,还不如活着的时候就把军饷给用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好事。 毕竟促进了消费,活跃了经济,最终还是会通过金、税收等方式回到韩复手里。 但。 为什么不试一试把钱存到我们的银行里呢? “最近全军报告的假钱案件比之前增加了很多,因假钱、私钱产生的纠纷也居高不下,这是你们宣教司的功劳。”韩复指示道:“要继续加大宣传,目的是形成一种私钱等于假钱,而假钱有害的观念,要形成这样的舆论,为接 下来金融政策的调整,提供舆论上的支持。” 张全忠知道大人想要开官办钱庄,铸造官钱,这也是曾经李自成、左良玉都干过的事情,并不奇怪。 等对方点头答应下来之后,韩复又说:“另外,宣教司最近除了要与务司合办士官速成班之外,还要筹办一所文员学校。如今咱们这个军镇,大大小小的衙门有十几座,识文断字,能处理文书的人实在太少了,人才方面有 着极大的缺口,本藩准备在秋季合适的时候,举行一次文科考试,选拔文员。” “大帅要办科举?”张全忠都惊呆了。 科举都能开的话,那咱们韩大帅岂不是真成土皇帝了? “不是科举,是文科考试。科举出来的是国家官员,我们要选拔的只是能从事文字工作的文员,这里头有本质的区别。所以我们在选拔的时候,要从实务出发,不重虚文,更不要道德先生。” 韩复做了解释,继续说:“行了,你去忙吧,形成章程之后,再拿来给我看。” 他在府署前衙待到了晚上,当夜宿在苏清蘅那里,到了第二天才回狮子旗坊的中军衙门,刚刚在直房坐下,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韩文就步履匆匆的赶过来。 低声道:“伯爷,西南方向有消息,原先李闯王还在陕西的时候,大军分为两路,一路驻守陕北,抵御阿济格所部兵马;另外一路由闯王亲自带着,去守潼关。潼关失陷之后,东边的这一路,跟着闯王转进,而西边这一路, 为首的叫做李过,高一功,后来退往了四川,又于五六月间经三峡陆续抵达夷陵州一带。” “他们最近有动作?”韩复心中一动。 “大人明鉴。”韩文微微弓着身子:“前次议事之后,卑职照着大人的指示,往西南派出大量探马,发现西路军从六月份开始,就已经拔营东下了,到七月间的时候,夷陵州以下的长阳、枝江、松滋,当阳、荆门州等处,都发 现有他们活动的踪迹。最近又有消息来报,西路军开始大举进攻荆州。” 说到这里,韩文不着痕迹地偷偷看了自家大人一眼。 因为在半个多月之前的军事会议上,韩大人就说了,荆州可能会是各方争夺的焦点,搞不好就有一场大战。 如今果然应验。 荆州原先是左军中的马进忠部驻守,后来被左良玉调去阻挡李自成渡江,没挡住。左良玉死后,马进忠不愿意跟着投降,就又跑回了湖广,如今依附于何腾蛟,驻守在岳州一带。 马进忠撤出荆州的时候,当时还在荆门州的陈大郎,一度率部接管了荆州,但后来在韩复的要求下,又主动放弃了。 原因很简单,马进忠撤退之前,已经将荆州搜刮一空,大军驻守荆州,不仅没办法就地获得补给,而且还远离襄阳,容易被敌人分割包围。 况且樊城之战后,韩复力求低调,他们襄樊镇钉在汉水中段已经让清廷很不爽了,再去荆州控扼大江的话,那就太过招摇了,等于是求着清廷来打。 这不符合韩复猥琐发育的思路。 他把荆州留着,放任清廷接管,就是等大顺西路军来打的。 真实的历史上,荆州战役前前后后持续了半年多的时间,最终以失败告终,影响深远。但对于韩复来说,这是个绝佳的与大顺军余部,与湖南的堵胤锡、何腾蛟搭上线的机会。 阿济格和多铎两路大军回京之后,清廷留在南方的兵力并不多,这一战也正好可以试一试勒克德浑、洪承畴的成色。 当然了,原本的时空里,这成色是试出来了,非常足。 但在这个时候,有咱韩大帅的加入,可就不一定了。 “荆州守备应该很空虚吧?”韩复明知故问:“李过、高一功他们打下来了没有?” “回大人的话,还没有。” “他们有多少人?” “这个......没有确切地消息,有说几万的,有说十几万的,但他们拖家带口,人数很是不少,原先在夔州府,在夷陵州地狭民贫,根本供养不起,这也是西路军要打荆州的原因。” “唔,李过、高一功等虽然是贼,但毕竟是抗清的,如今只要是抗清的力量,咱们就要尽力的争取。”韩复指示道:“你继续加派人手,探听荆州方向的动静,必要的时候,可以与西路军直接联系。” 到了第二天,荆门知州王克圣发来急报,说在荆门州以南方向发现了大量的贼兵,在汉水东岸也有清军集结准备渡江。 当天下午,驻守远安的周安部也连连示警,表示大股贼军攻占了远安东南方向的当阳县。当阳县不仅是远安县通往荆州的必由之路,也是远安这个山城与外界沟通的节点。 西路军攻占当阳之后,还试图窥探远安,双方发生了小规模的交火。 远安县只有一个不满编的,看守部队性质的干总司,兵力十分单薄,急需襄阳方面援助。 当天晚上,韩复召集襄樊军政两方的官员,开了一次扩大会议,通报了情报,决意先抽调三到五个千总部的兵力,开赴荆门州一带。 以戎务司总务长宋继祖为留守,主持全营日常性的工作,继续开展大练兵,大比武。 王宗周继续筹办银行之事,等丁树皮从太和山回来之后,协同对方加快建材、玻璃和纺织厂的建设,不可有所懈怠。 襄樊镇指挥结构扁平,运行效率极高,决定做出的夜里,就派出两支局队作为先锋,从汉水码头登船,开赴荆门州。 然后陆续有兵马开出。 到第三天,也就是乙酉年八月初十日,韩复亲率三个千总部,南下荆门州。 第279章 慈父 数日后,清晨的薄雾之中,百余骑探马从北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快到城北荆门山的时候,又呈扇形之势,渔网般的撒了出去,他们或是游弋,或是下马占据高点,将此处团团包围。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上响起踢踏踢踏的密集脚步声,紧接着,一队又一队穿着火红色军装的士卒小跑而来,然后沿着一定的距离,一个又一个的分列在道路两边站立。 时间已是八月中旬,早起天寒露重,山口处风又大,王克圣等荆门文武官员天不亮就起来,在此处站了小半天,个个都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见到此等阵仗,还未见到韩大帅真身,便已直观的感受到了武伯爷的威严。 不由得又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仪表,免得驾前失仪。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才有一大团一大团的人影慢慢靠近。王克圣等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高高举起,巨大无比,上书“钦命镇守襄樊等处总兵官武伯韩”的大纛。 随后,又有“奉天讨逆”“乱安民”“荆襄保障”等字样的大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王克圣等屏息凝神,都感觉到一股威压的气势,扑面而来。 随后不久,韩大帅头戴雕翎毡帽,内穿天蓝色箭衣,外罩墨色大氅的身影,刺破晨雾,出现在大家的视线当中。 须臾就来到众人跟前。 “卑职襄樊镇中军衙门参事室副参事,奉命知荆门州事王克圣,见藩帅!”王克圣哪里敢怠慢,扑通一个头磕在地上。 他先不说自己是知州,而是先介绍自己在襄樊镇系统内的官职,然后才说自己是奉命知荆门州事。 这可就不仅仅是简单的顺序上的问题了。 跟在韩复左右的张维桢,闻言瞳孔一缩,多看了跪在地上的王克圣两眼,心说这小子可以啊,怪不得就算曾经有附逆的污点,也能被大人青眼相看呢。这话说的,太想上进了! 王克圣这么一跪,前来接驾的其他荆门官绅名流,也纷纷跪地,口称叩见伯爷。 只有留守荆门的蒋铁柱等南营士卒,依旧站立不动,或是举刀,或是提枪,对最高统帅行注目礼。 韩复骑的仍是那匹乌驳马,腰间配了一口老丈人送的,据说是张三丰用过的宝剑。他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攥着马鞭,非常烧包的给自己弄了副白手套。 他这内穿戎装,外披大氅,身骑骏马,还戴白手套的装束,猛地一看,简直就是黄埔高材生啊! “王大人,本藩说了好多次了,我襄樊镇不兴跪礼,你身为荆门知州,带头跪拜,下次不许了啊。” “藩帅谆谆教诲,卑职无日或忘,岂敢稍有违逆。实在是藩帅开镇襄樊以来,北拒鞑虏,南平妖氛,救民于水火之中,恩情之大,同于父母。” 王克圣跪在地上,仰起头,说到此处,忽然哽咽起来:“卑职幼年失怙,见藩帅如见慈父,心中感怀,实难自己。在卑职心中,藩帅早已如慈父一般。既见慈父,小人自然要拜。即便藩师惩处,小人也绝无怨言。” 说着,王克圣又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再抬起头来时,眼角已经有泪花闪烁了。 他控制得很好,热泪保持在蓄满眼眶,但又没有掉下来的程度。 嘴唇也恰到好处的颤抖,满脸都是孝子对慈父的孺慕之情。 王大人三十多岁,快四十了,从年龄来讲,都快能当韩复的爹了,结果反过来,大庭广众之下朝韩复喊爹。 你娘的,是个人才啊。 韩复听完此话,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心说怎么连慈父都出来了呢。 “行了,本藩没你那么大的儿子,起来吧。” 一行人在荆门官绅的引导之下,进了城。 说起来,此城归顺襄樊镇快一年了,韩复还是头一次到这边来。 荆门州是去年秋季战事的时候,襄樊镇引蛇出洞,从张文富手里偷下来的,受战事影响不大,可称得市井繁盛,人民安堵。 知道韩大帅要来,在警戒线之外,好多荆门人跑出来看。 韩复如今可是襄樊镇最大的ip,他的一系列传奇故事早就传遍荆湖了,在不断的宣传和强化之下,他在普通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都快跟戚少保差不多了,直追另外一个曾在荆襄一带留下传奇故事的关二爷! 从北门入城以后,一直到州署所在,路上全是围观的老百姓。 当然了,没有鲜花也没有鸡蛋。大家闲着也是闲着,跑过来看看热闹可以,但要掏钱送东西,自是不可能的。 “荆门南距荆州百七十余里,西南距当阳亦有百余里,自七月间开始,陆续发现有顺军余部在此活动......” 府署的议事堂内,蒋铁柱介绍起情况。 自陈大郎回襄之后,就是他一直驻守荆门州,并且节制远安等处兵马,相当于荆门军分区司令,对此地情况很熟悉。 “统兵的是谁?”韩复问。 “回伯爷的话,这股顺军由十几股兵马合营而来,隶属情况非常繁杂。根据咱们掌握的情况,现在能确定名号的有李过、李友、贺蓝、高一功、刘汝魁、马重禧、张能、田虎等。前几日攻占当阳县的,就是张、田二部。” 在原本的历史中,大顺西路军第一次围攻荆州时,还有韩复的老熟人杨彦昌。 只不过这个时候,杨彦昌和路应标、冯养珠等人一样,因韩复的出现而早早身死,坟头草都一丈多高了。 “哦?”韩复挑了挑眉头:“将星云集,来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伯爷说的是,不过顺军人数虽多,实则战力并不强。荆州实际并无多少兵马,也无悍将能臣驻守,但他们从七月底打到现在,竟是始终打不破,反倒将乡野祸害得很惨。许多百姓,都跑到咱们荆门来了。”蒋铁柱说实话,对 大顺军也没多少好感。 这帮人走到哪祸害到哪,在他看来,比鞑子也强不了多少。 韩复听得心中一叹,鞑子如今在很多地方,已经由侵略者演变成秩序维护者了,而大顺军没有根据地,只能从老百姓身上找吃的。 所到之处,其实破坏性是很强的。 西路军拖家带口有二十到三十万人,分营扎寨,从湖北的荆州一直蔓延到湖南的澧州一带,横亘三百余里。 可以想见,顺军所到之处,当地老百姓会是什么样的遭遇。 当然,顺军也并不完全都是流寇的做派,也有史料上说顺军在当地与百姓公买卖,秋毫无犯。 这个东西很难去说谁对谁错,但对于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确实印证了那句话,最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他们会选择接受清政府的统治也就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韩复这次把班志富也带了过来,他对蒋铁柱很客气,“依蒋干总之见,贼人军马较我襄樊镇孰优孰劣?” “呵。”蒋铁柱嗤笑一声,昂然道:“也就是大帅不许我等轻举妄动,否则的话,俺一个干总司,能打他们三个!” 这也不是蒋铁柱吹牛,这股大顺军他是见过的,看着和叫花子差不多,毫无军容可言。 而且,远安县周穗安那样的二线部队,在襄樊镇系统中根本排不上号,但顺军两千多人去打,也都没打下来,战力可见一斑。 再者说,荆州那是什么情况?驻守该城的总兵叫郑四维,原先是顺军这边的一个副将,手里只有三千多兵马,还都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也是杂牌军,但尽管如此,李过等这大半个月来“填壕搭梯,扎棚挖窑,百计攻打”,居 然拿这个郑四维毫无办法。 “你们和李过等人有联络没有?” “回大人的话,有过一些接触,不过此股顺军不知为何,对我军很有几分仇视,说话的时候态度总是很冲,感觉好像有点瞧不上咱们似的。”蒋铁柱说话的时候很是愤愤不平,瞧不上咱们,咱们还瞧不上他呢! “嘿!”站在韩复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王破胆这时忍不住道:“他们被人家打得满地跑,已经跟家狗差不多了,还敢在咱们面前摆谱,要我说,不如就先拿当阳县开口,让他们瞧瞧咱们的厉害!” 蒋铁柱又说:“伯爷,周安也是这个想法。他们远安县在山上,下山必经当阳县,如今当阳被贼人占着,把他们堵在山上很难受。” “在他们的视角里,咱们都是大顺的贰臣,背叛了他们的永昌天子,心中有气也是应当的。”韩复缓缓言道:“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鞑子才是咱们共同的、最大的敌人。只要有利于抗的力量,咱们都必须要努力地去争 取。” 说到此处,韩复看了看铁柱:“你派人持本藩书信,去与西路军联络,就说本藩决意与他们联手打鞑子,为永昌天子报仇,在粮饷上,也可以给他们一些接济,希望能够直接与李过,高一功会晤,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地 点,面对面的谈。” “怎么谈?佟养和一定要我等遵旨?发,否则无法招抚,根本就没得谈。 荆州府外的顺军营地内,李过嗓门很大。 他们这支西路军,从去年开始,颠沛流离,一路上受尽了苦难。 无处容身,没有盟友,也不知道李自成等东路军的死活,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跌跌撞撞的到了湖北之后,本来觉得此处兵力单薄,想打下荆州作为屯兵之地,再做计较。 谁知道,荆州这个软柿子一点都不软,硬得很,崩掉他们一嘴牙。 连个小小的郑四维都拿不下来,使得各营士气都很受伤。 不过到了八月份以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本来已经接受湖广总督何腾蛟招抚的东路军,因为备受排挤,在湖南站不住脚,不久前在马进忠的接应之下,北上湖北,与李过他们会师。 李过等人这才知道,李自成已经身死,而东路军田见秀他们已经归顺明朝的消息。 不过这俩路难兄难弟处境都不太好,东路军的田见秀、袁宗第等人,也和清廷的湖广总督佟养和有过接触,但修养和给的答复是一样的,就是可以给地盘安置他们,也可以接济他们粮饷,但必须要剃头。 剃头是一切的前提,不然的话,就没有“归顺之诚”。 这个时候,李过、田见秀等人谈的,就是此事。 李过、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等人面面相觑,都只觉心灰意冷,欲哭无泪。 一年多之前,大顺朝廷还花团锦簇,如烈火烹油一般,谁知到了今日,皇爷死了,朝廷亡了,然后不论是明廷还是清廷,都不待见他们。 感觉就是一句话????前路光明我看不见,道路曲折我走不完啊! 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有人通传:“侯爷,外头有自称是襄樊镇韩复的使者,带来对方书信一封。” “韩复?”李过、田见秀等人都是一愣。 这家伙的大名他们当然是听过的,年初时候在樊城力挫清兵,两名王的事迹已经传遍了荆楚大地,很能打。 但对于大顺军的将领们而言,韩再兴越是能打,就越是让他们痛恨! 襄樊营如今兵强马壮,当初要是不背刺我大顺的话,局势又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等背信弃义,不忠不孝之人的使者有什么好见的,杀了就是!”李过说话都带着怒火。 “慢着。”田见秀连忙阻止:“毫侯,如今事已至此,再纠结这些已是毫无用处。我等不也受了明廷的招抚了么?难道我等亦是背信弃义,不忠不孝之徒?” 李过立刻道:“那不一样!” “一不一样又有什么用呢?过去之事便过去吧,韩再兴此人再是如何,毕竟是鄂西一大强藩,而且与鞑子誓不两立,能与之为友,总好过与之为敌。” 田见秀见李过还要说话,又到:“咱知道亳侯心里想的啥,怕韩再兴恃强凌弱,趁机吞并我等是不是?果真如此的话,不消亳侯说,咱田见秀第一个不答应。但现在,总是要先见一见人家说什么嘛。” 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随叔父征战十几载,性格很强硬,哪怕后来也归顺了明廷,但始终称呼李自成为先帝,称呼李自成的妻子高氏为太后。 他本来对关键时刻跳反的韩再兴充满敌意,根本不愿意和对方扯上什么关系,但经过田见秀的劝说,总算是同意见一面。 很快,使者被带了进来。 此人一进营帐,李过、高一功和田见秀他们,就立刻被对方的穿着打扮所吸引。 这使者穿得不是常服,也不是官袍,更没有着甲,而是穿了件类似鸳鸯战袄但更合身更精良的红色军服。 胸前还绣了块名牌,上面写着某营某司某某某某;另外一边又别着枚闪闪发亮的黄铜制成的金属片,刻有忠勇二字,不知道是干嘛的。 那使者胸前还绑着一条深棕色的革带,与腰间革带连为一体,左右两边挂有水壶、布囊等物。 最让李过等人惊奇又眼馋的,是这个使者脚上居然踩着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靴。 这一套装束搭配下来,使得这使者看着就充满了精气神。 李过、高一功、田见秀等人都是大顺的勋贵,局势再怎么困难,也少不了他们的锦衣玉食,但看着就不如这哥们精神。 而且,这使者进来以后,往那一站,两腿并拢,腰背挺直,就跟杵了根木桩似的。 脸上也没有饥馁之色,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要赞一声“端的是条好汉子!” 李过不愿意跌了身份,坐回帐内那把兽皮交椅上,问道:“你是韩复家里的?在那边做什么官儿?” “俺是襄樊南营第三千总部的百总,参加过双河镇、赵家湾之战,因功授二等忠勇勋章。”使者微微扬着下巴,还挺骄傲:“俺奉大明武伯爷之命,特来传递书信。 “百总?”李过、高一功等人都是一愣,心说你个小小的百总,穿成这样? 搞得大家以为你是总兵、副将、参将呢。 田见秀并不奇怪,出来做使者嘛,穿得精神点是应当的,他上前与那使者问答了几句,这百总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韩伯爷久仰他们大名,很赞赏他们不愿意向异族低头屈服的气节,所以特地遣使来问候之类的。 别的这使者也不知道。 问了几句之后,田见秀收下书信,暂时把那使者打发了出去。 几人围在书案前把这封短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那些客套的措辞大家自动略过,核心就两条: 一是韩复愿意与他们交好结盟,共同抗清;二是一旦结盟,襄樊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给他们提供粮饷、武器和军事上的直接支持。 “be......“ 高一功有点心动,但没有直接表态,转而问道:“毫侯,泽你们咋说?” 泽侯就是田见秀,他扫了众人一眼,试探着说道:“要不,见一见?” 第280章 岳王屯 等待消息的时间里,韩复在荆门州也没有闲着。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祭祀文庙,给孔老二上香、送冷猪肉吃。 说实话,韩复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青年,以前对孔老二是很不屑的。后世在网络上,没少大放厥词,批儒批孔。 但此一时彼一时,对于统治者而言,儒家那一套实在是太香了,鞑子来了都要捡起来用,更不要说韩复了。 只要做出尊师重道,崇奉名教的样子,那不管他韩某人做事再怎么出格,都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高斗枢就是现成的例子。 这位昔日的郧阳孤臣,如今见天的在《襄樊公报》上为韩大帅鼓吹,很卖力的。 祭祀文庙之后,又专门设宴款待荆门士绅名流,耆老文士,韩复推杯换盏,给足了他们面子。 除此之外,韩复在荆门州的另外一个重要工作,就是实地调研秋收情况,为荆门州的秋收工作指明方向。 荆门州往南地势和缓开阔,水系丰沛,自来就是湖北的一大粮仓。 如今已经过了八月半,正是秋收正忙的时候。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田埂边的一处土坡上,张维桢侧身笑道:“每当看到这般景象,便总是感慨大人此诗之生动形象,气度恢弘。” “下地干活的才是英雄好汉,咱们这些人站在干岸上指指点点,就不要互相吹来吹去了。”韩复今天换了件褐色布袍,戴宽檐草帽,看起来还真有点老农的气质。 本来嘛,韩复就是农民的儿子,小时候干过农活的。 “藩帅此话,恕小人万死不敢苟同。”王克圣穿得比韩复还要朴素,也始终弯着腰,“藩帅可知,这里原先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好教师知道,这里原先是大宋岳王昔日抗金的所在。在此不远,有岳王城遗址留存。” “哦?岳王乃是本藩素来敬重的民族英雄,想不到今天竟到了他老人家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藩帅,岳王虽为民族英雄,气壮山河,素来为世人敬仰。但在小人心目中,藩帅比之岳王亦是分毫不差。岳王是大宋砥柱,而藩帅则是我荆湖之柱石。藩帅刚才说,站在干岸上指指点点,此言实在大谬。” 王克圣身宽体胖,唯独两只眼睛小小的,但此刻,那两只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太进步了”四个大字,“如今天下板荡,社稷倾颓,九州废为丘墟,人民流离失所,倒毙于野的不知凡几。幸天降我韩大帅,扫清妖氛,保荆 襄之安堵,这才有百姓安居乐业,家家丰收的景象。试想,荆襄若无我韩大帅,岂不万古长夜耶!要说英雄,在小人看来,藩帅才是荆襄最大的英雄!” 张维桢和魏大生等人听得都有些呆住了。 王大人,你还真是抓住一切机会,想尽一切办法的拍马屁啊,这谁能比得过你啊。 韩复一愣,旋即仰头大笑,复又摇头道:“王大人,马屁人人爱听,但没什么用啊。你把今年的秋收工作做好了,就是对本藩最大的忠诚。王大人,今年郧阳、襄阳都遭了兵,夏收秋收都受到不小的影响,我襄樊镇能不能吃 得饱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王大人的工作啊。你要是能做好了,我韩再兴拍你的马屁都可以。” 王克圣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他最怕的就是大人说这个。 “藩帅明鉴,荆门州也受了兵灾,原先倒是没什么,但从七月间开始,就有大股流贼出没,劫掠乡野,干尽了坏事。你说,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这不是作孽么。” 他先倒了一通苦水,见没人接茬,而且韩大人也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又道:“不过请藩帅放心,荆门州本岁所有屯堡的秋粮,一定足额办纳。 “屯堡的事情,何必让王大人操劳?本藩可是带着人来的。”韩复指着身后的魏大生:“瞧见没有,魏大生,中军衙门屯事房的主事,你们之前是见过的,屯堡的事情归他管,王大人专管民田即可。” 荆门州作为襄阳的南大门,一度先后为张献忠、李自成和左良玉部所蹂?,但这一二年没有大的战事,民力有所复苏。 该州剔除远安和当阳的部分,大概有四十万亩的田土,其中一大半都掌握在当地的豪绅大户手中,自由民和流民耕种的田地大约有几万亩,还有十几万亩的抛荒地。 只不过这些抛荒地,已经由事房陆续组织屯垦开荒了。 今年年成不错,韩复主要的目标,就放在那些丰收的大大小小的地主身上,少则数万,多则十数万,这些粮食是跑不了的。 王克圣再怎么拍自己马屁也没用,能不能啃下硬骨头,给自己弄来粮食,才是对他真正的考验。 在田野里转了一圈,时间快到晌午了,一行人又到了不远处的岳王屯。 这是荆门州南部规模较大的一座屯堡,也是屯事房下力气打造的一个模范试点。 岳王四面都有夯土高墙,土墙转角的位置还起有碉楼,上面有着大刀、长枪的乡兵在巡逻,俨然就是一座小型城池。 “卑职岳王屯屯长赵登奎见过大帅!” 韩复在门口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屯长,目光扫过对方空荡荡的袖管,以及挂在胸前的一枚黄澄澄勋章,问道:“赵登奎......你先前当过兵?” 赵登奎个子不高,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脸黑黢黢的,闻言大声道:“回大帅的话,卑职先前是第三千总司第二局六旗的旗总,去年在赵家湾被炸断了一条胳膊,因伤退伍的,后来就被安置到了岳王屯组织流民垦荒。 “陈大郎的兵,去年都是打过硬仗的,荆门州能光复,你们要记头功,不错。退伍之后能做屯长,也是个好差事了。”韩复指着赵登奎,忽然扭头向魏大生问道:“魏主事,他到岳王屯来当屯长,给你使钱了没有?” “呵呵......”魏大生哪里想到大人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吓得脸都白了,干笑道:“大,大人说笑了。“ 韩复盯着魏大生看了两眼,忽地哈哈一笑,又朝赵登奎道:“赵长,我们都是空着肚子来的,今天的晌饭,可就要在你们这里叨扰了。” 一行人进了屯堡,跟在后头的魏大生长长松了口气,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屯堡里没有青云楼、眠月楼那般精致的菜式,但很丰盛。 不仅有红焖野猪肉、山鸡炖蕨根粉、蒸武昌鱼这样的硬菜,还有几样凉拌野菜、鲜豆腐等时蔬,喝的则是自酿的米酒。 主食就是当季新收的稻米饭。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的酒菜,大丰之年,一点都不过分。 虽然有点超标,但毕竟是自己这个大领导下乡调研工作,他是屯长的话,他也得超标接待啊,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且赵登奎很聪明,没有硬上那些山珍海味,也没有从城里请炒菜厨子过来,就是从本屯的食材下手,展示丰收的喜悦,让大家吃着就很舒心。 韩复下午还有公务,但也和赵登奎等人碰了几杯。 酒过三巡之后,赵长也汇报起了工作。 岳王屯是屯事房重点打造的模范屯堡,又是襄樊镇的南大门,得到的支持最多。 如今有600多户,4000多人,耕地一万两千多亩,大多数都是水田。 除此之外,还从每户抽丁一员,组织起了乡兵。 闲时训练,忙时耕地,养了三百多个兵,没要襄樊镇花一文钱军饷。 “大帅,咱们岳王屯今年年成不错,本来稻米杂粮加起来,能有个一万三四千石的样子,但如今贼兵大股入境,别的屯听说已经有农户被杀的事情,搞得咱们也人心惶惶,卑职担心秋收会受到影响。”只剩下一条手臂的赵登 奎,满脸忧色。 “嗯。”韩复点了点头:“本藩这次过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按照这时普遍的地租,一般都是一半一半,但襄樊镇这边屯户只要上缴四成就行了,剩下的六成可以自留。 也就是说,这一万三千四石的粮食,到襄樊镇手上大概有五六千石,够自己多养三个满编混合步兵局了。 是很可观的一笔收入。 饭后,岳王屯公房的休息室内,韩复靠在躺椅上,身前坐着张维桢等人。 “含章啊,闯军大股西来,围打荆州,现在对咱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可以隔岸观火,看热闹的事情了。方才赵登奎的话你也听到了,已经影响到了我等秋收,这是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张维桢拈着山羊胡,缓缓言道:“伯爷说的是,此事确有些棘手。听说东路顺军日前也到了荆州,两股大军合营,若是攻下荆州的话,咱们南边有了这么个强邻,以后摩擦恐怕少不了。” “伯爷,要不咱们还是打他们一顿吧,打得他们知道痛了,再坐下来谈,就好说话多了。免得这帮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整天惦记着咱们的东西。”蒋铁柱一直对武力解决问题的方案很热衷。 “蒋干总,顺军围攻荆州正急,咱们现在去打他们,等于就是帮了鞑子的忙,这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张维桢摇头道。 “非止如此。”韩复也说:“如今李过、高一功、田见秀等人,正是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咱们这时与他们交恶,等于是把数十万顺军往鞑子那边推。“ “藩帅,小人听说鞑子湖广总督叫佟养和的,一月数次派使者过去招抚,这荆州要是打不下来的话,没准这些人真有可能投靠鞑虏。”王克圣在韩大人面前,总是弱受般的语气。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等若是冒然打破平衡,将这几十万顺军推到清廷那边,则荆湖局势势必大坏。” 韩复啜了口热茶,又说:“阿济格六月北返之时,虽任命佟养和做八省总督,但只留下了少量兵马驻防武昌。这些兵马之中,大多还是汉人降兵,真夷极少。佟养和这八省总督,就是个空架子,所以百般想要拉找李过和田见 秀这两路大军。咱们只能将李过往这边拉,而不能将他们往鞑子那边推。” 1645年秋季,湖广的局势非常微妙。 清廷虽然在湖北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伴随着阿济格班师,驻防湖北的清兵实则很单薄。 其实不仅是湖北,整个大江南北,清军的兵力都很单薄。 鞑子胜利来得太快,占领的地盘太多,根本来不及消化,只能大量的起用降将降臣来巩固统治。 具体到湖广而言,李自成虽然身死,但他留下的两路大顺兵马足有几十万人,是一股相当可观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论是倒向谁,都会立刻打破原本脆弱的平衡。 对清廷来说,如果湖南的何腾蛟、堵胤锡能够有效整合起这几十万顺军的话,那么他们就不是能不能接管湖广的问题了,恐怕都很难在武昌站得住脚。 而若反过来,这几十万大军能为清廷所用,则中南各省顷刻可定,何腾蛟和堵胤锡他们根本就没得玩了。 历史就这样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 张维桢现在是参事室总参事,韩伯爷的首席幕僚,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思忖着说道:“如此一来,就绝不能让李过他们完全倒向清廷,不然的话即便鞑子不来攻打襄樊,等他们占领湖南之后,我等强敌环同,恐怕很难支 撑。但问题在于......咱们没什么筹码啊。” “如果鞑子不是鞑子,那咱们确实没什么筹码,但问题恰恰在于,鞑子他是鞑子,那咱们就天然有了枚点数巨大的筹码。” “伯爷的意思是说,民族大义?” “是也不是,李过等人未必有多少民族大义,但不愿意剃头是真的。”韩复笑道:“佟养和坚持要李过他们先剃头,这就等于给他自己的招抚工作,平添了很多限制。所以说,多尔衮王爷是咱们的好朋友啊,若不是他脑袋发 昏,我等恐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在真实的历史上,多尔衮坚持要汉人剃发易服这件事,对清廷而言,属于本意是坏的,但给执行好了。 从短期来看,尽管这使得鞑子征服中国的难度骤然提高了好几级,使得本来可以传檄而定的南中各省,又坚持了十几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差点把航母都给开翻了。 但从长期来看,这个政策将汉人中抵抗最坚决,最不愿意服从清廷统治的那一批人筛选出来杀掉了,反而使得清廷的统治更加稳固了。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多尔衮的这个政策,确实客观上给了韩复喘息之机,使得韩复有机会举起民族主义的大旗,来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 否则的话,韩复再怎么能折腾,也很难玩得下去。 “那咱们更是要和他们坐下来谈的。”张维桢想了想:“不过闯军流寇习气深重,大人身系荆襄百万军民,不可轻涉险地。而若是叫他们到我们这里来的话,估计他们也不敢来。这会面的地点,需要好好思量一番。” 王克圣眼珠子转了转,忽地说道:“伯爷,不如就在这岳王屯见面,谁也不吃亏。 又过了两日,顺军那边以高桂英和李自敬的名义传来消息,说愿意与襄樊总兵靖武伯韩复一晤,共商大计,但会晤地点要在荆州城外的顺军大营。 理由很简单,高桂英、李自敬是君,韩复是臣,理当韩复前去拜见。 高桂英就是李自成之妻高氏,李自敬则是李自成的三弟。 李自成身死之后,李过等人奉李自敬为主,尊高桂英为太后。 (高氏和李自成三弟的姓名,在历史上都没有确切的记载,高桂英和李自敬这两个名字都是讹传,但为了方便叙述,姑且采纳这个说法。) 韩复这边当然不同意,襄樊镇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承担起顺军把伯爷扣留不还的责任。 双方互相拉扯了几日,在这个过程中,还又因秋收的问题,占地的问题,以及远安县的问题,爆发过零星的小规模冲突。 到了八月下旬,顺军尽管拼尽全力,百般攻打,但始终拿荆州城没有办法,与修养和那边也密使往来了几次,同样始终没有谈拢。 佟养和诚意很足,承诺顺军归降之后,会将他们安置在荆州、澧州一带居驻,并且他们先前的那些爵位,也一律照旧,清廷统统予以承认。 顺军与襄樊镇往来的时候,韩复这边派来传信的不是百总就是百总,而修养和那边给足了面子,派过来的全是参将、副将,总兵这个级别的。 但双方在不剃头的问题上,始终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至谈判最终破裂。 佟养和心里也是苦,他很尽力了,但不剃头的事情他根本做不了主,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溜走。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顺军那边终于对与韩复会晤结盟的事情真正积极起来。 又是几番信使往来之后,最终决定于九月初三日,双方在岳王城遗址附近会晤,共商抗清大计。 第281章 会盟 岳飞城遗址在岳王屯外四五里的地方,说是城池其实并没有什么遗存,只有几座不仔细看都辨认不出是什么的夯土台基。 韩复让赵登奎带着人修葺了一番,加高了台基,又摆上桌椅香案之类的东西。 这种会盟高台要怎么布置谁也没有经验,全是按照三国演义、水浒传上面的描写来的。 中间还竖起了一面大纛,上书“还我河山”四个大字。 大纛之下,供奉了一溜牌位,除了岳王和他的部下外,关圣帝君和真武帝君在这里也有位置,主打的就是一个博爱。 到了九月初三日,韩复早早的就带人过来了。 按照之前约定,双方平辈论交,只带少量不着甲的随从,不管谈不谈得成,到了午后都要各自散去,不许逗留。 在这里等了一会儿,约莫九十点钟的样子,西南方向卷起滚滚烟尘,大股骑士奔驰而来。 韩复伸长脖子往那边望,他虽然当了近一年的大顺臣子,可从来也没有和大顺高级将领有过直接接触,只在樊城城头远远的瞧见过李自成的大纛。 为了表示尊重,韩复亲自下去迎接。顺军那边见状,也早早的下马,一部分在外头警戒,另外一部分步行而来。 为首的是个年纪很轻,身穿锦袍的将领,正是大顺天子李自成之侄,侯李过,江湖人送绰号一只虎。 李过和韩复打了个照面之后,都是一愣,同时感慨对方的年轻。 实际上,活跃在明末清初战场上的许多将领,都是年轻人。像是孙可望、白文选、艾能奇、李定国、郑成功、博洛这时都只有二三十岁而已。 还有勒克德浑这样据说只有十几岁的超天才。 李过身旁还有几人,或老或小,或高或矮,韩复一个也没认出来,只是有个年纪大约三四十岁,穿锦袍,腰间系明黄色腰带的中年人,很是醒目。 这些人不久之前还普遍对韩复采取非常敌视的态度,这时见面,都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韩科长不一样,这种迎来送往的公务接待他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很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和诸人一一见礼,又微笑着介绍随行的张维桢、高斗枢、叶崇训等人。 他本就形象不坏,长得很帅,这时又彬彬有礼,言辞谈吐也很得体,看起来很有风度的样子。 在全员颜值党,普遍容貌歧视的明代社会里,像是韩大帅这般丰神俊朗,相貌堂堂的汉子,天然的就让人很有几分好感。 “我等虽在行伍,亦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更觉有古来儒将之风采,实在三生有幸。”李过身边,一个年纪稍大些,做文士打扮之人拱手道:“在下田见秀,见过将军!” 田见秀在大顺地位很高,为人宽厚,很能团结人。他打仗虽然不是很行,但经营才能很高,是个类似于孙可望的人才。 他作了自我介绍之后,又为韩复介绍起同行的诸人。 除了李过之外,还有高一功、马重和袁宗第等人,而那个腰系黄带子的中年人,则是李自成的三弟,如今大顺军的共主李自敬。 “原来是李公当面,失敬失敬。”韩复又朝着李自敬了一揖,“过去种种皆为鞑子所误,今番会晤,愿与贵部捐弃前嫌,同舟共济!” “哪里哪里。”李自敬慌忙还礼,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眼神也很闪躲,不敢直视韩复,只是说道:“军国大事,请将军与侯、泽侯他们商量即可,商量即可。” 李自敬是李自成的三弟,也是如今大顺的共主,但他这番话出口之后,李过、高一功和田见秀等人都面色如常,没谁有什么异议。 看来这所谓的共主,也是个不管事的......韩复心下了然,迅速将李自敬归纳到了吉祥物的行列。 李过看了韩复一眼,直接道:“你一身白袍,是什么意思?” “为我大顺天子戴孝。” 韩复目光从众人的锦衣上扫过,嘴角勾勒,笑着问道:“难道诸位不戴孝么?” “............“ 李过、高一功、田见秀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没有想到韩再兴会如此作为,都有些愣住了。 韩复望着他们,脸部线条慢慢柔和下来,组成了个宽恕的笑容,给人的一种感觉就像是个慈父,明明已经洞察了逆子们的错误,但他也不点破,而是选择了宽恕。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笑容就很讨打,但李过等人虽然心中不爽,可一时也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韩复一击脱离,根本不作过多的纠缠,转而侧身一让,笑道:“请诸位检阅兵马。” 这又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的环节。 正思索着要如何应对呢,只听前方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整齐军装的武官踏步而来。 他的步伐很奇怪,踢腿时手臂摆动,落下时皮靴重重顿在地上,给人一种很有力量很有冲击力的感觉。 那武官踏着正步来到众人面前,立正之后,又右腿抬起重重靠向左腿,行了个立正礼:“大顺将军阁下,襄樊南营第二千总部第一步兵列队完毕,请检阅!” 李过都懵了,他十来岁就出来砍人,可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啊。 站在那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是田见秀见多识广,咳嗽了一声,拱手道:“有,有劳这位兄弟。” 这武官其实不是别人,正是原来骑马步兵哨队的参谋官黄家旺。 韩复要成立参谋本部,于是就把他调了过来。 黄家旺和魏大胡子搭班子期间表现很好,各科考试成绩也很优秀,关键是他向来很注重个人形象,这点很对韩复的胃口。 注重个人形象,其实就是注重军人的荣誉,这一点很符合韩复一直以来想要打造的职业军人的标准。 黄家旺唰得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先是举至眼前,旋即又指向地面,侧走几步让开了道路。 “请。”韩大人也笑眯眯的伸出手。 尽管没见过这种玩法,但李过也不愿意跌份,整了整衣冠大踏步的走上那条早就铺好的地毯。 地毯一侧站着几十个军士,都做一样的打扮,手中俱是拄着一杆顶部插有刺刀的火铳。 他刚踏上地毯,先前那个武官又大喊道:“敬礼!” “哗”的声音里,这几十个军士又齐刷刷地将手中火铳举至胸前,同时侧过头来,眼神追随着李过的脚步而移动。 这几十个军士都是上过战阵的,其中很多人还是打过赵家湾之战的老兵。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即便是一只虎李过,也感觉浑身不自在。 几十步的路程,比几里路还要漫长。 田见秀脸色不太好看,自从与襄樊镇之人有了第一次接触开始,他脑海里就一直有个念头,就是感觉这帮人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兵马都不一样。 不像明军,不像清军,更不像他们这些义军。 他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起先只是以为襄樊镇士卒能吃饱饭,又很少克扣银钱,是一股能战、敢战的精兵,这个念头没有错,但始终不够准确。 现在,他终于知道是什么感觉了??精气神! 襄樊镇的士卒精气神很足,即便是最低级的小卒,也个个饱满昂扬,这是他在其他任何一支兵马身上都没有见到的。 其实大顺军历经坎坷,能够坚持到现在的人,除了那些被裹挟而来的之外,大部分人的意志都可说顽强,但与襄樊营之人,还是有肉眼可见的差距。 田见秀很羡慕,发自内心的羡慕。 他不觉得大顺之人比襄樊之人差在哪里,只是顺军颠沛流离,始终缺乏一个休养生息的地盘。 没有固定的地盘,就没有办法保证操练的强度,顺军的大部分精力不是用在逃跑,就是用在下乡打粮上,再加上缺乏统一的指挥,使得战力一落千丈。 李过没见秀想得那么多,但也能直观感受到襄樊营的强大。 他在大顺那边地位很高,十多年来,大大小小的身经百战,自认也是个吃过见过的主儿,结果没想到,到了他韩某人这里,就跟个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一样,这让他很不爽。 地毯走完之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到了高台上之后,这里已经摆上了香案,除了岳王、关二爷和真武大帝之外,还供奉有李自成的神位。 韩复请来太和山得道高人石玄清石道长主持祭祀,众人跪拜敬香。 岳飞、关羽、还有真武大帝那都是大家能够接受的神?,而李自成更是众人的先帝,大家虽然对这个流程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的接受了安排,没有谁有异议。 只是他们自己都没有料到,韩复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通过一系列的小动作,掌握了主动权,让大家习惯了听从他的安排。 一番流程之后,双方总算是坐了下来,开始谈合作的事情。 韩复先不表态,先让张维桢、高斗枢和叶崇训他们出来说话;李过是个聪明人,也有样学样,让田见秀先出来谈。 张维桢是得到过大人面授机宜的,他上来就先定了调子,那就是不管之前大家有什么误会,但大家现在坐在一起,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驱除鞑虏,为先帝报仇。 他不提恢复中华或者抗清救国之类大而空的概念,就说要找鞑子报仇,给先帝报仇。 把李闯王之死的锅扣到鞑子身上。 李过、高一功、田见秀等人心说,先帝虽然不是直接死在鞑子手上,但毕竟是因为被鞑子追击而身陷险境,最终不幸崩殂的,这么一想的话,说是鞑子害死了先帝,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半推半就的,也都认可了这个说法。 只是李过等人同样没有想到,一旦认可了闯王是被鞑子给害死的这种说法,那么打鞑子给先帝报仇,就成为了几十万顺军最大的政治正确,无形中堵住了很多人想要归顺清廷的出路。 对韩复来说,只要这几十万顺军不投靠清廷,那怎么都好说。 历史上,李过等人打过两次荆州,而第二次荆州战役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勒克德浑来援。 如果能早做预备,抗住勒克德浑的攻击,乃至拿下荆州,让大顺军盘踞此处休养生息,牵制鞑子兵马,给自己当肉盾,那么襄樊镇就能再有一两年的发育时间。 即便大顺军还是站不住脚,至少也能够消耗一部分鞑子兵马,无论如何都好过自己在湖北独自支撑。 达成了打鞑子为先帝报仇的共识之后,接下来就是谈条件的时候了。 尽管李过他们不想倒架子,但大顺军目前的情况确实非常糟糕,他们首先提出希望襄樊镇在粮饷方面予以接济,最好能先期拨给两万石左右的粮食,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然后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希望将老营里的伤员、眷属之类的,安置到荆州附近。 同时希望襄樊营能够出兵,与他们一起围打荆州,但荆州打下来之后,此地需要留给大顺军驻扎。 没办法,他们拖家带口的几十万人,实在太需要一块地盘了。 在被服、军械、火药火炮等方面,如果襄樊镇能够提供一些作为支持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路大顺军转战一年多来,都接连吃了几十场败仗,损失相当严重,这几十万人里,真正能打仗的其实很少。而能打仗的这些,也面临着缺乏武器的窘境,使得他们在面对二三流部队的时候,还能有一定的战斗力,但遇到精 兵或需要攻坚之时,则往往力不从心。 一连串的要求提完之后,田见秀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们是有所求的一方,需要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但又没什么可以给人家的。 田见秀是个厚道人,脸都红了。 与李过等人商议之后,田见秀提出,如果能打下荆州,那大家稍事休整,就可以顺流而下攻打武昌,到时候,武昌就留给襄樊镇韩大帅。 而且,既然降清的路子已经被堵死了,那么他们愿意归顺明廷,这个事情可以由韩复牵头,向隆武朝廷请旨,等于说是把招抚的功劳让给了韩复。 可即便这样,襄樊镇给出的是实打实的直接支援,而顺军这边能给的只有空头支票,天平两边的砝码严重不对等。 田见秀很不好意思,但顺军这边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又加了一条,就是说大顺军中,如果有将领自愿投奔襄樊韩大帅的,只要不是胁迫,他们也听之任之,不会阻拦。 双方就这几个条款讨论了很久,一直到了傍晚,也始终没能达成一致,最后还是韩复亲自拍板,粮饷、被服、军械这些,可以给一部分,可能达不到顺军的要求,但会尽量的筹措。 至于其他的事情,大家先把荆州打下来再说。 只要把荆州给打下来,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临别之际,为了表示诚意,韩复将早就准备好的三千石粮食拉了出来,让李过他们带回去。 并约定在未来一个月内,双方合作发起攻击,先将荆州外围的兵马给扫除干净。 “伯爷。” 晚上,岳王屯的公房内,张维桢斟酌着说道:“顺军这帮人胃口不小,几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咱们恐怕也填不满啊。” “不需要把他们全部填满,让能打仗的那些弟兄先吃饱饭就行了。”韩复道。 高斗枢也问:“伯爷果真要打荆州?” “反正顺军是一定要打的,这就有了两种可能,打得下和打不下。打得下的话,那我等有此强邻在侧,往后还不知道要起多少摩擦,不论是练兵、建设、屯田都没有安宁的时候,于我等不利;而若是他们打不下来,则我亦要 独挡鞑子之兵锋,于我仍是不利。” 韩复靠在那张躺椅上,缓缓言道:“不论哪种结果,都难言理想。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主动介入,把控局势之走向,争取对我们最有利的局面。” “呃......”高斗枢思忖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有违伯爷力求低调的初衷?” “高先生,力求低调不是无所作为,更不是一味消极避战。” 韩复站了起来,踱步到了窗前,“本藩已经听闻消息,原先驻守汉中、兴安州一带的顺军将领,如贺珍等人,已经悉数投靠鞑虏。鞑子三边总督孟乔芳,身负招抚地方之责,想必是要发兵来打的,我襄樊镇之西陲,如今也难 言无事。而吴三桂屡受房庭申饬,势必也要有所作为,则我之北境,亦有隐患。若是顺军再为清军所败,则我之藩镇四面受敌,到时如何发展?而且适逢新皇登基,我等总该要做些什么。因此这荆州城,不是为顺军打的,而是为 我等打的。” 说到此处,韩复又转过身来,望着张维桢、高斗枢等人,沉声道:“听说新来的那个鞑子平南将军,唤作勒克德浑的,是个十几岁的娃娃,本藩就要亲手验一验这娃娃将军的成色!” 第282章 新城镇 远安县、石宝寨附近。 石宝寨地处远安县和当阳县交界,是远安韩军与当阳顺军冲突的主要地点。 这里是一块河谷地带,泪水穿流而过,形成大片草地。 远处层峦叠嶂,山壁皆呈现出奇异绚烂的丹霞之色,山顶之上,更有瀑布飞流直下,蔚然大观。 只是此刻,如此好山好水却无人有心观赏。 泪水附近的草坪上,几人围着一处简易沙盘,其中一参谋模样之人,手拿木棍,指点道:“顺沮水往下,到这个位置,河道转弯之处有个高地,高约一百零五步,是顺军指挥部所在,驻有贼军五百多人,以步兵为主,夹杂少 量弓兵,大多用长枪、鸟铳,没有重炮,战斗力一般。咱们两个,至多三个步兵局就可拿下。” 这沙盘虽然简易,但周围的形胜、地利,都标示得清清楚楚,有种不言而喻,一目了然的感觉。 远安守备周安抱着膀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嘿”了一声:“这沙盘看着就跟真的一样,文秀才,原先在咱们守备营的时候,咱咋没发现你还有这个手艺呢?” 制作此沙盘的参谋,正是西营的文廷举,他先前奉韩复之命回夷陵州给叔公文安之送请帖,由于时间紧路途远文安之也就没有去参加婚礼。 但在文廷举的一再劝说之下,文安之还是决定以探望高斗枢的名义,往襄阳走一遭。 结果刚刚动身,四川的顺军就沿着大江席卷而来,文安之侥幸脱逃,没有受到贼兵的影响,这让他认为自己去见韩复,是天命的指引,一下子就没那么的抵触了。 只不过由于兵荒马乱,再加上顺军来得极快,占据了当阳县,使得文安之暂时没法安全的到襄阳去,被文廷举安置在了远安县,他自己则一边与上级联络,一边承担起了远安守军参谋的职责。 “周大人,我们在襄樊营,是要接受培训和考核的,参谋作业是最基本的技艺。”文廷举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小木棍,仰头又问:“105高地上贼人不多,你们拿不拿得下?” “be......“ 周穗安拉长尾音,琢磨了一会儿。 远安县守备营原先还很有战斗力,但自去年以来,跟着张文富与襄樊营死磕,基本上被霍霍差不多了,尤其是赵家湾之战,被襄樊营包了饺子,损失惨重。 剩下的兵马,还大多数都被第五千总司给收编了。 他们现在的远安守备营,是去年冬天重建的,在中军衙门的定位里,属于治安性质的守备部队,连个正经番号都没有,战斗力和襄樊营有很大差距。 所以才能和张能、田虎这些人拉锯这么长时间。 文廷举在襄樊营当参谋,这次还是奉韩大人的命令去请铁庵公的,如今在韩大人那边也算说得上话,周安待在这穷乡僻壤自觉无前途,也想通过文廷举,在大人那边表现表现。 当下一拍手道:“干了!” 确定要打之后,文廷举又把守备营大小官佐都召集起来布置任务,哪边主攻,哪边佯攻,哪边留给贼军做后路,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周安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省心的仗。 他当即点选兵马,杀将过去。 这个所谓的105高地,就在百宝寨南边二十多里的地方,周穗安不带辎重,跑步前进,很快就到跟前。 守备营有三十多杆上头发下来的自生火铳,这玩意在襄樊营随便用,但在他们这里可就宝贝了,轻易都不舍得开火。 周惠安将三十多个火铳兵都集中起来,安排在侧翼,自己则亲自率领兵马,从正面仰攻,牵制贼人兵力。 伴随一声号角,战斗正式打响。周安身披锁子甲,使得一把大刀,异常骁勇。 守备营虽然和正儿八经的襄樊营没得比,但毕竟能吃饱饭,能脱产操练,组织度和纪律性也有保障,这就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大部分军队。 顺军空有经验,但一年多来的颠沛流离,使得他们战力下降相当严重。 双方你来我往,战至酣处,侧翼密集的铳炮声响起,数十个持自生火铳的守备营士卒杀了上来。 顺军战线登时动摇起来,任张能、田虎等将如何呼喊也无济于事。 就在周穗安以为就要攻下此处高地的时候,后头忽然响起了鸣金的声音,紧接着,文廷举带着个哨骑模样的汉子飞奔而来,一见到他就大喊道:“周大人,不打了,刚刚收到命令,咱们韩大帅与顺军那边的李自敬、李过、田 见秀等人,前日在岳飞城会盟,决意联手抗清,大家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啊?” 周安好悬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接过那哨骑的令信反复看了几遍,“嘿,还真是韩大帅的手令,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就成自己人了?真他娘的!” 过不多时,顺军那边也接到了消息。 “娘老子滴。”田虎伸长脖子往守备营阵地这边望了望,又向着传令兵道:“咱们现在和他们就是一伙的了?” “三王爷和小侯爷都说了,以后咱们和襄樊营一起打鞑子。”传令兵实话实说。 “那有没有说,这当阳县以后归谁?”说话的是大顺军副将张能,他四十出头,黑皮阔肩,嗓音低沉如同打鼓。 “说当阳县是荆门州的地盘,自然要还给襄樊镇,但襄樊的韩伯爷要出兵帮咱们打荆州,荆州打下来以后,给咱们驻扎。” 张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荆州......” ...... “荆州是个好地方啊,自古就是富庶之地。以后贵我两方,一在北,一居南,该当以睦邻友好为上。”韩复骑着那匹乌驳马,侧头向李过笑道:“为兄前日奉送的上好忠义香,不知小李大人会抽了不会?” 李过骑的是匹枣红马,闻言偏过头去,不想理他。 这位韩伯爷,看着正经,实则一肚子坏水,尤其是在自己面前,总是变着法子占自己便宜。 这半个月来,每次见到自己,都要言语挑逗一番,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一般。 那个贱兮兮的笑容,看着就很讨打。 但李过还真打不过他??在岳飞城第二次会晤的时候,两人就较量过了,前者根本不是后者的对手。 而且几次接触下来,李过也发现了,此人能闯下如此家业,还真不是浪得虚名,确实很有本领,亦是极有见识,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这些轻易不服人的主儿,私下里都对韩伯爷交口称赞,很是被其所吸引。 李过年纪虽轻,但极有抱负,这点从顺军奉李自敬为主之后,仍由李过执掌大印就能看出来。 可偏偏他一身本领,在人家韩伯爷面前根本施展不出来。 不仅如此,这家伙还总是孩视戏弄自己,让他很不爽,偏生又发作不得,只得不理他。 可越不理他,他就越来劲。 李过攥着马鞭,整个人无语至极,心中大骂,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讨厌之人! 田见秀骑着马在另外一边,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光景。李过作为先帝之侄,向来很强势,性子又硬,脾气也有些臭,可偏偏在韩伯爷面前,处处受制,被其随手拿捏,让田见秀、高一功等都感慨,真所谓一物降一物啊。 李过假装看了会儿风景,自动跳过一回合,只道:“后天围打新城,我军在西,贵部在北,拂晓之时即发兵攻打,韩伯爷不要误了时候!” 说完,他不给韩伯爷继续调戏自己的机会,一拉缰绳,打马就走了。 望着李过的背影,韩复心中好笑,斗嘴这种事,就要看谁没底线,谁脸皮更厚,不然的话就会很吃亏,小伙子还是太嫩了啊。 田见秀和袁宗第留下来商议细节。 这俩人原先都是大顺朝的勋贵重臣,田见秀曾与刘宗敏平起平坐,袁宗第也是右营制将军,但此时两人部卒都不过数千而已。而原先地位远远不如他们的刘体纯拥兵三万,摇旗拥兵四万,王进才兵力更是多达七万。 田、刘二人在东路军这边,地位虽高,但实际只剩下了空架子,很难指挥得动众将,因此他们对与韩复合作,也最为迫切。 他们在湖南站不住脚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正是因为湖广总督何腾蛟区别对待,将摇旗、王进才等将引为亲信嫡系,而对田,刘等勋贵则备加歧视和排挤,又不给地盘安置,又不给粮草接济,逼得他们自生自灭。 商议了一阵子之后,两人都隐隐表达出了,想要接受襄樊镇指挥的意愿。 韩复没急着答应下来,只说打下荆州再说。 “新城镇在岳王屯东南约九十余里,距我部约十余里,根据之前军情局奏报,该镇驻有降清伪副将郝效忠部,另有顺军投降过去的伪将贺大成、王寰、李节贵等,兵马恐怕有六七千。” 天色黑蒙蒙的,袁惟中说话声音也很低:“咱就先说这么多,下面请参谋官给咱们布置任务。’ 这次到荆门来,韩复大约带了十几个步兵局,算上荆门州原有的驻防兵马,共计有二十多个。 新城镇兵马虽多,但这一战唱主角的是顺军,韩伯爷预计战争烈度不会太大,只投入了六个局队,分为两翼,各由蒋铁柱和班志富统领。 袁惟中原来是副百总,跟着韩伯爷去了趟太和山之后,升级成了试百总,统领一个步兵局,挂靠在蒋铁柱麾下。 “我们北路左翼的任务,就是包抄伪军后路,不使他们从汉江遁逃到东岸。”这个参谋官是南营出来的,原先是荆门州署一个书办,姓宋。 宋参谋掏出一副简略的地图,凑在火把前,又说:“具体到咱们这边,蒋干总给咱们布置的任务,是突袭新城镇的汉水码头,攻取并占领该处,接管码头上的船只,在未得到命令之前,不许撤离。别的就没啥了。” 袁惟中对宋参谋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略微提高了声量:“都听到了,打下汉水码头,然后给咱老子钉死在那。咱们这个步兵局虽然是新组建的,但老子可是在河南打过鞑子的。鞑子这种妖魔鬼怪咱们都不怕,没道理怕这几 个伪军,哪个要是临战畏缩不前,做了没卵子的东西,老子就把龟儿子的卵黄捏出来喂苍蝇!” 他这个步兵局新兵比例比较高,超过了一半,这次韩复把他们派过来,也有以战代练,给新兵积累战斗经验的意思。 “袁大哥,俺还等着饷银买田娶媳妇呢,咋能干没卵子的事情。” “就是,咱们襄樊营怕过谁?” “杀贼还不简单,端枪、刺击的动作俺在新勇营都练几万遍了,木牌牌上的那五个洞,闭着眼睛都能戳。” 一直以来襄樊营彪悍的战绩,使得众人士气高涨,丝毫没有畏战怯敌的情绪。 袁惟中对手下们的反应很满意,大手一挥:“好,现在出发!” 刚刚开动,队列中忽地有人举手道:“报告,......俺肚子痛,想要,想要拉稀!” “你娘的。” 袁惟中眸光扫视,定格在了一个身材干瘦,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飞起一脚踹在对方腰侧,“狗日的,你在新勇营时候在哪个教导官带的?大军开动之后,脱阵视同溃逃知不知道!还拉稀,老子把你肠子拉出来,打上十八个结,看你还拉不拉了!” 袁惟中第一次单独领兵,非常紧张,说话虽然很大声,但手心里全都是汗。 那少年郎被踹了一脚,原先奔涌的屎意居然神奇的被踹没了。 他紧了紧裤腰带,不敢再说别的,扛着长枪,快步跟上了队伍。 新城镇就在汉水之畔,他们从西北方向过来,越靠近此处,路越难走,到处都是水潭、土丘、沟渠还有烂泥地。 众人出发的时候,都穿戴整齐,收拾得人模狗样,但这十几里路走下来,如同参加完了泥浆派对一般。 “哎呦!” 走在队伍侧边的袁惟中,忽地身形一矮,踩到了泥坑里,整个人都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把右脚拔出来的时候,皮靴上已经有好几处开口了。 虽然襄樊镇的被服军械都由军需处统一供应,不需要自己掏钱买,可这玩意是有定额的,不是想补就能随时补充的。 像是皮靴、革带、军装坏了破了,而又没到补充时间的话,就只能自己先凑活着。 眼看着皮靴就要开裂,使得袁惟中很是烦躁。 不由得对新城镇里头的伪军,充满了切齿的仇恨。 渐渐地天光放亮,雾气笼罩在乡野之中,他们这个步兵局从北面长驱直入,一路上居然半个贼兵也没有见到。 感觉快到新城镇的时候,才遇到了个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就跟难民点差不多,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窝棚。 各种东西横七竖八的堆放在地上,毫无章法可言。 外头还拴有牛、骡马等牲口,空气中充满了人畜粪便的味道。 已经快要天亮了,这时有一些早起的村民,或是抱着草料,或是提着恭桶,或是拿着柴刀,看样子是准备要开始一天的劳作。 还有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刚从窝棚里钻出来,衣服都还没有穿好,露出了满身的白肉,走路也有些踉跄,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如果忽略掉这糟糕的环境的话,眼前景象,倒还真有几分田园风光。 袁惟中和那个宋参谋对视一眼,都眼露迷惘之色,按说这个村落已经很接近伪军盘踞的新城镇了,但此处村民,怎么还能有如此安堵清闲的生活? 伪军军纪这么好的么? 这时,宿醉未醒,满身白肉的汉子也看到了袁惟中等不速之客,双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都愣住了。 空气停滞了好几秒种的时间,那汉子醒悟过来,“啊呀”大叫一声,扭身就要跑。 袁惟中虽然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连伪军都不怕,反倒怕咱们襄樊营的兵,但直觉还是告诉他,不能让他跑了。 忙伸手一指,大喝道:“把他给我拿了!” 话音落下,先前那年纪不大,身材干瘦的长枪手立刻越阵而出,举着长枪冲了过去。 他腿上打着行缠,踩着一双草鞋,跑得飞快,几步就撵在了对方后头,喊道:“老乡,咱们是襄樊营的兵,不要怕。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那白肉汉子跑得更快了。 可他终究衣衫不整,加之昨夜操劳过度,严重影响了发挥。 忽地感觉后背上吃了一棍,再也站不住脚,摔在了地上。 于这个过程中,后头的大部人马也冲了过来。 那白肉汉子眼见跑不掉,竟是以与身材极不相符的灵活性,骨碌翻身跪地,磕头如捣蒜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人也是大顺的义军,小人也是大顺的义军......” “义军?”袁惟中一愣:“你是顺军哪个部分的?” “回军爷的话,小人名叫贺大成,原是顺军这边的校尉。” “贺大成?你他娘的就是之前投靠鞑子的贺大成?”袁惟中上下扫视了对方几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呵呵......”贺大成干笑道:“小人也是被大清......被鞑子所迫,万不得已,才委身事贼的,其实,其实小人一片赤心都向着咱们汉家江山啊,求军爷饶命,求军爷饶命!” 这种屁话,袁惟中半个字都不信。 但他实在不理解贺大成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也是指着前方问道:“你既然投靠了鞑子,又怎么会在此处?还有,这里的村民,可都是你等掳掠而来的?” “军,军爷说笑了,此处乃是我部汛地。而这些人......”说到这里,跪在地上的贺大成看了看眼前这些襄樊营士卒,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小人的部卒。” “啊?!” 袁惟中和宋参谋不由惊呼出声,“这他娘的就是咱们今天要打的敌人?!“ 第283章 生意 先前喂马的、砍柴的,倒恭桶的“村民”,这时见到村口动静,马也不喂了,柴也不砍了,恭桶更是被随手丢在一边,所有人都大叫着撒丫子就跑。 他们做贼多年,跑路经验非常丰富,一边跑,一边尽可能的破坏环境,制造混乱。 这既能尽快的唤起同伴,又能增加敌人追击的难度。 原本还有几分田园风光的村寨,立时变得如同锅子里的开水般沸腾起来。 但没什么用。 步兵局的士卒都接受过队列训练,立刻包抄了上来,他们装备比贼军好,体能更比这些人充沛,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的,短时间内就将这个村寨给包围了。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袁惟中看着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穿着破破烂烂衣服,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的人们,还是不太敢相信,他们居然是大顺,啊不,大清的兵马。 奶奶的,老子是来打硬仗的,根本没想到会是这副光景啊! 他转身望着已经被绑起来的贺大成,一脚踹了上去,骂道:“你他娘的,当了伪军之后,鞑子不给你们发粮发军需的么?这种鸟样子,能打个屁的仗!” 在袁惟中看来,这帮人连屯堡里的那些屯户都不如,他看着都不忍心下手。 “呵呵,军爷说的是,军爷说的是。”贺大成是个没脸皮的,被踹了一脚也不敢还嘴,脸上反而堆起笑来:“好教军爷知道,我部原先实有五千多人,归顺......呃,谁知道被鞑子胁迫之后,他们只挑了四百人出来,余者都被遣 散了。” “那四百人呢?”袁惟中指着眼前道:“不会就是这些吧?” 贺大成点头哈腰,谄媚道:“军爷真是好眼光。” 袁惟中翻了个白眼,已经无语了,好家伙,就这四百多个叫花子,还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那些被遣散的是什么德性,他都不敢想。 实际上,这四百多人虽然有点影响市容,有碍观瞻,但毕竟都是不缺胳膊少腿的汉子,又有一定战斗经验,如果能保证粮饷军需,能吃上饱饭,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 那些被遣散的,就真的是老弱病残,奇形怪状了。 “这里离新城镇还有多远?”问话的是宋参谋。 “回,回军爷的话,还有二里多路,过了南头那道水渠,就是新城镇了。 “镇内有什么兵马驻守?” “呃,有与小人一道被鞑子胁迫的王寰、李节贵,都各有数百兵马,然后就是鞑子副将郝效忠等人,兵马估计有......有个三四千的样子。”贺大成为了活命,有啥说啥。 “这些人都如何布防?” “回军爷的话,前日听说我大顺军要来攻,郝效忠领兵驻扎在新城西头,王寰和李节贵等小人不知,估计还在城内。” 宋参谋又问了几句,大致掌握了情况之后,与袁惟中对视一眼,后者问道:“宋参谋,这些俘虏咋整?” “绑起来,留下一个小队看守,等后头派人来接收。”宋参谋处理这种事情很熟练。 尽管贺大成一再表示,愿意为大军先驱,戴罪自新,但袁惟中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将他绑在了村口的大树上,又拿袜子把他嘴堵上了。 部队越过此处,继续前进,进入新城镇之后,终于遇到了一些零星的抵抗,但往往在交火之后,对方就迅速的溃散,毫无固志。 袁惟中和宋参谋两个人,都对一触即溃这个词,有了直观的感受。 这个时候,远处也传来了铳炮声和喊杀声,显然是别的部队已经与新城守军交上火了。 新城镇规模不大,镇区坐落在离汉水有一定距离的高地上,而东边的低洼处则是汉水码头所在,也是他们这个步兵局此次的目标。 远远望去,河岸边舟楫林立、帆樯如云,密密麻麻的满了各色船只。 许是此处乃清兵退路所在,守卫兵力终于有了点强度。 码头附近有一些夯土为主,配少量砖石的工事,不知道哪个部分的清军躲在这些工事之后,施放铳炮、火箭等远程武器,让袁惟中他们一时不好接近。 “砰砰砰,砰砰砰!” 码头那边,火光闪动,矢石交加,抵抗意志确实比之前的清军强了许多。 “胡有脚,你他娘的虎蹲炮整好了没有?!”袁惟中躲在一辆前头裹有棉被的大车后面,伸长脖子往后面喊。 襄樊镇改制之后,步兵局成为全镇最基本的军事单位,再往上的千总部、哨队、营都由步兵局组成,一般情况下,比步兵局更小的单位,不得独立执行军事任务。 有点类似鞑子八旗的牛录。 不过和牛录不同,步兵局由以前的单一编制,变成了混合编制,冷热混编,步坦......呃,步炮协同。 每局配备一个炮兵小队,配有一到两门局属火炮。 主力的、满编的步兵局两门,像袁惟中这样比较边缘的步兵局只有一门。 这种局属火炮,是在原来明军虎蹲炮的基础之上,经过襄阳铸炮厂改良而来的,大量的参考了韩伯爷的意见。 原先的虎蹲炮比较笨重,需要发射之时,用大铁钉将炮管钉在地面上来抵消后坐力,看着就像蹲在地上一样。 虎蹲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其实在韩复看来,更像是蛤蟆蹲差不多。 改良过后的局属火炮,炮架经过了特殊设计,不仅能很好的抵消后坐力,而且通过性也很不错。 射速比较快,一般情况能做到一分两发,熟练的甚至能一分钟四发。 鉴于它远超同时代的射速,韩复给这种新式火炮取了个很拉风的名字??局属迅雷炮! 通常来说,局属迅雷炮可以达到随军一起行动,拉来就能打的效果。 不过新市镇附近水网密布,交通条件实在太差,炮架有些受损,炮队队正胡有脚好不容易把炮给弄过来,鼓捣了半天,总算是恢复到了可发射的状态。 改良后的局属迅雷炮,有效射程超过五百步,但胡有脚打算先以实弹轰击,再用霰弹进行杀伤,这就需要将距离拉到三百步以内。 “袁大哥,距离不够,咱们炮队需要掩护!” “你娘的。”袁惟中低骂了一句,回过头来,局属迅雷炮巨大的条幅式车轮很是显眼。 骂归骂,但这玩意确实看着就让人安心。 他收回目光,猫着腰跑到前面的一处阵地前,“林瘦子,带着你的人,侧向移动,吸引贼兵火力!” 林瘦子就是先前擒住贺大成之人,他是本局的小队长,“林大哥,贼人火力那么猛,你叫炮队来掩护一下俺啊。” “掩护?你他娘的就是掩护!”袁惟中虚踹了他一脚,提高了声量:“赶紧的,等会鞑子要是撤下来,咱们没有堵住,叫他们坐船跑了,那你我都是要掉脑袋的!” “啊?!” 林瘦子被百总的话给吓住了,连忙招呼起了本队的战友。 他们是本局第一队的,同样是冷热混合的编制,这时林瘦子将队里的四个刀盾手都组织起来,顶在最前面,形成了个鸳鸯阵,他自己则摇动手中的旗枪,吸引敌人的注意。 这支鸳鸯阵齐声呐喊,越过阵地,往敌人所在直直冲了过去。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敌军的全部注意。 大量的铳炮和箭矢,雨点般往这边过来,前头四个刀牌手组成的大上,咚咚咚的沉闷响声,听得人心头发悸。 剩下的几个火铳手和火兵,都弓着腰跟在后头,互相贴得很紧,尽可能的减少暴露面积。 林瘦子等人往前冲了一阵,旋即又向着侧面跑去,眼看着就要跑远之后,又折返了回来。 这样的套路来了几次之后,后头终于响起了急促的喇叭声,林瘦子立刻高喊道:“胡有脚要发炮了,赶紧撤!” 原先的阵地就在火炮的射界之内,肯定是回不去了,一行人慌慌张张的往南面而去,躲进了路边的一处民房内。 刚刚进来,便听远处轰隆隆的炮声响起。 局属迅雷炮威力小,那是和红衣炮相比的,在这种近距离的环境中,迅雷炮也能起到摧枯拉朽的作用。 而且射速极快。 按照洋人的钟点,一分钟至少能发射两发。 “狗日的鞑子,射了咱们这么久,也叫你尝尝大铁弹的滋味!”林瘦子靠在墙壁上低声咒骂。 一低头,却见自己肩膀上不知道何时受了伤,那里火辣辣的疼。 还没等他检查伤口,忽听火器伍伍长喊道:“林队长,王四掉队了,没见着人。” 林瘦子一愣,这才扫视起屋内众人。 他刚才浑身肌肉紧绷,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机械式的在进行各种战术动作,根本没有注意去观察别的事情。 这个时候才发现不只自己身上带伤,还有好几个人也同样如此,而火铳手王四也确实不见了。 “现在出不去了,等会再去找找,王二是施家堡的,家里还两个小的呢,可不能死了。” 林瘦子抓了把头发,感觉好烦躁。 他这一战打了跟没打一样,尽绕圈子挨打了,一个贼人没摸着,还减员了一个。 外头轰隆隆的炮声还在响着,好像还听到了土墙崩裂的声音。 林瘦子抱着旗枪发呆,感觉肩膀处的伤口一下子变得好痛。 等了一阵子,估摸炮火准备快要结束了,林瘦子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忽听那边哗声大作。 小队众人纷纷涌至门前,只见不远处的街巷内不知发生了什么,大股兵马奔涌而来。 这些人仿佛已经失去了组织,嘶喊着争抢道路,挤作一团。 只有十数骑马兵还保持着阵型,不停地砍杀周围想要靠近的各种人,但由于道路狭窄,溃兵又多,这一伙马兵速度始终快不起。 民房内,先前那伍长问道:“林队长,那是贼兵还是顺军,打的什么旗号?” 林瘦子眯着眼睛去看,他上过两期识字班,像上下左右、伍队局司营,还有韩伯爷的韩这些常用字都能认得,但对面那大旗上的字实在复杂,好似天书一般。 但他不认得字不要紧,辫子总是认得的。 立刻大喊道:“是鞑子,是他娘的鞑子!” 这一声喊,把众人都给喊激灵了。 如今这局面想撤也撤不掉,出去迎敌也等同送死,林瘦子立刻安排刀牌手守住门户,将剩下的火枪兵都集中在窗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有旗手跟着的鞑子大官。 那鞑子大官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人的还是别人的。 “等会刀牌别动,让火铳手先打,一轮火铳放完之后,不管打没打中,都出门往后头跑,与袁大哥会合。” 小半柱香之后,这十余骑马兵,终于艰难的从溃兵的泥沼中脱离出来,下坡来到了这边的低洼处,远远地听见码头方向有铳炮声,都是一愣。 几个领头模样之人,不由得勒马商量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道旁民房内的林瘦子大喊道:“打,瞅准那个大胡子打!” 火药是早就装填好的,扣动扳机之后,一小簇铅弹破膛而出,疾驰着飞了过来。 噗嗤噗嗤的闷响里,几团血雾于空中绽现。 那十余骑马兵完全没有料到,在如此近距离的地方,居然还有敌人埋伏,心中惊骇,岂是非同小可。 抱团撤退的念头,顷刻间化作了如鸟兽散的行动。 那浑身是血的鞑子大官,受到关照最多,虽然没有中弹,但座下战马受惊严重,忽地癫狂起来,将他甩了下去。 “跑!” 民房内,林瘦子知道这伙人如果缠上来的话,他们就走不掉了。 所以一轮火铳放完之后,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众人出门之后,正欲奔跑,却见到了那鞑子大官坠马的景象,林瘦子愣了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只觉黄澄澄的忠勇勋章就在眼前招手。 他咽了口唾沫,吼道:“火铳兵装弹,掩护老子,来两个刀牌手跟着,去把那大官给弄回来。” 他说罢第一个冲了过去,旋即又有两人跟随。 三人冲到跟前,林瘦子一枪挑开那大官手里的马刀,然后蹲下身子,抱住对方的头颅,另外两个一人分到了一条大腿,三人如同抬年猪一般,撒丫子又跑了回来。 重新会合之后,这小队再不停留,飞快的往本方阵地撤退而去。 “九月二十一日拂晓,我襄樊镇以六个步兵局的兵力,配合顺军李过、高一功部,大破清军于荆州新城,擒清军副将郝效忠,并伪将贺大成、王寰、李节贵等十人,获马骡两千,舟一百三十余艘......” 岳王屯的公房内,参谋黄家旺捧着本小册子,大声汇报起昨日的战况。 韩复一身褐色布衣,脚上踩着双布鞋,旁边的桌子上,还放了一顶斗笠。 这小子在襄阳的时候,动不动就是戎装、白手套、狐皮大氅,配皮靴和雕翎毡帽的装束,要多烧包有多烧包。 但到了岳王屯,小一个月来,几乎都是布衣布袍,没事就出去串门,经常不打招呼的就跑去老乡家里串门,拉着人家户主嘘寒问暖,一会儿问家里几口人,一会儿问今年收成怎么样,粮食够不够吃。 见到小孩就问人家读书了没,见到老人就问今年高寿。 时不时的往田间地头跑,每次都要发出一番诸如如果天下太平,英主在位,真想解甲归田的感慨。 还帮着收了一分地的水稻。 尽职尽责的扮演起了仁主的角色。 表演的欲望,在这小一个月来,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还别说,这玩意还确实有点瘾头,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随行的宣教司官员,相关稿件都写了两大本,够《襄樊公报》发三个月不带重样的。 这次襄樊营去打新城镇,只是配合顺军进行一次外围的扫荡工作,打得还是不入流的不知道几线的部队,对李过他们来说,可能还有点激动的感觉,但对于咱们韩伯爷来说,只能说洒洒水啦。 郝效忠这个人他听过,这时随口问道:“郝效忠是不是原来左军的部将?” “伯爷明鉴,郝效忠原是左良玉在辽东的旧部,官至副将,后来在九江随左梦庚降了清,阿济格走后,归佟养和统辖,此番是特地从武昌来援,不想在新城被咱们一锅端了。”黄家旺已经得了此人的供词,情况了解的很充分。 “哦。”韩复翻着下面呈上来的报告:“这郝效忠还是咱们给俘获的?” “是蒋干总下面一个步兵局的小队长叫林小武的在阵前生擒的,如今就关在新城的汉水码头,另有俘获的贺大成等伪军将领,也一并关在此处。” 黄家旺介绍了一番,请示道:“伯爷,此战除了擒获的伪将之外,还有大量伪军俘虏,这些人如何处置,还请伯爷示下。” “一个小小的副将而已,没什么含金量,你问问李过他们要不要,要的话咱们可以便宜卖给他。像是贺大成这种,估计就卖不上价钱了,杀了就是。马骡、船只是咱们需要的,要留下;新城的粮食嘛,李过想要,也可以作价 卖给他们。其他的战利品,对咱们都没什么用,也照此办理,都可以作价卖了,至于说那些俘虏......” 韩复站了起来,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顺军那边自己都吃不上饭,更不会接收这些俘虏了。这样吧,你安排人甄别一下,回头都送到工地上干活。” 黄家旺刷刷刷的记下要求之后,问道:“伯爷,除了骡马、船只,别的都卖啊?” 他有点傻眼,感觉自家伯爷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做生意的。 “李过他们手里银子多嘛,花又花不掉,反倒成了累赘。而且他们这些人没饭吃,就要下乡去抢,咱们把粮食卖给他们,他们有了饭吃,老百姓就能少受点罪,咱们也是在做好事嘛。 新城镇能有多少粮食,几千石而已,他韩再兴还真看不上。 相反能从李过那里回收一些银钱,对接下来稳定襄樊营的财政就很有帮助。 “可伯爷不是说,咱们现在要想尽一切办法,多囤积粮食,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么?”作为拟任的参谋总长,黄家旺感觉自己有必要更加清晰的了解大人的想法。 “黄总长,目光要放长远嘛,几千石粮食而已,就把你给迷住了?” 韩复又走到那幅巨大的地方面前,拿起指挥棒,沿着南阳、邓州、新野、唐县、枣阳、随州、应山、安陆、京山、钟祥等襄樊镇外围州县,画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黄家旺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道:“伯,伯爷接下来要占这些地方?” “?,这地盘占着有什么用,如今对咱们来说,只是负担而已。”韩复大手一挥,微笑道:“正好秋收快要尾声了,鞑子官府正在加班加点的征粮,着实太过辛苦,本藩要去帮帮场子,替他们打粮,将鞑子的秋税一扫而空,让 吴三桂、佟养和这俩老小子急得上吊!” 第284章 截胡 “阿嚏~阿嚏!” 武昌,黄鹤楼附近,总督督察部院内,梅勒章京、湖广总督佟养和连打了几个喷嚏。 在明末清初的辽东大地,繁衍着一个传奇家族佟佳氏。 佟佳氏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后金的原始股之一,几十年来,涌现了大量的勋贵重臣,更是爱新觉罗家皇后的重要原产地。 从努尔哈赤开始,一连诞生了好几位皇后,以至于有“佟半朝”之称。 佟养和也是近年来,快速崛起的又一重要的佟姓大臣。 他先前跟着阿济格从陕西一路打到湖北,阿济格北返之后,任命他做八省总督,妄想通过几道文书,就能招抚南中各省。 但实际上,抛开南中各省不谈,光是湖广的形势,就远远比修养和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阿济格走了以后,只在湖北留下了少量部队,他这个八省总督是个空架子,不得不更加倚重汉人降军。 但这些人用来自保都只能说凑活,想要进取是万万不够的。 他知道明廷那边的湖广总督何腾蛟也在积极谋划恢复之事,横竖都不像是要归顺我大清的样子。 但何蛟跟修养和一样,都空有名头而手中无兵。 甚至何腾蛟比他还要惨。 这哥们在左良玉起兵的时候,曾经被胁迫着一同东下,后来是趁守卫不备,跳船横渡长江才跑出来的,可谓十分生猛。 但他逃出来以后,只剩个人,其他什么都没有。 两位湖广总督都严重的缺乏兵力,因此对堆集在湖广的几十万顺军余部都极力招揽。 甚至佟养和的姿态比何腾蛟还要低。 毕竟清军和顺军之间没有什么历史性的遗留问题,修养和也不像何腾蛟那般对顺军充满偏见和敌视。 但无奈他是鞑子,身上有原罪,而且“剃发易服”更是大清的基本国策,属于是碰都不能碰的问题,因此尽管佟养和再三拉拢,可李过、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这些人,一听说要发,全都扭头就走,根本没有达成共识的可 能。 更为糟糕的是,大顺余部非但不投降,反而悍然向我大清发起了进攻。西路军围攻荆州已经数月有余了,守将郑四维连日告急请援,可佟养和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又不是尤里,没有复制中心,没有办法爆兵。 “唉。”佟养和揉揉鼻子,深自叹了口气:“这又是一封告急的文书,楚事艰难,实在非我所预料啊。” 说完这番话,他又在心里把阿济格骂了一遍。 这家伙打完仗就跑回京城消暑去了,把自己丢在这里,一屁股坐在水火之中。 听说阿济格回京之后,被多尔衮贬为郡王,真他姥姥的活该! 旁边坐着的湖广巡抚何鸣接过文书一看,见是大别山一带,有易道三、王光淑等四十多寨“阻逋粮饷、违抗令”之事。 不遵剃发令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截留秋税,起兵造反,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容忍的。 “督台大人,英霍山区控鄂皖通道,左可威逼东南、右可进抵武昌,其实是要害之地。这伙贼人,又说拥戴前明兵部尚书张缙彦为盟主,煽动乡野,应者如云,不可等闲视之啊。”何鸣銮斟酌着说道。 “抚台所言,我岂不知”养和发愁道:“该处贼寇,是一定要的,只是派何人去剿” 他们这个班子目前掌握的兵力,以汉人降兵为主,兵力最厚的其实是金声桓。 但金声桓如今驻扎南昌,不能轻动。 而且江西的局势也不容乐观。 金声桓原先是左良玉的部将,降清之后奉命攻取江西,与顺军将领王体中合营。 对,就是杀害韩复老领导白旺,然后降清的那个王体中。 这俩人合营之后,几乎兵不血刃的攻占了南昌。 但很快局势又发生了变化,清廷在平定弘光朝廷和潞王监国之后,强令全国军民百姓一体发。 金声桓这个人没什么节操,剃发令到了以后,很顺从的就遵旨发了。 但王体中不干了,死也不肯发,在南昌与金声桓部发生了大规模的火并。 结果,被金声桓买通部下王杂毛诱杀,死在了“反正”的路上。 明末这些类人生物都很复杂,很多时候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王体中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他做贼的时候无恶不作,等李自成一死,大顺群龙无首的时候,他又立刻跳出来,诱杀了自己的老领导白旺,投降了清朝,可以说毫无节操可言。 但就这样一个毫无节操可言的人,却偏偏又对头上几茎毛发看得比什么都重,甚至不惜要造大清的反。 最后,同样被想要卖主求荣的部下所杀害。 这样的人,在明末清初的历史上,俯拾皆是,不胜枚举,你很难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和归纳他们,只能说实在是太拟人了。 而此时此刻,卖力捕杀王体中的金声桓、王杂毛,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不久之后,居然也同时兴举义旗,反清复明! 当然了,这个时候,这哥俩如今还在竭忠尽智的为清廷卖命,攻略全赣。 金声桓动不了,那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何鸣銮斟酌着说道:“不如派黄州总兵徐勇发兵征剿” 徐勇和金声桓一样,原先都是左良玉的部将,降清之后先是封九江总兵,旋又改黄州总兵,正受佟养和、何鸣銮的节制。 “大胡子将军倒是个能打仗的,只是我原意要调此人增援郑四维,解荆州之围。” “督台,荆州被围经月,贼兵始终攻之不下,说明此辈不过虚张声势而已,且先前我等已经调派郝效忠等前去解围,想来是足以应付了。”何鸣劝道:“而英霍山区之贼,就在肘腋,他们若是关起门来当山大王也就罢了,但 英霍到江左不过数日路程,若是流窜到南直,恐怕内院洪督师就要对我等有意见了。 “唔……………”佟养和沉吟片刻,觉得很有道理,“也是,那就命徐总兵点选兵马,尽速发兵进剿,务必荡平山中贼寇,不得有误!” 他这话刚刚说完,忽见湖广荆南道参政李栖凤走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瑞梧,有事吗” 李栖凤先给二位大人见了礼,然后袖中取出个手本,递了上去:“督台大人,抚台大人,下官刚刚收到荆州急报,九月二十一日,贼兵李过、高一功部,伙同襄樊营一部,扫荡荆州乡野,大破我大清军,自副将郝效忠以下, 贺大成、王寰、李节贵等十余将领悉数被俘!” “什么!”佟养和、何鸣銮两人俱是大吃一惊。 前者夺过手本,快速扫了一遍,见到结尾处“全军尽墨”四个大字,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死了。 他不然的将于本递给了何鸣,自己则下意识的往外头望了望。 只觉窗外的阳光好刺眼! 何鸣銮也脸色变得雪白,效忠那四五千人,已经是他们东拼西凑出来的最后一支机动兵力了。 这些人全数葬送在荆州以后,这一个总督,一个巡抚,就彻底没招了。 一滴都没有了。 而且更加要命的是,李过,高一功居然又和襄樊镇那个巨寇韩复搅在了一起,这是何等可怖,何等令人睡不着觉的事情啊! 佟养和与何鸣銮对视了一眼,心中均想,如果有的选,他们情愿把荆州送给李过,也不愿意让这些人和韩复一起玩。 韩复那是什么人 那是穷凶极恶,恶贯满盈,坏得都要冒烟的人,能跟他一起玩吗! 这家伙祸害完了襄樊,又要如恶魔一般,引诱李过、高一功他们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日他娘的,韩复怎么那么坏啊! 大哭! “咳咳。”何鸣銮干咳一声,“督台大人,湖广群寇之中,当数韩复此人最为毒辣,他盘踞荆襄多年,听闻极是富足,又对我大清满腔仇恨。若有此人接济,则李过、高一功等部,战力即可宣告恢复,这可是几十万人的大军 。” “非止如此,本官现在最怕的就是韩贼所图,不仅在荆州,亦不仅在李过,高一功等辈。此人在襄阳之时,就招抚唐藩旧人,又与郑氏子弟结义。如今明廷唐王朱聿键,果然在郑家拥立之下,号称帝,何腾蛟、堵胤锡等也 奉隆武为正朔......” 佟养和捋着胡子,越说神情越凝重,“如果韩复与何腾蛟联手,一居左,一于右,左右开弓,直扑省城,则,则湖广之地将不复我皇上所有也!” 何鸣銮、李栖凤两人一想,都觉得极有可能,纷纷变色。 “督台,那现下如何应对”李栖凤问道。 “徐勇不能再去剿匪了,着他立刻率本部兵马,到武昌听用,相机支援荆州!” 李栖凤不敢怠慢,立刻写好牌票,给养和用印之后,跑出去传令了。 原本的历史上,盘踞在大别山一带的以易道三、王光淑为首的英霍四十八寨举兵反清之后,佟养和派黄州总兵徐勇进剿。 很快就将他们剿灭。 易道三、王光淑等山寨首领押解到武昌处斩,而被推举为四十八寨盟主的前明兵部尚书张缙彦则无耻地向清廷投降。由于他与洪承畴有旧,因此被保了下来,避免了身首异处的命运。 但在此刻,由于韩、顺合流,荆州局势比原本危急万分,徐勇不了匪了,客观上给了大别山中反清义军喘息、发育的机会。 同样的,在原本历史上,李过等人破荆州新城,俘获郝效忠之后,又把郝效忠给放了,让他代入传信,与修养和商讨招抚事宜,最终还是没有谈成,这才有了第二次荆州战役。 而还是因为有了韩再兴横插一脚,不仅郝效忠被襄樊营所俘获,且李过,高一功有了强有力的盟友支撑,彻底抛弃了降清的念头。 韩复在历史细微处的改变,终于引起了连锁反应。 打完新城后,荆州战役暂时告了一个段落,大顺军依然围着荆州不放,但没有再继续发兵攻打。 没办法,大顺军的粮饷跟不上,要下乡去打粮。 这两路几十万的顺军,分布在夷陵到澧州一带,老营则被安置在松滋县。 粮草供应上的压力非常大,时常断粮,根本不具备长时间大规模作战的后勤保障能力。 在历史上,荆州战役也确实是大顺军发起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会战。 此战之后,顺军退守大巴山区,渐渐地演变成为夔东十三家,退出了南明与清廷交锋的主舞台。 这个位面,尽管韩复接济了一部分,又卖了一部分,但杯水车薪,粮食缺口还是很大。 如今湖广地区秋收刚刚结束,大顺军这边上至李过、高一功这些人,下至普通裨将、校尉,统统都要下乡打粮。 打粮是个文雅的说法,实际情况就比较血腥残酷。 因此许多老百姓甘冒风险给清廷通风报信,大顺军在当地确实也不太得人心。 韩复心中虽有不忍,但确实也做不了什么,只要他们别来自己辖区内打粮就行。 而且,他也没法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责顺军流寇做派,他也要打粮啊! 这不仅是在给自己积蓄粮草,同时也是在消耗敌人的战争资源。 此消彼长之下,局势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新城之战后,双方总算是建立起了信任,韩复邀请李过、高一功、田见秀等到岳王屯做客。 这些出自陕北的农民,都对岳王屯的景象很是羡慕。 当年在陕北,如果有这样的屯堡......别说有这样的屯堡了,就算是比这差得多的屯堡,只要还有口饭吃,他们又怎么会走上做贼的道路呢 有来有往,韩复也亲自渡江到松滋的顺军老营走了一趟。 拜见了李自成的遗孀,如今大顺太后高氏。 照例送上香水、香皂和香烟这老三样。 在韩复、班志富、蒋铁柱、袁惟中等襄樊镇将领的带动之下,如今顺军里抽烟的也不少。 韩伯爷半卖半送,靠这个东西从李过那里赚了不少外汇。 高氏不吃烟,但她对香水、香皂极感兴趣。 对韩复本人同样如此。 高氏是个比较柔弱的女性,并没有多少才能,在李自成死后,也没有手腕和威信统辖这支庞大的军队。 历史上,李过、田见秀等人要归顺大清,她表示同意;要归顺明廷,她也举双手赞成,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原先她在营中,听过韩复的不少传闻,知道他打仗极为厉害,吴三桂都叫他败了,尚可喜也叫他捉了,这是她老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但此人崛起之快,登峰的长阶上充满了血腥,杀的大顺将领也不少。 因此在这些种种传闻当中,高氏原先以为,韩复是个大腹便便,膀大腰圆,声若洪钟,满脸络腮胡,开口就是“洒家特来消遣你”的糙汉子。 谁知道,居然如此年轻,而且风度翩翩,完全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说话又好听,惹得高氏很是喜爱。 听说李过、高一功、田见秀已经与韩伯爷会盟,要由其引荐归顺大明,自然是满口称赞。 韩复提出襄阳条件要好一些,可以将大顺军高级将领的家眷,接到襄阳安置。 但此事体大,牵扯到的派系又多,不是那么好达成共识的。 韩复也只是随口一说,邀买人心,也没强求。 不过,还是有一些为了交好韩复的将领,愿意将家眷送到襄阳居住,甚至还有好几个侯爷,伯爷表示,想要将女儿许配给自己,双方结成姻亲。 李过那边,也将养子李来交给韩复照看,让其在韩复军中历练、学习。等于是让李来亨到襄阳留学。 韩复在松滋待了几天,会见了大顺军各路将领,他极强的个人魅力令群贼折服,高氏拉着李过、高一功等人的说“韩公天人也,汝不可辜负”。于是韩复“陈说天运、人心、兴废递变,更谕以忠义,以酾酒为誓,声泪痛激,感 动群贼。李过、高一功遂同田虎、张能、党守素、袁宗第、贺蓝等诸贼并听命归附,愿奉节度。” 算是正式达成了结盟的协议。 韩复这趟过来,解除了南边的威胁,又有了非常重要的盟友,给隆武朝廷送上了一份大礼,可以说收获颇丰。 他于十月中旬,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忠实的襄阳城,终于“四出劫掠、下乡打粮”,为年底的第二次荆州战役做准备。 而在这个过程中,明廷湖广巡抚堵胤锡,入秋以后偶感风寒,天天打喷嚏,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但就是有一种好东西被人截胡,气运被人掠夺的感觉。 大约在十月下旬左右,韩复先前派出的使者抵达了福州,报告了韩伯爷招抚顺军的消息。 听完以后,隆武皇帝包括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全都惊呆了。 第285章 寒霜行动 福州鼓楼北街的福建布政使司公署内,隆武朝廷正在朝会。 朱聿键在福州登基之后,改福州为天兴府,行宫就在此处。 这时,朱聿键与首辅黄道周、大学士苏观生,平房侯郑芝龙、定房侯郑鸿逵(郑芝凤)、澄济伯郑芝豹、永胜伯郑彩等,已经听完襄樊镇使者的奏报,全都惊呆了。 韩复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伯爵,又远在荆襄,但他在隆武朝廷内,可不是什么毫无名气的小人物。 相反,此人不仅有名气,而且还是大大的有名。 这不仅仅是因为韩复取得了自京师失陷以来抗清第一大捷,而且还有小兄弟郑成功不遗余力的宣传。 郑成功出使襄阳,到湖北走了一遭以后,回来就变成了韩大哥忠实的小迷弟,言必称韩藩如何如何,襄樊镇如何如何,在父兄面前,乃至在朱聿键面前都极力推崇。 郑氏家族如今可谓是隆武朝廷的第一大豪门,也是隆武皇帝朱聿键的倚仗所在,没有郑氏兄弟推奉,唐王很难以疏藩继承大统。他即位以后,投桃报李,也大肆封赏。 郑芝龙兄弟中除早死的郑芝虎之外,两个弟弟芝凤、芝豹都封了侯爵,就连他的义子郑彩,也加封伯爵。 郑成功没有封爵,但他作为郑氏家族的长子,地位自然很高,朱聿键对他也很是喜爱,常常感慨自己没有女儿可以许配给他。 又赐他姓朱,改名成功。 这也是后面“国姓爷”“国姓成功”的由来。 有郑成功的极力吹捧,再加上时不时会从江西、浙江等地方流传过来一些《襄樊公报》,使得韩伯爷在福京,还是很有点知名度。 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毕竟离得太远了,襄阳到福州,隔着几十个服务区呢,交通十分不便。大家虽然知道韩复能打,练兵屯田也有一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知道也就知道了,暂时没多少想法。 只期望他能顶在襄阳,吸引和牵制清军兵马,不投降就行了,别的一时半会也指望不上。 实在是没想到,韩复不等不靠,也不找上头伸手要钱要政策,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居然不声不响的就把几十万顺军给招抚了! 对于朱聿键来说,这绝对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翰林兼给事中张家玉出列道:“臣方才听闻韩藩奏本中,有‘恭遇非常之主’一句,实欲击节赞叹!又不禁感想,吾皇中兴在此一举也!” “哦?”朱聿键素衣布袍,看起来很朴素的样子,“张卿此言如何说?” “陛下,李过、高一功辈既是久历沙场之将,麾下当属百战雄师,加之韩藩自有的数万虎之士,如今二者合一,有气吞荆楚之势,此乃天资陛下也!吾皇试想,如今以湖南半壁之地,想要谋求恢复楚省,可乎?” “we......“ 朱聿键是南明所有皇帝中唯一真正带过兵的,并且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监牢,拘禁当中度过。 他虽是唐藩的长房长孙,但并不受到祖父老唐王的待见,在朱聿键十二岁的时候,就和父亲一起,被老唐王关了起来,一关就是十六年。 在这个期间,他父亲又被叔父所害。 好不容易熬死了老唐王,又因为擅自带兵勤王之事,被崇祯下旨圈禁,扔到了凤阳高墙之中,一关又是六七年。 朱聿键今年四十三岁,可以说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逆境中度过,因此有着远超其他藩王的阅历。 如今局势如此险恶,想要靠湖南尺寸之地恢复全楚,是不太可能的。 于是实话实说道:“恐怕不可。” “陛下明鉴,臣亦以为不可。且即便此事能办到,又不知糜费几何,杀人多少。”张家玉的声音很洪亮:“而如今,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一粟一饷,即可收数万可用之精兵,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以臣?见,此乃中兴之兆啊! 臣请陛下如韩藩之议,赏以官职、赐以爵位,使李过等听命归附,为朝廷效力!” 朱聿键本来就激动,听完张家玉的话更激动了。 感觉浑身热血上涌,仿佛中兴可期,孝陵在望,歪脖子树......不是,玄武湖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就在朱聿键畅想美好未来之时,一道尖利的嗓音响起。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朱聿键被惊得一激灵,循声望去,见是内阁大学士蒋德、路振飞、林增志几人站了出来,一副大为愤慨的样子。 蒋德?拱了拱手,大声说道:“陛下,李贼残害京师,逼死先帝,以至山河变色,社稷废为丘墟,其罪绝不可赦,其党羽又岂能封拜?!” 路振飞也慨然道:“陛下,臣万死不敢与此等贼寇同列!” 剩下的林增志等几个学士、翰林也都表示反对。 开玩笑,李自成是什么人?那是导致大明半壁江山沦陷的第一责任人,是害死先帝的罪魁祸首,为人臣子者,没有比君父之仇更大的仇恨了,现在你说招抚李自成的羽部下?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陛下,往事已矣,今日当以恢复为念,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张家玉不和蒋德?、路振飞他们辩经,只向皇上道:“臣恳请陛下令韩复监其军,乘锐气,会师金陵,则孝陵可复,功成一半也!” 朱聿键即位之后,给自己定了两个小目标,恢复金陵是半功,恢复京师则是全功。 蒋德?、路振飞等人不管这些,抓住大顺军身上的原罪,寸步不让。 赞成招抚的和不赞成招抚的两方人马,在朝堂上激烈争吵起来。 郑芝龙、芝凤、芝豹等郑家兄弟,在乎的只是福建这一亩三分地,远在湖广的大顺军是招抚也好,不招抚也罢,和他们没多大的关系,就是站在一边看热闹。 众人吵了一阵子,争锋相对,又把许许多多的陈年老账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大有要扯头花之势。 朱聿键不得不出面制止。 他即位之后,在书房里挂上“缙绅”“戎政”“儒林”三篇条幅,表示要力戒党争,不拘一格降人才。 甚至连马士英他都还想起用,只是由于此人名声实在太臭,在江南已经成为过街老鼠,这才作罢。 但马士英的妹夫杨文骢,他还是安排了一个礼部尚书的位置。 原本历史上,杨文骢因为与马士英沆瀣一气,名声同样很臭,根本入不了隆武朝廷的中枢,最后两人一起死在了浙江抗前线。 但如今,杨文骢待在后方,还有高官可做,某种程度上也是托了韩某人的福。 朱聿键不愿意朝堂上再起这种无谓的争执,强行打断之后,说道:“吾成功何在?” 郑家发迹之后,郑芝龙本人、弟弟、养子都获封爵位,各自统领兵马,但大木同学没有,他目前还依附在父亲势力之下,要到父亲降清之后才开始独立领兵。 这种级别的朝会,他只能列席,一般都站在角落里不说话。 这时听到召见,连忙出列,“臣在。” “嗯。” 朱聿键点了点头,越看大木同学越是喜爱,只恨膝下没有一个闺女。 他指着殿内的使者,温言道:“此皆尔在襄阳旧识,先领下去,好生安置,请爵之事,容后再议。” 郑成功领旨之后,把众人带了下去。 韩复这次派过来的使团,以文廷举为正使,朱贵、林远生为副使。 文廷举好歹是个生员,又是文安之的族人,在隆武君臣面前,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有话可说。朱贵、林远生都长期在外锻炼,走南闯北的经验很丰富。 郑成功在湖北的时候,与这三人虽然来往不多,但都是见过的。 一路上也有话可聊。 郑家家大业大,乃东南第一豪富。 一行人出了城,来到郑氏在西湖的别院。没错,福州城外也有一个西湖。 几人在湖北的时候,其实没多少交情,但这时在福州重逢,感觉自然又不一样了。 韩复作为大哥,托人给贤弟带来的礼物,自然还是老三样。 郑成功去了湖北一趟,从大哥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吃烟。从襄阳回来的时候,其实他带了不少忠义香、金顶霞,但消耗得也很快。 这玩意除了湖北,别处还真不好买,只是零星有一些走私的水货,价格很高。郑成功不差钱,可即便出高价,货源也时断时续。 这时他与文廷举、朱贵等坐下来,迫不及待的开始吞云吐雾。 问了韩大哥的近况,又闲聊了一番襄阳旧事之后,话题转回到今天朝堂之事。 “郑公子,朝廷不花一文钱的饷银,就白得几十万大军,这种好事,我等在动身之前,实在没有料到居然还会有人反对。”文廷举百思不得其解。 他叔公文安之算是比较典型的旧式官僚了,但也知道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虽然对农民军还是很歧视,可如果他们愿意归顺,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这可是白得的几十万大军啊,所要付出的不过几个空衔而已,天下还有这般赚的买卖么? 送去填线当炮灰也是好的啊! “些许腐儒狺狺狂吠而已,不必理他。”郑成功吃着烟,动作看着很熟练:“今上不同弘光、潞王、鲁王,颇有光武遗风,以我之见,韩大哥所请,圣上还是会允的。” 到了晚上,郑成功设宴款待。郑芝龙很给自家公子面子,虽然没参加全程,但也过来坐了坐,碰了几杯。 文廷举、朱贵和林远生来了以后,郑成功一直没给他们安排住处,宴会之后,眼见天色渐晚,朱贵忍不住悄悄问道:“文参谋和林主事一路奔波辛苦,今晚歇息之所,还请郑公子安排,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郑成功都准备走了,听到这话一脸很奇怪的表情:“朱兄弟何出此言?这别业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啊!” “呃……啊?”朱贵愣住了。 郑成功拍了拍手,从两侧抄手游廊内,又莺莺燕燕的走出来十几个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侍女。 国姓爷一脸今晚消费郑公子买单的神情,指着这些人道:“几位兄弟都是韩大哥的人,自然也是在下的贵客。此间别业一应人员物品,诸位随意取用,不必拘束。在下还要回城给家父母请安,恕小弟失陪了。 说完,郑大木风风火火的走了。 留下文廷举、朱贵、林远生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均想,好家伙,这就是大户人家的生活么? ...... 到了第二天,郑成功正准备到西湖别业去,不想被宫中太监叫住了,说皇上要见他,又急急忙忙的到了行宫。 拜见之后,朱聿键赐座,问道:“韩再兴所请之事,朝中争议颇大,朕昨天也思量了一夜,虽觉确实要大破庸常之见,可总也拿不定主意。成功你去过襄阳,对韩复此人最为了解,此事你如何看,湖广贼兵该不该当招抚?” 郑成功本来都坐下了,闻言立马站起来,大声道:“陛下,年初韩将军幡然悔悟,上表归诚时,当时南都之中,也颇有争论,马辅士英竭力反对,以为不可。但江督袁公有言,先帝不糜一饷,不杀一人,出一纸空爵,即可收 数万精兵,免湖广百万生灵涂炭,此乃史书上都要称赞的良善之策啊!” 不得不说,郑成功在国子监的学没白上,这番话说的确实很能打动人心。 见朱聿键有些犹豫,他又跪下道:“当时决意招抚后,先帝命臣与大宗伯杨公、总兵张文富同往襄阳宣旨,其时左良玉反、江北形势也危若累卵,臣等到襄阳之时,韩将军即要亲率本部兵马勤王,讵意风云突变,为时晚矣。 南都陷落消息传来后,将军恸哭呕血,几不能立,尝深引为平生之憾!臣伏乞陛下念良机不再,当机立断,速行圣裁。” “好,成功这番话说的好!”朱聿键本来就有招抚之意,这时被郑成功完全说动,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朕意已决,从韩复所请。自诏书开读之日起,湖广贼兵改为忠贞营,贼将李锦改名李赤心,高一功改名高必正,所部诸将 封伯有差。靖武伯韩复晋侯爵,其妻封一品夫人,赐给诰命,荫其两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其部兵马各加封赏,封号及赏赐诸事,交由礼部议论,报朕知道。” 襄阳,狮子旗坊,原中军衙门,现务司的三进大院内。 公事房里,韩复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甚至连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两个儿子,都成四品官了,只是将一沓签了字的文书交给了孙若兰。 军医院是韩复很重视和支持的单位,但军医院又要开设分院,又要应付越来越庞大的襄樊镇系统,开支也很大的,很多款子只能由韩复签字之后才能批,这几个月来积压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韩复总觉得孙院正今天好像刻意打扮了一番,小嘴唇红红的,跟颗樱桃似的。 又多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 等孙若兰走了以后,韩复才望向在下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敢多看,不敢多听,专注的扮演空气的参谋处总长黄家旺。 “黄总长,本藩提前派你回襄,就是叫你们参谋处制定打粮的计划,你们制定的怎么样了?” 黄家旺仿佛这才恢复了听觉视觉,从木头人状态中醒了过来:“回伯爷的话,本处得令之后,立刻加紧推算,又会同各室、司、局、处和各营主官商议,按照大人之计划,可主要分为三个作战方向。” “哪三个?”韩复问。 “分北、中、南三路。”黄家旺道:“河南内乡、南阳、唐县、新野、邓州等处为北路,该路可能遇吴三桂部阻截,军事压力最大,当由伯爷坐镇统辖;枣阳、随州、应山、云梦等处为中路,该路守备空虚,几无清兵驻守,为 最易攻取之路;而钟祥、京山、应城、景陵等处为南路,该路守备较中路要强,且有概率遇到清廷支援荆州的兵马,应当厚集兵力,选任一持重老成的将领统兵。’ 韩复想了想,对这三路分兵的计划没有多少意见。 三路里面最重要的是北路,因为有可能引发与吴三桂的又一轮会战,但其实最危险的是南路,这是最有可能遇到鞑子真夷的一路。 但中路沿着随枣走廊打粮,可与南路互相支援,这样就可以牵制湖北清军,使其不敢也不能全力应对南路兵马,客观上保障南路的安全。 可以说安排的比较得当了。 “以参谋处的意见,此次行动动用多少兵力为好?” “回大人的话,此次行动,由内乡而至潜江,纵横千里,波及清廷十几个州县,据参事室张总参估算,如果行动顺利,则我襄樊镇至少可得十到二十万石粮食,兹事体大,为策万全,全军除必要警戒、守备之外,最好尽数出 动,最少也要动用六十个步兵局以上的兵力。”黄家旺给出了数字。 二十万石粮食,可以供养一百个满编步兵局以及附属的非战斗人员了,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除此之外,骑马步兵哨队、骑兵营、水师步兵哨队、水营都要参与到行动当中来,尤其是水营。没有水营参与,我等即便是打到粮食,也很难运得回来。”黄家旺又补充道。 “黄总长考虑得甚为周全。”韩复站了起来,做出最后决定:“此次行动,代号“寒霜‘!” 第286章 守土官长 “杜小官,你干过农活没有?” “aje......“ 杜小官是城市居民,又是生意人家的子弟,还真没干过农活。 想了想,也是说道:“那个,砍柴烧炭算不算是农活儿?” 先前问话的那个黑瘦之人叫吴二苗,是何有田的老家人,原先何有做百总的时候他是亲兵,现在还是亲兵。 吴二苗有些艳羡的望了望杜小官,由衷道:“从小不用干农活儿就有粮吃,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杜小官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道怎么去接这个话。 他家是开柴炭铺子的,虽然家里人口多,他也没过过几天娇惯的日子,称不上是公子哥,但打小还真没缺过粮吃。 樊城是汉水转折之处,又有唐白河汇入,商贸十分繁盛,尤其是樊城之战前,金局设立于此,改革税制,实行一票通关??即所有货物只有在进入襄樊镇境内时,收取一次商税,发给税票,然后货物在襄樊镇两府一十三县 内就可以自由流通,不再额外收取商税。 这个举动,大大的促进了商品流通,使得境内的商业行为快速活跃起来。 再加上去年以来,从各处逃难而来的大户越来越多。 很多人进不去襄阳城,就在樊城安置下来,使得樊城的繁荣达到了顶峰,大大小小的商肆足有好几百家。 但樊城之战摧毁了一切。 只不过,樊城之战对于其他人是毁灭,对于杜家,却是意外的机会。 杜家的柴炭铺子虽然在战火中被毁了,大郎也死在了朝圣门,但樊城之战时,他爹杜有本就在鱼梁洲的水营中,保证了水营的柴火供应,按照襄樊镇的说法,这叫后勤保障有功,还得了一纸奖状。 水营的赵石斛赵把总对杜有本印象不错,又知道杜家在战火中损失惨重,算是毁家纾难了,不仅答应要帮杜家重建铺子,并且水营以后都只用杜家的碳。 他爹杜有本攀附上了韩伯爷的小舅子,那还了得? 如今在樊城也算是号有名的绅士了,上个月又给他娶了个姨娘。 他原先有个妹妹和弟弟,鞑子要破城之前,都在宣教司官员刘应魁的组织下撤了出去,后来才知道,撤离名额其实挺紧张的,刘应魁这么帮忙,是相中了他弟弟。 杜天宝长得虎头虎脑,今年七八岁,正好与鞑子的顺治皇帝年龄相仿,就被刘应魁给弄到那个什么文艺队去了。 杜家婶子听说自己的小儿子要演鞑子,虽然是鞑子皇上,可那也是鞑子啊,死活不同意,但杜有本却觉得这是能进一步和襄樊镇搞好关系的机会,很是热衷。 杜小官的妹妹,也进了文艺队,取了个艺名叫杜伶龄,在《清宫秘史》里面客串了几个角色,平常帮着带杜天宝。 而杜小官本人,打仗的时候就被编入了民兵队,战后也属于有功人员,提了个小队长,带着流民修城墙,到了七八月份,又被编入到了战兵队,被何有田挑走了。 到了这会儿,杜家六口人,除了杜有本的大小老婆之外,四个都靠襄樊镇吃饭。 几人躲在一条河水的东岸,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这里是新野县北部,白河附近一个叫做赵铁营的地方。 经过年初大顺军和清军的蹂躏之后,新野县残破不堪,十室九空,大量百姓或是被杀,或是被裹挟南下,剩下的很多也都跑到了南边的襄阳府。 但襄阳府也接收不了那么多流民啊,樊城之战后,陆续有一些农户回流抢种水稻。 虽然整个县境内抛荒率还是在一半以上,但及时抢种的那些农田,收成还不错。 传统的秋粮征收,从农历九月份开始,各地官府会打开仓库,接受农民缴纳皇粮。 理论上来说,农户收完了粮,把谷子晒干之后,应该自己把应缴纳的税送到官仓里面。 但理论归理论,现实中是不存在这种事情的。 往往都需要胥吏带着人下乡催比,每当这个时候,就会乡野沸腾,鸡飞狗跳,上演无数压迫与反压迫的故事。 也是最容易导致小民破产,乃至卖儿卖女、跳河上吊的时候。 因此,参谋处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按照韩伯爷的指示,为了减少对普通老百姓的伤害,特意选在了征收基本结束,开始往县衙、府衙押送粮食的阶段。 也就是只打官粮,不打私粮。 根据情报,就在这两天,新野县将会有一大批粮食,运到南阳府。 新野县虽然残破,粮食征收的也不多,但吴三桂现在正是厉兵秣马,重建战斗力的时候,严令各州县的秋粮,都要收讫之后,统一运送到府城,然后再做分配。 何有田分配到的区域是新野北部,而眼下杜小官等人的目标,就是新野县要解送到府城的这一批粮食。 众人是昨天到的,等了一天,今天日头已经过半,还不知道能不能等着。 吴二苗猫着腰跑到了百总孔大有跟前,踢了他一脚:“大哥,你说这二鞑子,今天会不会来?” 孔大有原来是旗鼓手,何有田还是旗总的时候就跟他了,樊城之战后,在军队改制和扩招的浪潮之下,他也成了几十个步兵局百总中的一员。 他对吴二苗很客气,笑道:“放心吧,何大哥说了,咱们在新野县有情报的,今天他们一准来!”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河岸对面渐渐地传来了声响。 孔大有、吴二苗等人,连忙躲在河堤后头,只见远处有一支庞大的队伍逶迤而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些拿着长枪,分不清是兵丁还是胥吏的人。 这个时候清朝绿营还没有全面铺开,而且吴三桂也没有入旗,他部下的军队,基本上还维持着明朝时的编制。 在这些长枪兵的后头,是各式各样的独轮车,板车,蜿蜒向了远方,一眼看不到头。 紧接着,对面的河道处,隐隐有号子声传来,一队又一队的纤夫,在十一月的天气里,依旧打着赤膊,弓着身子,奋力地拉动漕船。 南阳府自然不可能像襄樊镇那样,动员数十万流民、屯户和工兵,修建专供纤夫使用的纤道。 河岸边的路并不好走,连带着整个拉纤的队伍也行进十分的缓慢。 有衙役模样的人,手中持着皮鞭,上下走动,鞭挞着每一个没有卖力气的百姓。 在这支庞大的运粮队伍旁边,不近不远的还缀着一群更加庞大流民。 这些人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他们就跟在队伍旁边,或是哭爹喊娘,或是哀求官爷把粮食还给自己,再不济给口吃的也行。 孔大有和吴二苗看了一会儿,估计这些人都是那些推车、拉纤苦力们的家属,或者是缴完了粮的农户,有的是因为担心自家男人安危,有的是还妄想拿回粮食,所以一路跟着。 总之乱糟糟的,活脱脱一群乌合之众。 最让他们惊奇的是,居然还有卖东西的货郎,沿途向官爷们兜售东西。 队伍中有个胖乎乎的老爷,骑着骡子,与那些货郎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其中一个货郎转身而去,不一会儿就带来了个姑娘。 那胖老爷故意把要付给货郎的银钱,抛洒到了人群中,立时引得众人哄抢,继而怒骂、厮打起来。 货郎单枪匹马,又要照看货物,哪里抢得过这些人? 想要再去找老爷议论时,却被个拿刀子的家丁一脚踹开,不由得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胖老爷抱着那女子上下其手,望着眼前的景象,不时哈哈大笑。 “狗日的,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吴二苗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出身,最看不惯这种欺男霸女,肥头大耳的狗东西。 恨不得立刻上去,一枪搠死他。 就在这个时候,在更远处的方向,忽然马蹄声轰隆隆传开,一骑一骑的飞马奔驰而来。 只是须臾片刻,已经快要到那支运粮队伍的跟前。 走在运粮队伍最前头的,还真是吴军的士兵,归那个骑骡马的胡老爷统管。此人原先是胡心水的家丁,如今混了个百总衔,正负责此次解送钱粮的差事。 他们这支队伍在新野城的北面,属于最安全的腹地,压根没料到还会遇袭。 但胡老爷是打过仗的,一见这阵仗,只道是马匪来劫粮了。 他也是个狠人,立刻将摸了一半的小娘子?了出去,大喊道:“马匪来了,结阵,把板车推翻了,结阵!” 负责押送的兵丁、胥吏,闻言也立刻动作起来,将大车推倒,拼接起来作为阵地,又在外头罩上棉被,泼上水,增加防护力。 但他们毕竟人少,运粮队伍中更多的都只是普通农户和苦力,见到有马匪汹涌而来,全都吓坏了。 他们皇粮都交了,没道理把命也卖给官家,惊叫四下奔跑。 胡老爷跳下来,一把抽出刀子,大声呼喝的同时,开始砍杀那些乱跑的苦力。 而在运粮队伍旁边,更多的不受胡老爷控制的随行人员,更是如炸了锅般惊叫起来。 那些只是想要要回粮食的农民,或者只是想要讨一口吃食的流民,这时哪里还敢再待下去?顿时如鸟兽散。 而那些随队的家属,则大喊着想要冲进运粮队伍当中,解救自己的相公,父亲和儿子。 几股怀着不同目的的人流,挤在一块,如同被缠绕起来的线团,谁也没法真正的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驴?日的夯货!” 胡老爷尽管毫不手软,一连砍翻了七八个百姓,可在这样的混乱面前毫无卵用。 他的那些兵丁,推翻了前头的几架大车之后,见后面乱成那样,也不敢去了。 整个队伍,完全失去了组织。 “把鸟枪拿出来,装弹,快他妈的装弹!”胡老爷又高喊起来。 寻常马匪只想抢钱粮的话,一般不愿意拼命,他们这边如果能展现出强大的火力,给贼一定杀伤的话,说不定就能把马匪吓退。 那些兵丁在胡老爷的抽打之下,如陀螺一般转动起来,手忙脚乱的开始装填。 吴军使用的是未经改良的旧式火绳枪,发射极为繁琐,众人慌张之下,很多人连引火药放哪了都没有找到,急得团团乱转。 对面那伙人数不小的“马匪”,自然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时间。 很快抵近到跟前之后,没有急着冲锋,而是“啪啪啪”的向天施放起了火铳。 噼里啪啦的火铳声,比打雷还要吓人。 原本就乱做一团,纠缠着难以分开的众人,这时却似快刀斩乱麻般,一下子就炸开了。 胡老爷的心也炸开了,肝胆欲裂。 对面那些人的装束,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有他们手中的火枪,都让他想到了许许多多不好的回忆。 偏偏就在这时,对岸的河堤后头,又呼啦涌现出一大群人。 那些人分为一个又一个的小队,从早已勘察好的点位涉渡而来,口中还高喊道: “襄樊镇打粮,百姓退散!” “只打官粮,不杀百姓!” “鞑子各官、各兵,跪地免死!” 伴随着这伙人的出现,以及“襄樊镇”三个字的传来,负责押送粮饷的吴军,最后一点士气也彻底崩溃了。 胡老爷看了看呈半包围之势的骑兵,又望了望快速接近的步兵,脑筋转得飞快,迅速做出了不可能跑掉的判断,于是没有半点犹豫,扑通跪在了地上。 远处的马兵只负责包围警戒,并不上前,而接管粮食的,是孔大有的那个步兵局。 胡老爷跪在地上,眼睛还在乱瞟,见到走在最前面的吴二苗很有气势,直奔自己过来,连忙膝行上前,连忙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只是,不等他开口,吴二苗径自走到跟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指着他道:“杜小官呢,来,把这狗日的吊起来打!” 这次抢劫官粮,襄樊镇这边准备的很充分,等于是狮子搏兔,自然很顺利的就完成了任务。 魏大胡子坐在马背上,望着步兵局的人在驱赶官道上的流民,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朝旁边的张麻子道:“狗日的黄皮鞋回襄阳当了大官以后,净给大人出这种生娃没屁眼的主意,作孽哟!” 吕堰驿的驿丞署内,算盘声噼里啪啦的响着,从全镇抽调来的几十个书办,正埋头苦算着今秋的钱粮赋税。 他们确实是襄樊镇的海量精算师。 这已经是韩复统治襄郧以来,第二次秋收了,很多事情都熟门熟路,又经过一年的恢复,加上大量屯堡的开垦,加上郧阳、荆门州的归附,情况又要比去年好很多。 张维桢作为资深的钱粮师爷,拿着初步计算出来的报告,笑眯眯向上首的韩复道:“伯爷,今年年成不错,收入可观,钱粮上的压力总体来说,不算很大。” 王宗周刚从工地上回来,闻言也笑道:“还有这次寒霜行动打的粮,张总参可不要忘了哟。” “哎呀,伯爷经天纬地的大手笔,老夫如何能忘?”张维桢拈着山羊胡,一脸美滋滋的表情:“南阳、承天、德安三府中南阳受兵灾最重,德安次之,承天又次之,即便是照往年五成来测算,恐怕也有五六十万石,咱们此行 动,如果能拿到二十万石,就很是可喜了。咱们多了这二十万,只是锦上添花,可鞑子少了这二十万,那就要命喽。” 吴三桂、佟养和这两个如今襄樊镇最大的敌人,一个在北,一个在东南,日子都不太好过。 清廷虽然准许吴三桂坐食南阳,但南阳的情况本就十分残破,再经过寒霜行动的打击,属于是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湖广情况稍好一点,但在襄樊镇的抢掠、破坏之下,修养和能征到的粮食,也必然会少很多。 这两者的战争潜力,都较历史上有了极大的削弱。 “按照一个满编步兵局164人算,一年需粮1200石,能多十万粮食,就能多养100个步兵局,多二十万就能多养200个,即便算上马骡和辅兵、家属的吃食,多养一百个也绰绰有余了。” 王宗周算着账,忽地向上首的韩复道:“伯爷,我等有此雄兵,何不长驱直入,把吴三桂赶出南阳?” 张维桢也朝韩复望去,他心中也做这般想法。 “打跑了吴三桂,然后呢?”韩复问。 ***......*? 这还有然后? “呃………………”王宗周被问得一愣,思忖道:“如此我等便有了南阳腹地,能多得钱粮,多练些兵马。” 韩复盯着王宗周,脸露微笑:“如今南阳的钱粮,不照样为我所用?” “嘶......”王宗周吸了口气,心说也是啊。 “南阳于我而言,如瓮中之鳖,探手可得。但留着吴三桂在,对我大有益处。试想,中原乃腹心之地,若我等威逼至此,清廷必视我为心腹大患,全力来攻,届时我之兵力全用在与清廷拉锯之上,此非良策也。” 韩复缓缓道:“相反,留吴三桂在南阳,替咱们做个守土官长,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我襄樊镇而言,还是要与南边的朝廷抱团,将鞑子吸引到长江沿线,在此拉锯,寻机多打一些歼灭战,一口一口蚕食房庭之有生力量,积量 变而成质变,这才是上上之选。因此,本次寒霜行动,我虽在北,但随枣走廊的情况,才是重中之重!” 第287章 三线论 1645年冬季的寒霜,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襄樊镇几十个步兵局尽数出动,在骑马步兵、骑兵营、水营、水师步兵的配合之下,分为三路,劫掠从河南内乡县一直到湖北潜江县近千里范围的清廷征粮队。 北路军方面,有武伯韩复亲自坐镇,内乡、邓州、新野一带乡野凋敝,守备力量非常的薄弱。 何有田的那个干总部,打粮打着打着,居然没费吹灰之力的就打进了新野县。 新野县令徐龙光没跑掉,被抓住以后,韩复也没杀他,只是看管起来。 尽管在吴三桂的严令之下,徐龙光今秋刮地皮刮得比较狠,但新野县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了,韩复主要的目标,也不是这几个受灾比较严重的州县。 打进新野城以后,宣布开仓放粮。 顿时,远近饥民,应者如云,街市之中,百姓奔走相告,人皆呼韩千岁。 原先有谚语说,闯王来了不纳粮,但如今韩王来了,不仅不纳粮,反而开仓放粮。 简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襄樊营在新野开仓放粮三日,将在新野县打来的一半官粮都放了出去,成功使自己的贤名传遍乡野。 可以想见,在不久之后,这样的举动势必还会传播的更远。 在如今这样的社会里,这种开仓放粮,活民无数的举动,是很有道义上的感召力的。 而且势必会被历史所浓墨重彩的记载。 韩复心说,哥们就算现在死了,史书上都得给自己记一笔。 在韩复的规划当中,打跑吴三桂,完全占领南阳盆地的话,对清廷的震动实在太大了,因为这会直接威胁到中原腹地。相比起湖广、江西、浙江、福建,也离京师更近,这是个非常暧昧的位置,搞不好就会使清军将此处当成 主攻的方向。 那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襄樊镇还远远没有能与清廷正面决战的能力。 相反,留着吴三桂在南阳不动,就能起到一个占位符的作用,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清廷不会轻易的打破这种局面。 反正吴三桂又打不过自己,替襄樊镇做个守官长罢了。 这是对韩复最有利的一种局面。 他把南阳划分成了三线,从西峡口到邓州到新野这是一线,也是离襄樊营最近的一线,这个区域内,你吴三桂虽然享有治权,但要实现非军事化。 你吴三桂不来,那相安无事,你要是来,那我就打,打到你不敢来。 镇平、南阳、唐县一带是二线,这个区域内,可以有限的军事化。 而南阳往北的南召、裕州、舞阳、叶县这些地方,我们襄樊镇不干预,你平西王吴三桂可以享有充分完整的主权,想干嘛就干嘛,不干涉你。 所以韩伯爷也不是那种粗鲁的人,还是很讲道理的嘛。 这就是他关于襄樊镇北部地缘环境的一个长期以来的思考,也叫三线论。 大体上就是维持低烈度的、相对可控和稳定的局势,对二线以内的区域,大家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当然了,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韩复的个人看法,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能不能真的实现,还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但最关键的因素还在于自己要拥有比吴军强大得多的武力。 因此他并不着急。 只要没有外力介入,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之间在战斗力上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比练兵,吴三桂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得过自己的。 在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指导思想之下,打完了新野的粮食之后,襄樊营主动退出,继续往更靠北的南阳县、唐县等地活动。 也没杀徐龙光,又把他给放出来了。 至于他如何向吴三桂解释襄樊营没有杀他,那就不是韩复要考虑的事了。 只是后来才听说,这哥们向吴三桂上书一本,吹嘘自己巧施妙计,智退襄樊营兵马,为朝廷收复实地! 主打的核心思想就是,你别管襄樊营是怎么走的,你就说没走吧,走了那就对了。 内乡、邓州一带,是由西营的两个千总部主攻。 邓州的情况比新野还要严重,并且年初顺军在撤离邓州之前,对这里进行了系统性的破坏,城中焚毁一空,城墙也被拆了大半。 原来的顺朝邓州通判吴绍先投靠清廷之后,被任命为邓州知州,大半年来,虽然尽力的招抚流民,劝农桑,开荒田,但也只是堪堪恢复了一点元气而已。 襄樊营一来,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新野还只是守备空虚,邓州是直接连城墙都没有,很容易就被包圆了。 吴绍先还算是有点节操,也没跑,轻而易举地就被贺丰年率领的兵马给俘虏了。 襄樊营照旧开仓放粮,引得人民轰动。 宣教队的人还出来劝呢,说大家领了粮食之后,回去一定要好好种地,他们明年还来。 把众人都给感动哭了。 西营在邓州盘踞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但也在四五天之后自行退出,往内乡一带活动。 照例还是没有杀邓州的任何官员。 几十个步兵局纵横奔驰在南阳盆地的广袤平原上,越靠近南阳府的位置,遇到的抵抗就越激烈。 尽管谁也不知道还有二线这条线,但双方确实在这条线的位置,开始频繁的发生小规模的战斗。 韩复不理会这些小打小闹,他自己率了一支部队,沿白河活动,并且派出大量探马侦测吴三桂主力的动向,只要吴军敢露头,他就敢上去打。 而且别看几十个步兵局化零为整,分散活动,但召集起来是很快的,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形成兵力上的优势。 如果吴三桂真敢出来,那将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南阳,东门大街附近的一处大院。 这里原先是唐藩的一处郡王府,因为靠近南阳卫,被吴三桂选为了驻地。 自从樊城之战后,吴军元气大伤,胡心水、夏龙山、郭壮图都死在了此役当中,年轻一辈的胡国柱、夏国相和吴国贵反倒活了下来。 这半年多来,吴三桂收拢溃兵,又拉了不少壮丁,勉强凑出了万余兵马,算是又把架子给搭起来了。 清廷没有过分追究他的责任,但吴三桂能够明显感觉朝廷冷淡的态度,能明显嗅到京师里种种对自己不好的传闻。 他本来打算秋收之后,粮饷充足之时,领兵过新野县,往吕堰驿附近走一遭,打打秋风什么的,最好是能寻机斩获一些襄樊营的人头,这样对朝廷好有个交代,也能让自己过个好年。 谁成想,秋收刚刚结束,正是皇粮归仓的时候,安静了大半年的襄樊镇忽然兵马四处,席卷而来,破州县,劫粮饷,瞬间就觉得南阳地界不太平了。 原本要归仓的粮食,等了许久也等不到,等来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卑职有罪,请王爷责罚!” 这时大堂内,吴绍先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讲述起襄樊营破邓州,以及在邓州邀买人心的种种所为。 他确实是个有节操的。 隔壁新野的徐龙光,想跑没跑掉,被襄樊营给绑了,等襄樊营自行撤退之后,还有脸跳出来吹嘘是自己的功劳。 而吴绍先压根没想跑,事后却主动把政务交给了通判,自己甘冒风险,兜兜转转,躲躲藏藏的跑到南阳来请罪。 吴三桂高踞主位之上,下面是夏国相、吴国贵和胡国柱这吉祥三宝。 众人本来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但越听越是两眼发黑。 终于,等吴绍先讲述完毕,叩头请罪之后,胡国柱脸色铁青,忍不住道:“想不到襄樊镇进攻南阳的手段这么毒辣,居然给灾民发粮食!” “哼,我道姓韩的乃一时枭雄,没想到竟也是个怀妇人之仁,沽名钓誉之徒!”吴三桂冷哼了一声,语气十分不屑。 吴三桂在没有遇到韩复之前,人生可说一帆风顺。尽管大明王朝向着下坡一路俯冲,但他本人却是扶摇直上。山海关外的那个重要决定,更是使他晋封王爵,一跃超过了所有比他降清早几年乃至早十几年的老前辈们。 直到在樊城之外,栽了个人生最大的跟头。 韩复到目前为止,也是他遇到的最难缠,最头疼的对手。 最为关键的是,这个人不像是吴三桂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你很难说他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忠还是奸,就很油,很恶心,让吴三桂一想起来,就说不出的难受。 吴三桂本来以为,这等曹孟德般的枭雄,身上没有破绽呢,结果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假仁假义的腐儒。 贪名有的时候和贪财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只要有缺点就行,有缺点就能让他吴三桂抓住了做文章。 想到此处,吴三桂又道:“他把辛苦打来的粮食又都发下去,简直愚蠢至极,难道他就没有想过,等他一走,我们会去把发下去的粮食再回来么?” “就是,兵家有云,慈不学兵。可笑他韩再兴,居然还妄想用这等法子邀买人心,和县学里那帮整日只知哭哭啼啼的酸秀才有甚区别!”夏国相语气中也满是嘲讽。 “王爷,诸位将军。”吴绍先停止了抽泣:“攻破邓州的乃韩贼贺丰年一部,此贼对小人倒是客气,临走之时,小人也问过说,难道尔等不怕我们再把粮食征回来么?” 吴三桂、胡国柱、夏国相、吴国贵等均看向了吴绍先,问道:“那他怎么说?” 吴绍先还未说话,身体已是轻轻颤抖起来,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足以令其灵魂颤栗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言道:“那贼将贺丰年转述巨寇韩复之原话,说让吴三桂把粮食运走,把民心给我们留下。” 此言一出,吴三桂脸上瞬间变色,浑身竟也是轻轻颤抖起来。 “路大人,话说得再漂亮又有何用?”福州行宫的朝堂上,隆武朝廷的礼部尚书大宗伯杨文骢微笑道:“你张口大义,闭口民心,是能杀一贼还是能复寸土?为今之计,再高谈阔论,大言炎炎恐怕不太好吧?” 他之前去了趟浙东,与鲁监国的人谈判,希望鲁监国朱以海能奉隆武为正统。谈判结果自然不是很顺利,此处按下不表。 杨文骢从浙东回来以后,听说了韩伯爷招抚李过,皇上要下旨封赏的事情,自然是满心欢喜。带着礼部的人加班加点,连夜研究出了封号,赏赐的方案。 内阁大学士路振飞冷笑道:“难不成你杨大人就可以?” “我是不可以,但韩伯爷可以,忠贞营可以。”杨文骢被怼了一点也不生气,乐呵呵的:“今岁两蹶名王,斩获鞑子无算的樊城之战,总不能是你路大人打的吧?” 路振飞一下子哑口无言。 杨文骢虽然以诗画闻名士林,与董其昌号称什么画中九友,但在弘光以前,官位一直都在知县这个层级上打转,而弘光即位之前,路振飞就已经是漕运总督了。 杨文骢先靠马士英,后靠韩再兴,这才侥幸混了个礼部尚书的职位。 路振飞不怎么能看得上这种人,感觉和他吵架有点自降身份,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好了,路相说的也是公忠体国之言,民心向背,朕岂不知?李贼罪恶滔天,朕又岂能不知?只是杨卿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天下至此,想要恢复两京,重建宗庙,李过、高一功之辈还是要用的。韩复能招抚此辈,也是大功一 件,还是要赏的。”朱聿键出言和了一把稀泥。 路振飞对他而言,是十足的大恩人。 朱聿键被关在凤阳高墙内的时候,被看守太监折磨的很惨,正是时任凤阳巡抚路振飞向崇祯报告了这个情况,请旨杀了太监石应诏。 不然很可能就没有后面的戏可唱了。 尽管在招抚忠贞营之事上,路振飞与他和杨文骢、张家玉等人意见不一,但朱聿键也不愿让路振飞难堪。 他安抚了路振飞后,站了起来,挥挥手,终止了这场无意义的辩论,朗声道:“招抚李过、高一功等部之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了。前日朕已命礼部商议封号、赏赐,今请杨卿晓谕尔等知之。‘ 杨文骢知道路振飞在皇上心中的特殊地位,也就没再纠着对方不放。 闻言从袖中取出题本一封,大声说道:“改李锦名为李赤心,挂龙虎将军印,封兴国侯,其母(高氏)封忠义一品夫人;改高一功为高必正,封辅国侯;袁宗第封国侯......余者封有差,该部称忠贞营。” 台下,郑芝龙、芝凤、芝豹等郑家人站在一边,默默的听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他们是从龙之臣,是定策元勋,没有他们郑家,朱聿键根本坐不稳皇位,这么大的功劳,才只是侯爵而已。 想李过、高一功等人,一辈子做贼,如今改旗易帜,也一下子封了侯爵,这上哪说理去? 但这些人远在湖广,和他们相距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影响到郑家在福建的权势,心中不快也就是一闪而过。 相比之下,郑芝龙等更关心大公子那位拜把子大哥的情况。 杨文骢显然也知道,韩伯爷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也是拿腔作势,抑扬顿挫的说道:“襄樊总兵武伯韩复,招抚有功,在襄之时善待唐藩、襄藩故人,亦是有功。晋其为武侯,挂招讨将军印,赐节钺,节制湖北、西北 诸军,假便宜行事,赐金带、蟒服、貂冠等......” 后面还有一系列诸如玉带、伞盖、牙旗、大纛之类的赏赐。 照例又追尊父母,封其妻荫其子等等。 但最重要的就是封侯爵,允许节制西北诸军、便宜行事。 但其实这也是个空头支票,因为大明王朝在西北哪还有军队啊,全都姓了爱新觉罗了。 只有节制湖北诸军,是个实打实的加强,但这湖北诸军里头包不包括忠贞营,这是没有说明的。 朱聿键缓缓说道:“我国家新建,兵单势弱,幸赖韩卿破虏兵于前,抚义军于后,既不使楚事糜烂,又使朝廷出空爵而坐收三十万兵,若非如此,则楚省早非我所有也。又听闻该卿寻访潜邸旧人,善加奉养,足见其忠义。有 功不赏,何以劝将来?如今赐其侯爵,也是希望韩卿更加用命,早日恢复全楚,兵指金陵,届时,我与尔等共饮于奉天殿!” 散朝之后,朱聿键又单独把杨文给留了下来,赐座后,再次问起了他出使襄阳的事情。 这些事情其实杨文骢早就向他奏报过了,但这一次,朱聿键问的更加细致,尤其是对韩复本人的情况问的最多。 当得知韩复二十郎当岁,今年六月份才结亲,此前只有一个妾室,还没有子嗣的时候很是惊讶。 已经脑补出韩再兴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英姿了。 朱聿键的个人品德在南明所有皇帝/监国当中,绝对是首屈一指,如今知道韩再兴“不近女色”后,心中不由更加喜爱。 而且据报纸上的记载,韩复善待唐藩旧人,是年初的事情,那会儿他总不可能已经料到自己要继承大统了吧? 因此可以判断,此人的人品确实值得信赖。 他现在对韩复全是正面印象,没有负面印象。 正因如此,他才想要给韩复挑一个合得来的搭档。 朱聿键向着杨文骢笑道:“杨卿,朕想让你到湖北做督师,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288章 大约在冬季 杨文骢没想到皇上会这么说,一时被问住了。 他因为出使襄阳之事侥幸没受马士英的牵连,还能在隆武朝廷继续做官,目标和重心都放在了入阁上。 “大学士”这三个字对所有文人来说,都有着抵御不了的诱惑力。 督师嘛......他还真没想过。 他不是袁继咸、何腾蛟、堵胤锡那样的“战狼”,他虽然不愿意剃头当鞑子,可对鞑子也没多少刻骨的仇恨,觉得还能躲在后方有官做,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在历史上,人家堵胤锡是单枪匹马的杀到顺军大营里,一番慷慨陈词,说的诸贼感动,无不折服。高氏见面就跪,痛哭流涕,让李过、高一功等人不要辜负堵公的恩情。 虽然后来忠贞营还是听调不听宣,各自为政,各行其是,但在松滋县外的草坪上,堵胤锡的人格魅力还是拉满的。 “堵公天人也”这句话就是这么来的。 当然了,在本位面,属于堵胤锡的高光时刻被一个不可名状的邪神给截胡了,堵公天人也变成了韩公天人也,但堵胤锡在常德,还是对抗击鞑虏非常的积极。 相较之下,杨文骢就没这种感觉了。 见杨文骢犹豫,朱聿键也不意外,因为这个念头确实是他临时起意。 之前襄樊营规模不大,韩复地位也不高,如何管控的事情还可以放在一边。但如今韩复已然是侯爵,又招抚了忠贞营,不论声望还是实力,与年初时都不可同日而语,自然不能再让他完全不受约束的野蛮生长了。 很多人对南明时期的政治生态不是很了解,会下意识的认为朝廷毫无权威,是个空架子,皇帝也只不过是被权臣玩弄的傀儡,没有权柄可言。 这不能完全说错,但很多时候,朝廷和皇帝哪怕只是有个“大义”的名头,都意味着会有很大的权力。 朱聿键在福建受制于郑家不假,不怎么能指挥得动郑芝龙不假。但指挥不动郑芝龙,不代表郑芝龙可以反过来指挥他,更不代表他这个皇上是假的。 至少到隆武朝廷这会儿,朝廷还是很讲究文武有别的。隆武朝廷刚成立那会儿,郑芝龙自持功劳卓著,朝会的时候要站在百官前头,结果就被首辅黄道周给怼了,郑芝龙也只能屈服。 又一次朝会时,郑芝龙在殿内挥扇,被户部尚书何楷弹劾“无人臣礼”,郑芝龙悻悻收起扇子,弄得很尴尬。 朱聿键却大喜,立刻授予其左都御史的官衔。 当然,后来郑氏兄弟怀恨在心,处处刁难,弄走了何楷之后还不甘心,又派人割掉了他一只耳朵作为报复。 可从这一系列的摩擦中也能看到,郑氏并没有到一手遮天,以至于到朱聿键毫无自由意志的地步。 实际上,哪怕是郑氏兄弟这样的权贵,营中也是有监军的,被朱聿键催得急了,也得要带兵出去遛一遛,假装北伐,给皇帝一点面子的。 郑军都如此,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襄樊镇没道理让韩复一个人做大总统。 只不过朱聿键对韩复的印象非常好,所以想给他挑一个能合得来的搭档,既能起到牵制监督的作用,又不至于太过拖后腿。 隆武帝上台以后,尽管有感于前朝党争之祸,可他毕竟是朱家的皇帝,一切要从维护朱家皇朝的利益出发。襄樊镇几万精兵,那么大的地盘,连半个朝廷官员都没有,那这还是朱家的军队么? “此事乃是朕自己的念头,还没和先生们商量。韩复是条忠义好汉子,朕自登基之后,偶阅江北流传而来的襄樊公报,知道他是个能练兵打仗的,重实务不重虚名,搞得很好嘛,但毕竟是个武人,若有朝廷统辖,自是更好。 朱聿键望了望侧边屏风,那后头坐着的是他的曾皇后。 隆武帝的个人道德水准虽然远超南明诸帝,但也不是不近女色,即位之后郑鸿逵就献上了美女二十人。可曾皇后入闽后,隆武就专宠她。史书上记载“每召对奏事,后辄于屏风后听之,共决行止。 有啥事都是夫妻俩一起商量。 又有诗说“旌旗十万护乘舆,二圣军中共起居”。总之,曾皇后是隆武朝廷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 收回目光,朱聿键又道:“杨卿与韩复合得来,又是其征婚之人,这就是缘分啊。朕意加杨卿为大学生,往襄阳督师,督襄樊镇恢复湖北,功成之时,卿即为伯爵也!” 隆武帝孤身入闽,一年多前还是个禁锢在凤阳高墙里的罪藩,根本没有任何班底可言。所以登基之后,官位,爵位不要钱一般敞开了给,开支票、画大饼这种事,已经很娴熟了。 而他另外一个同行鲁监国朱以海,合法性比他还要不足,为了巩固地位,封官封的比朱聿键还要狠,上位不到半年,国公都封出去好几个了,搞得爵位严重?值。 但爵位?值那是对武将来说的,对杨文骢这样的文臣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况且皇上如果让他以大学士的身份去襄阳的话,这可就是督师阁部了啊。 与史可法等量齐观。 而且史可法是什么局面?江北四镇没一个像人的。 而荆襄的形势可就要比江北强太多了。 杨文骢一开始真没想去,此时也不免有些动心。 但也没急着答应下来,只说仓促之间,不胜惶恐,担心不能胜任,有负皇上厚望云云,给暂时拖了下来。 杨文骢走了以后,朱聿键迫不及待的转入屏风之后。 曾皇后坐的那张木榻,一人时尚显宽裕,等朱聿键挤上来后,就有些空间不足了。 不过二圣同榻,本来也是恩爱的体现。 曾皇后是朱聿键的元配,两人是共患难过的,感情很好。朱聿键今年四十出头,曾皇后也差不多,但夫妻生活居然还很频繁,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朱聿键照例捉住皇后的手掌,摩挲着问道:“今日出一纸空爵,而坐收三十万精兵,此乃国家大幸啊。此辈若不为我用,恐怕即为鞑虏所用,那便楚事大坏。如今襄樊营与忠贞营互为犄角,顺荆州而下,再由何腾蛟出岳州, 三路大军会攻武昌,则楚省可复也!楚省既复,朕必亲率六军出仙霞关,届时金陵未必不可望!” 摸着老婆的小手,朱聿键很激动,忍不住畅想起了美好未来。 曾皇后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史书上说她性淑敏,颇知书,对钱粮账目也很敏感,是个很好的贤内助。 “楚省能有今日局面,何腾蛟是一,韩再兴是二,此一文一武,一南一北,乃是荆楚保障、国家藩屏,皇上应当施恩笼络,使彼等实心用命。” “?,此事何须皇后提醒?韩复自不必说,何腾蛟的话,朕已经决意任命其为东阁大学士加兵部尚书,并封其为定兴了。” 朱聿键还是唐王的时候,当时南阳知县就是何腾蛟,因此等他即位之后,何腾蛟不胜欢喜,动辄以南阳旧人自居。 而隆武帝也非常需要方面大员的支持,于是把何腾蛟引为嫡系,对其相当信任和恩宠。 他不仅要给何腾蛟这个文官封爵,何腾蛟从大顺东路军那里弄来的两个亲信摇旗和王进才,也分别提了总兵,受封伯爵。 “何军门是个有才干的,有他经营湖南,陛下足可放心。臣妾是觉得那个叫韩复的,皇上应当别加优宠,与其他将领区别开来。”曾皇后道:“如今朝廷的兵马虽多,但能打仗的没有多少,能打鞑子的,以臣妾之见,恐怕也只 有襄樊营了。” 朱聿键也认同这个观点,想了想,说:“朕膝下无子,所以郑芝龙命郑森入侍,朕赐其国姓,又改名成功,视如己出。听闻成功与韩复是拜把子的兄弟,既然如此,不如也赐其国姓?” 曾皇后抿嘴浅笑:“皇上如何只会这一招?” “皇后可是有何妙计?”朱聿键也不恼,满脸微笑。 “当日皇上见那郑森之时,颇为喜爱,只恨膝下无女儿嫁他,韩复与郑森年龄相仿,都是翩翩少年郎,臣妾的意思是,不如寻访宗室之女收养为己女,嫁与森、复二人,如此便是与国咸休的皇亲国戚,皇上还怕他们不卖命 么?”曾皇后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计划。 朱聿键听得眼前一亮,他之前惯用的招数就是赐姓,收养子,给对方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来笼络对方。不仅对郑成功是这样,对竞争对手朱以海、朱由榔也是如此,动不动就要封人家为皇太侄。 只不过郑成功为了避嫌,根本不敢用“朱成功”这几个字,朱以海也压根不接受朱聿键的示好。 眼下,曾皇后却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思路。 自己光认养子了,认点养女也行啊,养女还可以嫁人,这是个比赐姓更好更实用的手段。 朱聿键豁然开朗,很高兴,抱着曾皇后就要来一次爱的亲亲,结果却被对方给拦住了。 只见其低下头,抚摸起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和语气里都流露出了母性的光辉:“皇上,妾身恐怕有喜了。” 所谓的随枣走廊,就是指大洪山与桐柏山之间的地理通道,因一头一尾的随州和枣阳而得名。 向来就是河南、陕西沟通中南的重要通道。 在后世的时候,伴随着铁路、公路的修建,路线更顺直,离武昌更近的随枣走廊变得更加重要起来。 依赖水路而兴的襄樊,重要性则不断的下降。 但在这个时候,控扼湘楚,北通中原,有水路之利的襄阳走廊,才是最为重要的通道。随枣走廊因为没有水路上的便利,其实反而显得很边缘。 尤其是枣阳。 这个位于汉水东岸,随枣走廊入口位置的县城,其实也是襄阳府的属县。在过去一两年间,襄阳、荆门、南阳、德安等处大小战事不断,狗脑子都要打出来的情况下,枣阳城却没怎么被兵,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襄樊营先前是没顾上,而清廷那边因为此处离襄樊营太近,又是襄阳府的地盘,因此不论是河南巡抚还是湖北巡抚,都对这里没太大的兴趣,派兵来驻守更是不可能派兵来驻守的,只能收收钱粮这样子。 但今年连钱粮也没得收了。 枣阳知县叫汪植,原先也是大顺的知县,阿济格来了以后又归顺了大清,本以为抱上清廷的大腿就能平安无事,谁知道阿济格居然被襄樊营给打跑了! 他跑就跑了吧,居然从此以后就没人再来管自己了。 有襄樊营这个强敌在侧,汪植做官做的是心惊胆战,总担心哪天一觉起来,就发现襄樊营的大军已经在城外了。 因此,当梦想成真的那一天来临,这个与嘉靖年间的海贼王汪直同名的大人,没有半分犹豫,丝滑的选择了又一次投降。 消息传来之后,韩复与张维桢、王宗周等人商议后,一致觉得枣阳情况与南阳诸县不同,应当收其民,纳其土,从此当做襄樊镇的地盘。 枣阳这边因为受战事影响较小,土地荒率并不高,襄樊营收获颇丰。 中路的兵马是由马大利率领的,他过枣阳县之后,一路往东南而去,击溃了几股乡兵、团练之后,又包围了随州城。 “马大哥,你说这随州城,咱们几天能打下来?” 随州城外的高地上,马大利看傻子般看向了郑春生:“二蛋,你他娘的是不是傻了,咱们打他干嘛?韩伯爷说了,除了枣阳之外,咱们只打粮,不打城池。” “那咱们就这么盯着?”郑春生望着远处的随州城,这里曾经是白旺的地盘,受到战事的影响同样稍小一些。 他望了一阵,咂巴着嘴,摇头道:“怪可惜的。” “可惜啥可惜,韩伯爷说了,别说随州了,就是整个德安府,都是头顶树上的果子,垫垫脚就能拿到,有什么可急的。”马大利说:“咱们现在主要的目标是多打粮食,消耗敌人的,这个......这个战争潜力,为接下来的大战做 准备。你知道咱伯爷真正的目标是啥不?” 郑春生立马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他刚想问是什么呢,就见远处随州城头上,放下了一个木筐,里头还装着个使者模样的人。那使者下来以后,打着白旗,立刻就被襄樊营的人给控制起来了。 过不多时,有个传令兵小跑过来,立正行礼,大声道:“报告,随州那边派人过来说,知州汪想要投降,归顺我襄樊镇。” 这个汪鹭原先同样是大顺朝的官员,与枣阳知县汪植是兄弟。这两人一南一北,把控随枣走廊,是当地一大望族。 “汪鹭要投降?”“ “没错,而且那使者还带来了一封信。” “给我看看。” 马大利接过书信,拆开以后,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他识字量其实很一般,勉强能算上粗通文墨,但请降信的内容基本都差不多,他连蒙带猜,大致搞懂了汪鹭的意思。 反正就是顺应天命之类的话。 “你娘的。 马大利挠了挠头,他今天刚到,还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投降了,自己也没想打他啊! 你想投降的话,干嘛又把城门给关了? 最重要的是,韩伯爷说了,只要粮食,不要城池,眼下这局面,反而让马大利犯了难。 他想了一会儿,把书信揣在了兜里,对那传令兵道:“你去告诉他,让他回去等通知。” 传令兵又小跑着下去了,把马大利的话告诉了那使者,那使者听完都惊呆了,没想到投降还要等通知的。 而高地上,郑春生问道:“马大哥,你刚才说咱们大人的目标是哪来着?” “啧,这还用问?”马大利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如今大人招抚了忠贞营,咱们有了盟友,又可和湖南的何总督联络上,等打下荆州之后,肯定要顺大江东下,去打武昌的啊。到那时候,咱们襄樊镇才是天下第一强镇,咱韩伯 爷才是大明第一功臣!” 郑春生被马大利描绘的光明前景给撩拨的心中发痒,热血沸腾。 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他擦了擦嘴,把口水咽了回去,问道:“马大哥,那伯爷说没说,咱们什么时候去打武昌啊?” “算你问对了,这个问题,咱还真问过伯爷。” “那伯爷咋说的?” “10***......“ 马大利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不由点上一支烟,单手叉腰,眺望着远处,缓缓道:“大约在冬季。” 第289章 子嗣 中路军过随州之后,马大利派郑春生占领了桐柏山与大别山之间的平靖关、武阳关和九里关,封锁了中原通往武昌的重要通道。 这三关合称义阳三关,青分豫楚、气压嵩衡、襟扼三江,是一条非常重要的地理通道。在后世,这里也是京广线经过之地。 只是此时,这三个关隘都荒废多年,只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老农般的守卒,轻而易举的为襄樊营所占据。 马大利自己则率领主力经应山往安陆一带活动,在德阳府城附近,遇到了北上的黄州总兵徐勇等部的兵马。 双方在温水河两岸对峙,并没有直接冲突。 随后不久,佟养和听闻在景陵(天门)、沔阳一带有大股忠贞营、襄樊营的兵马在活动,误以为此处乃是韩复与李过的主力,忙调徐勇前去阻挡。 徐勇走后,马大利又按照计划,趁机到云梦、应城等县打粮。 在此期间,大别山上群雄轰动,纷起响应,全都跑出来活动,一时之间,湖北局势大坏。 武昌府内的修养和焦头烂额,一天写十几封书信到南京求援。 大别山上的白云寨寨主易道三、大岐寨寨主王光淑还派人来与马大利联络,想要到襄阳去面见韩大帅。 中路军从十月下旬开始出动,经枣阳、随州、应山、安陆、应城、云梦等州县,兵锋最远抵达了孝感县南侧的马溪河,这里距离汉阳府只有不到六十里的路程。 随州知州汪请降之后,韩复一开始并不想要,但考虑到枣阳已经拿下,不如趁机封锁随枣通道,进一步压缩清廷在湖北的活动区域,破坏清廷的战争潜力。 并且中路军所打的粮食,虽有水运输,但运到襄阳来,路程还是太长了,需要在前方有一个集中的转运基地,因此批准了汪的投降。 枣阳、随州一降,近在咫尺的应山县也不能孤立,在襄樊营兵锋威迫之下,知县陈当道开城迎降(一说陈当道又叫陈帝道,这名字太地道了,姑且采用陈当道的说法)。 至此,随枣走廊尽数为襄樊镇所有。 中路军在寒霜行动中,打粮十万石,拓地三百余里,收城三座,成果十分喜人。 南路方面,由陈大郎、蒋铁柱、班志富率部与忠贞营合作。 忠贞营对粮食非常的饥渴,韩复把监利等靠近长江,比较富庶的州县让给了他,南路军这边只到钟祥县、京山和景陵一带打粮。 钟祥县是承天府府城,又是嘉靖皇帝的龙飞之地,兴献王陵寝所在,对于明廷而言,有着极强的政治意义。 而且此城就在汉水之滨,离襄樊镇辖区极近,这次寒霜行动,南路军奉韩伯爷之命,也攻克此城,解除钟祥对汉水航道的威胁。 钟祥既下,大洪山南麓通道里京山县,也搂草打兔子,顺手拿下了。 景陵县在江汉平原之中,无险可守,离武昌又近,南路军打完粮食就走了,没有攻占的想法。 在景陵往南的潜江等处,忠贞营搜刮太狠,以至于激起民变,后来徐勇带兵赶到,双方交手之后各有杀伤,罢兵退去。 总之,入秋以后的十月、十一月期间,湖北各处烽烟四起,兵祸连连。 韩伯爷十一月十七日从南阳罢兵,二十三日到的吕堰驿,随即弃马乘舟,顺流而下,率领襄樊文武百官,以及高斗枢、徐启元等士绅耆老,到钟祥去拜谒明显陵。 文安之到襄樊镇之后,先是被文廷举安置在了远安县,文廷举出使之前,又极力劝叔公到襄阳去。只是文安之到了襄阳以后,只见高斗枢等人,对韩复则一直推辞不见。 这个时候,听说韩伯爷要大礼参拜兴献王陵,这才跟了过来。 清廷的承天知府叫姚明,襄阳府光化县人,没有任何的意外,此人也是原先大顺的官员。大顺攻下钟祥之后,改承天府为扬武州,姚明是扬武州的第二任州牧。清军南下时,废扬武州重置承天府,并以降臣姚明为知 府,等于官升一级。 姚钦明以原先大顺都尉陈老虎为班底,编练了一支乡兵。但他在钟祥,那是对襄樊镇的彪悍战绩了如指掌啊,丝毫不觉得自己手中的小猫三两只,能够抵挡的住襄樊营的百战雄师。 他想跑没跑掉,只得又又又一次选择了投降。 这时,姚钦明点头哈腰,站在钟祥城外的汉水码头,给准备回程的韩复送行,满脸谦卑道:“伯爷王师入钟祥,非但秋毫无犯,反而开仓赈济,百姓拥戴,始知天下还有如关帝、岳王这般的武伯爷。小人昨日上街市,听闻 百姓呼伯爷千岁,又道伯爷仁义无双,欲为伯爷立碑为记,使后世子孙知之。” 韩复已经一只脚放在了登船的踏板上,听到这话,指着身侧的文安之道:“韩某一介武夫,无可称道之处,伊等要立碑记的话,多多纪录如铁庵公这般有学问、知忠义的大儒。” 文安之没想到韩复会这么说,连忙摆手逊谢,但表情还是有点窃喜。 文人就没有不好名的嘛,不好名的那还能叫文人么? 打发了姚明、陈老虎等钟祥文武,登船之后,韩复向文安之道:“如今我部与李过等部合营,计划攻取荆州,东下武昌,正是用人之际。再兴才疏学浅,对铁公倾慕久之,还望先生能在营中,以诸事教我,共襄恢复大 义。” “嘶......呃......”文安之沉吟着拉长了音调。 在他原先的刻板印象里,对韩复这种割据武人没什么好感,后来听闻族侄廷举在襄樊营参赞军务,又听说了襄樊营在樊城大败清军,这才有了一些改观。 但也绝称不上是有好感。 可这几个月间,他从夷陵到远安,从远安到荆门,然后又北上到了襄阳,一路所见所闻,竟让他有了种生在太平年间的感觉。 尤其是襄阳附近的乡野中,百姓安居乐业,那些屯堡中的流民也在开垦耕作,没有胥吏下乡牵牛拉羊的场景。 汉水之上舟楫往来如织,河道边拉纤的纤夫居然还有平坦的纤道可走,文安之一问才知,这些纤夫大多是附近屯堡的屯户,过来拉纤虽然是征派,但居然也是管饭吃,有银钱可拿的。 而进了襄阳城之后,市井之繁盛,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这已不是太平景象,而是有盛世的感觉了。 几个月的观察下来,文安之是真正的大为改观,包括与高斗枢、徐启元、王光恩等原来明廷的文臣武将聊天中,也能够感觉到他们对襄樊营,尤其对韩大帅,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服气。 文安之是两进士,今年五十多岁,但在家已经赋闲很久了,也确实想要找点事情做。 如今湖北的形势,如燎原之火,还是很可能有一番作为的。 他要是能和韩复一起,恢复湖北,乃至克复金陵的话,那绝对是要青史留名了。 这是他抗拒不了的诱惑。 想到此处,文安之也道:“如此,老夫愿助一臂之力!” 韩复很高兴,他招揽文安之不是因为文安之具体有什么样的才能,而是文安之在永历朝廷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提前把他弄成自己人,将来再让他到永历帝朱由榔那边去,这样自己在皇上那边,也就有了个能说得上话,能施加影响力的抓手了。 两人聊了几句,文安之回舱室休息,张维桢和陈孝廉走了进来。 此二人一个是总参事,一个是总书办,算是如今襄樊镇内部级别最高的行政官员了。 “伯爷,如今我襄樊镇开疆拓土,又收服枣阳、随州、应山、钟祥、京山等府县,实在可喜可贺。只是以卑职之见,似姚明等辈官僚,寡廉鲜耻,媚上而虐下,恐怕不足为用。”张维桢道。 “张总参说的是,姚钦明这些人顺来则为顺官,清来则为清官,如今我襄樊镇大兵一到,又复为我襄樊镇之官。”陈孝廉还是粗布衣的打扮,头发乱糟糟的,接着说道:“他日清兵再来,这些人估计又要剃头出降了。卑职以 为,钟祥这些降臣,一概不要录用。” 明末这些文人是个什么节操,韩复还能不知道吗? 只是他现在攻城略地,为了减少阻力,对这些降人还需要展现出恢宏大量的一面,只要主动投降的,一般情况下都通通留用。 不然以后攻城,会极大的增强守城官员的意志,平白的增添许多抵抗。 “嗯,二位说的都有道理。”韩复点点头:“对姚钦明等人要既用又防,如今陈大郎驻扎钟祥,有他看着,姚明掀不起什么风浪。其他的投降僚佐,要加以甄别,逐步的调离原先岗位,分化安置。” 张维桢听得眼前一亮,脱口道:“伯爷在襄京之乱后,对路、杨等部俘虏要如何处置一事上,曾有‘异地消化、控制使用,逐步淘汰’这十二字真言,如今正适合用在此辈身上。” “没错,此十二字,就是你们参事室和文书室处理此类事务的指导思想。”韩复接着说道:“你们是襄樊镇的文书首领,平日也要注重多挑选、培养合格的文书官,充实到这些新占领州县中去,逐步的给他们换血。” 一听这话,张、陈两人都犯了难,后者道:“伯爷,如今咱们摊子愈来愈大,用人的缺口也愈发的大,衙门改制之后,咱们文书室里又增设了几个科室,如今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用,实在抽调不出人手啊。” 张维桢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参事室人虽然多一点,但好多都是挂名的,比如襄樊镇辖区内的知县,统一挂参事衔,知州挂副总参事衔,知府挂总参事衔,但他们并不在中军衙门的参事室上班,和张维桢也不搭噶。 偏偏襄樊镇的管理非常细,手伸得也特别长,又没有固定的人才选拔渠道,以至于用人缺口很大。 “这事我已经与张全忠商议过了,让宣教司组织文员考试,本藩回去之后,就要办理此事。”韩复笑道:“到时,荆湖英雄尽为我彀中矣!” 十二月十日,韩复回到了襄阳。 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也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年初的樊城之战后,尤其是韩复归顺明廷之后,襄樊的政局大体稳定下来,涌入到襄阳来的人口更多,大街上做买卖的,闲逛的,忙着各种事情的人明显也更多了。 襄樊镇本身就是一个很庞大的工薪群体,即便不算官府采买,这些人的日常消费,就足以养活无数的行业,使得城市更加繁荣。 韩复很喜欢这样繁荣热闹的景象,有时开完会与宋继祖、叶崇训、冯山等襄樊镇高层闲聊的时候,会鼓励他们这些高收入群体多出去消费。 银钱只有流通起来才有价值嘛。 藏在地窖里,锁在柜子中,那钱就不是钱,只是一堆又一堆的死物而已。 登岸之后,韩复立刻解散了队伍,给随从们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回去陪陪老婆孩子。 韩复也有老婆要陪,他打着有军务要处理的旗号,先去了狮子旗坊,然后跑到二进小院见了赵麦冬。 急急忙忙的温存了半日,到了傍晚还是赵麦冬支撑着穿衣起来,给韩复洗漱收拾,催促他回来第一日一定要先去政泽坊那边。 他又急急忙忙的出门。 明明是合法的小老婆,愣是整出了偷情的感觉,还挺刺激的。 他回中军衙门取了几份公文放在手中,这才又去了城南政泽坊的伯爵府。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刚进后院,就见到几个侍女站在门口,垫着脚尖,伸长脖子,杵在那跟望夫石一样。 其中一个侍女一见到自己,就大呼小叫,兴高采烈的跑到后头报告小姐。 “.............” 林霁儿没跑,反像个狗儿一般凑了过来,在韩复身上嗅来嗅去,然后皱眉撅嘴道:“姑爷身上有那个味道,肯定是刚从那边回来。” “我说林霁儿同志,你什么时候改属狗了?” “哼,霁儿的鼻子可灵了,姑爷每次和小姐亲热完都是我收拾的,就是这个味道,错不了的。”林霁儿双手叉腰,还挺得意。 她穿了件青蓝色的棉比甲,快两个月不见,好像又长开了不少。林霁儿脸有点圆,带着点婴儿肥,满脸都是胶原蛋白,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韩复顺手在她苹果般的小脸上捏了一把,笑道:“就算你鼻子再灵,味道再熟悉,可结论也是错的。” 这时内院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林霁儿忙瞪大眼睛问:“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闻的位置不对。” “位置不对?”林霁儿咀嚼着这句话,先是茫然,旋即醒悟过来,顿时从头红到了脚。 韩复调戏完了小丫头,浑身神清气爽,大笑着越过对方。 苏清蘅刚到跟前,正欲行礼,忽觉脚下一空,却也是被夫君拦腰抱起,快步走到了正房之中。 后头还有林霁儿一边小跑着追赶,一边喊道:“姑爷轻些,姑爷轻些!” 正房内烧着火炉,暖烘烘的。 苏清蘅就如那炉子一般,脸上又红又烫。 其实韩复还真没想急着做点什么,就是看到婆娘有点激动,刚才见苏清蘅行万福礼的那个姿势很有感觉,感觉很合适抱起来。 放下之后,苏清蘅整理了一下衣服,满面羞红,咬着嘴唇,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 眼睛里水波荡漾的。 “娘子如何用这般眼神看我。”韩复上下检查了一遍:“难不成阅月不见,为夫在娘子眼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伟岸了?” 苏清蘅被他一秒破功,忍不住抿嘴轻笑起来。 再看向夫君时,满眼的水波都变成了浓到化不开的爱慕。 她整理好衣服,坚持行完了刚才没有行完的万福礼,轻轻道:“妾身恭贺夫君收取枣、随、钟祥等五州县。 “嗨,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韩复摆了摆手,拉着苏清蘅坐到了里间的床榻上,端详着自己娘子,又笑道:“一个多月不见,娘子好像富态了些,可得让为夫仔细检查检查。” 说罢,韩伯爷就想动手动脚,大展雄风。 谁知安?山之爪刚刚伸出,却被苏清蘅轻轻捉住,带着他的手,放在了肚子上。 她将他的手按在上面,仿佛是能够感受到里面的跳动一般。 “妾身有件事要与夫君说。” 韩复似有所觉,试探道:“不能做完再说?” “讨厌。” 苏清蘅年纪其实也不大,才刚满二十周岁呢,刚刚找到了点慈母的感觉,又被夫君给破坏了。 不由得颊生红晕,美目飞白,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之前信一直不来,就请军医院的孙院正来看了,孙院正看了之后说………………” 说到此处,苏清蘅抬起头,注视着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线条刚硬的脸孔,柔声道:“说恭喜伯爷有后了。” 第290章 使者 “我......我有后了?”韩复被打了个突然袭击,脑袋发蒙,一时有些乱,只是机械的回复起来。 他两世为人,都没有体会过当爸爸是个什么感觉。 本以为会像影视剧里表现的那般,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激动的不知道怎么才好。 但其实没有。 不是喜悦,当然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面对身份转变的愕然。 他真正的要在这个世界扎根了。 这样的反应在苏清蘅看来,却是另外的景象,她轻轻点了丈夫一下,笑道:“夫君怎么像个呆子?” 韩复这才从百感交集中醒悟过来,轻轻抚摸着清蘅子还很平坦的小腹,也笑道:“想不到我韩再兴大马猴一般不着调的人,也要当爹了。” 苏清蘅被他这番话逗笑,“那妾身就给夫君生个小马猴。” “生,生他十个八个的,以后个个封王!” “封......封王?“ “嗯,封王!老二叫日本王,老三叫吕宋王,老四叫暹罗王,老五叫澳宋王,老六叫北美王,老七叫罗马王,老八叫欧罗巴王!”韩复越说越不着调,大手一挥,豪迈道:“届时,王旗插遍寰宇,试看今日世界,必是大同天 下!” “那老大呢?”苏清蘅下意识的问。 “老大?老大当然在家种地了。”韩复理直气壮:“不然等我们死了以后,逢年过节,谁给咱们烧纸送冷猪肉吃?” 苏清蘅只当他是胡说八道,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轻轻靠在对方的肩头,满脸憧憬道:“夫君,你说我们的孩儿是男孩还是女孩,像我还是像你?” “当然是男孩了,肯定像我,我基因那么强大。” 苏清蘅听不懂基因是什么,只道又是荤话,红着脸却是没有反驳:“我也觉得是男孩,男孩好,不然的话,我好怕像娘那样,求之不得,都要魔怔了。” 玄虔真人苏守一和夫人陆月华的感情很好,但陆月华除苏清蘅外,二十年来再无所出,这对于一个封建时代的女性来说,不仅有很大的压力,还要背负上道德的审视。 尤其是苏家有可能世镇太和山,那么陆月华生不出儿子,压力就更大了。 苏清蘅一想到这些,也觉得压力好大。 韩复没什么压力,苏清蘅能怀孕,说明双方的功能都是正常的,生男生女只是纯粹的概率问题。至于苏守一和陆月华,为什么功能正常后来又生不出来了,他严重怀疑这两口子中至少有一个,嗑丹药磕多了。 “岳父岳母都正当年,还能再生的。回头我让孙院正给开几副方子,让二老调养一二,说不定就有了呢?”韩复劝道:“不过丹药这东西,我等肉体凡胎实在无福消受,还是劝岳父母少吃些为妙。” 韩苏两人都是少年心性,思维跳跃的很快,转眼又聊到了丹药上。 伯爵府中也住着四个会炼丹的玄医女冠,苏清蘅因说道:“魏姐姐还说已经在花园那边新开了一炉,为咱俩炼丹,要炼七七四十九天呢。” 她说的这个魏姐姐,叫魏芝,是这四个女冠里领头的,说是均州医家的闺女,十五岁那年父亲得了场重病,于是被娘送到了山上冲喜(不是嫁人,冲喜不止嫁娶这一种)。 “可别,你可不许吃啊,绝对不许吃!”韩复立刻瞪大了眼睛,严肃道:“还有那四个小娘们也别整天让她们在花园里装神弄鬼了,别搞不好哪天把这衙门都给炸了。要让她们做事!她们不是会医术嘛,让她们和军医院合作, 在城中开个民医院。” “开,开医院?”苏清蘅瞪大眼睛。 “嗯,开医院。”韩复道:“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那么开医院治病救人,一定是更加让神仙赞许的修行。”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哦。”苏清蘅不是迂腐的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只是,只是夫君对魏姐姐她们,没有,没有念想?” “什么话,讨打,为夫是那种要把婆娘拴在床上,不许她们出门的人么?”韩复两眼一瞪,抬手在屁股上打了一下。 苏清蘅虽然挨了打,但这话听得很受用,于是说道:“相公,蘅儿也想做事。麦冬都有事情可做的,咱们襄樊镇工商系统的官儿,都听她的呢。” “......“ 尽管苏清蘅和赵麦冬分开住,但很多时候,竞争和较劲是避免不了的东西。 苏清蘅能坦诚的说出来,已经说明没有坏心思了。 她成亲之前,本就是个云游四方的女道,在荆襄郧一带,有女天师的称号,而且极有见识和风采。 樊城镇江楼墙壁上的那首诗,韩复是读过的,写得极好。 而且襄樊镇正是用人之际。 作为统治者,韩复可不会搞男女有别那一套,管你男的女的,是人就得干活,就得给自己创造价值。 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之下,他们这个第一家庭,自然要以身作则。 “这样吧,你尝试做一些宣传、文艺方面的工作怎么样?” “文艺?”苏清蘅眨巴着眼睛。 宣传她知道,就是那个自称是武当山弟子的老道张全忠干的活儿嘛,但文艺......她不确定自己理解的文艺和相公口中说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在这个时候,文艺指的是文学和艺术,但显然,相公想要表达的可能是另外的东西。 “就是表演啊,编排戏剧之类的,我们叫做文艺工作。我襄樊镇士卒日常操练的强度很大,即便是非战斗人员,工作的压力也很大,他们平日都处在一种很紧绷的状态当中,戏剧表演就是一种让他们舒缓压力的方式,还能够 在这个过程中接受教育。” 韩复简单的和她讲了讲自己的文艺工作理论,又道:“还有写点标语,写点文章之类的,我看过你写的东西,很好嘛,是个女相公!对了,还有报纸,就是咱们的《襄樊公报》,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负责人,你也可以试着搞 一搞。” 苏清蘅本来想着随便做点什么,不要被赵麦冬给比下去就行,没想到,夫君居然对自己如此委以重任。 而且这些差事,细细想来,都是自己能够做,可以做,愿意做的东西。 能够安排的如此恰当合理,不知道夫君平日里琢磨过了多少次,他......他心里千真万确,是念着自己的。 苏清蘅心中不由得美滋滋、甜丝丝的。 她伸长脖颈,用嘴去就他,来了一番香吻赠英雄。 两人说了一会儿子话,用罢晚饭,洗洗涮涮之后躺在床上。虽然做不了什么,但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也很快慰。 “相公。”苏清蘅脸红红的,声音都打着:“相公今日该去狮子旗坊的。 “你看看,这个时候老提别人干嘛。” 苏清蘅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要不,让霁儿来?反正,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提别人,今日我只陪娘子。”韩复搂着她:“不过,我说今天回来的时候,霁儿要我轻些是干嘛呢,原来是娘子有喜,韩家有后了。” “不然夫君以为是什么?” 韩复刮了下蘅儿的琼鼻,笑道:“我还以为霁儿是给我加油鼓劲呢。” “讨厌!相公还是想的。”苏清蘅又提议:“要不我还是叫霁儿过来吧,这小蹄子,早就惦记着呢。” “说了今日只陪娘子的。” 韩复在外征战月余,回来又与麦冬有一番厮杀,这时确实累了。抱着滑溜溜、香喷喷的婆娘,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苏清蘅依偎在他的怀抱中,望着丈夫的脸颊,忍不住亲了亲,终于也甜甜的睡去。 韩复给随员们放假,但他自己却是歇息不了的。 第二天一早,到了中军衙门门口,见石玄清已经在这等着了,笑道:“石大胖,昨天没和王破胆、孙守业他们去眠月楼耍耍?” 石玄清不住伯爵府,在中军衙门这边分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就他一个,连个粗使的丫头都没有。所以平常他更喜欢住校场那边的士官宿舍,饿了就去吃食堂,没有要自己操心的地方。 “少爷,俺是修玄之人,才不去那种地方呢。” “正是因为修玄之人,才更要注重阴阳调和嘛,不然这个世界上连人都没有了,还修什么玄?” 韩复一边扯着没营养的闲话,一边往里走。 他在伯爵府用过了早餐,这时径直进了公房,案头上已经摆满了参事室、文书室送来的各种公文。 韩复习惯了多线程做事,一边翻阅公文,一边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有客人要见。”石玄清翻着手里的小册子:“有英霍山中四十八寨张盟主的使者,说要与大人联络会攻武昌。有湖广巡抚堵胤锡的使者,也说有军情要通报。有松滋来的大顺军的人,现在住在李来亨那里,说是中午要来。下 午的时候,丁总管和王总长要汇报银行、工厂的事情……………” 石玄清一样一样的汇报着。 韩复如今是大军头,手下数万精兵,几十个州县,百多万人口,每天想要见自己的人多如羊毛,这些人他不是每个都要见,需要有所取舍。 “英霍山中四十八寨的张盟主?”韩复听得一愣。 英霍山区就是后世的大别山,这个韩复是知道的,但这什么四十八寨的张盟主是何方神圣? 武当山有三十六寨,为首的叫戴进;伏牛山号称有七十二寨,为首的叫啥韩复都忘了。这些人一直都是军情局负责联系的,那个戴进在军情局的级别就相当于一个站长而已,实在够不上他去费心的。 但大别山里的这群毕竟是抗清义士,而且地理位置很重要,西控武昌,东迫金陵,如果能经营好的话,可以成为一块敌后根据地。 “先让这个张盟主的使者,去和韩局长谈,如果是要粮饷军械支持的话,可以酌情给一点,由随州的马大利负责供给。如果有别的要求,也先和韩文谈。完了以后,我再找时间见一见。”韩复做出了安排。 石玄清刷刷刷的在小册子上记。 韩复继续批阅公文,看得正是金总局送来的,关于筹办银行的条陈:“丁树皮和王宗周是在襄阳还是在哪?叫他们也别等下午了,中午就来了,把那个银元、铜钱和兑换券的式样都带过来。” 他一连吩咐了好几条,石玄清记下之后,分门别类的下发到了参事室和文书室,又准备出门去通知丁树皮。 谁想出去不久,就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湖广巡抚堵胤锡的使者。 此人自我介绍叫傅作霖,草字润生,常德武陵县的举人。 傅作霖在常德堵胤锡的幕府之中,对韩复的大名那真是如雷贯耳,听得耳朵都要出茧了。 堵胤锡原是长沙知府,后来又升任了湖广提学使,因为军情局在长沙设有情报站,在柳恩、郑广海的活动下,堵胤锡其实也很早就听过韩复的名字了。 在本年八月,堵胤锡接任湖广巡抚之后,傅作霖当时就建议堵胤锡联络盘踞在松滋一带的大顺西路军。 可惜,被韩复抢了先,截了胡。 但没有招抚忠贞营的不世之功,丝毫没有浇灭堵胤锡积极抗清的热情,他听闻韩复招抚李过等部之后,与总督何腾蛟商议,准备不失时机的发动收复湖北的战斗。 何腾蛟负责督促郝摇旗、王进才、马进忠他们,而联络李过和韩复的任务,则交给了堵胤锡。 堵胤锡先派傅作霖到松滋见高氏、李过等人,高氏和李过很讲情义,说他们现在都听“韩天人”的,没办法,傅作霖又辗转到了襄阳。 恰逢寒霜行动如火如荼,他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月才总算是见到了韩伯爷。 韩复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英武,往那里一坐,完全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傅作霖见了礼,说明了来意。 历史上,堵胤锡招抚忠贞营之后,就是派傅作霖去福州向隆武朝廷请爵的。傅作霖也从中分润到了功劳,被任命为兵部主事,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小傅同学最后一路做到了兵部尚书的高位。 但这个时候,不论是韩复还是作霖本人,都不知道还有这条时间线。 “......以何、章二大人督率郝摇旗、王进才,并马进忠,王允才等出岳州,而贵部与高、李等部出荆州,届时席卷而下,会师武昌,则楚省可复也!”傅作霖最后总结道。 虽然时间线发生了变动,但历史走向大体上还是一致的,韩复摸了摸下颌上的胡须,问道:“堵军门那里有多少兵马?” “呃......”傅作霖一下子被韩复给问住了,很有些不好意思道:“堵公那里虽有些许兵马,但恐怕仓促不得用。要复荆州,克武昌,还有赖将军出力。” “那好。”韩复很直接的问道:“如此打下的荆州、沔阳、汉阳、武昌等府县,复归谁有?” “自然是朝廷所有了。” “朝廷?谁的朝廷?”韩复看着他:“傅先生,天下都是朝廷的天下,你我也都是朝廷的臣子,可一块牌牌之下,总还是要分锅吃饭的。这荆汉之地的饭,给谁吃?” “这……………”傅作霖又被问住了,完全没有想到韩复会如此直接。 韩复不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又道:“本官身份朝廷藩臣,出兵恢复朝廷故土自是理所应当。但本官讲道理,本官手下的那些丘八不讲道理,高、李等部恐怕也没那么好讲道理的。一句话,事成之后,许高、李等部驻扎 州、澧州,而我襄樊镇驻扎德阳、汉阳,武昌如何归属,则由你们堵大人与何大人商议。” 这个要求作霖一时做不了主,只得唯唯退下。 他走了以后,韩复又叫石玄清把李来亨给叫了过来。 李来亨带着个使者,正是之前在当阳县外与周穗安拉锯的大顺副将张能。 张能一进来,就跪地磕头,口称见过伯爷,然后又奉上一份长长的礼单,里头有金银珠宝,美女之类的字样。 这些都是大顺军十数年来,从京师和各地王公贵族手里搜刮来的,放在后世恐怕价值连城。 美女同样好多都是勋贵,宗室之女,历史上是李过给堵胤锡准备的,这时都送到了襄阳来。 韩复摆摆手:“美女就不看了,方才本藩见了傅作霖,他是不是还找过你们?你们咋说?” 张能很实在:“小侯爷说了,叫他们听伯爷你老的吩咐。” “好,本藩说要打下荆州之后,以荆州、澧州等处给尔等驻扎,而后顺流东下,与何腾蛟、章旷督率的明军会攻武昌,功成之后,我襄樊镇取承天、德阳、汉阳三府,傅作霖说做不了主,你张能做不做得了李过、高一功的 主?” 出使福建的使者还没有回来,因此韩复暂时还不能以“忠贞营”这三个字称呼高、李等部。 不等张能说话,李来亨先道:“叔爷,这个主咱就能做!本来嘛,这就是说好的事情,先前咱就跟爹、国舅,太后他们说,咱们要归顺明廷,不代表事事都要听明廷那帮狗官的,他们若是济事,也不会叫鞑子打成这样。要咱 说,别说武昌了,就是湖南给那帮狗官都是浪费,不如反攻过去,把湖南给叔经营,保准比他们经营得好!” 韩复站起来,拊掌道:“好,就是要有这份志气!张将军回去告诉李侯、高侯他们,这次打荆州,贵部要与我部共行止,同进退!” 第291章 野战旅 韩复中午陪李来亨和张能到隔壁食堂吃了顿便饭。 食堂是韩复仿照后世机关食堂样式修建的,屋顶有一个很大的挑空,使得里面形成了很宽敞通透的格局。 可惜没有玻璃,光线稍显昏暗。 大堂内一排一排的摆满了长条桌,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防止来回拖动形成噪音。 做饭的厨房和后世食堂一样,就在最前端的位置。 不过一般情况下,大家不打饭,菜饭都是盛好了装在盆里,十个人一组,一起吃的。 大堂两侧还有包厢,总长级别的高级官员,一般都是在单独的包厢里吃饭。 韩复很少到食堂来,偶尔过来也是请前来汇报工作的人员到包厢里吃顿便饭,方便吃完了大家继续回去接着聊工作。 但韩复今天有意作秀,故意带着张能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吃的也是和那些士兵、文员一样的东西。 松滋会盟之后,韩复故技重施,和李过也拜了把子,李来自然就是韩复的侄儿了。他十月间随叔父到的襄阳,如今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司空见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但张能没见过啊。 他都惊呆了。 他看着那些士兵模样、军官模样、文员模样的人,三五成群的走进来,递上饭票,取了饭菜,然后坐下来吃饭,互相小声的交谈着。 吃完以后,大家自觉把剩饭菜倒进泔水桶里,把饭盆、碗筷之类的餐具放到下面有轱辘的木制推车上,然后又三五成群,说说讲讲的走了。 韩复就坐在这里,但大家看见了,也就是原地立正,行注目礼,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没有人过来作揖请安,跪地磕头之类的。 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而然,那么的井然有序,这让人首先在观感上就很舒爽,就像是一台庞大的机器,却运转的很顺畅。 而在这顺畅之后,就是一种混杂着畏惧的震撼。 张能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他在这样的一个瞬间里,发自心底的觉得,襄樊营和大顺军不一样,和明军也不一样,甚至和这个世上任何一支军队,任何一个营头不一样。 他以前只是觉得韩复会练兵,能打仗,然后爱民如子,不喝兵血,就像报纸上吹嘘的那样,是个关二爷、岳王爷一般的人物。 但这些东西,只要有钱,不要说别人了,他张能也能做到的啊! 所以在来襄阳之前,张能对韩复是佩服,还有点羡慕,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韩复是怎么做到的。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张能的表现和反应,自然全都被对面的韩复尽收眼底。 所以说韩伯爷不是不秀肌肉,而是肌肉就在那里,你只需要不经意间稍微拉开一点领口,那么看到的人自然就已经受不了了。 食堂里不允许饮酒,但张能感觉快要醉了。 吃完了饭,韩复让李来亨把已经神魂颠倒的张将军给送走了。 他则苦逼的继续伏案写作战计划。 历史上,大概就是十二月份左右,忠贞营在湖广巡抚堵胤锡的督率之下,发起了第二次荆州战役。 而第二次荆州战役,又是整个湖北战役的一部分。 按照何腾蛟和堵胤锡的规划,忠贞营出荆州,湖南的明军出岳州。 两路大军顺流东下,会师武昌,共饮长江水! 而拿下武昌只是实现计划的一小步,何腾蛟还有着更加宏伟的计划,就是继续东进,直到兵临金陵城下。 何腾蛟的计划看着有些不着调,过于异想天开或者不自量力。 但实际上,自从阿济格走后,清廷在湖北的兵力非常单薄,佟养和这个八省总督手里根本没有可以用来野战的兵马。 所以对于李过、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这些人,修养和是极力拉拢,派出了不下十几人次的使者去招抚。 而且好多都是总兵、副将、参将这个级别的。 又是许诺给他们富庶的州县安插,又是许诺爵位一切照旧,而且兵马不收编,不打散,还是由你们自己领兵,只是改旗易号而已。 但就是因为在剃头一事上,双方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至于养和最终招抚失败。 不然的话,忠贞营如果归顺了大清,那何腾蛟、堵胤锡根本就没的玩了。 南明朝廷只会更快的垮台。 所以说多尔衮确实是大明朝廷的好朋友,要不是他坚持全国军民一体?发,哪还有后面那么多事啊。 而不仅仅是湖广兵力空虚,就连南京的兵力也同样很空虚。 剃发令颁布之后,原先已经归顺清廷的江东地区,顿时沸反盈天,不愿意剃发易服的人们,纷纷举起反抗的义旗。 明孝陵就在南京城外的紫金山上,但就连紫金山附近都有义军盘踞,可以想象当时洪承畴洪大人维稳工作的压力有多大。 何腾蛟、堵胤锡他们不知道历史的发展轨迹,但对清廷在南方的遭遇还是有了解的。 荆州附近的忠贞营,加上岳州附近的马进忠、王允才、王进才,以及何腾蛟自己的督标营郝摇旗等,加起来有好几十万大军呢。 如果何腾蛟谋画的恢复湖北的计划真的能够得到认真的执行,那么咱们不说金陵那么遥远的事情,至少打下武昌还是有很大可能。 再不济,围困武昌,予敌杀伤,给鞑子一些消耗总该能做到吧? 可惜。 正如所有看起来很丰满,现实中却很骨感的南明战略计划一样,何腾蛟的这个也不例外。 他计划中的忠贞营出荆州,湖南官兵出岳州,一个也没有实现。 镇守岳州的马进忠,王允才、卢鼎和王进才四镇,还没开始行动呢,听到清廷救援荆州的兵马正在从东边过来,以为是要来打自己的,四镇顿时吓得掉头就跑。 而这个时候,何腾蛟带着郝摇旗从长沙出发,刚走到半路,遇到了马进忠等人,听说了此事,也是掉头就跑。 结果本来应该是第一道屏障的岳州,就这么轻易的被清军通过,使得正在围攻荆州的忠贞营毫无防备,被勒克德浑大破之。 忠贞营一部投降,一部退往了三?山区,最终演变成了夔东十三家。 何腾蛟恢弘无比、轰轰烈烈的恢复湖北计划,就这样以一种闹剧般的方式宣告结束。 韩复大部分历史知识都来自互联网冲浪和本身的工作经验,没有了解到那么细的程度,但知道荆州战役是打输了的,也知道爆了忠贞营菊花的就是爱新觉罗家的超天才勒克德浑。 但他只知道这些,不知道这菊花到底是怎么爆的。 不过不要紧,他本来也没有指望何腾蛟、马进忠那些友军能给自己扛伤害。 仗还是要自己去打。 包括忠贞营,也只能引导,限制使用,哄着他们玩,让他们帮自己分担一部分战术任务,帮自己扛点伤害,但主要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打。 现在襄樊营的军制正处在改革当中。 步兵局是襄樊镇最基础的战斗单位,通常采取冷热结合的混合编制,满编人数在150到170人之间,相当于后世的加强连。 在这之上,是千总营,也就是原先的干总司或干总部。 明清时期的营制非常混乱,“营”既可以表示基础的战术单位,又可以表示“忠贞营”这样的集团军。 韩复喜欢清晰明了一点的,在襄樊镇系统内,营就是用来表述千人左右的战术编制。 一个千总营视情况下辖三到五个不等的步兵局。 相较于步兵局,千总营更一进步的混编,配属6到9磅的火力更为强大的野战炮,还配备有骑兵、工兵、辎重等哨队,已经可以单独的执行战役级别的任务了。 襄樊营现在有十几个千总营,但满编的很少,按照韩复最新要求编制的更是只有几个。 大部分都还是属于半吊子。 还有许多收编、投降过来的兵马,一时半会还轮不上改编,还是旧式军队的编制。 韩复原先设置有水营、工兵营、弓手营、火器营等几个专业性质的营头。 其中水营自然不会变,不仅不变,还要继续的扩大,因为以后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是长江! 工兵营韩复计划要调整,一部分编入到各千总营的工兵哨队当中去,一部分保留并继续强化,以应对大规模的会战,而剩下的一部分则转为生产建设兵团。 就是工程兵。 主要承担襄樊镇修路、盖楼、建工厂、爆破矿场什么的任务。 他李铁头以后就是襄樊建筑总公司的经理啊! 弓手营和火器营虽然不要盖楼,但也是一样的调整思路,火器营在编制混合的情况下,已经没有单独保留的必要了,原火器营的精兵,官升一级,调整到各干总营、步兵局继续服役。 火器营主体则改编成炮兵营,维持一支精悍的重火力打击力量,用来应付大规模的会战。 弓手营比较特殊,在韩复的规划之中,没有了用武之地,但弓手培养很不容易,他打算继续保留,不增不减,将来可以逐步的转换成特种部队或者留守部队。 韩复的设想当中,襄樊镇的主力部队就以这十几个千总营为主,这是野战部队。而那些投降,收编的部队,则吸收一部分,然后剩下的一部分渐渐的转为应付低烈度战争的二线部队,或者留守部队。 其中十几个千总营,要编成三到四个旅级单位,留守部队同样编为四五个左右的标级单位。 旅和标都是中国古已有之的军事名词,并不突兀。 旅作为襄樊营的拳头,要打出去,因此叫战斗旅或者野战旅,而标则作为镇守力量,称为镇守标。 首长一律统称都统。 旅叫旅统,标叫标统。 韩复写着写着,忽然咦了一声,看着纸上的文字,心说怎么还越写越像清末的新军了呢? “清末新军就清末新军吧,好用就行。”韩复嘀咕了一声,继续埋头写了起来。 他现在主要考虑的问题是,这几个旅长由谁来当。 郧阳那边,西营的编制撤销,改设一个战斗旅,主要作战任务是南阳和汉中方向,这就是一个了。 然后寒霜行动的北、中、南三路,正好又是三个战斗旅。 这样算来,一共四个战斗旅。 但如今十几个千总营的战斗力不一样,有的已经改编完成了,有的还没满编呢。 没办法,主要的制约因素还是总工坊和襄阳铸炮厂那边产能跟不上。 戴家昌和赵有德他们打螺丝都快打出火星子了,但产能跟不上就是跟不上啊。 因此仅有的几个满编的战斗力还不错的千总营,是排排坐分果果,大家一人一个,还是还集中起来,当成拳头部队来使用,这就是个很犯难的问题。 韩复越写越头疼,头发都抓掉了好几绺。 索性不写了,老子又不是孤家寡人,养那么多幕僚、参谋是吃干饭的啊? 他拉响桌上铜铃,外头的侍从立马推门走了进来,这次是王破胆。 韩复把桌子上厚厚一沓文稿递了过去,“你把这些东西送到文书室,让他们誊抄几份之后,分别送到参事室、参谋处和戎务司,然后再把原件给我拿回来。” 王破胆复述了一遍,接过文稿就要往外走。 “等等。”韩复又把他叫住了。 “伯爷,还有啥吩咐。” 韩复不急着说话,而是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了自己的这个侍从,熟视良久,很满意的点了点头:“王破胆,你跟着我多长时间了?” “大帅,俺是甲申年秋季战事时在左旗营入伍的,马上都丙戌年了,就算两年吧。”王破胆还掰着手指头算呢。 韩复听得好笑。 去年秋天到今年冬天,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一点,好家伙,这小子居然能给算成两年,谎报工龄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老子又不给你发五险一金。 “你在本藩这里干的怎么样,本藩平日对你又怎么样?” “大人就是俺爹!”王破胆很实诚道:“不对,俺爹都没有大人对亲!” 韩复看着他,心说拍马屁这种事情,哪里需要什么高深的技巧,人家王破胆早就参破了大巧不工的道理啊。 一句“大人就是俺爹”,听得韩复都要泪目了。 “本藩的儿子还在娘胎里呢,可没有你这么大的。”韩复摆摆手,制止了对方进一步表忠心,说道:“如今机构改革,军队扩编,地盘变大,还要打大仗,一系列的事情都撞在了一起,严重缺人。你跟在本藩身边也一年多了, 本藩打算让你去部队里面历练历练,你感觉怎么样?” “俺愿意,俺一百个愿意!”王破胆立刻道:“爹,不是,伯爷,其实早就想要去打鞑子了,怕你老不答应,就没敢提。” 侍从室的待遇不错,地位也很尊贵,除了执勤、站岗以及要随扈大人出行有些辛苦之外,在襄樊镇各处都是可以横着走的。 他有的时候要到下面州县替伯爷体察民情,那县令都得站起来敬酒啊。 丝毫不敢怠慢。 但从王破胆个人来讲,他其实还是愿意领兵的。 “嗯,你是从室的副侍从长,千总衔,但你一天兵也没带过,冒然让你单独领兵的话,既难以服众,恐怕一时你也很难带好。” 韩复斟酌着继续说道:“这样吧,何有田那边还缺人,你去和他搭班子怎么样?做副干总,领一个步兵局,等打了几仗,有了经验以后,再调到其他干总营当千总。” 王破胆万万没有想到,自家大人对自己的前程如此上心,眼圈都红了。 他立正敬礼,大声说道:“请大人放心,俺不管到哪,都谨记自己是大人身边人,就是掉脑袋,也绝对不给大人丢脸!” “为忠尽命,亲爱精诚,记住这八个字,好好干吧。”韩复挥挥手让他走了。 这八个字,其实忠义社那般人用的最多。 忠义社本来是在韩复的授意下,由军情局的人组建的,吸纳了很多对领袖抱有无限忠诚的激进分子加入,这近一年来发展的很快。 军队中也有许多中下级将领加入。 在忠义社的带动之下,又有许多类似的会社发展起来。 但会社、会党这种东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复社啊,东林党啊,阉党啊这些东西。明末党争激烈而又残酷,给许多人留下了惊心动魄的记忆,不是什么好词。 因此在襄樊镇的官方层面上,是不承认这些东西的。 杜月笙曾经抱怨蒋校长说,校长把他当成夜壶,用之即来,挥之即去。 韩复对忠义社是既要用,暂时又不想直接的和他们产生联系,多多少少也有点这个意思。 王破胆走了没多久,丁树皮、王宗周、钱元昌等人走了进来。 这几个人都是市井出身,看着就没有王破胆、李来身上的那种气势。尤其是丁树皮,虽然穿得人模狗样,但怎么看怎么感觉鬼鬼祟祟的。 几人见了礼之后,韩复也不跟他们客气,直接就要看银元、铜钱和兑换券的式样。 发行法定货币的事情,从年初开始筹备,到现在都大半年了。襄樊镇如今开支巨大,财政压力也巨大,不能再拖了,他必须要尽快的把掌握在手里的铸币权变现。 第292章 封侯 “伯爷。”丁树皮点头哈腰的走了进来。 韩复也不跟他们废话,径直问道:“东西都带来了没有?” 丁树皮是工商总管处的总管,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要负责工厂方面的工作。王宗周是财金室主事,管税务和银行的事情。 而银行筹建的初衷,就是给工厂筹钱。 因此襄樊银行的事情,是这两个人在统筹办理。 “带来了,带来了。”丁树皮取下褡裢,里面传来了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从里头抓出一把黄的白的,光耀夺目的钱币。 王宗周拿来一个托盘,两人把钱币摆好之后,放在了案头。 韩复大概扫了一眼,见上面五花八门,大小不一,各种各样的钱币样式都有。 “这怎么还有洋人的银元?” “伯爷明鉴,此种叫十字银元。”王宗周拿起一枚制作比较粗糙,看起来也不是特别规范的银币,上面印有十字架图案:“这种银元,交割之时可以沿着十字剪开,是洋人海贸当中,用的较多的一种。” 说罢,他又拿起一枚正面有人物肖像,背面有双柱皇冠图案的银元。 这种银元制作精良,不论是从观感还是尺寸上,都比较接近韩复所熟悉的袁大头的样式。 “伯爷,这枚叫做双柱银元,同样是红毛番所制,但工艺更为考究,边上有大人所说的那种齿边”,不可剪开使用。双柱银元比十字银元信用更高,南洋等处商人,都认这一种。” 不得不说,王宗周接下了筹办银行的任务之后,确实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从市面上收集来了好多银币。 和大部分人的刻板印象不同,伴随着地理大发现,西方人,尤其是西班牙的银币早在万历年间,就已经大规模的输入到中国了。 其中大部分就是墨西哥铸币厂铸造的十字银元和双柱银元。 这种银元规制统一,携带方便,成色又足,所以很受到人们的欢迎,即便是同等成色和分量的银锭,也不能等价兑换成银元,必须要额外的溢价,谓之“升水”。 这是银元信用的一种体现。 在苏州、南京、以及福建广东等地方,西班牙银元的保有量已经相当惊人了,郑成功家里就有好多这玩意,堆积如山,根本用不完。 但在荆襄一带,银元还是比较稀少的。 韩复让襄樊铸币厂铸造银元,模仿的是自己印象中的袁大头,但袁大头追根溯源模仿的就是西班牙本洋。 王宗周介绍完了,丁树皮又介绍起了从市面上搜集的各种银锭、银块、铜钱等等。 其中甚至还有四川流通过来的,张献忠铸造的“西王赏功”钱。 张献忠刚到四川那会儿,土皇帝当的是不亦乐乎,铸造了许多“西王赏功”钱,金银铜三种材质的都有。 不过现在张献忠已经处在半疯状态了,正在向毁灭的深渊猛踩油门。 两人介绍了一通,说外头还有铸币厂中、洋两位提领,恳请他们来给伯爷做更加详细专业的讲解。 韩复一听,赶忙让人“宣旨觐见”。 一中一洋两个提领进来以后,中方那个跪地磕头,洋方那个则右手放在胸前行鞠躬礼。 韩复看得有些不悦,道:“以后中外一体行礼,要磕头就一起磕,要不就都不磕。” 那中方提领诚惶诚恐,不知道何处触怒了伯爷,战战兢兢的不敢起来。 “起来吧,伯爷要问你话!” 丁树皮把他拉了起来,又向着韩复道:“此人叫汪通,原是钱庄的掌柜,后来和人家私办假钱工坊,就在,就在施家堡那个地方,被咱们带人给拿了。他虽是假钱贩子,但浸淫此道多年,手艺相当精湛,大人所说的铸造银币 的法子,我与王文昭都一知半解,但此人却一点就透,小人就斗胆用此人来干活。” 汪通四十来岁,看着比较瘦,细长脸,上唇留着两撇八字胡,很符合韩复对钱庄掌柜的刻板印象。 见伯爷在打量自己,汪通立刻弯腰赔笑。 另外一位佛郎机人安东尼,则是襄樊镇从澳门招募来的,这一年多来,韩复通过博尔热斯和林远生等人,从澳门招募了许多佛郎机人。 费南多回澳门之后,也将襄樊镇的情况带到了当地,在他的描述中,韩复是一位年轻、英俊、慷慨,有着惊人勇气,如同骑士一般的东方将领,对西洋人也很友好,这样的形象加上襄樊镇待遇确实不错,使得澳门佛郎机人以 及澳门周围的其他洋人,好多也陆续北上,到襄樊镇来淘金。 明清嬗变之际,其实正处在西方人大量涌入中国的时期,并且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涌入的西洋人越来越多。 前几年红毛鬼在内陆还比较罕见,但这几年已经很常见了。 就连在四川当土皇帝的张献忠身边,都有西方传教士。 引见之后,首先由汪通来介绍,他的讲述和丁树皮讲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更加详细一些。 从明中期以后,中国事实上已经进入了银本位时期,银子成为了税收、交易的主流货币。 但银子的弊端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就在于成色和标准的不同。 而且各地的标准都不一样。 “ “伯爷,我大明虽然混一宇内,天下大统,但各省银两成色,却不尽相同,有关平、库平、漕平的分别,又不通用,商贾百姓深受其害。” “小人崇祯十三年时,携银一千两随东家到苏州采买丝绸,用的是咱襄阳府的漕平银。可到了苏州人家一瞧,说咱们这成色不足,他们只认分关平。没法子,只得又到当地的公所化开重铸,这里头火耗、升水、平色等等的 门道,想必大人亦是听说过的。” “小人这一千两银子,什么事还没做,便已去了五十两,这还是小人有些门路,又能识破其中的道道,尚且不免要挨一刀,寻常商贾百姓,十去一二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此,这生意如何能做的?” “但若用现洋结算,则无此弊端,甚至还能折价。何也?便在于这银元整齐划一,每一块成色、重量都是一样的,不用剪,不用称,也不用看火色,拿来就能用......” 等通讲完了之后,安东尼也开始了讲解。 他主要介绍目前西方各国所用的各种银元,其中自然以双柱银元最受欢迎,这又被称之为西班牙本洋,已经成为了一种基础货币。 然后又讲了讲襄樊铸造厂在实际铸造中的一些技术问题。 安东尼拿起了一块铸造厂试制的银元,这是符合韩复要求的类似袁大头,也就是西班牙银元的样式,铸造厂可以造,但因为冲压等方面的技术不过关,加上这个时候是冬季,原本计划中的水力冲压车床工作的一直不是很好, 所以这种银元铸造难度比较大,良品率不高,成本也很大。 而他手里的另外一块,则是打制币,类似于西班牙早期的十字银元。 这种银元不需要冲压,而是刻好模板之后,用大锤子来打制图案,技术上很简单,可以立刻大规模的量产。 但缺点就是工艺没那么的考究,打制出来的银币很不规整,千奇百怪的,离韩复要求相差甚远。 铜钱的话就简单多了,价值由官府强行锚定,并不以实际的含铜量决定,一文铜钱含铜七成左右,剩下三成就是襄樊镇的铸币税。 安东尼和汪通都是技术官员,他们只负责具体的执行,最终的决断还得韩复来。 介绍完之后,韩复摆摆手又让他们下去了。 两人走了以后,韩复先拿起那枚铸币厂仿西班牙银元铸造的银币,正面有襄樊银行、壹圆的字样,背后则是抽象的武当山、汉水的图样。 制作的很精良,周围还有一圈由圆点组成的齿边。 所谓的齿边,就是防止人们在交易的时候把银元剪开来使用,这种简单有效的设计,一直持续到了后世,现在的人民币一元硬币上面还有。 这枚银币含银七钱二分,与袁大头、西班牙银元是一样的。不使用纯银也不是因为省钱,而是纯银比较软,必须要加入其他金属来提高硬度。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就是自己铸造的银元啊......韩复心中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对手里的东西是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啊。 再看旁边那个如“狗撕虎咬”一般的打制币,就很不顺眼了。 虽然双方在成色和价值上是一样的,但打制币就是不如铸造币来的让人有信心嘛。 “这种带齿边的银元,以咱们现在的规划,能日产多少?”韩复举起手中制作较为精良的那种。 丁树皮和王宗周对视了一眼,后者说道:“伯爷明鉴,这种银币制作困难,咱们缺少佛郎机人说的那种螺旋冲压机,只能半机器半手工的打制,耗时耗力,良品率也不高,起初弄了几天才弄出一枚来,后来渐渐熟悉之后,造 的快些了。如果按照我们原先对铸币厂的规划,大致一天能铸造500到1000枚左右。” 500到1000枚.......这产量也太低了,还不够给一个干总营发一次工资的呢。 “那这种打制币呢?” “打制币就简单些了,无非就是找人抡大锤,只要人手充足,几千上万都不在话下。” “如此说来,铜币就更简单些了?”韩复又从托盘中钻出一枚黄澄澄,很有分量,比后世一元硬币稍大些的铜币。 这是襄樊镇即将要发行的铜币,含黄铜七成倭铅(锌)三成,实心无孔,看起来比此时绝大多数官铸私铸的铜钱都要光亮,也更有分量。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铜币与银元挂钩,价值由官府强行规定,与此时通行的铜钱不是一个东西。 “正是如此,铜币虽与铜钱不同,但各处钱庄都有铸造经验,其实并不难。”王宗周道。 韩复点了点头,没说话,点上了一支金顶霞,靠在椅背上默默的抽着。 银元发行之后,首先襄樊镇的月俸就要以此来发放,而银元含银只有七钱二分,如果把一元当一两来用,势必会有很大的阻力,还会造成许多不稳定的因素。 因此势必要加薪,而且是普遍性的加薪。 襄樊镇军队、官员、雇员、家属等等所有财政供养人员都算上的话,大概得有个四五万。 按照普遍加薪后的薪水来算,仅仅用来支付月俸的话,银元按最低的三个月来准备,就得至少十万到二十万左右。 如果想要彻底让私钱退出流通,那么这个准备的数字将达到一百万以上。 按照目前的产能,够铸币厂造好几年了的。 打制币的话,就要快很多。 但那“狗撕虎咬”的卖相,又实在有碍观瞻,破坏襄樊镇的信用。 考虑了半天,最终,韩复还是道:“还是生产铸造币,需要什么机器,什么技术,花钱引进,只要能买到,不要不舍得花!不行的话,我再写信给郑大木,请他帮忙,总之,一定要弄好!我们自己这边也要研究,回头我写个 条陈,画几张冲压机的草图,你们找些有经验、机灵点的工匠一起学习。初期先铸造十万到三十万枚,咱们暂时先在军队里流通起来。当然,打制币也要造,用来给银行发放的贷款背书。” 又是韩伯爷经典的既要又要,王宗周和丁树皮两人毫不例外。 “还有,所有参与铸造的人员,都要妥善安排起来,尤其是那两个提领,按照专人照顾他们的起居。”韩复又吩咐了一句。 等到两人出去之后,韩复把托盘上的钱币都仔细的看了看,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几枚“西王赏功”钱上。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自己现在缺钱缺得不要不要的,但西王他老人家不缺钱啊。 张献忠虽然在四川搞得天怒人怨,很快就要站不住脚了,但他捞钱确实是一把好手,库中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不知凡几,最后全都沉入了岷江当中。 所谓“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 若是韩复早个十来年穿越,肯定会对这样的童谣嗤之以鼻,但后世的考古发现已经证明了它的真实性。 江口沉银的纪录片他是看过的呀! 当然了,目前张献忠还没有江口沉银这回事,但他府中金银财宝很多是肯定的,最后全沉江里,那不是作孽么? 你不用,哥们还要用呢。 他想了想,放下西王赏功币,看看还有时间,也是立刻让车房备马,带上随从,亲自到了水营在襄阳汉水码头边的驻地。 还好,进入冬季枯水期之后,水营操练变少,赵石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驻地内。 韩复到的时候,他正和造船厂的人商量明年的订单。 按照韩复给水营的战略规划,明年水营的重心在长江上,因此需要更大尺寸的炮船。 见韩复亲临,赵石斛连忙站起来,口称见过伯爷。 “?,怎么还见外了呢,叫姐夫!”韩复拉了拉他的手,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亲昵。 这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表示他韩复虽然又娶了正室,但赵麦冬、赵石斛在他韩复这里的地位没有丝毫改变。 赵石斛果然很激动,其他水营将领和船厂官员也都露出艳羡的表情。 屏退左右,进了赵石斛的书房之后,韩复先是寒暄了一番。 赵石斛还没有成亲,但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也是襄阳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双方扯了一番家长里短之后,韩复渐渐将话题转入正轨:“水营之中,四川人多不多?” “呃……………”赵石斛转着眼珠子想了想:“水营里以小人家乡均州人最多,剩下大多都是郧阳、襄阳、南阳、承天、荆州一带的,四川的倒是也有,但不算多吧?” “那去过四川,或者熟悉四川水路的呢?” “这个......”赵石斛被问住了:“这个卑职倒没有调查过,姐夫要是需要的话,我回头就去问。” “嗯,要问的,但不要大张旗鼓的问。”韩复吩咐道:“你从全营之中挑选一些好手出来,所谓的好手,就是个人能力比较突出的,不仅要会水,还要能走山路,所谓入水似蛟龙,登山如猿揉,还要能搞好关系,能辨别方向, 能学各地方言等等,四川人优先。人不要多,优中选优,不超过一百个,组成单独的哨队,就叫......就叫蛟龙小队。” 赵石斛听得稀里糊涂,完全不知道姐夫想要做什么。 但不理解是正常的,他要是能理解韩伯爷的想法,那还得了? 执行就行了。 几天之后,军情局的韩文,还有正在均州挥洒汗水的襄樊镇总包工头李铁头也被召集到了襄阳,韩复也给他们下达了同样的任务。 李铁头要从工兵营里挑选精兵,也成立一支特种小队。 而韩文要在军情局内抽调精干力量,探查四川等处的情况,尤其是曾英、杨展和张献忠本人的情况,最好是能够在西王那里发展一些线人,了解到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他忙着这些事情,时间不知不觉的来到了十二月十五日。 历史上,这个时候第二次荆州战役已经打响了,但是在本位面,由于韩复发动了寒霜行动的缘故,荆州战役有所推迟。 但他也不愿意过分的拖延下去,打算在正月之前动身。 便在此日,出使福京的林远生回来了。 他是先行回来通报消息的,说隆武皇帝经过与朝臣们商议,已经决意晋大人为侯爵,节制西北军民人等,并且派遣翰林院侍讲、兵部右侍郎张家玉作为监军。 使团就在路上,大概这几天就到了。 第293章 激进 “谁?” 狮子旗坊的那间公房内,韩复多问了一句。 林远生知道大人问的是张家玉,又将此人的履历介绍了一遍:“伯......侯爷,此人是崇祯十六年的翰林院庶吉士,广东东莞县人,士林中传说他在家乡之时,好击剑、任侠、多与草莽结交,反正是个行侠仗义,交游广的 人。今上践祚之后,对他颇为倚任,常膝下无女儿嫁他………………” 听到这,韩复脸颊不由抽动了几下,怎么咱们这个隆武帝,动不动就是感叹没女儿嫁人啊,合着您老人家只会这一招是吧? 还有好击剑是什么鬼,听起来怪怪的。 林远生不知道韩侯爷心中所想,依旧尽职尽责的说道:“张家玉先是被选为兵科给事中,皇上决定令其到咱们襄樊监军之后,又给他加了兵部右侍郎的衔。” “张家玉,张家玉......”韩复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人名。 此人姓名韩复倒是听过的,著名的岭南三忠嘛,最终在家乡东莞抗清而死,死得时候据说还很年轻。 但具体的事迹,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反正原本的历史上,张家玉是绝对不可能到湖广来监军的,自己也算是蝴蝶扇动翅膀,无意间改变了此人的命运。 至少待在自己这里,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但听林远生的描述,结合自己的印象,韩复感觉这个张家玉应该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主儿,恐怕到了襄阳以后,见自己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俨然如土皇帝一般,要有一番微词了。 其实历史上张家玉迂腐但也没那么迂腐。 李自成破京师之后,张家玉刚刚授翰林院庶吉士,就在北京,但他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的就投诚了大顺,率翰林院学士给李自成上书,公开称自己是“前明翰林”,称呼李自成为“大顺皇帝陛下”。 但清军打来以后,张家玉就不愿意给满洲人命了,赶紧跑到了南京。因为有“附逆”的黑历史,差点被关起来杀了,直到朱聿键即位才重新起用,最后死在抗清路上,成了岭南三忠。 明末清初很多文人的人生轨迹,都如张家玉一般。 在甲申鼎革之际,给大顺效命可以,但给清廷当官不行,所以才有了“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别。 韩复不知道这些,只是问道:“为什么是张家玉?” “本来皇上是想要让杨文骢杨大人来督师的,但后来传说马士英死了,杨文骢要去浙江料理后事,就没来。张家玉在隆武朝廷那边,按大人说的,是,是那个主战派,很强硬,因此主动请缨要到咱们这里来监军。‘ “马士英死了?”韩复吃了一惊。 “说是死了,也说是遁入空门之后教鞑子给抓住杀了,反正浙省、闽中因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韩复哦了一声,心说马士英若真死在了鞑子手里,也算是保住最后的底线了吧。 很多人都说明末、南明的高官是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但人家到底毕竟是死了,这就比许多鞑子来了以后,还继续袖手谈心性的人要强很多。 没错,说的就是你钱谦益。 韩复给林远生扔了一支烟,吞云吐雾间,也是问起了隆武朝廷的情况。 林远生在福州期间,主要都是住在家在西湖的别业,不入宫奏对的话,就会到街市中走一走。 据他观察,郑家在福建的权势极大,说完全把控朝廷可能有点夸张,但肯定是隆武朝最大的政治势力。 “郑芝龙呢?”韩复问道:“他有没有什么异动?” “异动?” 林远生歪着头想了想,不确定侯爷说的异动具体指什么。 对他来说,郑芝龙在隆武朝就没有“正动”全是“异动”! “呃……...要说异动,就是皇上恢复心切,屡次申饬芝龙、芝凤、芝豹等兄弟出兵北伐。郑芝龙被催得不耐,只得遣其养子永胜伯郑彩出兵,结果郑彩拖拖拉拉的刚到杉关就按兵不动,随即风闻鞑子将至,又立刻掉头就跑,皇 上盛怒之下,降旨削去了郑彩的爵位。小人回程之前,皇上听闻郑鸿逵,啊,也就是芝凤,其部将无诏自浙江撤回,亦极为愤慨,凡此种种,简直不胜枚举。” 哎呀,咱们这大明朝,每天都上演这种戏码,真他娘的是奇葩绚烂,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啊。 “那郑芝龙本人呢?他没什么动作?” “好像没有吧.....哦,对了,就是皇上次催促郑家出兵,但又指挥不动,双方矛盾凸显,皇上私下里甚至说,想要移驻湖广,倚重何总督和咱们襄樊营。 韩复心说,那可不能随便移啊,移了是要出事的。你隆武皇上心心念念的南阳旧人何腾蛟,可没你老人家想象的那么积极。 “那大木吾弟在皇上面前如何,可能说的话?”韩复又问。 “当然能了,皇上虽对芝龙、芝凤、芝豹、郑彩等辈百般看法,对郑二爷却极是看重,不仅赐其国姓,还改其名为成功,直欲以养子看待。” “好,那就好!“ 就在林远生还不明白此事好在哪里的时候,却见侯爷已经坐回书案之后,奋笔疾书的写着什么。 过了片刻,韩复放下笔,吹干上面的墨迹,将纸笺塞入信封之中,递给了林远生,语气居然很兴奋:“远生,你往来奔波着实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去眠月楼,点他娘的十个八个的姐儿陪着,一应消费,本藩买单。但 到明日,你还是要上路,回福建去,把这封信给二爷。” “啊?”林远生木然接过,人都要傻了。 “你从现在开始就是参事室参事兼外务处主任,你可以挑选几个精干的随从跟着,多带些银钱礼物到福州去活动,请二爷帮忙,务必要说服皇上许我节制四川军务!尤其是要节制曾英、杨展这几人!只要皇上赋予本藩此等权 柄,本藩必定五年平......不,三年复!” 林远生不知道大人为何天马行空,突然对蜀地如此感兴趣,更不知道曾英、杨展是何许人也。 但他久在襄樊镇,“纪律”二字深入人心,大人有吩咐,他只能去做。 送走了林远生之后,韩复才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应对。 其实从开镇襄樊以后,韩复就已经预料到了,朝廷会给自己派监军,只是后来弘光朝廷倒台,潞王投降,这事就一直搁置了下来。 张家玉毫无疑问是抗清义士,但正是因为如此,由他来监军,对自己也会有许多限制。 摩擦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韩复把接待使团的任务,交给了丁树皮去办,又发令牌召集郧阳的贺丰年,荆门的陈大郎、随州的马大利等在外将领回来议事。 晚上,则歇在赵麦冬那里。 已经是十冬腊月了,铅云密布,天气阴沉沉的,狮 深处没有行人,寒风吹过,得寂寥而又 赵麦冬知道韩复今天要过来,立在门口等。 寒风中,如同一朵摇曳的梅花。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子里面等,站在这多冷啊,我又不会找不着家。”韩复看她小脸冻得通红,很心疼。 赵麦冬小手被大手攥着,听少爷说这里是家,肉眼可见地高兴:“我在屋里坐不住,就想在这里等。” “傻丫头,说了今天要来的,我还能跑了不成?” 两人嘘寒问暖,正要进去的时候,韩复却停下了脚步,仰望着这座二进小院的门头,忽然问道:“少爷我招抚忠贞营有功,皇上要晋封我为武侯,使者过两天就到了。麦冬,你说到时候,咱们这个门叫什么?” “叫什么?”赵麦冬眨巴着眼睛,下意识追问。 “啧,当然是叫精武门了!” 赵麦冬听不懂这个谐音梗,但韩复能回来她就很高兴。院子里的其他几个小丫头也很高兴,叽叽喳喳的簇拥着老爷进了内房。 房里也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外头厅堂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年货,赵麦冬脱去厚重的外衣,又变回了轻巧活泼的美少女,拉着韩复一样一样的介绍这是宋继祖家里送来的腊肠,那是叶崇训家里送来的年糕...... 宋继祖、叶崇训、冯山等襄樊镇的高层,都住在狮子旗坊,和这个二进小院离得不远,大家是真正意义上的比邻而居。 这些人的家属,天然的就和赵麦冬更为亲近。 尤其是宋继祖家里的,很会张罗事,逢年过节都会送东西过来,都是自己裹的粽子、打的月饼、灌的腊肠之类的东西,或者从乡下收来的精米等谷物,不值钱也不违规,但心意很到位。 韩复伸手拿了片切好的腊肠,味道确实不错。 他边嚼边说道:“宋继祖家里那位的兄弟,听说在城隍庙开了间香烟铺子?” 学前街总烟行服务的是大客户,零售的任务则由遍布全襄各地的烟草铺子承担。当然了,能够拿到牌照的,毫无疑问都是藩镇中的有力人士。 “呃,十月间开的,生意据说不错,这事当时和少爷报备过的。” “哎呀。”韩复叹了口气:“水至清则无鱼,赚就赚点吧,总比捞偏门强,只要按时足额完税就行。” 看完了预备的年货,又回到里屋,韩复指着那炭盆道:“这个东西容易走水,又不安全,总归是差点意思。等明年开春,我打算给你建一栋小洋楼,以后咱们就可以烧锅炉取暖,还有卫生间,实现在屋里方便的自由。” “烧锅炉?”赵麦冬不太理解。 韩复手舞足蹈的比划: “对,用锅炉把水烧开,通过管道把热水送到屋子里面。热水密度小,会自动向上;冷水密度大,会自动向下,如此实现热循环。’ “最大的难点就是密封良好的锅炉和管道,但咱们不要求完美,可以慢慢来。” “还有水箱,水箱放在楼上,通过重力输送到楼下,到时候咱们打开龙头就有水用,马桶也是,一拽拉绳,就能把秽物给冲下去。 “你肯定要问,马桶通着化粪池,臭气返上来怎么办对不对?那就要用到本发明的s形管道了。” “还有,全镇各单位,各营头,乃至城中各处,也要多设置一些热水房,鼓励大家喝热水。” “我们要搞新生活运动。” “我们不仅要在战场上战胜敌人,在精神上同样如此......” 韩复越说越兴奋,双手合上又拉开,拉开又合上,就跟懂王似的。 作为穿越者,他太想要过上后世那种生活了,太想实现在屋子里面洗澡、拉屎的感觉了,哪怕是减配版的也行啊。锅炉暖气、抽水马桶和上下水,对于此时来说,技术上的难度并不大,只是一些诀窍没有想到。 比如说马桶下面的s型弯道。 其实并不难,只是大家没有想到而已。 而马桶上配个水箱,用重力来冲水,更是很简单就能实现。 他想要推广这些,不仅仅是为了个人享受,更多的还是希望通过新生活运动,把襄樊镇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区分开来,让大家油然而生一种我们是文明人,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观念。 这样的观念一旦形成,产生的向心力是无穷的,别说是皇上派监军来了,就是皇上自己来,也拉不走他的队伍。 赵麦冬不理解这些,但她很喜欢看少爷给她讲这些东西时眉飞色舞的样子。看他兴奋,她也会很兴奋。 “到时候你想一个名字,咱们把这种小楼作为模板推广开来!”韩复确实很兴奋,说的唾沫横飞。 “好。”赵麦冬从来不扫兴,点头答应下来,然后靠在他身上,轻声又道:“其实,麦冬最想要的礼物,是......是能给少爷生个孩子。” 韩复知道赵麦冬是受到了苏清蘅怀孕的刺激,当下也是故作轻松的笑道:“嗨,大家都这么熟了,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他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的:“娘子你来吧,千万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狠狠地蹂躏我吧!” 赵麦冬捂着嘴笑:“少爷尽会胡说。” “卑职岂敢胡说。”汉水码头上,一个穿着蓝布袄的文书室书办躬身道:“这确实是给陈总爷配发的新兵牌,是韩大人的命令。”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进了腊月之后,太阳变得很稀缺,天总是阴沉沉的。 此时也不例外。 算算时间,以张家玉为首的使团,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要到了。 韩复率领襄樊镇一干文武,特地在此迎接等候。 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些准备工作,比如说,要给宋继祖、冯山、叶崇训、马大利等人换发新的兵牌。 其实换的不仅仅是兵牌,更为重要的是身份。 毕竟,宋继祖他们这些人,当的都是襄樊镇的官,为免刺激到张家玉,韩复提前给他们都准备了另一套身份。 陈大郎拿起那枚兵牌仔细看了看,又问:“我啥时候成总兵了?还有,这上头写的明明是陈克诚,陈克诚是谁?” “陈克诚就是总爷的名字,大人给取的。”那书办低声解释:“皇上晋大人为侯爵,许大人节制文武,便宜行事。所以大人任命宋、冯、叶三总长,还有足下等总爷为总兵。” “......“ 不远处的另外一道队列上,何有田东张西望,捅了捅站在自己前头的马大利,“马大哥,咱大人是不是也封你做总兵了?” 马大利本能的摸了摸兜里那块木牌牌,回了一个字:“昂。” “那你保准要当旅统了。”何有田神神秘秘的说着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大人要给咱们襄樊营设四旅四标,宋、冯、叶三老总都不领兵,四标是给王光恩、班志富他们设的,而这四旅里头,指定有你何大哥一 个。” “昂。”马大利还是这一个字。 昨天他从随州回来的时候,韩大人已经找他单独谈过话了,结果虽然还没正式的对外公布,但他已经内定了一个旅统的职务。 西营的贺丰年一个,他一个,剩下的两个,马大利原先还不确定,但这时见到陈大郎也被火速提拔成了总兵,估计是第三个了,只是不知道还有一个会是蔡仲、梁勇还是蒋铁柱。 何有田见马大利不怎么搭理自己,也不气馁,继续说道:“马大哥,俺在吕堰驿那边和吴三桂那帮人玩也没啥意思,要不俺跟你去随州咋样?大人说过完了年要去打武昌,俺也想去武昌耍耍。” “大人分给我什么部队带,我就带什么部队,哪能挑挑拣拣。”马大利目不斜视。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篇,过不多时,几艘水营的大船终于缓缓而来。 张家玉很年轻,才三十出头,史书上说他“美如冠玉”,是个美男子。 当然,韩复也是。 两人一见面,都惊叹于对方的年轻帅气。 迎接钦差这种事,韩复也算熟门熟路了,自不必多说。只是于张家玉而言,他望着码头上的那些旗帜,还有城门、街巷中悬挂的那些欢迎自己的标语,感到很惊奇。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而襄樊镇齐整、威严的军容,更是让他赞叹。 和这样的兵马一比,福建郑氏兄弟的那些虾兵蟹将,简直没眼看。 当晚,自是举行盛大宴会,款待张家玉一行。到了第二天,开读诏书,封韩复为武侯,加太子少保,挂招讨将军印,假节钺,许便宜行事...... 赐蟒袍、貂冠、大纛、伞盖、玉带有差…………… 追尊韩复父母,封苏氏为一品夫人,蒙恩特赐侧室赵氏为三品淑人,荫两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既然是便宜行事,韩复所请的任命宋继祖、冯山、叶崇训等为总兵的要求,自然无不满足。 总之,都是一大堆惠而不费的赏赐。 基本上没花什么钱,都是一大堆的名头,但对于目前的韩复来说,有名头就够了。 开读诏书完毕之后,照例又是设宴款待,席间,韩复带着人屡屡向张家玉敬酒,张家玉是来监军的,路上就打定主意要和韩复搞好关系,自是也不能拒绝。 于是多喝了几杯。 宴罢,醉醺醺的被扶下去休息,感觉也就睡了一个多时辰,又被人给摇了起来,说东南有警,可能是鞑子犯荆州,韩侯爷已经召集众将,请张大人速去议事。 没办法,张家玉赶紧起来,急急忙忙的往狮子旗坊三进大院的议事堂赶。 到了以后,见所有人都穿戴整齐,身姿笔挺的坐在位置上。 韩复也拿着根指挥棒,站在上首的地图前,看起来英姿勃发,与自己的醉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家玉自尊心很强,看到这一幕,感觉有些羞愧,默默地坐到了左首第一张椅子上。 不等他发问,韩复先介绍了一遍情况,说得到可靠消息,鞑子可能从南京调派兵马支援荆州,襄樊镇同样要火速支援忠贞营。 “那咱们何时出兵?”张家玉打了个酒嗝,下意识的问。 知道张家玉要来监军以后,韩复已经想好了应对,相处的策略。 你不是主战么,我比你还主战;你不是强硬么,我比你还强硬;你不是激进么,我比你还激进! 总之,不是我去劝着你,拉着你,让你收一点;而是你来劝着我,拉着我,让我收一点! 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之下,韩复大声道:“皇上命我节制湖北、西北军事,如此厚恩,岂容辜负!因此,本藩决定,明日一早就出兵!” 第294章 荆州战役 “明,明天?”张家玉被这个日期给吓到了。 “对,就是明天!”韩复依旧满脸严肃的样子,用指挥棒在荆州的位置点了点:“鞑子侵略中华,向来讲究兵贵神速,如今荆州未下,若是再有清军来援的话,这仗就更不好打了。荆州不下,何谈岳州、武昌?到时,所谓恢复 湖北的大计,不过泡影而已!” “嘶,这......” 张家玉吸了一口气,他昨日才到的襄阳,今天才开读的诏书,晌午又吃了酒,结果现在你说,明天就要去打荆州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现在头还是晕的呢,有点处理不了这些信息,只是本能的说道:“侯爷,这,这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张大人,为国报效的事情,是可以等的么?”韩复一字一句。 张家玉被整得不会了,冥冥中有种感觉,这他娘的应该是自己的台词啊。 怎么韩复这个土皇帝般的鄂西头号军头,比自己这个监军还要积极啊?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听韩复又道:“张大人,韩某一介武夫,不晓得那许多大道理,只知道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一事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张大人初来乍到,不熟悉我襄樊镇做事的风格,可以留在后方慢慢调整,等年后再履职不迟。” 本来要不要明日出兵的问题,被韩复的话术一包装,变成了要不要留在后方调整的问题。 张家玉连忙摆手:“不必了,在下也是报国心切,身荷皇上厚恩,打鞑子之事,岂能让韩侯爷专美于前?”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就总觉得不太得劲。 感觉这些话都应该是自己说的啊,应该是自己催促韩复出兵才对啊。 历史上,张家玉被派去监军郑彩,郑彩领兵北伐,还没出福建就坚决不再往外走了,任张家玉如何劝说都不走,把他气得够呛。 本位面里,郑彩出兵之时,张家玉已经决定要到湖广了,但他在福建那么长时间,很知道那帮人的尿性,本来以为韩复这种大军头多少也会有些跋扈,一路上想了许多劝说的话语,结果自己没用上,反倒让人家用在自己身上 了。 韩复倒不是完全的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在正月间出兵荆州,和忠贞营那边都说好了,在襄樊营这边也做了许多准备。 他不知道勒克德浑什么时候会来,但肯定不能无限期的拖下去。 先全力以赴拿下荆州再说。 拿下荆州,那么湖北的局势就会豁然开朗,湖北的这盘大旗就算是被盘活了。 而如果荆州之战打输了,那么就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首先襄樊镇就会继续孤悬鄂西北,地缘环境将会很恶劣。 而忠贞营没拿下荆州,失去了安置人口的地盘,处境更加糟糕。到时韩复也没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从襄樊镇中割地给他们安置吧? 忠贞营要么像历史上那样退回到巴东山区,要么就只能和湖南明军争地盘。 届时,原本还能维持表面关系的襄樊、忠贞、湖南明军的松散联盟,就将立刻破产。 因此,荆州是关键,是盘活棋局的关键,襄樊镇和忠贞营必须要在勒克德浑来之前抢先攻占此城,或者要阻击勒克德浑,不能让他救援荆州。 韩复做了一番布置,由王光恩驻守郧阳,防备西北的贺珍部。 这个时候,已经投降清廷的贺珍、孙守法等部因为不满陕西总督孟乔芳要解除他们的兵权,竖起义旗,反了他娘的。 贺珍这些人一反,引得陕西各处响应,声势浩大。 他还特地派人到郧阳来联络襄樊镇,希望襄樊镇能够出兵配合他们的攻势。但因为从郧阳到凤翔,一路上经过的都是贺珍的地盘,又都是山路,孤军深入,很容易被黑吃黑,根本不现实。而且韩复现在也没有那个能力当“世 界警察”,插手陕西局势,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正如所有刚开始都很热闹,看起来很有希望的反清运动一样,陕西的反清运动,同样也在真?鞑子兵马到来之后,迅速的偃旗息鼓。 韩复让王光恩在郧阳,主要就是防备贺珍部的溃兵。 同时,原驻郧阳的贺丰年,梁勇部,移驻到均州、光化、吕堰驿一带,防备南阳的吴三桂部。 西营就是改编中的襄樊镇第一野战旅,但为了避免刺激张家玉,暂时还是称作西营。 枣阳、随州、应山一带的兵马,是计划改编中的第三野战旅,向德安方向集结,威胁清廷侧翼,减轻正面的压力。 剩下的兵马,除必要的留守部队之外,通通南下,参与到荆州会战当中。 以狮子搏兔的态势,确保胜利。 其他诸如详细的作战计划、辎重保障、人员调派等等的事情,韩复也不是第一次出门打仗了,都有预案,安排的井井有条。 他盘踞襄阳最大的优势,就是有水运上的便利,这使得他不需要维持漫长的补给线,也不需要携带大量的辎重上前线,在后勤保障上,简单了许多。 韩复做完了部署,才向张家玉道:“张大人说两句?” 张家玉在来襄阳之前,恶补了许多军事知识,也向很多将领请教过,但这一个时辰听下来,仍有叹为观止,颠覆认知的感觉。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场战事的部署,还能够如此细致,如此明了,如此的有条理。 这简直已经具备了某种艺术性。 他不知道什么暴力美学,但还是本能的感觉舒爽。 只是舒爽归舒爽,这时听到韩复的话,依旧忍不住想要翻白眼,话都让你韩再兴说完了,我还说啥? “那我简单说两句吧。” “好,请张大人给大家训话!”说罢,韩复用胳肢窝夹着指挥棒,带头鼓起了掌。 长条桌左右两侧众人,也拼命拍手。 一时之间,议事堂内掌声雷动,极为热闹。 “咳咳......” 张家玉没见过这个场面,脸都红了,干咳了两声,开始了他的训话。 讲得大多都是忠君爱国,不要贪财,不要扰民,功名富贵取自疆场的那老一套东西。 该说不说,张家玉口才其实还可以,但他的这些东西,向底层大头兵说,可能还有点效果,对襄樊镇这些高级将领们而言,简直如同念经一般,催人入睡。 这场军事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张家玉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被冷风一吹,才感觉算是彻底醒酒了。 想起来了,自己不是应该先熟悉一下襄阳府、襄樊镇的情况么?怎么稀里糊涂的,第二天就要跟着他韩再兴上疆场了呢? 但这个时候,决议已经做出,令牌都发出去了,事实已经不可更改。 他坐着韩再兴给安排的小轿子,回到了县署旁的住处。 张家玉是带着家属一起上任的,回了住处,妻子彭氏迎上来,满脸担忧:“韩侯爷唤相公过去,那般急匆匆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事,明日要去荆州,打鞑子。” “啊?” 张家玉握着彭氏冷冰冰的小手,认真道:“此去凶险,我已经下定决心报皇上厚恩,若真有不忍言之事,夫人,夫人就回老家奉养母亲去吧。” 原襄京府署的内院,苏清蘅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她带着林霁儿等一帮丫头,正为韩复整理行装。 他们住的是内院正房,经过重新装修的,面阔五间,最东边是个套间结构的卧房,往西边来还有内书房、小客厅,佣人房之类的,最西边的角落韩复还特意弄了个洗手间????在外头打仗的话那自然不能讲究,怎么方便怎么 来,但是在家里,他实在受不了那种老式马桶。 此时,韩复正坐在内书房,捧着皇帝赐给的诏书、银印之类的东西在研究。 隆武朝廷是名副其实的小朝廷,中央政府很弱小,朱聿键为了笼络人心,扩大影响力,充分的发挥了主观能动性。 他给不了韩复什么现实的利益,但虚的东西他能给啊。 除了这些例行的赏赐之外,朱聿键又送来了许多条幅、匾额之类的文字,像是什么“抚绥荆楚”“襄樊砥柱”“屏藩中州”“勋标汉上”等等,不吝溢美之词,情绪价值拉满了。 看得韩复都有点不好意思。 但越不好意思越看,心里还挺爽,这毕竟是皇上在夸自己啊,普通人哪有这样的体验? 看了一阵才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顿时又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 内书房外头的厅堂上,大包小包堆满了地面。 苏清蘅怀了身子坐在椅子上,林霁儿掐着小腰在指挥,两人还嫌不够,又要那些丫鬟再去准备东西。 韩复赶紧出去。 “我说两位同志,老爷我是去打仗,不是去度假,不要搞得像搬家一样好不好?” “我知道,但我一收拾就忍不住。”苏清蘅站起来:“总觉得这个要带,那个也要带,还有霁儿那丫头在旁边弄,就,就这样了。” 林霁儿瞪大双眼,心说明明是小姐你的主意,怎么变成我弄了?不过当贴身丫头是干嘛的,就是在小姐不方便的时候上位......不是,背黑锅的啊! 只得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韩复随便翻了翻,见里面连脸盆、茶具都有,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些东西都用不上,不用带了,在外打仗,连出恭都要争分夺秒,哪有那些闲工夫。” 他见苏清蘅还要说话,上前拥住对方,轻轻摸着她的小肚子,放缓了口气:“我明天一早就要登船,时候不早了,就是咱俩不睡,娘子腹中的小娃娃还要睡觉呢,上床歇息吧。” 苏清蘅其实自己出门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但她为夫君操持此事,就总觉得要尽量让他舒心。 “要不,要不让霁儿跟着去吧?”苏清蘅道:“连张家玉都能带家眷,相公如何不能带?” 本来听到姑爷和小姐要歇息,林霁儿已经准备去铺床了,一听此话,又停下了脚步,两眼瞪得比方才还要大,心说,还有这种好事?! 眼角余光瞥见林霁儿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韩复心中好笑,但终是说道:“人张家玉是带着夫人上任,表示要常驻湖广,又不是带夫人上战场!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歇息吧。娘子要真想为老爷我做点啥的话,等 t......“ 说到此处,韩复凑到苏清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苏清蘅顿时满脸羞红,轻捶了他一下:“相公真是不知羞,什么话都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新城镇码头上,林瘦子靠着个木箱子,四周围了一圈穿花花绿绿衣服的忠贞营士卒。 他美滋滋的抽着烟,又拿起一枚黄澄澄的铜片,显摆道:“看到没有,这叫二级擒首勋章,韩大人亲手给的,还赏了咱五十两银子呢!” 周围士卒都发出了阵阵惊叹,看着那枚勋章上张开四肢的青蛙,在脑海里仿佛已经化成了五十两银子的模样。 “林爷,咱这襄樊镇,真按月发饷啊?”一个年长些的忠贞营士卒问。 “那不然呢?”林小武收回擒首勋章的同时,口中吐出了个烟圈:“只要进了咱襄樊镇,就算是大头兵,也按月给银子,从无拖欠的时候。而且这吃的、穿的、用的,包括咱点的这支忠义香,都是公家给钱。” 听得这话,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他们都是忠贞营的兵,有些是李过等人从陕北撤退到湖广时裹挟而来的,有些则经历过大顺军辉煌的时候。 对于他们来说,单纯五十两银子还不值得过分羡慕,真正让他们眼红的,是在襄樊镇当兵居然还有银钱可拿,居然公家还包吃包住,这种稳定的福利保障,是他们难以想象的。 大顺军别说辉煌的时候,就是现在,依然保持着就地打粮的作风。 他们没有根据地,不事生产,也不存在月饷这种东西,抢到钱粮交上去以后,再由学家的分配。 士气全靠打大户来激励。 因此饥一顿饱一顿的,抢的银钱往往也存不下来。 林小武描绘的襄樊镇的那些福利保障,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个,林爷。”先前那个年长些的士卒,摸了支皱巴巴的香烟出来,“现在咱们和襄樊营合营了,小侯爷也和韩老爷拜了把子,咱们都是一家人,咱能不能转到襄樊营去?” “那可不成,咱襄樊营的兵岂是随便谁想当就能当的?”林小武瞪大眼睛:“那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还得在新兵营操练三个月,合格的才能转正。你......你年纪大了些,就算是去报名,估计也够呛。” “林爷你给韩老爷说说呗。”那年长些的士卒又把手中香烟往前递了递。 林小武顺手接过,正准备说话,却见远处踏踏踏的脚步声响起,一队披坚执锐的襄樊营士卒小跑着而来,将聚集在此处的忠贞营众人驱散。 那年长些的士卒递了烟,还没等到回话呢,他一边被赶着走,一边期期艾艾的回头喊:“林爷,爷,你给韩老爷说说罢......” 袁惟中踩着马靴,蹬蹬蹬的走了过来,听到这动静,随口问道:“那老头在喊啥?” “不知道啊......袁大哥来,吃烟。”林小武顺手又把烟给递了过去,笑问道:“等会是有哪个大人物要来啊?” “不清楚,反正上头通知咱们在码头外围警戒。” 袁惟中接过烟,吹燃火折子点了,刚吃了一口,顿时张嘴吐口水:“呸,林瘦子,你他娘的这是哪来的烟,怎么一股怪味?” “啊,有吗,我尝尝……………” “还尝个屁,一股子的骚味。”袁惟中摆手:“行了,估摸着船队马上就要到了,你把小队的人都叫起来,拾掇拾掇,精神点。” 林小武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带着本队的弟兄回来了。 众人在码头外围站定,又有营部的人,宣教司的人,甚至镇抚司的人不时来回巡逻,讲解注意事项,排查隐患。 连码头上堆放的木箱子,都要挨个打开来看,个个表情都显得极为严肃。 他们这个步兵局负责的是码头外围的一个区域,既不在登岸的栈道边,也不在进新城镇的干道上,营部、宣教司和镇抚司的人尚且如此如临大敌,可以想见,来的人必定很不简单。 “你娘的,不会是韩大人要来吧?”袁惟中心里嘀咕。 不知道等了多久,汉水之上忽地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袁惟中、林小武等人本能的持械肃立,却又忍不住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 只见那??声中,一艘又一艘大船穿破雾气,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最前面的是几艘开道的哨船,再然后则有船头架着炮台的炮船,紧接着是造型怪异,风帆复杂无比的红毛船。 数不清的船只,从上游而来,如长龙般游弋在雾色中,仿佛没有尽头。 那些船只在袁惟中瞳孔里不断放大,不断放大,直到他终于看清楚了其中一艘大纛上的字样??钦命镇守襄樊等处总兵官太子少保靖武侯韩! 袁惟中浑身一震,喃喃道:“韩大人来了,要打荆州了!” 第295章 水淹七军 秋冬之际的寒霜行动,给襄樊镇带来的收获,不仅仅是二三十万石的粮食,也不仅仅是随、枣、钟祥等几个州县的归附,更是安全水道的延长。 原先不论是韩复本人,还是大军调动时,要到荆门州、荆州来,船队都必须在象河河口登岸,因为再往南走,就会经过钟祥水域。 钟祥是承天府驻地,城池就在汉水东岸,在城头架起大炮,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封锁汉江。 虽然为了不招惹襄樊镇的那群活阎王,原来的承天知府姚明根本不敢这么做,但毕竟还是有隐患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汉水两岸都控制在襄樊镇手中,安全航道往南延伸了两百多里,韩复从襄阳登船,顺流而下,一昼夜就可抵达新城镇,速度大大提高。 这使得同时代很多军队都头疼的补给、辎重运输和兵力投送等问题,对襄樊镇来说成了简单模式,毫无难度可言。 张家玉前几天去襄阳的时候经过新城镇,但当时此处冷冷清清,没什么看头。 这时见码头上刀枪林立,站满了襄樊营的士卒。 栈道两侧,还排列着穿红色战袄、绑革制武装带、拄着带有刺刀的火枪的士卒。 仓库的墙壁上,还刷着一些诸如“为有牺牲多壮志”“抗战救国”“驱除鞑虏”之类的标语。 天色虽然阴沉沉的,江面上还有雾气笼罩,但光看这样的场景,就让人本能的感到振奋。 立在船头,张家玉不由感慨:“将军所部,果然称得上威武雄壮!若是这等兵马在福京的话,圣上也不会如此忧虑了。” 韩复心说,我襄樊镇要是在福京,那就柑橘变为酸了。 不过转念一想,在福建可以开海贸赚钱,那样的话,就要先火并郑芝龙,然后礼送隆武出境,体验一把当海贼王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他心中这般想,面上却只是矜持的笑了笑,伸出手:“张大人请。” “韩侯爷请。” 两人并肩下了船,李过、高一功等闻讯早已在此等候。 张家玉不是督师,只是襄樊镇的监军,与李过、高一功等没有隶属关系,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李、高二人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隆武皇帝对这股大顺军也有旨意,众人于是又在新城镇摆设香案,由张家玉开读诏书。 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等封爵有差,大顺军余部正式改旗易帜,成了大明朝廷的忠贞营。 走完一系列的流程之后,大军才正式开始卸货登岸,这是个很复杂繁琐,也很漫长的过程。 当天晚上,韩复把李过、高一功找了过去。双方扯了一通有的没的闲话后,韩复问道:“贵部老营还安插在松滋县草坪?” “昂。”李过也就是李赤心疑惑道:“二爷,这有啥问题?” 韩复和郑成功拜把子,他是大哥,郑大木自然就成了二爷;而他和李过拜把子,这个做二爷的人,就变成他自己了。 “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松滋毕竟在南岸,万一鞑子来援时,我等围攻荆州,一时恐怕难以护得安全。”韩复道。 “不能吧?”李过道:“下游有何督台统帅的兵马,岳州也有马进忠、王进才、牛万才这些人,鞑子岂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过来?” 韩复看着李过,他这个结义大哥十几岁就出来砍人,砍掉的脑袋比他见过的都多,肯定和单纯扯不上关系,但还是对明军的节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明末这个大舞台,想要活得时间长,第一条就是绝对绝对不能相信友军。 友军都是傻逼! 信了是要出人命的! 历史上,勒克德浑率领的兵马溯流而上,毫无阻滞的通过了岳州。这位爱新觉罗家的超天才,兵力其实并不多,但依然自大的选择了分兵。一路攻江南,一路攻江北,结果都取得了大胜。 李自敬、田见秀、张鼐等五千多人投降,后皆被处斩,清军夺得船只一千多艘,辎重,金银无算。 忠贞营元气大伤。 韩复虽然坚定的认为官军是傻逼,但他现在也是官军,有些话不能说的太透,只能旁敲侧击的点了几句。 到了第三天,韩复自领一标兵马到了荆州前线,与忠贞营大军会师。 次日,湖广巡抚堵胤锡率荆南副使臧煦如、荆州推官赵振芳等赶到荆州城郊。 堵胤锡在常德还编练了一支巡抚标营,以杨国栋为总统。这个杨国栋不是天启年间的登菜总兵杨国栋,而是四川人,据说是杨廷和的后代。 说起来,杨国栋与襄樊镇还有一些小小的渊源,他曾经驻守过郧阳,后来被李自成击溃,流落到湖北一带成了乱军,韩复刚刚成立襄樊营那会儿,还想过招抚这些人,只是被左良玉抢了先。 臧煦如、赵振芳是堵胤锡带来监军忠贞营的,而杨国栋则要在此战中出力。 几人见了面,堵胤锡、杨国栋等人对韩复很客气。这不仅仅是因为韩复兵强马壮,更为重要的是,襄樊营反正的很早,硬抗了李自成和阿济格的大军,又积极促成忠贞营受抚之事,忠诚得到了检验,在士林中名声很不错。 而且这小子还会写诗,尽管全诗没几首,基本上都是残句,可那些残句已经非常惊艳,足以使得任何一个文人惊叹和汗颜了。 堵胤锡不知道韩复抢走了自己的风头,抢走了自己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甚至还抢走了李过为他准备的大美女,可见到此人,冥冥中还是有一种气运被掠夺的感觉。对他保持夹杂着疏离与戒备的客气。 大家都是来办事的,没工夫闲扯,几人碰了头之后,堵胤锡委婉的表示,既然荆州将来要作为忠贞营的安插之地,自是要先以忠贞营和巡抚标营作主攻,如果试了不行,再请襄樊营出手。 旋即,第二次荆州战役打响。 堵胤锡是有备而来,从湖南运来了大量粮草、军械、火器。而忠贞营同样没有保存实力的想法,是下了死力的。 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等十三营,数十万人马,遍布江南、江北,大军围城数,大小神器如轰雷不绝,远近闻数十里。云车炮石,亦是百道齐攻。 如是攻城六日,荆州城墙就如同没有大气层保护的月球表面般,被接连不断的陨石撞击得坑坑洼洼。城崩数十处,但始终没能攻克。 清军守将郑四维,在城中士绅百姓的支持下,防守的相当坚决。 对,城中士绅百姓都是支持郑四维的。 一个很反直觉的现实是,忠贞营转战到湖广以后,当地的百姓极为恐慌。郑四维在顺军时自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反正清廷以后,依旧被百姓视为王师。 包括后来清廷的勒克德浑兵马来援,也有大量的百姓给他们带路。 勒克德浑能够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进军如此神速,准确的找到江南、江北的顺军营地,和有当地人做向导是分不开关系的。 荆州战役同样如此,郑四维部本身战力并不强,且兵力有限,但因为忠贞营威胁不投降就屠城,反而使得城中居民团结起来。没有这些人的支持,郑四维是很难在如此高压之下坚守得住的。 荆州城外,李过亲自领了一标兵马上阵,尽管他奋力拼杀,依旧没能攻上城墙,不得已,只能退了回来。 城外营地上,堵胤锡、杨国栋等见到垂头丧气而回的李过,也都各自叹气。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郑四维,居然让他们百计攻打,无可奈何。 “抚台大人,我有一策可以破城!”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堵胤锡侧头一看,见是幕僚作霖,不由道:“哦?是润生啊。你有何计策,说来听听。” “学生斗胆请诸位大人到长堤上一观究竟。” 傅作霖就是常德武陵人,历史上曾被堵胤锡派去福州为忠贞营众将请封,很受堵胤锡的信任。这时虽然没有出使之事,但信任仍在,听他一说,众人都来到了城外的长堤上。 “诸公请看,荆城夹蜀汉二江之间,水高城数丈。”傅作霖身上的冠带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指了指长堤一侧滚滚东去的大江,又指了指堤坝这一侧的荆州城,继续说道:“此等地利,乃天助我也!” 堵胤锡微微变色,臧煦如,赵振芳和杨国栋等人也都隐约猜到了此人要说什么,默默站在一旁不吱声。 傅作霖不管那些,慷慨激昂的又道:“如今战事不利,若决此长堤,则两江之水建瓴而下,荆州之兵顷刻为鱼鳖,而荆襄一带望风归附,恢复之机在此一举也!” 果然......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中均想,作霖要说的,果然是水淹荆城之事。 堵胤锡脸色大变,立刻道:“不可,万万不可!本院为朝廷恢复疆土,首以人民为本。若放水淹城,则生民死伤枕藉,我得一空城,又有何益!总之,此事万万不可!” 臧、赵、杨三人又互相看了看,还是杨国栋道:“抚台爱民之心,我等岂能不知?但如今恢复之机在此一举,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况且,城中之人是皇上赤子,难道城外的这些就不是了?台不可厚此薄彼,坐视将士送 命啊!” 有杨国栋带头,臧煦如,赵振芳,还有忠贞营的一些人也开始劝。 他们这次打荆州,做足了准备,也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意思,结果,狮子搏兔用尽全力不仅没博下来,还被兔子给踹了几脚,弄得灰头土脸,人人都感觉很憋屈。 很多人都放话,如果荆州人民再不识趣的话,等城破之日,三尺之上人员尽数屠戮。 这话一放出来,大家就更不敢投降了,固守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弄得攻城一方着急上火,偏偏又没办法。 对郑四维等荆州人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大家都来劝,加上堵胤锡也确实没想到,荆州会守的如此坚决。隆武帝不仅对韩复有旨意,对何腾蛟、堵胤锡也是有旨意的。 堵胤锡到了荆州以后,尽管对韩复很客气,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襄樊营排除在外,其中就有政治方面的考虑。 他想要尽可能的把忠贞营往自己这边拉,同时,一定程度上又要限制襄樊营实力的扩张。 而如果能够由他督率忠贞营攻克荆州,那么他此番设想就能够实现。 可偏偏事与愿违啊,各种手段都用了,这荆州城就是打不下来。 堵胤锡也很焦心,明白拖下去恐怕要生变。 这时听到众人都在劝,他的态度也有所松动了,正准备答应时,一直没说话的李过忽然道:“抚台何必急在一时?襄樊营就在新城,不如请韩将军助阵,等韩将军也打不下时,再毁堤淹城不迟。” “we......“ 堵胤锡神情一滞,有些犹豫。他对韩复本人没有意见,甚至很佩服,但对襄樊镇的扩张抱有极为警惕的心理,他故意撇开襄樊营,就是不想荆州这块战略要地与襄樊营扯上关系。 人家韩将军是个明白人,为了不使自己为难,二话不说就带着部队又开回了新城镇,堵胤锡其实心中已经有些过意不去。 这时攻荆州攻不下来,又去请人家来助阵,这荆州要是没打下来就罢了,万一叫襄樊营打下来了,那这地方算谁的? 算襄樊营的,那堵胤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属于是全亏。就算韩大帅再度发扬风格,可他堵胤锡这边,朝廷这边,又能拿什么来回报这个人情呢? 堵胤锡沉吟不语,听着堤坝这一边轰隆隆的铳炮声,又听着堤坝那一边滔滔不绝的江水声,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说道:“好吧,就请李侯到新城走一遭,将此间利害说与韩侯知道,务必请人家过来助阵。” 李过没有话说,领命去了。 等他走后,堵胤锡又对杨国栋等人道:“凡事要做两手准备,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人家身上,尔等还是预备藤筐、铁锹等物,以备将来使用!” 新城镇,设在一处大宅院内的临时指挥部。 “诸同仁请看,荆州开有六门,北、东各二,西、南各一。城墙大多包砖,多为洪武年间所建,张献忠破荆州时曾拆毁部分城墙,后又被官府修缮。城墙总长二十余里,敌楼三、炮台二十、垛堞四千七百有......” 好几张八仙桌拼起来的大桌子上,铺着一张参谋处根据军情局资料绘制而成的荆州城防图,黄家旺指着此图讲解道:“其中东北方向城墙受损严重,城外护城河淤塞,若以我部主攻,可先调派神威大将军炮十门,昼夜轰击, 然后工兵队抵近作业,再以精锐蚁附攻城,如此,城池可破也!” 大桌子四周围了一圈人,众人都盯着这张城防图在研究。 虽然襄樊营被排除在了进攻序列之外,但不打归不打,研究还是要研究的。 “哼!”文廷举听着黄总长的话,看着地图,越想越是生气:“我还以为这个堵胤锡是什么好官儿呢,结果没想到也是个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之辈!他怕咱们抢功,又怕咱们打下荆州之后占着不放,不敢叫咱们去打。结果好 了,自己带着忠贞营、巡抚标营,打了这许多日,损兵折将,还愣是没打下来。’ 何有田是个管不住嘴的,他听文廷举这么一说,也开炮道:“忠贞营那帮人也是,明明是咱们侯爷招抚的,却非要屁颠屁颠的去受堵胤锡的指挥。没有他们忠贞营搭台,堵胤锡这个戏根本唱不起来!” 张家玉能管住嘴,但他也对堵胤锡拉拢忠贞营,排挤襄樊营颇有微词。 连他这个官场菜鸟都能看得出来,襄樊营比忠贞营强悍得多,比巡抚标营更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由襄樊营打荆州,哪有打不下来的? 但堵胤锡偏偏不用,说到底,还是私心作祟。 可这些话黄家旺、文廷举、何有田这些人能说,他作为朝廷命官,就不太方便锐评了。 “忠贞营归堵抚台节制,这是皇上的旨意,也是本藩的意思。”韩复出来替自己的便宜大哥辩解了一句。 这是实话。 朱聿键在册封韩复的诏书上,虽然命他节制西北、湖北兵马,但忠贞营并不在列。这次让忠贞营跟着堵胤锡混,同样也是韩复向李过点过头的,否则的话,堵胤锡想要接过指挥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侯爷何故如此?”张家玉奇道。 “堵公是私心作祟也好,大局为重也罢,都乃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韩复是真能理解堵胤锡。 堵胤锡对自己虽然客气,但客气中始终带着一点畏惧。他受皇帝指派到荆州来,其实信心并不是很足,迫切需要做出成绩来。而襄樊营兵强马壮,纪律森严,韩复又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堵胤锡对能指挥的动襄樊营,是没 有底气,没有信心的。 害怕因此发生摩擦。 相较之下,忠贞营虽然军纪差,但李过,高一功等将领头脑简单啊,好忽悠,能够迅速的为堵胤锡所用。 况且他觉得以忠贞营、巡抚标营的实力,打荆州够用了,没必要再让襄樊营来掣肘和分润功劳。 这个考量里面,私心和公心都有,但韩复能够理解。如果他被调到了一个新单位当一把手,恐怕也不会与这个单位里实力最强的派系联手,大概率还是会选择联合边缘派系另起炉灶,培植自己的班底。 这个思路是没错的,但前提是,你不能说离了张屠夫,就真的只能吃带毛的猪了啊。 那不就是又好斗又无能么? 不过韩复理解归理解,堵胤锡的那点小心思他还真没放在心上,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荆州城。 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韩复笑道:“一个小小的郑四维打着有什么意思?咱们要打就打鞑子,打真鞑子!” 第296章 洪承畴 众人一时不太理解,正准备发问呢,外头传来通报,说兴国侯来了。 李过衣不解甲,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甲胄和盔顶上还有颜色暗沉的血迹与肉沫一般的东西。 被韩复迎入另外一间屋子后,直接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堵大人竟是要用水攻?”韩复吃了一惊。 李过脸色很难看,瓮声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荆州城内,不单郑四维是个夯货,百姓也个个都是刁民!他们负隅顽抗,就是不降,咱们还能咋办?” 历史上堵胤锡打荆州的时候,有决堤放水么......韩复想了一下,还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事情。 一个小小的荆州城,不值当这么干的啊。 虽然他有事没事喜欢cos一下校长,可玩归玩闹归闹,决堤放水这种事真的不能干,干了将来洗不清的。 “堵大人也同意了?”韩复问。 忠贞营和杨总统他们这些人,打不下来,着急上火,想要决堤是可以理解的,但堵大人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不能同意这种事吧? “堵公一开始不同意,说了一番什么有干天和之类的话,但没办法,大家就是打不下来,只能出此下策了。”李过感觉也有点丢脸,说话都不自觉地变小声了。 但很快,他又提高声调道:“不过咱没同意,说要请韩兄弟来助阵,等韩兄弟也打不下时,再决堤不迟。” “呃……………”韩复拉长尾音,沉吟着思索如何回答。 李过很焦躁,催促道:“韩兄弟,你咋说?” “我说不可。” “哪个不可?是决堤不可,还是助阵不可?” “决堤不可!”韩复很坚决道:“咱们在楚地本就不得人心,老百姓视我等为贼,宁愿被杀头,也要替鞑子守城,给鞑子带路报信,何也?大道理哥哥懂得比我,但如果咱们再干这种决堤之事,拿下荆州又能如何?届时,只会 将更多的人推向对立面,逼得他们去帮鞑子来打咱们。” 韩复的话李过还是能听进去的,低着头不说话了。 忠贞营自从转战到湖广以后,所作所为,确实充满了血腥和暴力,这虽然是没办法的事情,但他也知道,老百姓不喜欢他们。 曾几何时,大顺军还是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的王师啊。从西安出发,不消三月就打进了北京城,那种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场景,犹在眼前。 如果有的选,他也不愿意流寇做派。 这不是没得选吗。 “那韩兄弟就要去助阵了?” “帮忠贞营打下荆州,给诸位驻扎,是咱们早就说好的事情,弟部自然义不容辞。”韩复先起了个高调,然后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韩复正色道:“还记得兄弟初到新城之时对哥哥说的话么?兄弟已经接到可靠情报,南京的洪承畴,已经调派鞑子贝勒兵马,从下游而来,估计随时就到。岳州马进忠那些人是靠不住的,只能咱们自己来。荆州 虽是要害,但放在那不会跑,打不下就先围着,弟部首要责任,还是要先去阻击鞑子兵马。” 李过瞪大眼睛,鞑子可能要来的事情,他早就听韩复提醒过了,但一直以来,脑海里只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没想到,居然很快就要成为现实了。 “鞑子真会来?“ “哥哥若是清廷高官,难道会不派援兵来么?”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倒也是。”李过点了点头,然后迟疑起来:“岳州何总督那帮人,真的靠不住?” “哥哥愿意将身家性命,寄于他人之手乎?” 这又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如果那样的话。”李过脸上微微变色:“鞑子贝勒向来凶残善战,他们要是真来的话,咱们......这荆州城,咱们恐怕要打不下去了。” 忠贞营这帮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是舍得一身剐也要把皇帝拉下马的主儿,可尽管嘴上不愿承认,他们对鞑子兵马,还是充满畏惧的。 接近两年来,接连不断的失利,使得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等人,都对打败鞑子,毫无信心。 尤其还是满洲贝勒率领的真鞑子兵马。 这年头,满洲贝勒的名头还是很吓人的,马进忠他们在岳州,就是听说鞑子贝勒要来以后,连人影都没看到,就已经吓得掉头就跑了。 李过没那么没节操,可心底也实在谈不上有多少信心。 “哥哥回去告诉堵抚台、杨总统他们,决堤之事,千载之下,史书记载,如何评说?是要上耻辱柱的!万万不可!至于满洲贝勒来援之事,叫他们不必忧虑,由弟部顶在前头,要死也是我先死!” 韩复本来只是找话他,但入戏深了,也激动起来,举着拳头大喊道:“死了我一个,还有千万个!只要革命的火种还在,咱们中国就还有救!” 李过顿时肃然起敬。 他承认自己看走眼了,没想到自己这个拜把子兄弟,居然还有如此一面。 李过走了。 但他不是空手走的,除了韩复的那几句话之外,还带走了两箱忠义香,当然,是给钱的。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嘛。 送走李过之后,韩复又回到作战室,张家玉拉着他问,韩复又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通。 张家玉也反对决堤淹城,但他还对襄樊镇独自抵挡鞑子援军也很有顾虑。 愤愤道:“堵公害怕咱们分功,把软柿子都扒拉到自己碗里,结果被崩掉满口牙不说,如今又要我等独自对抗满洲大兵,哼,好事都叫他占尽了,天下哪有这等事情!“ 张家玉在福建的时候,是强硬的主战派,但到了湖北之后,在更强硬更主战更激进的韩侯爷衬托下,反倒显得温和起来。 本来嘛,堵胤锡做的事情,就让张家玉很看不上眼。 排除襄樊营,自己带人打荆州,想要独吞功劳的是你,咱们韩侯爷大局为重,不和你计较,主动让了,结果你没打下来,又是要放水决堤,又是要咱们去助阵。 可偏偏这时,又遇到鞑子兵马来援,还得咱们襄樊营顶在最前面,护得你们的周全。 等于这一头一尾的两支友军,半点正面作用都没有,全他娘的是负面作用。 而且,全靠咱们来擦屁股。 “?,润生,话不能这么说,抗战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分工不同嘛。” 韩复作势又道:“今日事势如此,合该大破庸常之见,无分彼此。再计较谁拿的多一些,谁拿的少一些,谁做的事容易些,谁做的事困难些,那这天下,还能变好么?本藩在军中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此事而言,我 韩再兴义不容辞!鞑子虽然凶残,胜势虽然渺茫,但你也不去打,我也不去打,那这天下,还是咱们汉家的天下吗?本藩不知什么软柿子,只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八字而已!” 张家玉也肃然起敬了。 他看着韩复,竟有一种,这就是“伟大的性格啊”的感慨。 和这样伟大的性格相比,他,堵胤锡,还有福京朝廷的那班人,竟都显得卑鄙起来。 ...... 寒风呼啸、铅云低垂的武昌汉阳门大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被马蹄卷起的枯黄树叶。 数骑插着三角令旗的飞马,奔驰到总督部院前。 骑士入内禀报之后,很快又怀揣着新的令信出来,骑着飞马,赶赴到了汉阳门码头。 数艘早已备妥的快船,立刻收锚起航。高扬起的风帆,鼓足了劲,驱动着船只快速往南京而去。 数日之后,南京。 这是大清王朝在金陵的第一个冬天,入冬之后,天气总是阴沉沉的,时不时就飘洒起盐粒子般的雪花。 街头巷尾的人们,几乎个个戴着大毡帽,低着头,步履匆匆的。 仿佛生怕被人认出来,生怕被人看见。 秦淮河的水似乎是断流了,好几处河滩都裸露出来,黑黢黢满是淤泥的石头又是突兀,又是扎眼。 还有水的地方,也布满了枯枝败叶。 只是旧院之中,隐约还能听到些许丝竹调琴之声,间或还有嬉笑。 又是一阵寒风裹挟着雪花吹过,卷着那些笑声飞向了远处宫阙深深的所在。那些红墙黄瓦之中,各种各样的杂草长了出来,伴随着风势不停摇荡。 风继续吹。 远处,有人在用满语指指点点,大声的说着什么。 一个误入满城的汉人,立刻被锁拿起来,押送到了衙门当中。 衙门之中,内院学士、东南总督洪承畴放下笔,甩了甩手腕,向跪在地上的一个小吏问道:“外头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回督师的话,在西皇城根捉住了个擅闯满城的汉子,恐怕是鲁王的奸细,外头正在审呢。” “一个平头百姓,误入满城而已,算什么奸细。”洪承畴道:“处理之后,便放了吧,以后再有此事,都遵照办理。 “呃……………是。”那小吏有些犹豫,但还是磕头答应下来。 起身正准备告退,又听洪承畴道:“等等。” “督师有何吩咐?”小吏只得又跪。 洪承畴缓缓道:“石斋先生还没有想明白吗?” 石斋先生就是隆武朝廷首辅黄道周。就在张家玉等人出使湖广前后,黄道周因为不满郑芝龙不思进取,愤慨之下,自请兵出福建。 他手中无一兵一卒,全靠声望招募了一些乡勇,然而又没有粮饷,再靠声望来写信化缘,这么一路写信一路化缘,好不容易拼凑出了一支兵马,想要往徽州一带联络当地反清的金声部义军。 结果迷了路,直到金声部覆灭,才知道原来人家和自己就隔着一座山头而已。 黄道周这样的军事水平,自然是没办法打仗的,很快被清廷提督张天禄给击溃俘虏,解送到了南京。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义军当中,还有一个后来很出名的大人物??施琅。 施琅在行军途中给黄道周提了许多切中肯綮的建议,但他当时只是个神将,人微言轻,黄道周自然不听。 施琅知道此事必败,不愿意陪黄道周送死,又连夜跑路,偷偷回到了福建。 “这个......此人甚是顽固,整日在狱中破口大骂,任谁去劝都是不听,极为冥顽不灵。” “老夫写的信,可给他看了?” “看了,只是......”小吏支支吾吾起来。 “只是什么?” “小人不敢说。” 洪承畴眉头一蹙,拍案道:“本院既受皇上所托招抚江南,就不怕些许浮言诽谤。他黄石斋已成了阶下囚,所说的话,老夫难道连听都不敢听么?” “是,是是。”小吏唯唯诺诺,低声道:“黄道周看了督师的信后,更加破口大骂,还口摆了一副对联要赠予督师,说......说什么“史笔流芳,虽未成功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 顿时,洪承畴脸色大变,浑身毛孔一齐张开,额头、脸颊、脊背等处的汗,同时渗透出来。 尽管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仍是被这幅对联给深深的刺痛了。 他饱读诗书,怎么可能想不到大清朝不论胜或不胜,他这样的贰臣将来在史书上,与史可法那样的忠臣相比,肯定是迥然不同的评价。 但这个事如果不说,如果不想,还能假装不知道,不在乎,用种种理由来搪塞和麻痹自己。 可如今被人血淋淋的戳穿,尤其还是拿史可法来与自己对比,洪承畴没办法不想到将来史书上会如何评价自己的事情。 公允的说,史可法论能力,是远远不如洪承畴的,但他死了,死在了清军屠刀之下,死在了督师的岗位上,这就远远比那些苟且活下来的人要强太多。 而苟且活下来尚且有情可原,可活下来不算,反还要给清廷卖命,去制造更多的洪承畴,杀死更多的史可法,那就是注定要上耻辱柱的了。 洪承畴脸色变了又变,只觉气血上涌,心中焦躁无比,终是猛地将笔掷在了案上。 把跪在地上的小吏给吓了一跳。 心道:我本来不想说的,你非要说,结果说了你又不高兴,真他娘的难伺候! 不过洪承畴养气功夫其实还是不错的,乃是龟中之龟,他摔笔已经是最大程度的情绪激动了,倒还真没想过拿这个小吏泄火。 他摔完了笔,等会还要写奏本,上书清廷,请求免黄道周死。 总之,是个很复杂的人。 挥手赶走了小吏之后,洪承畴换了支笔,继续埋头给大清国干活儿。 不知又过了多久,先前那小吏去而复返,手里还捧着令旗,令信等物件,扑通一声跪在了案前。 洪承畴是当过督师的人,自然知道是有紧急军情来报。 他不敢怠慢,取过令信一瞧,脸色又变了。 自从六七月间湖广发现顺军余孽活动的踪迹之后,修养和等湖广官僚,就以平均几天一封的节奏,接连不断的给南都发信。 先是说要招抚,双方往来了十几次,最终因为剃头一事难以达成一致,此事不了了之,反倒叫明廷招抚去了。 后来贼寇又打荆州,佟养和派郝效忠等去救,结果郝效忠也被俘杀了。 佟养和十一月份离任,离任之时,还屡发题本汇报湖北局势,言明闯贼虽然势大,但尤为畏者,非襄樊营莫属,请求南京方面趁事态还未彻底恶化,速速调派兵马,否则一旦襄樊镇和李过等人占据荆州,与湖南明军连成一 片,那么湖北局势就真完了。 由于鲁王和唐王都在东南,这哥俩一个称监国,一个称帝,竖起了明朝正统的大旗,使得不论是北京方面,还是洪承畴自己,都把重心放在了招抚,平定东南上。 清军虽然在夏季很顺利的平定了南京的福王和杭州的潞王,可伴随着几路大军班师回朝,清军在江南的进展其实很小。 钱塘江南岸就有许多南明朝廷的兵马,这些人还计划着渡过钱塘江,夺取杭州城呢。 又因为发令实在威力巨大,使得南直、浙江各处反贼遍地,招抚工作根本进行不下去,洪承畴焦头烂额,实在没办法把更多的精力投注到遥远的荆州。 只得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佟养和,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佟养和离任之后,接替他的是原河南巡抚罗绣锦。罗绣锦也一遍又一遍的发塘报,请求援军,洪承畴都应付了过去。 但此刻,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唐王派遣使者到了湖广,对湖广众人加官进爵,大肆册封,连李过,高一功等也有封赏。在唐王的刺激之下,何腾蛟、堵胤锡也蠢蠢欲动起来,准备各自统兵,两路齐下,恢复湖北。 最为重要的是,一直做壁上观的襄樊营,在结束了秋季打粮之后,也调动频频,好似要加入到攻打荆州当中。 如此一来,原本还能维持的湖北局势,立刻就变得摇摇欲坠起来,到了你不伸手去托,他就要倒下来的地步。 洪承畴是招抚江南各省的总督大臣,湖广事务也在其职责范围之内,自然不能真的让湖北局势完全崩坏。 他将那份塘报反复看了几遍,拿起朱笔,在“韩复”“忠贞营”两个词汇上重重圈了一笔,然后收好塘报,朝那小吏道:“备车,老夫要去见勒贝勒。 几天之后,大清多罗贝勒、平南将军勒克德浑,率部溯流而上,开赴湖广。 第297章 友军 韩复对张家玉与李过说的那番话,并不完全是出于表演,实际上他现在确实不能去帮忙打荆州。 东南总督洪承畴和平南将军勒克德浑早就到南京了,只不过之前的重心都放在了浙东一带,无暇他顾。 但如今忠贞营受抚,襄樊营、忠贞营、湖南明军三股势力合流,掀起声势浩大的恢复湖北战役,在这样的情况下,清廷无论如何是要派兵马来援的。 不去阻击,或者指望岳州马进忠那帮人去阻击,那么结果就会和历史上一样,被勒克德浑这个超天才爆菊花。 清军家底厚,输一场还没什么,但不论襄樊营、忠贞营还是湖南明军,可都没法接受失败,失败了,局势就会很困难。 因此必须要有人去阻击,而且去阻击的人,也只能是自己,别的谁来都不行。 指望别人的话,首先人家不敢来,就算是敢来,韩复也不敢将身家性命寄托在他们手上。 在新城盘亘几日,时间很快就来到了1646年。 其实说1646年并不准确,按照公历的算法,一个多月之前就已经是1646年了。 但对于华夏大地来说,度过腊月三十,才算是掀开了新的一页。 本年在清朝那边是顺治三年,而在明朝,去年隆武帝即位之后,当年七月一日就改了,因此本年称隆武二年,岁在丙戌。 毕竟大过年,荆楚大地上还是很热闹的,铳炮齐鸣,轰隆轰隆声不绝于耳。 韩侯爷特地从京调派了几十头大肥猪过来,杀了之后给大家包饺子。多余的下水,连同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食材弄到一块一起煮,是名副其实的部队锅。 又给每人都发了贺岁钱,百总级以上的将领,还额外领到了一枚沉甸甸的银元。 大家吃饱喝足,又有钱拿,都很开心。 张家玉也分到了两枚银元、一大盘饺子,和那些士卒们挤在一块吃部队锅,很高兴。 虽然荆楚这边很冷,而且还是魔法攻击,冻得他直哆嗦,但心里是火热的。 他在来湖北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襄樊营会是这样的氛围,会是这样的军队。 简简单单的过了年之后,韩复召集襄樊营的高级将领们,开始研究部署如何拦截清廷援军的问题。 韩复只知道清军一定会来,而且来的肯定是勒克德浑,但他怎么来,有多少人,则一概不知。 按照稳妥的思路去揣测清军意图的话,最保险的行军路线,应该是从武昌溯汉水而上,然后在新城镇一带登陆,直插荆州。 荆州北岸地势开阔,不仅方便陆战,而且还能避开清军不善水战的劣势。 再稳妥一点的话,就是从武昌弃船登岸,沿着长江北岸走陆路前往荆州,这样既能够避开江南的明军,也能够防止遇到上游明军水师拦截而被堵在大江上进退两难。 最激进的,当然就是丝毫不把江南明军和上游水师放在眼里,坐船直抵荆州。 韩复不知道勒克德浑具体会采取哪一种方案,更加不知道历史上勒克德浑比他设想的还要激进。 此人不仅坐船直抵荆州附近,而且还兵分数路,在江南江北同时发起了进攻。 这简直完全没有把忠贞营和湖南明军放在眼里,不像是来打仗的,更像是到低端局来炸鱼的。 这样的军事冒险,但凡忠贞营、堵胤锡、何腾蛟这三方,有一方能给力点的话,勒克德浑都要饱尝失败的苦果。 可偏偏这三方,一个比一个拉胯,一个比一个不当人。 韩复不知道这些,他又没有开战争迷雾,不知道勒克德浑到底会怎么过来。 只能用排除法。 经过寒霜行动之后,天门、潜江往上走的汉水航道,已经被襄樊镇完全控制了,这个消息武昌方面、南京方面都是知道的,勒克德浑再狂妄,恐怕也不会选择走汉水。 这一路大概率可以排除。 剩下的就是勒克德浑是走长江水道,还是走长江北岸的陆路了。 襄樊营往东边放出了大量的探马、细作,确实也收回了大量的情报,但这些情报各种各样,许多甚至是自相矛盾的。 哪些要采信,哪些不要,就很考验综合能力了。 经过几天的讨论,汇总了各种消息之后,陈大郎、黄家旺、蒋铁柱,包括张维桢、张家玉这些人,谁也拿不准。 韩复也拿不准,但他作为统帅,必须要做决定。 决定一旦做出,他就要承担最高的职责。 统帅的威信是从哪里来的? 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别人不敢拍板时你拍板,别人不敢拿主意时你拿主意中积累起来的。 正月初五日,小年的这一天,韩复最终做出决定,认为清廷援军陆路的可能性最大,并且,不论是走水路还是走路,都大概率要从潜江、监利、石首三县连片的三角形区域内通过,因此,襄樊营要重点在此处阻截。 他下令由陈大郎担任第二野战旅都统,率四个千总营的兵力,在潜江附近活动,凭借地形构筑防线,阻截可能到来的援军。 任命蒋铁柱为第四野战旅都统,下辖三个千总营的兵力,由韩复亲自统帅,前往江南北岸的监利县一带布防。 骑兵营大部在第二、第四野战旅防区内机动。 命水师在新城镇到仙桃镇一带游弋,防止鞑子沿汉水西进北上。 同时命已经回随州的马大利,第三野战旅,前出到德安府以南区域活动,在给武昌方面施加军事压力的同时,还能够随时支援正面战场。 以班志富,蔡仲统帅剩余兵马,驻守新城镇,做总预备队。 一番部署之后,韩复大致构筑起了由孝感、景陵、潜江、监利串联起来的包围网,只等着勒克德浑往里面跳。 这个包围网里,中间还有汉水穿流而过,可以用来机动,应该说是比较完备的。 唯一的缺漏就是,他堵不住长江。 没办法,襄樊营的水师,是汉江水师,汉江与长江交汇的地方,在汉阳、武昌那边呢,也开不过来啊。 忠贞营那边倒是有不少船,但他们本身也没有水战的经验,只是把船只当成一种交通工具,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一番部署之后,大家分工明确,也没有异议。 这时,作战室内,盯着那幅插满了一个又一个小旗子的地图,何有田忍不住举了举手,站起来道:“大师布置天衣无缝,贼人如果自投罗网,必定有来无回!只是,江南是不是过于空虚了些?如果鞑子打下岳州之后,从南岸 过来的话,岂不是糟了?” 其实何有田说的这个问题,韩复怎么可能想不到? 一方面他兵力有限,只能在关键区域做重点防御,没办法面面俱到。 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设防。 另外一方面,襄樊营的主要目标就是阻截勒克德浑,不让清军救援荆州,爆大家的菊花。 如果勒克德浑南岸进发的话,那正中韩复的下怀。 像是南岸的华容、石首、公安、松滋等县,和他韩复有什么关系? 韩复自认为以襄樊营的战斗力是可以和清廷小贝勒碰一碰的,就算打不赢,也很难溃败,他最没有把握的,就是掌握不了勒克德浑的行踪。 所以他才在北岸搞了个包围网。 一旦勒克德浑在南岸现身,那么韩复有了清军的确切行踪,襄樊营就可以集结起来,和鞑子慢慢玩。 所以南岸留白,既是客观因素的制约,也是韩复主观上故意为之,他很期待勒克德浑从南边走。 不过何有田说的也有道理,南岸还是要放一支存在部队,做火力接触的,否则江南的地图一片黑,勒克德浑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你还不知道,那也要坏菜。 想到这里,韩复指着何有田,微笑道:“何干总说的不错,就由你率本部兵马,开赴江南驻扎!” 正月初十,多罗贝勒、平南大将军勒克德军统帅大军,抵达省城武昌。 新任湖广总督罗绣锦,率湖广巡抚何鸣銮、湖广总兵祖可法、参政李栖凤、黄州总兵徐勇、岳州总兵高蛟龙等迎接。 时间紧,任务重,大家也没有心思吃吃喝喝的扯篇,碰头之后,由罗绣锦向小贝勒介绍湖广的情况。 罗绣锦虽然没见过韩复,但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襄樊营的老熟人了。 因为此人的上一份工作,就是河南巡抚。 他是顺治元年去的河南,到去年十一月接替佟养和,满打满算干了一年多。 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襄樊营那班杀千刀的就没消停过,把河南搞得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就在去年他即将离任之际,韩复还弄了个什么“寒霜行动”,使得河南损失三十多万石秋税,给罗绣锦结结实实送了份大礼。 古代地方官员最重要的差事,就是钱粮,这是头等要务。河南少了几十万石粮食,要是放在承平之时,他罗绣锦是要被免职的。 但好在,北京方面也知道罗绣锦管不了南阳的事情,把这笔账记在了吴三桂的头上,罗绣锦还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升任湖广总督。 他这个湖广总督责任重大,不仅要负责湖广,还要负责招抚四川。 只不过,他罗绣锦刚到湖广,襄樊营就又给他送了份大礼。那个寒霜行动,在河南还只取钱粮,不要寸土,但到了湖北,就钱粮土地全都要。 一下子攻占了枣阳、随州、应山、钟祥、京山等几个州县。 清廷湖广总督的地盘本来就不大,这下更是只剩下了东南的尺寸之地。 这还不算完,韩复一点消停的念头都没有,又招抚了忠贞营,与隆武朝廷取得了联系,正谋划着与忠贞营和湖南官军一道,恢复湖北呢。 罗绣锦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一脚跳进了水火之中,愁的是不要不要的。 天天睡不着觉。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勒克德浑的王师给盼来了。 一见到勒克德浑,就立刻痛陈襄樊营的利害,让勒克德浑千万不要掉以轻心,绝对绝对不能小觑韩复此人。 又说连日来接报,在孝感、景陵、潜江一带发现襄樊镇活动的踪迹,请小贝勒提防。 勒克德浑确实很年轻,他里面穿了甲胄,外头罩着不知道什么材质但看起来就很油亮的大氅,额头也剃得乌青发亮,脑袋后则拖着一根细而长的辫子。 尽管年龄不大,但身材却很高大。 勒克德浑刚刚在浙江收拾了鲁监国大将方国安、王之仁等人,擒获了前弘光朝首辅马士英。 刚打完浙东战役,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武昌,整个人身上都还洋溢着挥之不去的杀戮之气。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脸上没什么变化,也不知道是把襄樊营看在眼里了,还是没看在眼里。 只是问道:“岳州地处大江上游,那边情况如何?” “回贝勒的话,岳州等处有明朝总兵马进忠、王允成、卢鼎、王进才四镇驻守,所辖大多是左军、闯贼余孽。”罗绣锦想了想又说:“舍此之外,恐怕还有伪总督何腾蛟督率的湖南官军,从湘江而来。” “嗯,那就先打岳州吧。”勒克德浑还是没什么表情,侧头向护军统领博尔惠道:“你领前锋先行,直扑岳州,迎击马进忠等贼。” 这个博尔惠,也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家的,说起来和襄樊营也有些渊源。 韩复在鲁阳关外阵斩的牛录额真巴图,就是博尔惠的族人。 不过清廷入关的时候,八旗丁口并不多,能叫得上名号的人,基本上都沾亲带故,也不奇怪。 勒克德浑没在武昌逗留,挑了一些人作为向导之后,自己又统帅主力,溯长江而上,跟在博尔惠后头,往上游而去。 一时间,大江之上,舳舻相接,蔽江遮日。 “韩再兴人家是能打鞑子的,咱也就不说啥了。可李过,高一功、袁宗第这些人是啥啊?一帮残兵败将,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纠集了十来万人说是要打荆州,结果从去年打到今年,一个小小的郑四维而已,愣是拿他没办 法,凭啥也能封侯爵啊?” 岳州城头,王允成捅了身旁的马进忠,又道:“马大人,你说,这他娘的上哪说理去?” 王允成原先是左军部将,有个诨号叫铁骑王。 左军这些人久在湖广,与韩复或多或少都有些渊源。像是王允成这样不愿意随左梦庚降清的将领,曾经也是军情局武昌站极力争取的对象。 只不过去年夏天的时候,韩复地位还比较低,加上江北的阿济格清军还没走,王允成想要跑到襄阳去投奔韩复,是不太现实的。 他于是到了岳州,投靠了湖广总督何腾蛟。 马进忠就更不用说了,曾经就是荆州总兵,与襄樊营是真正意义上的邻居,双方在荆门州以南区域交过手的。 王允成、马进忠他们,对韩复对襄樊营确实服气。 没办法,人家真的敢打鞑子,两名王的战绩在那里摆着呢,不服不行啊。 对李过、高一功这些人嘛......就只能说不过如此了。 他们居然也能封侯,这是王允成等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凭啥呀! 他们不知道统战价值这四个字,但本能的就是觉得不公平。 其实也不怪这几人有意见,隆武帝即位之后,封爵很滥,爵位大幅度?值,可即使这样,这哥四个愣是一个伯爵都没有,心里不可能没点看法。 马进忠老成一些,道:“功名还是要从疆场中去取,我等此次会攻武昌,功成之日,必是甲申以来第一大捷,届时皇上岂会吝啬封赏?” “那倒也是。”王允成点点头:“到时候你马大人封侯,卢大人也封侯,还有咱本家王大人封侯自是也跑不了的,至于说咱老子自己嘛,那肯定就得是个国公爷啊!” “放你娘的狗屁,王二愣子,你他娘的才当几年兵啊,你凭啥封国公?!” 几人在岳州城头,就攻下武昌以后如何封赏的问题,激烈讨论起来。 先是讨论,后来甚至红了脸,都要吵吵起来了。 颇有几分夫妻俩幻想中五百万,因对如何分钱不满而打起来的味道。 众人吵了一通,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又排排站在城头,掐着腰,望着城外滚滚大江,很是意气风发,有种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迈。 只是望着望着,忽见江面上有数艘快船疾驰而来。 随即就有人来报,说鞑子贝勒大军来了! 马进忠、王允成、卢鼎、王进才四人面面相觑,继而大惊失色,再望城外大江之时,虽然依旧如故,连半个鞑子的影子也见不到,可一股股难以遏制的恐惧之情,将他们完全占据。 没有人有任何的犹豫,在同一时间,就同时做出了弃城而逃的决定。 正月十五日,在湘阴以北的湖口地区,何腾蛟、章旷等人与北面溃退下来的四镇相遇,听闻鞑子贝勒大军将到之后,同样惶然失色。 很快,马进忠、王允成、卢鼎、王进才四镇,以及湖广总督何腾蛟、监军道章旷等,被鞑子贝勒的虚声吓到,相继南逃。 没有通知荆州友军! 第298章 调弦口 十六日,清军前锋博尔惠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岳州城,岳州副将马麟投降。 两日之后,勒克德浑也领大兵赶到。 “奴才叩......啊.....” 岳州府署内,马蛟麟话刚刚起头,就被人一脚踹翻,只见博尔惠手持马鞭,指着他道:“你什么东西,也配称奴才!” 马蛟麟被踹的七荤八素,脑袋也昏昏沉沉。 在他的认知中,奴才和奴婢是画等号的,没想到,自己一狠心一咬牙做了汉奸,竟是连自称奴才也不可得。 “罢了,不知者无罪。”勒克德浑抬了抬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你且说说,马进忠等人何在?” 马蛟麟爬起来重新脆好,犹豫一下换了个说辞:“回贝勒爷的话,小人先前与马进忠,王允成等四镇兵马驻守岳州,前日因为江上风传我大......” 说到这里,跪在地上的马蛟麟又偷眼看了看博尔惠,不知道自己说“我大清”这三个字犯不犯忌讳。 好在,不管是博尔惠还是勒克德浑,都没什么表示。 这让他很高兴。 我大清也是自己的我大清! “......江上风传我大清兵马将至,马进忠,王允成等畏惧王师天威,心胆俱裂,是以相继抱头鼠窜。” “四镇兵马聚在岳州城,意欲何为?”勒克德浑又问。 马蛟麟回答:“原是奉长沙何腾蛟何老爷的令,在此驻防等候,等湖南兵马一到,便,便要不自量力,企图东下武昌。” “现在呢?” “现在恐怕都已经跑了。” 听了这话,博尔惠忽地嗤笑了一声,心中只道,这帮尼堪的老爷、将军,如果不上战阵的话,个个都是忠勇无敌的好汉子,牛皮吹得比任何一人都要响。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牛皮吹完了,是要上战阵的,那就要露出原型了。 马蛟麟听到这笑声,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博尔惠老爷,慌忙又补充道:“此去湖南的水路陆路,小人知之甚详,愿为王师先导!” 博尔惠望了望勒克德浑,后者面无表情,只是说道:“一只虎等人何在?荆州打下来了没有?” “呃......”马蛟麟想了想:“年前何老爷奏报,说已经恢复荆州,但马进忠他们都说没有,从上游逃下来的百姓也说没有,小人估计应该还未攻克。一只虎他们,在江南江北,老营说是在松滋县的草坪。” 历史上,何腾蛟只是刚刚决定要领兵出发,就迫不及待的向隆武朝廷奏报恢复荆州之功。 颇有后世玩网络游戏,见面即大残,碰到就丝血的风范。 并不是马蛟麟胡扯。 “也就是说,一只虎等贼,如今还在攻打荆州?” “这个小人不敢乱说,但应当如此。” 勒克德浑又问了半晌,直到把马麟肚子里的货全部掏空,才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对马蛟麟印象还不错,打算升马蛟麟为总兵,继续驻守岳州。 “贝勒爷,何腾蛟就在南边,手里不过是些马进忠这样的无能之辈,咱们打不打?”博尔惠问。 “此番是奉旨救援荆州,只打一只虎等贼,其余不问。 勒克德浑对湖南明军没什么兴趣,何腾蛟他倒是有兴趣,但并不着急,主要还是先解荆州之围。 他对湖广局势有着清醒的认知。 只要荆州、岳州在,那堵胤锡、何腾蛟这些人,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说深入湖南腹地,暂时不是他的任务。 历史上也同样如此,勒克德浑击败忠贞营、解荆州之围后,就又回去了,对湖南毫无兴趣。以至于湖南明军还能在岳州城外与清军对峙。 后来何腾蛟、章旷这哥俩又打算来一次北伐,计划攻克岳州之后,会师武昌,用的还是马进忠,王允成、王进才这老几位。 一样的剧情,一样的剧本。 只是这次勒克德浑都不稀得来了,驻守岳州的马蛟麟,与副将李显功率几百骑兵出战,就大败湖南明军,掩杀五十余里。 打完陆战之后,又转过头击败王进才,王允成率领的水师。 大获全胜。 马蛟麟、李显功原先就是明军,名不见经传,还不如马进忠,王允成这些人呢,结果摇身一变,成了清军之后,个个大显神威,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只能说确实是制度问题。 大明王朝到了南明这会儿,已经是座根基腐烂,摇摇欲坠,四面漏风的破庙了,任何一个还舍不得这座破庙,还想要修修补补做裱糊匠的人,最终都只能陪着这座破庙一起被埋葬。 而想要跳出这座破庙,另起炉灶的如孙可望、郑成功等人,又都有着致命的难以克服的缺陷。 想出一个朱元璋似的人物,确实很难啊。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如今勒克德浑的主要精力还在荆州,还在忠贞营身上。 他略作思索,做出了安排:“博尔惠领先锋,先扫荡华容、石首等处贼兵,待主力抵达石首之后,骑都尉觉罗郎球往剿松滋,断贼后路,余者随我渡江,直驱荆州!” “报告!” 长江南岸石首县附近,一个传令兵跑过来道:“何干总,又有一门神威炮陷在泥沼里了。” 石首县东南边就是浩瀚的洞庭湖,从洞庭湖引出了一条支流叫华容河。 华容河北接长江,南通洞庭,是一个天然的战略要地,何有田计划把部队开到华容河附近布防。 他那天在军事会议上多了一句嘴之后,就喜获了防守长江南岸的重任。 新城镇到石首县这边,足有三百多里,还要渡江,何有田带着这支独立千总营,长途跋涉,这日才刚刚到。 结果,长江南岸,尤其是华容河、洞庭湖附近的道路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水网密布,到处都是泥沼。 何有田很不喜欢这里的天气,他奶奶的,这里气候虽然不如鄂西北那么恶劣,但依旧很冷,湿气极重,有着很强的穿透性。 但偏偏绝对气温又不算太低,这就使得河流、水潭上的冰都是薄薄一层的,人马牲畜踩上去就破了。 道路也是如此,不像北面一到严冬时节就冻得硬化,这里的土壤里仿佛有着数不清的水汽,没人走的时候还好,一旦有大部队开进,那道路立刻就泥泞不堪。 搞得大家都是一身泥。 这也就算了,辎重运送才是最要命的,那些大车动不动就会陷进去。 按照军改之后千总营的标准,营属六磅炮是四门,但这个标准实在太高了,目前还没有几个千总营配齐。 何有田这个千总营原先只有一门营属六磅炮,得了驻守江南的任务之后,韩侯爷额外开恩,紧急给他又调派了两门。 结果这三门火炮,刚上岸的时候就陷进去了一门,这时又陷进去了一门。 “日他娘的!”何有田正牵着马路,弄得身上全都是泥,又听到这个消息,顿觉非常烦躁,朝亲兵吴二苗喊道:“吴二,你带人去看看,赶紧把大炮给弄出来,这玩意都他娘的是宝贝,一门好几百两银子呢。要是让侯爷知 道,咱们给弄坏了,要吃处分的!” 吴二苗黑瘦黑瘦的,也浑身是泥渍,闻言行了个立正礼后,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就听到他扯着嗓门喊:“杜小官,他娘的杜小官呢,带着你的人跟我过来!” 杜家如今都靠襄樊营吃饭,杜有本非常热衷地想要搞好与襄樊营的关系,因此大力支持闺女杜伶龄和小儿子杜天宝参加那个什么文艺队。 二儿子杜小官在军队里,他也是支持的。 但毕竟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小队长战死率是很高的,杜有本找了关系,不敢直接把杜小官弄出来,只是使了银子,把他从战斗岗位转到了非战斗岗位,从战兵队弄到了辎重队,还升半级成了副旗总 襄樊营和其他军队不一样,打了胜仗,后勤保障人员也是有功劳的。杜小官待在辎重队,又没有生命危险,还不耽误升迁,杜有本给儿子铺的这条路,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杜小官不愿意,但也不能去举报老爹走后门,只得不情不愿的去了辎重队。 吴二苗带着杜小官走了以后,何有田抬脚望了望自己满是泥浆的皮靴,口中兀自骂骂咧咧个不停。 在这样泥泞的道路环境下,他不敢骑马。 人踩到水洼、泥沼摔一跤没事,但马不行,马可比人精贵多了。 “何有田,还不是你多嘴,你要是不多嘴,咱们至于到这里来么?”副千总兼第三步兵局百总王破胆也牵着一匹马,“到这鬼地方来,连根鞑子吊毛都见不着,人家在打仗,咱们在看戏,回去要被笑死的!” “王侍卫你说这是啥话。” 王破胆原来是侍从室副侍从长,亲兵队队长,真是正意义上韩侯爷的亲信,他到千总营这边来,等于是下基层锻炼来了,何有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脸带笑容道:“本来嘛,江南不放个部队在这不行啊,鞑子要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江南走了,咱们还不知道,那不是坏菜了么?” “也是。”王破胆抓了抓脑袋:“谁叫侯爷他老人家天马行空,用兵不拘一格,偏偏叫咱们到江南来盯着呢。” 这时,派出的探马陆续带回消息,千总何有田、副千总王破胆、参谋官文廷举凑到一起议事。 文廷举原先在西营只是百总级的参谋,后来接连受到韩复重用,从福州回来之后,官升级,正式成了千总级参谋,这次随何有田到了江南。 他找了块木板,摊开一张有水文、等高线等信息,但画风极为抽象的地图,指着其中一角道:“诸位请看,我部目前在石首县以东区域,往前面是华容河,往南是华容县和洞庭湖,往东越过华容河的话是桃花山,这是岳州到 石首、华容的唯一制高点。” 这个华容县与历史上曹操走的华容县不同,那个在江北,这个在江南。行政区划的调整与变迁说来复杂,此处按下不表。 几人头挨着头,凑在一块,研究起形势。 看了一阵,何有田问道:“你们参谋小组的意见,咱们在何处驻防比较好?” “桃花山。”文廷举毫不犹豫地指着一圈一圈等高线围起来的区域:“桃花山虽然不高,但却是周遭唯一制高点,并且占地颇广,我等孤军在江南行动,既缺乏足够的机动力,侧翼也没有保护,如果真遇到鞑子兵马的话,在平 原之上,一旦与敌方相遇,那么咱们势单力薄,打又打不赢,走又走不脱,就会被缠住了。” “唔....... 何有田摸着下巴,眼睛盯着那地图,又问:“王侍卫,你咋说?” “我?”王破胆指了指自己,瞪大眼珠子。 他之前一直跟在韩侯爷身边,这才是第一次出来打仗啊。 “出来之前,侯爷叮嘱俺要听干总的话,遇事多与参谋、宣教们商量,文参谋说进山,那咱就进山。” “那刘宣教,你又咋说?”何有田又问宣教官刘应魁。 去年军改之后,镇抚官、宣教官都编入了政工组,地位略有下降,但仍然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仍然保留着参预军务的权力。 刘应魁与何有田是老搭档了,这时也道:“文参谋说的有道理,进山会好些,不然在平原之上被鞑子缠住,就麻烦了。” 又问镇抚官,对方也是同样的意见。 何有田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地图看,又时不时抽出千里镜远眺,仿佛要把地图上抽象的元素,与自己现实中观察到的东西??对应起来。 副千总、参谋、宣教、镇抚这些人,虽然有参预军务的权力,但最终拿主意的,只能是千总官本人。 众人于是都不再说话,静静等待着何有田的决定。 何有田来回踱步,他也拿不定主意。 虽然他从拜教开始,襄樊营的仗就几乎一场不落,但他从来都是领命行事,上头叫他打哪里他就打哪里,叫他怎么打他就怎么打,如今单独领兵作战,还是头一次。 这时才深切体会到,以前觉得稀松平常的拍板拿主意,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何有田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忽地道:“孔豁子呢!” 他问的是营属骑兵队的百总。 “到!”孔豁子小跑着过来,立正道:“千总爷啥吩咐?” “你们骑兵队比咱们早来一日,出去哨探的时候,到了岳州没有?” “不是你老说的,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不可过分靠近城池的么?” “那你们最远到哪?” “到了桃花山往南,洞庭湖往北的区域,那边有条从岳州过来的官道。” “有没有遇到百姓,经过村庄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何有田再连珠炮般发问:“岳州马进忠那帮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何总督到岳州了没有?“ 孔豁子摇摇头:“回干总爷的话,没遇到什么百姓,沿途村庄的人基本上也都跑光了,岳州那边现在如何,咱也不知道。要不,我带人去哨探哨探,联系一下马总兵?” 何有田咦了一声,道路不通,消息断绝,沿途村庄里的百姓也都跑光了,这他娘的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他又回头看起了那幅地图,半晌之后,终于下定决心道:“不能进山,这桃花山东西四十多里,南北也有四五十里,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鞑子把山口一堵,然后大部队继续通过,到时咱们有什么法子?” 王破胆一想也是,问:“那你说咋办。” “鞑子如果真从岳州过来的话,一条是走华容县,那边太远了,远离大江,咱们现在顾不上。另外一条从岳州经洞庭湖华容河,然后在调弦口附近登岸,往石首这边来。” 何有田指着地图,抱着赌一把的心态道:“咱们就堵在调弦口西岸这个位置,扼守往石首县去的通道,然后派人与岳州方面联系,看看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文廷举,刘应魁虽然觉得进山更加稳妥些,但他们这个千总营此次到江南来,是为了保持存在,搜索可能从此经过的清军来的,而不是找地方藏起来的。况且此时何有田已经做出决定,只好表态服从。 营部这边达成了一致,何有立刻下令,全营急行军,抢先抵达华容河西岸布防。 与此同时,勒克德浑在岳州稍作休整和部署之后,命觉罗郎球领步马从陆路向石首县开进,探明情况之后,寻机直捣忠贞营老巢。 而勒克德浑自己,则率领主力,承担救援荆州的任务。 从岳州往上游去,其实也可以从长江走,但这段江面蜿蜒曲折,比较绕,而且容易暴露在江北明军的视野当中。 因此,勒克德浑在马蛟麟的建议下,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让船队载着主力部队,从岳州进入洞庭湖,然后沿华容河北上。 这条路线不仅更加快捷,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能够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西晋太康年间,平吴将军杜预为了寻找一条更快更安全的进入岳州的水道,在调弦口开凿运河使得长江经沱江与洞庭湖沟通起来,是为华容河。 那里,正是勒克德浑的目标! 家中有事,请假一天 家中有事,请假一天。 第299章 夜袭 调弦口的对岸有个市镇叫调关镇,镇子不远处的地方有个渡口,是华容河两岸百姓往来的重要通道。 何有田经过与王破胆、文廷举等人商议之后,决定在这个渡口的西岸驻防。 如果鞑子兵马真从岳州过来的话,大概率是走东岸,这样他们守着渡口处,就可以凭河而守,阻止敌人渡河。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本来灰蒙蒙的天空,在日头慢慢下去以后,显得更加阴沉。 何有田原先在老家的时候,听人家说江南是个繁盛的地界,是那啥鱼米之乡,人很多的。 但这个时候,他领着兵马行在华容河边,只觉天地间好似只有他这一支孤军,周遭什么都没有。 北风、枯叶,时不时传来的鸟叫,还有旁边不知疲倦的流水,共同构筑起了一种叫做苍凉的感觉。 何有田是个标准的大老粗,但此时此刻,在这样的气氛烘托之下,也有了点想要吟诗一首的感慨,有了点文人墨客的那种骚劲。 可惜他肚中空空如也,生平仅会的几首诗,都是韩大帅作的,此时此刻也不应景。 哼哧了几声,终于放弃了这个打算。 傍晚天气变冷,好像到了冰点以下,虽然被冻得有些打哆嗦,但路好走了不少。 眼看着日头就要下去了,离渡口还有半日的路程,文廷举问道:“何干总,天马上就黑了,咱们是这里扎营,还是连夜到渡口去?” “呃......”何有田摸了摸上嘴唇的胡茬,感觉有点头疼,他带着这支独立千总营出来,一路上不停地需要他做各种决断,这让他很不适应。 “王侍卫,你咋说?” 王破胆刚刚从后面追上来,嘴里叼着半支忠义香,闻言道:“要说的话,就连夜到渡口去,大人说了,战阵之上瞬息万变,如果在这里扎营,明天再走的话,耽误的就不是半天,而是明天一整天。耽误了这一整天,谁知道 会有啥变数,不如今晚加把劲,到了渡口再扎营!” 何有田听的感觉很有道理,正准备点头答应下来,只听宣教官刘应魁又道:“王侍卫的话不错,但咱们千总营从新城镇过来,这几天来一直在强行军,渡河之后,又没有片刻的歇息,战士们普遍都疲惫,有怨气,都想着马上 就能歇一歇了。如果现在再下令强行军的话,怨气更大,而且好多人确实也走不动了。如果以这样疲惫的状态去迎击鞑子的话,恐怕更加糟糕。 刘应魁是宣教官,负责全营的鼓动宣传工作,与普通士卒接触的最多,也最能了解这些人的心理动态。 “嘶......”何有田刚才听王破胆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这时再听刘应魁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 这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文参谋,你又咋说?” 见何有田又要咨询文廷举的意见,王破胆和刘应魁不同程度的翻了翻白眼。 心说何有田你这个干总官当的有点太软了,不能老是拿不定主意啊。 文廷举没他们想的那么多,只是从纯粹的参谋的职责说道:“我觉得今晚应该在渡口扎营,这样明天一早就可以构筑工事。如果今晚就在此处,明天再走的话,就像王侍卫说的那样,耽误的不是半天,而是一天,恐怕要后 天才能把工事构筑好,那样太拖沓了,如果鞑子真要从岳州来的话,就会很危险!” 何有田刚才见到了王破胆和刘应魁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太优柔寡断了些。 决心要强横一把,抬手制止住了还想要继续发言的刘应魁,大声道:“传本干总的命令,把火把打起来,今天在渡口扎营!” 何有田是干总,有着最终的决定权。 他下达了明确的命令,刘应魁这些宣教官反而知道该干什么了。 行了立正礼之后,转身就走了。 不一会儿,以何有田这里为起点,长长的队伍上,一个又一个光点渐次亮起,很快就与天上的那条银河交相辉映。 刘应魁等宣教官,来回奔走,大声的讲解政策,给士卒们加油鼓劲。 最后头的辎重队里,杜小官等人拿出了鲱鱼干、光饼等干粮,准备分发晚餐。 大家边走边吃。 刘应魁于是拍着巴掌大喊道:“来,弟兄们,咱拉首军歌再吃饭!襄樊儿郎胆气豪......预备起!” 华容河西岸的原野上,立刻响起了“襄樊儿郎胆气豪,千里长征人不倒”的粗粝歌声。 尽管众人又冷又饿,还很疲惫,迫切的需要休息,但当大家齐声高唱起这首歌的时候,一般澎湃的炽热的暖流传遍全身,让大家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大无畏的豪情。 队伍的最前头,何有田也跟着嚎了几嗓子,然后向王破胆道:“王侍卫,你和骑兵队的人一起,勘探渡口处地形,然后前出三十里侦察敌情!” “成!” 王破胆也没二话,把第三局的事情交给副官,然后自己与骑兵队的几人一道,打马向南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正月里的天黑得依然很早,王破胆他们出发没多久,天差不多就全黑了。 雾气弥漫开来,月亮有气无力的挂在天上,远远望去就跟个鹅蛋似的,起不到多少照明的作用。 王破胆是韩复的侍从,平常有大量的骑马操练,技术还不错,与骑兵队的那几个比较起来,丝毫不落下风。 晚上道路虽然硬化了,但雾很大,其实还是难走,好在这条路孔豁子走过,领着王破胆,一路到了那边的渡口附近。 这里连年被兵,去年忠贞营转战到了湖南以后,澧州、岳州附近被摧残得很惨,乡野凋敝,尸露于野,早已不复往日的景象。 听说湖南的何督台、堵抚台要领兵北上之后,剩下的那点百姓,也基本上都跑光了。 这个渡口早已荒废,岸边半条船都没有,好在冬季水浅,孔豁子纵马下河,找到了几个看起来勉强可以浮渡的地方。 当然了,以现在的天气,真要浮渡的话,会死人的。 但这几个地方河道窄些,有需要的话,用木板可以比较容易的搭起浮桥。孔子和王破胆两人一致判断,如果鞑子真是从东岸来的,大概率会从这里渡河。 渡口边是一片开阔地,比较适合扎营,缺点就是地形过于平整,没什么起伏,扎营之后,只能深挖壕沟作为防守。 好在,敌人大概率是会从对岸过来,这样的话,华容河就是天然的防线。 孔豁子和王破胆在渡口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打马往南而去。 尽管所有人都认为,鞑子最有可能从东岸来,但例行公事的侦察工作还是要做的。 华容河的河道整体上成c字形,先西南再东南,最终汇入洞庭湖。 十来骑马兵沿着华容河行了三十余里,到了河道转折之处一个叫万家咀的地方,没发现任何异常。 这里已经很接近华容县了,孔子估摸着回去的时候,大部队应该要到渡口扎营了,而且雾气越来越大,能见度恐怕还不足一百步,也就不打算再往南走了。 “孔豁子,先不忙着走,咱撒泡尿。” 万家咀这里原先有个村落,此时早已废弃,王破胆下马之后,找了堵破墙,解开裤带稀里哗啦的放起了水。 低下头,手扶着大宝贝,口里还念叨呢:“日他娘的,咋地一泡尿就给憋成这般模样,硬是尿不利索,你个狗日的想吃荤了不是!” 十来步外,孔豁子笑道:“王侍卫,赶明回了襄阳,咱请你去眠月楼开荤!” “那成,咱要两个,屁股大的!” “好说!” 王破胆和孔豁子他们扯着闲淡,忽听破墙后头传来几个短促的马匹嘶鸣之声。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起初也没在意,但尿着尿着,忽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顾不上把剩下那点货放完,甚至连裤子也来不及提,猛地就往旁边一滚,只听嗖嗖破空声中,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几支箭矢插在那里! “遇敌!遇敌!” 王破胆来不及后怕,连滚带爬的往侧边跑,寻找掩护,口中疯狂大喊! 孔豁子等人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各自抽出弓箭,相互骑马散开,保持着迎敌的姿态。 但万家咀的荒村当中,又恢复到了先前的静谧,黑洞洞、雾蒙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王破胆手脚并用,拼命的像狼人一般奔跑。 两支飞箭,嗖得又从另外一个方向飞了过来,其中一支越过王破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另外一支就落在王破胆的行进路线上。 饶是王破胆胆识过人,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心中仍是惊骇万分。 偏生他此时又很狼狈,只能连滚带爬的逃命,丝毫没法反制。 “这边,这边!“ 孔子眼观六路,立刻就察觉到了刚才箭矢射来的地方。 几骑马兵当即进行了还击。 他们很有经验,知道敌人偷袭之后,一定会马上转换位置,因此他们十来个马兵很有默契的各自选定了一个区域,进行“火力覆盖”。 这种打法,并不追求杀伤,而是压制敌人,掩护王破胆撤退。 一轮小小的齐射之后,万家咀中又没了动静,王破胆趁机把裤子拉了上来,然后沿之字形往自己的座驾处跑。 孔豁子等人射了一轮,正待做第二轮准备,这时,与刚才相反的位置,嗖嗖嗖的破空声接二连三的响起,一般箭矢蜂拥而来。 这一股飞箭不知道从何而来,但距离极近,用的是平射而不是抛射,泛着寒光的锋利箭镞,旋转着须臾便到跟前。 “啊!啊……” 孔豁子整个人贴在马背上,耳边只听几步之外,传来惨叫声。 有人中箭了! “敌袭,下马!敌袭,下马!” 孔豁子口中大叫,翻身躲到马后,还不忘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他不知道荒村里有多少敌人,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法跑了,只能用战马作为遮掩,与敌人周旋。 他猫着腰,小心的移动脚步,从马后腿的缝隙当中,观察着远处的情况。 刚才射出箭雨的荒村内,又变得静悄悄的了。 须臾片刻,又是一股箭矢激射而出,从另外一个位置。 这回孔豁子终于看清楚了,大喊道:“敌人人数和我们差不多,换三眼镜,取马刀,进去干他!” 可怜的王破胆,这个时候终于跑了回来,与众人一道,抽出褡裢里的三眼镜,熟练地装填着弹药。 正在这时,死一般寂静的荒村当中,终于传来了阵阵动静,只见数骑马匹飞奔而出,转瞬就来到了村外。 孔豁子数着呢,不多不少,正好四人! 那四个鞑子马甲出村之后,又张弓搭箭,四人拉动弓弦,黑暗中竟是有十来支箭矢飞来,形成了如刚才一般的小小箭雨。 暂时将众人压制住之后,那四个鞑子马甲再不停留,往南边奔去,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到这个时候,孔豁子这边才把三眼铳给装填好。 只是斯人已去,大家没了目标,颇有种举铳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呸,驴?日的杀才!”王破胆张着嘴大骂:“有种你他娘的不要跑!” 孔子望着重新归于寂静的夜色,脑袋有些发蒙。 原来荒村里的鞑子只有四个,而就这四个鞑子,却一度将他们压制的还不了手,甚至要不是他们准备了火器,这些人还要继续逗留在村子里,想着把他们吃掉。 他不知道对方那些人在鞑子军队中是什么级别,但以刚才短暂的接触来看,要远远强于忠贞营、强于郝效忠这些汉人清军,也要强于吴三桂的兵马。 “孔大哥,现在咋整?”一个手下凑上来问道:“追不追?” “追,拿什么追?你知道南边什么情况,有多少鞑子么?”孔豁子托举着那杆死沉死沉的三眼镜,瞪着眼睛:“咱们是营属骑兵队的马兵,不是骑兵营的马兵,首要任务是将收集到的情报和信息汇总给营部,而不是冒进逞强!” 孔豁子心里也有火,口气不由得重了一些。 众人清点伤亡,方才鞑子第一波齐射的时候,有个马兵面颊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看起来很是吓人。 另外两人受了轻伤。 还有一匹马也中了箭,不知道还能不能带回去。 这一仗打得稀里糊涂,大家心里都很憋屈,但没办法,现在必须要尽快将此间情况告知何干总他们。 回去的路上,雾气更加浓郁,孔豁子和王破胆在后面压阵,总感觉周围的大雾里,隐藏着无双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总感觉身后的夜色里,也有鞑子在不紧不慢地缀着自己。 寒风呜咽,呼啸着席卷过江南荒芜的大地。 这支由十来个人组成的骑兵小队,奔驰在这样雾色深沉的黑夜当中,仿佛从地狱而来。 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孔子也有这样的感受,一下子觉得回去的路变得好长,就像没有尽头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都快要到下半夜了,终于在渡口附近,遇到了打着火把,如火龙一般蜿蜒而来的大部队。 将事情向何有田、文廷举和刘应魁等人说了之后,众人全都大惊失色。 “除了荒村里的这四个,还有没有遇到其他鞑子?主力跟没跟过来,他们有多少人?”文廷举也很紧张,出于参谋的本能,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我们看到的,只有那四个,其他的没有见到,但这四个鞑子弓马娴熟,显然是精锐。而且,以他们展现出来的强烈的进攻欲望来看,后头极可能还有鞑子的大股兵马。”孔豁子就是从骑兵营调过来的,有着丰富的经验,说出 了自己的判断。 文廷举和刘应魁也都不是第一天上战场的初哥儿,知道孔豁子分析的甚有道理。 如果后头没有大部队的话,这四个鞑子,是不会有那么强烈的进攻欲望的。 可这样的话......那不是坏菜了吗! 在此之前,他们一致的判断都是鞑子极有可能从东岸过来,所以才会想要说到渡口这边凭据守,谁知道,鞑子竟是出现在了南边! 独立千总营刚刚到渡口,而且还是强行军到渡口的,众人都疲惫不堪,也根本来不及构筑工事。 襄樊营虽然没有恐清症,也没有恐贝勒症,但正因如此,干总一级的将领,对清军主力,尤其是真鞑子的战斗力,都有着非常清醒的认知。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就是构筑好工事,挖好壕沟,扎好营寨,正面遇到鞑子主力的话,都很难说能坚持多久,更不要说现在这种状态了。 尽管文廷举和刘应魁普遍觉得何有威信不够,魄力不足,但这时还是齐刷刷的看向了此人。 何有田也紧张。 攥着手,指甲刺进肉里,脸都白了。 他也没有想到,局势会向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如果南边真有鞑子主力,那一旦被缠上的话,何有田估计自己这些人,匹马不得回江北,搞不好就是要全军覆没的! “何有田,你是千总,你说现在咋办!”王破胆同样看向了何有田。 王破胆的裤子现在还没捂热呢,肚子里也憋了一团火,但他知道,行军打仗和个人争强斗勇是不一样的。 论单兵格斗,他肯定不怕任何一个鞑子,可打仗不一样,预感到鞑子大军可能要来,心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方才那些,应该是鞑子放出来的哨探,一般来说,哨探会领先大部队半日到一日的路程,也就是说,最快半日,最迟一日,鞑子主力就会来。”何有田沉着脸:“这半天的时间,咱们既构筑不了工事,也不可能跑得掉,这个 判断,你们认不认同?” “那咱们就和他拼了?”文廷举忍不住提到声调。 “拼什么,那是送死!” “那你说咋办!”“ 何有田也不知道咋办,但他是干总,是全营的长官,他必须要做决定。 眸光闪烁间,想起了韩大人的那句话??作为指挥官,最坏的决定也好过没有决定;又想起了刘应魁、王破胆等人方才翻的白眼。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巨大的恐惧,反而又使得他异常亢奋起来。 他脸色通红,双眼中也布满了血色,决心不再听取任何人的意见,指着渡口道:“传我命令,立刻搭浮桥过河,到调关镇布防!” 第300章 半渡 “何干总,不可,万万不可!”文廷举首先表示了反对。 “为何不可?” “何干总试想,鞑子大军若是离我等真的只有半日路程,那么如果咱们刚刚将浮桥架起,他们便来了,到时候,敌人等咱们半渡而击之,该当如何应对?” 刘应魁也说:“将士们体力损耗过甚,先前说入夜之后就可以扎营歇息,后来又说到渡口可以扎营歇息,大家只得咬牙坚持,实则已经到了极限。这时,如果再说搭设浮桥的话,恐怕众人都会有意见的。况且疲惫之下,工作 效率也会大为降低,能不能赶在鞑子到来之前架起来,也是个问题。” 参谋官文廷举和宣教官刘应魁都从不同的角度,给出了反对的意见。 “鞑子马上就要来了,那你们说,现在咋办?在这里睡大觉等死么?”何有田不由加重了语气。 “呃……………”不论是文廷举还是刘应魁,这时都说不出话来。 “现在是在打仗,不是郊游,鞑子可能马上就来了,咱们留在这边,只能被人家吃掉,只有尽快渡河,到东岸去,守着调关镇,才有保存下来的机会!” “......”文廷举想了想,还是说道:“可目前的局势,只是推测而已,也许南边的只是鞑子小股兵马呢?也许鞑子大部其实就在东岸呢?” “也许?”何有田瞪着眼睛:“谁敢去赌?谁能承担的了这个责任!” 其实何有田自己也没有底气,但他不敢去赌。 满洲贝勒这四个字,可以吓得岳州数万守军不战而逃,何有没有那么脆弱,但也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尤其还是在这样的夜晚,这样无所凭依,无险可守的夜晚。 他不再听取文廷举与刘应魁的意见,不顾他们的反对,强行下达了命令。 尽管文、刘二人还有保留意见,但这时也只能服从。 因为他们确实也不知道,留在原地,如果鞑子大军真的来了,要怎么办。 抢先渡河,没准就是唯一的活路。 伴随着命令的下达,刚刚抵达此处,满心想要休整的众人,顿时抱怨起来。 任由宣教官们如何解释,仍然无法平息。 这是一支组建时间并不长的干总营,尽管采取了三成老兵,三成改编降兵和四成新兵的结构,但大部分人加入到这个集体的时间,只有三四个月而已。 长官何有田又不是个魅力很强的人,营队的向心力多少有点不足。 有人开始抱怨之后,负面情绪迅速传播开来。 何有田没料到大家反应如此激烈,把吴二苗叫了过来:“你去通知各百总、旗总约束好自己的队伍,另外叫辎重队再发一次干粮,这次不要鲱鱼,要肉脯,一人发两条。另外,把忠义香也拿出来,一人五支!” “是。” 吴二苗领命而去,很快,辎重队就开始发放肉脯和香烟,拿了东西之后,又有宣教官与本队长官的约束,大部分人虽然还有怨言,但也都慢慢的安静下来。 但还有极个别人在喊,要求就地扎营休息。 “刚才是哪一个在喊?” “何干总,咱们清晨渡江,到了江南以后就片刻不停地赶路,人人身上都有负重,本来说好的,傍晚在江边歇息,然后又说到这个渡口来,又多走了几十里的路。” 一个脸上满是泥巴的瘦子站出来,又道:“现在都过子夜了,鞑子也要歇息撒,咱们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一宿,明天再赶路不迟,何干总你那么大的官儿,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咧!” 他话音落下,周围又响起阵阵呼喝赞同的声音。 王破胆就站在何有田旁边,见状低声道:“不能让他闹起来,不然就没完了,时间全耽误在了这里。” 何有田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你当真不打算服从命令?” “这不是想要和干总爷打个商量嘛,你空手走路,又能骑马,当然不累了,俺们背着几十斤重的行李,实在走不动路了,你看这靴子......”那脸上满是泥巴的瘦子,笑着抬起了脚,想要展示一下破烂不堪的靴子。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何有田爆喝道:“把他给拿了!” 话音落下,吴二苗等亲兵立刻上前,将那瘦子揪了出来,反剪着对方的双手,一踢他的?窝,使对方跪在了地上。 还没等那瘦子反应过来,何有田已是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盯着对方看了两眼,森然问道:“你是去年入伍的,在南阳打过鞑子对不对?” 那人跪在地上拼命挣扎,口中说道:“你......你要作甚?!” “入伍这么久,居然还不知道我襄樊镇最讲纪律,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军令如山!” 何有田话刚说完,就立刻抽出腰刀,手起刀落,竟是直接砍了下去。 那瘦子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打个商量,却居然要丢掉性命,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却只来得及发出最后的惨叫。 片刻之后,何有田跳上道旁的一个大箱子,他满脸都是血污,手里那颗高高举起的头颅同样也是。 “我襄樊营最重纪律,命令没有下达之前,尚还能向本队官长和宣教官反映,命令下达之后,只有无条件服从!” 何有田将那颗头颅又举高了一点,大喊道:“违抗命令者,同此下场!” 原先嘈杂的队伍,这时终于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道,被夜风一吹,很快就弥漫了整个渡口。 众人这时终于意识到,现在已经进入了战场,已经进入了战争状态,而打仗的时候,是没办法讨价还价的。 不远处的辎重队内,杜小官吓了一跳,他也没有意识到,原先软趴趴,笑嘻嘻,看起来不咋地的何干总,今晚如此强硬,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他们辎重队其实更累,如果有的选,这个时候也想要扎营休息。 但现在啥也别说了,干吧。 吴二苗走了过来,他刚才被淋了一脸的血,没条件去洗,只用衣角随便擦了擦,看起来很吓人。 “杜小官,你们辎重队赶紧把板车给拆了,木板搬到前面搭浮桥,赶紧的啊,何干总说了,天亮之前必须把浮桥给搭好,不然的话,要军法从事的!” “好………………好勒。”杜小官不敢说别的,只得答应下来,心中却想,如果鞑子离这里真的只有半日路程的话,那咱们刚搭好浮桥,人家就来了,到时候怎么办?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是问道:“吴大哥,那炮队咋办,这运不过去啊?” 吴二苗一愣,摆摆手,“到时候再说吧。” 由于是临时起意,整个浮桥搭建的工作,都显得非常仓促。 架到一半,眼瞅着马上就要天亮了,何有田忽然感觉有点后悔,把力气都用在了这,要是鞑子忽然来了咋办?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得不停催促众人加把劲。 渡口周围,一支支火把燃烧着,众人喊着号子,不停地将辎重、板车推下水,组成桥的模样。 远远望去,好似一个工地。 吴二苗在后头转了一圈,又回到何有田身边,低声说道:“何干总,炮队什么的还在后头,等会要是让他们先过的话,那大部队就过不去了,如果让他们后过,恐怕又来不及了。” 何有之前下令全军架设浮桥准备强渡,多少有点高压之下应激反应的意思,这时面对随之而来的一连串问题,又见半夜过去,那边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多少也有点怀疑自己。 这时,又被吴二苗给问住了,心中愈发烦躁。 可想了想,还是道:“这些大炮都是宝贝,不能丢,你去通知辎重队,让他们和炮队一起,把那些家伙弄过来,等会他们第一个渡河!” 吴二苗得了指示,又回到了辎重队那边。 杜小官他们被来回折腾的够呛,但这时谁也不敢说别的,只得耷拉着脑袋,拖动着沉重的身躯,又往炮队那边走。 炮队离渡口这边还有五六里路,三门营属神威炮,还有数门局属迅雷炮,停在那里,直径接近一人高的巨大车轮,分外显眼。 不论是局属、营属,还是炮营那些威力更大的火炮,其实外观上的差距并不是很大,许多零件都是通用的。 区别在于炮管的体积以及口径。 像是营属神威炮,佛郎机人又称作六磅炮,光是炮管就重五六百斤,伺候这样的大家伙,可实在不容易。 杜小官见过神威炮开炮的景象,威力确实比由虎蹲炮改良来的迅雷炮大许多,可重量也是啊。 今天......不,应该是昨天了,整整一天,他们辎重队好不容易才帮着炮队,把这些大家伙弄到渡口这边来,一想到等会还要伺候他们过河,杜小官就感觉无比的头大。 心中不由得又又又一次抱怨起老爹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把自己弄到辎重队来。 但没法子,事已至此,也改变不了,只能乖乖的干活。 到了炮队阵地之后,天已经微微亮了,杜小官还是很仗义的,安排手下,让他们先把比较好弄的局属迅雷炮给弄走,自己则与炮队的同仁负责更大更重的营属神威炮。 看着那三个大家伙,杜小官脑袋就有些抽痛,吴二苗也觉得头疼。 他知道杜小官忙了一天一夜,肯定疲惫不堪,于是摸出香烟递了过来:“来,吃支烟,歇会儿再干不迟。” 两人各自上了火,靠坐在神威炮巨大的轮毂边,吧嗒吧嗒的吃着烟。 天色更亮,但看着还是雾蒙蒙的,南边的渡口处,时不时有吆喝声传来。而在他们的面前,西南边有个野湖,枯黄的芦苇荡被寒风吹拂,沙沙沙的摇曳起来。 杜小官和吴二苗难得有片刻清闲,吃着烟,望着这样的景象,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吴二苗捅了捅杜小官:“听说你家妹子在襄阳城当那啥文艺兵,咱可听说,文艺队里全都漂亮妹子,你咋不去?” “不去,我只想当兵打仗。” “可惜了。”吴二苗摇头叹息,甚是惋惜的样子:“下次回襄阳,你带他去文艺队那边开开眼咋样?咱到现在还没娶媳妇呢,让咱妹子给他介绍个文艺兵,叫咱吴二苗也尝尝………………” 杜小官人虽然不大,但观念很保守,觉得妹妹去当那啥文艺兵不是个很光彩的事情,不太想聊这个话题,正想拿话搪塞过去呢,忽听旁边传来“噗嗤”一声闷响。 他猛然回首,却见刚才还絮絮叨叨说着话的吴二苗,这时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在他的咽喉处,不偏不倚,正插着一支弩箭! 那弩箭似乎穿透了吴二苗的喉咙,将他重重地打在了身后的炮车上。 杜小官悚然一惊,又猛地回过头,只见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枯黄的芦苇荡,还如刚才一般随风摆动。 一阵寒风吹过,他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杜小官一下子蹿了起来,一边往炮车后头跑,一边拼命大喊道:“敌袭!敌袭!” 这喊声如同按动了某种开关,原先还寂寥无人的芦苇荡处,立刻哗声大作,箭矢铺天盖地而来。 炮队阵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纷纷中箭,倒扑于地,大声惨叫起来。 杜小官吓得魂飞魄散,猫着腰边跑边喊:“敌袭,敌袭!快拿火枪,准备迎敌!” 炮队队长施铎也反应了过来,大声招呼本队队员躲避,并且拿出火铳想要反击。 可就在这时,野湖那边,阵阵马蹄声响动。 很快,几十上百骑鞑子骑兵,仿佛从西边的黑暗中钻出一般,向着炮队阵地这边而来。 不论是杜小官还是施锋,都完全没有想到,身处大后方的炮队阵地上,居然还能遇到鞑子,居然还能遇到这么多鞑子。 他们毫无准备,刚刚准备组织反抗的炮兵们,这时见鞑子骑兵冲杀过来,顿时吓跑了一半。 那些骑兵眼看着就要冲到跟前了,却又调转马头,从阵地边缘擦过,于这个过程中,他们不停地施放弓箭,攻击那些试图逃跑,以及想要还击的人们。 杜小官隐藏在一辆堆放火药的板车后头,眼看着这些鞑子骑兵,忽地靠近,又忽地远离,不停地驱赶,袭扰,感觉就像是牧羊人在赶羊一般。 炮队剩下的还想要反抗的人们,躲又没处躲,跑也跑不掉,只得被动挨打,如是几次之后,残存的那点抵抗意志,也逐渐崩溃了。 这时,鞑子骑兵队列中,响起道道生硬的汉语:“各兵跪地免死!各兵跪地免死!” 话音落下,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阵地上,终于有炮兵承受不了这样的压迫,丢掉武器,跪在了地上。 有人带头以后,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于是,只短短片刻的时间,毫无防备的炮队,就这样被瓦解了。 杜小官依旧躲在那辆大车后头,没有跪地,也没有出声,只是盯着车上的火药,眸光不停地闪烁着,仿佛是想要干一票大的。 可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一支箭矢飞来,扎在了他的大腿上。 “啊!” 杜小官立刻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渡口内。 “浮桥还有多久?” “回何干总的话,只剩下最后一段,至多半个时辰就能弄好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环境越安静,越无事发生,何有田就越觉得慌张,心砰砰砰跳得极快,根本平静不下来。 “炮队的人呢,怎么还没上来?”何有田又催促道:“让人再去催催,等会炮队第一个过河!” 他话音刚落,南边忽然有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敌袭,敌袭!南边......南边有大股鞑子兵马来袭!” 何有田心中如遭重击,身体不由的晃了晃,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王破胆就在身边,他几步抢到那探马跟前,一把将对方从马上拉了下来,问道:“鞑子有多少人,到什么地方了!” 那探子脚下一软,差点栽在地上,好在被王破胆给架住了,喘着粗气道:“恐怕至少有一两千之数,领头的都是马兵,咱们的人被鞑子给缠住了,只有小的侥幸脱逃。” “老子问你鞑子到哪了!” 那探子被吼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道:“到万家咀了。 “万家咀......”王破胆咀嚼着这三个字,“也就是说,至多还有一个时辰,鞑子就要到了?!” 那探子还没从惊恐中恢复过来,根本不知如何回话。 王破胆松开手,又大踏步的走回到了何有田身边,“何干总,鞑子马上就要来了,必须要立刻渡河!” 何有田脸色都白了,还有些犹豫:“炮队怎么办,辎重队怎么办,后头那些人怎么办?” “现在顾不了这些了,能过去一些是一些,否则的话,大家都得死在这!”王破胆两眼通红。 “不行,炮队要是丢了,侯爷要砍我脑袋的!”何有很坚定的摇了摇头,喊道:“孔豁子......孔豁子呢,你立刻带马队的人到后头去,把炮队的人弄过来,实在不行的话,就把大炮给炸了,绝对不能留给鞑子!” 孔豁子接到命令,正准备上马,忽听“轰”的一声巨响。 众人被吓了一跳,全都转头朝北边声音发出的地方望,那里,正是炮队所在的方向! 第301章 误打误撞 何有田嘴巴张大到了极致,眼睛也是。他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让他所有的思维都断开链接,直到被人推了一把。 “走,赶紧走,立刻下令渡河,到调关镇去,能走多少多少!”王破胆大喊道。 死亡与全军覆没的危险就在眼前,他也很着急啊! 何有田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喊道:“吹号!吹号!全营各步兵局,按照顺序渡河!” 话音落下,嘟嘟嘟急促的号声随之响起,立刻传遍了整个渡口。 中军营部这里,象征着干总所在的大旗急速向着华容河东岸的方向挥动。 在更远处的地方,一股股黑色的硝烟升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让骑兵队全部出动,到南边去阻截鞑子兵马,不让他们过来袭扰,否则的话,谁也走不脱!”王破胆语速极快,又道:“还有,营部要留在这,不能走,等大家都过去以后,咱们渡河!” 何有田咽了口唾沫,本能道:“韩大人多次说过,营部是全营的中枢,咱们要是出事了,那整个干总营就都完了。” “咱们要先走,那才叫完蛋!”王破胆加重语气:“我率第三步兵局陪营部在这里断后,其他人没过河之前,咱们绝对不能走!” 王破胆是旧式明军出来的,知道这种危急时刻,一旦主官带头跑路,那么结果必然是全营崩溃,本来还能带出来的部队,到最后全溃散没了。 如果他还在明军中,那带头跑路也没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现在不一样,他还想在襄樊镇混呢,不愿意干那样的事情。 “嘶......好!”何有田吸了一口气,点头答应下来。 孔大有所在的部队是独立千总营第一步兵局,要第一个渡河,接到命令之后,也没有别的话,招呼本队士卒,人人手中拿了块木板,就踏上了那段还没有搭建完毕的浮桥。 天色又亮了一些,雾气反而更大了,天明显比昨天更冷,踩在这摇晃不停的浮桥上,感受着下面冷冽的河水,以及周围乱糟糟的景象,孔大有感觉头上有些冒汗。 他襄京之乱前就入伍了,这些年打过的仗也有不少,但这样狼狈的景象,其实还是头一次。 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憋屈。 很快来到前方,那里的河道上已经摆满了木箱子和车架之类的东西,只是还没有铺设木板。 孔大有当先把自己手里的那一块铺了上去,后头的人有样学样,很快,总算是完成了架设浮桥的最后一个步骤。 改制之后的步兵局是一个冷热结合的混编军事单位,这么多人,这么多的装备,即便不考虑辎重和火炮,想要通过浮桥到达河对岸,也是非常耗费功夫的事情。 第一局折腾了接近两刻钟,才差不多通过。 这个过程中,还有人员落水,以及火药袋受潮的事情发生,并且一些过于庞大、沉重的装备,实在没办法携带,只得丢在了河道里充当桥桩。 踏在东岸的土地上,孔大有感觉部队虽然带出来了,但战斗力却大大的受损,并且每个人都很疲惫。 他不由地回头向对岸望去,只见连连不止的喇叭声还在急促的吹着,西北方原先的炮兵阵地上,因为雾气渐浓,硝烟看不太清了,但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焦糊的味道。 而他们刚才出发的地方,留在渡口的众人则不停地忙碌着什么。 “来,使劲,再上来一点,好,撒手,撒手......” “砰!”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一辆大车被推翻在地,横在了渡口外的南北通道上。 而在这两边,类似的简易工事也被构筑了起来。 何有田很紧张,他怀疑炮队那边出了什么事情,甚至可能是遇到了迂回包抄的鞑子马兵,但现在又没法确认。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猜的感觉,让他更加紧张了。 参谋文廷举带着人,想要把那些辎重都弄到渡口这边,用它们来充当构筑工事的材料。 刘应魁等宣教官也没有渡河,留在渡口处,大声给众人鼓劲。 王破胆则接过了第三局的指挥权,命令各兵以小队为单位,分布到各辆大车后头,做好射击检查,随时准备迎敌。 就在第一局刚刚全数过河,第二局正准备行动的时候,南边一阵阵的又急又乱的马蹄声响起。 只见不久前到南边迎敌的孔豁子等人,奔驰而来,神情异常慌乱。 何有田正准备发问,转眼就见到孔豁子他们后面,还有人数更多,如洪流般滚滚而来的鞑子马兵。 渡口上,人群中立马发出了阵阵骚动。 数百骑鞑子马兵奔驰而来的景象,带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力。 何有田瞳孔骤然收缩,张着嘴,却出现了呼吸困难的征兆。 “何干总,第二局还不撤?!”渡口的浮桥处,第二局百总梁天赐守在那,害怕出现无组织的溃逃,不敢离开,只得扯着嗓子大喊。 何有田脸色变幻,咬牙道:“走,第二局立刻走,渡河之后与第一局会合,到调关镇去,将此处情况报告给江北!” 他说罢,又大声喊道:“第三局与营部的留下,准备射击,掩护骑兵队撤退!” 王破胆也扯着嗓子喊道:“装弹,装弹!准备射击!” 刚刚搭建起来的车阵后头,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紧张,几天之前,他们奉命往江南开进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作为一颗钉子扎在这里,保持存在而已,并没有谁想过真的会发生什么冲突。 王破胆还曾抱怨何有多嘴,以至于他们千总营被发配到江南,无仗可打。 因为不论是何有田、王破胆、文廷举,还是更高层的指挥官,都认为从常理来讲,勒克德浑是来解荆州之围的,那么大概率会走陆路西进。 尤其是岳州还有明军驻守的情况下。 再不济也会走水路。 谁也没有想到,鞑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真的从南岸走。 “轰隆......轰隆......” 孔豁子率领的营属马兵们,拼命的驱动着座下的战马,快要接近阵地的时候,忽然高喊道:“趴下,趴下!” 众马兵都接受过相应的步骑训练,闻言本能地伏地身子,紧紧贴着马背,从阵型侧翼冲了过去。 将尾随而来的鞑子骑兵,暴露在了射界之内。 王破胆躲在一辆大车后头,透过刚刚从车厢上挖出来的射击孔观察着正面的情况。 因为在高速奔驰之中,这群鞑子的阵型略显散乱,大致分为了七八股,每股整体上成楔形布置。 人数极多,从东到西,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 更靠近侧翼的地方可能还有,但雾气较大,有些看不清楚。 这些鞑子他目测至少有四五百骑的样子,着甲不着甲的都有,但几乎人人手中都有弓箭。 而且可以看得出来,骑术相当娴熟,给人的压迫感很强。 他们速度极快,很快就到了百步之内。 王破胆眯着眼,估算着双方的距离,想要等敌人靠近一些再打,这样可以一次性给予最大杀伤。 只是。 眼瞅着鞑子就要进入八十步以内了,原先还在疾驰的马兵们忽然拉动缰绳,调转马头,开始做横向运动,似乎不打算再继续靠近。 尽管何有田在晋升之路上,与其他桃叶渡旧人相比有些掉队,但他毕竟战场经验丰富,知道鞑子要拉开距离了。 见王破胆还有些犹豫,立刻喊道:“放铳!放铳!” 王破胆一激灵,也跟着喊道:“放!放!” 顿时,早就在车阵后头完成射击准备的众人,纷纷扣动扳机。 “砰砰砰!”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竹筒倒豆子般的声音中,上百支火铳齐齐发射,数不清的铅弹从枪口的火光里钻出,向着远处飞去。 刹那间,阵地之上,股股白烟升腾而起,弥漫着一种又好闻又恶心的火药味道。 远处,“噗嗤”“噗嗤”的声音传来,好像是有几个鞑子中弹了,但大部队没受到什么损失。 这些鞑子马兵稍稍后退,又回到了百步之外。 “日他娘的!”何有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鞑子都学精了,连他娘的火力侦察都知道了!” 他打过拜香教,打过土匪,打过明朝官军,这些部队里,懂得火力侦察的真没几个。 吴三桂、尚可喜的兵马知道一些,但远不如这伙清军来的熟练。 不过何有田也有所保留,其实百步左右的距离,依然还在自生火的有效射程之内,但他现在不打算再开火了,免得被对方进一步试探出本方的火器性能和配置。 他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掩护其他人渡河,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如果鞑子不着急进攻,他是乐得慢慢周旋的。 当然了,这个时间不能太久,因为这伙马兵后头,大概率还有鞑子的大部队,一旦被这些人缠上了,那真就跑不掉了。 可就在这时,何有发现正面的鞑子马兵已经各自散开,以十来骑为一组,一部分留在正面,另外一部分向着侧翼运动,似乎是想要迂回包抄。 “王破胆,你带着五个小队的火枪兵,到侧面去,做火力射击,绝对不能让他们完成包抄!”何有田立刻吼道。 “是!” 没有正式接触之前,王破胆其实心中还有点恐惧和紧张,真正打起来以后,脑海里反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带着一个旗队的兵力,猫腰向侧翼移动。 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啪啪啪”火铳射击的声音。 这些鞑子马兵极有耐心,尽管在人数上占据优势,但并不冒进,也不冲锋,就在外围往复运动,消耗着襄樊营的火力。 他们似乎认为敌人手中火器的射程在八十步左右,因此,就卡在百步线上。 时不时像蜂群般聚合在一起,来上一轮抛射,然后又快速的散开,各自为战。 渡口处,敌我双方就像是?昧期的情侣,只是隔靴搔痒般的蹭蹭,对于真正的肉搏,都有着各自的顾虑。 “嘶......咦。” 远处的清军阵地上,觉罗郎球咦了一声,表情有些疑惑。 勒克德浑从岳州出发之后,兵分三路,以博尔惠为先锋,扫荡华容、石首等处贼兵,走的是华容河东岸。 勒克德浑亲自率领大军乘船从华容河北上,准备过调弦口之后,渡江到北岸去,解荆州之围。 觉罗郎球的任务则是探知忠贞营在江南的老营所在,然后捣毁之。 他前日刚过华容县,放出的探马就回报说,在华容河西岸的万家咀附近,发现了不明身份的明军。 起初觉罗郎球并不在意,只是保险起见,统兵过来一探究竟。 他虽然打心眼里瞧不上南军,但战术上却很谨慎,一面派出一支骑兵从侧翼迂回进行包抄,一面亲率余下的马兵从南向北推进,很快就遇到了在渡口附近准备渡河的这伙不明身份的明军。 试探性的接触之后,对面表现出来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让觉罗郎球感觉非常陌生。 很诧异。 觉罗郎球的曾祖是努尔哈赤祖父觉昌安的兄长,对,就是那个给大明卖命,然后被李成梁杀全家的那个觉昌安。 觉昌安有个兄长叫索长阿,是觉罗郎球这一系的先祖,觉罗郎球本人勉强也能算是个宗室。 他今年五十出头,乃满清入关后的第一任礼部尚书。 清初的时候,各种制度比较混乱,像是这种五十来岁的礼部尚书,随一个十几二十几岁的小贝勒出征,还要亲自上阵砍人的情况,在明朝是不可想象的。 并且,他作为礼部尚书,本是从一品,却被授予了正四品的骑都尉。 突出的就是一个混乱邪恶。 觉罗郎球根本没有想到,会遭遇这样一支部队,本来按照他的想法,这数百骑马兵冲过来以后,对面这些明军就会崩溃的。 结果不仅没有崩溃,还很有章法的进行了还击,防守的相当坚决,人员和阵型的调度调整也很明晰......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难道说,这就是那个什么襄樊营?”觉罗郎球观察着渡口上的情况,纳问道:“可襄樊营不是在江北么,怎地跑到江南来了?” 他们从江南行进,就是为了避开北面可能存在的包围圈,结果没想到,在江南还能遇到襄樊营的兵马。 对面何有田要是能听到觉罗郎球的话,心中恐怕也会想,你没想到,何爷我还没想到呢! 眼下这几百清兵,在渡口附近与襄樊营周旋,也并不完全是本意,而是没办法的事情。 勒克德浑从南京带过来的兵马其实并不多,真正的满洲兵马不过几千之数,其中大部分都由勒克德浑本人率领,剩下的一部分给了博尔惠做先锋,分到觉罗郎球手里的兵马并不多。 他的兵马是准备出其不意,去偷袭忠贞营老营的。 与这个目标相比,觉罗郎球其实并不愿意在此处与这支没多少肉,全是骨头,硬啃会磕掉一嘴牙的襄樊营死磕。 但又不能放着不管,颇有种狮子咬刺猬无从下口的感觉。 想了想,终是叫来传令兵,说等在北边包抄的马兵一到,就加大攻势,把他们赶到河对岸拉倒。 让博尔惠他们去打,自己则按照原计划,往松滋县而去。 “砰砰砰!” “嗖嗖嗖!” 一阵阵火铳与箭矢互射之后,两边阵地上都响起了惨叫声。 何有田现在也没刚开始那么慌了,他还不知道双方处于麻杆打狼两头怕的状态,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伙鞑子,看着来势汹汹,但好像打得并不坚决。 “文参谋,这些鞑子,莫不是在等后头的主力上来吧?” “不知道,但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说话的同时,文廷举扭头看了看浮桥那边,第二局已经渡过了一半,但因为浮桥上没有防护,成为了鞑子弓箭重点关照的对象,中箭的有不少,许多人都掉进了河里。 而现在这样的天气,落水大概率等同减员。 收回视线,文廷举又道:“咱们得边打边撤,尽快到对岸去,和这些人脱离接触。” “有道理。” 何有田刚点头答应下来,就见北面原来炮队阵地的方向,又有几十骑鞑子兵马飞驰而来。 刚刚撤到北边的孔子等人,在敌人的压迫之下,无处可去,被迫向着西边转移。 希望能够?制一部分鞑子马兵,以减轻正面的压力。 但北边这伙不速之客,对孔豁子毫无兴趣,径直往渡口这边来。 何有田、文廷举和王破胆等人俱是心下一凛,如临大敌。 谁知道,这伙鞑子马兵来了之后,只是堵在北边的通道上,然后与先前那伙人一起放箭。 就这么又隔靴搔痒了一阵子,何有田也察觉过来了,这伙鞑子好像在顾忌着什么,始终保持在百步之外,既不远离也不靠近,似乎并没有太过强烈的进攻欲望。 “他奶奶的,这伙鞑子在干啥,和咱们玩射击大赛?“ 何有田琢磨了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心下一横,“不管了,咱们可没工夫和他们在这里耗,文参谋,你先带一部分人从渡桥过去,看鞑子上不上来打!” “好!” 文廷举也知道何有田这是要试探鞑子的战术意图,也没有二话,点头答应下来。 他带了营部的一些文职人员,在少量刀手的护送下,跟在第二局后头上了渡桥。 尽管这个过程中,鞑子的远程攻击从来没有停过,但始终是远程攻击,丝毫没有要直接攻上来的意思。 见状,何有田终于确定,这伙鞑子,确实没有要与自己死磕到底的念头!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立刻下令把渡口上剩余的人员组织起来,采取交替射击,互相掩护的方式,边打边往浮桥上撤,在付出一定的伤亡之后,居然真的撤了出来。 尽管骑兵队、炮队、辎重队都丢在了西岸,尽管几个步兵局都有不同程度的减员,但独立于总营还是比较完整的带了出来。 站在东岸的土地上,何有田、文廷举和王破胆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就在这时,华容河东岸的也有一股兵马,从南边而来! 何有田大惊失色,立刻喊道:“快,往调关镇撤!” 与此同时,正月廿九日,勒克德浑率领主力部队抵达调弦口附近,得知情报之后,命觉罗郎球继续突袭忠贞营在江南的老营;命博尔惠领偏军一支,会同岳州兵马,肃清调关镇附近的明军。 他自己则捣毁浮桥,通过调弦口,重新进入了长江流域。 二月初一抵达石首,二月初二日清晨由石首渡江,出现在了襄樊营包围网之外的区域。 第302章 郝穴口 为了应对清军援兵,襄樊镇的防御重点都放在了长江北岸。 主要分为三股力量。 除第三野战旅在德安以南区域活动作为侧翼外,第二、四野战旅分别驻守潜江、监利。 三支野战旅,外加一个骑兵营,共同构筑起了一道弧形包围圈,只要鞑子从江北过来,就一定会撞在这个包围圈上。 而襄樊镇内线作战,具备机动上的优势,不论鞑子撞上了包围圈里的哪一个点,德安、潜江、还是监利,只要撞上了,其他地方的部队都能够迅速集结过去,予敌以杀伤。 这就像一张蛛网,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尽管襄樊镇绝大多数的高级指挥官、参谋和幕僚,都认为鞑子极大可能会在岳州登岸,从江北走路去荆州。 但为了防止敌人从南岸通过,韩复还特地调派了一个完整建制的干总部过去。 他是信奉“摩擦理论”的。 也就是说,战场上充满了迷雾,一个指挥官如果想要在获取百分百信息的情况下做完美决策,那么他永远等不到这样一个时机的。 绝大多数战争都是误打误撞,错进错出,充满了不确定性。 因此必须要保持接触,保持摩擦,从接触与摩擦当中获取信息。 这也是他把何有田弄到南岸去的原因所在。 不过,这本是无心插柳的举动????韩复实际上并不太相信鞑子真的会走南岸??没想到,却还真给自己整了个大活。 “什么?!” 是日,监利县城外的大营内,听到禀报的韩复吃了一惊:“鞑子已经在石首渡过长江了?” “回侯爷的话,鞑子昨日过调弦口,从石首县笔架山以北的孙家口渡江登岸,至今日清晨,已经大部渡过长江。”探子回答道。 韩复昨天已经收到了何有田部冒死送过来的紧急军情,知道鞑子在江南活动的情况。 但江南这股鞑子有多少人,是何人率领,目标是松滋还是荆州,则一概不知。 没想到,这伙鞑子今天就渡过长江到北岸来了,行军可谓神速。 而且,他们登岸的地点是在石首县的孙家口,出现在了襄樊主力的身后,这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田振训呢,把他叫过来。” 过不多时,田振训走了进来。他穿着臃肿的粗布蓝袍,头上的辫子行走间晃来荡去,显得有些尴尬。 见到韩复,慌忙跪地,“小人见大帅。” 田振训原来是大顺监利知县,没什么节操,谁赢支持谁,早早的就剃头投降了。 襄樊镇大军来了以后,迫于韩复的军威,再次奉上降表。 不过韩复把降表收下了,辫子却照旧让他留着,搞得这位田振训在军营里如猴子般显眼,很是尴尬。 “从石首孙家口渡江,到这里大概有多少路程?” “呃……………”田振训不知道清军已经过江了,想了想答道:“约莫一百三十四里。” “到荆州呢?” “到荆州的话,如果是沿着大江走,约莫也是这个路程。” “行了,你下去吧。 韩复摆摆手,田振训又一头雾水的下去了。 “侯爷,这个勒克德浑,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能耐,他从岳州走水路出华容河,然后出其不意的于石首附近渡江,一下子就跳出了咱们的包围圈,可谓是神来之笔。”张维桢捋着山羊胡,缓缓言道。 张家玉第一次上战场,没想到局势如此复杂,问道:“这鞑子大大的狡猾,他们跳到我等身后,可是要背面攻击之?” “不会的。”韩复摇摇头:“如果是那样的话,勒克德浑不会如此冒险,从岳州过来就行了。依托岳州城,粮草补给会容易许多,也没有腹背受敌的危险。 “那......鞑子仍是要往荆州去?”张家玉瞪大眼睛:“这岂不是太过激进了些!” “大概率是要去荆州的。只是......”韩复望着手中那份从调关镇送来的军情,又道:“只是对小贝勒来说,这不是激进,而是压根没把忠贞营放在眼里。” “不把忠贞营放在眼里,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张家玉到湖北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忠贞营是什么样子他是亲眼见过的,早就没什么滤镜了。 “张大人,勒克德浑如果长驱直入,出其不意的击破忠贞营,解荆州之围,那到时候,咱们侧翼尽失,孤军在此,处境尴尬的反而是我们自己了。”黄家旺看得很清楚。 一旦忠贞营被击破,那么襄樊营深入湖广腹地,反而会很危险,而且也丧失了主动性,等于计划全部落空。 张维桢刚才说勒克德浑突然从石首渡江,出现在襄樊营身后是神来一笔,黄家旺非常赞同,确实很神。 一听这话,张家玉急了,立马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赶紧去追啊,一定要抢在鞑子到荆州之前撵上他们!” 这话一出来,营帐内张维桢、黄家旺、蒋铁柱等人都望向了他张家玉。 张家玉见众人这幅眼神,以为他们要拖延怠玩,见死不救,更加激动。 “张大人所言极是,军情急如星火,确实不可等闲视之。”韩复脸上露出微笑,其实心里也是略有不爽。 张家玉是个好人,也不像同时代大部分监军那样迂腐、激进、没有头脑。 但监军这个职位本身,就会造成掣肘,造成指挥上的混乱。 不过,既然挂靠在人家大明朝廷的旗下,那也不能只享受好处,不承担义务,这是不可不尝的时代特色。 想到这,韩复心道,奶奶的,自己啥时候才能霸气侧漏的来一句‘朕朕朕,狗脚朕呢?想想就带感! “那赶紧出兵吧!”张家玉是个急性子,立刻就道:“学生颇有几分骑射功夫,愿领一部,作为先锋!” 张维桢、黄家旺、蒋铁柱等人又看着他。 他们自加入襄樊营以来,已经习惯了大小事务悉听藩帅裁决,习惯了韩大帅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太阳,而且,也有了比较完善的一套决策流程,突然弄个监军进来,不说话的时候还好,一说话都觉得很聒噪。 韩复没急着做决定。 从某种程度上讲,张家玉说的没错,确实不能放任鞑子从容西去,击破忠贞营,解荆州之围。 不过,不能对友军见死不救那只是次要原因,真正原因是如此一来,会造成襄樊镇在战略上的极端被动。 可自己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勒克德浑那小子却非要跑到别人家去吃,还要韩复追在他屁股后面喂,那这样就等于被敌人调动起来了,失去了主动权。 从个人意愿上说,他不愿意打这样的仗。 韩复摸出了支忠义香,点燃之后默默地抽着,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将各种各样的心思都放在脑海中飞快的运算着。 张家玉见韩复不说话,心中愈发焦急,正准备出言催促,一抬头,却见第四旅都统蒋铁柱手扶着刀把,眼神凌厉地望着自己。 那眼神如刀子般锋利,看得张家玉顿觉毛骨悚然,仿佛自己只要“胆敢”出言打断韩侯爷的思路,这位将旅长就敢一刀把自己给剁了。 想了想,张家玉觉得还是没必要把性命送在这里,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进入二月份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寒潮的影响,这几日气温反而骤降,北风呼呼的吹着。 帐内点着炭盆,但没有太大的作用。 张家玉心中焦急如火,但身子却很冷,不停地搓手跺脚。 张维桢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立在那里,如老僧入定一般。 黄家旺与蒋铁柱,两腿并拢,身姿挺拔,看着好似两根木桩。 尤其是后者,站军姿还不忘死死地盯着张家玉,用眼神来施加让对方闭嘴的压力。 一时之间,大帐里只有呼啸的风声与韩复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睛一亮,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黄家旺,你记一下,我作如下部署!”韩复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命马大利率第三野战旅,继续向南,往汉阳府一带活动;命陈大郎率第二野战旅,移驻监利待命;命王金锁、赵栓率骑兵营,向我部靠拢......同时,第四 野战旅立刻开动,攻击穴口!“ “大帅......”黄家旺一边掏出小册子刷刷刷的作着速记,一边忍不住道:“鞑子大军已经尽数西去,何必让第二旅再到监利来?如果第四旅在南,第二旅在北,以钳形之势向西追击鞑子,再由骑兵营居中机动联络,是不是更好 一些?” “黄参谋说的有理,咱们尽数出动,打死鞑子!”张家玉终于找到了表达意见的机会。 韩复不理他,只是望着黄家旺,硬邦邦的吐出了四个字:“服从命令。” “是!” 话分两头勒克德浑从石首附近渡过长江之后,得知忠贞营依旧还在围攻荆州,他不做休整,立刻领兵往荆州而去。 石首北岸离荆州大约一百六十七里,历史上,勒德浑二月初二登岸,经过一昼夜的疾驰,二月初三就抵达了荆州城外。 因此,勒克德浑虽然在战略上相当藐视湖南明军和忠贞营,但人家在战术上却给足了尊重,行军速度相当之快,堪称闪击战。 相比之下,忠贞营表面重视,但在实际操作中却错漏百出,对勒克德浑的行动一无所知。 何腾蛟、马进忠等人被满洲贝勒吓得望风而逃,抱头鼠窜,没有通知友军,这确实是他们的责任。 可忠贞营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友军身上,自己不做半点情报工作,任由鞑子长驱直入,直到人家摸到营地才恍然大悟,就纯粹是自己的责任了。 入夜之后,经过半天的急行军,勒克德浑部抵达了七十多里之外的郝穴口。 郝穴口就是后世的郝穴镇,是江陵县的驻地。 但此时,江陵县还是荆州的附郭县,郝穴口也没有变成郝穴镇,此处只是江北一个由渡口演变来的集市。 “贝勒爷,有探马来报,说东边发现大股尼堪兵马,据此还有半日路程。”说话的是巴布泰。 此人是努尔哈赤的第九子,年龄与觉罗郎球相仿,但爵位并不高,只是奉国将军,与勒克德浑这样十几岁就当上贝勒的人没法比。 勒克德立在马边,啃着块发黑的麦饼,闻言只是问道:“是襄樊营的兵马?” “探子回报说,服饰与江南那处兵马等同,应当就是襄樊营了。” “嗯。” 勒克德浑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只是专心的消灭起手中的干粮。 此人年纪虽然不大,但行止极有威严。 巴布泰虽然比勒克德浑大了两辈,但这时立在一旁,并不敢多言语。 而在周围,数千鞑子马兵,也都如勒克德浑一般,抓紧时间吃饭、喝水、喂马,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喧哗之声。 黑漆漆的废弃集镇周围,如此景象,天然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终于,勒克德浑将最后一点饼子塞进口中,他甚至还舔干净了掌心的饼屑,这才说道:“你领本部兵马留在这里,阻击襄樊营,至少两日。” “两日?”巴布泰手里只有不到两千战兵,如果襄樊营人数不在自己十倍以上的话,硬守也能守的住,但损耗就会比较大。 他正准备多要点人呢,却听勒克德浑又道:“两日。怎么守不用我来教,我只需要你守住两日。” 说罢,勒克德浑翻身上马。 开动的命令传遍全军,数千八旗士卒,冒着夜色和浓雾,继续向荆州而去。 转眼就不知踪影。 “长生天保佑。”巴布泰叨咕了一句,转身向手下吩咐道:“你传我命令,让众人准备着甲。” “主子爷,尼堪兵将素来意懒,不耐苦战,他们恐怕夜里不会来吧?” “尼堪与尼堪又岂是可一概而论的?当初四城之战的时候,众人都说尼堪不敢来攻,结果呢......哼哼!” 巴布泰当初随皇太极入关,劫掠一番之后,皇太极自己率主力回辽东,留下阿敏守关内四城。阿敏本身就没多少兵马,又要分兵守卫四座孤城,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巴布泰那时在滦州,没能守住,因此被罢官,从此以后,就走上了仕途的慢车道,以老奴第九子的身份,在大金一路高歌猛进的背景之下,愣是直到入关,才混了个不入流的奉国将军。 教训惨痛,记忆犹新! “江南那些尼堪兵就是襄樊营的,哪里惫懒,哪里不耐苦战了?”巴布泰摆了摆手:“去吧,早做准备总不是坏事,总不能我等纵横南北,在这小小的襄樊营身上栽了跟头。那是要被人家笑话的!” ...... 二月初三日,阴,天寒甚,晨起有大雾。 郝穴口集镇之外,巴布泰统帅马兵七百,步甲一千有余,严阵以待。 右侧江水滔滔,水雾混杂在空气中,又附着到了甲胄、兵刃的表面,凝成水珠,滴答滴答落下。 周遭都是白蒙蒙的一片,百步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 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他们这一支孤军而已。 但所有人都知道,并非如此。 巴布泰身披甲胄,坐在马背之上,凝神望着监利方向。他凌晨就收到情报,说襄樊营仍在赶来的路上,人数大约有三四千的样子。 他不敢怠慢,早早就命人着甲,在此列阵等候。 实际上,襄樊营来的要比他想象的更慢一些。 这个时候,勒克德浑他们已经到荆州了吧,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想着这些事情,巴布泰有些走神。 忽地,远处浓浓的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大雾内,传来了“咚咚咚”很有节奏的鼓点声。 巴布泰等清军浑身一振,齐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很快,就看到一列一列,穿着相同衣服,踏着齐整步伐的士卒,从浓雾中相继显现出了身影。 而在那些士卒后面,还有一杆大旗在高高飘扬,隐约可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八个大字。 第303章 革命浪漫主义 一列,两列,三列......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在雾色之中,但又看得不是十分真切,给人一种天上来客的感觉。 「咚咚咚的鼓点声依旧响着,与齐整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使得巴布泰本能的紧张起来。 他虽然爵位不高,但打过的仗却有许多,仅仅凭借着眼前这伙人展现出来的面貌,就能够感觉出来很有战斗力。 这并不是无稽之谈。 一支军队能不能打仗,和他们外在呈现出来的东西是正相关的。 衣服越破烂,形象越邋遢,战力就越强的丐帮子弟,只是小说话本里的东西。 现实里并不是这样的。 巴布泰座下的战马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正在弥漫,有些不安又有些兴奋地刨着地面上的泥土,发出嘶鸣之声。 在它的周围,无数的战马也都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巴布泰眯起眼睛,观察着对面的情况,雾色稍微淡了一点,能见度有些许提升,但襄樊营的士卒仍然大部分隐藏在雾气当中。 他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人影绰绰。 说不清有多少。 但没见到骑兵的身影。 根据昨夜到今天凌晨的探报,来的这股襄樊营兵马以步卒为主,马兵只有少许,恐怕不足一千之数。 因为哨探工作比较仓促,巴布泰不敢全信,但以目前的观察来看,确实匹马未见。 这一连几日的大雾,让巴布泰无法发挥八旗弓马在骑射上的优势,况且勒克德浑让他守在穴口,也让他不能让开正面做迂回包抄,被迫只得结阵来打仗。 这并不是他擅长的打法,可也并未因此而胆怯。 在他看来,襄樊营的战力大约要比吴三桂强一些,接近李自成在京师时精锐的八成左右,如果是这样的水平,就能很好的解释,为何此股兵马能够纵横湖北,无敌手了。 这样的战力,又有人数上的优势,巴布泰确实很难一口吃下,但对方想要吃掉自己,同样也不可能。 巴布泰脑海中计算着双方的战力,却听对面大雾之中,鼓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喇叭吹奏的天鹅声。 他对襄樊营的号令并不太熟悉,正纳闷这是要做什么呢。 忽地,大雾中海啸一般的声音传来: “万胜!万胜!万胜!!” 数千人齐声呐喊,声音如巨浪在雾海中翻滚,然后于最后一声砰得炸开。 人确实是一种集体生物,明明是敌军,但这样的喊声,把巴布泰都听得心跳加快,有些热血沸腾了。 “老爷,这帮尼堪倒真是有模有样,听说原先是闯贼那一伙的,可比马进忠、王进才他们强多了。”说话的是甲喇额真乌尔图,他去年跟着阿济格平定陕西、河南、湖北,闯军、左军和明朝官军的兵马他都见识过。 眼前襄樊营这些人,确实很不一样。 “人家现在占着郧阳、襄阳、承天,还想要再打荆州,在湖北过着土皇帝一般的日子,没有几把刷子,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巴布泰微眯着眼睛又观察了一阵,忽道:“对面要结阵了,乌尔图,你领四百马兵从侧翼袭扰,冲一冲他们的阵型,不要真的进去,试试成色即可。” “dee!“ 乌尔图领命而去,点选本部马甲,过不多时,就领兵从大阵中冲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正面的襄樊营阵列,而是向北奔出了四五里,然后折而向东,想要包抄到侧翼去。 不过,他们很快就遇到了一支迎上来阻截的襄樊营骑兵。 这支襄樊营骑兵大约百人左右,都披着轻甲,没带弓箭,使的是三眼火铳。 “踏踏踏”的马蹄声中,第四旅直属的马队奔驰而来。 在襄樊营的战术体系当中,旅属、营属的马兵是要为步兵的战术服务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大阵侧翼,驱赶敌人的骑兵。 因此他们不玩骑射拉扯,就是硬碰硬。 乌尔图没见过这么莽的马兵,但他丝毫不慌张,领着众马甲往侧面散开,与敌人保持着距离,在这个过程当中,不停地张弓搭箭,用箭矢来消耗打击敌人。 也就是八旗拿手的放风筝战术。 “嗖嗖嗖”的破空声里,阵阵箭雨?射而来,没入到了追击的马队当中,顿时有几人尖叫着摔下马去。 身体在尘土中不停翻滚,惨叫声随之而来。 有些人摔下来的时候被马镫困住,整个人被惊马拖行,叫声更加凄厉。 原本白茫茫的雾气里,绽放出朵朵鲜艳刺目,令人心惊的血色花朵。 就在此时,身后的大阵当中,忽有铳声传来,接着是连连不止的喇叭声。 第三旅副都统兼马队千总周红英,听得这声音为之一振,他立马举起手中火铳,瞄准远处的鞑子,大喊道:“放!放!” 他当先扣动机关,接连而来的后坐力使得坐姿有些变形,但铅弹出膛,硝烟弥漫的感觉令他极为兴奋。 周红英顾不上检查有没有打中,赶紧又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背,免得被自己人误伤。 只听耳边尽是相同的声音,周遭尽是相同的味道。 “噗嗤......噗嗤......” 清军这边,在如狂风骤雨般的弹雨打击之下,也有不少人中弹。 他们人数较第三旅马兵更多,打击范围更大,都不需要刻意的瞄准,只要对面集中发射,在射程之内,总是能够打到点什么的。 要么是人,要么是马。 其实马匹中弹的更多,因为打击面太大了,乌尔图只听前后左右惨叫声接连传来,好似有许多人连人带马的一起摔了下去。 “狗屎!”乌尔图低声骂了一句。 明军骑兵的三眼镜他是见过的,没有这么远的射程,也没有如此大的威能啊。 乌尔图想不明白,但没有因此而胆怯。他知道三眼镜是一次性的武器,接战中是根本没办法做第二次装填的,于是招呼一声,使得刚才的马兵重新聚拢,向襄樊营骑兵冲了过去。 乌尔图的判断并没有错,即使周红英等人手中使用的是襄阳铸炮厂改良过的三眼镜,装填也颇为费事,实战中确实没有装填第二次的条件。 周红英见鞑子兵马聚集之后就要发起冲锋,连忙大喊道:“撤!撤!” 话音落下,第三旅马队众人立刻调转马头,狼狈奔逃。 乌尔图虚伏在马背上,身体有节奏的上下起伏,望着前方溃逃的众人,忍不住心中好笑,这些尼堪马兵搞得和真的一样,结果只有这一板斧,打完就是要跑的。 他连声呼喝,招呼众人更加卖力,去追逐眼前之敌。 襄樊营没有多少马兵,只要能够将这一股击溃,那么他们就将彻底占据战场主动权,想打就能打,想走就能走,立于不败之地。 郝穴口以北的旷野上,两股骑兵一西一东,一前一后的追逐着,身影在茫茫雾色中穿梭,构成了颇具水墨意境的,独属于东方的暴力美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刻钟,乌尔图等八旗士卒在骑射上的优势渐渐显现出来,终于将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了八十步之内。 乌尔图正要下令放箭射击,却见前面那些骑兵如受到某种信号一般,忽然调转马头,往南边大阵方向而去。 “狗屎,坏了!” 乌尔图心中悚然一惊,暗道不妙。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扯着喉咙吼道:“撤,撤!往北走,绕一圈再回去!” 这声音飘荡在空气中,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并且很快,就被更大的声音所覆盖。 方才襄樊营骑兵消失的方向,浓浓雾色之中,忽然有几百上千朵火花一齐爆裂开来。 如万千火树银花绽放,顿时疾如星雨! 乌尔图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只觉远处大雾中似乎藏了一条火龙,那火龙只是张开大口一吐,便吐出了漫天的火雨。 只在火雨闪现的短短刹那,才隐隐约约见到原来那里还有人,数不清的人! 乌尔图先看到这样的景象,然后才听到“砰砰砰”的声音。 他瞳孔骤然放大,接着又急剧收缩,回过神来的时候,顿觉肝胆欲裂。他再顾不得其他事情,一边高声呐喊,一边急速向远处奔逃。 只是在他身后,几十骑马甲倒在路上,放声大叫着。 乌尔图往前奔驰了近百步,感觉脱离襄樊营火铳的射程后才停下来,望着身后那些或是人负伤,或是马负伤,或是人马都负伤倒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同袍,想要招呼剩下的人掩护,把他们的尸体或人给捞回来。 在辽东的时候,包括清军几次入关期间,他们与明军交战,不是没有失利的时候,但由于清军强大的机动力、严密的组织性,使得他们即使失利,也很少溃散。 并且,还能凭着高机动性掌控战场,不让尸体落到明军手中。 如果情况不是特别危急的话,他们会把马匹,尸体全都带走,即便实在不容许,也会尽量割下脑袋带走。 在这种情况下,辽东守将祖大寿等人,有时向朝廷奏报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击毙鞑子多少多少人,但就是拿不出首级,搞得大家都以为是在吹牛。 首级都没有,明军想要获得真夷俘虏就更难了。 乌尔图现在只是被襄樊营的火器给逼退,远远称不上溃败,他还想着把受伤、死难的这些人给带走。 这个念头还没说出口呢,就见刚才那伙马兵又回来了。 他们阵型严整,个个手中都举着三眼镜,仿佛已经完成了装填,随时准备发射。 而在南边的大雾里,也响起了踏踏踏的脚步声,竟是火铳兵也要发起冲锋! 乌尔图感觉口中发苦,额头青筋突突突的直跳。 “狗屎......狗屎!” 他略作犹豫,终于不敢将对他们来说也很宝贵的骑兵耗在此处,留下一连串的咒骂之后,灰溜溜的跑了。 “果然是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畜生,大大的狡猾。” 中军大阵之内,听完周红英汇报的战况,蒋铁柱咂着嘴巴,感觉很是遗憾。 这套战术是他们之前演练过的,理想状态下,是能够一股将鞑子骑兵打崩溃的。 谁知鞑子虽然上当了,但又没完全上当,见周红英转向就不追了,就要跑回去了,搞得埋伏在那边的火铳兵只得在射程外强行开火。 虽然也打死打伤了几十个鞑子,但并没有伤筋动骨。 而且这个计策用完了这一次,后面就没办法再用了,相当于五魁牌里用顺子打了一对三,有点浪费。 放在平常参谋部的兵棋推演里,只能拿一个乙级的评价。 “?,红英干的已经很不错了,能咬下一块是一块。” 韩复一点也不懊恼,还笑眯眯的。 他穿越过来两年了,打了无数的仗,早就明白了无论事前设计多么精妙,只要一打起来,局势就绝对不会按照设定好的剧本去发展的道理。 能有几十斩获已经很值得高兴了。 而且经过这么一搞,鞑子骑兵再想像之前那样利用机动性上的优势,随意袭扰大阵侧翼的话,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张家玉观察着韩复的言行举止,到襄樊营来这么久,他最佩服的不是韩复会打仗,会练兵,有那么大的地盘,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属下,或者有漂亮的老婆、女眷之类的,他最佩服的是韩复这种乐观的性格。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面对什么局面,这个家伙总是能够保持一种很乐观,很豁达的心态,都能够从中提炼出积极的一面。 张家玉不知道什么叫做革命浪漫主义,但就觉得韩复这样的性格很有魅力,很有传染性,会极大的影响到周围人,使得大家自觉不自觉的向他靠拢。 就比如说此刻,听周红英说完刚才冲突的经过之后,大家都像蒋铁柱那样,对没有获得更大的战果而感觉很惋惜。 但韩复没有,他可能是在场众人当中,发自真心觉得赚了的那唯一一个。 张家玉学不来这样,但感觉很羡慕。 “捉到多少俘虏?审过没有?”韩侯爷不知道自己的翩翩风采,都要把张翰林给折服了,只是例行公事的问起了情况。 “当场打死或后来陆续死去的有二十一个,没死的有十三个,大多不同程度的受伤。咱们捉住了以后就地审问,其中一个说自己是骁骑校,据他交代,对面统兵之人叫巴布泰,是老汗之子,奉小贝勒的命令在此拦截阻击,不 让咱们到荆州去。”周红英汇报起了情况。 “这么说来,勒克德浑自己跑到荆州去了?” “说是昨天晚上就走了。” 一听此话,张家玉又有些焦急:“忠贞营正在围打荆州,对此处情况毫无所觉,咱们是不是再加派人手去告知此事?” “张大人,荆州据此一百多里,鞑子昼夜行军的话,此时应当已经到了。”张维桢出言道:“况且昨天咱们知道鞑子在石首登陆之后,大人就立刻派人去荆州报信了,如今再行加派也于事无补。” “可......万一忠贞营败了呢?若真叫那小贝勒解了荆州之围,则湖北之局时崩坏,咱们此战打得便没有意义。”张家玉还是很急。 在他看来,岳州官军既然已经溃退,那么荆州就不容再失,否则湖北局势将变得不可收拾,襄樊营即便在穴口打败这个叫什么巴布泰的,也于事无补。 “张大人应当对何抚台,对忠贞营有信心的。”张维桢看了张家玉一眼,继而垂下眼睑,淡淡道:“况且襄樊营是襄樊营,忠贞营是忠贞营,两家虽然结盟,但毕竟是分锅吃饭的。” 张家玉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个小小参事,向来文人做派让自己很有亲近感的小小参事,居然会不阴阳的顶自己这么一句。 他被这话给噎住了,张了张嘴巴,有些不知道该说啥。 张维桢是宦海中的老狐狸了,虽然韩侯爷没有明说,连暗示都没有,但在他看来,湖北战役打响之后,韩侯爷的种种布置,包括这几日来的所作所为,多少有些驱虎吞狼的意思。 忠贞营虽然是韩侯爷招抚的,侯爷也和李过拜了把子,甚至还把李来当成养子带在身边历练。但忠贞营关系复杂,大小十几家营头,别说韩侯爷了,就是李过,高一功他们,也没办法真正的将他们整合起来。 按照韩侯爷的说法,这是资源整合不彻底,效率低下的表现。 如果襄樊营想要收编他们,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是很难做到的。 但若是引入外力,或者说借用外力就不一样了。 勒克德浑就相当于一把刀子,让这把刀子去将忠贞营的刺头全部削掉,到时韩侯爷再想抓住这根棍棒就会容易很多。 在这种情况下,忠贞营虽然要救,但不是现在,至少不是刺头没有被削平之前。 张维桢揣摩“上意”,自以为明白了自家主公的难言之秘,因此才敢直接用言语顶撞张家玉。 实际上,这就是张维桢以小人之心度韩再兴之腹了。 韩复确实是真心实意想要拦截勒克德浑的,为此还布下了包围圈,可问题是没拦住,人家从南岸渡的江,等鞑子在穴口登陆之后,离荆州只有一百多里了,而自己所在的监利到荆州足以三百里。 在都只能依靠马力传递消息的当下,韩复无论如何不可能抢在勒克德浑之前,先到达荆州通知李过他们。 可尽管如此,韩复还是第一时间就派李来去荆州报信。 历史上,忠贞营被勒克德浑爆了菊花,以至于忠贞营首战即决战,决战即败仗,这个韩复是知道的。 但此战具体的经过,爆菊花这个过程具体持续了多长时间,韩复就不知道了。 他估摸着忠贞营十几万人,自己临行之前还特地提醒和叮嘱过他们,就算再拉胯,坚持个三五天应该不成问题吧? 别说十几万人了,就算是十几万头猪让鞑子去抓,也得抓一个礼拜呢。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所以韩复才并不着急,想要慢慢的吃掉眼前这伙鞑子,然后脑海里还存着有好几个跃跃欲试的相当激进的军事冒险计划。 并非张家玉想的见死不救,也并非张维桢想的驱虎吞狼。 他见张维桢言语顶撞张家玉,正想着要不要找话来调和一下呢,就见黄家旺急匆匆的跑过来说:“侯爷,鞑子开始进攻了!” 第304章 时代变了 天光早已大亮,雾气又消散了一些。 吕志国从盾牌后头探出脑袋,越过对面人墙,能够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郝穴镇街上建筑的轮廓。 看着楼房不少,之前应当比较繁盛,但这时肯定没有人家了。 吕志国和焦人豹去年夏天到襄阳去活动,第一次先送了十两银子,等了俩月没有音信,后来又与焦人豹去了第二次,请那书办到青云楼、眠月楼玩了一圈,那书才说明儿把名单报上去,回去等通知就行了。 就这么一句话,让吕志国和焦人豹多跑了一趟,多花了好几两银子。 回到施家堡,又等了两个多月,到秋收的时候,吕志国才终于如愿以偿的等来了通知,但还不能直接当正兵,要先到新勇营操练三个月。 焦人豹就好多了,他原先就是战兵,而且还是立过功、负过伤的,戎务司有专门的政策,只要把关节打通了,基本都是提拔使用。 所以焦屯长一重新入列,就成了副旗总,还赶上了寒霜行动。后来又提半级成了旗总,编到了第四旅。 吕志国春节前后才结束了新勇营的操练,他有识字的基础,考核成绩也还不错,算是士官预备役,但也不能挑选分配的去处。 为了和焦人豹分到一块,又花了五两银子。 等他真正下到局队,成为一个在务司登记在册的正兵的时候,里外里已经欠了十几两银子了。 下来以后,又听说韩大帅要改革什么币值,以后发饷都用银元。那银元成色据说只有七钱多,等于他的预期收入一下子就少了三成。 钱庄那边已经早早的放出风声,说银元最多只能升水七钱五分,想要拿一银元当一两银子来抵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吕志国和焦人豹都有些发愁,只能寄希望这次作战能够多些斩获,多拿些奖金,早点把给还了。 焦人豹在和营部的参谋小声说着什么,吕志国无心去听,就观察起对方的情况。 从他到荆州府以后,类似的市镇已经见过许多了,但一个原来的住户都没有见到。 这些人或是死了,或是跑了,或是被军队征用了,但不管哪一种,原先的生活都再也回不去了。 吕志国在施家堡生活了一年多,对那里虽然没多少感情,但不论是施家堡,还是周围的屯堡、村落,穷是穷了些,可人烟稠密,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大家普遍的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这点从施家堡周围的许多人,借钱也想要走门路,做点生意或者到襄樊营混个编制就能看出来。 荆州在长江边,又靠着大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按理来说日子要比襄阳好许多,可吕志国一路所见,真可谓人烟断绝,十室九空。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个念头,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啊。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有人喊:“吕志国,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上本伍队的人,去把拒马和铁蒺藜摆好。” 襄樊营军制脱胎于戚家军,行军之时,除了自己的装备之外,刀牌手要额外携带铁蒺藜十串,每小队携带拒马三副。 现在虽然有营属辎重队,旅属辎重营,但只是编制的架子搭起来了,功能还不完备,很多时候这些东西还是要自己带。 吕志国就是刀牌手,见是旗总焦人豹吩咐自己,立马答应下来,与本小队的其他几个人,携带铁蒺藜、拒马等物,来到阵前五六十步的地方摆放。 这个距离其实是不太够的,但此时两军相遇,双方的绝对距离很近,只能从权。 吕志国刚刚与本队的长枪手马奎放好拒马,就听到郝穴镇方向,清军的大阵当中传来异动。 而本方大阵那边,也有人在高声呐喊。 两军蠢蠢欲动,一副要交战的样子。 吕志国心下一凛,顾不得精细化操作,将剩下的铁蒺藜往前头一?,就听前方有阵阵破空声传来。 “趴下!” 吕志国在新勇营的时候,类似场景经历过好多次,本地就将身子一摔,趴到了地上。 他见马奎还没反应,匍匐两下,一把将他拽了下来,骂道:“我日你娘的不要命了,趴下!” 数不清有多少支羽箭从他的头顶飞过,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 郝穴镇方向,浑厚苍凉的鼓点声渐次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得吕志国心头直颤。 紧接着,大地开始有节奏的震动起来,脚步声通过地面,震荡在耳边,仿佛是死亡在低语。 吕志国不用抬头都知道,是鞑子开始进攻了。 “小吕哥,现在咋整?” “什么咋整,你他娘使多少银子进的新勇营,匍匐前进没学过么?赶紧爬着回去!” “噢。”马奎应了一声,边爬边小声咕哝:“咋地进新勇营还要使银子么?” 两人爬到一半,本方阵列里响起悠扬的??声,这是要各兵起身执械站立的号令。马奎这个夯货居然本能的就要起身,好在被吕志国赶紧拽住了。 嗦?声响过一阵子之后,竹筒声又响起。 这回不用吕志国提醒,马奎也知道阵中要发射火铳了,连忙停下不动,埋低脑袋,尽可能的减少自己暴露在外的面积。 本来按照襄樊营的作战条例,敌人未进百步之内时,是不允许放的,但此刻为了掩护阵外的这些人员撤退,需要将清军的弓箭给压制住。 “砰砰砰”的声音过后,原先密集如雨的弓箭确实暂时停了下来。 “跑!” 吕志国噌得跳起,大喊一声,然后发足狂奔。 几十步的距离须臾便至,重新回到阵列中时,他才感觉心跳得极快,仿佛随时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等他把气喘匀,焦人豹就将刀牌重新塞到他手中,喝道:“拿好了,鞑子可能马上就要进攻了!” 吕志国这才站定,用自己的身体和手中的长牌组成了防线的一部分。 他微微侧头去看,见有几个别的旗队去放置拒马的人,中箭倒在那边,没有人去救,也没有人去补刀,两方人马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他们发出声声凄厉的嚎叫。 吕志国忍不住想,刚才如果自己也中箭了的话,是不是也会这般倒在那里,在惨叫声中被飞箭、流弹或者马蹄踩死,连句遗言都留不下来。 “呜呜呜......” “ngngng......“ 清军大阵之中,又有阵阵号角声响起,比方才的鼓点声更加浑厚苍凉。紧接着,一众鞑子齐声呼喝起来,喊着各种听不懂的话语。 喊声中,又有鞑子马兵出列,向着侧边做横向移动,想要试探襄樊营正面的火力强度。 吕志国所在的旗队,就在正面比较靠边缘的位置,他站立不动,身后的火铳兵同样如此。 这伙鞑子马兵上蹿下跳,奔来飞去,但不敢过分靠近,就在百步之外疯狂的呼啸叫骂,时而做出想要进攻的态势,好似抖擞起羽毛想要求偶的公鸡。 但襄樊营阵列之上,众人只是静静肃立,冷眼旁观。 那些鞑子马兵奔驰一阵之后,忽然又停下来,各自张弓搭箭,簇簇箭雨顿时抛洒而来。 吕志国连忙用肩膀抵住一人多高的长牌,尽量的遮蔽自己和身后的战友。 那些羽箭大部分越过了盾阵,落入到身后的大阵中。 数声惨叫传来,接着是鲜血的味道。 但总体而言,对整个第四旅的大阵没造成多少影响,吕志国余光扫过,也没见到周围有谁受伤倒地。 那些鞑子马兵不死心,接连不断的抛射着手中的弓箭。吕志国只觉盾牌上,通通通有接二连三的撞击声。 就在这时,大阵后方,嘹亮急促的铜号声响起,焦人豹快速回头瞟了一眼,见远处的炮兵阵地上,红色的三角令旗快速挥动,还能听到几声急促的佛郎机话。 焦人豹知道等会要发生什么了,下意识张开嘴巴,抵抗还没到来的冲击力。 他并没有等待太长时间,只听“轰”的一声,一枚黑黢黢的炮弹飞了出去,越过众人头顶,很快,也越过了鞑子马兵的头顶,刺破层层迷雾,不知道飞向了哪里。 “啊呦.....”大阵中,襄樊营士卒齐齐低呼了一声,语气颇为惋惜。 一百多步之外,听到刚才的动静,把乌尔图他们吓了一跳,好在那炮弹不知道飞哪去了,只是虚惊一场。 “乌尔图,尼堪要放炮了,咱们走不走?!” “回去要被巴布泰骂的!” 乌尔图感觉很烦躁,他早上带队去袭扰襄樊营侧翼,想要趁对方立足未稳冲一冲对方的阵型,结果差点上当,丢盔弃甲,扔下几十个马甲灰溜溜的回来了。 几十个马甲哪怕放在辽东时,对明军来说都算一场大胜了,更不要说现在。 不出意外,乌尔图被巴布泰臭骂一顿,叫他戴罪立功。 这时,侧翼是去不了了,乌尔图奉巴布泰之命,在正面袭扰,想要试探和消耗这些尼堪的火力。 没想到,这些尼堪军纪严明,根本不为所动。 火铳没试出来,倒是把火炮给试出来了。 但乌尔图现在不能回去,就这么白跑一趟的话,肯定还是要被巴布泰骂的。 “尼堪火炮射速慢,咱们聚集起来,冲一冲尼堪的阵列,然后再回去,在巴布泰那边也好有个交代!”乌尔图下定决心。 手下也知道乌尔图承担的进攻压力很大,略作犹豫之后,也点头答应下来。 三百多骑马兵很快集结起来,呼啸一声,呈楔形之势向襄樊营大阵冲去。 顿时卷起漫天尘土。 吕志国头一次面对如此多骑兵的冲击,只觉烽烟并举,奔腾如虎,气势上非常吓人。本能的头皮发麻、心跳加快,用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想要转头就跑的冲动。 但这样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大阵后头,又是“轰”的声响传来,一发炮弹飞来,擦着鞑子楔形阵的边缘飞了出去。 顿时,将楔形阵打崩了一角。 紧接着又是两发,其中一发不偏不倚正中阵列中心。 几十人凄厉的惨叫传来,吕志国只见原先那密集的骑兵阵内,人仰马翻,各种残肢断臂飞向空中。肉沫混杂着血花爆裂开来,目之所及,天空中全是各种各样的人体组织。 它们被抛洒向空中,又掉落在四周,呈现出各种扭曲、变态的形状。 看着这些东西,吕志国腹中翻腾,气血上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轰隆隆”的炮声依旧在响着,第四旅将旅属、营属、局属火炮都聚在一块,集中放射,炮声连连不止,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乌尔图刚才见识过了襄樊营火铳的威力,那种铅弹汇聚成的帷幕让他记忆犹新,不敢再去侧翼袭扰。 但此刻,他万万没有想到,襄樊营的大炮也如此猛烈,而且迅捷无比。一发发的炮弹,几乎将他周遭的所有区域都覆盖住了。 骑兵阵几乎瞬间崩溃。 周围全是残肢断臂在飞来飞去,滚烫的污血泼满了全身。 乌尔图大声想要招呼同袍,但一张口,就有各种细小的几乎要气化的人体组织钻了进来。 他纵横南北,也算是身经百战,但这时在十几门火炮的接连打击之下,也不由心胆欲裂。 只是依靠身体本能在操纵马匹,避免被炮弹击中。 但乌尔图闪转腾挪间,却见侧翼的东北方向,襄樊营的马兵不知何时杀出,正奔腾而来。 见到这样的景象,乌尔图等幸存鞑子马兵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飞快消亡,各自逃命,做鸟兽散了。 乌尔图也连忙调转马头,想要逃回穴镇,可就在这时,只听耳边“轰”的巨响,有铁弹破空之声传来。 他愕然回头,却见有一颗炮弹冲着自己飞来,在他瞳孔里不断放大,不断放大,终于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啊!” 乌尔图生命的最后时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绝望的惨叫,就被正中躯干的炮弹无情击碎,四分五裂。 ...... “好,好,打得好,打死这些狗鞑子!” 中军大阵后的望车上,张家玉张翰林攥着拳头,脸色通红,显得无比激动和亢奋。 连他这种不懂军事的人都知道,经此打击之后,鞑子骑兵大大受损,很难再发挥什么作用了。 也就是说,鞑子现在只能守在穴口和咱们打仗,原先那种想打就打,想走就走的优势已经没有了。 韩复也很兴奋,侧头问蒋铁柱道:“现在第四旅炮兵营的干总是谁?” “回侯爷的话,是于满川,他同时也是咱们的副都统。” “于满川啊,好,把火炮集中起来,形成强大的火力优势,先击溃敌人一个部分,这个思路是正确的,好,很好啊!”韩复连说了三个好。 他现在并不负责具体的战术部署,第四旅的火炮如何使用,完全是旅属炮营自己决定的。 于满川也是跟了他快两年的老部下了。 当初打张家店那些拜香教妖人的时候,就由他和赵守财负责火器、火炮。 去年军事改革之后,火器营解散,赵守财升任炮兵都统,相当于后世的炮兵司令,负责全镇的炮兵、火器工作。下面的冯有材、于满川等人,则打散编入到各野战旅和镇守标当中。 这次于满川干得不错,解除了鞑子骑兵的威胁,等于废掉了他们一条......啊不,两条,废掉了他们两条腿! 好像还打死了一个鞑子骑兵的头目。 其实鞑子对于火炮、火器并不陌生,但这种野战速射炮,是他们没有见过的,此次初试啼声,就取得了如此战果,让韩复很欣慰,很想大声说一句:大人,时代变了! 这时,阵列最前方,鞑子的步兵见此情状,知道不能再仰赖他们所向披靡的骑射了,立刻步行发起了进攻。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身穿三层甲胄,看起来就很吓人的巴牙喇。 与许多人,包括同时代许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同,清军不仅骑射无双,在步战方面,也展现出了远超同时代其他军队的水准。 尤其是核心中核心的巴牙喇,只要双方拉近到可以肉搏的距离,他们的胜率就会无限抬高。 张家玉刚才还笑嘻嘻的,此刻脸上骤然变色,忍不住问道:“侯爷,这是鞑子精锐了吧?咱们襄樊营的士卒大多没有着甲,能不能扛得住?侯爷是不是要把家丁派上去顶一阵?” 跟在韩复身后寸步不离,但始终没有说话的石玄清,闻言瞅了张大人一眼:你才是家丁,你全家都是家丁! “ngngng......“ “嗖嗖嗖......” 为了掩护巴牙喇冲锋,巴布泰将所有能拉动弓的士卒全都聚集了起来,足有一千多人。 这些人连珠炮般的不停发射,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箭矢铺天盖地而来。 他们不追求精度和力度,但片刻不停地发射,务求将襄樊营士卒死死压制住。 在这样饱和式的打击之下,站在第一排的刀牌手们的盾牌蒙皮上,很快就插满了羽箭。 而在他们身后,噗嗤噗嗤的声音接连传来,时不时就有人倒下。 但每有一人倒下,就有另外一人补上。 襄樊营的大阵中,所有人都静静地肃立在原地,任由风吹箭雨打,始终岿然不动。 如同一个个金石雕刻而成的塑像。 只有穿着白色罩袍的护工们,抬着担架,猫着腰小跑着在队列中来回穿梭,运送伤员。 望着眼前这一幕,张家玉瞬间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发自内心的感到无比震动。 他知道韩复在等什么,在等这些巴牙喇靠近些,再靠近些,直到进入八十步以内的有效射程。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明白,韩侯爷究竟给这些人施加了何等魔法,能够让他们甘愿承受着箭雨的击打,而始终纹丝不动。 他搞不懂,只得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的看着。 终于,那些巴牙喇,进到了八十步之内! 第305章 击溃 咚! 咚咚! 战鼓擂动声中,郝穴镇外的旷野上,箭如雨下。 身披三层甲胄的近百名巴牙喇,踏踏踏的往前行进着。 为了掩护这些巴牙喇,巴布泰让所有弓箭手,压近到了接近百步的距离,接连不断的放箭。 在这样密集的远程攻击之下,他感觉就算是自己这些满洲精锐,也很难说扛得住。 可对面那些襄樊营的士卒,却仍旧屹立在原地。 有人负伤,有人倒地,有人中箭后会发出惨叫,可没有谁脱离阵列。 他们就像是被钉在那里,没办法离开。 巴布泰在大江南岸的时候,捉到过几个襄樊营的俘虏,据他们交代,襄樊营纪律极严,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些士卒对军纪的畏惧,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畏惧。 尽管清军这边片刻不停地输出着远程打击,尽管一百多步外的襄樊营是被动挨打的那一方,可亲眼目睹着这样的景象,却让巴布泰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恐惧。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这本身就足够可怕了。 巴牙喇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毕竟人数不多,是用来当尖刀,当撞门锤的,并不是可以轰隆隆平推过去的战车。 本来按照巴布泰的想法,在这样的打击之下,襄樊营肯定无法再保持严密的阵型,必然会出现裂缝和动摇。 而巴牙喇要干的事情,就冲上去,撕开这道裂口。 紧接着,后续人马再掩杀上去。 以巴布泰打过无数场硬仗的经验来看,一般到了这个时候,获胜的几率就会无限升高。 可没想到,尽管被动挨打,尽管有持续不断的伤亡,但襄樊营大阵始终岿然不动,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依然如城墙般立在那里。 这样一来,让尖刀去剖开城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让巴牙喇撤回来了,那样的话,襄樊营趁势发起进攻,搞不好就会弄得大家全军崩溃。 可让他宝贵不已的巴牙喇去硬撞敌人大阵,不管撞不撞得开,都会有很大的损失。 “入他奶奶的毛!”巴布泰感觉非常烦躁,忍不住咒骂出声。 “主子。”一个手下道:“这么打的话,恐怕巴牙喇要折进去不少,要不先撤回来,再作计较?” “撤?敌前撤退,你是怕士气不崩怎地?!” “......“ 巴布泰两眼一瞪,攥紧拳头猛地一挥,咬牙切齿道:“让剩下的马步兵做好准备,一旦开始交战,就全都攻上去!令弓手再往前十步,掩护巴牙喇冲阵!” 话音落下,阵中的鼓点声更加急促起来。 清军大阵整体往前移动了十余步,箭雨愈发急骤。 ...... 图克善攥紧手中的偃月刀,一步一步的向前进着。 他穿了足足三层甲,最里面是棉甲,中间是皮甲,最外头还套了件锁子甲。 这使得图克善如狗熊一般的臃肿和笨拙。 巴牙喇是清军步战的巅峰,是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缺乏灵活性。 一旦敌人拉开想要放风筝的话,身披重甲的巴牙喇们是很难追上的。 不过那并不要紧,巴牙喇的任务就是冲阵,就是破坏对方的阵型。 论拉扯和放风筝,清军同样独步天下,只要敌人的大阵开始动摇了,那么胜利就在眼前。 可让图克善没有想到的是,密集的箭雨攻势,再加上巴牙喇的集体冲锋,没有给对面襄樊营造成丝毫动摇。 要知道,岳州的马进忠,王进才他们,可是刚刚听到满洲大兵要来的消息,就吓得转头就跑的啊。 “狗屎!” 图克善目测着双方的距离,见马上就要进入八十步之内了,而敌人始终任由箭雨击打而无动于衷,忍不住嘟囔道:“这些尼堪不怕死的么!” 他知道襄樊营想要等他们靠近以后,再用火铳射击。 而八十步就是个非常暧昧的距离,一旦跨过这条线,齐射可能随时都会到来。 尽管图克善套了三层甲,可没有谁愿意用肉身去阻挡铅子。 又走了两步,对面响起了喇叭声,原先站着如雕像般的尼堪士卒们,终于齐刷刷的动了起来。 一个又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透过盾牌的缝隙伸了出来,并没有立刻放射,只是冷冰冰的注视着他们。 图克善本能地绷紧了浑身肌肉,他默算着距离,感觉越靠近八十步线,心中就愈发的紧张。 迎着这些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在一步步的走向死亡。 “呵......哈!” 旁边,甲喇章京大声呼喝,要求众人加快脚步,尽快拉近敌我距离。 众人齐齐呼喝,图克善也大喊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刚走了两步,襄樊营阵中忽地喇叭声大作! “嘟嘟嘟……………” “嘟嘟嘟……………” 吕志国肩膀抵着厚重的长牌,只觉不时就有箭矢落在上面,然后震得他心弦一紧。 他从未见过这样密集的箭雨,即便是新勇营中最严格的模拟操练,也不及这十分之一。 好几次他都怀疑,盾牌要承受不住了。 好在,这样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身后终于传来了他期盼已久的号令声。 “各兵举铳!” “各兵举铳,作最后射击检查!” 焦人豹扯着嗓子大喊。 他这个旗队在大阵偏边缘的位置,但依然有好几人中箭,他本人要约束本旗队的士卒,又不能脱离位置,在刚才那样密集的箭雨当中,也是又害怕又焦躁,浑身充满了火气。 “各兵举铳,检查火药………………” 在他周围,无数道类似的声音响起,数不清的火铳手们平举起手中的甲申式自生火铳,对准了远处。 又过了十几息,喇叭声终于再度响起。 焦人豹浑身一激灵,立刻吼道:“第一层火铳手放铳,放铳!” “kwkwk......“ “kbkbk......“ 无数支枪口内绽放出无数朵火花,由无数铅弹汇聚而成弹幕飞射向前。 阵地之上,立刻喷薄出浓浓的烟雾。 “狗鞑子,打死你们!”吕志国虽然手中只有块笨重的长牌,但应激般的浑身一抖,感觉那些铅弹是自己射出去的一般。 改良过的甲申式自生火铳,铅弹出膛的初速,可达四百米每秒,八十步的距离几乎转瞬即至,根本无处可躲。 即便是三层甲胄,在这样的速度之下,也难以抵御。 (燧发枪发射的铅弹的威力,要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大。) “啊啊...” 巴牙喇阵列内,立刻就有数人中弹。 甲申式自生火铳杀伤力最强的距离是在五十步之内,但在五十步到一百步的距离内,仍然有着极强的停止作用。 密集的弹幕像刀子般将清军先锋阵给削去了一层。 血腥味立刻在周围弥漫开来。 图克善没有中弹的经验,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耳边尽是凄厉的,听着就很痛的惨叫声。 他紧紧地攥着兵刃,手心里全是汗,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啊......哈!” 身侧不远,那甲喇章京又大喝一声,招呼众人加快脚步,快点抵达阵前。 图克善往那甲喇章京望了一眼,只见对方肩头位置破了个大洞,能看到黑黢黢焦糊的伤口,那里早已血肉模糊。而对方脸上,也布满了不知道是谁的鲜血,看起来分外可怖。 图克善赶紧收回目光,又往前踏出了步伐。 可就在这时,襄樊营阵中,又响起了嘟嘟嘟的喇叭声。 听着这样的声音,图克善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对死亡的恐惧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着他的心防,终于怒吼一声,小跑着冲了起来。 很快,整个巴牙喇阵列都跑动起来。 嘟嘟嘟急促的喇叭声响里,襄樊营第二波次的攻击,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来的更快。 又是一阵密集的弹雨泼洒而来,这次倒下的巴牙喇更多,原本厚实的阵列,都变得单薄起来。 但他们已经没有后路了。 那甲喇章京脸上的血污更多,整个人也变得更加癫狂,嘶喊着没有人能听懂的话语,继续向前冲锋。 图克善也打红了眼,知道襄樊营那边可能只剩下最后一次射击了,心中反而不怕了。 他们很快就进入到了五十步以内,很快,又到了四十步,而预期中的第三次射击始终没有到来。 图克善眼角余光看见,那甲喇章京已经跑到了自己的侧前方,双目殷红如血,口中不停地吼着什么,似乎满脑子都是要碾碎敌人的念头。 受到这种狂热的气息影响,图克善等幸存的巴牙喇们,也嗷嗷怪叫着向前冲去。 而襄樊营大阵,又变回了先前那样的安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仿佛要任由敌人冲击。 阵后的望车上,张家玉紧紧抓着栏杆,原本白净的脸上这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刚才那两轮齐射,看得这位郊游广阔、任侠好击剑的翰林侍讲是热血沸腾,这时见鞑子开始最后的冲阵,又跟着紧张起来。 他眼睁睁的看着剩下的那些巴牙喇,加快脚步,像是道铁与肉组成的洪流,滚滚而来。 可原先打得热闹的火铳,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张家玉猛地侧头,想要观察韩复的表情。 只见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的侯爷,注视前方,微微蹙眉,眼神丝毫不见锋利,反而闪烁着怜悯与不忍的光芒。 张家玉正疑惑间,安静了十几息的大阵内,毫无征兆的重新响起喇叭声。 这喇叭声比先前更加急促,连连不止,顷刻就覆盖了整片战场。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大阵内所有火铳兵都举起了手中的火铳,然后同时扣下扳机。 数千支火铳于升腾的烟雾中,齐齐闪烁起了夺目的火焰。 轰的响声里,密密麻麻的铅弹铺天盖地般飞了出去,只留下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火花。 那由无数铅子构成的弹幕,有如排山倒海,吞噬着面前一切生物。 途径之处,好似割草一样收割着生命。 仅仅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原先还嗷嗷怪叫,充斥着各种听不懂话语的清军先锋队,一下子就安静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阵寒风吹过,将浓到化不开的硝烟吹拂向了远处的大江中。 张家玉这才重新看清楚远处的景象,只见大阵之前三四十步的区域内,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各种形状,各种姿势的鞑子。 原先厚实的阵列,只剩下了十几个巴牙喇还站着。 是的,还站着。 即便是没有中弹,他们也不敢再向前半步了。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张家玉仿佛都能看见他们脸上茫然、惊骇、心胆俱碎的表情。 他又猛地侧头去看韩复,那双眼眸中怜悯与不忍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终于。 韩侯爷右手食指并拢,手臂轻轻向前伸出。 一直在观察着自家大人的石玄清,立刻拼命挥动起黑底红边的大纛。 金鼓声随之响起! 几千人的大阵内,众人齐声呐喊,向前迈出了步伐! 三十来步之外,图克善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掉头而逃! 当他转过头才发现,身后的本方大阵上,也是死伤枕藉,满目疮痍。 但图克善现在顾不上这些了,方才上千支火铳齐射的场面,已经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抵抗意志,这个时候只想远离那些可怕的怪物,越远越好。 巴布泰脸色铁青,攥着马鞭的手都在轻轻颤抖,不可遏制的颤抖。 刚才为了掩护巴牙喇进攻,尽可能的给予敌人杀伤,他下令本方弓手抵近到百步之内放箭。 刚才襄樊营几轮火铳射击,尤其是最后一轮齐射,也给这些人造成了极大的损失。 加上巴牙喇都已经被这毁天灭地的齐射给击溃了,他的大阵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动摇。 一两个时辰之前,巴布泰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军队居然连尼堪的大阵都没有摸到,就要溃退了。 但此刻,如此荒谬的设想正在成为现实。 他别无选择,只得咬紧牙根,从齿缝中蹦出几个字来:“鸣金,退回到郝穴镇中固守!” “狗鞑子,老子攮死你!” 马奎跟着阵型前进,来到刚才清军巴牙喇死伤最多的地方,眼见前方的地方上,还躺着个奄奄一息的鞑子。 那鞑子穿着花里胡哨他认不出的甲胄,肩膀处有个破洞,小腹处也有一个,肠子都流了出来。 歪在地上,居然一时未死,见吕志国,马奎等人靠近,握着刀把的手腕动了动,竟是还想要杀人。 马奎是长枪手,在本队推进的时候,要负责肃清前面之敌,见状自然是举起长枪刺了过去。 “噗嗤”的闷响里,一股股污秽的血液从那鞑子嘴角渗了出来。 那鞑子身体先是僵直,然后慢慢的委顿了下去,只是两只比血还殷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马奎。 “狗日的你还敢瞪眼?!” 已经走过来的吕志国,飞起一脚踢在那死鞑子的头上,后者抽搐了两下,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只剩下刺鼻的屎尿臭味。 襄樊营经过多次改制之后,战功评定与其他军队有很大的不同,野战之时,以是否执行和实现了战术动作来评判战功,不论首级。 更加不允许私自收割、藏匿,争抢敌人首级,尸体和战利品,这些东西有专门的人负责。 吕志国当先,马奎紧随其后,这支小小的旗队越过此处,继续向着穴镇推进。 此时。 郝穴镇内已经乱作一团。 原先留守此处的守军,与从各处退下来的步马各兵挤在一起,指挥链条几乎瞬间被击穿。 因为是仓促撤退,巴布泰根本来不及重新划分防区,分派任务。 但此人还是有几分悍勇之气在身上的,眼见襄樊营越靠越近,他带着本旗的亲兵不再后撤,相反,还往前进了几步,守在镇子的入口,想要为后面的士卒争取重新组织起来的机会。 可就当他想要搏命一击的时候,却听远处金声响起,襄樊营的大阵在百步之外停下。 巴布泰举着腰刀,脸色茫然,不知道这些人又要干嘛。 但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就见到对面的大阵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宽阔道路,在道路的尽头,十几门大小不一的火炮,不知何时排列在了那里。 望着这样的景象,巴布泰眼睛和嘴巴一点一点放大,恍惚间竟是好像提前嗅到了两三百步之外还未被点燃的引信燃烧的味道。 在这样的幻觉当中,轰隆隆的炮声终于响起! 巨大的后坐力通过大地向后传导,使得站在望车上的张家玉,都晃了两晃。 而旁边韩复韩侯爷却如脚下生钉,纹丝不动。 只是原先那悲天悯人的眼神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韩复心底的情绪远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激烈,手都在轻微的颤抖。 心跳的无比之快,估计至少在200以上。 他把耳朵夹着的那支被汗水打湿的忠义香摸了下来,撕开卷纸,捻了一大把烟叶塞进嘴里。 强烈的刺激性的味道,使得他瞬间镇定了下来。 韩复大口爵了几下,然后呸的吐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千言万语只想说一句话:大人,时代变了,时代真他妈的变了! “张大人,请吧。” 韩复抹了抹嘴角的残渣,微笑着又道:“下去验收一下咱们这次随堂小测的成绩吧。” 第306章 歼灭 “轰隆隆”的炮声响彻长江北岸。 第四旅的炮营先前集中在大阵偏侧翼的位置,用来配合周红英他们轰击鞑子马兵。 战事正式开始之后,又往正面运动。 尽管改良过的神威、迅雷等火炮,已经是这个时代可称便捷的野战炮了,但转移还是相当繁琐。 离真正的实现韩复定下的“拉来就能打”的要求,还有不少的距离。 此时,重新布置好的炮营十几门火炮齐齐发射,比刚才火铳齐射之时,还要毁天灭地。 郝穴镇内外,立刻土石崩裂,人马惨死,一片糜烂不忍言的景象。 “*............” 巴布泰抹了把脸,呸呸吐出了一口不知道是谁的血浆。 他刚才还想要带人阻击呢,结果差点被大炮给打死。 这时郝穴镇外一片末日般的景象,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不忍直视。 巴布泰虽然没死,但这个时候,军心处在崩溃的边缘,他想要出去野战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将军,现......现在怎么办?” 图克善刚刚从阵前跑回来就遇到了炮击,他运气着实不坏,这时竟然没死,与巴布泰等高级将领躲在镇口的一处废墟后面,神经质般的大吼道:“撤,赶紧撤,再不撤走的话,这些尼堪会把我们全都杀了的!” 其他几个章京、真、巴牙喇也全都看向巴布泰。 襄樊营表现出来的战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谁也没有料到会打成这个样子。 但事已至此,只能先想办法保存自己了。 “巴布泰老爷,尼堪只是步战厉害,缺乏马兵。如今咱们尚还有几百骏马,要是断尾求生的话,未尝不能及时跑出去,再晚些的话,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另外一个本旗的亲兵也劝。 巴布泰双目血红,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唇,血液的腥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又是恐惧又是暴戾,浑身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和勒克德浑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只盯着忠贞营,而忽略了襄樊营可怕的战力。 不应该分兵的,至少不应该这么分兵的。 而且,自己只有不到两千人,兵力远远少于对面的襄樊营,又有大雾,又是狭小固定的战场,又没有办法迂回包抄充分发挥骑射上的优势,还没有重火力……………… 在这一系列不利因素叠满的情况下,自己不应该固守此处打仗的。 用汉人书生的话说就是,用自己的短处去打别人的长处。 但现在后悔的话有点晚,做战后总结又有点早,更何况不想想办法的话,恐怕也没有机会做战后总结了。 远处炮声依旧轰隆隆的响着,看样子襄樊营是想要先轰击一段时间再说。 但火炮只是看着吓人,对建筑物的破坏力其实有限。 郝穴镇是个规模较大的市镇,房屋很多,襄樊营仅仅想要凭借火炮就将这里夷为平地,是不可能的。 想要肃清和占领,还是要派步兵进来。 那样的话,小规模、冷兵器作战,就又是他们的强项了。 即便人数、士气上都处于劣势,但巴布泰感觉,一旦进入巷战,自己还是可以再顶一阵子的。 但问题是这样没有意义啊。 如果困守此处,只要襄樊营不计伤亡的一点一点的去磨,迟早还是要将他们给吃掉的。 巴布泰虽然爵位低,但毕竟是努尔哈赤的第九子,是老资历,他不愿意为了勒克德浑的一句话,把自己的兵马全部耗在这里。 想来想去,只有像图克善说的那样突围。 他们死守在这里是案板上的鱼肉,可一旦突围出去,反而海阔天空。 襄樊营不是要去荆州追击勒克德浑么? 此去一百多里,届时自己还能率领骑兵沿途袭扰,反而能造成更大的杀伤。 巴布泰打定主意,正想着组织撤退,却见从镇子另外一边跑来数人,惊恐万分道:“骑兵,好多尼堪的骑兵,几千个尼堪的骑兵,把咱们包围了………………” “焦大哥,那些骑兵营的弟兄,就在外头看着啊?” 吕志国说的不是旅属的骑兵哨队,而是独立的骑兵营。 这支骑兵营说是营,其实是旅级编制,之前在潜江到监利一带机动,昨夜接到命令向穴口开进,正好堵死了鞑子想要撤退的路线。 “废话,人家就是封锁战场,防止鞑子逃窜的,能干咱们这种脏活累活么?” 焦人豹抱着杆旗枪,躲在镇子入口处一面断壁后头,又道:“再说了,这些骑兵都是韩大人的宝贝,可比咱们精贵多了。”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炮火准备之后,郝穴镇外围的建筑基本上都已坍塌了。 清军布置在几个入口处的防线,也都在猛烈的炮火之下灰飞烟灭。 此时已经到了午后,大雾渐渐散去,空气中混杂硝烟、血腥,还有尸体被烧烤的焦糊味道。 放眼望去,周围尽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焦人豹还是水师步兵的时候,在光化县见过这样的阵仗,这时还稍好一些,吕志国等入伍不久的新兵,几乎个个都吐得天昏地暗。 他刚才还见到别的步兵局的一个新兵情绪崩溃,被军法官给带下去了。 焦人豹所在的这个步兵局的任务,是封锁穴镇北面的一条街道,沿着这条街道向里面肃清。 “焦人豹,焦人豹呢!” “我......我......” 焦人豹回头一望,见营部的谢参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跟前,正想行礼,把对方一把拉了下来。 谢参谋脸上有几道血印,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刮擦的,他也不废话,指着斜前方一栋二层小楼道:“那个茶楼是这条街的制高点,二楼三面开有窗子,占领处,就能封锁半条街。先前侦察过了,里头可能有十几个鞑子,也 许更多,手里头有弓箭,还有些鸟枪、火蒺藜之类的东西。营部的意思是,你带着本旗队的人,一个时辰内拿下此处。” “不能用大炮轰么?” “你当咱第四旅的火炮是自家炮仗么,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谢参谋白了他一眼,又解释道:“咱们是要打下那栋楼,然后就可以利用此处高点,向镇子内放铳和投射炸药你明白不?只能啃下来,摧毁就没用了。” “这样啊......”焦人豹只是个小小的旗总,在营部的参谋官面前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见焦人豹点头,那谢参谋叫他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又风风火火的猫着腰走了。 那栋小楼在斜前方四五十步的位置,木制结构,面阔三间,二楼视野开阔,楼顶还有个平台,确实是一处可以封锁街道的理想制高点。 只要安排几个小队的火铳手在上面,就可以压制周围百步的敌人抬不起头。 焦人豹观察了一阵子,跑去找本局的百总,要求等会进攻的时候提供火力掩护,得到应允之后,这才又跑了回来,将任务分派了下去。 “焦大哥,俺是刀牌手,等会第一个进去。” “你又没打过仗,能济个屁的事!等会我第一个进去,你们几个刀牌随后,不要贪功,先抢占楼梯口,然后再肃清一层的鞑子。火铳手进门前先齐射一遍,然后以刺刀应战,肃清一层后,再行装填……………” 焦人豹将任务拆解,做好了进攻前的各项准备,望了望吕志国,犹豫片刻又道:“志国,我家里还有老父母和一个弟弟,我要是死了,你......你记得到......” “焦大哥,俺知道,你是宜城城关街的嘛。”吕志国打断施法:“现在说这话干啥,不吉利。” “那好,不说了。”焦人豹闭上嘴,静静地等待着局队那边的火力掩护。 几十息之后,后头忽然传来阵阵噼噼啪啪的火铳齐射声,还有十几个点燃引信的火蒺藜被丢了出去。 先前不停往外放箭的那座二层茶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走!” 焦人豹爆喝一声,端起旗枪立刻冲了出去。 吕志国、马奎等人紧随其后,越过废墟,在街道上发足狂奔。 原先安静下来的小楼,忽然又有弓箭射出。 身后传来两声惨叫,听着好像是那个保康火兵的,焦人豹不敢回头确认,攥紧旗枪,拼命的向前跑着。 几十步外的茶楼,很快就到了跟前。 他们是从侧后方冲过来,这时一转脸,到了茶楼的正面,赫然见到门里头正站着几个鞑子。 那些鞑子张弓搭箭,仿佛早就在此等待他们。 焦人豹心头一紧,可也已无处可躲,嗖嗖嗖箭矢破空的声音里,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面硕大的长牌遮蔽在了眼前。 随即,便听得撞击和撕裂的声音。 那木制长牌后面的纹理,在焦人豹的眼前被撕裂开来,一枚泛着冷光的箭镞穿过蒙皮和木板钻了进来,箭头卡在上面,离自己只有几尺的距离。 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焦人豹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砰砰砰……………” “......“ 身后,传来火铳发射的声音,十余道火舌喷出,立刻将门内的几个鞑子击毙。 “咕噜。”焦人豹咽了口唾沫,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吕志国,已经抵着长牌,当先冲了进去。 随后马奎等另外几个火铳手也冲了进去。 茶楼内立刻响起砰砰砰火铳射击,以及乒乒乓乓金属相击的声音。 一楼还剩下三四个鞑子,根本没想到敌人会冲得如此之猛,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只得仓促应战。 焦人豹进来的时候,已经被肃清了。 只听到二楼传来的阵阵癫狂般的嚎叫。 吕志国又一马当先,举着盾牌沿楼梯口向前攀登。 楼上有几个鞑子想要冲下来,却被吕志国用盾牌死死抵住,在他身后,马奎和另外一个长枪手,手中寒芒数点,疯狂的进行着戳刺。 新勇营里长期枯燥的操练,在这个时候终于显现出了作用,只听噗嗤噗嗤的声响,血光四溅,楼梯口的防线也被迅速突破。 吕志国举着盾牌在前,马奎等端着长枪在后,几人不可阻挡的冲向了二楼。 刚刚跨过门槛进入一楼大堂的焦人豹,大张着嘴巴,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吕志国他们如入无人之境,简直如战神一般。 然而,瞬息之后。 凄厉的惨叫声中,焦人豹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影从外头的窗子上坠落,然后轰的摔在地上,激起片片尘埃。 他猛然回头,见一个穿红色战袄的士卒摔在街上,正是刚才如战神一般的吕志国。 “焦大哥,先.......先打鞑子,楼上还有......还有鞑子......”见焦人豹要过来,吕志国吃力地摆了两下手。 焦人豹望了望吕志国,又望了望那条通往二楼的阶梯,咬了咬牙,终于举起长枪冲了上去。 楼上只有四个弓手,这时意志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焦人豹旗枪挺刺,与马奎等本旗队的士卒,很快将二楼也清理干净。 二楼屋顶还开了个天窗,墙边有竹梯可以上去,几人又蹬蹬蹬地爬了上去。站在楼顶,血与火笼罩中的郝穴镇尽收眼底。 “焦大哥,你看,那边,鞑子好像要跑了!” 马奎伸手一指,焦人豹看见镇子西边,确实有十几骑马兵奔驰而出,企图遁逃,但立刻就被早已等候此处的骑兵营拦截。 短暂的交锋之后,骑兵营那边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焦人豹瞪大眼睛,怔怔的望着,口中喃喃道:“鞑子头领好像死了。” 他望了一阵,才想起生死不明的吕志国,又蹬蹬蹬的下了去。 吕志国躺在街上,脸色雪白,表情极为痛苦,见焦人豹过来,咧开嘴,语气已是极为虚弱:“焦......焦大哥,我浑身都好痛,骨头......骨头裂开一般,好像要死了。我死了以后,不要声张,免得钱庄的人来追债。你......你拿 了抚恤银之后,偷偷回施家堡找....找俺娘……………” “你娘?”尽管焦人豹眼眶通红,悲痛欲绝,但还是忍不住打断道:“你爹娘不是早死了,家里只剩下了个姐姐么?” “呵呵......” 吕志国轻轻摇头,“那不是俺姐,那是......那是俺娘。俺爹好赌,好喝酒,动辄就打老婆孩子,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坏的男人。没钱了,就管俺娘要,要不到就打,日子......日子过不下去,娘只能,只能去做暗门子......俺嫌丢 人,不愿意认她做娘,只......只叫她姐......平日还给她脸色看,瞧她不起......焦大哥,俺,俺是不是特别畜生......” “我……………………………”焦人豹是个心思敏感之人,其实早就看出来吕家姐弟的关系很拧巴,但却也没想到,竟是这层关系。他脑袋受到冲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娘嘴上虽然不说,但......但我知道......她最想,最想听我再喊她一声娘,可惜......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了......” 吕志国回过头,望着白茫茫的惨淡的天空,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他不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焦人豹抱着他,想到了在施家堡的点点滴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这时。 镇外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无数披坚执锐看起来就比他们更加能打的士卒,一队又一队的涌了进来。 没过多久,就将整条街完全占领。 然后,又是一标士卒小跑着过来,五步一人的沿着街道两边站定。 焦人豹抱着吕志国,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内心完全被失去战友的悲伤所占据。 但很快,他看见一道穿着紫色罩袍的身影,正从镇外缓步走来。 “孙院正,孙院正!” 焦人豹连忙冲了过去,只是还没到跟前,就被拦下来了。 “焦人豹?” 巴布泰、图克善等清军指挥官突围失败之后,郝穴镇内清军的士气就瞬间崩溃了,襄樊营第四旅大部从正面发起强攻,很快,镇内大部分区域有组织的抵抗就基本瓦解了。 黄家旺跟着韩复、张家玉、张维桢还有军医院的孙若兰他们从北面进入穴镇,谁知道刚刚进来,就见有人阻拦。 焦人豹曾经是黄家旺引荐进襄樊营的,当然还能记得,这时见对方满脸泪水,悲痛不已的样子,喝道:“焦人豹,大帅在此,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黄参谋,韩大帅,孙院正,求求你们救救吕志国,他从楼上摔下来,马上要死了......” 孙若兰作为军医院院正,见惯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她侧过头,见韩复没有反对,便快步走到吕志国跟前。 她手脚很麻利,这里按按,那里按按,又掀开对方的眼皮用火折子照了照,很快就做出了初步的诊断。 “孙院正,他......他咋样了,还能救得活不?”焦人豹满脸写满了焦急二字。 “肋骨都没断,就是摔岔气了,缓两天就好了。”孙若兰站起来,看了焦人豹一眼,然后就走了。 吕志国和焦人豹脸上都还挂着泪水,这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唯有面面相觑。 场面一时非常的尴尬。 孙若兰走回韩复身边,说了两句什么,后者微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侯爷,如今郝穴镇之敌已经溃散,最多只要半日就可尽数歼灭,此战之后,我等如何行止,还请藩帅示下。”黄家旺作为参谋总长,必须要问这么一句。 “肯定要快快去荆州解救忠贞营!” 郝穴口这一战打得漂亮,张家玉也非常兴奋,但在他看来,荆州才是重中之重,荆州如果拿不下来,那湖北局势还是不会有根本性的扭转。 韩复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他四下望了望,当先进了那间茶楼。 几人来到楼顶,登高远望,只见穴镇只有西边还在交战。 第四旅的步卒与骑兵营的马兵,在从西、北、东三面压缩着这股清兵最后的生存空间。 “那个鞑子将军,叫什么巴布泰的突围失败,被抓住了没有?” “回侯爷的话,说是被击溃了,但抓没抓到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都统已经亲自带人去确认了。” “据俘虏说,这个巴布泰好像还是老奴之子,能捉活的还是尽量捉活的。” 韩复说了这么两句,视线越过近处,望向西边,望向太阳即将落下的方向。 “勒克德军的兵马是昨天晚上走的,大多数都是马兵,应该是我等到郝穴口的同时,他们就杀到了荆州城外,这时已经激战大半日了。”韩复轻轻道:“不知道我那位把兄弟,有没有顶住啊。” 第307章 豪杰 话分两头 荆州城内外炮声隆隆,忠贞营大小神器几百上千门,昼夜轰之不绝,荆州城墙几处崩塌。自第二次荆州战役重新打响以来,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等十几个营头的学家,都曾亲率精锐登上过城头,但始终未能攻克。 这十几个营头,遍布荆州城外,各处营盘相连,绵亘数十里。 二月初三日一早,各家继续猛攻。 说实话,仗打成如今这个样子,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可没办法,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是李过、高一功等归顺大明,成为忠贞营以后的第一仗,不仅仅是堵胤锡,李过自己也非常需要一场胜仗来为自己建立威信。 李过虽然是李自成之侄,也是如今忠贞营几股势力中较大的一般,但忠贞营本身就是由一群失败者组成的松散联盟,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机构。 尽管众人推举了李自成三弟李自敬为盟主,但李自敬既无威望,也缺乏统御众人的手腕,不仅望之不似人主,事实上也确实不是人主。 李过则是个很有野心的年轻人,他自觉应该承担起这样的责任,继承起这样的意志,重塑顺军荣光。所以积极与襄樊营联络,积极接受朝廷的招抚。 可这样的举动,并不足以让他树立起绝对的威信,将这大小十几个营头整合起来。 他还需要一场胜利,需要在不断的胜利中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李自成死后,顺军一直在寻找的新的英明领袖。 而且从全局来说,荆州得失与否,直接关系到接下来整个湖北战役的成败。 因此,虽然这一仗打得实在拉胯得很,狮子搏兔还被兔子踹掉了一口牙,但谁也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已经没办法撤退了,只能硬顶着。 今日一早,荆州城外又起了大雾,丝毫没有谁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 “贝勒爷,前面十里就是忠贞营在城外的大营了。” “贼人还在攻城?” “还在攻城。” “没有防备?” “没有防备。” 勒克德浑摸了摸满是坚硬胡茬的下颌,不由吸了口气。 他是三日前从岳州出发的,昨天在穴口登岸,然后昼夜不停,奔袭了一百多里路,终于是在此日清晨到达荆州城外。 本以为忠贞营至少会有一些警戒性质的岗哨,结果什么都没有,他们一路长驱直入,毫无阻拦的就抵达了距大营十里之外的位置,依旧还是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样松懈的景象,把勒克德浑都给整不会了,这是郊游啊还是打仗啊,心也太大了吧! 实际上勒克德浑不知道的是,忠贞营由十几个营头组成,指挥相当混乱,尤其在这种涉及到集体安全的问题上,更是如此。 安全问题和人人都有关系,那就是和人人都没有关系,根本没人能负责。 “这......贝勒爷,这会不会是那啥空城计啊,不会有许吧?” “空城计?你当是唱戏呢。” 勒克德浑对所部兵马的战力,有着很坚定的信心,数百里的奔袭,就是为了出其不意,予敌以根本之毁伤。 不管是真空城计,还是假空城计,到了这个份上,他都要打出致命一击。 这位平南大将军、大清朝廷最年轻的贝勒之一,摸出皮囊晃了晃,才发现里头已经空空如也??水很早就喝完了。 他不想再等了,放下水壶的同时,手中马鞭向前挥动,喝道:“杀!” 话音落下,勒克德浑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数千骑兵化为三股,从多个不同的方向迂回包抄。 数千马兵奔驰间,只能见听到如闷雷嘶吼般的声响,而见不到半点踪影。 十余里的路程须臾便至,位于荆州东南的不知谁家的营盘,仿佛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这是位于长湖和长江之间的一块狭长地带,密密麻麻的扎满了营帐。 勒克德浑身先士卒,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抵达最边缘的一处营帐跟前时,还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甚至勒紧缰绳,故意弄出了点动静,十几息之后,那位于营地最外侧的营帐中,才猫腰钻出来了个汉子。 那汉子有着老农般黑黢黢、纵横沟壑的脸庞,外头罩着件羊皮袄。 袄子敞着,里头竟是件红彤彤,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肚兜。 老汉的视线与骑在马上的勒克德浑一对,整个人都愣住了,呆愣的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才从茫然变为极度惊愕。 他看出来了,这是个鞑子,这是给顺军留下无比惨痛记忆的鞑子! 在这样极度的惊愕之下,恐惧吞噬了他的思维与行动能力,只得僵直立在那里,瑟瑟发抖,等待随时可能会到来的死亡。 老汉最后一点尚未被恐惧吞噬的思维中,见那年轻鞑子嘴角一点一点的勾勒起来,然后说了句什么。 “啥?”老汉本能的追问。 “跑,跑吧,往你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跑,往你们的上官,将军、侯爷那里跑,让他们来救你,然后边跑边告诉你们的同袍,清军来了。 勒克德浑抬起手,马鞭指向前方,微笑着又道:“你跑过去,我就不杀你了。” 这两句话,仿佛重新激活了那老汉对身体的控制,求生的本能再度压过其他一切的东西。 他根本来不及再去思考其他,本能的转身就跑,拼了命的跑。 一边跑,一边嘶喊道:“跑啊,快跑啊,鞑子来了,杀人啦,鞑子来啦......” 看着这样的景象,听着这样的声音,勒克德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终于,小贝勒手中马鞭挥动,身后千军万马奔腾而出,冲向了这处营盘。 这些清军非常有经验,并不追求杀伤,而是尽可能的制造混乱,制造恐怖的气氛。 这时雾气散了一些,勒克德浑留在原地,观察着局势,遇到有人试图组织抵抗的时候,就会立刻派人前去歼灭。 这处营盘是泽侯田见秀的地盘。 田见秀原先在大顺军中地位相当高,但也正因如此,承当了相当多的作战任务,等顺军转战到湖广,李自成身死之后,手中就只剩下几千人马了。 兵力不足,自然也就没多少威信可言。 他和袁宗第等人在湖南站不住脚,跑到荆州来与李过他们合营。荆州战役打响后,田见秀也参与了攻城,打得并不好,被安置到了荆州外围地带扎营,等于说是边缘化了。 田营不承担作战任务,上上下下自是十分松懈。 这时,很多人还在睡梦之中,听说有鞑子来袭才猛然惊醒。 有一些中高级的指挥官想要组织反抗,约束行伍,但在这样乱糟糟的环境下,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还有一些比较悍勇的精锐之士,拿起刀枪就要与鞑子搏斗,但又会立刻被小股清军马兵利用机动性和骑射上的优势迅速击溃。 勒克德浑的兵马分为数路,如同一把又一把锋利尖锐的刺刀,深深地扎入到了忠贞营的营地之中。 忠贞营的士卒,一时没死的,只得在鞑子马兵的驱赶之下,向核心区域奔逃。 而这些溃兵,又如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滚越大,不断的冲击着其他还完好的营盘,将经过之处的所有人都吸纳到这个庞大的雪球中。 恐惧和癫狂像是瘟疫,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而当这些恐惧与癫狂汇聚到一起,变很快成为了质变,轰地爆炸开来。 大规模的营啸与崩溃,终于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 与此同时,李过、高一功他们还在和堵胤锡、杨国栋等商量决堤的事情呢。 “堵大人,昨日我特意带人去看了,彼处土壤都冻了起来,颇为坚实,难以掘开。如今已出了正月,上游快要涨水了,此事不如再等等。”李过道。 “唉。”堵胤锡这一个多月来,明显憔悴了不少,叹道:“前几日天暖,到处都化冻了,那时老夫叫侯爷决堤,尔等百般推脱。这几日天又大寒,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又暖起来。皇上恢复心切,盼捷报如盼云霓,我等却还要在此 拖延怠玩,老夫心中实在痛,痛甚!” 堵胤锡在能力上虽然有瑕疵,但个人操守确实在水准之上,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李过对他也很是尊敬,闻言道:“抚台何必如此。韩侯爷在监利堵截鞑子援军,等他击败此股兵马之后,回师荆州,届时我兄弟齐心协力,这 荆州城未尝不可一战而下。” “哼,襄樊营.....呵呵……” 堵胤锡初到荆州之时,曾经对襄樊营客气又远离,不愿对方分润攻克荆州之功。后来见这是个硬骨头,自己根本啃不下,又?着脸去求,谁知人家一溜烟跑的远远的,根本不搭理自己。 因此提起这三个字,堵胤锡脸色一下子更加难看,不悦道:“忠贞、襄樊二营虽是兄弟,但毕竟还是分家过日子的,人家看不上咱们,咱们又何必?着脸凑上去?” “先生何出此言?襄樊营韩侯爷不是去拦截鞑子援兵的么,没有瞧不上咱们的意思吧?”杨国栋杨总统在旁边拱火。 “0909.“ 堵胤锡又哼哼了两声:“说是去阻截援军,实际依老夫看,还是不愿意与我等合营。再者说了,监利远在三百里之外,谁知道那里到底有没有鞑子!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去办,别人终归是靠不住 的。这荆州城守兵不过三四千,咱们十个打他一个,总该打得过吧?实在不行,老夫上去打!” 说到此处,堵胤锡不由得挺直腰板,傲然道:“老夫虽是书生,但亦精通骑射,未必就比谁差了!” 他老夫聊发少年狂,立在长堤之上,顾盼间,确实颇有豪迈之气。 “堵公真天人也!”杨国栋杨大总统连忙附和。 总统的本意就是总览事务,只是从汉代开始,渐渐的更加强调军事方面的职责。杨国栋投奔堵胤锡之后,后者给他的职务就是总统各营,在礼宾顺序上能和懂王坐一桌。 这句堵公真天人也,算是挠到了堵胤锡的痒处,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句话,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堵胤锡捋着胡须矜持一笑,等待着杨总统的下文。 他知道杨国栋虽是杨廷和之后,但本人是个大老粗,腹中墨水不多,这时肯定在搜肠刮肚的继续想词儿呢,也不着急。 可等了片刻,见杨国栋始终不说话,不由扭头看去。 赫然见到此人踮起脚尖,引颈眺望远处,嘴巴大大张开,眸中全是恐惧到极点的惊骇。 堵胤锡不明就里,也往那边看去,整个人也瞬间呆住了。 这时已是中午,雾气消散,能看到营啸像海浪般席卷而来,一点一点,不可阻挡的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 堵胤锡、杨国栋、李过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怔怔的望着。 忽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这句话如同油锅里泼了一句冷水,轰的一声,众人全都炸开了。 所有人本能的心头一紧,接着立刻跑了起来。 方才还要与胡虏决一死战的堵胤锡,这时展现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性,几步冲到座驾跟前,还未坐稳就猛抽马鞭,结果被惊马摔了下来,胳膊着地,传来咔嚓的声响。 李过、高一功、袁宗第和杨国栋等人未必都是想要弃众逃命,但全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此间。 本就松散的没有约束力的指挥中枢,在一句“鞑子来了”的声音里,顷刻瓦解瘫痪。 史载:“忠贞营诸将崩溃而还,堵公堕马折臂,伤重几死。” 总之,勒克德浑此次千里奔袭,仍是如历史上那般,取得了惊人的战果,在极短时间内,就击溃了忠贞营十几万人马。 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田见秀等大小十几个营头,各自奔逃,李过等人退入到荆州西边,而田见秀等早有投靠韩复之意的将领,也向北边襄樊营的辖区逃窜。 与历史上不同的是,勒克德军击溃正面敌人,解荆州之围后,并没有继续追击扩大战果,他还需要等待郝穴口那边巴布泰的消息,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哎呀,他娘的怎么就死了呢。” 入夜,郝穴口北街的那个茶楼内,韩复望着脸部青黑,身体僵直,铠甲上布满了各种创口、污渍,右臂还短了一截的巴布泰,表情非常惋惜。 他蹲下来,摸摸对方的脸颊,又摸摸对方的身子,仰头对孙若兰道:“孙院正,你看这种情况还有抢救的可能么?” “没有。”孙若兰知道自家大人在说胡话,但还是一本正经的回了一句。 “那有变僵尸的可能么?” “呃……啊?!”孙若兰眼睛一下子放大,变得圆圆的,看起来甚是呆萌。 韩再兴把知性、高冷、御姐范的孙若兰人设弄崩之后,就不理对方了,继续盯着巴布泰看。 快到傍晚的时候,巴布泰见固守无望,决心率精锐亲信突围,被骑兵营堵住了。 尽管看不到胜利和突围的希望,巴布泰等鞑子抵抗意志仍然非常顽强,爆发出了强悍的战斗力。 为了活捉巴布泰,骑兵营那边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最后不得已用上了火器。 巴布泰的爵位很低,在清廷宗室中只是个小透明般的人物,不然也不会以老资历的身份,给勒克德浑打下手了。 但他毕竟是努尔哈赤的亲子,这层身份是很不简单的。 死了的话价值不是很大,但如果能活捉的话,还是可以做许多文章的。 韩复本来都准备好给他留一个委员的职位,让他好好接受接受封建主义主义改造呢。 可惜这哥们毕竟没有金钟罩铁布衫,被打就会死,一命呜呼了。 他看了半天,恋恋不舍的拍了拍手站起来,望向孙若兰。 这时已经是九十点钟了,郝穴口西南角靠近码头的位置,还有零星的抵抗,镇外也有一些溃兵没有肃清,但大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韩复向荆州方面派出了哨探,他和勒克德浑一样,都需要确定对方的消息后,才能做下一步的决定。 这时消息还没回来,打扫战场的事情也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一时无事可做。 韩复望着孙若兰,想到了那日见到对方时,她涂得鲜艳的嘴唇,一时有些意动,但还是说道:“出去走走吧,陪我去看看伤员。” “好。”孙若兰嗓音一如既往的沙哑而有磁性。 到了安置伤兵的地方转了一圈,出来以后,韩复先前那点旖旎的想法荡然无存,只觉心里堵得慌。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月色朦朦胧胧,韩复吸了口气,道:“有位哲人曾经说过,你看见过战争中的某一天,就绝对不会期待看见另外一天。” 孙若兰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的走着,听到此话,忽觉心弦被轻轻拨动,低声道:“真好,侯爷这句话说的真是极好。”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位哲人说的。” “我知道,侯爷的那些诗句,那些经天纬地的念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语,都是遥远天边的老爷爷说的对吧?” 孙若兰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睛里的笑意却是隐藏不住,很明显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 她瞧了瞧韩复,又道:“不管是谁说的,都是极好的句子,极好的话。” “那你最喜欢哪一句?” “我?自是那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孙若兰平日确实没少以韩复的诗词遣怀,最为喜爱的也正是这首。 刚才听到那样的问题,不假思索之下脱口而出。 但尚未说完,就觉得此句爱而不得的幽怨过于直白,不适合说出来,又赶紧闭嘴。 只觉脸上发烧,心跳得极快。 韩复望着她,越望对方脸就越红,越红这小子还越望,美滋滋的,乐在其中。 “你知道上一句是什么么?” “侯爷作的诗,我如何知道?”孙若兰低着头,声音低低的。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韩复念完了这几句话,盯着孙若兰,不怀好意的笑道:“别急,会有那么一天的。” 一句话,说的孙若兰美目圆睁,腮帮子鼓鼓的,跟个生气的哆啦a梦似的。 韩复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调戏着小娘子,心中颇感快慰。 可就在此时,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传来。 第308章 换家战术 郝穴口北街的那个茶楼里,巴布泰的尸体被挪到了一旁。 张家玉、张维桢、黄家旺、蒋铁柱、周红英等人汇聚一堂,个个脸色凝重,表情都不太好看。 韩复让人拿门板搭了张桌子,他坐在上首,手中捏着封李来亨草草写就的战报,神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甚至还带着点释然的微笑。 这不是预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是他早就预料到要发生的事情。 只是没有想到,忠贞营的混乱会如此严重,他在离开新城镇之前,多次提醒过李过,高一功他们要多加防范,要注意可能前来偷袭的鞑子兵马。 说过不止一次。 谁知道,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任何防备。 从这个例子就可以看出,忠贞营的问题是结构性的、系统性的,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李过解决不了,堵胤锡解决不了,甚至李自成还活着的时候,在他人生的最后阶段,也已经解决不了了。 韩复没有魔法,自然也做不到振臂一呼,王霸之气四溢,诸位豪杰纳头便拜。 经过这次失败,会再排除掉一部分意志不坚定的人,而剩下的那些,应该就能真正的认清形势,认清到底谁才能带领他们打败鞑子,过上安生的好日子了。 当然,这不是说韩复有意放勒克德浑去荆州爆忠贞营的菊花,确实是没拦住。勒克德浑从南岸偷渡,在穴口登陆之后就立刻马不停蹄的奔袭荆州,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两三天,可谓神速,这是韩复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不过,就像是一个高手不能只在自定义的战局里证明自己一样。作为一个优秀的成熟的指挥官,在知道不可能追上勒克德浑,不可能改变荆州战局以后,韩复的脑海里,其实立刻就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 这个大胆的计划,正需要勒克德浑来配合。 而此刻,这位小贝勒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事情,接下来,就轮到他韩再兴来表演,来证明自己才是真的超天才,真正的名将之花了。 “这…………………………怎么会这样子呢?!” 张家玉不知道韩复脑海里那些天马行空,颇为大胆的军事冒险计划,他完全被勒克德浑在荆州取得的惊人战果震撼到了。 襄樊营在郝穴口击溃鞑子一千多人,阵斩努尔哈赤第九子巴布泰,另外还有梅勒章京、固山真、牛录额真等等一大票的将领,可说是隆武践祚以来,朝廷第一大捷。 可这样的战果,在人家勒克德浑面前就不够看了。 勒克德浑正月间才从南京出发,奔袭上千里,只有数千兵马,却击溃了荆州城外足有十几万人的忠贞营。 这是可以上史书的惊天战例。 哪怕只有李来信笺上草草的几行字,只有探马口中的只言片语,却也能够让张家玉感受到,十几万人集体崩溃的那种惊天动地的震撼。 “侯爷明明已经提醒过李侯、高侯他们了,怎地还是毫无防备?”周红英脸色也不太好看,主要是非常不能理解:“忠贞营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把侯爷的话放在心上?” “估计还是有的,只是忠贞营大小十几个营头,哪里有什么统一的指挥?”参谋总长黄家旺看得明白:“即便是知道有安全上的漏洞,可让谁去堵呢?又由谁来下这个命令呢?李自敬?李过,高一功自己都不服这个李自敬,更 不要说其他外围的营头了。堵胤锡?堵胤锡连自己的标营恐怕都得哄着来,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张家玉极为愤慨:“哼,国难当头,此辈还互相推诿,私心自重,简直个个该杀!” 张维桢看了张家玉一眼,心说正是因为国难当头,才会扯皮,才会要保存实力。这年头,没有私心的正人君子,坟头草都三尺多高了。 张家玉还不解气,把湖广巡抚标营和忠贞营臭骂了一通,从堵胤锡骂到李过,谁也没逃掉。 骂完之后,这位翰林侍讲又道:“韩侯爷,忠贞营毕竟有十万之众,虽然溃败,可勒克德浑想要一时肃清,岂有那般容易?别说十万个人,就是十万头猪,叫鞑子去抓,十天十夜也抓不完。这时清军必然还在肃清、扫荡之 中,无暇加固荆州城防。我襄樊营此时正当星夜兼程,火速往荆州而去,一举击溃此贼,如此,局势尚可逆转。 “不可,万万不可!”黄家旺立刻大叫。 “为何不可?” “张大人试想,如今荆州之围已解,我襄樊营再连夜奔袭过去,也于事无补。况且,荆州附近十几万兵,已成水火之势,第四旅这几千兵马,岂能往火炉中跳?”黄家旺道:“再者,到了荆州之后,是先收拾兵,还是先攻 城呢?” “这……………”张家玉被问得一愣。 他不是傻瓜,自然知道,如果先收拾溃兵的话,襄樊营这点人根本不够,根本收拾不来,况且勒克德浑岂会放任你收拾?必然是要不断袭扰的。 可若是放任溃兵不管,径自攻城的话????这又怎么可能! 况且,荆州守卫本就意志顽强,忠贞营十几万人前后攻了半年也未能攻克,如今又有勒克德浑进驻,仅凭襄樊营第四旅这三四千兵马,又如何能攻的下? “不管如何,总该是要去试试的,难不成放任不管,坐视败亡?!”张家玉找到了个理由。 “张大人的意思是,我等要像青云楼赌徒那般,明知压上去孤注一掷就会输个精光,也要抱着侥幸的心理试一试么?”黄家旺是参谋总长,看待事物,总是从绝对理性的角度出发。 “你……………”张家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道:“你放肆!” “?,家玉兄何必动怒。”韩复微笑道:“忠贞营是襄樊营之盟友,李赤心等亦是韩某之手足兄弟,兄弟有难,我等岂能坐视不管?况且,忠贞营刚刚归附朝廷,天下军民都翘首以盼彼等能克敌制胜,恢复荆楚。如果就这么败 了,影响实在太坏了,对抗战之信心,无疑是重大打击。” “侯爷这话说的在理。”张家玉先说了这么一句,又道:“后面的‘但是‘二字,也请侯爷一并说出来吧。” “但是,黄参谋所言也是道理。如今荆州局势譬如山火,已成燎原之势,非人力可以扑灭,我等这点家当,冒然跳进去,也不过是陪葬而已,确实不可轻动。’ “那就要坐视不管?!”张家玉忽然爆发。 见张家玉这个样子,蒋铁柱忍不了了,上前一步,大声道:“张大人,你叫什么叫,有没有礼貌!藩帅是皇上封侯爷,你什么身份,在此大呼小叫的!” 张家玉回过神来,已经见蒋铁柱站到自己跟前。 这位襄樊镇第四旅的都统,今日厮杀了一整天,这时甲胄未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杀气,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那眼神好像是说,自己再不识抬举的话,他就要一刀将自己砍翻在地。 张家玉也不是吓大的,正待硬顶回去,却见张维桢把对方拉走,然后淡淡道:“翰林大人,我襄樊营与鞑子苦战一日,歼敌上干,还阵斩了老奴亲子,本身也遭遇了极大的伤亡,怎么能说坐视不管呢?” 如果说刚开始还只是猜测,那么到这个时候,张维桢已经确定,自家大人就是在驱虎吞狼,故意放勒克德浑去荆州了。 这其实也正合这个腹黑小老头的心意。 本来嘛,忠贞营虽然势大,但令出多门,不好好整顿一番的话,根本没法为我所用。 而整顿这个活儿,自己人谁也干不了,只能鞑子去干。 把这些人打散了,打疼了,打的哭爹喊娘要死要活了,才能让他们真正的意识到,在此乱世之中,能给我襄樊营当狗,才是最大的荣幸。 张维桢心中抱持着此等想法,自然要站在自家大人这一边,把张家玉给顶回去。 “哼,说来说去,仍然逃不脱门户私计”四字!”张家玉忽地转身,向韩复躬身抱拳,朗声道:“小臣张家玉恭请大师赐标兵一支!众人皆不愿往,我张家玉愿往!小臣此去纵然身死,也要叫天下人知道,丑房纵然势大,我中 华亦未必无人!” “好,说得好。”张维桢忍不住拍掌:“可翰林大人死了以后呢?又于事何补?我中华沦落今日,岂是因为无人肯死,无人敢死?若是谁敢死,谁就能?,那鞑子早输到姥姥家去了。” “你……………”张家玉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韩复现在越看张维桢越觉得喜欢,虽然这小子腹黑得很,坏坏的,还经常自作主张的揣摩“上意”,但由他来唱白脸,就不需要自己亲自上阵干得罪人的活儿了。 他见张家玉胸口鼓荡,马上就要爆炸了,连忙唱起了红脸:“谁说本藩门户私计,要坐视不管了?我襄樊营此番出兵的初衷,就是要攻灭鞑子,恢复湖北,这怎么能叫门户私计呢?” “那侯爷是要去荆州了?” “当然不是。” 韩复脸上笑容收敛,望着张家玉正色道:“张大人,战争一道,变幻莫测。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但古往今来能参破其中奥秘者,寥寥无几也。在下愚卤,但谨记一条,就是不要做敌人想让你做的事情。’ “不要做敌人想让你做的事情?”张家玉感觉明白了但又没完全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要掌握战场主动权,要调动敌人而不是被敌人所调动。譬如说现在,勒克德浑能不知道我们要去救援荆州么?他恐怕最期待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我等在穴口,尚还有着些许优势,一旦劳师远去,顿兵荆州 城下,则主动权尽失,彻底沦入到清军掌控的节奏当中,这恐怕是勒克德浑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那要怎么调动?”张家玉问道:“勒克德浑总不会傻乎乎的放着荆州不待,再跑回穴镇来与我等交战吧?” “其实家玉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未说出来而已。”韩复屈指轻敲桌面,笑道:“唯有攻其必救而已。” “攻其………………必救………………”张家玉咀嚼着这四个字,大脑飞速运转,感觉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十几岁就考中秀才,二十几岁就成了翰林,是个极聪明的人。 但在韩再兴这一介武夫面前,却始终跟不上对方的思路,显得自己如同傻瓜一般。 张维桢、黄家旺等人也苦思冥想调动之法。 这时,一向不参与讨论军机的孙若兰忽然说道:“侯爷莫非是要打武昌?!“ 这话一出,张家玉、张维桢、黄家旺全都望向了对方。 孙若兰脸色微红,可仍旧说道:“武昌乃湖广根本之地,非荆州所能比也。清廷在湖北的兵马,已尽数为勒克德浑征派调用,省城守备空虚至极。大人若以雷霆之势东下,必能一举攻克之。届时,湖广在大人掌中矣!” “嘶...呼......” 茶楼的大堂内,响起阵阵吸气的声音。 众人眼睛都亮了,心中均想,对啊,去打武昌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武昌城内的兵马即便没有都被勒克德浑带走,此时恐怕也只有小猫三两只而已,根本不足以抵挡襄樊镇威武之师。 而且,现在襄樊镇的兵力布置,对于攻打武昌也极为有利,根本不需要再额外调动。 念及此处,众人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就是自从第二次荆州战役打响以后,韩大人好像一直在围绕武昌做兵力部署。 何有田的第三旅被要求在德安以南活动,威逼汉阳府; 陈大郎的第二旅先在潜江,后又被调派到了监利; 骑兵营一直在潜江和监利间活动; 水师营和水师步兵,也一直在汉江游弋; 就连班志富、蔡仲的总预备队也被安置在了汉江边的新城镇。 这样的兵力布置,其实从阻击拦截的角度看,显得有些怪,黄家旺在带着参谋做兵棋推演的时候,就有过些许疑虑。 但随着战事打响,参谋部转入战时状态,疑虑被暂且放下。 这时,重新思考起先前的这些布置,越看越像是为攻打武昌做准备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疑惑,一切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全部豁然开朗了。 张家玉也眼前一亮,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但此时细细思之,发现还确实极有可行性。 荆州之所以重要,就在于此城关系到后续湖北战役的成败,而湖北战役成功与否的标志,就在于武汉三镇的归属。 如果说荆州是湖北的关键,那么武汉三镇就是湖北本身! 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众人思绪纷呈,都想到了韩侯爷恐怕早有图谋,纷纷向对方望去。 韩复双臂抱胸,嘴角一点一点的勾勒,一个战术后仰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坐的是随便拉来的破木箱,根本没有靠背,又连忙止住了。 “孙院正所说不错,湖北之根本,不在荆州,亦不在岳州,而在武昌,也只在武昌。武昌是鞑子的痒处,是彼等敏感之所在,是g......呃,总之是要害之地,只要轻轻一捏,就会嗷嗷大叫。你一捏,他就叫;你一捏,他就 叫;捏得越狠,叫得就越大声,百试百灵,屡试不爽。”韩侯爷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奇奇怪怪的比喻不要钱般往外蹦。 众人虽然热血沸腾,激动万分,但表情不免都变得古怪起来,韩侯爷,你最好说的真是要害。 “所以,只要我们开始向武昌发起进攻,哪怕只是做出要进攻武昌的姿态,勒克德浑就会如熬了二十年的寡妇般,在荆州的空房里抓心挠肝,心痒难耐,再也坐不住了。因为不管咱们这个小贝勒在荆州取得多么大的成功,只 要武昌丢了,那么他就是罪人,勒克德浑是承担不了这样的后果的。” 韩复继续说:“可能有人会问,咱们的根本之地襄阳也很空虚,如果勒克德浑去打襄阳,倒逼咱们回去怎么办?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有个专业的术语叫换家战术。不过我们可以不去救襄阳,但勒克德浑不能不来救武昌。况 且,襄阳附近还有三个镇守标,一个野战旅,以及无数的乡兵乡勇,勒克德浑只要敢北上,立刻就会陷入到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参谋总长黄家旺一下子站了起来,攥紧拳头,兴奋道:“勒克德浑要来救武昌,无外乎陆路、水路两个选择。走路,咱们提前设伏,想要歼灭他并不难。走水路,那咱们十几门大炮,就能封锁整段大江。总之,按照藩帅的 谋划,真正陷入死地的,其实是他勒克德浑!” 大家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众人全都站了起来,争先称颂道:“藩帅英明,藩帅真是算无遗策!” 一天之后,荆州府署内。 “什么?襄樊营去打武昌了?!”听到消息的勒克德浑,人都傻了。 第309章 大江歌罢掉头东 勒克德浑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探子,脸上再无先前的冷漠从容,“襄樊营不是在穴口么,怎么会突然去打武昌?!“ 那探子被小贝勒一把起来,表情惊恐万分,唯唯道:“这个......这个小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勒克德浑语调一下子变冷:“消息都打探不明白,要又有何用!” “这个......贝勒爷明鉴,小人有物证,小人有物证!” 那探子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皱巴巴的,各色各样的纸张、贴画。 “这是何物?”勒克德浑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回贝勒爷的话,这都是襄樊营那些尼堪在沿途张贴的宣传标语。”那探子语速极快的解释:“襄樊营的兵马与别处不同,最,最重这个宣传鼓动之事,每有重大行动,必先在沿途粉刷标语,张贴宣传画。小人等到郝穴镇附近 之后,又冒死深入敌后三十余里,击溃襄樊营两个小旗的步兵,才缴获此等情报,又连夜疾驰回荆州,报与贝勒爷知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有这等东西,不知早些拿出来!”勒克德浑手腕一拧,竟是把探子掷了出去。 那探子哎呦一声摔在地上,心想,哼,老子刚说一句,你他娘的就把我揪起来了,这时倒怪起爷爷来了! 勒克德浑然不知道手下心中所想,取来标语与宣传画分给郑四维等人传阅,自己也拿了一份。 见都是些“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饮马长江,会师武昌”“军旗指处,清灰灭”“打进武昌府,活捉修养和”之类的口水话。 “呵......”勒克德浑哼了一声,不屑道:“佟养和早已去职,如今湖广总督是你的老相好罗绣锦,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做甚么宣传。” 他很快看完了手头的东西,便听身旁的郑四维捧着一张图画在看,表情复杂、呼吸粗重,便不动声色的凑了过去。 顿时两眼一黑。 这画分为左右两边,左边是个身材佝偻,形容丑陋,梳辫子的清朝官员形象,下边还配有“剃发易服,丑陋奴才相”的字样。 而右边则是一对身穿中华衣冠的男女,形容秀丽典雅,举止风度翩翩,下面的文字则变成了“大明衣冠,堂堂华夏仪”。 郑四维攥着这幅招贴画,眼睛死死盯着,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突起。 丝毫没有注意到勒克德浑已经到了跟前。 “咳咳......咳咳……………”手下连忙提醒。 “荒谬,荒谬,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大清起于东海,攻灭贼寇,为明帝复仇,自古得国最正,自有衣冠礼仪,岂能容襄樊等处的几只挑梁小丑随意污蔑!” 郑四维也是老戏骨了,义愤填膺的大骂一通之后,才不经意的扭头,一副刚刚才发现勒克德浑就在身边的表情。 “郑将军亦是中华之人,可嫌?发丑陋?”勒克德浑盯着对方看。 勒克德浑是满人,从小就?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刚入关的时候,摄政王曾经因为?发激起的反对声浪太大,而不得不暂缓发,当时勒克德浑同样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汉人那几根头毛在小贝勒看来剃也行,不也行,无所谓的。 但后来,他见汉人屡屡因头发,衣冠而生事,不做安安之顺民,偏要起来造反,又大骂?发之人是丑类,勒克德浑的心态就与无数八旗权贵一样全都变了。 把?发当成了忠诚测试,剃者为顺民,不剃者为逆民。 你不利,就是心存贰志,就是要造反,就要杀你! 属于是敌人越反对,就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勒克德浑现在也已经很熟练的学会了用对待?发的态度,来测试忠诚度了。 “小人惶恐不已,不知贝勒爷何出此诛心之言!” 郑四维慌忙跪地,叩头有声,哽咽着大声说道:“皇上,摄政王,君也,父也,小人等民也、子也。天下岂有父子异同之事?朝廷特赐恩典,准小人等随君父?发,此乃万世不易之恩典,小人只恨浑身碎骨不能报君父厚恩于 万一,不知其他!” 说罢,郑四维咚咚咚的磕起了头。 勒克德浑盯着对方看了一阵,说道:“起来吧。” 郑四维爬起来,已是泪流满面,抽噎不止,仿佛一个极孝顺极孝顺的大孝子,因不被理解,而在慈父那里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般。 勒克德浑少年老成,洞悉人性,他自然知道郑四维在表演,但不要紧,忠诚这种事本就是论迹不论心的。 “我本以为,忠贞营既破,荆州之围既解,襄樊营必然会仓皇来救,如此,我等以逸待劳,一战成功,襄樊即可宣告平定。没想到,此贼如此狡猾,竟要乘虚去打武昌,此计着实狠毒!”最后几个字,勒克德浑是咬牙切齿说出 来的。 他是第一次与韩再兴,第一次与襄樊营打交道,没想到这帮人大大滴狡猾! 勒克德浑入关以来,打过许多仗。顺军打过、弘光朝廷的兵马打过、鲁监国的兵马打过、唐王的兵马也打过。 在他看来,不管是哪一头的,只要是尼堪的兵马,都可以用“夯货”二字来形容。 大部分是贪生怕死,一触即溃的夯货;小部分不怕死的,也仅仅只剩下不怕死了,仗打得全是一塌糊涂,根本没有任何的战术、技巧、谋略可言。 面对这些人的时候,勒克德浑不仅战力上占有优势,在心理和智商上,更是充满了优越感。 像是此次荆州之战,忠贞营十几万人前后打了两次,始终攻之不破。而自己只带几千兵马,千里奔袭,一战击溃,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当然了,先抛开襄樊营不谈。 这仅仅是自己的兵马比忠贞营能打么? 并不完全是这样。 可此时此刻,一向在尼堪面前很有优越感的勒克德浑,却被襄樊营声东击西的这一手搞得非常难受。 “贝勒爷,小人向来在荆州,对韩贼之事也颇有耳闻,深知此贼最为阴险狡诈。今日之事,以小人愚见,恐怕是那韩贼畏惧贝勒爷天威,怯懦避战,不敢到荆州来,是以声东击西,想要将王师引出荆州。” 说着,郑四维不由提高了声调:“忠贞营虽然为王师击溃,但余部仍在。一旦王师东下,彼等势必卷土重来,届时,荆州危矣,贝勒爷千里奔袭而成的胜局,也有化为泡影之虞。此乃韩贼的奸计,请贝勒爷明察,万万不可上 当!” 勒克德浑没搭理他,吸了口气,在大堂内走来走去,不停地的拍打着自己的脸颊,神情颇为焦躁。 他很烦,非常的烦。 勒克德浑千里奔袭,到岳州之后,特意从洞庭湖、华容河绕道石首,跳出襄樊营的包围网,然后直插荆州。他把巴布泰留在郝穴口阻挡襄樊营,本想着,巴布泰挡上一二日,等忠贞营被破的消息传来以后,就可以撤往荆州, 把忠贞营也调动过来,一举歼之。 谁成想,巴布泰昏聩如此,居然连一天都没撑住,就被韩贼吃掉。 到这一步,其实勒克德浑仍是不慌。 郝穴口之战,战场被固定在了狭小的区域,利于襄樊营火器发挥;又有大雾阻隔,无法发挥出清军在骑射上的优势;人数也处于劣势,还没有重火力。 可以说在集齐了一切不利条件的情况下,巴布泰才为襄樊营所败的。 如果他们到荆州来,勒克德浑有充足的信心将对方歼灭。 谁知道,自己不按套路出牌,他韩再兴也不按套路出牌。自己想要调动对方,却反要被对方所调动了。 对于明廷而言,不论其他战场打成什么样,只要拿下武昌,那么就是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同样,对于勒克德浑而言,只要武昌丢了,那么他之前种种??不守岳州、分兵去江南打忠贞营老营、绕过襄樊营奔袭荆州??就全都 会成为他轻浮、浪荡,没有大局观的罪过。 武昌是他的命门,绝对不容任何闪失。 可襄樊营是真打武昌,还是假打武昌呢? “韩再兴在襄樊经营数年,手下到底有多少兵马?”勒克德浑忽然停下脚步。 “这……………”郑四维想了想,斟酌道:“襄樊营兵制脱胎于戚家军,却又不尽相同。谓之伍、队、旗、局,步兵局之上又有千总营。小人守城之时,亦曾捉住许多忠贞营俘虏,其中有与襄樊营接触过的。据他们说,韩再兴手里有 几十个千总营,分为八旅八标,每旅三五个千总营,乃此贼之嫡系。而每标亦有数个千总营,乃王光恩、班志富等降兵改编而来。” “这么多?!”勒克德浑听得都呆住了。 “小人也是道听途说,具体有多少,小人不敢打包票。” 勒克德浑不相信襄樊营手里有那么多兵马,但郑四维的话也提醒了他,韩复在荆襄一带混了那么多年,应当吸收了不少降军,这个数字也不能过分低估。 至少两三万能打仗的兵马还是有的。 武昌从崇祯末年开始,就先后被张献忠、李自成、左良玉还有我大清所盘踞,城池残破,市井凋敝,守备很是空虚。 而武昌城池又大,很不好守。 襄樊营手里若确实有两三万兵马的话,那韩再兴还真有可能去打武昌。 那样就必须要去救。 可勒克德浑转念再一想,韩再兴知道自己要去救的话,又怎么会不在中途设伏呢? 到时候如果不幸中伏,那么不仅武昌救不了,反要把自己给折进去。 勒克德浑在堂内转来转去,脑中不断思索,却始终下不定决心,也根本猜不透韩再兴到底要做什么。 越想越是纠结,越想越是焦躁,心中忍不住大骂,天下怎么会有韩再兴这般无耻、狡诈之人! 转了半天,仍是下不定决心,心中无名火起,冲着郑四维吼道:“你立刻加派人手往郝穴镇、监利和武昌方向哨探,务必打探来明白消息!” 郑四维被勒克德浑一阵吼,头晕脑胀的出了门,回到自己院中,手下凑过来,低声说道:“将军,我等为朝廷如此卖命,坚守荆州半年有余,这小贝勒一来,先以?发试探,又将将军当成出气筒,着实可恶!” “咱们靠人家吃饭,又有什么好说的。” “哼,我倒看这小贝勒是靠咱们吃饭,要不是咱们守在荆州,他小贝勒如此莽撞的一头扎进来,保准有去无回!”那手下兀自愤愤不平:“再者说了,若无我等配合,他勒克德浑又如何坐稳荆州城!” “那又有何办法,谁叫这天下只有鞑子能打仗呢?忠贞营和明廷是何等模样,你又不是没看见,但凡他们争气些,我等又何须给鞑子卖命?” 见手下还要说话,郑四维摆摆手:“好了,发牢骚的话说过也就说过了,该干活了。” 武昌,总督部院,连日来,传递军情的探马往来奔驰,络绎不绝。 总督罗绣锦、巡抚何鸣銮、总兵祖可法等人的心情,也犹如坐过山车般大起大落。 两日之前,先是接到情报说,襄樊营在穴口大破官军,太祖皇帝第九子巴布泰阵没,所部兵马尽数被歼。 当时罗绣锦还不知道勒克德浑在哪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真可谓两眼一黑,上吊的心都有了。 巴布泰爵位不高那是对其他清廷宗室而言,对罗绣锦来说,这就是太祖皇帝的亲子啊。 此人死在了自己辖区之内,朝廷怪罪下来,他少不了一个连带责任。 湖广总兵祖可法也有点懵,他跟着罗绣锦从河南到湖北,没想到襄樊营还是那么猛。 不对,人家连真满洲八旗都能打,比在河南的时候猛多了。 这个消息传来之后,武昌城内一片愁云惨淡,很多官员上值之时都如?考妣一般,仿佛随时要大祸临头。 甚至还出现了中下级官员弃官逃跑的情况。 这样压抑的气氛持续两天之后,又传来勒克德军大破忠贞营,解荆州之围的捷报。 顿时,武昌上下欢腾一片,人人皆松了一口气。 罗绣锦等人这才知道,原来小贝勒多次分兵后,自己轻装上阵,直捣黄龙。而巴布泰,只是小贝勒故意留下来阻击襄樊营的。 虽然这个阻击差事办得不太好,把自己折进去了,但不要紧。 荆州之围既解,那么勒克德浑就掌握了战场主动权,接下来,襄樊营只有疲于奔命的份。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喜庆的氛围仅仅持续了一天,第二天,又有新的消息传来,襄樊营韩再兴不按套路出牌,不去荆州,反倒往武昌来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所有消息加起来的威力还要大,杀伤力惊人。 武昌城的天空,立刻再度被乌云所笼罩。 罗绣锦在河南的时候,局势虽然也称不上大好,但战事被局限在了南阳一府,而且有吴三桂在,也轮不到自己背锅。 谁知道,湖北局势如此之乱,自己刚刚到任,就有全局崩坏的危险。 早知如此的话,他宁愿不做这个八省总督。 形势急转直下,变幻莫测,把罗绣锦搞得都有点神经质了,现在只要一听到马蹄声,心就隐隐抽痛,喘不上来气。 好在,今日收到的,是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 罗绣锦快六十了,有些老眼昏花,他摘下水晶眼镜,沉声道:“贝勒爷已经知道了郝穴口之事,命我等严密侦察,探知韩贼动向,尤其要弄明白此人是想要兵犯省城,还是虚晃一枪。帖子诸位都看过了,大家议一议吧。” “不论韩贼打武昌是真还是假,都不可不防。且要获知准确情报,还需保持接触。是以下官愚见,当选派马步一支,往上游拦截。”巡抚何鸣銮首先说话。 “唔......此乃老成之见,甚合本官之意。”罗绣锦点点头,望向祖可法道:“如今省城中能堪大任者,非祖将军莫属,就请祖将军走一遭吧。” 祖可法知道到了自己出力的时候,也不推脱,答应下来。 罗绣锦又叮嘱一番,说此次出兵,只在侦察韩贼动静,只要探听到了韩贼所在,就算成功,千万千万不可贪功邀战。 说白了,就是让祖可法去当人肉雷达。 罗绣锦做好了布置,觉得自己应对的还算得体稳重,心中略略平复了些。 结果他也是没有想到,祖可法前脚刚走,第二日,总督部院外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罗绣锦本能的心中发紧,差点没抽过去,吃了几颗速效救心丸之后,才勉强稳住心神。 但展开揭帖一瞧,感觉心都要碎了! 襄樊营兵马从德安、沔阳、监利三个方向发起进攻,而一直游荡在汉江上的襄樊水师,也正在向汉阳逼近。 韩再兴,他,他来真的了! “快…………………………”罗绣锦挣扎着伸出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口中焦急说道:“快......快给荆州发报!” 长江边的古道上,几匹探马自东向西飞驰而过,激起片片尘土。 直到他们远去,土坡后头才探出几个身影,匆匆下了坡,来到坡后的另外一条土路边。 石玄清掸了掸道袍上的尘土,“少爷,刚才又有几匹探马过去了,肯定是武昌那边再给勒克德浑报信。” “报信好啊,这个信得报,他不报的话,勒克德浑又怎会知道咱们要真打武昌?勒克德浑不知道咱们要真打武昌的话,咱们又怎么把他从荆州城里调出来?” 韩复靠坐在路边一颗老槐树下,两腿并拢屈起,拿着个小本本在刷刷刷的写着什么。 孙若兰在他后面,不情不愿的给侯爷捏着肩膀。 韩侯爷说了,这不是腐败和耽于美色,而是在治疗工伤。因为韩侯爷常年伏案处理军务,是以肩膀肌肉劳损,要用谈话的方式.......啊不,要用按摩的方式进行治疗。 这是正当的、合理的,且必须要采取的措施。 当然了,如果你问普通士卒肩膀劳损了,能不能请孙院正给按按的话,韩侯爷只能告诉你,去找军法官问问,人家心情好的话,没准会赏你几棍子,到时候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在这颗老槐树周围,还有些负责警戒的侍卫,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一百来个左右。 定下要打武昌调动勒克德浑的战略之后,韩复把第四旅留在了穴镇,并把彼处事务交给张维桢、张家玉和蒋铁柱共同负责。 他则轻装上阵,要到前线指挥。 打武昌既是手段,也是目的,不仅仅是装模作样,如果有打下来的可能,自然也是要全力争取的。 韩复享受着美人的按摩,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一阵之后,忽地站了起来,把手中笔记递了过去,笑道:“小生别无长物,承蒙佳人照拂,唯有赋诗一首相赠,请孙小姐笑纳。” 孙若兰听他这么说,以为会是什么情诗,或者“几回花下坐吹箫”之类乱七八糟的荤话,心中不由扑扑乱跳,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木然接过之后,见上面字迹苍劲有力,轻声念道:“大江歌罢掉头东...……”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韩复接过她的话头,大声吟诵起来:“面壁十年图破壁,不除鞑虏非英雄!” 第310章 序幕 韩复一首诗念完,左手叉腰,右手向前一挥,豪迈道:“走,咱们到武昌去耍一耍!” 众人各自上马,沿着土路向东而去。 李自成败走之后,清廷一度在长江沿线建立起了比较稳固的统治,民力稍稍有所恢复。 但这样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去年夏天忠贞营转战到湖北以后,第一次荆州战役、寒霜行动、第二次荆州战役,以及随之而来的湖北大会战,使得荆州、承天、汉阳等府又成为了交战区。 韩复从郝穴口一路过来,沿途所见,都是大片大片的抛荒地,无有人烟。 他没有选择沿着长江到监利去,然后再到武昌,那条道路太绕了。他让第二旅向沔阳州机动,自己则走直线去沔阳州,准备观察情况,再做进一步的指挥。 时间是二月十七日,按照公历,已经是四月二号了,先前的寒潮远去,天气渐渐转暖,田野间已经有了青绿之色。 只是无人耕作。 因为土壤解冻的缘故,许多尸骨渐渐显露出来,与周围恬淡的乡野风光一起,勾勒出了奇妙诡异的末世画卷。 石玄清骑着马跟在韩复身边,感慨道:“少爷,这都是多好的田土啊,荒在这看着就心疼。 这年头,不论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的人,都视土地为根本,再不事生产的人,见到大面积的土地抛荒,也会本能的心痛。 “确实可惜,不过只要咱们打下武昌,歼灭勒克德浑部,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至少,湖北的百姓,就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少爷,咱们真的要打武昌啊?“ “那当然了,不然你以为我们是在干嘛?”韩复操纵着马匹,速度并不快:“清廷在湖北兵力不足,能打的只有勒克德浑的几千兵马,如今远在荆州。武昌守备不仅空虚,城池还很残破,只要咱们运筹得当,是有机会打下来 的。” “那咱们打武昌的时候,勒克德浑再来打咱们怎么办?” “好问题。”韩复给胖道士投去一个嘉许的眼神:“所以咱们既要真打,也要假打,要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是也。” 石玄清瞪大眼睛,摇摇头:“少爷,俺听不懂这些。” “听不懂就对了。”韩复哈哈一笑,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石玄清满脸写着疑惑二字,扭头去看黄家旺,见这位参谋总长表情呆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时而又紧锁起来。他似乎将全部的精神都投入到参悟韩侯爷的话语中,早已超然世外,根本没有注意到石玄清在看自己。 石道长心宽体胖,不拘于物,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跟上少爷,专心致志的扮演起了侍卫长的角色。 如此行了两日两夜,快到沔阳州之时,黄家旺忽然一拍巴掌,激动地大声叫道:“妙啊,妙啊,此语简直绝妙!” ...... “你娘的张麻子,不就是捉住了个野猪么,你叫那么大声作甚,吓老子一跳!”沔阳州东边的仙桃镇附近,郊外的旷野上,魏大胡子破口大骂。 张麻子挠头笑道:“嘿嘿,多少天没吃过鲜乎东西了,突然冒出个野猪来,能不激动么?” “老子最瞧不上你那没出息的样,我说张麻子,你现在好歹也是干总级的军法官,怎么还跟当花子要饭时一个样?你看人家黄皮鞋,整天收拾的人模狗样,皮鞋擦得那个光亮哟,撒尿都沾不上去。在咱哨队的时候,没一个不 说他骚包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咱韩侯爷偏偏就喜欢这样的。这不,一纸调令,把他弄到襄阳当了参谋总长,以后再见着,得管人家叫黄总长了!” 魏大胡子的骑马步兵哨队,原先一直在襄阳以北区域活动,警戒和监视南阳吴三桂部的动向。 郝穴口之战后,韩复急调龙骑兵会攻武昌。魏大胡子六百里奔袭,昨日才到的仙桃镇,收到命令说,暂时在此驻防,等待下一步指示。 去年冬天改制之后,龙骑兵仍旧保持着独立编制,但魏大胡子高配副都统,张麻子这个军法官由之前的副干总变为干总,仕途上都可说稳步上进。 但与如今总长级别的黄家旺比较起来,确实有着明显的差距。 “嗨,那咋能和黄皮鞋比,人家脑子多灵光啊。咱侯爷说个什么话,有个什么指示,人家立马就能参透,都不带过夜的。他不上进谁上进?” 几人说着话,来到百十步外。 那头黑黢黢的野猪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个巨大的创口,里头血肉模糊,还有焦糊的味道,但竟是一时未死,仍挣扎着想要站起。 魏大胡子打量着这野猪,忽地抽出短刀,刺进那野猪脖颈中搅拌了几下。 可怜的猪兄,脖子一伸,四腿僵直,终于一命呜呼了。 “嘶.....哎呀......”魏大胡子单腿跪压着野猪,一手按着它的头,脸上嘿嘿嘿的露出笑容,口水都流出来了。 “魏大哥,你还说我,你也馋了是不是?”张麻子凑了过来。 “奶奶个腿的,十来天没吃鲜肉了,谁不馋。”魏大胡子瞪了他一眼,嫌弃道:“去去去,赶紧找个盆过来,这猪血可是宝贝。” 哨队长和军法官亲自带头,队部的人手忙脚乱的一通忙活之后,扛着野猪大摇大摆的回了仙桃镇。 魏大胡子端着个满是猪血的铜盆走在最前头,颇有“遍地英雄下夕烟”的感觉。 仙桃镇就在汉水边,原先是比较繁盛的一处市镇,战事起了以后,原住民逃了大半,后来见占据此处的襄樊镇第二旅官兵确实不扰民,又陆续回流了一些。 如今人口有之前三成左右,但物资紧俏,拿钱都买不到什么东西。 相反,从襄阳运过来的军需,还需要接济居民。 魏大胡子的指挥部在镇子南边的一处宅院内,几人抬了野猪进来以后,里长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凑过来看,却被魏其烈一把拽住:“老头,借你两口大铁锅,有油盐酱醋啥的,也搞点过来。还有纱布,没这玩意弄出来的 猪血不好吃。 “铁锅倒是能弄来几口,军爷用完了还给小老儿就是,只是......” 襄樊营有借有还,不私拿百姓东西的政策,谢里长是见识过的,借几口铁锅并不担心,但是:“只是油盐酱醋乃是如今紧要物资,全靠上游供应,等闲有银子也买不着,小老儿这里也......也没有啊。” “你他娘的放狗屁,老子昨天还见你家里开火。你搞点油盐,我给你两副猪大肠。有酒的话,也搞一点来。” “嗨呀,军爷,这襄樊营里头可不让吃酒。” “你是襄樊营还我是襄樊营?!”魏大胡子两眼一瞪,举了举手中的铜盆:“没有酒吃啥肉,你搞点过来,咱爷俩喝几盅嘛。你要是能弄来,这一盆猪血全是你的。” “那成嘞,军爷你等着,小老儿去去就来。”一听这话,谢里长什么清规戒律也抛在脑后,眉开眼笑的走了。 众人忙忙碌碌,到了傍晚,终于吃上了肉。 魏大胡子也不吃独食,把肉都给执勤的士卒送去,自己只留下一副肠子,还有些下水,弄在一块,胡乱扔了几把野菜,咕噜咕噜的炖着。 他一个,张麻子一个,新参谋一个,谢里长一个,还有一个赞助油盐酱醋的本地大户,几人找了个废弃柴房,吆五喝六的喝了起来。 天色渐晚,柴房门忽然被推开,魏大胡子本能的回头去看,瞬间乐了:“黄皮鞋,你他娘的怎么来了?” 他说着这话,伸手招呼,满脸的笑容:“哎呀,这不巧了,八百年开一次,就叫你给撞见了,来来来,正好,咱哥俩可有日子没见了,来,今天高低得多喝两杯。 黄家旺站在门口不进来,脸上没有丝毫笑容:“魏其烈,侯爷三令五申,不许营中吃酒,你身为哨队官长,怎么能带头违反?!” “啧,你看看,黄皮鞋,你就是这点不好,到哪都摆架子。规定是规定,现在又没打仗,喝两口怎地?侯爷又没在跟前,说这作甚。” “......“ 黄家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魏大胡子打断,大着嗓门道:“侯爷侯爷侯爷,黄皮鞋,你到侯爷跟前当官,把卵子也给当没了是不是?你怕啥啊,你他娘的咋就不敢和侯爷干一仗呢?!” 此话方落,外头一个声音响起:“谁说要和本官干一仗的?” 听到这句话,听到这个声音,魏大胡子先是一愣,旋即,浑身如触电般,“唰”的一下,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把谢里长看得目瞪口呆,嘴中的大肠都不香了??他从未见过人体居然能如此敏捷,如此有爆发力。 再看魏军爷时,但见他两腿并拢,手臂垂落紧贴着裤腿缝隙,目视着门口,嘴唇一张一合的轻轻颤抖,比刚入营的新兵还要乖巧温顺。 谢里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从门外走进来个身形修长,面如冠玉,做文士打扮的年轻人,后头还跟着一个又高又胖的道士,一个穿紫色罩袍,身材凹凸有致的妇人,一个军士。 那军士他认得,是哨队的千总周二顺,另外几个则不知是何方神圣。 谢里长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又不敢确定,只道肯定是大官,也慌忙站了起来,见魏大胡子畏惧瑟缩的样子,也有些害怕,站在小马扎边,无助的像个五十来岁的孩子。 韩复进来以后,表情没有丝毫异样,还满面微笑。 他目光放在谢里长身上,走过来,很和气的说:“老乡,你是此间的里长?” “呃......小人是,是吗?” “里长就是百姓父母,请坐,请坐。”韩复拉着他,仙桃镇户口多少,丁口多少,土地多少,抛荒多少等等等等问了一大堆。 又问旁边那个大户,镇上的码头可还有船只过境,生意做不做的下去,到过襄阳没有之类的问题。 一番体察民情之后,目光落到了酒壶上,“老乡这是自己酿的酒?” “是小人自家酿的。” “莫笑农家腊酒浑啊,我向老里长杯酒喝好不好?”韩复寻了个杯子用衣角随意擦了擦,给自己倒了一杯。 “嘶……………哈,好烈的酒啊。”韩复抹了抹嘴:“这酒有劲道,可以卖到襄阳去嘛,保准有销路的。” 谢里长吃不准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但见他一说话,周围人都不敢说话,知道必定不简单,只得小心奉承。 谢里长与那大户唯唯诺诺应答了几句之后,都各自找了借口离开,连放在角落里那两副猪大肠和一盆猪血也不敢拿了。 这两人一走,小小的柴房内又安静下来。 韩复拿来筷子,就着锅子里的下水吃了几杯酒,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只有侯爷咂巴咂巴吃东西的声音。 一直被无视的魏大胡子,保持着笔挺的军姿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多出几口。 他眼角余光瞥见侯爷终于站了起来,本能浑身肌肉硬绷,呼吸快要完全停止了。不料,侯爷却向周二顺走去。 “龙骑兵是襄樊镇最尖利的刺刀,有千里之外克敌制胜、扭转战局的奇效。”韩复看着周二顺,面露微笑:“二顺身上的担子很重啊,但不要紧,本藩是看好你的。” “侯爷,这是......”周二顺意识到了什么,心扑通扑通的狂跳。 “你是骑马步兵哨队副都统级的长官,挑起重担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好了,会场布置好了,去开会吧。” 说完,韩复当先出门,自始至终,看也没看魏大胡子、张麻子等人一眼。 大堂内,床板搭起来的长条桌两侧,坐着从各处赶来的总务处总长丁树皮、军情司司长韩文、总宣教司司长张全忠、水营都统赵石斛、第二旅都统陈克诚陈大郎,参谋总长黄家旺,第三旅都统马大利,以及干总郑春生、赵满 仓、崔世忠、石小六等。 还有被火线提拔的周二顺。 会议开始后,首先由一直在天仙潜地区活动的陈大郎介绍情况:“自去岁腊月以来,我第二旅就在沔阳周围活动,除沔阳州始终闭城不纳外,景陵、潜江、监利等县皆已投诚,此区域内所有有组织的力量都被肃清。郝穴口大 捷后,武昌方面颇为紧张,前日接报说,鞑子新任湖广总督名唤罗绣锦者,已调派总兵祖可法,领兵西来,想要阻截我襄樊营东进,但到了汉阳府边界的太白湖一带,就不肯再往前走了。’ 现在是二月二十日,韩复一路从穴口过来,途中不停收到各种各样的情报,已经知道清廷湖广总督早在去年就换人的消息了。 他将手下召集到汉江边的仙桃镇,就是为了部署下一阶段的作战任务。 “马大利,介绍你那边的情况。” “是。” 马大利站起来,朗声道:“近两个月来,德安府以南、汉阳府以北的区域,已经为我扫荡完毕。目前,我部驻扎汉水北岸,奉命配合水师攻打汉川县。汉川攻克之后,汉水下游再无险阻,水师可直达汉阳府外。 其余几人也依次起来介绍。 仙桃镇位于穴口,荆州这个三角的顶端,离两边都差不多二百多里的样子,消息传递还算及时。 只是这半个月来,荆州那边的勒克德浑始终没有动静,似乎还在观望。 忠贞营当中,李过,高一功等退回到了夷陵州,江南老营情况不明,但据说被破。 田见秀、袁宗第退回到岳王屯、新城镇一带,已经正式向驻守此处的蔡仲、班志富等提出要投靠韩侯爷,愿意接受襄樊镇改编了。 另外还有一部分人选择了向勒克德浑投降。 这些人招揽溃兵,袭扰襄樊镇南疆,搞得乡野糜烂,百姓流离失所。 韩复知道勒克德浑是什么心思,就是以静制动,试探自己的决心。但他攻打武昌,本来就不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小贝勒若是不来,那他就要真打。 到时候沉不住气的,一定是对方而不是自己。 基于这样的考量,韩复最终做出了部署。 第二旅向东开进,迎击执行阻截任务的祖可法部。 骑马步兵哨队沿汉江推进,大迂回、大包抄,绕过太白湖后攻击祖可法部的侧翼。 第三旅与水师加紧攻打汉川,汉川攻克之后,立刻顺汉水而下,威逼汉阳府的同时,彻底阻断祖可法的退路。 同时命郝穴口的第四旅、骑兵营加强戒备,一旦祖可法部被歼,勒克德浑无论如何是必然要回师武昌的,必须要于中途阻截。 为了确保人手充足,韩复又下令进一步抽调留守襄阳的侯御封、许尔显、金玉奎、马世勋、赵四喜、梁化风等部向仙桃镇集结。 至此,除第一旅,以及必要的留守部队之外,襄樊镇几乎所有的兵力,都将要投入到这场会战当中。 这是韩复自在襄樊开镇以来,投入兵力最多,规模最大,也最可能对天下局势造成影响的一次前所未有的会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襄樊营与清军在湖北的一次战略决战。 对于清廷来说,此战若胜,则湖广唾手可得。 而若是输了,也不过是众多筹码里少了一小块而已,远远称不上伤筋动骨。 但对韩复来说,这是拉开反抗清廷的序幕,这是压上所有筹码的孤注一掷。 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第311章 绝路 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如此大规模的一场会战,除了要上前线的指挥官,承担非战斗任务的丁树皮、韩文和张全忠们,也有着繁重的任务。 丁树皮要为这场前所未有的大会战准备的物资,近乎是天量的。 虽然经过接近两年的积蓄,襄樊镇物资比较充沛,暂时没有特别严重短缺的情况,但如何调配与分发,也是个无比艰巨的差事。 好在,有汉水的便利。否则离了这条黄金水道,襄樊营很难发起如此大规模的会战。 丁树皮提出想要把周进庵调过来帮忙。 这位原先太和山提督太监,这大半年一直作为韩侯爷的全权代表,在清点和接收太和山的资产,源源不断的为襄樊镇输血,差事办得不错,韩复很满意,也就同意了丁树皮的请求。 但要求周进庵只做幕后工作,不露面也不宣传。 军情局的任务同样很重,除了本次会战的情报收集工作之外,韩复还让小韩司长派人去联络英霍山区的义军,希望他们配合襄樊营的攻势。 宣教司不仅要做动员、安抚等思想工作,还要向解放区和沦陷区的百姓宣传襄樊镇的政策。如果这次大会战能够取得胜利,那么这里就都将会是襄樊镇的地盘,争取群众工作非常重要。 远在襄阳的苏清蘅在韩复的鼓励下,也开始接手一部分文艺宣传工作。她带着林霁儿、魏芝等人,按照韩复灌输的“文艺创作理念”,绘制了一些招贴画,让人送来以后,韩复看了很满意。 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个人也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着。 散会之后,韩复把周二顺单独留了下来。 周二顺身材精悍矮小,坐在左手边靠中间的位置,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显得非常拘束。 “二顺啊,你是去年,啊不,前年咱们去打周文富之前入伍的是不是?”韩复摆出了谈心的架势。 “侯爷英明。”周二顺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空气:“俺当时是第三局第二旗何有下面的一个小队长,后来侯爷设立骑马步兵,他就到龙骑兵这边了。” 骑马步兵哨队刚刚设立的时候,魏大胡子本来是想要调罗长庚过去的,但马大利不同意,退而求其次才选择了周二顺。 结果,罗长庚在鲁山县负伤,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但也就此退出了现役。而当时各方面条件都不如罗长庚的周二顺,到了骑马步兵哨队之后,却扶摇直上,如今更是因缘巧合的被自己提拔为副都统,暂署龙骑兵之事,与 罗长庚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只能说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你在龙骑兵干的不错,黄总长也说你稳重可靠,以后暂署龙骑兵之事,应当加倍用心。此次武昌会战,龙骑兵任务艰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二顺知道侯爷叫自己留下来所为何事,站起来表了一番忠心之后,坐下又道:“侯爷,今日,呃,昨日吃野猪肉之事,也不能,不能全赖魏都统。野猪打来之后,魏都统把肉都分给了执勤的士卒,自己只留了一副大肠和一 些下水。而且,侯爷和戎务司的宋总长都说,部队长官要与当地乡绅、耆老搞好关系,争取群众的支持,魏都统这才请谢里长吃酒的......当然,如今是战时,吃酒确实不该当。” 魏大胡子的事情可大可小,战时吃酒这个问题如果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一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很不巧,他被韩侯爷撞见了,这就是最严重的错误,必须要严肃的处理。 韩复没有回应这个话,只问道:“你分到肉吃了没有?” “分到了一大碗。”周二顺脸上发热,但还是实话实说。 “嗯。” 韩复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会场内只剩下正襟危坐的周二顺,站在前面的石玄清,以及不断屈指敲击桌板的韩复。 夜风通过门缝吹进来,火光摇曳间,这位襄樊镇统帅的身影,变得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停止,韩复站了起来,淡淡道:“魏大胡子、张麻子,以及那个什么参谋,还在柴房里站着吧?让他们站到早上吃饭的时候,然后打发他们去喂马,先观察三个月再说吧。” 他说完就出了会场,经过那处柴房的时候,依稀还能看到魏大胡子站军姿的剪影。 来到院子外,韩复翻开怀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现在参谋职责越来越重,龙骑兵这边没有参谋可不行。大胖,先前有个从孝感投奔过来的秀才叫池国鼎,我让他在士官速成班学习,你叫人把他从襄阳调过来,到骑马步兵哨队做个见习参谋吧。”韩复背着手,走在仙桃镇的 街道上。 这个池国鼎是孝感人,当初贼寇犯境的时候,家人全都跑了,他有个八十岁的祖母不能动,池国鼎就留下来保护她。贼寇来了以后,此人护在祖母面前,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离开,贼人因此感动把他给放了。 (这是汉阳府志上的真人真事。) 韩复开镇襄樊之后,池国鼎看到报纸上的信息,就跑过来投奔,之前一直在士官速成班学习。 “好。”石玄清答应下来之后,又问:“少爷,马上天都要亮了,你还睡会儿不?” 韩复看看天色,摇头道:“睡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起来反而更难受。舅爷的船还没走吧,到他那坐坐。这次打汉川、打汉阳、乃至打武昌,水师是要发挥大作用的,要重视起来。” “...... “预备,各操炮手预备......” “放!” “轰隆隆......轰隆隆......” 汉水之上,一字排开的十几艘改良风帆战舰一侧的火炮同时开火,道道火光飞射间,数不清的炮弹被倾泻在了远处汉川城墙上。 顿时,土石崩裂,烟尘滚滚,如毁天灭一般。 而在岸上,同样有无数火炮,向着城头倾泻火力,将这座汉水边的小城,完全笼罩在了炮火当中。 明代的府辖区极大,通常下辖七八个乃至十来个州县,比如郧阳、襄阳、荆州、承天等府都规模极大。 但汉阳府比较特殊,该府除附郭的汉阳县之外,只有汉川这么一个辖县。 不过尽管如此,汉川规模不小,城池有七里多长,而汉阳府城周长反而才四里多。 而且汉川城墙是崇祯九年,时任县令孙光祚为了抵御张献忠而修建的,完工时间并不长,还颇为坚固。 水营都统赵石斛、第三旅都统马大利,从仙桃开完会回来以后,就立刻加大了攻城的力度。 从昨日开始,每日炮火准备三个时辰。 小小的汉川城,连与襄樊营直接交锋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又是几轮炮火准备之后。 “挂白旗了,挂白旗了!”旗舰之上,副都统周平潮欢声叫道:“都爷,看那边,汉川城头上挂白旗了!” 赵石斛过来一看,果然见到残破的汉川城头上,一面白旗高高飘扬,在硝烟与战火之中分外显眼。 他又取出千里镜观察了一阵子,然后说道:“狗日的,我还以为这帮人铁了心的要给鞑子陪葬呢,原来也是怕死的。” 赵石斛把千里镜交给周平潮,道:“现在你来指挥,我要和三旅的马都统进城受降。” 汉川县衙。 “**......**......17]......“ 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奴仆从外头飞奔而至,边跑边喊道:“降了,降了,钱把总他挂白旗投降了!” 汉川县的周县令穿着满清官袍,立在县衙大堂内,手中提着一把未出鞘的宝剑,脸色灰败至极。 那奴仆奔至大堂中,扑通跪在周县令跟前,满脸的惊惶:“老爷,钱把总降了,城门已经开了,襄樊营的人马上就要进城了。” “呵呵......大事去矣,大事去矣......” “老爷,咱们......咱们如今怎么办啊?”奴仆跪在地上,偷眼观察着自家老爷的脸色,却见他根本没有注意自己。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那周县令趔趔趄趄的抽出宝剑,口中梦呓般吟诵道:“......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念完了这几句话,端详着那口锋利的能映照出自己身影的宝剑,忽地仰头大笑:“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哈哈哈哈......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眼见老爷竟是要寻短见,那奴仆呆了一呆,连忙抢上前去,抱着周县令痛哭流涕道:“老爷,老爷,你......你这是作甚!钱把总打发小人来的时候特意说了,那襄樊营优待俘虏......啊不,优待士绅,老爷你万万不可自寻短见 啊!” “优待士绅?”周县令低头盯着自家奴仆,冷笑道:“呵呵,我乃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如今城池既被贼人所破,又有何言?自当一死以报君王!” “可是,可是老爷,我们也是汉人啊!”奴仆流着泪劝道:“我等又非八旗,原也是大明之人,今日重归大明,怎么,怎么能视为从贼呢?” “呃………………”周县令一下子垭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但他不愿意承认被个奴仆辩倒,挣扎着犹是要自裁。 主仆撕扯间,忽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很快,一支穿黑色战袄、手持长枪的水师陆战队小队冲了进来,将两人一并扣住。 过不多时,赵石斛、马大利、吕坤等人也缓步入内。见知县被自己人押着颇为狼狈,吕坤立刻板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总爷,这周县令执意要自杀,咱们劝不住,只能采取强制措施。”小队长回答道。 “执意要自杀?”赵石斛看着那知县,“周大人也是汉人,也是我大明之人,如今王师至此,正是你周大人幡然悔悟,弃暗投明的时候,怎地如此想不开?” “兀那狗贼,也配称王师?!老夫只恨韩贼不早死,不能生啖其肉!”周县令破口大骂,接着又是一些“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汉贼不两立”之类难懂的话。 赵石斛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姐夫说的那种被满清鞑子洗脑洗傻了的读书人,竟是一门心思的要给鞑子殉葬。 韩复跟他说过,什么人都可以留,什么人都可以用,唯独这种人不能留不能用。 赵石斛血气方刚,又最听姐夫的话,也不惯着他,当下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周县令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啪啪”左右开弓,一连扇了他十几个耳光。 “妈了个巴子的,鞑子剃我头发,毁我冠裳,是何等无耻丑类,也配说仁义二字?!孔夫子要是知道后世有你这帮猪狗不如,认贼作父的学生,保准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给你一百个耳刮子!” 赵石斛手上毫不留力,顷刻便将对方扇成猪头,然后重重在地上,指着对方道:“把这个狗日的给我关到马房里,拿马粪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听到此话,周县令瞳孔骤然放大,然后又急剧收缩,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为可怕的事情。他张开香肠般肿胀的嘴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凶神恶煞的士卒拖了出去,很快就传来痛苦的嘶嚎。 而这样的嘶嚎并没有持续太久,又变成了沉闷的干呕声,显然已是饱尝到了马粪的味道。 “赵都爷真是快意恩仇啊。”吕坤不失时机的拍了个马屁。 这周县令虽然可恶,但毕竟还是县令,襄樊镇有优待士绅、降官的条例在,要是吕坤或者马大利,顶多就是让人把他弄下去,可不敢轻易喂人家吃马粪。 这事也就只有身为侯爷小舅子的赵石斛可以干。 “这种人认贼作父,连自己祖宗长啥样都忘记了,脑袋瓦特了,大大的瓦特了。” 赵石斛学了句姐夫的口头禅,摆摆手:“不管这种夯货,咱们商量下后头的计划。 马大利让参谋拿来地图摊在地上,几人头抵头围成了一圈。 “汉川乃是汉阳上游最后一个重镇,此城既克,此去汉阳一百二十里,再无险阻。” 马大利现在毕竟是都统,地位上来了,说话也文绉绉的了,他指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汉水又道:“侯爷让咱们攻克汉川之后,立刻往汉阳而去,一方面要拔除此城,另外一方面也要堵死祖可法部的后路。汉川在汉水北岸,咱 们要乘船下汉阳,不知道赵都统那边船够不够用?” “不够,大大的不够!”赵石斛大摇头:“马都爷,你们第三旅是襄樊营的主力野战旅,四个千总营、一个直属炮兵营、一个直属骑兵哨队,算上旅部、辎重队加起来怕不是六七千人。这还不算,还有一千多匹骡马,几十门 火炮,数不清的物资,这些东西全都加起来,你知道要多少艘船么?” “多少?” 赵石斛竖起三根手指,大声道:“至少要三百多艘船啊!” “这么多?!”马大利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以侯爷的意思是,水营只运输辎重和炮营,其他马步兵仍是由陆路进军,在河道狭窄处搭浮桥渡江即可。”赵石斛说出了那天在仙桃镇与姐夫商量好的策略。 “那也成。”马大利痛快的点头答应下来。 大部队行军,最头疼的就是大炮和粮草这些辎重,抛掉这些包袱的话,其实光靠两腿,速度也是挺快的。 水营、水师陆战队、第三旅,还有务司直属炮营的几个头头脑脑敲定好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之后,在汉川县休整一日,留下两个步兵局善后和维持秩序之后,大部队又浩浩荡荡的向下游开进。 “嘶.....啊!” 武昌的总督部院内,两个月老了十岁的罗绣锦,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就心头抽痛,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果然,外头号丧般的声音响起。 “督台......督台大人!” 只见巡抚何鸣銮、参政李凤步履匆匆的走了进来,脸色比死了爹娘还要难看。 前者手中攥着份塘报,一进门就大声说道:“督台大人,韩贼内弟唤作赵石斛者,前日攻陷汉川之后,昨日已领兵东下。汉水之上,千帆竞过,舟楫相连百里。两岸道路,兵马不下万余,恐怕明后两日就能直抵汉江口!” 襄樊镇的兵制与明顺清三方都不一样,不熟悉的人很难搞清楚,清军这边只是下意识的认为,赵石斛作为巨寇韩再兴的小舅子,自然是此股兵马领头之人。 听到比设想中还要坏的坏消息,罗绣锦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不过,反而有了种释然的感觉。 他接过塘报仔细看了两遍,很是疲惫的开口道:“传老夫的命令,调祖可法回师,不论彼等目前身在何处,自接报之时,立刻起身,不得迁延怠玩,违者以坐失军机论斩!” “督台,祖可法若是撤回,韩贼主力便可长驱直入,到时江北局势岂不完全崩坏?” “都到这个时候了,只能先保武昌再说,省城若是不保,岂止江北,湖广都有崩坏之虞。”罗绣锦一手支在桌上,捂着痛得要撕裂开的头颅,另一手摆了摆,有气无力道:“去吧,不要告诉祖可法汉川已经失陷的消息,免得动 摇军心。 汉阳府以西八十里的祖可法阵地上。 这里北面是太白湖,南面是长江,乃是天然的防御,阻截的好地方。 “东翁,督台大人急命我等回师武昌,可是省城中出了什么变故?”师爷脸露忧色,手里还拿着刚刚收到的令信。 “唉!不管什么变故,都已经太晚太晚了。” 祖可法放下千里镜,指着在数里之外与他们对峙的襄樊营兵马,苦笑道:“如今强敌就在眼前,怎么能退,怎么敢退?咱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没有撤退可言了。” 第312章 迂回 “只是,近日军中有些许浮言。 “嗯?” “从昨天开始,有人谣传......”师爷观察了一下祖可法的脸色,迟疑道:“有人谣传说,有水贼名唤赵石斛者,乃巨寇韩复之妻弟,几日前攻陷汉川,已经领兵东下。若是如此,则恐怕我之后路要为贼人所断。 祖可法浑身一震,蓦然回头,死死盯着那师爷,沉声问道:“这是谁说的?!” 吴师爷跟随祖可法多年,还从未见过自家东翁有如此可怖的一面,不由浑身发冷,说话都有些颤抖:“不知是谁传开的,但......” 他话未说完,祖可法就粗暴打断,声如雷吼:“我问是谁说的!” “这......”师爷声音抖得更加厉害:“有好些人在说。” “好些人?” “是,是好些人,连几个千总都听说了,下面人听说的就更......更多了。”吴师爷见祖可法双目如血的看着自己,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祖可法死死盯着师爷,胸口不住起伏,眼睛已是通红无比。 他是祖大寿的养子,很小的时候就在辽东打仗了,先是跟着祖大寿,大凌河之战后被清军扣押,从此又给清军卖命,战场经验很丰富,非常清楚这种言论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流传开来,都会给军队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 搞不好就会全军崩溃的。 “你让人,不,你亲自去查,现在就去,务必把信谣传谣之人找出来,明正典刑!”祖可法喝道。 “是,小人这便去。” 吴师爷眼见祖可法暴怒发火,哪里还敢久留,行了一礼之后,转身便去。 只是。 “噗嗤......” “啊!!” 吴师爷左脚迈出,甚至还没等到落地,就有一支利剑从背后刺入,穿过内脏,又从他胸前肋骨间穿出。 一般要将自己撕裂的锥心般的疼痛传来。 这剑来得又疾又猛,巨大的惯性让吴师爷支撑不住,惨叫一声感觉便要摔倒,可身体却又被牢牢架住。 “吴师爷。” 祖可法右手攥着刀鞘,左手将他架住,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师爷,借人头一用!” 言罢,他左手松开,右手猛地抽出利刃。 吴师爷再也支撑不住,轰的摔在了地上。他两只眼睛大大的瞪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全部化为了最恶毒的诅咒:“你......咳咳......你不得好死......嗬嗬,你不得好死!” 一个多时辰之后,全军集结。 祖可法跳到高台上,将手中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大声说道:“数日之前,此人偷盗军饷,为本官人赃俱获。本官念其从军多年,准其戴罪立功,不料,老贼却怀恨在心,私通反贼,蓄意传播谣言。今以被本官明正典刑! 今后再有误信浮言,乃至传谣者,同此下场!” 说话间,祖可法将那吴师爷的人头又举高了一点。 “我大清入关以来,攻无不敢,战无不胜,天下岂有敌手?前日,我大清贝勒千里奔袭,大破忠贞营三十万兵马,解荆州之围后,又挥师东进,连克韩贼十三营。” 祖可法正当壮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韩贼难挡王师兵锋,远遁至此,早已惶惶如丧家之犬!此乃天赐我等之良机,此时不取功名富贵,何时再取?!” 他话音落下,早有家丁搬来几个大箱子,一一挑开之后,里头竟是白花花晃得人眼晕的雪花银子。 祖可法一手举着人头,另一手拿起银锭,复又大声说道:“此战,斩贼首一级,赏银二两;杀队长一员,赏银十两;杀百总以上者,立授百总以上职衔!” “畏缩避战者有此!”祖可法晃了晃手中人头。 “英勇杀贼者有此!”祖可法又晃了晃白花花的银子! 不得不说,祖可法领兵还是很有一套的。 一面是身首异处,一面是功名富贵;一面是人头,一面是银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身后的家丁大声鼓噪,很快,全营都欢呼沸腾起来。 “奶奶的,这帮狗日的干嘛呢?”远处襄樊营的阵地上,赵四喜半眯眼睛瞧着千里镜里的光景,骂道:“咱们打个胜仗,他们搁那又蹦又跳的作甚?” 钻山豹赵四喜在去年年初的大清洗中,及时与吴老七、牛等人划清界限,又领兵渡江去守樊城,颇为卖力,所部死伤很惨。 去年冬天的改制之后,赵四喜授镇守标都统,率领所部镇守樊城。 前段时间才从樊城调过来。 赵四喜的那个镇守标自然不是满编的,主要还是以老兄弟为主,大多数是马兵,可以有效的弥补第二旅机动力量不足的问题。 宣教官赵阿五道:“莫不是军情局的内应被鞑子发现了?” “不像。”第三千总营的石小六摇摇头:“杀个内应的话,不至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嗨,管他娘的在做甚,这帮鞑子死到临头还搞这些,属实是狗撵月亮,有劲没处使了。” 赵四喜收起千里镜,扭头对旁边的陈大郎又道:“陈都爷,侯爷让我等配合水营和第三旅的人围歼祖可法部,会师汉阳府。如今人家大舅爷已经攻下汉川,去封堵后路了,咱们是不是也得有点表示了啊?” 去年冯山冯镇抚一手操办的大清洗,杀得襄京城人头滚滚,好多家都被杀绝户了,那样的景象,属实让钻山豹记忆犹新。 从那之后,这位昔日伏牛山上的马匪,就一颗红心向着韩大帅,打仗比谁都积极。 陈大郎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统率襄樊镇四大野战旅中的一个了,而且从张家店平拜香教以来,襄樊镇大大小小的战事几乎就没有缺席过。 但第二旅从湖北战役打响之后,就一直没打过什么仗,陈大郎也有想要表现表现的念头。 上次仙桃镇会议之后,韩复定下了第二旅主攻,龙骑兵包抄,第三旅与水师沿汉水东下,直扑汉阳,断贼后路的战略。 会议结束之后,韩复为了统筹全局,移驻到了汉江上的一艘风帆舰中,并不直接指挥具体的战斗,但要求第三旅必须等龙骑兵包抄到指定位置之后,才可以进攻。 否则容易打草惊蛇,吓跑祖可法。 陈大郎等了两日,迟迟没有等到龙骑兵包抄到位的消息,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就在这时,对面清军的阵地上,忽然金鼓声大作,竟是祖可法要主动发起进攻。 ...... 祖可法是清军汉八旗的,营中火器比例远高于勒克德浑、巴布泰等部。 他刚才说勒克德浑已经领兵东来,纯粹是唬人的。 郝穴口之战刚打完的时候,武昌与荆州还有通信,但这半个月以来,音信全无,祖可法根本不知道勒克德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但从对面贼人如此沉得住气,汉川被攻破的流言,以及罗绣锦急召自己回师武昌的消息来看,情况肯定很不乐观。 久拖必定生变。 祖可法刚才斩杀师爷是为了稳定军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死守此处,实际上,他已经决意要退兵了。 不过,只有最愚蠢的将领,才会在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并且当面有强敌的情况下强行撤退。 祖可法是要撤,但他要打上一阵,予敌以相当的杀伤之后再撤。 “轰隆隆………………” “***rere......“ 清军阵地上,铳炮声四起,大片大片的硝烟弥漫开来。 “狗日的还敢还手?!”赵四喜很兴奋,“陈都爷,咱们的大炮呢,也拉出来轰他娘的!” 陈大郎少年老成,有意的模仿自家侯爷的指挥风格,闻言看了赵四喜一眼,只道:“请赵标统领本部马兵前去掠阵。” “得。” 赵四喜感觉这个娃娃旅统天生的冷脸,不会笑的。自己这般奉承给面子,人家愣是如面瘫一般。 但这时陈克诚下了明确的命令,赵四喜也只能执行。 过不多时,一标马兵奔驰而出,斜斜的向对面祖可法部的阵地冲去。 而清军那边,也立刻有骑兵出来迎击。 两股马兵在长江北岸的旷野上相互追逐,时而纠缠,时而放开,时而再度交缠。 每一次纠缠与放开的过程中,都会丢下一些人与马的尸体。 在这样缠缠绵绵的相爱相杀里,两股兵马越来越远,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只有一堆又一堆的尸首,仿佛道标一般,指引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轰隆隆......” “*resres......“ 祖军阵中,炮声依旧。 不过祖可法的大炮都是武昌城里拉出来的上古时代的宝贝,除了两门古旧的红夷大炮之外,剩下的都是更加古旧的火炮。 在相隔四五里的距离之上,没多少杀伤力,只是看着很热闹。 不过第二旅的炮营也不是满编的,还有一部分被抽调去了郝穴口,执行封锁长江的任务,剩下的火炮同样不多。 陈大郎令全旅向前推进,到相距三里左右的时候,才命炮营开始还击。 在推进的过程中,有十余发祖军炮弹落入到了大阵当中,给第二旅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第二旅的炮营阵地,与旅部一起,都被放在了北侧一处土坡之上,经过弹道校准之后,立刻喷射出了道道火光。 一时间,白雾笼罩了战场,遮天蔽日,挂在天空的那轮火红的红日也变得暗淡无光。 陈大郎骑着马,立在坡顶之上,望着这样火炮互射的景象,脑海中忽地闪过了韩侯爷的那首诗。 心中暗道,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射大炮啊! 双方火炮互射了两刻钟以后,都到了需要暂时冷却一下的时候,彼此都有不小的死伤。 这时,祖可法阵中金鼓声复又响起,士卒忽然齐声呐喊,然后在咚咚咚的鼓点声中,开始推进阵线。 陈大郎一愣,他没想到怂了这么多天的祖可法,今日居然表现出了如此强烈的攻击性,但并不畏惧,当即传令全军齐步向前。 在这种火枪对射,以及可能会到来的白刃战当中,纪律性和组织性尤为重要,而论这两点,陈大郎毫不怀疑,襄樊营一定要比祖可法部强出两个档次。 “kkk......” 对面的阵地上,乱七八糟的响起了一阵铳炮声,铅子乱飞,火光凌乱,像是个八十岁前列腺造反的老头,一泡尿能兵分十八路。 根本控制不住弹道。 “各兵听令,不准早射!”崔世忠骑着马跟在本部阵列的侧翼,大喊了一句极为糟糕的台词。 接着又道:“抵近到百步之内再开火,先一轮齐射,然后轮次进击,若是敌人未溃,准许自由射击!” 这套流程,是演练过无数次的,可以在百步之内最大发挥出阵列火铳手威力的流程。 一般情况下,到不了自由射击的环节,敌人就开始崩溃了。 北翼的土坡上。 陈大郎看着双方阵型慢慢接近,襄樊营阵列快要进入到一百步的时候,清军大阵中忽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还有团团血雾爆开。 在最前方的清军士卒,不知为何发出绝望的哀嚎声,然后状若癫狂地向前冲刺。 陈大郎这才看清楚,原来是清军督战队开始杀人,逼迫前头的士兵冲阵。 “ti......“ “......“ 本来稳步前进的第三旅的火枪手,被迫立刻开枪还击。 道道弹幕交织,清军如被狂风吹拂的稻草,立刻倒下了一大片。 然而,由祖可法亲信家丁组成的督战队,仍然在从后向前推进,只要被他们追上的人,不问缘由,立刻斩杀。 在这样残酷的逼迫之下,无数的清军只得向前,向前,拼了命的向前。 很快,就有先头部队与第三旅大阵撞在了一起。 陈大郎看得眉头微微皱起,祖可法这种不把自己人当人的打法是他没有料到的。但对清军来说,这也确实极大的压缩了自己被动挨打的时间,极大的削弱了襄樊营在火器上的优势。 土地之下,两军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顿时血肉横飞。 而在这时,就像是压缩到了极致,被射出的一支弓箭般,清军阵后,忽然一标骑兵奔出,直奔土坡之上而来! 陈大郎不慌不忙,立刻命旅部直属的骑兵哨队上前阻拦。 然而清军这标马兵竟是由祖可法亲自率领。 不同于满洲八旗以骑射见长的轻骑兵,这支马兵人人手持马刀、长枪,没有丝毫想要拉扯的意思,直直而来。 快到跟前的时候,又嗖得一分为二。 大的那股去迎击第三旅的骑兵,而小的那股,大约不到百骑,如火箭的逃逸塔般窜出,忽然向北奔去,绕了一大圈子之后,又折返回来,目标仍是土坡上的陈大郎! 与此同时。 祖可法与陈大郎都没有想到的是,消失已久的襄樊镇骑马步兵哨队,终于迂回到了清军大阵之后。 陪护病人,请假一天 这两天流感太猛了,一个班里一半学生中招,大家注意身体。 第313章 大破贼 “魏其烈!” “到!” 魏大胡子、张麻子等人坐在一辆装草料的板车上,见来的是哨队的军需官鲁达官,都跳了下来。 前者衣服扣子敞开,头发乱蓬蓬的好似鸡窝,嘿嘿笑道:“鲁大官人,有啥指示?是不是二顺叫咱到前面帮着参谋参谋?” 鲁达官见对方喊自己外号,看了魏大胡子一眼,板着脸道:“战事如此紧张,还有心情在此偷懒。周都爷有令,全军暂且歇息,你们抓紧分派草料,给各兵喂马!” “?,鲁大官人。”魏大胡子瞪着两眼,拉着他:“不是说只给一炷香的时间用来喝水撒尿的么,怎地还歇息上了?还有二三十里就要到指定位置了,这可不能歇啊,歇了是要贻误战机的。” “你在教周都爷做事?” “这不是教谁做事的问题。”魏大胡子掰着手指头:“大官人你想想看,本来嘛,咱们就比预定的日期晚到了半日,说不定正面的陈大郎和那个祖宗法都打起来,咱们还观望啥啊?观望来观望去,黄花菜都凉了,还打个屁的 仗!肯定是二顺搞错了,鲁大官儿你再去问问。 “你在教我做事?”鲁达官站着不动。 “咦?” 魏大胡子本来还是以往常的口吻与鲁达官说话,但这时他歪着头,从下往上审视着鲁达官,脸色和语气都变了:“鲁达官,你什么意思?” 说起来,这还是魏大胡子第一次叫鲁达官的本名。 “什么什么意思,你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鲁达官被这眼神盯得不自在,丢下一句话之后,甩手走了。 “呸,什么东西!”魏大胡子一口啐在地上,指着鲁达官的背影骂道:“当初要不是老子把你要过来,这狗日的现在还在辎重队推小车呢!” “省省吧,魏大胡子,你现在见识到什么叫世态炎凉了吧?还当自己是都爷呢?现在都爷是人家做喽,咱们呐…………” 张麻子说着话,转身从板车上抱下来一捆草料:“咱们呐,现在就是个喂马的马夫,还神气个屁啊。” “奶奶的,老子之前叫他一句鲁大官人,这小子笑得骨头都能轻二两,当时咋就没看出来狗日的是个势利眼呢。‘ “你当时在上面,能看出个屁啊。”张麻子把草料放在脚边,又从车上抱下第二捆:“你看看,咱侯爷身边的丁总管、黄财长、张总参、张总宣,还有宋、冯、叶、黄这几位老总,哪一个是坏人?都是好人,哪有坏人啊!” “嘿。”魏大胡子嘿了一声,笑骂道:“张麻子,你他娘的是不是偷偷上识字班了,说话水平见长啊。” “磨砺使人成长!”张麻子拉长尾音,说了句从报纸上抄下来的句子,又道:“我说魏都爷,咱能干活了不,别他娘的光叫我一人干?。” “不行,这仗还是不能这么打,我得去找二顺说说。” 眼见魏大胡子就要走,张麻子赶忙拉住:“魏大胡子,你干啥呢?你现在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啊?你一个马夫,跑去干涉上官决策,这是啥行为你知道不?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你他娘的想要被开革军籍是不是?” “不对就是不对,不能这么打就是不能这么打!关乎几千人的性命,怎么能马虎?事后韩侯爷就是要砍我的头,我现在也要说!” 说着,魏大胡子大踏步地向前,很快,就来到了前方,找到了正在与见习参谋池国鼎说话的周二顺。 “魏......其烈,你来作甚?” “周都爷,前头第二旅的弟兄,这时估摸着已经与清军祖可法部交上火了,咱们必须从速包抄夹击。否则,一旦正面战事有所不测,仅靠咱们这点轻骑兵,是挡不住祖可法的。祖可法如果没有被歼灭,那么整个湖北战事都要 受到影响,请都无论如何不要再观望,应当速速向前。”魏大胡子一句脏话,一个外号都没有说,简直不像是他平常的风格。 “呃......”周二顺沉吟道:“你说正面已经在交手了,何以见得?” “汉川几日前就被水师和第三旅的兄弟攻克,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祖可法只要不是傻瓜,都应该知道,自己现在面临什么局面。他撤肯定是没法贸然撤的,只有主动进攻,尽快击溃正面之敌,将包围网撕开一个缺口,才能 有一线生机。” 魏大胡子脸色还是很严肃,继续分析道:“周都爷肯定会想,第二旅战力不弱,祖可法肯定一时突破不了,但祖可法是辽东出来的,麾下马兵大多数也都是辽东人。祖可法完全可以让己方大阵把我方大阵拖住,然后自己精 骑数百,直扑旅部。只要能动摇陈大......陈克诚的指挥部,那么这仗就有打?的可能。 周二顺不得不承认,魏大胡子的分析很有道理。 但他是第一次独立领兵,务求稳重,心中想的是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能犯错。 由于太白湖到长江边的这个狭长地带完全被祖可法部封锁,周二顺很难与正面的陈大郎联系上。 他刚才派哨探摸到了祖可法放在后面的辎重营,彼处一切如常,让周二顺迟迟下不定决心,想着说再等等看,免得轻举妄动,一头撞在铁板上。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再让人去哨探哨探。” “还哨探个屁啊,哨探来哨探去,大姑娘都他娘的成小媳妇了!”魏大胡子急了:“二顺,你听我的,赶紧发兵,现在就发兵,不能拖,越拖越他娘的完蛋!” “魏其烈,注意你的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什么态度!”魏大胡子脸红脖子粗,一张口,唾沫星子到处飞:“侯爷设置骑马步兵哨队的时候就说了,龙骑兵是襄樊营的一把飞刀,是快速打击力量,要兵贵神速,不能一停二看三通过。周二顺,你自己 说,你他娘的自己说,你做到哪一条了?你他娘的就怕犯错之后,挨了处分,坐不稳屁股下的位置是不是?” “你......你放屁!” 眼看这两人就要吵起来,这时,远处忽然有哨探飞驰而来,大喊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祖可法和第二旅的人打起来了!” “列阵,列阵!“ 第三旅侧翼的土坡上,眼见祖可法不管不顾,竟是要自爆般的过来冲阵,副都统立刻高声呐喊。 旅部这里除了少量直属亲兵之外,大部分都是非战斗人员。 这时众人不免有些慌乱。 一众司号手、炮手、参谋、医官等人,手忙脚乱的开始放置拒马,拉动大车,想要构筑临时工事。 其余亲兵则举起盾牌,围护到了陈大郎的身边。 “191910......” “嗖嗖嗖......” 一阵又疾又密的箭矢飞来,土坡上,立刻有多人中箭,惨叫着倒在地上。 祖可法来的快,但这时却表现得极为耐心。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而是绕着土坡转圈,不断用弓箭袭扰那些正在放置拒马、推动大车的贼人。 “ngngng......“ 又是一阵箭雨抛洒而来,落到盾牌上,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都爷,贼将冲阵,要不要调几个步兵局回来?”副都统请示道。 “不用。”陈大郎脸色不变,依旧望着前方,淡淡道:“祖可法使出这一招,说明已经无路可走了,他们不敢上来的。坚持下去,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可,万一………………” “没有那么多的万一,咱们旅部加亲兵加炮手,足有二三百人,难道要被他们吓得落荒而逃么?” 陈大郎心中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 按照原先的计划,应该是第二旅在前,龙骑兵在后,前后夹击,祖可法腹背受敌,必定很快崩溃。 这样,第二旅就能以很小的代价取得胜利,完成侯爷交代的差事。 可如今,龙骑兵迟迟不至,下面又陷入了肉搏,更不要说,祖可法还自杀式的在袭扰旅部,就算此战能够最终获胜,第二旅伤亡也势必不小。 这让他又是焦躁,又是烦闷,不由在心中埋怨起龙骑兵办事不靠谱。 但这时,他的那些负面情绪不能显露分毫出来,只是摆手又道:“让鼓手继续擂鼓,勉励士卒奋勇杀贼!” “咚咚咚”浑厚苍凉的金鼓声,响彻大地。 硝烟一股一股的升起,遮蔽了天空,苍穹之上的那轮红日都变得黯淡无光。 而在鼓声飘扬的地方,两个厚重的大阵撞在一起,血肉横飞,人们忘情的厮杀着。 “杀啊!” 李伯威端起长枪向前冲刺,噗嗤的声音里,将对面一个清军士卒捅了个对穿。 他手上抽动,然后飞起一脚将那人踹飞。 鲜血喷涌而出,劈头盖脸的浇得满身都是。 “呜...........”李伯威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扭头对身边的亲兵道:“李三,少爷我斩三人了,记下了没?” “少爷,咱襄樊镇不兴斩首记功。” “废话,这规矩老子还能不知道?让你记你就记,少爷不为记功,就是图自己个高兴!” 李伯威乃是张维桢的内弟,他姐姐是张维桢的妾室。虽然只是妾室,但张维桢元配如今是个黄脸老太婆,上炕都费劲,早已失宠,张府内宅大小事务,全由这位李姨太太操持。 李伯威本人也很早就加入了襄樊营,但一直被韩复扔在兵马司当个大号捕头。崇祯十七年自己征讨郧阳的时候,为了稳定襄阳局势,让李伯威进了侍从室,以示拉找和亲近,但依然没有让他学兵的意思。 实际上,李伯威从小就是舞刀弄枪的性子,一直想要当兵,而这又与张维桢想要扩大在军中影响力的念头不谋而合。 张维桢如今是襄樊镇参事室总参事,相当于韩侯爷的“内阁首辅”,地位自然不同一般。有他亲自运作,李伯威先是趁着军事改制的浪潮,进入襄阳镇守标,混了个副干总的职位。 湖北战役进入第二阶段之后,鉴于战场辽阔,人手不足,韩侯爷在仙桃镇的军事会议上做出抽调各地镇守标加入战场的决定,使得原本没有作战任务的众人,也有了表现的机会。 李伯威带的是襄阳镇守标的一个步兵局,位置在大阵南翼靠长江的位置。镇守标大多数都是由降兵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兵马改编而来,纪律性远远不如正规的襄樊营,这一点在李伯威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他作战确实相当勇猛。 在杀死第三个敌人之后,又端起长枪,冲向了下一个目标。 那叫李三的家丁,一手举盾,一手持刀,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家少爷身边,脸色惨白,表情紧张到了极点。 李伯威人高马大,明显比周围人大了一号,又很有一股蛮力,举起长枪横冲直刺,如开无双一般,竟是无人敢撄其锋。 他不知土坡的旅部那边,在祖可法的自杀式攻击之下,已经出现了很大的伤亡,岌岌可危了,只觉杀得兴起,比在巡检司当一个大号的巡捕头子爽多了。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清军阵后不知发生何事,忽然爆发出了山崩地裂般的惊慌喊叫声。 在这声音发出的同时,阵后的清军士卒们,就像是潮水,向前方涌过来,席卷着所经之处的一切。 原本阵型还算完整森严的清军大阵,立刻被这种潮水冲垮。 无数的惊恐到仿佛已经癫狂的人们,从后面奔来,冲垮了督战队,冲垮了举着旗帜的旗手、敲着金鼓的鼓手,冲垮了他们能够冲垮的一切东西。 阵前的那些清军指挥官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们,阵后一定出现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军心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动摇,很多将领几乎是瞬间就冒出了想要保存实力,尽快把部队给拉出去的念头。 而在这样激烈与残酷的战事中,动摇往往就意味着崩溃。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撤退,但这个举动迅速传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全军总崩溃发生了! “娘......娘嘞!” 望着数也不清的已经陷入了癫狂的士卒,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李伯威瞳孔放大,战事开打以来,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土坡上。 第二旅指挥部在祖可法的袭扰之下,出现了相当大的伤亡。陈大郎手里的骑兵都放了出去,缺乏必要的反制手段,又不能轻易撤退,一直在被动挨打。 而祖可法很聪明,他只袭扰,并不真正冲上来肉搏,只想要一点一点将这个指挥部磨到崩溃,到时,他就将是胜利的那一方。 尤其是已经打了大半日,现在日头西斜,马上就要入夜了,到时候,土坡上这些人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 只是,让祖可法和陈大郎都没有想到的是,战事的转折,来得如此有戏剧性。 在陈大郎的视角里,清军先是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然后迅速扩大到了全军,使得整个大阵在极短时间内就陷入崩溃当中。 这样巨大的骚乱释放出来的能量无比惊人,甚至连带着许多和他们交战的襄樊营小队、旗队也陷入了崩溃。 只是襄樊营纪律森严,服从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样的骚乱并没有像清军那样快速蔓延开来。 陈大郎顾不上这些细枝末叶,他头脑被建功立业的狂喜所笼罩,一把抓住副旅统的手,大喊道:“快,立刻向坡下的祖可法反冲锋!” 土坡之下,祖可法骑在马上,驻足不动,呆呆的望着远处的景象,脸色白如锡纸,一般苦涩的滋味涌了上来。 这滋味似曾相识,正是十几年前在大凌河边饱尝过的。 “走吧,总爷,走吧!” “走?走去哪?”祖可法惨笑道:“丧师如此,回去也是一个死字。” “那也好过现在就死啊,留得一条性命在,将来总有翻身的机会!” 祖可法摇摇头,望着远处土坡上那面高高飘扬的襄樊镇第二旅的旗帜,视线定格在了“襄樊镇”三个大字上,眸光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亲信见劝不动,弯腰扯住了祖可法座驾的缰绳,强行带着他向北面逃窜。 可奔出不久,就迎面撞上了正从北面回来的钻山豹赵四喜部! 汉川县衙侧院的马棚内,一身文士打扮的韩复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拿着个铁钳子往那周县令的嘴里塞马粪。 周县令关在此间已经数日了,饱受折磨,但始终未被处死。 用韩侯爷的话来说,把他杀了,那不是成全他让他做我大清的忠臣了么?那可不成。 “侯爷,第二旅从太白湖发来的一百里急报。”侍从官孙守业走了进来。 闻听此话,马棚内外陪着韩侯爷一起逗子的张维桢、黄家旺等人,“唰”的全都看向了孙守业。 “哦?” 韩复丢掉铁钳站了起来,接过信件看了起来,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 察言观色的张维桢和黄家旺见状,不由紧张起来。 韩复很快看完,转过来面向张维桢与黄家旺的时候,仍是冷冰冰的样子。 “侯爷,第二旅百里急报,所为何事啊?”张维桢忍不住问道。 似乎就是在等张维桢发问一般,这时,韩复脸上坚硬的线条才一点一点变得柔和,晃了晃手中的信纸,微笑道:“小儿辈,大破贼!” 第314章 汉阳 张维桢、黄家旺等人对视一眼,脸上俱有喜色,后者问道:“侯爷,可是祖可法部被击溃了?” “不仅仅是击溃,第二旅从正面进攻,龙骑兵于侧翼迂回包抄,前后夹击之下,祖部崩溃,已经为我襄樊营所歼灭。” 韩复手握信纸,又道:“祖可法本人向北遁逃,但北面不是他回家的方向啊,逃不出去的。” 张维桢沉吟道:“祖可法部既是被歼,清廷在江北再无凭依,我第二、三旅部队,并骑马步兵哨队、水师、水师陆战队几路合围,水陆并举,可直捣汉阳!汉阳既下,则无论勒克德浑回援与否,我大军都应当立刻攻打武昌。 只要武昌在我之手,湖北可定,而勒克德浑则为瓮中之鳖也!” “张总参所说在理,参谋部这边推演的结果是,勒克德浑如果来不及回援武昌的话,可能会渡江到岳州去。岳州既是湖南门户,又可控扼大江。清廷得此重镇,仍然可以威胁我襄樊镇自荆州到武昌的千里江防。”黄家旺说道。 如今形势虽然大好,但也有不少隐忧。 如果襄樊营能拿下武昌,那么清军在武昌以西还有荆州、岳州这两个据点。 荆州暂且不提,因为如果武昌丢失,勒克德浑是绝对不会坐守荆州的,那等于是给自己上了枷锁。而如果没有勒克德浑参与防守,那么荆州城内一个小小的郑四维,襄樊营收拾起来还是手拿把掐的。 勒克德浑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眼见武昌已经来不及救了,不如渡江回岳州,守着岳州,进可威逼襄樊镇腹地,退可作为据点与江西连成一片。 况且,湖南明军什么德性大家都知道,勒克德浑甚至还可以顺势攻取湖南。 这也是大功一件。 所谓失之于北,取之于南,地地道道的大金正统! “二位所说都是道理,前日接郝穴口情报,勒克德浑已经离荆,往东而来,不日可能就会交火。况且,战事从去年十二月持续至今,清廷早已震动,随时可能调大军到湖北来,我等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攻克武昌,封锁江汉平 原。否则清军大兵一到,我等二三年内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韩复说的是实话,历史上,清廷招抚忠贞营失败之后,有鉴于湖北军事力量过于单薄,先后派济尔哈朗、孔有德、沈志祥到武昌来,平定湖北湖南的反清势力。 湖广总督何腾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济尔哈朗擒杀。 韩复别看现在表现出来的很悠闲,其实心中紧迫感很强,如果不能在夏天来临之前打下武昌,封锁江汉平原,那么等济尔哈朗来了,他不仅再无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且自去年秋季寒霜行动以来吃下去的东西,恐怕都要 吐出一大部分。 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迈步出了马棚,转身对张维桢与黄家旺道:“二位去通知船队准备,本藩今日便要启程东下,到汉阳前线去。 郝穴口有第四旅顶着,还有一个直属骑兵营,一个镇守标的兵力协防,应当能够坚持一段时间。 对于韩复来说,哪怕第四旅打光了,只要能和勒克德浑一换一,只要不耽误自己打武昌,那就都是赚的。 南岸那边,襄樊营独立千总部还在调关镇,与博尔惠相持了很长时间。由于双方都兵力短缺,缺乏支援,所以只能就这么耗着,等待其他战场的结果。 如果勒克德浑不走北岸,而是走南岸去武昌的话,届时大概率会经过调关镇,那就只能说:“何有田?祝他长寿吧。” 来到县衙前院,梁化凤迎了上来,低声道:“侯爷,卑职也想去打武昌。” 梁化凤自从去年在樊城战场起义之后,就成为了尚可喜部、吴三桂部降将共同排挤和孤立的对象。 而从去年秋天开始,韩复又用他主持全军大练兵、大比武,弄得上上下下怨声载道。 其实那个严苛的规定是韩复制定的,但大家不知道啊,或者说大家即使知道了也不敢说啥,只能埋怨梁化风。 梁化凤这下好了,连其他原本中立的人也给得罪了。这是韩复所乐见的,但对于梁化凤来说,就彻底变成孤家寡人了。 仙桃镇会议之后,韩复把他和侯御封、马世勋、赵四喜等人一起调了过来,让他率领一支东拼西凑,由各种妖魔鬼怪收编而成的千总营。 “怎么。”韩复望着他笑道:“不愿意待在本官身边?” “侯爷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化凤眼睑低垂:“卑职觉得自己是个军人,功名应该建立在战场上。” 这其实是隐晦的表达了,自己不想再干那些得罪人的事情了。 “唔......可以。你的部队是东拼西凑的杂牌军,按理来说是不能上战场的,但是你一年多来的表现本官都看在眼里,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去打一打。”韩复的语气就像是在对待写了一下午作业的学生,允许他玩半个小时的手机一 样。 “卑职愿意一直领兵。”梁化凤也听出来这个意思了,连忙表态。 “这样的话就比较复杂了,需要统筹安排。不是不让你领兵,而是要慢领兵,有计划的领兵……………”韩复没营养的官话套话张口就来,唬得梁化凤一愣一愣的。 韩复的座船是一艘改良过的缝合怪,参考了明军水师炮船,参考了郑大木提的意见,参考了佛郎机人的风帆舰,当然,韩复的意见也很重要。 是这几种元素组合起来的一艘移动缓慢,但吨位和火力极大的战舰。韩复非常不怕死的把这个大家伙命名为镇远级。 他每次一想到要用镇远舰去打妖,内心就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恶趣味。 这时到了码头,正好见到江蓠。 这小妮子是跟随货船,从襄阳往前线运输烟草、肥皂等物资的。 “老爷,你叫我?” 见韩复招手,江蓠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三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她穿了件白色短袄,配黑裤,看起来很干练,早已没有韩复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副黑瘦黑瘦的样子了。 “嗯,你到我房间来。” “老爷,这,这不好吧,大白天的………………” “少废话,老爷我没那么饿,不是什么菜都是吃的。” “老爷!!!” 来到顶层的舱室,韩复翻箱倒柜,取出了个木匣子递了过去。 江蓠这时脸还有些红红的,见到此物,好奇道:“老爷,这是啥啊?” “此乃孙院正一路上收集的珍贵药材,富含叶黄素、维生素等微量元素......反正是滋补的好东西就是了,还有两幅安胎的方子,你带回去。” 按照日期推算,苏清蘅是去年十月份怀上的,现在已经五六个月了,正是安胎的关键时候。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有几个月,她就可能会为自己诞下嫡长子,而偌大的襄樊镇也终于要有了自己的小主人。 这对于全军、全国......呃,全镇各族人民来说,都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 主公无后的话,不论赚下多大的家业,将来都会便宜别人,手下人是不会死心塌地跟着你的。 “原来是给苏小姐的啊。”江蓠有些失望。 “是给麦冬的,然后由麦冬去送。”韩复望着她:“能明白这个意思么?” 江蓠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明白。” “不明白执行就行了。”韩复挥挥手,嫌弃道:“去吧,大白天的不要在我这久留,免得人家说我韩某人生冷不忌,啥玩意都吃。” “老爷!”江蓠猛地跺脚,瞪大双眼,抱着木匣子气鼓鼓的走了。 在门外候着的汉川县张县丞,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缝隙,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全都挖了,想不到这位威震荆楚的韩侯爷,居然还有如此一面。 听到里面招呼,张县丞猛地在大腿内侧掐了一把,赶紧入内。目不斜视,撩起衣袍就跪,头磕得咚咚响,大声道:“奴才汉川县......” “行了,别奴才了。”韩复拉开抽屉,取出一摞书信扔到他面前,“这里有本藩写给罗绣锦、何鸣銮,还有武昌、汉阳守军的书信。还有几封是以你的口吻写的,你现在就动身,找关系也好,收买也好,还是怎么样也好,把信 给送进去。好了,这没你的事情了,执行吧。” 那张县丞昏昏沉沉的来,昏昏沉沉的走,下了船来到岸上,才敢打量自己手里的东西。见最上面的信封上,赫然写着“大明武侯韩复书致湖广罗总督足下。” “大明武侯韩复书致湖广罗总督足下。” “吾闻天地之德,乃厚载万物;圣人之道,莫大于华夷之辨。我神州自盘古开辟,尔来四万八千岁,衣冠文物,礼仪文章,莫出中华矣。今胡虏窜肆赤县,毁衣冠,?肤发,人神所共愤也。先生出身簪缨,文章道德,素有令 誉,岂不闻春秋大义,汉贼不两立乎?!” 武昌的总督部院内,一个幕僚捧着刚刚送到的书信,大声念着。 上首,比上次又老了好几岁的罗绣锦哼了一声,不屑道:“我以为他韩再兴有何高论,没想到来来去去也是这老一套。辩经若是能辩死人,那如今还是周天子的天下!” 剃发易服确实不合乎周礼,但那又怎样呢?礼崩乐坏都两千多年了,天下早就是兵强马壮者王之了。 “你直接说此人想要作甚。” “是。” 那幕僚快速扫了一眼,又道: “我大明隆武皇帝,践祚于浙闽,中兴之望正炽。复虽不才,聚义旅于襄樊,总期荡涤妖氛,重光日月。” “想数月之前,先生履新楚省之时,亦是意气风发,直欲宏图大展。然局势瞬息万变,非人所逆料。昔者,老奴第九子巴布泰,所部号称劲旅,然穴口一战,竟不能支我襄樊营半日之锋,今已授首矣。比者,祖可法所部夸 为辽东铁骑,熟料太白湖相遇,一日则全军皆墨,亦灰飞烟灭矣。汉川素称铁壁,前也一战而克之......” “如今楚省藩屏尽去,门户大开,省城守卒惶惶无措,又岂有固守之志哉!” “先生遥望北地,援兵杳无音讯;近顾城垣,戍卒人心离散,如何为长久之计?” “1 “今晓大义在前,陈利害为后,先生聪慧明辨,正当早为自身计。望先生慎思之,早为之,毋贻后悔也。” “1 一封信念完,罗绣锦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哼哼唧唧了一会儿之后,挥毫泼墨,也给韩复写了一封信,“让那信使送回去,叫他韩再兴也早做决断,毋贻后悔!” 信使走后,罗绣锦又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打嘴炮虽然爽,但实际没什么卵用,该面对的现实还是要面对。 汉川沦陷,祖可法部被歼灭之后,罗绣锦是一天数封的给荆州、南京、北京发塘报,讲明形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必须要速速调派援兵,否则楚省不保。 可惜荆州方向,陆路被襄樊营完全截断,水路时通时不通,罗绣锦现在甚至不知道勒克德浑是死是活。 南京的洪承畴倒是能联系上,但洪承畴手里也没兵啊。 江南倒是有征南大将军博洛的兵马,但那主要是对付鲁监国和隆武政权的。 在清廷看来,打这哥俩,才是正儿八经该干的事情。 至于韩复,不过是流窜荆楚的土寇而已,顶多算得上是巨寇,在清廷大佬的眼里,他挨打的顺位远低于朱以海、朱聿键和张献忠。 当然了,如果韩复打下武昌,那肯定就不一样了,朝廷势必会重视的。但......现在不是没打下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洪承畴爱莫能助,只能一起给中央写信,但具体有没有援兵,什么时候有援兵,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眼见没有外援,罗绣锦只能内部挖潜,想要让岳州的博尔惠等火速回武昌解围,但他根本指挥不动博尔惠。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寄希望于韩复晚点来,勒克德浑早点来,以及驻守汉阳的张应祥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 心中这般想着,忽听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参政李栖凤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大喊道:“督台,汉阳总兵张应急报,襄樊之贼号第三旅、第二旅、水师、水师步兵、骑马步兵、炮营者,兵分五路,水陆并举,三月初一自汉 川、太白湖发兵。三月初二日,兵过蔡店镇。三月初三日,前锋抵汉阳城下,分兵掠汉口。今日拂晓,贼人大举进攻,水陆各处,百炮齐发,实难抵挡,请督台速发援兵,速发援兵!!” 罗绣锦一愣,怪不得听远处隐隐有轰雷声,贼人来得倒快。 他心中焦急,但也无计可施,只道:“告诉张应祥,援军已在路上,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汉阳总兵张应祥原先是左良玉的部将,所部战斗力并不高,降清之后原职留用。历史上,他就是在顺治三年,也就是今年被任命为湖南总兵,走上了人生巅峰。 但在本位面,他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 “什么?!” 汉阳府署内,张应祥大喊道:“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有个屁的办法!” 张应祥也不是完全不能打硬仗,但罗绣锦的话摧毁了他最后一点信心。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这狗日的说得轻巧,但现在这局面,既不能坚定守住,也根本毫无办法。 汉阳是座小城,又在汉水边,襄樊营的大炮几乎可以随意攻打。 “北门、西门的弟兄顶不住了,总爷,现在怎么办?”手下大喊。 “妈了个巴子的!” 张应祥将手中令牌重重摔在地上,眼眸闪烁,终于是下定了决心:“罗绣锦稳坐黄鹤楼,倒叫咱们在前面做炮灰!开长江水门,过江回武昌,狗日的罗绣锦敢闭门不纳,老子就敢立马投襄樊营!” 襄樊营的水师没有贸然绕过汉阳进入长江,张应祥留在长江码头上的船只得以保留。 张应祥没敢把撤退的命令传遍全军,只带着两个千总多一点的人马,开水门,渡江而去。 但这样的举动,还是立刻传遍全城。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争先抢夺船只渡江往南,舟楫之多,以至于宽阔的江面上都堵船了。 在襄樊营的有意放水之下,大部分船只都安全到了对岸。 武昌城头下也乱糟糟的一片,在张应祥不开门就投降的威胁下,罗绣锦最终不情不愿的同意开城纳兵。 又是毫无秩序乱糟糟的场景,无数鱼龙混杂的人们涌入了武昌城内。 很快就到了深夜。 草埠门内的一条小巷附近。 “孙掌柜,贵号在什么地方?”杨兴道作清军兵勇打扮,拉了拉帽檐,低声问道。 “早着咧,还有段距离。” 说话间,那孙掌柜回过头,竟是陈永福的面孔,叮嘱道:“你们几个外地来的不是武昌口音,尽量少说话。” 第315章 烟雨莽苍苍 草埠门是武昌的北门,又叫武胜门。 由此门进入之后,便是占地极为广阔的湖广贡院,东侧则是并排相连着的景陵王府、岳阳王府、崇阳王府等郡王府。 几人跟在陈永福后头,穿街?巷,一路往南走。 “怎地还没到?” “杨兄弟轻声些,武昌号称九省通衢,又是省城,自然是要比襄阳大许多的。况且罗总督为了避免乱军冲撞,又不开汉阳门,咱们要是走汉阳门就快多了。”陈永福低声解释。 汉阳门就是黄鹤楼附近的那个城门,乃武昌最重要门户,汉阳门内遍布着江夏县衙、武昌府署、巡抚部院、总督部院、布政使司署等等一众政府机构,自古以来就是武昌最为繁盛的地方。 罗绣锦虽然迫于无奈,被迫接纳张应祥部进城,但只开北门、东门,使得杨兴道等人绕了不少的路。 省城确实是省城,规模宏大。襄阳已经算是重镇了,但武昌城墙周长二十余里,几乎比襄阳要大了一倍。 众人沿着草埠门大街往南走,眼见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样子。 城北居民相对较少,乱象还好些。 张献忠、李自成、左良玉在短短几年内相继盘踞、洗劫武昌,使得这座九省通衢元气大伤,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残破,荒颓的样子。 不过,快到汉阳门大街的时候,周围建筑明显多了起来,到处都是火光和惨叫声。 无数和杨兴道等人打扮一样的清军,在趁乱洗劫民居。 陈永福和杨兴道路过一处宅邸的时候,迎面撞进了个环抱财物,衣衫不整的绿营兵跑出来,见到杨兴道等人,还嘿嘿笑道:“可别怪兄弟没提醒,里头可有好东西,水淋淋的小娘们,啧啧,那他娘的叫一个润......性子烈着 呢,去晚了搞不好就不到....……” 他话未说完,就见杨兴道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脖子一缩,低声骂了句什么,快步走了。 “啊......啊......” 听着里头传来的凄厉惨叫,杨兴道忍不住低骂道:“狗日的这也叫兵?” 他妈的,戴进手底下那些寨兵的纪律都比这个强。 陈永福怕杨兴道一时冲动跑进去救人,那就糟糕了,忙拉着他离开此处,小声劝道:“杨兄弟,这帮绿营兵大多都是左良玉的旧部,十个有十一个都是做贼出身,哪有什么纪律。等会罗总督肯定会派人来弹压的,这事咱们可 管不着。” 杨兴道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生平第一次希望清军能快点行动。 到了汉阳门大街的十字路口,这里是湖广布政使司署的正门,秩序明显就要好多了,有专门的兵丁值守,不让杨兴道这样来路不明的乱兵通过。 陈永福又带着杨兴道绕了一大圈,从楚王府后边通过,七拐八拐的到了武昌府学和文庙附近的一条巷子,这里正是陈永福开在武昌的假烟铺子。 同时也是军情局武昌站的一个据点。 这里是武昌市井繁盛之处,达官显贵,士子书生极多,在陈永福铺子周围,密密麻麻的分布了十几家卷烟铺子,全都打着“正宗襄樊卷烟”“秘制襄樊烤烟”的招牌,虽然已经入夜,但远远望去,仍是颇为壮观。 把杨兴道等人看得一愣。 “你娘的,这帮人给总烟行许可费了么?” “真交了那还敢正大光明的开么?” “嘶......也是。” “这些都是武昌府里有头有脸的老爷们的家人开的,没有真的,全是假的。那个,看到没,三间门脸的那个,就是罗总督家里的,去年冬天刚开的。” 陈永福的假烟铺子是前店后厂的结构,占地不小,战事开始以后,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帮工都被陈永福给遣散了。 几人入内之后,进了个堆放草料的房间,陈永福这才正式给杨兴道见了礼,问道:“杨司长,小韩司长那边有什么指示?” 杨兴道原先是军情局谷城站的站长,当年为襄樊营诛杀冯养珠,夺得谷城,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谷城站撤销之后,到了襄阳成为韩文的副手,在去年的机构改制中,升为副司长。 不过实际上,陈永福的资历要比杨兴道、韩文都要老,他是最早的桃叶渡29人之一,而且还是父子兵。 只是他为人油滑、市侩、胆小,在军中没混出名堂来,反倒是他儿子陈大郎扶摇直上,如今已经是野战旅旅长了。 军委排名能进前十的那种。 “侯爷不要攻打武昌,指示韩司长向武昌渗透,策反、收买城中官员、将领和守军,伺机制造混乱,配合大军攻城………………” 说到这里,杨兴道又忍不住骂道:“狗日的张应祥不会带兵,撤退时搞得太乱了,现在好多兄弟根本找不到在哪。” “杨司长莫急,咱们在武昌有几处联络点,慢慢应该能联系上的。’ “没那么多时间慢慢联系了。”杨兴道摆摆手,望着陈永福:“你之前说在武昌策反的大人物是谁?” ...... “放!” xxx...... “再放!” “............” 武昌黄鹤楼毁于明末战火,此时楼体早已无存,只留下石制的高台。 罗绣锦到武昌之后,命人在此搭建望台,观望大江南北的局势。 此时,襄樊营的先头部队,已经从汉阳、汉口南北两个方向开始渡江了,数量不多,但龟缩在城内的清军也无力阻止。 只得在城头放放大炮,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在助威一般。 一夜无眠,为韩复消得人憔悴的罗总督来到高台之上,望望这一头的武昌城,望望那一头的汉阳城,悲伤涌起,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了。 他拍打着木制望台的栏杆,忽地悲痛道:“我负城中父老,我负城中父老啊!” “督台勿出此言。”李栖凤知道罗绣锦说的是放乱军进城的事情。 昨天为了尽可能增加城内的防守力量,罗绣锦被迫放乱军进城,谁知这些失去组织、失去约束的乱军一进城,就立刻烧杀抢掠,甚至还把城内的守军也给带坏了。 虽然后来被黄州总兵徐勇弹压了下去,但为防激起兵变,惹来更大的麻烦,只处理了几个带头的和实在太过分又没有背景的杂鱼,剩下的人大多不了了之。 罗绣锦不管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面对这样的局面,都非常痛苦自责。 “如今贼人压境,守城杀贼才是大仁,余皆小仁,督台舍小仁而成大仁,这是圣人都要赞许的行为。”李栖凤又劝了一句。 “昨夜贼陷汉阳之后,老夫已致书南京洪部院,决意死守不退,与此江城共存亡。守不守得住的,也就只有这把老骨头了。” 罗绣锦难得情绪激动,红了眼眶,摇头又道:“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去叫徐、张等将军上来吧。” 仅从数量上来说,武昌城内的士兵还真不少,凑吧凑吧也有个三四万的样子,但基本上都是一群妖魔鬼怪。 其中能打仗的,两个月之前被勒克德浑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就以黄州总兵徐勇所部战力最强。 徐勇和其他虫豸一般的左良玉部将不同,此人不仅相当勇猛,而且还很会包装自己。 在明军的时候,就常说些大丈夫该立功疆场,封上柱国之类的话。降清之后,又对阿济格盛赞大清报君父大仇的大恩。 并且自此之后,再无反复,铁了心的给我大清卖命。先后拒绝过何腾蛟、金声桓、孙可望等人的招降,最后死在了孙可望、白文选的手中。 而且还是巷战死的,可见顽固。 除了徐勇之外,张应祥部也有些战力,不过昨天的事情搞得实在太难看了,张总爷此时有些灰头土脸,面上无光。 剩下的副将、参将满满当当的也站了十好几个,大多数都是左军改编而来的,凑数而已。 罗绣锦看到这些人,就一脑门的官司,他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汉阳既陷,贼人不日便要发兵渡江,这武昌城守不守得住,能守多久,几位将军给个准话吧。” 徐勇,张应祥和副将徐启仁等对视了两眼,二徐后退一步,把张应祥顶了出来。 “咳咳......咳咳......” 张应祥干咳两声,唱起了高调:“呃,总督大人,武昌坚城深沟,又有大江作为屏障,咋地也算是固若金汤了。说啥守不守得住的,咱就一花,韩复若是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 罗绣锦斜了他一眼,此人昨日的所作所为??丧师失地,祸乱武昌??放在平常,早已斩了八百遍。 如今留着他完全是迫不得已,罗绣锦看到张应祥就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根本不想搭理他,只道:“徐胡子,你说。” 徐勇有一部美髯,因此有胡子将军的雅号。 “实话实说的话,就要看姓韩的下多大决心,也要看小贝勒或者其他贝勒是否来......” “谁都不看,就说咱们!” “唔......如果韩再兴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来打,恐怕就有些危险。” “能守多久?” “督台,这就不好说了,要看头七天的结果,才能对我军和贼军的情况有一个判断。韩贼盘踞荆襄,起势其实就在这两三年,虽然声势浩大,但末将估计,手中兵马应当不多,未必见得愿意全投到武昌来。因此,守住几天之 内攻势最猛的阶段尤为重要。” 徐勇说的是中肯持重之言,旁边何鸣銮、李栖凤,以及武昌知府饶京等人全都点了点头。 “七天之后呢?”罗绣锦追问。 “如果能守住七天,说明贼人要么兵力不足,要么不如我等想象的那么能打,这就不好说了,也许就能守很久很久,届时,小贝勒等援军随时会到,咱们便有转危为安,转败为胜的机会。”徐勇的认知很清晰。 说完这句话,他又连忙补充道:“督台,末将所说的一切前提都是,贼人全力来攻,如果不是,那便另当别论。” “好,老夫便当他是全力来攻!” 罗绣锦下定决心,手臂猛地向前挥动,满口的唾沫星子飞了出来:“相传张献忠打武昌之时,楚省官僚将佐到楚王府跪请开藩库,激励士卒,末代楚王朱华奎而不给,最终被张献忠丢入江中。老夫不是朱华奎,传令,开仓 放银,激励全军!韩再兴一而再,再而三劝老夫从贼,老夫倒要看看,此人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快点快点,搞快点......” “轰隆隆......” “不要管,鞑子的炮弹飞不过来,咱们继续,后面的,加把劲!” “**rolroe......“ 汉阳城外的龟山上,炮兵都统赵守财大声招呼众人齐心协力,将各式大炮弄到山头的炮兵阵地。 这里的好多大炮,都是去年樊城之战中,襄樊营从运输大队长吴三桂手里缴获来的。 湖北战役开始以后,韩复没舍得给忠贞营,没舍得给第二、三、四旅,谁都没舍得给,就留着今日炮打司令部......炮打武昌城! 所谓取之于清妖,用之于清妖,合情合理。 襄樊营是昨天,也就是三月初四午后进入汉阳城的,自今日早晨以来,已经派遣小股部队,分别从武昌南北两端渡江侦察情况。 而武昌守军方面,同样自清晨开始,不间断的向汉阳这边发射大炮。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但还是给襄樊营造成了一定的麻烦。 这时。 赵守财正指挥着呢,忽见亲兵急匆匆的跑过来汇报:“都爷,藩帅来了。” “呃....啊?” 赵守财刚刚一转头,就见一行人从山下而来,领头的不是韩大帅还能是谁? 这位炮兵都统吃惊不小,将手里的东西全塞到那亲兵手中,自己满脸焦急,飞奔而下,一见韩复就大喊道:“藩帅,藩帅!山上危险,藩帅千金之躯,荆楚百万生民所系,万万不可上山啊!” 韩复褂子敞开,袖口卷起,手中持一根木杖,在一众襄樊镇军政要员的簇拥之下,正迈步登阶。 听到赵守财的话,笑道:“战士们能上,我如何不能上?” “那不一样,侯爷是咱们襄樊镇的统帅。” “?,有什么不一样的。”韩复拄着木杖,回顾众人摊开两手:“我韩再兴也没有三头六臂,和战士们一样,都是肉体凡胎嘛。” 随扈的张维桢、黄家旺、张全忠等人纷纷附和起来,各自飙戏,以极大的热情配合着自家大人表演深入前线,不畏清妖炮火的大无畏戏码。 旁边,还有宣教司的人刷刷刷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画着什么???这都是将是要上报纸的东西。 “久闻龟山大名,今日到此,如何能不上来看看?”韩复手中木杖一指:“赵都统,头前带路吧。” 远处炮声隆隆,隔着三四里的距离,都能够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但赵守财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开道。 说来也巧,韩复刚到龟山山顶,响了几乎一天的清军大炮,竟是忽然停了下来,并且隐隐还能听到清军城头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仿佛是在欢迎韩复一般。 韩复也没料到,鞑子竟如此给面子,自己都一时有些呆住了。 去年机构改制之后,韩复为总宣教司的工作指明了方向,这半年来,确实有不少长进,许多宣传画韩复看了也感觉满意。 但今年,韩复的夫人苏清蘅亲自出马,开始接手部分宣传和文艺工作,还弄了个琳琅阁出来,让张全忠有些失宠的幽怨,很有压力。 马屁拍得更加卖力了。 这时,见到此等情景,张全忠不由大声表示,江对面的清妖,乃是被藩帅的王霸之气所震慑,此必是流传千古的佳话,乃大大的吉兆。 山上的士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敬爱的韩大帅一来,清军就不放炮了,这是他们亲眼所见的。 听到张全忠的话以后,也都高声呐喊,齐呼万胜。 于是一时之间,不同阵营、互为仇敌的士卒们,竟是隔着大江,同时欢呼起来。 龟山其实并不高,还不到百米,论自然景观,其实也无甚可看,但韩复兴致很高。 他站在龟山之巅,单手叉腰,遥望茫茫大江与远处的武昌城,诗兴豪发,朗声吟诵道:“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伟人诗句,向来气势恢宏,张维桢、黄家旺、张全忠等人俱是心神一荡,为之陶醉。 可听到兴起处,却戛然而止,赵守财性子直,忍不住问道:“藩帅,后面呢?” “等我军光复武昌之后,鄙人在黄鹤楼前设宴款待,欢庆胜利,届时,再作后面的。” 说到此处,韩复望着赵守财道:“这次攻打武昌,炮兵是要发挥重要作用的。赵守财,你是我们的炮兵司令,给你十八个时辰,能不能把所有炮兵阵地设置好,大炮直接打到武昌城内?你敢不敢立这个军令状?” “藩帅。”赵守财两腿并拢,挺起腰杆,大声道:“明天这个时候,各处火炮若是没有就位,末将提头来见!” “好!武昌光复之后,本藩亲自下厨,请诸位吃武昌鱼,届时,大家痛饮庆功酒!” 攻打武昌,襄樊镇动用了第二、第三野战旅,水师,水师步兵哨队,炮营,以及两个镇守标和若干独立千总营,总人数接近三万人。 这是开镇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又是渡江作战,所要做的准备工作是相当繁复和艰巨的。 然而,炮兵营率先完成了这个工作。 三月初七日黎明,襄樊水师自成立以来,第一次进入了长江水道。 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但遍布舰船、山体、城楼、码头等各处的火炮,毫无征兆的突然开火。 上百门火炮齐声怒吼,火光照耀之下的武昌城,风雨飘摇! 第316章 猪的战术 张文富这次确实是下定了决心,一面派人去联系荆州的马进忠,一面给周安、戴进等将下了死命令,要求明日辰时初刻必须领所部兵马到校场集结。 不允许找任何的理由和借口推脱。 不来的按照逃兵论处,迟到的同样如此。 也不要说生病或者家中有事。 张文富前几天才点过一次兵,短短两三天能生什么病? 死了都得给我从坟里刨出来! 自从本次秋季战事开始以后,远安县,当阳县等地的守备军,以及石宝寨、金寨、白云寨等各寨的寨兵,已经集结到了荆门州。 为此还耽误了一部分秋收的工作,下面意见很大。 不过,仗总归要打的,不抓住这次机会,那大家以后就彻底没得打了。 在各兵都集结在荆门州周围的情况下,张文富觉得自己提前一天通知,并且时间定在辰时而不是卯时,已经是相当放宽条件了,如果连这样的要求都完不成的话,那还打什么仗? 伴随着张副将命令的下达,一时之间荆门全城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叫。 命令下达的头两个时辰内,荆门州就出现了大量的逃兵。 这些逃兵脱下战袄,换上农夫、流民的衣服,纷纷出城跑路。 而由于士卒跑得太多,周安等将,不得不开始在城中到处抓花子、流民来充数。 甚至出现了有士卒为了跑路而换上流民的衣服,然后又被强拉壮丁的明军给拉去充军的滑稽案例。 由于跑得多,抓得也多,城内乱成了一片。 荆门重归王化以后的平静生活,就如同是一种假象般,战争机器只是偶露峥嵘,就顷刻将其撕得粉碎。 到了午后,不仅各寨、各营的兵丁逃跑,连城内的花子、流民,甚至本地的住户们也加入到了跑路的大军当中。 乱的实在没办法,张文富不得已下令关闭四门,断绝内外交通。 这又引起了营地在城外的那些士卒的恐慌。 并且锁城之后,城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和微妙,有士兵开始闹饷。 张文富带着家丁亲自在城中巡逻,杀了一批闹得最厉害的,强令知州张联奎及城中士共襄盛举,给城内城外的士兵,每人发了一两五钱的开拔银子。 见到有银子可拿,原先避之不及的逃兵、流民和花子们,又纷纷跑过来说自己是某某营、某某寨的兵。 踊跃报名参军。 乱哄哄的场面,一直持续到晚间,在一手大棒,一手银子的共同作用之下,总算是稳住了局势。 不过尽管张文富下了死命令,又发了开拔的银子,但到第二天辰时初刻的时候,各营各寨依然还是有不同程度的缺额情况。 这不是某一营某一寨的现象,而是每一营每一寨都是如此。 只是程度有所不同而已。 这和五六月间那一仗完全不同,当时大家接连挫败路应标、冯养珠等人的攻势,又刚拿下荆门,而且在德安战场上,左良玉部突飞猛进,大家士气相当的高昂。 根本不把襄阳那帮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当回事。 虽然集结出征的时候,也是拖拖拉拉弄了半天,但那只不过是此时所有明军的通病而已。 而这一次,大家不仅拖拉,还出现了大量的逃兵,用银子都栓不住的那种。 原因也很简单。 上一次襄樊营还叫兵马司的时候,就被人家打得如此之惨,如今兵马司成了襄樊营,兵威之盛远超以往,大家对于与襄樊营交战,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得亏是知道襄樊营大部都在光化和谷城,南漳、宜城一带只有少量兵马留守,否则的话,就不止普通的士卒跑路了,连各寨寨主和各营领兵官恐怕也要跑。 不过让张文富感到意外的是,戴进的白云寨情况要比他想象的好得多的多。 不仅队列齐整,寨兵看着壮实,连原先白云寨寨主阮蝎子出征之前,喜欢拉流民充数的情况,在戴进的手上也好了很多。 和其他营头比起来,能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不说,远远望过去,竟然还有几分襄樊营的影子。 “戴寨主,有道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贵部在你戴寨主的操练之下,倒可称得上是‘雄壮‘二字了。”校场大纛之下,张文富侧头说道。 戴进咧开嘴一笑,把后槽牙都给露出来了:“哪里哪里,惭愧惭愧,小的也是学将爷您的法子,照襄樊营的操典来练,让将爷见笑了。” 戴进心说,咱不仅是按照襄樊营的操典来练,还有襄樊营的人帮着咱直接练呢。 看起来比别人雄壮的多,那都是应该的。 张文富眼神一黯,要是放在之前,他听到有人也按照襄樊营的法子练兵,必定会引为知己,滔滔不绝地和对方聊上一两个时辰的心得体会。 只是如今,他仗还没打,就已经感觉心力交瘁,实在没那个心思了。 “这一仗不仅事关荆襄全局,亦关乎你我之前程,戴寨主勉励之啊!”张文富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不再等没有来的那些人了,直接下令出征。 一行近三千人的大军,稀稀拉拉的出城而去。 张文富的大军是早上出发的,晚上南漳县就收到了消息。 南漳县衙,襄樊营第三千总司千总陈大郎、军情局主事韩文、以及南漳县令王克圣等人,在二堂内相对而坐。 如今包含了襄阳、南漳、宜城、谷城和光化一府五县的大襄樊营系统内,襄樊营自己体系内的营官和文书官,与原先顺朝体系内的地方官接触的越来越多,相互之间谁的级别比谁的级别高,双方之间见了面如何行礼,也是一 个问题。 韩复暂时没有精力去搞一个详细的礼宾顺序什么的,但大致上规定,襄樊营的干总或等同于千总的文书官、军法官、各局各司各房的主事,地位于本防区内的县令等同。 双方议事往来的时候,平级相交,遇有战事时,以得到襄樊营中军衙门授权的领兵官为主。 西营坐营把总宋继祖、总镇抚司总镇抚冯山、新勇营总训导官叶崇训、中军总管丁树皮、总宣教官张全忠、厘金局主事王宗周这些人,级别与襄京知府牛?等同。 当然了,现在襄樊营与牛?是属于互相不往来的状态,双方之间根本没有礼宾顺序上的烦恼。 而至于说襄樊都尉韩大人,则与防御使李之纲等同。 不过这不是韩大人的极限,而是李之纲的极限,如果下荆南道还有比李纲级别更高的存在,那么相应的,韩大人对标的级别,也会顺势的提高。 总之一句话,韩复韩大人,就是如今整个下荆南道,享有崇高威望的,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按照这个指导思想,此间县衙之中,自然是以襄樊营第三千总司的陈大郎为首。 “张文富听到我襄樊韩大帅,在丹水口大破明军的消息之后,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发大兵北上,要趁咱们留守兵力不足的功夫,来与咱们打仗。大兵早上就出发了,快则两三日,慢则三五日,就可抵达河一线。” 说到此处,陈大郎看了一圈,又说道:“韩大人以我第三千总司留守南线,临走之际嘱咐说,叫我遇事多与王知县、韩主事商议。如今张文富北上,如何应对,大家都议一议吧。” 这一番话说完,陈大郎脸微微有些红。 尽管他已经是襄樊营五大千总之一了,韩复领兵西去之前,还又给他加了一个南宜留守的临时头衔,也算是走上领导岗位的高级干部了。 但毕竟还是少年郎的性格,不太习惯这种由他来主持军政会议的场面。 只得模仿韩大人议事时候的样子,照着那个流程走。 王克圣明显比陈大郎游刃有余的多,他笑眯眯的望了韩文一眼,微笑道:“韩主事先说?” “还是王大人先说吧。” “好,那老夫就抛砖引玉,先姑且这么一说。” 王克圣实际上才三十五六岁,正当年,只是陈大郎和韩文这两个年轻人面前,都是足以当父辈的年纪,自称一声老夫,也问题不太大。 他生得一张圆脸,被火把烤得有些冒汗,语气倒是不慌不忙:“以老夫愚见,这张文富所部不过皆是些乡勇、寨兵罢了,人数虽众,却无攻坚之能力。我等只需城固守,暂避其锋芒,那张文富自然奈何不了我等,待其粮 尽,便会自行退去。 “不行。”王克圣的话刚说完,就立刻被陈大郎给否决了:“韩大人给我第三千总司的任务,是防御自南漳县经武安镇到宜城县,这一整条河防线,固守南漳的话,武安与宜城又怎么办?” “**......“ 王克圣瞪大眼睛:“原来陈干总所部不是来守南漳的?” 他还以为,韩大人是为表示对自己的重视,这才临出征之前,特意把这第三千总司给派过来的呢。 “是守南漳,但不完全是守南漳,韩大人说了,南漳、武安、宜城一盘棋,必须要通盘考虑,无论如何,不许放明军一兵一卒过蛮河。”韩文跟着解释道。 王克圣挪动着屁股,语气有些着急:“陈千总、韩主事,如今第三千总司虽名唤干总司,但实则只有六七百人,而且皆是步卒,算上本县的乡兵,至多也就千余人而已。这点兵力,守城尚且勉强,如何还能分兵去守武安和宜 城呢?须知张文富此人,也非庸将,当初能打下荆门便是明证。若是处处要守,等于处处都不守,到时候恐怕有全线糜烂的危险啊!” 他说这番话,既是有不希望陈大郎领兵离开的意思,因为哪怕是在顺朝,地方官也是有守土的职责的。 地方官丢城弃地,不管是什么原因,大顺和明朝的处理手段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一个“杀”字。 而且对于明廷来说,领兵的武将反正投诚,他们是欢迎之至,但对于王克圣这种伪朝的文官,则是毫无利用价值,并且厌恶之极。 抓住多半也是杀了。 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做官的文人。 也就是说,如果南漳城破,他王克圣几乎是没有活路可言的。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愿意第三千总司离开。 另外一点,出于公心来讲,王克圣也是真心觉得,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还分兵防守,简直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实乃兵家大忌。 其实陈大郎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 他觉得在同等兵力之下,或者兵力差距不太大的情况下,第三千总司肯定能打得过张文富的那支明军。 但如今人家有近三千人,自己只有六七百,本身就很难打了,还要守着整条蛮河防线,实在有些困难重重。 他确实有点不知道该咋办。 可像王克圣说的那样,守在南漳县不出去,那也是不可能的。 自己真要是一直待在南漳,坐视张文富去打武安、宜城,或者放对方过河的话,那陈大郎毫不怀疑,自己绝对就会成为襄樊营成立至今,第一个被问斩的千总级营官了。 “这次张文富纠集荆山名寨与荆门州各营兵马,总计三千之数,可谓是倾巢而出,其中尤以张文富直领的仙居寨乡勇、远安守备周安所部,以及戴进所领之白云寨寨兵为精锐。” 说到这里,韩文笑了笑,接着说道:“虽然都是咱们的老熟人,但毕竟兵力数倍于我等,不可小觑。方才王大人所说亦是有理,这点兵马若还要处处设防的话,确实等于处处无防。” “对嘛嘛,韩主事是明白的。”见韩文支持自己,王克圣也是忙不迭的又说道:“陈干总报效之心可以理解,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嘛。且敌人自南而来,既可攻南漳、又可攻武安,还可以攻宜城,三路皆可攻击,我等又如何 知道对方要攻哪一路?” 言罢,王克圣看向韩文,寻求认同般问道:“韩主事,你说是不?” “是这个道理。”韩文点头道。 满心以为有了韩文支持的王克圣,更加自信起来,竟是点上了支忠义香,美滋滋的吃了两口,用指点末学后进的口吻道:“所以,依照本官来看,此等情形之下,一动不如一静,以不变应万变,方为正途。”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听刚才还支持自己的韩主事,这时却是说道:“韩大人曾经说过,古今征战,猪的战术一再为人成功的运用。因此曾嘱咐我等,多学一学老奴用兵的法子。王大人刚才说,张文富三路皆可进兵,我等兵 力不占优势之下,确实左支右绌,难以招架。但不若效仿老奴当年的战法,管他几路来,我自一路去。速速点齐兵马南下,趁明军行动迟缓之际,于象河与其接战,如此则可两难自解!” ps:唉,中国队客场输给印尼,提前告别了本届世界杯预选赛,难受!!! 第317章 险恶 “大人!” 提督府内院,见到久违的韩大人,朱贵很是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韩复也很激动。 朱贵、柳恩、李狗子他们几个小娃娃,是最早跟着自己的一批人,并且这些人还和宋继祖、叶崇训等人不一样,他们并不是战兵。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韩复亲自在带他们的。 这些人对于韩复,有着一种父兄般的感情。 韩复对他们,同样也有种对自家子弟的爱护之情。 武昌沦陷后,韩复一直很担心朱贵的情况,还让韩文几次派人去找,结果始终杳无音讯,都以为武昌站的同仁死在战火中了。 这时得见,如何不喜? “现在该叫伯爷了。”韩复故意开了句玩笑。 朱贵又笑:“我们在九江的时候,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当时都不敢信,回来以后才知道是真的。伯爷,您老人家将来一定会公侯万代!” 韩复拍了拍他的胸口,又捏了捏对方的胳膊,很是满意的点头:“你这个小朱贵,如今也长结实了,都成小伙子了。怎么样,在武昌当差的时候,有没有为我襄樊营争光,讨几房武昌的婆姨?” “嘿嘿。”朱贵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青楼倒是去过,但婆姨没娶,俺想着回来以后,有大人给他做主娶媳妇。” 陈永福站在一旁,很羡慕朱贵能与大人有这样超越工作的交情。 他虽然是陈大郎的父亲,入伍也是第一批,但早早就被踢出了核心圈,现在级别只是个副站长。副站长相当于副百总级,放在以前还算个官儿,但在如今的襄阳大街上,扔块石头都能砸死一大片百总,他这个副站长实在不够 看的。 “来,带你见见嫂子。” 韩复叫人回内院把苏清蘅请了出来,朱贵慌忙跪地,口称拜见主母。 清蘅子知道这是相公之前收养的孤儿,态度自是和悦,给了他一件玉虚宫的玉牌作为见面礼。 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又回内院去了。 韩文本来在南岩宫善后,听到消息急急忙忙的从山上下来,等他到了以后,韩复这才让朱贵汇报起了情况。 情况只能说很不乐观。 主要分几个方面。 南京小朝廷那边,鞑子于五月中旬兵不血刃的占领南京,赵之龙等南都勋臣迎降,弘光帝先是出奔黄得功,但随后为刘良佐所擒,又被押回了南京,江北四镇除黄得功中箭自刎而死之外,尽数投降。 军情局武昌站的主要职责,就是打探武昌、九江情报,联络、策反左军、袁军将领。因此,对于左良玉的情报,朱贵掌握的比较多。 据他所说,左良玉屠九江城、胁迫袁继咸东去不久,就在舟上呕血而死。其子左梦庚秘不发丧,继续领兵而下,结果为黄得功所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群龙无首之下,左梦庚率左军将领向阿济格投降。 不过,也有一部分左军将领不愿意当鞑子,脱离了队伍,或是南下江西,或是又返回了湖北。 在此之前,朱贵其实多次向袁继咸示警,劝对方早点跑路,但袁继咸以职责所在为由,不愿意弃城而逃。他被俘虏之后,朱贵甚至还想要买通守卫救他,但也没能成功。 不过武昌站也不是一无所获,还是联络上了一些左军、袁军将领,这些人对投奔韩复心存疑虑,但表示将来如果有机会,可以合作。 除此之外,朱贵在忙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还听到了一个非常炸裂的消息,那就是李自成死了! 说是死在了通山县附近的九宫山,被乡勇民团给打死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朱贵还以为是谣言,一万个不相信大顺天子居然会死得这般草率。 但后来消息越传越真,来源也越来越广,也由不得朱贵不相信。 他早就要回来的,但为了确认李自成的死讯,还亲自往靠近九宫山的兴国州去了一趟,得到消息说,顺军盘踞通山十余日,将该处男女老少屠戮殆尽,为大顺天子报仇。 这些消息,基本上都是韩复早就知道的,但他一直以来都担心因为自己的出现,会产生蝴蝶效应,使得历史的轨迹发生意料之外的偏差。 朱贵这次回来,等于说是进行了一次确认。 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在浩浩汤汤的历史洪流面前,终于还是没有丝毫的卵用。 一起接受朱贵汇报工作的韩文则吓坏了。 尽管早就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有想到,这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局势居然恶化到了如此地步。 不仅江南的小朝廷覆灭了,就连大顺天子李自成也莫名其妙的死了。 这样的发展,很难不给人一种天命在彼不在我,鞑子就要平推天下的感觉。 明、顺两方打不过鞑子也就算了,偏偏运气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这就让人感到很绝望。 原先因襄樊镇鲸吞太和山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韩复表情也很严峻,伴随着朱由崧被俘,李自成身死,抗清大业进入了去中心化的时代,但这并不是完全的好事,对绝大多数人的信心都会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看不到希望而放弃抵抗,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背叛。 这都是会引起连锁反应的。 韩复随即把马大利、班志富、李铁头等人召集过来议事,没急着通报情况,只是做了相应的部署。 太和山是刚刚归顺襄樊镇管辖的地盘,而且这个归顺的过程简直称得上巧取豪夺,很多人心里其实是不服的。 南明朝廷倒台的消息传来以后,这些人难保会有什么小动作。 韩复把韩文留了下来,专门负责审理南岩宫附逆一案。 这个案子韩复之前承诺过众人,只办首恶,不问胁从,但这个时候,有必要对那些首要分子严厉惩处,抓一批,关一批,杀一批。 而且要公开审判,公开处决! 并且这个案子,要根据实际情况,动态的进行调整,如果这些道士老实本分的话,那一切都好说,可如果有人想要搞小动作,那就不要怕把案子扩大化。 总之,让韩文留下来,就是维稳和震慑的。 同时,调西营一个千总部进驻太和山,作为武力保障。 李铁头的工兵营,也在均州附近驻扎,既保障工厂建设,也震慑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丁树皮和周进庵留下来处理和消化太和山的资产,筹备都监司,对提督府、太和山各处田土、庄园、商铺、粮食、金银等物资,都必须要登记在册。 同时,清理出来的铜、铁、银等贵金属,要由水师营运往襄阳保管。 做了一系列的安排之后,韩复提前结束了蜜月度假,从均州码头登船,顺流而下,两日之后,终于抵达了他忠实的襄阳。 走的时候,韩复带了一大帮人,回来的时候,韩复同样带了一大帮人。 苏清蘅是大地主家的女儿,而且还是独女,陪嫁的东西相当不少,光是“家政人员”可就一大堆呢。 不算林霁儿,侍女就有八个,除此之外还有管事嬷嬷两个,玄医女冠四个,道童三十六个,男女各一半。 所谓的玄医女冠,就是会医术的女道士,这即便在太和山上都是宝贝,她们除了会医术之外,往往还会炼丹,属于稀缺型技术人才。 也就是玉虚宫家大业大,一口气给了四个。 而那些道童,名字里虽然带了个“童”字,但并不是小孩,大多在十三四岁的样子。 这一大帮子人如何安置,也是个问题。 韩复在太和山的时候,住的是有上百个房间的超级大豪宅,但是在襄阳,他其实也没有个人房产啊,不存在伯爵府这个东西,只在狮子旗坊有个二进小院。 但绝对安置不了这么多人,而且韩复也不想让赵麦冬和苏清蘅住在一起。 那会很头疼的。 外头一个,家里一个,这才是他想要的最理想的状态。 至于谁是外头的那一个,谁又是家里的那一个,不争论,一夫各表。 大家关起门来,都是正宫。 搁置争议,共同对韩伯爷进行开发。 想来想去,韩复将苏清蘅她们安置在了原来的襄京府衙,在新伯爵府建成之前,这里就临时客串伯爵府。 安顿好了以后,已经是晚上了,苏清蘅很大度的表示,想要缓几晚上,恢复一下,让韩复去陪麦冬。 靖武伯爷与玉虚宫清蘅子大婚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襄郧两府一十三县,襄阳城人人皆知。 赵麦冬尽管早有心里准备,但心中其实难免会失落吃醋。 见韩复回城后的第一晚,居然是到二进小院来住,高兴的都跳了起来。 伴随着两人纠缠着滚起了床单,连日来的委屈和酸楚,都消散在了一次又一次的疾风骤雨,娇莺恰啼之中。 ...... 第二天,杨文骢、张文富和郑成功等人来向韩复道别,他们已经知道了南都陷落,弘光皇上被俘的消息了,人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种大?倾覆,世界末日的感觉。 韩复照旧进行了挽留。 杨文骢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对韩复的为人有了极大的改观,襄阳之繁盛,襄樊镇之雄壮,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与各级官员相处得也很愉快。 对于韩伯爷的挽留,他是真有些意动,但还是决定先回去,与姻亲马士英商量之后再作决定。 张文富没有个当首辅的姻亲,他原先受郧阳的高臬台节制,如今高臬台都在给韩复当差,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心里障碍。只是此人很有几分侠气,说这趟是奉诏出使,自然要回去覆命。弘光朝廷倒台了,江南士绅势必会拥立新 君,他向新君交接完差事之后,再做决定。 韩复也没有过分的强求,只是取来一副弓箭,递给了郑成功。 “大木吾弟,月以来,你我兄弟二人时常把酒言欢,谈兵论剑,实乃生平一大快事。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临别之际,特以此物相赠。此乃本藩所用,曾在清河之畔,一箭射落鞑子伪智顺王尚可喜,今日交给吾弟, 盼吾弟心中长存忠义二字,不忘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义!为兄在西,吾弟在东,各自奋斗,终有扫清妖氛,还县郎朗乾坤的那一日!” 又挥毫泼墨,写了一首相赠,内有“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笑指玄武湖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之句。 郑大木同学正是刚刚毕业,最为热血沸腾的年纪,听了大哥的话,看了大哥的诗,激动地浑身都有点抖。 撩起袍子,一头磕在了地上,高声道:“大哥,大木此去,惟有毁家纾难,厉兵秣马,不破鞑虏,誓不罢休!” 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爬起来,接过那副弓箭和条幅,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一行人来的时候,朝廷尚在江左偏安,等到走的时候,朝廷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局势变化之快,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韩复正好也想要掌握浙一带的第一手情报,就安排了几个军情局的探子随行,并且亲自安排了路线,免得这些人半路被清军或者乱兵截获,那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与此同时,韩复开始密集的召见各营、部的将领,还有各司、局、房的主事。 襄樊镇的权力相当集中,韩复走了一个多月,需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 他必须要亲自给那些积压的文件做批示,忙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又派出大量的探马,主要探查兴安州、南阳、荆州、武昌一带的情形。 根据韩复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在原本的时间线上,阿济格六月班师、多铎也于九月回朝,清廷以为天下已定,于是安排了个小贝勒到南京接替他们负责江南军务。 此人是代善之孙,名叫勒克德浑,相当的年轻。 年轻到什么程度呢? 按照主流的说法,此人生于1629年,这个时候才十六七岁,可马上就要成为清廷在“东南军区”的司令员了。 简直闻所未闻。 另外一种说法是勒克德浑生于1619年,这样的话,此时二十六七岁,还是很年轻。 勒克德浑在清军入关之前名不见经传,入关之后,才开启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但死的很早,职业生涯很短暂,仿佛就是为了打崩唐、鲁政权和大顺军余部来的。 但这是原本的时间线,在这个世界里,由于出现了樊城大战这样的黑天鹅事件,阿济格还会不会凯旋回京,谁也不知道。 韩复必须要做一个确认。 同样,大顺东路军在李自成死后,群龙无首,游荡在湖北湖南一带,但此时具体在什么位置,韩复也不知道。 而另外一支从陕北撤退下来的大顺军,史称西路军,这伙兵马经由四川转战到了湖北西南部的山区,目前具体到了哪里,同样很模糊。 十来天之后,前方陆续有消息传来,韩复终于对湖广一带的形势有了个比较清晰的认知。 “起立!” 是日一早,韩复刚踏入中军衙门议事堂,屋内左右两边的襄樊镇高级将领,就立刻起身立正,目光追随着韩大帅的步伐而移动。 在这样的注视之下,一身戎装的韩大帅走了进来,在上首站定,随即肩膀一抖,披在外面的大氅,很自然的就落入到了身后侍从官的手里。 他右臂伸出,往下稍微压了压,立刻又有侍从官高喊道: “坐!” 哗啦啦,众人又随之坐下,都是两腿并拢,腰板挺直,目不斜视的样式。 韩复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对大家的表现都非常满意。 他接过指挥棒,侧身面向身后的巨幅地图,一张口,奉化腔差点都要出来了:“徐......襄阳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 下面的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都竖起耳朵的听着,感觉大人今天的官话,怎么还有浙江口音了呢? 莫不是被郑大木给感染了? “113......“ 韩复干咳两声,也是调整了过来,哪有请申请到常凯申的啊,那太可怕了! “襄阳为东西汇集、南北要冲之地,历代为兵家所争,如今天下之势汹涌,军情简报已经发下去,诸位想必都是看过了的。” 他前段时间自己起草了一份介绍如今形势的文件,发给襄樊营的部分高级将领作为参考。 南京陷落,朱由崧被俘,这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李自成意外身死,这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大家虽然集体做了大顺的贰臣,但很多人本来还寄希望大顺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好牵制清军主力,为襄樊镇练兵发展争取时间。 这时噩耗接连传来,都让人有一种前途渺茫的感觉。 “世事如此,悲春秋是没有用的。如今朝廷官军被鞑子一扫而空,顺军自李闯王崩殂之后,群龙无首,流荡于大湖南北一带。彼等虽为贼,但亦有民族气节,不愿做?发之丑类,因此,亦需能站稳脚跟之地盘。” “清军方面,阿济格接受左军投降之后,顿于江北一带,似有乘勇追穷寇之势。 “至于我襄樊镇,又如楔子一般,钉在汉水中段,阻遏南北,断绝东西。” “又有李过等大顺军余部,从四川而来,驻足于鄂西南一带。” “此四股兵马,有如四足鼎力,又如四虎相争,势必会有一场大战。” “而所有争锋汇聚的焦点......” 韩复拿着指挥棒,在地图上游弋,最终在一个代表城池的正方形上重重地点了点:“就在此处!” 第318章 双面 张文富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鞑子真能得了天下吗?” “如今大顺、大明和大清这三方,如果只有一方能赢,以张将军观之,谁会赢?”韩复没有回答问题,反而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张文富又愣住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如果将来真有一日鞑子打过来,我张文富愿与韩大帅一起杀鞑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张文富又一脸不相信地问道:“韩大帅如此慷慨放我等回去,真的就没有其他要求?” 以张文富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韩再兴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军头,言语中也看不出半点对大顺的忠诚,他想要杀鞑子,保汉家江山应当是真的。 这一点,张文富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但姓韩的这么大公无私,一点附加的条款都不提,实在让他难以相信。 “当然有了。”韩复一点也没有隐瞒地笑道:“本官闻听郧西铁矿如今为当地一张姓豪族控制,那张氏族长名唤世昌公,乃是张将军之堂叔祖。郧西铁矿都是浅层矿,产量不小,郧阳府既然消化不了这许多铁,又何必舍近求 远,再销往他处?” 张文富皱着眉头说道:“韩帅的意思是,要买郧西张家的铁?” “不错。张家每年向河南等地销多少铁料,本官照单全收。到河南什么价格,到襄京亦是什么价格,如此我兵马司不再缺铁,张家也能赚得多些银子,两相便利,皆大欢喜。”韩复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原先张家走私铁料,由于水路不通,大部分都是要翻山越岭走路,到邓州、南阳等地,运输成本还是相当高的。 而从夹河镇到襄阳,沿着汉水顺流而下,一两日就能到,运输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光是从这个上面,就能让张家多赚不少的银子。 韩再兴的这个提议,确实是诚意满满。 “只是这样吗?”张文富眉头还皱着,似乎有点不太理解。 郧西张家走私铁料,在郧阳府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虽然谁都知道这些铁料卖出去以后,可能会资敌,但根本禁绝不了。 上上下下都从里面拿了银子。 并且铁矿在穷山恶水之中,除非老爷们愿意下去挖矿,否则必然还是要依靠当地的氏族来控制。 这也是郧西张家,一直能够做着走私生意而不倒的原因。 大顺这边想要从郧西买铁,其实并不是韩再兴首创,之前甚至路应标和杨彦昌等将领,都偷偷从郧西买过。 只不过韩再兴如此优渥之条件,是此前并未有过的。 “只是这样。”韩复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当然了,必须要持续稳定的供应,亦不能以次充好。能做到这两样,本官有多少吃进多少。” 郧西铁矿之前向河南等地输铁,一年也就三万多斤的样子,这点量韩复还是很有信心吃下的。 就算是消化不掉,还可以想办法转手卖给左良玉他们。 还有南边的堵胤锡、何腾蛟正在编练乡勇,对铁料也有需求。北边河南等地,各路豪杰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应当也是需求的。 襄阳控扼汉水,地处天下之中,这个优势当然要利用起来。 当然了,这只是保底的选择,韩复主要想的还是,能够有稳定的铁料供应,先满足自身的需求。 至于价格的事情,韩复也并不着急,只要郧西张家习惯了将铁料装船送到襄阳就能赚到银子的生活,到时候,价格怎么样,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只要利润没有被压到比走私河南还要低的程度,他们会接受的。 看着张文富还是一时有些难以消化,韩复又微笑着说道:“要说还有什么要求的话,就是张将军等人回去以后,郧阳诸公,荆门诸公问起将军客居襄京期间的情况时,能够说几句公道话,不抹黑我兵马司士卒,不称我兵马司 之人为贼,就是极好的了。如果还能念在这十几日交情的份上,为我兵马司说几句好话,那就是谢天谢地了。” 张文富又看了韩复两眼,然后低声吐出了一个字:“好。” 也不知道答应的是回去以后,要给兵马司两句公道话,还是给兵马司说两句好话。 不过对于韩复来说都无所谓了。 就咱兵马司这个情况,只要说的是公道话,那就好话。 况且张文富本就是被俘后放回之人,回到郧阳,还一个劲的说襄京兵马司的好话,说他韩再兴的好话,让郧阳诸公作何感想? 最要命的是,到时候还不是张文富一个人这么说,而是被放回之人,可能有多数都要这么说。 因此而产生的连锁反应,才是韩复真正想要看到的。 统战可是潜移默化,润物无数的技术活啊! 一楼的大堂内,丁树皮、王宗周、张全忠还有孙习劳几人,正绕着那个四方台转悠。 丁树皮仰着头把钉在两根朱漆大柱上的那副楹联念了一遍之后,向着张全忠说道:“拜教,韩大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张全忠还是那副道士的打扮,只是他没有马骑,是跟着战兵局的人走过来的,道袍从胸口往下几乎都湿透了,原先打理的极为整洁的一部山羊胡也被雨水打湿黏在了一起,额角还有几株杂草,严重有损张老道仙风道骨的形 象。 张全忠知道丁树皮跟着韩大人时间最长,听对方喊自己拜香教,也不敢生气,只是满脸堆笑道:“韩大人说将此处改造一番,等到青云楼重开的时候,我们宣教处的人,每日都在此说书,念报,以及讲评时事。” 襄阳是天下之中,而青云楼又是整个襄阳北城的中心,原先的时候,每天往来的各省旅客不计其数,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中心。 韩复打算将青云楼彻底的改造一番,利用一下这里消息汇聚集散的优势。 四方台原来是唱戏讲书用的,是青云楼招徕客人的手段。 以后戏还是要唱,书还是要讲,但主题要适当的变动一下,增加一点韩大帅剿匪救民的内容。 同时,韩复还计划,每天固定时间,由兵马司宣教处的宣教官来这里念报,以及讲评天下时事。 当前时代的人们,非常缺乏可靠的消息获取渠道,尤其是对于活动范围之外的消息,更是两眼一抹黑。 原先青云楼这里的客商,也会互相交换消息,但这些消息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并且在传递的过程中,不断的被传递者按照自己的理解修改,很多时候传到后面,早就面目全非了。 如今青云楼这里有可靠的消息发布,韩复感觉对于那些客商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反正听一听消息又不要钱,不听不听,听了没准就不白听了。 而兵马司的宣教官不仅要讲时事,还要进行点评,当然了,点评不是乱评,是按照韩复定下的调子来的。 韩复还打算试着办一下报纸,到时候每日还有读报的环节,青云楼也是报纸发行的一个据点。其实以这个时代的客观条件来说,报纸的发行量很难大起来,但没关系,只要能够由途径襄阳的这些客商,把报纸给带出去,韩复 相信,是能够在一定范围内传播开来的。 宣教处不仅仅是对内宣教,也要对外宣教,潜移默化之中,引导舆论,影响思想。 明末的大变局,不是普通的改朝换代,而是亡天下,这一点其实在明末士大夫阶层当中,已经有了认知,但还不够深刻,尤其是还不知道如何去应对。 韩复就是希望从青云楼这座四方台开始,建立起消息传播的链条,并且通过这个链条,祭出民族主义的大杀器。 顺道将来还能将满清入关以来那些屠城、剃发、圈地等等消息扩散一下,给我大清统治和接收政权的工作,上点强度。 能不能取得效果韩复还不知道,但可以试一试。 前几日韩复对提督府进行了小小的改制,中军现在主要分为三个职能部门,侍从室、文书室和参事室。王宗周是参事室主事,这个科室相当于兵马司的行政部门。 而丁树皮则成了侍从室主事,韩复将青云楼改造的事情,交给了他处理。 虽然丁树皮觉得宣教处的人在这里说书,讲评时事有点多此一举,但既然这个事情是韩大人定下来的,他自然也不会反对。 侧头对跟在后头的孙习劳道:“以后一楼大堂是茶座和散客吃饭的地方,二楼的是赌档,玩韩大人发明的那种叶子牌,叫......叫什么来着?” 孙习劳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见丁树皮卡壳,连忙说道:“叫襄阳五魁牌,博戏之时客官先行下注,由我青云楼荷官发两张底牌后,再行下注,然后再发五张公牌,依照点数和花色等情况决出输赢。每轮之后……………” “这些丁爷都知道,丁爷刚才只是考考你。”丁树皮挥手打断了孙习劳的话。 丁爷不是吹,丁爷是真的知道。 韩大人搞出这个襄阳五魁牌之后,还拉着他和王宗周、赵石斛、朱贵他们一起玩过。 这襄阳五魁牌虽然规则略显得繁琐,但上手之后,确实很上头。 只是,丁树皮性情急躁,把把都孤注一掷,还喜欢和王宗周较劲,结果很是输了七八两银子。 收回思绪,丁树皮顺手摸了支忠义香塞在了嘴里,孙习劳连忙掏出火折子吹燃之后递到了丁树皮的嘴边。 对于孙习劳的表现,丁树皮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三楼往上是雅间和客房,但暂时和你没关系。韩大人说了,今后一楼,二楼的楼面由你孙习劳主理,月饷按三两银子算。收支、采购、厨房等事另 有人负责。你就迎来送往,管好侍应生,解决一下纠纷啥的就可以了。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向提督府侍从室主事,也就是丁爷我报告就行了。” 孙习劳原先是跟着赵麦冬打理卷烟坊的事情,但卷烟坊工作相对简单,如今王来双就可以管的很好。 而且这次孙习劳在招待李纲等人的事情上,基本达成了韩复的目的,让韩大人很满意,因此就打算将孙习劳放出来练一练。 如果她能把青云楼打理好的话,今后卷烟销售,以及一些商业上的事情,就都交给孙习劳来负责。 “哎呀。”孙习劳一张胖脸上的肥肉瞬间荡漾开来,她拍着巴掌道:“奴家一定好好当差,管好一楼,二楼的差事,不叫韩大人劳心,不让丁,丁爷费心。” “嗯。你先到各处看一看,这个叫啥,适应环......环境!”丁树皮又说了句从韩大人那里学来的词汇。 孙习劳转了一圈,来到后门处,打开那扇门,忽然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蹿了出来,孙习劳被吓得浑身肥肉一齐颤抖,差点摔掉。等她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以后,飞起一脚,踢在了黑狗身上,骂道:“你个畜生,狗眼不识泰山, 老娘现今是青云楼主理,你敢吓我,信不信老娘一句话叫来八个厨子,把你扒皮炖了吃了!” 那黑狗挨了一脚,也不敢反抗,呜咽叫了两声,慌不择路的跑到了大堂内。 孙习劳连忙去追,但她生得肥胖,哪里能够追得上。 那边,丁树皮又吩咐了几件事情之后,正站在窗户边吃忠义香,眼角余光见到一只黑狗夹着尾巴跑了过来。 “去,去!”丁树皮挥了挥手,想要把那只黑狗赶走。 那只黑狗虽然被挡住了去路,但更加不敢回头去面对那个庞然大物。见到对面那人并不十分的凶恶,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呜呜咽咽的叫了起来,两眼可怜巴巴。 “你娘的!”丁树皮看着那黑狗的眼神,然后低低骂了一声。 然后他快速的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做贼般不发出一点动静地靠近那只黑狗,蹲下来,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你这狗瘦成这般模样,也是可怜。不过襄京城死了那许多人,你却没叫人家杀了吃了,说明命不该 绝。” 说着,丁树皮从口袋中摸出两条鲱鱼放在了掌心。 那只瘦骨嶙峋的黑狗,嗅到肉香味,小心翼翼的凑过来,然后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丁树皮右手托着鲱鱼,左手在那黑狗的头上摸了摸,眼眸中竟流露出温柔的色彩。 就在这时,伴随着吨吨吨地动山摇般的声音,孙习劳庞大的身躯出现在了丁树皮的眼前。 “小畜生......”孙习劳刚骂了这么一声,就见到那只黑狗,正摇着尾巴,欢快的吃着丁树皮手里的东西。 孙习劳愣了一下,原本狰狞的脸部线条顿时变得柔和起来,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哎哟,好可怜的狗儿,怎地瘦成这样,看得奴家心都碎了。” 五楼的凌云阁内,韩复把张文富送走之后,又把军情局的韩文叫了上来。 “大人。”韩文垂手弯腰立在韩复跟前,低声说道:“小人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经在荆门州的俘虏中,发展了七个线人。其中四个是直属张文富的乡兵,一个是黑风寨的,还有两个则是周安的手下,这次都将作为被释放的俘 房,和张文富周穗安等人一起回去。” 其实本来军情局发展的线人远远不止这七个,但韩文他们发展的太好了,以至于原本答应做线人的那些俘虏要求留在兵马司,为韩大人效力,不愿意再回去了。 也得亏韩大人没有再留张文富他们住一段时间,否则的话,韩文估计人数还会再少几个。 韩复也知道这个事情,说道:“本官不是要他们回去搞策反,这七个人够用了。” “是。”韩文应了一声,又道:“其实若不是有些俘虏在郧阳,荆门等地有家室,恐怕张文富这次根本带不走几个人回去。” 韩复点了点头,自己优待俘虏的政策,以及实际亲眼看到兵马司是个什么情况之后,这里的生活和待遇,对于荆襄一带大部分士兵,都是有很强的吸引力的。 那些俘虏里面,大部分都想要留在襄阳,留在兵马司,他并不意外。 “本官已经和张将军达成了协议,荆门州方向,双方还会保持交战的状态,但是西线的郧阳府方向,暂时并不会有大的战事。” 韩复拿出那只印有繁复花纹图案的银制卷烟盒,却没有打开,只是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敲击。 想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现在可能的威胁有两处,一个是白将军对我等的态度,这个方面,李大人和杨大人已经同意联署,为本官平乱之事请功,等于是向白将军表明态度,此事暂时应该无忧。另外一个则是谷城县的冯 养珠,听闻襄京之乱后,有些蠢蠢欲动。” 韩文赞同道:“冯养珠手中还有一千多兵马,又地处郧阳和襄京之中,如果他倒向明廷的话,我襄京将再无宁日。” “是这个道理,因此下一阶段军情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发展和渗透冯养珠手下的人马。”韩复手指停止了敲击,眸光闪烁,沉声说道:“谷城县位置太过重要,必须掌握于我兵马司之手!”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29章 蝼蚁 “钟鼓坊羊屎街李二麻......” “钟鼓坊羊屎街钱屠儿......” “钟鼓坊小北巷杜小官......” 樊城定中门内,里长程二公后头跟着几位身穿红色或黑色战袄的襄樊营士卒。 其中穿黑色战袄的镇抚司镇抚冯大杲手里拿着份文书,每念到一个名字,身后就有人前去敲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通常会拉出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 都是本街坊的人,很多人出来以后,见到程二公,或大声求救,或用眼神示意,他只当没看见,只小心的陪着身后的几位军爷。 终于,来到一处巷口,回头说道:“冯军爷,这便是那杜小官的家。” 冯大杲瞧了瞧,见是一幢三开间的二层木楼,后头应该还带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副店招,上面写着“恒泰柴炭铺”。 两边还有对联呢。 “柴炭入炉千家暖,烟火出门万户春。” 见冯大打量,程二公忙道:“杜家是做柴炭生意的,他爹杜有本在鱼梁洲上有个柴场,便是水营的那些军爷,也时常用杜家的炭。那杜小官今年才十七,要不,要不请军爷高抬……………” 他话还未说完,那张“贵手”已经将他拿住,一抓一推,将他弄到门前,冯大杲声音很粗:“水营是水营,跟咱没关系,赶紧叫人出来,一会儿大人在城头排查,发现人手不够,大家都要掉脑袋!” 程二公被冯大的体格和言语同时吓到了,脖子一缩,再也不敢争辩。 “程二公,原先还不确定鞑子要不要来,是以韩大人说,只征发十八岁以上的丁口,家中有两个成丁的,只征一个。现在鞑子马上就要来了,说不得今天晚上就要攻城,咱们不用心守备,那怎么成?韩大人这才又下了令,年 满十六的丁口,全都要征用。” 同行的宣教官刘应魁说话很和气,塞了一支忠义香到程二公手里,又道:“鞑子都是未开化的畜生,破城之后,城中男女老少都是要杀的。守城不单是为襄樊营守的,也不单是为韩大人守的,而是为自己个守的。程二公你是 里长,这道理应该是晓得的。” 红袖章就是红袖章,看着就比这些黑棍舒服多了,程二公心中吐槽,手上却不敢再怠慢,咚咚咚的拍起了门。 屋内仿佛是受到某种惊吓般,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门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露了半张妇人的脸面出来。 “咳咳。”程二公干咳了一声,把来意说了。 那妇人脸上线条一寸一寸的僵硬,强笑道:“二哥,他爹在鱼梁洲上给水营当差,大郎昨日也被征去办军需,至今未归,怎地,怎地今日二郎也要去?” “鞑子要攻城了,城头人手不够,现在各家都要再出丁口。” “二郎才十七岁…………” 这次没等程二公开口,红袖章刘应魁上前一步,微笑道:“婶子,十七岁也要征。” 他把营部的最新命令解释了一遍,那妇人先是一怔,旋即如天崩地裂,嚎啕大哭起来。 “杜家嫂子,你,你这是何必。你家三个哥儿,一个姑娘,如今只去两个嘛。你不去守城,等鞑子来了,大家都要被杀头的。你杜家嫂子还有小娘子,说不得还要,还要被......是吧,那又何苦咧。”程二公怕身后那个军爷发 作,赶忙出言相劝。 但任他如何说,那妇人始终攥着门扉,死活也不肯撒手。 冯大呆等得不耐,手搭在刀把上怒道:“守城打鞑子,上利襄樊营,下利你们百姓,我就不明白了,这等好事,怎地还拖拖拉拉,哭哭啼啼的?莫不是鞑子的奸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军爷可使不得。” 程二公见冯大刀子都要拔出来了,吓了一大跳,也顾不上别的了,抬脚就要踹门,却见那杜家嫂子已被拉了去,里头转出个眉粗目直,中等身材的少年郎,正是杜家二郎杜小官。 “军爷,军爷,这便是杜小官,这便是杜小官。”程二公可不敢戴通房的帽子,他怕杜家嫂子还要纠缠,一把将杜小官拉了出来,让到冯大和刘应魁面前,验明正身。 冯大果本身对杜小官没有任何的兴趣,用炭笔在纸上一勾,又催促程二公去下一家。 刘应魁则走上前来,照例发了支忠义香,拉着对方的手,很是亲热的样子。 里头那妇人还在嚎哭,但却始终不敢真的出门阻拦。 门缝内,还有一双更小些的孩子,女的十四五岁,眼睛大大的;男的只有七八岁,虎头虎脑的样子。 刘应魁本来只是随意一望,但见到那个小男孩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正待多看几眼,却见那杜小官挡在了身前。 “这是你弟弟妹妹?” “昂。”杜小官不愿意多聊这个话题,应了一声,又道:“我虽是商家子弟,但念过书识字的,看过襄樊的报纸,知道韩大帅是真心打鞑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我也懂!我前就想去报名应征的,娘不许,今日我跟 你们走,去打鞑子!” “好,有志气!”刘应魁赞了一声。 对于杜小官的反应,他并不意外,根据他这些天的观察来看,认得字,看过报纸的少年郎,对于襄樊营,对于韩大帅有着普遍的认可。 很多时候,甚至比那些原先是流民的新兵还要更认可。 表现出相当的狂热。 杜小官也不例外,刘应魁陪着对方往定中门走的路上,短短路程内,已经听他说了不下十次韩大帅了。 尤其是谈到不久前的鲁阳关之战,以及伊尔登等鞑子俘虏和人头阵经过樊城时的景象,更是滔滔不绝,非常亢奋,丝毫没有即将要上去守城的惶恐感。 几人出了巷口,转入定中门大街,快到城门处的时候,前方大街忽然戒备森严起来,有几个侍从室的人带着卫兵在做警戒。 冯大杲低低骂了一声,刘应魁则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那边眺望,忽然兴奋道:“韩大人,是韩大人来了!” “韩大人!” “韩大人!” “嗯,尔等守卫阵地,与鞑子浴血奋战,完成既定任务之后,又有序撤回,辛苦了。” 韩复身穿天蓝色箭衣,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雕翎毡帽,面前站着的是刚从清河石桥撤下来的第六司的弟兄。 他和每个人都拉了拉手,走到何有田面前时,见对方眼神躲躲闪闪的样子,噗嗤一声乐了。 给了对方肩膀上一拳,笑道:“何有田,本官听说你老人家,升迁考核又没过啊?怎地,你这个培训班上的没有效果啊,应该找他退钱!” 这话一出来,尽管郑春生等人努力控制,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定中门下,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何有田低着头,涨红着脸,磕巴道:“没,没找人培训,上次见了大人之后,就,就没找了。” “没找?那赶紧找!”韩复指着何有田,半真半假道:“原先你和郑春生是上进最慢的,现在人家已经是干总了,留着你独享这个殊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是吧,二蛋?” 郑春生这个大号是进了襄阳之后才取的,取了以后,就不大乐意让人家喊自己原先的名号了。 但是此刻,韩大人这声“二蛋”喊的,让他浑身舒坦,骨头都轻了二两。 忙挺直腰杆,大声应道:“二蛋不管职衔高低,都是大人的兵,永远听大人的话!” 韩复挑了挑眉毛,哦了一声,有些意外原先憨憨的,时常怼得贺丰年下不来台的那个二蛋,居然能有如此觉悟,能拍出质量这么高的马屁。 只要有合适的平台,人能激发出来的潜力,真是无穷的啊。 他顺势走到了郑春生的面前,又道:“今天第六千总司驻守清河石桥,以并不占据优势的兵力,扛住了鞑子三个波次的进攻,圆满完成了迟滞敌人推进的任务。这固然离不开士卒们奋不顾身的厮杀,但与你这个前线的指挥 官,也有莫大的关系!这个功劳,本官记下来了。” 郑二蛋激动地浑身一颤,行了个立正礼,又挠头道:“可惜鞑子不讲武德,打架就打架,还把爹老子给叫来了。不然的话,咱们第六司,指定能够将那个胡国柱给反推回去。” 他说的是后来胡心水领兵增援的事情。 “来日方长,只要樊城能守得住,往后与吴三桂手下这些将领交锋的机会多着呢。清河石桥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了用处,弃了便弃了,强行去守,存地失人,反而不美。” 韩复开导了郑春生几句。 话刚说完,王破胆快步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大人,鞑子午后大批渡过清河,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城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鞑子不知从何处裹挟了大量的百姓,驱使这些百姓做前锋,城上众人一时有点下不了手。” “......“ 韩复轻出了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前头带路,本官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坡道,匆匆忙忙的上了定中门。 等到他们离开,街上戒严自然停止。 “走吧。” 刘应魁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扭过头,只见杜小官也踮着脚,往上城墙的坡道那边看呢,满眼写着狂热二字。 一见他这个样子,刘应魁满心欢喜,立刻就将对方引为自己人,拉着对方的手,语气都不一样了:“小官兄弟,走,我领你上城。” 钟鼓坊包干的防区,在定中门瓮城北侧,也就是最靠近敌人攻击的方向。 他们这些强征来的壮丁,并不直接承担作战任务,主要就是辅助襄樊营士卒守城,搬运粮草和器械什么的。 必要的时候,扔一扔石头,往下面浇点金汁。 杜小官等人兜兜转转,刚到瓮城附近,就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天的臭气。 那臭气无孔不入,熏得他头晕目眩,无情地浇灭了这位少年郎满腔的热忱。 几人沿着一排排垛堞往前走,忽然全都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定中门城墙高逾三丈,外面又是平原,视野极为开阔。 而在这极为开阔的原野上,目之所及,密密麻麻的全是各式各样的人头,全是数不清的人们。 杜小官虽然生在樊城,长在樊城,定中门也时常会上来,眼前本该是他最为熟悉的场景,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与蝼蚁一般。 而在这遮天蔽日,看不到尽头的蚁群前面,是一群扛着沙包或者云梯,衣衫褴褛,花子一般的人。 杜小官看得都呆住了,鞑子怎地这般模样? 这些人看起来,感觉给自己一把刀,自己都能冲过去干掉好几个啊。 “日他娘的!”冯大怒目圆睁,龇牙骂道:“狗鞑子太他娘的不是东西了,居然用老百姓来打头阵!” “这些人是老百姓?”杜小官头一次遇到这种事,还没反应过来呢。 不等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城外的那一大股花子军,就已经来到了距离此间不足三百步的距离。 城头上,一阵阵铳炮声响起,这是带有警告性质的射击。 几百上千支火铳一齐发射的动静,如电闪雷鸣一般,走在前头的那些人仿佛被吓住了,可只是稍微一犹豫,后头就有几个凶神恶煞的鞑子兵迈步上前,不由分说的挨个砍杀。 顿时,十几颗人头掉在地上,骨碌碌的向滚着。 “啊!”杜小官旁边的钱屠儿叫了一声,说话都有点发抖:“他......他们真敢杀人啊!” 这话说的有些可笑,都打仗了,还有什么不敢杀人的。 但杜小官却笑不出来,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他听过的评书,不是他看过的戏文,也不是他从报纸上读来的那些传奇故事,而是在打仗,真的在打仗,会死人的那种。 城下那些流民被逼得没办法,又往定中门这边涌来,城头再度响起了密集的铳炮声,这次还有一窝蜂发射的火箭,看起来更加吓人。 由于距离更近,有不少难民被抛洒的铅弹击中,顿时倒下了一大片。 有十来个襄樊营士卒一齐高喊道:“老乡们,大家都是汉人,不要给鞑子卖命,你们人多,夺了那压阵鞑子的刀子,反了吧!” 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城头第三次响起噼噼啪啪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声音。 这次死的人更多。 那些被驱赶的老乡们几乎要崩溃了,不敢再往前走,扑通扑通的跪在地上,向那些压阵的鞑子兵们跪地求饶,求他们放过自己。 得到的回答,自然只有钢刀与流血。 这些人又调转回去,齐刷刷向着樊城的方向跪地求饶,哀求着城上的守卒高抬贵手,饶自己一命。 得到的,自然也不是他们想要的回答。 求告无门,没有任何人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后面反而又响起了咚咚咚的鼓点声。 压阵的鞑子变得更加凶残,开始随意的砍杀他们能够够得着的所有人。 在这种逼迫之下,那些难民别无选择,只能疯了一般的向前冲去。 城外惨叫声连连不止,哭声震地,哀鸿遍野。 冯大果他们起初都在放声痛骂,但这个时候也骂不出来了,望着这样的景象,心中都不是滋味。 大家默默的走向了他们要防守的区域。 越靠近此间,臭味越浓。 冯大刚与负责此间的俞大福交接完毕,对方就拿着一把铁锹冲上来,塞到杜小官的手里,催促道:“你们几个去搬东西,对,就是堆在墙角的那些东西,搬起来就往锅里面扔。你,拿着这个,负责搅拌!” 杜小官刚才还沉浸在物伤其类的伤感中呢,这个时候,忽然就成炒饭仙人了。 他拿着铁锹,木然的走向了恶臭发源地的那口大锅。 见这新来的进入不了状态,俞大福又一把夺回铁锹,跳上砖头砌成的台阶,铁锹往里面一插,奋力搅拌起来。 搅拌了几下之后,把杜小官也拉了上来,将铁锹让给他,说道:“看清楚了没,你的差事就是这个,别的不用管。外面就是下刀子了,你也只管你的屎就行!” “屎?” 刚刚接回铁锹的杜小官,闻言立时瞪大眼睛,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会如此恶臭了。 他往锅里面一看,各种各样难以形容的东西就明晃晃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杜小官试着搅拌了两下之后,恶臭变得更加刺鼻了。 他腹中翻涌,终于没有忍住,扭头就要吐。 谁知俞大福早有准备,连忙将他头给按了回去,正对着那口大锅。 “你娘的,要吐吐里面,可不能浪费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316章 各官免送 “*x*x*x......!“ 巨大的响声,让韩复脚下的大地都不住震颤起来。 千里镜当中,无数炮弹从各处向着武昌城头飞去,其中半数落在江水当中,剩下的大多砸在城墙之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坑洼。 只有极少的幸运儿砸到了城墙上的建筑,或者飞跃城墙没入到了武昌城内,激起阵阵硝烟和火光。 “这他娘的净听响了啊。”龟山之上的前敌指挥部,望着千里镜内的景象,韩复低声嘀咕了一句。 “侯爷,龟山与武昌有天堑阻隔,宽足有三四里,其实已经远在射程之外了,只有口径极大的红夷大炮才能勉强将炮弹送过去,杀伤力小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黄家旺低声解释。 韩复自然知道这些,但就是本能的觉得不太过瘾。 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满脑子想的都是百炮齐发,清灰飞烟灭的景象。 现在这场面,离他的想象还有很大的距离。 “这么看来,还是吴三桂、尚可喜给面子啊。”韩复不愿意过多的暴露自己的负面情绪,笑道:“要不是有这两位给咱们送来几十门红夷大炮,现在连这种程度的骚扰都不会有。” 襄阳铸炮厂一开始是全力生产红夷大炮的,但樊城之战中襄樊营缴获了大量红衣炮,足够满足需求了,于是韩复下令集中产能铸造更轻便,更加多功能的营属神威炮和局属迅雷炮。 “所以侯爷才叫他们运输大队长嘛。”张全忠连忙?趣。 这老小子为了保证能时时刻刻随扈侯爷,也没睡好,这时头发乱糟糟的,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副算命时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打了一顿的样子。 龟山是东西走向,越往东越靠近长江,那边有赵守财等人大声发号施令的声音。 为了避免给前线指挥官太大的压力,韩复没去凑热闹,也没有说非要怎么怎么样。 只是立在山顶,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仍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箭衣,没有打伞,只是戴了顶斗笠,绵绵细雨打在上面,发出极轻微的响声。 已经是阳春三月了,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样子,龟山上几处野花开得正艳,远处山峦起伏,汉水在山下绕了一个弯后,汇入到了茫茫大江之中。 天地为雨幕所笼罩,远处山色和江景混在一块,像是幅写意的低饱和度的水墨画。 其实景色很漂亮。 而且是最能代表古代中国审美情趣的美。 韩复忽地想起了一句诗:“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如愁。” 他现在就处在一种无心赏景,心头又亢奋又紧张的状态。 在韩复周围,一众襄樊镇最有权势的军政要员,也都静静地站着,默默地陪自家侯爷淋雨。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直落下的丝雨忽然变成了斜风细雨。 起风了! 韩复霍然回头,见高高立在山头的风向标,被风势鼓动,飘扬起来。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个风向标,脸露喜色,黄家旺大声叫道:“东南风,侯爷,是东南风!” “摇旗,立刻摇旗,命水师抵近轰击!” 得了自家少爷的号令,高大健硕的石玄清,立刻将插在地上的大纛举了起来,奋力挥舞。 远处,朦朦胧胧的大江之上。 “都爷,都爷!“ 小校跑进舱室,大喊道:“风来了,风来了,风终于来了!” “什么风?” “东南风,都爷,是东南风啊!” “我看看。” 赵石斛迈步出门,来到舱室顶层,果然见到红白相间的风向标,被吹得呜呜作响。 正是东南风! 在蒸汽动力没有被发明之前,水面舰艇想要移动起来,只能依靠人力/畜力拉纤、划桨、风力和水流。 打仗的时候肯定不可能在岸边找人拉纤,而划桨只适用轻量级的快船。像是镇远级这样的重炮风帆舰,如果仅靠两侧的排桨划动的话,航速极慢极慢,一般只适用完全无风状态下,短距离的渡河渡江。 真正能依赖的,其实只有水流和风向。 武昌段长江大体上是西南至东北流向,如果不做约束,贸然进入大江中的话,就会顺着水流一路向东,搞不好能在南京过个清明节。 在水战海战的历史上,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打着打着战船顺水流洋流跑了,而且根本停不下来。 所以赵石斛刚才一直让水师舰船系泊在汉江口的码头边。 可这样虽然稳妥,但炮船上火炮的口径本身就小,离得又远,就更加难以发挥作用了,只能说是壮壮声势。 所以,很违反直觉的是,对他们来说最理想的风向是逆风而不是顺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对抗湍急的水流,将沉重的炮船送到武昌城外,并且还能在开完炮之后,再顺流返回。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苦苦等待的东风,终于到来! 赵石斛抽出袖中的千里镜放至眼前,几番调整之后,正见龟山之巅上那面约定好的“韩”字大旗也在快速挥动,传达出了明确的进攻信号。 他再无犹豫,大声喝道:“起锚,升满帆!抢上风!右满舵!” “起锚,升满帆!抢上风!右满舵!” “起锚,升满帆....” 相同的口令不断传递间,穿着短褂的水手,喊着号子,奋力地将铁锚拉起,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 而更多的水手在大大小小数根桅杆上上下翻飞,操作着风帆升起。 当所有风帆都升起张开之时,一股又一股强劲的东风如有实质般鼓胀开来。 在风势的鼓动之下,沉沉的炮舰终于成功对抗住了汹涌的水流,向着上游缓缓驶去。 一艘又一艘的战舰相继起航,远远望去,好似畅游大江的一条长龙。 赵石斛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的亢奋当中,不时发出各种号令。 在这位年轻水师都统的指挥之下,终于,作为襄樊水师旗舰的镇远级一号舰,开进到了指定位置。 武昌城头之上的守卒,见到如此庞然大物,全都发出了阵阵惊恐之声。 “娘嘞,这是啥船啊,怎地这般大?“ “比原先左帅那会儿最大的船还要大咧。” “狗日的这要直接冲上来,不得把城门给撞破了?” 一艘艘风帆鼓动,通体漆黑的炮船出现在众人眼前,确实有着极强的压迫力。 负责此段城墙的乃是徐勇部的副将徐启仁,他没有那些多愁善感的情绪,只知道绝对不能让这些炮舰开火,抽出腰刀,爆喝道:“各兵调转炮口,给老子大炮轰他娘的!” 他话音甫落,果然听见轰隆隆的炮声响起,不过不是自己这边的,而是对面的。 武昌城外的大江之上,襄樊水师的舰船一字排开,倾泻着炮管中的火药。 巨大的后坐力,使得这条由黑色舰船组成的长龙,都几乎要倾覆翻倒。 无数道火舌喷出,照亮了整段江面,厚实的铁弹激射而出,所经之处,连雨水都瞬间蒸发。 “嘭!嘭!嘭!” 密密麻麻的炮弹砸在汉阳门附近,巨大的响声中,只见土石崩裂,尘土飞扬。 城墙之上,所有被炮弹击中的建筑物,都摧枯拉朽般骤然坍塌。 一团一团的血雾飘起,无数分不清是哪个部位的尸块扬了起来,飞向城内的寻常百姓家。 水师炮船上装备的大多是口径较小的迅雷炮或者神威炮,但尽管如此,因为可以抵近目标,反而能给武昌城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是襄樊水师自建制以来,出动规模最大,动用火炮最多的一次齐射,它在视觉上给两岸三处的所有人,都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包括长江上水营士兵自己。 滚滚大江,立刻被浓重的硫磺味道的硝烟所笼罩,变得更加烟雨朦胧。 视线也都变得模糊了。 而在这样的烟雾当中,只有射速极快的迅雷炮,还在不知疲倦的吐露着火光。 现在的武昌城是洪武年间初代楚王所建,极为实雄伟,底部宽达十米,核心为夯土,外包青砖。 这样坚实的城墙,仅靠自身重力就可千年屹立不倒,即便是大口径的红夷大炮,想要直接将城头轰塌,也是个相当艰巨的任务。 因此,赵石斛的主要目标,就是汉阳门和汉阳门上的城楼,垛堞还有草棚之类的建筑。 对付这些软柿子,可以发射霰弹和开花弹,并且射速极快的迅雷炮,可谓神兵利器。 然而就在这时,江面之上,有几艘快船从望泽门附近的内河疾驰而来。 每艘快船之上,都有十余个精壮的汉子拼命挥动手中的船桨。 几艘快船像离弦的弓箭划过水面,留下一道又一道浑浊的白浪! “操炮手调整炮口......放!” “轰隆隆”的响声里,大量的铅子铺天盖地,抛射而来,冲在最前头的两艘快船被这密集的开花弹击中,船舱内堆放着的火料迅速爆燃起来。 那几个被点燃的汉子,惨叫着跳进了江水当中 后面还剩下的几艘快船,大概是以为水师上火炮的射速没那么的快,仍在继续向前进发。 他们顺流而下,速度极快,好似缩地成寸般,顷刻便又前进了一大截。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是他们所能到达的极限了。 那震耳欲聋的炮声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这一次,不等炮弹袭来,众人就纷纷跳下江去。 “日他娘的!” 经过最初的猛烈炮击之后,大江上的炮舰终于稍微安静下来,没有先前那么猛烈了。 徐启仁从一堆瓦砾中爬起来,正了正顶戴,发现远处的汉阳门城楼熊熊燃烧起来。 周围的士卒惊叫着四下乱窜。 但除此之外,别看襄樊水师刚才打得热闹,但整体而言,其实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也就是毁坏了一些垛堞、草棚,然后把汉阳楼给烧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汉阳楼是木质结构,目标又那么大,只要被击中,起火是必然的事情。 “呸!” 徐启仁啐了口唾沫,狠狠踢了一脚趴在地上装死的家丁,骂道:“起来,狗日的大炮放完了,现在就是大江上的活靶子,去通知各炮手准备放炮,老子也叫他们尝尝炮击的滋味!” 那家丁哎呦一声跳起来,捂着屁股正准备去传令,但瞥了一眼江面之后,却又愣住了:“总爷,总爷你瞧总爷,贼人跑了!” “什么?” 徐启仁也连忙转身,却见大江之上,那些炮舰上的风帆不知何时被卷了上去。 而江水正急,没有了风力的鼓动,襄樊水师的炮舰自是顺流而动,又往下游去了。 其中最大的那艘镇远级一号舰上,还竖起一块巨大无比的木牌,上面隐隐约约写着什么。 徐启仁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清:“贼人木牌上写的啥?” 那家丁嗫嚅了几句,似乎是不太敢张口。 “你他娘没吃饭还是怎地?”徐启仁一巴掌扇了上去,怒骂道:“大点声。” 家丁捂着脸:“总爷,那木牌上写的,写的好像是......各官免送......” “各官免送……………” 徐启仁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咂巴了几下,才回过味来,这他娘的是在嘲讽自己啊! 顿时火冒三丈:“啊......啊!!” 襄樊水师那边,退回到汉江口附近休整一番之后,又趁着风势,杀了回来,然后抵近武昌城外齐射两到三轮,再顺流返航。 而且每次返航之后,都会挂起“各官免送”牌,可谓是物理、精神双重攻击拉满,杀人还要诛心。 如是几个来回之后,到了中午,风势渐渐减弱,水师这才真正的退出了战场。 龟山上。 看了一上午大戏的韩复,用千里镜观察着对面,只见武昌城那厚实的城墙上出现了很多尺许见方的坑洼,密密麻麻的,是让密集恐惧症患者看了都有点恶心的那种。 但给城墙造成的伤害,也就仅限于这些坑洼了。 以如今舰炮的火力,想要把城墙给直接轰塌了,那是不现实的。 “侯爷。”黄家旺低声道:“倘若攻城,还是要把红夷大炮给运到江对岸的。” “嗯,是这个道理。”韩复转过身,“我已经让第二、第三旅各抽调一个千总营,于今日午后渡江,到南岸去建立前进阵地。等他们在南岸站住脚了,就可以把大炮给送过去了。“ “走水了,走水了!” 武昌,汉阳门大街,督抚部院内,一片嘈杂。 督抚部院就在汉阳门大街上,离江边只有一里多点的距离,方才有几枚炮弹飞了过来,击中了马房和倒座房,死了几匹马和几个人,还走了水。 现在乱糟糟的,完全没有昔日一省总督衙门的威严。 罗绣锦坐在正堂上,胡子抖动,脸色极为难看。 “督台大人何必忧虑。”武昌知府饶京上前一步,拱手道:“贼人今日如此大动干戈,却只伤我皮毛而已,可见黔驴技穷,根本不足为虑。” 李栖凤也道:“贼人火炮虽利,但若想以此攻城,亦属痴心妄想。以卑职愚见,韩贼必定会命人渡江架设火炮。而贼人船只有限,一次又能运送几人?等其登岸立足未稳之时,督台遣一员猛将出城,必可歼灭之!” 第317章 渡江 “二蛋哥,你说这武昌城修得,咋就看着比咱襄京厚实呢。’ “那可不,人家这可是王城。” “咱襄京还是王城呢,那襄王府你又不是没去过。” “那咋一样?” “咋不一样?” 郑春生瞅了赵满仓一眼,一副没文化真可怕,额真是鄙视你的表情,“这武昌是省城,咱襄阳是府城,怎地一样?人家参谋部都说了,这武昌光城墙就二十多里,咱襄阳才十多里,咋个比?” “那倒也是。” 赵满仓也不犟嘴,点了点头又道:“二蛋哥,你说咱家侯爷是真打武昌还是假打武昌,咋地也不放支兵马到江南去?” “那还能假?等着吧,这武昌城打下来以后,咱侯爷就是楚王!” 郑春生说了这么一句,忽地不知想起了什么,挤眉弄眼道:“再者说了,谁说咱们在江南没有兵马的?不是有一支么?” “哪支?” “你说哪支?”郑春生嘬着烟,笑道:“那肯定是调关镇那支啊。咱何有何干总勇闯江南,那都快俩月了好不好。” 一听这话,赵满仓恍然大悟。 何有田的干总营是正月中旬,由监利县渡江到南岸的,原来是准备堵截勒克德浑的,虽然没有堵住,但勒克德浑一心想着解荆州之围,同样也没空管他,留下一支偏师监视之后,就金蝉脱壳往荆州去了。 而江北这边,襄樊营先是郝穴口大战,接着又发起了武昌会战,同样没有抽出空来管何有田。 以至于如今何有田、博尔惠这对难兄难弟,在调关镇附近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感觉这湖北战役参与了但又没有完全参与。 当然了,也不是真的不管,博尔惠有岳州方面提供粮草,而襄樊营的后勤部门在给郝穴口解送补给的时候,也会给何有准备一份。 两支孤军,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局势正在起变化”的那一刻。 “都爷!” “都爷!” 郑春生、赵满仓都是原来第三局以及后来的第四千总司的,赵满仓还在何有田手底下当过旗总,与这位襄樊营的“传奇人物”都是老熟人。 两人扯着闲话,见第三旅都统马大利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忙立正行礼。 马大利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扫了一下,然后道:“郑二蛋,出列!” 郑春生面皮紧绷,昂首扩胸,军姿相当标准的往外跨出了一步,然后...... 然后浑身一垮,嬉皮笑脸道:“都爷,有啥好事?” “送你一桩光复武昌的头功!”马大利不跟他废话,径直道:“侯爷有令,命第二、第三旅各抽调一支千总营渡江,建立阵地。俺想来想去,第三旅的几个营头里,属你郑二蛋资格最老,就由你来打头阵!” 襄樊营有可能要渡江作战,这是早在穴口之战刚刚结束以后,就开始筹划的事情。 第二、第三旅,还有几个镇守标,甚至包括骑马步兵哨队,这些天来,也都或多或少的做了一些练习和准备工作。 各部队的宣教官,也一直在动员鼓劲。 听到真的要渡江了,郑春生也并不意外,但...... “都爷,为啥叫俺去啊?”郑春生身子前倾,凑到马大利跟前小声道:“俺听参谋部的人说了,这叫那啥抢滩登陆,是炮灰才干的活儿,你让那些刚收编的杂牌去呗。” “杂牌?杂牌上了岸,还不都得跑光了?就算不跑,能打仗么,济得甚事?侯爷已经强调过了,抢滩登陆,乃是全军一项无比艰巨光荣的任务,只有王牌中的王牌,精锐中的精锐才能担当。你是几个千总里资历最老的,又是 副都统,你不上谁上?” 说到此处,见郑春生还要开口,马大利两眼一瞪,骂道:“狗日的郑二蛋,亏你他娘的还是桃叶渡旧人,也想要干没卵子的事是不是?你要是不愿意干......赵满仓,你出列。” 赵满仓往前迈了一步,他其实也不愿意干这个事情,但人家脑子转得快啊,知道马大利只是拿自己给郑春生施压,于是大声表态道:“报告都统大人,末将愿往。 “这......呵呵,马大哥你这是作甚,俺也没说不愿意去啊,这不是跟你老打个商量的么?” 郑春生说着,还把赵满仓往后扒拉,“去去去,你个驴蛋子搁这凑什么热闹,老子进襄樊营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挤马尿喝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是哪位英雄好汉在挤马尿喝啊?” 众人本能地全都恢复了标准军姿,醒悟过来之后,又全都迎了上来。 只见正是刚刚从龟山上下来的韩复,在其周围,还簇拥着张维桢、黄家旺、赵石斛、陈大郎等人。 马大利居然还看见了张维桢那个傻大个的小舅子李伯威,还有军营里谁都不待见的梁化凤。 韩复面带微笑,与众人一一点头致意,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郑春生的身上,“郑春生,刚才那话是你说的?很有志气嘛,了不起!” “哈哈哈哈……………” 见藩帅讲起了笑话,众人全都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热闹了。 见面时那种带着客套的疏离感,瞬间无影无踪。尽管有众人配合,捧场的缘故,但能够很快的拉近与官兵们的距离,让大家变得不再拘束,这本身也是一个统帅人格魅力的体现。 郑春生闹了个大红脸,“侯爷,末将,末将刚才开玩笑呢。” “这么说来,三旅这边,是由你郑春生打头阵了?” “是!”方才还一肚子情绪的郑春生,这时胸挺得比娘们都大:“藩帅教导我们说,将乃兵之胆,临阵之时该当奋勇争先,不可犹疑畏缩。藩帅教诲,末将年年月月,时时刻刻记在心中,不敢或忘。此战,郑春生愿为先锋,直 捣龙潭虎穴。” 他这话说的极为洪亮慷慨,惹得马大利和赵满仓都看了他两眼。 “不错,你是一线指挥官,就该有这样勇立潮头,舍我其谁的豪迈。” 韩复拍了拍郑春生的肩膀,拉着对方的手上下打量,缓缓道:“本藩方才见楚都盛景,有感而发,有半阙诗词相赠。其词曰:“才饮襄阳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 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 说着,韩复让第三旅第一营的人列队,又让石玄清带人抬来一口大水缸,给每人都发了个瓷碗,倒上缸中的酒水。 韩复自己也拿了一碗,高高举起,朗声道:“这是襄阳卧龙祠前的泉水,加了圣上赐的佳酿。咱们今日饮襄阳水,明日食武昌鱼!祝愿各位不管风吹浪打,都能胜似闲庭信步,共起宏图!” 说罢,他将碗中谈到几乎没有酒味的泉水一饮而尽,振臂高呼道:“战无不胜的襄樊营万胜!” 对面,自郑春生往下的所有的人,都激动的眼眶通红,胸口不住起伏,腹中激荡着一股豪气,一股慷慨赴难,提携玉龙为君死的豪气! 众人都将酒水饮尽,然后齐声呐喊起来: “战无不胜的襄樊营万胜!” “万胜!” “万胜!” 身后,梁化凤、李伯威还有第二旅的崔世忠等人,刚才已经经历过了这个仪式,但此时仍是深受感触。 张全忠站在身后,忽地举起拳头,用尖利的嗓音喊道:“英明统帅韩大人万胜!” 这是之前没有演练过的口号,张全忠骤然这么一喊,众人都有些发愣。 但有反应快的,立刻就跟着喊了起来。 很快,渡口处,又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英明统帅韩大人万胜”的声音。 远处的武昌城头,罗绣锦正带着人巡查城防,听到江对岸隐隐约约飘过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还有万岁的声音?他韩再兴莫不是要号称帝?!” 化啦 一枚炮弹落在了离左舷只有不到百步的地方,激起了大片大片的水花,劈头盖脸的浇了郑春生一身。 践行仪式结束之后,大家没有耽搁,立刻就开始了渡江。 第二旅、第三旅一直保持着随时准备投入战争的状态,需要临时准备的东西并不多。 大家的意思是,先把人给送上去。 人能在岸上站住脚了,再送辎重、火炮。 站不住那再另外说。 襄樊水师动用了十几艘济远济快哨船,这种快哨船配有三到四十名浆手,轻装的话,一次能运送上百人。 因为主要靠奖动力,不需要看风向和流向,几十艘快哨船贴着汉阳这一侧的水岸驶到渡口。 镇远级的大号炮船没法过来,赵石斛派了几艘吨位小一些的靖远舰过来提供火力掩护。 同时,强渡长江的时候,汉江口、龟山、汉阳城头上的所有火炮一齐向武昌开火,压制对方的火力。 襄樊营选择的是在武昌城南三四里左右的水面过江,这里江心有一处沙洲,虽然江面整体较宽,但水文条件比较简单,没有暗流、礁石之类的东西。 郑春生坐的是第一艘船,打了个头阵。 罗绣锦手里没有水师,只能让人在城头远远放炮,给渡江的襄樊营制造心理压力。 “奶奶的,有种就往老子头上打!” 船头之上,郑春生抹了把脸,抽出千里镜仔细观瞧,远处望泽门,也就是武昌城南门,依旧紧闭着。 郑春生不知道鞑子是躺平了还是在憋个大的,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水浪推动着船只不住摇晃,让郑春生心头又有些翻涌。 上船前的豪情,此刻已经被五脏庙造反的恶心消解了一大半。 他放眼望去,见周围好多人也都脸色惨白,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显然也是到了随时要吐出来的边缘。 好在,半炷香的功夫,船只已经到了对岸。 “郑都统,咱们这快哨船吃水深,不能冲滩,剩下这点路程,只能靠弟兄们自己过去了。” “好,多......呕!” 郑春生站起来,想要说几句场面话,但刚张开嘴巴,就感觉有东西顺着喉咙往口腔里面冲,连忙闭嘴,以极大的毅力又给咽了回去。 但他不敢再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就率先跳入到了水中。 “扑通!” 冰凉刺骨,没到大腿根的江水,使郑春生瞬间冷静下来,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大喊道:“火铳手把火铳举过头顶,刀牌、长枪把拒马扛好!” 周围全是“扑通”“扑通”落水的声音。 有不少晕船之人没把握好力量,整个人栽进水里,衣服、火药、火铳全都打湿了。 有的拒马刚丢下来,就被江水给冲走了。 甚至还有连人都被冲走的。 有的想要抢救自己的装备,有的想要去救人,周围都是乱糟糟的声音。 郑春生上船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只是渡个江而已,而且还是在没有敌人干扰的情况下,居然也会有如此多的麻烦。 不过尽管如此,襄樊营强大的纪律性发挥了作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郑春生还是带着营部率先踏上了武昌城南的滩头。 如果不算先前派出的那些小股哨探的话,他是湖北战役进入第二阶段以后,第一批来到江南的襄樊营战士 随后其余的快哨船、沙船、以及襄樊营沿途征集来的各种船只,将崔世忠、李伯威、梁化凤等人也送了上来。 也就是大半个时辰的时间,江南士兵已经有三四百人的规模了,还有三十多匹马,以及两门局属迅雷炮。 按照这个速度,今天天黑之前,应该就能将两个半干总营的兵力全部投送过来。 除了晕船和个别人落水之外,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干扰,大家都没想到会如此的顺利。 “奶奶的。”李伯威就是襄阳人,从小会水,这个时候不仅生龙活虎,而且还嗓门巨大的嘲讽起了敌人:“这帮鞑子到底会不会打仗?半渡而击不会,趁咱们立足未稳,人手不够的时候搞个突然袭击也不会么?这个时候,要是 选派一员猛将,带几百精骑杀出来,咱们不是完蛋了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这句话刚说完,远处的望泽门忽然缓缓打开了。 武昌,吉祥巷,假烟铺子内。 “侯爷已经命人渡江了,只要武昌府里的老爷们不全是脑袋进水的蠢货,就一定会派人出城迎击。并且,极大可能是徐勇!”杨兴道把几人围成一圈,目光炯炯道:“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武昌守备必定空虚!” “杨司长的意思是?”陈永福问道。 “徐勇一走,武昌城内再无可以维持秩序的人,咱们必须要尽可能的制造混乱,干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 “这里!” 杨兴道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定格在了户部巷附近一个用黄色色块标记的广大区域,语气里透着令人躁动的狂热:“武昌府署旁的广阜仓,里头全是鞑子积蓄的粮草,咱们烧了他娘的!” 第318章 勇气 “督台,韩再兴此人我素知之,最爱拿腔作势,鼓动别人去送死。 望泽门内大街上,五百员精骑集结完毕,等待多时。 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徐勇多年以来积攒下的老底子,论纪律性和职业化的程度,自然和新式军队襄樊营没法比。 但也都是悍不畏死,能打硬仗的存在,乃是徐勇安身立命的根本。 轻易不愿动用。 除此之外,还有少量留守武昌的满蒙马甲,这时也都披挂上阵,准备给襄樊逆贼以迎头痛击。 在部队的前方,还站着罗绣锦、李栖凤、饶京、徐勇等军政大员。 刚才那话就是徐勇说的。 “韩再兴是平拜香教妖人起家的,但起势以来,不仅引妖道为心腹,更是娶了太和山的道姑,向来最善以妖术蛊惑人心,是以临阵之时,将不畏死,士卒亦人人争先,以至短短数年,便有如此家业。”徐勇这些天来没少收集与 韩复相关的资料。 这些资料其实也并不难找。 《襄樊公报》虽然没有在武昌公开发行,但这玩意顺汉水而下,武昌多得是。 不仅是商贾士子爱看,就连武昌府、湖广布政司,乃至抚台衙门、督台衙门里的许多官吏也都私下阅看这种境外敌对反动期刊。 而且时效性还很强,顶多也就比襄阳那边慢个几天。 徐勇也算是在大明爱大明,在大清爱大清的一员猛将了,相当的敬业,为了能打胜仗,这段时间以来很下功夫。 罗绣锦、李栖凤等人都微微点头,他们又不瞎,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襄樊营的士卒,确实与明、顺、清任何一方的军队都不一样。 他们能够感受到这种结果,但又很难说出具体的原因。 此时听到徐勇的话,虽然感觉有些危言耸听,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思路。 “所以说来,徐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固守城池,不要出城与贼浪战?”罗绣锦斟酌着问道。 “恰恰相反。”徐勇道:“正是因为韩复善用妖术蛊惑人心,是以襄樊营的将佐人人以带头冲锋,亲临火线为荣。因此,这第一波次运上来的,必定大多数都是韩贼的大将!” 这话说的极有见地,罗绣锦、李栖凤等人都是眼前一亮,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前者难掩激动道:“所以徐将军不半渡而击,故意放韩贼之领兵官登岸,就是为了一网打尽之?!所谓将为兵之胆,只要把这些头目击溃,那么剩下的兵马不溃也溃了,远比斩多少多少贼人首级,更能予韩再兴重创是不 是?!” “总督大人洞见万里,果然英明!”徐勇趁机拍了个马屁。 “?,哪里哪里。”罗绣锦摆着手,但脸色却颇为激动:“徐将军文武双全,既擅兵战又擅攻心,甚有古来名将之风。” 两人商业互吹了几句之后,徐勇道:“方才末将在城头观望,见贼已渡来两三百人,正是速行歼灭的大好时机!请都安坐城内,略备薄酒,末将去去就来!” 武昌知府饶京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怎么说他胖他还喘上了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温酒把韩再兴给斩了呢。 但罗绣锦很激动,非常的激动,握着徐勇的大手不住摇晃,满眼都是全村希望就靠你了的既视感,“好!日前有好事之徒送来美人五员,言曰乃楚王宗室,所谓天潢贵胄是也!老夫本欲不纳,见彼等可怜,暂且养在后衙,没 想到乃天留之以资将军也!将军但去,老夫自在衙内酾酒设乐,恭候佳音!” “好!” 徐勇也不推辞,哈哈大笑了数声,然后翻身上马,率五百精骑,从缓缓打开的望泽门中奔出。 言谈举止颇为潇洒豪迈,确实很有几分关二爷、猛张飞的样子。 “哎呀,幸赖城中还有徐将军。” 望着徐勇远去的高大的背影,罗绣锦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接着又摇头道:“然可叹城中只有徐将军。” “督台,将不在多,有徐总爷足以。”李栖凤像是在给罗绣锦打气,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徐总爷此番若是得胜,贼人半个月内都不敢再行渡江之举,如此,恐怕援军早已来到,则省城守住矣!” 罗绣锦一听,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脸露微笑,与李栖凤叽叽喳喳起来。 就在这时,留守衙门的巡抚何鸣銮步履匆匆地走过来,“督台,汉阳街十字路口有士卒聚集聒噪,扬言要见,要见督台大人。” 罗绣锦心头咯噔一声,皱眉道:“见我,见我作甚?这帮丘八又聚集起来聒噪什么?” “说是要放人。“ “放什么人?” “昨日乱军进城后,有士卒趁乱抢劫,徐总兵弹压之时,抓了些领头的。现在十字街口这些士卒,不知受了何人鼓动,这时群情激奋,喊着要放人。”何鸣銮边说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显然刚才对牛弹琴,与这些闹事的丘八 费了不少口舌。 “竟有此事?” 昨日那般乱象,根本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趁乱抢劫”能够概括的,根本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罗绣锦大局为重,让徐勇只抓了一些闹得实在太过分的人,就草草揭过此事。 谁知道自己如此顾全大局的情况下,那些丘八居然还要闹事。 “若是本官不放人,他们难不成还要把本官给捉了去?”罗绣锦又道。 “这个………………这个………………”何鸣銮擦了擦汗,支吾道:“确实有此狂悖之言。” “混账,简直就是一群混账!”罗绣锦火冒三丈,勃然大怒,眼珠子都要进出来了。 他现在无比后悔,一后悔不该放乱军进城,至少不能那样放乱军进城,这些人鱼龙混杂,其实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反倒把城中搞得乌烟瘴气。 二后悔昨晚之事不该轻轻揭过,以至于这帮丘八居然还敢得寸进尺。 罗绣锦也不坐轿子,骑上马,带着众人,从西边绕回到了督抚部院门前,果然见到汉阳街十字路口处,围找了一大批绿营兵,正在往前拥挤,同时大声叫嚷着什么。 督台衙门、抚台衙门、布政使衙门、武昌府署的卫兵、快手、衙役等组成了数道人墙,对抗着这股人流。 罗绣锦虽然生气,但也知道这些丘八只认拳头,讲道理是讲不明白的,也没有亲自上阵与他们对线的意思,只是喝道:“张应祥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不一会,张应祥被叫了过来。 他顶戴是歪的,衣服也是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正在前面维持秩序的时候被叫过来的。 “督台,督台。这帮丘八不知受了何人的蛊惑,说是督台有意要他们出城击贼,是以心中不愿。又听说昨夜被抓之人,有狱卒严刑拷打,逼问同伙,因而鼓动起来,要到督台衙门讨个说法。” 张应先说了两句前情提要,又弯腰赔笑道:“末将方才正在向这帮丘八解释,说督台绝无此意。” 罗绣锦现在见到此人就头疼,不管这人所说是真是假,也都懒得和他废话,指着远处街口,硬邦邦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宵禁之前,必须把这些人给弄走。过时逗留者,以作乱论处!” 张应祥毕竟不是真的想要造反,见罗绣锦动了真火,也不敢再说别的,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街口,人群边缘的位置,杨兴道作绿营兵打扮,假装在维持秩序,他压了压帽檐,低声道:“看起来狗官是要上强硬手段了,等会肯定会起乱子,咱们随便抓个人,就能进到里面去,不会有人来盘问的。进去之后,找机会把 广阜仓烧了他娘的。” “他娘的,这小舅子原来是属乌鸦的!”看着从望泽门内奔出的兵马,郑二蛋脑袋有点发蒙。 但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立刻大叫道:“列阵,列阵,准备接战!” 在他周围,崔世忠、梁化凤等人也都本能的头皮发麻。 步卒在马兵面前,天然就存在着巨大的劣势,襄樊营能够克制骑兵,除了本身也有骑兵牵制之外,严密的阵型才是关键。 几百上千支火铳同时发射的威力,即便是重装马甲兵也抵挡不住。 可是此刻,他们要在长江滩头,要在立足未稳根本没有列阵的情况下,面对几百个骑兵的集群冲锋。 哪怕是梁化凤这样很少外露情感的冷脸汉子,这时也吞咽口水,本能的感到恐惧。 只有李伯威是个例外。 这个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傻大个,举着长枪,大声催促部属下船,向他靠拢,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敌人决一雌雄。 郑春生懒得去管这几十个杂牌兵,他与崔世忠、梁化凤商量之后,决定背靠长江,列弧形阵,尽可能地不给敌人骑兵穿插、迂回和切割阵型的机会。 同时,又能最大幅度地靠近将士的炮船,以及正源源不断渡江而来的援兵。 正在附近游弋的一艘靖远级炮船上,一名水手高声喊道: “白大哥,白大哥,贼人马兵出城了,贼人马兵出城了!” “娘老子的,这帮鞑子原来是有卵子的啊。”白水生喊道:“给丁字舰打旗号,摆开右舷,准备炮击!” “是!” 那水手飞奔出去,命令不断传递间,最终化为了上下挥动的旗语。 两艘靖远级炮舰缓缓转舵,逐渐连成“一”字,将舰身侧面那些黑洞洞的火炮,对准了南岸。 “不着急,等靠近了再打!”白水生观察着岸上的形势,骂道:“狗日的敢出来,老子就叫他回不去!” 然而,在两艘靖远级炮船的水手注视之下,从望泽门内奔出的鞑子骑兵,却并未沿直线往三四里外的渡口冲刺,而是冲到一半,又折向东侧,脱离火炮射程之后,才继续往南! 他们竟是要绕到后面,从南向北攻击! 徐勇思路相当清楚,襄樊水师上的火炮具体是什么性能,他自然不清楚,但口径必定不大。 摆在岸上的红夷大炮,有效射程也只有一到三里左右,舰炮无论如何不会超过这个数字的。 他把马兵带到东侧,保持在火炮射程之外,疾驰到南边以后,再折返回来攻击滩头上的襄樊营先头部队。 以襄樊水师那两艘船笨重的体型来看,根本来不及调整。即便调整了,到时双方混在一处,也没有了开炮的机会。 徐勇身子低伏在马上,风从耳边吹过,仿佛都能够听到那些水手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让他对接下来的胜利,更加渴望。 不论主子是谁,他都渴望通过胜利来建立功勋。曾经能够给他这个机会的是大明,而现在是大清。 尽管如今湖北的局势不太妙,作为省城的武昌甚至有被攻克的危险,但徐勇从来不觉得明朝还有翻盘的希望,自然也就没有再给大明一次机会的念头。 更不要说,在他看来,做贼出身,半路投诚的韩再兴,根本算不上是明军。 怀揣着这样那样的想法,徐勇领着众骑兵,七扭八拐,已经奔出了十数里,绕到了渡口南边。 远远望去,彼处虽然没有刚才那么乱糟糟了,但两三百人的,几乎没有任何依托的纯步兵阵列,在徐勇看来,简直薄得像纸一般。 这时日头西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抽出马刀,斜斜向前一指,提声喝道:“杀!” 话音落下,当先奔出。 五百多马甲迎着落日的余晖,再次奔腾起来。 队伍被拉的又尖又长,像是被巨人射出的一枚楔子,要破开面前的一切阻挡。 马蹄声轰隆作响,激起无数尘埃,被风吹过,又形成了一条丝带,通向无穷远的远方。 郑春生、崔世忠和梁化凤三个千总,这时都脸色白如锡纸,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心跳快到了极点。 本能就想要掉头逃跑,远离那可怕的怪物。 只有李伯威依然是那个例外。 他举着手中的旗枪,嗷嗷大叫,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但除他之外,所有人都沉默着不再说话,并且梁化凤、李伯威的部属中,还出现了动摇的情况。 就在这时,随军而来的宣教官赵阿五忽然张开嘴巴,唱起了歌。 他先唱了一遍,声音抖到自己都听不清;又唱了第二遍,还是不太满意。 终于,到第三遍时,嘹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襄樊儿郎胆气豪,大江浪头枪刀!” 歌声飘荡,所有人都为之一振,下意识的跟着唱了起来。 “襄樊儿郎胆气豪,大江浪头枪刀!” “旌旗卷处惊白日,铁衣声中志气高!” “火铳齐发雷霆吼,长枪飞舞破敌器!” “同心只为家国在,热血肯将生死?!” 11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连炮船里的水手,以及对岸等待渡江的战士也加入到了合唱当中。 就在这气势雄浑的大合唱中,鞑子骑兵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滩头上,响起了阵阵铳炮声,有被击中的鞑子马甲惨叫着跌下马去,但更多的骑兵则丝毫不受影响。 “轰”的一声中,大股骑兵撞在了襄樊营的阵列上! 第319章 大火 由五百余马甲组成的骑兵阵,果然如楔子般刺向了襄樊营阵列的弧顶位置。 肉与肉,肉与铁,铁与铁的各种碰撞而来的声响,汇聚到了一处,然后骤然爆裂开来。 无数死去的,没有死去的,正在死去的人们被撞得飞了起来。 血花到处都是。 徐勇手持精钢制成的马刀,左右挥砍,杀出一条通道。 这位胡子将军毫不恋战,保持着高速移动的态势,带着手下,将襄樊营阵列的弧顶削掉一层之后,打了个对穿,又钻了出去。 随后立刻向东机动,快速脱离了舰炮的射程,不给缓缓靠过来的襄樊水师任何机会。 整个过程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显示出了他这支精骑,远超其他绿营兵的强大战力。 在他们所经之处,原先的那个弧形阵破开了一个大大的缺口,满眼都是糜烂的景象。 尸体、火铳、长枪、刀牌,还有其他乱七八糟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散落在鞑子骑兵刚刚经过的地方。 一时未死的伤员姿势诡异的瘫在地上,不住哀嚎。 郑春生本来以为鞑子骑兵会从弧形阵中段切入,这样可以直接将阵型切成两段,最大程度的给己方造成杀伤。 因此和崔世忠、梁化风等指挥官自告奋勇的站在此处,准备当第一道防线。 反而阴差阳错,没有受到冲击。 但此刻,他握着长枪的手都在抖,止不住的抖,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从军多年,与骑兵也较量过多次,但被真正的冲阵还是头一次,这远远比想象的还要令人胆寒。 郑春生都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必说。 都是手脚发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时,身侧的梁化凤高声喊道:“各兵检查器械,火铳手立刻装弹,援军正在渡江,只要守住此处,就能得救!怯懦畏缩者,只会枉自送了性命!” 听到这话,郑春生才惊醒过来,也连忙大叫道:“大军马上就要来了,刀牌手补位,火铳即刻装弹!” 赵阿五等非战斗人员,也立刻行动起来,想要将那些伤员拉回到岸边,以便接下来送回对岸救治。 同时,也给受伤坠马的鞑子补刀。 刚才的冲阵中,清军也并不是毫发无伤,大概折损了十几骑左右。 “少爷,少爷!” 弧顶之外,十几步远的距离上,身材高大的李伯威仰面躺在地上,嘴角好像裂开,上面满是污血。 他刚才在高速撞击之下,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李三先前不知躲在何处,这时跑过来,扑到李伯威的身上号丧起来:“少爷......呜呜呜......少爷,你可不能死啊,少爷………………” “咳咳......呜......” 李伯威仰面朝天,喉头滚动了几下,忽地张口把碎牙混着血水吐了出来,这才瞪着家丁道:“嚎了个屁的丧,老子还没死呢!” “少爷,你咋样了,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这里有个屁的大夫。”李伯威被撞碎了几颗牙,说话还有点漏风:“老......老子那些兵呢?” “呜呜......”李三抽噎道:“都跑了。” “狗日的,一帮废物......你扶少爷起来,少爷......少爷还能打十个!” 忠心耿耿的小李三,还哭着苦劝少爷此时应当静养,脑袋瓜子挨了两巴掌之后,才不情不愿,费了好大的功夫把李伯威弄了起来。 李伯威刚刚站起身,却见鞑子休整完毕,又开始冲锋了。 十几步外的阵地上,顿时发出阵阵吸气的声音。 “滚吧,这里用不到你了,别碍着老子杀贼!”李伯威飞起一脚,把李三给踹走了。 自己则举着长枪,上下左右挥舞数下,见身体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又开始嗷嗷大叫起来。 “张维桢那等阴险厚黑的老匹夫,怎地会有这般小舅子?”望着这景象,郑春生目瞪口呆:“狗日的脑子都坏掉了。” 他的声音很快被隆隆的马蹄声覆盖,然后又被周围的嘈杂声所淹没。 经历过刚才骑兵冲锋的人们,在明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很难再保持镇定,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动摇。 这次不仅仅是李伯威、梁化凤手下的杂牌军,就连正经襄樊营的百总、旗总以及士卒们,都出现了躁动和脱离阵型的情况。 许多人其实并不是想要逃跑,只是想要躲开骑兵的正面冲击,觉得白白死了没有意义。 但一个严密的阵型,本就是要确保每个人都站在自己位置上的,有人脱离位置,就会使得阵型都变得松垮起来。 郑春生、崔世忠、赵阿五等人又连忙大声招呼,约束士卒。 但这样的努力,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中,多少显得徒劳无功。 徐勇攥紧缰绳,控制马匹前进的方向??这样硬碰硬的撞击,对座下的牲口来说,同样需要勇气。 他瞥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快要与江面齐平了,除了这一次,他估计最多只能再冲击一次。 在他的视角里,远处襄樊营的阵列依然可称完整,这在已经经历过一次冲击的情况下,相当不可思议。 “妈了个巴子的,襄樊营这帮人果然都被韩再兴的妖术蛊惑住了!”徐勇心中暗骂一句,继续向前冲锋。 进入百步之内后,阵地上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火铳声。 清军骑兵是楔形阵,尽量减少了暴露的面积,并且还是高速移动靶,这几十支火铳能造成的伤害实在有限。 快要接近襄樊营的时候,徐勇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举着长枪,张牙舞爪的大个子,他不知道此人是谁,在做什么,也无心理会。 他的目标始终不是哪一个人,而是尽快击溃整个阵列。 “轰”的声响里,徐勇领着骑兵阵再度从侧翼斜插了进去,如同一把正在切蛋糕的水果刀。 只是这一次,徐勇有意想要给襄樊营造成更大的杀伤,制造更多的混乱,所以尖刀戳得更深,蛋糕也切得更厚了一些。 这确实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也使得两拨人更大程度的撞在了一起,让徐勇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快进快出。 “举枪挺刺,举枪挺刺!” 郑春生满脸都是血,但这时反而顾不上害怕了。 他知道骑兵相对步兵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性和冲击力,而唯一获胜的希望,就是把他们缠住,留下来。 不然的话,等到下一次鞑子再冲锋时,不要说别人了,他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还有勇气站在此处。 郑春生一边大喊,一边举起旗枪,朝自己附近的马兵冲了过去。 滩头上,人仰马翻,所有东西都黏糊在了一块,原先的阵列早就被冲散了,郑春生也分不清谁是谁,见到有留辫子的就刺。 一部分清军马甲,仗着人数和装备上的优势,反而不着急走了,就地厮杀起来。 实际上,最前头的徐勇已经从对面穿了出来,但见后面的大部队没跟上来,招呼几声之后,也没有得到回应。 徐勇本来的计划是冲出去以后,略作调整,然后在天黑之前再冲一次的,但这时见此情状,发觉即便是留在原地浪战,麾下骑兵的战斗力也更强,而且人数更多,不求功心切,想着不如趁此一波,将襄樊营彻底击溃,免得 再生变故。 于是,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马甲,又折返了回去。 “狗鞑子,有种与爷爷决一雌雄!” 徐勇刚到阵列边缘位置,还未开始接战,便听一声爆喝,紧接着,就见到刚才那个傻大个,挺着长枪,大叫着奔来。 “狗贼来得好!”徐勇打马上前,与其厮杀起来。 无数人马的尸体倒下,鲜血化为道道溪流汇入到了长江之中,被染红的江水,远远望去,竟是与残阳的余晖融为了一体。 大江对岸的众人,其实看不太清对面的战况,但听着那凄厉的叫声,望着漂流在江面上的尸首,也能够感受到厮杀的惨烈。 “都爷,还......还渡不渡?”赵满仓听着对面传来的动静,都有些于心不忍。 “渡,为何不渡!”马大利目眦欲裂,两眼血红,大声道:“不仅要渡,而且立刻就渡,马上就渡,老子也亲自去渡!” 说着,这位第三旅的都统,率先来到渡口边,趟着水,上了一艘快哨船。 赵满仓连忙跟上来,劝道:“都爷,让末将去就可以了,你是咱三旅的都统,该当坐镇中军,指挥全局。” “什么狗屁都统,老子现在就是襄樊营的一个兵,看到鞑子在欺凌战友,就要去揍他娘的!再说,南岸情势如此险恶,我马大利不带头,指望谁来带头?!” 马大利说话间,使劲拍打着船帮,大声又道:“开船,速速开船!“ “啊!” “噗嗤......噗嗤……………” “杀啊......” 尽管清军马兵陷在了渡口附近,被襄樊营给缠住脱不开身,但他们本身在人数和装备上就占据着优势。 在近距离的缠斗当中,仍然给襄樊营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而襄樊营这边,近距离的肉搏虽然残酷,可也要比刚才那种直面冲锋,等待死亡,却做不了什么的感觉好太多。 后者会令人恐惧、畏缩,会让人觉得死得不值,死得不明不白; 而肉搏战,却反而能激发众人的勇气。 双方厮杀的强度既大,节奏也极快,短短片刻,原先郑春生等人登陆的地方,已是满地糜烂,到处都是人与马的尸体。 而在战场的核心位置,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原先的指挥链条早已被打断,现在完全是以小队、伍队,乃至两三个人的小组为单位在各自作战。 长枪与刀牌配合,而火铳手放不了枪,就以火枪本身为武器与敌战斗。 甚至连武器也没有的,就用身体去打,打不到敌人,就抱住马腿,死也要弄下来一个。 交战区的外围,一杆长枪刺在了李伯威的肩头,使对方不由惨叫出声。 在他的面前,有三骑清军马甲轮番围攻。 只是半柱香的功夫,李伯威已经身被十余创,浑身上下如同从血池里面捞出来一般,但仍是不倒。 他大吼一声,手中长枪用力,格开了敌人的长枪。 刺入肌理的枪头在被格开的过程中,又将李伯威的肩膀上划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创口。 剧烈无比的疼痛,让这位高大的汉子陷入到癫狂之中,一支旗枪大开大合间,丝毫不守护自身要害,一心只想着杀贼。 这般疯癫的打法,反倒让围攻他的几个鞑子退后了两步。 “狗鞑子!” “死尼堪!” “老子杀了你!” “爷爷先杀了你!” 郑春生披头散发,头盔、武器早已不知散落何处,被他抓着的那个落马的清兵也同样如此。 两人彼此弯腰,如同相扑般纠缠在了一起。 短暂相持之后,不知是谁忽然用力,两人双双摔在地上,上下翻动起来,不知不觉滚入到了一匹死马的马腹前。 那清兵看着三四十岁,脸庞极大,眉毛稀疏,看着不像汉人。他将郑春生死死压在身上,两手箍住对方的脖颈。 “去死吧尼堪!” 那蒙古鞑子正待用力,却听周围忽然响起阵阵惊恐的声音,不由抬头去望,只见远处的武昌城内,不知何故,冒起了冲天的火光。 这时天色已黑,那大火在夜色中极为显眼夺目,像是朵翻滚着热浪的大蘑菇。 这火蘑菇规模极大,以渡口处众人的视角看来,偌大的武昌城,几乎都被笼罩在了其中。 望着这样的景象,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末世来临般的感受。 那蒙古鞑子不知城内发生了何事,不由呆了一呆,而这短短一瞬的呆愣,正给了郑春生死中求活的机会。 郑春生忽然屈起膝盖,然后猛地踹向对方胯下。 “啊!!” 那蒙古鞑子受到致命打击,感觉卵子都要碎了,立刻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整个人如同被抽了虾线的虾子般蜷缩成一团。 双手捂着裆部,不住嘶嚎。 郑春生趁势翻身,反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上。 他一时没找到趁手的武器,于是张开大口,咬在了那蒙古鞑子的咽喉上。 “啊!!” 那蒙古鞑子还没从蛋蛋的忧伤中恢复过来,脖颈处又传来更加致命的疼痛。上下两处要害同时受到严重伤害,让他几乎要大脑宕机,当场晕厥过去。 但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又拼命挣扎起来。 郑春生早已杀红了眼,将他死死按住,嘴巴越张越大,牙齿越咬越深,然后猛地闭合! “咕噜咕噜……咳咳!!” 立时,滚烫的鲜血从破损的血管中喷出,郑春生躲闪不及,或者说根本没打算躲闪,被呛得口水、鼻涕、眼泪都带上了腥味。 “啊!!” 那蒙古鞑子又惨叫两声,身子一阵剧烈抽痛,终于在弥漫着的尿骚味中,慢慢平静下来。 郑春生直到身下彻底没了动静才松开嘴巴,直到这时,他浑身的器官才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茫然抬头,只听耳边有声音喊道:“襄樊营攻破武昌城了,襄樊营攻破武昌城了,咱们败了,咱们败了......” 郑春生愣了几秒钟,脑袋才分辨出来这是梁化凤的声音。 他不知道梁化凤现在在哪,但这肯定就是梁化风的声音。这小子曾经在清军手底下混过,这时还特意用上了八旗士兵说汉话说得不太熟练的口音。 武昌城内忽然冒起大火,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如果城中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那对于此处的清军来说,绝对不能接受。 更何况,他们的财产家眷还都在城中呢。 刚才大家心中就隐隐有各种猜测,这时,梁化风的话将他们心头的担忧和恐惧彻底引爆。 “总爷,回吧,回吧,再不走可能就晚了!”身边,亲信说话的声都不对了。 “唉!” 徐勇举着马刀,正准备再度上前与那傻大个搏斗,这时颓然放下刀,深深叹了口气。 今天这次出击,虽然并没有严格按照自己的设想展开,但结果是好的啊。 再给他两刻钟......不,一刻钟也行,再有一刻钟的时间,他就能将此处的贼人彻底击溃。 可谁知道,武昌城内忽然冒起如此大火。 别说下面的那些士卒了,见此景象,就是他自己也都心下惴惴,忍不住猜测到底发生了何事??他老婆孩子也在城里呢! “罢了,回吧!”徐勇眸光闪烁,还是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几个字。 然而,正如17世纪最伟大的战略家、军事家、哲学家、政治家、诗人,钦命镇守襄樊等处总兵官太子少保靖武侯韩复说的那样,你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开始,但你无法控制它何时结束。 襄樊儿郎又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面团,这时察觉到鞑子要撤,反而更加奋勇上前,拼死与鞑子缠斗,不让对方撤离。 “走,立刻走!堕马的不用管,有马的即刻脱离!”徐勇大喊一声,当先扯动缰绳,调转马头,往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武昌城奔去。 江水滔滔,江风猎猎,听着身后襄樊营士卒的欢呼声,望着笼罩在大火里的武昌城,徐勇暗暗叹息一声,心头满是说不出的苦涩。 第320章 雷鼓嘈嘈喧武昌 “走水了,走水了!!” “跑啊,快跑啊!” “广埠仓着火了,快来人呐,广埠仓着火了!” “娘,爹,你们在哪啊,呜呜呜......” 武昌城汉阳门大街附近乱成了一片,各种声音混杂、碰撞,形成令人心悸的巨大噪音。 广埠仓原先是楚王的屯仓,后来楚王朱华奎在张献忠的鼓励之下,带着全家参加了无限制潜水大赛。他死了之后,因这处仓库靠近督抚、布政使司、府署等衙门,又靠近汉阳门码头,被征为军用,储放大军所需的粮草。 这个地方本来是重地中的重地,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对领域,寻常人等连靠近都不能靠近。 但自湖北战事又起以来,尤其是襄樊营逼近武昌以来,广埠仓承担着供应军需的重任,时常要开仓放粮,总是人来人往的,管理自是没那么的严格了。 到了今日,张应祥带进来的那股乱军,又受妖人蛊惑,聚众聒噪起来,甚至还要冲击总督部院,这还得了? 附近几个衙门的兵丁,全都被何鸣銮、罗绣锦抽调去街口维持秩序了。 广埠仓也不例外。 可以说,当时所有在汉阳门内大街办公的军政首脑们,注意力全在十字街口的骚乱上。 想得都是如何尽快平息事态。 甚至连徐勇出城击贼这件事,这些老爷们都顾不上去关注了。 毕竟,徐勇他们赢也罢,输也罢,哪怕就是死完了,暂时也威胁不到他们的安全。 但十字街口的这些人真能。 这帮丘八要是乱起来,是真敢把他们全都点了天灯的。 总兵张应祥、巡抚何鸣、参政李栖凤、知府饶京,乃至江夏县衙的人,都轮番上阵,平息事态。可说除了罗绣锦自重身份之外,其他老爷全都参与到了对牛弹琴的艰苦工作当中。 从白天说到晚上,说的口干舌燥,一再保证派他们出城击贼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而且昨晚抓的那些人,审理明白之后,也会陆续放回。 好不容易暂时稳住了事态。 谁知,一回头,却见黑烟滚滚,空气里满是草木燃成灰烬的味道。 等大家意识到是广埠仓着火以后,已经太晚太晚了。 这时。 督抚衙门、布政使司衙门、武昌府署、江夏县署、布政使司等等大大小小十几个衙门的官佐、胥吏全都狼狈的从衙门里奔了出来。 大街上,有的老爷想要指挥手下先冲进衙门抢救文书、印信和各种材料,有的则主张要抓紧救火。 有的表示趁街口兵丁还未散去,应当立刻调他们过来灭火。 有的人则表示不可,认为此举不仅无助灭火,反而会更添兵祸。 大家吵吵嚷嚷,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在火势的威逼之下,热浪翻滚,连衙门口都站不住了,罗绣锦才咬着牙下定决心,让张应祥即刻率部救火,并帮忙抢救官衙里的东西。 谁知这些兵丁一放进来,立刻就失去了约束,去救火的寥寥无几,反倒趁机在各大衙门里翻箱倒柜,行趁火打劫之事。 又有许多官吏的家眷,听说汉阳门大街失火的消息后,纷纷跑过来寻人,把街上挤得满满当当。 婆娘哭、孩子闹,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望着眼前的景象,罗绣锦气得脑溢血都要犯了,好悬没两眼一黑,就此抽过去。 罗绣锦其实是个极有能力、气质上也颇为从容不迫、综合评价在水准之上的官僚。 他在河南的时候,除了插不上手的南阳之外,全省其他地方的工作都做的很好,帮助清廷稳定了河南的局面。 在历史上,罗绣锦到任武昌之后,不仅同样稳定了两湖的局面,并且还有力地支持了齐尔哈朗与孔有德攻略四川的行动,为清廷立下汗马功劳。 本位面,罗绣锦刚刚上任的时候,也是信心满满,觉得两湖大地上,也就襄阳的老相好韩再兴算是个人物,其他诸如何腾蛟、堵胤锡之辈,不过尔尔,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四川的张献忠,那更是个重量级。 他对于平定湖广、四川,充满了信心。 谁知道,短暂的蜜月期之后,就立刻开始直面襄樊营的咄咄攻势,并且终于真正有机会直面韩再兴的完全形态了。 湖北战役第一阶段的荆州之战,更是被打成了计中计,谍中谍。 勒克德浑千里奔袭,先下岳州,然后出其不意的由石首渡江,轻飘飘跳出襄樊营的包围圈之后,直插荆州,大破忠贞营三十万之众,可称精彩绝伦。 然而韩再兴不知道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还是将计就计,居然没有去追勒克德浑,而是立刻挥师东下,大军朝着守备空虚的武昌打来了。 到这一步,勒克德浑暂时还没有搞清楚敌人是真的想要打武昌,还是在借机调动自己,行围魏救赵之事,所以初期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可是,犹豫就会败北。 襄樊营几路大军势如破竹,迅速打到了武昌城下,情况一下子从局势大好变成了局势崩坏。 且自从襄樊营威逼武昌以来,罗绣锦就一直处在很狼狈的过程中,总是要被迫的在两坨屎里挑一坨吃掉。 并且,罗绣锦往往是看似选择了一坨小的,但入口之后才发现奇臭无比。 就比如说昨天要不要放张应祥进城的问题,放是一坨屎,不放亦是一坨屎,罗绣锦选了一坨小的,结果没料到张应祥进城以后立马就给自己拉了一个大的。 而在对待张应祥乱兵抢劫的事情上,罗绣锦大局为重,委屈自己为国吃翔,结果不出意外还是出了意外,竟让这帮丘八闹上门来喂自己吃屎。 这下罗绣锦不想吃了,强硬对待,把何鸣銮、李栖凤、饶京推了出来,让他们去吃,谁料广埠仓又着火了。 大火烧起来以后,罗绣锦也顾不上去挑哪一坨了,想着无论如何,灭火要紧,谁知道,张应祥的兵马进来以后,火是一点没灭,反而趁机抢掠衙门重地。 等于说是两坨屎全糊自己脸上了。 罗绣锦只觉愤懑充溢胸腹,憋屈到了极点,外头烧大火,心里烧小火,恨不得能够原地爆炸,带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 “老夫......咳咳......老夫那柄佩剑呢?!”罗绣锦望着眼前的乱象,双目好似能够喷血。 “使不得啊督台,万万使不得啊!只是走水而已,至多两三日便灭了,区区疥癣之疾,大局还是好的,督台万万不可如此啊!”李栖凤还以为罗绣锦想不开要寻短见,吓坏了,赶忙把他给抱住了。 “放开!”罗绣锦拼命挣扎,唾沫星子飞的到处都是:“老夫要手刃张应祥这个老匹夫,老夫要手刃张应祥这个老匹夫!!!” 何鸣銮、李栖凤等人只当罗绣锦气糊涂了在说话,赶紧连拉带扯的把他给弄走了。 汉阳门大街这边是待不下去了,众人只得来到了黄鹤楼的那个高台处。 坐下歇了一会儿,喝了两杯热茶之后,罗绣锦稍微缓过来一点。虽然还是又气又憋屈,但不似刚才那么冲动了,开始认真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这场大火,对岸的襄樊营必定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如何把影响降低到最小,就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了。 心中正想着,忽听来人来报:“督台,督台老爷,徐总爷领兵回来了。” “徐将军回来了?”罗绣锦一下子站了起来。 刚才乱糟糟的闹了半天,脑袋一片浆糊,都把徐勇出城击贼的事情给忘了。 对方出城之前,自己还说要在总督部院内,备酒设乐,以美人相酬呢。如今总督衙门都要被烧了,那几个倒霉娘们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丘八。 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竟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很快,徐勇带着亲兵大步来到近前。 他身材高大,穿着盔甲,浑身都是干涸的半干涸的血污,腰间宝剑还在散发着腥味,胡子更是被染成了红色。 整个人往那一站,就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两人相见之后,罗绣锦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为了防止徐勇暴走,这位大清国在湖广的头号裱糊匠,还要忍着恶心替张应祥美言几句,说趁机打砸抢烧的只是极个别的坏分子。 接着,罗绣锦又问起了徐勇的情况,当得知徐勇本来已经要歼灭城外之贼,却忽见城中火起,以至兵无战意,被迫回城,乃至损失近两百骑马甲之后,罗绣锦感觉心都在滴血。 罗绣锦、徐勇两人都从对方那里,获得了自己不想要听到的消息,这时面面相觑,沉默无言,并肩看着城内的冲天大火,眼前不由飘过四个大字??大清要亡!啊不,武昌要亡! ------ 清军骑兵狼狈退回往武昌之后,一直关注着局势的韩复,立刻下令已经在渡口集结完毕的第三旅全数渡江。 并让第二旅做好准备。 马大利等后续部队登岸之后,与郑春生、梁化风等人配合,迅速将江滩上落马又落单的残余清军肃清,还抓了不少俘虏。 襄樊营在先前与清兵的对抗中,同样损失惨重,阵亡率超过一半,余下的也大部分负伤,全须全尾的只剩下了三十来个。 千总、副千总、百总阵亡了一大堆。 郑春生、崔世忠、李伯威都身被数创,其中李伯威受伤最重,据随船而来的孙若兰诊断,估计很难参与接下来的战斗了。 反倒是梁化凤,基本没受什么伤,全须全尾的。 清剿残敌的行动之后,众人又在远处武昌城熊熊烈火的照耀下,开始清理战场,建立阵地。 一时之间,沉沉夜色下的长江上,舟楫往来络绎不绝,相当的繁忙。 到了第二天清晨,第三旅大部以及一部分镇守标的兵力都被运送到了对岸,建立起了较为稳固的前沿阵地,为接下来辎重,尤其是火炮运输创造了条件。 韩复也于早饭之后,不顾张维桢、黄家旺等人的劝阻,登船到了对岸,给岸上士卒极大的鼓舞。 “侯爷请看,此处便是昨夜交战所在。鞑子前后冲阵两次,我襄樊士卒都岿然不动,最终迫使贼人远遁。”郑春生轻伤不下火线,没有撤到对岸休整。 这时介绍起昨夜战斗的经过,语气中满是自豪之情。 “嗯,我襄樊士卒都是英勇无畏的好汉子。”韩复不吝啬赞美之辞,转头又对张维桢、张全忠等人道:“昨夜抢滩登陆与敌作战者,俱授一等忠勇勋章,对他们的事迹,要大力宣传报道,号召全军学习。 在经年累月的宣传教育之下,襄樊士卒早已认可了勋章的含金量。 那枚小小的黄铜制成的勋章,不仅仅代表着莫大的荣誉,而且,勋章获得者能够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得到晋升的机会。 因伤退伍、转业之时,有一枚勋章身的话,通常也能少走不少门路,获得更好的安置。 因此,听到韩侯爷的话,众人皆面露激动之色。 韩复又与幸存下来,此刻还坚守阵地的每一个士卒握手,询问他们的战斗经过,关心他们的伤势,然后又??勉励他们再立新功。 梁化凤所部虽然溃散殆尽,但他本人在昨天的战斗中依然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他的攻心之言,在很大程度上动摇了鞑子军心,使得鞑子指挥官放弃了从容撤退的打算,最终丢下落马者狼狈而逃,让襄樊营至少多斩首了几 十级。 不过韩复在他面前,倒是没有说什么套话,只是拍了拍肩膀,一副自己人不必多说什么的样子。 这反而让梁化凤这个冷脸汉子很紧张。 他的部队打光了,搞不好韩大人又会把他弄回衙门里,继续干之前那种得罪人的差事。 接见完部队之后,韩复又对接下来的工作做了一番安排。 如此忙忙碌碌到了中午。 阵地靠边缘的位置,是堆放鞑子尸体的地方,被砍下来的首级,一部分送到了对岸大营中核验、记录,一部分还堆在地上。 而那些无头的尸体,则一摞一摞的组成了道道人墙。 有镇抚司的军法官,正带着人挨个核验,然后将他们的衣服,随身物品通通扒下,记录在册。 但那些被扒得光溜溜的尸体,也并不是就完全没有作用了,对于军医院来说,这都是极好的解剖材料和教学材料。 这也是韩复定下的工作流程。 创业如此艰难,一定要秉持着逮住蛤蟆攥出尿的思维,物尽其用,一鱼多吃。原来那些无头的尸首都是就地掩埋或者焚烧后遗弃,但韩复觉得这不是太浪费了么。 于是要求孙若兰带着军医院的人,开展解剖学相关的研究。 孙若兰不懂解剖学,韩复也不懂啊,但没关系,这些尸体就是用来练手的。 实验、总结、再实验,天长日久的积累之下,一门学科不就慢慢建立起来了么? 这时,穿着白色罩袍的医师,与穿着黑袍的军法官围着尸体组成的人墙忙碌着,韩复则与军情司的韩文漫步其间。 “杨兴道、陈永福潜伏城中,伺机制造混乱,不仅在城内大大制造了恐怖的气氛,还实实在在的破坏了敌人的战争潜力,有力配合了我们的进攻。”韩复边走边道:“军情司的差事办得不错,我很欣慰。” 尽管城内具体的情况,没那么快传递出来,但昨夜那场大火,无疑是军情司人所为。 火烧广埠仓给敌人带来的打击,甚至比滩头的那场胜利还要大。 “此乃藩帅指挥有方,卑职不过是遵命行事而已。”韩文连忙躬身。 “功便是功,潜夫不必过分自谦。”韩复摆了摆手。 潜夫是他给韩文取的表字,虽然运用了万恶的谐音梗,但很契合此人的个人气质与工作性质,韩复还觉得挺满意的。 “本藩打算就在这两日,便要全力攻城,你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到城内,让杨兴道、陈永福等人寻机配合,制造更大更多的混乱,最好能策反一些关键位置上的官员和将领。”韩复又道。 “这么快便要攻城了么?”韩文有些惊讶。 “形势险峻,不得不快啊。”韩复淡淡道:“第四旅已经在郝穴口与勒克德浑部交上火了,这位小贝勒确实不敢承担丢掉武昌的后果,攻击相当坚决,几乎是不计伤亡,给第四旅也造成了很大的死伤,存在被突破的危险。若是 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对我等来说,将会是灾难啊。” 韩文理解了自家大人的意思。 襄樊营主力若还是在江北的话,那情况其实还好,勒德浑来了,就算打不赢,也可以固守汉阳,再不济还能从汉水从容撤退。 可如今大军已经渡江南来,那么就意味着再无退路可言,只有尽速攻克武昌这一条路可走。 “这个消息,本藩业已全部封锁,并且还让赵石斛派人派船到上游打捞顺流而下的尸体,以免动摇军心。”韩复接着说:“更不要说北京方面、南京方面,随时都可能调派兵马来援。咱们孤注一掷,实在没有打持久战,玩围点 打援的资本啊。” 韩文心下一凛,躬身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南岸建立起阵地之后,除骑马步兵哨队以及必要的留守部队之外,在韩复的明确命令下,大部分兵马都陆续渡过大江,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攻城事宜。 整个渡江的工作持续了三日,炮营抵达之后,又经过了数日的调试。 到了三月十三日,终于正式开始了攻城。 第321章 雷鼓嘈嘈喧武昌(二) “店家,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武昌,一处茶楼内,换了个装束的杨兴道迈步进来。 他脸色青白,穿了件又脏又旧的长衫,颌下胡须因为疏于打理也显得乱糟糟的。 一跨过门槛,便大声叫嚷着要吃酒。 这处茶楼隔壁不远,就是原先的宁南侯府邸。左良玉还在武昌的时候,湖广官吏皆仰其鼻息,城内八十万大军汇聚,光是总兵就有二三十员,可称极为繁盛。 那时,这处茶楼接待的都是等着拜见左侯的贵客,档次相当之高。 并且茶楼是各种消息集散之地,有许多内幕传闻,因而好多想要攀附左侯却没有门路的人,往往也盘桓于此,对端茶倒水的小厮都甚为客气。 当初左良玉的幕客柳三更就会时常到此处来喝茶消遣。 但斯人已逝,往事已矣,昔日种种繁盛早已成过眼烟云。短短两三年间,世道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处茶楼也几经转手,如今只是个卖酒水、小菜的地方。 服务的对象也变成了往来的行商、过路的客人,以及码头上做苦力的短衣帮。 而且,这几日襄樊营开始攻城之后,城内气氛陡然紧张,客人一下子少了许多,更显冷清。 此时,店内只有三三两两的几桌客人在吃酒,听到这话后,都侧头来看,但见杨兴道衣着寒酸,面容不整,又顿时失去兴趣,纷纷收回了目光。 这个过程中,还间杂着几句诸如“现在什么叫花子都敢跑到这来大呼小叫”“还是侯爷在的那会好”之类的话。 杨兴道不理他们,屈指敲击着柜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客官要吃什么酒?”柜台后头,探出个少年人的脑袋,瞧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自然是黄酒!”杨兴道接着又道:“爷们这双招子亮着呢,须得亲眼瞧着你把酒从坛中舀出来,看清楚壶底掺没掺水,可不许你这个小娃娃弄虚作假。” “呵......”那小伙计哼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此人明明这般穷酸,还如此讲究,语气很是不屑:“那客官要吃茴香豆,是不是还要考我回字的四样写法?” 杨兴道闻言瞧了瞧那小伙计,甩手不耐道:“什么回字的四样写法?罗里吧嗦,如此聒噪,快快去给爷们温酒便是了!” 说罢,他排出几文铜钱。 那小伙计又望了望柜台上的铜钱,终是不再说话,转身温酒去了。 杨兴道也没再言语,站着吃了两碗酒、一碟茴香豆,然后抹了抹嘴巴,转身出门去了。 时间是午后,天气倒是不冷,只是没有太阳,愁云惨淡的。街上路人稀少,偶有几个,也都埋低脑袋,步履匆匆。 空气中还有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那是广埠仓大火留下的痕迹。 广埠仓烧了三日三夜,烧了汉阳门半条街,至今火势还没有完全熄灭。 也没法熄灭。 罗绣锦下令在周围弄了条物理隔离带,只要火势蔓延出来,里面就随它去吧。 “轰!” “轰轰!” 远处,炮声隆隆,听得人心头发紧。 自十三日开始,襄樊营开始从南、东两个方向加紧攻城,罗绣锦把大炮都调去防守之后,襄樊水师的炮船又在西城外头的大江上游弋,肆意倾泻着炮火。 偌大的武昌城,几乎到处都能听到炮声。 这时,一阵风吹来,卷起了散落在街上的垃圾,一张画片顺着风势吹来,远远望去,花花绿绿的,还很显眼。 杨兴道在空中一抓,将那画片抓在手中,展开观瞧,竟是襄樊镇通过各种方式投射进来的宣传画。 画面主题是两个穿着红色战袄的襄樊火铳兵,在他们的面前,则是堆积如山的清军尸体,上头写着几行大字“武昌城内的绿营兄弟,汉人不打汉人,不要给鞑子卖命了!” 这画片是用套版印刷的,这种技术在苏州等处已经相当成熟了,被引入到襄阳后,宣教司即开始大量应用,制作了许多宣传画。 杨兴道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奇妙的方式,与城外有了联系。 他看了几遍,口中嘀咕道:“他娘的,张全忠这个老色鬼,搞宣传还真他娘的有两把刷子啊。” “站住!” “前面的那个,给我站住!” 这时,街边忽然传来几声怒吼,杨兴道回头望去,只见几个拿着长枪、手弩的绿营兵正大步向自己走来。 杨兴道浑身一激灵,?掉手中画片,转身就跑。 谁知,街对面也有几个绿营兵。 没办法子,杨兴道只得钻入旁边的小巷,发足狂奔。 两拨人穿街?巷,你追我赶,杨兴道心中紧张,又不熟悉道路,只想尽快摆脱对方的追赶,跑着跑着,早已不知到了何处。 片刻之后,竟是跑到了一条死胡同内。 望着道路尽头那堵冷冰冰的砖墙,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杨兴道暗道一声苦也。 容不得细细考虑,他立刻将刚才从茶楼得到的还没来得及展开看的小纸条塞入口中,咕噜咽了下去。 “嗬嗬....咕噜。” 几个绿营兵追过来,气喘吁吁地咽了口唾沫,指着杨兴道骂道:“你他娘的跑什么?” 杨兴道毁灭了证据,自觉身上没什么把柄了,于是尽量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军......军爷追小的,小的心中害怕,自,自是要跑了。” 那领头的,腿上有颗黑痣的小校,勉强喘匀了气,大声道:“把他给我拿了!” “冤枉啊军爷,冤枉啊军爷,那......那画片是小人在街头捡的,小人不识字,小人不识字啊!”杨兴道连忙大叫。 “什么狗屁画片,老子说的不是这个事情!” “那……………那你们要干什么?”杨兴道眼见几个绿营兵越来越近,只好又道:“告诉你们,老......老子也是兵,老子是张应祥张总爷的兵!” “嘿嘿,那倒是正好!”腿上有黑痣的小校笑道:“你既是兵,正该去守城杀贼,老子也不算是拉壮丁了,带走!” “什么?!”杨兴道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这帮二鞑子,居然是要拉自己去守城的。 居然是要拉自己这个襄樊营的探子,去给鞑子守城,去打襄樊营! 事情的发展有些过于黑色幽默,以至于这位军情司的副司长,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说,让你去城头揽大类,听明白了么?” 腿上有黑痣的小校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挥手:“带走!” “泼.哗啦......哗啦!” “啊!!” “娘嘞!” 火上浇油,仿佛已经沸腾起来的望泽门段的城墙,一架架云梯挂在上面,无数穿着红色战袄的襄樊营士卒,正在奋力向上攀爬。 远远望去,好似向上涌动的红色的海洋。 忽地。 城头几口大锅扣下,里头烧得冒泡的金汁滚滚而下,所经之处,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原先满满当当的云梯,瞬间薄了一层。 趁此机会,城头清军齐声呐喊,将那云梯推倒,几名举着刀牌的襄樊营士卒,惨叫着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然后摔在了厚厚一层的尸体上。 在其他地方,有几架云梯上的士卒成功登上城头,但立刻就陷入到了敌人重重围困之中。那抹小小的红色,转瞬便被消灭殆尽。 类似的情况不断发生着,人们忘情厮杀,很快就将城根下的尸山又增添了数层。 远处襄樊营的望车上,韩复双手找在袖中,面无表情的望着这一幕,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自襄樊营成立以来,打过拜香教,打过明朝官绅组织的团练,打过正儿八经的明朝官军,与清廷的鞑子、二鞑子也多次交手。 从桃叶渡那支小小的叫花子军开始,到有今日这般基业,足以说得上是一句“革命艰难百战多”。 但没有正儿八经的攻过坚城。 谷城、光化、南漳、宜城、荆门这些地方,或是用计夺取,或是望风归附。郧阳是坚城,但决定此城归属的战斗,已经在左旗营打过了,高斗枢、王光恩退守郧阳之后,很快就决定投降,没有攻城这个步骤。 寒霜行动以来开拓的枣阳、应山、钟祥等地方,大多守备空虚,襄樊营只需要用武力胁迫,就可以轻松得之。 真正发生过战斗的汉川、汉阳,城内守也毫无固志,被一战而克。 数来数去,眼前这一次,才是襄樊营创制至今,真正的攻坚战。 而这第一次攻打坚城,打得就是武昌这种敌人有强烈抵抗意志,并且本身就是湖广首屈一指的坚城。 郝穴口战情紧张,韩复没有慢慢拖下去的资本,这两三天,通常是一个上午的大炮齐射之后,便即刻令步兵蚁附攻城。 如此一来,就几乎是在用人命去一点一点的消磨着城头的守卒。 死伤极大。 两天半的攻坚里,已经阵亡了近两千人。 那是活生生的,两千条人命啊! 韩复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死亡,但在如此残酷的景象面前,心中还是忍不住的剧烈抽痛。 在这剧烈的抽痛当中,还有无法说出口的愧疚自责。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当然也不会无情到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但这近两千人中,许多都是完整经历过选拔、进新勇营操练、分配等一整套完整流程的襄樊营嫡系士兵。 他们在几天之前,还是有着鲜活的面孔,是活生生的人。 虽然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是为了吃粮才来当兵的,但也有许多人,尤其是许多年轻的士卒,是真切的怀抱着杀鞑子救国的理想的。 此刻,却成批成批的变成了武昌城下,无人记住的尸骨。 每每想到这些,韩复总有情何以堪之感。 “侯爷,鞑子守志之坚,实在令人没有料到啊。”张维桢受到这惨烈战况的影响,说话不由轻声细语起来。 “对罗绣锦、何鸣、徐勇他们来说,武昌就是最后的阵地,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自然守卫坚决。”韩复淡淡道。 “罗绣锦、何鸣銮是封疆大吏,身寄守土重任,武昌若是丢了,必遭清廷清算,且家人大多在京师,因而死硬顽固,铁了心的要给鞑子卖命,尚属可以理解。”张维桢不解道:“徐勇乃是汉将,妻子家人都在城内,又手握重 兵,若是幡然悔悟,以武昌来投的话,乃是何等功绩?怎地也一心给鞑子卖命?” “呵呵,徐胡子若是不死心塌地的给鞑子卖命,他就不是徐胡子了。”韩复问道:“含章先生可知此人奉谁为偶像?” “请侯爷赐教。” “乃是前朝的岳武穆,本朝的刘、杜松。”韩复冷笑道:“此人既以岳王为偶像,自是要搞那他精忠报国的一套,在人家眼里,咱们才是作乱犯上的贼人。 历史上,徐勇就是地地道道的,甘心为满清压迫事业献出生命的顽固反动派。 纯度相当高。 洪承畴看了流泪,吴三桂见了沉默的那种。 张维桢没想到此人居然还有如此一面,心说,若岳武穆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崇拜者,不知作何感想。 转念又想,老夫在大顺的时候你们骂我是贼,反正归明之后,你们还骂我是贼,那老夫不是他娘的白反正了么! 韩复不知张维桢心中所想,见今日损失过甚,加之天色渐晚,便下令鸣金收兵。 命令下达之后,苍凉幽远的金声由近及远,很快便传遍了整个阵地。 无数道襄樊营士卒汇聚而成的红色海洋,又如潮水一般退却。 这时,城内的徐勇居然趁此机会,出城追杀,想要让襄樊营由撤退变成溃退,谁知,被早已集结待命的火铳手以迎头痛击,差点还被反杀夺门。 这个小小的胜利,一下子让原本有些低沉的士气,又恢复了不小。 这至少说明了,贼人已经丧失了出城野战的能力与资格,只能被动挨打,只要持续不断的攻打,胜利就一定属于襄樊营。 唯一需要的,只有时间! 隔日一早,又照例攻打,上午火炮轰击之后,望泽门破损严重,城头多处垛堞已经荡然无存,瓮城上的箭楼也被轰塌了,城头鞑子死伤惨重,但在徐勇的高压迫之下,清军防守依然相当坚决。 到了中午,李铁头终于率领工兵营赶到。 李铁头虽然还是襄樊营战斗序列里的将领,并且级别还不低,但他和他的工兵营定位非常特殊。 尤其是从去年六月起,襄樊镇开始大建工厂,大搞开发之后,工兵营几乎成了襄樊建筑总公司。 而李铁头也相当于襄樊镇的总包工头。 这大半年来,李铁头一直都奋战在纺织厂、建材厂、玻璃厂、铸炮厂扩建、汉水码头扩建,新建伯爵府的各条战线上。 若不是韩复急招他带人来武昌搞破坏,李工头这会儿还在某个工地上,指挥工人打灰呢。 工兵营到了城南大营之后,也没有提条件,充分发挥了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工地精神,当天下午就开始勘探地形,选择合适的爆破点位。 最终选定在了竹牌门附近。 竹牌门也就是后来的文昌门,此门位于武昌城西南角,与望泽门相近,却又有一段距离,可以牵制敌人在正面的防守力量。 而此处又面临大江,城墙本来就在历次战斗中受损严重,连日来在水师炮火的轰击下,又有了很大的损坏,在后续的土木作业当中,也能够持续获得水师舰炮的掩护和支援。 并且此处土质较为松软,很适合掘地埋炸弹。 确立下目标之后,到第二日,工兵营终于加入到了战斗当中。 第322章 雷鼓嘈嘈喧武昌(三) “嘿呦………… “呦 “轰!” “轰轰!!” 武昌城外,隆隆的炮火之中,响起了阵阵号子声。 城头上,手持大刀的家丁们,正在来回巡视,有的手里还提溜着血淋淋的人头。 “各兵原地站好,擅离职守者,就地论斩,家产充公,妻子为奴!” 一道吼声传来,徐启仁将手里的人头高高举起,警示着望泽门附近的守卫。 经过连日苦战,攻城的襄樊营固然损失惨重,但守城的清军同样死伤极大。 尤其是望泽门附近的守军,不仅要直面大炮轰击,而且还是襄樊营主攻的方向,几日下来,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人。 刚开始守卫此处的,都是徐勇、徐启仁等部的精锐,后来死的多了,不得不抽调一些战斗力、纪律性都不那么强的二三线部队上来。 这些杂牌死了一大堆之后,又开始在城内强征壮丁。 很多人头一天还是店里的伙计,谁家的帮工,做点小买卖的生意人,转天就要到望泽门城头,直面大炮和襄樊营的进攻了。 抛开战斗力不谈,意志自是相当脆弱。 已经小规模溃退过好几次了,使得徐启仁多次带着家丁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 “尔等可知,那襄樊营都是何等人?那都是长毛的妖怪!” 跟在徐启仁旁边,做文士打扮的师爷,这时唱起了红脸,又继续说道:“这帮人乃是做贼出身,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可曾有半个好人?若是叫他们进了武昌,不仅尔等没了活路,就是尔等的妻女姊妹老母,都要受尽折辱, 死都死得不安生。大伙在此杀贼,岂是为汉阳门大街上的老爷们杀的?其实都是为你们自己个杀的。” 这师爷看着很有气度,不像徐启仁那般凶神恶煞,说话也不紧不慢地极有条理,众人都能听得进去。 他接着又道:“即便万一是死了,也是杀贼死的,总督老爷、巡抚老爷、总兵老爷哪一个不念你们的好?哪一个不给钱粮照顾你们的家人?家中子弟,将来也能到衙门里混个差事,何苦畏贼逃跑,不仅自己杀头,还要累得家 人受苦受难?弟兄们,这都是掏心窝的话,你们说对不对?” 师爷这番话说完,底下立刻有人喊:“对,师爷说的对!” 有人带头,大家也都跟着喊了起来。 人是群体动物,哪怕刚才个个都怕得要死,这此时受到气氛感染,也都变得士气高涨起来。 十几步外,一处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大锅旁,杨兴道也举起手跟着一起喊。 借着这个动作,冷眼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他认得手里提人头的汉子叫徐启仁,乃是黄州总兵徐勇的副将,战斗力要比城内其他几个将军强不少。 而且也相当残暴,动辄就要杀人。 几天来被这家伙杀的自己人,杨兴道估计至少有三位数了。 可尽管如此,徐启仁比起他的老大哥徐勇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徐总兵从昨天开始,已经亲自带人,在城内拉网式的征丁了。不是每个里甲,每个街坊要出丁,也不是每家要出丁,而是除了少数官员、士绅之外,全城总动员,所有人都要上战场。 并且他不仅仅是这么要求别人的,对自己同样如此。 他连自己的老婆、女都发动了起来,给她们发武器,让她们组织娘子军。 又在城中设置街垒,为接下来的巷战做准备。 也就是说,即便城墙被攻克,即便要把老婆孩子都派上去打巷战,徐勇也丝毫没有转进、投降的念头。 什么叫顽固反动派,这他娘的就叫顽固反动派! 在此之前,杨兴道根本想不到武昌清军有如此坚决的防守意志。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极有价值的情报,但杨兴道现在只能在此揽大类,连草棚都出不去。 想他堂堂军情司副司长(享受副都统级待遇和侯爵府特殊津贴),空有一身的本领,但他娘的根本使不出来啊。 “狗日的,竟说这般浑话糊弄人,老子家里是汉口的,武昌城破不破,跟他有啥关系?!“ 说话的是杨兴道的搭档。 这人名叫齐海柱,二十来岁,个头不算高,因常年在江上打渔,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 据他自己说,是几日前背了一鱼进城贩卖,然后就再也没能出去。兜兜转转的到了望泽门上,与杨兴道共同负责一口搅屎锅。 此人虽是渔夫,但人间清醒,根本不受徐启仁和那师爷话语的蛊惑。老子一个汉口打渔的,每次进城还要受人冷眼歧视,狗屁的武昌城破不破,和爷们有啥关系? 那些老爷死光了才好! 杨兴道眼前一亮,感觉这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正准备试探拉拢,却听轰得一声巨响,城头都轻轻颤抖起来。 接着,瓮城附近的守卒惊恐的大喊大叫起来。 杨兴道还以为襄樊营又要攻城了,谁知徐启仁和那师爷到城头看了一阵子之后,脸色都是大变,神情极为凝重。 杨兴道不能离开岗位,不知城外发生了什么,心中又是紧张又是焦急。 但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见徐启仁与师爷商量几句后,就有几个小校大步走来。 其中一个小校进了草棚,二话不说,就照着杨兴道与齐海柱一人来了一脚,这才颐指气使道:“将爷有令,你们几个,把大铁锅抬到竹牌门那边,快点!” “为啥?”齐海柱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只是话刚出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个嘴巴子,那小校浑身散发着重压而产生的戾气:“为啥?为啥也是你他娘能问的?爷们叫你干啥就干啥,再敢问一句为啥,老子就不是请你吃嘴巴子了,你狗日的信不信?!” “诶诶诶,对不住了,对不住了这位军爷,他脑子里进大粪了,军爷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杨兴道连忙把快要暴走的齐海柱拉到身后,点头哈腰的赔笑道:“小的这就搬,这就搬。 “哼,算你狗日的还能说两句人话。”那小校视线越过杨兴道的肩头,恶狠狠地剜了齐海柱一眼,这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看此人的眼神,杨兴道毫不怀疑,齐海柱要是再多说一句,保不齐就要脑袋搬家,成为大铁锅里的材料了。 杨兴道又去劝齐海柱,哄着他干活。 两人收拾一番,将铁锅里的金汁倒出来之后,抬着铁锅,哼哧哼哧的往竹牌门那边。 直到这时,杨兴道才终于有机会观察起城外的情况,不由傻了眼。 只见城外襄樊营发动了规模极大的攻势,不仅正面的士卒如潮水般向着望泽门涌来,在这红色海洋的两端,还各有一支穿着褐色衣服、手持铁锹的士卒,在巨大结实的盾车掩护下,向东西两侧城墙同时开进。 看起来竟是要掘墙根。 杨兴道认得这是工兵营的装束。 他虽然与工兵营接触不多,但也知道这是韩侯爷亲手创制,极为擅长土木作业、定点爆破,以及挖墙根的技术兵种。 襄樊营马步兵的战袄以红色为主基调,水营和水营步兵以黑色为主基调,而工兵则是土褐色,非常好辨认。 这两股工兵营,以东边那支规模最大,似乎是主攻的方向。 而往竹牌门来的??也就是杨兴道自己等会要防守的区域??工兵并不多,不知道是不是佯攻方向。 工兵营的出现,让杨兴道一下子对襄樊营攻克武昌,充满了信心。 暗道:“狗鞑子这下要守不住了吧?” 他心中这般想,却见齐海柱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发出粗重的吸气声。 杨兴道连忙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只见城墙西侧的滚滚大江上,襄樊水师的炮舰一字排开,数不清的炮口对准此处。 那万炮齐发的惊天动地的巨响,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来得更快。 忽然。 所有火炮一齐开火,道道火龙飞来,仿佛要将此处彻底吞灭! “砰!” “砰砰!” 竹牌门外,几辆龟速前进的重型车,遭到了城头投掷重物的袭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但动静虽大,却没有给这些大家伙造成太大的伤害。 这种体型巨大,行动缓慢,看起来颇为笨重的车,只有务司直属的工兵营才有配备,其他各旅都没有。 这种车与传统的车有着很大的不同,顶部被设计成了三角形,这样不容易被头顶的重物击穿。 内部加装了陨西铁厂特制的厚重钢板,又使得它在重物击打下,能够保持结构的完整。 外面还包裹有湿了水棉被,这样,敌人的火攻也变得无效了。 从外面上看,有点像是尖顶的铁壳乌龟。 能一次容纳二三十人??也必须容纳二三十人,否则,根本带不动这个大家伙。 尽管防御拉满,但由于过于笨重,使得移动缓慢,对地形要求极高,没有汉江这条黄金水道的话,根本弄不到前线来。 且临战之时,如果没有足够的火力压制的话,也只会沦为活靶子,很难发挥作用。 因此这几辆铁乌龟自建成至今,始终没有应用的场景,今日才第一次投入到实战当中。 “当当当……………” “嘿呦!嘿呦!” “当当当......” 号子声中,几辆重型车缓缓向前蠕动着,发出当当当的声响。 铁乌龟只是看着很大,但为了加固结构,里面到处都是梁柱,实际上空间并不宽裕。 众人手搭在横梁上,吃力地推动着铁车前进。 “牛儿,还他娘的有多久?” 由于体型重大,除了前头的观察员之外,车内的所有人都要出力推动,否则根本动不起来。 并且这还是在配备了绞盘和滑轮的情况下。 没有韩大人指示工务局制造的这些发明,这种重型铁甲车是没办法用于实战。 尽管如此,推动这个大家伙仍是个相当吃力的差事。 李铁头是个实诚人,自己也加入其中,这时脸红脖子粗,哼哧哼哧的,比上小媳妇的炕还要累人。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了!” “你他娘的刚才就说马上要到了,现在还是马上就要到了!” “这回真是马上就要到了!”牛儿张顺是?望员,这同样是个相当重要的差事。铁乌龟为了极致的防护性,而大大牺牲了机动性,这玩意一旦掉进坑里,那想要在敌人眼皮底下再给它弄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说着话,透过铁窗,又往外瞧了一眼。 这回是真的要到了,他不仅能够看见城墙上的坑洼,还能听到城头守军惊恐的叫声。 张顺很能理解他们的惊恐,眼睁睁望着这样的大家伙靠近,而熟悉的那些反制手段却几乎没有效果,由此带来的压迫感是相当强烈的。 “砰”的一声,铁乌龟的前端终于撞在了武昌城墙之上。 头顶处,守军大叫着将各种东西向下投掷,发出密集的噼噼啪啪的响声。 但往往这样的行动并不会持续太久,就会受到水师舰炮的远程打击。 襄樊水师装备了大量的迅雷和神威炮,此时发射的主要是以碎片为主的霰弹。这种炮弹没什么攻坚和穿透能力,即便是误打到铁乌龟身上,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却能够有效的压制城头的清军。 “掘地,开始掘地!” 李铁头满头大汗,这个时候根本顾不上其他事情,立刻就招呼众人挖墙脚。 他们选择的这一段城墙,在去年先后受到李自成和阿济格的打击,破损本就比较严重,乃是搞爆破的绝佳目标。 其实按照工兵营的方案,采用挖地道的方式爆破效果最好,但这玩意工程量太大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来。 很显然,韩侯爷根本不会给工兵营这个时间。 李铁头退而求其次,只能抵近爆破,虽然效果要差一点,但只要能把城炸塌一段,哪怕只是一小段,后面就好多了。 “哐当哐当”的声音里,李铁头亲自挑选的工兵营的业务骨干们,挥动着铁锹,不一会就挖了个深坑出来。 “狗日的武昌的土就是好挖,不像是郧阳那边,挖到累死了,也挖不下他娘的一尺土!” 李铁头揪着头上的一绺稀疏的毛发,对这个进度相当满意。照这么下去,至多到半夜,就能把存放火药的坑洞给挖出来。 作为武昌会战的总指挥,为了掩护工兵营的行动,韩复动用了几乎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攻城。 位于正面的第二旅,位于东面的第三旅同时发动进攻,牵制敌人的防守兵力,使得敌人抽调不出兵力,去干扰和阻止工兵营的靠近。 这对于守城方来说,又是个要在两坨屎中选一坨吃掉的艰难选择。 如果把人手都抽调去阻挠工兵营的话,那么正面防守力量势必会变得薄弱,在襄樊营如此密集的攻击面前,就有被突破城头的危险。 而若是不抽调兵力,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工兵营抵近城墙。 并且,韩复还让许尔显,金玉奎率部伪装成工兵营,在新南门附近佯攻,使得守城清军一开始并没有判断出,哪一支才是真正要掘城的部队。 况且,大江上襄樊水师的火炮,也提供了强大的,近乎不间断的火力压制,使得城上守军,很难冒头。 可以说,韩复把能打的牌全打了出去,并且孤注一掷的压上了所有筹码。 郝穴口的情况很不理想,让韩复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个多月前,他不理睬荆州的勒克德浑,千里奔袭来打武昌,玩得好了,这就是神之一手,但若是出了岔子,等于就是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是会将两年来的辛苦积累,一朝葬送的。 这样的失败,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况且,当初张献忠、左良玉、李自成、阿济格打武昌的时候,都没有费太大力气的就攻克了,自己若是久攻不下,也很影响威信。 他听着外头隆隆的炮声,以及隐隐约约传来的喊杀声,感觉心脏不是在跳动,而是在抽动,一阵一阵的抽动。 极度的紧张之下,胃也在不受控制的痉挛,让他有些犯恶心,想要干呕。 单纯的吸烟已经无法缓解神经上的紧张,他需要大口大口的嚼着烟丝,才能让自己稍微镇定一些。 身体和精神上的不适,又让他极为暴戾,感觉周身有火焰在燃烧。 但尽管如此,他那线条刚硬,棱角分明的脸上,仍是看不出丝毫表情上的变化。 在众人的视角里,这位从无到有,一手创立起襄樊营,带着大家从胜利走向胜利的英明统帅,只是扶着腰间的宝剑,腰板挺直的站着。 静静地,一直这么站着。 像是道标,像是旗帜,又像是一根巨大无比的、具象化的主心骨,为所有人提供源源不断的信心与能量。 那轮从东方来的,被阴云笼罩着的太阳,一点一点的向西沉沦,终于没入到了江水与山峦之中,带走了江汉大地上最后一丝余晖。 襄樊营阵地上,无数支火把亮起。 远处武昌城内外,由于一直没有等到鸣金的信号,马大利、陈大郎、梁化凤、许尔显、金玉奎等将领,仍然大声指挥着进攻,与敌人忘情厮杀,不断交换着性命。 天色暗淡下来,但沸腾的战场却没有丝毫冷却的迹象。 张维桢、黄家旺等人随扈在侧,他们知道自己这位主公,看似随和没有架子,但其实主见极深,认定的东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并且一旦触碰到心中那根红线,很容易招致雷霆之怒。 这时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根本不敢出言劝谏,让侯爷暂时把部队收回来。 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数里之外,传来一阵足以令人耳膜破裂的巨响。 接着便有哗啦啦的倒塌之声。 好似山体崩裂一般。 大片大片的尘土飞扬,遮蔽住了天穹之上的星月。 黄家旺精神一震,连忙抽出千里镜观瞧,只见西北方向的牌门附近,城墙被炸开了一道足有上百步宽的缺口! 第323章 雷鼓嘈嘈喧武昌(四) “老爷,老爷~” 武昌,王府口街附近的府邸内,徐勇妻子曹氏满脸泪珠,哭诉道:“如今贼人攻城,虽妇道人家,却也知忠义,老爷命守城,惟有从命而已。只是哥儿年岁尚小,乃是老爷亲亲骨肉,老爷即不念自身,难道不为徐家香 火计吗?” 本来按照罗绣锦、徐勇等人的估计,襄樊营攻了几日攻打不下,死伤又重,可能会暂时放缓,另外想别的办法。 谁知那韩再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攻势不仅丝毫不减,反而更加猛烈,几乎是不计伤亡。 一副不破此城誓不罢休的样子。 这样坚决的态度,让城内文武官员都深受震慑。 徐勇倒没有被震慑到,但问题在于,连日的攻击让城头守军也损失惨重。 人力被消耗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在这样残酷的攻击之下,很多人畏战心理严重,根本不敢到望泽门来。 开初几日都是徐勇本部兵马在顶着,但现在也顶不住了。 张应祥是个指望不上的东西,你敢让他来望泽门,他狗日的就敢哗变。 襄樊营攻势又毒,通过各种方式向城头守军喊话,投射书信,甚至还搞了许多画片出来,很是动摇军心。 如今内忧外患之下,武昌城摇摇欲坠,到处都弥漫着一种马上就要完蛋的气氛。 在这样的局势面前,徐勇也变得更加暴躁。 不仅全城拉壮丁,连自家人也不放过,昨日就要自己的婆娘曹氏,把城中女眷都组织起来,弄了个娘子军。 这个娘子军可不是管后勤的,而是人人发刀子,要上阵杀人的。 曹氏跟了徐勇如此多年,对其性格中的偏执早有了解,但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上战场的一天,几乎快要被折磨疯了。 今日白天开始,襄樊营从西、南、东三个方向发起全面进攻,偌大的武昌城已是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严峻的形势让徐勇更加癫狂。 这次回府,居然是要把自己的幼子也发动起来。 曹氏刚才流涕苦劝,劝得就是这件事。 徐勇望了望跪在地上,抱着自己大腿,哭得满脸泪水的曹氏,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神色茫然又畏缩的幼子,顿了许久,眸中终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他不耐烦的一挥手,冲着儿子吼道:“滚吧,别在这碍眼!” 曹氏见老爷放过了儿子,心中各种滋味翻滚,又流下泪来。在老爷心中,哥儿毕竟要比自己这个妇人重要得多。 这本也没什么,但她也是人,若是能活,谁又愿意去死? 况且,还要面对那帮凶神恶煞的贼兵。 儿子走了,曹氏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开脱了,想着将来可能会发生的场景,不由潸然泪下。 “…………...………....*,**,......” 曹氏正待说点什么,却见徐勇忽然将自己推到地上,撩起自己的衣袍,惹得她不由惊叫。 但也没有阻止,只道老爷想要发泄发泄。 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没有半点敦伦的兴致,但心中却很滑稽的在想,也许把老爷伺候舒服了,弄完之后,老爷反而因此怜惜自己,让自己待在府中不出去呢????让她干什么都行,但实在是不想上战场啊! 曹氏躺在地上,已经准备好迎接冲击,谁知,却听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一只铜盆放在了自己的胯下。 “屙......往这里屙尿!” “老……………老爷?”曹氏半支起身子,眼睛里全是茫然。 徐勇指着铜盆,复又大声说道:“老爷叫你往这里屙尿!妇人那处乃是天下最为污秽之处,出来的血也好,尿也罢,最能煞晦气,这你都不知道?!” 这下,曹氏听清楚了,听得清清楚楚。 她很是不可思议地望着徐勇,盯着那张脸,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如此作贱自己,作贱自己这样一位发妻,作贱他儿子的母亲。 “望什么望?赶紧往里面屙!不仅你要屙,府里大大小小所有女都要屙!韩再兴那狗日的敢来,老子就他一脸!”徐勇大着嗓门又催促起来。 曹氏脸上泪水凝固,表情从愕然变为释然。 终于,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勾勒嘴角,无声的笑了起来。 徐勇根本无心理会自家娘们心中是何想法,他折腾一番之后,正准备再去采集别人的,刚出门,就见宋师爷急匆匆的过来:“总爷,贼人三面攻城,又派掘子营掘地,看着要守不住了,督台急招总爷过去商量对策。” “妈了个巴子的!”徐勇瞪着眼睛大骂,但也无可奈何。 他把铜盆交到自家妹子李氏的手中,又吩咐了几句??他不把婆娘当人,自是也不把妹子当人??急匆匆的去了。 前日大火烧掉半条街之后,罗绣锦、何鸣等人暂住在吉祥巷附近的原长乐郡王府中。 这时,罗绣锦等人刚从前线回来,见到徐勇之后,罗大人直截了当的说道:“老夫刚才沿着汉阳、平湖、竹牌、望泽诸门走了一圈,贼人攻势,已经数次攻上城头,虽然都被扑灭,但难说下次会是何等情况。况且,贼人 又在东西两处掘地,似是要埋设炸药。” “本官与罗督台已问过军中多人,都说至多到明日上午,贼人就可在城墙下掘出足够大的药室,届时城墙多半要塌。”何鸣也满脸忧色。 李栖凤接口道:“襄樊之贼凶悍猛烈,我兵凭依坚城尚且只能勉强应付,他时若是城破,又如何抵挡?如今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何去何从,该当议一议。” 他这话说完,罗绣锦、何鸣銮都微微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如今武昌内忧外患,传说中的援兵又一直只停留在传说中,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到了必须要认真考虑出路的时候了。 “你们叫我过来,说这等话,是什么意思?!” 徐勇的大嗓门把罗绣锦、何鸣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此人脸色涨红,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城头狭小,施展不开,杀贼杀得不尽兴。如今城破又能怎地?老子只恨贼人不来!贼人若来,定要一举歼灭,叫他有 来无回!” 这话把罗绣锦等人整得一愣一愣的,三人交换眼色,都没想到这徐胡子居然会如此说。 往常他们这些督抚,最恨的就是武官们怕死,当逃跑将军。 但如今形势如此,徐勇宁愿打巷战,也不考虑转进的事情,属实把罗绣锦他们整不会了。 “be......“ 李栖凤斟酌道:“贼人兵力厚集于南城,而北边的草埠门外,则匹马未见。如今德安、黄州、岳州、荆州仍未失陷,且小贝勒还有重兵在手,韩再兴即便得一空城,也不过自陷死地而已,不如我等暂且退至黄州,再徐徐图 之,不知......” “不可,万万不可!” 李栖凤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徐勇大声打断,表明城可破,头可断,但逃跑是万万不可能的! 任由李栖凤等人如何动之以情,言明撤退只是为了更好的进攻,也坚决不同意。 并且还反过来提醒罗绣锦、何鸣銮他们身为朝廷封疆,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丧师失地的话,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罗绣锦刚才确实存着转进的念头,但这时见徐勇如此,也无可奈何。 况且此人说得也确有道理,这里所有人都能跑,但他和何鸣銮这些封疆不能跑。 跑了也难辞其咎,还累得家人陪葬。 当下暗叹一声,打消了这个念头。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巨大的声响,大地都震动起来。 这动静是从西南方向传来的,那里的竹牌门附近,正是襄樊掘子营挖地洞的所在!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过不多时,就有人奔跑而来,嚷叫道:“塌了,城墙塌了,襄樊营的贼人把竹牌门的城墙炸塌了,不好了,城墙塌了......” 听到这声音,罗绣锦、何鸣銮、李栖凤等人瞬时变了脸色,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啊哈哈哈……………”徐勇不怒反喜,仰头大笑:“好,好,贼人来得正好,老子正愁没机会手刃韩再兴那个王八蛋!好,来得好!” 他说罢,转身就走,行了几步后又折返回来,竟是叮嘱罗绣锦等人不许跑路,不许投降。 罗绣锦扯动嘴角,只觉场面实在是滑稽得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等徐勇走了之后,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到李栖凤手中,缓缓言道:“此乃老夫所写之塘报,详述几日来襄樊营攻城的经过。你持此信,到南京去找洪部院,请求朝廷速速调派大兵来援。” “督台,如今江城危若累卵,再请援兵,恐怕来不及了......”李栖凤话说到一半,忽然住口不言。 他意识到,这是罗绣锦特地给自己找了个无比充足的理由,让自己逃出生天,离开此处! “督台.............这是为何?”李栖凤又是感动,又是不解。 “我与何大人身负为朝廷守土重任,责无旁贷,自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也无甚可说的。你李栖凤不同,你还年轻,正是做事的年纪,死在这里毫无意义。不若留此有用之身,万一......万一老夫葬身贼手,李大人还有为我 等报仇的机会。” 其实李栖凤只比罗绣锦小几岁,今年也五十出头了,但在当汉奸这件事上,确实比罗绣锦要资历浅薄许多。 听到这话,李栖凤瞬间红了眼眶。 他推辞几句之后,见罗绣锦确实不是在试探自己,也就不再多言,给罗绣锦、何鸣銮各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接过书信,转身出门去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长乐王府内,又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静当中,只有远处越来越响亮的喊杀声,昭示着此夜的不平静。 “侯爷,城墙塌了,城墙塌了,哈哈,城墙真他娘的塌了!”望着千里镜内的景象,向来稳重的黄家旺,这时也禁不住手舞足蹈,一连重复了三遍。 张维桢也满脸喜色,这城墙要是再不塌,他就要塌了。 韩复这才有了些许情绪上的变化,他没急着回应众人,只是取来千里镜仔细观瞧,见竹牌门那一段的城墙果然崩裂出一道大大的缺口。 终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自己是真的快要顶不住了,战事若是再不起变化的话,他都想要亲自上阵去攻城了。 好在,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 只要能攻破城墙,哪怕城中敌人还要负隅顽抗,彻底清除他们,获得完全的胜利,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手里还掌握着最后一支预备队,主要以亲兵队的重甲步兵为主,就是为这个时候准备的。 韩复把石玄清和李伯威都叫了过来,后者之前受伤,在汉阳养了两日之后,便屡次请战。考虑到此人身上那股不要命的劲,天生是个先锋将,韩复便又把他调了过来,同样是为这个时候准备的。 战事打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前进,只有胜利,舍此之外,别无其他选择,这时也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韩复只是抽出腰间佩剑,指向缺口所在,淡淡的吐出一字:“杀!” “杀啊!” “杀啊!” 竹牌门附近城墙坍塌的消息,给守城清军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同样,也使得正在攻城的襄樊营各部备受振奋。 新南门附近,梁化凤取来盾牌与腰刀,当先踏上云梯,身后数人也各持刀盾,一齐向上仰攻。 他身手敏捷,速度极快,蹬蹬蹬几步就到了跟前。 上面的垛堞已经损毁严重,后头守军癫狂般大喊大叫,不知是在恐惧明军的又一次逼近,还是因城墙坍塌,局势崩坏而感到绝望。 梁化凤不管这些,他苦熬了一晚上,等的同样是此刻这样的机会。 他在李自成、吴三桂手下都打过仗,攻城战也参与过数次,经验相当丰富。 梁化凤快到城头的时候,故意顿了顿,引清军主动来攻。 他停顿的地方离城头还有半个身位,这个位置很是微妙,守军要想打到他,必须要把身子全部探出来,不仅难以发力,还很容易被反杀。 而若是不管的话,他又随时能快步上前,跳上城头。 他在李自成和吴三桂军中,都斩获过先登的殊荣,凭借的除本身武勇之外,正是这样的技巧。 “啊,杀啊!” 果然,上方的守军在重压之下,几乎失去了理智,只是依循身体的本能在行动。 这时感受到威胁的来临,根本顾不上思索,探出身子,挺枪便刺。 这守军已是出现了应激反应,枪使得又老又,被梁化凤手中盾牌顺势一带,整个人又往前探出不少。 梁化凤瞅准时机,盾牌忽然撤回的同时,右手腰刀猛地向上劈砍,在那清军脸颊、脖颈和胸腹前,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创口。 “啊......”凄厉难言的惨叫声中,鲜血激射而出。 盾牌是缠在手臂上的,使得梁化凤左手还有宽余,能够向前探出,抓住那枪杆,使劲向外扯动,竟是把那清军拽出了垛堞。 他立时松手,那连相貌也没瞧清楚的二鞑子,堕下城去,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到这时,刚才还不紧不慢,表现的极有耐心的梁化凤,此刻再无犹疑,快速上前。 左手盾牌向前伸出,格挡可能到来的攻击,右手腰刀挥舞,将可能的敌人逼退,然后两足发力,向上一跃,终于跳上了城头。 然后又片刻不停的向前攻击,为后续登城之人制造空间。 只是他举着盾牌向前十数步,始终既未打到别人,也没被别人打到。 梁化凤稍稍移开盾牌一瞧,只见城头的残垣断壁之中,满是各种各样的尸体,以及被丢弃了一地的守城器械。 再往远处看去,先前守卫此处的清兵,仿佛被自己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惊叫着四散奔逃。 其实那些又哪里是兵,只是一群群被强征来的可怜人罢了。 梁化凤没有那样细腻的心思为他们感伤,只觉胜利来得如此艰巨,又如此轻松。 在这空旷的城头,他拔剑四顾心茫然,竟是有了种不真实的感觉。 短暂的茫然之后,隔壁的保安门以及远处的大东门,也传来阵阵喧哗,梁化凤这才如梦惊醒,立刻举着手中的腰刀大喊道:“先登者,侍从室侍从,独立千总营千总梁化凤!先登者,待从室侍从,独立千总营干总梁化凤!” “杀啊!” “杀啊!” 不知道先前工兵营埋设了几千斤炸药,竹牌门附近的城墙出现了大范围的垮塌,形成一道宽阔的缺口。 在这缺口的外侧,工兵营的人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歪歪扭扭的躺着几辆已经动弹不得的庞然大物。 李伯威不关心这些,他只在乎缺口内侧的武昌城。 塌掉的城墙其实就像是座由建筑废墟堆起来的小山,里头除了残肢断臂之外,还有一时未死的伤员,其实也不是那么的好走。 不过先前的大爆炸,彻底摧毁了此处守军的所有意志,这里已是无人设防。 侍从队架上梯子,倒也很快翻越废墟,进入到了武昌城内。 竹牌门到望泽门这一段,是武昌城的西南角,里头遍布着总兵府署,都指挥使司署、武昌左卫、武昌右卫等军事机构。 放眼望去好些地方都起了火,到处都能听到喊叫声。 反而跟前黑洞洞的一片,没有光亮,什么也看不清。 大家都是头一次到武昌来,本想着进来以后,会与敌人血战一番,这时半分阻拦也没有遇到,反而抓了瞎,不知该往何处去。 还是石玄清跟着韩大帅耳濡目染有些经验,赶紧让人把抓到的那个清军俘虏带了上来。 那俘虏一根鞭子缠在脖颈处,谄媚道:“二位将莫慌,小人认得去总督府的路,军爷跟小人来便是。” “好,那你他娘的头前带路!”李伯威虚踹了那俘虏一脚,举着长枪大叫道:“打进总督府,活捉罗绣锦!” “打进总督府,活捉罗绣锦!” 众人高喊着口号,往前行进,拐入大都司巷的时候,前方,黑漆漆的巷口处,忽然炮声四起,数道火光喷射而出! 第324章 基业 “砰砰”两声巨响,把刚刚登上新南门城头的众人吓了一跳。 这些人是攻城战役开始之后,韩复临时调拨给梁化凤的,来源比较复杂,但主体是原来荆门州仙居寨的乡勇,还有岳王屯的乡兵。 没有正式的编制,但如今却斩获了先登的殊荣。 炮声是从城内传出的,说明贼人还没有完全放弃抵抗......梁化凤心中这般想,又转头四处看了看。 西边的保安门,还有远处的大东门段城墙上,都哗声四起,显然是其他兄弟部队也登上了城头。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手下,小跑着向新南门的城楼推进,那里还残存着一些像兵又不像兵的花子一般的人们。 应该是征来的壮丁。 但是负责看管他们的兵将,早已不知跑到了何处。 见到梁化风杀过来,纷纷跪地求饶,口称自己是某处某处的良民。 梁化风也不跟他们客气,立刻驱使这些人下楼。 楼下的门洞外,倒是还有一些正儿八经的绿营兵,见梁化凤人少,甚至还想要反杀,但很快就被击溃。 为了防止敌人破门,新南门的门洞内外堆满了杂物,看着乱糟糟的。 还有堵砌了一半的砖墙。 看着这样的景象,梁化凤就感觉有点头疼。 这要是没有抓到刚才那些俘虏的话,想要把这门给弄开,还真是件很不容易的差事。 索性,此处不是清军布防的重点,剩下的那点残兵败将见大事已去,全都跑路了。 梁化凤于是立刻指挥手下,带着接收来的壮丁,清理门洞内的各种东西。 与此同时。 竹牌门段城墙坍塌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武昌九门,清军本就不高的战斗意志,瞬间归零。 原本宽大厚实的防线,一下子坍缩成了几个互不相连的孤点。 负责在前线指挥的马大利、陈大郎等将领,立刻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加大了攻击力度。 襄樊营的战士,从西起竹牌门、东至大东门,绵延于十多里的战线上,同时出击。 在这样势不可挡的攻势之下,襄樊营士卒多处突破清军防线,登上城头,逐渐将清廷守军压缩到了望泽门、大东门等最后的据点上。 武昌守军的总崩溃,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数里之外的襄樊营大营附近,韩复已经把最后的亲兵卫队都派了出去,这里只剩下了炮营、医疗队、马队、以及少数非战斗人员,显得有些空旷。 忽然,密切关注着战事发展的众人,爆发出齐声欢呼。 “侯爷,侯爷快看!” 参谋总长黄家旺高声大叫起来,指着望泽门隔壁不远的保安门兴奋地手舞足蹈:“侯爷,破了,城破了!” 韩复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硝烟中的保安门城头,飘扬起一面巨大的,红色为底,镶有黑边的旗帜。 襄樊营受到韩复的影响,大量使用红黑配色,这是同时代独一无二的设计美学,辨识度相当高。 在大旗下面的城墙上,还挂起了长条形的巨幅标语。 上面仿佛还写了什么。 保安门附近战火翻腾,照明倒是够的,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字迹。 韩复正想着要不要取出千里镜看一看,却听隔壁的张全忠已经大声吟诵起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第二旅永远听大帅的话跟大帅走!奉天讨贼,光复荆楚……………” 这些标语都是宣教司早就准备好的,张全忠自是不需要辨认,就能知道上面的内容。 他念了一遍之后,又转过身来,向着韩复拱手作揖,朗声道:“襄樊儿郎已经从多处登城了,卑职恭贺大帅光复武昌,建本朝未有之功勋!” 张维桢话刚说完,黄家旺等人同时鞠躬作揖,齐声说道:“卑职等恭贺大帅光复武昌,建本朝未有之功勋!” “卑职等恭贺大帅光复武昌......”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激荡在耳边,让韩复心潮澎湃,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尽管只是登上了城头,控制了几座城门,在其他地方,还有数量不少的仍在抵抗的清军,想要获取完全的胜利,还有一系列艰苦的战斗要打。 但胜利的天平早已倾斜,剩下的都只是时间问题了。 湖北的主体是江汉平原,而江汉平原三面环山,又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 南面与湖南相接,其他三个方向的出口分别是西边的夷陵州、北边的襄阳、以及东边的蕲州。 襄阳是自己的大本营,经营多年,防线相当稳固,还特意保留了吴三桂这个缓冲区,问题不会太大。 西、南两个方向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威胁。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再一鼓作气,拿下蕲州,就可以彻底封锁江汉平原。 而这个封闭地理单元的中心,就是眼前的这座武昌城。 控制住了武昌,就等于控制住了整个江汉平原,就近乎于控制住了整个湖北。 这可是号称湖广熟,天下足的湖北啊! 郧阳府、襄阳府、德安府、荆州府、承天府、汉阳府、武昌府、黄州府......这十余府在承平之时,耕地大致有五千万亩,人口超过千万。 哪怕这里是明末被兵的重灾区,人口凋敝,土地大面积?荒,但据参事室的估算,如今也至少有千万亩以上的土地,几百到一千万左右的人口。 并且,江汉平原到处都是上好的肥沃田土,开荒难度并不大,只要有个三五年相对稳定的环境,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即便以现在的情况而论,这么大的一副家当,让襄樊营维持十万左右的常备军,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真正的基业,真正的王霸之基! 韩复之前称什么英明大帅,说什么沦陷区人民的救世主,喊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其实不过一种行为艺术而已,其实本质上,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 只是盘踞襄樊,流窜荆楚的巨寇而已。 是疥癣之疾。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拿下了武昌,控制住了江汉平原,才算是真正的以一个棋手的身份,进入到逐鹿天下的棋局当中。 这是与先前有着根本区别的质变。 他韩某人将不再只是个盘踞地方的军头,而是有着自己势力范围的一方诸侯,这样的变化,会对天下文官、武将、名流、大儒、以及其他各方势力产生远强于过去的吸引力。 因为他从此将会是一个真正的,值得辅佐,值得投资的主公。 除此之外,这还是自甲申年来,所有抗清势力中,第一座从清廷手里光复的大城市,这对于许多已经陷入绝望的有志之士来说,也是个巨大的鼓舞。 对隆武朝廷来说,更是如此。 光复武昌就意味着避免了湖广局势的崩坏,意味着暂时稳住了长江战线,意味着反清势力确实有能力与清廷进行周旋。 而不是像前两年一样,清军战必胜、攻必取,所到之处,无人能够阻挡。 这是甲申以来的第一功,必定是能让韩复更进一步,至少封个国公的。 实际上。 由于唐、鲁二王争立,为了争取实力派的支持,封赏泛滥,爵位贬值严重。朱聿键封得滥,但还仅限于伯爵、侯爵这一级,而朱以海封得比他还要滥,鲁监国成立不足一年,国公就封出去好几个。其余将军、都督、御史、侍 郎更是明码标价,毫无含金量可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韩复立此不世之功,运作得当的话,封个郡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更为重要的是,他坐镇武昌,自为一霸,到时朱聿键、朱由榔也好,还是其他什么小皇帝也罢,是他们有求于自己,而不是反过来的。 自己只要稍稍跋扈一些,南明君臣势必就会惊恐万分,对自己百般拉拢。 这出戏,他左良玉唱得,我韩再兴难道就唱不得? 心中万般思绪闪过,让韩复越想越是激动,直到远处又传来隆隆炮声,才意识到眼前这座千娇百媚的武昌城,才只是将将打开了紧闭的大门,想要将她彻底征服,还要埋头苦干,浴血奋战不可。 想到此处,韩复收回思绪,向着黄家旺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传令全军,除恶务尽,立刻肃清武昌内外一切之敌,夺取最终的胜利!” “轰!” 大都司巷巷口的第三发火炮,来得比众人想象的更快。 刚刚转入这条巷子的近卫军前排士卒,顿时被击倒了一片,惨叫声随之传来。 李伯威刚才贴着墙边,没有被正面击中,只觉得腰肋处被铁片划了一下,有温热火辣的感觉,似乎是流血了。 巷口黑洞洞的,没有光亮,他既瞧不清楚本方的损失,也看不清对面的情况。 只是喊道:“石胖子,你他娘的死了没?” 几步之外,石玄清仰面躺在地上,他刚才被佛郎机炮射出的开花弹击中肩胛和小腿。 这时碎片还嵌在里面,很是疼痛难忍。 “嘶……………哈……………”石玄清吸了口气,回应道:“你娘死了,道我都死不了。” “胖子你这话说的没道理,俺娘在俺八岁那年就死了。”李伯威又喊:“没死就他娘的赶紧起来,杀鞑子要紧!” “哈哈哈......哈哈哈………………” 巷口位置,徐勇放声大笑,他把辫子一甩,神经质般道:“好,杀鞑子好,老子便是鞑子,你们快来杀!” 说罢,他又大手一挥,顿时,又有数支标枪投来,噗嗤噗嗤的闷响里,似乎又有多人中枪。 见状,徐勇再度笑出了声音。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只听拐角处齐整的脚步声传来,后续跟上来的近卫军士卒,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是一个分为三行的步兵阵列,正踏着齐整的步伐向前推进。 黑漆漆的夜色之下,只能朦朦胧胧看到他们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影,有种诡异的压迫感。 而比这身影压迫感更加强烈的,则他们手中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徐勇带来的只是三门老式虎蹲炮,这时根本没有再来第二轮的机会,他手下士卒被这压迫感所震慑,竟是踟蹰不敢上前,眼睁睁地看着敌人靠近。 终于。 “预......预备!“ 石玄清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举起右臂,由上往下切开面前的空气,喝道:“放!” “砰砰砰!” “砰砰砰!” 几十条火舌同时喷出,拖曳着长长的尾光,刺破了如墨汁般浓郁的夜色。 大都司巷内,立刻弥漫起滚滚白烟。 而在这滚滚白烟当中,密集的喊叫声响起,徐勇临时纠集来的清兵,如被狂风卷过的小麦,哗啦啦倒下一大片。 剩下的那几颗独苗,也彻底丧失了对抗这狂风骤雨的勇气,只是本能的握着武器,瑟瑟发抖,连逃跑也忘记了。 “上刺刀!”石玄清立刻又喊。 这时的刺刀与后世不同,使用的时候是直接插在铳管里的,因而在侍卫队的战术里,上刺刀是真正的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h............“ 原先黑洞洞的枪口处,精钢制成,带有棱角和血槽的刺刀插在此处,向前突出,形成了刺刀阵。 在周围飘忽的火光照耀下,泛起血一般的光芒。 徐勇看得都呆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也从未见过如此的打法??这简直就是不要命的打法! 一两个人不要命很常见,但一群人不要命,而且还以相同的动作,相同的步幅,不要命的向前推进,这就很吓人了。 徐勇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见到这明晃晃的刺刀阵逼近过来,众人最后一点残存的勇气也被丢掉了爪哇国,顿时叫嚷着做鸟兽散。 几乎就在同时,望泽门处也火光大亮,传来了巨大的欢呼声。 “总爷………………总爷………………”跟在徐勇身边的吴师爷劝道:“望泽门也破了,走吧,走吧!” 望泽门是徐勇重点布防的地方,几乎将所有家底都放在了彼处,这里也被襄樊营攻克的话,就真的是大势已去了。 “入他奶奶的毛!徐启元误国,罗绣锦误国,武昌文武都是一群饭桶,大大的饭桶!” 徐勇望了望火光中的望泽门,又望了望喊着口号,越来越近的刺刀阵,脚步本能移动,来到马边,口中仍是叫骂道:“你们给我等着,不要走,老子去叫人来,咱们重新打过!” 他这般说话的同时,已是丝滑的翻身上马,朝着北边去了。 十余个骑马的家丁,也跟在他们主子的身后,灰溜溜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老子入你奶奶、入你爷爷、入你全家的毛!” 李伯威举着旗枪快步上前,来到清军方才放炮的地方,手扶着那枚虎蹲炮,继续骂道:“俺还当你是何等英雄好汉,原来也是个没卵子的.............” 李伯威话未说完,感觉有些不对,将手放至鼻尖嗅了嗅,纳问道:“狗日的大炮里怎地有股尿骚味!” 伴随着南城门先后告破,大量的溃兵、壮丁和百姓潮水般向着北城溃逃,很快就将失败的恐慌传递到了城中每一个人的身上。 武昌城立刻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步履匆匆,如无头苍蝇般乱撞的百姓。整个城市被火焰、硝烟和惊恐的喊叫声所笼罩。 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原先商肆云集的吉祥巷附近,秩序更是完全崩坏,有许多胆子大的掌柜,伙计,以及开始将铺子里的东西往家里搬了。 各处的衙门同样如此,到处都是门户大开的景象,人来人往,怀里都抱着东西,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只有距此不远的长乐郡王府依旧大门紧闭,如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 只是这样的平静很快便被打破。 只听远处踏踏踏的马蹄声中,近百骑马兵奔腾而来,将郡王府团团包围,一身戎装的汉阳总兵张应祥翻身而下。 动作流畅,姿势潇洒,几步踏上台阶之后,立于门前,顾盼间,竟是豪气勃发! “罗督台!” 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张应祥,一脚踹开门扉,笑道:“督台大人,末将借人头一用!” 第325章 丧钟 张应祥并不是军情司早就发展的内线,但他自从撤回到武昌以后,就一直与军情司的人保持联系。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原先视为土寇的襄樊营,居然还有个类似于明朝镇抚司的,专门用来刺探军情的机构。... “罗督台!” 张应祥一脚踹开长乐郡王府的大门,木屑纷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步跨入,身后近百骑兵纷纷下马,刀出鞘,火把映照着铁甲泛起猩红光芒。夜风卷着硝烟灌进府邸,庭院中原本死寂的空气瞬间被撕裂。 罗绣锦正坐在堂上,手中还握着一盏冷茶,听到声响缓缓抬头。何鸣銮站在他身侧,脸色铁青,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之上。 “张总兵,你这是造反不成?”何鸣銮怒喝。 张应祥哈哈一笑,甩了甩披风,大步上前:“何大人莫要动怒,末将岂敢造反?只是今夜城破在即,人心浮动,末将为保武昌文武周全,特来请督台借一样东西??人头。” 他说着,目光直勾勾落在罗绣锦脸上,笑容不减:“借督台一颗人头,献与襄樊贼军,以安其心,换我等全身而退之机。此乃权宜之计,待日后清军反扑,再为督台昭雪立碑,如何?” 罗绣锦闻言,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茶水泼出半盏,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惊慌,只是缓缓放下茶盏,抬眼望着张应祥,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 “张应祥,你带兵守北门,本官待你不薄,粮饷未缺,官职未压,今日却率众围府,胁迫上官,是想做第二个吴三桂么?” “吴三桂?”张应祥冷笑一声,“他降的是满清,我张应祥今日所为,不过是为了活命!罗督台,您高坐堂上,说得倒是轻巧!可您知道外头什么样吗?竹牌门塌了,保安门破了,望泽门也丢了!徐胡子带着几十个家丁往北跑了,连他都不要这城了!你还指望谁来救你?南京的援兵?洪承畴的兵马?做梦!”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腰刀,指向罗绣锦:“如今城中乱成一锅粥,百姓逃窜,兵卒溃散,再不决断,明日早上咱们的脑袋就得挂在城楼上示众!借你一颗头,换全城性命,这笔买卖,值!” 何鸣銮怒极反笑:“好一个‘值’字!张应祥,你可知失节事大?朝廷封疆大吏,岂能以首级换取苟延残喘?你今日杀上官献媚贼寇,明日便为人所唾,永世不得翻身!” “永世不得翻身?”张应祥嗤笑,“那也得有命活到明日才是!”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亲兵满脸血污地冲进来,跪地禀报:“总爷!不好了!南城各门皆陷,梁化凤已率贼军自新南门突入,正往府衙方向推进!石玄清、李伯威两部已逼近大都司巷,距此不足半里!徐总兵败走,无人统兵,各营皆溃!” 堂内众人闻言,齐齐变色。 张应祥却反而笑了,收起腰刀,抱拳道:“罗督台,最后机会。您若自行了断,末将可保您家人平安离城;若您不从,就别怪末将动手,届时血溅五步,可就难看了。” 罗绣锦闭上眼,良久未语。 风吹烛影,摇曳不定,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仿佛一道道刻入骨髓的皱纹。他终于睁开眼,轻声道:“张应祥,你可知我为何至今未走?” “为何?” “因为我走不了。”罗绣锦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我罗绣锦二十岁中举,三十岁入仕,四十年来效忠朝廷,从未有过二心。今日城破,非战之罪,实乃天命如此。但我身为湖广总督,守土有责,生不能保境安民,死当以血谢天下。你若要头,拿去便是。只求你一件事??放何大人走。” 何鸣銮猛然转头:“罗兄!你……” “住口!”罗绣锦厉声打断,“你是文臣,也是唯一未曾附逆之人。你活着,还能为大明留一线正气。我死后,你持我印信,趁乱出城,北上九江,投奔黄斌卿,或可再图恢复。此志不可绝,此气不可堕!” 何鸣銮双目通红,嘴唇颤抖,终究跪地叩首:“罗兄高义,弟……铭记终生。” 罗绣锦扶案而立,面向张应祥,坦然道:“来吧。” 张应祥看着他,眼神复杂,终是挥了挥手。两名亲兵上前,刀光一闪。 “噗??” 鲜血喷涌,染红青砖。 罗绣锦身躯缓缓倒下,至死未倒,直至最后一刻仍挺直脊梁。 张应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片刻,忽然下令:“取督台冠服,悬于城楼之上,伪作其自尽殉国。另寻一具相似尸首,换衣代之,对外宣称已被乱兵所害。其余人等,随我撤离!” 他又转身对何鸣銮道:“何大人,督台既托你以遗志,我也不为己甚。你可趁夜出城,但若落入我手,休怪无情。” 何鸣銮未语,只是深深看了罗绣锦一眼,咬牙转身离去。 张应祥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冷哼一声,随即翻身上马,喝令全军:“北门尚通,速撤黄州!迟则生变!” 百余骑护着张应祥疾驰而去,留下空荡荡的王府,在火光与浓烟中如同一座孤坟。 --- 与此同时,大都司巷的战斗仍在继续。 李伯威带着近卫军扫清炮位后,并未停留,立刻沿街推进。石玄清肩部裹着布条,血迹渗透,仍坚持指挥。两人率部穿过数条街巷,直逼原湖广巡抚衙门。 沿途所见,尽是溃兵与难民混杂奔逃,哭喊震天。有人跪地乞降,有人藏身屋角瑟瑟发抖,更有甚者竟主动为明军引路,指认清军藏匿之所。 “狗日的,这些墙头草,早干嘛去了?”李伯威啐了一口,“当初征粮拉夫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听话,现在倒会挑主子了。” 石玄清喘着气道:“别管这些,先拿下衙门要紧。韩大帅有令,务必活捉罗绣锦,若其拒捕,格杀勿论。” “嘿嘿,要是那老匹夫真有骨气,早就自尽了。”李伯威咧嘴一笑,“我赌他此刻正躲在地窖里发抖。” 话音刚落,前方忽有火光闪动,数十名绿营残兵簇拥着一辆马车从侧巷冲出,为首一人正是徐勇的幕僚宋师爷。 “站住!”李伯威举枪大喝。 对方未停,反而加快速度。李伯威冷笑,抬手一枪击毙驾车马匹,马车顿时倾覆,车上数人滚落尘埃。 近卫军迅速包围,刀枪齐指。 宋师爷爬起身,满脸尘土,颤声道:“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罗绣锦在哪!他没死!他根本不在长乐王府!他在吉祥巷后的织布局地下密室藏着!那是他早年修的避难所,只有我知道入口!” 石玄清与李伯威对视一眼,后者立即喝问:“你说的是真?若有半句虚言,老子当场剥了你的皮!” “千真万确!”宋师爷磕头如捣蒜,“小人原是他心腹幕僚,此事唯有我知!求将军饶命,小人愿为前驱,带路擒贼!” 石玄清略一思索,点头道:“好,暂留你性命。前面带路,若有异动,立斩不赦!” 一行人押着宋师爷,迅速转向吉祥巷深处。 此时的吉祥巷早已不复昔日繁华,商铺焚毁过半,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些尚未断气,呻吟着爬行。火光照耀下,宛如炼狱。 约行数百步,宋师爷在一堵断墙前停下,指着角落一处被瓦砾掩盖的铁门:“入口在此!需搬开碎石,下方有暗梯!” 士兵们立即动手清理,不多时露出一条幽深地道。李伯威点燃火把,率先跃下,石玄清紧随其后,全队鱼贯而入。 地道狭窄潮湿,前行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大的地下密室。四周堆满粮袋、银箱、文书档案,中央一张楠木桌旁,坐着一人??身着便服,须发斑白,正是罗绣锦! 但他并未抬头,而是伏案书写,笔尖沙沙作响。 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搁笔,抬头微笑:“你们来了。” 李伯威举枪抵住他额头:“老狗,装什么镇定?还不束手就擒!” 罗绣锦却不惧,淡淡道:“本官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竟是由你们这些年轻人亲手终结。” 石玄清收起枪,拱手道:“罗督台,韩大帅有令,若你肯归降,可保性命,且许你为参议顾问,参与新政。” “新政?”罗绣锦冷笑,“你们那套‘均田免赋’‘废除奴籍’‘裁撤胥吏’的把戏,老夫早有耳闻。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流寇改头换面,妄图窃据神器罢了。” “那你呢?”李伯威怒道,“你效忠的清廷,剃发易服,屠城戮民,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哪一件不是畜生所为?你穿他的官袍,吃他的俸禄,替他压榨百姓,现在倒说起大义来了?” 罗绣锦默然片刻,忽而长叹:“是非功过,自有史书评说。但我罗某人一生,自问无愧于心。今日城破,我本当自尽,然尚有一事未了,故苟延至此。” “何事?”石玄清问。 “写完这份《江楚防务疏》。”他指了指桌上尚未干透的奏稿,“这是我为清廷写的最后一份塘报,详述武昌失守之因、襄樊贼势之强、江南危局之兆。我要让南京那些醉生梦死的大人们看看,不是我等无能,而是天下已变,旧法难继。” 他顿了顿,又道:“写完之后,我自会伏剑。不必你们动手。” 李伯威冷笑:“你以为我们稀罕你这条老命?我们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张嘴!是你这几十年积累的政务经验!韩大帅说了,只要肯合作,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合作?”罗绣锦摇头,“我若投降,与张应祥何异?他今晚就能提着我的头去讨好新主子。但我罗绣锦,宁死不受辱。” 说罢,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短刃,横于颈间。 石玄清大惊:“拦住他!” 可已迟了。 刀光一闪,鲜血喷洒,溅在奏稿之上,墨迹与血痕交融,竟似一幅诡异画卷。 罗绣锦仰面倒下,嘴角犹带一丝笑意。 李伯威怔住,火把映照着他年轻的面孔,第一次显出几分茫然。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又忍不住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尸体之上。 石玄清默默收刀,下令道:“将遗体妥善收敛,上报大帅。另派人通知各部,罗绣锦已死,勿再搜捕。” 众人退出密室,封好地道入口。外面,天边已有微光浮现,黑夜将尽。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韩复终于踏入武昌城。 他由南门而入,骑着黑马,身后跟着黄家旺、张维桢等一众将领。街道两侧,百姓或躲或观,神情复杂。有些人悄悄燃起香烛,跪地叩拜;也有人躲在窗后怒目而视。 韩复不语,一路直抵长乐郡王府。 府门前,尸体横陈,血迹未干。他下马步入,见堂中罗绣锦尸首已被收敛,置于灵床之上,身旁点着三支白蜡。 黄家旺低声禀报:“据查,张应祥率部北逃,途中劫掠民财,现正向黄州方向遁去。何鸣銮趁乱出城,下落不明。徐勇集结残部三百余骑,据称欲往德安投靠清将佟养和。” 韩复点头,又问:“罗绣锦是怎么死的?” “自刎于地下密室,临终前写下遗疏,痛陈时弊,斥我军为‘乱党逆贼’,然亦承认大势已去。” 韩复沉默良久,忽然道:“厚葬他。依二品大员礼制,墓碑上刻‘明故湖广总督罗公绣锦之墓’,不加贬词。另派专人护送其家属离境,不得骚扰。” 众人皆惊。 张维桢忍不住道:“大帅,此人顽固不化,至死不降,何必如此优待?” 韩复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缓缓道:“因为他是个真正的敌人。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庸官,也不是张应祥那种见风使舵的奸佞。他是明知必死,仍选择站着死的人。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要的不只是武昌城,更是人心。今日我敬一个死敌,明日才有千万活人归心。” 众人肃然。 韩复走出府门,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晨风吹动他的衣袍,远方城墙上的红旗猎猎作响。 黄家旺展开一份文告,朗声宣读: “奉天讨贼,光复荆楚!今我襄樊义师,浴血奋战七昼夜,终克武昌,诛灭鞑虏伪官,解万民于倒悬!自即日起,废除清廷苛政,蠲免三年赋税,开放仓廪赈济饥民,设立民政司治理地方!凡愿归顺者,一概赦免;敢有抗拒者,虽远必诛!” 宣读毕,全军齐呼:“奉天讨贼!光复荆楚!” 呼声震动天地,惊起城中群鸟。 韩复举起右手,全场骤然寂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方:“从今天起,武昌不再是清人的城池,而是我们自己的家园。但这只是开始。蕲州未下,荆州未复,长江未通,天下未平。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环视众人,眼中燃着火焰:“所以,不要庆祝太久。整顿兵马,三日后出发,攻取蕲州!封锁长江!让整个江汉平原,真正成为我们的根基!” “是!”十万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朝阳初升,金光洒满武昌城头。 这座千年古城,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终于迎来了新的黎明。 第326章 丧钟 张应祥并不是军情司早就发展的内线,但他自从撤回到武昌以后,就一直与军情司的人保持联系。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原先视为土寇的襄樊营,居然还有个类似于明朝镇抚司的,专门用来刺探军情的机构。... “罗督台!” 张应祥一脚踹开长乐郡王府的大门,木屑纷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步跨入,身后近百骑兵纷纷下马,刀出鞘,火把映照着铁甲泛起猩红光芒。夜风卷着硝烟灌进府邸,庭院中原本死寂的空气瞬间被撕裂。 罗绣锦正坐在堂上,手中还握着一盏冷茶,听到声响缓缓抬头。何鸣銮站在他身侧,脸色铁青,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之上。 “张总兵,你这是造反不成?”何鸣銮怒喝。 张应祥哈哈一笑,甩了甩披风,大步上前:“何大人莫要动怒,末将岂敢造反?只是今夜城破在即,人心浮动,末将为保武昌文武周全,特来请督台借一样东西??人头。” 他说着,目光直勾勾落在罗绣锦脸上,笑容不减:“借督台一颗人头,献与襄樊贼军,以安其心,换我等全身而退之机。此乃权宜之计,待日后清军反扑,再为督台昭雪立碑,如何?” 罗绣锦闻言,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茶水泼出半盏,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惊慌,只是缓缓放下茶盏,抬眼望着张应祥,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 “张应祥,你带兵守北门,本官待你不薄,粮饷未缺,官职未压,今日却率众围府,胁迫上官,是想做第二个吴三桂么?” “吴三桂?”张应祥冷笑一声,“他降的是满清,我张应祥今日所为,不过是为了活命!罗督台,您高坐堂上,说得倒是轻巧!可您知道外头什么样吗?竹牌门塌了,保安门破了,望泽门也丢了!徐胡子带着几十个家丁往北跑了,连他都不要这城了!你还指望谁来救你?南京的援兵?洪承畴的兵马?做梦!”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腰刀,指向罗绣锦:“如今城中乱成一锅粥,百姓逃窜,兵卒溃散,再不决断,明日早上咱们的脑袋就得挂在城楼上示众!借你一颗头,换全城性命,这笔买卖,值!” 何鸣銮怒极反笑:“好一个‘值’字!张应祥,你可知失节事大?朝廷封疆大吏,岂能以首级换取苟延残喘?你今日杀上官献媚贼寇,明日便为人所唾,永世不得翻身!” “永世不得翻身?”张应祥嗤笑,“那也得有命活到明日才是!”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亲兵满脸血污地冲进来,跪地禀报:“总爷!不好了!南城各门皆陷,梁化凤已率贼军自新南门突入,正往府衙方向推进!石玄清、李伯威两部已逼近大都司巷,距此不足半里!徐总兵败走,无人统兵,各营皆溃!” 堂内众人闻言,齐齐变色。 张应祥却反而笑了,收起腰刀,抱拳道:“罗督台,最后机会。您若自行了断,末将可保您家人平安离城;若您不从,就别怪末将动手,届时血溅五步,可就难看了。” 罗绣锦闭上眼,良久未语。 风吹烛影,摇曳不定,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仿佛一道道刻入骨髓的皱纹。他终于睁开眼,轻声道:“张应祥,你可知我为何至今未走?” “为何?” “因为我走不了。”罗绣锦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我罗绣锦二十岁中举,三十岁入仕,四十年来效忠朝廷,从未有过二心。今日城破,非战之罪,实乃天命如此。但我身为湖广总督,守土有责,生不能保境安民,死当以血谢天下。你若要头,拿去便是。只求你一件事??放何大人走。” 何鸣銮猛然转头:“罗兄!你……” “住口!”罗绣锦厉声打断,“你是文臣,也是唯一未曾附逆之人。你活着,还能为大明留一线正气。我死后,你持我印信,趁乱出城,北上九江,投奔黄斌卿,或可再图恢复。此志不可绝,此气不可堕!” 何鸣銮双目通红,嘴唇颤抖,终究跪地叩首:“罗兄高义,弟……铭记终生。” 罗绣锦扶案而立,面向张应祥,坦然道:“来吧。” 张应祥看着他,眼神复杂,终是挥了挥手。两名亲兵上前,刀光一闪。 “噗??” 鲜血喷涌,染红青砖。 罗绣锦身躯缓缓倒下,至死未倒,直至最后一刻仍挺直脊梁。 张应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片刻,忽然下令:“取督台冠服,悬于城楼之上,伪作其自尽殉国。另寻一具相似尸首,换衣代之,对外宣称已被乱兵所害。其余人等,随我撤离!” 他又转身对何鸣銮道:“何大人,督台既托你以遗志,我也不为己甚。你可趁夜出城,但若落入我手,休怪无情。” 何鸣銮未语,只是深深看了罗绣锦一眼,咬牙转身离去。 张应祥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冷哼一声,随即翻身上马,喝令全军:“北门尚通,速撤黄州!迟则生变!” 百余骑护着张应祥疾驰而去,留下空荡荡的王府,在火光与浓烟中如同一座孤坟。 --- 与此同时,大都司巷的战斗仍在继续。 李伯威带着近卫军扫清炮位后,并未停留,立刻沿街推进。石玄清肩部裹着布条,血迹渗透,仍坚持指挥。两人率部穿过数条街巷,直逼原湖广巡抚衙门。 沿途所见,尽是溃兵与难民混杂奔逃,哭喊震天。有人跪地乞降,有人藏身屋角瑟瑟发抖,更有甚者竟主动为明军引路,指认清军藏匿之所。 “狗日的,这些墙头草,早干嘛去了?”李伯威啐了一口,“当初征粮拉夫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听话,现在倒会挑主子了。” 石玄清喘着气道:“别管这些,先拿下衙门要紧。韩大帅有令,务必活捉罗绣锦,若其拒捕,格杀勿论。” “嘿嘿,要是那老匹夫真有骨气,早就自尽了。”李伯威咧嘴一笑,“我赌他此刻正躲在地窖里发抖。” 话音刚落,前方忽有火光闪动,数十名绿营残兵簇拥着一辆马车从侧巷冲出,为首一人正是徐勇的幕僚宋师爷。 “站住!”李伯威举枪大喝。 对方未停,反而加快速度。李伯威冷笑,抬手一枪击毙驾车马匹,马车顿时倾覆,车上数人滚落尘埃。 近卫军迅速包围,刀枪齐指。 宋师爷爬起身,满脸尘土,颤声道:“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罗绣锦在哪!他没死!他根本不在长乐王府!他在吉祥巷后的织布局地下密室藏着!那是他早年修的避难所,只有我知道入口!” 石玄清与李伯威对视一眼,后者立即喝问:“你说的是真?若有半句虚言,老子当场剥了你的皮!” “千真万确!”宋师爷磕头如捣蒜,“小人原是他心腹幕僚,此事唯有我知!求将军饶命,小人愿为前驱,带路擒贼!” 石玄清略一思索,点头道:“好,暂留你性命。前面带路,若有异动,立斩不赦!” 一行人押着宋师爷,迅速转向吉祥巷深处。 此时的吉祥巷早已不复昔日繁华,商铺焚毁过半,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些尚未断气,呻吟着爬行。火光照耀下,宛如炼狱。 约行数百步,宋师爷在一堵断墙前停下,指着角落一处被瓦砾掩盖的铁门:“入口在此!需搬开碎石,下方有暗梯!” 士兵们立即动手清理,不多时露出一条幽深地道。李伯威点燃火把,率先跃下,石玄清紧随其后,全队鱼贯而入。 地道狭窄潮湿,前行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大的地下密室。四周堆满粮袋、银箱、文书档案,中央一张楠木桌旁,坐着一人??身着便服,须发斑白,正是罗绣锦! 但他并未抬头,而是伏案书写,笔尖沙沙作响。 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搁笔,抬头微笑:“你们来了。” 李伯威举枪抵住他额头:“老狗,装什么镇定?还不束手就擒!” 罗绣锦却不惧,淡淡道:“本官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竟是由你们这些年轻人亲手终结。” 石玄清收起枪,拱手道:“罗督台,韩大帅有令,若你肯归降,可保性命,且许你为参议顾问,参与新政。” “新政?”罗绣锦冷笑,“你们那套‘均田免赋’‘废除奴籍’‘裁撤胥吏’的把戏,老夫早有耳闻。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流寇改头换面,妄图窃据神器罢了。” “那你呢?”李伯威怒道,“你效忠的清廷,剃发易服,屠城戮民,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哪一件不是畜生所为?你穿他的官袍,吃他的俸禄,替他压榨百姓,现在倒说起大义来了?” 罗绣锦默然片刻,忽而长叹:“是非功过,自有史书评说。但我罗某人一生,自问无愧于心。今日城破,我本当自尽,然尚有一事未了,故苟延至此。” “何事?”石玄清问。 “写完这份《江楚防务疏》。”他指了指桌上尚未干透的奏稿,“这是我为清廷写的最后一份塘报,详述武昌失守之因、襄樊贼势之强、江南危局之兆。我要让南京那些醉生梦死的大人们看看,不是我等无能,而是天下已变,旧法难继。” 他顿了顿,又道:“写完之后,我自会伏剑。不必你们动手。” 李伯威冷笑:“你以为我们稀罕你这条老命?我们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张嘴!是你这几十年积累的政务经验!韩大帅说了,只要肯合作,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合作?”罗绣锦摇头,“我若投降,与张应祥何异?他今晚就能提着我的头去讨好新主子。但我罗绣锦,宁死不受辱。” 说罢,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短刃,横于颈间。 石玄清大惊:“拦住他!” 可已迟了。 刀光一闪,鲜血喷洒,溅在奏稿之上,墨迹与血痕交融,竟似一幅诡异画卷。 罗绣锦仰面倒下,嘴角犹带一丝笑意。 李伯威怔住,火把映照着他年轻的面孔,第一次显出几分茫然。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又忍不住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尸体之上。 石玄清默默收刀,下令道:“将遗体妥善收敛,上报大帅。另派人通知各部,罗绣锦已死,勿再搜捕。” 众人退出密室,封好地道入口。外面,天边已有微光浮现,黑夜将尽。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韩复终于踏入武昌城。 他由南门而入,骑着黑马,身后跟着黄家旺、张维桢等一众将领。街道两侧,百姓或躲或观,神情复杂。有些人悄悄燃起香烛,跪地叩拜;也有人躲在窗后怒目而视。 韩复不语,一路直抵长乐郡王府。 府门前,尸体横陈,血迹未干。他下马步入,见堂中罗绣锦尸首已被收敛,置于灵床之上,身旁点着三支白蜡。 黄家旺低声禀报:“据查,张应祥率部北逃,途中劫掠民财,现正向黄州方向遁去。何鸣銮趁乱出城,下落不明。徐勇集结残部三百余骑,据称欲往德安投靠清将佟养和。” 韩复点头,又问:“罗绣锦是怎么死的?” “自刎于地下密室,临终前写下遗疏,痛陈时弊,斥我军为‘乱党逆贼’,然亦承认大势已去。” 韩复沉默良久,忽然道:“厚葬他。依二品大员礼制,墓碑上刻‘明故湖广总督罗公绣锦之墓’,不加贬词。另派专人护送其家属离境,不得骚扰。” 众人皆惊。 张维桢忍不住道:“大帅,此人顽固不化,至死不降,何必如此优待?” 韩复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缓缓道:“因为他是个真正的敌人。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庸官,也不是张应祥那种见风使舵的奸佞。他是明知必死,仍选择站着死的人。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要的不只是武昌城,更是人心。今日我敬一个死敌,明日才有千万活人归心。” 众人肃然。 韩复走出府门,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晨风吹动他的衣袍,远方城墙上的红旗猎猎作响。 黄家旺展开一份文告,朗声宣读: “奉天讨贼,光复荆楚!今我襄樊义师,浴血奋战七昼夜,终克武昌,诛灭鞑虏伪官,解万民于倒悬!自即日起,废除清廷苛政,蠲免三年赋税,开放仓廪赈济饥民,设立民政司治理地方!凡愿归顺者,一概赦免;敢有抗拒者,虽远必诛!” 宣读毕,全军齐呼:“奉天讨贼!光复荆楚!” 呼声震动天地,惊起城中群鸟。 韩复举起右手,全场骤然寂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方:“从今天起,武昌不再是清人的城池,而是我们自己的家园。但这只是开始。蕲州未下,荆州未复,长江未通,天下未平。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环视众人,眼中燃着火焰:“所以,不要庆祝太久。整顿兵马,三日后出发,攻取蕲州!封锁长江!让整个江汉平原,真正成为我们的根基!” “是!”十万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朝阳初升,金光洒满武昌城头。 这座千年古城,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终于迎来了新的黎明。 第327章 接触 鲁阳关外,十数骑探马从远处飞奔而来。 在他们的身后,则有更多的马甲时而冲刺,时而又控制马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追逐着。 被追赶的那些探马,在飞奔的同时,不忘回身射箭。 关外布满了皑皑白骨的郊野上,双方箭矢你来我往,发出阵阵破空之声。 戴着顶狐皮毡帽的赵栓,娴熟的操控着胯下的战马。 他身子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完全的趴在了马脖子上。 鲁阳关坐落在两座山壁之间的古道上,地势高耸,与下方的原野有着不小的落差,放在平时,马儿可慢慢上去,但是这时不行。 当着鞑子的面慢慢悠悠的爬坡,无异于是一个个活靶子。 好在,赵栓本意也不在此,他趴在马上,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后的情形,向前奔出了十几步之后,忽然猛地一拉缰绳。 那马儿吃痛的嘶鸣了一声,前进的方向被硬生生地拉成了九十度。 在这个过程中,赵栓忽然直起身子,嗖嗖嗖的连射了三箭。 将手中的羽箭尽数发射出去之后,他不做停留,又接着侧向奔驰,加速脱离了身后那些鞑子的射程。 骑兵哨队的其他人,也和赵栓差不多,都是利用节奏和速度上的变化,抽空反击几箭。 两支骑兵,就像是两团磁场,既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在寒风凛冽的?河河滩上纠缠着。 经过近一年战火的淬炼,赵栓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车马店的伙计了,作为整个襄樊营骑兵哨队干总级的副队正,他不论是马术还是箭术,在全营都是排得上号的。 比义勇营里的那些积年老匪,也不差多少。 但和对面那些梳辫子的鞑子相比,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 作为襄樊营的前哨,赵栓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在鲁山县北面,发现有鞑子哨队出没的。 一开始鞑子那边只有十来骑,赵栓还不慌不忙的与之纠缠,想要试试那些鞑子的成色,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鞑子骑射的功夫,远远超出了赵栓的预计,比他见过的张文富的兵马,王光恩的兵马也好,全都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而且,人越来越多。 赵栓不敢怠慢,边打边撤,往鲁阳关这边而来。 鞑子同样也不含糊,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有伏兵,立刻穷追不舍。 到鲁阳关下时,赵栓这个哨队,已经折损近十个骑兵了。 鞑子那边也有人中箭,但由于战场被对方所控制,赵栓作为被追击的一方,也没办法统计战果。 “嗖!” 赵栓放慢马速,又是一箭射出,五六十步之外,正在追击自己的那个身形削瘦的鞑子吃痛叫了一声,身体晃了两晃。 他刚才射出的那支羽箭,正在对方的肩膀之上! 赵栓来不及欣喜,连忙弯下身子,整个贴在了马背上。 果不其然,身后的箭矢如雨点一般抛洒而来。 赵栓使劲一夹马腹,那马奋起四蹄,拼命的向着侧边跑去。 然而,跑着跑着,座下战马忽的嘶鸣一声,一股股温暖到近乎发烫的热流,顺着自己的脖颈往外流淌。 刺目的鲜血,映满了他的眼帘。 赵栓心中一惊,但却没有丝毫刺痛的感觉,这反而让他更加心惊。 他趴在马背上,不敢回头,就这么扯着嗓子喊道:“走,走,往?河那边走!” 北通沙河,南接白河的河与三鸦古道近乎平行,只是在流经此处的时候拐了一个弯,从鲁阳关外绕了过去。 鲁阳关地势高,在被追击的情况下,肯定没法往高处撤。 而鞑子对鲁阳关这边的山川地理并不熟悉,在不清楚?河水文的情况下,是不敢轻易渡河的。 而且鲁阳关上还有我襄樊营大军驻守,鞑子就更不要轻易尝试渡河了,因为一旦陷在河中,那就成了瓮中之鳖。 但鞑子不熟悉情况,赵栓他们熟悉啊。 他打算从一处早就探明的涉渡点渡过河,从而摆脱鞑子的追击。 赵栓侧头回望了一眼,见那个身形削瘦,肩膀处插着一支羽箭的鞑子,还在穷追不舍,死死地咬着自己。 “你娘的狗鞑子!”赵栓低声骂了一句,但他也不敢有片刻的停歇,又来了夹马腹,想要快点渡过河,摆脱纠缠。 可就在这时,那温热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紧跟着,座下那马儿发出更加痛苦的嘶鸣声。 双腿一软,竟是栽在了地上! 赵栓两脚还牢牢地插在马镫里,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挣脱不开,被那马匹带动着,也整个摔了下去。 脚弓勾在马镫上,让他越是想要挣脱,就越是挣脱不开。 眼看着马匹栽倒之后,就要侧压到自己身上,赵栓别无选择,只得强行翻身,将身子如麻花般拧动,想要用硬实一些的腰肋来抵抗冲击。 “扑通”的沉闷响声里,被马儿压了个满满当当的赵栓,翻起白眼,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总算是明白,村头那些说书先生,为什么经常会说谁谁谁“屎都被压了出来”。 这不是比喻! 马儿倒地之后,四蹄不住的刨动,还想要站起来,但始终未能如愿,可越是这样,就越发的挣扎。 赵栓被带起又被摔下,被带起又被摔下,在不断的摔打间,感觉都能听到肋骨喀嚓喀嚓断裂的声音。 五十步开外,那身形削瘦的鞑子控制住了马速,将弓箭重新握在手里,举起来比划了几下之后,又放了下来,口中嘟囔着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那尼堪的骑兵被马压在身下,让他没有办法瞄准。 此人明显是这伙哨队的头目,就这么放过的话,他心中又有些不甘。 一时愣在原地,犹豫了那么十几息的功夫。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虽只是短短片刻的犹豫,却已是足以致命的失误。 本来正奔向?河某个涉渡点的襄樊营马兵秦半山,不知何时,兜了一个圈子绕到了那鞑子的身后。 奔驰之中,秦半山抽出一支羽箭,狠狠扎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之下,奋起四蹄狂奔起来。 几十步的距离,须臾竟是已在眼前。 秦半山已是扔掉弓箭,握紧了厚实沉重的三眼镜,目光紧紧盯着那身形削瘦的鞑子,手中用力,哐当一声砸了上去! 那鞑子两眼一黑,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已经倒毙在旁! “好!甚好,非常好!” 关墙之上,正在观战的韩复忍不住拍掌赞叹,大声叫好! 骑兵和水师在襄樊营的战斗序列当中,都属于是比较特殊的兵种。 除了都很烧钱之外,这两个兵种还都非常的强调个人素质,个人武勇,都是有着很强的英雄主义崇拜的氛围的。 这一点,在骑兵中尤甚。 骑兵从来都是非常讲究个人能力的地方,胆子小的,畏畏缩缩的人,根本干不来。 这和襄樊营的其他兵种,会要求极端的纪律和服从是完全不一样的。 甚至和骑马步兵也不一样。 骑马步兵本质上还是步兵,强调的还是整体的战斗力,每个士兵就如同其中的一个构件,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个人的武勇无足轻重。 而就像是一个真正优秀的船长,一定不是循规蹈矩的平庸之人一样,一个真正优秀的骑兵,一定是有着英雄气概的。 就像是眼前之人一样。 关墙上,马大利、何有田等人也非常的振奋。 击毙个鞑子,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在众人面前,以这样的方式击毙,就很提振士气了。 “何有田,你立刻领本部人马出关墙列阵,掩护骑兵的弟兄撤退!”韩复大手一挥,又补充道:“把火铳兵和弓手都带上!” 何有田一怔,没想到自家大人居然还打算主动出关迎敌。 他心头有些惴惴,但也不敢说别的,只得大声答应下来。 心中却小声嘀咕,怎地咱何有田,也有被当主力使的那一天? 鲁阳关外旷野上的那伙清军,自然也注意到了眼前的景象。 不过他们在意的不是一两个旗丁的伤亡,而是注意到了眼前这伙尼堪兵马想要渡河撤退。 这时出现在此的清兵,自然是这两天里,米思翰等人搬来的救兵。 说是救兵,其实就是在汝州、宝丰和郏县等地活动、哨探的几支什队。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有上百人的样子。 其中最大的一伙,是在歇马岭关附近哨探的瓜尔佳?巴图的什队。 巴图同样是镶白旗的牛录额真,不过与米思翰没有实际管理牛录的情况不同,他手下是正儿八经有着两个牛录的。 这次出关哨探,他带了两个什队,总计三十多人,人数最多,同时还代管汝州一带的所有其他什队。 巴图在蒙语中有强壮的意思,满清“巴图鲁”的封号,就源自这个词语。 不过,瓜尔佳?巴图,年约四十岁上下,生得并不算健壮,长手长脚的,脸也很长,远远望去,很像个普通的东北小老头。 这时,巴图高坐马上,微眯着眼睛,正准备下令众骑压上,将那伙尼堪骑兵,留在?水右岸,却听远处鲁阳关上“咚咚咚”的鼓点声响起。 很快,一伙伙尼堪兵马鱼贯而出。 巴图本来眼睛就小,眯起来就更小了,但这个时候,两只小眼睛却霍然瞪大,长长的脸颊之上,流露出讶然之色。 在他的认知里,在满洲大兵齐聚的情况下,那些尼堪步兵应该只有据城而守的勇气才对,完全没有料到他妈居然还敢出关迎战。 “米思翰,这就是那日在鲁山打得你们富察家的人落花流水,把巴彦都折进去的那伙尼堪兵马?” 巴图这么一说,周围众人全都往米思翰投来了目光。 米思翰脸瞬间红得如同冬天穿开裆裤的小孩屁股一般,面皮也火辣辣的疼。 “我们也打死了好些尼堪,没有落花流水!” “哦?”巴图挑着眉头轻飘飘的“哦”了一声,然后又微笑道:“那打死的尼堪首级何在?多克敦、巴彦等人的尸首又何在?” “呃......” 米思翰被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巴图敲打了几句之后,又重新观察起对面那伙尼堪的兵马 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甚至匪夷所思,忍不住侧头问道:“这些尼堪到底是哪个营头的?是闯逆还是南朝的兵马?隶在哪位总兵麾下?” “we......“ 米思翰翻着白眼,还是说不出话来。 那日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从他进鲁山县衙那座塌掉的大门算起,到折了巴彦撤出县衙,统共也就一刻钟还不到。 稀里糊涂的打了一架,又稀里糊涂的落荒而逃,还真不知道对面是何方神圣。 其实战场上稀里糊涂,打完都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情况非常正常。 但米思翰刚才被巴图刺了几句,这时若还是一问三不知的话,他就会觉得太过丢脸。 年轻的米思翰,自己就感觉自尊心有点受不了。 “额真老爷。”王保儿立在一匹矮脚马旁边,弹了弹袖子,满脸堆笑道:“那日在鲁山县衙,我家台吉听得真切,对面那些尼堪说话之时,分明用的是湖广的乡音,我家台吉说,那必是湖广的兵马。” 王保儿出身晋商世家,自小跟着父兄迎来送往,天南海北的人都接触过,湖广话与陕西话、河南话皆是不同,还是很容易分辨的。 “是打湖广来的尼堪?” “正是,正是。”王保儿点头哈腰,语气谦卑而又热切。 巴图点了点头,忽的手腕甩动,“啪”的一鞭子抽了王保儿身上,王保儿被抽得浑身一激灵,脸上吃痛,似有液体涌出。 但他不敢伸手去摸,而是愈发态度卑下的说道:“老爷打得好,小人该打,老爷打得好………………” “主子们说话,哪里有包衣插嘴的地方?念在你个包衣刚才所讲,还有几分用处,这次就只赏你一鞭子,替你家主子教训教训你,长点记性,不是坏事。” 巴图丢下这么一句话,又探手从褡裢里取了个千里镜出来,熟稔的凑在眼前,观察起对面的情形。 米思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 心中腾得燃起一股无名的火。 他扭头望去,王保儿脸上有一条深刻鲜红的鞭痕,见自己望过来,一张皱巴巴的脸上,顿时绽放出讨好的笑容。 一如王保儿养在关外老家的那条狗儿一般。 王保儿往常见到这个笑容时,会觉得亲近不已,但今天心中却没来由的顿感厌恶。 他忽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的踹在那王保儿的身上,口中骂道:“没用的狗奴才!” 与此同时,巴图正握着千里镜,仔细观瞧着里面的景象。 即便是他这个前半生在追鸡撵狗中度过的关外糙汉子,也不得不感慨,千里镜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一两百步之外的大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年头的满清军事贵族,纯粹的文盲还是挺少见的,基本上都初通文墨,多多少少识得一些汉文。 但偏偏对面那大纛上的汉文极是复杂,“襄樊”两个字他一个也认不得,只认得后面那三个。 “韩大帅?韩大师是谁?”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328章 捷报频传 “吹奏喇叭,令各兵集结,沿驿站南口摆开!”马大利冲着学号手喊了一声。 那掌号手本能的遵循着肌肉记忆,将嘴巴凑在铜制的喇叭上,吹奏起来。 很快,整个石桥驿回荡起了急促的喇叭声。 马大利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南边,口中有些发干。 就像是韩大人常说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今天这锅饭果然煮成了夹生饭,埋伏战变成了遭遇战。 他不清楚南边到底来了多少人,但是现在撤退的话,肯定是来不及了。 只能先守在这里打一仗再说。 况且何有田还埋伏在前头的山包上,打起来以后,何有田从山包上冲下来,前后夹击,应该能给这帮人制造不小的麻烦。 伴随着喇叭的吹奏声,石桥驿土路两边的建筑处内,第一、第三小旗的步卒,纷纷冲了出来。 他们这一两个月,几乎日日都要进行队列操练,听到表示集结列阵的喇叭声之后应当怎么做,根本都不需要过脑,遵循着肌肉记忆就可以了。 同时,时刻跟在马大利身边的辅兵,也摇动着代表第三局把总的蓝色方旗,指引两个旗队该到什么地方列阵。 马大利又喊道:“赵满仓,带着你的小队,给死在官道上的那些马兵补刀,然后到北头的象河边,把那些马都可以拉住了,不许放跑一匹,韩大人说了,马比人值钱!” “是。”赵满仓两腿并拢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往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同时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尿渍,鬼使神差的张嘴砸吧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砸吧的是什么之后,连忙呸呸呸连吐了几口唾沫。 然后连忙回头,见小队里的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他这才放心下来。 小声嘀咕了一句:“狗日的有点上火。” “郑二蛋!”马大利又喊道:“你们旗队里面不是有两个会骑马的么,跟着赵满仓过去,挑两匹马,赶紧回双河镇,将这边的事情报告给韩大人知道。” 郑春生有点为难的纠正了一句:“马大哥,那两个在老家的时候只赶过骡子,没骑过马。” “你娘的,骡子不是马下的种?有啥区别?会赶骡子就会骑马,赶紧去!”马大利摆了摆手,让郑二蛋不要再?嗦。 郑二蛋忍住了想要给马把总解说马骡和驴骡之间的区别,以此证明骡子并不一定都是马下的种的冲动,转头回到自己的旗队,把那两个赶过骡子的步卒叫了过来,一番耳提面命之后,让这两个人赶紧跟着赵满仓去挑马。 喇叭声吹过一荡之后,两个旗队的战兵,已经在石桥驿南口摆开了阵型。 王二狗也带着火铳队的人赶了过来。 这个时候,远处那些青石寨的步卒,拐过一道弯,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前方,相距大约一百多步的位置。 这些青石寨的步卒为了追赶那些马兵,跑了二十多里路,吃了一肚子的灰,这个时候都是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队伍稀稀拉拉的被拉的很长,阵型相当的松散。 为了能够跑的更快一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把盾牌、长枪等物扛在肩头,几乎没有人做好了接敌的准备。 他们绕过那个小土包,来到石桥驿正面的时候,望着那里阵列森严,正等着他们一头撞上去的人马,全都愣住了。 但是愣归愣,思维和身体的惯性,尤其是在后面人的推动下,他们还是向着石桥驿这边跑了过来。 看着这样的景象,王二狗有些纳闷地低声说道:“马大哥,这不会就是刚才那个狗贼的主力吧?看着不比拜教的老兄弟强多少。 “不知道,估计张文富的人马还在后头,这些是打头的先锋。”马大利试着推测道。 王二狗跟着说道:“管他娘的是谁,咱们打就是了,打完了以后,就按照韩大人说的,往双河镇撤!” “好。”马大利点了点头,问道:“火铳队的兄弟现在能打吗?” “ae!“ 王二狗简短的做出了回答。 他们刚才在那座半坍塌的茶楼上,就已经做好了装填的准备。 火铳队和战兵相互之间的阵型转换,之前也操练过很多次了,这时两个旗队的步卒很熟练地让开了当面,将三排火铳手放到了阵型前头。 不远处。 正在惯性的驱使下,茫然的往着石桥驿这边冲过来的青石寨步卒们,很快就发现了对面的变化。 有一排排穿着暗红色战袄,托着鸟枪的士卒出现在他们面前,同时用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们! 跑在最前头的青石寨步卒们,顿觉大事不妙,喊了一声,就想要回头。 但是后面那些人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跑。 一前一后的两拨人撞在了一起,又被更后面的人推着,不由自主地反而又被推着往前跑了十几步。 本来稀稀拉拉,松散无比的队伍,一下子都堆到了一起,竟变得比之前紧凑了不少,整个队伍以这种拧巴的方式,向前推动着。 王二狗眯起一只眼睛,用大拇指默算着双方的距离。 这是韩大人教给他们的法子,还挺好用的。 王二狗知道对面的混乱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很快所有人都会发现这边的情况,到时候肯定就没人再往前面挤了,全都跑他娘的了。 很难等到对面能进入到五十步之内。 没再犹豫,王二狗喊道:“第一排放!” 伴随着他的喊声,砰砰砰的放铳声响起,道道火舌喷出,由密密麻麻的铅子交织成的弹幕,向着对面飞去。 很快,对面的人群里,冒出蓬蓬血雾,惨叫声四起! 人群当中有人喊道:“跑啊,快跑啊,官军里面有放炮的!” 这一声喊就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当中炸开,使得刚才还挤在一起,你侬我侬,难舍身份的人肉团子,顿时一哄而散,惊叫着四散而逃。 见状,王二狗也顾不上按部就班的玩三排轮射了,连忙又喊道:“第二排、第三排一齐放铳!” “砰砰砰!” “砰砰砰!” 对面的官道上,还有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已经明白石桥驿这边有闯贼的人在埋伏,先头抵达的刘寨主肯定被这帮闯贼给抓起来了。 他们将一部分家丁约束在身边,还想着看能不能冲破对面的阵线,冲进石桥驿里面把刘寨主给救出来。 但这个时候,远处喷薄出比刚才更多的火舌,带来了比刚才更为密集,更无处躲避的弹幕。 还站着不退的那些家丁们,首当其冲,转瞬间就被撂倒了一大片。 “咚咚咚!” 就在这时,石桥驿内响起了密集的鼓点声,先前那些穿着暗红色战袄的火铳手们,猫着腰,快步向着两边退散。 由刀盾、长枪、狼筅所组成的方阵,伴随着这样的鼓点声,越过火铳手们先前站立的地方,向着这边快步冲杀了过来。 “咚咚咚!” 鼓点声越来越密集,那反射着太阳光芒的方阵,步伐也越来越快。 忽然。 原本拖在地上的盾牌被举了起来,原本高高竖起的长枪开始斜斜指向了前方! 阵列之中,猛地响起阵阵爆喝之声。 那声音整齐洪亮,透着杀气,透着无人可挡的豪气。 分明便是: “万胜!” “万胜!” “万胜!!” 看到这样的景象,听到这样的声音,本就只剩下的极少数的,还在犹豫的家丁们,再也没有半文钱的犹豫了。 大家能扛过三轮火铳,已经算是对得起刘寨主平日给的钱粮了。 这个时候还不跑路,只能等死。 那些家丁对视了两眼,齐刷刷的抽出了腰刀,然后同时转身,砍杀起所有挡在他们前面的步卒,向着来时的道路狂奔而去。 动作熟练的,就如同之前已经干过很多遍了一样。 不远处。 带着主力部队正在赶路的张文富,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正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呢,有刚刚放出去的探马,急急忙忙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溃兵。 很快,张文富和李文远等人,就看到北边的石桥驿方向上,一大群溃兵沿着官道正在往这边跑。 正是不到一个时辰之前,才刚刚脱离大部队,去石桥驿打头阵的刘黑虎率领的青石寨士兵。 只是这个时候,对面不仅没有了刘黑虎的马队,而且那些青石寨的士兵也已经溃不成阵,手里的兵器都不知道去到了哪里,只是一味的边跑边喊,是标标准准,地地道道的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同样来自青石寨的家丁,正举着血淋淋的腰刀,疯狂砍杀着所有被他们追上的人。 让那些青石寨的溃兵们,丝毫不敢有任何的停留,个个如同飞毛腿,跑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张文富等人两三百步之外。 看到这样的景象,张文富和李文远等人,全都有些目瞪口呆。 如果换一个方向,后面那些压阵的家丁,是挥舞着腰刀,逼着青石寨的士兵沿着官道向北边冲锋,那大家还能理解。 可是,怎么反过来了? 石桥驿不这边啊! 跑路也需要有压阵的么? 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使得有着三十多个马兵,一百多号步卒的刘黑虎所部,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溃散成了这样? 刘黑虎跑哪去了? 是什么兵马把青石寨的人打成这样?袁宗第从河南回来了,正在石桥驿埋伏? 可是周安呢?周安又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冲击着张文富的脑海,让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刘黑虎和周安都是他目前手头上,比较敢战能战的两员大将,更关键的是,他们还各有二三十骑的马兵,如果都折在了前方石桥驿的话,那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那这一仗基本可以不用再打了。 思绪纷呈间,张文富望着越来越近的溃兵,眸光沉凝,对左右喝道:“各兵上前,凡是冲阵的溃兵,一律杀了!” “是!” 张文富家丁们,各执腰刀走到战列前方,冷冷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砍杀起冲过来的那些溃兵。 可怜的青石寨的飞毛腿们,先是跑了二十多里地,吃了一肚子的灰,好不容易赶到石桥驿,结果迎头又吃了三梭子铅弹。 跑路的时候又被刘寨主的家丁举着刀,撵了一路,终于快要跑回大部队,感觉就要获救的时候,结果,迎接他们的不是问候,而是大刀!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之声,官道上的青石寨兵们,没有别的选择,纷纷跳进了官道两边的水塘当中,深一脚浅一脚的与水塘内厚厚的淤泥作着搏斗,不少人发出绝望的哀嚎。 一路追杀狂砍自家兄弟,战绩非常亮眼的青石寨的家丁们,这个时候停下来了脚步,其中一个头目喘着粗气,大喊道:“张......张戎爷,前方有闯贼的兵马埋伏,我等奋力血战,才冲破重重围困,赶回来向爷报告。” 骑在马上的李文远,侧头观察了下自家东翁的表情,这才问道:“石桥驿有多少闯贼?” 那头目又高声道:“有三十来个打鸟枪的,还有几十个步卒,列的是鸳鸯阵!他们人不多,没有马兵,请张戎爷速发大兵,必定能一举将贼人击溃。’ 李文远又详细的问了几句,那头目知道的信息也不多,很快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一味催促张文富快点发兵。 问完了这些问题以后,李文远对着侧面微微点头。 自从那些青石寨的家丁来到跟前之后,张文富始终沉着一张脸,不发一言,这时忽然爆喝道:“主将陷阵而不拼死相救,是为不忠;大军败绩之时又砍杀同袍以求活命,是为不义!此等不忠不义之徒,留之何用,一体杀了!” “杀啊!” “杀啊!” 稍早之前,石桥驿南边那座树木茂密,颇为隐蔽的小山包上,那间稍大些的瓦房内。 伴随着小队长罗长庚的率先发难,两拨不期而遇的士卒立刻厮杀起来。 很快的就陷入到了最为纯粹,最为激烈,最没有任何退路可言的血战之中。 远安县守备周安等人,虽然经验上要远比何有田等人丰富,但他们本来只是在此歇息,兵器也都被放在墙边,何有田等人骤然发难时,他们几乎没有防备。 离门口比较近的那几个,当场就被杀死。 而后面的那些,则是赶忙抓起武器,仓促应战。 何有田等人虽然上过战阵,但这种近距离的室内搏杀,却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虽然占据先发的优势,但在杀死几人之后,面对有了武器的周安手下,就有点攻不动了。 反而被对方反冲了几次。 且房间内地方不大,能够进来的人也不多,何有旗队人数上的优势,并没能真正发挥出来。 双方都知道今日之事,没有退路,只有一方能活,战斗意志都极为坚定。 你来我往之间,都死了好几个人。 何有田腰上和右边肩膀,各被砍了一刀。 周二顺趁着对方没有拿起武器的时候,用旗枪刺死了一个,但后来他们有了武器之后,实在过于凶悍,他也不敢靠的太近。 只有罗长庚简直如同战神,他枪法极为的凌厉狠辣,使着一杆枪不停地的突刺,丝毫不顾及防守之类的问题,就是不停地往突刺,反倒打的对面有些招架不住,不敢和他放对。 瓦房内躺着的那几具尸体,有一大半都是罗长庚杀的。 但总体而言,双方互有优劣,除了罗长庚像个疯狗,完全不管不顾之外,其他人都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互相之间缠斗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山下阵阵声响传开。 那是火铳射击的声音,那是喇叭吹奏、金鼓敲响的声音,那是战兵队三呼“万胜”的声音,那是带着点郧阳等地口音的,鬼哭狼嚎喊着败了败了的声音。 这些声音传来以后,瓦房内的局势大变,周安以及他的那些手下,人人变色。 他们虽然不知道下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张文富所部,以及荆襄一带的明军,显然没有三呼“万胜”的习惯。 而那些发出阵阵哀嚎声音的人,也是越听越像是刘黑虎的手下。 换句话来说,他们就算是能够将眼前这些人杀了,大概率也跑不掉了。 人家外头还有援军! 周穗安等人,凭借着最后的血勇,又冲杀了几阵,互相又各撂下了几具尸体之后,见始终冲不出去,心气慢慢的散了。 围杀他们的何有田等人,则战意越来越旺盛。 何有田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把刀牌手赶了出去,把狼筅手叫了进来。 面对由一把把狼筅组成的刺猬阵,剩下的七八个从远安县来的寨兵,终于陷入到了彻底的绝望当中。 互相又僵持了一阵子以后,那个穿着锁子甲,身披数创,依然悍勇非常的远安守备周安提出了投降。 表示要杀要剐任由贼人处置,但条件是放剩下的八个手下一条生路。 战斗一开始,屁股上就被戳了一长矛,然后全程躺在墙边哼哼唧唧划水的张麻子,这个时候跳起来,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翻开小册子,满怀工作热情地,给他们讲解韩大人优待俘虏的政策。 周安起初坚持表示,要放他手下一条活路,自己才投降,否则的话,大家就继续杀,不过是给屋子里多添几条尸体而已。 但张麻子摇唇鼓舌,不断的讲解着韩大人的政策,渐渐地,居然把周安等人都给说的有些动摇了。 双方又墨迹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周安看了看堵在自己等人面前,绝对毫无胜算的狼筅阵,终于被张麻子说动,丢下兵器投降。 周穗安放下武器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上官叫什么名字?在韩......韩提督军中是何职位?” 他真正想要问的是,你们这些看起来比农夫强不了多少的人,为什么战力如此之顽强,而且人人均对那位韩大人尊崇得很,几乎将那位韩大人说的话,奉为圣旨一般? “记住了,老子叫何有田!” “日你娘的何有田,你他娘死在山上了吗?”石桥驿内,正在组织两个旗队撤退的马大利,望着南边骂不绝口。 他让何有田到山上去埋伏,结果一去不复还,再也没有了半点动静。 这个时候,南边的官道上,已经有了张文富的骑兵,正徘徊在石桥驿外,不停地往这边射箭,马大利担心被这伙人缠上,到时候走不脱,也不敢在此逗留。 只是口中不停地的重复着何有田的名字,并在他名字的前面冠上各种修饰词语。 “走吧,马大哥,何旗总他们说不准已经从小路回双河镇了。”王二狗低声劝道。 这次石桥驿之战,第三局和火铳队战果喜人,已经算是一场大胜仗了,王二狗不愿意再在这个时候出现什么意外。 象河边的马被刘黑虎留下看守的马兵,偷走了几匹,剩下的二十几匹马,两边各挂着一颗颗的人头,还有被铁线串起来的人耳,被赶着向双河镇而去。 见到闯贼的人退出了石桥驿,张文富部的骑兵们,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的缀着,不停地往这边射箭,对第三局进行骚扰,射死了几个人。 在这种骚扰之下,又有几匹马被惊跑,第三局的队伍也出现了一定的骚动。 马大利的人,几乎是纯粹的被动挨打,因为担心会被缠住,也不敢放火铳手停下来和他们对射。 撤退的速度也始终快不起来。 这些骑兵缀着马大利他们,一直跟到双河镇方向有兵马出来接应,才停止了跟踪,一路共射死了十来个人。 与此同时,张文富的大部队,也抵达了石桥驿,望着这里留下的战斗痕迹,望着那一地无头或者无耳的尸体,这位郧阳副将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东翁,死的都是青石寨的兄弟,刘将军的尸身也在一间房子外头找到了,但一直没有发现周守备等人的踪迹。”李文远说着自己掌握的信息。 见到张文富沉着脸没有说话,李文远只好又轻声说道:“贼人往双河镇退去了,彼处应当是韩复所在,以属下之见,天色渐晚,我部宜在石桥驿外的象河边结寨,等明日再做计较。” “不成的李先生,要打必须现在就打,等不到明日的。”张文焕摇了摇头,嘶声说道:“通知全军,即刻向双河镇开进!” 就在此时。 押着周安等人,正准备从山包上下来的何有田等人,透过树木间的缝隙,看到下方的景象之后,不由得傻眼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268章 相交 玉虚宫内院。 “师兄。”陆月华走了进来。 陆家原先在均州,也是高门大户,官宦世家,陪月华从小养尊处优,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如今还不到四十岁,保养得宜,身材也无发福,面色白净而温润,上穿绣有祥云纹样的白色衫,下着墨色长裙,系丝绸腰带,扣白玉坠,佩有香囊。 行动间,暗香浮动,颇有贵妇气度。 “师妹。”玄虔打扮就简单许多,万年不变的松江布道袍,除了放在香案上的拂尘和佩剑外,没有任何的装饰。 这时,正趺坐蒲团之上,焚香祝。 夫妻俩感情很好,这时见陆月华进来,玄虔也起身相迎,接着夫人进了房间。 “师兄,蘅儿与韩复的八字我都推演过了,确实是天作之合。”陆月华主要就是为这事来的。 玄虔点点头:“蘅儿命格太硬了,缺水火交融,这是你我忧虑了快二十年的事情,十五岁及笄之后,也一直没有觉得佳婿,连蘅儿自己都说,找不到就算了,与仙人为伴,也未尝不可,想不到,居然襄阳城里的一个军头,与 蘅儿如此适配,莫非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师兄现在还叫姑爷军头?” “夫人倒是和霁儿那丫头一样,整日姑爷姑爷的叫个不停。” 陆月华看着玄虔,忽地轻笑道:“师兄一把年纪,修玄多年,没想到竟是背地里关上门,吃起了姑爷的飞醋,传出去莫不是要惹人家笑话。” “?,夫人说笑了,我吃哪门子的飞醋。”玄虔连忙摆手否认,只是话虽如此,可脸色终究有些不自然。 男女在生理构造上天然就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以至于古往今来,大家普遍认为,男女交合,是男方占便宜,女方吃亏。 同样是结婚,那女方家长和男方家长,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岳母还好一点,岳丈看女婿,那就跟看小畜生差不多啊! 玄虔不想多谈这个,又说:“不过韩复此人年少有为,行事大开大合,简直是曹阿瞒再世。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太和山上,为夫总是担心,蘅儿与之相合,将来怕是有什么祸事。” “这会子又说是祸事了?蘅儿带来消息,说人家韩复要你做太和山之教宗时,师兄怎地不说祸事?”陆月华故意噎了他一句。 “呃,咳咳,咳咳。” 玄虔虽是修玄之人,但武当山教派受江西正一教影响更大,世俗化程度很深,不是终南山那种苦行僧。 他作为玉虚宫提点,自然也是有野心的。 在外人面前固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即便是关起门来,被妇人说上这么一句,也禁不住老脸一红:“如今遭逢乱世,首要之务自是兴灭继绝,不致道统沦丧,为夫既为玉虚宫提点,当然责无旁贷。而且......而且......” 说到此处,玄虔闭口不言。 陆月华知道他在想什么,接口道:“而且若韩复将来有那一日,我们苏家便有无上荣光。” “岂止是一家一姓的荣光啊,太和山也能永葆尊崇。”说这话时,玄虔眸中似有光芒闪烁。 太和山是朱家皇帝的家庙,眼看朱家朝廷就要倒台,鞑子做了皇帝,太和山不论何去何从,都很难再保得住曾经的地位了。 被边缘化恐怕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若是他韩再兴真有一飞冲天的那一日,那他苏守一固然飞升得道,而整个太和山教派,不仅能继续保持原先的尊崇地位,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而后者,其实是他更加看重的。 有明一代,太和山尽管是朱氏家庙,但与皇室的联系,除了太宗文皇帝那虚无缥缈的故事之外,其实就没有什么了。 天下道门的垂范,还是在龙虎山,还是在张天师家。 但如果韩复能创大业而成功,那太和山可就地地道道,实打实的天家姻亲了,地位势必更加尊崇,到时,他苏守一也许就能追上龙虎山张家,受封天师,如张家一般,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 这个诱惑,不论是从道门的角度,还是从个人的角度,都是他苏守一完全拒绝不了。 因此尽管认为韩复过于张扬,杀戮又重,不太符合玄虔对一个有德之人的评价,但当女儿仰着脸问自己,同不同意她嫁与韩将军的时候,玄虔还是说不出否定的回答。 但这毕竟是一场毫无疑问的豪赌,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韩复的未来上。 可说实话,在这乱世里,韩复别说做出一番功绩了,连哪天死在疆场都不知道,到那时,太和山也好,苏家也好,都要受到连累。 更不要说此时此刻,山上几乎所有师兄弟都反对。 矛盾啊,深刻的无法排解的矛盾,让玄虔一段时间里,始终郁郁不乐,患得患失。 “师兄也不必过于忧虑,人生在世,岂有半点风险都无之事。如今教门存亡绝续的关头,总该做点什么。”陆月华轻轻扶住丈夫的肩头,又道:“做点什么,哪怕是犯错,总也好过什么也不做。” “嗯?” 玄虔眼前一亮:“夫人修为大有精进啊,此番话语甚有玄机,倒将为夫给比了下去。” “师兄说笑了,太和山人人皆知,我这女道是假的,哪里能参透什么玄机?这话呀,是你那宝贝闺女说的。”陆月华笑道:“蘅儿此番回来,见识大不一样,确实长大了呀。” 玄虔怔了怔,很快醒悟过来,这话恐怕也是蘅儿从那小畜......从那韩复口中学来的。 摇摇头,道:“蘅儿命格势道极旺,独缺水火,韩复八字中丙午主火,壬辰主水,惟一缺憾乃威势太盛,而蘅儿又正好可以弥补,正是水火交融之合。” “是了,你我在玉虚宫这么多年,几时见过如此天赐良缘?” 玄虔也不反对:“只是婚期太近了些,蘅儿一生一次的大礼,未免有些仓促。” “心意到了就行,况且人家可是拿朝廷的钦差当正使,拿高军门当副使,给足了咱们面子,礼有从权,这些事情就不要计较了嘛。”陆月华接着又问:“日子大差不差,就定在六月十五了,师兄算过没有?” “如何不算?”玄虔掐指道:“男命壬戌,火土相生,水居中和,金木为辅,天干......主其人志大而行稳,刚而能容,有主帅之气。女命乙丑,生于申月,得金气为运星,辛乙相制,柔中带刚,贵而不娇,静而有守,清明秀 丽,心性聪慧,乃主母之象。” 蘅儿到底是亲生的,韩复只用了三个形容词,而闺女这边一口气用了七八个。 接着又说:“乙酉年丁未月庚午日,天喜入命,红鸾高照,金火交泰,木气通和,正宜合两姓之好,成一生之缘。是日阴阳得位,天地交泰,吉于婚娶,利于后嗣。这日子不知是谁推算的,确是吉日。” “这不就结了,韩复以成为根,蘅儿以为源,土木相制而不伤,贵气自生。不仅乃人世之合,亦属天道。”陆月华道:“上上的良配,若非天上掉下来的,到哪里去找哟?” 玄虔自己就是专业人士,蘅儿和韩复什么命格,他拿来八字一算就知道了,确实是万中无一的相合。 “夫人?,为夫只担心,韩复光芒太盛,野心又大,将来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妾室,蘅儿自小在玉虚宫长大,心思天真烂漫,我怕她受委屈啊。”玄虔只有陪月华这一个道侣,生完苏清蘅之后,也想再要一个男孩的,但一直没要 上。 因此从小到大,蘅儿都生活在一种世外桃源般清净简单的生活当中,对于大家族里面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没什么直观的感受。 玄虔担心的就是这个。 “哎呀,儿孙自有儿孙福,女儿总是要自己过日子的嘛,担心来担心去,不如把我这个当娘的也陪嫁过去算了。”陆月华手抚着胸口:“而且你这个当爹的,对蘅儿了解也太少了,我们的闺女,岂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辨五谷稻 黍的小姐?能斗得?咱们闺女的女子,天下也恐怕也没几个。”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玄虔心说,这是在夸咱家闺女嘛? 两人扯着闲话,忽然外头有道童禀报:“提点真人,外头有太和宫、紫霄宫、静乐宫和复真观的客人来了。” “知道了,先引座看茶,真人随后就到。” 陆月华应了一声,打发走道童,又整理了一下玄虔的道袍:“山上的这几位师兄弟,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去吧,能坐下来谈谈总是好的,免得到时候大动干戈。” “夫人不去?” “我?”陆月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我去给你那宝贝闺女上上课,免得总有人担心她过门以后受人家的欺负。” “快点快点,往这边来,那个谁,施家堡的,赶紧带人卸货,这都是伯爷下聘要用的,碰坏的半点,仔细你的皮!” 均州城外的汉水码头,几艘货船在指引下缓缓靠岸,早已从各处征发来的民夫立刻围找上去,在管事人员的安排下,开始将船上的货物一件件搬下来。 这次伯爷大婚,对于整个襄樊镇来说,都是一件比受朝廷册封还要大的大事。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负责大婚筹办的丁总管,从全镇抽调了三千民夫过来支用,另外还抽调大量工匠,用来修缮提督府。 光是这一项开支,就近五千两。 可以说,这年头,大操大办的结亲,确实是一件很劳民伤财的事情。 “兄弟面生得很,哪个营头的?”袁惟中在码头上执勤,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着。 他和崔世忠的那个小队,先前负责守备吕堰驿以北的一处堠台,是警戒性质的力量。 后来清军大股突袭,堠台自然守不住了,指挥体系被打断,崔世忠和袁惟中等人东躲西藏,等吴三桂败亡以后,才总算回了樊城。 战后考核功绩的时候,本来像他们这种情况,多少有点不清不楚的意思,是要隔离使用的,但马大利念在当初鲁阳关并肩战斗的情谊,出面说了话,袁惟中和崔世忠都被记了功。 不过原先小队的编制被打散,崔世忠去了哪他也不知道,袁惟中暂编在这个加强干总司内。 定的是副百总级。 均州城原先是大顺的西陲,但这时却是襄樊镇的核心统治区域,至少码头这边治安情况还是挺好的,袁惟中这支旗队也没什么事做,就是维持秩序。 他见十来步外,站着个军官,看起来极有气度,之前没有见过,便凑过来打招呼。 梁化凤两腿微微分开,两手扶着腰间的革带,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如刀子般在码头上来回扫视。 他身份特殊,樊城之战的时候,此人作为先锋,颇为骁勇,第一个登城,后来虽然被反推下去了,但给何有田、马大利他们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尤其是何有田的那个局队,几乎被打光了。 这个梁子,可不是现在大家穿一样衣服,吃同一碗饭就能化解的。 而作为降人,他又是原来吴三桂阵营的,还战场起义,狠狠地背刺了吴三桂和尚可喜,把这两伙人都给坑惨了。 因此尽管樊城降人如今俨然已成了襄樊镇第三股势力,但他们对梁化凤也极为排斥和敌视。 梁化凤到哪都不受待见,向来独来独往,正适合干这种监督的差事。 他睨了袁惟中一眼,冷冷道:“你是新来的?” “呃,也......也算是新来的吧。” 听他这么说,袁惟中还以为对方是老前辈,军中是个很重资历的地方,入伍的早,参加战事多,那就是前辈,因此气势上先弱了三分:“我元旦后进的新勇营,樊城之战前转的正兵。樊城之战的时候,俺在吕堰驿北面守着, 打完了仗又在樊城修了一段城墙,今儿个才随船队过来。前辈是几时入伍的,怎地先前没见过,西营的?” 梁化凤不想搭理他,硬邦邦的甩了几个字出来:“我叫梁化凤,你没听说过?” “梁化风?”袁惟中表情先是茫然,忽地跳起:“原来你就是梁化凤!” 梁化凤又睨了他一眼,转过头,专注地盯着码头上的情况,不再理他。 自从他到了襄樊镇以后,类似的情景,类似的对话,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那些就算原先不认识自己,出于同袍之谊想要结识一下的战友,在听说自己的名字之后,也基本上都在惊讶错愕之后很快的离开。 拜托,不知道就不要来问了嘛,问完以后又这个德性,很伤自尊的。 梁化凤眼睛扫视着前方,正想找个由头去忙,却见身边那汉子不仅没有走,反而摸出了支烟:“我叫袁惟中,原先罗长庚那个旗队的,就是第四千总司第一局,百总叫何有田,何有你知道吧?哦对,你肯定知道。 “你这是做什么?”梁化凤盯着递过来的那支忠义香。 “吃烟啊,你不会吃?” “我………………”梁化凤皱着眉头,感觉很不可思议:“我和你们第四司第一局打得那么惨,何有以下人人都恨我,你不恨我?” “打仗嘛,各为其主,我恨你作甚?再者说了,如今你不也跟我们穿一样的皮么?韩伯爷说了,不管原先是天南海北的哪里人,也不管原先做的什么生计,到了襄樊营,穿上这身军装,大家就都是自己人,都是战场上可以将 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生死战友,比亲兄弟还要亲。我原先还是个四川的军户,那又咋了,现在不还都是韩伯爷的兵!” 袁惟中又将手里的忠义香往前递了递:“来,吃支烟,好汉不提当年勇,以后都是弟兄!” 梁化凤眯起眼睛,盯着那支皱巴巴的忠义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接过来,嗫嚅着,用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道:“谢了。” 袁惟中摆了摆手,只问:“有没?” “有……………有。”梁化风把火折子掏了出来:“现在抽吗?这好像,好像说不让吃烟。” “嗨,吃支烟怕啥,只要别叫上官瞧见了就行。不过就算是上官来了,也没什么......” “为啥?”梁化凤由于始终融不进去,对襄樊镇深层次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只是循规蹈矩按照章程行事,避免和人接触,和人起冲突。 “来了咱们就掐了呗,还能为啥。”袁惟中竖起右手拇指,献宝般显摆道:“瞧见没有,兄弟这大拇哥上的疤全是让烟头给烫得。” “啊,不......不疼么?”梁化凤自认算是号狠人了,看到这个,还是忍不住脸颊抽搐。 “一开始疼,现在好多了。”袁惟中站在这执勤,也确实无聊,谈兴很浓:“我跟你说,我们原先在新勇营的时候,入夜不让抽烟,我们队里有个胖子叫吴大脚,就躲在被窝里面偷偷抽,一有风吹草动,就用拇指把烟给掐了, 兄弟这都是跟他学的......” 袁惟中虽然级别比梁化凤低,但资历比他老啊,这时大家都在码头上当差,也没那么多的讲究,兴致勃勃的拉着对方聊了起来。 两人闲扯了一通,那边李铁头不知道从哪条船上跳了下来,摸了半天,见到了这两个人。李铁头与梁化凤没什么过节,但受大环境的影响,也看他不爽,自动将他跳过了,只向袁惟中喊道:“那个表,袁那个啥。” “袁惟中。” “对,袁惟中你过来。” “好勒。”袁惟中把烟找在袖子里掐灭,转头在梁化凤胸口拍了一掌,笑道:“兄弟估计还得在这边当些日子的差,梁大哥没事可以来找我吹牛,我请你喝酒。” 说罢,向着李铁头跑了过去。 掘子营干总哨队升格为工兵营之后,李铁头现在是正儿八经的营级干部,与马大利这些人是平起平坐的。 袁惟中自是相当客气:“李把总,有啥吩咐?” “来,你跟过来。”李铁头带他上了艘与周围装聘礼船只格格不入的一艘破烂货船,指着其中十来个箱子道:“你等会带着本旗队的人,护送这几箱东西到提督去。” “李把总,这都是啥啊,咋看着跟砂石似的。 “对喽,就是砂石,石英石听过没有?”李铁头揪着光秃秃头顶上的几绺杂毛,自己也纳闷:“这一船石头从竹山弄过来,也不知道大人要这玩意干啥。” 第326章 收获 武昌是个千湖之府,即便是在城内,也有众多湖泊。 且大多集中在南城。 从新南门进来以后,便有个占地极大的南湖,此时阳光照耀,波光粼粼,周围是荒凉的野地,远远望去,倒是很有几分野趣如果忽略掉湖泊中的尸体以及周围硝烟的话。 韩复由新南门沿着城墙向西,经保安门到了望泽门内。 所经之处,在宣教官的带领下,城墙上下的襄樊营士卒,见到韩复之后,都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声欢呼,向着他们的统帅,向着带领他们从胜利走向胜利的统帅,致以最高的敬意。 望泽门是武昌的南大门,由此向北延伸的长街,将武昌城切出了一条狭长的区域,而这个只占武昌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沿着大江排开的西城,却是武昌、湖广所有机构所在的精华地带。 换句话说,就是武昌的核心市区。 这里,也是襄樊营主攻的方向,十来天的激烈战斗里,襄樊营投入了无数的兵力,付出了巨大的伤亡。 此刻,许多襄樊士卒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清理此处的尸体。 瓮城中,左右两边各摆了一大堆,分别是襄樊营和清军的,韩复瞟了瞟,一眼竟是很难分出哪边更多。 “卑职陈克诚,见过侯爷!”陈大郎也是满身的血污,眼睛红红的,见到韩复过来,赶紧下马见礼。 第二旅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一直在打仗,先是攻略天仙潜等处,然后又负责突破祖可法部的阻截。 击溃祖可法之后,又投入到汉阳战役中,随后便马不停蹄地渡江开始攻打武昌。 并且承担的还是主攻望泽门的任务,损失相当的惨烈。 但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光复了武昌,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陈大郎疲惫中也难掩兴奋之色。 “嗯,陈都统辛苦了。”韩复微微颔首,又问:“本藩刚才从新南门一路西来,城中仍是有铳炮声,可是残敌还未肃清” “侯爷明鉴,自昨夜破城以来,我部与亲兵卫队、直属马队、水师步兵,以及反正的张应祥部配合,已经大体上肃清了长街以西、汉阳门大街以南的区域,退守城中的清军,或是投降,或是溃散,负隅顽抗的,也大多被我消 灭。只有黄州总兵徐勇,仍是纠集了一伙兵马,退入楚王府中,没有丝毫投降的意思。” “徐勇”韩复重复了这两个字,回头看着黄家旺:“先前在滩头冲击郑春生他们,还有几次领兵出城做反冲锋的那个清军将领,就是这个徐勇吧” “正是此人。”黄家旺又把自己了解到的,关于徐勇的情况说了一遍。 徐总爷不论是在明清哪一边,都算是朵绚丽夺目的奇葩了,关于他的事迹流传很广。 尤其是武昌战役打响以后,这位老哥更是怎么奇葩怎么来。 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一些。 这时七嘴八舌,很快就将徐勇的情况,向韩侯爷介绍了一遍。 把英明统帅韩再兴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知道徐勇奇葩,但不知道此人居然如此奇葩。两军临阵之时,泼屎、泼尿、泼经血,在这个时候也算是常规操作了,但连自己的老婆,家人都不放过,一门心思就想要当铁杆汉奸,就想要给满清陪葬的行为,就已经超出了 韩复的理解范畴。 他想来想去,也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这他娘的是傻逼啊!! 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敌对关系,让韩复只觉厌恶,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厌恶。 “现在负责攻打楚王府的是谁” “回侯爷的话,乃是石道长率领的亲兵卫队,还有本旅一营的崔世忠部。”陈大郎回答的同时,又请示道:“徐勇此人虽是癫狂,但作战还算勇猛,侯爷可......可要捉活的” 韩复微微皱眉,淡淡道:“本藩只有一个要求,不能让他像个将军一样战死。” 徐勇这种人,不管是真心认同也好,还是内心不断的给自己心理暗示也好,他所有的行为,其实都是一个目的,就是扮演一个战死沙场的忠义无双的将军。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所有人都可以被拿来当做工具,包括他自己的家人也不例外。 但实际上,在韩复看来,这就是一条蛆虫。 扭曲的散发着恶臭的蛆虫。 如果真让他坚持到底,最后壮烈牺牲,那等于是配合了对方的表演,成全了对方“忠义”的美名。 搞不好清廷还会赐谥、嘉奖,然后两三百年后就会有脑袋不清楚的智力障碍人士,夸他是我大清的忠臣良将。 啊呸......这种画面,韩复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当然不能遂了他的心意! 不能让徐勇像个将军一样战死,就是韩复的要求。 说完这句话,韩复又慰问、接见了望泽门附近的将士,然后往北边而去。 陈大郎满头雾水,有点把握不准自家大人的意思,他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张维桢的缰绳,低声求教道:“张老总,侯爷此话是何意味” “陈都统,此事还不简单”张维桢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微笑道:“把这位徐将军,当成路边一条丧家之犬即可。” 城内除了楚王府之外,其他地方还有零星的战斗,不过有组织的很少了,大部分都是襄樊营士卒在维持秩序或接管重要衙门时,与那些劫掠的溃兵们发生的。 而先前聚集在汉阳门、草埠门附近的清军,眼见突围无望,在得到襄樊营不杀降,优待俘虏的承诺之后,大部分都放下了武器。 韩复先去了望泽门附近的大都司巷,这个武昌城西南角的区域内,都是军营和军政衙门,虽然经过战火的摧残,但损害不大,主体建筑保存完好。 以后襄樊营修葺修葺,也还能继续用。 韩复在原来的武昌总兵府,接见了许尔显、金玉奎、梁化凤等人。 这些原来的降将,自从去年军事改制之后,感觉有被边缘化的危险,这次武昌攻城战中,为了在韩侯爷面前表现自己,也很卖命,损失都不小。 梁化凤还好说,这小子本来就受排挤,也没有自己的嫡系人马,但许尔显,金玉奎在此战中损失了不少老兄弟,就很觉肉疼了。 一起吃中午饭的时候,两人都委婉地表示,希望将来战后补充时,能够明镜高悬,多想着他们一点。 镇守标虽然不是野战旅,但那也是襄樊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韩复自然无不应允。 虽然在他的构思当中,镇守标是驻守地方的,类似于清军绿营的二三线部队,但只要构成军队的人员,是经过正儿八经选拔、训练和分配的,那么战斗力就有保障,关键时刻就能顶得上去。 原先许尔显、金玉奎等人的兵马,都以原来的老兄弟为主,人员素质良莠不齐,韩复顾虑到影响,也没有强制要求他们按照襄樊营的标准看齐。 如今这些老兄弟死了一大批,正是补充新鲜血液,改变人员构成的好时机。 午后,汉阳门附近的残敌基本肃清,襄樊营完全掌握了此处的秩序,韩复这才动身继续向北。 长街两侧,几乎家家都大开房门,表示恭顺和不设防。 门前摆设香案,案上摆着刚刚剪下来的辫子,无分男女老少,所有人都跪在路边。 不断的有戴着红袖章的宣教官,大声宣讲襄樊营的政策,要大家起来,但收效甚微。 经过张献忠、左良玉、李自成、阿济格等人的轮番摧残,幸存下来的武昌居民,已经变成了最温顺的羔羊。 望着这样的景象,韩复感觉有些复杂,汉家儿郎,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很快,到了关押罗绣锦、何鸣銮的长乐郡王府。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张应祥自从把这两人控制起来以后,就一直亲自带人看守,寸步不离,生怕一不留神这个“升职器”就自己插上翅膀跑了。 这时听说千盼万盼的韩侯爷终于来了,也是飞奔而出,隔着老远便双膝跪地。 因为用力过猛,在惯性的作用下,还以跪地的姿势向前滑行了一小段,搞得像是后世在庆祝胜利的足球运动员一般。 饶是随扈的张维桢、张全忠、黄家旺、饶京等人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啊。 全都傻眼了。 “万死逆徒、罪余之人,奴才汉阳总兵张应祥叩见襄樊韩大帅!”张应祥不理会众人如何作想,大声自报家门之后,咚咚的磕起了头。 他是真磕啊,哐当哐当的声音,听得黄家旺都嘴角直抽抽。 虽说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可这也太狠了吧 韩复坐在马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欣赏着此人的表演。 心想,还是旧社会的官员能豁得出去啊,像是张应祥这样没有节操的人后世当然也有,但后世再没有底线的人,也没办法当众做到这个地步。 “张将军。” “奴才在!” “本藩在襄阳之时,便素闻张将军威名,之前王师到汉阳,本藩修书数封,本想着能与将军把酒于龟山之上,怎奈将军彼时对我襄樊营误会颇深,终是缘悭一面,白白送了许多性命,实非本藩初衷。” 一听这话,跪在地上的大表演家张应祥,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 他又磕了几个响头,慢慢抬起脸,已是满面泪水,一副犯了大错,害得慈父失望的逆子的表情:“大师之仁,有如慈父,感天动地,谁人不知只是奴才先前信了罗绣锦的妖言,竟是被猪油蒙了心,现在想来,实在羞愧欲 死!所以幡然悔悟之后,立刻将罗绣锦、何鸣銮二贼锁拿,听凭大师处置,不求赎小人罪责于万一,只盼能稍慰慈父之心。则奴才纵死,也无悔矣!” 韩大帅毕竟威名在外,不仅杀敌人,自己人也杀了不少,张应祥第一次与他打交道,也怕这位爷真的把自己给剁了,因此方才那番话不仅仅是示弱,也是在提醒韩复,自己有生擒罗绣锦、何鸣銮的功劳。 “行了,起来吧,本藩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韩复笑骂了一句,然后又招手道:“你过来,为本藩牵马执鞭。” 一听此话,张应祥脸上的悲戚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的喜悦。 仿佛能为韩大帅做这种奴仆才做的活儿,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他身手极为敏捷的爬了起来,小跑着过去,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身后,张维桢和张全忠两个老狐狸对视了一眼,都微笑着摇了摇头。自家藩帅在驭人之道上,自有自己的一套风格,很有英主的手腕。 韩复下了马,不急着去见罗绣锦,而是饶有兴致地参观起了眼前的这座长乐郡王府。 襄阳也是王城,但城内只有两座郡王府,还悉数被毁。不像武昌,有十几座郡王府,即便有一部分被毁,但还有保存完好的,就比如说眼前这一座。 这种原汁原味,还有生活气息的明代郡王府,可是后世看不到的。 他参观了一阵,这才迈步进入,兜兜转转,来到关押罗绣锦与何鸣銮的地方。 这两位清廷设在湖广的督抚,这时帽子被摘下,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以及细小的辫发。 各自被绑在太师椅上,看不出被虐待的痕迹,但神色俱是萎靡。 见从外头踱进来个内穿箭衣,外披大氅,头戴雕翎毡帽,气度很是不凡的年轻人,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色都变得极为激动。 韩复,这就是韩复,这就是那个威震荆楚,害得他们丧师失地,沦落至此的那个韩复! 不论是罗绣锦还是何鸣銮,都惊讶于此人的年轻与俊朗,但短暂的错愕之后,又全都抖擞起精神,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准备在接下来的谈话里,驳斥此人的假仁假义和花言巧语。 要让这发匪知道,什么叫头可断,血可流,爱我大清永不休! 然而,让罗绣锦与何鸣没有想到的是,韩复进来以后,表现出来的状态很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很难描述,罗绣锦二人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位韩大帅表现得就像是个游客! 对屋子的形制,里面的布局,乃至他们二人的样貌、发型、服饰、精神状态都是很感兴趣的样子,独独对他们二人本身,没有丝毫的兴趣。 这样的表现,把憋足了劲的罗绣锦与何鸣銮都给搞懵了,恍惚间有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疑惑感。 这瞅瞅,那瞅瞅,到处看了一圈,极大的满足了好奇心之后,韩复竟是就要出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与罗绣锦、何鸣銮二人点头致意。 还他娘挺有礼貌的! 等他正准备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罗绣锦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道:“尊驾可是襄樊韩大帅!” 到底是高级官员,还是不自觉的用上了敬语。 “罗大人好眼力。” 罗绣锦两眼一翻,差点被这话给噎死。他主动开口,只是为了找个话头,开展谈话,谁知道这位韩大帅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会谈礼仪般,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没办法,罗绣锦只得硬着头皮又道:“尊驾此番前来,难道没甚言语可说” 韩复停下脚步,回头笑道:“罗大人难道愿意归顺大明” “当然不愿!”罗绣锦终于等到了表现自己的机会,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正准备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呢,却被眼前这位年轻人无情地打断了施法。 “那不就结了。”韩复脸上笑容愈盛,轻飘飘道:“罗大人与何大人既然不愿意归顺,那就只好走公审判的流程了,到时候可能在武昌,也可能在襄阳,围观的人肯定不少。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给你保证,本藩争取给二位大 人办得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 “……………公公!”任是罗绣锦打了多少腹稿,设想了多少可能,但实在没有想到,韩再兴做事居然如此绝情,如此狠辣。 杀人,还要诛心! 他能接受死,甚至对他来说,英勇就义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仅家人能够得到保全,甚至自己也能青史留名。 但公审判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这是莫大的羞辱! 那边,韩复可不理罗绣锦心里如何想,他迈步走了出去,然后又折返回来,微笑着提醒道:“对了,根据襄樊镇相关条例,死刑犯也享有与家人通信,见最后一面的权利,所以如果二位大人愿意的话,可以请家人前来观礼。 当然,车马费要自付......呃,还有记得准备五钱银子的子弹费。” 说完,韩复是真的走了,耳后传来阵阵无能狂怒般的咒骂。 他在长乐郡王府的正殿处理了一些事务,到了下午接近三点钟的时候,赵石斛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礼之后,凑到耳边说道:“侯爷,按照饶京饶大人的指引,卑职已经带着信得过的兄弟,找到和控制住了清廷在武昌存放 军饷的仓库。” “哦”韩复挑了挑眉头,压低声音问道:“里面还有多少银子” “至少四十万两!” 第327章 发财 “这么多”韩复心中一动,声调稍稍提高了几分。 “其实远远不止,这只是目前清点出来的,据那位饶大人说,清廷在武昌还有多处仓库,存放了大量的粮草与饷银,都是为了将来攻略湖广、四川准备的。”赵石斛也有点激动,一副“哥,咱家有钱了”的神情。 武昌是清廷攻略湖广、四川的前进基地,包括罗绣锦到武昌来,也不仅仅是当湖广总督的,还承担着招抚四川的职责。 这些事情韩复之前虽然知道,但并没有认真地去想过,支撑这个庞大宏伟的计划,需要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他之前关注的重点,都放在了武昌本身的战略价值上。 至于这个战略价值能兑现成多少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娘的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听小舅子的意思,这四十万还只是下限! “走,看看去!” “这些仓库大多在汉阳门内,那边现在还不能完全称得上安定,侯爷要不等到明日再去” 明日 虽然韩复对自家士卒的军纪很有信心,但也不能拿这么多银子来考验干部啊。 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再说了,在几十上百万两银子面前,自己哪里还有心思处理别的事情 “你赵大郎都不怕,姐夫还怕啥摆驾,兵次汉阳门!”韩复说话间,虚打了赵石斛一拳。 见侯爷又以姐夫的态度与自己说话,这位已经长高、长壮实不少,在汉水里打熬出来的汉子,脸上也露出了大男孩般的笑容。 命令下达之后,整个汉阳门附近所有襄樊营人员的最高任务,就变成了保障韩大帅的出行安全。 马蹄声密集响起,一队队士卒频繁调动。 远处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铳炮声。 原先可杀不可杀的溃兵,这时全都被果断处决;原先有些凭借地形还在僵持,还在与襄樊营谈判,想要获得更好待遇的清军,这时也忽然发现,刚才还好好说话的襄樊营兵马,立刻发起了坚决果断的攻击,将他们彻底消灭。 原先根本无人管的篝火被扑灭,杂物被清理,散落在街面上的铳炮和兵器,同样被统统挪走。 从长乐郡王府到汉阳门大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相当森严,确保就是条野狗靠近,也得先吃几颗铅子。 尽管韩复想着自己的“亲亲宝贝”,心里跟猫抓似的,但仍是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能够动身。 他嘴上虽然说着大惊小怪,自己也是农民的儿子,没有那么金贵之类的话,但心里其实也能理解。 襄樊营走到今天这样的规模,他韩再兴已经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了,而是属于全中国所有未婚少女的共同财产呃,是属于荆襄各族人民的英明统帅,是沦陷区百姓翘首以盼的大救星! 自己要是出了点岔子,往小了说是关系到辖区内几百万人的生活,往大了说,那是会让全球封建主义革命陷入低潮的! 他光复武昌,事业进入了快车道,又听说缴获了一大笔银子,心情很好,远不似刚才在新南门、望泽门附近时因死伤惨重而感到沉痛,骑在马上,见着周围越来越稠密的城市景象,忍不住浮想联翩。 都开始给自己加尊号了! 前些日子的广埠仓大火,烧了汉阳门半条街,远远望去,就像是在mc中造了许久的景,被tnt炸出个大洞一般。 不过古人也不是傻瓜,自然明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除了广埠仓之外,清廷在武昌还另有多处仓库。 兜兜转转,终于到了地方以后,首先就被一摞一摞,整齐码放的箱子给吓了一跳。 “这里头全是银子” “全是。”赵石斛点点头,接着又说:“刚才周平潮告诉俺,又发现了几个仓库,而且,总督部院、巡抚部院、布政使司、武昌府署这几个衙门,虽然不同程度被毁,但各个衙门里头,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有些被抢了,有些比 较隐蔽的则没有。而且好多衙门的废墟里头,也发现了被烧化掉的银子,零零散散加起来,感觉至少有上百万两了。’ “嘶……………好!”韩复强忍住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冲动。 这不仅仅是哥咱家有钱了,这他娘的是咱家太有钱了啊! 这还是因为战乱,好多银子被抢了的情况下,尚且还有这么多存余,可见清廷为了打下湖广和四川,也是下了血本的。 不过,这些银子大多数都是南直、湖广、江西等处税银的截留,某种意义上说,是民脂民膏,本来也不是我大清的。 这些银子到了韩复手中,就不仅仅是银子本身的价值了,最为关键的是,它能够帮助自己建立金融秩序,彻底撬开货币信用化的大门! 而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在小范围内试点了。 “从现在开始,成立武昌善后委员会,负责接收物资、安抚百姓,稳定秩序等事宜。我任委员长,赵石斛、张维桢、张全忠、饶京、张应祥为副手。”韩复言出法随,先给自己加了个头衔。 但他表情很严肃,一点也没有恶趣味被满足的感觉,又认真说道:“你赵石斛的任务,就是以副委员长的身份,接收、清点、保管武昌城内外一切包括但不限于银两、粮草、房屋、土地、武器、降兵、俘虏、难民等财产。直 接向本藩负责。没有本藩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插手此等事务,明白这个意思么” 赵石斛顿时有种受到最高信赖和重用的感觉,心情激动,挺直腰板大声道:“是,坚决完成命令!” 接着,韩复又分别向张全忠、饶京、张应祥等人分配了任务。 张全忠主要负责宣传方面的工作,武昌远离襄樊镇腹地,虽然也能看到襄樊的报纸,市井中的香皂、香烟铺子也随处可见,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襄樊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群体。 在之前罗绣锦等人的宣传下,韩复被塑造成了张献忠、李自成、左良玉一般的巨寇,这使得很多武昌百姓,都不同程度地参与到了守城战当中。 现在张全忠需要做的,就是宣讲襄樊营的政策,消除百姓们的误解。 这个工作很艰巨,但是张全忠这个总宣教官必须要去做的。 饶京则继续行使知府的职能,尽快恢复秩序,并且还主要负责联络、安抚城中的士绅大户。 张应祥这个副委员长是个挂名,是对他生擒罗绣锦、何鸣的褒奖,不过他也有事要干,不仅要配合襄樊营部队清剿残敌,同时也负责招降城中的乱兵、溃兵。 张维桢是排名第一的副委员长,但没有具体的分管工作,依旧是跟在韩复身边,当个总幕僚长。 黄家旺没有挂名,韩复对他的使用,仍然只是限制在军事领域。 韩复是堂堂的大帅,自然不能亲自去干数银子的事情,他把组织架构搭建起来,分配了任务,又做了一系列指示之后,就离开了仓库。 汉阳门大街上的衙门被烧了一半,但还留存了一半,韩复最终选择江夏县署作为自己的驻地。 江夏县是武昌的附郭县,县衙紧挨着汉阳门,虽然也受到了广埠仓大火以及战火的波及,但总体还算完整。 此处对面就是蛇山和黄鹤楼,出门右拐就是汉阳门,门外就是汉阳门码头,万一有个风吹草动,非常方便跑路。 武昌虽然打下来了,但仍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首先,便是要尽快的恢复秩序。 武昌并不是终点,他还需要尽快调派兵马,一部分向蕲州进攻,另外一部分回师郝穴口,救援第四旅。 这就需要武昌成为稳定的大后方。 除此之外,韩复还需要将武昌被光复的消息,尽快扩散出去,形成政治影响力,并将这种政治影响力变现。 清廷是去年夏天才到湖广来的,在此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深厚的统治根基可言,如今武昌光复,总督罗绣锦、巡抚何鸣銮被活捉,总兵祖可法、徐勇,张应祥等或死或降,那个小贝勒勒克德浑也生死不明,此时还在清廷手中 的德安、黄州、蕲州已经成为孤岛,这样的消息,会对他们产生极大的震动。 望风而降,或者弃城而跑,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但想要形成这样的局面,襄樊营动作必须要快,不能等,不能靠,要主动的施加压力。 消化是后面的事情,现在要先把整个江汉平原吃到肚子里面再说。 在原本的历史上,清廷的大军是夏、秋之交到湖北来的,但在本位面,湖广失陷的消息必然会极度震动清廷,济尔哈朗的大军,很有可能来得比历史上更早。 韩复必须要现在就开始做准备。 同样,韩复作为大明集团襄樊子公司的负责人,还得立刻向朝廷报捷,汇报湖北战役的情况。 此刻,韩复、张维桢、黄家旺等人正坐在县衙二堂当中,正琢磨着怎么给福州的朱皇上写奏报呢。 韩复前世写惯了这种东西,习惯自己先拟出个大概来,再与别人商量。 “侯爷,以卑职愚见,写给朝廷的奏报,笔头可以稍稍硬一些。”张维桢手里捧着份韩复刚刚拟出来的提纲。 “哦”韩复心中一动,不露声色道:“此话如何说 “侯爷试想,如今福州行在,虽称大明朝廷,所辖虽仍有湖广、江西、福建、两广、云贵数省之地,但我皇上所能号令的,恐怕也只有寝宫中的尺寸之地而已。” 张维桢这话说的就有点损了,而且是大大大大的大逆不道。 也就是襄樊营风气开明,加上张家玉那小子被韩复丢在了郝穴口,否则要是让他听到了,恐怕立刻就要与张维桢强行决斗了。 “即便上述诸省里,我朱皇上都能号令畅通、令行禁止,然如今大明之中,能打仗、能打胜仗,能在鞑子面前打胜仗之兵马,舍我襄樊营其谁” 在湖北战役开始之前,许多人,甚至包括张维桢、黄家旺、宋继祖、马大利、陈大郎这些人,还对南明官军,还对忠贞营的战斗力抱有幻想。 想着这些人就算是拉胯一点,但好歹也是支军队啊,最基本的战斗力总该是有的吧。 谁知道,被勒克德浑孤军速通,拉胯到了姥姥家。 尤其是何腾蛟、堵胤锡二位大人的表现,更是击穿了众人想象力的下限。 如果南明官员、官军都是这个德性的话,那确实话该亡国。 “所以,张总参的意思是”黄家旺咂巴出了话里的味道,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很简单,便是卑职方才说的,笔头子要硬一些。”张维桢笑眯眯又道:“找皇上要官、要爵、要地盘!侯爷这次封国公是肯定的了,但方国安那等人都能封国公,这是远远不足表彰侯爷功绩,可以狮子大开口,请皇上封郡 王。” “嘶…………呃……”黄家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大明从未有过异性封王的先例。” “哎呀,黄总长,先例就是用来打破的嘛,再说了,皇上可以不给,咱们不能不要啊!除此之外,还要让皇上仿云南家例,许我侯爷世镇湖广!” 黄家旺张开嘴巴,仿佛要把屋子里面的凉气都吸干了。 他知道张维桢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传统师爷,但也没料到胃口这么大。 湖广可不是云南那种边陲之地可以比拟的,把这个地方挖出去,和让韩侯爷裂土称王还有什么区别 相较之下,一个郡王的空爵都不算什么了。 哪怕黄家旺不了解朝堂政治,都能猜到,这样的奏疏要是送到福州,必然会激起无数大臣拼死劝谏。 韩复转着手中的忠义,没有说话,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能够打下武昌,其实是机缘巧合钻了空子。 如果阿济格、多铎等清廷主力兵马没有回北京,清廷在湖广的兵力就不会如此空虚。 如果没有忠贞营受到何腾蛟的排挤,在湖南站不住脚,跑到湖北来打荆州,将勒克德浑引了出来,韩复是绝对不可能动打武昌的心思的。 并且尽管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自己这边,但攻克武昌,还是让襄樊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因此他必须要封锁江汉平原,在蕲州附近那个北靠大别山、南临大江的狭长地峡处构筑工事,依托这样有利的地形,才有可能阻挡住将来的清军主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韩复自己估计,至少要有个三五年的发育期,才有资格踏上逐鹿天下的赛道。 现在,他也不是谦虚,而是真的不具备“另立中央”的能力和条件。 并且,韩复也并不急着与朝廷叫板,过早表现出跋扈的姿态。 急什么呢 如今的隆武皇上,尽管要比他的前任和后任都要出色的多,但在能力上也有着重大的缺陷。 他不甘心受制于郑芝龙,想要到湖南去依靠何腾蛟,但又表现的犹犹豫豫,跑路都不积极。 最终喋血汀州。 这一点上,他远远不如后来的朱由榔。 朱由榔别的不说,至少跑路是一把好手。 这位爷,才是韩复真正想要叫板、跋扈的对象。 现在,韩复还是要努力维持与隆武的关系,树立起隆武皇上最大忠臣的人设。 但这些话,就不适合与张维桢、黄家旺他们说了。 “此事再议吧。”韩复收起之前的提纲,又拿出纸笔,笑道:“现在,咱们来拟一个武昌善后条例,使得武昌城尽快恢复秩序。” 这个善后条例,其实有点临时约法的意思,几人删删减减,写写画画,一直弄到了深夜,晚饭都是随便一碗素面就对付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石玄清满身是血的走了进来,瓮声道:“少爷,徐勇那个王八蛋被捉住了!” “哦这位徐总兵还没死啊。” “没有。”石玄清不屑道:“此人被围困之后,把婆娘、娃娃都顶在了前头,看着勇猛,实则不过是个混蛋!侯爷,这人杀不杀” “先留着吧,将来公审大会要用。”韩复又刷刷刷的写了张条子递过去,道:“你去长乐郡王府,把罗绣锦、何鸣銮给杀了。” 这话一出,张维桢、黄家旺都颇感意外。 因为白天的时候,韩大帅还说要留着此二人开公审大会的。 “郝穴口仍在激战之中,荆州、德安、岳州、黄州、蕲州等处,仍然没有归顺,为了打消一些人的幻想,促成他们改旗易帜,只得请二位大人去死了。杀这两人,是为了避免更多人被杀。” 韩复挥挥手,又道:“去吧,杀了之后,立刻将此二人的首级,送至穴口!” 石玄清对罗绣锦、何鸣銮自然没什么感情,少爷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应了一声之后,大步又出去了。 轻飘飘一句话杀了两个督抚大员之后,韩复神色如常,并不觉得有何大惊小怪的,又继续与众人讨论起条例的细节。 当晚,宿在了后衙。 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还没亮的时候,迷迷糊糊间,就被赵石斛给叫了起来。 这位襄樊镇的“国舅爷”满脸喜色,语气中抑制不住的激动:“侯爷,初步清点的结果出来了。” “多多少!”韩复见赵石斛这个脸色,说话也有点抖。 “请侯爷过目。”赵石斛双手递上来一份厚厚的清单。 韩复接过,快速扫了一眼,不仅声音抖,手都不可遏制的抖了起来。 发财了,这下真他娘的发财了! 第328章 韩百万 “各处仓库所贮的库平银,计有120万两。’ “总督、巡抚、布政使司、府署、县署、总兵府、指挥使署,提刑按察使司、提学道、武昌道、东察院、北察院、县学、府学、文庙等各处衙门散碎银两或金银器物折算,计有40万两。” “武昌各处官员府邸所藏,仍在清查当中,目前清点出来的,折银15万两。” 光是看到这里,韩复的心脏就已经开始砰砰乱跳了。 他在襄阳经营两年,上蹿下跳,抓耳挠腮,用尽各种办法,甚至还搞了几次大清洗,现银也从来没有突破过百万大关。 连逼近都没有。 并且,为了给急速扩展的襄樊镇输血,弄来的这些银子,往往很快便花了出去。 韩复用尽各种办法开源节流,不仅避免了赤字出现,还能使襄樊营账上始终躺着二三十万两的银子作为现金储备。 很长一段时间内,韩侯爷都为自己的经营有方而感到沾沾自喜,觉得在自己的运作下,襄樊镇万物竞发、生机勃勃,自己简直是治国理政方面的天才! 且一度认为,襄樊镇已经很富足了。 但没想到,打个饱受战火摧残的武昌城,光是现银,就他娘的弄到了一百多万! 他,他,他他娘的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武昌都这样了,南京、苏州、扬州、北京这些地方得富成啥样啊,那不得起飞了啊 当然了,韩复自己也知道,武昌其实确实很残破,人口至少流失了六到七成,之所以有那么多的银子,那是清廷为攻略湖广和四川准备的。 但无所谓,不管为谁准备的,现在都姓了韩,他韩侯爷的韩! 接着往下看。 “粮食方面,据饶京、张应祥等多方消息汇总,武昌城内原有漕米六十万石,但因广埠仓被毁,现存只有四十二石左右,大多都是湖广、江西、南直等处搜刮而来。” “面粉、杂粮计20万石。” “马料以干草、黑豆为主,堆积如山,不可尽数,粗略估算,至少有百万袋/束。’ 韩复又是心头砰砰直跳。 如果说银子是资源等价物,那么粮草就是资源本身。 他现在早已不是从游戏和电影中了解军事信息的小白了,这些粮草只要经过简单的估算就能知道,足以满足襄樊营两三年所需。 或者能够满足韩复想要将军队扩张到十万人左右的需求。 鞑子这帮人能处,又给送银子,又给送粮食,搞得韩复都想给多尔衮同志、福临同志、洪承畴同志送上一吨重的勋章了。 “武器方面,火药同样堆积如山,不可尽数,估摸着也得有二三十万斤。但根据炮营的赵守财他们说,这里头颗粒火药较少,大多数杂质含量很高,需要回炉重造,或者只能用于爆破。” “硫磺硝石也有很多,也堆积如山,不可尽数......” 看到此处,韩复忍不住抬头向赵石斛道:“我说赵石斛同志,你这怎么全是估摸啊而且,要么就是堆积如山,要么就是不可尽数,没有别的词了啊” “呃……嘿嘿……”听到姐夫吐槽,赵石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侯爷,时间太紧了,卑职想着尽快给侯爷报告,主要精力都用在了清点银子和粮食上,其他的自然顾不上啊。而且,那火药、马料什么的,确实都堆得一坨一 坨的,很难清点嘛。” “行了,你就用嘴巴说吧,反正你这清单写的和口语也没啥区别。” “是!” 赵石斛应了一声,接着介绍起来: “硫磺、硝石啥的,估摸着也有几十万斤,饶知府说,这都是鞑子从湖广搜刮来,准备送往南京的。” “铁锭、熟铁啥的,也堆......呃,也有好多,铜和铅也是,估摸着得有几万斤到几十万斤不等。” “武器装备......呃,武器装备就多了,火炮有上百门,不过老旧居多,能编入炮兵营的不多。 “还有几百门废炮,只能用来铸铁。” “鸟铳啥的有几万支,都是火绳枪,没啥大用,野战旅的弟兄肯定看不上,不过可以给水师步兵他们用......” 说完此话,赵石斛见侯爷又看了自己一眼,还以为自己对陆战队轻视的态度让侯爷不满了,谁知,韩复却淡淡道:“给他们用这么好的东西作甚这些鸟修一修,可以供给镇守标,还能把屯堡里的乡兵武装起来。尤其是鄂 东这边,咱们没有群众基础,根基薄弱,要从襄樊调一批屯户过来,让他们扎根于此,替咱们开枝散叶。这些鸟统,就可以给他们用!” 赵石斛一愣,然后才慌忙摸出小册子,将侯爷说的这些话都记录下来。 “还有就是盔甲,主要以棉甲为主,有个几万套。然后是刀枪弓箭,数以十万计,但品质不高,咱们不咋能用上。 “其他的就是档案、文书,还有铁匠、铸炮匠、造船匠等等匠人,大概2000多人。” “对了,还有马骡牛等牲口,大概有三四千头,船只上百,呃......别的,别的就没啥了。” 赵石斛从军两年来,极少有做这种长篇汇报的时候,这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感觉脑袋都要炸开了。 不过,韩复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问:“城中府邸、屋舍、门市呢归属逆产的,或是无主的,又有多少” “呃………………”赵石斛被问得一愣,昨天时间紧急,这些他根本没来得及清点和统计,只好实话实说道:“这个,这个暂无确切数目,只是卑职听饶大人和张大人说,清廷在武昌的官员不少,他们府邸若全数充公的话,至少也得, 也得那啥三位数。而城中民房的话,武昌百姓流失至少六成以上,那就更多了,几乎全城都是。” “嗯。” 韩复记了几笔,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赵麦冬为他准备的,印有繁复花纹的银制卷烟盒,扔了支金顶过去。 两人各自上火,吞云吐雾间,韩复已经换上了姐夫的口吻:“听说你那个小媳妇已经有了身子” “都......都快要生了。”赵石斛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了大男孩般的笑容。 按照他爹和他姐姐的想法,尤其是他姐姐赵麦冬的想法,赵石斛不必急着成婚。对女人来说,婚姻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对男人来说,其实同样如此。 不过,虽然没有正室,但赵石斛养了两个侍妾,其中一个已经到了待产的状态,韩复说的就是这个。 “添丁进口是个好事啊。等武昌安定下来以后,我打算把赵大叔,还有麦冬都接到武昌来逛一逛,到时候,咱们自家人坐下来吃个饭。”韩复笑眯眯道。 “好,好嘞!”赵石斛眉开眼笑,非常开心的答应了下来。 感觉姐夫心里还是想着他,想着姐姐,想着他们一家子的,这让赵石斛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继续为侯爷办差的动力。 这位水师都统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了,韩复这个时候却彻底睡不着了。 坐在屋子里,屋子是冷的,被窝是冷的,脸盆里的水也是冷的......他抽着烟,望着这样的景象,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哑然失笑,心说,老子这么大的官儿,也没说整个十个八个陪床丫头啥的,就他奶奶的一心干革命,脱离 低级趣味了属于是! 推开门,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来到前院,却见张维桢在打一套也不知道谁教他的太极拳,见到韩复过来,收起架势,微笑道:“卑职恭喜发财。 “哈哈,这些财产都是归集体所有的,本藩不过是掌握着一点小小的分配权罢了。”韩复随口打了个哈哈,伸手一指:“走,陪本藩用些早点。” 张维桢跟着韩复这么久,已经习惯了对方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词汇和比喻,闻言只是笑笑,跟在韩复后头进了伙房。 一人拉来一条小板凳,等着上菜。 其实也没啥菜,就是一碗豆花、几个馒头、几碟咸菜而已。 这是张维桢最佩服韩复的一点,在这个时代,哪怕是他前东家杨士科这样的人,也有口腹之欲,也养了丫鬟,婆子和侍妾,也自觉要维护体面和排场。 但韩侯爷没有。 韩侯爷老婆就两个,一大一小,还都没有带来,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吃的、穿的、用的也毫不讲究,更不存在什么架子。 除了嘴损了一点。 但侯爷不仅损别人,连自己都损。 除了偶尔会显得轻佻一些之外,简直符合了张维桢对一个英主的所有想象。 就是精力太旺盛了些,天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搞得他这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有点受不了。 对面,韩复没那么多的内心戏,他是真的饿了指肚子饿了呼噜呼噜的吃起了豆花。 这是新鲜现做的,浇上调料之后,热乎乎的,味道着实不错。 他吃了一半,张全忠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老小子蓬头垢面,头发跟鸡窝似的,两眼里也满是血丝,手中捧着一大摞文书,站在门口,活脱脱赶了一晚上稿子的社畜。 丝毫没有之前那个风度翩翩,骗财骗色的老道士的样子。 韩复心说,这就对了嘛,在我这里,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别说是道士了,真武大帝来了也得给我干活啊。 “侯爷,这是卑职带人连夜弄出来的善后条例,请侯爷过目,如果无甚问题的话,就可以命人张贴了。’ 张全忠把稿子递过去之后,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下。也不客气,顺手就拿过张维桢面前那碗豆花,头埋在碗里,吃得跟猪食一样。 哎呀......张维桢抽了抽鼻子,心说,能把这老骗子使唤成这样,全天下除了咱们侯爷,估计也没别人了,真武帝君来了都不好使! “大明招讨大将军,钦命镇守襄樊等处总兵官太子少保靖武侯韩,为晓谕武昌军民人等事。” “照得胡虏窃据楚省,腥膻遍野,屠害地方,历年矣。本藩奉旨提督诸军,吊民伐罪,肃清荆楚,今赖将士用命,昨已光复省垣,拨乱反正,重光日月。此乃尔等军民之福。” “兹当大乱初定,百废待兴,为安靖地方,恢复旧观,特颁布条例数款于左,总期全城军民人等一体遵守施行。’ -...... 武昌贡院街附近的一处宅院吱呀打开,从里面探出个妇人的脑袋。 那妇人看着二十出头,打扮入时,眉眼间颇为艳丽。 贡院街位于武昌的西北角,受到战火波及较小,这妇人所在的街坊,几乎没打过仗。 昨天襄樊营进城以后,很快接管了此处,然后就有里甲、乡绅带着襄樊营的人来宣讲政策,让大家各安本业,不必惊慌。 昨天一夜,果然无事。 今早起来,同样如此,她听见外头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不由探出门来观望。 见街面一切如常,已经有街坊邻居出门了,这妇人不由放下心来,也踱到了公告栏边,想要瞧瞧是怎么一回事。 彼处贴了张大大的公告,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套印出来的。 这妇人识字,也不用那红袖章解说,自己便看了起来。 “第一条,本藩奉旨讨逆,受命于君,自布告之日起,武昌城内一切军政、司法、钱粮、仓库、城防等务,悉由本藩或本藩委派之善后委员会接管。” “第二条,城中百姓,各安本业,毋得惊慌逃散;商贾、手工业者、贩夫走卒、各商行等,可往善后委员会工商处领得牌票,即可照旧营生。” “第三条,襄樊营是子弟兵,不拿百姓一钱一物,不擅闯民宅,有敢违军纪扰民者,即赴镇抚司举告,举告为实者,立付银元一枚为奖,若有损失,即由襄樊营照价赔偿。” 那妇人美眸移动,一路看了过去。 这布告除了开头之外,都是大白话,很好理解。 里面的内容,大多是要百姓安生,不许藏匿逃兵、伪官,布告之日起,限期三日向本坊里甲登记家中信息等等。 还有先前被清廷窃据的官衙、府邸、宅院、铺面、仓库一律充公,城中闲置房产、城外抛荒土地,凡能举证原属自身者,限三月内到善后委员会登记核验,逾期不报视为无主产业。 这妇人正看到第六条,说近来兵乱之中,或有百姓误拿、拾得、保管官府印信、公文、册籍、库钥等贵重物品者,限七日内自行送交,既往不咎。违期不报者,论以重罪,家产充公。 前几天那种全民零元购的景象,这妇人还记忆犹新呢。这时看到此款,心说,这襄樊营倒是客气,抢劫公府都说成了误拿、拾得。 她又看了一圈,她既没有藏匿逃兵,也没有闲置房产,更没有误拿什么东西,总体而言,对她影响并不大,仍是照旧过日子而已。 想着家中一岁多的哥儿要醒了,便迈步回去,刚到宅院门口,就见一个四十岁上下,做富商打扮之人,在两个穿红色战袄的襄樊士卒的护卫下,大步而来。 那妇人一时愣住,脱口叫道:“老……………老爷!” 她家老爷一个月前说出城办烟草,结果就再也没有音讯,后来说是回城了,还把铺子里的所有人都散了,但也始终没见到人。 接着城中更乱,吉祥巷附近是重灾区,这妇人都担心自家男人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谁成想,老爷不仅活着,而且看着还比之前更加气派了。 甚至,身后还跟着两个很是高大气派的襄樊营士卒! 这......妇人一下子呆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愣着作甚,老爷都认不得了” 陈永福心情不错,尽管军情司武昌站在战事开始以后,弄出了一连串的乌龙事件,连副司长杨兴道都被抓了壮丁,差点死在竹牌门。 但总体而言,结果还是好的。 况且,第二旅在攻城战中也立下了卓越的功勋,陈家现在行情看涨,陈站长春风得意马蹄疾,就差搞一台斯蒂庞克牌小轿车了。 “老爷身后这是……………”那妇人的视线越过了陈永福的肩头。 “什么这是那是,这都是咱家大郎的兵。” “咱家大郎”那妇人下意识的往宅子里面望了望,心说咱家大郎还没断奶呢,哪里的兵 “是襄阳那个。” “襄阳那个” “行了,一时半会给你解释不清楚,你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大郎可能会来家里吃饭,说不准韩大人都要来,这可是咱老陈家几百年来的头一件大事,你可得给老爷弄好了!” “韩大人”那妇人眼神又呆又惜,脑袋已经傻了,完全处理不了自家老爷给出的信息,只是木然道:“韩大人又是谁” 陈永福扭了扭头,然后伸手一指那边墙上的布告,“那个,就是那上面那个韩大人!” 光复武昌之后,襄樊营经过两天的休整,于三月二十一日清晨再次出兵。 第二旅回师郝穴口,目标是击溃勒克德浑之后继续向西,在新城镇蔡仲部的配合下,夺取荆州城。 同时,尽量招抚忠贞营溃兵,战线要一直推进到夷陵州附近。 为了表彰大郎和陈永福在武昌战役中的贡献,临行前的头一天,韩复特地在陈大郎的陪同下,去了陈永福在武昌的外宅,吃了顿便饭。 第三旅以及投降来的张应祥等清军兵马,则由韩复亲自率领,顺流而下,攻略黄州、蕲州等处,封锁江汉平原。 许尔显、金玉奎、马世勋、赵四喜等,则分别负责攻略江南、江北未归附的城池。 主要是江北的德安府,江南的嘉鱼、咸宁、通山等县。 以梁化凤、饶京等为留守,并调宋继祖、冯山、叶崇训、丁树皮、王宗周等速赴武昌安顿秩序,恢复市面,招揽、收编降兵。 而就在襄樊营出动的同时,湖广总督罗绣锦,湖广巡抚何鸣的人头,先一步抵达了穴口战场。 第329章 势不可挡 “轰!” “轰隆轰隆!” “袁惟中,袁惟中那个狗日的呢!” 郝穴镇某处指挥部内,襄樊营野战第四旅都统蒋铁柱吼一般的大喊。 他已经记不清守在这里多长时间了,只记得刚来的时候,还是穿棉袄都嫌冷的天气,而现在都要穿短褂了。 那边,袁时中提着杆黑乎乎的旗枪猫着腰,小跑过来:“都爷,你叫………………” “轰!轰隆隆!” 袁惟中话未说完,外头又响起了隆隆炮声。 蒋铁柱、袁惟中等人,不得不立刻趴在地上躲避。 勒克德浑二月初一渡江,金蝉脱壳,千里奔袭,大破忠贞营、解荆州之围后,满以为已经稳操胜券,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当然,他也没有忽略襄樊营的存在,为了应付接下来与襄樊营的战争,勒德浑没有再像历史上那样,分兵攻略夷陵、荆门和襄阳。 而是留在荆州,积极准备。 可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襄樊营击溃巴布泰部后,转身东去,攻打武昌的消息。 也他娘的玩了一手金蝉脱壳,千里奔袭。 最开始,勒克德浑还以为这是韩再兴对他战术的拙劣模仿,打武昌是假,围魏救赵是真。 勒克德浑是谁 那是爱新觉罗家的超天才,韩再兴这点小把戏,被他轻松看破。 他能被韩复牵着鼻子走,能被韩复给轻易调动起来么 肯定不能! 因此,勒克德浑稳坐荆州城,并不着急,考虑的是如何向朝廷写奏报,如何把巴布泰的死推到巴布泰自己身上。 最初的几天里,哪怕罗绣锦、何鸣銮天天写信请援,勒克德浑都不为所动。 但后来,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沔阳、汉川、汉阳相继被陷,襄樊营数路大军围攻武昌,看样子是要来真的了。 而且,自从汉川被陷之后,武昌消息断绝,这一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勒克德浑彻底坐不住了。 他到湖广是来救火的,核心任务是维护和巩固清廷在湖广的统治,而不仅仅是保没保住荆州城,打没打败忠贞营。 如果在一般情况下,武昌即便失陷,也不一定能赖到勒克德浑身上。但现在问题是,勒克德浑孤军冒进,无后方作战,致使湖广腹地空虚,并且,在罗绣锦、何鸣銮接连告急,明确要求勒克德浑回援的情况下,勒克德浑还按 兵不动,事后朝廷追究起来,他这个小贝勒就难辞其咎了。 尤其是巴布泰罗绣锦、何鸣銮等人可能殉职的背景下,勒克德浑毫无疑问就是最大的责任人,最大的背锅侠。 形势如此变化,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勒克德浑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跟在韩复屁股后头,按照韩复的指挥棒起舞,去打他最不愿意打的“呆仗”。 结果毫不意外,陷入到了穴口这个泥沼当中。 公允地说,勒克德浑所部的战力是强于第四旅的,尤其是单兵素质方面。这都是有着几年,十几年作战经验的老兵。 但第四旅有强大的火力,有提前构筑的工事,有建筑物可以依托,有骑兵营的配合,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并且在人数上也占据优势。 如果在平原野战,那么勒克德浑是有可能突破襄樊镇防线的。 但现在是攻坚战,是呆仗,勒克德浑的办法并不多。 打了数日之后,越打越着急,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但始终难以突破。 没办法,打红了眼的勒克德浑,开始从荆州城抽调兵马和火炮。 这个命令实际上就是孤注一掷,要放弃好不容易守下来的荆州城了。 毕竟,如果不能突破郝穴口,荆州就是死地,勒克德浑是不会回去的。 火炮加入战场之后,郝穴口的防守压力骤然增加,人员死伤更多,蒋铁柱已经没办法像刚开始那样,组织大规模的反冲锋了,只能缩在阵中防守。 好在,有直属骑兵营的存在,清军没办法迂回包抄,只能正面死磕。 “轰隆隆......” “轰隆隆......” 炮声响了一阵子之后,蒋铁柱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尘土,“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凑吧凑吧还有一个半局队。” 袁惟中所在的四旅第一营,损失较大,千总副干总都战死了,按照顺序,他这个第一步兵局百总暂摄千总职责。 “状态怎么样 “基本都有伤。”袁惟中正了正头盔,直接问道:“都爷,你要做啥,下命令吧。” “好。” 仗打到这个份上,蒋铁柱也没有矫情的资本,指着远处道:“我刚才与骑兵营的王都统和赵都统都沟通过了,他们还能再配合我们做一次进攻。你等会领着本部的士卒,迂回到侧翼,那边,看到没有,那个清军炮营阵地,把 他娘的给干了,能不能完成” 清军的炮兵阵地在侧翼的一处土坡上,位置比较深,袁惟中想要过去,必须要做相当程度的迂回。 并且即便能够靠近和摧毁炮兵阵地,也很难安全地撤回来。 换句话说,这是个风险极高的,几乎一次性的任务。 袁惟中愣了一愣,旋即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说道:“行。”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要走,可正在此时,后方十余骑马蹄声响起,为首的一个黑瘦的汉子一气奔到镇前,然后翻身下马,飞奔而来,大喊道:“武昌城光复了,武昌城光复了,鞑子总督罗绣锦、巡抚何鸣銮都死了,鞑子总 *3544...... “小贝勒,这样下去也......” “啪!” 对面清军阵地上,荆州总兵郑四维劝谏的话刚说出口,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个嘴巴子。 勒克德浑刚到荆州时虽然也有些跋扈,但对郑四维这样的高级将领还是能维持表面上的客气的。 但此刻,他被困在郝穴口进退不得,心态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整个人充满了偏执,暴戾的气息。 并且,自觉不自觉的将此刻的遭遇,归罪到了郑四维的身上。 认为正是因为此人,才导致如今这种局面。 这时,听到郑四维又要老调重弹,心中怒火再难压抑,随手甩了个耳光上去。 他丝毫没有留力,清脆的响声即便在战场上也显得极为刺耳。 周围众人都傻眼了,尤其是郑四维的那些老部下,更是错愕不已,完全没有料到这鞑子贝勒,居然公然掌掴自家大人。 半点情面也不留。 郑四维同样如此,他脸上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都能够感受到,五个鲜红的指印,正在自己的脸颊上一点一点的浮现。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大清国的奴才而已,也配指挥本贝勒用兵!” 勒克德浑其实打完耳光之后,也觉得有些冲动了,但他少年心性,让他认错服软,哄着别人来,是万万做不到的。 而且他也确实打心眼里瞧不上汉人,这一点,从他孤军深入,还要多次分兵就能看出来,根本不把汉人当人看。 只得继续做出强硬的姿态,冷冷道:“武昌乃是全楚封疆所系,无论如何不容有失,不将此股贼人击溃,就没有生路。不然大家退回荆州,当瓦罐里的王八么!” 勒克德浑说的什么,郑四维已经听不下去了,他错愕之后,愤怒与委屈同时涌上心头,只觉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处处以清朝孝子贤孙自居了,已经努力扮演好清廷忠臣良将这个角色了,已经为大清国尽心尽力地卖命了。 几个月前荆州的形势何等险要 如果不是自己率区区数千残兵苦守荆州,哪里还有你小贝勒后面的戏唱 如果不是自己极力配合,他勒克德浑又怎么能毫无后顾之忧的,放手在此与襄樊营苦战 他能够接受勒克德浑轻视自己,瞧不起自己,乃至骂自己是奴才,因为这在明、顺、清官场上都很常见,到哪都一样。 但他不能接受勒克德浑真的把自己当成奴才,尤其是还当众给自己一个耳光,这是完完全全不拿自己当人看。 这是他受不了的。 他如此给大清卖命,是认定了顺、明都靠不住,只有大清才能一统江山。 谁知道。 他爱大清,可他妈的大清不爱他啊! 一时之间,郑四维又觉十分迷惘,深感前途光明我看不见,道路曲折我走不完! 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勒克德浑可不管郑四维心中如何作想,依旧在指挥进攻,加大力度。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郝穴口中铳炮齐发,爆发出极大的火力,将清军逼退,接着,浓浓硝烟之中,一支没有携带武器的小队走了出来。 这支小队只有十来人,举着回避牌,令旗等仪仗,显得有些怪异。 而走在最前头的两人,各自举着根长杆,那长杆上头又各自系着一颗留辫子的人头。 那两颗人头都有些青黑,看着四十五岁的样子,被自己的辫子吊在半空中,晃呀晃的,颇为抢眼。 远处刚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清军,见到这一幕,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又反常又诡异。 出于好奇的本能,纷纷议论起来。 勒克德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景象,如果不是那两颗人头都留着辫子的话,乍看此情景,他都以为是襄樊营的人杀了长官,过来投降呢。 怀揣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小贝勒取出千里镜,仔细观瞧,顿时,“啊”的大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仿佛镜中看到的是魔鬼的人头。 他浑身如有电流穿过,整个人都不可遏制的战栗起来。 惊恐的表情寸寸凝固,最终完全石化。 那是罗绣锦和何鸣銮的人头,那是大清湖广总督罗绣锦和湖广巡抚何鸣銮的人头! 郑四维也慌忙取出千里镜一看,顿时也如遭雷击。 这时。 对面的襄樊营阵中,忽然呼声大作,有成千上万人齐声呐喊: “对面的绿营兄弟,满蒙八旗的兄弟,我襄樊营韩大帅前日光复武昌,鞑子督抚罗绣锦、何鸣銮已经授首!尔等放下武器,给自己求一条生路吧!” “清军败了,罗绣锦、何鸣銮死了!放下武器,不要再白白给鞑子卖命了!” “襄樊营优待俘虏,放下武器,到这边来,有白面馒头可吃!” “擒获鞑子将官来投者,立刻给官做,给银子花,给娘们睡!” 郝穴镇内,大家同时呐喊,喊的又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穿透性非常强。 这些话本来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在这两颗明晃晃的人头面前,情况便完全不一样了。 所有此时此刻,还留在这里的清军,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攻破穴口,回到武昌去。 但是现在,武昌被攻陷了,罗绣锦、何鸣銮都死了,他们所为之战斗,为之牺牲的东西全都不存在了。 信念像是坍塌的堤坝,被撕开一道裂缝之后,很快便彻底崩溃。 先是从荆州来的那些绿营兵,他们本就对放着荆州不待,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很有意见,而且对于击败襄樊营也没有信心,这时,不可避免的产生了骚动。 有人开始放下武器,向着穴镇那边跑去。 骚乱又传导到了其他人的身上,然后是更多人,更多更多的人,多米诺骨牌就这样一张一张的被推倒。 郑四维除了右颊上的那个鲜红的掌印,整张脸全都白了,他完全没有料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罗绣锦、何鸣銮的人头,给这位荆州总兵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力。 他听着耳边那些绝望又癫狂的嚎叫声,只觉天崩地裂,一片黑暗,有了大势已去,想要自刎的冲动。 但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王光恩、马世勋、侯御封这些人能投韩,老子为啥不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顿时豁然开朗,有种刹那天地宽的感觉。 他抱着这样的思想,再看周围的景象,心态已是完全不一样了。去他娘的迷惘,去他娘的绝望,这明明就是老子千载难逢,此生仅有的机会啊! 郑四维心头砰砰乱跳,强忍着激动,慢慢靠近了仍是有些发呆的勒克德浑,伸手一拉,苦劝道:“贝勒爷走吧,大势已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勒克德浑侧头望着郑四维,正欲开口说话,但嘴巴张开之时,却忽然“噗嗤”“噗嗤”的吐出一大口血水。 身体也如虾子般弓了起来,脸上肌肉因剧痛而抽搐起来,眼眸里满是震惊。 郑四维搀着他,手中匕首在他腹腔中疯狂搅动,咬牙切齿道:“看什么看你们通古斯野人,也配骑在我们汉人头上作威作福!” 隆武二年三月二十三日,侍从室侍从孙守业携清廷湖广总督罗绣锦、巡抚何鸣銮首级到达郝穴口当日,清军大溃。 原清廷荆州总兵郑四维战场起义,杀贝勒勒克德浑。 随后,襄樊营第四旅、直属骑兵营开始清剿残敌。 三月二十六日,第二旅主力抵达穴口,彻底肃清江北余敌,斩满蒙真夷一千一百余级,俘虏七百员,汉军死伤者无算。 残余清军向南岸溃逃,除小部分成功渡江之外,大多溺毙江上。 三月二十七日,襄樊镇第二、第四野战旅,直属骑兵营,反正的清军郑四维部抵达荆州,随后兵不血刃光复此城。 三月二十九日,第二旅都统陈克诚以韩复全权代表的身份,正式接受了此前溃退到荆门、新城等处的田见秀、袁宗第、李自敬等忠贞营将领归顺襄樊营的请求。 四月初一日,主力继续向西进发,盘踞在江南松滋等处的清军觉罗郎球部望风遁逃,为了防止襄樊营追击,将大量从忠贞营老营处劫掠来的辎重丢弃。 陈大郎命崔世忠率部渡江接收,解救了一批此前在华容河渡口附近被俘的襄樊营士卒。 觉罗郎球委任的松滋、枝江、宜都等县反正归附。 四月初三日,襄樊营西路军主力抵达夷陵州附近,受到退守此处的忠贞营部阻拦。 而在稍早之前,勒克德浑被歼之后,驻守在下游调关镇的独立总营何有田部,意外发现了大量的清军溃兵。 这些溃兵越来越多,并在与博尔惠部接触之后,把博尔惠也给搞崩了。 “干总哥。”调关镇内,孔大有猫在一栋碉楼上面,往外面望,纳问道:“鞑子这是咋了,怎么全在跑” 旁边,何有田嘴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草,也很纳闷:“不知道啊。” “坏了,不对,好了,也不...... 旁边,王破胆一下子跳了起来,满脸兴奋,大声道:“老子咋说前几天江上漂来的尸体咋越来越多了呢,当时老子还没想明白,现在一看,这他娘的肯定是鞑子败了!韩大人赢了,韩大人赢了,狗鞑子败了,狗鞑子败了!” 何有田、孔大有先是一愣,旋即,被一种狂喜所包围,全都以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 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般,又喊又跳,又蹦又叫,心中比吃了蜂蜜屎还要甜蜜! 跳了一阵,叫了一阵,何有田蹬蹬蹬下楼,边跑边喊:“快,全军集结,不要让狗鞑子跑了!” 与此同时,韩复亲自率领东路军顺流而下。 这时正是丰水期,船顺水势,速度极快,当夜便到达了一百多里外的黄州府。 清廷委任的黄州知府,早已弃城而逃,整座城市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第二天一早,黄州府城门大开,城中留守官员、乡绅、耆老、学生、百姓等人出城跪迎,表示恭顺。 韩复随即入城,在黄州盘桓两日,悉数接见了本地官绅大户,以及府学、县学的学生,又仿照武昌例,颁布条例,成立委员会,维持社会稳定。 留下一支部队留守之后,又继续向蕲州府进发。 沿途蕲水、罗田、大冶、广济等县相继归附,韩复的船队走走停停,时常需要靠岸接见当地官绅,建立影响力。 三月二十八日午后,抵达了城门禁闭,戒备森严,拒不投降的蕲州城。 第330章 金陵在望 “蕲州城始建于本朝洪武二年,城周九里有余,高一丈八尺,开有六门,东、南、北三面掘有壕沟,西临大江......” 浩浩荡荡,遮江蔽日的襄樊水师的旗舰上,参谋本部总长黄家旺念着收集来的数据。 襄樊东路军自三月二十一日顺江东下以来,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黄州府城以及下辖各县,几乎是望风归顺。 本来嘛。 清廷在这里统治的时间就不长,也没有什么统治基础可言,而且,又强推剃发令,搞得很不得人心。 如今,武昌被陷,罗绣锦、何鸣銮都他娘的死了,除了那些外地调派过来,家人不在此处的官员外,没有谁愿意给鞑子陪葬。 而且,襄樊营击败清军,光复武昌的消息,给大江南北的义军以极大的震动和鼓舞。 一路之上,不断有各处豪杰望风景从,前来拜见。 在黄州的时候,也有大量遗老遗少,换上珍藏起来的汉人衣裳,望着光复此处的韩大帅,泪流满面,情难自已。 韩复走走停停,不断接见士绅耆老,以及三教九流的豪杰之士,尽量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建立根基。 很是过了一把沦陷区人民翘首以盼的大救星的戏瘾。 不过这样的局面,到蕲州城外就戛然而止。 此城不仅不反正归顺,还向襄樊水师开炮,气焰相当嚣张。 “蕲州是江汉门户,北边距离英霍大山余脉只有三四十里,南边便是大江,地势相当险要,不光复此城,我襄樊镇就是门户大开,没有关上门来安生发展的可能。” 韩复坐在一把红木交椅上,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了李铁头的身上:“李都统,蕲州城池的情况,你昨日登岸去看过了,有没有把握” 李铁头站起来,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昨天带人去看过了,这蕲州城池自然不如武昌坚固,而且,此城在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就被张献忠打过,后来左良玉作乱,又打过一次,好多地方都有豁口,问题不大,至多 三日,保准能爆破成功。” 襄樊营直属工兵营在武昌战役中大放异彩,给了李铁头很大的信心。 虽然在均州当襄樊建筑公司总经理更加舒坦,油水也多,但跟着藩帅南征北战的感觉也不错。 “嗯。”韩复点点头,拿起面前的文件看了看:“具体攻打的方案,参谋部下发了作战计划,第三旅由北向南主攻,张应祥等部于东侧佯攻,水师封锁大江为陆战队创造登岸机会,南边放开,给鞑子跑路。 蕲州只有一些乡兵、社兵,战斗力相当存疑,而且,韩复也不相信他们有多么强烈的防守意愿,这一战,他主要还是考察张应祥等投降绿营兵的战斗力。 这些绿营兵大多都是原来的左兵,按说左良玉集团是明末类人生物大合集,而投降清廷的左兵更是屑中之屑,韩复是打心眼里的一万个瞧不上。 但没办法,明末就是这样一个社会,自己也不能因为瞧不上,就把上赶着来投降自己的人给杀了,那以后更不会有人投降了。 此次的蕲州之战,就是个试金石。 要是还有点战斗力的话,就能改编改编,当做可以承担一定辅助作战任务的二三线部队使用。如果实在太拉胯的话,那还是拉倒吧,找个地方安置起来,再慢慢的消化。 对于刚刚打完武昌战役的襄樊营来说,一个小小的蕲州城还真没放在眼里。 军事会议之后,各就各位,旋即开始准备武力解决问题。 韩复把李铁头、赵石斛单独留了下来,先是问了一番几大工厂的建设情况,随后话锋一转,又道:“去年冬,本藩叫工兵营、水营,各抽调人手,组建特战队,开赴四川,这个事情,两位办得怎么样了” “回侯爷的话,都已办妥了。”李铁头,赵石斛同时回答。 尽管他们到现在也没明白,韩侯爷让他们往四川派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但只是各抽调人手,组建一支百人规模的小队而已,对于如今家底殷实的工兵营和水营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按照时间推算,张献忠这时已经把四川搞得天怒人怨,快要站不住脚了。 实际上,去年冬天,多尔衮就派何洛会为定西大将军,准备入川征讨张献忠。结果,遇到了贺珍等人起义,搞得陕西鼎沸,清军被完全拖住了。 可以说,大西政权能够维持到现在,多亏了贺珍给他扛伤害。 但尽管如此,南明官军也在多处开展了反攻,大西政权丧师失地,只能龟缩在成都府附近。 接连的失败,给这位大西王造成了严重的刺激,开始疯狂杀人、抢掠,甚至连自己部队里的四川籍士兵也要挑出来杀了。 已经处在了总崩溃的边缘。 韩复阻止不了张献忠杀人、抢掠,但可以替大西王保管这些抢掠来的金银珠宝啊。 这些钱与其给大清用,给南明用,或者沉在江底,那还不如给自己用。 给自己用的话,以后编教科书的时候,哥们还能替你这个大西王稍稍美言几句。 如果襄樊镇能够占有四川,接管大西政权的财富,那川、楚相连,襄樊镇就具备相当的实力了。 而且,有了真正稳固的大后方,这对于韩复实力上的提升,是相当重大的。 甚至可以说脱胎换骨。 他打算攻克蕲州,封闭江汉平原,湖北局势稍稍稳定下来之后,就着手考虑攻略四川的事情。 也不知道现在贺珍、孙守法等人咋样了,有没有顶得住。 其实去年冬天贺珍刚刚起事之时,还派人到郧阳来联络过襄樊营,但一方面韩复对这些人的节操相当不信任,另外一方面要筹备湖北战役也实在顾不上。 如果贺珍没有顶住的话,清军就可由陕西入川,到时候,四川就是满清、大西、南明、加上他这个襄樊镇的四方大乱斗了,场面恐怕会十分热闹。 在这样的大乱斗中,想要成为最终的赢家,就需要一点技巧和运气了。 对于韩复来说,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占据整个四川。如果这个目标实现不了的话,那么就要尽可能的控制夔州、重庆等地,并截胡张献忠准备带着跑路的,那批从四川搜刮来的金银财宝。 有机会的话,还要试着看看能不能把张献忠的四大义子弄到手里。 张献忠本人虽然十分抽象,但他那四大义子确实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这四个人,如果让他们做统帅,自然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但如果能够统帅他们,让他们干活,那这四将军可说都是顶级的。 经过短暂的准备之后,三月二十九日拂晓,襄樊营从水陆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 经过近乎一整天的炮击之后,蕲州城墙多处坍塌破损,守军死伤惨重。 丙戌年的三月只有二十九天,第二天就是四月初一。到了这一日,眼见工兵营开始掘城埋设炸药,城头出现了严重的骚乱。 蕲州守军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武昌溃退下来的清军,他们中有很多人都见识过襄樊掘子营的威力。 这种挖了坑之后,埋设棺材炸药的打法,连省城武昌都扛不住,更不要说小小的蕲州城了。 士气瞬间归零。 襄樊营陆战队在水师舰船的掩护之下,由长江码头登岸,顺势突入城内。 清廷江防道吕阳自杀,蕲州遂陷。 四月初二日,留守武昌的饶京被韩复调入蕲州,他本来就是蕲州人,在当地颇有名望,韩复也是用此人来帮助稳定局面。 光复蕲州之后,水师继续东下,四月初三日,舟抵下游八十里外的武穴口。 武穴口也就是后来的武穴市,乃是蕲州地峡最东端的出入口,北边是大别山余脉的横岗、太平等山,南面就是大江。 并且此处江面狭窄,不足两里,过江之后南岸又是连绵的大山,地理位置比蕲州城更加险要。 过了武穴口之后,地势虽然平缓,但又有连片的湖泊和水网,同样不利于大兵团作战。 这里是韩复设定的,襄樊镇势力范围的最东点。 进入安徽地界之后,虽然清廷兵力仍然很空虚,还有义军起事,但韩复不打算再去攻略了。 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 并且清廷在九江还有重兵,也不可小觑。 韩复在武穴口停留两日,带人详细考察了此处的地理,形势之后,再度领兵东进,往大江下游进发。 四月初五日,舰队抵达九江城外,江西全省震动。 正在攻略赣南的清军金声桓部,只得立刻回师北上,救援九江。 韩复没有攻打九江的打算,他到此处来,只是武装游行,告诉江西父老,大明仍在,汉家衣冠仍在,清廷并没有稳坐江山,还有无数像他韩再兴这样的人,仍然在为恢复汉家江山而努力奋战,现在还远远不到躺平认命的时 候。 韩复让水师停泊在九江城外的大江之中,打出奉天讨逆的旗号。 他派遣人员登岸,于九江乡野张贴公告,告诉江西父老,可以为了活命而暂时配合清廷的统治,但要把复兴的火种深埋在心中,等待王师到来的那一天。 江西学子、豪杰中,如有志于反清事业的,襄樊韩大师即将在武昌开科考试,招募英贤,号召大家踊跃去应试。 即便应试不过,也可进入专门学校学习,将来总有用武之地。 襄樊韩大帅不仅报销车马费,而且一应学杂费用,都由其一体承担,不致有后顾之忧。 对于这年头的士子来说,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考试。 不能应试,就不能做官,等于人生就没有了意义。 因此,即便是很多坚定反清,或者终生隐居不愿与清廷合作的大儒,也不禁止自家子弟去参加清廷的科举,做清朝的官。 这在客观上,无疑帮助清廷稳固了统治。 但这对于读书人来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不出来应试,就等于十年寒窗的努力白费了。 他们倒是想参加明廷的科举,但没得选啊。 现在,韩复就是要给他们这种选择,给他们提供另外一条出仕的道路。 当然了,他这个小小军阀搞的“民办科举”是野路子,能吸引多少士子还不好说,但他有反清复明,光复汉家江山的大旗啊,对于本来就想反清,但没有门路的读书人来说,就很有吸引力了。 多多少少,还是能挖一挖清廷的墙角的。 这个事情韩复在襄阳的时候就想干了,但一直没能干成,这次回武昌之后,无论如何要把考试和学校给搞起来。 襄樊水师在九江城外停泊了两日,据先前潜入九江的军情司探子密报,城中很多人跑上城头,望着大江上打着大明旗号的舰船流泪。 暴力案件也显著增加。 甚至还有人风传,要起事配合襄樊营攻城的。 是日,烟雨蒙蒙,韩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立在舟头,遥望大江浩浩汤汤而下。 “此处到安庆有几日路程” 水师都统赵石斛待立于侧,闻言躬身答道:“九江距安庆水路三百余里,一切顺利的话,一两日可到。 “到南京呢” “到南京又有七百里,合计千里,若是顺风,至多六日可达,最迟也不过十日。” “也就是说,如果不管不顾,我们最快六七天就能到南京城外了” “侯爷明鉴。” 韩复忽然一叹:“但这一千里的水路,六七日的路程,不知道我们要走多少年才能到达啊。”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赵石斛也知道,自家大人要的并不是答案,于是躬身立在一侧,闭口不言。 在他周围,张维桢、张全忠、韩文、黄家旺、马大利、李铁头、张应祥、饶京,以及之前投降的黄州同知白秉正、推官丁期昌、黄冈知县刘国安等大小文武三十余员,都静静的立在舟头。 初夏的雨不知疲倦的下着,又细又绵,落在甲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大纛之上,那面黑底红边,上书“奉天招讨”的旗帜,迎着风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雨忽然密集了起来。 落在众人的斗笠上,形成了道道雨做的帷幕。 透过雨幕向外看去,只见江上升腾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薄雾,越往远处,雾气越浓,竟是渐渐地与天、与水、与绵延的山峦融为一色。 韩复眼望东南,再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心中思绪激荡,竟是脱口吟诵道:“极目楚天外,烟霾布正浓。中原方逐鹿,博浪踵相踪。 他一首念罢,转过身来,向着众人淡淡说道:“走吧,班师回武昌。” ...... 隆武二年二三月间,襄樊营在湖北所取得的胜利是空前的,极大的震动了东南诸省。 三月十八日夜,湖广参政李栖凤携带总督罗绣锦的绝笔潜出武昌,兜兜转转十几天才抵达南京,向洪承畴报告了武昌即将失陷的消息。 三月十九日武昌失陷之后,由于道路不通,各种消息满天飞,南京的洪部院也不敢确信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很快,这个战争迷雾就被襄樊营主动打破。 襄樊营大军东征,接连攻下黄州、蕲州以后,从彼处逃出的清廷官员和兵马,将消息带到了九江、安庆,然后又很快传到了南京。 正所谓战报会骗人,但战线不会。 襄樊营能够出现在黄州、蕲州,尤其是能够放手围攻蕲州,而丝毫不担心后路被断,那只能说明,武昌已经失陷。 这个消息给洪承畴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他几次提笔,都不知道该如何向清廷奏报。 这个消息还没有消化完毕,很快,他又接到了襄樊大军逼近九江的噩耗。 清廷的江西巡抚李翔凤一日数封书信向南京告急,大有他洪部院再不调兵来援,九江就不保的势头。 此时此刻,金陵也下起了雨。 水珠滴答滴答的拍打在飞檐走兽之上。 但一身松江布道袍的洪承畴,却没有任何赏雨的闲情逸致,他手中拿着份一千里加急送来的塘报,表情愁苦,似乎随时能呕血三升。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打死也不会相信,短短两三个月的功夫,湖广局势居然能崩坏到如此程度。 而且还不仅武昌、黄州、蕲州相继失陷,襄樊之贼,居然遮江蔽日,顺流东下,要打九江了! 李栖凤自到南京之日起,每次接到上游告急文书,或某处失陷的塘报,洪承畴都要把他招来询问。 毕竟,这位李参政,是南京如今唯一一个和襄樊营交过手的大臣。 而李栖凤每次到这边来,都要跪地请罪。 襄樊营就是在他们辖区内坐大的,如今搞得湖广崩坏,东南震动,罗绣锦、何鸣銮、李栖凤、饶京、祖可法、徐勇,张应祥乃至勒克德浑他们都难辞其咎。 但这些人里,不是死就是下落不明,李栖凤是唯一活着在南京的人,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背锅。 此刻,他跪在堂中,人也有点傻。 他知道武昌失陷在所难免,但完全没有料到,襄樊营进展如此神速,短短十余天的功夫,都打到九江来了。 按照这个速度,南京也不远了啊! “江西李军门的塘报上说,襄樊之贼十九日陷武昌,二十二日陷黄州,四月初一陷蕲州,初五就到了九江城外,前后不过半月而已。” 说到此处,洪承畴惨然一笑:“半个月啊,我大清皇上所有之湖广,就这么没了。呵呵,这样的消息,让老夫如何向皇上报,如何向摄政王奏报” 李栖凤低着头,脑袋恨不得贴在地板上,心里没来由的想到了一则在武昌时听到的相当炸裂的传闻。说洪承畴被俘之后,太宗皇帝为劝其降,特遣爱妃大玉儿说服,两人而有孕,诞下一子,正是今上! 这样的消息,仿佛每一个字后头都藏着一百门红夷大炮,只要想一想,脑袋就会炸开。 但此时此刻,李栖凤控制不住的在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好了,至少,他与洪部院的罪责,就都能被朝廷赦免了。 “瑞梧,你把头抬起来。” 洪承畴对着门外的雨水大发一通感慨之后,回到李栖凤面前,嗓音嘶哑,眸光犀利地一字一句问道:“你与老夫分说明白,那襄樊巨寇韩复,到底是何等样人!” 第331章 小皇帝 韩复是什么人 李栖凤心道,问得好,没有人比我更懂韩复。 “阁部,韩再兴此人凶残狡诈,无恶不作,可谓丧尽天良!传闻此在襄阳之时,动辄拷掠乡绅,不从者全家论斩,从崇祯......顺治元年至今,仅襄阳一府,死难就逾十万!” “此人生性好淫,多次指使手下掳掠民间女子供其淫乐,尤好童女,曾一日御毙七女!又要武当山道姑为妻,以其妻为其选妃”,太和宫各观道姑大多受其凌辱。其妻母年约三旬,颇有姿色,此悖逆人伦,竟与之通,可谓 人神共愤!” “又有......” 李栖凤到底是饱读诗书之人,小作文功底相当了得,一口气将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坏事,添油加醋,移花接木,全都安到了韩复身上。 要不是怕被洪部院一刀给剁了,他都想把韩再兴编排当今皇太后绯闻的事情也说出来。 “呵呵。”洪承畴冷笑道:“老夫将瑞梧引为心腹,不想,瑞竟将老夫当成三岁稚童。” ti...... “老夫此来是剿匪平贼的,不是做道德先生举孝廉来的!”洪承畴语气转而强硬:“如此一个十恶不赦,荒淫无道,猪狗般的巨寇,竟也打得尔等落花流水,丧师失地,那尔等是何人猪狗不如耶想清楚再说!” 一番话,臊得李栖凤从头红到了脚,心中克制不住的在想,你洪亨九嘴巴如此毒辣,太后是如何看上你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李栖凤自己就被吓了一大跳! 赶紧压了下来。 又止不住的埋怨,都是韩再兴编排如此谣言,搞得自己现在面对洪部院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与太后私通的细节。 越是克制不去想,就越是去想。 人都麻了。 李栖凤赶紧在大腿上掐了一把,转而说道: “呃,韩再兴此人,硬要说的话,倒也是一方,呃,是一方人物。” “传闻此人原先是四川某所千户,避张献忠之乱迁居湖广,初到襄阳时,手中只有家丁二三十人,却半年而据有全襄,一年两名王,二年则窃据全楚,起势之快,足见一斑。” “况且韩复此人练兵也有法门,所部兵马与前明、闯、献、左等贼亦不相同,与我大清兵马也不相同。传闻此人以前明戚少保之法练兵,但以下官观之,也不尽然。其部兵丁,尽皆……呃……” 说到此处,李栖凤有些卡壳,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修饰。 想了半晌,终于寻到一词,又继续说道:“狂热!对,其部兵丁,尽皆狂热,上至将官,下至兵勇,俱悍不畏死,又纪律严明,是以起家起来,大小数十战,少有败绩。下官在武昌之时,听黄州徐总兵说,韩复从其妻处,学 来妖术,是以能够蛊惑人心。” 这番话说完,李栖凤怕洪承畴误会,赶忙又找补道:“阁部明鉴,此话确实是徐勇所说,而据下官所知,那韩再兴确实要太和山提点之女,会些妖术,恐怕也是有可能的。” “娶了个道姑就会妖术了那瑞梧不妨娶个苗疆土司之女,习来下蛊之术,则襄樊之贼就克期可平了。”洪承畴眼眸犀利,皮笑肉不笑的。 李栖凤被这位东南总督盯得有些不自在,呵呵笑了两声缓解尴尬。 “不过,韩复娶太和山天师之女,可见所图非小,不像只是要做个土皇帝的样子啊。”洪承畴脸露忧色,幽幽说道。 “对对对,即便在襄阳,也有不少人说此獠有心怀异志!” 李栖凤重新找到了输出点,又继续说道:“韩再兴在襄阳,不仅练兵,还生财有道。搞出了香烟、香皂、香水,乃至妇人所穿之亵衣敛财。又私设钞关征税,截留皇粮,内设官僚,视彼朝廷于无物。俨然自立矣!还有,此獠 居然还开办报纸,谓之公报,养了一帮无耻文人替他鼓吹。襄樊士卒人人狂热,好多就是受此影响。” “香烟、香皂竟是韩再兴发明”洪承畴有些惊讶。 香烟这个东西,有很大的刺激性和成瘾性。据说当年哥伦布到古巴的时候,见到当地原住民吃烟,还大感新奇,但很快,他就将这种神奇的叶子带回欧洲,风靡了全世界。 明末吃烟之风本就盛行,但在士大夫阶层看来,有失体统,崇祯本人对此就极为厌恶。 而襄樊卷烟的出现,使得吃烟变得优雅起来,完全解决了不够体面的问题,很快便流行起来。 先是顺着汉水流传到了武昌,接着,九江、安庆都开始有了卷烟生意。 南京作为东南辐辏,自然也不例外。 总督衙门里就有好多吃烟的。 洪承畴对吃烟不感冒,但香皂他是用的,没有想到,这玩意居然是襄阳所产,而且还是韩再兴发明的。 李栖凤抬头看了洪承畴一眼,忍住了说南京卖的香烟、香皂、香水都是假货的冲动。 “罢了,这些东西,不过是闲暇消遣之物,终究是小道。”洪承畴摆摆手,脸色严肃起来:“但此人办报纸,便不能等闲视之了。他报纸,娶武当山天师之女,编练新军,又私设属官,呵呵......依老夫看,如今比我等更加着 急的,恐怕是福州城里的那一位。” 说话间,洪承畴索性拉来一张椅子,事无巨细的问起了关于韩再兴的一切事务。 不由一个多时辰过去。 李栖凤虽然是如今南京城里最了解韩复之人,但他毕竟没有直接与韩复打过交道,也没去过襄阳,他知道的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或者从罗绣锦、徐勇那里听来的。 说到最后,洪承畴见李栖凤确实再也说不出什么,一滴都没有之后,才恋恋不舍的结束。 旋即指示道:“瑞梧所说,对吾皇、吾摄政王平贼大有裨益,甚好!但还不够,你即刻去将襄樊所有报纸都收集起来,老夫安排国子监生十人,专门与你研究此事!” 李栖凤刚打算站起来,听到此话,不由张大嘴巴,有些愣住了。 他一个参政,外加十个国子监生,凑到一起啥事不做,就为了专门研究韩再兴! 洪承畴丝毫不觉自己的安排有什么不妥,这时已经回到书案之后坐下,提起笔,又朝李栖凤说了句:“起来吧,好好办差。此次湖广之乱,朝廷必然震动,老夫若所料不错,摄政王恐怕要派亲王领兵,多路会了。届时,安 庆等处便是前线。你原是湖广参政,又熟悉襄樊事务,正是该当大用的时候,老夫欲保举你做安徽巡抚。” 虽然直到康熙年间江南分省,江苏和安徽才分家,但安徽巡抚早已有之。一般又称凤庐巡抚、操江巡抚等。 这次为了应对进剿襄樊营之事,洪承畴打算奏请朝廷专设安徽巡抚,驻节安庆,专办军务。 李栖凤跪在地上,嘴巴一点一点的张大,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万万没有想到,洪部院居然给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 其实,这就看出洪承畴此人的领导艺术了。 李栖凤本是丧师失地的罪余之人,但他确实又是最了解襄樊营的那一个,那么,就既往不咎,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况且,李栖凤原本与洪承畴并不熟悉,谈不上是他的人。但现在,洪承畴捞他一把,关系自然就不一样了。 洪承畴不再理李栖凤心中如何作想,怀着上刑般的心情提笔写道: “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钦命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臣洪承畴泣血谨奏,为楚省军情万分危急,省垣失陷,督抚殉难,满汉亲贵叠遭惨变,江防尽撤,门户大开,乞请皇叔父摄政王圣断,急调满洲 大兵南下事。” “臣承畴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泣血上言。 “自顺治二年冬以来......” “自顺治二年冬以来,襄樊巨寇韩复,大举南窜,其势如焚如燎,鸱张蔓延,祸变之惨烈,实乃国朝定鼎以来未有之危局!臣在江宁,每接楚省羽檄,惊闻报频传,五内俱焚,寝食难安。 “今据江楚前线回报之确凿消息,特将崩坏情形,沥血陈奏,仰祈天听。” “前因闯逆李自成死后,群贼无首......” 京师、大内、位育宫中,小太监吴良辅手捧抄录来的题本,大声念着。 一年之前,也正是在这里,也正是吴良辅,为他念韩复大破吴三桂、尚可喜的题本。 与一年前所不同的是,这时,小皇帝福临端坐在椅上,面色很是严肃。 尽管此时此地,位育宫中没有满朝文武,只有一个小太监吴良辅,但福临仍是正襟危坐,努力地练习着如何扮演君王的角色。 吴良辅不敢怠慢,继续念了起来。 “......荆州乃大江锁钥,万不可失,故急遣平南大将军、贝勒勒克德军统帅满蒙精锐,星夜驰援......” “......贝勒勒克德浑千里奔袭,大破忠贞营诸贼......” “......孰料贼酋韩复趁我大军在荆州,竟是掉头东向,直扑省垣武昌......” “......彼时我武昌空虚,虽三军用命,血战旬日,终是被贼所陷,督臣罗绣锦、抚臣何鸣銮,并湖广总兵祖可法、黄州总兵徐勇等大小文武四十一员死节......” “......十九日贼陷武昌,二十二日陷黄州,四月初一陷蕲州,初五已抵九江......” “......另据确凿消息,平南大将军、贝勒勒克德浑,一等奉国将军巴布泰等亦死………………” 今年虽然是顺治三年,但其实是小皇帝登基的第四个年头了。他已经九岁了,放在后世,差不多是正在上四五年级的小学生,已经能够明白不少事情了。 他对前线的战事没有太直观的了解,但奏报中一个又一个失陷的城池,一个又一个死节的名字,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计去岁腊月至本年四月,贼人大小十余战,流窜上千里,百日之间,承天、荆州、德安、汉阳、武昌、黄州六府之地,数十州县城池,全楚膏腴,尽沦贼手。” “臣细察此股襄樊贼寇,实非李、张之辈可比......” 吴良辅正念着呢,外头忽然响起阵阵喧哗和脚步声,很快,风风火火的进来一人。 此人骨架稍大,身形瘦削,面容冷峻,眸光如刀子般审视着殿内的一切,正是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 他进来之前不需要通传,进来之后亦不给谁行礼,眼神落在吴良辅身上,冷冷问道:“你方才在念什么” 一句话,吓得吴良辅脸色发白,慌忙跪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嘴巴张开:“回......回皇叔父摄政王的话,奴才,奴才方才给皇爷念的,念的乃是江宁内院总督洪学士的题本。” 多尔衮封皇叔父摄政王之后,就下令以后奏报,一律全称“皇叔父摄政王”,不许简称或者漏字,更不许再用“九王”“春亲王”等称呼。 并且他本人遇到皇帝时,凡所有需要跪拜行礼的地方,今后永远停止。 吴良辅跪在地上,见多尔衮不说话,以为触怒了对方,又连忙解释道:“这题本,是内院送来的,说让皇爷预闻机要,练习政务。” 小娃娃懂得什么机要,什么政务......多尔衮心中这般想,口里却硬邦邦道:“皇上尚在冲龄,该以读书为要。军国大事,自有本王代为操劳,何必多虑” 他说话间,往前走了几步,又道:“如今南国糜烂,兵事频仍,而皇帝宝玺收贮于宫中,举凡调兵遣将都要奏请钤印,颇为不便。本王已命人将皇帝玺印搬到府中备用,想着这事要与皇上说一声为好,特地过来走一趟,好教 皇上知道。” 多尔衮既不是商量,也不是通知,就像是来是个流程的,而且流程还走的敷衍至极。 他这一番话说完,再没有别的言语,抬脚就走了,再如他抬脚就来。 多尔衮出了大内,想着湖广的局势,被外头的烈日一照,忽觉非常恍惚,脑袋一阵阵的抽痛,浑身变得极为燥热。 他连忙一手扶住红墙,另一手猛掐自己的太阳穴,表情终于痛苦起来。 此刻,位育宫内,福临仍旧在龙椅上正襟危坐,而吴良辅也仍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多尔衮走的时候是什么样,此刻仍是什么样。 没有人说话。 没有半点动静。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之上,福临淡淡道:“吴大伴,你继续念。 “呃......是,臣遵旨!”吴良辅也不爬起来了,就跪在地上,捧着那该死的题本继续往下念。 “......臣泣血叩请皇叔父摄政王殿下,念东南大局,速发满蒙大军,再调红衣炮百门,并发内帑接济军需,必以雷霆之势,方能遏此滔天贼氛。若迟疑不决,恐其尾大不掉,噬脐莫及矣!” 念完之后,小皇帝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说,武昌失陷是谁的责任” “这……………”吴良辅连忙叩首:“奴才是宦官,奴才不敢说。” “朕是皇上,朕说的话就是圣旨,朕现在叫你说,你想要抗旨吗!”福临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稚气,但表情却格外严肃起来。 甚至,这严肃之中,还带着些控制不住的激动与狰狞。 ...... 吴良辅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他眼珠子转了转,发现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前日,皇叔父摄政王说,是勒克德浑轻敌冒进,所以致使湖广腹地空虚,才教襄樊营偷袭得手。” “那你觉得,该当如何应对”小皇帝又问。 吴良辅哪里敢说什么如何应对啊,只是又复述道:“皇叔父摄政王已经让辅政王挂帅,领兵往东南剿贼。另外命平西王吴三桂由南阳发兵,着实进剿。我大清兵马两路合攻,想那韩复,不过是小小流寇,必能剿灭。” “以朕看,济尔哈朗可用,吴三桂不可用,因而两路进,实则只有一路。地图上画得明白,鄂东南北皆是大山,中间有大江穿流,陆路只有蕲州一条通道,因而这一路也极难攻破。” 御座上,福临说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话语:“想要尽速剿灭韩贼,必须五路进军。将陕西的肃亲王豪格,也调去湖广,直扑襄阳,捣毁此贼巢穴!而浙东之博洛,亦要会同金声桓、王得仁等,由江西入楚。如此五路会剿,全 楚必可平定!” 吴良辅愕然抬头,只觉今日的皇上,与往日完全不同。往日的皇上,只是个有着皇上名头的稚童,而今日的皇上,是真正的皇上,只是受限于稚童的躯壳。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回话:“皇上明鉴,肃亲王是准备发兵进剿四川张献忠的,而博洛贝勒,则是要打唐王、鲁王的。许是,许是皇叔父摄政王觉得韩贼只是疥癣之疾,相比之下,伪大西王和伪唐王、鲁王,更加值得重 视吧” “不。” 小皇帝跳下御座,走到吴良辅跟前,缓慢而又认真地说道:“你不懂,你们都不懂。韩复此人有操莽之志,绝非疥癣之疾!张献忠、朱以海、朱聿键都可暂缓,但此贼绝不能缓!” 说完这番话,小皇帝迈着方步,踱出殿去。 吴良辅目瞪口呆,韩复居然比张献忠、朱以海、朱聿键还要重要 这怎么可能! 第332章 蝴蝶 韩复自然不知道北京城里的小皇帝,已经将自己视为了头号心腹大患。 当然,知道了也没啥用。 因为这大清国的家,现在并不是福临在当,还远远没有到他说了算的时候。 韩复现在主要考虑的问题是,因为本次湖北战役所取得的胜利是空前的,让抗清局势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他扇动的翅膀,很有可能已经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这会造成怎样的影响,现在还不好说。 韩复最怕的就是,多尔衮震怒之下,放着张献忠、朱以海、朱聿键不去打,专心来打自己,那就歇菜了。 不是说打不过,而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思路就是别人在前面顶包抗伤害,自己在后头畏缩发育。 现在,如果自己成了在前面打伤害的那个大冤种的话。 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韩复“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猎猎过寻阳”,在九江城外搞了一番武装游行,刷满了存在感之后,便班师凯旋。 如今湖北境内的清军几乎被他消灭殆尽,剩下的就是如何消化的问题。 他并不急着赶路。 在蕲州盘亘数日,思考着如何将此处打造成江汉平原最坚固的门户。 他甚至还考虑过,要不要修个长城啥的。 反正距离大别山南麓也只有三四十里,这在工程上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花费比较大就是了。 不过在李铁头和佛郎机人博尔热斯的劝说之下,韩复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改由一连串的工事替代。 他将工兵营析出一部分,仍然负责修建工厂、码头、纤道、大型公共设施,尤其是要保障襄阳、郧阳的几个大工厂的修建。 另外一部分,则从这些事务当中脱离出来,专门承担爆破、掘进、搭桥等工兵职能。 新设营造总局,统辖这两方面事务。 以李铁头为总长,并直管工兵营,韩复把他留在蕲州,就近负责工事修建的任务。 而营造总局相当于襄樊建筑总公司,下设多个工务营,由张顺统辖两到三个工务营,继续去修工厂、盖房子。 不再承担作战任务。 另外韩复打算在荆州、武昌、德安等处,也组建几个工务营。湖北的自然资源很丰富,物产也很丰饶,要尽快把基建搞起来。 同时他给原武昌知府饶京,加参事室总参事衔,命他暂住州,职责是稳定秩序,恢复生产,统筹各方面的工作。 蕲州是东南进入襄樊镇的第一站,光复武昌的消息传开之后,必定会有大量豪杰义士来投,饶京还要做好这方面的接待、安置和初期筛选的工作。 韩复本人也在蕲州多停留了几天,他派人贴出去的告示,在安徽、江西等地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 几天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投奔。 这些人,并不仅仅都是读书人,或者前明官员,而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 甚至还有不少毁家纾难,自带干粮,自带人马来投奔的。 也有杀了鞑子官、伪将,带着人头来投奔的。 当然,更多的是不愿剃头,不愿生活在清廷统治之下,拖家带口过来讨生活的普通人。 韩复在蕲州的几天间,不断接见这些人,尽量和每一个人都拉拉手,说说话。根据张维桢的统计,总数至少有两三千人。 这还只是九江附近的,韩复估计,等自己的影响力真正传播出去,尤其是在鄂东大量建设屯堡,开始屯田之后,对长江中下游的普通人家将会更加有吸引力。 他把自己的座船都让给了这些豪杰义士,一船一船的往武昌拉人。 自己则改乘小船到了黄州,在这里,又遇到了闻讯赶来拜见的易道三、王光淑、周从、刘时序等人。 前面三人是英霍山区的寨主,而刘时序是英山知县。 自去年弘光朝廷覆灭,清军南下以后,英霍山区的百姓迫于清廷的民族压迫政策奋起反抗。 而左良玉集团的覆灭,又有大量兵加入其中,使得英霍山区的反清运动,如火如荼的开展起来。 号称四十八寨。 其中规模较大的就是白云寨的易道三、大岐寨的王光淑、斗方寨的周从等。 他们互相支援,结为联盟,声势十分浩大。 在原本的历史上,去年十一月,罗绣锦派黄州总兵徐勇进剿。 尽管四十八寨规模不小,但毕竟战力有限,又有大量的叛徒当内应,不到半个月就被徐勇剿灭。 易道三、王光淑等人,都被押解到武昌斩首示众。 而在本位面,徐勇被襄樊营牵制,需要优先保卫武昌,没有进的机会。 四十八寨不仅存活下来,还在军情司的支援和影响之下,发展的比原先更好。 襄樊营光复武昌,杀罗绣锦、何鸣銮、徐勇的消息,给了英霍山区反清势力极大的鼓舞。 易道三、王光淑等人迫不及待前来拜见。 英霍山区既是湖广的屏障,另外一头又连接着清廷统治的腹地,战略位置相当重要,韩复对这些草莽英雄也极为重视。 一连数日在黄州府设宴款待他们。 各自授予参将、游击等职衔。刘时序加参事室参事衔,仍做英山县令。 临别之际,又给了一些粮饷和武器作为接济。 韩复是打算在大别山区里的罗田县或者英山县,建立根据地,驻扎一支野战旅或镇守标规模的正规军的。 一来能够防止清军渗透,二来在必要的时候,也可出大别山,直扑安庆、威胁清廷腹地,切断清军的后路。 但大别山的环境,即便放在几百年后的解放战争时期都很艰苦,更不要说现在了。 让谁来承担这个任务,韩复并没有想好。 如此走走停停,直到四月下旬韩复才回到了他忠实的武昌。 此时距离武昌光复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虽然到处还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但城市已经开始慢慢的恢复了往昔的活力。 人们对环境的适应力,往往比想象的还要强。 尽管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但活下来的人们,照旧还是要生活。而生活所需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对于武昌居民来说,没一样不是需要出门采购的。 这样一来,市肆也就慢慢的开门,慢慢的像往常一样做起了生意。 而大量军队以及襄樊镇官员的进驻,又催生出了许多消费需求。襄樊营的人又不像鞑子、二鞑子那样军纪散漫,买东西是给钱的。 这帮人也很好说话,尤其是那些戴着红袖章的人。 甚至家里婆媳吵架,都可以请他们去仲裁。 那些提着黑棍的镇抚司官员,也只是看着很凶,你如果向他举告某兵违纪,人家确实是会处理的。 慢慢的,武昌市民习惯甚至享受起了这样的生活环境,许多地方,比战前还变得更加繁荣一些。 丁树皮到了武昌,首要大事就是给侯爷选个住的地方。他一番细致的考察之后,最终选定了龟山南麓的武当宫。 武当宫依龟山而建,西北边是汉阳门,西南边是平湖门,山后是汉阳门大街,隔壁不远是提刑按察使司,府学、城隍庙、文庙等地方,下山就是吉祥巷、玉带街等市井繁华之地,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而且规模宏大,足以匹配韩侯爷今时今日的江湖地位。 更为重要的是,咱侯爷本来就是武当女婿,住武当宫非常合情合理。 韩复是四月二十五日清晨到的汉阳门码头,到了之后,先在江夏县署处理了一些政务,到了午后,才在大内总管丁树皮的引导之下,前呼后拥的到了龟山南麓的武当宫。 这里原先的道士,早就逃散大半,剩下的一部分,也被请到了城中其他道观。 此刻,武当宫经过修葺、清扫,焕然一新,看起来颇为气派。 韩复一进山门,里头便有个蝴蝶般的女子飞了出来。 她头扎双丫髻,身穿红黄相间的襦裙,看起来鲜艳明媚,充满了活泼的朝气。 正是苏清蘅的大丫头林霁儿。 林霁儿一气跑到韩复面前,脸上露出发自真心的喜悦,顾不上将气喘匀,就立刻说道:“姑爷,小姐叫我来看你!” 韩复打量着这个有些古灵精怪的辣丫头,小半年不见,着实长开了不少。这时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裙,立在自己面前,仰头望着自己。 阳光打在她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眉毛是弯,嘴角也是弯的,只有两只眼睛大大的睁着,里头全是跳跃着的光芒。 “霁儿,你怎么穿得像只蝴蝶似的”韩复也笑。 “哼哼,这是小姐亲自为我准备的,好看吧” 林霁儿从小在玉虚宫长大,天真烂漫,丝毫没有此时女子那些拘束。 她说话间,转了两圈,头上的丝带、衣服上的彩带全都飘扬起来,更像是花蝴蝶了。 身后,丁树皮等人赶紧低下头,数着脚底下的地砖有多少条缝隙。 韩复含笑着打量这位充满活力的丫头,忽然想到了一句台词“女人,你在玩火”。 “行了,晃得老爷我头晕。”韩复当先迈步,边走边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到武昌的” 丁树皮等人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林霁儿稍稍落后半步,挨着自家姑爷,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姑爷光复武昌的消息传回去以后,襄阳全城都很高兴。小姐与赵小姐还在学前街那边做了场大法会,为前线将士祈福,又给城中居民赐酒肉,与民同乐,热闹了好几天呢。” “后来丁总管,宋、冯、叶几位老总都被召来武昌,小姐那个时候就想着要来的,不过被太太劝住了。” “对了,太太也到襄阳来了,专门照料小姐起居和生产。” “再后来,琉璃厂、建材厂、纺织厂、襄阳铸炮厂等几个工厂,还有烟行、皂行等商行,听说武昌光复之后,都特意赶制了一批产品,要运到武昌来给大人献礼。小姐自己不能来,就叫我跟着到武昌来,看看姑爷。” “小姐肚子现在都好大了,小少爷经常在里面踢小姐呢。 两人说着话,拐到了后山,此处环境幽静,绿树成荫,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的洒落下来。 远处还能听到市井中的叫卖声,很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境。 “霁儿到了之后,就开始收拾武当宫,可累死我了。” “不过,这个地方很好,很像玉虚宫,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姑爷你瞧,后头还有这么一座山,以后小少爷可以在这里读书、练拳,小姐可以在这里修玄,姑爷也能在此思考军国大事,多好啊。” “还有那边,有条小径可以下山,山下就是城隍庙,好多好多好吃的,半夜都不打烊的。以后,霁儿可以偷偷下山给小少爷买好吃的………………” 林霁儿像是憋了几个月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叽叽喳喳的,嘴巴一刻也不停。 韩复停下脚步,望着她,笑道:“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小少爷” “他在肚子里都不安分,天天踢小姐,如此顽皮,肯定是小少爷!”林霁儿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又道:“就算不是,姑爷龙精虎猛,小姐又还年轻,还可以再生,将来肯定会有小少爷的。” “你怎么知道姑爷我龙精虎猛”韩复笑容愈炽。 “哼。”林霁儿撅着嘴巴,脸有些红:“姑爷每次......每次那样,都跟打仗似的,谁不知道。 “也是。”韩复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打仗能闹出人命,那事也可以,从这点上说,确实是一样的。” 这话有些绕,林霁儿转了半天弯才反应过来,不由抿嘴吃吃笑了起来。 不知是否是擦了新到胭脂的缘故,这两瓣嘴唇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红诱人。 韩复本来只是闲着无事逗逗小丫头,这时却只觉喉头一动,气血上涌。 人在完成一项重大目标之后,总会想着要奖励自己点什么。 况且韩大帅半年不知肉味,这时心中某种念头被勾动起来后,便再难压抑。 他不想也没必要压抑。 索性盯着林霁儿那两瓣红彤彤的嘴唇低声道:“让姑爷香一个。” “什么” “让姑爷香一个。”韩复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嘶哑,眸光仍旧盯着那红唇。 “啊!”林霁儿轻轻叫了一声,原本就红的脸上变得更红了。 她被苏清蘅派到武昌来照料姑爷的起居,本来就有替不良于行的小姐承担某种义务的责任。 心中不仅做好了准备,甚至还隐含期待。 但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这时听到如此直白的要求,不由低下头去,原本就红的嘴唇,这时更是红得仿佛在释放某种信号一般。 林霁儿本能的就想捂住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改为去找鬓边的发丝。 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韩复的话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但不如说是一种通知。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强作镇定,眼睫毛眨呀眨的小丫鬟,忽然哼起歌来。 林霁儿低着头,咬着嘴唇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却听姑爷唱起了歌。那曲子里什么猫啊啊的她也听不明白,只听得最后一句唱的好像是“我此刻却只想亲吻你倔强的嘴。 韩复心情很好,像是只即将要享用秋刀鱼的猫,一边哼着歌,一边低下头来。 “哪......哪有这样的。”林霁儿也不知说的是哪有这样的歌,还是哪有这样的要求,总之,她慢慢闭上了眼眸,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直到传来“呀”的一声。 半晌之后,后山回内院的路上,林霁儿蹦蹦跳跳的走着,口中也哼着姑爷刚才哼过的那首曲子。 她记不大清歌词了,就是瞎哼唧,但每到那句“倔强的嘴”的时候,都会顺着调子唱出来,脸上乐呵呵的傻笑,眸子里满是水光在荡漾。 原来亲吻是这样美妙的滋味,真是令人神魂颠倒呀! 林霁儿一路唱,一路笑,到了内院,见到带来的女茯苓,招招手,一颗金豆子飞了过去。 “呀。”茯苓伸手接住,又喜又惊:“林姐姐你发财啦” “才没有。”林霁儿双手叉腰,歪着头,满脸的傲娇:“不过,本姑娘今天心情好,赏你的!” “谢谢林姐姐。”茯苓上前一步,环抱住林霁儿的胳膊,娇声道:“奴家愿姐姐天天都开心!” “哼,你倒是想得美。”林霁儿一甩手:“姑爷打了半年的仗,累也累坏了,要沐浴休憩,你快叫人烧水去罢。” 韩复确实累坏了,主要是精神上高度的紧张。 尤其是在打武昌的时候,经常出现胃痉挛、干呕的情况,吃的也很少,作息又不规律,他自己都能够感觉到,指挥大兵团作战,确实是一件极端摧残身体和精神的事情。 如今大局已定,也到了该享受享受的时候。 韩复在林霁儿的伺候下洗了个澡,又伺候她也洗了个澡,然后抱着滑溜溜、香喷喷、热乎乎的小丫头美美睡了一觉。 尽管也没真正做什么,但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这一觉很好使。 从午后一气睡到了晚上八点多。 简单用了一些晚饭后,韩复派人把丁树皮、张维桢、王宗周、宋继祖他们召集到了前院。 可怜的张师爷,一把年纪了,跟着侯爷南征北战,半年不得清闲,老骨头都要熬出油了。今日可算是回到了武昌,一下午都没什么事,想着侯爷难得给大伙放天假,浮生偷得半日闲,自己也找了些乐子耍耍。 谁知裤子都脱了,又听到侍从室的召唤,大半夜的还得从床上爬起来上山来议事。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人家是侯爷呢 第333章 登攀 韩复在隆武元年秋到隆武二年夏季间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给天下各方势力都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从宁夏、甘肃的大漠,到浙东的钱塘江畔,无数打着各种旗号,兴起义师,反抗清廷的势力当中,都流传着襄樊韩大帅的名号。 攻克武昌,光复湖广,杀鞑子督抚、贝勒、皇子的事迹,就如同是黑暗中的火苗,为他们带去了希望的光芒。 而对于许多蛰伏在清廷统治区中,不甘心做亡国之奴,却又毫无办法的广大有志之士来说,此时此刻,湖广那面襄樊营的大旗,就像是矗立着的道标一般,为他们指引了方向。 胜利的消息,向着无穷远的远方飘去,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火苗。 虽是星星之火,但终有燎原的一天。 当然。 对于一部分人,一部分势力来说,韩复的忽然崛起,就不是那么一件可以带来纯粹喜悦的事情了。 此刻,福州,布政使司衙门内。 “郑鸿逵始则境内坐糜,今又听信讹言望风逃遁。天下之人,如何观之是要沦为万世之耻的!” 御座的台基上,隆武帝朱聿键脸色铁青,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自从到了福州以后,北伐心切,先是想要御驾亲征,后来被郑芝龙兄弟阻拦。 没办法,又督促郑氏出兵,到前线去保持接触。 谁知道,永胜伯郑彩带着兵马,磨磨蹭蹭好不容易到了杉关,却按兵不动,打死也不再往前走一步了。 杉关是福建西边的门户,是南昌到福州的必经之路,郑彩就算不敢再走,能守在此处的话,也还勉强说的过去。 谁知,这位永胜伯在关逗留许久之后,仅仅只是听说清兵要来,就连忙跑路,三天就跑回了出发地。 整个出征行动,就像是一场闹剧。 而前不久,郑鸿逵的部将黄克辉为避清军,又无诏从浙江撤回,搞得朱聿键大为愤慨,刚才说的,就是这个事情。 “陛下,之前鞑子贝勒博洛统兵入浙江,前线吃紧,黄克辉孤军在外,又无援手,恐有覆灭之虞,是以才回闽中,再做计较的,非是怯懦畏战。”郑鸿逵硬着头皮解释道。 “呵呵。”听到此话,朱聿键心中怒气更盛,大声道:“自古未闻不能守于关外而能守于关内者!” 他声音极大,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在御座前走了几步之后,犹不解气,停下脚步,指着郑鸿逵又道:“尔自去岁以来,只知坐食境内,为害地方,寸功未进,殊为可耻!祖宗成例,功不赏何以劝将来,过不罚何以儆效尤!着,郑芝凤由太师降为少师,望尔知 耻,切实效命自赎!” 郑鸿逵立在台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太师、少师什么的不过是个虚衔,他并不在意。但今日朝会开到现在,自己独自一人承受了所有怒火和指责,被皇上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训斥了半天,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气了。 让他面子上很是挂不住。 当然了,郑鸿逵也知道,皇上这么做并不仅仅是在针对他,而是在针对他好大哥郑芝龙。 实际上,这真是有些冤枉他了。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但他和大哥郑芝龙真不是同路人。 至少,不是在所有问题上都步调一致的同路人。 他不去打清兵,单纯就是因为菜、因为害怕,因为打不过,而不是有什么想要投降的心思。 但他大哥郑芝龙就不一样了。 就在上个月,清廷密使苏忠贵秘密到了福建,见过了郑芝龙。郑芝龙与之密谈后,对投降清朝很感兴趣,诚意想要归附。 但郑鸿逵、郑芝豹,郑成功都对此不感兴趣,极力劝说郑芝龙不要如此。 这件事并没有被爆出来,但福州内外早有这样的风声。 站在朱聿键的角度,自然而然的也就将郑芝龙、芝凤、芝豹、郑彩、郑成功这些人看做是一个整体。 脑海中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郑鸿逵跪地道:“臣遵旨。” 台基之上,朱聿键停下脚步,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鸿逵,不由想到去年杭州被陷之后,自己遇到郑鸿逵的景象。 他一个疏藩、罪藩,能够克承大统,很大程度上,就是依赖于郑鸿逵的拥戴。 可以说,没有郑鸿逵,恐怕就没有隆武帝。 想到此处,朱聿键肚子里那些刻薄的指责,也就不愿说出口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手本,翻了几下,又道:“前些日子,江西督师万元吉上疏,说赣州居上游,南昌不能佯攻,且左为楚,右为闽浙,背为东粤,足以控制三面,乃谋全局之地。请朕移跸赣州。朕思前想后,觉得此言有理, 决意择日到赣州去!” “不可,万万不可!”跪在地上的郑鸿逵,顾不上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连忙大声说道:“陛下在福建,只需要防备北来的博洛兵马即可,而到赣州,北有金声桓、王得仁,西有勒克德浑,东又有博洛,此乃三战之地,形势凶 险,远胜福州!陛下千金之躯,岂可立于危墙之下!” 见郑鸿逵还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朱聿键也是放缓了语气:“赣州靠近湖广,如今湖广督臣何腾蛟、抚臣堵胤锡,都是能办事的。除此二督抚的标营,又有忠贞营、襄樊营兵马可用,朕就近运筹,东南半壁可图 也。” “陛下岂不闻忠贞营已被勒克德军大破乎!” 一句话,不仅朱聿键沉默了,朝廷上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福州僻处东南,四面皆山,虽然是明朝中央政府所在,但交通非常不便,消息也极为闭塞。 湖广,尤其是湖北的消息想要传到福州来,得绕好大一个圈子。 如果又有战事的话,那时效性就更加没有保障了。 勒克德浑大破忠贞营,解荆州之围是二月初的事情,但福州行在半个多月前才收到消息。 与之一同收到的,还有堵胤锡堕马、何腾蛟望风而逃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湖广督抚的拉胯表现,使得消息传递更加缓慢,甚至被有意封锁了。 朱聿键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潜意识的不愿意去想,这时被郑鸿逵点破,顿时无言以对。 半晌才强行挽尊一般说道:“不是还有襄樊营么武伯韩复,先前数败清军,还是能打仗的。” 郑鸿逵虽是跪在地上,但表情却极为冷硬,立刻反问道:“襄樊营既然能打,那勒克德浑又如何千里奔袭,神不知鬼不觉到荆州的襄樊营既然能打,清军破忠贞营时彼等又在何处” “陛下。”太常寺卿程源出列道:“吾在福京,偶见湖广督臣何腾蛟奏报,言韩复有拥兵自重之嫌,先是在沔阳等处踟蹰不前,故意放清军入岳州、荆州。及勒克德浑破忠贞营后,非但不往救援,反而领兵遁去,坐观友军败 亡,恐怕非良善之辈。” 朱聿键虽然在福建,但受到报纸、杨文骢、郑成功和襄樊营过往战绩的影响,对韩复颇为好感。 这时仍是忍不住为之辩护起来:“朕听说勒克德浑由江南西进,然后突然渡江,直扑荆州,襄樊营根本阻拦不及。等清军破忠贞营后,大势已去,许是那韩再兴觉得,再跟在鞑子屁股后头,也于事无补,不如保存兵马,再图 来日。’ “那皇上又如何觉得,移跸赣州、乃至移跸湖广之后,他韩再兴就能奋不顾身,为皇上效死呢”程源高声质问。 “这......”朱聿键答不上。 跪在地上的郑鸿逵接过了质问的接力棒:“就算韩再兴是孝子贤孙,但何腾蛟、堵胤锡,乃至忠贞营数十万百战之师尚且抵挡不住的清军,襄樊营不过一二万兵马,又如何挡得住恐怕仍是要百般推脱避战,龟缩不出而已! 又能济得何事” “这......”这个问题朱聿键更加回答不上来。 刚才太常寺卿程源质疑的是襄樊营的态度问题,而郑鸿逵更进一步,质疑的是能力问题。 后者比前者更加致命。 因为后者让你连幻想的资格也没有了。 朱聿键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需要的是能打仗,尤其是能打鞑子的兵马,而不是忠诚的废物这玩意在福建有的是,根本不需要千里迢迢跑到江西、湖广去找。 朱聿键对何腾蛟、堵胤锡标营的能力有所怀疑,但对忠贞营还是有一点点滤镜的。 想着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当年纵横神州的百胜之师,基本的战力总该是有的吧 况且人又那么的多。 但就是这样的忠贞营,仍然被那个小贝勒孤军击溃,打得大败。 那么襄樊营呢 又能比忠贞营强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的朱聿键,并不知道郝穴口和武昌的事情,在他的认知当中,襄樊营确实打了不少胜仗,但那都是在王光恩、吴三桂、尚可喜这样的汉人将领,或者小股鞑子兵马身上取得的。 缺乏与鞑子大规模作战的经验。 就算战力比忠贞营强一些,可人数有限,恐怕也很难发挥太大的作用。 更何况,郑鸿逵与程源的话就像是刺,一根一根扎在心中。 让朱聿键对韩复的能力和态度,都产生了怀疑。 郑氏不可恃,何腾蛟不可恃,忠贞营不可恃,他先前认为不一样的襄樊营现在看来,亦不可恃。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想到此处,朱聿键不由涌起浓浓的绝望。 便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嘈杂声。 “陛下,陛下,陛下!” 殿外一连串的“陛下”声响起,由远及近,很快在众人耳边荡漾而来。 “杨文骢是大宗伯杨文骢的声音!” “杨文骢不是在浙江么” “不知道,许是处理完马士英的丧事了” 杨文骢在隆武朝廷内,也是个颇为另类的存在。 经过南都失陷、弘光朝廷覆灭的事情之后,马士英、阮大铖等弘光朝廷的当权派已经沦为了过街老鼠,臭不可闻。 但杨文骢反而凭借出使襄樊的事情捞足了政治资本,加上他在出使的过程中又交好了郑成功,朱聿键也有意通过他来安抚马士英一系,使得杨文骢杨大人一跃而成礼部尚书。 前段时间,因为听说马士英情况不妙,杨文骢去了浙江,又奉命与鲁监国联系,一直没有回来。 这时,他忽然出现在殿外,一路跑一路叫,很快就到了殿内。 众人全都往朝他望去,见杨文骢手舞足蹈,面上喜不自胜,手中还握着一摞报纸,口中喊叫道:“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朱聿键对杨文骢的观感还不错,但这时也被搞得有点懵:“喜从何来” 杨文骢珍宝一般捧着那摞报纸,快步上前。等内官察觉到不妥时,杨文骢已经蹬蹬蹬的上了御台,扑通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大声道: 臣在浙东,偶见大江上游流传来的《襄樊公报》,一阅之下才知襄樊营早在今春三月,便大破鞑子兵马,光复荆州、汉阳、武昌、黄州等数十州府!斩鞑子伪官将罗绣锦、何鸣銮、勒克德浑、巴布泰、祖可法、徐勇 “ 等......此乃甲申以来第一大捷,如何不可喜,如何不可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杨文骢此话如同泼进油锅里的热水,使得行在大殿内诸位勋贵大臣,轰得一声全都炸开。 “襄樊营大破清军” “光复武昌等数十州府” “还把罗绣锦、何鸣銮、勒克德浑他们都给杀了”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路振飞、郑芝龙、郑鸿逵、郑芝豹、程源等大臣都如遭雷击,心中惊骇,不亚于第一次听到鞑子小皇帝是洪承畴和大玉儿所生的消息。 甚至更加炸裂。 毕竟,从客观条件来说,洪承畴确实有与大玉儿而生子的可能。 但襄樊营大破清军,杀罗绣锦、勒克德浑,光复湖广,这......这根本不存在任何可能啊。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朱聿键也觉得不太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杨文骢莫不是特来消遣洒家的。 但又觉得杨文还没有这个胆子。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接过报纸,眼见最上面的《襄樊公报》四字之旁,还有号外二字。 朱聿键不知道号外是何意,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一行巨大的标题所吸引奉天讨逆,韩大帅亲冒石,我大军昨已光复省垣! 大标题之下还有小标题:“请武侯统帅水路各兵一战攻克武昌,伪督抚罗绣锦、何鸣銮授首,江汉日月光!” 薄薄的一页号外扫完之后,下面还有几份不同日期的《襄樊公报》,每一期的头版头条都非常夺人眼球,有着极强的冲击力。 “横扫荆楚,席卷江汉,湖北全境光复韩大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荆汉九郡重回汉家版图,胡虏腥膻一扫而空!” “韩大帅神威天降,阵斩满洲奴酋贝勒伪平南将军勒克德浑,老奴儿子巴布泰,伪总兵祖可法、徐勇等皆已授首!” 捧着这些报纸,望着上面铅印的文字,读着里头饱含强烈情绪的报道,朱聿键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时而再度收缩。 他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心脏砰砰砰跳得极快。 就像是第一次接触爽文的初中生,光是看着报纸上的文字,想象那样的画面,就已经从头爽到了脚。 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翻来覆去的看,不厌其烦的看,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将要干什么。 几乎达到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陛下......陛下..…………” 朱聿键在台上捧着报纸,看得爽利无比,但台下的一众大臣还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发生什么呢,急得团团转。 听见有人喊,朱聿键才如梦方醒,暂时从那铁马冰河的幻想中醒悟过来,脸上仍是带着没有消退的红晕。 “哈哈哈哈,好,好,好哇!” 隆武皇帝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报纸,咧开嘴大声笑道:“谁说我大明没有能打仗的兵马谁说鞑子凶残不可胜的襄樊营使用这一场又一场的胜仗告诉尔等,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他现学现卖,引用了一句从报纸上学来的诗句,又向着杨文骢大手一挥:“杨卿把这些报纸分发下去,给诸位大臣们好好看看!” “是,臣遵旨! 杨文骢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靠与襄樊营的友好关系支撑的,这时美滋滋的下了台阶,将报纸分发了出去。 郑芝龙分到的正是那份,报道襄樊营在郝穴口先后击败清军巴布泰部、勒克德浑部,并阵斩此二人的报纸。 光是看标题,就足以让这位纵横海疆的传奇人物瞳孔一缩了。 等把报纸上的内容全部看完以后,郑芝龙就像是被那一颗一颗的铅字夺去了童贞一般他看不懂,他大受震撼。 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这怎么可能! ...... “这怎么可能” 武昌,汉阳门码头上,杨兴道望着身背鱼篓的齐海柱:“跟你说了,我认识姻行的人,你咋就不信呢烟行里头也是要用鱼获的,以后都从你这里买,你就不用愁营生了。” 齐海柱在望泽门的时候,与杨兴道共揽一锅屎,也不觉得这人有啥,相处得很是随意。 武昌光复以后,他被襄樊营俘虏,不过很快就被放了回去,再后来多日不见的杨兴道找到自己说,他认识襄樊营的人,可以给自己找个稳定的营生。 稳定的营生倒是没啥,但认识襄樊营的人,可就不得了了。 这在如今的武昌,是比寻常老爷还要高一等的老爷。 齐海柱一下子就觉得自己与杨兴道间,有了层可悲的厚障壁,人也不自觉变得畏畏缩缩起来了。 “这………………这不好吧”齐海柱有些犹豫:“我看那告示上说,如果襄樊镇之人有违纪被查实的,是要杀头的。” “买鱼而已,杀什么头烟行本来就要买鱼,在哪买不是买,违什么纪也就是你这摊子太小了,不然襄樊营几万人,要做几十万条鲱鱼,分几个营头给你,你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在武昌城破的前夕,齐海柱与杨兴道在竹牌门城头上守望相助,是有过命的交情的。 光复以后,杨兴道虽然不能表明身份,直接给齐海柱谋个差事,但给他找个路子,弄个安稳营生还是可以的。 “烟行的那个陈掌柜,跟我是老交情了,我带你去找他,一句话的事情,到了就能办成。” 言罢,杨兴道拉着齐海柱,很快就到了贡院街陈宅门前。 第334章 咨议局 “老先生折煞我也,不必多礼。” 武当宫三进院,一栋造型精致的阁楼内。 韩复将行辕设在武当宫之后,一进院和辕门广场区域,被改造成了从队驻地。 二进院也就是原来真武大殿所在的区域,被改为了侯爵府幕僚团队的办公区域,同时也是举行重大仪式和会议的地方。 三进院是机要区域,是韩复主要办公和接见客人的地方。 再往后,就是纯粹的生活区了。 这座阁楼原先是藏经阁,襄樊营接管此处的时候,里面早就没什么经了。韩复将其改为自己的外书房,在此办公和接见客人。 此刻,韩侯爷在此接见早起以来,遇到的第四个前来拜见的乡绅耆老。 “哎呀,侯爷也不必多礼。老夫是万历己未科的进士,虚长侯爷几十岁,不过呀,那也没什么,侯爷将老夫当做一介草民看待即可。” 身后,身宽体胖,很影响室内采光的石玄清撇了撇嘴,心道,你要是真当自己是草民,又说自己是万历己未科进士作啥还不是要卖弄资历。真虚伪! 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挺自来熟的,说话间,自己就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又道:“侯爷请坐,老夫面前不必有何拘束。” 得,我倒成客人了......韩复哭笑不得,但也不好说什么,挨着那老头坐下了。 此人名叫王珙,万历四十三年的举人,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从资历上说,确实是老资历。 不过王夫子初历宦海的时候,正是阉党当道之时,他实在太想进步了,给魏忠贤立了个生祠。 谁成想,生祠刚立没多久,天启驾崩,魏忠贤倒台,大明朝的政治气候一夜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结果没有任何意外,王珙因附逆阉党被削官,然后在家一直住到了现在。 这样的人,你说他老资历吧,也确实是老资历,但除了一个“老”字之外,其他的实在没什么了。 但他有一个传奇经历,就是当初张献忠犯湖广,即将要攻破蕲州的时候,传说忽有一老僧跑到王琪家门前,趺坐七日,王珙大惊,问之,原来是这老僧叫王珙一门老小剃度出家,否则将有大祸。 王珙一看,这是自己的老祖宗显灵了啊,于是赶紧带着家人跑到城北的寺庙出家。 等张献忠攻破蕲州之后,王珙一家因此而得以保全。 实际上这个故事在韩复看来,什么老祖显灵,全都是扯淡,估计就是这王夫子怕死,才跑到寺庙中避难的,又怕士林议论,才编出如此故事来。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段传奇经历,反而使得王琪名声大噪,洗白了之前阉党的身份,一跃而成鄂东一带很有名望的耆老。 王珙坐下来之后,捧起茶盏,呷了几口,说了诸如现在人心败坏,风气浮躁,茶叶都不如以前地道之类的,老前辈必备的话语。 接着,才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今侯爷底定湖广,建不世之勋业,正是收拾人心的时候。老夫虽为乡野小民,亦愿附骥尾,献以上、中、下三策,不知侯爷想听哪一个” 我能说我一个都不想听么......韩复这段时间见了太多太多王珙这样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的,迫不及待向自己兜售政治主张的耆老,都有点生理性反胃了。 但没办法,他既然要扮演一个英主,这就是不可不尝的滋味。 “先生有三策教我,复诚惶诚恐,愿洗耳恭听。” “嗯” 王珙点了点头,似乎对韩复的态度很满意,他竖起三根手指,缓缓言道:“上策嘛,自然是尊儒复礼,广开言路。侯爷军威虽盛,但为长久计,应当尽早放弃军管,与士儒共治荆楚。” 襄樊营光复武昌之后,虽然很快恢复了秩序,但也带来了全新的变化。 最为明显的就是带来了一台前所未有的,无比强大的、涉及到方方面面的统治机器。 襄樊营几乎控制了武昌的所有事情。 这是鞑子都没有实现的局面。 对于普遍百姓和商贾来说,感受并不强烈,他们只需要一个稳定的秩序,至于这个秩序是怎么来的,谁弄出来的,没有谁会关心。 但对于王珙这样的士林阶层来说就不一样了。 鞑子在的时候,虽然剃发易服很屈辱,但鞑子作为统治者,也得尊儒尊孔,倚重士林,依靠他们这些乡绅耆老来治理。 可襄樊营一来,一切都是善后委员会说了算,他们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这怎么成 所以对于王琪等人来说,最重要的,最先要办的,就是恢复之前那种倚重士林共治的局面。 “先生说的是,合该如此。”韩复从善如流,连忙点头。 王珙一愣,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帅如此好说话,自己准备好的腹稿反而派不上用场了。 顿了顿才道:“这中策,便是保护士绅,既往不咎。老夫听闻,贵委员会的工商、屯田、戎务等处,如今正在鄂东清丈土地,追缴逆产。搞得乡野不得安生,百姓苦不堪言。应该速行罢免,免得动摇士林之望。” 韩复虽然是靠饷、敲诈大户起家的,但进襄阳以后,宣布的第一个纪律就是严禁私打土豪。 原因很简单,湖广一带经过连年的战争,人口流失严重,到处都是荒的土地。 就以武昌而言,人口流失在六成以上,其中很多都是原来的大户、土豪。 而那些留下来的地主里,也有许多挣扎在破产的边缘。襄樊营能够以很低的成本,从他们手中回购到土地。 况且,不论是襄阳、荆州、武昌、承天,原先都是王城,有大量的藩产,还有原来明朝卫所的军产。 这些土地后来一部分被侵占,一部分被鞑子官府接管。 如今,自然都要由襄樊镇来统筹安排。 所以即便是不打土豪,韩复也有足够多的土地用来安置流民,开设屯堡。 当然,在实践中,事情往往就比较复杂了。 许多明面上无主的,或者归属逆产的土地,实际上早就被人侵占了。 而侵占这些土地的主力军,就是王珙这样的乡绅大户。 一段时间以来,襄樊营在各地清丈土地的时候,都遇到了很大的阻力,闹出了许多官司。 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王夫子的上策还用仁义道德包装了一下,这中策就是赤裸裸地与利益挂钩了。 对面坐着的丁树皮、张维桢、黄家旺、魏大生等,脸色都有点不对劲了。 心中均想,你这个糟老头子,哪那么大的脸呢 “还有这种情况”韩复也不说可,也不说不可,随手打起了太极:“此事关系重大,本藩一定调查清楚。” 王珙又喝了小半盏茶,说出了最后一策:“这下策嘛,虽名为下,但实则是仁义之策。如今湖广士民百战余生,乡野凋敝不堪,侯爷应该罢黜百工,免征三年,与民休息。老夫听闻,侯爷正要大兴土木,大办工厂,又要征发 民夫十万,修建纤道、堡垒,老夫以为万万不可!生民艰难,民用之易,得之难,侯爷应当惜之、慎之、重之啊!” 他这三策说完,丁树皮、黄家旺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咱侯爷这叫以工代赈,给钱给饭吃的,又不是白嫖。如今湖广到处都是流民,不组织起来让他们开工糊口,难道让他们做安安之饿殍么 襄樊营成立两三年,虽然许多机构也在急速膨胀,但核心的幕僚圈子里,并没有这种夸夸其谈的角色。 这时见到王珙这等人物,都颇感不适。 那边,王珙自然不知道众人心中如何作想,反正他自己挺美的,觉得这三策都高瞻远瞩、切中要害,可比管仲、乐毅。 放下茶盏,又道:“此三策虽有上中下之名,实则无高下贵贱之分,侯爷宜速速行之。” “先生大才,先生大才啊!” 韩复连忙起身,朝王珙作了一揖,满脸刘备遇到诸葛亮似的激动:“韩复草莽武夫,何其有幸,有先生教我!” 见韩侯爷激动,王珙也很激动。 两人惺惺相惜,把酒......把茶言欢,到临别之际,都有恋恋不舍之感。 出门的时候,王珙王夫子委婉的表示,自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虽然一大把年纪,但还能够发挥余热,希望侯爷能酌情安排个合适的职位。 韩复自然满口答应,亲自送到三进院的门口才回来。 “侯爷,王珙此人,已经不仅仅是满口空谈的腐儒了,简直就是要趁机夺权!万万不可让这等人参赞机要!”回到藏经阁,王宗周第一个提出了反对。 丁树皮、黄家旺等人也纷纷附和。 “,话不能这么说,你觉得此人夸夸其谈,是因为没有把他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韩复摆摆手,微笑道:“譬如人之粪便,置于室内,自然奇臭无比,倒人胃口。但若放之田野,则是极好的肥料。所以没有废人,只有暂时没有找到正确使用方式的人。” 这奇奇怪怪的比喻把丁树皮、王宗周他们全给听傻了,好家伙,侯爷您老人家这是骂人呢还是夸人呢。 “这......恕属下愚钝,这王琪有何用处”王宗周不懂就问。 反正以他的有限认知,实在看不出这惹人嫌的老家伙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自然是有用的。”韩复没急着给出答案,转而问丁树皮道:“今天还有几个乡绅要见” “回侯爷的话,还有七个。”身为大内总管的丁树皮,记住行程安排是最基本的职能:“下一个是蕲州生员李具庆。该生乃太医李时珍玄孙,其父李树初官至山西按察司副使,崇祯十六年死于张献忠军中。再下一个是..……………” “李时珍的后人本藩要见一见,剩下的暂时就不见了。这前来拜见的名流乡绅太多,本藩就算甚事不做,也见不过来啊。”韩复揉着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 虽说这些名流乡绅大多都是废物,而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但再多遇到几个王珙这样的人,对自己的精神也是个极大的摧残。 我韩再兴的命也是命啊。 不能这么搞,得有个专门的机构,把这些乡绅耆老,三教九流的人都扔进去,供起来。 也得有个专门的人来代替自己,与他们打交道。 机构的事情,韩复其实已经构思很久了,而且也受到了目前所在的武当宫的影响。 虽然过去的三四百年间,武昌的城市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黄鹤楼都重修了几次,越修越远。 但根据韩复的观察,武当宫大致就在后世的辛亥革命博物馆,也就是红楼附近。 而红楼的前身是鄂军都督府。 鄂军都督府的前身,就是清末设立的湖北咨议局! 韩复想要设立的新机构,就是咨议局! 这个咨议局成立以后,就可以把王珙这些遗老遗少全都装进去,让他们在咨议局的框架内,建言献策,假装从韩侯爷这里分润到了权力。 而且这个机构的绝妙之处在于,历史上,大清的咨议局为大清敲响了丧钟,而在本位面,韩复也要用这个机构来给大清敲响丧钟,猛挖大清的墙角。 狠狠地幽了历史一默。 但谁来筹建和负责咨议局的日常工作,替自己与这些遗老遗少打交道,韩复暂时还没想好。 “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回侯爷的话,今天是第一场考试的日子,有来自襄阳、武昌、汉阳、黄州等府的考生,接下来要参与为期三天的考试,侯爷可以在第一天的考试之后,抽空接见一部分考生。”丁树皮说道。 “嗯,这个要见。” 韩复搞得这个民办科举,实际上就是公务员选拔和技术人才选拔考试。 为了避免招来非议,用的是襄樊公学入学考试的名义。 考试分科目,但不做前置的限制性条件,不管你之前是什么人,只要能够把卷子给做出来,就能有官做,有事干,或者继续深造。 这些人以后都是自己的行政班底,是襄樊镇的中坚力量,韩复当然要抽空见一见了。 “还有就是,第二旅都统陈大......陈克诚今晨由荆州抵达武昌,按照安排,午后要来述职。” “陈大郎....呃.....” 武昌战役结束之后,襄樊营第二、第四旅继续西征,本来按照计划,是要将防线推进到夷陵州以西地带的。 但夷陵州已经被忠贞营的李过、高一功部盘踞,他们既拒绝让出夷陵州,也不接受襄樊营的改变。 双方在夷陵州附近形成了一种僵持的状态。 陈大郎这次回来,就是专门汇报情况,当面请示要如何处理的。 忠贞营对于韩复来说,不仅是一股可以吸纳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更是“大顺”道统的象征。 他希望能够和平的接收忠贞营,和平的继承这样的道统,不愿意同室操戈。 但夷陵是湖北的西大门,又必须要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让忠贞营给自己看大门,他韩再兴就算心再大,也不敢干这个事情啊。 如何解决目前的僵局,就很考验政治智慧了。 韩复想着这些事情,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陈大郎的父亲,武昌站的副站长陈永福! 陈永福是桃叶渡二十九将之一,但他真正的价值并不在军队中,而是此人在武昌经营多年,积累了相当多的人脉,也锻炼出了迎来送往与士绅打交道的能力。 让他来做这个“统战部”部长,再合适不过! “等会让孙守业亲自走一趟,把陈永福也叫过来!” “哎呀,不用叫,不用叫。” 贡院街的宅院内,陈永福外室谢氏,连忙摆手,满脸堆笑的望着面前这位瘦瘦的,如白莲花般的小娘子。 陈大郎穿了件从侍卫队借来的礼服,两手提满了礼物。 他与林娘子相识多年,因为后者不想过早怀孕的缘故,婚事一拖再拖。谁成想,这次武昌战役后,林娘子主动提出,要把婚事早点定下来。 陈大郎自无不可,于是趁着这次回武昌,把林娘子也带上了。 他虽然对父亲不征求自己意见,就养了个外室,娶的还是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寡妇有些不满,但木已成舟,这个娘他还是得认的。 这时见林娘子真的只是抿嘴笑笑,没有叫人,陈大郎不由用胳膊捅了捅对方:“叫人啊。” 林娘子穿了件素白色的新式衣裙,嘴角肉眼可见地向下,有些不满地瞪了瞪陈大郎。 谢氏察言观色,眼见气氛有些僵硬,脸上笑容更甚:“嗨,都是一家人,搞得那么客气干啥林家娘子,快,里面请。我听大郎说,你插花的手艺可是一绝,等会可得教我几招。哎呀,我呀,附庸风雅,见人插花,也买了一 大堆回来,又不会饬,总是惹老头子笑话,说我还不如他。一会儿你得露两手,可得让他们俩瞧瞧,咱们女子也有比男人强的地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极力暖场,林娘子却明显兴趣缺缺,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 正在这时,门子跑过来叫道:“老爷、太太、少爷,杨先生来了,还带了个卖鱼......” “掌嘴!” “啊”门子愣在当场。 方才还笑容和煦的谢氏,这时面若寒霜,冷冷道:“见了少夫人,为何不叫掌嘴!” 那门子是谢氏从老家带来的,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噼里啪啦的扇起了自己的嘴巴子:“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 “行了。”打了几下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永福皱眉道:“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他训斥过门子之后,扭头叮嘱了一句:“杨先生找我许是有事,你们先到屋里坐会,我去去就来。” 陈永福说话间,到了门口,见到杨兴道果然与一个卖鱼的站在一起。 他不能暴露杨兴道的身份,仍是以朋友兼老主顾的身份笑道:“我说杨先生,你这是唱得哪一出” “嗨,哪一出也不唱,就是请你老哥帮个忙。” 杨兴道把来意说了一遍,陈永福哭笑不得。 这顶多就是几十上百两的生意,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就这事” “就这事。” “这你派人来言语一声不就完了,何必劳动你杨老弟的大驾”陈永福说话扯住了杨兴道的胳膊:“正好,今天家里来人,老弟你来作陪,咱们好好喝几杯。” “下次吧,兄弟还有事呢。” 两人正拉扯间,打南边又有数骑奔来。 须臾片刻之后,却见侍从室副官孙守业来到两人面前,先行了个礼,然后朝陈永福道:“陈先生,侯爷请你过去。” “我侯爷请我”陈永福指着自己的鼻子,人都傻了。 第335章 程九百 “对,侯爷请陈老先生过去。”孙守业又重复了一遍,还给陈永福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小孙兄弟。” 陈永福拉着孙守业往外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侯爷有没有说,找我过去作甚” 陈永福虽然入伍时间很早,但很快就转入了情报系统,并且职级一直都很低,接触最多的就是原来武昌站的站长朱贵,或者军情司副司长杨兴道这样的人。 连韩文都很少能接触到,更不要说韩大帅了。 侯爷这忽然派孙守业来把自己叫过去,让陈永福心中有些打鼓,难道是自己捞钱的事情,被侯爷知道了 可如果那样的话,侯爷之前就不会和大郎一起到家里来吃饭了,也不会只派一个孙守业来叫自己啊。 “陈老先生,我们是有纪律的。”孙守业道:“不过侯爷知道今天际都统要回家,所以特地交代了,让你吃完午饭再过去,不着急。” 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但瞬间让陈永福放下心来。 “孙兄弟稍待片刻。” 陈永福小跑着进了宅院,不一会儿又带着自家婆娘谢氏一起奔了出来。 谢氏刚才在院子里,热脸贴了准儿媳的冷屁股,其实已经有些挂脸了,但这时却满面春风,微笑着招呼起众人进去喝茶。 她在孙守业带来的那个小队里走了一圈,每个人手里就都多了点硬邦邦、沉甸甸的东西。 “孙兄弟,我和你娘在襄阳的时候就是老熟人了,她呀,就是个闲不住的劳碌命。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听说觉都睡不好,那可不成。没有一个好身子,将来还怎么给侯爷当差” 陈永福一手搂着孙守业的肩头,另一手不动声色地塞了个信封过去,满嘴世交,故旧的口吻,:“这都是我在武昌的时候,请李时珍李太医后人开的方子,都是调理身子的,你回去交给你娘亲,让她照着方子抓药。侯爷都说 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让你娘也得学会爱惜自己个不是” 他这一番话,算是说到孙守业心坎里去了。 很高兴地将薄薄的信封塞入怀中,“行,谢谢陈叔。” 哎呀,这一声陈叔叫的,钱没白花啊......陈永福心中感慨,脸上笑容更盛:“都是一家人,啥谢不谢的。赶明回襄阳,我还要到你家讨几口水酒喝呢,到时候,你可别嫌叔不请自来啊。” “陈叔你这说的啥话,到时候肯定好酒好菜招待叔。” “那就成了。”陈永福摆摆手:“侯爷那边不能离了人,叔就不留你了,你回吧。” 四五步之外,杨兴道眸光闪烁,盯着这一幕。 他知道陈永福在武昌经营多年,性格与能力上肯定都有了成长,但一直以来,陈永福在自己面前,仍然还是那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这给了杨兴道一种,陈永福无法独当一面,必须要靠自己拿主意的错觉。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陈大郎是第二旅的都统,未婚妻是孙院正很倚重的林娘子,而孙院正和侯爷的关系,自然不用多说。 陈永福长袖善舞,很会搞关系,侯爷忽然叫他过去,恐怕是要用他了。 联想到最近频繁会见湖广乡绅名流的行程,杨兴道敏锐的意识到,侯爷可能就是要调陈永福去帮忙处理此类事务的陈家真的要起势了! 他心下然,面上却不露半分,见陈永福走回来,还是用先前的口吻笑道:“陈先生手眼通天,我这位海柱兄弟的事情,可就拜托陈先生了。” “嗨,哪里哪里。”陈永福朝齐海柱道:“这位齐兄弟,劳烦你到吉祥巷福寿烟行找周掌柜即可,他会安排妥当的。” 齐海柱其实到现在脑袋都是懵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刚才那几骑穿着鲜艳气派的近卫队礼服的士卒,让他感觉,眼前这位老先生,确实很有能量。 千恩万谢的走了。 吉祥巷他是知道的,出贡院街向东,沿着草埠门大街往南走,过司门口、楚观楼之后,在府学口拐入玉带街,一直向西就到了。 他背着鱼篓,甩开两腿就走。 武昌北城比较空旷,汉阳门大街以北,草埠门大街以西的区域,还算人烟稠密,但草埠门东边,就是地广人稀的所在了。 武昌光复之后,这里驻扎了许多军队。 平整出了许多校场、演武场。 齐海柱入草埠门大街,往南走了一段,路过一处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校场,见里头有阵阵喧哗声传来。 许多人围着一块场地在看,不时欢呼或者咒骂。 齐海柱不由挤了进去,驻足观看。 只见那校场中,用石灰画出了一个极大的长方形,有二十来个汉子在里头卖命奔跑。 其中一半打着赤膊,另外一半穿着短褂。 这二十来个大老爷们,追个皮球跑来跑去作甚 怀着这样的疑惑,齐海柱很快就发现了,在长方形的两端,各竖着一个大门。 游戏的规则非常简单,齐海柱马上就看明白了,是要把这个皮球踢到门中,踢进去便能得分。 嘿,这倒有点意思......齐海柱一下子被这个游戏所吸引,看了半晌,见打着赤膊的那一队,在激烈的拼抢和对抗后,终于将皮球打了进去,不由跟着欢呼起来。 “儿啊。” 此刻,外面的草埠门大街上,一辆马车辚辚驶过。 陈永福点了支金顶霞,摆开谈心的架势:“爹听说现在风气开放,军医院里的好多小娘子,定了亲以后,先不结婚,但照样一个床上睡觉。你和那林家娘子,现在到哪一步了,你和爹实话实说。” “爹,哪有你想的那样,那都是人家编排出来的谣言。我和林娘子手都没拉过,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俩认识两年了吧,手都没拉过”陈永福一脸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的表情。 不过痛心疾首之后,陈永福又有些庆幸,要是真睡过了,反而不好办了呢。 他想起今天林娘子上门的表现,那个性子,说实话他是真没看上。 谢春花再怎么地,那也是自己的婆姨,是大郎的娘,也是她林娘子的婆婆。 哪有媳妇还没过门,就给婆婆脸色看的 这不就是又蠢又坏么。 而且,这林娘子又瘦又干巴,接着睡觉都硌得慌,一看就是不能生养的身子骨。自家大郎好歹是旅级干部了,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找不着,干嘛非要这种 陈永福正想劝说,却听陈大郎道:“我先前说要把婚事定下来的,但林娘子说,军医院正是用人的时候,孙院正对她也很倚重,结婚的话,万一有了身子,那生完孩子回来后会是啥样,就不好说了。” “啥”陈永福瞪大眼睛:“林娘子是孙院正的心腹 “也不算是心腹吧,反正确实挺能说得上话的。”陈大郎自己也摸了支烟出来,表情有些苦恼:“不过我感觉林娘子对我......我......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可能她性子太冷了吧。爹,你说林娘子是我良配么” “良配,绝对的良配,大大的良配!” 陈永福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然后又说:“大家闺秀,都是性情端淑的,哪有那种疯丫头啊你瞧咱侯爷的夫人,可就不是清贵的很” 陈大郎感觉不是这样的。 清蘅子道长虽然高贵典雅,但脸不冷,性子也不冷,而且人情练达远超常人。最为重要的是,她与侯爷在一起的时候,眸子是会放光的。 那种爱慕之情,瞎子都能感受到。 但陈大郎很少在林娘子身上感受到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还是自己对感情比较迟钝所以没感受到。 他本来想听听父亲的意见,没想到,爹居然对林娘子非常认可。 一下子,他又有些迷糊了。 很快,到了武当宫辕门外,陈永福跳下马车,意外地见到了广场上乌央乌央的都是人。 而且,大多数还都作士子打扮。 放眼望去,相当一部人帽檐底下是空的,显然是剪辫不久,新的头发还没长出来。 陈永福找了一阵,遇到了身穿洗得发白的蓝袍,两肘处打有补丁,头发乱糟糟的文书室主事陈孝廉。 陈孝廉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为人低调至极,但他是韩侯爷的笔杆子,地位非同小可。 陈永福迎上来,正准备打招呼,陈孝廉却已经快步几步,掠过自己,爬上了一处高台,有些中气不足的喊道: “下午场的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请点到名的同学,做好入场准备………………” “咸宁县,杨逢春……………” “武昌县,李荩臣......” “江夏县,朱蕴......” “咸宁县,郑邦相......” “蒲圻县,谢应璜......” “通山县,程九百......” 台下,一众士子翘首以盼。 这个以公学考试为名义的民办科举,上午已经考过了半场,虽然没有决定名次和录取与否,但能被点到名的,无疑是表现出色的那一批。 因而被叫到名字的人,无不喜形于色,眉开眼笑。 程九百是个另类,他穿着件极不合身的锦袍,脚踩皮靴,腰带上挂满了玉佩、香囊,走起来路叮当作响,很是惹人注目。 上午考的是传统四书五经里的题目,程九百原是通山县的乡兵,勉强能写字而已,一天的四书也未读过,卷子答的自然是乱七八糟。 谁成想,就是这样,也能点到自己的名。 看来襄樊镇的那个官儿说的不错,自己去年那一锄头打死李贼的功绩,在大明朝也是认的。 他心里美滋滋,只觉光明的前景正在向自己招手。 跟着人流进了真武大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试卷。 程九百拿起来扫了扫,顿时两眼一黑。 “【火铳】之于【火药】,犹如【舟楫】之于甲、江河,乙、风帆,丙、舵手,丁,纤夫。” “某县新收归附民户三千,按例每户给口粮三石赈济,官仓现存粮一万八千石。问,官仓可支应几月若需留足军粮五千石,尚余几何 “汝为武昌府某县典史,本县王家庄与李家庄因战后争夺一处无主荒地开垦权而械斗,各有死伤。王庄借口族中有人为崇祯举人,欲以势压人;李家则说本庄有五人在襄樊营为兵,要求优待。汝如何平息事态,恢复耕作” “【图】【图】【图】” “如图所示,若最左侧的主动齿轮向右旋转十圈,最右侧被动齿轮,则向何方向旋转几圈” “汝为急递,持文书一封,由武昌总兵行辕递往襄阳务司,请详述路线。’ “战阵之上,受创流血不止为常态,除敷金创药外,还有何种止血法” “请写出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名称。” “请写出自夏至我大明之历代正统王朝名称。” “有通山县民团头目某某,去岁......” 一张卷子,程九百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感觉额角青筋突突突的直跳,似乎是这些文字有着某种魔力,在不断的冲击着他的大脑。 让他有一种被知识强暴,受到强烈精神污染的感觉。 **...... 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题目 他甚至连题目都没有读懂,更不要说作答了。 周围,众人也都哀声四起,不断有吸气之声传来。 不同于上午的四书五经,下午这一场的考试画风突变,大家只觉卷子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诸位。” 身穿泛白蓝袍,头发乱糟糟的陈孝廉出现在众人面前,提声说道:“这卷子一共有六页,十来道题目,不需要诸位全部做出来,选择其中自己会的作答即可。如果一道也不会,那也没要紧的,请将卷子翻到最后......” 听到这话,程九百连忙把卷子翻了过来。 “这最后一页是空白,不设任何限制,诸位若是有任何自认有用的才能不拘什么才能,都可以写上去。” 陈孝廉把卷子举起来,又道:“会算命,会算术,会打铁,写得一手好字,会相马,会种地,会盖房子等等都可以。哪怕自认长相周正,风流倜傥,招小娘子喜爱,能迷得妇人神魂颠倒,亦算是一种才能,亦可写上去......” 程九百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呢,听到此话,不由眼前一亮。 招小娘子喜爱这可是咱爷们的强项啊! 他不再管其他题目,运笔如飞,下笔千言,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喊道:“谁是通山县的程九百” 程九百茫然抬头,见外面走进来个五十来岁,身穿道袍,留山羊胡,看起来比较客气的老书生。 “我......我就是。” “很好。”张维桢点头微笑,招手道:“侯爷有令,程九百免试通过。” “那个程九百挑出来了” “挑出来了,暂时安置在二进院的厢房中。”三进院的藏经阁内,张维桢笑道:“这人以为侯爷要给他走后门,这会儿正乐着呢。 “他还想走后门,美得他,藩帅没有诛他九族就不错了!”叶崇训愤愤不平。 叶崇训是梅家堡人,说起来,他变成流民,就是因为路应标、冯养珠等大顺将领打郧阳的时候,劫掠地方,害得他家破人亡的。 投奔韩大帅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都在与顺军将领对抗,对大顺也谈不上多少感情。 但毕竟曾经为大顺效力过,见一代枭雄惨死在程九百这等人物手中,还是不胜愤慨。 没错,这个程九百,就是在九宫山下,用锄头打死大顺天子的那个团练头目。 他打死李自成之后,向清廷邀功,被罗绣锦赏了个德安府经历的官职。 去年冬季襄樊营攻略德安,程九百又跑到了武昌躲藏起来。 这次,是被军情局的人给挖出来的。 冯山这大半年来富态了不少,但仍是冷脸的样子,瓮声道:“侯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个程九百” “今天的考卷中,有一道题,考得就是如何处置杀害李自成的乡勇程九百。”韩复望着张维桢,吩咐道:“一会儿考试结束之后,你把赞成将程九百明正典刑的考生挑出来,让他们组成个审问团,专审程九百的案子。” “侯爷这个法子简直妙绝!”张维桢拊学笑道:“如此不仅杀了程百,还锻炼了初入仕途的士子,可谓一石二鸟,一鱼多吃。” “事物总是互相联系的嘛,不要孤立的看待,那样会造成资源上的极大浪费,啊,各种资源的极大浪费。”韩复一口体制内老干部的腔调。 张维桢、叶崇训、冯山等人同时躬身,表示受教了。 满足了好为人师的心理需求之后,韩复缓缓言道:“程九百本身不值得什么,贱命一条而已,问题是以什么样的名义杀他。这个要把握好,思想上不能动摇,就是要以谋害大顺天子的名义杀他!” “这……………”张维桢有些犹豫:“侯爷明鉴,明清两方都视闯王为贼,程九百杀李自成后,督臣何腾蛟亦喜不自胜的向我隆武皇上报喜。可见在对待李闯的问题是,明清两方是一致的。如今我襄樊镇若以此名义杀程九百,是不是 有为李闯翻案之嫌” “翻的就是这个案!” 韩复站起来,在屋内走了几步,大手一挥:“不仅要翻,而且还要大张旗鼓的翻!这个程九百要公开的审,公开的判,公开的杀!杀了以后,传首湖北各地,然后送到夷陵去,算是我韩某人送给他忠贞营诸将的一份心意。” 虽然很多人说襄樊韩大帅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没有下线的人。 但是实际上,他韩再兴做事向来讲究先礼后兵。 夷陵州是湖北的西大门,是襄樊营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这个没有商量和谈判的空间。 自己放低了姿态,给足了台阶,如果忠贞营还不顺着台阶下来的话,那他韩再兴就只能考虑通过别的方式接收夷陵州、改编忠贞营了。 第336章 银元 张维桢还是心存顾虑:“侯爷,程九百虽不值得什么,但毕竟诛杀李自成功。这功绩不仅是清廷,便是本朝亦是认可的。去岁楚督何腾蛟闻闯王身死,便立刻据为己功,得意洋洋的向福州报捷。皇上闻报大喜,授腾蛟定兴 伯,由此可见一斑。” 公允地说,朱聿键要比朱由崧、朱常等同行都更加能够认清形势,践祚之后,立刻放弃了先前被弘光朝廷奉为瑰宝的联虏平寇的策略。 改为联寇平房。 并且不再区别对待沦陷区的人民,说,有发即为顺民,无发即为难民,皆朕之赤子。 表现出了非常宽广的胸怀。 这些都是弘光朝廷期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李自成的问题不一样,他是逼死先帝的直接责任人,也是致使社稷倾覆的直接责任人。 对李自成的问题,可以冷处理比如说在册封忠贞营的时候,就有意的淡化了这方面的问题但绝对不能翻案。 李自成是贼,这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并且这个政治正确,不仅适用于明朝,同样也适用于清朝。 程九百是个小脚色,杀了也就杀了,而且以为闯王报仇的名义杀了也没有问题,反而能够塑造一个有情有义的形象。 但公开的为李闯翻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都不仅仅是在踩红线了,而是把红线拿起来甩着玩啊。 充满了强烈的挑衅的意味。 “武昌光复之时,含章先生劝本藩笔头子要硬一些,怎地如今反而又要让本藩软下来”韩复微笑道。 张维桢眉头一挑,讶然道:“侯爷是故意如此” “也并不完全是故意如此,主要还是作为解决忠贞营问题的一个手段。根据军情司的情报,忠贞营在荆州大败之后,对堵胤锡等明军失望透顶,思想发生了重大改变,有一种……………一种极端化的情绪在弥漫。为了稳定人心,李 过、高一功等,又开始重新尊奉大顺和闯王。” 历史上,忠贞营在荆州被勒克德浑捅爆菊花之后,散作满天星,跑的到处都是。 刘体纯经襄阳向北流窜,重新回到了商洛山区。 田见秀、李自敬等投降。 李过、高一功在夷陵州根本站不住脚,一路退到了三峡山区。 但在本位面,由于有襄樊营的牵制,勒克德浑解荆州之围后,也腾不出手来乘胜追击。 田见秀、李自敬、刘体纯等退往襄樊镇控制区的忠贞营将领,在襄樊营光复荆州之后,都顺势归顺,愿意接受改编。 而李过、高一功等忠贞营主力,在夷陵州站稳了脚跟,并且由于这次失败到不行的短暂合作,对明廷又产生了失望的情绪,慢慢有了极端化的思潮。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 就像是上个世纪中叶,狗大户等国家尝试世俗化失败以后,迅速的重新拥抱绿化,甚至比之前更加极端、保守一样。 以韩复的观察,忠贞营现在就有这个趋势。 陷入到困境中的李过、高一功等人,开始尝试重新用大顺的旗号来笼络人心。 “因而侯爷的意思是,要以程九百之首级笼络忠贞营诸将”叶崇训也咂摸出了点味道。 冯山冷着脸:“怕不仅仅是笼络,还是敲打。侯爷这步棋走的好,对忠贞营那帮人,就是不能太给脸,该硬的时候就得硬起来,不然,还以为咱们怕了他!” 张维桢思忖道:“况且程九百一死,不仅能对忠贞营又拉又打,在朝廷那面也可以......呃......” 他顿了顿,想要寻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在脑海中搜索半晌,终于找到了个侯爷经常使用的词汇:“也可以向朝廷秀一秀肌肉,要来更多的好处。免得行在大小臣工,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自家侯爷的小九九猜了个七七八八。 “忠贞营的李侯爷,毕竟是本藩结义兄弟,还是要以拉找安抚为主。这肌肉主要还是秀给湖南督抚看的,连福州行在都只是顺带。” 韩复缓缓道:“行在君臣毕竟远在天边,与我等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如今常德、长沙那二位就不一样了。何腾蛟不是湖南总督,而是湖广总督;堵胤锡也不是湖南巡抚,而是湖广巡抚。外头的考卷里有一套题,说的就是 因争荒地而起的械斗。几十亩荒地尚且能闹出人命,咱们可是占了人家半壁江山,将来又怎会少得了摩擦” 他这么一说,叶崇训、张维桢等人全都听懂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清廷,放在了忠贞营,放在了福州行在身上,这时才想起来,影响襄樊镇坐拥湖北的,不仅仅是这些人,更大的制约来自于湖广总督何腾蛟与湖广巡抚堵胤锡。 这两位大老爷,才是明廷设在湖广的最高长官。 如今襄樊营恢复湖北,尤其是光复了省城武昌,按照常理来说,下一步就应该是何腾蛟移驻武昌,恢复行使权力了。 可那样一来,襄樊营如何自处韩侯爷如何自处 乖乖交出治权那他娘的不是白忙活了么。 可襄樊营如今打得又是明朝的旗号,接受明廷的册封,也不能公开的与何腾蛟、堵胤锡对着干。 那么,如何展示肌肉,劝退何腾蛟,保住在襄樊营在湖北的绝对统治权,而又不闹得太难看,就是一个非常考验政治智慧的课题了。 韩侯爷的选择是,用程九百的人头来传递某种信号,达到消灭湖南督抚染指湖北,想要从襄樊营嘴里夺食的幻想。 并且,这同时又能顺道拉拢敲打忠贞营。 还能秀一秀肌肉,以此从朝廷那里要来更多的好处。 一鱼恨不得七八吃,完全符合韩侯爷一贯的做事风格。 冯山他们还似懂非懂,朦朦胧胧,把握得不够准确。 但张维桢想通了关节之后,又将此举细细咀嚼了几遍,感觉浑身通泰舒爽,不由心中感叹,侯爷这统治之术,几可归纳于艺术之范畴啊! 比他原来的东家杨士科,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当然了,张维桢的担忧亦有道理,公审判的话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可以稍稍暂缓,人杀了就行。这个事情敲定下来以后,韩复又分别与叶崇训、冯山单独谈了一次。 整个湖北战役期间,叶崇训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襄阳,主持新勇招募的工作。 应该说卓有成效,为襄樊营的兵员补充提供了坚实保障。 湖北战役之后,襄樊营虽然取得了极大的战果,歼敌数万,拓地千里,但损失同样相当巨大。 仅仅是在攻打武昌那半个月间,襄樊营动用了超两万七千多人,直接参战的就有一万五千余。 伤亡率相当惊人。 阵亡、重伤、因伤不能继续服役、失踪的士卒,计有四千七百一十八人。 作为襄樊营主力的第二、第三野战旅,贡献了其中很大一部分数字。 其中很多人,都是从襄京之乱前后,就加入襄樊营的中基层指挥官。 这样的损失,完全能够称得上“元气大伤”这四个字。 而襄樊营如今的地缘环境也堪称恶劣,抛开忠贞营与湖南明军这些猪队友不谈,韩复估计,清廷至少会从南阳、九江两个方向进剿。 况且,勒克德浑死后,觉罗郎球、博尔惠率残兵退守到了岳州,为清廷在江南保留了一个据点。 虽然岳州与江西之间有幕阜山、九岭山阻隔,但陆路通道还是存在的。 如果清廷发了狠,也不排除金声桓、王得仁等江西明军,跋山涉水到岳州来的可能。 甚至,干脆直接由南昌直扑长沙,断襄樊营后路,形成对湖北的三面包围之势。 在这种情况下,襄樊营虽然地盘增加了,但防守面积也大大的增加,原本的兵力就明显不够用了。 如今当务之急,不仅要尽快恢复兵力,还要大大的扩军。 好在,湖北光复之后,襄樊营不仅获得了大量的粮食和银子,还拥有了整个湖北的人力资源。 同时,韩复的战绩震动中夏,这一两个月来,不断有各路义军前来联系、投靠。 最为关键的是,经过战火的洗礼,存活下来的士卒,又可以一批又一批的走上指挥岗位了。 现在的局势是,危险与机遇并存,不紧紧抓住的话,就是对历史的犯罪。 这里面要做的事情非常多,而叶崇训作为襄樊营新兵系统的总负责人,就显得尤为关键了。 叶崇训现在越来越像一个职业军人了,他很享受目前的工作,丝毫不觉得苦累,反而为能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施展空间而感到兴奋。 冯山之前也一直待在襄阳,韩复这次叫他过来,主要是想要搭建起覆盖整个湖北的警察系统。 叫警察也可以,叫兵马司、巡检司也可以,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职能。 湖北南部和东部,几年来被张、李、左和清军轮番蹂躏,搞得从城镇到乡村都很乱。 而且为了应付乱兵,各地都有组织起来的团练和乡兵,几乎每个村落都有武装人员。 械斗情况时有发生。 同时又有大量失去家人、产业的难民,溃兵,以及有过从军经验的流民,汇集到城镇当中。 这些人失去收入来源,又找不到工做,只能用非法的手段谋生。 城镇治安情况同样非常糟糕。 糟糕的治安情况,不仅会影响到襄樊镇的统治,更加会损害韩复精心打造的这台战争机器的潜力。 这是不能够允许的事情。 像是武昌等城镇的重点区域,通常是军队驻守,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军队就要去干军队该干的事情。 而且,目前襄樊镇正在热火朝天的接管逆产,收缴土地,这个过程中遇到了很大的压力。尤其是很多逆产,很多明面上无主的土地,都被像是王琪、李具庆这样的乡绅给占据了。 派下去的工作组,难免会和大户们产生摩擦。 让军队去保驾护航的话,不仅成本很高,而且还会污染军队的纯洁性,动摇战士们的思想。 韩复打算先从武昌、荆州、黄州这些受到战火摧残最严重的城市开始试点,慢慢的建立起覆盖整个湖北的警察系统。 这些警察也好,镇抚也好,不仅仅要负责维持秩序,同时也要兼顾办案、纠察、抓捕奸细等职责。 这样一来,镇抚司就不仅仅只是军纪纠察机构了,权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让镇抚司由原本已经有些边缘的位置,一跃成为一个超级衙门。 冯山完全没有料到,侯爷给自己画了一张如此大的大饼,心中大喜过望,冷峻的脸庞,都变得柔和起来。 这位冷脸汉子走了以后,韩复又见了几个人,这才轮到王宗周。 湖北战役如火如荼的时候,王宗周在后方大展拳脚,整顿金融秩序,保障工厂建设,打交道的都是有力人士,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这时见到韩复,也是满脸兴奋。 他端出一个铺着红色绸布的托盘,献宝般说道:“侯爷请看,这便是最终成品样式的光复银元和兑换券。” 襄樊镇的官办银行最初定名为襄樊银行,但随着湖北战役的胜利,襄樊镇的势力得到了极大的扩张,为了适应新的发展需要,韩复将其改名为湖北光复银行。 由这家银行来发行湖北境内的唯一法定货币。 从去年开始,湖北光复银行的前身襄樊银行,就已经陆续发行了一些银元,也有一小部分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到了市场上。但因为还在不断的改版和实验,并没有真正的开始流通。 现在王宗周送来的,就是最终定型的光复银元决定版! 韩复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规模和形制,与此时的西班牙双柱银元,后世的袁大头非常相似,正面印有颜体的“壹圆”字样,上下有环形文字围绕其间,分别为“湖北光复银行制”“隆武二年”。 左右各有一支精美繁复的忍冬纹花饰。 翻过来,背面自然不是他韩复的韩大头,不过所用的图案却是韩复亲自画的日月星辰旗,也叫三辰旗。 这个图案既契合了日月光明之意,但又淡化了明朝本身,属于是怎么解释都可以。 很灵活。 韩复将这枚银元在手中抛了抛,又学着影视剧上的样子吹了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声音。 自然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放下银元之后,韩复又拿起托盘中的银元兑换券。 这玩意和韩复见惯了的纸钞可以说没有半点相像,更像是银票。 票子非常大,用的是特制加厚的掺入了特殊植物纤维的桑皮纸,背景是极其复杂的用泰西铜板画技术雕刻的黄鹤楼与长江之上千帆竞渡的景象。 中间有一行大字“凭票即付银元拾圆整”,左右两边各有“此券通用完粮纳税,各州府一体遵行”“见票足额兑付,毋得推诿阻滞”。 韩复仔细地看了一阵子,心说麦子熟了几千次,发行银元第一次。 这玩意以后就是自己整合资源,快速扩张的大杀器啊。 威力不亚于再打几次湖北战役。 “现在银元造了多少产能如何” “回侯爷的话,这种带齿边的银元铸造工艺比较复杂,刚开始不仅产量不高,良品率也很低下,幸亏有侯爷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又请来红毛工匠,带来水力冲压机。如今产量已经慢慢上来了,这都是侯爷的功劳。” 王宗周先是拍了一通马屁,接着又道:“如今日产量接近两千枚,存量有近十万枚了。” “不错,可以陆续的投入使用了。”韩复对这个数字很满意,点头又道:“但还要抓紧生产,银元和铜币都要抓紧生产。争取投放市场以后,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让原本的铜钱和银两退出流通。” “侯爷,那咱们什么时候正式向市场上投放啊”王宗周有点迫不及待。 “快了。” 韩复喝了口茶,微笑道:“本藩这几日说不得要去夷陵州一趟,等回来以后,估计福州朝廷那边,应该就商议好要给我什么奖励,加何等头衔了。到时候,将士们在武当宫山门盛大集会,痛饮庆功酒。届时,本藩会宣布给所 有薪阶一级的列兵、杂役、学徒、见习文员增加月饷。那就是我们推行银元的最好时机。” 第337章 鄂国公 一段时间来,襄樊营光复湖北的消息,从大江上游陆续传来,内容越来越丰富,细节也越来越多。 《襄樊公报》一连好几期报道此战,在东南地区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力。 搞得江西巡抚李翔凤、东南总督洪承畴、闽浙总督张存仁等焦头烂额。 清廷的应对,也从侧面佐证了胜利的真实性,原本还将信将疑,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福州行在君臣,终于再无一丝怀疑。 但与这个消息同时传来的,则是征南大将军博洛率领的清廷大军,在浙东大举进攻,势如破竹的战报。 尽管浙东是鲁监国的地盘,尽管隆武政权与鲁监国政权并不对付,很多人,乃至包括隆武帝朱聿键本人在内,都暗戳戳的希望清军加把劲,让鲁监国早点垮台。 但暗爽之后,就要面临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 襄樊营不论在湖北取得怎样的胜利,毕竟远在天边,对局势的影响,经过漫长的链条传导到福州时,已经微乎其微了。 博洛的兵马也丝毫没有因为湖北失陷而掉头西去,仍然还在抓紧南征。 这样一来,鲁监国肯定是坚持不住了,但鲁监国倒台之后呢 福建将直接暴露在清军的兵锋之下,下一个要垮台的,正是他们自己! 因此,在这个燥热的夏天,福建君臣陷入到了一种痛并快乐着的体验当中。 而对于年仅二十三岁的郑大木来说,痛苦的感觉更加明显。 他的父亲,那个曾经纵横海疆、桀骜不驯的父亲,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正在不停的与清廷使者接洽,一门心思的想要剃头当二鞑子。 无论郑成功如何劝说,如何晓以利害,如何动之以情,都丝毫不能动摇郑芝龙投降的决心。 这让他陷入到了极端的痛苦当中。 他现在还没有真正的独立领兵,只能眼睁睁望着父亲一条道走到黑却根本无力阻止。 都快要抑郁了。 偏偏,这个事还不能对任何人说,在外人面前,还得强颜欢笑,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哎呀,大木啊,你拜了个好义兄啊。” 福州城外的西湖别业内,杨文骢一身文士打扮,头发、胡须打理的一丝不苟,看起来极为潇洒。 他手中捧着盏清茗,腿上放着的是刚刚流传到福州的最新一期已经改了名的《光复公报》。 杨文骢品着上好的茶汤,看着报纸,坐在这微风徐徐的湖边小榭中,感觉生活真是他娘的美好啊! 他是个文人,没有什么政治抱负和政治野心,唯一的追求就是贪点名声和官位而已,可如今已经位列礼部尚书,这个要求也得到了满足。 感觉已经没有什么烦心事了。 这一点,他甚至和马士英都完全不一样。 虽然以前两人沆瀣一气,但出人意料的是,马士英是真有点政治抱负和理想主义气息在身上的。 今年年初的时候,传闻马士英身死,杨文骢特地到浙江走了一趟。 证实只是讹言,马士英还在浙东前线的军中呢。 杨文骢在浙东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马士英是真的在积极谋划抗清之事,奋不顾身。杨文骢准备回闽中之时,还劝过马士英一起回去,但遭拒绝。 以杨文骢的粗浅认识都能看出来,鲁监国政权不存在任何存活的可能,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清兵何时会到。 在这样的形势下,马士英的选择无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要以死明志了。 杨文骢不愿意这么干,恰逢又听到了襄樊营在湖北大破清军的消息,于是又顺势回到了福州。 “大哥真乃神人也。”郑成功坐在他旁边,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羡慕。 “,大木你在福州,父叔辈都是有力之士,又有海贸巨利,将来厉兵秣马,成就不在韩再兴之下。”杨文骢挽尊了一句。 郑成功摇摇头:“不会的,大哥腹有经纶,能想常人所不能想,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我......我拍马也赶不上。’ 郑大木同学含着金汤匙出身,原来也是个充满自信,又不压抑,又不内耗的翩翩少年郎。 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比谁差了。 但去了趟襄阳之后,感觉是真的不一样。 襄樊营虽然规模不大,但处处都与别的营头不同,充满了向上的朝气。 尤其是那些走上了指挥岗位,上过识字班的将领,你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有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理想主义气质在里面。 用那些红袖章们的话来说,就是襄樊营是一支有理想的部队。 而这支部队的缔造者韩再兴,更是郑大木从未见过的一种人,就像是......就像是天外来客,你很难说出他哪里不一样,但确实就处处都不一样。 每一个招数,每一个想法,甚至每一句话,都会让郑大木产生,“娘嘞,还可以这样”的念头。 而且本身又风度翩翩,武艺也很高强,老婆还是个超级贤内助,简直具备了能干成大事的一切条件。 相比之下,他二十三岁还一事无成,说是要抗清,但一个鞑子也没有杀过,并且,连自己的老子都要投清了,偏偏他还半点办法都没有。 这怎么跟人家比啊 差距太大了! “话不能这么说,大木你还年轻,又圣眷正隆,假以时日,必可成一番大业。” 杨文骢很没有说服力的安慰了一句,注意力仍旧沉浸在报纸当中,美滋滋的又道:“前番湖北大战,楚督何腾蛟望风逃遁,致使鞑子攻克岳州,由江南渡江,应负忠贞营被破的首要责任。而楚无堵胤锡,督率不利,防御不 周,自己也堕马折臂,狼狈回常德,亦难辞其咎。如今湖北新附,然督抚二人皆不可用,如之奈何” “嘶,大宗伯的意思是”郑成功也听出来杨文骢话里有话了。 “呵呵。”杨文骢捋了捋胡须,微笑道:“老夫已经上疏吾皇,自请督师湖北了!” “啊” 郑成功完全没想到杨文骢会这么说,不由惊呼出声。 不过转念又想,你杨文骢真是看着精明,实则愚鲁。你到襄阳走了一圈,难道还没看出,我大哥乃是不甘居于人下之人 你想着自己与襄樊营交好,是督师湖北的不二人选,但韩大哥怕是压根不欢迎你去。 当然,不仅仅是不欢迎你,是平等的不欢迎任何人去当他的“太上皇”。 杨文骢没有郑大木想的那么多,他自己觉得挺美的。 襄樊营的神勇无敌与何腾蛟、堵胤锡的拉胯表现,对他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如今放眼大明朝,除了他杨文骢之外,还有谁能代表朝廷去湖北统筹全局 一个也没有! 他将报纸翻到了第二版,见襄樊营公布了最近一批处斩的逆匪的名单,扫了眼,看到上头有个叫“程九百”的人。 杨文骢对这名字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正准备接着往下看呢,外头有个中使走了进来,说皇上相招。 杨文骢与郑成功,又急急忙忙的整理仪表,赶到了行宫中。 朱聿键在内书房召见,他穿了身长袍,手中捏着份报纸,脸上表情颇为古怪。 杨文骢进来以后,先见没有旁人,又见皇上如此神态,不由心中打鼓。 难道鲁监国垮台了 应该没有这么快吧。 行礼之后,朱聿键将手中报纸递给杨文骢、郑成功,也不说什么,就叫这俩人好好看。 没办法,杨、郑二人只能奉旨看报。 这报纸的头版分成了几块,最显眼的位置,是韩复率领湖北乡绅、耆老、军民人等祭拜孔庙、楚王陵的报道。 下面是已经连载了两个月的湖北战役的报道。 在右上方,甚至还有一些历史人物的名言,今天选的是太祖高皇帝的圣谕。 这些内容都是杨文骢刚才看过的。 这时又细细的看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接着往下看,后面几个版面则是襄樊营的一些政策、条例、公告等,比较枯燥。 三版是社会新闻,包罗万象,什么都有。 最后一版则是最为攒劲的一版,有尺度很大的连载话本。 杨文骢曾经在这一版看过《武媚娘秘史》,对则天大帝出家时的激情戏记忆犹新。 当然了,今天连载的小说没有那么劲爆,讲的是一个老道路过牛家村的故事,没甚趣味。 杨文骢、郑成功爷俩将这报纸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不明白皇上为何这幅神情。 “哼。” 朱聿键哼了一声,语气相当不爽:“初三,就在五月初三,他韩再兴杀了程九百!” ae...... 杨文骢、郑成功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后者问道:“臣斗胆请问,程九百是何人” “程九百是何人哼,程九百是何人!” 朱聿键忽然焦躁起来,在书房内走了几步,停在郑成功面前,指着对方大声说道:“程九百正是杀闯贼李自成的那个乡勇!” “啊!”杨文骢、郑成功同时叫出声来。 他们都想起来了,去年李自成死后,楚督何腾蛟向福州报捷,说杀死李自成的通山县团练,正是在他的倡议下组织起来的,而那个头目,好像就叫程九百! 程九百杀李自成,无疑是有功于社稷的大功臣。 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直接的报了君父大仇。 而如今,襄樊营又把程九百杀了,这想要表明什么态度,就不太好说了。 杨文骢心思玲珑,见皇上如此愤慨,估计是以为韩再兴杀程九百,是借机为李自成报仇,对福州朝廷不忠诚不老实。 韩再兴到底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皇上有这个念头。 杨文骢一掀衣袍,跪地大声道:“陛下,程九百此人早已附逆,不仅倡率剃头,更是接受伪督罗绣锦所授之伪官,为害乡里,鱼肉百姓,可称贪酷!我王师发兵打武昌之时,此人又负隅顽抗,冥顽至极。如今襄樊营以罗绣锦 附逆处斩此人,乃天日昭昭之举,绝无他意,臣伏圣上明鉴!” 郑成功见状,也慌忙跪地,本能地为义兄辩解起来。 襄樊营在湖北取得的胜利实在是太大了,最初的狂喜之后,带来的是难以言说又挥之不去的隐隐约约的恐惧。 且从二月以来,清廷在浙东越来越猛烈的攻势,又使得朱聿键心思愈发焦虑。 今天翻看报纸,见到襄樊营杀程九百的消息,先前积攒的负面情绪终于一下子被彻底引爆。 但他发泄一通之后,感觉好多了,这时又经过杨文骢、郑成功的劝解,渐渐平息下来不管是不是真心相信,他现在都绝对绝对不能和襄樊营闹翻。 “如此说来,倒是朕多虑了” 朱聿键见杨文骢、郑成功要说话,摆摆手,径自又道:“这次湖北之战,乃甲申以来第一大捷,朝廷该有封赏给他。朕原意加恩超擢,封其郡王,现在想来,异姓封王,不合祖制,还是循例封国公为好。杨卿以为,当以何字 封之” “呃……………”杨文骢没想到皇上思维跳跃如此之快,想了想,斟酌道:“韩复兴于楚、伐于楚,所部又称楚军,房庭那边也动辄以“楚匪”污蔑之......以臣愚见,封为楚国公,既名正言顺,又可彰显陛下之恩典。” 朱聿键驻足良久,幽幽说道:“楚藩乃朝廷近藩,不可赐与外臣。湖北又称鄂地,封其为国公可也。其余赏赐,尔为大宗伯,宜与阁臣商议,拟定条陈之后,进程御览。” 这番话说完之后,朱聿键回到御榻之上,举起茶盏,又道:“朕有些乏了,卿等跪安吧。” ...... 韩复自然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准国公爷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福州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导致王爷变国公,楚国公变国公。 实际上,他从光复武昌开始,就一连给福州写了许多奏报,但始终没有获得回应,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程九百对于韩复来说,只是一个工具。 以附逆之罪处斩后,此君人头被迅速的送往了夷陵州的忠贞营驻地。 韩复估计最迟六七月份,清廷的兵马就要开赴湖北了,届时又有恶仗。 他接连给湖广总督何腾蛟、湖广巡抚堵胤锡、忠贞营李过,高一功等人去信,约定双方到荆州相聚,共同商讨接下来的战略规划、汛地划分、应对清军等一系列问题。 坐下来谈一谈,这是大家都很需要的事情。 问题是会谈的地点设在哪里。 几方缺乏互信,都不愿意轻易到对方的地盘去。 韩复一面与众人书信往来,不断拉扯,一面于五月中旬登船,率先启程前往荆州。 便在这一日,一艘从襄阳来的小船停靠在了汉阳门码头。 一大群穿红戴绿,莺莺燕燕,好似戏班子般的年轻男女下了船,立刻引起了码头众人的围观。 杜伶龄跟着人流进了汉阳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汉阳门几乎被脚手架所包围,只露出了鼻孔般的两个门洞,城头上,站满了正在干活的工人,时不时还能听到完全不同于襄阳的招呼声。 汉阳门大街上人流如织,进城的人,出城的人,还有骡马、轿子、车架等混杂在一块,显得极为拥堵。 往东行了数里,见繁盛的街道破开了一个大洞,里头堆满了废墟。 迎接他们进城的宣教官赵阿五介绍说,这里原先是湖广总督部院,受到广埠仓大火的影响,被烧毁了一大半,清理工作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 望着这么大一片废墟,杜伶龄都想象不到,那得是多大的大火啊。 她是宣教司下属文工团的一个文艺兵,这次是奉命到武昌来做文艺演出的,要连演十几场,城市、乡镇、军营、码头、矿场这些地方都要去。 还要筹划不久之后的,在龟山武当宫山门广场的一个大型文艺表演。 任务很繁重。 当然,对于杜伶龄来说,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职责就是,打听自家二哥杜小官的下落。 杜小官年前跟着部队南下以后,就再也没有下落了。 她爹忙着供应军需,她娘又是个没见识的,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自家儿子,这个重任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杜伶龄的身上。 杜伶龄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想着到了武昌之后,再找人问问。 文工团的驻地被安排在了草埠门大街的景陵郡王府,到了以后,安顿下来,杜伶龄找到带队团长魏芝,说明了来意。 魏芝原来是太和山的女冠,后来作为嫁妆的一部分,跟着主家小姐苏清蘅进了襄阳侯爵府。 苏清蘅开始接手部分文艺工作之后,就把能歌善舞、身材高挑的魏芝派到了文工团。 杜伶龄的事情魏芝听说过,这时说道:“杜小妹你人生地不熟的,到哪里去打听你二哥叫什么来着,我帮你问问。” “有劳魏姐姐了,二哥叫杜小官。” ...... “杜小官......” “到!” 夜色沉沉下的夷陵州,蹲在角落里的杜小官,一下子站了起来,挺直腰板,大声应答。 “嗯。” 那领头之人走过来,点了点头:“现在是晚上了,骡子要歇息,但咱们人不能歇。看到那边的几辆大车没有是小侯爷过些日子宴客要用的东西,都给拉到侯爷府上,要小心点,不要磕了碰了,不然仔细你们的皮!” 第338章 约会 杜小官感觉非常郁闷,他之前跟着独立千总营到华容河,遇袭的时候正奉干总何有田之命,在后方催促炮队。 结果没想到,鞑子从侧后方迂回包抄而来,炮队骤然遇袭,瞬间崩溃。 当时杜小官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与炮队队正施铎一起抛掷火把,引燃火药,轰隆隆炸毁了一半辎重。 干完这些事情以后,杜小官就往华容河那边跑,打算泅渡过去,与千总营大部队汇合。 结果自然是没跑掉。 被俘虏之后,跟着觉罗郎球到了松滋县。 觉罗郎球的部队大破忠贞营老营,大顺军自起兵以来,所积攒的最后的精华,全都被这帮鞑子据为己有。 各种辎重、财宝堆积如山,把杜小官都给看傻了。 如此多的辎重,自然需要有人看管,这种情况下,反而是最先俘虏的杜小官等人,更加受到鞑子的信任。 杜小官和施铎等人在松滋县,消息断绝,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独立于总营和襄樊营本部如今是什么情况。 只是看觉罗郎球不仅能够大摇大摆的驻扎在松滋,还能分兵攻略枝江、宜都等县就能判断出,情况肯定很不乐观。 他想要和外界联系,但试了几次之后都没有成功。 就这样一直待到了三月底,在松滋吃香喝辣、威风凛凛的觉罗郎球,忽然毫无征兆,迫不及待地领兵跑路。 杜小官等人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本能地意识到这是脱困的大好时机。 于是与施铎等俘虏,乘乱逃出了大营。 松滋县北面是大江,南面是大山,东面则是觉罗郎球撤退的方向,杜小官别无选择,只能向着传闻中忠贞营余部驻扎的西边逃跑。 不成想,快到夷陵州的时候,遇到了忠贞营田虎部,该部见杜小官、施铎等人头皮发亮,没有蓄发,显然是刚剪辫不久,就立刻判定为鞑子溃兵。 这样,杜小官、施铎等又成了忠贞营的俘虏。 夷陵州周围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忠贞营退守到此处后决意以此为基地长久经营,于是开筑窑厂,烧砖修补城墙。 杜小官和施铎这帮俘虏,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苦力。 他们每天要拉一种叫套子车的大车,一次能拉几千块砖的那种。 白天他们上货、下货,伺候骡马拉车,到了晚上,骡马要休息,但人不能歇,不仅继续上货下货,还要以人力来拉车。 日子非常艰苦。 他到这一个多月,已经亲眼见到好几个人活活累死了。 这时,他们要拉的不是矿石也不是砖石,而是酒肉用具,尽管要求更高,但毕竟轻省了些。 马车行驶在夷陵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辚辚之声。 杜小官与施铎等人套着拉绳,身体前倾,额头青筋根根凸起,奋力地向前迈开步伐。 五月间的鄂西山城,月明星稀,夜风徐徐,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正是良辰良夜。 杜小官自然无心欣赏,甚至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他拉了一趟到李过的侯爷府,没有休息,也没有报酬,立刻又去拉第二趟。 这次是送到府上的。 杜小官与施铎等人到了田府后街,却见田将军的师爷站在门口,迎着一位身材略高,头戴兜帽的男子。 两人碰头之后,没有交流,一前一后进了府上。 杜小官守在套子车边,远远望去,只觉那兜帽男子的身材,步伐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来是谁。 目光追随着兜帽男子的背影,直到后门吱呀一声关上。 “将爷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请朱先生这边来。” 那兜帽男子嗯了一声,跟着师爷七拐八拐,进了偏院的一处书房。 只见里头烟雾缭绕,忠贞营副将田虎指头夹着支吸到一半的香烟,焦躁地走来走去,见终于有人进来,停下脚步,朝来人望去。 那兜帽男子掀开兜帽,立足身体,行了个立正礼,不卑不亢道:“襄阳朱贵,奉故人之命,问田将军好。” 田虎望着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此人如此年轻,脱口道:“韩再兴怎地派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过来” “将军与李过、高一功他们做贼的时候,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嗯” 田虎脸上骤然变色,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面前之人,眸子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朱贵眉头都没皱一下,毫不客气地反瞪回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暗自较劲,不知过了多久,田虎忽地“嘿”了一声,笑道:“他娘的,小娃娃是条汉子,没被咱老子唬到,好,好滴很!” 他手臂一张,揽住了朱贵的肩头,带着他进了屋,脱鞋上炕,盘腿坐在一张满是酒肉的小炕桌前。 先给朱贵满上一杯,对方一饮而尽,又满上一杯,又一饮而尽。 如是三杯之后,朱贵始终脸色不变,正准备倒第四杯的时候,他一把夺过酒壶,却是给田虎满上了。 盯着对方,冷冷道:“到你了。” “嘿,他娘的,有意思,有意思......” 田虎不以为忤,也连干了三杯,嘴巴却是咧得越来越开,笑道:“怪不得韩再兴那般精明鸡贼的人,会派你这个小娃娃来,确实不简单。说吧,求咱老子办啥事” “不是侯爷有求于将军,而是将军有求于侯爷。”朱贵气场很足,说话一字一句的。 “你看看,咱老子刚刚才还夸你不简单,现在又犯蠢了。”田虎伸手一抹嘴边的酒渍:“谁求谁还不是一样的,事办了不就成了你这个娃娃到咱老子地盘上,一点面子不给,那还办个事人家韩再兴为啥能有今天这家业 就是比你这娃娃圆滑多了!” 朱贵压根不接茬,淡淡说道:“如今大帅亲率大军,正在西来,不日便要到夷陵州。忠贞营与我襄樊营是兄弟部队,李侯爷与我侯爷亦是结义兄弟,我侯爷不愿同室操戈,两家起刀兵。但夷陵州乃楚地门户,我襄樊营势在必 19. “你家侯爷一口一个兄弟,但干的不是兄弟的事。松滋县老营的辎重,全叫你们拿走了不说,如今连咱们这点最后的基业也不放过。谈不拢就要打,这哪里有半分做兄弟的诚意”说罢,田虎拈了颗蚕豆扔进口中,连壳咀嚼起 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四月初襄樊营西路军崔世忠部渡江以后,觉罗郎球遁逃,丢下了大量带不走的辎重。 这些忠贞营老营纵横神州搜刮而来的最精华的金银财宝,兜兜转转的,全便宜了襄樊营。 夷陵州这边对此颇有意见。 “松滋县辎重取之于清军,乃是我襄樊营战利品,自然与他人无涉。我襄樊营第二、第四野战旅停驻夷陵城外五十里,一个月来未进一步,就是最大的诚意。” 顿了顿,朱贵又道:“而我藩帅冒着得罪朝廷的风险,诛杀逆贼程九百,将其首级送到贵部,报永昌君父之仇,亦是诚意!” 田虎还挺通情达理的,闻言点了点头:“你这娃娃说的是,韩侯爷这事办得确实没话说。那首级是前日送来的,俺去看了,没想到这程九百,就是他娘的一副老农相貌。若不是这杀千刀的害了我家大顺天子,咱们这帮老兄 弟,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被人像撵狗一般撵来撵去!” 说完,他犹不解恨,猛地一拍炕桌,骂道:“日他娘的!” 朱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道,你可拉倒吧,你家大顺天子还活着的时候,就几个月丢掉了大半个中国,战事稍有不顺,便要跑路,最后又窝窝囊囊的死在一个老手里,还有啥可说的 再者,李自成死了以后,你们东西两路大军合营,号称几十万的家当,打个小小的荆州城半年打不下来不说,还被人家勒克德浑几千兵马打得大败亏输。 这总该怨不到别人身上了吧 田虎发泄一通,身子前倾,又道:“娃娃,咱老子给你打个商量,这夷陵州就叫咱忠贞营占着咋样你们襄樊营如今多大的气派,武昌都叫你们打下来了,何苦盯着咱们这巴掌大点的地方不放呢” 朱贵推开面前的碗碟,铺了张简易的军事地图上去:“夷陵州是楚省的西大门,不将此处看好,我襄樊营就是门户大开,没办法御敌于外,这是不能商量的事情。” “呃……………”田虎歪头看了几眼:“娃娃你看这西头就是八大王那狗日的,能有啥威胁咱忠贞营替你守着这门户不就成了咱们这些老兄弟,打鞑子那确实是打不过,但收拾西营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站在如今这个时间点,西营战斗力确实相当拉胯,张献忠的四大义子初出茅庐,都还很稚嫩,属于是能被大顺军留守部队爆锤的存在。 忠贞营众将对面八大王,确实充满了优越感。 当然了,不论是田虎他们,还是孙可望、李定国他们,都绝对不会意识到,在往后的十几年里,大顺军余部迅速的退到了舞台边缘,而西营却成为了抗清的绝对主角。 “将军可能还不知道,如今陕西清军已经在伪肃亲王豪格统帅之下,发兵进剿四川之贼了。将军以为,张献忠能保住四川” “好像,好像不能。” “清军占据四川之后,若顺大江东来,夷陵州首当其冲,将军以为,忠贞营能守住夷陵” “嘶......好像也还是不能。”田虎实话实说。 “所以,只有我侯爷之襄樊营,才能拒敌于外!” 朱贵不知不觉间掌握了谈话的节奏,言语更加自信:“况且,忠贞营如今群龙无首,去年在澧州、荆州时尚且粮草匮乏,站不住脚。如今大家局促这一隅之地,能有什么奔头,能成什么气候将军在远安县时与我襄樊营有过 来往,侯爷念与将军之旧,这才特派我来此给将军一个机会,将军若还犹豫不决,恐怕失不再来啊!” 到此时,酒桌上的局势已经完全逆转,田虎手中拈着一颗蚕豆,却没有丢进口中,低头思了一会儿:“小侯爷、国舅爷是咱老子多少年过命的交情……………” “将军麾下的数千儿郎就不是了”朱贵问道:“将军就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那韩侯爷能给咱老子什么职位到哪里安插” “我藩帅不要求将军背刺友军,杀害李、高等人,只要求万一谈判不顺,需要采取行动时,将军能够在内配合。” 朱贵望着田虎,缓缓开出价码:“将来将军若愿继续领兵的话,所部可以按照我襄樊营的配置改编,若解甲归田,我藩帅可向朝廷奏报请爵,将军做个世袭罔替的富家勋贵,襄阳、荆州、武昌等处,可按将军喜好,随意居 住。” ............” 田虎低着头,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许久不再说话。 朱贵也不催促,收起地图,就着炕桌上的酒菜,自斟自饮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田虎呼吸越来急促,终于抬起头,咬牙道:“干了!” “本近承天命,奉诏讨贼,旌麾东指,房酋束手;荆楚之民,望风归顺。今统兵十万,地方千里,欲与公等会猎于荆州,共商大计,同分土地,永结盟好。祈愿公等万勿观望,速赐回音。” 长沙,总督衙门内,听着章旷念诵的声音,湖广总督何腾蛟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这是靖武侯韩复半个月间,不知道送来的第几封信了,意思大同小异,都是请他何腾蛟、堵胤锡等到荆州一会,共商大计。 时间如果能够倒流,回到几个月前,那时的何腾蛟刚刚招抚忠贞营,又受封定兴伯,正意气风发的谋划北伐,攻取武昌,恢复全楚,想要立甲申以来第一大功。 然而,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他与章旷督率大军,顺湘江北上,走到半路遇到退下来的马进忠等部,一问之下才得知鞑子贝勒大军东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又退回长沙。 于是乎,这次北伐在连一个鞑子兵都没遇到的情况下,就草草结束,让勒克德浑兵不血刃的占领了岳州,掌握了湖南门户。 这次失败的军事行动,可以说对何腾蛟的信心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都快刻上“鞑子不可战胜”的思想钢印了。 偏偏,自己畏之如虎的鞑子,却叫人家襄樊营给打败了。 而且不是小败,是大败,大大大大的大败! 如果不是有襄樊营杀勒克德浑、罗绣锦、何鸣銮,光复武昌的胜利,何腾蛟这次军事行动的失败,是可以找到很多角度去辩解和开脱的。 而如今,在这样辉煌的胜利面前,他们湖广总督标营在正月间的行动,完全称得上“丑类”二字。 这让何腾蛟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想起来就要冒汗。 正所谓自己的失败固然心痛,但别人的胜利更加令人咬牙切齿。 关键是这个胜利实在太大太耀眼了,根本忽视不了! 奶奶的! “你说。”何腾蛟停下脚步,指着总兵牛万才道:“你在南阳之时,与韩复有旧,此人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究竟有何能耐能成如此大业” 牛万才当初作为大顺政权的留守部队,驻守在南阳一带,去年春季襄樊营由南阳过境,北上鲁阳关抗清的时候,曾与牛万才部有过接触。 后来牛万才跟着李自成南下,兜兜转转的又到了何腾蛟这里,打死他也想不到,韩再兴能弄出今天这个动静。 “这……………”牛万才有点傻眼:“这韩再兴末将是见过的,此人看着平平无奇,倒像个书生,谁成想,谁成想竟有今日!嘶......末将百思不得其解。” 章旷却道:“以下官观之,不过侥幸而已。昔者,李闯趁我朝大军在辽东,肆意犯上,席卷中原,一二年便有半壁江山。结果呢旋起旋灭,不一年即败光基业,身死荒山。韩再兴此辈,哼哼......” 这位监军道还是给了韩再兴三分薄面,没有说他很快就会像李闯那样败亡,但仍是道:“湖广抗清大局,仍是非伯爷这等老成持重,圣眷正隆之人主持不可。几时能轮到他一个小小的武夫指手画脚” “那依汝之见,韩再兴相邀,老夫去是不去”何腾蛟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去,当然要去,如何不去”章旷大手一挥,高声道:“不仅荆州要去,武昌亦要去!伯爷乃是湖广总督,自当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接管政权,主持大局!” 几天之后。 三百里外的常德,湖广巡抚堵胤锡也面临着和何腾蛟一样的烦恼。 不过与何腾蛟不同的是,堵胤锡在荆州城外,是与韩复接触过的,也见过襄樊营的军容,对襄樊营能够取得一定的胜利,是有所预计的。 当然了,他想过襄樊营能取得胜利,但万万没想过能取得这样大的胜利。 前段时间接到战报时,光是读着上面的文字,就有一种高山仰止,气都喘不过来的窒息感。 荆州之战后,李过、高一功、田见秀、刘体纯等与堵胤锡督率的湖南明军分手,刚刚形成的联合抗清的大好形势几乎瓦解。 堵胤锡本人更是堕马折臂,在床上养了许久。 此战的失利,尤其是以那样的一种方式失利,给了堵胤锡极大的刺激。 很长时间都没缓过来。 这时将手中书信递给荆南副使臧煦如,荆州推官赵振芳等人,缓缓言道:“韩再兴邀老夫到荆州一聚,共商大计,汝等如何说” 臧煦如、赵振芳对视一眼,齐声道:“卑职等谨遵军门号令。” “呵呵。” 堵胤锡被手下的举动弄得无奈一笑:“也罢,湖北败后,清廷势必反扑,如何防守,总该是要坐下来商量商量的,老夫便去荆州走一遭吧。” 他话刚说完,外头有门子进来禀报,说长沙何总督到了。 第339章 精华 韩复五月中旬由汉阳门码头登船,逆流而上。 舰队过岳州的时候,城内守军如临大敌,戒备极为森严。 勒克德浑身死,荆州光复以后,在江南活动的觉罗郎球,博尔惠仓皇逃遁,在调关镇附近受到襄樊营何有田部的阻击。 觉罗郎球、博尔惠等无心恋战,溃败一般的逃入了岳州城。 如今岳州城内,有大约一两千左右的清军残部,还有之前归附的马麟、李显功、韩、高士清等部兵马。 这些人既非能征善战之辈,又被当前的湖北局势所吓到,军心动摇的情况非常严重。 龟缩在岳州这个孤城当中,惶惶不可终日。 韩复暂时没有去打岳州的心思,而以湖南明军的战斗力,想要单独收复岳州,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么,如何解决岳州问题,就是接下来韩复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 水师路过调关口的时候,韩复在旗舰上接见了驻守此处好几个月的何有田、文廷举等军官。 何有田的这个独立于总营,在整个湖北战役中,属于是参加了,但又没有完全参加。 而且几个月来孤守调关镇,损失惨重,炮队、辎重队、马队几乎损失殆尽,尽管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战斗,但却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 只有在阻击觉罗郎球和博尔惠部撤退的时候,有所斩获。 不过,在这小半年里,独立千总营始终与清军保持接触,一定程度上也牵制了博尔惠、马麟的部队,使得他们不能投入到湖北战场当中,也算是完成了既定的战略任务。 最为关键的是,在调关镇这个鸟地方,日子过得是真的苦啊。 心理和生理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何有见到敬爱的韩大师以后,眼泪都要下来了。 太不容易了。 韩复暂时不打算攻取岳州,但需要在洞庭湖附近保持军事存在,因此,仍然需要何有田部扼守调关镇这个战略要地。 他接见和慰问了独立千总营的将领与优秀战士代表之后,指示相关的后勤保障部门,要尽最大的限度优先给独立千总营补充兵员和物资。 五月二十五日,水师到达郝穴口,韩复率襄樊镇文武和同行的湖广官绅,在此举行了盛大的公祭,祭奠在两次穴口战役中,英勇献出生命的襄樊营战士。 第一次郝穴口战役时,韩复亲自率部,歼灭了清军巴布泰部,为攻取武昌创造了有力的条件。 而第二次穴口战役时,留守的第四野战旅,在此奋勇阻击勒克德浑部的主力,保障了武昌战役的顺利进行。 可以说,没有两次穴口之战的胜利,就没有整个湖北战役的胜利。 湖北战役的高光时刻是最终夺取武昌的时刻,但在穴口,在这个古老的有些残破的渡口附近,奴儿哈赤第九子巴布泰、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殒命于此。 创下清军入关以来,最为惨痛的失利。 同样,也有数千名襄樊营的战士,将自己的青春与热血,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公祭结束之后,韩复下令在此修建烈士陵园和郝穴口死难烈士纪念碑。 一直到五月二十七日,韩复一行人等终于抵达了荆州。 荆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楚地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即便是这个中心逐渐转移到了下游的武昌以后,荆州也始终都是湖广重镇。 不过,经过连年的战争,尤其是从去年开始的两次荆州之战的摧残后,荆州城池破损严重,市井相当萧条。 两次荆州之战中,大量的荆州居民被派上了城头,死难者无数。 勒克德浑与郑四维等人放弃荆州东去以后,又有大量难民出逃,人口流失的情况非常严重。 韩复一到荆州,就立刻召集众人开会。 先一步赶到荆州的陈大郎、蒋铁柱、蔡仲等人汇报起了情况。 西路军光复荆州后,又分兵四处,两个月来,陆续收复了石首、公安、监利、松滋、枝江、宜都等荆州府位于江南的县城。 虽然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协议,但襄樊营就是在按照荆州府界来接管地盘的,再往南的澧州、常德虽然也很空虚,但绝不踏雷池一步。 而湖南明军似乎也默认了这一点,也不敢轻易到襄樊营汛地来打粮。 西路军的另外一个重要目标,则是接管夷陵州以及下辖各县。 不过,这个行动受到了盘踞在夷陵州的忠贞营部的阻挠,在没有得到韩大帅明确的进攻命令之前,西路军也只能与忠贞营保持相持的状态。 接着是民政方面,除了少数弃官逃跑和自杀的之外,荆州府县各级官员,大多反正归顺。 他们给韩复带来了一个相当严峻的报告,明末长期以来的战乱,尤其是自去年开始的两次荆州之战,使得本府残破至极。 崇祯中时,荆州城内居民大约有十几到二十万,如今只剩下三万左右,而且大部分都是妇女、儿童和老人,青壮几乎死亡殆尽。 城中房屋有相当一部分被拆毁用于城防,多处城头,城墙损毁,护城河淤塞发臭,城内外至今仍有未被清理掩埋的尸体。 整个城市处在一种死寂沉沉的荒芜状态当中。 更为严重的是,忠贞营盘踞在荆州城外时,曾经多次试图决堤,长时间的战斗也使得堤坝损毁严重,乡野水患肆意,大量的良田被冲毁。 荆州城外本来就有大量的湖泊,如今受水患困扰,许多地方甚至又退回到了半沼泽的状态当中。 他们恳求韩大帅,必须要趁着汛期真正来临之前,投入人力兴修水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除了招抚流亡,赈济百姓之外,另外一个非常突出的问题就是,忠贞营被勒克德浑击破之时,死伤惨重。 这些尸体遍布极其广泛,散落在方圆几百里的乡野之中。 荆州这种水网密布的环境里,死尸遍地、蚊虫滋生,天然就是瘟疫诞生的温床,他们无力治理,只能请求无所不能的韩大帅来解决。 除荆州之外,下属各州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听的韩复眉头紧锁,心情无比沉重。 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乱世之中,人不如狗,老百姓活得实在是太苦太苦了。 大会之后,又开起了小会。 张维桢身穿上好松江布制成的道袍,头发胡须打理得极为整洁,手中捏着一份文书,满脸微笑,丝毫没有韩复那般苦大仇深。 “侯爷,忠贞营反正以来,虽然一事无成,但还是送给了咱们一份大礼啊。松滋县的老营里可都是闯营纵横神州十几年来积累之精华,如今兜兜转转,全到了我等手中,此乃天留之以资藩帅也!” 大顺军起兵十几年来,尤其是李自成重出商洛以后,转战河南、湖北、陕西、山西然后一路打进北京城。 一路上不知道搜刮了多少金银财宝。 李自成撤出北京之时,又将它们带到了西安,然后在一路溃退的情况下,这些财宝经过挑挑拣拣,剩下来的可全都是精华。 堪称是一座移动的大明精品珍宝博物馆。 除了常规的金银之外,甚至还有许多韩复后世想都不敢想的文物、古籍善本、名家字画等等。 亲王、郡王、公侯伯爵、督师、巡抚、总兵等王公贵族的金印、银印也有一大堆。 这些东西一部分被忠贞营残部带走,一部分被觉罗郎球带走,但剩下的部分,仍然相当可观。 光是看着报告上初步清点出来的数字,就能够让人呼吸急促。 反正张维桢呼吸是挺急促的。 “有如此金银,侯爷不知又可编练多少精兵且此等文物珍宝,亦是文教之象征,如今尽入我襄樊营......老夫说句僭越的话,此乃天命所归啊!”一向谨慎的张维桢,在这些金银财宝面前,都显得狂热起来。 蒋铁柱、黄家旺和王宗周等人也很激动。 蒋、黄二人激动的原因是,襄樊营在湖北战役中损失巨大,战后不仅要抚恤死难,补充兵员,还要尽快的扩军。 以目前襄樊营单兵一年近五十两银子的使用成本来看,想要实现侯爷扩军的宏伟目标,需要花费的银子是海量的。 而伴随着银元改革,侯爷还要将普通士卒的月饷提高到一元五角,并且对装备、口粮做进一步的改进,那么单兵使用成本,将会更加恐怖。 有了松滋县的这批金银做保障,至少不用担心发不出军饷了。 实际上,明末的抗清斗争,表面比拼的是战力,实际上,拼的全是财力。 清军的组织度、纪律性和战斗力,靠什么来保障 自然不会是信仰。 而是充足的粮饷。 与之对应的,何腾蛟招抚忠贞营,疏远对诏安不是十分热衷的田见秀、袁宗第等人,拉拢郝摇旗、王进才、牛万才等积极分子为亲信,又尽量吸纳左军余部马进忠,王允成部的兵马。 同时为了避免受制于军阀,又自己招抚了一些兵勇作为亲信标营。 短时间内,将自己从无一兵一卒的光杆司令,弄成了手握重兵的实权督抚,且不失时机的发动了北伐。 你能说他的策略或者能力有问题么 有当然是有的,但谁没有问题呢 勒克德浑、罗绣锦、祖可法、徐勇他们同样一大堆的问题。 只是湖南地方残破,既没有粮,也没有饷,更没有一个中央朝廷给他源源不断的输血,僧多肉少,最基本的物质保障都没有,怎么能打仗 清廷在主战场上,一年能投入上千万两的军费,在顺治末年,光是在云南一省,就投入了九百多万两。 现在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几百万两的军费投入到湖广,还是没有问题的。 何腾蛟也好、堵胤锡也好,拿什么和清廷对抗 他们湖广所有文武大臣绑在一起卖了,也卖不出这么多钱啊。 所以为什么永历年间,朝廷把能丢的都丢了,只剩下西南尺寸之地的时候,反而掀起了反清的高潮,就是因为西营经营云贵,有了能够输血的基地。 现在,湖南遍地是营头,到处是大帅,何腾蛟、堵胤锡这对督抚,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条件好好经营。 当然了,襄樊营可以。尤其是有了松滋县的这批财宝之后,手头就更加宽裕了。 因此王宗周也很高兴,襄樊营在武昌虽然缴获颇多,但那些银子也不能全融了铸造银元啊,所以能进入光复银行金库的数字,就比较有限了。 但现在,只需要把松滋县的战利品,分一小半到银行金库里做保证金,王宗周就有充足的信心,将银元与兑换券推广铺开。 只有丁树皮面带忧色,有些底气不足的建议道:“侯爷,如今荆州地方残破,民生凋敝,咱们,咱们是不是该拿些银子出来赈济一下这,这毕竟都是咱们襄樊营的百姓。” “丁总管的话,正合我意。”韩复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不论原先荆州人民如何抗拒反正,如今都是本藩治下之生民。此番到荆州来,见到如此触目惊心之景象,本藩着实于心不忍。以我之意,这次拿出十到二十万的银两, 专门用于赈济百姓、修补堤坝、安葬死难、清理淤积。这笔银子只是初始,如果不够用的话,还可以再做追加。 “嘶......侯爷。”张维桢劝道:“这是不是多了些如此一来,划归军费的部分,就要缩减许多了。” “缩减不了多少的,这些银子赈济下去,只要没有外流,就始终在咱们的辖区内打转,又不会平白消失。再者,一个残破的荆州府,于我而言,又有何价值所以拿出十万二十万两银子来做灾后重建,看似是亏了,但从长 久来看,我们得到了一个生机勃勃,民力复苏,能够不断造血输血的荆州府,这无疑是大赚特赚。” 见张维桢还要说话,韩复摆摆手:“此事本藩已有定论,就不必再议了,执行即可。” “是!”张维桢等人见状,只得躬身答应下来。 虽然张维桢并不会觉得十几二十几万白花花的银子散给穷人是造孽,但也感觉无比肉疼。 得亏是有松滋县这个大礼包,不然的话,这笔银子还真拿不出来。 韩复这次到鄂西来,除了考察荆州等新附州县的情况,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与何腾蛟、堵胤锡、李过、高一功等人会商。 这是头等大事。 但正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天大的事不开会,这等大事,就不适合拿到台面上来说,只能私下商议。 张维桢进入到幕僚的状态,斟酌道:“这次西来,沿途之中,包括到荆州以后,卑职听到不少传言,湖北许多州县的官绅,觉得我襄樊镇官吏清廉,兵马亦不扰民,买卖也很公道,并不愿意督臣、抚臣再移驻湖北。” “含章没有说实话,欢迎襄樊营的是有,但比例有多少呢”韩复微笑道:“恐怕许多旧官绅,都盼着我韩再兴早点滚蛋,回到原先那种皇权不下乡,靠士绅治理的社会吧” 襄樊镇官员相对清廉是真的,军队不扰民是真的,买卖东西给钱也是真的,但不代表襄樊镇没有利益诉求啊。 相反,襄樊镇的胃口大得惊人,要趁着战后空虚,收缴一切权力和土地! 这是比李自成、左良玉和我大清还要恶毒的招数。 韩复可是知道的,武昌乡下的许多大户,整天聚在一起扎小人,咒他早死呢。 “呵呵。”张维桢尴尬一笑:“原先乡野间确实有些许浮言,不过,侯爷以一咨议局之虚衔,而尽收湖广士绅之后,这种议论便少了不少。以我参事室掌握的情况看,湖北大部分地区,还是更加欢迎我襄樊镇的。 “欢不欢迎的,反正本藩肯定是要赖着不走了。” “侯爷,这次何、堵二大人要来,若是提出移驻武昌,行使总督职权的话,咱们如何应对”王宗周有点担忧:“有这两个婆婆在头上悬着,好多事情就不方便做了。 韩复思忖道:“依我看,何腾蛟是愿意到武昌来的,但他不敢来,害怕受制于本藩,除非有皇上谕旨。他要是真的贸然跑到武昌,当他的总督大老爷,那咱们就趁机派兵南下,把湖南也纳入掌握之中。” “这倒是条妙计,过几日会谈之时,侯爷不便出口,便由卑职想法子提出来,保准何老爷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张维桢感觉侯爷此计很有威慑力。 韩复轻轻摇头:“何总督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的,不会如此冒失。再者,马上鞑子大兵要来,鄂东立时将为前线,咱们这位督台大人是不愿意来这趟浑水的。如今真正需要考虑的,还是忠贞营的问题。” “侯爷明鉴,忠贞营的问题,其实还是在何处驻地安插的问题。”黄家旺对局势看得很清楚:“忠贞营大小将领百员,人数不下十万,而夷陵州地狭民贫,绝难供养,并非可久居之地。只是对目前的忠贞营来说,这又是唯一驻 扎之所,自然难以放弃。” “黄参谋说的对。”丁树皮也插话道:“只要咱们能给他找块地方安插,我估计,李过、高一功他们,也不是非要占着夷陵州不可。 “是这个道理,所以本藩精挑细选,为忠贞营找了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众人齐声发问。 韩复笑道:“很简单,澧州、常德府地方广大,粮草充足,又是堵胤锡的地盘,让忠贞营去找堵台好了!” 时间过得很快,经过一系列的书信往来和反复拉扯之后,韩复派监军御史张家玉亲自过江到常德相邀,又派陈克诚为全权代表去了趟夷陵州,三方终于决定于六月初七,在荆州文庙相会,共商大计。 第340章 大校场 何腾蛟带了一大帮子人,又选了三千精兵,浩浩荡荡的先去了一趟常德。 他是湖广总督,按理来说,应当总统湖广全省的军务,但湖广之内,又有湖广巡抚、偏沅巡抚、郧阳巡抚、承天巡抚,后来还有湖北巡抚。 虽然在现实的官场实践当中,湖广巡抚和偏沅巡抚都是要接受湖广总督统一领导的,但从理论上讲,这哥仨是平级的。 或者说是没有隶属关系的。 都是朝廷的派遣官。 所以何腾蛟与堵胤锡这两人,地位上有尊卑,但分家过日子,各管一摊子。 何腾蛟此人不管才疏不疏,至少志是很大,很有野心,是将湖广当成一盘棋,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来恢复疆土的。 但堵胤锡很能够认清形势,就是抱大腿。 历史上,堵胤锡先是抱忠贞营的大腿,短暂的合作之后,换来的是惨痛的失败。但他并不气馁,后来又抱西营的大腿,甚至在永历朝廷全部反对的情况下,干出了矫诏给孙可望封王的事。 没有人比他更懂谁的大腿更粗。 在本位面,尽管与忠贞营的蜜月期里全是血淋淋的伤痛,但退回到常德以后,堵胤锡还是接连不断的给李过等人写信,勉力的维持着双方的关系,不至于彻底破裂。 湖北战役后,见襄樊营韩大帅抛出了眉眼,“真天人也”的堵公立刻心神荡漾,准备换个大腿抱一抱。 在他的劝说下,本来就想着和襄樊营谈一谈的何腾蛟,终于也答应了同去荆州,见见那韩再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正好,韩复又派监军御史张家玉到常德来促驾。 张家玉在福建的时候就极有名气,到了襄樊营以后,除了他的思想与襄樊营众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外,整个湖北战役期间,他一直坚守在穴口,甚至还多次上过战场,杀过几个鞑子。 光复荆州之后,又随着西路军到了夷陵州城外,可谓劳苦功高,完全符合当前社会,对一个懂事的知识分子的全部要求。 而且,张家玉始终还保持着旧派知识分子的行事风格,不像襄樊营其他人那样,身上透着股无君无父的匪气。 何腾蛟、堵胤锡对张家玉的观感都很不错,他来促驾,等于台阶也给到位了,那就下呗。 堵胤锡在常德,除了招揽杨国栋的兵马之外,也练了支巡抚标营,叫做君子营。 对,君子营里面的兵不叫兵,叫君子。 于是,何腾蛟带着他的两千大兵,堵胤锡带着他的一千君子,两方汇合之后,声势浩大的向北而去。 谁知过澧州、公安县,在虎渡口准备渡江之际,才发觉船只不够,于是众人争渡,你推我搡,自是也分不清谁为君子谁为丘八了。 到了荆州城外,这几方人马又被缴了械,只准各带二百人进城,其余则只能在城外安扎。 于是乎,谁能进谁不能进,又有一番争抢,而评判标准,自然也并非是不是君子。 总之拉拉扯扯到了六月初七这一天,湖广总督何腾蛟、湖广巡抚堵胤锡,并章旷、傅上瑞、王进才、杨国栋等湖广文武高级官员,终于抵达了阔别已久的荆州城。 而李过,袁宗第等,早已提前两天抵达。 分属十几个营头的数千兵马齐聚,立刻将原本显得空空荡荡的荆州城塞满。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何腾蛟等人由西门入城,要穿过整座城市,到位于东城的荆州府文庙。 他坐着一顶由襄樊营准备的轿子,这时掀开轿帘,望着街边墙上粉刷的标语,顿时两眼一黑。 一时之间,竟是分不清这标语是写给大清看的,还是写给大明看的。 再往前,墙壁上还有诸如“第二旅永远听大帅的话,跟大帅走!”“武侯到,有粮有靠!”“大军进城,秋毫无犯!”“修我荆江堤,护我救命田!以工代赈,出力给钱!”之类是个人就能看懂的标语。 涉及方方面面,既有宣扬军纪、招抚人民的,也有一些招工的告示,当然,也不乏对那位韩大帅的肉麻吹捧。 走着走着,何腾蛟还看到一张招贴画,很像是那种木版年画,但色彩对比更加强烈,也更有力量感。 招贴画上,代表着士农工商兵的几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上面一行大字:“团结起来,夺取全国胜利!” “呵。”何腾蛟无声地笑了笑,心道:“怪不得士林中有传闻说,韩再兴娶武当道姑后习得妖术,很会蛊惑人心。原来靠的,全是这些小把戏。” 他心中对这种强调纪律和秩序,并且充满力量感的氛围本能感到不安,却也隐隐有些羡慕。 不由思索起把这些东西抄过去,在长沙搞一搞的可能性。 正想着,忽听前头阵阵喧哗声响起,何腾蛟本来不以为意,谁知动静越来越大,到了没办法忽视的地步。 “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在轿外伺候的家人得了老爷的令,立刻飞奔向前,不一会,跟着牛万才一起回来了。 牛万才衣衫不整,帽盔也有些歪,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前头拉架的缘故。 “咕噜。” 牛万才急匆匆的跑过来,气喘吁吁,先咽了口唾沫,这才开口道:“伯爷,前头咱们的兵丁与常德君子营的那帮人起了些许不愉快,小人正在调解。 “不愉快什么不愉快”何腾蛟眉头皱了起来。 这帮丘八什么德性他还是了解的,他们说不愉快的时候,那就是真的不愉快了。 “前头城隍庙跟前的小广场上,有,有那个襄樊营那啥,那啥什么司设的补给点……………” “补给点” “就是,就是几张桌子拼在一块,上头摆了些鲜肉、鲜鱼、光饼、香烟啥的东西,跟那啥货摊差不多。”牛万才费力地解释起来,他也是头一遭见到这种东西。 牛万才这么一说,何腾蛟瞬间明白了:“这帮丘八买东西没给钱” 他知道韩再兴此人有意效仿戚少保和岳武穆,治下极严,在湖北有所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美言。 何腾蛟这次过来,为了壮一壮声势,还特地精挑细选,选了一些身材高大,军纪较好的士卒随行。 并且出发之前,又专门发了二两银子的开拔银,就是害怕这些丘八到了荆州以后闹出洋相,给自己丢脸。 谁知道。 刚刚进荆州城,连文庙还没到呢,就又开始了。 何腾蛟眸光骤冷,森然道:“不管是长沙的还是常德,方才哪个带头掳掠、私抢财物的,给老夫捆起来,斩首示众!” 他话音落下,见牛万才站着不动,催促道:“还愣着作甚,速去!” “呃………………”牛万才稍稍迟疑,以一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的拧巴口吻道:“伯爷容禀,襄樊营所设补给点中之财物,这个,这个不要钱。” “什么”何腾蛟一愣,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不要钱!那些鲱鱼、鲜肉、光饼、香烟都不要钱!” 光饼被戚少保发扬光大之后,几乎已经是明军标配口粮了。这玩意各家都有,就算是几千张光饼也不值什么钱。 但鲱鱼、鲜肉就不一样了,就算荆州临靠大江,杂鱼有的是,那么香烟可完全就是手工业商品了。 甚至是奢侈品。 忠义香在长沙也有卖的,价格极贵,还不保证供应,很多时候有钱也买不着,不是一般人能享用得起的东西。 而现在,你牛万才告诉老夫,这些东西通通不要钱 那放在路边作甚免费给人拿! “是不要钱。那个,那个手臂戴红袖章的襄樊营的官儿说了,韩大帅在城隍庙、陶家巷、王府口、关帝庙、佛塔寺等沿途地方,都设置了补给点,免费供应补给品,犒劳湖南官军。 牛万才说着说着,感觉也有点丢人:“然后君子营和咱们总督标营的弟兄,看到这些东西,就,就那啥哄抢了。起初还只是抢,后来就打起来了,越打越厉害,根本拉不住,摊子都被掀了......” “嘶....呼.....嘶.....呼......” 何腾蛟胸口起伏,做了几个深呼吸还是没把怒火压下去,猛地一拍轿厢,把牛万才吓了一跳。 何总督骂了句贵州话,一张口,满嘴的怒火:“你立刻带本部家丁前去弹压,为首作乱的,不管他是哪来的,通通抓起来杀了,以儆效尤!快去......不,老夫跟你一起去!” 很快,何腾蛟跟着牛万才到了城隍庙前的小广场,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里早已乱作了一团,所有人都互相纠缠着,展现出何腾蛟希望见到,但却一直没有见到过的武勇。 耳边尽是各种问候对方母亲的土话。 堵胤锡、章旷等人绕着那由人堆积起来的肉团转圈,急得上蹿下跳,苦口婆心,但效果极其有限。 远处,对面的街道上,还有几个忠贞营的人,嘬着烟,抱着膀子看热闹,时不时的还指指点点几句。 何腾蛟脸一下子就红了,这辈子都没感觉如此丢人过。 他立刻责令牛万才领着家丁上前弹压,牛万才支支吾吾没敢说实话,哪有家丁啊,家丁也在里面呢。 正没奈何间,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何腾蛟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从街的另外一边,一伙身穿黑衣,头戴檐帽,腋下夹着短棍,脚踩皮靴的汉子小跑过来。 这些人分成两列,不仅装束统一,连步调也惊人的一致,远远望去,就像是天空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他们移动。 这伙黑衣人在圈子外停下,领头之人将一枚铜哨放入口中。 那哨子似乎是经过特别设计的,吹奏起来不仅响亮,更加具有穿透力。 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领头那人将铜哨吹过一荡之后,立刻又高声喊道:“场中所有人,立刻起身站好,否则以作奸犯科、扰乱秩序论处!场中所有人,立刻起身站好………………” 他一连喊了三遍,同时令带来的手下散开,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的架势。 扭打在一处的君子营和总督标营的人,毕竟不是真的要造反,见到这架势,知道惹不起的人来了,纷纷放手。 少数无视禁令的,也被迅速捉拿。 刚才还乱作一团,让何腾蛟、堵胤锡这对督抚大员着急上火,束手无策的乱象,伴随着襄樊营镇抚司巡捕房的到来,如药到病除般,迅速的就被化解了。 不需要杀头,也不需要亲信家丁出马。 事态平息之后,冯大杲迈开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制服和手下差不多,但看起来更加高档一些,尤其是两排铜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冯大呆立在何腾蛟跟前,啪的行了个立正礼,自我介绍说是镇抚司某处官员,让何总督不必烦恼,不仅此处损失由襄樊营一体承担,并且随后几个补给点里,襄樊营也会加大供给,尽量保证充足供应。 “呵呵。” 何腾蛟看也不看他一眼,从鼻孔中哼唧了两声,转过身去,向着章旷道:“汝且留下,此处损失多少,照价赔偿。我们总督衙门虽然穷,但硬骨头总是有两根的,岂能吃嗟来之食!” 说罢,拂袖而去。 冯大果也不恼,冲着章旷点头笑了笑,自去忙了。 何腾蛟的总督标营和堵胤锡的巡抚标营,从上午进城,一路拖拖拉拉,连吃带拿,顺道锻炼了一下身体,到了申时初刻才抵达文庙广场。 荆州是府县同城,有两个文庙,他们此时来的是荆州府文庙,隔壁就是荆州府学,后面是荆州府衙,正对着的是公安门大街。 而公安门大街对面,一直到城墙底下,则是大片的空地,此时已经经过平整,正适合此等大型集会。 总督标营和君子营赶到之后,为了列队,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何腾蛟这次发了狠,让牛万才带人管束队伍,不服从管教的就打,必须要把体统给立起来。 于是,文庙对面,又是一阵哭爹喊娘的声音。 便在此时,街道的另外一边,他们经过的地方,传来了阵阵洪亮的歌声。 那歌声由远及近,起初并不太能够听清楚唱得是什么。 但很快,那字句就如擂鼓般冲击着众人的耳膜。 “襄樊儿郎胆气豪,大江浪头枪刀!” “旌旗卷处惊白日,铁衣声中志气高!” “火铳齐发雷霆吼,长枪飞舞破敌器!” “同心只为家国在,热血肯将生死!” 那歌声没有任何的技巧,几乎是吼一般的在歌唱,但充满了谁都能感受到的,能够碾碎一切,战胜一切的豪情。 校场之上,所有人都被这样的歌声所吸引,不由得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条红色的人,如海洋一般向前奔涌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条人龙从街角转过弯来,一点一点铺陈开来,慢慢的占据了整个视线。 所有人都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穿着相同的红色战袄,扛着新式的擦得雪亮的自生火铳。 那锋利的刺刀与胸前悬挂的黄铜薄片反射的光芒交相辉映,闪烁着粼粼波光,仿佛人龙上的鳞甲。 皮靴整齐地落在地面上,又整齐地抬起,如是反复,竟是没有半点错乱。 他们唱着、跑着,向前行进着。 “襄樊儿郎胆气豪”的歌声,配上这样的景象,令人只是看着,听着、站着,就有了一种热血上涌,想要慷慨赴死的豪情。 队伍转到学前街之后,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人脱离队伍,手拄长枪立在街边,身姿笔挺,仿佛一个又一个指引方向的道标。 越往前进,脱离队伍站到街边的人就越多,向前的人越来越少,那种压迫感反而变得更强。 很快,剩下的襄樊营士卒进入到了临时大校场的指定位置。 踢踢踏踏的原地踏步声里,这支队伍不停地调整着阵型,忽然,在一句“立定”声中,所有人齐声呐喊,然后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站在那里,再也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那个气吞如虎,滚滚洪流的画面,只是想象出来的假象。 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原本嘈杂的大校场上,也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人们总是会崇拜暴力、服从强者的意志。 而此时此刻,这群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的襄樊士卒,就是最强大的强者。 这样安静的气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阵激昂的喇叭声中,数骑快马奔腾而来,为首的,正是襄樊总兵,太子少保、靖武侯韩复韩大帅! 第341章 心思 何腾蛟、堵胤锡等人立在原地,人都有些麻,从头到脚的麻。 呆呆地望着一马当先,奔腾如虎而来的韩再兴。 此人穿得倒是朴实,头戴雕翎毡帽,身穿天蓝箭衣、足下踩着双看起来与普通襄樊营士卒没有区别的皮靴,骑得是一匹马驳马。 但这个出场方式,可谓风头拉满。 尤其是他所经过之处,那些原本矗立在街道两边的士卒,就会将火铳举至胸前,行注目礼,并且目光追随着他们的大帅而移动。 韩复就像是画龙点睛里的那颗眼睛,他的出现,彻底激活这条长龙,为他赋予了灵魂与生命。 所经过之处,这条长长的人龙一点一点的活了过来。 整齐划一的动作,所有目光的汇聚,让那个骑着乌驳马,走在最前头的汉子,毫无疑问的成为了焦点。 不需要谁来提醒,不需要任何的口号、旗帜、头衔、跪拜等等其他东西,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发自内心的觉得,这就是核心,这就是领袖。 当然,对于何腾蛟来说,这就是自己梦想中的样子啊!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掏五百银子出来,说,下来,让我玩一会儿。 韩复的骑术相当了得,只是片刻,就入了大校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双脚钉子般立在原地,达到了腰马合一的高深境界。 在他身后,其他数骑也翻身下马,簇拥在韩复周围。 这些人穿得是基于火铳兵战袄改良过的礼服款,版型更加挺括,饰以闪闪发光的铜扣,帽檐上也有着巨大的红色流苏,看起来相当气派。 他们越是气派,就越衬托出衣着朴素的韩大帅的威严。 在这样重大的场合中,能够衣着朴素,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韩复整了整衣袖,情不自禁地挥了挥手。 下方。 整齐排列的襄樊营阵队中,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 那声音又大又洪亮,充满着能够碾碎一切、踏破一切、战胜一切的豪迈。 周围总督标营和君子营的士卒,被这样的场面所震慑,一时气为之夺,说不出话来。 当然,也有受到这种情绪所感染的,也举起拳头,跟着呐喊起来。 韩复强忍住了说一句“同志们好”的冲动。 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这么搞,感觉确实很不一样啊,至少排面是拉满了。 如果他今天邀请的只是何腾蛟、堵胤锡的话,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但除了何、堵这对督抚之外,还有忠贞营的人,还有杨国栋、王进才、牛万才这些人。 对于他们,有的时候,绝对的力量,胜过一切千言万语。 他做足了秀之后,这才如刚发现何腾蛟等人般,快步走上前去,打起了招呼。 尽管明朝是文贵武贱,但韩复如今可不仅仅是开镇总兵,而且还是假节钺,许便宜行事的武侯,比何腾蛟还高一个级别。 如今除了皇上之外,能让他行跪礼的基本不存在了。 所以那套繁文缛节被自然省略,韩复先是抱拳作揖,紧接着,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何腾蛟的手臂,笑道:“督师阁部大驾光临,某务缠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何腾蛟心说老夫都在这站半天了,合着你韩大帅现在才发现是吧 “大帅威名遍布两湖,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何腾蛟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捋着胡须缓缓言道:“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韩帅如此年纪,便有此等功名,令人艳羡啊。想老夫如韩帅这般岁数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小的南阳知县,当时今上尚在潜邸。老夫与之交游甚笃, 未料有龙飞于天之日,果真世事难料啊。” 听到这话,连张家玉都微微撇嘴,有些绷不住了。 他与何腾蛟接触的时间不长,也就十来天,但就是这十来天的功夫,何腾蛟与隆武皇上在南阳的旧事,他都听八百遍了。 都能倒背如流了。 韩复又与堵胤锡见礼,两人先前在荆州城郊是见过的,算是有旧,况且堵胤锡慕强心理发作,已经打定主意抱稳襄樊营的大腿,自然是无比客气。 韩复招呼了这两人后,剩下的傅上瑞、章旷、杨国栋、王进才、牛万才这些人,都与他在地位上有着巨大的差距,是要反过来向他行礼的。 忠贞营那边地位超然,韩复与李过、高一功等忠贞营将领都以兄弟相称。 尽管李过与高一功差着辈,但无所谓,都是哥们,各论各的。 一番必要的官场礼节之后,韩复向着何腾蛟笑道:“请督师阁部检阅兵马。” 何腾蛟才不会干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情,摆手道:“不必了。老夫此番与牧游兄来此,所为皆楚疆大事。检阅兵马不过徒有其表,又有何益请韩帅速择地方,商议大事。” “如此也好。”韩复也不强求,领着何腾蛟进了文庙大殿。 至于大校场上的这些标营、君子营的士卒,自然有人负责给地方安顿。 文庙大殿是重新装饰过的,众人给大殿中的孔夫子烧了香、送上冷猪肉之后,这才进了偏殿真正议事的地方。 偏殿中摆放着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整洁的绿色绒布,中间放了一排鲜花,左右各是靠背上嵌了软垫的高背椅。 长条桌尽头的墙壁之上,挂了张长江流域的巨幅地图,湖广、江西、南直、浙江等省全都在列。 上书一行大字:“立足楚省,恢复东南!” 巨幅地图之下,还站着两个身穿礼服、手持自生火铳的侍从。这两人武装带杀得死死的,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无形中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 何腾蛟、堵胤锡、李过等人也算是纵横南北,见多识广了,但如此场景,还真没见过。 进来之后,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嘛的感觉。 先前那种迎来送往的经验,在此处完全失效。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那长条桌上,每一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张红底黑字的名牌,写着各人的姓名。 这下好了,连每逢议事,先为座次拉扯半个时辰的戏码也省略了。 何腾蛟、堵胤锡的座位在长条桌左侧的中间,章旷、傅上瑞、杨国栋等人在两边依次排开。 在何腾蛟的对面,则是韩复等人。 而李过,高一功等忠贞营将领,也被安排在了韩复的同一侧,韩大帅的解释是,对面的座次安排不下了。 但这一来,坐下来之后,无形中就会显得忠贞营与襄樊营是一伙的了。 不过,何腾蛟脑海里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如此安排,岂不是等于说,杨国栋、王进才、牛万才这些丘八,与老夫平起平坐了 韩再兴到底是做贼出身,只有此等人物,才能干出如此礼崩乐坏,斯文扫地之事。 坐下来之后,每人面前放了装点心的瓷碟,装着茶水的瓷杯,以及一包上好的特级金顶。 杨国栋和王进才、牛万才他们没有何督师那般戒备之心,他们对韩再兴的安排极为满意。尤其是这上好的特级金顶霞,放在湖南,那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怪不得人家能有如此家业呢,这接人待物,确实很不简单啊! 会议开始,一番没什么营养的客套之后,首先由襄樊镇参谋总长黄家旺介绍当前形势。 根据襄樊营掌握的情报,目前,在湖广周围,有几股主要的敌对军事力量。 首先是陕西方面,清廷陕西总督孟乔芳到任之后,对投降的贺珍、党孟安、郭登先等部采取了整编、遣散和调离原先驻地的举措。 贺珍等人自然不愿意,于去年冬季,也就是第二次荆州战役开始的前后,起兵反正。 并且,最开始打的还是大顺的旗号。 贺珍等人起义之后,立刻获得陕西、宁夏等处义军将领的响应,并且一度打到了西安城外。 不过,这次轰轰烈烈的反清起义,在定西大将军何洛会到来之后,迅速走向了失败。 目前,贺珍、孙守法等部退回到了兴安州山区。 清廷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仍然在进剿当中,这样一来,贺珍被扑灭之后,何洛会的大军,既有可能沿汉中入蜀去打张献忠,也有可能掉头从郧阳犯境。 这是个重大的威胁。 除此之外,南阳方向,有吴三桂大军。 尽管在过去的一年间,吴三桂待在南阳,占着茅坑不拉屎,清廷对其也处于放养的状态。 但伴随着武昌失陷,多尔衮势必要给吴三桂施加压力。 根据情报显示,清廷正调兵遣将,加大对南阳的支持,并且吴三桂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生息,兵力有所恢复。 目前厉兵秣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配合清兵进。 南阳至襄阳两百里皆是平原,有爆发大规模会战的可能。 除此之外,便是长江下游的东路方向。 清廷平南大将军博洛,正在加紧攻击浙东,等鲁监国被破之后,有可能暂缓入闽,转头与由北京南下的八旗主力汇合,会攻湖北。 根据目前掌握到的情报,清廷已经让辅政郑亲王济尔哈朗挂帅,可能会抽调大量兵力南下。 据说,孔有德、耿仲明等汉王已经回辽东收拾兵马了,具体南下的时机,可能要看陕西和浙东方面的战果。 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力量是清廷在江西的存在。 江西的清军主要以原来的左军,顺军残部为主,居于首要位置的是江西总兵金声桓和副将王体中。 王体中死后,金声桓基本掌握了整个江西清军。 几乎就在襄樊营光复武昌的前后,金声桓统帅兵马攻克了吉安,并准备向赣州进军。 对于隆武朝廷来说,赣州是连接湖南和福建的关键通道,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听闻清军南来的消息以后,朝廷如临大敌,抽调了江西、云南、两广地区的大量兵力增援赣州。 但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武昌失陷,襄樊营顺江东下,迫近九江的消息。 对清廷来说,九江同样不容有失。 江西巡抚李翔凤急调金声桓回援,金声桓心里虽然骂娘,但没办法,他也承担不起九江丢失的责任。 他留下支援总兵柯永盛继续做出要攻略赣南的样子,自己率主力火速北上九江。 谁知,襄樊营武装游行一番之后就主动撤兵了,这让千里迢迢跑回来的金声桓部有些尬住了。 他现在正等待着朝廷的旨意,是继续攻略赣南,还是由江西入湖南,配合大军的行动。 根据参谋部的推演,如果清廷下达的是第二个旨意,那么,金声很有可能由赣江南下,经临江、袁州进入湖南,直扑长沙。 湖广的西边同样并不太平,除了那些几百年来一直不服王化的土司之外,大西政权的生存空间在不断挤压下,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如果张献忠放弃四川,那么很有可能会向湖广转移。 或者,清军入蜀平定张献忠后,也有可能会顺势从西面完成对湖广的包围。 黄家旺经过近一年的历练,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身份,他的讲解几乎没有什么个人情感,只是根据事实和数据,做冷静的推演。 而这样的分析推演,往往却又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此刻,何腾蛟坐在位置上,望着那副巨大的形势图,脸色有点难看。 这个什么黄参谋在讲解的时候,还同时在地图上作画,那从四川、陕西、南阳、九江、江西延伸出来指向湖广的红色箭头,看着触目惊心。 何腾蛟知道现在的局势不容乐观,但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现在看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原来局势已经严峻到了此种地步。 原先脑海里那些摘桃子的念头,瞬间就消解掉了一大半。 这桃子可不能乱搞啊,吃了有可能会闹出人命的。 严峻的形势让堵胤锡、李过、高一功等人也都吓了一跳。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有些朦朦胧胧的、碎片化的印象,总觉得危险有点远,还没那么地急迫,还能关上门过一段时间的小日子。 但现在看来,天下局势正在急速的崩盘中,危险即将要从四面八方而来。 狂风骤雨已经在酝酿之中,仿佛随时可以将这艘命名为湖广的一叶扁舟撕得粉碎。 所有人都感觉沉甸甸的,没有心思再聊别的事情了。 不过也正是韩复想要达到的效果。 湖广官员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每人手中都得到了一份形势简报,搞得晚上的聚餐吃起来都没什么滋味。 “咚......咚......” 夜色下,悠扬的钟声里,何腾蛟和堵胤锡漫步在承天寺中。 这座位于荆州府署隔壁不远的寺庙,正是韩复为他们二人安排的住处。 “牧游兄,韩再兴今日之言,你如何说” 堵胤锡年初荆州之战时摔断了胳膊,这时还没痊愈呢,走路的时候会显得姿势有些怪异:“学生愚鲁,看不大明白。” 何腾蛟是万历二十年生人,比堵胤锡大十岁,是以后者会以学生自谦。 “韩再兴打的,其实还是不想让你我移驻武昌,接管湖广的心思。” 就算是移驻武昌了,大权独揽的也是你这个加封伯爵的湖广总督,哪里轮到我来说话哦..... 堵胤锡心中这般想,但口中却是说道:“如今湖北三面受敌,鞑子大军空巢而来,武昌非久居之地也。以学生愚见,督师身荷重任,天下寄望,宜当居重轻,居内外,坐镇星沙,统筹全局。湖北地方残破,就让他韩再兴 在前头顶着吧。” “呵,韩再兴此人能耐是有些的,但免不了武夫习气,总爱自吹自擂,觉得自己做多少贡献似的。实际上,游说是正理,长沙才是湖广之根本。如今金声桓、王得仁等肆虐江西,又有窥探湖南之意。 何腾蛟背着手,边走边道:“若是让他得逞,则楚事顷刻大坏。这守卫星沙,据贼于外的苦差事既然没人愿意干,那就由老夫来吧!且看老夫败金、王之贼后,师出江西,直捣东南,建不世之功!” “建功立业什么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咱现在是真没有那个心思了。” 关帝庙附近的忠贞营驻地内,高一功面露苦笑:“咱现在想的就是能让老弟兄们日子过得轻省些,别再被人撵得跑来跑去,都不知道明天会死在哪。虎哥儿啊,你说咱们这两年,死了多少老兄弟啊,作孽哟!” “国舅说这话,可是要奉我那位哥哥的号令,听他指挥了”李过盯着高一功看。 “我说这话,就说明咱没有半分私心。” 高一功停下脚步,也望着对方:“昨日襄樊营的那个张师爷找过咱,说夷陵州关系重大,是肯定要让出来的。之后给咱两条路,一条是到湖南安插,依附堵胤锡,韩复会尽量帮咱们筹措饷银。二一条是如果还想在前线打仗的 话,也不是不行,他们襄樊营可以承担全部的粮草、军饷,但这个军饷,必须要由襄樊营的人来发,而且,必须直接发到底下士卒的手里面。” “国舅。”李过皱起了眉头:“真要这样的话,那这忠贞营,还是跟咱们姓吗” 周末陪陪家人,请假一天! 小说$《葬明1644》的最新章节《周末陪陪家人,请假一天!》内容正在获取中,稍候重试。。。 第342章 盟主 高一功笑了起来,满脸的无奈:“现在的忠贞营,难道就跟咱们姓吗” 一句话,把李过说沉默了。 高一功苦口婆心又道:“你是侯爷,我是国舅,按说在大顺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可又有啥用大顺都没了,皇爷早就死了!如今咱们龟缩在夷陵州,两三万人马,愣是有十几个营头,谁能听咱的咱们现在能指挥得动自家兄 弟就不错了,其他人表面恭顺,实则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你要说别的,大家指不定还能给几分面子,你要拉他们和襄樊营对着干,有人会听你的么”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大殿,李过不说话,从耳朵后头摸了支忠义香出来,用关二爷香案上的香火点了,吧嗒吧嗒的抽着。 高一功继续说道:“自从襄樊营西路军驻扎在夷陵城外以后,城内各家就没个安生的时候。听说韩再兴要邀约会盟,城里小动作更多。好多家都进了襄樊营的密使......” “谁谁家”李过霍然转身,两眼射出锐利的光芒,在黑暗中如警觉的豹子一般:“哪个狗日的吃里扒外,说出名字来,咱老子去把他给剁了!” 高一功盯着他,仿佛看到了曾经那头号一只虎的少年郎。 但现在,早已没有了他们威震四方的舞台。 “虎哥儿,韩再兴的密使在夷陵州都活动那么久了,见了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家向你报告的,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李过刚刚摆出的战斗姿态,肉眼可见的垮了下去。 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这种集体的沉默,比直接逼宫还要吓人。 “他们还在等,在等荆州会商的结果,如果咱们带回去的是破裂的消息,恐怕忠贞营就不是跟不跟咱们姓的问题了。”高一功用最朴实诚恳的语气,说出了最让一只虎李过背脊发凉的话。 一只虎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多年,背刺的事情他不仅见得多了,自己都不知道参与过几回,还能不明白一旦自己不能带回去他们想要的消息,会面临怎样的结果 那样的结果,配合上忠贞营各家在密使一事上对李过的集体沉默,让这位小侯爷只是想想,就觉得浑身毛孔张开,不寒而栗。 “那国舅你咋说” “咱不愿意到堵胤锡那里去,咱老子瞧他不上。现在这形势,咱也无处去,总不能再往四川跑投奔八大王吧只得依附他韩再兴,叫他给咱钱粮,辎重,不过,咱也不想像田见秀、刘体纯那样被那啥收编……………” “然后呢”李过瞅了高一功一眼,忍住了没把那句咋好事都叫你给占了’说出口。 “然后咱就大大方方地和那张师爷说了,张师爷说,他们大帅早就料到了......嘿,他娘的,这狗日的啥都能料到。” 高一功嘿了一声,接着说:“那韩大帅给咱两个选择,一个是到夔东山区,在韩再兴派来的官儿的配合下,建立那啥根据地,之后就是配合襄樊营攻略陕西、四川。另外一个就是到英霍大山里头,也是建立根据地,攻略河 南、南直、江西。” 根据地......这听起来像是能够最大限度保持自主的词儿,李过抽着烟,有些意动,低声问:“国舅选的是哪一个” “咱还没选,这不是跟你商量的么”高一功道:“不过要咱老子说,还是英霍山区好些。用那张师爷转述韩再兴的话说就是,不是夔东不好,但英霍山区才能更加海阔天空嘛!” 英霍山区四面都是平原,靠近襄樊营腹地,利于他韩再兴控制,当然好了。 李过想着这些,不再说话,一支一支的吃着烟。 高一功也不催促,也摸了支香烟出来,慢慢的吸着。 大殿内烛火飘摇,光线昏暗,巨大的关圣帝君像高坐于台基之上,眸光威严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那柄青龙偃月刀上反射着的,只有两点忽明忽暗的火光。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过抽完了身上最后一支烟,嗓音不知何时已变得沙哑: “咱老子愿意奉韩兄弟的号令,但忠贞营就是忠贞营,不能并入襄樊营!还有,让高皇后收皇爷留下的那个侄女为公主,嫁与韩再兴,从此两家永结秦晋之好!他要是同意,从此我就听他韩再兴指挥,若是不同意,咱就带人 出走,天下之大,我一只虎大好儿郎,何处去不得!” “咚......咚...... 清晨,城北的玄妙观,韩再兴与张维桢等人漫步在悠扬的钟声之中。 “一只虎所说,其实还是两家结盟的思路,只是比原先那种合则留,不合则去的合营关系更加密切,更有约束力一些。”昨天关帝庙夜谈后不久,张维桢就收到了高一功送来的“会谈纪要”。 李过的心思其实很好理解,就是襄樊营是襄樊营,忠贞营是忠贞营,大家是结盟的友军,可以一起打仗,一起配合,一起驻守,但互不统属。 与原先义军那种合营不同的是,大家都共同奉他韩复为首领。 你襄樊营的带头大哥是韩复,我忠贞营的带头大哥也是韩复,这是两个营头唯一的交叉点,除此之外,你襄樊营的官儿,将儿,不能绕过韩复直接插手忠贞营的事务。 一个领袖,两种制度,不得不说,确实是一个伟大的构想。 不过在韩复看来,李过这多少有点强行挽尊了,我要给发你粮饷、军械,那肯定是要通过襄樊营的后勤系统来发放的,总不能单独再给你弄一套后勤系统吧 所以,完全的独立与隔离是不现实的,顶多在领兵打仗上,能有更多的自主权。 当然,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同化是迟早的事情。 至于说要高太后义女,对于韩复来说,没有丝毫问题。也就是高太后年纪有些大了,不然直接把她娶了,就啥事都没有了。 这年头,娶其遗孀,收其部属,那都是常规操作。 也符合一个人主的应有之义。 要是卖身能赚到兵马,他韩再兴愿意天天卖,不用给吉尔放个假。 “李侯爷毕竟是本藩结义大哥,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所请准了。你们参事室抓紧拟个方案出来,给本藩过目。”韩复一句话,就把调子给定了下来。 张维桢赶紧拿出小本本记录,不止他一个人记,周围众人都在记,这么大的事情,必然是要多部门协调的。 韩复不需要等待属下记完,径自说道:“何、堵二公那边呢” “堵公表现得要积极些,听他的意思,是愿意做我襄樊镇与朝廷,与其他各藩、各镇的中间人,愿意代为奔走联络,为我襄樊镇鼓与呼。”张维桢口里说的是这一件事,笔头子刷刷刷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一心二用,思路明白,确实是个合格的幕僚。 “咱们这位堵军门是要借重咱们的势,抬高他自己的身价,打得好主意啊。” “侯爷明鉴,不过襄樊镇在江楚缺乏重臣为奥援,于朝中也无多少沟通之管道,堵胤锡若能为我所用,为我奔走,也未尝不可加以笼络。”张维桢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是这个道理。” 这时的堵胤锡,还没有后面的一系列骚操作,在朝廷和士林当中声望还算是不错的,有他来做襄樊营的中间人、联络员、宣传员,日后与朝廷与地方各镇有摩擦的时候,也就多了些润滑与缓冲。 张维桢见建议被采纳,很是振奋,又道:“何腾蛟那边,似乎是被昨日的军情简报吓到了,私下与堵胤锡交谈之时,已不提进驻武昌之事。改口说要坐镇星沙,收拾江西金、王二寇。” 何腾蛟的反应在韩复预料之中。 就算是没有强敌环同,何腾蛟也不会贸然跑到武昌来,上赶着让他韩再兴架空的。 回长沙关起门来做自己的总督,是明智的选择。 而且,有何腾蛟继续坐镇长沙的话,倒是能够堵住江西那边的缺口。 不过......韩复记得何腾蛟在历史上是死在了清军铁蹄下的,但怎么死的,是不是在接下来的战役中死的,就记不太清楚了。 如果何腾蛟在长沙顶不住,被江西清军突破,那么湖北三面合围,形势就大大的不妙了。 “岳州那边如何说” “回藩帅的话。”参谋总长黄家旺道:“岳州之事,是下午要与湖南官军商谈的议题。不过,岳州本属湖南,若是我与湖南官军联手,那此州光复之后,究系归谁统辖,恐怕要有扯皮。” 韩复往前走着,沉吟了好一会儿,方道:“岳州要打,但也不要打,只是做出要打的样子。以此城为饵,看看能不能先把江西清军钓一部分出来,围点打援,能先吃掉多少,就先吃掉多少。至于湖南明军那边,随他们折腾去 吧,他们要是有独立收复岳州的能耐,自是不会有半点邀请咱们分润功劳的可能。” “侯爷明鉴。”张维桢、黄家旺齐齐拱手。 下午议事的时候,韩复主动提出来,请何腾蛟移驻武昌,总统全局。 不过何腾蛟自己打了退堂鼓。 双方一阵拉扯之后,仍是以目前各自所控制区域为汛地,各自严加防守,御虏于外。 唯一的争议之处在于岳州,何腾蛟受到襄樊营在湖北巨大胜利之鼓舞,表示岳州由本督统帅兵马包打,不必襄樊营代劳。 韩复也懒得理他。 至于湖北文武官员任免以及钱粮之事,何腾蛟的意思是,襄樊镇的决策最好先报请长沙,然后施行。 韩复当然不会同意,他早已绕过何腾蛟向福州行在请旨,要求节制湖北文武,便宜行事。 何腾蛟见指挥不动韩再兴,同样懒得再多谈。 各方大体上达成了各守汛地协议,襄樊镇负责陕西、南阳、蕲州方向,何腾蛟驻守长沙负责江西方向,堵胤锡则负责协防湖南、联系忠贞营、襄樊营。 在情报尤其是军事动向上,各方要加强沟通,不能再像以往那般,一盘散沙,乃至被各个击破。 韩复提议各方互派代表,定期会议,同时湖广之内货物往来,不宜重复榷税;成立专门机构,在各镇辖区重叠,接壤之处,丈量土地、确定产权...... 何腾蛟对此兴趣缺缺。 他来荆州之前,所报的最大期望,就是韩再兴能服从他的指挥,奉其为总览全局的楚督,但事与愿违,韩再兴并非甘居人下之人。 且湖北地方残破,局势恶劣,随时都有被清廷会之危险,何腾蛟自是也断了去武昌的念头。 会议拉拉扯扯地开了三天,何腾蛟所获不多,失望而归。 不过临别之际,韩复面子还是给到位了,除奉送一千大洋之外,满满当当的又送了一船的礼物。 章旷、傅上瑞、王进才、牛万才等人也有程仪相赠,每人都得了两大箱子的卷烟。 这些卷烟运到湖南,那都是顶好的紧俏货,转手就能卖一大笔。 而对于韩复来说,这玩意没多少成本,但送出去除了能得个人情之外,还能顺道培育一下长沙的市场,怎么样都不亏。 忠贞营与襄樊营合营之事,有了李过与高一功的点头,自然再没有什么阻碍。 送走何腾蛟之后,韩复在李过、高一功等忠贞营将领的陪同下,只带少许随从,亲自去了一趟夷陵州,以子侄之礼拜见高太后。 遍布在附近山区的忠贞营将领陆续赶来,经过两天的会商之后,大体上达成了协议。 有少部分不愿意合营的,要领兵马出走的,韩复也不阻拦,照样送上粮饷。并且表示,以后只要不从贼,不投降,不犯境扰民,将来相遇,他韩复照样以盟友视之。 之后,高太后认李自成侄女为亲女,许配给韩复。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比较瘦弱的姑娘,是与李自成关系很近的侄女。 忠贞营事急从权,没那么多讲究,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一系列流程,当晚就让李氏与韩复同了房。 第二天,特意邀请来的堵胤锡、文安之等官绅名流的见证下,忠贞营将领在夷陵城外盟誓祭天,共同推戴韩复为奉天忠贞襄樊营文武大元帅。 自此之后,忠贞营各家共同恭行韩大帅号令,忠贞、襄樊两营永结秦晋之好,若有违背,请天雷殛之! 这支起源于明末大起义,由无数营头汇聚而来,纵横大半个中国的兵马,经历了长时间的颠沛流离之后,终于又有了一个坚强的领导核心。 “姑爷,你怎么又娶了一个小老婆” 夷陵州城外,郁郁葱葱的山道之中,林霁儿胳膊上挽着个竹篮,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家姑爷后头。 双丫髻上的红色绑带,随着山风飘荡开来。 她是被小姐派来照料姑爷起居和侍寝的,自然一路跟随,从武昌到荆州再到夷陵。 “唉。”韩复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和一个认识不到十几个小时的陌生人上床,不说李氏自己了,哪怕对韩复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其实并没有从中获得多少快感、成就感。 为国上床了属于是。 “姑爷看起来不太开心。” “说不开心有点太矫情了,而且也对无辜的李家小娘子不太尊重。忠贞营这支兵马的来源,最早可以追溯到万历、天启年间。当时,陕西援辽的兵丁陆续逃回家乡,不敢归伍,于是聚啸为贼。又适逢陕西连年亢旱,颗粒无 收,饥军饥民大半从贼,于是局势再也不可收拾,缓缓拉开了王朝覆灭的大幕。”韩复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少有的悲天悯人般的深沉。 林霁儿半懂不懂,只是默默的听着。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山头,形势然开朗,远处层峦叠嶂,山势绵延到了天边。 就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大山之中,一条江水蜿蜒而来,滚滚东去。 韩复深吸一口气,被这壮丽的山河所感动,由衷赞叹道:“江山如此多娇,江山如此多娇!” “是呀,姑爷,所以咱们这大好河山,不能叫鞑子占去了。”林霁儿自小在太和山长大,类似的景象其实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她完全是在配合自家姑爷的感慨。 “对,霁儿你说的对极了!”韩复望着她,情绪有些激动:“霁儿你可知道,掀起明末大起义序幕的援辽陕西兵丁,万里迢迢的跑到辽东去,是要打谁的么” 林霁儿歪着头想了想:“是打鞑子” “对,就是打鞑子!事由辽事而起,辽事又因事而不可收拾。农民军与满洲兵一在内,一在外,不断的拉扯、撕裂着这个庞大而又古老的帝国,终于砰的一声,轰然倒塌。一饮一啄,早有因果。霁儿,如今,这样一支兵 马,在颠沛流离,兜兜转转之后,终于在我的手里得到了彻底的安抚,终于能为那过去几十年的苦难画上句号了。” 韩复很是动容,他望着那山色,又大声说道:“这句号既是过去的结束,也是未来的开始。霁儿你知道吗,老爷我感觉到历史的重任正如滚滚洪流般灌注到了我的身上。天下之大,英雄如过江之鲫,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 重任,舍我韩再兴其谁!” 第343章 绥靖公署 韩复今天没有带随从,独自到城郊来爬山,就是为了排遣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荡。 表面上看,忠贞营现在能发挥的作用似乎很有限,但对于韩复来说,对于将来的那个崭新社会来说,对于整个中国历史来说,这是某种法统的延续,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 更何况,对于现实而言,忠贞营仍然还有发挥价值的地方。 他对着大山大江大发了一通感慨,身后,林霁儿已是从竹篮里取出了餐布,利索地放上了一壶清酒,两样小菜。 韩复席地而坐,不时举杯,口中念念有词。 林霁儿侍奉在侧,给姑爷布酒菜。 山顶的风猎猎作响,吹得韩复衣袂和头发都飘荡起来,他饮罢歌唱,唱罢又饮。 远远望去,倒是真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 “姑爷。”林霁儿一边用石头压住餐布,一边扭头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 “还是要在夷陵待上些日子的。”韩复捏着酒杯:“夷陵往西就是归州、夔州,过了夔州大江折向西南,溯流而上便到了重庆,那也就是蜀地了。如今四川可不太平,清军、义军、大西军、明军、土司兵几方大乱斗,热闹得 很。而重庆到夷陵这段大江包围起来的区域则是施州,那里又有数不清的土司,这都是以后会给咱们制造麻烦的家伙啊......事多着呢。” 就在去年襄樊营打赢樊城保卫战的同时,明朝总兵曾英击败大西军刘廷举部,光复重庆。张献忠随即派刘文秀反攻,但未告成功。 而张献忠本人称帝之后的一系列不得人心的政策,也激起了四川军民官绅普遍的反抗。 这位大西王完全控制不了局面,大西国从建国那一天开始,就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张献忠越努力,局面就越失控,到后来更是弄到了“成都百里外,锄白梃,皆与贼为难”的地步。 对大西皇上来说,真可谓遍地都是反贼,杀也他娘的杀不完。 心态不可避免的崩了。 张献忠去年十一月借口开恩科,命令各府将生员一律送到成都,然后找了个借口将五千多士子全部杀害。 这便是大慈寺屠杀士子事件。 局面的失控让张献忠对四川人有着刻骨的仇恨,他不仅杀士子,还杀本地的官员、人民,到最后连军队里的四川籍士兵也要挑出来杀了。 杀到最后,连孙可望、李定国等义子都看不下去了。 按照目前陕西的情况来看,韩复估计,最多今年秋冬,清廷大兵势必入蜀,到时候就是张献忠的末日。 同时,四川明军也在加紧反攻。 如今襄樊营接管夷陵州防务,又招抚了忠贞营,他打算派遣兵马继续西进,至少先把夔州府给占了,彻底封堵四川与湖北的通道。 到时候不论谁占据四川,都没法威胁湖广腹地。 然后,他也要尽量的扩大在四川的影响力,争取能搞个大桃子,再不济,张献忠那些金银财宝,他是要想办法搞到手的。 其实在湖北战役开始之前,韩复就多次给福州行在上书,希望朝廷能赋予他节制四川文武的权力,他保证三年平蜀。 不过一直未获批准。 这次湖北战役取得如此重大的胜利,韩复感觉朝廷多多少少得有点表示吧 实在不行,等永历上台之后,他韩复就不演忠臣孝子了,直接当个左大帅那样的跋扈军阀,干啥事都先上车后补票,事后你朝廷追认也得追认,不追认也得追认。 因此对韩复的战略规划而言,接下来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是陕西清军是要入蜀还是入。 韩复让驻守郧阳的王光恩、贺丰年等部一直保持低调,就是避免弄出动静,把清军给招惹来。 浙东方面,韩复的判断是,清廷应该还是会将鲁监国、福州小朝廷当成主要目标,先击破浙东、福建,捣毁明廷残余政权,师入广东,完成大迂回包抄,这才是最正确的决断。 对清廷来说,会剿湖北的兵力已经足够了,没必要再把浙东的博洛调过来。 这样的话,能确定的,大概就只有南阳吴三桂部、北京南下的济尔哈朗大军,以及江西的清军。 从北、中、南三路进剿。 南路由湖南官军顶着,韩复主要应付北、中两路。 历史上,是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以及续顺公沈志祥这三王一公入湖南。 但如此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光是准备就需要很长时间。顺治三年八月下达命令以后,一直到顺治四年二月孔有德等人才到达湖南。 在本位面,因为湖北失陷的缘故,清廷进剿的心思更加迫切,早早的就确定了由济尔哈朗亲自挂帅。 尚可喜如今还在襄阳关着呢,但孔有德、耿仲明、沈志祥这哥们还在,不出意外的话,这主要还是由他们来打。 韩复估计,最快九十月份,清军主力应该就能在南直集结完毕了。 而吴三桂那边,中路的主力不动,他是不会贸然先动的。 对于襄樊镇来说,还有大概三个月左右的准备时间。 这个时间还好,能够让韩复相对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做一些事情。 林霁儿嘴巴张开:“姑爷,咱们还得在这里待些日子啊” “是要待的,忠贞营的情况很复杂,夔东山区的情况更加复杂,想要梳理清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韩复又道:“不过老爷我现在诸般事务缠身,没法久居夷陵,专办此事,大概待段时间,还是要走的。” “那到时咱们去哪”林霁儿瞪大的眼睛里,隐隐闪烁着期待。 韩复望了小丫头一眼,笑道:“回襄阳吧,襄阳的防务,郧阳的防务是要好好安排的,顺便......蘅儿要生产了,我倒要看看这小少爷是不是如你这丫头说的那般顽皮。” “忠贞营归顺之后,各家反应不尽相同,有愿意到英霍去的,也有愿意跟随藩帅行动的,但仍有一部分,如一只虎李过等,愿意留在东,进取川蜀,建功立业。” 夷陵州署的公事房内,军情司的韩文坐在韩复对面,汇报着近来收集到的情报。 忠贞营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不愿意放弃兵权,仍然想着做事,但也有一部分人没那么大的野心,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尤其是早先归顺的田见秀等人,如今依托襄樊镇,日子过得不错,丝毫没有原来那种困顿冻馁的样子,给忠贞营诸将一个极强的示范效应。 “不愿意打仗的,不要强求,本藩可以择地安置。忠贞营如今良莠不齐,兵员素质极差,是该淘汰一批了。很多人连屯堡里的乡勇都不如,还打什么仗,早该让他们去内地种田了。 “侯爷明鉴。” “愿意打仗的,接下来也有的是给他们打。”韩复喝了口凉茶,问道:“如今川东、夔东的情况如何” “回侯爷的话,自夷陵州往西,一直到重庆府,局势极为混乱,盘踞其间的,要不是西营、明军、义军的残部,要不就是世镇地方的土司兵。以忠州、夔州而言,如今驻扎此处的乃是忠州卫的世袭武官,谭文、谭诣、谭弘这 三兄弟,号称三谭。虽奉明朝大旗,但实则与贼无异。” 韩文前段时间特地到夔州等地跑了一趟,情报掌握的还是比较充分的:“除此之外,川东还有摇黄等部。彼等原是义军,如今虽然归顺朝廷,其实仍是做贼。为首的有争天王袁韬、反王刘惟明、震天王白蛟龙、黄鹞子景可 勤等,号称摇黄十三家。盘踞地方,自相残杀,百姓深受其害。” 在明末清初,要说哪个地方最惨,一时还不好找出这个“冠军”,但四川绝对是有力竞争者。 张献忠治蜀的两年多来,四川处在了生产停顿,社会秩序完全崩溃的状态中。 使得后来清军即便击败张献忠以后,在四川也很难站住脚,因为实在是征不到粮饷。 比如清廷总兵马化豹驻守宜宾八个月,从所属州县征到的稻谷只有惊人的四十八石。 四十八后面没有其他单位,就是石,就是四十八石。 搞得清廷官兵都要吃人充饥。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撤退。 四川的残破现状,使得这里成为大西、清廷、明廷三方权力真空的地带,各种类人生物粉墨登场,可称是人类群星闪耀时。 如今的川东,就处在这样一种局面当中。 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报,韩复都只能在心中暗自叹息,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包围。 湖北虽然也连年征战,但毕竟没有发生系统性的、大规模的、持续性的屠杀,秩序建立之后,很快就恢复了生息。 而四川的情况,恐怕得需要很长时间的疗愈了。 “以你的看法,若是要收拾川东、东的局面,需要多少兵马”韩复看着手里的简报。 we...... 韩文想了想:“这恐怕得要参谋部才能给出确切数字与作战计划,侯爷要卑职说的话,以卑职的感觉,川东各家战力都不算强,只是极为残暴嗜杀。侯爷最好向朝廷请旨,一面招抚,一面进剿,如此有个两三万兵马大概能勉 强收拾,占据重要州县。要全面肃清贼氛,那就不好说了,川东到鄂西、湘西一带,山多、土贼多、乱兵多、寨子多、土司更多,实在太乱了。” 军情司呈上的四川情报,与韩复最初的想象有很大出入,按照这种情况估计的话,清军即便是进入四川,也很难站得住脚,因为根本筹措不到粮饷。 如此一来,倒不那么急迫了,可以徐徐图之。 川东、夔东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但战斗力又普遍不高,得要下水磨功夫慢慢去啃,正适合给忠贞营练手、成长。 韩复在夷陵州多待了几日,主要是对忠贞营各家做了一个整合,愿意到湖广内地去的,可以跟自己走。 那些手里只有一两千甚至数百兵马的盘子,不愿意再带兵的,韩复给地方安置,所部那些老弱病残,通通裁撤,安排到各地屯田。 剩下的有点战斗力的,并入到其他几个大的营头,顺便将这些营头中的老弱替换下来一批。 经过整合之后,忠贞营大概还有五六个比较大的营头,他们普遍愿意跟着李过等将领继续留在夔东打仗。 韩复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将忠贞营李过等部,以及襄樊营第四旅留在夷陵州。 将夷陵州以西的归州、巴东、巫山、夔州,一直到忠州一线,以及南边武陵山区统一划归为要东战区,设置要东经略使司。 夔东战区内,暂由第四旅都统蒋铁柱统帅襄樊营兵马,以李过为总兵统帅忠贞营兵马,以李来亨为襄樊镇侍从室副官,作为韩复全权代表进驻忠贞营,做忠贞营与韩大帅的联络员。 以文安之为夔东经略使,统筹该区域民政、刑名、钱粮、屯田事宜,协调忠贞营、襄樊营的工作,直接向韩复汇报。 设置巫武山区绥靖公署,统筹巴山、巫山、武陵山土司招抚的工作,等高斗枢到任之后,机构即可开始运转,同样直接向韩复汇报。 同时,襄樊镇原有各部门,在夷陵州设置派出机构,慢慢建立基层政权。 韩复一连串的动作,就是要将川东、夔东、湘西打包在一块,形成一个整体的区域,在这个区域内,构筑一个相对独立的政权,慢慢去啃,慢慢去磨,慢慢去消化。 等于说,让这里成为一个挂机的任务,能相对独立的自主运行,解除自己的后顾之忧,而不需要他韩复再耗费过多的精力。 同时,这个机构如果能运转起来的话,将来在合适的时机,也就能无缝拓展到整个四川。 四川是一个封闭的巨大的地理单元,以现在的交通条件,既不好进,又不好出,与襄樊镇的中枢武昌或者襄阳,往来一趟,极为耗时。 参谋部做过估算,如果从襄阳或者武昌运输辎重到成都的话,单趟至少两个月起步,算上休整的时间,往来一次都半年过去了。 很难由襄樊镇直辖,必须得有一个相对独立的行政系统。 而如今的夔东战区、东经略使司、巫武山区绥靖公署,就是这个预演。 韩复在夷陵一直待到了六月下旬,大体完成了对忠贞营裁撤和整编的工作,并把夔东战区、夔东经略使司、巫武山区绥靖公署的架子搭了起来。 他估摸着福州那边册封自己的使者应该快到了,最重要的是他老婆要生了! 是时候回襄阳了。 于是,奉天忠贞襄樊营文武大元帅,在留下一大批人,又带走一大批人之后,离开了刚刚光复的夷陵州。 大部队沿长江东下,在荆州登岸,韩复在此会见了蔡仲、田见秀等将领。 蔡仲是原来宋继祖的战兵第一局出身,后来与马大利、陈大郎等人一样,是襄樊营五大千总之一。 在湖北战役期间,蔡仲率领总预备队驻守新城镇,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有效遏制了勒克德浑的兵马向北袭扰襄樊镇腹地,同时又收找了溃逃而来的忠贞营田见秀、刘体纯等部,为稳定后方,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如今第四旅被留在夔东战区,韩复打算以新城镇预备队外加田、刘等部精锐为班底,组建第五野战旅,由蔡仲担任都统。 田见秀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并不突出,他本人在大顺的时候干的也是屯田爆兵的活儿,韩复将他留在荆州,统筹荆州地区的民政,配合襄樊镇务司做开垦屯田、招抚流民的工作。 离开荆州后,韩复由陆路北上,视察沿途屯堡,又在荆门州接见了王克圣等官员。 王克圣如今不仅是荆门州知州,还代管当阳,远安等县,官当的风生水起,对韩复愈发谦恭,见面就跪,张口就是荆楚百万生民再生父母。 过荆门州之后,众人在象河口登岸,顺着东南风而溯流而上。 于七月初四日,终于抵达了久违的忠诚的襄阳城。 第344章 元诞 “李姨娘,你别听他们说什么大妇,诰命、主母的,其实我家小姐可好说话了。” “真的,没出阁之前,我家小姐经常下山云游,设坛讲经,救济信众,在咱们均州、襄阳等处,可是有仙姑之称的呢。” “还有,之前湖北地界不太平,有时会遇到蟊贼,但我家小姐练得武当剑法,唰唰唰几下就打得那些蟊贼落花流水,救了好些人....……” “去年姑爷娶小姐时的那等场面,好大的,朝廷里都来人了呢......杨文骢,杨文骢李姨娘可知道现在是朝廷的礼部尚书,他当时都来了呢,说便是天家嫁女儿,也不过如此呢……” 汉水之上,天空下起了雨,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在夏季东南风的鼓荡之下,溯流向上,越过青葱挺拔的岘山之后,首先见到的便是那大山之下,一根接着一根高耸的烟囱,矗立在密密麻麻的厂房中。 那是个一眼望不过头,规模极大的厂区。 即便是雨骤风疾的汉江上,仿佛也能听到里面热火朝天的乒乒乓乓的声音。 视线再往远处,便是那座笼罩在雨幕中的,古老而又雄伟的襄阳城。 此刻。 水珠不停地拍打在舱室上,但那噼啪的声音,完全被里头喜鹊般的林霁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所覆盖。 她今天是刻意打扮过的,又换上了那件红黄相间的襦裙,兴奋地像只喜鹊,嘴巴片刻也不停。 韩老板的第三房太太,大顺王朝高皇后的义女李秀英,穿了件素色衣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认真地在听林霁儿讲话。 她身材偏瘦,又不施粉黛,头上的簪子和身上的衣裙都是极朴素的款式,此时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像是石头缝中艰难成长的一粒小小的苔花。 李秀英听着林霁儿的话,感受着她那旺盛而又充沛的生命力,心中不由有些羡慕,她自打记事以来,就跟着高皇后颠沛流离,转战东西,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也见识过皇爷打进北京城的高光,但从来没有像眼前这个小丫头般 天真烂漫过。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的,总有着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话题也总是离不开小姐与姑爷。 比如现在,看似一直在说自家小姐如何如何的好,但实际上,就差把我家小姐是大妇,是主母刻在脑门上了。 不过李秀英也不反感,她本来就没那个争宠心思,对她来说,最好所有人都把她遗忘在角落,那就是她最舒服的状态。 林霁儿嘴巴还是连珠炮一般的说着,这时,舱门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混杂着风雨闯了进来,正是此间两位女郎的主人,韩复韩大少! “啊!老爷我隔着三间舱室,都能听到你叽叽喳喳的叫声。” 韩复很是头疼的叫了一声,走过去,伸手在林霁儿充满婴儿肥的腮帮子上捏了一把:“多好的丫头啊,可惜不是个哑巴。” “呃……………噗嗤!”站起来正准备行万福礼的李秀英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赶紧收摄心神,绷紧整张面皮,低声道:“妾身见过老爷。” 韩复看了她一眼,自己这第三房老婆,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心思太深了,放不开。这不仅仅是床第之事放不开,各方面都放不开,太端着了,搞得他也要端着......其实哥们关起门来还挺逗比的。 “马上就到汉水码头了,老爷我要先接见在襄文武官员,有些会要开,估计晚上才能回去,霁儿你先到府上知会一声,免得夫人担心...... 说到此处,韩复又望了望还保持万福姿势,眼睫毛快速抖动等待处置的李秀英,知道她心中紧张,想了想又道:“你先跟着我,晚上我再带你一起过去。” 李秀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上了水面,顿时松了口气,轻声道:“奴家听老爷的。” 大半个时辰之后,那个比先前扩大数倍的下沉式的汉阳门码头,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一级一级的台阶上,疾风骤雨中,站满了前来接驾的在襄文武官员。 韩复下来之后,简单的与众人交谈了几句,就直奔狮子旗坊的中军衙门。 这座三进大院也经过了改造,原来混杂在此处办公的各个科室,基本都被腾退了出去,只留下参事室、侍从室和文书室等几个要害部门。 原先那种大杂院的感觉早已被权力的肃穆所取代。 二进院中那间面阔五间的大屋,重新装修后成了襄樊镇议事堂,门头的匾额上,写着“抚绥荆襄”四个字。 “陕西方面,除原先的定西将军何洛会、左翼固山额真巴颜、右翼固山额真墨尔根、侍卫李国翰外,受贺珍、孙守法等部的牵制,清廷又以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统帅尼堪、满达海等大军入陕,着手筹划入蜀之事。” 长条桌一侧,整个湖北战役期间一直留守后方的第一旅都统贺丰年汇报道:“贺珍、孙守法等反正义军先前会攻西安失败,损失惨重,如今退守兴安州一带,多次派人与我襄樊镇联络,似有合营之意。” 贺珍等将在顺、清、明三方之间反复横跳,比他还要无耻没有节操,韩复对此人没什么好感,其所部兵马也绝对称不上是仁义之师,他没有收编的兴趣。 只道:“兴安州位居汉水上游,乃沟通汉中的要害,必要之时,我可先声夺人,抢占此处,不使清军袭扰我襄樊腹地。第一旅和郧阳镇守标要做好作战计划,方可做到召之即来,来之即战,战之即胜。” 听闻此话,贺丰年与王光恩赶紧答应下来。 “说说南阳方面的情况。” “侯爷明鉴,要说南阳,必先说河南,如今河南巡抚名唤吴景道,亦是鞑子在辽东时的旧臣,所辖兵马不多,其中以开归总兵高第部战力最为强悍......” 韩复略略挑了挑眉头,这位高第也算是明末一号风云人物了。 在后世,人们通常会把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说成是山海关总兵,实际上,高第才是山海关总兵。 并且这哥们在明、顺、清三朝都当过山海关总兵,直到去年,才调到河南,任开归总兵,受新任河南巡抚吴景道的辖制。 算是清军在河南一般较大规模的兵马。 贺丰年顶着一张四方脸,继续说道:“南阳吴三桂方面,自去年大败之后,休养生息,大肆招揽伏牛山中土寇充为兵马,如今战兵约有一万余,乡勇三万余。侯爷攻略武昌之际,吴三桂曾遣兵犯光化、吕堰、枣阳等处,为我 军所败,无功而返。” “吴三桂可有遣人来送信招降什么的”韩复问。 贺丰年很认真地想了想,四方脸上露出了点笑意:“那倒没有,许是他如今这个样子,也没脸吹牛皮。” “恐怕也未必,吴三桂此人只要价码合适,连亲爹亲儿子都能卖,早已不知脸皮为何物。他不招惹我们,我们却要去撩拨拨他。”韩复指着下首的张全忠道:“你们宣教司弄的那个清宫秘史的话本,还有编的小册子,可以往 南阳送一些,让平西王也开开眼界嘛。” 张全忠笑着答应下来,长条桌两侧众人也笑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随即,丁树皮和王宗周分别汇报起了总务处、工商总管处、金局的情况。 襄樊大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后方的大生产、大建设热火朝天,并且已经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成绩相当相当喜人。 去年夏季韩复去武当山时,引入民间资本,启动了纺织厂、建材厂和水泥厂的建设。 如今纺织厂开了三座,雇佣女工达五千多名,采用水力纺纱车和改良后的织布机,已经完全进入了轨道。 襄樊镇几大野战旅的士卒,大体上都能穿上统一的制式战袄,完全得益于这些纺织厂的功劳。 而建材厂与玻璃厂,也相继投产。早期的水泥生产没什么太大的难度,如今产量不错,已经到了应用的阶段。 方才那个下沉式的汉水码头就大量的使用了水泥材料,同时,这些水泥从谷城顺着汉水,源源不断运往武昌、蕲州等处,修筑工事。 玻璃厂是纯粹赚钱的东西,但技术难度大,韩复的要求又比较高,为了尽快投产,他百忙之中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都拿了出来,又请来佛郎机工匠,如今产能总算是缓慢的开始爬坡了。 并且还生产出了水银镜、千里镜等拳头产品。 尤其是水银镜,这玩意相较于此时的铜镜来说,绝对是降维打击,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成本不到一钱,但卖十元以上,都供不应求。 而且此物体积不大,比韩复之前设想的整面玻璃,更加容易走私。 如果能弄到江南去,绝对不愁销路。 要是能出海,那更不必说,妥妥的创汇神器。 制约玻璃厂赚钱的,除了产能和工艺之外,就是销路。襄樊镇新兴的工商业贵族们,强烈的希望韩大帅能够一路胜利,为他们带来更大更广阔的商品倾销地。 听完汇报,韩复只觉这大后方的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襄樊镇在他这位英明领袖的率领下,从黑暗走向光明,从胜利走向胜利! 开完了会,见了要见的人,处理了要处理的事务之后,韩复去了趟狮子旗坊深处的二进小院。 韩复还记得去年寒霜行动之后,他回到襄阳休整,当时是十冬腊月的天气,赵麦冬站在小院门口的台阶上等自己,那翘首以盼,小脸冻得红彤彤的样子。 在那之后,韩复十二月离襄,奔赴战场,如今阔别八个月,赵麦冬仍是立在小院门前的台阶上,伸长脖子往这头看。 当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由远及近,由模糊慢慢清晰时,这位汉水船家之女大大的双眸中,终于露出了极灿烂的光芒。 ...... 赵麦冬叫了一声,跃下台阶,提起裙摆,小跑着奔来,到了少爷面前,简直高兴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分别太久,炽热地感情在表达时,都有些生疏了。 韩复不管那些,一把将小姑娘揽在怀中,轻轻吻了吻对方的额头,笑着问道:“想少爷了没有” “嗯!”赵麦冬用力点头:“想了。” 她靠在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嗅着那混杂了烟草味道的熟悉气息,感受着砰砰砰的心脏跳动,只觉一股巨大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围。 “少爷,你好像瘦了,还变老了一些......” “瞎说,少爷我明明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正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年纪,哪里老了!” 韩复拥她,满嘴口花花的进了久违的二进小院。 江蕙、菊香、莲香等人都出来迎接。 韩复随即把一直跟在身后当木头人的李秀英叫过来,介绍给众人相认。 他在夷陵娶高桂英义女的事情,先前已经写信回来说过了,众人倒是不意外,只是见李秀英衣着朴素,面容清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都有些惊讶。 这与她们想象中的大顺公主,有着很大的差距。 按理来说,赵麦冬过门最早,理应居长,但李秀英又身份贵重,不是寻常女子,不能等闲视之。 赵麦冬正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见礼呢,李秀英已经抢先行动了起来。 她盈盈下拜,以见大妇之礼参拜,口称:“奴家李氏,给赵姐姐请安,赵姐姐万福金安。” 赵麦冬过门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礼遇呢,赶紧把她拉了起来,说妹妹不必如此。 一谦一让之间,礼数已定。 韩复看着这俩人姐姐妹妹的叫,心中好笑,你俩成姐妹了,那是不是得管老爷我叫一声欧巴 想想还挺刺激的。 李秀英姿态放得很低,即便是对待江蓠、菊香、莲香她们时也非常客气,毫无半分架子可言,搞得江等人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行了,姐姐妹妹啥的下次有机会一起叫,保准让你们叫得尽兴,叫得开心,叫得不要不要,现在先干点正事。” 韩复伸手在额头上抓了抓,指着江:“那个谁,小江,去弄点吃的,老爷我饿了。不要大鱼大肉,就要老爷我之前常吃的那几样小菜,让秀英也尝尝咱汉水船娘的手艺。 “老爷,下次能不能喊我蓠儿” “不能,赶紧去!”韩复摆着手,赶瘟神一般把撅着腮帮子的江蓠轰到后院去了。 身后,李秀英张大嘴巴望着。 她其实早就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先前觉得林霁儿可能是特例,但今日进了这二进小院,她才敢确信,原来这位威震湖广,杀得武昌人头滚滚,让侯、绵侯、国舅、太后等人既敬又畏,让许多忠贞营将领连直视都不敢的大元 帅,在与家人相处之时,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的......李秀英心中感慨道:真好。 韩复作为时间管理大师,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他见天色尚早,本来打算在小院内待上一会儿,与麦冬温存温存,清一清欠账,再去政泽坊伯爵府的。 谁知刚进里屋不久,外头就响起嘈杂之声,莲香领了个身量高挑的丫头进来,韩复认得是苏清衡陪嫁的侍女。 那侍女进来就说,夫人已经临盆了,请老爷赶紧过去。 韩复一听,连忙带上赵麦冬、李秀英等人往政泽坊赶,进了伯爵府,只见此处不断有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还有许多穿着白色罩裙的军医院小娘子在待命,一片忙碌的景象。 他知道好事将近,刚拐入后院,只听卧房中清蘅子“啊”的大叫一声,随即,响起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有个婆子在里头兴奋地大喊:“是小少爷,是小少爷,是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 李秀英愣了愣,旋即向着韩复说道:“奴家恭贺大帅诞下元子!” 元旦回老家,请假一天 小说$《葬明1644》的最新章节《元旦回老家,请假一天》内容正在获取中,稍候重试。。。 第345章 勃勃生机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彻后院,在每一个人的耳膜边鼓荡。 原先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地丫鬟婆子,这时也都停下了脚步,齐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赵麦冬先是一愣,旋即也反应过来,心头不知怎地涌上一股酸楚和嫉妒,但她来不及细细品尝这滋味,身体已是本能地行动起来:“恭喜少爷喜得元子。” “恭喜老爷喜得元子!” “恭喜老爷喜得元子!” 元者,始也,首也,长也。所谓元子,就是嫡长子,春秋之时,是只有周天子和诸侯才能用的词汇。 韩复作为统辖荆楚的侯爷,可以理直气壮地使用此等称呼。 不过,他这时脑袋有点懵,感觉很奇妙,仿佛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再也不是个外来者。他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成长,他与这个世界有了紧密的再也不能割舍的联系。 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韩复感觉赵麦冬推了自己一把,这才迈步上前,往产房走去。 刚到门口,里头哗啦一下涌出陆月华、孙若兰、林霁儿等一大帮子人。 陆月华穿了件白色带有祥云暗纹的道袍,她是过完年以后就到襄阳专门照顾女儿的,这时见女儿肚皮争气,头一胎就诞下个大胖小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见到姑爷,也明显有底气多了。 上前拽着对方的衣袖,笑道:“恭喜侯爷喜得子,从此韩家有后,武侯府有后,全楚军民百姓也从此有所寄望,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在襄阳半年,总算是不负众望。” “岳母大人辛苦。”韩复抽回手行了一礼,又问:“蘅儿她………………” “夫人和小公子都好,母子平安,不过侯爷现在还不能进去,再在外稍待片刻。” 说话的是孙若兰,这位襄樊镇的女卫生部长,武昌战役之后,跟着韩复到了荆州防治瘟疫,前几天才回的襄阳,正好赶上了给苏清蘅接生。 孙若兰原先就是在乐慈药局跟着银花婆婆混的,接生是她的本职工作。 “好,蘅儿现在怎么样”韩复又问。 听闻此话,孙若兰与陆月华都微微侧目,韩复过来以后,已经连问了两遍蘅儿如何,而不是公子如何,这在此时,确实很是少见。 “夫人有些虚弱,但此乃正常现象,她身体极好,底子远胜于一般女子,是以小公子虽然略胖,但生产极为顺利。将来夫人再妊娠、生产,应当都不会有任何问题。”孙若兰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那就好,那就好。” 韩复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获准入内,这时,屋子里已经收拾过了,外间站着一圈准备伺候的丫鬟,见到韩复,全都下腰行礼。 里屋之中,苏清蘅侧卧在床上,脸看着有些圆润,但神色苍白,稍显虚弱,正轻轻拍打着怀里的那个小家伙。 见到韩复进来,苏清蘅脸部线条一点一点的重组,露出了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她像是完成了某个极为重要的任务,骄傲的双眸中,满是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妾身给相公生了个小马猴。”苏清蘅笑道。 韩复快步上前,坐在床边,拿起对方的小手放在嘴边吻了吻,也笑:“那娘子以后就是我们花果山的母大王。” 这两句话说完,阔别八个多月的那种淡淡的生疏,顿时荡然无存。 韩复这才低下头,小家伙正躺在妈妈怀中,卖力地吸吮着奶水。 人小小的,眼睛却是大大的,脸上肥嘟嘟的都是肉,很像后世韩复存在微信里的那些表情包。 他见小家伙吃得正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骂道:“你这娃娃,人小鬼大,口福倒是不浅。” 一句话,弄得清蘅子满脸通红。 她往前挺了挺胸,望着哥儿,满眼都是宠溺。她感觉也很奇怪,自己身上居然掉下来个这么大的娃娃。 人生真是奇妙,生命也真是奇妙,为啥那样了以后,就能生娃了呢 夫妻俩都是在思想上放荡不羁的主儿,此刻想的说的,与这时的新手爹娘们完全不同。 陆月华在外间站了一会儿,给两人留足了温存和说话的时间后,这才带着丫鬟婆子进来。 生完孩子只是第一步,后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姑爷也别闲着,有一桩极要紧的差事得要姑爷去做。” “岳母大人请吩咐。” 陆月华指着外头桌上的纸笔,笑道:“哥儿是侯府的长子,合该由姑爷拟下字辈和名字。这可是公侯万代,世世子孙都要遵守传承的一件大事。” 韩家如今的基业,都是韩复一个人打下来的,半毛钱遗产也没有继承。将来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他就是韩氏家族的一世祖,地位是很不一样的。 他的话,那就是老祖宗的规定啊。 来到外头,纸笔早就准备好了,韩复先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时握着毛笔,沉吟了好一会儿,随即挥毫泼墨,写下了几个大字:“承基肇造,光复中华。崇尚实学,永定邦家。” “嘶......”身后,陆月华吸了口气,轻声叹道:“好大气的字辈啊,有.............很有气象。” 她话到嘴边,把“天家气象”四个字给咽了回去。 字辈定好了,接下来就是名,这玩意将来可能是要上史书,被后世反复提及的,肯定不能用子涵、梓豪、浩宇之类的名字。 韩复想了想,提笔又写下了“业、曜、道、文、教、汉、光”这几个字,扭头看向陆月华,把笔递了过去:“请外母大人赐名。” be...... 陆月华歪着头,将这几个大字反复看了数遍,几次想要下笔,却又都收了回来,如是几次之后,才在其中一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内室。 “韩承曜......韩承曜......哥儿有名字啦。”苏清蘅在儿子肉乎乎的小脸上刮了一下:“曜者,日月星辰也;火、水、木、金、土也;光明也。哥儿以后,一定会是个像爹爹一般,顶天立地,浑身散发光芒的大丈夫!” 小家伙吃饱喝足,正躺在妈妈怀中,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世界。此刻听到妈妈的话,感受到妈妈的动作,忽然咧开小嘴,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韩大帅喜得嫡长子,这不仅仅是侯爵府的事情,同样也是襄樊镇政治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这意味着韩复一手打造的这台庞大的政治机器,终于有了法理上的未来,意味着大家都有了盼头,意味着众人能够世世代代与大帅家同享富贵。 这对于军心民心都是个极大的鼓舞。 可把所有在文武官员给忙坏了,几乎将襄阳城金银店里诸如长命锁之类的东西一扫而空。 对于襄阳的大户来说,原先对韩复这位大师是又敬又畏又怕,带着点敬鬼神而远之的味道,唯恐被对方给盯上。 但伴随着襄樊镇开始大搞建设,官方各种订单一年来就没断过,而且,襄樊镇与原先官府不同的是,给襄樊镇干活是给钱的,是有的赚的。 看看那个杜有本,原先就是个开柴炭铺子的,在樊城不过是中产之家而已,可自从搭上了水师的线,给水师专供柴炭以后,身家暴涨,俨然已成襄樊名流。 这还在大家的理解范畴之内,可自从去年开始,襄樊镇兴办工厂之后,玩法就完全是他们看不懂的样子了。 起初,吕德昌等人大户被逼贷款,将身家全都投入工厂的时候,众人只以为这又是他韩某人的巧取豪夺而已,谁知道,工厂开办以后,一切全都变了。 这是众人此前从未见过,想象过的庞然大物。 纺织厂建设起来以后,立刻就对本地纺织业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原先家庭作坊式的织户要么破产,要么被纺织厂所吸纳。 吕德昌已经不是身家暴涨那么简单了,而是与襄阳的旧式士绅们,拉开了段位上的差距。 原先对韩大帅避之不及的士绅们,现在是想着法子的想要打通门路,巴结大帅。 只是平常既没有这个机会,也根本见不到人。 但现在不一样,大帅喜得贵子,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街边的乞丐都能进来说两句好话,混顿饱饭吃,他们就更能名正言顺的送礼巴结了。 伯爵府原先是襄京府署,天然的就是前衙后寝的格局,这时,前院的大堂内,韩复有些头疼:“这些都是送给我儿子的贺礼” “侯爷明鉴,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这只是一部分 “是一小部分,剩下的好些都还在侧院里放着呢。”丁树皮汇报道:“除此之外,还有些田产、铺面、马匹、车驾啥的,甚至还有送丫鬟婆子的。” 韩复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虽然他一向主张让社会的不良风气吹进来,考验自己,但现在这哪是不良风气啊,简直就是龙卷风。 “襄樊镇的文武官员,有没有送礼的呃......本藩的意思是说,有没有送礼送的特别大的” 韩复处在这个位置上,有些时候也身不由己。比如说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下面的人是一定会送礼的。韩复为了不给底层文武官员造成负担,特意下了命令,百总以下的贺礼一律不收,不管对方是什么理由,是沾亲带故还 是七大姑八大姨的,统统不收。 但这样一来,就好像是在说,百总以上的必须要送,就有点搞。 “各旅、各营,以及各房头、科室、司局的主官都有表示,要说数目特别大的,应该属王光恩、班志富、李纲他们。”丁树皮低下头,报出了几个足以令人深吸一口气的数字。 韩复背着手,在堂内走来走去。 对于整个襄樊镇而言,无疑是有着很大资金缺口的,但对韩复个人而言,他对钱不感兴趣,他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一个月拿几百块钱工资......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带着叫花子军去敲诈大户的时候。 “田产、铺面、车马、丫鬟婆子之类的贺礼,一概不收,原路送回。金银等物详细登记在册,给他们开个户头,存入湖北光复银行之中。这些钱还归原主所有,但算作长期国债,分一年期,三年期和五年期三个部分,每次到 期之时,即可取出相应数额,本藩给他算利息!这事你与王宗周商量。” 韩复停下脚步,又说道:“除此之外,其余数额较小的礼金,通通铸成银元,给在襄的有功人员每人发一银元的奖励。同时,让烟行、皂行、米面盐油铺子、青云楼等处推出优惠活动,持银元消费者,有额外之折扣,让他们 把钱花出去,流通起来。” 丁树皮是韩复的内务处总管,早非当年石花街那个不受待见的孔乙己。 韩大帅不愿意受礼,又不想搞得太不近人情,于是便将那些银子存入银行。如此一来,不仅给银行吸纳了存款,解决了一部分资金问题,还将这些襄阳富商绑定到了银行中,一下子为银行带来了大量的优质用户。 甚至,还为发行公债做了实验。 而给有功之人赏发银元,不仅契合普天同庆的应有之义,还促进了银元的流通,让这玩意有了更多的应用场景。 想通此节,丁树皮不由得对自家大帅更为佩服,这位爷,就从来没有一件事只达成一个目的的时候,单赢那就是输。 必须得双赢。 即侯爷一个人赢两次。 就是隐隐有些肉痛,他也送了两千块银元啊! 小公子的诞生,对于侯爵府来说,是真正惊天动地的大事。 物理上的惊天动地。 这位爷活得比他爹还要洒脱,饿了就要吃,有尿就要尿,有屎就要拉,不爽就哇哇大哭,从来不分场合地点、白天夜晚。 规矩什么的,通通不知为何物。 韩复有意扮演了几天居家好男人,结果,这位杀尽荆楚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打得鞑子大败,被清廷视为心腹大患,被忠贞营视为盟主与领袖的大英雄,被小家伙搞得焦头烂额,差点崩溃了。 只坚持了三天,苏清蘅心疼他,就不要他陪房了,让他到赵麦冬和李秀英那里住。 韩复不得不佩服母亲的伟大,他可以躲避责任,将照料婴儿的责任交给下人,但作为母亲,苏清蘅必须陪着小家伙同吃同睡,责无旁贷。 当年那个一马一仆,白衣胜雪,仗剑走天涯的玉虚宫仙姑,如今成了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的妈妈。 并且这一切不仅毫无怨言,还甘之若饴,看着韩复,看着那小家伙时,总是带着甜甜的微笑。 这是最深的爱。 接下来的几天,韩复开始在襄阳周边视察。 他首先去的,就是吕堰驿。 这里是襄樊镇的北大门,也是与吴三桂控制区的分界线。 梅家堡、左旗营、吕堰驿、双沟口和枣阳县的鹿头店,共同组成了襄樊镇的北部防线 不过这只是理论的防线,实际上,得益于襄樊镇的强势,以及吴三桂的躺平摆烂,襄樊营一度将实控线推到了邓州、新野以北,非常靠近南阳府的位置。 当然了,湖北沦陷之后,清廷一连给吴三桂下了数封措辞严厉的圣旨,要求“该王大臣”实心进剿,不可怠玩。 而襄樊镇则在韩复的要求下主动收缩。 双方在邓州、新野附近,时不时会爆发一些小规模的冲突。 韩复短时间内都没有进取中原的计划,对他而言,南阳盆地最好还是吴三桂占着,大家都他妈哥们,意思意思得了,清廷给你吴三桂多少银子啊那么卖命干啥。 所以,他对北线的要求就是稳住即可,形成一种僵持,拉锯的假象,让清廷看到吴三桂的努力,不要把他换了或者调走。 这是他从伟人那里学来的战略,通过有意控制烈度和规模的战争,达到紧密联系对方,把人留住的目的。 吴三桂只要不是傻瓜,应该就能读懂自己的意思。 韩复在吕堰驿待了两天,接着又视察了水营驻地、造船厂、以及接近完工的樊城工事、汉水码头、厘金局等地方。 回襄阳之后也没有进城,又去视察了岘首山下的铸炮厂、纺织厂等工厂。 如今城南的岘首山下,已经成为了襄樊镇最大的工业开发区。 除了原先就有的铸炮厂、总工坊之外,如今三座纺织厂拔地而起,正在热火朝天的大干快上。 纺织厂是标准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用工量极大,因此在厂区中,还建了密密麻麻的工人宿舍。 几个工厂加起来足有几万人的规模,厂房相连,占地极广,远远望去,好似另外造了一座襄阳城。 吕德昌见到韩大帅之后客气地不得了,带着儿子撩起衣袍就跪,砰砰砰的磕头。 纺织厂开起来之后,吕德昌用后世时髦的话说就是,实现了阶级跃迁,是真正的红顶商人。 这不仅仅是有钱的事情。 除此之外,吕德昌还少量参股了第二、第三纺织厂,堪称是襄阳纺织大王。 韩复望着吕德昌等人,脑海中盘算,将来可以搞个太平绅士的勋章发给他们,笼络愿意做实业的商人。 在视察纺织厂期间,韩复走进车间,亲自操纵了织机,又与工人们交谈。 纺织厂里以女工居多,大部分都是军属、或者军人遗孀、遗孤,只有当这些名额不够用的时候,才会考虑向社会招募。 别看纺织厂的工作非常累,但这毕竟是一笔可观的稳定的收入,对于此时的人们来说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一般人想进都进不来。 就在韩复走到食堂,准备掀开锅盖,看看伙食的时候,石玄清拖动着小山般的身躯吨吨吨的走了过来。 俯在耳边,低声道:“少爷,福州的使者到了。 第346章 加官进爵 “哦都追到襄阳来了我本来以为会在武昌等待呢。”韩复问道:“来的都是谁” “为首的是那个大宗伯杨文骢,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石玄清老老实实地回答。 杨文骢不到两年间,都不知道当几回天使了,不是在公款旅游就是在公款旅游的路上,这工作实在太他娘的好干了。 不过,钦差来了,韩复无论如何都得回去接待,只得匆匆结束此次行程。 临走之际,他把吕德昌给叫了过来,特别叮嘱对方,一定要注意安全生产的问题。刚才在视察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许多违反安全生产条例的地方。 或者说,这纺织厂里,就他娘的没有符合安全生产条例的地方。 到处都是隐患。 韩复告诉吕德昌,一定要注意这方面的问题,小事故不可避免,但大事故一定不能发生。只要死人了,你就得给我赔偿,就得负责,这个账一定要算清楚。 吕德昌唯唯诺诺,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杨文骢一行暂住在原先的下荆南道公署,不过杨文骢是个闲不住的,韩复找到他的时候,此人正饶有兴致地在西直街参观。 西直街如今遍布着戎务司、兵备司、镇抚司、军情司、审计司、宣教司等衙门,乃是襄樊镇军事权力的中枢。 韩复到了以后,果然在务司门口见到了自己的老熟人。 这老小子正背着手,伸长脖子,看门口布告栏上的布告,这时转过身来,对着韩复拱手作揖,朗声笑道:“去岁一别,南北暌违,老夫身在福京,仍日日为大师祷告,未想,数月之后,果然捷报频传,竟是甲申以来第一大 捷。皇上龙颜大悦,朝廷欢声震动,这不,老夫着一张老脸,又到襄阳来了。 “哈哈,兄弟倒是盼望大宗伯勤来,多来,最好月月都来。”韩复也是快步上前,跃上台阶,亲热地把住了杨文骢的手臂。 这两个之前合作过的老狐狸对视一眼,全都仰头哈哈大笑。 来到里间大堂,各自见过之后,杨文骢捧着茶盏,脸上笑容渐渐收敛,说起了福州朝廷现在的情况。 要说福州朝廷的现状,就不得不先从鲁监国的现状说起。 福州行在五月份就收到了确信无疑的湖北战役胜利的消息,但朝廷派出封赏的使团却迟迟没有动身,这主要受到三个方面因素的制约。 第一个就是朱聿键本人,他在狂喜之余,又对襄樊镇的渐渐失控感到深深地忧虑。 尤其是大量的阅读了《襄樊公报》和改名后的《光复公报》的评论员文章之后,朱聿键惊喜的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这些报纸这些文章里头,没有自己的身影,没有他隆武大帝的影子! 这引起了朱聿键的高度警觉。 因此,在最核心的封号问题上,朱皇上否决了楚国公的提议,改为鄂国公。 第二个因素就是福州小朝廷如今的情况已经不能用风雨飘摇来形容了,而是到了崩溃与瘫痪的边缘。 郑芝龙与清廷私下联络的事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六月间,郑芝龙就开始收缩防线,命令自己的部队放弃关隘,从前线撤回。而他本人也借口家乡安平遇警,影响饷银征收,带兵离开了福州。 尽管朱聿键多次挽留,但始终无果。 有鉴于此,朱聿键自然也不愿坐以待毙,一面命令何腾蛟派人来接驾,一面宣布御驾亲征,也离开了福京了。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连空架子都维持不了,摇摇欲坠,随时就要倒塌。 最后一个因素就是鲁监国政权的存续。 隆武二年年初,清廷任命多罗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统筹攻取浙东、福建事宜。 在湖北战役打响的同时,博洛同样在浙东高歌猛进。 虽然清军在湖北战场的惨痛失利,让博洛一度停止推进,等待朝廷的旨意。 但很快,朝廷旨意传来,明确要求博洛仍遵前旨,抓紧进剿。 因此从五月份开始,浙江清军加大了进攻的力度。五月二十五日渡过钱塘江,二十九日鲁监国朱以海逃亡海上。六月初一,清军占据绍兴。 越国公方国安不战而降,王阳明五世孙新建伯王业泰、内阁大学士逄年、谢三宾,原弘光朝兵部尚书阮大铖等鲁监国文武大臣争先投降。 兴国公王之仁将自己家眷九十三人全部沉海,自己则主动登岸就俘,在南京大骂洪承畴而死。 总之,鲁监国溃败的一塌糊涂。 杨文骢特意在福建多留了数日,等到浙东的确切消息之后才动身,经赣南到长沙,由长沙到武昌,一路追到了襄阳。 “楚帅啊,愚兄一路过来,眼见浙东、闽中、赣南皆是残破,人心动摇,军不可恃,这日月确实要换了新天,可这天,不是咱大明的新天啊!”杨文骢真情实意地感慨。 他这个礼部尚书一年来虽然没发挥什么作用,但对朝廷毕竟还是有感情的。 眼见又一次要见证大厦倾覆,自然不胜唏嘘。 “局势已经恶化到此等地步了”韩复知道隆武朝廷要垮台,还知道朱聿键最终血溅汀州,但一直觉得这是将来的事情,没有想到已经是要到眼前了。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都是七月了,也确实到时候了。 “鲁监国也好,还是我隆武朝廷也罢,看着热闹,但终究是没有能打仗的兵马。因而,鞑子大兵一到,只有抱头鼠窜,狼狈而逃这一条路可走。” 杨文骢到了襄阳,就像是到了家里面一样亲切,说话也能放得开了:“君不君,臣不臣,可不就这样了么。” “那.....我皇上呢现在圣驾驻跸何处”韩复又问。 杨文骢想了想:“老夫动身之时,圣驾尚在延平。圣意本想经赣州入湘,去就楚督何腾蛟。但圣上老成持重,动作不快,如今不知入湘了没有。” 果然,还是这个老毛病。 公允地说,朱聿键虽然是南明诸帝中韩复最喜欢的一个,但朱聿键的毛病也实在是不老少,最致命的一点就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在关系到社稷存亡的大事上,表现得太过缩手缩脚了。 他不愿意受郑芝龙的挟制,想要离开福京,这本来没有问题。但他第一次宣布御驾亲征的时候,郑芝龙安排了父老乡亲拦驾,哭着恳求皇上不要抛弃他们而去,而朱聿键居然就真的被劝下来了。 等郑芝龙决意投降,不再管朱聿键的时候,朱聿键再度御驾亲征,要求何腾蛟火速派人来接自己。 但他又携带了大量的辎重、家眷和书籍,行动缓慢。 并且,在何腾蛟大军也拖拖拉拉的情况下,朱聿键并没有选择轻车简从,轻装上阵,直扑湖南,而是也表现的拖拖拉拉,形同郊游一般。 福州到湖南这几百里路,朱聿键走了几个月,直到生命的尽头,还没走出福建,最终惨死汀州。 简单来说,就是跑路都跑不明白。 这一点,他远远不如早他称制的鲁监国朱以海,也远远不如后来继位的永历帝朱由榔。 韩复只知道朱聿键最后死在汀州,但这位爷如今在哪,处于什么状态,就不知道了。 而且,接驾是何腾蛟的责任,他韩复现在也没有能力去救朱皇上,只能说祝他好运吧。 两人聊了几句,心头都沉甸甸的,同时有一种“他妈的,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的感觉。 “行了,不说这个了。”杨文骢低头呷了口茶汤,再抬起头时,已是恢复了笑容:“此番湖北大捷,襄樊营光复武昌、荆州、黄州、德安、承天等府,又斩杀罗绣锦、何鸣銮、勒克德浑、巴布泰、祖可法、徐勇等清廷文武大 员,战功必将彪炳史册,皇上亦是很高兴,天恩浩荡,对楚帅可是多有封赏。” 韩复也笑:“本藩还担心朝廷嫌我胃口太大呢。” 湖北战役后,韩复就立刻向福州朝廷报捷,一开始走的是长沙、衡州、郴州、赣州,然后经汀州入闽的路线。 结果,一连送了几封奏疏都未获回音,韩复也咂摸出味道了,这是何腾蛟那老小子截留了自己的信使啊。 后来韩复才派人走江西送信,同时明确向朝廷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主要就是两条。 第一条就是允许自己总统湖北文武,叫总督、督师、督军、提督都可以,总之不受湖广总督何腾蛟或者未来什么督师的节制。 拥有完全的自主权。 第二条就是授予自己节制四川军民,便宜行事的权力,他保证三年复蜀。 这两条虽然看着胃口稍大,但也不算太过出格。 比如同时期的金声桓,他降清之后,不要清廷费一兵一卒,几乎自己就替爱新觉罗家打下了整个江西,自认为劳苦功高,于是请求清廷以江西封之,给他“节制文武,便宜行事”的权力。 郑芝龙那边也同样如此,他与清廷密使谈判时开出的价码就是许他做闽粤总督。 金声桓、郑芝龙是什么人 他韩再兴又是什么人 凭借光复湖北,大败清军,甲申以来第一大功的战绩,胃口稍微大些,韩复觉得完全合情合理。 “呵呵。”听到韩复之言,杨文骢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皇上命内阁与礼部商议之后,决意封楚帅为鄂国公,世袭罔替,挂大明招讨大将军金印,加太保兼太子太保,加左柱国,加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封其妻为 柱国一品夫人,荫三子,赐蟒袍金带。” 韩复默默听着,这份封赏看着丰厚,实际上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甚至还比预想中的低了至少半格。 他和张维桢等人推演的时候,还以为隆武皇上会给个楚国公,甚至如果破格一点,封郡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现在只给了个不咸不淡的鄂国公,听着还不如方国安的越国公上档次呢。 韩复端起茶盏,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眼睛盯着金黄的茶汤,口中却是慢条斯理的问道:“本藩所请之事,朝廷应允否” “呃......这个,以勋贵总统地方,节制文武,国朝定鼎以后,似无此等先例,是以朝中颇有议论,老夫据理力争,才勉强说服。” 杨文骢先是给自己表了功,接着才道:“这个,这个......因而除以上封赏之外,朝廷还有专门旨意,钦命楚帅督军鄂、豫、陕、川等处军务,兼理钱粮、便宜行事。” “督军......”韩复口中咀嚼着这个词汇,朝廷如此安排,看着像是满足了自己的请求,但又没有完全满足,权力还是限制在军务、钱粮上,离他想要的节制文武还差了很大一截。 不由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可把杨文骢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赶忙又道:“楚帅明鉴,以勋臣藩镇的名义节制地方文武,实在有些破格,朝中大臣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应允的。但朝廷也专门有旨意给楚督何腾蛟,说湖北军政,专委鄂国公经 理;湖广总督驻节湖南,专理湘、桂军务。 朝廷的意思很明确,就是韩复的要求在法理和程序上走不通,但是,在实际的政治实践中,韩复可以享有治理湖北军政的权力。 当然了,在韩复看来这纯属脱裤子放屁,你福州小朝廷现在都这个光景了,这种惠而不费的东西还抠抠索索的,怎么让人家感激涕零,给你卖命 “四川呢” “楚帅要收取四川,皇上闻之不胜欢喜,曰:川蜀地方,久陷贼手,生灵涂炭。卿既有恢复壮志,朕心甚为嘉悦。着即提调入川事宜,大军所复州县文武官员任免、钱粮征收、抚事宜,听该臣自便,事后报闻即可。”杨文骢 连忙回答。 “嘶......”韩复又是吸了一口气。 这话听着漂亮,实际上还是在打机锋,他要的是节制四川文武的权力,结果朱聿键话说的漂亮,但给的权力里,却仅限于襄樊营恢复的州县。 这玩意还用你隆武皇上给么 韩复算是明白为啥这位皇爷雄心壮志,勤政爱民,但在福州一年多,一众大臣权臣都貌合神离,不愿死,连基本盘都没建立起来了。 这魄力实在差点意思,抠抠索索的。 朝廷的封赏除此之外,就是开府仪同三司、便宜专、御赐“中兴第一勋”金匾等赏赐,等于是从法理上对襄樊镇那些机构、属官做了追认。 尽管韩复觉得吾皇陛下可以再多给一点,再大一些,但这已经是最终决定,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了。 当晚,韩复在青云楼设宴款待杨文骢一行。 第二天,在狮子旗坊中军衙门的议事堂前,开读诏书,韩复正式接受朝廷册封。 他现在的头衔是“特进左柱国、太保兼太子太保,钦命督军鄂豫陕川等处军务兼理钱粮、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开府仪同三司、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鄂国公。 比龙妈都长。 封爵这种事对于韩复而言,已经没那么新鲜了,照例开了上百桌流水席与军民同乐,又给在襄列兵、文员以上,以及全军全镇有功人员赏发银元一枚,应与有荣焉之义。 同时,韩复命令《光复公报》刊发号外,报道此事,并用大篇幅对隆武皇上进行歌功颂德,给足了面子,做足了表面功夫。 经过一系列的流程,韩复终于成了国公爷,按照之前近三百年的惯例,除非他哪天不幸阵亡了,能追封个郡王,否则,他已经位极人臣,爵位到头了,再也没有可以加封的空间了。 顶多就是哪天把鄂国公换成楚国公,或者换个褒义意味更加明显的封号。 不过对于韩复来说,他知道如今的隆武小朝廷,已经大步走在了覆灭的道路上,很快就要迎来大结局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好最后一班岗,努力地扮演隆武朝第一忠臣良将的角色。 同时,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大仗。 这才是最为关键的大事。 打不反围剿,一切都是白搭。 ...... 04...... te,04...... 侯爵府......啊不,现在是挂着“中兴第一勋”御赐金匾的国公府,后院的正房内,韩复坐在塌边,伸手逗弄他的宝贝大儿子。 这小家伙吃饱喝足躺在床上,完全不知道他亲爱的爹地,这几天又官升一级,成了世袭罔替的鄂国公。 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努力学习,勤奋工作,因为他家里真的有爵位可以继承。 苏清蘅产后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下床了,只是还不能出门。 这时一边叠着韩承曜的衣服,一边笑道:“哥儿才多大啊,哪里会叫什么爸爸” 韩复从苏清蘅手中接过衣服,打量着她。这位曾经气质高挑清冷的玉虚宫仙姑,经过生产之后,身材变得更加圆润丰腴。这时穿得又少,胸前鼓鼓囊囊的,很是吸引眼球。 “儿子叫不了的,妈妈叫的话也不是不行。” 苏清蘅顿时生双颊,美目飞白,嗔怪道:“讨厌,你这个国公爷没个正行,妾身说不得要参你一本才好!” “,夫人此言差矣。有道是闺阁之中,自有不足为外人道也之趣,便是古之周公,夫子,也是如此。” “哼,歪理邪说。”苏清蘅话虽如此,但眸中却是水汪汪的。 她与夫君阔别八月,自是极想的。 “嗯......咳咳……咳咳……………” 外间,眼见着这对公婆越说越不着调,陪月华不得不强行打断,端着两盅补汤走了进来,给女儿女婿一人放了一碗,问:“姑爷这几日可是要回武昌了” 第347章 整编 韩复站起来双手接过那补汤,也不坐下,就这么站着,既是向陆月华解释,也是向苏清蘅解释: “是要走的。” “如今清廷调派大军,在南京集结,不日便要逆流而上。江西方面,金声桓、王得仁等贼也不安分,随时可能与岳州之贼连成一片,动摇我湖北腹地。 “再者,浙江清兵据说已经入闽,我朝廷危在旦夕,圣驾有播迁之虞,说不得会重蹈南都旧事。” “武昌是前线,乃南直、江西、湖南等处四方汇聚之地,居之可驭东南半壁,小婿是要去坐镇的。” 听到韩复的话,母女俩都有些吃惊,她们都还沉浸在几天之前,姑爷受封国公,普天同庆的那种喜悦当中呢。 没想到,局势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鞑子兵马已经入闽了”陆华脸色苍白,手抚胸口:“姑爷那个把兄弟郑大木呢他郑家不是闽中豪强,手握十万重兵么福建又是多山,只要固守关隘,不轻易出城浪战,鞑子怕是没那么好打下来的吧” 不得不说,月华确实是苏家最有眼光,也最懂政治之人,这一点苏清蘅随她母亲,比一心修玄的苏守一强出太多。 但陆月华懂兵事,懂政治,但不懂大明王朝啊......不对,现在应该叫小明王朝了。 我小明王朝自诞生之日起,就是个七拼八凑的缝合怪,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政权。 陆月华问郑芝龙何在,殊不知,隆武朝廷是成也郑芝龙,败也郑芝龙。 没有这位大佬,朱聿键很难顺利上台,而同样,如果不是郑芝龙,福建局势也不会崩的那么快。 况且,郑芝龙现在一门心思的在降清道路上狂奔,郑家已经分裂了,他儿子,他弟弟没有一个支持他的。 不过这个问题有着复杂的历史经纬,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明白。 韩复只道:“据杨文说,郑芝龙似乎有别的想法。而我皇上雄才大略,也不甘受制于人,恐怕要移跸湖南。” “要移跸湖南那不如接到武昌来,如此......如此姑爷便可......呃......便可那个什么。”陆月华没好意思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话说出口,总感觉这是戏文里反派才干的事情。 韩复笑了笑,只有没有实际接触过政治的人,才会对挟天子以令诸侯抱有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实际上,这种事想要操作起来,困难是非常大的。 并且副作用严重。 韩复如果真的这么干了,那么他和隆武这对君臣,必然将不可避免的走向决裂,而他也必然会被打上乱臣贼子的烙印。 那不是他想要的。 关于这套难题,韩复有着更好的解法。 朱聿键之所以那么令人惋惜,恰恰就是因为他死的太早了,没有时间去犯错误。 如果他能活下来,想想看,这位朱皇上又能做什么呢又能做成什么呢 对整个抗清事业而言,只会是一个巨大的掣肘。 对西营、襄樊营来说更是如此。 让朱聿键活着,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公开撕破脸,而且将来还会面临如何处理的问题怎么处理都要付出巨大的政治成本,损害他韩某人的合法性。 还不如让朱聿键如历史上那般,做一个神圣的殉道者。 这样他好我也好,皆大欢喜。 当然了,一个最重要也最现实的原因,他韩复现在根本救不了远在福建的隆武皇上啊。 “皇上身寄天下军民重望,本藩自是要想办法护得周全的,此事要与众人议过之后才能决定。” 韩复应付了一句,转移话题道:“我在襄阳最多还能再待上几日,八月之前是一定要到武昌的。 陆月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确实没有几天了,“那蘅儿和孩子呢以后襄阳和武昌,哪边才是国公府所在” 姑爷是去年十二月走的,阔别八个月回来,没待上几天,不等蘅儿出月子,就又要走了,一来一去,等于蘅儿守了一年多的活寡,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尤其是姑爷如今又娶了个大顺公主,蘅儿虽然说不在意,但陆华替自己闺女着急,感到有危机感。 “娘,大帅要做事,为的是湖北百万生民,女儿岂可为一姓之爱夺百姓之爱,令其眷恋于温柔之乡”苏清蘅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陆月华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正是韩复这几天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襄阳是襄樊镇起家的地方,也是整个襄樊镇的根本之地,但从地缘上来说,襄樊更适合作为进取陕西、中原的基地。 而很显然,如今他鄂国公的战略目标在中南,在东南,只能坐镇武昌。 所以,“定都”何处,就颇为思量了。 韩复想着,要不以后就搞个两京制 以襄阳为北京,以武昌为南京,自己春秋巡狩,岂不美哉 西直街,戎务司隔壁的兵备司内。 兵备司是去年机构改制之后由新勇营升格而来的衙门,专门负责征兵、操练、分配的事宜。 湖北战役结束后,又负责整编投降或俘虏的清军、流寇、乡勇,以及陆续投奔过来的各路义军。 这可是个极大的工程。 韩复打完武昌之后,都快成十三省抗清义军总舵主了,从四月份开始,周围就陆续有义军以及打着各种旗号的小股兵马过来投奔,人数不下数万。 这年头的义军,说是军,实际受限于各种现实因素,大部人看起来比老农强不了多少,战斗力非常有限。 但没关系,至少他们抗清的意志是非常坚决的,这就是襄樊营极好的兵源。 而在投降以及被俘的清军中,也并不完全是绿营兵,也有一部分满蒙真夷。 韩复虽然喊的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但他是一个大中华主义者,他要的是四海宾服,不搞民族歧视政策。 只要心向王化,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大家就都是自己人。 因而具体到对待满蒙俘虏的政策上,负隅顽抗、冥顽不灵,并且本身对百姓犯下累累血债的真夷,鉴别之后公审公判公开处决。 而对于愿意改过自新,并且拿出实效的,可以有限制的进行使用。 不一定是打仗,可以用来当陪练的蓝军,可以给参谋部介绍八旗和北方的情况,可以教军情司探子们满语、蒙语,甚至还能到文工团倾情客串。 用处大着呢。 至于各地的团练、乡勇,用处不大,并且这些人本身也只有保卫家乡的意愿,没有到处出征的意愿,那么顺势改编成地方留守部队,保持一定的训练强度,关键时刻能顶一阵子就可以了。 最具有挑战性的其实是数量众多的绿营兵。 这些人可谓是集清、明、顺、流寇、军阀等各种军队的陋习于一身,又不能都杀了,也不能全放回地方,实在令人头疼。 叶崇训此刻汇报的就是这个事情。 这位兵备司司长,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在高强度的工作,湖北战役打响之后他要努力招募、练兵、分配,湖北战役进行的时候,他同样要尽最大的努力保证兵员补充。 而打完湖北战役,各方工作都告一段落,甚至开始休假的时候,他依然要苦逼的立刻投入到更为艰巨的整编工作当中。 九九六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辛苦,基本上是从早忙到晚,全年无休。 不过尽管如此,叶崇训还是保持着极大的工作热情,除了偶尔会抱怨不能亲自领兵上阵打仗之外,他对自己的差事还是很满意的。 此刻,韩复这个国公爷坐在叶崇训的位置上,而叶崇训则手里拿着一大堆的资料正在做着报告。 “藩帅,如今需要整编的兵马大致可以分为清军绿营兵、仆从的汉军和包衣、满蒙八旗真夷、勒克德浑西征时陆续降清的明军和杂牌军、脱离忠贞营的小股兵马和流寇、乡勇和团练、以及从各地前来投奔的义军这六类。” “经过兵备司的整理,绿营约一万八千六百人,仆从三千二百人,真夷七百八十七人,杂牌军四千一百人,流寇五千二百人,乡勇团练三千八百一十人,各处来投义军二万一千一百九十人,合计五万六千八百八十人..……………” 韩复坐在叶崇训的办公桌上,边听边记,这时忍不住打断道:“这么多” “藩帅明鉴,其实并不多。譬如杂牌、流寇、义军是遍布整个湖北的,有些是从陕西来的,有些是从河南来的,有些是从湖南、江西等处来的,还有好些是大别山区的,并非只在交战的长江沿线。 叶崇训望着手里的报告,又说道:“而清廷原来在湖北的绿营兵其实更多,只是大部分都溃逃了,这一万八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真夷之中,战死者极多,愿意投降的少之又少,大多都是俘虏,是以只有七百余人。” “嗯。”韩复点点头:“你继续说。” “这些兵丁来源复杂,素质良莠不齐,兵备司按照大帅的要求,首先对士兵继续服役之意愿做了甄别,不愿服役的,发给路费,令其归家务农。愿意服役的,则需要进行整编。” 说到此处,叶崇训又翻了几页,找到了一连串的数字:“呃......这些兵虽然,虽然那个千奇百怪,但入我襄樊营就是我襄樊营士兵,若是按照襄樊营标准整编,首先便要发给军服、鞋袜、被褥,还要供给伙食住宿,除此之 外,为了保证军纪,还得给新兵津贴。即便按照最低标准来算,光此一项,单兵整编的费用,就在十元以上。” “十块银元” “非止如此,还要新建营房、营区,要形成战力还要发给武器,进行至少三个月的操练,如此一来又是至少二十万元以上的支出。”叶崇训顿了顿又说:“而那些被遣散的士卒,也是要发给路费的,若是大帅同意,可以从中节 省一些,只给干粮或者少量路费。” “这个不行,路费不能省,否则的话,这些见过血杀过人的兵油子,没吃没喝又没钱,只得沿途劫掠。”韩复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 古往今来不给遣散费就遣散部队会是什么下场,崇祯皇上已经给大家一次又一次的打过样了。 “藩帅仁厚无双,是卑职欠考量了。”叶崇训当然知道自己的提议不妥,但他不这么提议又怎么能显得出韩大帅的仁厚 韩复抬起头望着他,不由失笑道:“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叶老三,啥时候也学会这般拐弯抹角的拍马屁了做官的功夫着实见涨啊。’ 叶崇训是原来老三队中第三小队的小队长,所以有叶老三这个称呼。 相对应的还有宋老大、冯老二。 当然,如今的襄樊镇,除了他韩复之外没人敢叫就是了。 “呵呵。”叶崇训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这是卑职心里话。” 韩复摆摆手,接着说起了整编的问题。 这年头的军队和后世有着很大的区别,基本上都是在战争过程中不断吸收壮大的。 比如当下中南大部分军马共同的老祖宗左良玉,他崇祯十五年在朱仙镇被打得大败,结果跑到湖北之后,短时间内又拉起了一大股兵马,号称拥兵百万,实际上就是大量吸收了其他军队的缘故。 如今纵横湖广、南直、江西、浙江、福建等处的许多将领,都是原来左良玉的老部下。 即便到了近代,人民军队在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也不断吸收着起义、投诚,被俘的部队,这些部队后来活跃在大江南北甚至朝鲜战场上,建立了卓越的功勋。 因此韩复并不排斥这样做,只要能够加以甄别约束,同时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要不了多久,就能慢慢消化掉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花费比较大。 “崇训啊,按照你们兵备司的算法,这整编费用,都奔着一百万去了。”韩复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苦笑道:“本藩刚说手头宽裕一些,这一下子,又要当裤子了。” 叶崇训拿着报告,挺直腰板站在一旁,很识趣的没有说话。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负责新兵事务的职业军人,他只管在自己的框架内尽忠尽职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方面,不是他应该参与的。 好在,韩复也没有与叶崇训讨论财政问题的想法。 整编花费虽然多,但能够快速的形成战斗力,并且一旦整编完成,襄樊营不仅能将现有的四个野战旅补充到满员,还能再另外扩充三到四个野战旅。 到时候,郧阳、均州、襄阳、枣阳这北部防线放两到三个野战旅,西边放一个,大别山放半个,东部防线至少放三个,再留一个做总预备队,同时加上各地的镇守标、乡兵、屯兵,应该能够应付这次围剿了。 韩复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叶崇训跟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温声说道:“崇训啊,这一年多着实辛苦了。没有你们兵备司辛勤而富有成效的工作,襄樊营是打不赢湖北战役,获得不了今天这样的胜利的。不过 革命尚未成功,我等仍需努力。清军围剿在即,咱们还需小心应对,本藩暂时还不能给你放假,不仅不能给你放假,还得要加担子,不要怪大哥不近人情啊。” 叶崇训鼻头一酸,更加挺直腰板,头颅高高昂起,大声说道:“从桃叶渡从军的那一日开始,崇训便打定主意要给大帅卖命!不过之前想的只是吃大帅的饭,听大帅的话。如今崇训早已非梅家堡那个乡勇,站得更高,看得更 远,见到了太多太多的苦难,深知这中国如今在何等水深火热之中,深信这天下只有大帅能救!所以崇训愿意肝脑涂地,助大帅早日功成!这是崇训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假,若有,任天雷殛之!” “好,好,好! 韩复连说了三个好,又拍了拍对方的手臂:“按西洋的钟点已经是六点多了,麦冬包了饺子,一起到家里吃一点。” 他这番话说的自然而然毫无做作,却一下子将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了嫡系中的嫡系,近臣中的近臣的位置。 叶崇训立时就红了眼眶,他胸腹鼓动,充满了君以国士待我,我也国士报之,要以死报知遇之恩的激荡之气。 他提声喊道:“是!” “是什么是,本藩面前就不要整那些虚的了。 次日,樊城的金局内,韩复双脚靠在桌上,将大半个身子都扔在了椅背上,整个人向后倾倒,头、椅子腿和脚后跟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 他口中嚼着随手抓来的蜜饯,问道:“队伍整编是关系到全湖北的大事,你们金局这边管着襄樊镇的钱袋子,这笔钱责无旁贷,必须得承担大头。” 王宗周站在一旁,顾不上担心大帅会不会摔倒,他愁眉苦脸,一副如考妣的表情:“大帅容,如今大帅虽然富有湖北,但金局的建设根本跟不上啊。去年收复的枣阳、随州、钟祥等州县厘金系统还没完全铺开,大帅又 明确要求,宁缺毋滥,不许队伍中混进害群之马,以至队伍建设缓慢。因此,如今金局能稳定收税的,只有郧阳府,襄阳府和荆门州,也就是金局中的第一税区。” 顿了顿,王宗周又道:“这第一税区乃是大帅起家之处,根基最为牢固,恢复的也最好,人口已达贼乱之前的六七成,又有各处商贾汇聚,这个......这个商业活动很是频繁。但毕竟盘子就这么大,按照大帅定下的值百抽二的 税率,每月厘金在二万至三万元不等。这笔厘金,除了要用于第二、第三税区的队伍建设之外,早已被务司盯上,要给四大野战旅做补充、操练和抚恤之用,小人,小人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韩复心说,仅襄阳、郧阳外加一个荆门州的地盘,一年能有二三十万的金收入已经很不错了。 奈何下蛋的鸡太少,盯着吃的人太多,怎么分配,还真是个大问题。 第348章 达摩院 韩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揪着胡子想了想:“第二税区和第三税区,就一分钱金都收不上来” 所谓的第二税区指的就是去年寒霜行动中收复的州县,这些州县受到战事影响的程度较小,而且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各方面都有所复苏。参事室、屯务司那边给出的预估是,今秋应该能有个不错的收成。 第三税区则是湖北战役后收复的领土,涵盖从夷陵到蕲州的巨大区域,有比较富庶的也有非常残破的,不可一概而论。 但因为归附不久,金局暂时还没有将队伍拉过去。 “大帅明鉴,第二税区虽是去年秋季收复的,但彼时的重心在秋税之上,厘金局其实是从本年才开始在彼处工作的。枣阳、随州、承天等处虽在汉水和商道之上,但藩帅推行一票通关制度,是以在第一税区完税过的商队、商 船,在第二税区便无须再缴金。因此,此处只能收取目的地是本地的商队的金,或者本地所产的粮食、棉花、布匹等。 王宗周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小册子,找到了几组数字:“以第二税区目前所掌握的情况估算,全区商品交易总额大约在六七十万到一百万。但我局人手不足,加之许多地方的税卡为当地大户、官绅、甚至......甚至军队占据,如 今能收上来的金,只有每月一万一千银元的样子。” 说完这番话,王宗周偷眼看了看韩复,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金局看着风光,对于湖北的大商人,尤其是襄阳等处的大商人来说,那就是祖宗一般的存在。但在整个襄樊镇系统中,其实权力就比较有限了。 在第一税区这样政权建设比较完善的地方还好一点,但在其他地方,说话有时候就没那么好使了。 比如去年才收复的钟祥、随州等处,这些地方大部分都是投诚过来的,原先的官员也基本都被留用,而且又长期有军队驻扎。这些老爷,将爷们对王宗周本人当然是很客气的,但对王宗周派过去的人,就敬谢不敏了。 金局在这样的局面下,还能收上来百分之三四十的厘金,已经算是襄樊镇整体开明讲规矩的有力例证了。 七八个州县,少说也得有一百多万人口了,又有汉水和陆路商道经过,一个月才一万多金,这未免也太磕碜了吧 韩复心说,这和历史上让我大清在太平天国重创之下起死回生的金,咋那么大差距呢 是哥们太温柔了 不过,等队伍建设起来后,第二税区一年能有个二三十万的收入,也还算不错。 至于地方豪强以及军队经商的问题,慢慢整顿就是了。 原先在第二税区活动的第二、第三旅都调走了,清理起来就没那么大的阻力了,可以让梁化凤去干这个事情。 王宗周见韩复面色平静,不知自家大师心中所想,接着又道: “好教大师知道,其实第三税区,才是我襄樊镇真正财源之所在。” “第三税区西至夷陵,东至武穴口,大江贯穿东西,商队往来其中,非是汉水可以比拟的。其中武昌、汉阳和汉口,素为九省通衢,天下财货汇聚之地。” “尤其是汉口,更是天下四大聚之一。” “小人翻阅先前的文书资料,又问了往来的商贾,前次去武昌,也做了些小小的调查。第三税区全盛之时,流通货物估值,至少在千万以上。以此为这个......这个税基的话,我金局一年可收金将多达百万之巨!” 说起这个光明前景,王宗周脸色通红,满眼都是狂热的光芒。 韩复也被这个数字搞得身体发热,有些激动,一下子坐了起来,当即指示道:“那还等啥你们金局接下来秋冬两季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快完成第三税区的建设!抽调精兵强将,先入驻汉口、武昌,先把这个天下四大聚之 一的财税重镇给本藩管起来。” 王宗周等的就是自家大帅这句话,闻言立刻说道:“大帅容禀,要想达到大师的要求,我局首先便要在沿途建设税卡、钞关,至少得要15到20处;还需采购装备,尤其是快船;要拉起队伍,不能少于400人,为了减少贪 腐,必得高薪养廉,这便又是一笔花费;还要建设驻地、营房、仓库、码头......” 王宗周这个襄樊镇财政部长一笔一笔的给韩复算账,除了先前说的那些。为了能顺利的将财税权集中到厘金局手中,说不得还要想办法安抚原先的地方大户和官员,还要清理漕帮、拜香教,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民间组织………………… 这都是要花钱的。 而钱从何来,这便是王宗周真正想说的。 “大帅,小人算过了,要在第三税区搭起能办事的架子,至少得二十万银元。不过小人体谅大人的辛苦,这笔钱不需要公中来出,只需要将第一、第二税区的金截留部分即可。如此一来,最多到明年这个时候,我襄樊镇就 有了第三税区这个稳定的摇钱树,还不需要大帅花一文钱。” 韩复坐直身体,耐着性子听完,瞬间又靠回椅背上去了,好家伙,自己是来要钱的,没想到要着要着,还要自己掏钱。 还有,什么叫不要我花一文钱 你们金局的钱是哪里来的那都是朕的钱! “哎呀,我说文昭兄,你他娘拐弯抹角的,在这等着我呢” “呵呵,大帅明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不然的话,这第三税区何时才能建得起来。” “厘金本藩是一定要拿走的,但你王文昭说的没错,第三税区才是咱们能下金蛋的鸡,也是一定要建设起来的。” 韩复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既要又要有什么不对,接着又为金局的工作指明了方向:“经费方面,你们可以想办法自筹。你王文昭不是还管着光复银行的么完全可以向社会资本融资嘛,打着我韩某人的旗号来融都可以,只要 利率合理,我相信湖北的官绅都是爱本藩、爱湖北、爱朝廷的。” “那......那要是有不愿意的呢” “那就是破坏光复大业,就得要好好问一问,他们到底是何居心了!” **...... 王宗周一时气短,不过转念又想到了一个法子:“大帅,盐政方面......” 历朝历代食盐专卖都是国家权力的体现,也是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 襄樊镇也不例外。 只不过,襄樊镇价格比较公道,不会出现老百姓连盐都吃不起的情况。 盐政方面,也是财金室负责的,属于王宗周的工作范畴。 “本藩正要和你说盐的事情。”韩复理直气壮道:“本藩先前看过你们财金室的报告,湖北本身并不产盐,但不论川盐东下还是淮盐西上,都必经湖北,数额极大。只是由于盐政还没完全建设起来,是以收入并不高。不过,一 年也有十万左右,将来还会更高。这十万元,除一部分用于盐政队伍建设之外,其余也悉数拨入公中留用。” “啊” “啊什么啊”韩复半真半假的瞪了他一眼,旋即苦口婆心道:“王大人,你是本藩的户部尚书、财政部长,你要体谅公中的难处啊。没有一支强大的兵马,如何打得赢反围剿战事打不赢反围剿,咱们又如何能安心搞建设 孰轻孰重,你王大人心中要有一杆秤啊。” 盐政这十万块虽然不多,但十万块也是钱啊。 按照银元发行后调整过的薪资标准来计算,一支满编的1200人的千总营,一个月薪水支出大约是1800元,一年就是两万一千六百块。 一个满编野战旅,一个月薪水支出大约一万元,这十万块现大洋,差不多都够给一个野战旅开大半年工资了,韩复当然要攥在手里了。 没办法,穷啊。 这钱虽然越赚越多,但开销也越来越大。他奶奶的到处都要花钱,搞得韩老板也顾不上吃相不吃相了。 他正准备安抚王宗周几句,却见丁树皮从外头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附在韩复耳边低声说道:“大帅,南郊的第三纺织厂出事了,死了六七个人。” “嗯”韩复眉头一皱,肃容问道:“怎么回事” “好像是水车上原先有个齿轮不合规,但还能运作,也就无人在意,后来便卡住了,这才派人去修,结果修的时候,不知怎地水车便塌了,砸死了几个人。织布机那边也有几人因为操作不当,受了些伤。”丁树皮转述着自己收 到的消息。 听到此事,王宗周也过来插话,说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纺织厂、码头、工地、铸炮厂、总工坊,包括谷城的水泥厂、竹山的玻璃厂,都发生过类似的事故。 究其原因,除了本身操作不规范外,就是度量不统一。 不说别处了,就说“城南工业园区”这几家单位,铸炮厂、纺织厂的尺码就是不统一的。 外地的就更不用说了。 如今纺织厂、铸炮厂许多原料和零部件,都是从外埠运过来的,尺码不统一的问题就很要命了。 大多数时候又没办法返工,只能将就。 这一将就,迟早就要出事。 韩复之前视察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隐患,所以特别叮嘱吕德昌等人一定要注意安全生产的问题。 但很显然,现在这种粗犷的生产环境,安全问题不是想重视就能重视得起来的。 况且吕德昌原本只是个掌柜,他就算想重视,也不知道如何重视,其他人就更是如此了。 “备马,本藩看看去。”韩复立刻做出决定。 六七个人死亡放在后世,已经算是较大的生产事故了。 不过放在这年头,死几个人实在稀松平常的很,只要银子到位,家属连闹都懒得闹。 韩复主要想再实地看看生产的环节,对于他来说,他一直希望能够推动中国近代化的进程,至少,要在与西方的竞争中追上并重新处于领先地位。 工业是重中之重。 临走之际,王宗周还想跟着去看看,被韩复给拦住了,这哥们如今唯一任务就是搞钱,大把大把的搞钱,其他的不需要他操心。 韩复带上丁树皮、石玄清等人,风风火火的到了南郊的岘首山下。 第三纺织厂死的几个人都被抬了出来,躺在门板上,大部分是女工,其中一个还是第一旅某百总的婆姨,剩下的也都和襄樊镇人员沾亲带故。 倒是没人闹事,只是旁边围了一群人在看,还有小孩在哭,场面显得很是嘈杂。 韩复不能直接露面处理这样的事,交给丁树皮和石玄清去做就可以了,他主要看得还是生产环节,又见了几个匠头。 这些匠头除了湖北本地的之外,还有好些是从江南请过来的。 江南是明末纺织业的中心,产品不仅遍布大明,甚至还远销全球,纺织业相当成熟和发达。 这三座纺织厂能这么快建成投产,离不开江南纺织大户向社会输送的人才。 不过韩复与他们接触之后,发现这些人有一个此时工匠共有的通病,就是不仅没有理性的工程师思维,同时也没有一个能够写在纸上的标准和数字。 所有的一切,全凭经验。 这让韩复很头疼。 他接着又去了铸炮厂和总工坊,情况要稍微好一点,但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韩复在南郊待了两天,决定在离开襄阳之前,再做点什么,帮未来的中国,孵化科学与工业的种子。 “站好,都给我站好喽。” 两天后,狮子旗坊,中军衙门外的鱼市街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拿水火棍的镇抚司官员正在维持秩序。 “大师说了,今天来的每一个士子,他老人家都要见一见。所以不要抢,把队给咱排好了,不然违反纪律被请出去,坏了大好的前程,岂不那啥......那啥得不偿失是不是” 这些人大多都是襄阳本府本县的学生,还有一部分是地方上大户推荐的青年才俊。 很多人还没赶上乡试大明朝就亡了,大顺没来得及举行科举也完了,于是一来二去都成了大龄待业青年。 此刻听说韩大帅要接见,都很兴奋。 “襄阳县学生员陈以立到了没有” 这时,陈孝廉从门内走了出来,他仍是那副破旧布袍的打扮,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捏着一张文书,正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队伍中,有个身材瘦弱的读书人走了出来,正是县学的秀才陈以立。 这人陈孝廉是认得的,但他也不搭话,按照流程验明正身之后,便带着对方往里走。 陈以立是襄阳县本地人,但还是头一次到中军衙门来。 进去之后,只见到处都是身穿红色战袄,手持刺刀火铳,身材高大的卫兵。 这些卫兵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气息。 陈以立每经过一个,那卫兵就会用一种审视死人的眼神审视自己,让他无形中感到了极强的压迫,顿时收起所有的心思,战战兢兢地跟在陈孝廉这位如今已经成为襄阳学生口中的传奇人物后头。 七拐八拐,进了议事堂东边的小书房。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上不知何故放了一大一小两个铁球。 陈以立正待细看,却感觉一个魁梧得如同肉山般的壮汉接过陈孝廉手中文书,将自己引导向前。 在这样的壮汉面前,陈以感觉那种压迫感骤然强烈,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好在这壮汉只是长得壮,说话倒还客气,他手掌伸出,瓮声道:“这便是我荆楚大帅鄂国公,大帅问你啥你回答啥就行了。” 陈以立顺着这壮汉伸出的手掌,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书桌之后。 但见威震中南的鄂国公韩复,端坐在交椅之上,五官深刻,线条分明,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正注视着自己。 一瞬间,陈以立只觉那种压迫感达到了顶峰,再也站立不住,扑通跪在地上,叩头有声道:“襄阳县学生员陈以立即见国公爷!” “起来吧。” 这位鄂国公的声音比陈以立想象的要温和许多。 “是。” 陈以立爬起来,微微抬头,视线越过韩大帅,见到了头顶匾额上“勋标汉上”四个鎏金大字,而落款处赫然写着“隆武元年御笔亲书”。 这位秀才瞳孔一缩,仿佛那落款散发出的炽热光芒刺痛了他的双眼,让他不敢直视。 “你是县学生员何时入学,读的什么书” “回大人的话,学生......” 韩复例行公事问了几句,在面前的小本本上记了几笔。 他有感于这几天来在南郊几个工厂调查所得的情况,打算从根本上改变这个问题。不仅仅为襄樊镇,也不仅仅为湖北新军,而是要为天下播撒下工程师与科学家的种子,让自己有生之年不仅能看到天下混一,更能看到这个古 老的帝国重新走在世界的前头。 而这,就不仅仅要有工业的发展,还要有科学上的发展,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因而,韩复打算在离开襄阳之前开办一所学校,或者说是集研究院、科学院和工程院于一体的这么一个机构。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达摩院! 明末的中国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读书人的思想没有那么僵化和死板,很多人脑袋很灵光的,格物致知之学也相当流行。 韩复要做的,就是通过筛选把这些人给找出来,给他们课题,让他们去慢慢的鼓捣。 这个筛选的过程,其他人做不了,只能他韩大帅自己来。 “如今湖北初定,百废待举,正是用人之际。凡湖北士子,举凡有可用之处,本藩都会酌情使用,尔不必紧张。” “是。” “看到桌子上这两个铁球了么” “回国公爷的话,学生看到了。”陈以低眉顺目,规规矩矩的回答。 “好。” 韩复指着面前的两个铁疙瘩,缓缓言道:“你把这个大球拿起,上下举动十次。” “呃…….……啊”陈以立两眼瞪大,一下子呆住了。 第349章 三香产业 他也不想把内心的惊讶表现出来,但韩大师的话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就在进入这间书房之前,就在刚刚看到那两个铁球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已经预想了无数个问题,甚至想到了韩大帅会让他计算这两个铁球的体积、重量什么的。 甚至圆周率他也会背啊。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超品的鄂国公,居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把那个大铁球给举起来 还要举十下 有那么一瞬间,陈以立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现在要选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壮士,而不是靠纸和笔治理天下的文生。 但没办法,在如今湖北的地界上,韩大帅的话比圣旨还要管用,即便是再怎么不理解,他也得照做。 “这个......是!” 陈以立应了一声,走上前去,盯着那铁球看了看,估摸着这玩意应该不轻,很像武馆里打熬气力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直径足有六七寸的大铁球抱了起来还好这东西不是实心的,但分量依然相当可观,陈以估计至少有三十斤。 抱起来时感觉沉甸甸的,很坠手。 “呵......哈!” 陈以咬牙切齿,大叫一声,终于将那铁球举过了头顶,感觉完成了人生中的最大一次挑战。 他如是三次之后,到第四次时却发现,无论再怎么用力,也实在举不起来了。 陈以立抱着那个大铁球,整个人被铁球重量带动着弯下了腰,如同小树苗上挂了重物一般,仿佛随时都会被压垮。 “这个………………这个………………”陈以立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臊的,有气无力地替自己挽尊道:“好......好教大师知道,学生......学生不善举重。” “无妨。” 韩复看了石玄清一眼,后者走上前去,从陈以怀里接过大铁球,重新放回到桌子上。 三十斤的铁球能够举过头顶三次,虽然还是有点弱鸡,但至少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了。 做实验搞研究也是一个体力活,这个陈以立体格正常偏弱,算是勉强达到了标准。 韩复在本上写了b-之后,又缓缓言道:“这两个铁球,一大一小,重量相差十倍。若立于高塔之上,同时松手。有古之圣贤曰,重者先落地。汝以为然否” 陈以立一下子又呆住了,这同样是他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他望了望桌子上的那两个铁球,眸光在大的那个上停留许久,想起了刚才举重时的吃力。 又望了望旁边那个小的,只觉这一个都能当铁胆放在手上盘。 若这两个东西同时从高处掉落的话,自然应当是大的那个先落地,这还能有什么疑问 “回大帅的话,学生以为然也。”陈以立拱手道。 “好。”韩复点点头,淡淡道:“考试到此结束,你下去吧,文书室会有人安排的。” 陈以立莫名其妙的进来,又莫名其妙的出去,除了感觉韩大帅确实如江湖传闻那般非常人也之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第二个进来的是个较为壮硕的汉子,此人气力在读书人中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了,三十斤的大铁球,很轻松的就举了十下。 面不红气不喘,丝毫没有受到任何考验。 但他也以为这两个铁球,会是大的那个先落地。 韩复又见了几个士子,直到第七个的时候,那人听完题目,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很觉愧歉道:“回大师的话,学生不知道。” “很好,很好! 自从今天的考试开始以来,韩复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回答,但他半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脸上充满了笑容:“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那士子抬起头,眸光平和而又坚定:“学生以为,应当找个地方试一试,答案便会自己出来。” “很好!非常好!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自己尝一尝。质疑与实践,是一切研究的基础。你很不错,已经具备了本藩想要的素养。” 韩复脸上笑容愈盛,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档案,又道:“枣阳县学诸生杜文渡,本藩以非常高兴的心情恭喜你,成为湖北督军府达摩院第一号学员!” 当晚,狮子旗坊深处的二进小院内,韩大帅打着赤膊,只穿着一条短裤,正吭哧吭哧的举着大铁球。 韩复自穿越以来,几乎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身材保持的极好,且一直都有锻炼的习惯,到目前为止,已经整整练习了两年半! 他的身材既不像是这年头许多将军那般膀大腰圆,如同年画里走出来的门神。 也绝不像好多身材干瘦、脸色惨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弱受气息的文弱书生。 肌肉并不夸张,但相当坚实,并且棱角分明。 伴随着他的举动,斗大的汗珠在沟壑般的肌肉线条中上下滚动,看得在旁边计数的江蓠直流口水。 “少爷。”赵麦冬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见状柔声道:“少爷今日怎地总是和这个铁疙瘩较劲” “这铁疙瘩可是个大宝贝啊,是推开一扇崭新大门的钥匙.......小江蓠,老爷我举了多少下” “八十二下!” “才八十二下吗我还以为都一百多了......行了,你去叫伙房烧水,等会老爷我要与夫人沐浴。” 听到此话,赵麦冬脸色一红,眸光中多了几分期待。 韩复把大铁球放到墙角,与那个小铁球摆在一处,向着赵麦冬道:“麦冬,你说,如果站在高塔上,让这两个铁球同时落下,哪一个会先落地” 赵麦冬早已习惯了自家少爷这种天马行空的思维,她望着一大一小相差接近十倍的两个铁球,本能就觉得是大的先落地。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少爷根本不会有此一问。 难道是小的先落地 可赵麦冬又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了想,摇头道:“少爷,我不知道。” “好,好一个我不知道!” 韩复一下子变得很高兴,走上前去,捧起赵麦冬的脸颊,朝着那微微张开的粉嫩嘴唇“吧唧”“吧唧”的亲了两口。 “哎呀......少爷,别,水都洒出来了,别把衣服弄湿了。”赵麦冬身子一软,手里的铜盆差点跌落。 “湿了就湿了嘛,反正等会要洗的。”韩复接过铜盆放在桌子上,伸手又抱住对方香喷喷的身子:“麦冬,那如果我们想要知道到底谁会先落地,应该怎么办” 韩复从武昌回来之后,要不就是在外面考察,要不就是住政泽坊的国公府,与赵麦冬温存的机会并不多。 此刻,感受到爱人身上混杂着烟草与汗味的强烈雄性气息,弄得赵麦冬有些意乱情迷。 不由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道:“少爷,这个......这个麦冬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说的对不对,要是......要是说的不对,少爷你可不许笑话。我是觉得,咱们......咱们找个地方试一试就知道了” “是也,是也,对极了,麦冬你说的对极了!”韩复抱着赵麦冬又亲又啃,弄得对方气喘吁吁的。 赵麦冬有些手足无措,不明白自己回答的有什么问题。 想要知道两个铁球谁先落地,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难道不就是试一试么 殊不知,赵麦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实中却并非如此。 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做这个著名实验的时候,距离亚里士多德提出物体大小决定下降速度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能够用简单实验就轻松证伪的理论,在过去的两千多年里一直被奉为真理,以至于伽利略在做这个实验之前,还是能够引起巨大的争议。 真理来自圣贤之言,来自绝对纯粹的理性思考,这是如今中西所有读书人共通的认知。 能够想到用实验来证明真理,已经走在了绝大多数人的前面。 只是赵麦冬长期受到韩复的影响,自然而然地就觉得理当如此,没什么好奇怪的。 “少爷..............水烧好了,麦冬服侍少爷沐浴……………” “不,少爷我服侍娘子沐浴......” 深夜,卧房之内。 赵麦冬依偎在韩复的怀中,手指慢慢摩挲着对方胸前不知何时留下的伤口,脸颊红,美目迷离,只觉自己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韩复同样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自己这大小三个老婆,苏清蘅在坐月子,李秀英......倒不是说这位大顺公主不配合,实际上她相当配合,可以随便夫君怎么折腾,只是她自己本身毫无反应不论在怎样的环境下,这位经历了世事变迁和大起大落的女子, 都会本能的压抑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这是在乱世中生存的智慧,但对于韩复来说,未免太过无趣。 只有眼前这位汉水上的白月光,才能够让韩复感觉到真正的契合,从里到外的契合。 “麦冬。” “嗯”赵麦冬懒懒的应了一声。 “估计后天吧,或者大后天,少爷我就要去武昌了。蘅儿还在月子中,暂时不能动身,你和李娘子我打算都带到武昌去。龟山上的那个督军行辕应当改建的差不多了,彼处地方宽敞,大家都能住的下。” “那襄阳这边怎么办” 赵麦冬声音还是懒懒的:“其实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都有感情了,舍不得离开。而且,湖北光复之后,各地对香烟、香皂和香水的需求很大的。学前街那边的总烟行、总皂行门口,天天大排长队,好多承天府、荆州府、汉 阳府、武昌府、黄州府,甚至还有河南、湖南、江西、南京的富商都想要弄一张牌票。外省的先不说,本省的许多大户都是少爷维系地方的倚仗,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是以牌票给谁不给谁,就很需要思量了。” 明末之时,社会上本就有吃烟的风气,因而更加优雅,方便和可口的纸质卷烟推出之后,立刻就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最开始,在荆襄郧一带,香烟是由襄樊镇绝对直营的。而在湖北其他地方,襄樊营手伸不过去,就采取特别许可的方式,外地商人到襄阳这边获取牌票,即可获得一定的烟草配额,在指定区域销售。 有点类似于盐引。 但伴随着襄樊镇的地盘扩张到整个湖北,香烟的销售网络慢慢铺开,许多地方处于直营和特许并存的状态。 但产能总归是有限的,这个额度如何分配,就很有说法了。 毕竟更多的额度就意味更多的钱,许多地方的大户在还身处“沦陷区”的时候就与襄樊营搭上线,花真金白银购买牌票,光复之后又利用自身影响力帮助稳定当地局势,完全算得上是韩大帅的基本盘。 因此在配额上,也不好与其争利,寒了别人的心。 更为棘手的是,香烟这玩意没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因此早先在武昌、汉阳、承天等地方,假烟作坊盛行。这些假烟作坊的东家,基本上都是当地的有力人士,是襄樊镇要统战和拉拢的对象。 要取缔他们的假烟作坊,就要给他们真正的忠义的销售许可。 如此一来,配额就更加紧张了。 听赵麦冬这么一说,韩复也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而且与厘金、食盐专卖、赋税这些“正道”的收入不同,香烟、香皂和香税这三香产业,完全是韩复自己鼓捣出来的,也一直是赵麦冬在管,这笔钱虽然也大部分都用在了公中,但究其本质还是韩家的小金库。 他要动这笔银子,完全不需要经过中军衙门,财金室或者内务总管处,可以自由支配。 小金库的问题,当然要重视了。 “麦冬,说起来如今烟草和香皂,一年能赚多少钱”韩复在这件事上是完全的甩手掌柜,之前还真没关心过。 “那可多啦!” 赵麦冬坐了起来,板着手指头一笔一笔的算:“咱们烟行和皂行虽然不像金局那般分第一、第二、第三税区,但其实也差不多。荆襄郧一带原先都是直营,后来在县城、关隘、码头、工厂、市镇、村落和屯堡等处也发放牌 票,允许小铺面加盟。郧阳府、襄阳府、加上荆门州,是咱们起家之处,已经经营两年多啦,烟草很普遍的,按照银元来算的话,一月差不多有五万多块呢。” “这么多!”韩复知道烟草赚钱,但没想到烟草这么赚钱! 一个月五万多,这比收金来的还要暴利啊! 收金还要和奸商斗智斗勇,还要组建队伍,还要建设税卡、钞关、仓库、码头,还要买船,还要买马,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支出和投入。 但烟草不一样,不论是直营还是特别许可,烟草的成本在售价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最大的成本其实是包装和运输。 而且这玩意只要你摆上货架,就有人来买,完全不需要考虑销量的问题。 这他娘的,可比当反贼打家劫舍赚钱多了。 当然了,和张献忠那种顶级反贼的敛财手段相比,还是稍逊一筹的。 “这还多呀”赵麦冬忽闪着大眼睛:“即便是在荆襄郧地区,还有好多市镇、村落和屯堡没有覆盖呢,等到所有烟草铺子都开起来,这个数字肯定能翻好几倍。’ “嘶……………呼……………”韩复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体有点发热:“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就差一点了,而且,之前发了许多牌票出去,现在还没到期又不好撤销,利润被他们赚走了不少。像是承天、德安等地方,差不多一个月有两三万的样子。” 赵麦冬歪着头想了想继续说道:“其实武昌、汉阳、黄州这些大江沿线的重镇,才是烟草消费的重点区域。尤其是武昌和汉口,这里不仅仅是本地人消费,还有许多外省商贾汇聚,能够把这里的摊子铺开的话,一个月最少最 少也得有十万银元入账。” “香皂和香水方面呢”韩复强忍着激动,尽量让语气变得平稳。 “这两样与烟草生意相比,就差许多啦。香皂的话,采购的大头是军中,当然,现在工厂也在采购,除此之外便是官绅、大户,以及少爷说的那个,那个市民阶层......还有,如今许多百姓婚嫁之时,也会买香皂、香水作为聘 礼......因此,销量比较稳定。” 赵麦冬说起这些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方才那种在狂风骤雨中飘摇的水莲花的模样。 她很是擅长这个:“肥皂量大但是利润小,香水利润大但销量小,这两样加起来,差不多一个月有三万银元左右。不过以后能把摊子铺到武昌的话就好多了,武昌沟通大江下游,麦冬听说,东南富庶甲天下,那里肯定很需要 这些东西的。” 韩复快速地把这几样收入在脑海里算了一算,也就是说,这三香的生意,一年能带来两百多万的收入!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但只要不出意外,慢慢经营,是完全能够实现的。 这样一来,加上赋税,加上金、商税等其他乱七八糟的收入,湖北一年的财政收入,差不多是五六百万的样子。 尽管和我大清在单一战场一年投入大几百万两乃至上千万两的土豪做派还是没法比,并且这笔收入大部分还要用于投资建设和硬性支出,但情况还是比韩复设想的好了许多。 这样的话,他打造八个整编野战旅的计划就完全可以实现,甚至能扩充到十个野战旅。届时,依托有利地形,加上内线作战,是有很大把握打反围剿的。 就是清廷不给他在后方发育的机会,不然的话,先把中南、西南整合起来,发育个三五年,那就真正具备了与鞑子逐鹿中原,争夺天下的实力了。 第350章 宋应星 “哎呀哎呀....少爷你慢点......” 赵麦冬满脸羞红,只觉少爷的吻如雨点般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知道自己替少爷管着小金库,将烟行、皂行和香水行的生意都打理的很好,给了如今在财政方面捉襟见肘的督军府以极大的物质支持。 她感觉很骄傲,并且在少爷面前,并不掩饰这种骄傲。 麦冬怎么能在少爷面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呢 不会的。 骄傲便是骄傲,心中欢喜便是心中欢喜。 “这笔钱都在公中”韩复抱着赵麦冬亲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在公中,不然钱进去了,就不好再拿出来了,而且让中军衙门那些人知道了烟行的真正收入,恐怕又要有什么想法了。少爷你不知道,如今务司门口,天天有人排队去找宋总长要经费。宋总长又没钱,只能一趟一趟的 往中军衙门跑。”赵麦冬说话的同时,伸手替韩复擦了擦脸上的胭脂。 赵麦冬说的是实话。 不管襄樊镇的财政收入提高了多少,钱总是不够用的。 尽管各野战旅和镇守标的经费是从来不会短缺的,但在常规经费之外,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支出。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一个普通列兵一年只发给两套战袄,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战袄坏了或者丢了,只要不是因执行任务造成的,就只能由该兵自费修补或者购买。 这大致相当于两三个月的饷银,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有能耐的长官,就能从上头多要到一些经费,来替士兵们解决这样的问题。 但上头的经费也不是无限刷新出来的,那么谁能要到,能要到多少,就全凭本事了。 宋继祖这个总务长每天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是在处理这样的事情。 尤其是这段时间,原先在外地的许多将领都跟着韩复回到了襄阳,以至于务司门口比菜市场还要热闹,都是来要钱要政策的。 搞得宋总长都不敢去上班。 “娘子说的对极了,是这个道理!”韩复不得不佩服赵麦冬考虑周到。 赵麦冬双眸中光芒闪烁,对自家少爷的反馈很是受用,她盘腿坐在床榻上,继续说道:“所以这笔银子,一部分在柜上,一部分就在后院里头。先前少爷来信支取的时候,都是从后院出的,所以中军衙门和戎务司实际上并不 知道咱们有多少银子。” 烟草生意赚钱,这是全襄樊镇的共识,但未实际接触过的人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襄樊镇总烟行还是韩复一手建立起来的呢,但要不是赵麦冬主动说出来,他还真不知道具体赚了多少钱。 只觉得先前找麦冬要,她就给,他就要她就给,再要再给,一直要一直给…………… 咳咳。 总之这笔小金库,仿佛取之不尽一般。 当然了,不让中军衙门和戎务司知道,不是为了把银子藏起来当守财奴,而是说让韩复能够有一笔完全自主支配的资金,可以在推行一些成本大见效慢的政策时,减少许多阻力。 就比如说达摩院。 达摩院目前只是一个俗称,后面可能会叫别的名字,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复坚定的认为,这是个必须要建设的机构。 但这个东西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要建校舍,要做实验,要养一大帮“疯子”,韩复估摸着一年投入至少十万大洋。 这笔钱要想从公中拿出来,尤其还是在财政如此吃紧的情况下拿出来,面临的阻力会很大,需要说服太多太多的人。 但有了自己的小金库,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他望着赵麦冬,只觉得这个汉水船家的姑娘,这时在烛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是名副其实的宝藏女孩。 不由上前拥住对方,柔声道:“圣人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娘子送了为夫如此大礼,为夫又岂能无所表示” “少爷。”赵麦冬回望着他,眼神并不躲闪,充满了渴望,低低地道:“麦冬想给少爷生个孩子。” “好!生,现在就生......不是,现在就造!” 半夜,似睡似醒间,韩复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达摩院一年十来万的经费,有了小金库支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而明末格物致知之学盛行,找一些有思辨精神的读书人来做研究,也是能够找到的。 钱不是问题,人也不是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谁来掌舵领航,谁来做这个院长,这是关系到达摩院能不能办下去的头等大事。 在此之前,他脑海里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人选。可就在刚刚,他受到赵麦冬的影响,一直在想,将来要是有了第二个孩子,就让他做个科学家好了。 明末清初不是有许多格物致知的大儒么,同时期的西方不是也有许多科学家么,完全可以向他们学习。 eti...... 韩复就在想这个“比如说”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一本书! 《天工开物》,宋应星! 前世的时候,央视一档节目将宋应星设计成了留辫子的形象,在互联网上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韩复也因此了解到了一点。 他本来知道宋应星和《天工开物》,但印象很模糊,不知道具体的生卒年和籍贯,但因为这次争议反而有了更多的了解。 宋应星留辫子的形象之所以能够引起那么大的争议,就是因为宋应星一辈子以明朝遗老自居,明亡之后,始终隐居不仕。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明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应星还是活着的。 而且,宋应星就是江西省南昌府奉新县人! 从武昌到此,只有十来日的路程。 今年春季开始的湖北战役,襄樊营取得了惊人的胜利,先后歼灭数万清军,还杀了总督罗绣锦、巡抚何鸣銮、贝勒勒克德浑以及努尔哈赤第九子巴布泰等清廷文武大员,可说震动天下。 从黑龙江的林场,到西南的苗寨;从宁夏的大漠,到舟山外海的打鱼船,到处都流传着他韩大帅的姓名。 而且打完武昌之后,韩复还亲自率领舰队到江西来了一波武装游行。 舰队在九江城外的大江中停泊了数日,大量的襄樊镇宣传员和军情司的探子到岸上活动,张贴告示,弄出了相当大的动静。 江西全省震动,九江城内更是很多人蠢蠢欲动,想要接应襄樊营入城。江西巡抚李翔凤惶惶不可终日,赶紧把正在攻打赣南的金声桓调了回来。 即便是后来韩复撤回了湖北,但半年多来,襄樊营对江西的士子、义军们仍然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几乎天天都有人来投奔。 可以说,韩复的名头在江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宋应星一直以明朝遗老自居,隐居家乡到死也未出仕,这样的遗老遗少,是不可能没听过襄樊营的事迹,不可能没听过他韩复的大名的。 只要他写一封亲笔信,讲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建立达摩院是要干什么,又能给他怎样的支持,韩复相信,邀请对方来做达摩院的院正,对宋应星应该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宋应星当然毫无疑问地有着他自己的缺陷,《天工开物》这本书里也充满了错误,但不要紧。 韩复并不指望宋应星能做什么研究,他要的就是这个人,这个名字。 想到自己网罗天下人才,从无到有建立起了中国乃至世界上第一座专门用于科学研究的高等院所,韩复就感觉没有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后世新朝的纸币上,得印他好几个头像,一个是大皇帝韩复,一个是科学之父韩复,一个是工业之父韩复,还有一个是大航海家韩复…………… 想想就令人激动。 此时南昌府的行政区域由东西两个组团构成,东边即后世的南昌市,西边则是后来的九江市和宜春市的部分区域,这两个组团通过狭长的陆路相连,形同一个哑铃。 而奉新县大致就在这个哑铃的中段。 奉新县不论在过去还是将来,都并不出名,但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古称海昏县。 没错,就是海昏侯封号的由来。 除此之外,境内还有一座千年古刹,据说乃是唐朝时的高僧所建。 不过,朱贵的目标既不是寻古,也不是拜佛,而是位于奉新县冯水上游的一个小小的市镇。 朱贵现在是军情司副司长兼行动处处长,但他一天的衙门也没坐过,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 没办法,其他人韩复用着不顺手。 他刚刚结束夷陵州的差事,就又被国公爷派到南昌来。 在此之前,朱贵完全不知道宋应星是何许人也,到了南昌、奉新之后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有这么号人物。 在奉新本地,宋应星是不折不扣的怪人。 不仅他是,他哥哥也是,几乎全家都是怪人。 而就在几天之前,听闻清军攻破浙东,进入闽中的消息之后,宋应星的长兄,曾任广州知府的宋应毅然服毒殉国。 此刻,宋家正在操办丧事。 宋家在当地是毫无疑问的望族,宋应与宋应星的曾祖是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宋景。 宋应在当地也颇有名望,他一死,周围很多人过来奔丧,这个位于市镇边的小小村落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过,这正为朱贵的行动提供了便利。 他给自己编了个黄州府某位乡绅子的身份,成功地混了进去。 给宋应行了大礼,又奉上厚厚的丧仪,同时还帮忙迎来送往,操办丧事,很快也成功获得了宋家的信任。 他在宋家又出钱又出力,帮忙干了两天活,到了第三天宋应下葬,丧礼要结束的晚上,才推开了宋应星书房的大门。 宋应星生于大名鼎鼎的万历十五年,这时都快六十了,宋家到他和哥哥这一代已经有了落寞的趋势。 又受到了国事衰亡,长兄殉国的双重打击,使得宋应星神色憔悴,很是消瘦,见到了朱贵进来,也不感意外,只是放下笔,淡淡说道:“你不是黄州乡绅的子侄,老夫查阅过黄州乡宦录,没有你说的那号人物。” 朱贵并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把门关好,走上前去,左腿立定之后,右腿微微上扬又重重并找于左腿,行了个立正礼。 微笑道:“大明遗臣襄樊韩复托小人问宋老先生的好。” “果然。” 宋应星上下打量着朱贵,见此人年纪虽然不大,但腰杆笔直,神色从容,举手投足间都有着此时年轻人少有的自信与机警。 “果然是襄樊营的人。奉新县也有去湖北投军的,后来因故跑回来几个,这些人只在军中受训几个月,但回来之时,一举一动也是你这般模样。你到宋家来时,老夫看你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几日不动声色,便是想要看看 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宋老先生慧眼如炬,小人这点微末道行自然难以遁形。” “哼,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去过太多太多的地方,见过太多太多的事情,自己是怎样的人心中还是清楚的,你不用给我戴高帽。” 宋应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冷冷又道:“韩再兴在湖北弄的声势浩大,今夏的时候江西一日数警,城市乡野间也人心浮动,有人高呼韩大帅来也,喜形于色,既而杀官作乱,乱哄哄的一片。韩再兴敢打鞑子,能打鞑 子,老夫心中佩服,但又与我何干你们这位大师自称明朝遗臣,那老夫敢问,他那鄂国公爵位乃何人所封我大明果真亡” “自是未亡。” “既是未亡,此人自称遗臣,又是何等居心” “老先生说的是。”朱贵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大明未亡,那老先生隐居家乡,闭门不出,动辄一副遗老做派,又是何等居心” “你......”宋应星脸上勃然变色。 朱贵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言道: “大明尚在,我隆武皇上尚在,仍在为光复大业奔走!即便有不忍言之事,也是为国殉身,死在抗清的路上。而在陕西、在四川、在湖广,在广东广西、贵州,在老先生家乡数百里外的赣州,仍有无数像我一样,像去湖北 投军的少年郎一样,像我韩大帅一样的人,正抛头颅洒热血,竭尽自己一切所能,在为抗清大业而努力奋斗。” “是,大明没有亡,烈皇帝崩于景山不会亡,弘光、鲁监国崩了不会亡,哪怕我隆武皇上,我督军韩大帅都死了也不会亡。” “为什么” “因为仍然有无数个像我一样,不愿意做亡国奴的汉家儿郎!” “那么,这汉家的天下何时会亡” “让我告诉你!” 说到此处,朱贵上前数步,走到书桌边,直视着宋应星的眼睛,大声说道:“当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嘴上说着做明朝遗老绝不清,但实际却在做我大清安安顺民之时,这天下就彻底灭亡了!” “你......放肆! 宋应星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子前倾,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朱贵。 仿佛一只抖擞起羽毛,随时准备要战斗的公鸡一般。 朱贵仍然是方才的表情,仍然是方才的眼神,眸光没有丝毫变化的回望着对方。 书房内再也无人说话,空气都变得粘稠凝滞。 “呵呵,好,很好!” 宋应星盯着朱贵看了一阵子,忽然笑了起来,将抖擞起的羽毛全都收了回去,坐回到位置上,笑道:“你想要以此激怒我,让我舍家弃业的跟着你走,去给你那位韩大帅卖命是不是” “不,是给老先生毕生所学一个施展的平台,亦是给老先生一个扬名天下,流芳千古的机会。” 朱贵接着说道:“我督军韩大帅于湖北网罗天下人才,建设学校,专门研究格物致知之学。我大帅拜读过老先生所著书籍与文章,对老先生所说的学以致用的理念推崇非常,是以想请老先生过去主持教务。让先生平生所学, 不至埋没于这荒野乡村之中。” 宋应星与哥哥宋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宋应更加刚烈,宁折不弯,对于他来说,国家亡了,没有关上门来做遗老这个选项,只有一死! 所以他服毒殉国。 但宋应星相对来说,就灵活得多,懂得变通。 这当然并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宋应星年少聪颖,早早便乡试高中,中了举人,而且还是江西乡试第三名,可谓早早就预定了金榜题名的名额。 但命运仿佛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在随后的五次会试之中,宋应星一次又一次的名落孙山。 科场上的失意,给了他巨大的打击。 宋应星专注于著书立说,专注于实务,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希望能够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才学。 朱贵前后两番话,都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前面一番话刺破了他小心翼翼的伪装,而后面的那一番话又给了他发光发热的希望。 宋应星很是意动,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在科场上的失败,在官场上的失败,大半辈子的颠沛流离,以及半生之中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的“弄这玩意有啥用”的质疑,又使得他本能地畏缩。 自嘲般笑道:“贵五谷而轻金玉,乃老夫一以贯之的想法。便是老夫所著书籍,也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大帅若用老夫教育学生,所得的,怕也是如老夫一般于科场上毫无进取的呆子罢了。 朱贵立刻大声说道:“我督军韩大帅所要的,便是这‘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九字!” 第351章 礼尚往来 几天后,南昌一家茶楼的包厢内。 “朱大哥,你说那个宋老先生会答应给咱大帅当老师不”说话的是李狗子。 他今年十六七岁,长得颇为壮实,已经没有当初在石花街时拖着鼻涕的小娃娃样子了。 朱贵、柳恩和李狗子是当初最早跟着韩复的“童子军”,但后来的发展轨迹却与两人不同。 前两人都早早入了军情局,朱贵在武昌,柳恩在长沙,但李狗子一直都没有一个固定的单位,属于是到处跑。 有时去澳门,有时去福州,便是南都亦是去过的。 这一次,又跟着朱贵到江西来公干。 “不是给大帅当老师,是被大帅请去当老师,给那啥达摩院的士子上课。”朱贵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是上课,就是过去当院正,在那待着就行。” “那他咋说的”柳恩道:“我看这老头脾气很是古怪,不像特别好说话的样子。” “有本事的人脾气就没有不古怪的……………” 说到此处,朱贵放下手中茶杯,朝着李狗子认真道:“但狗子你要记住了,人都是有伪装的。古怪也好,倔强也好,张狂也好,哪怕是那些故作狂妄不羁的浪荡子,其实都是一种伪装,也就是大师说的保护色。越是内心脆弱 或者受过伤害的人,就越是需要这种保护色。所以,观察一个人不要仅仅看他说了什么,也不要只看对方表面的所作所为,因为那很大概率都是他想要让你看到的样子。” 李狗子前段时间又和林远生去了一趟澳门,这次回来以后,是准备以军情司南昌站站长的身份,建设江西情报网络的。 朱贵此时,正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向他传授经验。 李狗子瞪大眼睛听着,不时点头,这确实是在其他地方学不到的东西,如果没有人点拨的话,光靠自己去悟,是很难悟得如此通透的。 “朱大哥说的是,俺都记下了。” “嗯。”朱贵点头道:“就说这位宋老先生,他心向旧国是真的,厌恶清朝也是真的,但他这种感情是有保留有分寸的。他不清,但也不造反,只是关起门来以遗老自娱自乐,这就是他与兄长不同之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 对大帅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并不真的在意。真正在意的,是平生积累能否传之后世,是余生是否还有证明自己之机会。而现在,大帅给了他这样的机会,给了他这样的舞台,并且还写了亲笔信,给足了尊重,老先生是很难拒绝 的。” “有道理。”李狗子频频点头:“那为啥老先生没有答应下来” “这种事就和买菜一样,哪有叫的第一口价就答应的那不显得很没面子”朱贵笑道:“所以啊,奉新县那边我估摸着还要再去几次。” 李狗子歪着头把朱贵刚才的话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感觉这次出来,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由衷道:“朱大哥,先前没觉得,可两年没在一块玩,你咋懂那么多了” 朱贵一下子笑了,又露出曾经那个大男孩般的笑容:“嗨,我懂啥啊,都是跟着咱们大帅学的。大师说了,其实情报工作就是人的工作,你要多琢磨人,只要把人琢磨透了,那情报工作没有干不好的。” 李狗子头点的如同瞌睡虫一般,只恨军情司的规矩是不许随身带纸笔,不能把这些话都记下来。 “不过下次你就不用跟着我去奉新县了,奉新县西北不远就是九宫山,我若说动了宋应星,就直接由此处回湖北了。你按照大师说的,先把南昌的站点建设起来,重点是多接触金声桓和王得仁这两将军的家人。大师说了,这 两人都是寡廉鲜耻之辈,心中毫无忠义二字可言,只要价码合适,他们才不会死心塌地的给大清卖命......” 朱贵说着话,眼见楼下几匹快马奔来,停在斜对面的南昌卫署门前。 两人都知道目标出现了,同时闭口不再言语,观察起对面的情况。 楼下,数骑快马奔来,在南昌卫署门前停下之后,几个差官模样的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便见到了此间的主人,提督江西军务总兵官金声桓! 金声桓一身戎装,脸色不太好看,正在骂娘。 他自前年反正之后,一直顺风顺水,几乎没费太大的功夫,就替我大清基本平定了江西。 而且,还及时化解了王体忠这个隐患,没让对方闹出乱子来。 从去年开始,金声桓又加紧了对赣南的攻击,今年三月攻破吉安,四月在赣州以北的皂口大破隆武朝督师万元吉兵马,眼看就要兵临赣州城下,打下整个江西的时候,襄樊营大军威逼九江,吓得江西巡抚李翔凤一天告急十几 次,催他速速北上回援,否则江省不保。 没办法,金声桓哼哧哼哧的又往九江赶,等他好不容易到了九江以后,襄樊营的大军早就回家去了。 但襄樊营又在武穴口留下了一支数量可观的兵马,不仅在彼处大修工事,同时还频频派出小股兵马在江北、江南活动,大肆张贴告示招兵买马。 安徽那边什么情况金声桓不知道,反正九江、南昌这边的军民士绅,被他韩大帅撩拨得不要不要的。 人心浮动,几乎处处都有反贼。 自四月份以来,九江、南康、饶州、南昌等府,刁民起事、士绅聚集、杀官和扰乱公务的情况显著增加。 维稳压力极大。 受到武穴口襄樊营兵马的牵制,金声桓又不能把部队拉回去继续打赣南,而且,也没那个胆子主动过江去打襄樊营,于是这小半年来,只能这么不尴不尬地在九江、南昌等处待着。 当然,襄樊营对他的打击远远没有我大清对他的打击来得大。 金声桓几乎不要清廷出一兵一卒,就平定了大半个江西,江西十三府除南安和赣州外,几乎全被他所攻克,可谓功勋卓著。 而清廷自起于辽东以来,一向有功之人不吝封赏的政策也给了金声桓无限遐想,因此他提出想要清廷以江西许之,让他世镇江省,节制文武。 结果当然是毫无意外的被驳回了。 只是将他从镇守总兵改成了提督总兵,但是本省的抚事宜,仍然要与巡抚、巡按商议之后,听南京的洪大学士裁行。 金声桓在明朝时就是总兵,投降之后,干了那么多的话,结果还是总兵,那他妈不是白投降了 还不如在明朝那会儿呢。 至少在我大明的时候,还不用打生打死的卖命,不用干活。 是以,收到兵部的文书之后,金声桓是相当郁闷。 更加让他郁闷的是,他与王杂毛等人收取江西州县的时候,到处掳掠、勒索,很是弄到了一笔金银财宝,发了大财,结果这笔钱财,也被南昌府的老爷们给盯上了。 让他吐出来,不然就要向朝廷告状。 权力和金钱同时受到威胁,让金声桓只觉成年人的世界,真他奶奶的没有容易二字。 此刻,闯进南昌卫衙门的这几个差官,就是奉江西巡抚李翔凤、巡按董学成之命,来向金声桓索要军饷的。 “多少” 当听到差官报出的那个数字后,金声桓气得差点笑出来。 “金督镇,如今江西的形势你老又不是不清楚,湖南的何腾蛟、湖北的韩再兴,哪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今春之时,武昌陷落,朝廷震怒,连连下旨催促各地督抚速行进剿,咱们抚台大人身上也是有着很大压力的。” 那差官顿了顿,接着又说道:“况且如今听闻福建那唐王要御驾亲征,到江西来,赣州的伪督师万元吉蠢蠢欲动,似有反扑之势。江西全省都要用兵,用兵就要有饷。公中无钱,只好请督镇大人慷慨解囊了。” “哼,呵呵......”金声桓终于被这差官一本正经的厚颜无耻给逗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所以李翔凤、董学成就派你过来找老子要钱他李翔凤和董学成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老子就是个管军务的总兵,不是节制文武 的督臣,兼理钱粮是他们的差事,不是老子的!你来管老子要钱,老子管谁要去!” 那差官也不恼,还是劝道:“这二年来,督镇大人大发神威,拔州陷郡,收取江西一十二府,所得岂是小数目抚、按二大人体谅将军的难处,也没有多要,只是请将军稍稍解囊,助一二嘛。” “三十万两,还没多要你们还打算要多少三百万两,还是三千万两要不把老子绑了,把老子一家上百口全绑了,看能卖多少银子,全给巡抚衙门送去好不好! “你看......督镇大人,咱们好好的说着话,你老急什么啊。” “我急什么老子现在就告诉你老子急什么!!” 金声桓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开始大声讲述自己这两年来大大小小的几十场战斗。 讲如何平定南昌,如何从王体忠手中死里逃生,又如何攻克吉安,讲死了多少兵马,讲自己如何劳苦功高却被朝廷冷待,讲自己如何将要攻克赣州,却要回来给你们擦屁股。 说着说着,把隔壁的王杂毛王得仁给说激动了。 这位老兄大步过来,加入到了这个真心话大冒险环节,扯开衣服,一道一道的数着身上的伤疤,目眦欲裂,吼声如雷:“我王杂毛流贼也,大明崇祯皇帝就是被咱老子逼死的,你不知道吗!” 金声桓位高权重,虽然愤慨,但多少还有点理智,但王得仁则完全没有。 他体格魁梧,声音又极大,把那差官吓了一大跳。 “王将军,你说这作甚......”那差官顿时低眉顺目,小声道:“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好,那就告诉你家二位大人,饷银没有,大有之!” 王得仁声如嘶吼,目睹皆出,抄起桌子上的木棍,哐哐哐的就敲在那差官的脑袋上。 他丝毫不留余地,敲得那差官脑袋梆梆作响。 王杂毛一气敲了三十下,敲完之后,又飞起一脚将其踹开,大骂道:“滚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此三十万饷银也!” 那差官心胆俱裂,满脑袋都是包,这时哪里还敢说别的,晕头转向的走了。 “哎呀,得仁兄。” 金声桓本来也很生气,但见到王得仁这样反而气消了些,劝起了对方:“有话好好说嘛,何至于此。” “咱倒是想好好说话,可南昌府的这帮老爷没一个干的是人事!” 王得仁气犹未消,又道:“咱们在战阵之上打生打死,到头来朝廷还是防我等如防贼,功劳全教文官老爷占去不说,如今恬不知耻,又来找咱们索饷,简直欺人太甚!督镇你说,咱们给鞑子卖命,到底图啥哥哥你立下汗马 功劳,到头来连个伯爵也没有,还要受这帮鸟官的气,还不如先前做贼时来得快活!” 金声桓神色一暗,很是被触动。 明廷那边,鲁监国滥封的暂且不提,就说湖广,原先地位还不如他的左军旧部,如今也个个受封伯爵、侯爵,往来厅堂,预闻军机,如同朝廷娇子。 而襄樊那个韩再兴,光复湖北十余州府,那干的不就是自己在江西干的事情么 况且这小子还是做贼出身,是半路出家的忠臣。 结果呢 刚反正过来,就是世袭罔替的伯爵,打完吴三桂、尚可喜之后,又受封侯爵,等到今夏光复武昌,更是位极人臣成了督军国公,节制湖北文武,俨然如湖北的土皇帝。 咱金声桓就算没有韩再兴那般战绩,但封个伯爵总是可以的吧 可投降之前是总兵,投降之后还他娘的是总兵,说好的清廷恩泽深厚呢 怎么到老子这里就失灵了 反倒是明廷那边,为了光复大业,对反正将领不吝封赏。 金声桓忍不住心想,如果自己以江西一省幡然反正,在明廷那边,最少最少也得是个侯爵吧 运作得当的话,如韩再兴故事,封国公、节制全省文武,也不是没有可能。 金声桓知道自己这个思想相当危险,但一旦开始想了就停不下来。 越不去想就越要去想,并且忍不住的将脑海中幻想的美好场景与残酷的现实相比较。 越比较越觉得不忿。 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不可遏制的在心中燃烧起来,越烧越大,越烧越大,把金声桓吓了一跳,惊出满身的冷汗。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咽了口唾沫道:“不说这个了,方才那差官所言也并非完全错误。如今形势紧张,朝廷大军不日就要到金陵了,届时逆流而上,仰攻湖北,必定要我江西兵马配合,这是我等建功立业的时机。 若能助朝廷平定湖广,何愁没有功名” 王得仁刚才说的也是气话,他现在只是对南昌府的老爷们不满,但还没有到杀官造反的那个地步。 “哥哥咋说咱王杂毛听你招呼!” 金声桓让幕僚取来地图,摊开在书案上,手指从蕲州到长沙画了一个圈:“蕲州乃是湖北门户,南北除了大江就是大山,中间陆路宽不足五十里,楚军必定在此严密设防。我兄弟本钱小,如何去啃这块硬骨头自然是要让朝 廷的兵马去打。” 王得仁盯着地图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哥哥所言极是。 “但如今朝廷东南西北,五省进剿,王爷都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位,哪里有你我兄弟看戏的份咱们若是不做点什么,必是要被拉到前线去啃襄樊营那块硬骨头的,到时候打仗、硬仗、烂仗,打不打得下来尚且不说,便是赢 了也无甚好处,这买卖简直亏到了姥姥家。” 不得不说,金声桓这笔账算得还是非常明白的,他跟着济尔哈朗、孔有德等人去打武穴口、蕲州,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在江西还能呼风唤雨,到了齐尔哈朗与孔有德、耿仲明等满汉王爷面前就不过是个小小的提督而已。 金声桓用脚后跟想想都能知道,到时候,自己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还能有好 必然是干脏活累活的份。 那不是他想要的。 王杂毛虽然是流贼,但道理还是明白的,连连点头。 金声桓又道:“所以,咱们得抢先行动起来,不能等着朝廷来催,那时可就身不由己了。咱们主动些,既能向朝廷表明忠心,且等京师的大军过来,咱们有自己的仗要打,自然也就不必跟着人家后头了。” 王杂毛转念一想,觉得很是这个道理:“那咱们再掉头过去打赣州赣州如今是万元吉守着,麾下只有吴之著、张国祚以及从湖南、广东、云南拼凑来的杂牌货,咱们兄弟联手,还有打不下来的咱老子还听说福州那位隆武 皇上,受郑氏排挤,也跑到了赣南去了,咱们若是能擒获此人,必定是大功一件!” “得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赣南空虚不假,可咱们若是一打便打下来了,后头免不了还是被调去打湖北。况且,隆武皇上那是多罗贝勒博洛的菜,我等岂可越俎代庖”金声桓道。 “哎呀,打个鸟仗怎地这般麻烦,叫人心中颇不爽利!”王得仁揪着头上的杂毛,感觉脑袋都要炸了,瓮声道:“哥哥你就直接说,咱们打哪里就行了。” 金声桓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在一处城池上停了下来,望着王得仁笑道:“咱们要打的便是这里,湖南的长沙府。韩再兴杀了咱们大清一个湖广总督,那咱们便杀他们大明的一个湖广总督,这叫礼尚往来也!” 第352章 忠义社 “奉天承运,时维多艰。”“自甲申以来,天下崩离,纲纪荡然,盗贼蜂起,兵戈连年。湖广地方,久为兵燹所及,乡野凋敝,人民倒悬。士农工商之苦,岂忍一一尽言”“本藩奉天讨逆,乃集义旅,兴王师,保襄郧、复承天、定荆门,继而恢复全楚。两年来,地方安静,军民人等各安本业,使我百姓可稍得生息也。“是举也,非为一己之私,实不忘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之古训也。”“今湖北既定,本藩受命统治,军民事务,宜行新政。”“特将办法公之于左。”“第一,自今而后,襄樊镇、总兵府、侯爵府及所辖各衙门,改称湖北督军府下属各衙门。”“凡湖北所有军民、钱粮、刑名、兵政、工役、盐课、关防等事务,悉听本藩节制裁决。”“文武官员、军民人等一体遵行,不得有误。”“第二,原襄樊镇、襄樊营、新勇营、义勇营、忠贞营,近来收编各路义军,反正官军,以及本藩所辖各支兵马,自本文所到之日,一律改称湖北新军某营、某旅、某部。”“中军衙门改称湖北督军府中军厅,戎务司、兵备司、镇抚司、宣教司、屯务司、审计司、工商总管处,厘金盐政总局等一律加湖北督军府前缀。”“各部各衙门所在门前,悬挂三辰旗旗帜,于旗帜左侧缝制条幅,上书某部某衙门番号或名称。”“原湖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以及各州府县衙门,无论旧任新任,其印信关防即刻送往湖北督军府核验备案。其所管事务,若有与督军府下设机构冲突者,应以督军府下设机构为准。”“第三,自今而后,凡我湖北文武官吏兵丁,不得贪污侵渔,骚扰百姓。外出执行公务,必须身着该部该衙门制服,佩戴标识。若有违者,百姓可赴镇抚司举告,查实即有奖励。”“凡有举告,有司必须查证,阻挠、隐匿、怠玩者同罪。”“凡以军功,官职自恃者,罪加一等。”#t.m......”“自隆武二年八月初一日起,凡我湖北督军府文员以上,湖北新军列兵以上,原拿一阶薪俸者,其饷银足银一两上调至一元五角。”“各兵丁、文员无须报备申请,即可自动照此享受待遇。”“若有所领饷银不相符者,举告有赏。“第八,万历中以来,民间私铸成风,假钱泛滥,不止国家财税受损,百姓也深受其害。”“自本藩开镇以来,两载之间,数有军民耆老告其苦,恳铸新钱,本藩岂能拂百万生民所愿”“自隆武二年八月初一日起,湖北地方一律改用银元、铜币,禁止私铸银锭、银元、铜钱,为害百姓。”“但有行者,以死罪论处,绝不姑息。”“百姓家中若有私钱者,着即赴本县指定地点以库平银七钱二分兑换银元一枚。”“自今而后,我湖北官府收支、军饷俸禄、百姓完税、商品交易,皆以银元铜币计价。”“凡我湖北光复银行所发行之银元,价值由币值所定,各官府衙门、各民间商铺,不得以成色贬损,否则论以重罪。”“第十一,凡于崇祯贼乱时躲避流亡之民,如今归来者,既往不咎;三年之内,杂派蠲免;官府发给户籍、牌照......”武昌,城南,首义门内的大校场上颇为热闹。伴随着督军鄂国公韩大帅正式移驻武昌,原来设置在襄阳的大量机构也随之搬来,开始统筹湖北全省的工作。其中最为繁忙的当属负责征兵、训练、分配和整编工作的兵备司。此刻,这个大校场上就有许多之前在湖北战役中倒戈,起义的绿营兵,还有各地来投奔的义军正在接受整编。叶崇训本来想的是,整编的标准要按照新勇招募的标准来,但韩复考虑到大战在即,需要快速的扩充兵力。而且如果标准过高,就会有许多人因此被淘汰,届时,这些人如何安置就是个非常头疼和耗费银子的差事。还不如让他们继续当兵。在韩大帅的亲自指示下,叶崇训也不得不放低了标准,但化零为整的原则不能变。也就是说,要尽量的将这些反正的兵马打散之后,均匀的分配到各个地方各个营头当中,不能让他们抱团形成新的势力。这方面,从外省过来投奔的义军还好一点,毕竟他们是整建制主动过来投奔的,上来就收人家兵权不太好,得要慢慢来。但那些绿营兵,不管是被俘的还是反正的还是战场起义的,都要打散之后重新分配。这些人聚是一团屎,散是满天星,可不能让他们在一起抱团取暖。正因如此,整编工作并不是很顺利,很多人想的只是换个主子吃粮而已,没想到督军府还搞这一出,不少人在校场上与兵备司的人大声争吵。而没轮到自己的那些,则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看戏,甚至还有围在树根、墙角下赌钱嬉戏的。整个首义门大校场,如同煮沸的稠粥,咕噜咕噜的往外冒泡。宣教司的人没有放过这个搞宣传工作的大好机会,张全忠派了大量的宣教员过来宣讲政策,朗读报纸。刚才那则刊登在隆武二年八月初一期《光复公报》上的公告,就是宣教司的人读的。与此同时,还有文工团、忠义社的人活动其间,好不热闹。“哎呀,咱们以后赚得就是这个玩意了。”校场一个角落的土坡上,张麻子掂量着手里的东西,朝旁边那个大汉说道:“魏大胡子,你还别说,这银元看着确实比碎银子要值钱。而且,大师还给咱们涨了工食钱,一毛钱没占咱的便宜。”“废话,咱大帅那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和武曲星一起下凡来的,啥时候干过不敞亮的事”魏大胡子口中叼着根忠义香,懒洋洋的靠在土坡上,斜了张麻子一眼,一副你小子真是少见多怪。张麻子一下子坐了起来,扳着手指头算道:“大胡子,你是不知道。刚开始传出要改用银元的时候,一听一银元才值七钱二分,队里可是好多人都在号丧,说咱大帅肯定是受了小人蒙蔽,要借机给咱们降薪。”“有些人就算,光是月饷这一项,就少了二成八的进项,若是将来改用银元,必须得补足到一元三角九分方可,否则就要哭死在大帅面前。”“结果嘞,咱大帅是那斤斤计较的人直接大手一挥,也别算损失多少,要补几角几分了,直接普涨到一元五角,这一下子,那般碎嘴子全都没话说了。”“张大麻子,你他娘的咋好意思说别人是碎嘴子的”魏大胡子还是斜眼看他:“老子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就你狗日的叫得最欢。”“嘿嘿,大胡子你这说的这是啥话咱当时还不是为了军心考虑,是从全军的利益出发的,又不是为了那块儿八毛的。”张麻子被魏大胡子戳破大话也不恼,嘿嘿又笑道:“主要还是那周二顺镇不住场子,管控不了局面,所以才人心浮动的。要是你大胡子还当都统,谁敢胡乱说话你说是不”周二顺原来是骑马步兵哨队第一队的干总,在年初湖北战役开打的时候,龙骑兵进驻仙桃镇,魏大胡子与张麻子带人打到一只野猪,张罗着杀猪吃酒,不想,被前来视察的韩大帅逮了个正着。这种事本来可大可小,但正当战时,又恰好被韩复这个大领导抓到,魏大胡子和张麻子就只能被当成典型来处理,一撸到底,成了光荣的弼马温。而当时正在外面执勤的周二顺,则被韩复选中,暂时署理龙骑兵之事。龙骑兵部队在随后的战役中表现不错,虽然以龙骑兵本身的战力而言,让任何人来带都能表现不错,但让周二顺赶上了,那就是他的命数。同样的,魏大胡子和张麻子错失机会,那也怨不得别人。张麻子本来与周二顺关系还不错,但如今,人家是大都统,自己是弼马温,中间差着十几层台阶呢。他和魏大胡子这个管马的小官,职位相当于旗总,在银元改制之前,薪阶为第三级,一个月一两五钱银子。银元改制之后,第三级薪水折价成银元的话是二元二角五分,但韩大帅天恩浩荡,明确指示,改制过程中涉及到薪资转换的,秉持五入四不舍,就高不就低的原则办理。也就是说,超过0.5的部分自动进一位,比如说2.6.2.7这样的,通通算作3.0而不足0.5的部分,比如说2.2.2.3这样的,不许舍去,通通算作2.5。因此,张麻子与魏大胡子现在的薪水是一个月两点五块大洋。按照如今湖北这个情况来说,已经算是待遇不错的了。但是人家都统已经是拿第十级薪水的高官了,一个月就能赚他张麻子一年的薪水。人和人的差距,简直比人和狗的差距还要大。对于张麻子来说,这心里根本平衡不了啊。“拉倒吧,咱现在就是喂马的弼马温,说那些干啥”魏大胡子将刚刚领到的两块银元和若干铜币在手里抛了抛:“这白花花的银子就该换成......”“白花花的娘们!”不等魏大胡子说完,张麻子立刻接口,眼眸中跳跃着期待的光芒。“你娘的,你想啥呢这他娘的是武昌,你还当在襄阳呢,两块大洋能睡到屁的白花花的娘们别他娘的给老子丢人了。”魏大胡子站起来,拍拍屁股道:“听说何有那狗日的也到武昌了,走,咱找他喝酒去。”张麻子不想去。何有田混了那么多年还只是个干总,一看就是没啥前途的夯货,找他喝酒有啥意思要是能把马大利给叫来,那这酒喝得才有劲头。但他这次到武昌来休假,人生地不熟的又无处可去,想了想,还不如跟在魏大胡子后头混一顿呢。念及此处,张麻子也站了起来,将那银元、铜币塞到短裤内侧的口袋里小心放好,打定主意,今晚卵子在钱就在,打死不能拿出来。两人站起来往外走,还未到门口,迎面走来一个看起来颇为精神的汉子拦住了去路。那汉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利索的黑色带黄铜排扣的两截式制服,乍一看像是镇抚司的,但细看又与之不同。胸前有一枚篆书的“忠”字徽章。他腰板笔直,走路时十分规矩,脸上带着笑容,是那种很有力量感的笑容。拦住魏大胡子和张麻子后,微笑道:“可以耽误两位兄弟一些时间吗我想给诸位讲讲我们湖北六百万军民的领袖,沦陷区一万万百姓翘首以盼的大救星的事迹。”“啥”魏大胡子一愣,没听懂这家伙在说什么。那汉子声音很是洪亮,和他笑容一样充满了力量感:“我湖北督军鄂国公韩大帅,起于微末,本是江右布衣。其之生也,满室红光,邻人以为火,各提水桶来救,至是方知大师生也。比长,聪颖非常,能文能武,长相十......“等等,等等,你先停一下。”魏大胡子掏了掏耳朵:“你这他娘的说的是咱韩大帅吗老子在石花街的时候就跟着大帅了,你说的这些话咱咋没听说过还有,大帅明明是四川的军户,怎地还成布衣了”“就是,你这话咋越听越像是从史书上抄来的”张麻子当了两年多的记功书办,好歹也是文字工作者,类似的故事也是看过的:“你们宣教司的人,现在办差都这么糊弄了吗”“首先,我们是忠义社的,不是宣教司的,尽管也有许多宣教司的同志加入我们,但这两者并不能划等号。其次,这些内容确实是编造的,大部分取材于明朝之《太祖实录》,尔等能发现这些,恰恰说明具备了思辨思维,这正是我忠义社所需要的!”说到此处,那汉子脸上原本有些公式化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语气热情了不少:“忠义社乃是大帅最忠诚的卫兵,是革命的先驱,是勇立潮头的弄潮儿,是要用鲜血和忠诚铸就的我大帅的一柄利剑。两位兄弟,你们是否认同大帅是我湖北六百万军民之领袖”“呃......认可吧。”魏大胡子和张麻子同时点了点头。虽然这汉子表述的有些奇怪,用词和语气都有点拜教的感觉,但说大帅是湖北军民之领袖,似乎没什么问题。本来就是如此。“很好。”那汉子又问道:“二位兄弟是否认可我大帅乃是沦陷区亿万同胞的大救星是否只有我大帅才能救中国”“也不能这么讲,大帅先前说过的,咱们要得尺则尺,得寸则寸,不可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积小胜为大胜。在敌我力量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之前,多做事,少说大话。”魏大胡子收起了那幅吊儿郎当的笑容。张麻子盯着那汉子看,打量着对方的装扮,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道:“小兄弟你这番话说的是极了,咱们这天下,就只有韩大帅才能救得了!”“那二位兄弟是否认同,我全军全镇全省的有志之士,铁血青年,应当凝聚在大帅周围,以大帅意志为意志,以大帅精神为精神,抛头颅洒热血,在大帅的指引之下,夺取最终的胜利,光复整个神州!”那汉子越说越慷慨激昂。这汉子年纪虽然不大,但长得精神,且说话之时很有力量感,给人一种情绪非常饱满充沛的感觉。“对极了,对极了!这位仁兄所说,正是兄弟平时心中所想。只是兄弟嘴笨,说不出来,今日听到兄弟的话,才知什么叫做知音!”张麻子大声说道:“在兄弟心目中,大帅就是阳光普照的红日,就是夜空中的启明星,就是如大山般的慈父。没有大帅,就没有小人今日,就没有湖北六百万军民的今日!”张麻子人又不笨,这会如何还猜不到对方想要做什么忠义社是去年还是前年才有的社团,在骑马步兵哨队里也发展了一些社员,只不过,先前身为龙骑兵总军法官的张麻子看不大上。但此一时彼一时,今日的张麻子可太希望有人拉兄弟一把,帮自己跳出弼马温的这个泥沼了。忠义社是什么纲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忠义社的许多骨干都是督军府中层以上的干部,这就足够了。他张麻子也可以谈,也可以爱我督军韩大帅!魏大胡子脸色有些凝重,将那汉子的话在脑海里仔细想了想。虽然觉得这人说话有些夸张,有种他说不出来的味道,但要说团结在大帅周围,在大帅的指引下打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于是也点了点头。见状,那汉子兴奋无比,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伸出手来,朗声说道:“鄙人忠义社田长贵,正式邀请两位同志加入我忠义社,一起凝聚意志,保卫领袖,为夺取全国胜利而努力奋斗!” 第353章 兄弟 从首义门大校场出来向北走,经过一处规制完整,占地颇大的建筑。这里原先是武昌中卫,现在则是湖北督军府兵备司衙门所在。过兵备司衙门向左拐,往西行上一阵,街道两边各有一座大湖。这时正是八月初的季节,一大片的荷叶之中,尚还有几朵荷花在随风飘荡。湖边的绿茵之处,满是红的白的两种颜色的小人到处晃荡。红的是在此休假的湖北新军的官兵,白的原先以军医院的小娘子居多,但眼下,随着文工团的入住,这些长相标致、工作体面,又很有才艺的文艺兵,更加受到官兵们的欢迎。对于大自然中的万物来说,春天是发情和交配的季节。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南征北战的官兵来说,只要是休假,那就是谈恋爱搞对象的好时节。东风轻轻吹荡,天气暖洋洋的。只是在魏大胡子和张麻子看来,这炽热的空气里,满是恋爱的酸臭味。再往西走,紫阳桥分开北边的长湖与南边的紫阳湖,桥上桥下到处都是做买卖的生意人。整个武昌城的小商贩都知道,湖北新军这帮军爷刚刚领了饷,要与军医院、文工团的小娘子约会,正是当冤大头宰的好时候。这时候不赚钱啥时候赚钱全城做小买卖的全都蜂拥而来,叫卖着各种好吃好玩的新鲜玩意。武昌是九省通衢,天下财货汇聚之处,东南西北的所有货件,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买不到的。这些刚领了饷,带着一个或者两个三个小娘子的军爷,又都个个好面,问完了价大多就都不好意思再还价了,只得掏出没有韩大头的银元付钱,找回一堆一堆的铜币。当然了,也有许多像魏大胡子和张麻子这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单身汉。对周遭这种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小封建阶级爱情不屑一顾。此刻。魏大胡子手里拿了串糖球,正嗒嗒哧的啃着。他身材魁梧,留着一把大胡子,长得又黑不溜秋,看着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猛张飞,却偏偏又旁若无人的在吃着只有小女孩才爱吃的糖球。那一串糖球在他手里,就跟牙签上戳了几粒芝麻一般,反差感极强。一路上颇为引人注目。但魏大胡子不管那些,吧唧吧唧的吃得很是香甜。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但魏大胡子不在意,张麻子有点受不了了:“我说大胡子,你他娘的能别吃那倒霉玩意了不你是没瞅见这一路上,人家都是咋看你的”“那咋了。”魏大胡子一口一个,将糖球咬下之后胡乱嚼了嚼便囫囵咽下:“老子长得俊,要看就看呗。你狗日的没受过苦你不知道,老子小时候为了吃了口糖球,得先挨多少打。”张麻子懒得听他那些忆苦思甜的故事,又道:“那你刚才为啥对人家忠义社的人那样那个啥田长贵多好啊,还是电务司的,屯务司你知道是干啥的咱们湖北几千万田土都归人家屯务司管,这田长贵还是那啥戴家昌的亲信,前途无量。湖北多少地主上赶着想要和人家搞好关系,邀请咱加入忠义社咱就去呗,你咋还拒绝了呢”“那咋了他屯务司种他的田,我魏大胡子打我的仗就好了嘛,搞这些有的没的做啥咱不喜欢。”说话间,魏大胡子又消灭掉了一个糖球。“你喜欢啥”张麻子骂道:“你他娘的就喜欢你那倒霉的糖球了!”“,你还真说对了,老子就喜欢吃糖球!”魏大胡子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爱好有什么不对。猛男就不许吃糖球了谁说的老子就要吃!大吃特吃!张麻子都无语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继而说道:“那随便你,反正老子已经决定要加入了。忠义社多好啊,里头全是咱新军和督军府的青年才俊,多跟这些人打交道,有啥坏处咱也不求飞黄腾达,但总不能一辈子在马号里喂马吧”魏大胡子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专心的对付起了剩下的糖球,只听到他含含糊糊的说,喂马有啥不好之类的话。过了紫阳桥往西,则是楚王王城。王城不等于王宫,相当于京师的皇城,是把王宫包围起来的一片区域。咨议局成立之后,有些耆老乡绅想要拍韩复的马屁,提议修复楚王宫作为湖北督军府的驻地,韩复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蛇山上的武当宫挺好的,前面临街的部分是办公区,后面依山而建的部分是生活区,不仅占地广大,而且风景还好,不比那建筑呆板、房屋简陋、冬暖夏凉且毫无隐私和舒适度的王宫好多了谁爱去住谁去住,反正他韩某人不去。顺着王城城墙继续往西走,到了王府口,这里便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由此沿长街向北,一直到汉阳门内大街的司门口,就是武昌最繁华的所在。魏大胡子一路走一路看,眼见两边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满街都是穿着红色战袄的战士,白色罩袍的小娘子,黑色制服的水兵,以及戴着红袖章的训导官,拿着水火棍的巡捕房巡捕。当然更多的,还是武昌本地百姓。这些不同职业不同身份的人走在同一条大马路上,却丝毫没有违和感。没有谁因为自己是当兵的做官的,就对普通百姓颐指气使,甚或辱骂、鞭挞,更不存在“吃你两个西瓜怎么了”的情况。而百姓们也对此司空见惯,民畏兵如虎的现象,在湖北督军府治下的武昌城并不存在。街道两边,还有工务局的人在修葺房屋、建筑,墙上还有宣教司粉刷的标语,上面写着“一人当兵,全家吃粮”之类的宣传口号。望着这些标语,望着眼前的景象,魏大胡子口中嚼着糖球,思绪却又飘回到了刚才出发的那个大校场。只觉得忠义社田长贵说的话似乎并不完全是错的。“只有韩大帅,才能救中国!”“哎呀,我说麻子哥,你就别笑话我了,咱何有田现在能救谁啊”吉祥巷附近的一家炒菜馆内,何有田又给张麻子倒了一杯烧酒:“你说咱何有田还他娘的是桃叶渡第一批入伍的呢,论资历,那是和宋总长、冯总长、叶总长是一样一样的。当时马大利当队长的时候咱是伍长,当百总的时候咱是旗总,也没觉得差哪去了。结果,人家现在是啥,咱是啥人和人的命数,是真的没法比啊。”魏大胡子一路走来,总算是把买的三串糖球给消灭干净了,这时捏着酒杯,瞅着何有田道:“何有田,你倒霉就倒霉在你那张破嘴上了。你要是个哑巴,早他娘的是都统了。何有田拿着酒壶,差点被魏大胡子一句话给搞沉默了。他确实很倒霉。当初去捣毁拜香教据点的时候,看到楼上白花花的银子洒下来,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心动了试问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谁能不心动但他只是心动了一下下,又没真的付诸行动。结果,就被叶崇训当成贪图钱财,差点给一刀剁了。而擒获拜香教头目的功劳,被顺拐的梁勇给拿了。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梁勇尽管在不久之前,与贺丰年竞争西营第一旅都统失败,但西营还要扩军,他预定下一个都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除了梁勇之外,何有田以前手下的罗长庚、周二顺,平级的郑二蛋,以及还不如自己,经常被关禁闭的魏大胡子,基本都跑到了自己的前头,混得比自己好。当然了,魏大胡子现在是下来了。“魏大胡子,你咋还有脸说我我可没干出在营里杀猪吃酒,被咱大帅给当场捉住的事。”何有田给魏其烈也满上一杯:“不是我说你,大胡子,你说他娘的在龙骑兵干的多好啊,都干到都统级了,非要吃那个猪肉干啥这下好了,被撵去喂马了,功劳全叫二顺那小子给占去了。”何有田自从加入襄樊营以来,一直都是处在被教育的生态位,今天在魏大胡子面前,总算是能过一过教育别人的瘾了。一句话,差点把魏大胡子也给搞沉默了。“你说,周二顺这狗日的运气真好。”何有田最后给自己满上酒,咂了一小口,斯哈道:当初他跟在我屁股后头的时候,还他娘的跟个小崽子似的,第一次打荆门州那会还记得不这杀才坐船都吐,弄了老子一身,结果现在,也成了都统,你说这上哪说理去“嗨,日他娘的!”张麻子一口也将烧酒干了。魏大胡子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他从龙骑兵都统的位置上被换下来,心中如何能不失落这时被张麻子、何有你一言我一句搞得也很难受,几杯酒下肚之后,也骂起了娘。这几个都是老三队出来的老兵,论资历,整个湖北新军里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老的了。但论现状,老三队二十九个人里面,混的比他们还要惨的,也实在不多。这三个失恋的苦主......啊不,失意的苦主,此刻窝在这小酒馆里,忆甜思苦,泪如雨下,只觉人生好难我好烦。“有田哥......”“麻子哥......”“胡子哥......”方桌之上,三枚酒盅碰在一起;方桌之下,三只大手紧紧相握。“啥也不说了,兄弟我先干了!”“别介,我也干了!”三个糙汉菜也不吃了,就是哐哐喝酒,一边喝一边大声说话,讲得全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往事。“我......我不是跟你们吹......老子先前打仗确实是有些畏手畏脚,但是,经过这次调关口的历练之后,老子已经完全变了………………”何有田举着酒杯站起来,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的:“调关镇你们是没待过,妈的,当时老子一个千总部,没有辎重,没有炮兵,没有马兵,弹药供......供给也不及时,周围全是他妈的鞑子和二鞑子,一个援兵都没有,老子......老子有十次.......至少他妈的有十次,以为自己都要交代了......活到今天实属真武帝君显灵......所以,和那些死了的弟兄相比,还有啥说的,咱至少还活着不是”独立于总营在调关镇守了小半年,虽然面对的是博尔惠,以及岳州城内马蛟麟、李显功等杂牌汉军,但面临的压力仍然极大,确实好几次都有被对方攻入调关镇的危险。魏大胡子和张麻子目前处境虽惨,但龙骑兵一直以来打得都是顺风仗。况且龙骑兵得益于强大的机动性,向来是打得便打,打不赢便走,没有经历过何有田的这种窘境。“何有田,你狗嘴里终于吐了句象牙出来。”魏大胡子小酒喝得也是有点上头,脸庞通红,大着舌头说道:“这话说的嘛,才......才他娘的像个爷们。”“胡子哥你说啥呢”张麻子捏着酒杯劝道:“你还说咱有田哥坏就坏在嘴上,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没事,麻子哥,大胡子说的对,咱以前就是太怂了,干的尽是没卵子的事情,这才混到今日这般境地。”何有很大度的挥了挥手,眼眸里尽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决心:“在调关镇这三个月咱算是想明白了,当兵就不能没卵子,没卵子就不能当兵!假如......我是说假如,大帅要是再给咱何有一次重用的机会,那我一定豁出性命不要,粉身碎骨、肝脑涂地,让大帅看看,咱何有田是怎样一条响当当的铁血硬汉!”“好,说得好!”张麻子举起酒杯大声叫好:“有田哥,咱敬你一杯!”魏大胡子嘴上虽然不说,但这半年多来,每次想起在仙桃镇杀年猪的事,都后悔的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这时听到何有田的话,也是深受触动,拿着酒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一手揽住对方的肩头,大着舌头又道:“兄弟,啥也不说,全在酒里了。等会哥哥请客,咱找个水淋淋的大屁股婆姨折腾折腾,明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干了!”“干了!”三人把第四壶烧酒喝完,正准备转战下一场,挺枪突刺,挑灯夜战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两个身穿近卫营侍从制服的汉子,扫了店内一眼,目光落在了何有田的身上:“何有田,大帅叫你,赶紧跟我走!”“大帅请看,若守湖北,必先着眼于湖广,而湖广则是我大师所说的封闭的地理单元。”说话的是湖北新军龙骑兵第一旅的参谋池国鼎。池国鼎原是孝感人,崇祯时的秀才,韩复开镇襄樊之后过来投奔,先前一直在士官速成班学习,湖北战役期间被火速提拔,接替黄家旺成为骑马步兵哨队的参谋官。湖北新军成立之后,原先的骑马步兵哨队升格成了龙骑兵第一旅。池国鼎因为在张献忠乱湖广之时,以身护祖母,面对贼人屠刀然不惧的孝举,在孝感当地非常有名。又读过书,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在士官速成班学习期间,也深受黄家旺、罗长庚等人的影响,是那种韩复一直期盼的,职业参谋官的样子。他绕着地图上被群山包围起来的湖广画了一个大圈,手指分别点过夷陵、兴安州、郧阳、南阳、桐柏山、大别山、幕阜山、九岭山、南昌、赣州、衡阳、长沙等处。接着又说:“若以大江分楚,北为湖北、南为湖南的话,湖北地方,大帅已经思虑周详,布防妥当,不论鞑子是从郧阳来,南阳来,还是从蕲州来,料想一时都难以突破。最为可虑者,其实还是湖南。长条桌两边,韩复、宋继祖、黄家旺、张维桢等人抱着胳膊盯着地图在看。如果抛开其他因素不谈,孤立的看待湖北防务,那么池国鼎所说确实很有道理。但问题是......“问题是,湖南仍有何总督的十来万大军,鞑子要从湖南入楚,本身就是绕了远路,路又不好走,补给又很困难,想要突破怕是没那么容易吧。”宋继祖之前一直待在襄阳,没有和何腾蛟他们接触过,对湖南官军的现状缺乏直观的了解。他只是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况且你看啊,如果鞑子大军南下江西,再由江西入湘省,那么咱们完全可以从武穴口主动出击,切断鞑子的补给线,届时,任他鞑子多少万精兵强将,都得陷在江西出不来。”宋继祖这番话说完之后,见众人都望着自己,疑惑道:“我说的有哪里不对么湖南官军再是如何不济,顶上个一两个月总该可以吧不要多,有一两个月就足够了。议事堂内一时无人说话。韩复咳嗽了一声,没好意思告诉宋继祖,湖南官军就是这么拉胯,比你想象的还要拉。如今驻守岳州的马蛟麟、李显功部,原先在马进忠等人手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边角料,手中兵马也不多。但在历史上,就是凭着这几千人马的虾兵蟹将,硬是扛住了何腾蛟湖南全省之力的数次反扑。最终,在孔有德等三王一公到来以后,被一波轻松带走,何腾蛟本人也惨死在清军的铁蹄之下。只能说对于湖南明军而言,不对他们抱有任何希望,就是最大的尊重。 第354章 友军 池国鼎看了宋继祖一眼,斟酌着措辞:“呃,好教宋总长知道,如今湖南督臣那边压力极大,既要协防赣南,又要派兵接应圣驾,还要防备岳州之敌,兵力不敷使用,恐怕难以守护周全。”他说到此处,也不看地图,手指精确地点到了南昌府的位置,又道:“宋总长请看,江西金、王等部亦有十万兵马,彼等若由南昌往西,经临江府、袁州府便可直播湖南醴陵县。由此到长沙,不足二百里,一两日便可到达。”宋继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缓缓言道:“唔......由南昌到临江,由临江到袁州,再由袁州经醴陵到长沙,一路都有水道,确实便利。等江西清军出醴陵直扑长沙之时,何腾蛟若无准备的话,倒是个大大的隐患”黄家旺忍住了没把“何腾蛟必然没有准备”的话说出口,只道:“若是长沙失守,则清军可与岳州连成一线。届时我湖北腹地门户大开,先前种种布防,顿时成了无用功,防线就有全面崩溃的危险。”宋继祖现在虽然不直接领兵了,但他毕竟是湖北新军中资历最老的指挥官,局势还是能分析明白的。如今湖北新军主要的防御方向,是在南阳和蕲州,其中以蕲州为主,南阳次之,其他像是郧阳、夷陵方向只是顺带而已。由于南边是友军,襄樊营并未在此布防。主要也是兵力不够,一千多里的长江,防也防不过来。先前考虑的都是让湖南的明军帮忙抗伤害,但此时听了池国鼎和黄家旺的话,宋继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假如真发生了参谋部推演的这种情况,那么,对于整个反围剿大局来说,将会是灾难性的。宋继祖越看地图,脸色越是沉重。可这道难题还真不好解,总不能现在就大兵入境湖南,接管长沙、醴陵等处防务吧那何腾蛟还不得炸锅了根本不具备操作性。而如果提前沿着长江南岸布防的话,那么一方面没有那么多的兵力,另外一方面重点防御变成了摊大饼,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设防,这是干总级指挥官都明白的道理。原先宋继祖对于此次反围剿的前景非常乐观,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想的太少,乐观的太早了。戎务司总务长这个职位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脱离了前线啊......想到此处,宋继祖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参谋部的建议是,在湖南安排一到两个野战旅,一旦发现江西清军进入湖南的踪迹,即立刻开入长沙,接管防务,决不能让清军渡过浏阳河。”黄家旺说出了自己的解法。“调哪个野战旅去”一直没说话的韩复,这时开口问道。黄家旺早有准备:“可以从新组建的野战旅中抽调两个,这样不会影响南阳、蕲州方向的防务。”“新组建的野战旅,正是准备调到北线和南线,充实处防御的。”韩复淡淡说道:“本藩已经接到消息,清廷满蒙汉军八旗主力,已经陆续南下集结,最迟在冬季到来之前,就会发起全线进攻。你可知领衔的是谁”“请大师赐告。”“领衔的乃是清廷辅政叔王济尔哈朗,他要直接到前线坐镇,统筹整场战事。随济尔哈朗而来的,主要是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续顺公沈志祥,以及固山真金砺、原湖广总督梅勒章京修养和所部兵马,人数至少在十万以上。”韩复声调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都产生了极强的压迫感。他接着又道:“要求济尔哈朗、孔有德进的旨意,四五月间就下达了,只是先前孔有德回辽东收拾兵马,耗费了些时日,如今想来应当是收拾停当了。这三王一公可用之战兵有多少,没有具体数字,但估计在五万到十万之间,不是个小数字啊。”历史上,齐尔哈朗这时正在北京和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斗得不可开交,清军第一次入湘,是由孔有德挂帅,三王一公的阵容里,还有智顺王尚可喜。孔有德统帅大军入湘之后,不到两个月就占领了湖南大部,如入无人之境。后来恰逢江西的金声桓、王得仁反正归明,清廷唯恐大江有失,急忙调孔有德等回武昌坐镇,而明朝官军趁机收复湖南部分区域,这才有了齐尔哈朗率领兵马第二次攻略湖南。但在本位面,他韩再兴在湖北折腾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对于清廷而言,情况比历史上严峻得多,因此这次直接让济尔哈朗挂帅,务求一战成功,平定湖广。为此,清廷还专门给河南的吴三桂、江西的金声桓下旨,要求他们配合进剿。同时还让陕西的豪格,浙东的博洛加紧攻破张献忠和唐王政权,从东南西北五个方向,对湖广形成合围之势,保证韩再兴就是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在这样的形势之下,湖北新军显然只能采取重点防御的措施,将兵力集中在蕲州一线,务求把清军阻挡在外,限制战场宽度。这样一来,清军在人数上的优势,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来了。任他鞑子有百万雄师,在蕲州那狭窄的陆路走廊之上,也毫无卵用。当然了,这要求湖北新军必须保持足够的兵力厚度,否则的话,还是有被打穿的风险。所需要的兵力,也一点都不少。这是最基本的战术素养,身为职业参谋官的黄家旺和池国鼎并不难想明白。因此,十个野战旅虽然多,但确实不够分的。除去北线、东线和西线之外,武昌这里至少得留一个旅作为总预备队,保险起见的话,最好能留两个。而大别山中,也得放一个。不然清军不是没有可能从山中潜越入鄂,绕过湖北新军的防线。这样算来算去,还真是很难抽出兵马去管湖南的事情。“总不能真的相信友军吧”池国鼎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感觉有点搞笑。襄樊镇的参谋本部是韩复一手创立的,初期的许多考题就是他出的,许多课也是他上的,甚至还亲自参与编写了教材,因此参谋部上上下下都有着很浓厚的韩复个人印记。这些参谋从进入参谋部的第一天起,脑海中就被刻下了思想钢印友军是傻逼!绝对绝对不能相信你的友军,绝对绝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友军身上。尤其是明朝的官军。此刻在湖南的那些官军,都是经过残酷大逃杀筛选下来的精华,但凡有一点道德底线,都活不到今天。而现在,却要将南线的希望寄托在友军身上,这让池国鼎、黄家旺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诞感。韩复也有点犯难。打完湖北战役之后,陕西战场、浙东福建战场的情况还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中南地区的形势彻底改变了,他的那些历史知识已经不适用目前的情况了。他也不知道局势究竟会怎么发展,金声桓和王得仁等江西清军,会不会突袭长沙。如果会的话,他现在手里的兵马又不够用。其实从总数来讲,人数是够的,他现在手里有好些反正、投诚的绿营兵、流寇以及早先投靠过来的田见秀、袁宗第和刘体纯等部的兵马,加上这半年陆续来投的义军,还是有好几万人的。只是这些兵马还没有经过整编,韩复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把他们当主力使用。在他制定的作战计划里,这只是配合主力作战的二线部队。但湖北新军现在哪还有主力啊。十个野战旅的架子刚刚搭起来,正在往里面塞人呢,而且这十个旅早就预定了各自的位置,南线并不在先前的计划中。韩复把目前手头的几个能领兵打仗的将领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贺丰年、梁勇、李世豪负责从郧阳到襄阳到枣阳这一大片防区,他们在此历练多年,熟悉当地情况,除非实在有特殊情况,否则最好不要调离此处。北部战区同时还有王光恩、苗十三、侯御封等投诚将领,其部兵马原先都保持相对的独立性,这次可以将其中一两支兵马改编成野战旅,正式纳入主力部队的范畴。西部战区的夷陵州方向,现在是蒋铁柱统帅第四旅,配合忠贞营大部一起防守。第四旅经历过湖北战役的洗礼,战斗力不错,放在西边嘴山头有点浪费了,韩复打算让蔡仲的新编第五旅过去,把蒋铁柱给撤出来。东线的蕲州防线是此次的防御重点,如今马大利、陈大郎都各率所部陆续开赴到东边构筑防线。还有工兵营、炮兵营加持,再增加两个野战旅,兵力应该就够用了。骑兵营目前在安陆休养喂马......东线、西线都没有骑兵的用武之地,还是调去北边打吴三桂那么骑马步兵的话......骑马步兵倒是很适合湖南战场,要不把龙骑兵弄到湖南去,让何腾蛟、金声桓等人看看,什么叫摩托化作战但北边同样需要龙骑兵发挥作用,要不一分为二,或者再成立一支龙骑兵旅正好,调关镇现在还有一支独立于总营驻守,再调派两个整编过的干总营过去,就能凑出一个野战旅来了,然后再弄点义军过去充实防线,加上新编的龙骑兵哨队,总人数在五六千到一万左右,差不多就能够应付一阵子了。想到此处,韩复抬起头,目光在议事堂内扫了一阵子,扫到了在门外执勤的王破胆:“王破胆,你,对,就是你,你过来!”王破胆现在也是处于休假状态,但他到了武昌以后无事可做,又到待从队干起了老本行。听到大帅招呼,连忙小跑着过来,啪的一个正,大声道:“请大师指示。’“你在调关镇待了三个月,你感觉江南独立千总营干总何有田这个人咋样能不能打仗”韩复也不跟他客套,直截了当的问道。王破胆没想到大帅会问自己这个,毫无准备,想了想斟酌道:“何有田吧.....这个人......这个人在大帅面前不说假话,一开始确实没太瞧得上,感觉他太油滑了,干啥都算计,像个做小买卖的,不像是个指挥官,因此一开始过去以后,对他干啥都有意见。”“嗯,你继续说。”韩复点了点头。何有田要是像马大利、陈大郎踏踏实实的,或者哪怕像魏大胡子、蒋铁柱他们那样虽然看着不着调,但打仗不含糊的话,也不至于混到现在还只是个干总了。但湖北新军是职业化部队,不要求一般的指挥官有多么高超的能力,具备中人之姿的普通人就能够胜任。“包括一开始到江南的时候,对何有田的许多决策都有意见,尤其是华容河渡口那个仗,不该那样打。他狗......他何有田太墨迹拖拉了,大大贻误了战机.......但后来俺也知道了,当时来的是鞑子主力,真要按照说的那样去打,估计咱干总营一千多老少爷们,这会儿坟头草都三尺多高了。”王破胆这个人最让韩复喜欢的一点就是实诚,有啥说啥,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此刻同样如此:“不过后来到了调关镇,当时咱们在江南只有这么一个据点,也不知道江北是啥情况,只知道咱们的条件是多么艰苦,那是真的随时都有可能没命的,好多官兵都开小差了。但何有田愣是坚持下来了,没干那没卵子的事,而且还越打越勇,这让他刮目相看!觉得吧,经过调关镇的历练,何有指定和之前不一样了。”“王破胆,你和何有他们一起到的武昌,这小子现在在哪了”韩复问道。“这个俺就不知道了......”王破胆想了想:“不过听说他好像去了大校场,找魏大胡子和张麻子他们玩耍,估计这会在大校场呢。’“好。”韩复大手一挥,吩咐道:“去把这几个杀才都给我找来!”------长沙府,湘阴县外的湘江上,旌旗蔽日、舳舻相连,数万湖南官军浩浩荡荡,从水陆两个方向往湘阴县集结。岸边的长堤上,大明湖广督师何腾蛟,内穿戎装,外披大氅,负手在上头。一阵江风吹来,吹得何督师衣袂飘飘,须发飞扬,端的是很有古来儒将的风范。“张翰林观我湖南官军之军威以为如何”何腾蛟右手缓缓伸出,从左向右移动,仿佛是在轻轻抚摸着堤坝之下的滚滚湘江:“与那湖北新军相较,恐怕至少也有个六七成吧”该说不说,何督师去了一趟荆州之后,也认清形势,谦虚了不少。不再认为韩再兴只是走狗屎运捡漏,而是承认了襄樊营的战力,回来之后痛定思痛,很是下了一番力气整编,自我感觉小有成效。自我谦虚的认为,至少达到了湖北新军七成左右的水平。进入秋季之后,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农忙又还没正式开始,何督师为了落实荆州会议的精神,配合湖北新军的大反攻,连同巡抚堵胤锡,打算先收复岳州,拔除清廷在湖广的最后一颗钉子。荆州会盟之后,襄樊镇改制、襄樊营整编,张家玉这个监军无事可做,便想到湖南来实地考察当地的情况,先去了趟常德,随后便一直跟在何腾蛟身边。据他观察,湖南明军如果能够保证军饷,强调纪律的话,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但要强调纪律,首先就要保证军饷,而这恰恰就是湖南官军的死节。何腾蛟这个湖广督师在长沙,所统辖的兵马既有招抚的流寇,又有来投奔的外镇,还有他自己吧凑吧弄出来的总督标营,人数其实并不少。可为了保证他们的钱粮,何腾蛟开征义饷,预征田赋,税都收到好几年后了。同时又卖官、卖生员名额,弄得湖南上下乌烟瘴气,百姓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稍有恢复的湖南,转眼又迎来了难民潮。靠近湖北的就纷纷往湖北跑,跑不过去的就进山当野人。所谓“湖南之民辗转蔓延,死亡过半”是也。但即便这样,何督师弄来的钱财,似乎并没有真正的发到普通士卒的手里。也不知道钱用在哪了,反正张家玉感觉湖南官军,还是之前那副叫花子的模样。“大人督师湖南辛苦,经年以来卓有成效,恢复全楚指日可待。”张家玉例行公事般的奉承了一句后,转而又道:“不过学生听闻闽中情势危急,皇上有幸楚之意,督师何不亲率兵马,由赣南入闽,接应圣驾”何腾蛟神色一暗,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张翰林有所不知,五月时,本督就已派遣郝永忠、张先璧等各领兵马前去迎驾,足以保我圣上无虞也。”“长沙至福州陆路至多三四十日,郝、张二将军既是五月启程,今在何处”张家玉追问道。“这个………………这个…………………”何腾蛟一下子变得支支吾吾:“路途遥远,本督也难以掌握详细。”“督师大人,学生听闻郝永忠、张先璧到达郴州之后,便借故屯师不进,丝毫未将迎驾之事放在心上,可有此事”“这个......郝、张等辈皆是忠勇之士,翰林岂可听信浮言”“督师大人,今上乃是督师之南阳故人,龙飞福京之后,宵衣旰食,焦劳国事,未尝有一日安逸,乃我大明之圣贤明君也。圣驾安好,则我大明光复有望,圣驾倘有不测,则天下局势顷刻瓦解也。其中利害,督师自是比学生明白。”张家玉说到此处,敛容拱手道:“还望督师以天下为念,速速接应圣驾幸楚为好。” 第355章 济尔哈朗 听张家玉这么一说,何腾蛟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公道的说,他对于隆武皇帝是非常忠心的,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背叛皇上,投降敌人的念头。如果真要有那样的时刻,他愿意以死明志。但从内心深处来讲,何腾蛟并不愿意隆武皇帝真的到湖南来,到长沙来,直接指挥自己。对他而言,那个远在天边,高高坐在金銮殿上,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皇上,就是最好的皇上。当然了,郝永忠、张先璧这对哼哈二将走到一半就死活不愿意再走了,这不是他授意的,他也没有办法。催促也没有用。因为对于郝永忠、张先璧这样半路出家的“忠臣”而言,老子认你你是皇上、督师,老子不认你,你算哪根吊毛因此,何腾蛟不论是从本心出发还是从现实出发,都有着难以克服的困难。但他不愿意把这些东西都说出来,那样既显得居心不良,又显得自己无能。应付了两句之后,转移话题,继续谈了自己攻克岳州,恢复全楚的伟大构想:“张翰林请看,本督此次已经将湖南全省精锐云集于此,如今先期抵达的吴承宗、姚友兴、满大壮、龙见明等辈,皆是本督从广西、贵州等处招募而来的亲军,足以威制胜也!”何腾蛟经营湖南以来,一开始是重用黄朝宣、张先璧这些杂牌官军的,谓之“南人”,而轻视作为“北人”的大顺军余部兵马。理由很简单。这些北人响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战斗力,“望敌即溃”,根本没啥用。但以南人为主的外镇,同样不是省油的灯。人家高兴就听你的,不高兴理都不理你,来去自如,根本不知什么叫精神内耗,道德绑架。在这样的情况下,章旷就建议何腾蛟编练亲军。说有了亲军之后,不仅可以弹压响马,驾驭外镇,还能够威制胜,可谓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章旷这个提议看起来很美好,但就和所有的看起来很美好的南明大臣们提出的建议一样,都仅仅是看起来很美好。操作起来就知道什么叫做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事实证明,何腾蛟耗费重金打造的亲军,既不能弹压响马,也不能驾驭外镇,更是从来没有发挥过壮威制胜的作用。但何腾蛟这时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好,他对自己的亲军非常满意,对攻克岳州,恢复整个湖广充满了希望。他慷慨激昂一番之后,接着又说道:“等攻克岳州之后,本督会合堵抚台所部兵马,顺流而下,先拔九江,再克安庆,必定能震动鞑虏之东南半壁也!”张家玉看了何腾蛟一眼,不为所动,淡淡道:“督师大人,湖北韩督军发来公文说,请督师小心江西金、王二部有西蹿入湘的危险。”“谁”何腾蛟一时没听清。“江西的金声桓和王得仁所部兵马,有可能乘着清军主力西来之际,由临澧方向进入湖南,直扑长沙。”张家玉脸色严肃,很认真地说道:“这是一个完全有可能出现的重大隐患,督师不可不察也!”何腾蛟一下子沉默了,背着手,焦躁的在江堤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他背着手,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再也没有方才谈论如何攻克岳州,如何光复湖广的豪迈。张家玉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何腾蛟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走回到张家玉面前,大手一挥:“那就先收拾岳州之贼,打完岳州之后,再调转马头,回去收拾江西之贼!”“江西兵马现在是何人统制”金陵,督师衙门之内,清廷辅政王济尔哈朗坐在主位之上,说话不紧不慢的。济尔哈明年纪虽然不是很大,还不到五十岁,但在清廷之中,是绝对的老资历。除了还活着的堪称满清活化石的大贝勒代善之外,比他资历还老的应该并不多了。在皇太极死后,济尔哈朗与多尔衮共同辅政,但很快,多尔衮就逐渐的将权力集中到了自己手上,齐尔哈朗这个辅政王成了摆设,根本斗不过他的这个堂弟。尽管济尔哈朗从大局出发,一再退让,明确表示自己的职位在多尔衮之下,但多尔衮并未因此而停止对济尔哈朗的打击。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剥夺济尔哈朗辅政王的权力。这次因为湖北的战事,济尔哈朗主动请缨挂帅,到东南来,算是跳出了京城权力斗争的漩涡。虽然任务非常艰巨,但反而感觉身心都舒坦了不少。当初决定明朝命运的松锦大战中,围困锦州最终逼迫祖大寿投降的正是济尔哈朗,他和洪承畴也算是老相识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道中人。有没有一起鉴赏过草原之花大玉儿。内院大学士、东南总督洪承畴坐在济尔哈朗右手边,闻言说道:“回辅政王爷的话,如今提督江西军务的乃是金声桓。”“金声桓......”济尔哈朗重复了一遍,又问:“此人原先是左良玉的部将”“正是左良玉的手下。”洪承畴道:“该镇原是前明总兵,受左良玉节制。去年夏季之时,顺天应命,归顺我大清,随后领兵平定江西,算是个能打仗的。”“嗯。”济尔哈朗点点头:“左手下还是有不少能打仗的将领,这金声桓算一个,原先的黄州总兵徐勇也算一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左良玉在清廷那边评价不高,但其子左梦庚投降过去之后,反而混得风生水起,像是回到了家一样。况且左良玉麾下的部将,至今仍然活跃在各条战线上,无形中又抬高了左良玉的咖位。“呃,张应祥也算一个,可惜死了......是死了吧”“回王爷的话,该镇临阵变节,顿忘朝廷养育之浩荡天恩,已经从贼多日了。”“这等寡廉鲜耻之人,将来必定没有好报应。”济尔哈朗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又说:“那徐勇是真汉子,本王在京师之时便有听闻,此人城破之后,仍在巷战,血战不退,手刃数贼之后壮烈而死,这才是我大清一等一的好汉。他家人妻子,洪学士应当善加优抚。”洪承畴点头答应下来,没好意思告诉济尔哈朗,徐勇家人全都被这位大清一等一的好汉给坑死了。而且这位大清一等一的好汉临死之前拉家人垫背,丑态频出,实在算不得什么英雄。这两人就着东南的局势,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洪承畴到南京一年多来,如果抛开湖北不谈,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基本稳定了南直的局势,将这处大明王朝的龙兴之地,变成了我大清较为巩固的统治区,给大清征服中国的事业,输送了充足的弹药。而在浙东方面,博洛已经攻破了盘踞在浙东的鲁监国政权,基本平定了浙江,正在向福建高歌猛进。负责福建防务的郑芝龙未作任何抵抗,就放清军长驱直入,进入了闽中。根据之前博洛送回的揭帖所称,大军最迟在冬季来临之前,就能占领福州,捣毁隆武政权。江西方面同样如此,除赣州、南安之外的其他州府都已经归入大清版图,如果不是四月份襄樊营兵犯九江,迫使金声桓等人回援的话,这时江西应该全部平定了。唯一的例外就是湖北。襄樊巨寇韩再兴今年春夏之际在湖北搞出的动静,不仅远远超出了洪承畴的预料,也是京师里所有王公大臣都没有想到的事情。震动了全天下。连勒克德浑、罗绣锦、巴布泰这样的人都被杀了,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失利。多尔衮明确要求济尔哈朗,“湖北之贼,务必克期剿灭,不可使其蔓延他处”,可谓是下定了决心。两人聊了一阵子之后,李栖凤从外头走了进来,跪地叩头,给济尔哈朗见礼,泣诉武昌往事。如今安徽巡抚李栖凤,与江西巡抚李翔凤名字虽然相近,但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是纯粹的巧合。与之类似的还有甘肃总兵李凤。以及郑芝龙的四弟郑鸿逵,族名也叫郑芝凤。只能说明末时候,叫某某凤的,确实非常流行。济尔哈朗不急着和他说话,只向洪承畴道:“这便是新任安徽巡抚”“是。”洪承畴答道:“该员原是湖广参政,熟悉地方情况,又在武昌与贼人对垒过。今夏之时,冒死出城到江宁来递送情报,臣承畴奏报朝廷的消息,大半出于该员之手,是个能做事的。”实际上,这就是洪承畴给李栖凤找补了。李栖凤明明是城破当夜,弃城而逃的,本来应当是大罪,但经过洪承畴话术这么一包装,不仅无罪,反而有功,而且形象也完全不一样了。济尔哈朗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李栖凤,缓缓道:“起来吧,湖北的事情本王已经知晓,这次过来便是奉旨平贼,报尔湖北军民之仇来的。李栖凤赶紧叩头谢恩。济尔哈朗接着又问:“本王先前听洪学士说,尔如今专职研究韩再兴行动,可有所得本王决意平楚,尔又有何策可献”李栖凤刚站起来,这时又跪了下去,语气比先前还要激动。要说如今在大清国谁最了解韩再兴,他李栖凤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没有人比他更懂韩复!从四月初跑到南京开始,李栖凤甚事不做,几乎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名为“韩再兴思想研究”的这个课题上。如果大清有期刊,他论文都能发十几篇了。这段时间,李栖凤带着南京国子监的学生,以及自己收拢的一些从湖北溃退而来的官员,生员,到处收集报纸,几乎将这些报纸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可以说,就算是《光复公报》的编辑,也没有他们了解得多。这些报纸上的社论部分,公告部分,以及韩复的行程、活动、指示、讲话、署名文章,以及画风与小说话本极其相似的韩大帅小故事,他们都逐字逐句的做过研究。不能说倒背如流,但滚瓜烂熟是肯定的。内容从最早的抄报,到襄樊公报,一直到如今的光复公报,只要市面上还能收集到的,李栖凤全都通过各种方式搞来了。这样的研究,不可谓不深入。但由此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就是“课题小组”一部分意志不坚定的同志,尤其是国子监的部分年轻同志,在大量的阅读了这些境外反动期刊,深入研究了韩再兴的理论之后,思想出现了可耻的动摇。甚至,还有人说什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然后偷偷跑到湖北从贼去了。这是李栖凤之前没想到的。但尽管如此,李栖凤的研究成果依然相当显著。经过系统的、全面的考察,又大量的与往来湖北的人员、商贩交流之后,李栖凤得出结论,韩再兴此人不仅仅是有草莽之志这么简单。这家伙哪里是要当什么曹操王莽他分明是要做刘秀,做朱元璋,做另外一个再造汉室的大皇帝!他对清廷的统治恶之入骨,绝对没有半分招降的可能。但相应的,韩再兴此人对于明廷,对于大顺,也没有丝毫忠诚可言。正如《光复公报》上提及最多的一句话所说的那样,韩再兴的目标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什么大清、大顺、大明,通通一边玩去。韩再兴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大中华。至于说这个所谓的全新的大中华是个什么模样,如今韩再兴在湖北搞的那些东西,就已经打了个样。李栖凤把韩复在湖北的所作所为,包括建立政权,兴办学校,发行银元,办理工厂,大练新军等等一系列的举动,全都事无巨细的向济尔哈朗做了汇报。最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王爷明鉴,奴才斗胆敢言,如今我大清欲得天下,混一宇内,其患不在鲁王、不在唐王、不在郑芝龙、何腾蛟、万元吉等辈,亦不在张献忠诸贼,而在湖北,在武昌,在韩复一身。”李栖凤跪在地上,声音洪亮无比:“奴才观此獠行事,早有预谋。狼子野心,从其迎娶太岳玉虚宫提点之女便可见一斑。”“其时韩复不过顺朝一小小都尉而已,便已谋划统合太岳,顺应天命之事。可见用意深远,心机深沉!”“朝野或有人云,韩复乃是明廷的曹操,但以奴才愚见,此人分明就是要做汉之光武,明之洪武。”“所以才敢大言炎炎,说甚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奴才斗胆恳请大王,万勿轻视此獠,绝不可给其半点苟延残喘,发展壮大之机会。否则,遗祸无穷也!”“什么!”听完了李栖凤长达一个多时辰的“答辩”,向来老神在在,自诩养气功夫已经修炼到家的济尔哈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讶然,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韩再兴此人,竟是要做那朱洪武!” 第356章 接触 朱洪武是何许人也那是个扫清妖氛,再造日月,将名存实亡,形同分裂的中华重新捏合起来的男人。试想,宋季之后,若无朱洪武,今日之中华,将是何等模样便说这南北汉人,恐怕都要不是一个族属,互相敌视了。“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这句话对于宋人来说,只是喊喊口号而已。而朱洪武,是真正地拿这句话当成了行动指南。这位近三百年前的风云豪杰,固然有着许许多多的缺点,有让人诟病不完的地方,但他却是唐亡之后,八百年间第一个大一统的汉人皇帝。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北伐成功的皇帝。尤其是到了明末这会儿,朱元璋在不甘做亡国奴的汉人当中已经不仅仅是太祖皇帝这么简单了,而是一种精神图腾。南京失陷之后,所有扛清势力的最大愿望就是恢复金陵,祭拜孝陵。这个口号,有着无穷的号召力。当然了,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如此简单朴素的愿望,要在两百多年后才能实现。如今汉人群体中弥漫着的这种思潮,自然也引起了清廷的重视和警惕。为了笼络江南士绅,为了给自己的合法性背书,清廷多次下旨要保护孝陵,不可毁伤一砖一瓦。甚至几十年后,康熙下江南的时候还以三拜九叩的大礼亲自祭拜朱元璋,说他“治隆唐宋,远迈汉唐”。而且清廷还给自己找了个很有欺骗性的借口,说清廷的天下取之流贼,和明朝没有关系。所以不要再问为什么不把天下还给明朝宗室了。因为和你们没有关系。而且,大清入关是吊民伐罪来的,是给你们汉人报君父之仇来的,你们汉人如果忠于明朝,那么,就应该忠于给明朝报仇的清朝。完成了合法性的构建。并且,对朱元璋也是不断的推崇,褒扬,抬高对方的咖位,试图将朱洪武的影响力化为己用。可以说在明末之时,朱元璋的形象已经被“神格化”了,远远比明朝亡的时候还要高。这种情况下,这李栖凤居然说,韩复此贼,不当王莽,也不当曹操,而是要当朱洪武第二济尔哈朗看不懂,他感觉大受震撼。“这……………韩复不过一小小土寇,趁着湖北空虚,打了几场好仗,侥幸占据楚地而已。说其为枭雄可也,陈友谅可也,但若说其志在做朱洪武第二,是否危言耸听了些”济尔哈朗缓缓言道。反正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那韩再兴有这样的本事。李栖凤急了,膝行上前,不顾口干舌燥,又苦劝道:“大王,韩复此贼绝不可小觑!此贼与江南诸贼完全不一样!奴才斗胆请大王,千万小心,早日平定此贼,为我大清扫除此心头大患。”说罢,又咚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济尔哈朗虽然觉得把韩复列为大清心头大患有些太抬举他了,但小心为上确实没错。点头道:“本王知道了。”又与洪承畴等人商议了一阵子之后,济尔哈朗回到内院,脑海里不停地闪回着方才李栖凤奏报的种种片段。他想休息,却也休息不了,背着手在院子中走来走去。将所有的情报都在脑海里细细的过了一遍。越走步子越慢,越走步子越慢,最终停下了脚步,冲着手下的戈什哈道:“去,把李栖凤收集的报纸全部取来,本王倒要看看,他韩再兴到底是不是神文圣武,三头六臂!”......“一步,两步,三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五十步,六十步,八十步......”通山县以南的九宫山附近,穿着短褂,灰头土脸,看起来像是普通兵丁的何有田,正拿着铁锹,一步一步的丈量地球。而他身上,作同样打扮的魏大胡子,则拿着工匠的墨盒,正在放线,在他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白色印记。“你娘的魏大胡子,老子好端端的在武昌待着,你非要拉老子吃酒,这下好了,在督军府大员们面前现了眼,误了大师的大事,被撵到这鸟地方当苦力了。”何有一边走,一边开始着对魏大胡子第八百零一遍的咒骂。半个月前在武昌,他何有田与魏大胡子吃了顿大酒,差点把命都给吃没了。他一个、魏大胡子一个,张麻子一个,在吉祥巷吃完了酒,正准备换个场子消遣的时候,不想遇到了韩大帅派人召见。这三个人吃了四壶烧酒,早已酩酊大醉,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给吓得酒醒了七八分,但被弄到韩大师面前的时候,还是一副浑身酒气,站也站不稳的样子。何有田和魏大胡子资历是够的,对敌作战的经验也很丰富,但阴差阳错,不是这个犯病就是那个犯病,以至于这两人目前都没有得到重用。实际上能力是有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所以韩复又把这两位想起来了,本意是让何有田、魏大胡子在宋继祖、张维桢等人面前表现表现,然后让何有领一个旅的兵力继续驻守江南,让魏大胡子筹办龙骑兵第二旅,变相恢复他都统的职位。谁知道,这哥俩来了以后,是这般模样,把韩复气得够呛。颇有一腔情意错付了郎君的感觉。何有田、魏大胡子也着实倒霉,他们本是在休假当中,吃酒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谁能料到,大帅偏偏就这个时候想起他们哥俩了呢但军队不是讲理的地方,韩大帅金口玉言,一句话,就把何有田、魏大胡子发配到九宫山修理地球了。“何有田,你狗日的别在这装无辜啊!当天四壶烧酒,你小子最少喝了两壶,你还跟老子发什么牢骚”魏大胡子道:“他娘的,怪不得老三队的人都叫你扫把星,老子跟你在一块,就没遇到过好事!”“那能赖我吗”“反正不赖老子,老子好心好意请你吃酒睡娘们,老子还有错了”两人叽叽喳喳的边吵吵边往前走。“停,停......那边的,说你们俩呢!”正说话间,远处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快步走来,一把夺过何有田手中的铁锹,冲着俩人大声说道:“你俩干什么呢走了多少步知不知道早就叫你俩停下了,没听见啊咋地,打算走到南昌府,活捉金声桓啊!”这军官穿了身红色战袄,胸前挂着个褐布缝制的小牌牌,上面写着湖北新军第六标第十七营第七局百总黄大壮。何有田虽然进步速度大大落后于桃叶渡那些同行,但好歹之前也是个干总了,在马大利、叶总长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还从来没被一个小小的百总劈头盖脸训斥过。不由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瞧着黄大壮。“你瞪什么眼”黄大壮嗓门依旧极亮:“我问你,《湖北新军陆兵条例》学过没举凡扎营,旱厕应建在何处几人共用离营地多少步为佳”“嘿嘿,黄百总息怒,息怒,我这个弟弟打小就是斗鸡眼,看谁都这个德行,从小没少挨揍,你老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魏大胡子经过两年多的历练,反而比何有田圆滑了不少。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递了过去,又嘿嘿笑道:“这个凡到扎营的时候,须在营帐七十步外,一百步内的下风凹处挖掘厕所,每旗掘坑洞三个,坑深三尺以上。若到拔营之时,须得将坑洞掩埋,防止疫病。”黄大壮接过香烟,见是支此处少有的金顶霞,顺手别在耳朵后,又问:“夜间呢”“好教上官知道,夜间吹过喇叭三声之后,严禁出营房走动,犯者以奸细论处。是以夜间若要如厕,需禀报本部官长,在帐内便桶中解决,不可出门。”魏大胡子立刻回答,说话还挺客气的。“嘶......你这个大胡子,啥玩意都懂啊,犯了啥事到咱这来的”一句话,把魏大胡子和何有田全都给整沉默了。“我不管你们犯了错过来的,到我这里,就是我的兵!咱们九宫山虽然不是防御重点,但从此山翻过去,就是江西了。如今江西的鞑子蠢蠢欲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从此突入湖北”黄大壮说话间,语气变得狂热起来:“大师教导我们说,要时刻不忘对敌斗争,知不知道”“知道,知道,上官教训的是,上官教训的是。”魏大胡子跟他娘转性了一样,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给足了黄长官情绪价值。“知道知道个屁!知道你们还连个茅厕都挖不好”黄大壮将铁锹重重往地上一戳,下达了命令:“再给你们两个时辰的时间,天黑之前,必须按照条例的规定,把这茅厕给我挖好!没能完成任务的话......那个山头看到了没有给我绕着跑二十圈!”“啊”一直没说话的何有田,忍不住哀嚎了一声。“啊什么啊大帅说了,军队不是个可以讲条件的地方!你再啊一声,给我多跑十圈!”黄大壮虽然只是个三线部队的小小百总,但人如其名,很有少壮派的派头。他对自己雷厉风行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正准备往回走,见到远处一个正在抱着膀子看热闹的家伙,忙又伸手一指:“那个,那边那个,对就是你,满脸都是麻子那个,你也过来,一起挖!天黑之前挖不完,通通去给我跑步!”“呼......哈.....”.....哈“嗬嗬嗬....”赵麦冬香汗淋漓,脸色通红,喘息道:“少爷,你,你饶了我吧,我不行了………………”十几步外的台阶上,韩复穿了件自己设计的由短褂和短裤组成的山寨版”运动服”,胸前还特意画了个班尼路。正健步如飞的向上攀登。而下面,正是穿着女款山寨运动服的赵麦冬、江蓠和李秀英。这是在督军府后山的山道上,韩复自从带着一大家子人住进此处之后,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带着女眷们过来锻炼。这个时代的女性普遍的缺乏锻炼,十个里面有十一个处于亚健康状态。劳动妇女还好一点,大家闺女那个顶个的都是弱鸡。结婚又早,房事又不存在节育措施,生育年龄也早,加上身子骨又弱,所以母亲难产,婴幼儿夭折的情况很普遍。制约这些妇女锻炼的,除了传统的观念之外,一个是家人的不允许,另一个是缺乏适当的场合锻炼要穿紧身短装,会流汗,看起来就不那么雅观。这些制约,在韩复这里通通不存在。偌大的一座后山,那是韩复独享的moment。于是他打出了“强身健体”“强国强种”的口号,在内宅发起了新生活运动,每天都带着女眷们一起到后山锻炼当然了,有时晚上也会加练。“不错,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两分钟,已经很棒了!”十几步的台阶,韩复两三下便跳了下来,来到气喘吁吁的赵麦冬身旁,拿起对方的水壶,自己先咕咚咚灌了一大口。惹来赵麦冬阵阵诧异的目光。“嘶……………哈……………为啥同样的水,你的比我的更好喝”韩复抹了抹嘴,又道:“你就是缺乏锻炼了,所以才爬上一会儿就觉得累。你感觉身体到了极限,这正是你要继续加油的信号。”“我......我明明和少爷天天锻炼的。”赵麦冬撅着粉嫩的小嘴巴。她本就是天真烂漫的性格,不觉得与少爷恩爱有什么好羞耻的,想到便说了出来。下方二三十级的台阶上,李秀英瞪大眼睛,脸一下子就红了。嫁到韩家来这么久,其实与大家都很熟悉了,尤其是与老爷,早已知根知底,但她还是有点不习惯老爷和家人们这种直率的说话方式。b......从内心深处来说,她羡慕且喜欢这样的氛围。“呐,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韩复望着赵麦冬,认真道:“你好好锻炼身体,有利于受孕和生产,对我,对你,对我们的孩子都有好处。”“真的”赵麦冬的眼眸中瞬间放射出光芒。“那当然是真的了。”韩复顺手在赵麦冬的小脸上捏了捏:“少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好,我继续练!”赵麦冬瞬间充满了动力。其实,赵麦冬作为船家女,她的体力还是不错的,至少比李秀英好多了。只是相较于四处云游的苏清蘅,稍稍差一些而已。“好了,你们继续练吧,少爷我要去议事了。”韩复摸出那枚珐琅镶金怀表:“记得每人再来两轮......莲香,你来计数,先完成的人,晚上重重有赏!”说完这番话,韩复身形移动,燕子一般的“飞”下了山道,整个过程丝滑无比。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来到隔壁不远处的伙房,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黄家旺、韩文等人早已至此等候。“坐,都坐。”韩复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当仁不让的走向了主位:“记得我之前说过,到了就吃,不要等我嘛。”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等人都笑着说,刚到不久,刚到不久。大帅的早餐其实很单调,而且缺乏变化,基本上就是时蔬、鸡蛋、一些肉,有牛乳的时候喝点牛乳,没有牛乳就喝点粥,地地道道的食不过五味。韩复动了筷子,所有人才纷纷开动。他现在作为督军鄂国公,节制湖北文武,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几乎就不可能有处理完的时候。时间相当宝贵。所以他会与韩复集团的高管们共进早餐,边吃边聊事情。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分别就务、整编、咨议局等事做了汇报。大体而言,督军府的各项事务进展还算顺利,阻碍很小。咨议局已经正式挂牌成立,目前在玉带街的武昌道署办公,后期会搬到督军府隔壁新建的红楼当中。一班老头子整天聚在一起议论天下大事,韩复会抽空接见几个耆老,批复几份他们呈交上的议案。这帮人感觉有了用武之地,成就感满满。他们中已经有很多人完全站在督军府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自觉不自觉的开始维护起督军府的利益,可耻的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站在了“士绅阶级”的对立面。接着是韩文做军情简报。根据军情司掌握的情报,清廷在南阳、南京、南昌三个方向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济尔哈朗也已经到了金陵,但迟迟没有动静。除了陕西、福建两个方向的清军高歌猛进之外,其他方向都没有动静。不仅西线无战事,北线也没有,东线也没有,南线还是他妈的没有。韩复闻言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顿时,所有人都吃饱了。他脑海里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静,太安静了,局势不同寻常的安静。尽管他相当的重视情报工作,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搭建情报网络,并且在东南西北多个方向都派出了大量的探子,但受限于此时的条件,湖北省四周,仍然笼罩着浓浓的战争迷雾。这种大战来临之前的安静,让他很不安,很不踏实。对于有些事情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对于一场战争来说,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想了想,韩复皱眉道:“让东线、南线放一些部队出去,条件成熟的话,可以适当地深入敌人腹地。可以交火,可以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和手段,总之,要和敌人保持接触,试探他们的反应。” 第357章 武宁县 饭堂内众人点头答应下来,这些湖北军政大员们,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长期以来,韩复给众人,尤其是参谋官和指挥官们灌输的理念就是保持接触,在摩擦和交火中获取情报。决不能摆好阵型,扎好爸爸之后就什么事情也不做了,呆呆地等着敌人来打。那是旧式军队的战法,是要被淘汰,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宋继祖拿着小本本记下来之后,犹豫着又说道:“大帅,俺,俺们务司能不能回襄阳办公”“哦”韩复剥着鸡蛋:“为啥”“咱湖北新军各支兵马如今不是在武昌,就是在武昌周围,这些标统、旅统、都统等各式各样的官儿,整天往务司跑,管他要钱要人要政策......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一天两天,天天都乌央乌央的一堆人。他现在......不怕大帅笑话,俺现在都不敢去衙门里上值。”宋继祖如今虽然是全军大管家,位高权重,但不论是扮相还是说话方式,仍然与两三年前的那个老农没什么差别。听到此话,众人都善意地笑了笑。有些同情的望着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黄家旺他们虽然各管一摊子事,但都是事务官,不太需要和基层指挥官打交道,手里也无预算可拨,没有宋继祖这种烦恼。宋继祖是老好人,但韩大帅现在就需要老好人去当这个戎务司总务长,要是换个油嘴滑舌会来事的小韩复去当官,他还不放心呢。“哎呀,宋总长,有些时候不要那么实诚嘛。”韩复将一枚剥好的水煮蛋递了过去,循循善诱:“你看,各镇守标各野战旅以及其他各作战部队,除水师之外,所有部队的预算都是定好的,饷银是直接由财金室发放到个人手上的,而军械,被服这些都是工务总局负责的,也就是说,维持一支军队基本开支的钱,是没有短缺过的。这些领兵官还来要钱,无非是想给本部人马争取一些福利,这是额外的开支,你们实诚干什么完全可以打一打太极嘛。是人家求着你,又不是你求着人家,你怕啥”张维桢眼睛眯了眯,上官当面教下官如何当官油子,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咱们这位大帅,真是非常人也。宋继祖双手接过鸡蛋,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早餐会结束之后,新的工作日才正式开始。韩复单独把韩文留了下来,带到了公事房中,问起了大别山的情况。“启禀大帅,英霍山区大大小小山寨不下数百,大人光复湖北之后,大部分都已经下山投靠新军了,其中一部分经过筛选挑拣之后,被淘汰出了战斗序列。这些人本就是当地的农户,放下武器之后,就回家种田去了。还有一小部分留在山上,他们愿意继续与清廷战斗,但需要我们保障粮饷和武器的供应。”韩文语速不快不慢,透着一股冷静:“这些山寨原先奉前明兵部尚书张缙彦为盟主,但张缙彦此人似乎心存疑虑,依旧住在山上,没有像其他官员,将领、乡绅一样下山到我督军府来报到。”张缙彦在明末也是个传奇人物,据说当初就是他打开城门放顺军进京的。后来顺军失败,张缙彦回到家乡,又举起义旗反对顺朝,被刘汝魁轻松剿灭。经过现实的毒打之后,张缙彦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也不提恢复旧邦的事情了,老实了一阵子。谁知道,恰逢英霍山区义军蜂起,反抗清廷的民族压迫,这些义军会合起来以后,决定推举名声大、官职高的张缙彦为头目,就这样,张缙彦又稀里糊涂的成为了黄四十八寨的盟主。历史上,易道三、王光淑、周从等人领导的英霍起义,很快就被黄州总兵徐勇扑灭,这些义军将领也在武昌惨遭杀害。但身为盟主的张缙彦,却恬不知耻的奉上降表,投降了清廷。后来,卷入顺治朝后期的文字狱,被发配到宁古塔,最终客死他乡。“没什么难以理解的,这位大司马原先是南京洪学士在陕西的老部下,人家摆明了不看好我们的反清事业,还幻想着有朝一日,重投洪督师怀抱呢,自然不愿意和我们扯上干系。”张缙彦这种不论在明朝还是清朝都一事无成的废柴,韩复也懒得去理,又说道:“这老头随他去吧,爱干嘛干嘛,不必理会。”“是。”韩文应了一声接着说:“卑职已经将戴进派了过去,此人就是原先白云寨的寨主,在整合武当山诸寨之事上表现不错,这次到英霍山区去,应当能将这些山寨捏合起来,为我所用。”戴进这个名字韩复是知道的,军情司的老熟人了,人虽然长得形容猥琐,但当寨主是一把好手,如果湖北省搞一个最佳寨主评选,韩复要投他一票。大别山位于鄂豫皖交界地带,扼守湖北、安徽的通道,又直接威胁南直腹地,地理位置相当重要。如今山里山寨的部分,由这个戴进去统合,而英山周围还有一些整编过的义军,以及李铁头工兵营的一部,再弄点兵马过去,应该就能把大别山战区的架子搭起来了。韩复本来想要让何有田要么去江南领兵,监视岳州清军动向,要么去大别山当个英霍旅都统的,谁知这吊毛喝大酒又被自己给抓到了,只好让他下去锻炼锻炼。包括那狗日的魏大胡子也是,本来打算让他当龙骑兵第二旅都统的,如今也只能暂时搁置。韩复一直办公到了中午,吃完晌饭,想着到内院活动活动,小睡一会儿,刚进内院,见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魏芝。魏芝是苏清蘅陪嫁的四个玄医女冠之一,据说炼丹很有一手,不过韩老爷无福消受。她底子不错,个子高挑,身段也很灵活,还会书画,勉强算是个文艺青年。苏清蘅接手襄樊镇的文艺工作之后,就让魏芝去了新成立的文工团做团长。还别说,把这个草台班子带的有模有样,排的几场戏韩复都看过,确实不错。在魏团长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个头稍矮些的姑娘,扎着个麻花辫,眼睛大大的,穿着短袄长裤,很有肉感。韩复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来是谁。严格意义上说,魏芝也是韩复的女眷,按照此时的标准,算韩复一家几口人的时候是要把她算进去的。她和老爷比较熟悉了,见礼之后,笑着说道:“老爷,这个是我们文工团的演员,叫杜伶龄,就是......就是《清宫秘史》里演大玉儿那个,老爷你看过的。“哦。”韩复点了点头,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该说不说,确实挺大的:“杜伶龄,这名字我好像听过啊,有事吗”“她是樊城杜家柴炭铺的小妹,老爹叫杜有本,二哥在咱们湖北新军当兵叫杜小官,还有个弟弟也是演员,叫杜天宝,就是演鞑子小皇帝的小孩。”魏芝介绍起来。听她这么一说,韩复有印象了,望向杜伶龄,微笑道:“杜家是许多紧密依靠在我湖北新军周围的新兴家庭的代表,不错。你们姐弟俩戏演的也不错,上次在山门广场汇演的时候,官兵们的反响很好,要继续保持。文艺战线也是我们光复大业中的一条重要战线嘛。”杜伶龄立正双腿,挺起胸脯,啪的敬了个礼,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大帅,奴家这次过来,是斗胆请大师帮忙找一下我二哥......”杜伶龄在这位威震湘楚的大帅面前,说话还有点磕磕绊绊的。把事情给说了一遍。这种小事本来也轮不到韩复操心,但既然人家有门路找到自己,顺手的事情,他也不会故意不去做,问道:“你二哥叫什么来着”“回大帅的话,叫杜小官,原先是江南独立千总营的辎重官......”“谁谁的兵“何有田!”“有!”“魏大胡子!”“有!”九宫山下的营地里,湖北新军第六十七营七局百总黄大壮,在一排排士卒面前走来走去,大声的点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每点一个,都会获得响亮的回应声。这让黄大壮很满意,顾盼间豪气丛生,仿佛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尽管他们这只是个在三线部队里都不起眼的小小局队,很多人甚至连战都没配齐,还穿着土褐色的军装,一点也不整齐划一、威武雄壮。但那又打什么紧黄大壮自我感觉良好,而且很激动,他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要到来了。“都给老子听好喽!”黄大壮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上头有命令下来,要咱们第六标进入江西活动,咱们十七营七局的目标地点是宁州到武宁之间的修水流域。你们当中,谁去过修水河有没有”一阵沉默之后,稀稀拉拉的响起了没有的回答。“很好,老子也没有去过!”黄大壮仍然叉着腰,理直气壮道:“但老子是百总,自然比你们懂得多。大师教导我们说,大海航行靠舵手,我就是舵手,到了江西之后,都听老子的指挥,跟着老子行动。枪炮声一响,那就是战时状态了,再有违纪的,就不是打板子,挨鞭子了,都仔细你们的脑袋!”黄大壮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他还真不是没打过仗的初哥儿,黄大壮原先就是通山县的团练,土匪、流贼、乱兵都是打过的,在通山县这一带,有小韩信的美誉。当然了,在督军府兵备司整编处的人看来,黄大壮的评价只有“具备基本战术素养”这八个字。“他娘的,要打仗了。”回到营房,魏大胡子一边扎着被褥,一边分析道:“上面连咱们这种三线部队都要求主动出击,寻求接触和摩擦,说明在大师看来,鞑子已经完成了集结,在做最后的准备,因此需要在交火中获取情报。”“对人家二旅、三旅、四旅这样主力部队是这样的,咱们这破小队就是应付差事。这他娘的九宫山虽然挨着江西,但翻过去还他娘的是山。”何有田是地地道道从大头兵干起来的,打包被褥整理行装是一把好手,这时已经开始给自己腿上绑行缠了:“不管鞑子是从九江来打蕲州,还是从南昌来打长沙,都不可能经过此处。咱们能接触到个大头鬼啊估计就是溜达一圈就回来了。”“嘿,妈的。”魏大胡子认同何有田的判断,但正因如此,才更要骂娘:“老子大半年没打仗了,手都生了。就他奶奶的不该和你喝那顿酒,不然这会还愁没仗打”“拉倒吧胡子哥。”张麻子靠在打包好的被褥上,双手抱着后脑勺,嘴里叼着支皱巴巴的半截忠义:“不他娘的喝那顿酒,咱还不是弼马温一个要我说,再回去喂马,还不如在这鸟地方快活呢。”魏大胡子打包好了被褥,走到何有面前,嘿嘿一笑:“何有田,你现在和马大利还说得上话不要不叫他老人家开开恩,把咱们弄过去得了。咱哥仨别的不说,当个百总、千总那总该绰绰有余吧”“说得上话又有啥用我现在到哪给你找马大利去”何有田头也不抬。“胡子哥,你知道咱们现在是啥不”张麻子问。“啥”“咱们现在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啊!”张麻子指了指天,“所以,死了那条心,踏踏实实的在这干吧。我看着九宫山的婆娘不错,回头起三间瓦房,娶个婆子,再生两个娃,日子还不是他娘的一样快活”何有田、魏大胡子齐齐回头,望着张麻子,集体鄙视这种没有追求的行为。不过这哥是难兄难弟,如今都这个光景了,自是哑巴吃肥肉,肥也别说肥了。九宫山在武昌府通山县境内,属于幕阜山的一部分,山势还算高大,但一直以来并无名胜,最为出名的莫过于此处的团练,打死了大顺天子李自成。幕阜山再往南去,则是更加高大险峻的九岭山。九岭山与幕阜山一样,都是呈东北向西南的走势,两山相对,中间有修水穿流而过。在这条狭长的河谷上,一前一后分布着宁州、武宁两座城池。武宁县位于修水下游,孤立在河谷之中,前后左右既不挨着关隘,也不靠着大州,更非交通要道,是地地道道的边角料地区。有传闻说,武宁县因为地处山深水穷之处,历代少兵燹之祸,百姓无干戈之苦,地方安宁,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可见此处偏僻。不过在原本的历史当中,武宁县和上游的宁州是秋收起义的重要策源地,属于是革命老区。黄大壮的这个百总小队,从八月中旬出发,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一路上除了野兽和猎户之外,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如入无人之境。物理意义上的无人之境。直到翻过幕阜山,进入了地势较为平坦肥沃的修水河谷,人烟才逐渐稠密起来。一些村落和大寨当中,也有一些团练乡勇,但见到是打着湖北新军旗号的兵马,也无人愿意过来阻挠交战。第七局虽然是湖北新军的三线部队,但三线部队那也是湖北新军啊,基本的纪律还是有的。沿途采购补给、征发民夫,居然还给钱!并且给的还是一看成色就很足的新式银元!那些领兵的军爷,说话也都很客气,既没有吃你俩西瓜怎么了,也没有看谁不爽就拉过来打一顿,完全称得上文明威武之师。新军说话和气,买卖公道,还又舍得使钱,很快,就有许多沿途的百姓,自发跟在队伍周围,兜售着各种货物,包括自己的儿女。队伍越拉越长,规模越来越大,形成了一个颇为奇特的景观。“魏大胡子,刚才那老汉的闺女你咋不要长的那个水灵,一看就好生养,才十五块大洋!”队列中,何有背着被褥,蓬头垢面,看起来风尘仆仆。但一路上没吃什么苦头,状态还不错,还有心情跟魏大胡子开玩笑。“何有田,你当咱胡子哥是傻的”张麻子道:“武昌城里买个来路清白的丫头才十块钱,那村姑凭啥多五块钱”魏大胡子眉头深锁,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懒得搭理这两人。修水一带的情况说明,至少在江西的部分区域,还是人心思汉的,士绅军民没有忘记故国。而且这里相对安静、完整,到处都有水田,如果归咱们湖北新军所有的话,将来肯定是个产粮区。但这一路上,连半个清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要么说明前面某个地方有埋伏,要么说明江西的清军已经被抽调一空,集中起来,准备突袭某处。魏大胡子越想越觉得不安,跑到前面把自己的想法和黄大壮说了一通。黄大壮当然不会听他的。两人大吵一架,魏大胡子又灰溜溜的回来了。走着走着,这一日早晨,终于到达了武宁县城外。 第358章 汀州 明代南昌的行政区划如同一个巨大的哑铃,南昌县在哑铃的下半部分,奉新县在哑铃的中间,而武宁则在哑铃的上半部分。但由于上下两个哑铃为九岭山阻隔,所以武宁县要到南昌去,必须经过南康府的建昌县。交通十分不便。此处距离省城陆路三百二十里,水路四百二十里。明朝洪武二年始筑城,之后不停地经历筑城、坍圮、再筑城的循环,最后一次筑城是在崇祯十四年,历时两年完工,但很快就在弘光元年为转战到湖广的大顺军所摧毁。历史上,一直到康熙三年才由时任知县冯其世修复。这个时候,武宁县还是一副残破的景象。黄大壮等人顺着修水,来到武宁县西边的映辉门外,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映辉门昔日什么样子黄大壮不知道,但此刻,这座城门上的城楼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上面已经坍塌的露天的洞。在这个洞的两边,则是城墙的遗存物,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又一个土包。原本的包砖早已不知何去了,只剩下极不规整的夯土。但与破破烂烂,透着苍凉气息的武宁城本身不同,城外则是另外一番景象。武宁县城挨着修水河,城外的码头上泊着十来艘大小不一的漕船,有打着赤膊的苦力徘徊在码头边,等待着派活。几个官吏模样的人在栈道上指指点点,不知道说着什么。西门外的官道两侧,到处都是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货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如同赶集一般热闹,黄大壮远远还瞧见有一头灰狼的尸体。残存的洞边,四五个穿着号服的兵丁,抱着长矛,靠在洞壁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如果不是城墙残破,城外到处都是废墟,光看眼前这一幕,真是好一副太平景象。黄大壮都愣住了,这和他设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啊,怎么能一点防备都没有呢“这他娘的是在江西么”“那可不是在江西,百总哥你看......”张麻子凑过来,指着前头:“你看那些人,不都还留着辫子吗”魏大胡子也有点懵,他没打过这样的仗啊,江西武备这么松弛的么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但很快,黄大壮一行人的出现,也引起了武宁县外众人的注意。黄大壮的这个局队大多数人都穿着土褐色的战袄,乍一看有点像是山上的土匪,但队列整齐,也没有一上来就急不可耐的烧杀抢掠,看着又像是官兵。可官兵咋从西边过来了宁州的门洞内的有两个兵丁走了过来,先前在码头上说话的那个官吏也走了过来,双方相距百余步的时候,那官吏一下子看清楚了黄大壮局队所打的旗号“湖北新军第六标第十七营七局”!这种书写番号的方式在此时极为少见,那官吏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大叫道:“楚军打过来了,楚军打过来了!”身后两个兵丁的反应可比这官吏快多了,早已撒腿就跑。那官吏不甘落后,也发足向城内狂奔!这仨人的动静和反应,如同给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块巨石,城外商贩,百姓、苦力们瞬间就炸了锅。“贼人来啦!快跑啊,贼人来啦!”“娘,娘你在哪啊娘!”“鸡,我的鸡,别踩我的鸡!”“狗日的贼人一来命都没了,还管什么鸡,赶紧跑他娘的!“啊...啊...西门外的官道上,众人无头苍蝇般乱窜,娘哭孩子叫,一阵鸡飞狗跳的场景。“,跑啥,别跑,别他娘的跑了,老子是湖北新军的,韩大帅的兵,是,是那啥来解放你们的,不扰民!”黄大壮之前打过仗,但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等场面,扯着嗓子解释道:“别他娘的跑了,咱们湖北新军不杀老百姓。”他的喊声在此刻这样的场景下,不能说作用不大,只能说毫无卵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根本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并且,伴随着他的靠近,原先还在观望的人们,也受到了惊吓,加入到了逃跑大军的行列中。那头死去的灰狼不知何时从架子上掉落,被人踩来踩去,惨遭鞭尸。“黄百总,别喊了,快点进城!”魏大胡子焦急道:“城内守备空虚,咱们入城之后,直奔县衙,只要控制住了此处,那整个武宁县就打下来了!”魏大胡子虽然没打过如此轻松的仗,但龙骑兵本来就是以突袭为战法,知道哪里是要害,知道如何迅速的控制局面。“对,趁现在还没有防备,直接攻进去,抓了知县老爷,这城就是咱的了!”何有田也表达了相同的意思。这俩哼哈二将平日看着四六不着调,但此时都表现出了超越黄大壮的战术素养。黄大壮这才如梦方醒,叫道:“对,对,韩大师教导我们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手中旗枪猛地向前一指,大声喊道:“儿郎们,给我......不,跟我冲,打下武宁县衙,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黄大壮下达命令之后,端起旗枪,带头向前冲锋。第七局的百来个战士,十来天里跋山涉水,也都憋着一股劲,这时嗷嗷叫了起来,跟在了黄大壮的后头。城门外的众人见这伙贼寇发起了冲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四下奔逃。码头处的苦力们,更是慌不择路,接二连三的跳入水中,扑通扑通的响声中,激起朵朵浪花。刚刚跑回门洞处的那两个兵丁,如临大敌,本能地喊叫道:“关城门,快,关城门!”但他娘的这破门洞哪里还有城门啊几个守门的兵丁反应过来之后,意志顿时瓦解,丢下长矛撒丫子就跑,边跑还边脱下号服,避免成为重点打击的目标。那个官吏孤零零的站在门洞内,显得有些犹豫,但他迅速的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之后,百分之一万的确信仅凭自己的力量,是阻挡不住这支兵马的,也嗷嗷怪叫着跑了。但他比那几个守门的有些节操,只是跑,没有脱衣服。第七局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了门洞,冲入城内,没有遭遇丝毫的阻碍。城内是标准的内陆县城格局,武宁县原本还算安宁富庶,但去年刚刚遭遇大顺军的蹂躏,城池毁损严重,很多地方都是废墟。一年多来陆续返回家乡的城中居民,开始慢慢的修复家宅,街道边到处都是泥瓦匠搭的架子,如同一个大大的工地。正在糊墙、砌砖、铺瓦的工匠们,骤然见到一支兵马杀入城中,这一惊岂是非同小可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有人仓促之间踩断了关节,那连片的脚手架一下子如同被推倒的骨牌,噼里啪啦的连片倒下。架子上的工匠躲避不及,跟着一起跌落,发出阵阵惨叫声。不远处尚未垮塌的脚手架上,一个浓眉大眼,手拿瓦刀的汉子,眼见那不可阻挡的坍塌就要蔓延到自己脚下了,他别无选择,咬咬牙,直接跳了下去。接近一丈的落差还是很有高度的,那浓眉汉子落地之后正准备向前翻滚卸力,却觉身后有一只大手箍在后脖颈上,将自己牢牢钳住。浓眉汉子心中发凉,巨大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短暂的陷入到了假死状态中,像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不敢有丝毫动作。直到屁股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啊,痛痛...”浓眉汉子顺着脖颈上那只大手的力量回过了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满是浓密胡须,尊容欠奉的脸蛋。那大胡子手上用力,硬生生把佝偻着腰的浓眉汉子拔高几寸,瓮声问道:“知道县衙在哪不”“知......知不知道”浓眉汉子口中拌蒜。“知道就头前带路,不知道老子现在就弄死你!”“知道,知道,小人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浓眉汉子立马给出了确切的回答,口齿流利无比!众人跟在那浓眉汉子后头狂奔,一路之上,沿途居民纷纷躲避,商铺慌忙关门。但第七局的士卒根本懒得理这些人,直管县衙冲去。黄大壮举着印有番号的旗枪,见此情状,灵机一动,边跑边喊:“湖北新军来也,凡我汉家百姓不必惊慌!湖北新军来也,凡我汉家百姓不必惊慌………………他声音洪亮,口号响彻街道两边。听到这位军爷的呼喊,有胆子大的,竟也跟在队伍后头,准备去瞧热闹。武宁县是个小县,全城周长不过七里许,县衙就在城中,几乎片刻即到。县衙去年被流寇焚毁大半,这时正在做小规模的修缮。第七局士卒来的迅疾无比,冲刺的过程中几乎半点也未耽误,到达县衙门前的时候,此处众人还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黄百总你堵住前面,我带人绕到后头包抄!”魏大胡子喊了一声,撵着那浓眉汉子,带上何有田等本小队的士卒,又沿着围墙,向后门狂奔。隔着围墙,听到县衙里头乱声四起,惊叫声不绝于耳。刚刚绕到后街,却见后衙小门已是打开,一个身穿衫,头戴小帽的中年人在几个胥吏的簇拥下刚刚走出来,见到魏大胡子等人后,喊叫一声,立刻就跑。“快,抓住他,那个戴小帽的就是知县老爷!”浓眉汉子十分尽职尽责的提醒。他话音未落,大胡子等人已经冲了上去。魏大胡子喊了几声,那知县只是跑,始终不应。“给老子站住了!”何有田见状,手中标枪投掷,越过那知县头顶,落在对方前进的道路上。见这伙贼人动了真格,跟着出来的几个胥吏意志顿时瓦解,丢下老爷就跑,跑不掉的就扑通跪地,大喊:“好汉饶命。”那知县前路受阻,速度稍微慢了一些,魏大胡子飞身一跃,不偏不倚,正好将那知县扑在了地上!“啊!啊!!”福建靠近江西的山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逶迤向前,忽然惨叫声传来,有人喊道:“何老坠马了,何阁老坠马了!”顿时一阵阵吵吵嚷嚷,几个内侍模样的人赶紧向事发地点奔去,见到内阁首辅何吾驺仰面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出气多而进气少,一副垂死的模样。何吾驺今年六十多岁,是目前南明少有的崇祯初年就担任大学士的高官。他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六年就做到了内阁大学士。相当于一个选调生从踏入官场开始,十四年就干到了国务院,进步速度相当惊人。何吾驺在黄道周死后任隆武朝的内阁首辅,他本来就有足疾,这次随着圣上匆忙离开延平,一路上道路崎岖,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刚才一个不留神,从马上摔了下来,一时半会很难缓过来。但何吾驺算是好的了,至少他这个内阁首辅还享受单人单马的待遇。隆武小朝廷在延平待了几个月,说是御驾亲征,但到了延平之后又裹足不前;说是要向江西转移,但这段时间又毫无准备,以至于走的时候还匆匆忙忙,也不知道在忙啥。直到听说清军越过仙霞关进入了福建,朱聿键才在何吾驺的劝说之下,开始转移。但正如刚才所说,小朝廷在延平期间也不知道在忙啥,以至于开始转移之时毫无准备,随行的宫人甚至三个人共骑一匹马,狼狈不堪。而朱聿键在没有多少护驾军队的情况下,又携带了大量的书籍、文物、宗室和官员,几乎是带着整套班子,整座后宫在跑路。速度根本快不起来。由于山道崎岖,车驾不能行,朱聿键也只能自己骑马,他听到动静,问道:“后方发生何事”“回皇爷的话,说是何阁老坠马了。”内官答道。“何卿素有足疾,朕亲眼见他行走之时步履蹒跚,这一路也是难为他了。”朱聿键吩咐道:“在附近找个人家,让何学士留下好生安养吧。”“是,奴婢这就去吩咐。”那太监走了以后,身旁的曾皇后策马上来。她年逾四旬,衣着朴素,脸上仅以薄纱敷面未施粉黛,神容憔悴,眉眼间有浓浓的忧虑之色。七月初的时候,她曾为皇上诞下嫡子,当时正值浙东鲁监国政权崩溃之时,但朱聿键依然兴高采烈的借着皇太子诞生,给闽中官员加官进爵,普天同庆。谁成想,闽中局势动荡,这个皇太子也很快就夭折了。“圣上,这队伍怎地越拉越长”“说是何学士落马了,有好些人去救,又好些人没有马匹可乘,跟不上队伍,自然越来越长。”朱聿键解释道。曾后皱眉道:“清军攻破仙霞,不日就要到福京来,我等说是秋狩,实则就是逃亡,陛下应当轻装前进,何必带如此多人”“随行的不是内眷,就是宗室,还有朝廷命官,个个都有非从驾不可的理由。彼等愿意追随,朕又何忍拂之”朱聿键骑在马上,一副忠厚老实的口吻。曾后依然眉头深皱,犹豫了一会儿,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六月间时,郑芝龙不战而逃,跑到南平避战,当时间事就已不可为了,陛下就应早行圣裁,速速到赣南、湖南主持大局,何以一拖再拖,以至今日狼狈!”“唉。”朱聿键叹了口气:“朕本无君天下之心,即位以来布袍蔬食,日夜焦劳,有何人君之乐只是上为祖宗,下为百姓罢了。本以为朕之苦心,群臣可知,谁知群臣皆是趋利避害之辈,朕又如之奈何!”浙东的鲁监国政权是被清军用武力捣毁的,但福建的隆武政权在清军还没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崩溃了。推诿避战,与清军暗通款曲的不止郑芝龙一个。七月间,光是锦衣卫搜到的各级官员向军迎降的书信就有二百多封。可说人心尽丧,大势已去。“群臣如此,皇上更是应当早做决断!”曾皇后始终对朱聿键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跑路耿耿于怀。“唉!”朱聿键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隆武小朝廷是八月二十一日从延平行在出发转移的,随行护驾的只有忠诚伯周之藩率领的五百多名士卒。一路走走停停,兜兜转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汀州! 第359章 中道崩殂 “这呢,这呢,这有一个!”乱糟糟的武宁县衙内,张麻子带着人在墙角堵住了一个正准备披甲的武官。那武官个头中等,脸颊狭长,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手臂似乎是被烧伤过,呈现出生姜一般的颜色,正是武宁县都司罗朝贵。罗朝贵原先是幕阜山的贼寇,去年才接受朝廷的招抚,领兵驻守武宁。他在武宁的任务就是维持治安,打打土贼什么的,完全没有想到会有如此一伙兵马从天而降,转眼间就杀到了县衙。罗朝贵没有半分准备,听到外面有动静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遣人出去问,结果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这伙兵马就已经杀了进来。他仓促之间想要披甲应战,但为时已晚。听到呼喊,黄大壮也带人赶了过来,将罗朝贵团团围住。罗朝贵锁子甲穿了一半,靠着墙壁,目光在黄大壮、张麻子等人身上扫来扫去,问道:“你们是哪座山寨的报上名号来!”“什么狗屁山寨!”黄大壮上前一步,挺起胸膛,满脸的骄傲:“听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督军鄂国公韩大帅麾下,湖北新军第六十七营七局百总黄大壮!”“湖北新军”罗朝贵一愣,咀嚼着这个名词。“对,襄樊韩大帅的名头听说过没有”张麻子说话间已经将手中火铳装填完毕,举起来对着他:“你是何人,在武宁县又任何职位,速速报来!”张麻子当了那么多年的军法官,类似的场合远远比黄大壮熟悉,他又道:“我部奉命光复汉土,尔若投诚反正,原职留用,若是冥顽不灵,此处即尔丧命之所!我倒数十个数,从与不从,速作决断!”话音甫落,张麻子立即开始倒数,玩起了极限施压,根本不给对方借故拖延或者讨价还价的机会。黄大壮微微一愣,这张麻子平日在那三人组里算是最不起眼,最惫懒不堪的脚色,谁成想,到了关键时刻,竟也有如此大用。那魏大胡子和何有田就更不必说了。怎地老子的局队里,全是藏龙卧虎的存在难道我黄大壮真气运加身他哪里知道,桃叶渡二十九英贤,就有三个在他队里,一个先前是都统级龙骑兵指挥官,一个副都统级的军法官,还有一个独立千总营的千总。而且,每一个都是湖北新军里娇艳的奇葩,三大奇葩荟聚,那福气能小了罗朝贵自然没有黄大壮那些想法,他现在面临着极为现实的问题。对面那满脸麻子的军汉,手段极为狠辣,根本不给自己周旋的机会,生或死必须要在十息之内决定,根本没法提条件。他扫视着对面的阵型,果断放弃了硬拼到底的念头。而且,对方敢轻装突入武宁城中,说明什么说明这肯定只是先头部队,大军还在后头呢!襄樊营的大军那是开玩笑的鞑子的贝勒爷都他娘的打不过,我罗朝贵算哪根吊毛他本来就是做贼出身,毫无节操可言,给鞑子当差是当,给湖北新军当差,那他娘不也还是当么,何苦送了性命所谓投韩一念起,那天地宽。想通之后,罗朝贵不敢耽误时间,扑通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说道:“小人武宁县都司罗朝贵,愿意投诚反正!”“好,好,好!”一听这还是个都司,黄大壮大喜过望,都司都投诚了,这武宁县算是十拿九稳了。他快步上前,扶起对方,笑道:“韩大帅教导我们说,我们的队伍要争取各阶层人士的支持!罗都司今日弃暗投明,在韩大帅的引领之下,他日必定更上一层楼。”罗朝贵愣了一愣,有点不太明白对方这种场合还要拍那韩大帅的马屁是何意味,但对方态度和善客气,这让他心中稍定。很快,后衙传来响动声,魏大胡子、何有田押着知县老爷还有胥吏走了过来。这知县可比罗朝贵有节操的多,并不立即投降。黄大壮大手一挥,给弄到大堂受审。审问之下得知,该县名叫孔贞恒,是个恩贡生,山东胶州人,还是孔夫子的后裔。“啪!”听闻此话,不等黄大壮发问,魏大胡子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把堂下的孔贞恒吓了一跳。“呔!”魏大胡子两指作剑,指着对方,学着戏曲里县太爷审案的样子说道:“你这书生,着实糊涂!你既是孔夫子后裔,怎地还认贼作父,给鞑子卖命!今日幸亏我王师天降,解救你于迷途之中,你如何还不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孔贞恒也是今年刚刚上任的,历史上,武宁县土贼兵犯县城的时候,他嘴上说着与贼不共戴天,实际上立马脚底抹油跑路,还是挺会灵活变通的。只是今天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一刻钟之前他还是县太爷呢,现在就成了俘虏,脑瓜子嗡嗡的,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台阶下来,只得自说自话,口中喃喃自语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仁至你妈了个蛋蛋......”这话旁人说说还好,但你一个孔夫子后裔说这个话,魏大胡子瞬间火气就冒上来了,也不客串清汤大老爷了,走到孔贞恒面前,抡圆了膀子,噼里啪啦的就赏了他几个耳光,打得孔老爷嗷嗷叫唤。魏大胡子口中骂道:“狗日的糊涂蛋,连自己祖宗姓啥都忘了!摸摸你后头那根猪尾巴,孔夫子有这玩意没有你他娘的在这说孔子如何如何,孟子如何如何,哪来的狗脸孔夫子要是知道你给鞑子卖命,还说这话,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死你这个龟孙!”“老子再问你一句,你降是不降”“不降老子就砸烂你的狗头,免得你活在世上给孔夫子蒙羞!”话说孔贞恒被魏大胡子一顿啪啪啪之后,身子轻颤,脸色潮红,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自也是羞答答的从了。知县孔贞恒与都司罗朝贵这一文一武都归顺之后,其他人也就没有抵触的必要。况且黄大壮他们是湖北新军的兵马,是官军,汉家的官兵,不是山上的土寇,江西归入清廷版图不过一载,人心思汉,重新投入汉家官军的怀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午后,城北校场的直房内,黄大壮、魏大胡子、何有田、张麻子第七局四巨头坐成一排,听着罗朝贵介绍本县的武备情况。“国朝初......呃,这个鞑子收江西之后,武宁各处哨官裁撤,汛地不守,止设都司、守备各一,这个都司便是兄弟忝任。”初步接触之后,罗朝贵对这哥四个观感还不错,尽职尽责的讲解道:“本县今有马战兵三十二,步战兵七十八,守城兵一百三十,马步战守合计二百四十名。”“就这么点”黄大壮有些诧异。马步兵他还没领教过,但那守城兵刚才在门口是见识过的,不夸张的说,咱湖北新军烧饭的伙夫都比他们有战斗力。“呃......这个军爷容禀,武宁并非要害,朝廷定额就是这么多。”罗朝贵话锋一转:“不过下面还有些乡兵、团练啥的,凑吧凑吧,应当还能再凑五百出来。”五百多乡兵,加二百多战兵,再加上本部士卒,也有小一千人了。再招募一点的话,差不多就是个千总营的架构了。“嗯......”黄大壮对这个数字比较满意,点了点头:“罗都同我且问你,这修水河往下,是南昌不是”“啊”罗朝贵吓了一跳:“军爷要...……要作甚”“甚事也不做,就是随便问问。”黄大壮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想法,只道:“你先说来我听听。”这一日,大明隆武朝廷播迁的队伍进入了汀州府治所在的长汀县境内。是日晴空高照,红日炎炎,其实温度并不算太高,但被太阳照着就很觉炎热。朱聿键骑在马上,颇感口渴。“陛下,陛下!随行的忠诚伯周之藩手中举着一个小木桶:“这是微臣亲自汲取之山泉水,请陛下解渴。”朱聿键饮了一口,果然味道不错,赞许道:“爱卿有心了。”周之藩将那小木桶又往上举了举:“微臣伏愿陛下江山一统!”“嗯”朱聿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个江山一统,好一个江山一统!”他接过木桶咕咚咚灌了一大口,弄得衣裳尽湿,心中却颇觉畅快。一路之上,不停有人脱离队伍,光是大学士就跑了两个。其他人就更不必多说了。但这位忠诚伯周之藩,却始终小心侍奉,挖空心思讨好自己,让朱聿键很是受用。对于皇帝来说,马屁并不是稀罕物,但在如今这患难之中,便显得难能可贵了。进入长汀县之后,朱聿键这毕竟是圣驾,必要的排场还是要有的。随扈的御史钱邦芑找来长汀知县吴德操,对,这位父母大人就叫吴德操,名字相当恶搞。钱邦芑叫吴德操提供役夫数千名,吴德操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他受命操办此事,回到县城把这个事情一说,结果,长汀百姓听说皇上要来,纷纷四散而逃。短时间内,全县居民逃亡大半,几乎无人愿意给大明皇帝陛下卖命。吴德操一筹莫展,也毫无办法。说实话,如今这光景,如果不是还当着官,他也想跑了。在这样凄凉、荒诞的场景之中,隆武皇帝带着皇后妃嫔和一众文武大臣,于八月二十七日进入了汀州城。这日午后,天气突变,晴空之中忽然乌云密布,狂风骤起,接近农历九月份的深秋,一下子就有了凉意。这样的天气,叠加如今汀州全城大逃亡的景象,颇有种亡国在即的凄楚之感。在汀州府署的临时行宫内,朱聿键召集了御前会议。实际上,大明朝到这会儿还是有不少地盘的,但隆武小朝廷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了。如今前路漫漫,后有追兵,此情此景,一众大臣也无话可说,唯有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兵科给事中金堡上前一步,朗声说道:“陛下,臣斗胆进言,今日之势,宜速速直奔湖南,不可逗留,用何腾蛟,韩再兴之兵,传檄中原,天下军民倚望,此上策也!”“移跸赣州,此中策也。”“发兵北上,抗拒丑房,与贼一较高下,兵败死矣,此下策也。”“然陛下如今往来延平、汀州之间,观望轻时,迁延怠玩,清军追至,悔莫及,此非上策、中策、下策,乃是无策也!”“陛下无策,臣不知何为!”金科长这番话说的已经相当严重了,等于是在指着朱聿键的鼻子骂,骂他这几个月来犹豫不决,以至于一事无成,既没有守住福建,也没有早早转移,弄到今日才想起来要跑路,搞得大家都很狼狈。所谓宁愿什么也不做,也不要犯错。不敢做决断,不敢承担责任,这对于一个皇帝,一个统帅来说,是比昏庸残暴还要低下的评价。话音落下,殿内又一次陷入到了沉默当中,朱聿键也沉默了,低着头,好长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过了许久许久,朱聿键忽然沙哑着开口:“今日便议到此处吧,朕乏了,想要歇息了。”文武群臣退散之后,朱聿键坐在汀州府署的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厅堂,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朱聿键盯着被投映到地砖上,不停变幻的身影,想到了他的童年时光,想到了自己父子因为被祖父不喜,禁锢起来,一关就是十六年的岁月。想起了自己在南阳做唐王时的样子,那是熬死祖父之后,一生中短暂的快乐时光。想起了私自起兵勤王,然后被圈禁在凤阳高墙中的日子。想起了南都沦陷,自己被群臣拥戴,建号称帝那日的太阳。想起了不久之前,皇后诞下太子,自己喜形于色,不顾浙东新破,清军逼近,而给群臣加官进爵时的表情。转念又想起了当下,自己狼狈逃窜,说是秋狩,实则......实则就像是被人追着撵的丧家之犬,堂堂天子,竟是混到如今这种地步。念及此处,千般思绪,万种悲凉,一齐涌上心头。他无从排解,只得在这自怨自艾中自我放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他颠沛流离的一生,终于要走到了尽头。八月十三日多罗贝勒从衢州发兵,十八日越过仙霞关,未遇任何抵抗,一路长驱直入。当时有民谣流传说“俊俏仙霞路,逍遥军马过。将军爱百姓,拱手奉河山”,讽刺南明官兵不战而降。八月二十四日,清军追击至延平,听说朱聿键逃往汀州之后,征南大将军多罗贝勒立刻造总兵李成栋、尼堪等追击。李成栋率领少量兵马,轻骑突进,谎称是大学士何吾驺的护卫,一路之上未遇丝毫阻碍。隆武帝抵达汀州的次日清晨,李成栋仅率十余骑兵马就追至汀州,借口自己是随扈亲兵,轻而易举地就叩开了城门,突入城内,直奔行宫所在,大索隆武帝。有清军士兵大呼喝问:“谁是隆武”忠诚伯周之藩挺身护驾,然曰:“吾乃大明天子也!”随后身中数箭而亡。隆武帝朱聿键,皇后曾氏,阳曲王朱盛渡,西河王朱盛,松滋王朱演汉,西城王朱通简,以及随扈姬妾、官员、勋爵、武将等,先后在汀州府署厅堂内遇害。这一天是隆武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第360章 突袭 “好!好!”“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江西省南昌府武宁县城北的大校场内,刚刚归顺不久的武宁县士卒们席地而坐,呈现出半弧形,包围着前方的舞台。原湖北新军龙骑兵旅弼马温,现第六十七营七局小队长魏大胡子,赤裸着上身,正单手将一把石锁提了起来,然后高高举过头顶。那石锁将近百斤之重,寻常人便是双手也极难举起,但在魏大胡子的手中却像个小儿玩具般,丝毫不费什么力气。他单手托举着石锁,在头顶一连耍了几个花样,然后脚下一滑,如同失手一般,那石锁猛地向下坠落,眼看就要砸烂脚面。见到这一幕,校场内众人不由齐齐惊叫了一声。还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那血腥残忍的画面。可就在那石锁急速坠落,只差一两尺就要砸到脚背的时候,魏大胡子忽然弯腰探手,来了招猴子捞月,将那石锁一把抄起。接着。他将石锁右手扔到左手,左手再扔回右手,接近百斤的石锁就在这左左右右、飞来飞去间交替上升,很快便又重新回到了头顶。魏大胡子双手交叉,如同挥舞金箍棒般挥舞着那石锁。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眼瞅着马上就要飞出去的时候,魏大胡子手腕一推,借着这个力道,让石锁向外飞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刚才的位置上!“好,好!”“大胡子神力!大胡子神力!”“啪啪啪!”魏大胡子精彩的表演,看得校场上众人一阵神晕目眩,大呼精彩,学着湖北新军的样子,都拼命拍手,咧开嘴大声叫好。这他娘的可比集市上卖杂耍的假把式好看多了。魏大胡子也飘飘然的得意忘形,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抱着四方拳,说了一段江湖艺人的贯口,接着又大声道:“鄙人魏其烈,初到贵宝地,给大家献丑了。诸位有钱的捧的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他话音落下,观众当中,还真有不少人给他扔来铜钱、碎银子,甚至还有几块银元。魏大胡子更加乐呵了,弯腰一一拾了起来,然后冲着那边喊道:“那个谁,那个......那个小谁,你过来。”旁边,那浓眉汉子狗腿子般小跑着过来了,点头哈腰的请求指示。魏大胡子一把将卖艺赚来的银钱全塞给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去,去街上买酒来,老子请诸位弟兄吃酒!”此话一出,校场上众人又是齐声欢呼。不远处,第七局百总黄大壮都他娘的看傻了,他当了大胡子这么长时间的长官,还不知道狗日的有这等本事呢。用韩大帅经常说话的是就是:牛逼,真他妈的牛逼!在他旁边,武宁县都司罗朝贵,守备邓云龙,乡勇团练头目柯柏先、刘照华,知县孔贞恒,乡绅盛弥科、张安世等人也全都看傻了。要知道,这个大胡子在湖北新军里头,可只是个小小的队长啊。一个小小的队长,都有如此神力,那旗总、百总、千总,乃至武昌韩大帅,那得是何等人物啊岂不比肩楚霸王、关云长、秦叔宝他们了念及此处,罗朝贵、孔贞恒等人齐齐扭头看向了黄大壮,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黄百总你他娘的给得给咱露一手,让咱开开眼啊。现在是八月下旬,已经是湖北新军第六十七营七局和平光复武宁县的第五天了,由于是和平光复,况且孔贞恒、罗朝贵这一文一武主官滑跪的又相当迅速,加上湖北新军本来就是大明的官军,因此武宁县几乎很顺利的就集体重奉大明正朔。除了剪了辫子,以及往下游的道路被封锁了之外,生活与先前比没什么变化。这五天来,武宁县周围的山寨、乡勇和团练,在罗朝贵、孔贞恒的召集之下,陆续开赴县城。今日是第一次集会。不过由于光复武宁的行动过于顺利,第七局没捞着展示武力秀肌肉的机会,况且传说中的后续大部队一直未到,许多人就对这支小小的局队,有了轻视之心。这些人有的还存着继续给清廷卖命的心思,有的则或明或暗的试探,想要由自己主导武宁县的秩序。所以今天在校场上,魏大胡子他们也是有意的要露一手,震一震这帮畏威而不怀德的家伙。罗朝贵、孔贞恒等人瞅着黄大壮,黄大壮还真他奶奶的有准备,妥妥的有备而来!他一下子跳起来,冲着众人喊道:“各兵起立,列队!”校场另外一侧,原本坐在地上的第七局士卒,像煮沸的饺子一个一个往外冒。但神奇的是,饺子落到地上的时候,却又变成了整齐的队列。横是横,竖竖,哪怕从斜面看过去,也是直直的一条线。“向前十步......走!”黄大壮大喊。踏踏踏齐整的脚步声里,所有人就像是一个整体,向前平移着。“向左......转!“齐步......走!黄大壮接连下达命令,接着又喊:“齐唱军歌,襄樊儿郎胆气豪......预备.....唱!”伴随着话音落下,正在前进中的队伍,立刻吼一般的唱了起来:“襄樊儿郎胆气豪,大江浪头立枪刀!旌旗卷处惊白日,铁衣声中志气高!”这年头军歌并稀奇,但湖北新军的军歌在场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听到。只觉颇为威武雄壮。“火铳齐发雷霆吼,长枪飞舞破敌器!”“同心只为家国在,热血肯将生死!”听到这一句时,孔贞恒、盛弥科、张安世等官绅心头同时一振。对于旧时代的读书人来说,遵不遵守是另外一回事,但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天下大义、家国情怀的。他们身处乱世,见惯了太多太多的兵马的,但眼前这一支令行禁止,纪律严明,而且......而且还能说出“同心只为家国在,热血肯将生死抛”这样话的兵马,确实与他们先前所见过的全都不一样。不论是明朝的、左良玉的、大顺的、大清的,甚或流寇山贼都不一样。他们没办法准确地说出“集体主义”“民族主义”这样的概念,但能够直观的感受到确实不一样。第七局的士卒高唱军歌,绕场一周之后,又忽然再度变阵,原本在队伍前头的刀牌手、长枪手摆出迎敌接战的架势,而后头的火铳手们,则开始装填。燧发枪的流水线建成之后,这种火器的生产难度并不大,成本也还可以,但却能够让一个从未摸过刀的老农一个时辰就学会杀人,堪称是巨大的战争革命。即便是第六标这样没打算投入到正面战场的三线部队,也配发了不少燧发枪。甲申式自生火铳对湖北新军的兵丁们来说司空见惯,但对武宁县的马步战守各兵来说就很新鲜了。鸟枪如何装药他们好多人都是见过的,可眼下这般人装药的步骤看着很不一样。这些有的穿红色战袄,有的穿土褐色战袄的士卒,腰间都配备了一个药包,装填之时,从中取出定装纸弹,咬破之后往药池里倒一点,然后全部塞到铳管中,捣实之后就算装填完毕,整个过程也就是十几息的功夫。“预备,举铳!”黄大壮又喊:“放!“砰砰砰!”“砰砰砰!”第七局几十个火铳手,对着校场另外一边的空地,齐齐放射起来。一时间烟雾升腾,电闪雷鸣,场面蔚为壮观。那些在场下围观的武定县官兵、乡勇、团练们都忍不住低呼出声,感觉这一轮齐射要是打在自己等人身上,搞不好就要瞬间崩溃了。罗朝贵、邓云龙他们微微眯起眼睛,这些人都是打过仗的,战术水平有高有低,但对敌我战斗力还是有基本判断力的,否则大概率活不到今日。“数量还是少了些。”罗朝贵侧头望了望邓云龙,低声道:“若我以大兵奔袭,他们应对不及,纵然能造成杀伤,但仍是要败的。”有时候打仗和打架道理是相通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花里胡哨的东西没有用。湖北新军的火器虽利,但如果面对数倍之敌,即便能造成一定伤,但只要稍微有些军纪能保持不溃的兵马,继续向前奔袭,这个小小的百人队就应付不了了。武宁守备邓云龙也明白这个道理,点了点头正待说话,却听远处第七局的队列当中,居然又响起了铳炮齐射的声音。他未料如此之快,心中没有准备,被吓得浑身一激灵。罗朝贵也惊讶非常,脸上微微变色。但这还没完,第二轮齐射之后不久,第三轮的齐射也比他们预期的时间更早到来。短短一百多息的时间内,湖北新军这个看着不起眼的百人小队,居然完成了三轮齐射!一时之间,这座城北校场笼罩在了硝烟当中,让人闻着有些上瘾的硝烟味道弥漫开来。那些坐着看戏的武宁官兵们,刚才还在说说讲讲,大声谈笑,但这时却都没有了说话的声音。人人瞪大眼睛,张开嘴巴,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如果说一轮齐射他们还能勉强扛住的话,那么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的齐射,就远远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了。别说他们了,怕是南昌金声桓、王得仁二位老爷的兵马,也很难经受这样的打击。罗朝贵、邓云龙等将领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刚才那种不过如此的念头迅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凝重。这支兵马能够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远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纵然武宁县官兵、乡勇加起来在人数上占有绝对的优势,但人毕竟不是木偶,战阵之上两方相遇,如果真打起来的话,第一轮齐射估计就要跑掉大半,第二轮又得跑掉大半,第三轮.......两轮齐射之后,他罗朝贵、邓云龙都得脚底抹油赶紧跑路,根本等不到第三轮!“哎呀。”邓云龙看了眼罗朝贵,感叹道:“老哥哥,人家能拿下武宁,靠的不全是运气啊。就这队伍,你别看少,除了省城的兵马,谁来也打不过啊。咱们让他们骑在头上,不算冤枉。”黄大壮带着队伍,搞了一番火力展示,狠狠地秀了一下肌肉,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见到众人的表情之后,感觉更加良好了。他回到先前的位置坐下,再面对罗朝贵、邓云龙的时候,已经自觉不自觉的带上点上位者的姿态了:“罗都司,郭守备,咱这兵马咋样,你说!”罗朝贵、邓云龙还能说啥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说贵部威武雄壮,只比金、王二部稍逊一筹。“啥”黄大壮眉头一挑:“啥叫只比金声桓、王杂毛稍逊一筹咱打的就是他狗日的金声桓、王杂毛!”“啊!”罗朝贵,邓云龙同时傻眼。黄大壮拍了拍罗朝贵的肩膀,意气风发道:“郭将军不是说下游就是建昌么咱们就先从建昌打起!”“啊”郭朝贵又叫了起来,赶紧劝道:“这个......这个,好教黄军爷知道,建昌是大县,又在交通要道之处,守兵有数千之多,恐怕不易速胜,这个......这个,咱们是不是徐徐图之为好”他为了劝阻黄大壮这个疯狂的念头,有意夸大其词。“怕啥,咱们又不是要去攻城。”“那是......”“韩大帅教导我们说,要利用一切有利因素创造胜利条件!”黄大壮娴熟的背诵着大帅语录,踌躇满志道:“咱们最大的有利条件就是韩大帅的赫赫威名!咱们打起大帅的旗号,虚张声势,再吸纳沿途义军,制造一种千军万马下建昌的态势,吓也把城中守军给吓死了!”“啊!”郭朝贵短短时间内,第三次用这个单音节来表达自己的惊愕,“还......还可以这样吗”建昌县在武宁县下游,是武宁去往省城南昌的必经之地,但在行政区划上却是属于南康府的。如果说南昌府的版图是个哑铃,那么南康府就是个文胸。建昌县在左边那个部分上。“什么!”建昌县衙内,署理知县事的建昌县丞俞之琛听完手下禀报,一下子站了起来:“武宁贼有多少”“不是武宁贼,而是湖北韩再兴的兵马,号称十万!”那手下说着一路上听来的各种传闻。“湖北新军来了!”俞之琛当然不相信十万这个数字,但如果真是湖北新军来了的话,那故事更加恐怖!哪怕只是偏师一支,对本县也是巨大的威胁。他在大堂内走来走去,思考着对策。思考了一阵俞之琛发现,自己哪有什么对策,只能速速求援。当下,他写了两封书信,一封送往北面的南康府,一封送往南边的南昌府。北边暂且不表,只说南边。建昌县虽然归属南康府管辖,但到省城距离亦不遥远,还不到百里,当天便能到达。那驿卒拿着俞之琛的书信,一路找到了江西巡抚衙门,抚臣李翔凤不敢怠慢,但他手中无兵,又赶紧让驿卒去追已经顺赣江南下的金声桓。金声桓八月中旬点齐兵马,水陆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的顺着赣江南下,这时已经不知到了哪里。那驿卒单骑快马,一路追到了临江府,才得知金、王大军数日前已经改道袁江,顺着袁江西去了。只好又继续赶路,总算是在袁州府撵上了大部队。袁州府就是后世的宜春市,从此处再往西是萍乡,萍乡再往西是插岭关,越过此关即是湖南的醴陵县。金声桓听完驿卒的汇报,看完俞之琛的书信,哈哈一笑:“韩再兴就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将十万大军越过幕阜山弄到武宁县去。不过是些许山贼而已,该县自行进剿即可,不必再报。岂能因此区区跳梁小丑,坏我大事!下去歇息吧。”把那驿卒赶走之后,金声桓纵马来到前方的王得仁跟前,大声说道:“得仁兄,此处距湖南不到百五十里,而敌人毫无防备,你我建立不世奇功之日,就在眼前啊!” 第361章 机遇 朱聿键驾崩了,死在了汀州城,在他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依然没能踏入心心念念的赣南一步。借重何腾蛟、韩再兴之众,恢复中原的野望,也终究只是幻想。从朱由崧开始,一直到朱由榔结束的南明所有皇帝当中,如果包括潞王监国、鲁监国和绍武帝的话,一共是六位统治者。在这六位统治者当中,最为大家所惋惜,所同情,所寄予希望的,就是隆武帝朱聿键。朱聿键是罪藩出身,又是太祖高皇帝子孙,本来大明王朝的宝座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但风云际会之下,践祚于福京,继承了大统。即位以来,一直致力于恢复祖宗社稷。他不酗酒,不贪恋美色,不追求物质上的享受,也不像朱由崧那般躺平摆烂。纵然有着自己的缺点和局限,但无疑是水准之上的那一位。只是大明王朝到了今日这番光景,纵然是天子,也很难再做成什么事情了,只剩下了表面上的威仪。甚至这种表面上的威仪,也需要小心翼翼的维持,一旦有如郑芝龙这般权臣不愿再陪着演戏时,就会立刻斯文扫地、车驾蒙尘。朝廷轰然垮塌。朱聿键死了,死在了清军的屠刀之下。他这个皇帝虽然当的憋屈,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还掌握着一定的权力,命令还能直达湖广、四川。在他之后,不论是绍武朝还是永历朝,皇帝都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威权,越来越沦陷为只有象征意义的吉祥物。名为大明的这座破庙,摇摇欲坠,仿佛只差最后一颗压垮她的稻草。与充满血腥味道的汀州不同,此刻,武昌的蛇山上,则是另外一个景象。“哎呀,这天相有变啊。”督军鄂国公韩大帅仰着头,伸长脖子,盯着头顶的老天爷一顿乱看,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首诗,下意识的就跟着念了起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咳咳......咳咳......”一首念完了之后,韩复立马干咳几声,心说哥们怎么还把八大王的诗给念出来了实际上,这首诗是地地道道的现代诗,是现代人托名张献忠的伪作。“姑爷,你怎么又在做反诗了。”身后,林霁儿说道。她是前几天到的,苏清蘅已经出月子了,准备在入冬之前也搬到武昌来,于是又把林霁儿派过来打个前站。小姑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裙,提着个灯笼,如同萤火虫般闪闪发亮。“嘿,老爷我说的是鞑子的帝星,你个小丫头可不许无端联想啊!”韩复走过去,伸手在林霁儿婴儿肥的小脸上捏了一把:“小心我告你诽谤啊。惨遭蹂的林霁儿鼓起腮帮子,不像萤火虫了,像个气鼓鼓的蛤蟆,弱弱的瞪了韩复一眼,又问:“姑爷,你夜观天象,看出什么了没有”“看出来了,天边有异象!”韩复神神秘秘。“异象什么异象”林霁儿不由放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期待和兴奋。韩复直起身子,右手手掌盖在眉头之上,做眺望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看到了东北方向,在大海的另外一边,有一颗光灿夺目的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模样,只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不停地回荡,好像是在说让大明再次伟大!”“啊!”林霁儿眼睛、嘴巴、腮帮子同时变大,大脑差点过载。韩复日常调戏了一下小丫头后,感觉心情大好,生活充满了乐趣。他刚才说帝星飘摇,天有异象,是纯粹的胡说八道。但算算时间,这个时候,隆武帝应该到汀州了,也不知道历史有没有因为自己这个小小的蝴蝶而发生改变。他对朱聿键的情感很复杂,其实是比较欣赏和喜欢的。但喜欢不能当饭吃。朱聿键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喜欢和惋惜,就是因为他死的及时,没有来得及犯错。想想看,如果他真的跑到湖南,甚至湖北,会是什么场面自己恐怕也不得不做个不投降但更强势更霸道的郑芝龙了。只能说朱聿键以身殉道,死在光复大明的路上,就是最好的结局。朱聿键死了以后,韩复记得是跑到广州的大学士何吾驺等人,拥立朱聿键的弟弟即位,是为绍武帝。然后广西的瞿式耜拥立桂王朱由榔登基,是为永历帝。这两位皇上登基之后,甚事不做,先来了出攘外必先安内的戏码,先打了一架。桂王被打得落花流水,大败亏输。但历史的黑色幽默就在于此,绍武政权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不料清军突入广东,李成栋擒杀绍武帝,达成两蹶明皇的成就。而因祸得福活下来的朱由榔日子也不好过,颠沛流离之下,几次差点落难。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韩复就一阵无语,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咱这大明朝,嘿,真他娘的!他翻开怀表看了看,说道:“时间差不多了,王破胆他们应该来了,摆驾,政事堂小书房!”很快,就来到设在前衙政事堂里间的小书房。这是他日常处理公务和接见自己人的地方。隆武皇上驾崩了,但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不然下一个龙驭宾天的搞不好就是哥们自己了。而且,朱由榔虽然是个废柴弱受,但好就好在他是个废柴弱受,得想办法施加一定的影响力,从皇上那里要来更多的东西。张献忠那边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夺取四川,火中取栗的计划也可以提上日程了。韩复特意在下班之后把几人叫过来,就表明这次是非正式的会谈,气氛不需要搞得那么严肃。他进来以后,没去书桌后头,而是坐在靠窗的躺椅上,示意众人也坐,围成了一圈。各自点烟上火,一番吞云吐雾之后,韩复首先朝着王破胆道:“王破胆虽然是从出身,但这次在调关镇表现不错,回来之后也通过了士官速成班考试,本藩准备给你加加担子。”一听这话,王破胆虽然还保持着正襟危坐的样子,但双眼中立马发射出光芒,激动坏了。他的反应自然被韩复收在眼底,笑道:“你这小子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去鄂东打阵地仗浪费了,本打算让你到四川去,率领一支轻装部队,并统领先期派往四川的蛟龙小队的差事。”蛟龙小队是去年组建的,是在戎务司编制之外的执行特别任务的战斗部队。人员主要由水营、工兵营和军情司的特工组成,一年来已经陆续到达了四川,就等着接应大部队,抢劫张献忠的财宝。这个任务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来负责,韩复想来想去,侍从官出身,又打过仗的王破胆是最好的选择。韩大帅如今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王破胆虽然毫无准备,但也只能大声答应下来。敲定了此事之后,韩复又问起了情报工作。一个多月之前,驻守各地的湖北新军开始以小队的方式主动出击,寻求接触,在鄂北、鄂东两个方向,都取得了一些回馈。尤其是鄂东方向,在鄂豫皖义军的配合下,湖北新军的小队插得很深,沿途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甚至有清廷州县的官员主动过来接洽,愿意投降。湖北新军虽然暂时还不能接受他们的投降,但刚刚上来的秋粮可以拿走。还趁机在敌人后方埋了不少钉子。根据前线传回的情报,济尔哈朗还要在南京待上一段时间,但孔有德已经溯江而上了,只是队伍规模庞大,又不顺风顺水,所以行动迟缓。湖北新军的整编工作,还在继续当中。时间紧迫,整编好一批就往前线输送一批,将士们受到一直以来战无不胜的情绪影响,加上大帅前不久才刚刚普涨过薪水,大家士气都很高涨。宋继祖汇报着情况,忽然说道:“大帅,前些日子接到消息说,驻扎在通山县的第六标十七营的一个小队,翻过幕阜山之后,光复了江西一个叫武宁的县城。”“哦”韩复挑了挑眉头:“这个武宁县,是不是修水河谷里的武宁县”“大师说的是,正是这个武宁县。”宋继祖接着说道:“武宁县在幕阜山和九岭山中间,归属南昌府。该队到达此处的时候,见武宁县城并无防备,于是该队人员当机立断,果断突袭县衙,控制住了此县,没有死伤一兵一卒。”韩复边听边点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侧过头来,犀利的眸光在宋继祖身上一扫,沉声问道:“这个小队里都有谁”一个小小县城的得失,还不至于让宋继祖拿出来在这个时候特意的讲,而且,宋继祖说的不是该队百总或者指挥官当机立断,用的是“该队人员”这样奇怪的词语。韩复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以及宋继祖正常表述之外想要传递的意思。宋继祖立马站了起来,有些小心思被戳破后的惶恐:“回大师的话,光复武宁县的乃是第六标十七营七局,该局百总叫黄大壮,队中还有魏大胡子,何有田和张麻子他们。”一听这话,韩复便是明白了,看着宋继祖,似笑非笑道:“宋总长想说的,便是这三个人吧”宋继祖破天荒的在大帅面前夹带了一次“私货”,还立马就被识破了,这时再不敢有别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根据前方发回的战报,光复武宁的行动之中,确实是魏大胡子,何有田和张麻子三人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卑职心想,是大帅让这三人下去锻炼的,如今锻炼有了成果,自然要,要这个报告给大帅知道。”说完这番话,宋继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了,卑职与魏大胡子他们有旧,想要,想要拉他们一把,也是这个重要因......因素。”“你宋老汉倒是实诚。”“在大帅面前,卑职,卑职不敢扯谎。”“作为总务长,对全军各部各将领不应有所偏见;但作为老领导,昔日小兄弟有难拉一把也是人之常情。”韩复站了起来,先前鹰隼般的眸光消失殆尽,微笑道:“武宁是内陆县城,应该没什么防备,湖北新军的任何一个局队都有可能打下来,不算什么功绩。不过,武宁县顺流而下便可切断九江到南昌的联系,位置也算险要。这样吧,让十七营向武宁县集结,配合他们的行动。告诉十七营的干总,打仗的时候,可以多听听魏大胡子与何有田他们的意见。”韩复的话如今比圣旨还要好使,他这么说等于是赋予了魏大胡子三人一定的指挥权。宋继祖刚才还担心弄巧成拙,如今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第一次体会到了伴君,啊不,伴大帅如伴老虎的感觉。“报,督军大帅有令,命令我部向武宁县集结,配合第七局的行动!”幕阜山南麓,修水上游的宁州附近,一个传令兵飞驰而来,大声又道:“大帅还说,要李干总行军打仗的时候,多与第七局魏大胡子、何有田等人商议。”湖北新军第六标的前身是汉阳总兵张应祥的部队,张应祥投诚之后还愿意继续领兵,但其所部兵马战斗力实在是太差了,军纪也不行,韩复遣散大部分之后,又往里面塞了许多义军、乡勇和经过筛选的官军,组成了镇守第六标,驻扎在通城、崇阳、通山一线,拱卫武昌南大门,防止江西兵马翻山越岭过来爆菊。上个月,韩大帅关于派出小股兵马,主动出击,主动接触的命令下达之后,第六标大部队不动,但派遣战斗力还不错的第十七营到宁州、武宁一带活动,获取情报。而第十七营的千总,正是张维桢的小舅子李伯威。李伯威原来是副干总,只领一个局队,后来在湖北战役中表现突出,积功升至千总。虽然带的还是二三线部队,但至少级别是上去了。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闻言摸了摸下巴:“奶奶的,魏大胡子都下来了,老子一个堂堂干总,还听他的作甚你他娘的是不是听错了”“错不了,大帅便是这般说的。”那传令兵说话间,奉上正式的命令文本。李伯威接过来,也不急着打开,问道:“刚才不是有武宁县来的驿卒么,说黄大壮他们要干啥来着”旁边有一人高声说道:“说是要去打建昌来着。”“什么!他奶奶的一个局队就敢去打建昌!”李伯威一下子激灵了:“快,传本将军命令,全营速速集结,兵发......兵发建昌者也!”“虎!虎!虎!”“虎!虎!虎!”建昌县上游三十里的修水河河滩上,一支数量不小的军队正在向前推进。这支兵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甚至连旗号都是五花八门的。队列也不统一,像是东拼西凑,糅合在一起的。从高处望去,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各个部分之间的差异。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很聪明,让所有人在向前踏出一步时,都喊一声“虎”。走一步喊一声,不仅能够壮大声势,更是可以通过这样简单的方式,让大家形成一个整体,让处在这个整体中的每一个人在呼喊间都能产生联系。把在远处列阵迎敌的建昌县丞俞之琛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师爷,你不是说武宁县来的只是楚军一个百人队么,怎地,怎地如此这般威武雄壮”师爷也傻了,他亲自问过从武宁县逃出来的小吏,突袭武宁的确实只是一支百人左右的小队,就算加上罗朝贵邓云龙他们的人,顶多也就三四百的样子,不应该有这般规模啊。愣了一愣,师爷想明白了:“大人,这必定是贼人纠集起来的乡勇、团练。这些乡兵名为兵,实则老农而已。虚张声势,不足为惧。”“此话有理,但师爷以为,我建昌县之兵是何人”俞之琛依旧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因为对面大多是滥竽充数之辈而放松下来。因为,他带来的人也是如此。师爷回头一看,心说确实,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武宁县的兵马虽然滥竽充数者居多,但至少还有一支湖北新军的百人队做主力,至少气势还是很能唬人的,而我们建昌的兵马,看着还不如他们呢。自从收到武宁之贼可能来犯的消息后,署理知县事的县丞俞之琛不敢怠慢,立刻就向府城和省城求援。江西全省兵力几乎被金声桓抽调一空,以至府城无兵,省城亦无兵,只有一句“着该县自行进剿”奉上。俞之琛本来打算城固守,但一方面建昌城墙也破损严重,另一方面建昌位于九江、南昌的水陆要害之上,城外有大量的商铺、码头和仓库,其中很多都是省、道、府各级老爷们的产业。建昌乡绅听说武宁之贼兵马并不多后,担心城外产业受损,极力撺掇俞之琛主动出城迎敌。俞之琛没办法,只好赶鸭子上架,带着本县兵马就出来了。结果,在看到对面景象的第一眼时,就已经开始后悔了。但这时后悔也没有用,俞之琛打起精神,正准备给本县兵马鼓劲,忽听对面阵列之中,响起砰砰砰火铳齐射的声响。这声音又大又密,完全不似他们队伍中鸟枪所发那般沉闷。听着就很厉害。更要命的是,对方一轮齐射之后,第二轮随之便来。虽然双方相隔较远,这种齐射更像是一种震慑,但也足够令人胆寒了。俞之琛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边,又有几十骑马兵飞驰而出,直奔己方阵列而来。领头之人,是个满脸都是胡须的汉子。那汉子带队奔至百步之内后,竟是忽然勒马,然后举起手中火铳,噼里啪啦的射了起来。他一轮射完,打马便跑,到远处装填之后,又再度回来发射,射完又跑。让你既打不着,又撵不上,无可奈何,只能被动挨打。如是三次之后,建昌兵阵线开始动摇。这时,后方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弟兄们,别给鞑子卖命了,汉人不打汉人!”伴随着此话响起,原本就没剩多少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溃了。 第362章 换家 “弟兄们,汉人不打汉人,别给鞑子卖命了!”“湖北新军是韩大帅的兵,过去就给白米饭和银元!”“把武器丢了,湖北新军不杀老百姓!”清军阵列当中,接二连三的响起类似的口号,声音又大又响亮,而且还很有煽动性,就跟商量好的一样。这些建昌兵出来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打的是普通山贼,根本没料到会直接面对湖北新军。湖北新军就是襄樊营改编过来的,而襄樊营如今在江西声望如何,是个人都知道。不论是汉人王爷、督抚,还是鞑子自己的贝勒、贝子,全都叫他们给杀了,这普天之下,谁能打得过他们况且这小半年来,也一直有襄樊营的人在江西活动,招揽人才、吸纳百姓,从九江府到南康府,从南昌府再到袁州、瑞州、饶州等府,跑去投奔韩大帅的不知凡几。就是建昌县,也有好多人跑过去当兵。当然,由于种种原因,也有一部分人后来又跑回来了,这些人当中有喜欢湖北新军的,也有不喜欢湖北新军的,但不论是夸赞还是抹黑,有一点是大家都承认的,那就是湖北新军能吃饱饭,而且银子是直接发到士兵手上的,从来没有克扣。这对此时的人们来说,天然就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听到有人喊投诚,大家虽然不一定全都想投过去,但这确实也打不下去了。好多人扔掉武器,撒腿就跑。“妈呀,跑啊!“我婆姨她姥姥外女的姐姐的妹妹要生了,我得回家吃席。”“老子铺子还没看呢,老子得先走了。”“弟兄们,跟着俺到湖北新军去,吃皇粮拿银元喽!这年头打仗就是这样,一旦有人开始带头跑路,那剩下的不跑都不行。你不跑你就是后排,你可能就要给那些跑路的人挡刀。没有人是傻瓜。崩溃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发生了。转眼间,建昌兵马被撕裂开来,大部分掉头往建昌跑,毕竟这里很多人在上战场之前,只是建昌本地的农民、佃户、小买卖人、长工、伙计等等。大家要么是拿了银子来凑数,要么就是替主家顶包的。出来一趟才几钱银子,卖什么命啊。一部分在吃皇粮、拿银元口号的诱惑下,往湖北新军这边跑。还有一部分无头苍蝇一般,自己都不知道往哪里跑。只剩下俞之琛带着几十个亲随孤零零的还留在原地,茫然又惶恐的看着这一切。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求爷爷告奶奶才拼凑起来的队伍,短短时间内就已经崩溃了。甚至还没有发生真正的交火。旁边,师爷和几个下人全神贯注,如临大敌的盯着自家老爷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上演夺下老爷刀子,解开老爷绳子,抱着老爷不让对方跳水等戏码。谁知等了半天,俞之琛除了呆傻之外,毫无动作,师爷只好咳嗽一声劝道:“老爷,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两百步之外的第七局阵地上,黄大壮也没有料到胜利来得如此顺利,但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他们这些乡兵乡勇打仗是这样的。这些地方武装交战之时,往往忙活半天也死不了几个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稀里糊涂的赢,稀里糊涂的输。往往几十个精锐就能决定战争的走势。历史上,顺治五年的时候,就有武宁土贼攻陷过建昌县城,贼来之时,官民顷刻逃散殆尽。根据南康府志记载,俞之深被俘后,指着贼人骂了三天三夜才被杀。如果这个记载是真的,那只能说武宁贼相当有礼貌了。黄大壮不知道历史上的事情,他只知道这一仗又他娘的胜了,第七局在一场正儿八经的仗都没打过的情况下,又又又要光复一个县城了。他感觉自己确实有某种气运加身,冥冥中仿佛上天眷顾了自己,他旗枪向前一挥,兴奋地大喊道:“冲啊!打进建昌县,活捉俞之琛!”不远处,罗朝贵和邓云龙等人也有点傻眼,他们不像是张口闭口都要把大帅语录挂在嘴边的黄大壮,他们对那位督军鄂国公没啥忠诚度,投降完全是形势所迫。本来,都打定主意,一旦情况不对,就要立刻反水的。谁知道,俞之琛的建昌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罗朝贵、邓云龙等人对视一眼,随后移开视线,同时举起腰刀喊道:“冲啊!打进建昌县,活捉俞之琛!”在黄大壮等人真正开始行动之前,魏大胡子早已带着马兵冲了过去。这几十骑的马兵,一部分是第七局的战士,一部分则是从武宁县兵里面挑出来的。魏大胡子是个有本事的人,早已获得了他们的认可,众马兵跟在他身后冲锋,立刻就将阵列上那些还没有逃跑的的亲随冲溃。呆在原地的俞之琛,这才如梦方醒,再想要翻身上马时,早已来不及了。魏大胡子一骑当先,谁也不管,就盯着俞之琛。他见俞之琛准备上马跑路,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马匹嘶鸣声中更加奋起四蹄向前奔去,如缩地成寸般转瞬便至眼前。魏大胡子手中火铳挥去,不偏不倚正中俞之琛后背。“啊......啊!!俞之琛身子一软,喉中发甜,惨叫着摔了下去。魏大胡子不等对方身体落地,伸手一捞,稳稳将其抓起,横在了马背上。整个过程中不过电光火石而已。眼见魏大胡子如战神一般突入敌阵,生擒敌方主帅,武宁兵这边爆发出阵阵欢呼声。“生擒敌酋者,湖北新军魏其烈是也!”“大胡子将军捉住俞之深了,大胡子将军捉住俞之深了!”“冲啊,冲啊!”“俞之琛被捉了,建昌的弟兄别给鞑子卖命了!俞之琛被捉了,建昌的弟兄别给鞑子卖命了!”修水河河滩之上,各种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好不热闹。这大胡子马兵来的太快,师爷还没反应过来呢,自家东翁就已经在对方马上起起落落,欲生欲死了。眼见着那大胡子又冲着自己来了,师爷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也是汉人......”黄大壮冲到一半,见魏大胡子已经把活给包圆了。他没在野战旅、龙骑兵旅这些正儿八经的襄樊营嫡系部队待过,心中兀自在想,襄樊营打仗都是这样的,指挥官啥也不做,手下全都代劳了这么简单的么想不通归想不通,但局势黄大壮还是能看明白的,他端起旗枪,快步冲锋起来。建昌兵已经完全崩溃,跑得满河滩到处都是,那些跑不掉被撵上的,无法可想,只得纷纷跪地投降。张麻子自告奋勇留下来找兵,让黄大壮不要耽搁时间,快点拿下建昌县,形成事实上的占领。建昌县距离此处只有三十里,小半天的功夫便能赶到。该县在修水与泾水的交汇之处,又控扼九江与南昌的陆路通道,繁盛自是远胜武宁。尚未到城墙处,城外的关厢就已经颇具规模,各色商肆沿着修水一路铺开,码头之上,舟楫相连,很繁华的样子。这时街道上还有做买卖的,采办东西的,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仍旧遵循着之前的生活规律,谁也没有把几十里外的些许蟊贼当回事。当魏大胡子率领马兵奔驰过来,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的时候,不少人还以为是官兵得胜归来。到跟前才发现,这他娘的确实是官兵,不过不是大清的官兵,而是大明的官兵。关厢上顿时鸡飞狗跳,惊叫逃亡。魏大胡子也不搭理这些人,只管往门里冲,守门的士卒见魏大胡子来势汹汹,又生得吓人,也全都跑了,没给这支小小的马队造成任何阻碍。夺城这种事对魏大胡子来说早已得心应手,他这次没去县衙,而是率先接管了西边的仰止门,把俞之琛和师爷往门口一放,让这哥俩立刻开始给湖北新军干活。俞之琛刚才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现在还没缓过来呢,脑袋晕晕乎乎的。而且,换主子这种事,哪能说换就换啊一时有些拉不下脸。但师爷身段就灵活多了,让干啥干啥,绝没有二话。很快,黄大壮领着大部队也抵达县城,众人在师爷的协助之下,顺利接管了全城的防务。第七局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半个月间连续收复了两座县城,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死。胜利来得太过轻巧了。魏大胡子摸着下巴嘀咕道:“何有田,老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狗日的江西兵都死哪去了”“杀啊!杀啊!”几乎与此同时,金声桓、王得仁率领的江西兵马,越过湘赣交界的插岭关,进入到湖南境内。插岭关西边二十里就是醴陵县,此处县城同样毫无防备,被江西清军轻而易举攻破,知县自焚而死。打下醴陵之后,金声桓并不停留,顺着渌江一路西去,几天内接连攻克渌口、株洲和下没市,抵达了湘江之畔的湘潭!湘潭在湘江上游,与长沙水路不过七八十里,顺流而下的话,半天就能到达,已经是相当近了。金声桓过插岭关之后,一路征调沿途船只,这时大小船只已经有上百艘了,停泊在湘潭城外的湘江中,看起来颇为壮观。而在湘江两岸的陆地上,数以万计的江西清军蔓延开来,旗帜招展,人头攒动,一眼看不到尽头。提督江西军务总兵官金声桓立马扬鞭,指着滚滚向北流去的湘水,意气风发,忍不住哈哈大笑。“提督何故发笑”旁边,王杂毛忍不住问道。“哈哈哈哈。”金声桓笑声不止:“为兄笑那韩再兴无谋少智,算有遗策。他把湖南交给何腾蛟防御,而自将大军集结于鄂东,以为可以拒我大清兵马于外,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没吃过大明官军的亏啊。那大明官军,岂是能够放心将腹背交给他们的存在”金声桓真情实感,还真不是单纯嘲讽韩再兴。韩再兴能打仗,会练兵,搞政治也很有一手,这些金声桓都承认,不得不承认,毕竟事实在那里摆着的嘛。但是。作为年轻人,韩复还是太年轻了,有一种没被大明官场坑过的单纯。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来讲,韩复将兵力集结在蕲州,利用有利地形阻击大清兵马,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南边的湖南是在盟友手里,没有敌人,不需要设防,那么把兵力投送到需要的地方,自然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如果凡事都能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来讲的话,那么努尔哈赤和李自成就根本没有掀起风浪的机会。朱家皇上这会儿就应该还在北京的金銮殿里坐着呢!所以金声桓笑韩再兴无谋少智,算有遗策,居然相信友军能成为他坚实的后盾,一看就是没被我大明官军给坑过。“哎呀,不过这也不能怪咱们那位督军大帅,人家没指望何腾蛟他们到鄂东去打仗,而只是让他们看家,已是留了一手。只是这韩再兴千算万算,没算到我金声桓突入湖南,直指襄樊营的腹心,哈哈哈哈......”金声桓再度放声大笑。王得仁也跟着笑。自从进入湖南以来,他们一路势如破竹,直到湘潭才遇到了一点抵抗,但这里距离长沙已经不足百里了。战事进展之顺,同样超出了王得仁的预料。奶奶的,早知道这么顺利,还死磕什么赣州直接来打长沙好了!“督镇,何腾蛟麾下大将数十员,兵马还有十几万,这些人都他娘的跑哪去了一路之上,怎地半个也未见着”王得仁还是很谨慎的:“你说这前头,会不会有谁那何腾蛟会不会这个......这个......那什么诱敌深入”“唔………………”金声桓收敛笑容,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如今湖南兵马中,黄朝宣在攸县,不足为虑。刘承胤等在宝庆,勉强自守而已。何腾蛟所辖将领里,郝效忠、张先壁去福建迎驾,这时不知到了哪里。而剩下的兵马,确有诱敌深入的可能。”金声桓语速越说越慢,接着停顿下来想了好一会儿,又摇头道:“不过湘潭乃是长沙上游,位置险要,就算诱敌,也该在此处诱敌,因为湘潭一下,则长沙再无险可守,不会拱手让人的。”王得仁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但何腾蛟人跑哪里去了”“这就非本镇所知了。”金声桓道:“不过湖南明军如马进忠等辈,战力不强,只要与我相遇,必是溃败无疑。在湘潭相遇则于湘潭溃败,在长沙相遇则于长沙溃败。那个韩再兴不是在报纸说过一句话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金声桓平日也没少私自阅看境外反动期刊,引用了一句大帅语录后,脸上露出笑容,得意洋洋道:“在本镇看来,何腾蛟、马进忠等亦不过纸老虎尔!”“韩复还说过这话”王得仁抓了抓头皮:“这贼配军倒是个能说会讲的。”金声桓一脸没文化真可怕的嫌弃,有点不太想和这种不读书不看报的人交流。转而说道:“得仁兄去过武昌不曾”“咋了”“得我等攻克长沙,与岳州兵马连成一片后,就可寻机直捣湖北腹地。韩再兴大军都在鄂东,武昌必定空虚。届时,你我未尝不可也来一次千里奔袭武昌。”说到此处,金声桓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韩再兴之事,我亦可为之!”湘潭原来有湖南明军的一部兵马驻守,但上个月已经被何腾蛟抽调去往岳州,这时守备极为空虚。虽然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但被围数日之后,还是被江西清军攻克。金、王大军在湘潭停留数日,筹措马匹、粮食和船只,并等待后续部队到来。短暂休整之后,于九月二十日,顺湘江南下,浩浩荡荡的往长沙而去。 第363章 友邦惊诧 为了落实荆州会议的精神,湖广总督何腾蛟在七八月间,督率章旷、王进才,王允成等人率军北上,攻打岳州。并移文给常德的堵胤锡,要求他们配合。堵胤锡虽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统辖忠贞营,但他手中的马进忠部还是很有战斗力的。何腾蛟不愿意湖北新军插手湖南的事务,但希望能够获得堵胤锡的支持,让湖南的事情由湖南督抚们自己解决。北上之后,湖南官军在岳州以南的新墙一带与清军对峙。此时驻守在岳州的清军,要比历史上稍强一些,不仅有原来的马麟、李显功等部,这小半年来,还陆续收找了一些湖北的溃兵。博尔惠和觉罗郎球溃退之后,也跑到了岳州。这里虽然是座孤城,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只是先前忌惮调关镇的湖北新军,一直以来保持低调,不敢惹事而已。如今岳州城这两位满人大将,觉罗郎球是礼部尚书,博尔惠是护军统领,原先地位都差不多。但觉罗郎球在湖北战役当中干得是捣毁忠贞营老营的美差,不仅人员没太大的损失,而且还狠狠的发了一笔财。尽管后来被湖北新军西征的兵马吓跑了,但总体而言,实力还是比在调关镇与独立千总营对峙两个月的博尔惠要强。岳州城中的军民事务,主要也是以觉罗郎球为主。湖北战役失败之后,觉罗郎球、博尔惠和马蛟麟等人也是痛定思痛,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在深刻反思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湖北新军很强大,千万不要主动去招惹他们。只是大家坐困愁城也不是个办法,唯一的出路,就是想法子往湖南扩张。争取和江西兵马连成一片。或者,至少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从湖南跑路到江西。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湖北新军就在边上看着他们呢,他们老老实实的待在岳州城,韩再兴出于各种考虑,还懒得搭理他们。一旦轻举妄动,那就不好说了。调关镇的襄樊营兵马虽然不多,但就像个随时会收紧的紧箍咒,咒语就在那杀千刀的韩再兴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念一念,搞得觉罗郎球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情况出现了转机。何腾蛟居然带着湖南兵马,主动杀过来了。觉罗郎球他们一开始搞不清楚状态,不敢大动干戈,只是派马蛟麟率数百马兵前出新墙,阻击湖南兵马。大部队还是守在岳州不动,防止被调虎离山之后,调关镇的楚军忽然杀过来。但双方在新墙对峙了一阵子,觉罗郎球他们发现,调关镇的湖北新军丝毫没有要干预的意思,似乎对他们在湖南打生打死,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在新墙与何腾蛟部接战之后,对方表现得不堪一击,战斗力极弱。觉罗郎球再度开启头脑风暴,觉得这是一出连环计,是何腾蛟故意使诈,诱导岳州主力出城,然后调关镇的湖北新军便要趁机出动,拿下守备空虚的岳州。只是打着打着发现不对劲了,何腾蛟、章旷、王进才他们不是装菜,而是真菜。马蛟麟数百马兵,就已经打得湖南明军大败亏输了。觉罗郎球这下看明白了,敢情何腾蛟他们就是又菜又装又爱玩的雌小鬼啊!奶奶的,老子打不过韩再兴,还打不过你们么当机立断,让马蛟麟适当加大进攻力度,恰逢金声桓北犯长沙的消息传来,湖南明军士气瞬间崩溃,被追杀五十里,一路退回到了湘阴。何腾蛟和章旷费尽钱财招募来的亲兵,死伤逃亡大半。两人失魂魄,但也不敢在湘阴久留,因为南边的金声桓也已经杀过来了。在湘阴开了个甩锅大会,将失败责任推给王进才,王允成等人怯懦无能之后,何腾蛟又带着残兵败将,急匆匆地跑回了长沙。在长沙,何腾蛟一面给堵胤锡、李乾德、刘承胤、黄朝宣、郝永忠、张先壁等人写信,要求他们速速到长沙来“勤王”。一面又赶快派人快马加鞭,去西方请如来佛祖,啊不,去武昌请督军鄂国公韩大帅。此时此刻,岳州城内。大破湖南明军之后,岳州清军也不敢继续追击,而且,觉罗郎球和博尔惠等人脸上也没有多少喜悦,甚至隐隐还有些恐惧。坏了坏了,玩大发了,觉罗郎球脸如土灰,心中想道,这一仗把何腾蛟给打成这样固然很提气,但表现得太过突出了,必然会被韩再兴那个大魔头给关注到的。到时候,整得友邦惊诧,跑过来打自己,那就因小失大,大大的不妙了。“两位将军大人。”厅堂之上,马蛟麟刚刚从前线回来,大声说道:“湖南之贼已然退却,连湘阴也不守了,不知发生何等变故。我等是否应当乘胜掩杀,直捣星沙”“直捣你妈了个头啊!”博尔惠毫不客气地将马麟臭骂了一顿。这位大清国的护军统领,此刻脸色也不大好看,神情中充满了焦虑:“马蛟麟你个杀才,谁叫把仗打成这样的你狗日的把仗打成这样,我们怎么办”“啊”马蛟麟大张着嘴巴,满脸茫然:“这个,这个恕小人愚鲁,不大,不大明白将军的意思,还请将军明示。”博尔惠还不知道江西的金声桓部已经打到了长沙城外,他如今笼罩在湖北新军随时可能会干预的恐惧当中。一下站了起来,走到马麟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声道:“马麟,我且问你,这次何腾蛟大败亏输,输得如此这般惨,韩再兴会作何观感”“呃......”马蛟麟瞬间就呆住了。这倒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让老子来告诉你吧!”博尔惠焦躁的走来走去:“韩再兴必然会震怒无比,然后调大兵来攻打岳州!什么你说不会的呵呵,你以为那韩再兴是何等人也是吃斋念佛,温良恭俭让的菩萨这狗日的是杀人不眨眼,对我大清兵恨之入骨的阎王!你在新墙把何腾蛟打成这样,韩再兴生气了如何是好领大兵来攻又如何是好到时候,是你马蛟麟去打韩再兴,还是......”说到此处,博尔惠猛地一指与马蛟麟一起回来的副将李显功:“还是你李显功去打韩再兴”“我!”李显功指着自己,头都要掉了:“我去打韩再兴!”马蛟麟也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觉眼前的场景荒谬得很。在他的心目中,正儿八经的满蒙八旗,一直都是天兵天将般的存在,几时见过如博尔惠这般的满洲将领,打个胜仗,还要考虑韩再兴一个汉人武官会不会生气这放在一年前,马蛟麟想都不敢这么想啊。不过如今这世道,连当今圣上是洪学士与皇太后私通所生的炸裂传闻都有,相较之下,博尔惠因为打胜仗而害怕韩复会不会生气报复,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而且转念一想,博尔惠担心也不无道理。何腾蛟那老小子被自己打得那么惨,他若是真的跑去找韩再兴告状,而韩再兴一怒之下发兵来打岳州,那就真的要歇菜了。年初时,勒克德浑以全盛之姿态,尚且打不过他韩再兴,更不要说如今岳州城里这小猫三两只了。到时候谁能去抵挡反正他马蛟麟是没有这个信心的。他脑筋飞快转动,想了想,试探着说道:“要不,要不派人到楚军营中说一声,就说我部久在岳州,与湖北新军向来相安无事,今秋战事,也只是被迫还击,与楚军无涉”听了这话,旁边的李显功更加傻眼了。这话他娘的咋听起来那么憋屈呢咱们一不小心打了个胜仗,还得巴巴的跑去跟韩再兴解释,免得对方误会这......这这这叫啥这他娘的,咱们岳州兵不成他韩再兴的小媳妇了么“唉。”主座上,觉罗郎球叹了口气:“韩再兴咱们是惹不起的,但老夫观此人也不是不讲道理之辈。他久久不来打岳州,便是明证。只是如今咱们在岳州弄得动静确实大了些,难免友邦惊诧,遣人去说一声也好。”觉罗郎球先给事情定了调子,接着又拍拍屁股站起来:“老夫年纪大了,精力有些不济,先去睡了。具体选派何人出使,便由博将军与马将军等同心商议,不必再向老夫奏报。”觉罗郎球出生于万历二十一年,这时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地地道道的老狐狸,不愿意管这摊烂事,说完就跑了。博尔惠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他想了想,既然是去解释情况,平息怒火的,那么就不能随随便便地找个什么人过去。级别得够,满汉都要有,礼物也不能少,姿态还要尽量放低。博尔惠想来想去,决定满洲这边选派一个牛录额真做正使,而汉人这边,也要选个级别相当的副使。他伸手一指马蛟麟旁边的李显功,不容置疑地说道:“李显功,从现在开始,给你加总兵衔,你作为副使,到楚军营地去!”“啊!”李显功人都傻了。岳州城西,百里之外的调关镇内。“啥”孔大有原先是独立千总营第一局的百总,后来接替何有田成为该部干总。此时,他望着桌子上的战报,脸上表情极为精彩:“他何腾蛟手里有多少人”同样是挂干总衔的马队队正孔豁子说道:“说是拥兵十万,虽然肯定没那么多,但水陆兵马加起来,两三万总是该有的。”“那出城迎击的马蛟麟手里有多少人”“根据哨探,马蛟麟与其副将李显功加起来,大约数百马兵。”“所以,这几百个马兵,就把咱们大明湖广总督何腾蛟的十万之众,打得鸡飞狗跳,落荒而逃,连湘阴都不要了”“呃………………”孔豁子说道:“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便是如此。”孔豁子的马队在战后得到了补充,作为独立千总营的机动力量,他还承担着战场侦察的任务。何腾蛟在新墙被岳州兵击溃,这是他亲眼所见的。“呵呵呵呵……”孔大有都被气笑了,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何腾蛟和湖南明军这一年来的表现,简直是击穿了下限。这要是放在湖北新军,仗打成这样,不管是真菜还是假菜,都他娘的得进镇抚司和老子的铅弹说出去吧。孔豁子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湖南明军输成这样,除了确实战力不济之外,好像还因为听到了些传闻。”“什么传闻”“好像是说长沙有警,似乎是哪里的兵马突袭过来,所以何腾蛟惊骇之下,连湘阴也不要了,急忙往长沙跑。”孔豁子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长沙地处内陆,怎么会忽然有警”孔大有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他又望向旁边第二局的百总梁天赐,梁天赐也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怎么回事。“算了。”孔大有摆摆手,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他坐下来拿起纸笔,正准备写报告,向督军府和戎务司汇报此事,请示应对之策。正写着呢,外头走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头戴簪缨,穿着近卫营侍从队制服,胸前还别着枚三辰旗图案的徽章,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忠字,那是忠义社的标志。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身穿制服的文员,胸前同样别着枚忠义社的徽章,孔大有认得那是戎务司的人。见务司的书办和侍从队的侍从一齐跑到自己这里来,孔大有不敢怠慢,赶紧起身相迎。那务司的官员正是去年从河南投奔过来的生员卢焕然。卢焕然一见到孔大有,便笑着说道:“孔千总,我们奉大帅之命,给你们送人来了。’说罢,他往旁边一站,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赫然便是原先独立千总营辎重队的杜小官,以及炮队的施铎等人。孔大有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表情惊愕万分。年初华容河渡口一战之后,孔大有以为杜小官他们早就已经死了,根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对方还会活泼乱跳的站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由侍从官和戎务司官员一起送过来的。这他娘的,咱孔大有上任都未必有这个待遇啊。见到孔大有错愕的表情,卢焕然和那个侍从官只是微笑不语,没有解释的意思。实际上,他们自己也纳闷啊,一个被掳到夷陵州当苦力的小角色,咋就把大帅他老人家给惊动了呢不止卢焕然纳闷,杜小官现在同样也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的就被武昌来的大官给捞走了。孔大有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见到杜小官和施铎他们回来,自然是一件好事。尤其是施锋。如今独立千总营的炮队是战后重新组建的,人员素质良莠不齐,战斗力远远不如先前。作为曾经炮队队正的施铎能全须全尾的回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他正准备上前叙旧,却听镇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紧接着,负责在门岗轮值的第三局百总小跑着赶过来,汇报道:“孔干总,外头来了一群鞑子使者!”“南京方面,有消息回报,孔有德兵数日前已过铜陵,估计会在安庆会合耿仲明、沈志祥、佟养和等部,分为数路,往湖广而来。”武昌督军府内,韩文做着军情汇报。韩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挥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十数息之后,才将手里的公文递回给陈孝廉,说道:“推行银元、铜币和兑换券,乃是我督军府绝无可能更改之政策。襄阳也好、武昌也罢,各府州县内的银号、钱庄今后仍然可以照旧开展业务,但绝对不许再私铸银锭和铜钱。你让陈永福告诉咨议局的那帮人,此事没得商量,不许求情。在整改时限上,本藩已经给了他们宽限,如果仍然不知悔改,甚或妄想得寸进尺,不管涉及到谁,休怪本藩翻脸无情。他把陈孝廉打发走了之后,才望向韩文,脑袋瞬间又切换到了另外一条线路:“如今鄂东方面,派出去的小队都收回来了没有”“一部分回来了,但仍然有一部分在黄梅、宿松、太湖一带活动。”“嗯,大战在即,再以小队的形式外出活动意义不大,叫他们都收回来吧。”“是。”韩文记下这个要求之后,又接着说道:“安庆方面,清廷新任安徽巡抚李栖凤已经到任视事,据说此人从南京带来一大堆的生员,整日甚事不做,就专职研究我襄樊营的报纸,研究大人过往事迹。”韩复这时已经又开始埋头处理下一份公文了,闻言笑了笑:“让他们研究好了,本藩只怕那些年轻气盛又热血沸腾的士子们研究来研究去,慢慢被我湖北新军之思想所吸引,反而跑过来投敌。那他李栖凤,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此话一出,书房内几个人都很配合地笑了起来。“江西方面,前日接报,说第六十七营七局数日之前,又光复了武宁下游的建昌县。”韩文翻看着手中的小册子:“建昌县没有知县,是县丞俞之琛在署理政务。目前,该员已经投诚,帮助第七局稳定了局面。”“嗯”韩复放下笔,皱了皱眉头。第七局一个小小的百人队,在江西境内却接连收复了两座县城,进展之顺利,大大超出了韩复的预料:“建昌在九江和南昌的要害之上,不是武宁可以比拟的。金声桓、王得仁的兵马呢这岂能坐视不管”“回大人的话,由于道路不通,江西内陆的情况暂时不得而知。”韩文老老实实回答道:“不过卑职已经遣人与南昌站联络,估计很快便有情报传来。”这年头又没有无线电,情报收集和传递是一件效率低下,非常耗费时间的差事。不管是韩复还是韩文,对此都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耐心等待。正听取汇报呢,石玄清从外头走了进来,附在韩复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什么!”听到胖道士的话,向来淡定的韩大帅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是说岳州的鞑子兵收拾完何腾蛟之后,害怕我这个友邦惊诧,所以特地派使者来送礼安抚”韩复说这话的时候,舌头都差点拧巴在了一起。这画风怎么莫名有种熟悉感剧本确实是我大清的剧本,可那是二百年后我大清的剧本啊,怎么还他娘的提前上演了呢 第364章 山雨欲来 一听说鞑子的使者要来,还是为这种事来的,不止韩复感到惊讶,书房内的其他人也是完全没有想到。觉罗郎球和博尔惠他们在岳州把何腾蛟一顿收拾之后,担心咱们大帅发怒,所以巴巴的跑过来安抚解释众人心说,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奇怪呢这还是咱们印象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清军么“少爷,咱们要不要见”见少爷不说话,石玄清又问了一遍。be......韩复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虽然哥们两世为人,见多识广,但这场面还真没见过,问道:“来的都有谁”“一个鞑子武官,好像是什么牛录额真,另外一个是岳州副将李显功,还有几个生员,一大堆的礼物......”石玄清想了想:“哦,对了,还有十几个大美女。”“十几个美女那得去看看。”韩复指了指门外,吩咐道:“你带着那班人到前院的外书房等着,再去叫几个咨议局的老头过来做个见证。”韩复嘴上虽然口花花,但有意晾一晾这帮鞑子,示意韩文继续做汇报。如今陕西方面,贺珍、孙守法等人退守兴安州,在清廷的加紧围剿之下,情况并不乐观,许多陕西的义军,都有想要“内附”襄樊营的打算,多次派人到郧阳来联络。韩复只接受归顺,改编,不接受所谓的内附,所以彼此间还有不小的分歧。南阳方面,新任河南巡抚吴景道奉朝廷之命,抽调开归总兵高第等部兵马,会同吴三桂加紧进剿。过去一两个月间,双方在内乡、邓州、新野等处已经交战数次,但规模并不是特别大。而在东南。伴随着清军在江西、浙江、福建等处不断深入,明廷在这些地方的政权被相继捣毁,军情司要重新建设情报网络,但这需要时间,目前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及时获得当地的情况。隆武小朝廷目前如何,隆武帝本人目前如何,郑芝龙他们有没有投降,这些暂时还没有准确的消息。小道消息倒是满天飞,只是没法确认。可以说隆武二年这一整年,除了襄樊营在湖北战场上取得了胜利之外,其他地方,从陕西到福建的各条战线上,明军或者忠于明军的各路武装,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而且清廷从西北、东南两个方向大大的深入了明廷腹地,像是两个巨大的钳子,随时准备合拢在一起,将新生的湖北政权彻底钳死。局面依然相当严峻,比之前任何一年都要严峻,抗清形势伴随着隆武政权的瓦解,即将要进入到最黑暗的岁月。历史上,是西营出滇,强行给摇摇欲坠的南明又续了十年寿命。但在本位面,韩复指望不上别人,只能靠自己。他听着汇报,又处理了一些文件,见丁树皮来请,这才拍拍屁股,带着湖北督军府的文武群臣,去见鞑子的使者。鞑子使团里领头的那个叫伊尔思,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有着大大的酒糟鼻,相当具有识别度。副使则是襄樊营的老熟人,岳州副将李显功。此人和他的主子马蛟麟一样,都是原先左良玉的部将,后来跟随马进忠驻守岳州,在勒克德浑杀过来以后,率众投降了我大清。马蛟麟最初只是副将,投降后官升一级成了总兵。而李显功也同样晋升为了副将。这次出使,为了给李显功抬咖,博尔惠特意给他加了个总兵衔。韩复没有特意做什么准备,仍旧是束发青衫,一副文人的打扮。他年纪不大,长得又颇为俊朗,这时潇潇洒洒的进来,宛若江南某大户家里的公子哥。那牛录额真伊尔思与李显功同时一怔,表情都极为错愕,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以至于吓得觉罗郎球和博尔惠打了胜仗还要巴巴跑过来请罪的活阎王韩复韩大帅,居然是这般模样。想他韩再兴,原来是个美男子短暂的错愕之后,伊尔思与李显功又同时犯难了。这位韩大帅是督军鄂国公,超越品级的存在,但他的爵位是伪唐王封的,我大清又不认,这如何见礼,倒还真是个问题。韩复不管他们心中如何作想,带着一帮文武,在侍从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这些从个个高大威武,又穿着华丽挺括的制服,往那里一站,看着就压迫感十足。韩复目光在伊尔思和李显功身上停留片刻,笑着问道:“两位久在岳州,乃本藩近邻,缘何一直以来也不与本藩走动走动”伊尔思与李显功都没有想到韩大帅会说这个,而且态度看起来还挺和善的,不由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后,由后者说道:“这个......贵我双方各为其主,为免猜忌,所以走动的便少了些。”“哦”韩复微笑着又道:“李将军亦是汉人,一载之前还是汉将,不知将军的主子是谁”we......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显功不敢与这位活阎王辩经,字斟句酌道:“大帅明鉴,我军向来屯驻岳州,与贵部相安无事。只是十数日之前,湖南何腾蛟部忽然来犯,我部百般忍让,终于被迫还击,使得湖南兵马退却而还。我岳州城内尚书觉罗郎球,统领博尔惠,惟恐大帅误会,是以派遣小人与伊尔思同来武昌,解释情况。”“既然如此,汝等见到本藩,为何不跪!”韩复话锋一转,厉声喝问。他目光牢牢将李显功锁住,双眸中射出犀利的光芒。“这……………”李显功完全没有料到,方才说话还和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的韩大帅,会翻脸的如此之快。而且此人虽然生得潇洒,但发怒之时,却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李显功只觉巨大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紧紧包围,让他本能地就双膝发软。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勉强克制住,颤声道:“这个,大帅容,小人乃是清廷使者,使者出使,本......本不需跪拜。”韩复不跟他绕弯子,直接冲着石玄清道:“不跪的就杀了!”石玄清也没有废话,立刻就把腰刀抽了出来。此时此刻,距离韩大帅进来还不过几十息的功夫,而堂内的气氛已经变了数变。李显功眼看着那高大魁梧的胖道士,拿着刀子,吨吨吨的就朝自己走过来了,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立刻就遵从心的感受,扑通跪了下去。石玄清又转而向伊尔思走去。伊尔思是牛录额真,是地地道道的真夷,节操没有李显功那么灵活,这时不想死也拉不下脸来跪拜,有些尬住了。李显功见状,连忙膝行上前,抱住伊尔思的大腿使劲扒拉,总算也是把对方给弄下来了。“写!”韩复扭头望着前来观礼的咨议局议员王珙道:“隆武二年十月初三日,清廷正使牛录额真伊尔思、副使总兵李显功,于武昌跪拜大明湖北督军鄂国公韩复!”一听此话,伊尔思与李显功全都满脸便秘。但这个时候,跪都跪了,还能说啥“这样就对了嘛。”韩复转过头来时,脸上风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又是那若有似无的微笑:“作为过来人,本藩有必要告诉你们一点人生经验。尔等在这里跪了我,本藩高兴,你们也保住了性命,皆大欢喜对不对至于说回去之后,你们如何向你们的主子汇报,有没有跪,那还不是随便你们自己说的对不对年轻人,脑筋要灵活一点嘛,不然怎么能干得好工作”李显功现在算是明白,为何韩复短短数年便有如此家业了,实在是大大滴狡诈!根本就不是他娘的一般人!他感觉自己很难在对方设定的赛道里玩过对方,索性不接此话,而是说道:“大帅,咱们能,能开始议事了不”“议事议什么事”韩复一脸谁说要跟你议事了的表情,指着旁边的随从道:“这位是湖北督军府参事室总参事张维桢先生,你有什么事,与他说便可,本藩只是路过而已。你们跪着吧,本藩先走了。”“啊!”伊尔思与李显功齐齐呆住,人都傻了。韩复说罢,不再与这二人嗦,迈开大步就走出了厅堂。只留下伊尔思与李显功等人,还跪在地上,痴痴傻傻,欲哭无泪,脸上一副被人肆意玩弄后又随意丢弃的幽怨。“大人,与清廷使者会谈这等大事,全交给张总参来谈,是不是不太好”丁树皮跟在韩复身边,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这两人算不上什么清廷使者。”韩复脚步不停,边走边说:“而且,他们之所以过来,就是担心我韩再兴会发兵攻打岳州,为免友邦惊诧,这才过来安抚的。”韩复摊开两手:“本藩有什么好惊诧的况且要不要打岳州,也完全取决于本藩的战略规划,岂能受他人干扰那便没什么可谈的。李显功和那个鞑子不是带来好多礼物和美女东西照单收下,至于浪费口水的扯篇,就让张维桢去好了。”丁树皮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接着又问:“那,大人,鞑子送来的这些礼品和美人如何处置”“这些礼品估计好多都是从松滋县老营缴获的,按照正常流程登记造册便可。至于说美女嘛…….……”韩复这时已经走到了通往后院的门口,停下脚步,脸露笑容:“本藩这就去通知夫人们,让她们过来挑人。能学医的就送去学医,会才艺的就去表演,脑筋灵活的就跟着麦冬打理生意,总之是要人尽其才。奶奶的,叫觉罗郎球下次多送点,一次就这么十几二十个人,分都不够分的。”就在上个月,终于出月子的苏清蘅,带着韩大帅的长子韩承曜,以及国公府的一大家子人,从襄阳搬到了武昌。本来按照苏母陆月华的建议,应该等哥儿再长养一段时间,再出远门的。因为这年头婴儿相当的不好养,稍不留神就会出岔子。哪怕哥儿体格茁壮,吃嘛嘛香,也得小心些。不过好在武昌在汉水下游,坐船五六天就到了,几乎没有折腾的地方。而且孙若兰这个军医院的院正亲自陪同,保驾护航。稳稳当当的,一路到了武昌。生产过后,苏清蘅富态了些,妻味十足。韩复从前院回来的时候,苏清蘅正和霁儿她们,拿着拨浪鼓逗小公子玩呢。这小家伙肉嘟嘟的,“长势喜人”,吃得可比他爹好多了。此时躺在床上,被逗得咯咯直笑。“姑爷,姑爷来了!”林霁儿率先发现了韩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欣喜。苏清蘅也迎了上来,很自然而然的帮韩复整理一下衣衫,柔声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般早”“我到后面清净清净,看看老婆孩子,一会儿还得出去。”韩复顺势把觉罗郎球派使者过来的事情说了。“啊”林霁儿瞪大眼睛,小嘴都张成了鹅蛋:“还有这样的事”苏清蘅同样没有想到,一时也有点发呆,顿了顿才道:“岳州清军此事虽然荒诞,但细细思之,亦属情有可原。他忌惮我湖北兵马,害怕我出兵攻打,自然要对相公委曲求全了。只是相公此番见了清廷的使者,恐怕会引来议论,届时告到朝廷就不大好了。”韩复顺势抓住清蘅子素净的小手放到嘴边亲了亲,笑道:“娘子以为谁能参我,又向谁参我”we......苏清蘅听明白了相公的话外之音,在心中仔细想了想,相公如今是督军鄂国公,湖北地方的军民事务,无分大小,令皆出自督军府。督军府的大帅,就是湖北的最高统治者。而朝廷派遣的湖广总督何腾蛟,与相公也并非上下级的关系,根本管不到湖北来。更不要说,现在朝廷都不知道在哪里,想告状都无处可告。听到此处,苏清蘅才骤然醒悟过来,当今这世上,已经无人能管得到,管得了她这位顶天立地的相公了。其实对于韩复来说,岳州之事只是小事。攻打岳州的作战计划,督军府参谋部已经做到第六版了,想打随时都能打。他之所以还留着岳州不动,一方面是想诱导清军来援,不停地给清军放血,玩围点打援的招数。另外一方面,根据荆州会盟时商议的结果,岳州属于湖南,是何腾蛟的地盘,他这个湖北督军不方便直接插手。当然,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原因,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岳州不仅能给清军放血,也能给湖南明军放血。韩复与何腾蛟没有个人恩怨,但对这位督师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非常不爽。大好的湖南,几百万军民,让何腾蛟祸祸的都不成样子了。这位何大人为了筹措军费,在湖南预征粮饷,多达六倍以上,弄得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如果能练起一支强大兵马,那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些搜刮上来的民脂民膏,大半用在了他何督师所谓的亲兵营上,然后又一股脑全都送在了岳州。不仅如此,何大人既不能攘外,也不能安内,放任黄朝宣、张先壁、刘承胤等将领坐食地方,劫掠百姓。搞得湖南遍地土匪反贼。湖南的百姓,不一定喜欢清朝,但一定不喜欢何腾蛟治下的明朝,以至于百姓人心思定,在清军入湘之时,争先带路以为向导。但韩复大战在即,也不能先背刺友军,直接发兵去把湖南抢过来。所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来让自己名正言顺的介入到湖南的事务当中。在韩复的计划里,岳州的清军就是那个可以给自己带来机会的变量。谁知道,天算不如人算。两天之后的深夜,林霁儿忽然把韩复从床上摇醒,说军情司有十万分紧急军情。韩复一惊之下,还以为清军已经打到蕲州了,所有的困意瞬间无影无踪。赶忙来到前院,见到表情严肃的韩文等人,这才听到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消息,金声桓打到长沙了!韩复虽然预料过金声桓可能会想歪点子,跑到湖南去搅局,参谋部也做过相关的预案,但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居然直接让金声打到了长沙。“消息可靠么”韩复追问。韩文侧过身子,指着旁边一个风尘仆仆,眼睛中布满血丝的汉子说道:“这位是调关镇独立于总营马队队正孔豁子,他数日之前,亲自去了趟长沙。孔豁子那日回了调关镇之后,总觉得不太踏实,又带队绕道洞庭湖西岸,经常德、益阳到了长沙外围,亲眼见到金声桓率领的江西兵马,围攻长沙的景象。他不敢怠慢,立刻赶回调关镇,向孔大有做了报告。孔大有同样不敢怠慢,又赶紧让孔豁子到武昌来报告。“老子还他娘的说江西兵马跑到了哪里,原来已经打到长沙城下。”韩复骂了一句娘,接着立刻让人去通知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黄家旺等人过来开会,又对今晚值班的文书室书办沉声吩咐道:“第一,你立刻拟定命令,按照参谋部的预案,抽调夷陵、荆州、石首等处兵马,向调关镇集结。”“第二,立刻将李显功等人送回,让他告诉觉罗郎球和博尔惠,如果他们愿意现在就放下武器,退出岳州的话,本藩可以担保,将他们平安地送到蕲州以东的指定地点,交到清军手中。”“如若不从,我湖北新军将会立刻开始攻城。”“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通牒,最终的条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第三,命令郑春生的第七旅向岳州集结,让水营、炮营同样按照预案抽调兵力向岳州集结,做好攻城的一切准备。”“第四,命令张应祥的第六标全部越过幕阜山,向建昌县集结,守住这个县城,同时做出威南昌的姿态!”...... 第365章 转进 “预备!”“放!”“轰隆隆......轰隆隆!”“再放!”“轰......轰隆隆!”旷野间的永久工事上,十数门经过改良的黄铜大炮同时放射起来。道道火舌吞吐间,闷雷般的声音接二连三传来,将天地笼罩在了一片雾色当中。这里是湖北新军的东阵地,是由南直进入湖北的必经之路。湖北与安徽交接之处,有一个天然的狭口。就在武穴镇与大别山连线的,南北长不到四十里的狭长区域内。其中武穴口本身控扼大江,在此处架起炮台,十余门大炮就足以封锁整段大江。而武穴口对面的长江南岸,又是连片的大山,使得敌人连弃舟登陆,从南岸进入湖北都不可能。武穴口西面、西北面同样是山脉,北面又是座规模庞大的武山湖,使得敌人也无法围困住这个小小的渡口城镇。武山湖往北,才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走廊,但这里距离大别山南麓的宽度,已经不足二十里了。对于大兵团会战而言,这个战场宽度严重不足。可以说,武穴口一带的地形,就是上天赐予湖北新军天然的门户。自从四月间光复湖北以来,韩复就立刻下令,在此处修筑永久工事,为此,把一直负责工厂建设的工兵旅都统李铁头都留在了这里。经过半年多的建设,大量使用新型建筑材料的工事,几乎将武穴口附近的狭长的陆路通道给完全堵死了。而且这些工事,不仅仅是此时常见的堡垒、堠台、烽火台之类的建筑,还有韩大帅在结合本身记忆、参考佛郎机人的建议之后,设计出来的新型工事。这玩意建好了以后,根据李铁头自己的评价,就算是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让你自己去拆,没有一年半载的你都拆不完,更不要说还有人驻守了。几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闸!这一日,跋山涉水,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的孔有德大军,终于抵达了湖北前线,见到这密密麻麻的工事之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武穴口附近二氧化碳浓度显著提高!然后,八旗大军就立刻受到了湖北新军大炮的欢迎。在顺治三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孔有德这个人其实是很平平无奇的。他还没有打出什么突出的战绩,也不像是吴三桂、祖大寿那样曾经给清军制造过巨大的麻烦。甚至投降之前,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参将而已。但他对清廷非常的重要。因为他搞出来的登菜之乱,不仅摧毁了山东这个援辽的后勤基地,而且孔有德渡海投金,给当时的后金政权带去了他们急需的火铳和火炮铸造技术。从此之后,明军在面对清军之时,再也没有武器上的代差了。夸张一点的说,这甚至改变了明清战争的走向。孔有德这个恭顺王的位子,就是靠火枪火炮搞出来的,但此时此刻,他望着眼前的景象,也只觉头皮发麻。这小小的蕲东走廊,被湖北新军经营的比辽西走廊还要辽西走廊,比山海关还要山海关。当年咱大明朝,都弱鸡成那样了,靠着辽西走廊和山海关,还与我大清周旋了十几年呢。而且辽西走廊可比这里长多了宽多了,甚至还有地方可以绕过去。18......孔有德取出千里镜,望了望远处连绵不绝的大山,又望了望南边滚滚东去的大江,以及大江南岸又连绵不绝的大山,心说,这他娘的绕都没地方绕。孔有德与耿仲明、沈志祥、金砺等人考察一番之后,只得暂时回营。“李托台到了没有”“回王爷的话,李抚台约莫一个时辰前到的。”“请他过来。”孔有德口中说的李台,自然就是大清“韩再兴思想研究中心”主任,兼安庆巡抚李栖凤。当然了,尽管我大清没有这个头衔和职务,但李栖凤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是奉洪承畴之命,在潜心研究韩再兴的所作所为,试图寻找到破敌制胜之法。至于巡抚安庆的本职工作,其实没那么重要。李栖凤前几天急急忙忙的从安庆赶过来,这时又急急忙忙的跑来与孔有德相见。众人见礼之后,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孔有德直接问道:“李托台,如今韩再兴手中,到底有多少兵马”此言一出,中军帐内耿仲明、沈志祥等人也都朝李栖凤望去。李栖凤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折子一本,也不翻开,朗声说道:“据本官半载以来详细侦查,察得该贼所辖兵马,除所谓龙骑兵、骑兵、水营、炮兵、工兵以及各地乡勇屯兵等,可称主力的战兵,大约十旅十标。”“十旅十标”孔有德皱了皱眉。旅和标在此时虽然也通常用来指代兵马军队,但不论在明清哪一朝,都没有这个正式的编制。李栖凤解释道:“韩再兴此人起家之时,效仿前明之戚少保,用的是兵伍队旗局司营的编制,后来不断改制,渐成今日规模。一般而言,三队一旗,三旗一步兵局,三步兵局一千总营,三千总营一野战旅或镇守标。具体来说,步兵局一般实装满编,但干总营、野战旅和镇守标便不一定如此。有的只是搭起架子,一个旅只有一两个营;有的一个旅反而能统辖四五个千总营,会根据需要不停改动。”说着,李栖凤将手中那本折子递了上去。历史上,李栖凤一路做到了太子少保、两广总督,能力还是有的,这段时间以来,也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调查研究湖北的情况,取得了相当丰硕的成果。俨然乃是我大清的湖北问题专家。湖北新军的真实编制情况自然不会公开,但李栖凤将从报纸,往来商人、逃到南直的百姓,士子、兵、俘虏口中得到的消息汇总到一起,经过梳理之后,大致得出了湖北新军如今有十旅十标的结论。而对于马大利、陈大郎这些韩再兴麾下名将的情况,李栖凤掌握的更为扎实,能够精准地定位他们的番号。孔有德接过那本小折子一看,确实非常详尽,不得不佩服李栖凤这老小子真是下了功夫。“嘶......”看了片刻后,孔有德放下折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按照这般说法,一个所谓的野战旅三五个千总营,约莫五六千兵的样子。如今这十旅十标便算全都满编,他韩再兴手中也不过十万战兵而已。比之当年的左良玉,竟还不如。这十万战兵,又要分守各处,轮到靳东的,顶多两三万而已。”不得不说,孔有德还是很有经验的,顺着李栖凤的思路,大致就把湖北新军的兵力给估算了出来。“孔王。”旁边的座位上,耿仲明大着嗓门说道:“这东入楚的通道,南北不足二十里。十万兵马也好,两三万兵马也罢,又有甚区别足以将此处填得严严实实。那堡垒咱也去看了,咋打嘛便是飞也飞不过去。”想到武山湖以北,大别山以南的堡垒群,孔有德也很头疼。他喜欢打运动战,爱玩千里猪突,对猪的战术运用的相当纯熟。历史上,他就是这样轻松打崩湖南明军,擒杀何腾蛟的。但若是只能留在这里打仗、啃硬骨头的话,实在想想就让人觉得不爽。“李托台,从南直入楚,当真便只有此一处通道”孔有德往北面指了指:“可有道路,能绕过这大山的”“回王爷的话,入楚的山道倒是有不少,只是大军绝难从此处通行。而且,湖北的报纸上,时常登载......呃,登载这个广告,招募流民去大别山中垦荒屯田,下官想来,应当也是有军队驻守的。”李栖凤想了想接着又说:“大路的话,得一直绕到河南地界,从义阳三关入楚,不过彼处同样有重兵把守。再绕的话,便是要到南阳了。”“呵呵。”耿仲明歪在椅子上扣着指甲缝,闻言不咸不淡的笑道:“李台不如说直接绕到四川,顺大江东下,保准吓他狗日的韩再兴一跳。”孔有德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把各种自己知道的抽象的地理概念放在脑子里面过一过。李栖凤所说的话,其实和他掌握的情况差不多。那就是从南直入楚,要么就是顺着大江逆流而上,要么就是从蕲州陆路。昔年朱元璋讨伐陈友谅,就是这么走的。小股兵马的确无所谓,哪里都能走,但大军就只有这一个方向。李栖凤被耿仲明阴阳怪气了之后也不敢生气,试探着又说道:“不过若借道江西的话,便有多处道路可选。”“哦”孔有德眉头一挑:“说来听听。”李栖凤不慌不忙,道:“其一,便是经九江、南康南下,再从武宁、宁州一线向西,可直达湖南岳州。”“此条山道距离最近,但道路仍是有些崎岖,只可供数千兵马通行。“其二,经九江、南康南下之后,到建昌并不折而往西,而是继续顺赣江南下,再经临江、袁州,可直插湖南腹地。”孔有德听得眼前一亮,如果武穴口打不下来,或者伤亡太大的话,那么借道江西,确实不失为一种选择。“如此大约多少路程”李栖凤知道孔有德问的是九江、南昌、醴陵、长沙这条路,早有准备,答道:“大约一千余里。”“一千多里......”孔有德摸着下巴,这个路程的话,感觉还好,十天半个月而已。前半程还有赣江助力,速度应该还能更快些。唯有江西乃是金声桓、王得仁的地盘,这二位向来骄纵,不归他节制。想要大军通过,横穿江西,也少不得地方上的配合。而且,孔有德还想把金声桓等江西兵拉到蕲州来填线呢。正待再细问江西的情况,却听外头哗声四起,紧接着,便有个面生的传令兵在孔有德亲兵的带领之下,来到帐中。那传令兵一看就是快马加鞭,奔波了数日,已经瘦脱了形,下马之后路都走不了了,得让人架着才行。孔有德心头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需要如此不惜马力、人力传递的消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果然,那传令兵给孔有德带来了一个无比震撼的消息。“什么湖北新军兵犯南昌”孔有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也顾不上去细究他们是如何飞跃过去的,问道:“江西提督金声桓的十万大军呢难不成变成鸭子,通通跳到赣江中洗澡去了”“王爷容......容禀,我江西金督镇,上月便领兵西去,攻打湖南,如今已经打到长沙府下了。”“啊!”孔有德不由惊呼一声,差点愣住了:“你是说,你们江西的兵跑去打湖广,而湖广的兵又跑去打江西呵呵...呵呵.....”饶是这位大清智顺王爷南征北战,见多识广,也只觉目下之形势,确实是自己从未没见过的。他奶奶的,这局势不乱成一锅粥了么......“大胡子哥,吃粥。”建昌县城北门的城楼上,浓眉汉子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稠粥一瓶,两样小菜,还有一大摞光饼。和武宁县一样,建昌县城墙也在两年前大顺军犯江西的时损毁严重,北面这里算是保存相对完整的。第七局进驻建昌之后,魏大胡子也带人做了修缮。他本来就是石匠出身,干这种活得心应手。这时已是早晨,站在城头往外望去,城外四五里远的地方,稀稀拉拉的布满了杂乱的营地。那些都是从九江府和南康府派来剿匪的兵马,他们不敢过来攻城,但也不走,就驻扎在城外。这些兵马好多都是强征或者花钱雇来的,在城外扎营之后,见城中的湖北新军同样也不过来攻打,便放松警惕,整日在营地中聚众赌钱、嬉闹玩耍。还有建昌县的小贩挑着货郎去卖货,也有来有回,整得跟他娘的集市一样。魏大胡子前两天也让浓眉汉子带着人混进军营地里面,大摇大摆的玩了一天,输了二两银子,另外一个甚至还用了银元,全都甚事都没有,根本无人来问。大摇大摆的来,然后又大摇大摆的回。黄大壮本来说要发兵去打的,但魏大胡子深谙韩大帅平衡之精髓,赶紧给劝住了。这帮清兵留在此处不是挺好的,还能促进消费呢,打了干嘛把他们打跑了,再让九江府和南康府派一伙能打的过来浓眉汉子将东西放好,又低声说道:“胡子哥,黄百总和几位老爷让你老用完了饭,到县衙去议事。”这浓眉汉子原来是武宁县的瓦匠,起初不愿意跟着湖北新军走,但魏大胡子告诉他,跟着老子干,将来韩大帅光复江西之后,给你家分三十亩地。一句话,说的浓眉汉子再也不提回家的事,兴高采烈地跟着大胡子哥闹革命。用罢早饭,来到建昌县衙,见到了黄大壮等人。黄大壮原先就是个乡勇出身的小小百总,别说在湖北新军当中了,就是在第六标都平平无奇,并不起眼。可如今时势造英雄,黄大壮自进入江西以后,接连收复武宁、建昌两县,沿途吸纳当地兵马,在建昌待的这些日子,又张榜招兵,现在愣是凑了近两千兵马出来。与罗朝贵、邓云龙,还有建昌县俞之琛等官绅坐在一起,还他娘的挺像模像样的。何有田、张麻子也人模狗样的坐在旁边,夹着忠义香,翘着二郎腿,不知道的还以为督军府的人下来视察工作来了。“大胡子,来来来!”黄大壮对魏大胡子的态度倒从不倨傲,反而更加和气了一点,见对方进来,起身相迎,拉着大胡子的手在旁边坐了,又道:“方才有标部的人来送信,说张都统已经统辖兵马,往武宁来了,约莫半个月就能到。”张应祥的镇守第六标,原先分守通城、崇阳、通山等处,大军集结、开拔、翻山越岭都需要时间。“不过,张应祥已经让宁州的李伯威向咱们靠找了。”何有田嘬了口烟,接过话头:“已经到了武宁,正在接应从通山调派过来的辎重,估计还要几天才能来。”“第六标全部要进江西,还要到咱建昌来”这是完全出乎魏大胡子预料的事情,他想了一下说道:“大师要对南昌用兵金声桓跑了”另外一边,县丞俞之琛与师爷对视了一眼,心中均想,黄百总对这位大胡子如此倚重,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人看着粗粝、野蛮,实则心细聪明得很。而且对那位韩大帅很有了解。仅仅从这只言片语之中,就已经推导出了事情大概的轮廓,确实很不简单。只是如此能打又有脑子之人,怎地只是个小小的什长还有何有田以及那个满脸都是麻子之人,不论见识谈吐,还是操作实务,都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水平。能明显感觉到,比罗朝贵、邓云龙他们要强出不少。但也仅仅是个什长、小旗而已。湖北新军已经到了如此人才济济的地步了吗黄大壮一脸你果然能够猜到的表情,微笑着说道:“标部的人说,督军府确实给六标下了命令,让咱们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向南机动,形成威南昌的态势。”“金声桓呢”魏大胡子更关心这个问题:“金声桓的兵马呢”“督军府好像收到消息说,金声桓去打湖南了。”张麻子有些不太确定。魏大胡子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般说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怪不得咱们一路之上,半个江西战兵也未遇到;怪不得咱们入江西快两个月,也一直无人来,原来金声桓带着江西兵跑去了湖南。”说话间,魏大胡子站了起来,在厅堂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堂内众人只道他又有什么想法,也不催促,全都屏息凝神,等待下文。不知过了多久,魏大胡子忽然停下脚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江西兵到湖南,九江兵总不能也被抽走了吧可咱们在建昌这些时日,始终不见九江兵来,什么原因”“什么原因”罗朝贵下意识跟着问了一句。“排除投敌、跑路、坐视不管之外,唯一的可能就是从京师调来的满汉八旗大军到了武穴口外的黄梅县等地,九江兵自然要配合清军主将攻打蕲州。而我蕲东防线又岂是能轻易突破的一旦清军攻打不下,或者觉得死伤太甚,他们会怎么办”“呃......”罗朝贵这次是认真想了,但脑子里只有些零星的念头一闪而过,始终抓不住:“怎么办”魏大胡子丝毫没有要嘲讽对方的心思,只是又提高了声量:“到时候,清军一定要会借道江西!建昌肯定守不住,咱们得跑,越快越好!” 第366章 计划 “胡子哥,那咋能老想着跑路呢”张麻子不得不承认魏大胡子对局势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但得出的结论却让他不敢苟同:“胡子哥你想啊,如果清兵真的要借道江西,那咱们怎么能放他过去肯定是要守在这里啊!不然他们从江西过去了,打到了湖南,那咱湖北怎么办”黄大壮也道:“到时候,湖北四面受敌,咋守嘛这个仗不就打不下去了”这几人说话间,俞之琛与师爷,罗朝贵与邓云龙等人都互相交换了眼神。自从八月以来,江西局势一日数变,永远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就拿建昌县来说,俞之琛本来以为贼人不敢来打,打下来以后又以为贼人不会久留,九江、南康、南昌方面一定会迅速发兵进剿。所以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俞之琛都对湖北新军并不怎么配合。后来见府里,省里迟迟不来进剿,派来的又全都是一帮叫花子军,除了丢人现眼、赌钱狎妓之外半点作用也无。而且,湖北新军到了建昌以后,打着驱除鞑虏、兴复汉室的旗号,很受到建昌乡绅百姓的支持。俞之琛这才转变态度,开始积极配合湖北新军的工作。谁知道,自己立场刚刚发生转变,局势就转变的比他还要快,眼下,湖北新军居然要跑路了。这一下子,让俞之琛、罗朝贵、邓云龙等人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开始想入非非,有了各种各样的想法。“何有田,你咋说”在座的黄大壮也好、俞之琛也好,还是罗朝贵、邓云龙这些地方武装头目也好,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在湖北新军的体系里打过仗。因此魏大胡子不管其他人,只问何有田的意见。we......何有一支烟吃完,又点上一支,狠狠嘬了两口,字斟句酌道:“魏大胡子,你这他娘的还只是推测,不得准。不过,如果孔有德真的要来,按理说是应该把他拦住的,但咱们拦不住啊。”“对嘛,就是这个道理嘛,你狗日的张麻子还看不明白。”魏大胡子提高了声音:“人家孔有德是什么人大清国的啥,啥顺什么的王爷,手底下满蒙汉军都有,人数不下十万,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打打不过嘛。就这破建昌县,还够打的几轮大炮轰过,城墙都他娘的塌完了,怎么打”黄大壮与张麻子知道魏大胡子说的有理,也不再说啥了。俞之琛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以魏兄弟的意思,咱们撤往何处为好呢”俞之琛本来以县丞的名义,行知县之事,在建昌县是很快活的,并没有改头换面,换个主子的想法。但如今辫子都剪了,也就不说啥了。跟着湖北新军退出建昌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能到相对稳定的湖北去继续当官,那反而是个好事。罗朝贵与邓云龙等人也都望向了魏大胡子,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往哪跑咱还没有想好,但肯定不能回湖北。”魏大胡子没察觉出俞之琛等人的言外之意,只是从纯粹军事的角度分析道:“咱们虽然不能正面阻击孔有德兵马,但咱们可以搞破坏啊!咱们可以将江西搞得翻天覆地,伏击他们的哨探,袭扰他们的粮道,给他们持续放血!反正不能让这帮狗鞑子好过。”“这样啊......倒不失为一种策略。”俞之琛说话的同时,眸光不着痕迹地在师爷与罗朝贵等人扫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淡淡的失望。如今局势还没有明朗,是战是守这样的重大决策,一时之间也很难做出来。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之后,俞之琛等人起身告辞。穿堂过巷,经过一处僻静所在的时候,俞之琛快步上前,走到罗朝贵跟前,状若随意的说道:“罗将军留步,老夫素闻将军好酒,近日偶得几坛佳酿,正欲请将军过去赏鉴。”罗朝贵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你小子果然要叫我去说悄悄话的表情,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罗将军请。”“俞大人请。”又过了两天,北面有更多的消息传来,基本上确定了,清廷大军确实已经抵达黄梅县等处,正在攻击东防线。而在前线领兵的统帅,正是大清恭顺王孔有德。湖北新军镇守第六标,也正在按计划翻越幕阜山,这两天来,从武宁县等处,陆续送来了一些补给物资。公道的说,得益于韩大帅过往彪悍的战绩、宣教司一直以来的宣传、驱除鞑虏兴复汉室的号召,以及第七局本身表现出来的精神面貌,使得黄大壮这个小小的百总队,在建昌县还是很受欢迎,很有群众基础的。进驻建昌以后,远近乡镇都很受震动,很多仁人义士跑过来投奔。张榜招兵之后,建昌本地也有很多人踊跃报名。使得第七局很快就扩充到了两千多人的规模。当然了,这里面有一千是新招募的,一千是罗朝贵、邓云龙等人的乡兵乡勇,剩下的一百来号,才是第七局的战兵。按照魏大胡子的说法,这两千人里头,真正能打仗的,两三百都没有。“吃韩大帅的饭,听韩大师的话......”“=,=......”“端碗是左,举筷是右;先出左,后出右……………”“=,=......”建昌县的校场之上,魏大胡子正带领新招募来的士兵,绕着校场跑圈。口中喊得,全是当年在桃叶渡时喊过的口号。这样的基础训练,已经持续有段时间了。这些兵丁,好多都是凭着一腔热血跑过来投奔楚军,想要杀鞑子报国的,结果来了以后,感觉画风不对啊。鞑子没见着,整日竟做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操练。很多人受不了就又跑了。魏大胡子也不阻拦,入伍三日以内,愿意走的随便走,但留下来的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如今时间太紧张了,短时间内想要让这些从来没有上过战阵的人形成战斗力,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从纪律性、服从性、组织度下手。大帅不是说了,组织度就是战斗力。不要把战争想得那么复杂、艰巨,打仗其实很简单的,就是一群人团结起来打败另外一群人。而满蒙八旗的士兵,在上战场之前,也不过是东北一群渔猎为生的农民而已。与内地的农民,又能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正操练着呢,黄大壮从外头走了进来,叫住了魏大胡子,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魏大胡子一听,脸上变色,停了下来,将手中的水火棍交给浓眉汉子,说道:“你带着他们继续练,练一个时辰的静立。把表现好的那些人,名字都记下来。”浓眉汉子还是第一次走上管理岗位,激动坏了,握着那根水火棍,感觉掌握住了可以操控世界的权柄。啪的行了个立正礼,大声说道:“是,坚决完成任务,若有差池,末将愿提头来见。”“提你娘的头,赶紧给老子干活!”魏大胡子一脚踹了上去。来到校场角落里的公事房,何有田、张麻子正陪着一个年轻后生吃烟喝茶,见到魏大胡子,全都站了起来,前者说道:“魏大胡子,这位宋士先生乃是奉新宋公应之子,宋应星之侄。”宋应宋应星魏大胡子满脸问号,正准备问这两位都是谁呢,又听何有田接着说:“宋公应乃是我大明广州知府,数月之前,闻清军破浙东、入闽中之后,已经服毒殉国。”一听这话,魏大胡子立刻肃然起敬,难得正经了一回:“原来是忠烈之后,失敬失敬。”虽然他受到韩大帅的影响,并不太推崇这种自杀殉国的行为,但对于这么做的人,还是充满钦佩之情的。连带着对烈士子女,也好感满满。“而宋应星,乃是我湖北格物院之院正。”何有田笑着又补充道:“哦,这个格物院便是先前报纸上说的那个达摩院。”魏大胡子一听,好家伙,这位宋小哥,又是烈士子女,又是高干子弟,长得也还一表人才,这他娘的就是戏文里说的那种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啊!不过,宋公子跑这干嘛来了而且,怎地还留着辫子察觉到魏大胡子的眼神,宋士笑了笑:“家父和叔父是小弟学习奋斗之榜样,小弟如今只是军情司南昌站一个普通的差员,为大帅效命,为光复大业效命。”还是军情司的人魏大胡子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南昌那边出什么事情了”“魏将军果然聪明,小弟便是奉南昌李站长之命,为此事而来。”宋士出身书香门第,年纪又轻,这时才二十出头,看起来确实很有公子哥的派头。只是这时说起正事,宋士脸上笑容渐渐收敛,严肃起来:“金声桓、王得仁抽调江西兵马西犯湖南之后,省城守备空虚异常......”原来,金声桓、王得仁带着兵马走了以后,南昌附近的兵力几乎为之一空。江西巡抚章于天手中无兵,只能勉强自保。对,如今的江西巡抚叫章于天,原先那位李翔李台因压力过大,死在了任上。章托台一到江西,就跳入水火之中,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没有个消停的时候。军情司南昌站在第六标入赣之后,奉上级指示,也开始了积极的活动。江西落入清廷手中仅仅一年而已,并且统治江西的又是金声桓、王得仁这种类人生物,人心思汉,对清廷不满者众多。历史上,哪怕金声桓、王得仁毫无半点雄主、开明的样子,但当他们在永历二年举起义帜、反清复明的时候,依然获得了大批支持者,江西州县,风闻响应,纷纷脱离清廷加入到反清复明的阵营当中。那距离清廷统治江西,已经过去两三年了。而在本位面,清廷统治江西不久,湖北韩大帅又是个比金声桓更值得投效的雄藩,且大半年来宣教司、军情司的人一直在江西活动,江西反清的群众基础,比历史上还要广泛深厚。最为根本的一点是,清廷在江西的统治基础并不牢靠,触手还没有伸到县城之外的广大乡村。县城之外的广大乡村中,只要按时完税,官府都懒得管。像是宋应星就隐居在距离奉新县城不远的村落中,不发,不易服,在士林颇具声望,甚至有时还会出来到私塾上课,但甚事都没有。根本没人管。金声桓带着大军一走,就连省城南昌的治安也很难维持。军情司南昌站的李狗子开始大肆活动,秘密发展了一批线人。同时,以宋士为代表的乡绅子弟,也在家乡加紧活动,准备搞一个大新闻,迎接入赣的湖北新军。宋家在当地本来就是大族,宋应星兄弟四人,这四兄弟光子侄又有十几二十个,加上父祖的兄弟子侄,宋氏家族足有二百多人。这些人当中,又有同乡同学,人际关系海了去了。据宋士说,他们在奉新搞得如火如荼,大家起事意愿极高,甚至还联络到了奉新知县。奉新知县虽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将他们这班现行反革命抓起来,就很说明态度了。不过宋士本身负责南昌城内的工作,军情司在南昌城中,也积蓄起了一股力量,在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决定性的作用。希望第六标的兵马,能够速速南下,里应外合,夺取南昌,恢复江省。宋士的一番话,说得魏大胡子、何有田、张麻子和黄大壮这四人都有些热血沸腾,没想到军情司这般探子,居然在江西弄出如此大的声势。“怪不得大帅总说,情报战线是不亚于军事战线的第二战线呢。”魏大胡子喃喃自语,想到了韩大帅说过的这句话。实际上,魏大胡子不知道的是,类似“第二战线”的话,咱们敬爱的韩大帅,对宣传口、统战口、屯田口、教育口、工商口的有关负责同志都说过。“大胡子,你咋说”何有有些意动。“嘶......给老子来根烟。”魏大胡子接过香烟,就着何有田的烟屁股点了,三两口就吸掉了一大半,微眯着眼睛,脑袋飞快运转起来。在得知孔有德可能南下以后,他的判断是,建昌县肯定守不住。不仅他们第七局守不住,就是第六标全部调过来也守不住,就算能守住,也会被困死在这里,从军事上来说,属于是自陷死地,不符合大帅反复提及的,不打仗的战术理念。但放弃建昌之后,何去何从,魏大胡子还没有想好,只是觉得应该搞点什么,不能让鞑子在江西过得太舒服了。可也没想过,要直接去打南昌啊。玩得这么大吗魏大胡子原先是龙骑兵的都统,一向以胆子大而著称,但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巨大的豪赌,也不免有些犹豫。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直到何有告诉他,自己也没有存货了,才透过厚厚的烟雾,死死盯着宋士,嗓音已是嘶哑:“咱们建昌这里虽然有两千兵,但真正能打的只有第七局这一百来号。算上武宁县的十七营,也不过千把人而已。这点人马去打南昌,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全部交代了。”“够了,够用了!本来也不是要强攻,这点足敷使用!”宋士点了点头,朗声说道:“南昌如今尚未戒严,只是在各门处加强了检查而已。但这种检查有多少作用,宋将军应该是明白的。这里头就有我们的人。宋将军可以先分批次派一些人过去,我等负责接应入城。然后将军主力轻装上阵,等到城下之时,我等内应突袭城门,放将军入城,如此,则大事定矣!”军情司南昌站这几个月显然做了不少工作,对夺城的可能性做了多推演,已经形成了一个较为完备的计划了。“这倒也是个方案。”何有田问道:“但是风险太大了,你们军情司能有多少把握”“何将军,进攻行为本身就是充满风险的,这一点,将军应该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差员懂。”宋士望着何有田,也不用语言修饰,只是很真诚地说道:“我们军情司的人做了推演,也在城中发展了一些内线,觉得在关键时刻,是有较大把握能控制住城门的。只要城门打开,贵部进城,城破的事实形成之后,清军的防守意志一定会快速消散!届时,这一仗就算是胜利了。你问我有几成胜算,没人能说得清有几成胜算,但如此机会摆在面前,完全值得试一试。”说到此处,宋士自己也摸出一支香烟放在鼻尖嗅了嗅,接着说道:“况且,贵在城外,即便事有不谐,也可从容退去,城内清军绝无出城追杀的可能。敝乡奉新县就在南昌城西百里之外,乡中皆是忠勇热血之士,可为将军等人后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可见军情司确实对各种情况,都做过预案。魏大胡子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如果夺城失败,咱们还有退路,那你们留在城中的人怎么办”此话一出,黄大壮,何有田和张麻子也都想到了这一点,纷纷朝宋士望去。宋士低头掸了掸长衫上不存在的灰尘,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洋溢着灿烂的不似作伪的笑容:“惟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八字而已!” 第367章 内应 与此同时,建昌县城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内,建昌县丞俞之琛、武宁都司罗朝贵、守备邓云等人围坐在偏房当中。这间偏房面积不大,此时门窗紧闭,拉上帷幕,隔绝掉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显得极为昏暗。而在昏暗当中,只有几点火光晦明不定,呼吸般闪烁着。“俞大人,咱们如今都坐在这个地方了,也就没甚么要藏着掖着的了。”罗朝贵嘬着香烟:“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俞之琛听得心中好笑,你个罗朝贵就差把门缝也给堵死了,还说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帮不读书的武夫,偏要文绉绉的说话,简直可笑。“罗将军有话说无妨。”“好,那咱老罗就有啥说啥了。”罗朝贵手指夹着烟屁股,说话时口水与烟雾一同喷了出来:“前两天魏大胡子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这两天新军那帮人在加紧操练你们也都看到了,看样子是真的要跑路。咱老罗本来就是做贼出身,到哪里都能吃饭。但你俞大人是建昌父母,离了本乡,恐怕就没啥滋味了吧”这个事情,其实前两天刚开完会的时候,罗朝贵就找俞之琛说过了。但俞之琛这等老狐狸,怎么可能有啥说啥自然是哼哼哈哈的糊弄了过去。而今天,罗朝贵又找自己过来,俞之琛心道,对方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主意。不动声色道:“老夫如今既然剪辫束发,弃顶戴而换冠裳,便是大明官吏了。若无意外,自然也是要跟着官军走的。怎么,难道罗将军还有高见”俞之琛没有把话说死,只说若无意外。至于什么是意外,什么不是意外,那就只能靠自己参悟了,俞之琛当然不会明说。最终解释权在他那里。罗朝贵虽然不读书,但也不是傻瓜,暗骂了一句老狐狸,索性也不与对方绕圈子了:“本来嘛,咱们跟着大明官军这个,这个干革命也没啥不妥。可那大胡子又不带咱回湖北,而是要在江西绕圈子。想那孔有德若是领大军入赣,谁能抵挡那啥雷霆一怒之下,你我立成粉,这赔本的买卖,咱老罗可万万做不得。”“将军难不成要反”俞之琛满脸惊讶,一副刚刚才知道的样子。“呵呵,用反字就严重了,身处此等乱世,只是自保而已。”罗朝贵又点上了一支忠义香,扯动嘴角笑道:“他大胡子和那个黄百总要是带咱们去湖北,咱老罗自然半分想法都没有。可他偏生要留在江西打,打游击,这便有的说道了。咱老罗虽然不怕死,但也不能带着弟兄们送死不是所以,咱老罗的意思,是找个机会,与大胡子、黄百总他们商议商议,劝他们一劝,这兵马还是由咱老罗、邓兄弟,还有俞大人指挥为好。”说完这话,罗朝贵又朝云龙看了一眼,后者立马说道:“俞大人,这湖北新军战力何等强盛,你也是亲眼见了的,虽只有百十号兵马,但比总兵,巡抚的家丁也不遑多让。有此百十个家丁,再加上建昌县这两千兵马,沿途再招募一些,拉起上万队伍也不在话下。咱们有此雄兵在手,大清也好,大明也罢;金声桓也好,孔有德也好,还是那湖北韩大帅也好,哪个不高看咱们一眼哪个不要来奉承咱们届时,你俞大人别说知县,便是知府也可坐得!”俞之琛听明白了,罗朝贵、邓云龙打的确实是好主意。他们眼见孔有德要入江西,不愿意跟着湖北新军送死,于是便起了吞并黄大壮兵马的念头。这哥俩想的很好,如果吞并成功,那么他们手中将有数千乃至上万兵马。届时,在江西省内兵力空虚的情况下,他们就是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不论是孔有德还是章于天,为了拉拢他们,都会开出一个好价钱来。便是他俞之琛,官升数级也不在话下。账如果这么算的话,确实要比跟着魏大胡子等人苦哈哈的去打什么游击要好上许多。俞之深心有所动,但没有现在就要点头答应下来的意思。他站起身,微笑道:“罗将军所言是老成持重之言,老夫心甚嘉悦之。只是兹事体大,一时难以决断,且容老夫回去之后细细思量,再与将军答复。”俞之琛刚刚起身,正待往外走,邓云龙已经先行一步,堵在了门口,拦住了对方的去路。“俞大人。”邓云龙盯着对方,沉声道:“这是杀头的买卖,稍有泄露,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成与不成,今时今日今地,便可一言决之,岂能容你慢慢思量”邓云龙亦是做贼出身,这时挡在俞之琛面前,说着这般话语,浓浓的杀气,竟是扑面而来。罗朝贵也慢慢走了过来,微笑道:“俞大人,干大事岂能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如今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还有甚好思量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俞大人即便不为自己着想,又岂能不为家中妻儿老小着想”一听这话,俞之琛脸上霍然变色,瞳孔收缩,侧头瞪向了罗朝贵。眸光中满是震惊、愤怒与惊恐。“俞大人,咱老罗干的是杀头的买卖,凡事若不留一手,早已不知死在了何处。”罗朝贵笑着拍了拍俞之琛的肩膀,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俞大人,签了这份文书,你我就是一条船混饭吃的自己人了。”......进入十一月份以后,天气渐渐冷了起来,阴沉沉的。南昌街头上,行人步履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焦郁、迷惘的表情。街头巷尾,坐满了裹着茅草、破布的花子。这些都是从各处逃难而来的百姓。从八月份开始,平静一年多的江西又闹起乱子,先是湖北新军兵犯武宁、建昌。这两县的富户、地主惟恐被拷饷抄家,开始往南昌逃难。他们一跑,连带着许多百姓也往南昌跑。紧跟着,金声桓、王得仁兵发湖南,沿途强征民夫、丁壮随军,又掀起了一阵难民潮。这波难民潮还没过去,北边又传来消息说,湖北的韩大帅与安庆的孔王爷相约,要到江西来大战一场,决一死战。如此一来,逃难的就更多了。而且,各处反清势力不知道受何人鼓动,开始活跃起来,以一些年轻士子、前明官绅领头,闹得声势浩大,如火如荼。好多地方,反清分子甚至已经开始公开活动了。剪辫之人公开出入城市,无人敢管。出于对战乱与丘八本能的恐惧,大家自然而然就向南昌汇聚。巧哥就是其中一个。由于这一轮各地的反清活动,很大程度上受到湖北督军府的影响,很多人举起义帜之后,打的也是督军鄂国公韩大帅的旗号,所以江西官府又将其称之为楚匪,鄂匪,将由此而来的混乱称为楚乱、鄂乱。巧哥原来在奉新县做长工,奉新县鄂匪闹得更加厉害,在一班年轻士子的鼓动之下,乡下学子当中,公然剪辫之人居然达到了半数以上。这帮人还招兵买马,声言如果知县再不宣布反正归明的话,就要发兵攻打县城。并且还开列了一份《清妖点将录》,将奉新县附逆清廷的有头有脸的官绅姓名都列了出来,要求他们立刻公开表态反清,否则就要杀头。很有当年东林党大战阉党的风采,也不知道是哪个高人搞出来的。巧哥做长工的那家老爷就名列榜单,本来这与巧哥没啥关系,但他年纪小不懂事,被同乡工人给吓住了,稀里糊涂的也往南昌跑。那同乡工友长得高大,在城门口的时候就被拦下来,捉去充了军。巧哥花光了积蓄,这才得以入城,但他人生地不熟,也无处可去,只得流落街头。一阵寒风吹来,感觉又冷了几分。他既没有破被子也没有茅草,只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往墙角挤了挤。扭过头来时,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页纸,巧哥拿起来一瞧,见里头写的是一个颇为香艳的小故事,主角赫然便是当今太后与南京洪学士。这页纸上应该是截取的某个片段,故事虽然香艳,但却不低俗,写的太后与洪学士的故事还挺凄美婉转的。巧哥小时候念过几年书,识得字,四书五经肯定是不明白,但这种通俗小说还是能看懂的,不知不觉便看了进去。一页看完,翻到背面,见上面有两行大大加粗的文字,写着:“兄弟姊妹们团结起来,剪掉辫子,做堂堂正正的汉人!”巧哥知道这是匪那般人搞的,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太后与洪学士在一起了没有。只是翻来翻去,再也没有下文了。巧哥只得把前面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忍不住骂道:“奶奶的,这个多尔衮横刀夺爱,棒打鸳鸯,怎地那么坏啊!”他正待将这张纸折叠收起来,留待出恭的时候再慢慢回味。恰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密集而又嘈杂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抓壮丁了,官府来抓壮丁了!”顿时,聚集在此处避风的花子们如同炸锅一般,瞬间四散奔逃。巧哥也慌忙站起来往外跑,仓促之间,那页宣传纸飞了出去。阵阵寒风吹来,托举着那页薄薄的纸片,越过官军的头顶,一路飘向了远方,摇摇晃晃的落在了顺化门门洞内。顺化门是南昌的东门,平日里并不繁盛,但此时门外也聚集了不少准备进城的人。“排队,都他娘的把队给爷爷排好了!哪个杀才往前挤了,爷爷我就先把他卵黄子挤出来喂苍蝇!”门洞外,一个光着脑袋,留了撮小辫子的武官,正领着十来个穿着号服的兵丁,挨个排查进城的百姓。此时,他走到一个顶着大光头,满脸都是胡子,身穿缁衣,看着跟鲁智深似的汉子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一伸手掌,问道:“你这和尚生得如此壮实,想来也他娘的不是个好和尚,度牒呢,拿来给爷爷瞧瞧。”大胡子和尚立刻取出度牒,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小僧打小生得便胖,非是吃酒肉吃的。“是不是吃酒肉吃的,爷爷我还看不出来”那武官伸手在大胡子和尚头顶摸了几把,这才接过度牒,只觉手中沉甸甸的,摊开一看,竟是五枚簇新的银元。湖北光复银行发行的银元开始流通之后,因为携带方便,成色有保障,而且制作精良,迅速就在长江中下游地区流通了起来。不仅仅是武昌、九江、安庆,就连南京都有使用银元的案例。江西与湖北近在咫尺,湖北新军当中又有不少江西籍的士兵,流通到江西的银元也不在少数。南昌的官绅敌视湖北新军归敌视湖北新军,但对银元同样表示欢迎,称之为楚洋。“哟,秃驴,你他娘的可以啊,楚洋都能弄到手!”那武官一点也不避讳,将手中楚洋上下掂量,又放在耳边吹了吹,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楚洋虽然面值是七钱二分,但实际上在外省都是有溢价的,谓之升水,比一般的银子好多了。是地地道道的硬通货。那武官拿了楚洋,这才翻开度牒,随意瞟了一眼,挥手道:“行了进去吧,到了城内......”他正待嘱咐几句什么,却见门洞那边一页纸张飞来,不偏不倚,正好在自己的脸上。那武官拿下来一看,见又是城中鄂匪搞的那些小传单,不由对那大胡子和尚说道:“呐,看到了没有,进城之后,若是见到有持此等文书的,立刻扭送报官,听到了没有”“听到了,听到了。”大胡子和尚又点头哈腰,满脸写着恭顺二字:“小僧若是见到如此逆民,一定报官,一定报官。”“嗯。”那武官对大胡子和尚的表现很满意,点点头,大手一挥:“行了,你他娘的虽是个酒肉和尚,人倒是不坏,进去吧!”魏大胡子千恩万谢,这才带着同样剃了光头的浓眉汉子进了南昌城。忽然又是一阵寒风吹来,冻得魏大胡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头望望铅云密布的天空,喃喃道:“狗日的要下雪了。”浓眉汉子也抬头望了望,不过他对下不下雪并不关心,只是凑过来,小声说道:“胡子哥,咱现在去哪”“你娘的!”魏大胡子一巴掌扇在浓眉汉子的大光头上,骂道:“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出门在外要叫师兄知不知道”“是,是,师兄师兄......”浓眉汉子揉着脑瓜子连忙改口。半个多月前,魏大胡子、何有田、黄大壮等人与军情司宋士商议之后,觉得夺城的计划可以试一试。反正如果孔有德真要来,第七局本来就是准备要转移的,试一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就算打不下南昌城,也可以从容退去。而若是能打下来,那就是奇功一件,江西局势将会就此改变。但夺城计划最关键一环就是内应,而军情司不论是本身职员,还是发展的内线中,具备战场经验的人并不多,需要第七局抽调精干力量,提前潜入南昌,帮助军情司完成这个关键的步骤。这需要一个有分量,又打过仗,经验丰富的人领队。黄大壮、张麻子首先被排除,这俩一个是百总,是这支兵马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另外一个则是军法官出身。都不合适。适合带队的,只能是魏大胡子和何有田中的一个。何有田其实也没说不愿意去,但魏大胡子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自己走一趟比较好。人家宋士一介书生,都有杀身成仁的觉悟,咱魏大胡子怕啥大不了就他娘的死呗!杀了老子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大帅迟早会给自己报仇!魏大胡子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到南昌来的。他挑了两个小队的精兵,化整为零,从不同方向进入南昌。入城之后,有军情司的人接应,到时候再商量具体的夺城方案和日期。顺化门在南昌东南角,算是比较偏僻的地方,房屋稀稀拉拉,没什么高大的建筑。只在不远处,有座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庙宇。魏大胡子伸手一指,说道:“那不是么,延庆寺,咱们师兄弟二人,今晚就在此处打尖!”两人带上行囊,沿顺化门内大街往西走,快到延庆寺的时候,忽见远处来了一伙兵丁。魏大胡子眼疾手快,连忙拉着浓眉汉子躲在路边。远处而来那伙兵丁大约三十来人,领头有五六个马兵,剩下的都是穿着号服,作绿营打扮的步兵。一到此间,立刻封锁大门,接着便急匆匆的进去拿人。延庆寺内,顿时惊叫声四起。魏大胡子与浓眉汉子对视了一眼,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大事不妙。虽然不知道这伙清兵是进去干什么的,但只听里面传来的声音,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事。过不多时,便有七八个士子被从里面押了出去。其中一个长得与宋士颇为相像,但要稍微年轻一些,双手被剪在身后,仍然尽量伸长脖子高声喊道:“驱除鞑虏、兴复汉室!”“湖北韩大帅的大军马上就要到了,狗鞑子蹦不了几天了!”“同胞们,今日是我,明日便是你们,兄弟姊妹们团结起来,鞑子一定会被打跑的!”听到这喊声,领头之人喝道:“把这人嘴巴堵起来!”“同胞们,狗鞑子.....呜呜呜......狗鞑子一定会,一定会被打跑的......呜呜呜......” 第368章 火药 南昌,巡抚部院内。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以及布政使迟变龙等人坐在台上,下面是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刚刚从全城搜捕到的鄂党分子。其中就包括在延庆寺抓的那一批。这些人老老少少,三教九流,足有一百多人,堂内根本站不下,甚至连院子也被挤得满满当当。里头大部分人都如喪考妣,大声喊冤,努力地证明着自己的清白,期望官爷们能饶了自己。但延庆寺那些青年则是例外,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士子,脸上无丝毫惧色,被押上堂时,仍然尽量昂首阔步,丝毫不觉有可耻,可惧,可畏之处。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也都同样如此,与外头那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咳咳。”章于天干咳了两声,朝迟变龙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拿起案上的惊堂木“啪”得拍了一下,喝道:“把这几人口中之物给我去了,今日我与抚台、按台、道台同审,定要让尔等认罪伏法,让江西父老瞧瞧,官府可曾枉了一人!”迟变龙知道这里头大部分都是县学、府学的学生,好些还都是南昌府的官绅子弟,所以特意留了几分情面,没有让他们跪下,也没有一上来就动大刑、打杀威棒。去了口中塞着的破布之后,迟变龙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领头那个年轻人身上,冷笑道:“宋士融,尔既为府学生员,受国家康食,为何不思报效,反纠集同党,倡言作乱,动摇省垣,到底是何居心又受何人指使,速速从实招来!”“藩台大人,你身为汉臣,不思守卫汉家衣冠,反认贼作父,助纣为虐,又是受何人指使,是何等居心”宋士融凜然不惧,立刻便反唇相讥。“你!”迟变龙脸上骤然变色,不过很快便平复下来,摆出一副谈心的架势:“宋士融,你年纪轻轻,懂得什么天下大势不过是受人指使而已。指使你的人若真是英雄好汉,为何不敢自己站出来,反叫你们这些无知学子冲锋陷阵,顶在前头尔是大好少年郎,却叫人当枪使,岂不愚蠢至极”“藩台大人真想知道我是受何人指使”“那是自然。”迟变龙道:“本官身为本省布政,岂有不爱惜本省才俊的道理尔等一时误入歧途,合该有人当头棒喝,救于迷途之中!”“那好。”宋士融直起身子,提了口气,大声说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若说我宋士融是受何人指使,那便是受了至圣先师的指示,受了亚圣孟夫子的指示!”迟变龙愣了一愣,旋即醒悟过来,指着宋士融冷笑道:“呵呵,好,你很好,好得很!既然等要东施效颦,自不量力,就怪本官不讲情面。等到大刑加身之时,我倒要看看你宋公子的骨头是不是与嘴巴一样硬!”此话一出,与宋士融一同被押来的诸位学子,脸上都齐齐变色。即便是宋士融自己,也只觉喉头发干,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他们中大部分确实都是官绅子弟,对于江西省、南昌府的胥吏是个什么德性,对于那些动刑的手段是何等狠毒,还是有所了解的。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虽然觉得抛头颅洒热血,无所畏惧。但死是一回事,受折磨又是另外一回事。宋士融等人的反应,自然逃不过章于天的火眼金睛。“且慢。迟大人,这些都是我江西的读书种子,即便不幸受人蛊惑,也乃你我父母官之失职,本应挽救于迷途之中,岂可动辄加以刑罚,使得斯文扫地”章于天制止了迟变龙即刻就要动刑的念头,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同时伸手入怀,竟是摸出了个银制的卷烟盒。打开之后,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支正宗的襄阳卷烟。他取出一支,轻轻敲击着烟盒,微笑道:“这烤制卷烟,本是从来未有之物,传说是那韩再兴所发明,是以流行于中南。这卷烟之中,又分忠义香、金顶霞各等,其中忠义香劲道,金顶霞醇和,老夫说的对吧”宋士融没搞明白章于天想要干吗,谨慎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看。”章于天晃了晃手中的香烟:“老夫也并非迂腐不知变通之人。这卷烟是个好东西,老夫自然也是吃的。还有韩再兴鼓捣出来的香水,香皂等物,老夫同样也在使用,在这一点上,老夫与诸位并无不同。”“那......那又怎样”宋士融满头雾水,只觉这章于天要比那迟变龙难应付的多。“便说韩再兴本人,在老夫看来,亦是一时枭雄,放之十余年前,恐怕也是李闯般的人物。”章于天先是肯定了韩复一句,接着又说:“只是如今我大清定鼎中原,乃是天命所归。神器既已有主,又岂容再有窥之念况且明季以来,连年动乱,死伤者何止亿万百姓颠沛流离,苦不堪言,这都是你我所共见的。如今人心思定,可再受不得动乱了。他韩再兴若真是豪杰之士,就当助我大清平贼,安天下,还百姓朗朗乾坤,而不是犯上作乱,为一己之私,置天下兆民于不顾。......宋士融是热血青年,参加所谓的“鄂党”,完全是出于义愤与大义,没有想过回报。并非出于个人的私利。他并不图什么。所以,宋士融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在正确的那一方,因此无所畏惧,死也不怕。但章于天看待问题的这个角度,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本能觉得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到反驳的理由。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哦,对了。”章于天又自信满满的笑道:“老夫是辽东人,中举之时应得便是我大清的试,自来做的便是我大清的官,当然也就没有忠不忠于汉室的问题了。再者,天下从来便是有德者居之,明室若是有德,也不会内外交困,生灵涂炭了。”他这一番话说完,原先慷慨激昂的士子们,气势上一下弱了三分。当然也还有不服章于天的,依然大声与之辩论。但章于天本身就是从清廷科举系统中选出来的,一天的明朝官也没当过,首先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他就抓紧一个论点,那就是你们说这天下是汉人的天下,也不说这对不对,就说如今大清已经得了天下,你们要夺回来,那怎么办呢就只能打仗对不对可你们问问,问问江西的百姓,问问天下的百姓,有谁愿意继续打仗的打了几十年的仗,人心思定啊!没有人再想打了。你不能说为了一己之私,置天下苍生死活于不顾。这难道是尧舜之道,圣人之言吗不得不说,巡抚就是巡抚,章于天的段位明显就比迟变龙高多了。他不急不躁,也没威胁要动刑,就是跟宋士融等人辩经。反而把他们辩得都说不出话来。属于是在他们擅长的赛道里,打败他们,这对于宋士融等人打击反而更大。原本喧嚣的厅堂上,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章于天大获全胜之后,也没有急于求成,而是让人将宋士融等人带了下去,让他们好好反思。随后,才与迟变龙、董学成等人来到了内堂。众人一坐下来,迟变龙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连忙说道:“抚台方才为何不趁势追问彼等同伙何在反倒让他们下去休息,这是何等道理”董学成也道:“此等逆徒定是受了城中匪的指使!虽然抓了一批,但首恶仍在。不将他们一网打尽,省垣就难得安宁!”迟变龙与董学成两人都可以算作是强硬派,尤其是在对待湖北新军的问题上,这两位甚至比金声桓、王得仁还要强硬。主张除恶务尽,绝不妥协。特别是学成,是个臭脾气,对金、王二人都没有好脸子,对韩再兴就更加不会有好感了。“欸,董兄、迟兄,二位有所不知,如今这南昌城,早已在水火之中矣。”章于天苦笑道:“金、王二将军领兵西去之后,省垣空虚,又有鄂匪闹事,各地百姓士绅受其鼓舞,群起响应,闹得不像话。比如说那宋士融家乡奉新县,本官听闻,剪辫之人都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城市了,这与公然造反又有何异便是省城里,鄂匪分子也不在少数,偏生这些人都沾亲带故,与城中大户有密切关联。这些士子,别说杀了,就是要动刑,恐怕都会激起变乱。到时,一个盖子摁了下去,另外一个更大的又冒起来了,如何是好”“大是大非面前,抚台岂能和稀泥!”董学成一下子站了起来。“坐,坐,学成快快请坐。”章于天把董学成拉回到座位上,苦口婆心道:“圣人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可守牧地方,何尝不是如此如今暗流涌动,咱们只能勉力维持局面,免得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守土是大事,些许几个士子,只要没有公然作乱夺城,那都是小事,学成兄聪颖过人,孰重就轻想来是分得清的。”“那就要坐视不管”董学成大声道:“对这些犯上作乱之人,也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吗!”“学成兄此言差矣。”章于天摇了摇头,手指着北边道:“现在不动,是因为我等手中无兵,动了容易激起乱子。可我大清智顺王不便要领兵入赣,届时有大军撑腰,区区几个鄂匪,还怕他作甚那时才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的时候。几天后,入夜,南昌街头。一个刚刚下值的九江道吏员,出了章江门内大街向南,经过宁王府遵义门的时候,在路边市肆称了一斤卤肉,又买了十来块饼子,用纸包好,提溜着往家去了。他家在城南的筷子巷,离此还有段距离。那吏员也不着急,慢慢地溜达着,路上还又打了些酒。他提着酒肉哼着歌,只觉生活竟是如此美好。这几天来,北面各种谣言四起,有说孔有德要来的,有说湖北新军要来的,还有说金声桓、王得仁在湖南失利,要退回江西的。但传来传去,总也不见半个兵来。只有城中那些鄂党分子还不消停,到处闹事,散布假消息。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几日来很是抓了一批人,这里头好些都是南昌本地的,于是一到晚上,大家就老婆孩子一起去巡抚部院哭闹,搞得乱哄哄的。乡下也乱。听说许多鄂匪已经公然占据县衙,只等楚军一到,就立刻举起义帜,反正归明了。好多外地的富户、百姓都往南昌逃难。为了防止奸细混入城内,南昌各门其实都安排了兵丁排查,但实际上,排查只是流于形式,有钱就是良民,无钱便有嫌疑。查到多少鄂党奸细不好说,但这吏员知道,负责看守各处城门的大佬,这些日子都发了不少财。不过这些都和这个吏员没有关系。他不在乎这天下是大清的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抑或是那位湖北韩大帅的天下。也不在乎留辫还是剪辫。无所谓。只要自己在衙门里还能有一份差事,还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可以了。至于其他的,那不是他要操心的。这吏员心中无事,脚步轻快,很快就绕过了宁王府、广润门,快到筷子巷时,在北面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此时这里已经远离了闹市,周围黑黢黢的,加上天阴无月,更显得阴森黑暗。但这是该吏员走过无数次的路线,也不觉得惊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了石桥,见迎面走来个和尚。那和尚挑着扁担,将整座石桥都堵死了。这吏员只得贴着桥边躲避,同时口中提醒那和尚注意。那和尚倒也好说话,微微侧过身子,让开了一点缝隙。吏员见那缝隙虽然不大,但勉强能让自己通过,也就不再说什么,迈开腿,正待行动之时,那和尚移开的扁担忽又扫了回来,不偏不倚,正中那吏员的身子。这扁担来得又快又猛,力道十足,而那吏员又未料有此一变,立足未稳,一下被扫得摔下了石桥,扑通落在小河中。“咕噜咕噜……………”......两刻钟之后,大成坊一处僻静的院落内。“啊......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方才坠桥的那个更员这时被捆在角落的柱子上,他浑身是水,如同落汤鸡一般,头上还有几颗枯草,脸被冻得雪白,看起来颇为凄惨狼狈。在他面前,站着几个年轻士子,这些人容貌各异,但全都剪了辫子。看到这一幕,那吏员顿时瞳孔一缩,暗道一声苦也。这是遇到鄂党分子了。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鄂党分子。而且,在南昌这个地方还敢剪辫的,已经不是一般的鄂觉了,完全是最为激进的那一批。落在他们手中,恐怕自己没有好果子吃。这几个士子站在一起,七嘴八舌,商量着要把他杀头,给某个被官府捉去的师兄报仇。这些人连如何用刀,如何割下人头都商量好了,丝毫不避讳吏员本人在场。正商量着呢,门被推开,从外头又走进几人,其中一个赫然便是刚才用扁担将自己扫下石桥的那个光头和尚!魏大胡子是几天前到南昌的,刚刚进城,就遇上了南昌卫的兵马扫荡城中各处据点。延庆寺那边被抓了不少人。好在,他与军情司接头的地点不止这一个,最终还是顺利地见到了宋士頵等人。只是几天来,城中风云变幻,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军情司发展的许多线人,以及许多受到军情司鼓动的年轻士子,都被官府抓了起来。而剩下的那些人群情激奋,扬言要报复,在城中也加紧活动,下手的主要目标,就是南昌府的官吏。好多年轻士子主张抓到一个就杀一个,给官府点颜色瞧瞧。“宋兄弟,大帅教导我们,若想革命成功,首先便要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魏大胡子进来以后,见到又是这幅喊打喊杀的样子,不由向着宋士頵劝道:“如今咱们的敌人,只是一小撮冥顽不灵,铁了心要给鞑子卖命的顽固分子,对于其他大部分人,哪怕目前是在清廷官府中任职的官吏,也都是咱们争取的对象,如此胡乱杀人,恐怕不好。”“魏大哥说的是。”宋士頵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说:“只是如今城中气氛紧张,许多人的师友兄弟都叫官府捉了去,大家心中有怨恨也是自然而然的。况且......”说到此处,宋士頵拉着魏大胡子往旁边没人的地方走了走,低声道:“况且,如今年轻人的士气可鼓而不可泄。若是泄了,恐怕要......要遭反噬的。这个道理,魏大胡子是明白的。他看军情司在南昌发动的这些士子里面,好多人都处在一种狂热的状态当中。像是点燃了引信的炸药,马上就要爆炸了。不是炸死别人,就是炸死自己。这个时候,强行去灭火的话,大概率就会是后面那一种结果。“可是......”魏大胡子也压低了声音:“咱们如今的任务是蛰伏在城中,等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一举夺门,放何有他们入城,这才是成功的唯一法门。现在大家搞得如此激烈,只会招致官府更为严厉的打击。”“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已经灭不了火了,只能尽力延缓吧。”军情司南昌站成立的时间不长,并没有一个严密的组织架构,许多人聚集过来,只是因为有着反清的共同目标而已。大家目标虽然相同,但对达成目标的路径却各有各的看法。更像是一种合作的盟友关系。这种情况下,宋士也只能尽量地哄着他们来,而很难让他们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事。顿了顿,宋士頵又说道:“最近这些士子成立了社团,想要在城中起事,直接打进巡抚衙门,擒杀章于天,迟变龙等人。我虽然尽力劝阻,但也无法一拖再拖。贵部现在到了何处,可否想法子叫他们快些,不然迟则生变啊。” 第369章 爆炸 明末结社的风气相当浓厚,由来已久。最初,会社大约是由士子们切磋文艺、吟诗唱和的集会发展而来的,逐渐成为了具备组织结构,带有政治属性的社团。其中最为出名的,当属复社。尽管人们在讨论明末政治的时候,时常会采用阉党-东林党这样的二元叙事,但实际上,并不真正存在东林党这样一个政治组织。所谓的东林党,本身只是一个基于共同经历、共同认同的松散的集合。甚至只是一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但复社不一样,复社是有明确组织架构和首领的,也有着明确的政治纲领。当然,复社本身也是由两江十几个社团组合而成的。除了这些具备政治属性的文社之外,其他社团也遍布大明每一个角落。各行各业都有结社。就是在湖北新军里头,也有不少蹴鞠社团。只是结社之事在大明没人管,在我大清则是忌讳,历史上,轰轰烈烈的复社,就是在顺治年间被取缔的。但对于南昌士子来说,大家都要造反了,还管你那个江西向来是明朝的文教重地,反清气氛相当浓厚,只是这些人先前没有个合适的契机,也没有人来鼓动串联此事。军情司一来,就立刻发展了大批士子作为外围人员。这些士子被激发起反清的热情之后,一个比一个狂热,一个比一个激进,即便是李狗子和宋士題也都拉不住。这些人纷纷成立社团,誓要用鲜血证明忠诚!前段时间,许多士子被官府抓了以后,这些人聚集起来,立刻制定出了报复计划。除了直接袭击官府的官吏之外,大家想着直接攻打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准备在南昌起事。这个计划十分冒险,而且成功概率不高,宋士頵不愿意这么做,但这时也很难阻止,只能尽量拖延,等北面的建昌兵到了再说。听了宋士頵的话,魏大胡子脸色凝重,他是正儿八经带过兵,有过管理经验的,也和湖北忠义社的人打过交道,知道这些年轻人一旦被鼓动起来,是很认死理的,热血上头之时,真的可以豁出命不要。但问题是,现在起事风险太大了,一旦失败的话,不止是死几个士子那么简单,而是官府必然会提高戒备,加强搜剿,到时再想里应外合的夺门,难度无疑大大增加。那才叫坏事了。“宋兄弟,按照约定,黄大壮他们应该就是这几日了,请让大家稍安勿躁,再等一等,切勿一时冲动,因小失大。”魏大胡子低声说道。宋士頵侧头望了眼那边群情激奋,喊打喊杀的士子们,眼露忧色:“怕是拖不了多久了,魏大哥这边还是想法子派人出城,联络贵部,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快些。”说到此处,宋士頵想了想又说:“我前几日听说,我大明隆武皇帝车驾蒙尘,已经殉难。如今南方群臣拥立新君,咱们南昌诸生当中也有许多人想着,要以章于天、迟变龙等人首级向新皇献功。这时咱们拦着人家,反遭怨恨。”“皇上死了”魏大胡子两个眼球凸出,满脸写着惊愕二字。这他娘的,才过去几年啊,都死几个皇上了怪不得好些人对明廷没有信心呢,这皇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死,任谁看了也哆嗦啊。“说什么的都有,但大概率是驾崩了,否则桂粤大臣也不会拥戴新君。”宋士頵接着又说:“而且,拥戴的好像还不止一个,而是两个。西边是桂王,东边是唐王,互不相让,正在打架呢。“这……………”魏大胡子闻所未闻,一下子傻眼了。他刚才保守了,这不是任谁看了都哆嗦,而是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啊”。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主子念及此处,魏大胡子忽然醒悟,不对,老子是大帅的兵,听的是大师的话,谁做皇帝老儿与我何干这么一想,顿时海阔天空。“他们要打便让他们打好了,这事跟咱没关系。”魏大胡子整理着思绪,说:“宋兄弟,你先前说有南昌守将愿意反正,此人确定下来了没有若是没有,得尽快笼络,促其下定决心。万一有变,而新军又未到,咱们也好有武力支撑。”“魏大哥说的是,我这就去面见此人。”宋士頵点头答应下来,正待再叮嘱魏大胡子几句,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啊!”“啊!!”在这凄厉的惨叫之中,又伴随着利刃破开肌理的沉闷声响。宋士頵与魏大胡子愕然回望,正见那吏员肩胛偏上的位置,不知何时有了个巨大的创口,滚烫的鲜血从中迸溅出来,洒得到处都是。这吏员显然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他想要伸手去捂住创口,但浑身受缚,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挣扎,口中凄厉的嘶吼着。在他身前,一个身穿紫衣的士子,手中提着短剑,满脸都是血光,脸上露出茫然,惧怕与兴奋交织的神采。那吏员受到重创,但又一时未死,仍是不停地发出惨叫。“把他杀了,把他杀了!”“诛清妖、兴王道!张于陛,快把他杀了!”“张于陛,愣着作甚,快快诛杀此獠!”厅堂内,其他几个士子纷纷叫嚷起来,让紫衣士子张于陛速速动手,不要犹豫。张于陛之前从未杀过人,刚才全凭一股热血,这时举起短剑,又望了望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的那个更员,一时竟有些下不去手。“还愣着干什么”另外一白衣士子喊道:“莫不是怕了”“笑话,我张于陛死都不怕,还怕杀人”张于陛别过头去,不看那人,手中短剑猛地向下扎去。“啊!啊!!”那更惨叫更胜以往,如同濒死的野兽。张于陛吓得不禁也叫了一声,又觉手中短剑似乎捅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本能地松手往旁边跳去。“我来!”先前那说话的白衣士子,接过短剑,手起刀落,又向那更员刺去。他刺了两剑,再度将武器交给旁人。于是几个士子轮流上前,不停刺杀着这位被绑来的清妖。他们此前从未杀过人,更未受过此等训练,拿起短剑之时,连瞄准也不敢,只是胡乱戳刺,大半都落在了脸上。那吏员头脸上满是血窟窿,右眼也被扎伤,满头满脸的都是血污,显然受伤极重。偏生始终未死,凄厉而又癫狂的哀嚎起来。巨大的痛苦之下,让这吏员进发出巨大的能量,他身体前倾,左右摆动,竟是有摆脱束缚的趋势。“嘶....啊............同时,他头向前伸着,张开血口,野兽般的怒吼着,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如此一幕,在这座灯光昏暗的房间内,显得极为可怖。张于陛与那几个士子,全都吓了一跳,本能地就向后退去,仿佛受伤垂死的吏员,真的变成了某种妖怪,比健康的时候还要吓人。人群中,有个稍微瘦弱的士子叫了一声,扭头就就跑。他这么一喊,也带动众人意志崩溃。眼看这出剧目就要以如此荒诞滑稽的结局收尾,魏大胡子快步上前,捡起那柄短剑,一手禁锢住对方的脖颈,另外一手持着短剑刺了进去。“............”又用力揽了几下。众人只见那清妖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如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魏大胡子的怀中,终于没了动静。众人望着眼前那更员的尸首,不知为何,都有种死人比活人还要可怕的念头。魏大胡子等那吏员彻底没了动静,才缓慢抽出短剑,沉声道:“咱大帅说过,肉体上消灭敌人只是在特定条件下夺取胜利的必要手段,不是目的。但不论在何种情况下,我们湖北新军绝对不搞虐杀。你们要诛杀妖俺没有意见,但要杀就果断些,别搞得大家都很难受。而且,要搞清楚为什么杀人,是不是非杀不可。咱大胡子说话难听,但都是真心话,没有别的意思。”“嗬嗬嗬....”张于陛脸色涨红,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大胡子和尚,几次想要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先前那白衣士子却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兀自大声招呼同袍:“清妖死了,咱们把他狗头割下来,丢到巡抚部院里!”天气一连阴了数日,总是黑压压的铅云密布的样子,突如其来的寒潮仿佛要把这座豫章故郡凝固起来。街头巷尾流传的全是北兵要打过来,或者谁谁谁被抓了,谁谁谁又被杀的小道消息。再愚钝的人也能够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只差半点火星就会轰然爆炸。“浠湖先生真是稀客稀客。”南昌一处别院内,江西巡抚章于天身穿便服,正对一个白发老翁躬身行礼。那老翁年逾花甲,身背藤筐,手中持着一柄木杖,做道士打扮,见到章于天如此这般,只是淡淡说道:“我为村夫,尔为巡抚,受不起你的礼。”章于天笑了笑,也不放在心上,恭恭敬敬地将对方迎了里屋,又极力请对方上座。奉茶之后,章于天才以晚辈的姿态说道:“如今江省地方不靖,又是兵乱,又是鄂匪,就是省垣中也不太平。晚生素闻浠湖先生有经国安邦之才,不知先生有何教我”花甲老翁双手拄着木杖,斜了章于天一眼,淡淡道:“抚台大人把辫子剪了,反正归明,那就两难自解,城乡太平了。”“呵......呵呵。”章于天未料这老头说话如此直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了。只得扯动嘴角,尴尬地笑了笑。旋即,又眯起眼睛,盯着对方:“浠湖先生在本官面前出此大逆不道之言,不怕本官治罪吗”“抚台大人先是以浠湖两百口老小性命相威胁,逼老夫出门,今又要以杀头恐吓于我么”花甲老翁满脸平静:“老夫苟活乡野之人,殒命于清廷大员手中,也算死得其所,为皇上尽忠了。”这位花甲老翁,正是与史可法、高弘图并称南中三贤相的弘光朝大学士姜曰广。姜广是万历四十七年的庶吉士,资历很老,但由于性格耿介,官运并不算亨通。直到弘光朝才入阁为相。但很快,就因与马士英、阮大铖不合而乞休。致仕之后,一直隐居在南昌府新建县浠湖里的家中。这次是被章于天用家乡老小的性命做威胁,这才不得已到南昌来的。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呵呵,浠湖先生言重了。”章于天笑了笑。他虽然在面对那些鄂党学子以及迟变龙、董学成等人的时候,表现的豁达睿智,能言善辩,但实际上早已在心中将自己骂了一万遍。如果早知道江西会是这个局面,打死他也不愿意来。但如今来都来了,身处水火之中,他也只能想办法自救。不是救大清国,而是救他自己,大清国怎么样,不是章于天要考虑的事情。作为巡抚,章于天掌握的情况要比其他人多一些。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个,韩再兴确实在持续的向江西派遣兵马,番号他都搞清楚了,是湖北新军第六标,而领兵的就是原来的汉阳总兵张应祥。张应祥本人到没到江西章于天不知道,但他知道原先盘踞在建昌的兵马,正在南下。第二个,江西省内兵马空虚,除九江之外,唯一的战兵还在赣南。十月份的时候,清兵虽然攻破了赣州,但如今这支兵马的用兵方向在广东。更为重要的是,那边是南巡抚刘武元与南赣总兵胡有升的地盘,不归他章于天节制,他也节制不了。而南昌城中鄂党分子仍然在抓紧联络集结,似乎是要起事。第三个,传说中要南下的孔有德大兵迟迟未来,可能是孔有德主力被纠缠住了,也可能是害怕分兵之后被包了饺子,总之就是没有来,这对于章于天来说是致命的消息。章于天是贪生怕死之辈。历史上,金声桓与王得仁在南昌反正的时候,巡按董学成,布政使迟变龙等全都被杀,掌印都司柳同春跑路,只有他章台丝滑投降,接受官职,还给金声桓他们打造炮车。身段非常的灵活。如今眼见南昌局势如此混乱,自己如同坐在了火药桶上,章于天也不得不为后路考量。因此,他虽然听从迟变龙、柳同春等人的意见,全城搜剿匪,但对抓来的那些人,却不急着处理。按说这些人都是现行的叛乱分子,但章于天不杀也不判,只是找个地方关起来。“这么说来,是有党联络过湖先生了”章于天开始钓鱼。“哼。”姜曰广理也不理他,冷声道:“老夫不过是一乡野村夫,隐居乡里苟延残喘而已,除了你章台以死相逼,谁又会来联系我这个老头子”“呵呵,学生钦慕先生风采,数次相邀,始终缘悭一面,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先生勿怪。”章于天不管姜广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鄂觉那帮人又有没有真的联络过他,都无所谓。姜广是如今江西最有名望的明廷旧臣,如果鄂党分子真要起事,或者湖北新军真要打过来的话,他手中握着姜曰广,加上一直以来没有对学生们动粗,事情就会有转圜的余地。这老头子说什么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必须在自己这里。章于天与美日广说了一会话,听到外面有喧哗吵闹声传来,他起初没有在意,谁知那些喧哗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不由皱起眉头,打发家人去问。男仆出去之后,不消片刻又飞奔回来,慌张道:“老爷,老爷,外头有好些士子往巡抚衙门汇聚,似乎是要闹事。”“闹事”章于天皱起眉头,自己都如此克制忍让了,他们怎么还不消停:“闹什么事”“说是早晨的时候,在衙门口发现了一个首级,正是昨晚失踪的九江道吏员。家属报官之后,恰被董按台知晓,断定这是鄂匪所为,即刻下令大捕全城,逮了好多人。”那男仆咽了口唾沫,继续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如此一来,剩下的那些士子、乡绅就不乐意了,相约到巡抚衙门讨要说法,与衙门口的胥吏、兵丁们打起来了。”“什么!”章于天一下子站了起来:“竟有此事”他光顾着拉找姜曰广,没想到自己不在衙门的这段时间,居然发生了如此大事。他又惊又怒,忍不住在心中将学成大骂了一通。现在是他娘的什么时候人心浮动,大变在即,南昌城里全他娘的是干柴烈火,只差一个火星子就能点燃了。狗日的董学成不想着降温就算了,反倒添油加柴,生怕这火烧不起来怎的“备轿,即刻备轿!”章于天心急如焚,说话的同时就往外走,旋即又折返回来,安抚了姜曰广几句,让这位弘光朝的大学士安心在此间住下,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有其他的顾虑。有也没用,老实待着就行。章于天不想自己与姜广会面的消息被其他人掌握,所以来的是城中的一处别院,与巡抚衙门还有段距离。尽管如此,街上也已经挤满了各色人等。除了不断向巡抚衙门聚集,想要讨要说法的士子之外,还有许许多多跟着看热闹的市民,以及本身就无处可去的难民。这些人如盲流一样,向着督抚部院的方向奔涌。章于天的轿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在这浪潮中一点一点地向前。快到巡抚衙门的时候,人群已经多到完全堵死了道路,再也无法向前动弹半分。章于天只得下了轿子,踮起脚尖往前一看,只见黑压压到处都是人,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有无数人在同时争吵,大声喊叫。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激烈。而且被堵在外围的这些士子、乡绅们还在拼命地往里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亢奋与狂热。章于天暗叫不好,敏锐的意识到这样的氛围太过危险。但却无可奈何。正在此时,前方火光涌起,传来阵阵爆炸声,原本黏糊在一起人群,顿时被炸了开来。只听有人喊道:“湖北韩大帅来也,杀清妖,灭清室了!”“驱除鞑虏,光复省垣,报仇雪耻,正在今日!”“南昌谈兵社在此,奉天诛妖,去辫者免死!”“杀啊!”“杀啊!!” 第370章 夺城 “好教官人知道,家中,家中还有几把菜刀,两个草叉,拿着应该也能吓人。”一个略显磕巴的声音响起。魏大胡子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先前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个闺女。这闺女大约十六七岁,肤色白净,脖颈修长,身上套了件袄裙,正与其他人一道用后背抵着门板。她身体前倾,倒显出些浮凸的曲线来。端的是个妙龄女郎。魏大胡子脸上发热,移开视线的同时清了清嗓子:“你家的铺子值多少钱”“约莫百两上下。”那闺女给出了个数字。“那你值多少钱”“啊”闺女面色一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浓眉汉子也傻了,心说,哥,这什么时候了,保命要紧啊,咋还谈情说爱了呢!“你,你爷,你家这三个伙计加起来又值多少钱”魏大胡子神色如常,不等对方回答,又接着说道:“这五条人命加起来肯定比铺子贵对不对”那闺女醒悟过来:“官人的意思是说,咱们要舍弃铺子跑路”“不行,绝对不行!”闺女话音刚落,那老头便立刻大声说道:“这是小老儿辛苦半生才攒下的家当,小老儿就算死,也不能把铺子舍了!”“你留下来那到时他娘的只有一个结果,就是你人死了,铺子被抢了,闺女也被糟蹋了!你还不舍得不舍得有个屁用!做了半辈子生意,连这点账也算不明白吗”“你………………”老头气得嘴唇发抖,偏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这时,外头响起了更加剧烈的声响,乒乒乓乓,轰轰隆隆的,似乎有人在施放铳炮。暴乱更进一步的升级了。魏大胡子不再理那个老头,沉声说道:“今日是城中爱国义士起事,誓要夺取南昌,重归汉室,因此必然也会遭到官军的反扑。这里离巡抚衙门不远,一定会成为双方交锋的主战场,我们留在这里,迟早会受到波及的,必须尽快撤离。”说到此处,魏大胡子手指着后院:“后街也在暴动,从那边撤离也不安全,咱们从侧墙翻到隔壁,一路向西,横向撤离!不管你们是舍得的还是舍不得的,都必须跟着老子走,听从老子的指挥,不要问为什么,因为老子能杀人,敢杀人!”魏大胡子虽然身穿缁衣,但体格在那里摆着,且光头加大胡子的造型也很吓人。更不要说,刚才刺杀之时,那股狠厉可是众人都亲眼看见的。活脱脱的就是水浒里的鲁智深爷爷来了。三个小伙计觉得他说的在理,留在此处,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迟早会被贼人杀进来的。他们只是帮工的,对铺子又没啥感情,自然不愿意死在这里。那闺女虽然也舍不得家业,但更不愿留下来被糟践。只有老头子恋恋不舍,但他的意见已无关紧要。大胡子又拿着短刀朝外戳刺了几下,又让人搬来桌椅板凳,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这才带上菜刀、草叉,与众人翻墙到了隔壁。隔壁却是个篾匠铺子,也有几个帮工,魏大胡子不由分说,将他们的辫子全都剪了,胁迫他们一起上路。一连翻了好几座院子,来到宁王府附近一处僻静的小巷时,这支队伍已经有小三十号人了。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胡子哥。”浓眉汉子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草叉,护持在魏大胡子周围,问道:“咱们现在去哪”魏大胡子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在脑海里将南昌街市图过了一遍。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宁王府的西北角,也就是广智门偏西的位置。这个位置按照襄樊营的说法,还处在政务区,并不保险。今日的骚乱是一场十足的意外,不论是魏大胡子、军情司、清廷官府、还是那些士子本身,估计都没有提前预料到。属于是仓促之间的临时起事。自然也毫无准备。但事情既然发生,也改变不了,只能尽量的增加起事成功的概率,再不济,也要延长起事的时间。绝对不能让官府随随便便的平息下去。那样一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要想做成这件事,指望那些士子是不现实的,必须要把城中居民发动起来。尤其是遍布南昌的那些难民。这些难民入城之时,大多经过守门士卒的盘剥,随身携带的不多的财产都被搜刮殆尽,普遍对官府、官军充满怨气。而且他们现在一无所有,本身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一点点的希望,就足以让他们跟着卖命。是可以拉找利用的力量。问题在于,魏大胡子不确信自己仓促之间,到底能不能办成这件事。另外一个,就是想办法控制一座城门。不控制城门,起事就不可能成功,迟早会被慢慢扑灭。魏大胡子记得军情司宋士頵他们,好像说过在南昌城里发展了一些内应,其中不乏官府的官吏与官军中的将领。只是现在局面如此混乱,也很难再与宋士頵他们取得联系。远处嘈杂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传来,目之所及,到处都有冲天的火光,整座城市已经陷入到了癫狂的状态当中。魏大胡子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才好。是先发动难民,还是先去夺城,或者先想办法联系宋士。感觉每一个都是紧迫的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但又需要有所取舍。正在这时,忽然听浓眉汉子喊道:“章台,那边是章抚台!”“什么”魏大胡子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章托台,那边是章台!”浓眉汉子伸手一指前方,语气中充满了激动,又重复了一遍。他和魏大胡子到南昌时,读过军情司准备的材料,宋士頵也带着他们远远见过章于天,时间过去不久,是以一眼就认出来了。魏大胡子顺着手指的方向,果然见那边有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那老头没戴帽子,靴子也跑去了一只,衣衫不整,用袖子遮面,但行动间还是能看到脸上到处都是灰尘与抓痕,显得相当狼狈。周围只有一个小厮,全然没有先前那种前呼后拥的做派。要不是前几天刚刚见过,按照军情司的法子记下了章于天的面部轮廓身体特征与步幅姿态,魏大胡子根本认不出来。“章托台怎么这副模样”另外一个瘦猴般的军士纳问道:“咋一副被人非礼了的样子”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并不重要。魏大胡子此时两眼发光,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这他娘的是想啥来啥啊。自己正发愁不知该如何是好呢,结果一个活生生的、闪闪发亮的台大人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章台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盯着了,在那个小厮的护卫下,正遮面疾走。他不敢走大路,还要随时躲避可能会扑过来的暴民,又不敢表露身份,加上还少了一只靴子,所以速度其实并不快。正走着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手中拿着草叉的瘦猴般的汉子正在朝自己靠近。他快对面也快,他慢对面也慢,显然就是冲着自己而来的。章于天暗道一声苦也,也顾不上暴乱之时不得跑步的训诫了,立刻发足往反方向狂奔。只是尚未奔出几步,路过一条巷子口时,里头忽然一只大手伸出,不偏不倚,正拉住了章于天的小辫子。“啊......”章于天立刻放声惨叫。魏大胡子手中用力,像拉绳子一般硬生生地将章于天拉了回来。“痛痛痛......”章于天脸部肌肉扭曲抽搐,冷汗一下子就布满了额头,连忙大声呼痛。确实太痛了,感觉头皮都要被扯掉了。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厮,本来还想过来营救,但见对方人多势众,个个手里都有兵刃,为首的那个还留着个大光头,看着就不好惹,犹豫了足足四五息之后,留下一句“老爷稍安勿躁,小的去搬救兵之后”,就脚底抹油地跑了。不一会便传来一声惨叫。魏大胡子将章抚台的金钱鼠尾辫卷在手中,腕子一抖,硬生生地把对方的脸给扯了过来。四目相对,魏大胡子勾勒嘴角,笑了起来:“章台,你认得小人不认”“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章于天先是机械地喊着饶命,旋即一愣,醒悟过来,连忙摆手:“谁是章抚台,谁是章台,好汉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接着,章于天忙不迭地又从怀中摸出一把钱财,摊开在手中:“好汉若要银子使尽管拿去,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平生未干过半件缺德事,请好汉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性命。小的今后必定日日为好汉诵经祈福,祝恩公长命百岁,公侯万代!”他辫子被人扯着,头不得不向后仰,既要保持身体的平衡,又要探手入怀取银子,难度系数相当高。同时,口中还要不停地与魏大胡子说话求饶。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换作是一般人,还真不容易办到。“呵呵,章抚台这话便有些见外了。”魏大胡子瞟了瞟对方的掌心,见里面不仅有碎银子,还有几枚银元,又笑了起来:“小人有一桩大富贵要送与抚台大人。”“什………………甚么大富贵”章于天的脸上因痛苦而抽搐,又因抽搐进一步放大了痛苦,满眼写着求求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苦着脸哀求道:“好汉,小的是城南承庆坊的鳏夫,真的不是什么章台啊。”“呵呵。”魏大胡子忽然用力,又将辫子往手腕上绕了一圈,更加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啊......啊......”章于天立时又大声叫嚷起来。魏大胡子望着这张近在眼前,写满痛苦的脸颊,笑道:“抚台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装疯卖傻就没意思了。你认得我不认”章于天眼见蒙混过去,而且后脑处传来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只好顺着对方的话头小心问道:“小人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请.....啊......请好汉赐教。”“鄙人乃是湖北新军一等忠勇勋章获得者,侍从队侍从,骑兵旅都统魏其烈!汝可曾听过吾之大名”魏大胡子没好意思说自己现在是第六标的小队长,只得把之前的头衔拿出来充充场面。在他身后,那穿着袄裙的女子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一副你们果然是党分子的表情。魏其烈那是谁龙骑兵在南阳那边赫赫有名,但从未到过江西,魏大胡子的名头远远不如马大利、陈克诚、蒋铁柱、赵石斛他们好使。但这并不妨碍章于天吓了一跳。他对湖北新军也是有研究的,知道都统乃相当高级别的将领了,没想到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大胡子和尚,居然是个都统。不由暗叫一声苦也。口中只道:“原来是魏将军当面,失敬失敬。小人生得一副狗眼,不识将军面目,冲撞了将军,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说话间,章于天左右开弓,竟是“啪啪啪”的扇起了自己的耳光。把魏大胡子都给看愣住了。心说你狗日的堂堂一省巡抚,真他娘的能做得出来啊。“章托台,如今我大军已然南下,城中各处义士也在起事,这南昌城不就要重归我大明旗下,你从是不从”魏大胡子问道。“这……………”章于天不敢说从,也不敢说不从。脑筋急转,思索着既能稳住这帮楚军,又能脱身的良策。可就这时,先前他遇见的那个瘦猴走了回来,浑身是血,手中还提着个同样血淋淋的首级,正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小厮。章于天未料短短片刻的时间,方才还活生生的家人,这时已经身首异处,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不由又吓了一大跳。“章托台,反正归明是顺应天命之事,我大帅统治江西之后,抚台大人亦不失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即便无心仕途,亦可在襄阳、武昌、南昌等处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局势紧张,魏大胡子不想再与章于天绕圈子,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冷冷说道:“可若是不从,台顷刻便要丧命于此,身首异处。如何选择,抚台是聪明人,想来已是有了决断。”章于天虽然贪生怕死,但却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从可能真的会死。他望了望揪着自己小辫子的大胡子和尚,又望了望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百般心思涌上心头,最终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答应下来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于是心一横牙一咬,说道:“小人愿,愿附骥尾,效犬马之劳!”“好!痛痛快快,是条汉子!”魏大胡子赞叹一声,松开了一直揪着小辫子的手。只是。章于天还没享受到片刻的自由呢,却见那大胡子将一把短刀递了过来。他愣了一愣,茫然道:“好汉,好汉这是作甚”“给!”魏大胡子手又往前伸了伸,满脸微笑道:“把辫子割了。”“啊!”章于天瞬间傻眼了。南昌西北方向的梅岭之中,一支规模庞大而简朴的队伍在山道中蜿蜒行进。黄大壮的队伍几日之前从建昌出发,为了不引起沿途清廷官府的注意,并没有经昌邑南下的更为便捷的东线。而是选择了西线。沿泾水南下,然后穿越梅岭,杀到南昌。先前,魏大胡子等人离开之后,黄大壮他们在建昌县又停留了几日,一方面加紧整训军队,另外一方面也从上游的武宁县等来了前来汇合的十七营第十一步兵局。第七局与第十一局会合之后,黄大壮为免夜长梦多,不敢再等下去了,决定领兵南下。同时为了防止剩下的人搞破坏,在何有田的建议下,把俞之琛、罗朝贵、邓云龙等人都带上了,只留下一个副百总和一个参谋负责建昌的工作。由于是新组建的部队,兵员素质良莠不齐,速度快不起来,路上走了两天,这一日傍晚才抵达梅岭西侧。“报告!”“讲!”“据罗干总、邓千总所说,方才清点之时,又少了四十多人,应该是中途开小差跑了。”一个传令兵汇报道:“罗千总问,要不要派人去找”从建昌起兵之时,为了方便统一指挥,队伍采用了湖北新军的编制,罗朝贵与邓云龙都临时加了干总衔。黄大壮与何有田对视了一眼:“不必了。现在天色已晚,通知全军就地扎营,同时让罗、邓二千总到我这里开会议事!”有人开小差跑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黄大壮、何有田都不意外,他们带了近两千号人出来,能有一千到南昌城下就算成功。反正都是要在内应的配合下夺城的,一千人两千人没什么区别。他们现在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打发走那个传令兵之后,黄大壮、何有田与张麻子凑在了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与此同时,队伍的另外一头,罗朝贵,邓云龙与俞之琛也凑在一起,小声的议论着。“罗哥,翻过这座山可就是南昌城了。”邓云龙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三人能听清的地步:“六七十里的路,至多明天晚上必定能到南昌城下,再不动手,只怕就没机会了。”罗朝贵点了点头,瞅了俞之琛一眼,瓮声道:“俞大人,你咋说”俞之深心说,你们哥俩干杀头的买卖,为啥非得带上我,为啥非得问我的意见他心中暗骂,却也不敢发作,只得模棱两可道:“俞某都听两位将军的。”“那好。”罗朝贵摸出一支香烟,就着火把点了,几口便抽下去大半,然后将烟头丢到地上,用脚踩灭,下定决心般说道:“今晚入夜之后,咱们假装有敌人来袭,趁乱把那几个狗日的杀了。”三人商议已定,都没有异议。就在这时,前方有传令兵小跑着过来,大声说道:“几位大人,请到千总部开会议事!” 第371章 夺城(二) 小说$《葬明1644》的最新章节《第371章夺城(二)》内容正在获取中,稍候重试。。。 第372章 夺城(三) “开会”罗朝贵与邓云龙、俞之琛互相望了一眼,接着又问道:“开什么会”“还能是啥会”那传令兵的表情比罗朝贵他们还要疑惑:“每晚的例会啊,这不是天天都要开的而且,今晚要在此间扎营,估计还要分派一下防区什么的。”罗、邓、俞三人盯着那传令兵的脸蛋与眼神,观察着对方细微的变化。他们三个都是老狐狸了,此人是不是在扯谎,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眼前这个传令兵说话不似作伪,表情神态也很自然,而且每天晚上开例会,确实也是湖北新军的传统,这些天来,大家都习惯了。“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去!”罗朝贵摆摆手,打发走了那个传令兵。接着,罗朝贵拉着邓云龙、俞之琛侧走数步,来到一僻静之处,低声又道:“你我兄弟三人几天来几乎日日凑在一块,那姓黄的,姓何的必然已是起了疑心,搞不好也要分化咱们,如今只有先下手为强。今晚议事之时,不论那几人说什么,咱们都答应下来,先稳住他们,到了入夜之后,就立刻动手。”“罗哥,咱们咋动手”邓云龙问道。“等会摸清楚这几人扎营的所在,夜深之时,你我点选亲信,直接扑过去,将他们杀了了事,如此,这兵马便是咱们的了。”罗朝贵说出早就想好的计划。“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罗朝贵见邓云龙脸色还有些迷惘,又低声说道:“最简单的计策往往最容易奏效。当初他李闯王杀曹操的时候,用啥计策了还不是直接带人冲到营帐中,乱刀砍死搞刺杀这种事,越简单越好,不需要啥阴谋诡计。”“有道理。”邓云龙成功被对方说服了,点了点头。“俞大人。”罗朝贵又望向俞之琛:“你立刻修书一封,与南昌章托台联络,表明我等心向朝廷之意。”俞之琛心下惴惴,脸色发白,可此时此地也无法再说别的,只得点头答应下来。他飞速写就一封书信,让罗朝贵交给一心腹,连夜翻山送信去了。做完这些,三人再不犹豫,带上护卫,一齐往营部走去。到了之后,张麻子等在中军营帐的门口,见到这三人时立马迎了上来,发了一圈的烟,又亲热地把住了罗朝贵的手臂,笑骂道:“罗哥,你他娘的不仗义啊。”“咋说”罗朝贵脸色一沉,绷紧了浑身肌肉。“我可是听说了,昨日路过安义县一处村落时,你罗大哥十块银元就买了两个水淋淋的丫头。”张麻子说话时脸上都泛着光:“这等好事,哥哥不想着我,只知吃独食,这他娘的不是不仗义是甚”罗朝贵找在袖口中的右手顿时放松下来,也笑道:“你这个张麻子,是只见哥哥吃饱饭,没见哥哥挨饿啊。也罢,等到了南昌城,哥哥一定给你挑俩个好的。’在第七局这几个人里面,罗朝贵第一个讨厌的就是魏大胡子,他感觉这狗日的看自己的眼神就像自己欠了他一百块大洋似的。而且此人说话还不留情面,不是好相与的人。第二个讨厌的是何有田,这人比魏大胡子稍好一些,但同样不好忽悠。对黄大壮总体还行,但黄大壮要当这支兵马的头,这让罗朝贵天然就感到不爽。最喜欢的当然是张麻子,此君生冷不忌,无话不谈,也从不对他们搞说教,简直就是同路人。这时见到张麻子依然如此做派,罗朝贵等人心中最后一丝戒备放了下来。“咦。”张麻子这时仿佛才刚注意到一般,讶然道:“罗哥,你们几个来中军议事还要带护卫咋地,还怕这中军帐中有鞑子埋伏啊”张麻子的语气就像是大家说好了一起翻墙头出去找乐子,结果发现你小子口袋里还装了张请假条,简直他娘的太没种了,不像是有卵子爷们能干出来的事。这眼神,这语气不像是假的啊,难道真是咱老罗小心过头了罗朝贵老脸一红,摆了摆手:“嗨,你看哥哥我这做贼时养成的毛病,到了咱这新军也没改过来。你们几个,留在外头,老爷我去去就来。”有罗朝贵带头,邓云龙与俞之琛自然有样学样,都将随从留在篱笆外面。这些随从也乐得轻松,与在外头执勤的第七局战兵闲聊起来。大家共事这么久,互相都很熟悉了,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话题,场面倒也热闹。进了篱笆墙,跨过壕沟,快到中军营帐的时候,张麻子忽然扯住俞之琛的袖子:“哎呀,瞧我这记性。俞大人,你是后勤官,该当到后头分派登记物资的。”说着,不等众人回应,张麻子又骂道:“狗日的路上新招募的这帮村夫,竟没一个是好汉子,不是偷儿便是贼。咱们这点物资,若是不看紧点,到不了南昌城,就要被他们给搬空了。”听到张麻子这么说,众人也不疑有他。并且路上新招募的这些丘八是什么样,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和他们比起来,罗朝贵感觉自己的武宁兵都算是精锐了。张麻子与俞之琛自去清点物资,罗朝贵,邓云龙并肩进到大帐之中。一进帐内,就见黄大壮、何有田二人趴在帐中书案的那幅地图上,指指点点,激烈的争吵着。是真正的争吵。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都骂了起来。罗朝贵与邓云龙站在门口见二人吵得激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站了一会儿,见两人还是只顾吵架,没空搭理他们,罗朝贵不由大笑两声,打起了圆场:“哎呀,黄百总,有田兄,何事如此争吵啊都是自家兄弟,有话说开便行,何必伤了和气”正在争吵的两人闻言直腰转身,仿佛这时才发现了罗朝贵与邓云龙。“罗干总,你来的正好!”黄大壮脸色通红,一副气犹未平的样子,招招手:“过梅岭之后,再行二十余里便是赣江。赣江之上,有北、中、南三处可以渡江,其中南边渡口最浅最窄,最容易渡过。但只是因为稍稍远了一些,这何有田便非说要从北处渡江,简直岂有此理!罗干总是打过仗的,你来说说,到底我黄大壮刚才有没有胡搅蛮缠!”一听这话,罗朝贵,邓云龙简直哭笑不得。刚才见吵得如此激烈,他们还以为发生啥事了呢,结果就这就因为这罗朝贵心中好笑,但也不得不佩服新军这帮人做事确实有一股别的兵马身上没有的执拗劲。这更加剧了罗朝贵想要将新军据为己有的念头。他与邓云龙对视了一眼,后者留在原地,前者走上前去,微笑道:“我来看看。”帐中的书案上摆着一副尺寸不小的南昌水文地图,地图之上,详细标注了南昌城西侧赣江之上的几处渡口。罗朝贵尽管没有真正要打南昌的念头,但仍旧认真观看起来。一看之下,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南昌城西侧的这条赣江,北边宽而南边窄,并且南边惠民门外的这一段江面,还并排有几个沙洲,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渡江的难度。罗朝贵心中疑惑,事实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有何好争辩的他心中这般想着,还未得到答案之时,忽然脖颈处剧烈的刺痛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后头刺入,精准地穿过椎骨间的缝隙,割破了他的气管与血管。罗朝贵本能地大叫了一声,只是那尖锐的声音还未全部释放出去,便已经变成了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声音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意识与生命。罗朝贵艰难地低下头,只见一柄锋利的流淌滚热鲜血的钢锥,从喉结处穿了过来。他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又是谁干的。因为巨大的作用力带动着罗朝贵整个上半身向前摔倒,只听“砰”的一声,他被那柄钢锥死死地钉在了桌案上。罗朝贵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也不能再作任何思考,鲜血喷洒而出,两只眼睛不然睁开,视线汇聚的地方,正是方才的那处渡口。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只是短短不到十息的功夫,方才还生龙活虎,有说有笑的罗朝贵,就已经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被钉死在了桌案上。大小便失禁,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叫做死亡的味道。而造成这一切的何有田,这时松开了紧握钢锥的手,从腰间取下一把解首刀——他竟是要当场割下罗朝贵的首级!如此种种发生的实在太快,令人目不暇接,应对不及。站在帐门口的邓云龙人都傻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抽出腰间钢刀之时,罗朝贵头都快被割掉一小半了,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他手持钢刀,满脸满眼都写着茫然二字。想要上前拼命,但为时已晚。想要抽身撤退,但帐门外又立着几个已经摆好架势的新军战兵。公道的说,从接到议事通知开始,他们应对得已经相当谨慎,便是刚才罗朝贵上前查看地图之时,还示意邓云龙留下。可这种种应对,就像是在前进的马车上跳舞一般,无论如何闪转腾挪,都不可避免地要走向早已设定好的终点。邓云龙茫然无措,只得看着何有田将罗朝贵的首级一点一点地割下。然后又眼睁睁地望着何有田提起那颗人头,慢慢朝自己走来。他一手握着解首刀,一手提着人头,浑身是血,脸上却还带着先前那般的笑容。邓云龙从未觉得何有如此可怖过。伴随着何有田的慢慢靠近,邓云龙只觉压力也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变大,变大,最终摧毁了他所有想要孤注一掷的念头。邓云龙悲鸣一声,丢弃手中钢刀,扑通跪在了地上,涕泗横流地哭诉道:“何爷饶命,何饶命啊,小人一时糊涂,都是受那罗朝贵蛊惑的,不关小人的事啊......”何有田在邓云龙两步之外停下,嘴角勾勒,露出笑容:“邓干总在说什么”说着,何有田扬了扬手中的人头:“什么一时糊涂明明是罗朝贵勾结鞑子,阴谋不轨,幸而你邓千总火眼金睛,当机立断,斩杀罗朝贵,替我新军除此大患!糊涂什么简直就是大功一件!”“呃…….……啊”跪在地上的邓云龙不抬起头来,望着那尽在咫尺的人头,只觉何有田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何意味。“只是邓干总虽然深明大义,但外头那些人恐怕还有些误会。”何有田左手一松,那颗人头滚落到了邓云龙的身前,“所以只好有劳邓干总带着贼人首级,出去与弟兄们解释解释了。”......此时此刻,伴随着暴乱的进一步传导与发酵,整个南昌城都沸腾了起来。不只是城北乱成了一锅粥,全城都是一锅粥。正咕噜咕噜的往外冒泡。南昌城内的兵丁本就不多,有限的兵力还要分守东南西北七座城门,以及城中的各大衙门驻地。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设防,这些兵丁摊开之后,导致每一处的数量都非常稀少。日常的秩序全靠有限的兵力与连大头兵都算不上的胥吏维持。这在正常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没有谁敢真的堂而皇之地杀官造反。即便偶有不要命的恶徒,但个人的力量在组织面前不值一提。可如今暴乱四起,原有的维持秩序的手段被瞬间击垮,根本发挥不出作用。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集合了数百绿营兵,但城中各处有警,这几百绿营兵根本不够用。即便是想要优先恢复巡抚衙门附近的秩序,也并不容易做到。大家一个月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到,卖他娘的什么命啊。很多绿营兵打不过就加入,脱掉号服,也成为了暴乱大军中的一份子。更加要命的是,城中许多官绅、大户、市民、学子们,见到如此这般景象,以为是鄂党分子起事了,或是选择观望,或是加入其中,更进一步地让局面走向了更加不可控的状态。许多地方,更是堂而皇之地竖起了大明的旗帜。整个鄂党起事,就像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一般,因为大家相信他会发生,所以纷纷加入其中,而伴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于是他就真的发生了。许多衙门干脆关闭大门,将人员约束其中,不出去平息动乱,等于是放弃了抵抗。作为江西巡抚的章于天,并不是湖北新军的内应,但说他干了内应的事也并不冤枉。因为如果不是章抚台对党分子采取绥靖的策略,那些受到军情司影响的士子们就根本不可能有串联、活动和宣传的空间。如果不是他们的串联、活动和宣传,南昌城中的火药味也不会一点一点地堆积,也不会有如此广泛的反正基础。在许多士看来,那些鄂党分子都他娘的几乎是在半公开的活动了,结果你章台呢,态度暧昧得不行,顶多就是把闹得最厉害的那批抓起来往牢房里一扔,就完事了,连半点血光都见不到。大家都是人精,稍微一琢磨,肯定会有人往你章台是不是早已与鄂党勾兑好了上面去想。你章托台都与党勾兑好了,那咱们还说啥这样一来,就又像是预言的自我实现一般,当人人都觉得有勾兑的时候,那勾兑就真的发生了。尽管此时此刻,章托台觉得自己很受伤,但他还真不冤枉。“砰砰砰!”“砰砰砰!”章江门内,清廷守卒列成好几排,个个手中拿着鸟枪,朝天齐齐放了一遍,逼退了试图要靠近的魏大胡子等人。魏大胡子他们手中只有腰刀、菜刀、草叉之类的武器,根本杀不过去,只得退了回来。“嘶......”退回到街角之后,魏大胡子摸着下巴,纳闷道:“不对啊,我刚才没说清楚啊他们不知道你是章于天章台”“说清楚了啊。”浓眉汉子提醒道:“对面就是听说是章台才开火的。”“啪!”魏大胡子忍不住给了章于天光秃秃的脑门来了一巴掌,骂道:“章托台,你他娘的这巡抚到底是咋当的咋说话一点用都没有”章于天脖子一缩,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被人剪了辫子,胁迫着去叫门固然丢人,但连门都叫不开,反倒差点吃了铅子,那更是丢人中的丢人。“这个......这个魏将军明鉴,章江门附近乃是机要重地,江西省、道、府、县各级衙门都分布其中,最为要害。所以......所以掌印的柳都司特意安排了亲信守卫此处......”章于天结结巴巴的解释道:“鄙人履新不久,柳同春的心腹不买鄙人的账亦是......亦是这个情有可原。况且,刚才咱们那般过去,把他们吓到了也说不定。”“有道理,刚才确实着急了些。”魏大胡子从善如流:“等下到广润门的时候要慢慢来。”“啊还要去广润门”章于天脸一下子就垮了:“魏将军,咱们要不回巡抚衙门坐镇鄙人身为巡抚,在衙门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居中号召,说不得能助将军更快掌控全城”“呵呵,呵呵。”魏大胡子望着章于天冷笑道:“章托台,你打得什么花花肠子军爷我还不知道不要忘了,你现在辫子都剪了,还想着回巡抚衙门只怕你前脚刚到,后脚便被那柳都司给绑了。”“啊这......”章于天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有这样的可能,表情不由更加痛苦。“所以,你他娘的就老老实实跟着咱们。这南昌七座城门,只要有一座是由咱们控制的,那今日之事,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魏大胡子知道军情司在城中发展了一些守门的将领,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这玩意没法推测,也没有机会挨个去试,很考验人品与运气。章江门位置险要所以柳同春派自己的心腹来驻守,但略显偏僻的西南角赣江边上的广润门、惠民门就未必了。况且自己手上还有个章于天,魏大胡子感觉诓下一两座城门应该问题不大。半个时辰之后,西大街附近,望着眼前的景象,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几乎要发狂了。尽管他打定主意,要以强硬的手腕平乱,并且也下达了相应的命令。但人毕竟是有思想的生物,当前这种局面下,他的命令也很难得到良好的执行。柳同春只得带着不到两百号的心腹家丁,守在西大街北边的街口,阻止骚乱继续向北蔓延。平息一时半会是平息不了的了。正在这时,从西边的都司后巷处跑来几个兵丁,一见到柳同春便喊道:“柳大人,柳大人,章托台降了,章台降了!章托台带着鄂党的兵,诓开广润门,已经占据彼处了!”“什么!”柳同春一愣,旋即抓住那兵丁的衣领,细细询问起来。得知事情的经过后,顿时有一种陛下何故造反的荒谬感。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立刻高声吩咐道:“传令,即刻兵发广润门,务必速速将此门夺回!” 第373章 夺城(四) “章托台,你这是”负责守卫广润门的是南昌卫一个副千户,名叫杨允武,乃顺治初年的武举人。广润门在南昌府城偏西南的位置,离暴乱的源头有一段距离。先前暴动发生的时候,杨允武感觉事不关己,与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让人把城门关了起来,按兵不动看热闹。谁知热闹没看多久,巡抚章大人带着一群人就过来了。带来的这些人既不是章大人的家丁、胥吏、护卫,也不是南昌卫或者绿营的兵丁,个个顶着个大光头,手中拿着草叉一般的武器,看着和叫花子差不多。但不管怎么说,章大人是真的啊。杨允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也不敢怠慢,立刻就将头戴大帽的章于天给迎了进来。可让杨允武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章于天一进来,就立刻说让那个大胡子接管防务,并且宣布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阴谋叛乱,等会遇到柳同春的兵马,必须要斗争到底,绝对不能妥协!那个大胡子和尚带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打过仗的,又有章台亲自背书,很快就接管了局面。杨允武毫无准备,措手不及,只得乖乖交出权力。此刻,杨允武与章于天被请到城门楼上的一处偏房休息,房中有个浓眉汉子负责伺候。说是伺候,实际上就是看管。杨允武脑瓜子嗡嗡的,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章于天说柳同春造反,可在他看来,章于天才更像是造反的那一个。但问题是,章于天是江西巡抚,他造哪门子的反啊就算是要造反,也该提前筹谋,做好准备,拉起队伍吧怎地带着几十个叫花子就出来了这已经超出了杨允武的认知。“唉。”提起这事,章于天就一个头两个大,深深叹了口气:“这他娘的,王小二娘,说来话长啊,不提也罢,不提也罢。”“那……………”杨允武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道:“那如今如何是好,何去何从,还请托台大人指条明路。”章于天现在有啥明路他后悔的只想抽自己耳刮子!他觉得自己千不该不该从别业出来的时候,没有绕道而行,而是选择了平常所走的那条大路,结果被堵在了半道上,然后队伍又被暴民们冲散,自己与随从们失去了联系,被狗日的鄂党等人抓获,落到如此这般狼狈的下场。现在辫子都剪了,还能说啥章于天叹息一声,摘下头上大帽,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以及后脑一小块辫根。“啊!”杨允武吓了一跳,讶然道:“抚台大人你,你,你这是作甚”不等章于天回答,立在房中一直没有说话的浓眉汉子上前一步,将手中短刀递了过去,沉声道:“请杨将军剪辫。”“这………………”事情变化的实在太快,杨允武感觉有些反应不过来。放在半个时辰之前,打死他也不会想到,堂堂的江西巡抚章于天,居然会把辫子给剪了。“唉。”章于天又叹了口气,随即说道:“杨将军,你我都是汉人,如今江西军民亦是人心思汉,已经用行动做出了选择,我等虽为清臣,但又怎可逆潮流而动,违逆人心呢便把辫子剪了吧,即便做不成富家翁,总不至丢了性命。”章于天现在是想明白了,他一个人剪辫那是叛臣,但所有人都剪辫,那他章于天就是首义的功臣啊!就算万一起义失败,但辫子大家都剪了,章于天面临的罪责也会小很多。而这也是看押他的新军所乐意看到的。辫子这玩意不像是可以随便换的官袍,也不像是嘴巴里说出来的自我认同,这玩意一旦剪了,一时半会可是恢复不过来的。也就是说,这个行为短时间内不可逆。因此在明末清初,辫子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多尔衮就明确说了,他之所以强迫全国军民一体薙发,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区分顺民与逆民。而在南明方面,同样也用有发无发来做区分。有发的是大明百姓,还有所顾忌,而无发的都是附逆,抢掠起来毫无心理障碍。所以朱聿键当时还特别强调,有发是顺民,无发是难民,都是朕之赤子,不可区别对待。军情司在实践中发现,他们策反、发展的内应,如果还留着辫子的话,态度就会不太坚决,也很难豁出去,始终存着万一事有不谐,还能再跳反回去的念头。但一旦把辫子剪了,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所以进城之时,宋士特地交代魏大胡子,一旦开始起事,务必要剪辫,要让所有人都剪辫。辫子一旦剪了,那就再也回不去了。章于天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问题,但他的心态确实发生了这方面的变化。那边,杨允武听着章于天的话,望着那浓眉汉子递过来的短刀,感觉就像是高高兴兴的回到家,然后娘老子突然指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告诉自己,这就是你亲爹,赶紧给你亲爹磕头。震撼、突兀,来不及思考,且没有选择的余地。杨允武犹豫半晌,还是接过了那柄短刀,横在了自己的金钱鼠尾辫上。心一横,牙一咬,手起刀落.......伴随着那小辫子的飘然落地,杨允武浑身哆嗦了一下,仿佛失去了童贞一般。恰在这时,城门楼下,轰的传来一声炮响!“轰!”“轰!”广润门内大街上,拒马和沙袋构筑起的防御工事一角,冒起滚滚黑烟,凄厉的惨叫声从彼处传来。“军爷,军爷!”一个小伙计从爆炸方向飞奔而来,到魏大胡子跟前慌忙禀报道:“虎蹲炮炸膛了,操炮的那个炮手被炸断了一条腿,不知还能不能活。”说话这个叫做牛四,原是西大街沈记冠帽铺的伙计,魏大胡子见他人长得机灵,对革命也充满了热情,到广润门之后,就任命他做了小队长,带着七八个人守在街道的北侧。“我看看。”魏大胡子跟着牛四到了先前爆炸的地方,见到此处已经围了一群人。那门破损的虎蹲炮早已不知飞到何处。牛四拨开众人,领着魏大胡子进去,果然在地上见到了左腿少了一半,正躺在地上大声嘶吼呼痛的操炮手。那操炮手身体扭来扭去,表情与浑身的肌肉同时抽搐,显然处在极端的痛苦之中,围找众人嘀嘀咕咕,既面露不忍,又有些幸灾乐祸。街垒对面,前来进剿的南昌卫官兵,还在大声喧哗,劝他们快快投降。驴毬日的......魏大胡子心中暗骂了一句。广润门不像是有着滕王阁与省、道、府、县各级衙门的章江门,重要性没那么的高,平日这里守门的只有一个哨队,站岗的也就七八个人。因为党分子猖獗,地方上不太平,才临时增加了兵力,但加起来也就七八十人。战斗力相当拉胯,基本上就相当于拿起长矛的市民、农民,战术素养几乎不存在。接受过操练的不足一半,会放鸟枪的只有十来个人,操炮手只有一个,还他娘的躺在了地上。武备情况也相当堪忧。这两门虎蹲炮,还是刚刚从城门楼的库房里拉出来的,落款还是天启年间的。都不知道上一次发炮是什么时候。而江西官兵的反扑,比魏大胡子设想的还要快,他刚到广润门不足一个时辰,对方就已经杀了过来。只是没有贸然上前,还处在喊话、僵持的阶段。但魏大胡子知道,如果自己这边没有展现出坚决、强悍的战力,那么对面迟早会发起进攻。到时候,广润门这些丘八,大概率就会临阵倒戈,自己一刀。他想要用虎蹲炮还击,没想到来了个开门黑,把唯一自告奋勇说会操炮的炮手给炸了个半死。他死了不要紧,问题是太他娘的伤士气了。魏大胡子在身上摸了摸,找出一把银钱,碎银子银元都有,他也顾不上挑挑拣拣,蹲下来,全都塞到那炮手的手中,又安慰了对方几句。接着站起来,大声说道:“我湖北韩大帅早有训示,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因此凡我同袍,因事受伤乃至阵亡者,公中必有抚恤,必定赡养家属,不使战士们有后顾之忧!这一点......”说到此处,魏大胡子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更加提高了音量:“我魏大胡子可以给大家担保!保证最少按照二十七个月的月饷抚恤,而且发的都是足色的楚洋,一文钱都不会少!”这个大胡子和尚大家并不熟悉,但对方至少表现出了承担责任的诚意,这让众人就很有好感。而且湖北韩大帅的名头大家都是知道的,别的暂且不说,对手底下的士卒确实很仁义。魏大胡子让牛四带人把那伤员抬了下去,又对众人说道:“如今我湖北新军与鄂党之人正在城中各处起事,很快就要夺取最终的胜利了。诸位既然已经剪辫,那就是湖北新军的一员,不可再有动摇,免得两头不落好处。”他说的是大白话,众人都听得明白。如今辫子都剪了,想要当做没事人一般再换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况且受到近期局势影响,大家对于反正之事,也没那么的抵触。唯一担心的,就是能不能撑过眼前的围剿。“魏将军,道理咱们都懂,但现在柳都司带人打过来了,没有炮,咱们如何抵抗”人群中有人喊道:“这剩下的一门炮,咱反正是不敢发了。”“这话在理,可不发炮的话,如何打打不过嘛!”“说的轻巧,这炮谁来发”“谁爱发谁发,反正咱老子是不敢发!”顿时,议论纷起。魏大胡子也犯起嘀咕,他对吃掉柳同春的兵马并不感兴趣,只想着能守住城门,接应不知道啥时候会来的何有田他们。但想要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形成足够的威慑。火炮是最好的选项。剩下的一门虎蹲炮他刚才检查过了,以他的经验判断其实情况还行,不一定就会炸膛。但现在说这个没用,先前那惨痛的例子就摆在面前,没人敢上。魏大胡子倒是敢,可万一真要炸膛,把自己给炸死了,那这支兵马不就完蛋了么“我来吧。”正在此时,身后一道声音响起。魏大胡子愕然回头,却见说话的是冠帽铺的沈家小妹。沈家小妹迎着魏大胡子的目光,脸色平静道:“魏将军乃是一军之主,不可涉险,奴家只是个妇人,死亦不足惜。将军教我如何发炮,我来发!”听到这话,众人全都齐齐转头,望向了那沈家小妹。魏大胡子同样如此。他完全没有想到,沈家妹子会站出来说这样的话,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愣愣道:“你......你为啥这么做你不怕死”“有些事,总该有人去做。别人既是不愿,那么我来好了。”沈家妹子眼睑微微低垂,语气却十分坚定:“奴虽妇人,但亦知天下大义,知华夷有别,知报仇雪耻。”“我…………………………”魏大胡子觉得让一个妇人去操炮,确实是如今最合适的选择。但这样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读过湖北新军所刊印的《湖北公报》,知道韩大帅,知道那位苏夫人,更念过夫人题在樊城镇江楼上的那首诗。”沈家妹子顿了顿,轻声吟诵起来:“雪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未肯降。寄语行人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魏大胡子浑身一震,只觉那沈家妹子所说的话语如电流般穿过全身,让他的身体与灵魂都颤栗起来。他自然知道夫人的这首诗,但从未想过会在南昌城头,听到一个商家女子念诵此诗。只觉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此间的其他人也同样如此,苏清蘅的这首《题镇江楼壁》流传极广,他们有的听过,有的没有,但此时此刻,都受到沈家妹子的强烈感染。“我来,我来发炮!”“奶奶的,老子来发,咱堂堂七尺男儿,是有卵子有血性的!”“送死这种事,还轮不到一个妇人去干!”人群之中,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时,刚抬完伤员回来的牛四更是急忙上前,大声道:“小姐,你千金之躯,怎地能做这种事胡子哥,让小人来,小人愿替小姐发炮!”“不。”沈家妹子轻轻摇头:“你们是男儿,力气要用在杀贼上,就让我来好了。”说着,沈家妹子又望向魏大胡子:“魏将军,敌人未退,随时会来攻打,何故犹豫不决”魏大胡子脸色变,终于大手一挥:“奶奶的,干了!”这年头前装火炮的构造相当简单,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火铳的放大版。虎蹲炮是一种轻量级的小炮,操作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太稳定,容易哑火和炸膛。哑火还好说,炸膛就比较惨了,刚才那个炮手的下场,大家都是亲眼见到的。魏大胡子清了场,把看热闹的人都赶到了一边,他亲自拿着拖把仔细清理了炮膛,又装入炮弹,校准好了方向,做好一切准备工作,这才把火把交到沈家妹子的手中。两人交接之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魏大胡子只觉触感冰凉而又丝滑。“多谢。”沈家妹子接过火把,笑了笑,转身向虎蹲炮走去。望着那背影,魏大胡子嘴巴张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柳同春带来的兵马,刚才见对面阵地之中火炮炸膛,还在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呢,但此时见到一个身穿袄裙的女子站在火炮前,又全都愣住了。“这......这他娘的要作甚”“狗日的鄂党啥事都能干得出来,居然叫一个女人去放炮。”“全是没卵子的货色。”众人议论起来。也有人关注点在沈家妹子本身上,尽管双方相距甚远,模样身材都看不清楚,但人脑是最强的性器官,会自动补全所有看不清的细节。“奶奶的,水灵灵的妹子,眼瞅着就要被炸死了。”“真他娘的不干人事啊。”“妹子,别放炮了,来放哥哥吧,哥哥保准让你放个痛快!”“死了怪可惜的,咱们要不冲过去抢过来,让兄弟几个一起爽一爽”江西官军之中,大家肆无忌惮地说笑,空气中充满了不健康的颜色。柳同春没有那么多的恶趣味,他抽出千里镜,对准远方的炮兵阵地。视线中,只见一个身穿袄裙的女子,孤零零的站在城楼之下,站在那处阵地之前。周围全是由拒马、沙袋、车架组成的街垒。那街垒是灰色的,冰冷的,愈发衬托着那女子的鲜艳与明媚。周围再不见一个人。只有那门虎蹲炮,那个女子,以及她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这样的构图,就像是一幅充满了留白的古典山水画,而画眼就是那一团散发着光与热的火。但光和热不是火发出来的,而是那个女子发出来的。她整个人都在燃烧。熊熊燃烧。纵使相隔上百步的距离,柳同春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炽热。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有一股力量将他包围。柳同春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知道这一定是自己队伍所不具备的。他看了几眼,移开视线,收起手中的千里镜,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个姑娘,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样子。可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传来。预料之中的炸膛并没有发生,随之而来的却是一枚高速旋转的炮弹,不偏不倚,正落在官军的阵列当中。“啊...啊......”惨叫声与破碎的血肉同时炸裂开来!“好,好,真他娘的好!”对面,时刻关注着局势的魏大胡子长长松了一口气,旋即大笑起来。他将手中拖把塞到牛四手中,又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骂道:“你狗日的赶紧去给你家小姐装弹,给老子狠狠打,打死这帮二鞑子!”“轰!”“轰!”接二连三的炮火倾泻而出,大半都落在了预定的范围之内。由于距离极近,且官军毫无准备,顷刻之间,便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还不等他们重整旗鼓,做出应对,广润门的街垒之中,喊杀声骤然响起。一支手持长矛、腰刀的小队,从阵地中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大胡子和尚! 第374章 龙的传人 南昌卫在城北的钟陵郡王府隔壁,距离暴动的中心还有一段距离。此时。关押宋士的这间书房内显得极为安静,一个少年书生与一个年老管家相对而坐,没有谁发出声音。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传来,却更显得屋中寂静。不知又过了多久,宋士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子内走来走去。绕着圈的,片刻不停地走着。又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脚步,立在那老管家面前,再度劝道:“柳老伯,如今城中各处都在起事,你不去随你家老爷建功立业,博取功名,反倒在小生这里浪费时间,岂不白白错过大好机会”那大约五十岁上下的老管家闻言,抬眼望了望宋士頵,淡淡道:“宋公子,我家老爷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反叛之意。你这等离间的功夫,就不要在小老儿这里多费口舌了。”他是柳同春在山西时的老人,对自家老爷有着充分的了解。这南昌城里谁都有可能变节叛变,但是柳同春不会。“柳同春出门之前不会,可不代表现在不会。”宋士頵说道:“柳老伯也在南昌居住,数月以来,省城舆论如何变化,老先生岂能有所不知”“哼。”老管家不屑道:“就凭那几个士子,以及一帮所谓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又有何用”宋士頵不与他争辩秀才造反能不能成的事情,只是说道:“老先生明鉴,如果只靠几个士子确实不能成事,但如今人心思汉,这样的思潮一旦被鼓动起来,就很难抑制下去。况且,城中难民极多,进城之时,大多受过官吏盘剥,对官府充满怨言,这些人一旦被发动起来,威力岂能小觑”老管家脸色变了变,但仍是说道:“所以我家老爷带人去平乱了,城中本地居民也好,外来难民也罢,不过乌合之众而已。只要抓一批,杀一批,剩下的自会作鸟兽散。”“杀不完的,老先生,杀不完的。”宋士頵又道:“而且,南昌城中有党分子活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官府有真正做了什么吗看着抓了不少人,可又有谁受了刑,挨了处分只是扔在牢中养着而已。更有甚者,只要有城中有力人士疏通,即便进了监牢的子弟,当晚就可以花钱赎回。这等暧昧的态度,在城中官绅看来,恐怕就是另外一种信号了。”宋士頵说的是事实,柳同春在府中的时候,也多次提起过这件事,每次提起来都要骂娘。但他作为掌印都司,只负责抓人,并无权自行审判,加上不能直接与巡抚章大人撕破脸,所以也只能骂骂娘。没想到,这种绥靖妥协的态度,最终酿成了如此后果。想到此处,老管家同样愤愤不平:“哼,还不是那章于天首鼠两端,不敢用强硬手腕,害怕把事情做绝了,将来不好收场。我家老爷早就说过了,他章于天要是早点强硬些,何至于有今日之事!”“问题正在于此!”宋士頵盯着老管家的眼睛,沉声说道:“章托台存的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心思,那么这南昌城中的其他官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布政使迟变龙、巡按董学成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听闻此话,老管家脸色骤然大变!自古以来便有得人心者得天下的说法,人心是个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够实实在在感受到的东西。比如说人心思汉这种事,光靠嘴巴说是很空洞的,没什么作用,但当章于天、迟变龙、董学成这些地方大员都首鼠两端,开始给自己谋求后路的时候,那人心思汉这句话,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应验。那人心就真的变了。这个道理并不难明白,因此,老管家一听宋士说的话,先前那种淡定便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宋士頵见此法奏效,更加乘胜追击:“如今反正大势已成,大家都留有后路,而柳都没有,那么到时贵主恐怕就要成为被祭旗的那一个了。老先生留我在此,看似忠,实则愚。看似为主家竭忠尽智,实则是害了都司啊!”老管家不得不承认,这宋士頵所说确实很有道理,但面上不愿承认,仍是忍不住刺了他一句:“宋公子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要小老儿将你放了”“没错,是想要老先生把我放了。”宋士頵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很是坦诚地又道:“在下不过一介书生,老先生强留我在此,又有何益反之,老先生若将我放了,我出去联络同仁,代为奔走,将来反正成功之日,也有我代为说情。如此,柳都司亦是功臣。皆大欢喜之事,又有何不好”老管家一下子不说话了,心中不可避免地盘算起来。他本来以为,今日之事只是单纯的骚乱,自家大人带兵过去,很快就能平息下来。谁知道,一去几个时辰,天都已经黑了,乱子仍是未平,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留在府中,也未见有官府之人过来联络。暴民的狂乱与官绅们的集体沉默,确实很说明问题。宋士的话也很有道理,留着这个书生在府上也没多大的意义,不如卖个顺水人情,将来说不定就有用得着的时候。想到此处,老管家站了起来,自言自语般丢下一句话:“我到前面看看。”说着,便自顾自地走了。宋士頵是个聪明人,还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略微等了等,然后走到门前,伸手一拉,果然没有上锁。他凭着先前的记忆,摸黑来到墙头。和许多人刻板印象不同,明清时期县城重要的武装力量,除了常规的兵丁之外就是本县的学生群体。这年头的学生除了读书之外,同样也要修习兵法武艺,身体素质普遍强于普通人。所以历史上,每逢遇贼,组织乡兵守城,甚至奋战在战斗第一线的,基本上都是赋闲在家的乡绅,或者本县的学子。手无缚鸡之力,病恹恹的书呆子,不论哪朝哪代都不受欢迎。宋士頵显然不是后者,他纵身一跃,便翻了上去,很快就来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的景象,比宋士頵想象的还要夸张。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一股股向上翻涌的火苗,炽热夺目,充满了在毁灭中新生的力量。宋士頵被这绚丽的景象所吸引,竟是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十分振奋,充满了要为理想,为信念,慷慨赴死的豪情。这股豪情在胸中激荡,难以自抑,让他心下一横,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当场将脑后的辫子割了下来,一把丢进街边的火中。“哈哈哈......哈哈哈…….……”看着那辫子顷刻化为灰烬,宋士頵感觉从未有过的畅快,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停歇之后,宋士頵迈开大步,经过钟陵郡王府,来到东大街上,见到迎面走过来一群不认识的年轻人,正穿街过巷,口中大喊着口号:“汉儿们起来,起来,剪掉辫发,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喊着口号,号召大家加入他们的队伍。“我奉新宋公子来也!”宋士頵大喊一声,快步走了过去。“这位好汉是否也要反正敢问高姓大名”宋士頵正想自报家门,忽然想到了《光复公报》上的一句话,那是韩大帅受封所说的,用在此刻再合适没有。他直视着众人,嘴角勾勒,慢慢笑了起来,吐出四个大字:“龙的传人!”“同胞们,反正归明,正在今日!”“湖北韩大帅来也,湖北韩大帅来也!”“从军者立受封赏,给银元一块,衣食管够,快快从军来!”“不从军者,即刻剪辫!剪辫者即为顺民,不剪辫视为谋逆,此中利害,晓谕尔等知之!”“同胞们,想那鞑子起于东海,趁我中华内乱窃据神器,数年以来,杀我多少汉人如今毁我衣冠,剃须发,让祖宗在九泉之下蒙羞,犯下多少罪孽快快起来,推翻这狗日的官府。“做汉人,不做二鞑子!”“把他辫子剪了,把他辫子剪了!”此时此刻,城西的贡院门前,聚集了大量的士子以及被发动起来的居民,难民。湖北督军府军情司南昌站站长李狗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在指挥学生们剪辫。局势发展到如今,已经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早已没有退路。所以李站长也不再隐藏于幕后,而是打着湖北督军府特使的旗号开始公开活动。他手里没有兵马,干不了打仗的事情,但他很聪明,把士子们都发动了起来,然后以这些士子为骨干,又把沿途居民、难民都发动了起来。这些人被发动起来以后,第一个干的事情就是剪辫。剪完自己的之后,就逮着别人剪辫,逮到谁就剪谁的。管你这那的,先把辫子剪了再说。李站长可不管你是真心反正,还是假意应和,先造成人人喜迎王师的既定事实再说。这时来到贡院门前,守门的衙役起初还要阻拦,但又不敢过分得罪这些义士,只得好言劝阻,说上峰不在,他们也不敢擅作主张。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先回去,等领导通知。但李站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直接就让人把那几个衙役的辫子给剪了。随后士子们冲入贡院内,见人就剪辫子。不从的就抓起来,然后.......然后再剪辫子!总之,剪辫是头等大事,是胜利的不二法门。“好,好,好!”忽然,贡院内传出阵阵欢呼声,有人高喊道:“学政大人剪辫了,学政大人剪辫了!”李狗子骑在马上,往那边望去,只见众人抬着一个老头往外走来。那老头胡须花白,以袖掩面,头顶光秃秃的,先前的金钱鼠尾辫,确实不翼而飞了。学政是一省文教之首,他也去了辫发,不管是不是自愿的,都意义重大。是以众人见状,全都齐声欢呼起来。李狗子也很振奋,大手一挥,下达了最新的命令:“把学政治好了,兵发巡抚衙门者也!”巡抚衙门内,布政使迟变龙、巡按学成等人相对而坐,愁容满面。这哥俩暴乱初起之时,因为章于天不在,所以还特地跑过来暂行巡抚职权,想要平息暴乱。谁知道,暴乱没有平息下去,反而愈演愈烈。如今乱民将巡抚衙门团团围住,迟变龙等人困在其中,跑也跑不掉了。“唉。”迟变龙深深叹了口气:“按台大人,如今局势如此,该当如何是好啊”说话的同时,迟变龙在心中将章于天、董学成、柳同春等人大骂了八百遍。江西局势崩坏,与章于天、董学成这对抚按脱不开干系。这俩人轻视曾经为贼的金声桓与王得仁不说,还眼红他们率兵攻略江西时搜刮到的巨额财富,动辄就勒索敲诈,不给的话就威胁要上报朝廷。搞得双方关系非常紧张。历史上,金声桓与王得仁能下定决心反正,与章于天、董学成这对哼哈二将的逼迫排挤有很大关系。本位面,金、王二人虽然还没捞到反正的机会,但率兵出走,致使省城守备空虚,给了党之人起事暴乱的机会。而章于天、董学成、柳同春这几个人,驭下不严,四处敛财,搞得不论是本地居民还是进城的难民,都对官府一肚子怨气,也客观上让南昌社会充满了火星子,以至于一点就着。局势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固然有党蛊惑作乱的因素,但在迟变龙看来,主要还是章于天、董学成、柳同春他们搞出来的。所谓“先事失于调停,临事不能担当,顿忘忠君爱国之念也!”章、柳二人不在跟前,迟变龙的怨恨目标,自然全都集中在了学成身上。董学成对迟变龙的怨气毫无所觉,他脸上也没有丝毫惧意,仍是慷慨激昂的样子:“些许几个乱党而已,能济什么事等到柳都司大兵一到,彼等立成齑粉!”“那柳都司的大兵呢”迟变我忍不住反唇相讥:“我等困于此处已有数个时辰了,大兵何时才来难不成要坐到夜,夜坐到明”“......”董学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柳同春手中至少应该还有数百兵马的,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总归是朝廷的正规军,岂有打不过士子,难民的道理按照常理,他应该迅速就能平息事态的。最起码,也应该能够将巡抚衙门前的这些人给撵走。谁知几个时辰过去了,不仅传说中的柳同春的兵马始终未到,而且门前乱象,还有愈演愈烈之势。这让董学成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若万一......”迟变龙盯着学成的眼睛,缓缓言道:“若万一事有不谐,按台打算如何”听闻此话,董学成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迟大人此话是何意汉贼岂可同戴日月!为人臣子者,自当以忠义自守,若贼人要来,我自当以死尽忠!”一番话,说的迟变龙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谁是汉谁是贼。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回话,前头忽地哗声大作,紧接着传来阵阵脚步声。很快,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迟变龙与董学成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年郎站在自己眼前,指着他们吩咐道:“把这俩人给我拿了!”“走吧,老爷,走吧。”广润门大街一处房屋内,一个把总苦劝道:“如今大势已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柳同春立在屋中一角,外头的火光透过缝隙打在他的脸上。光影不断变幻着,让这位江西掌印都司时而处在光明之中,时而又隐没于黑暗深处。“嘶…呼……”柳同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实在是心有不甘。他既不甘心短短时间内局势就失控如此,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兵马居然被一群叫花子打败。尤其是后者。让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比生吞了苍蝇还要恶心。那把总知道自家大人心中在想什么,又劝道:“老爷,那大胡子等人,都是秘密潜入城中的新兵精锐。想那湖北新军的精锐,都是何等人也便是朝廷的满蒙大兵也是打不过的,咱们仓促之间,毫无准备,受挫于此,也是情有可原之事。”傍晚的时候,魏大胡子在火炮的掩护之下,带着人主动发起了反冲锋。柳同春带来的南昌卫官兵,没想过真的要打生打死,毫无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加上魏大胡子他们确实勇猛,根本招架不住,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多人。魏大胡子并不贪功,一击得手之后,又退了回去,继续以炮火作远程打击,予敌以持续杀伤。一番炮火准备之后,又带人冲杀过来。如是几番,柳同春的兵马,已经出现了崩溃的迹象。也就是魏大胡子他们人太少了,否则的话,此时早已被击溃退。柳同春既不甘心于全局的失败,也很难接受自己部下如此丢人现眼的表现。不过此时听了手下的劝解,感觉一下子好多了。对啊,奶奶的湖北新军是何等可怖的存在,连正儿八经的满清王爷、贝勒都打不过,我柳同春败在他们手下,又有何丢人的一直观察着柳同春神态的把总,见大人脸色稍霁,又连忙说道:“如今之计,老爷该当速速出城,将此中情况报与南京洪学士知道,这才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大忠。留在此处,徒死而已,又有何益”“可......可本官若是一走,留在城中的妻儿老小三十二口又该如何是好”这是柳同春最后的顾虑。“老爷,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如何顾得了这些”把总焦急道:“只有壮士断腕,舍小家为大家了。”柳同春闻言不再说话,眼神闪烁,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吐出一个“好”字!决心已下,柳同春不再犹豫,当即剃光头发,找来早就准备好的缁衣换上,伪装成和尚的模样,悄悄从后门溜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等到柳同春走后,那把总立刻将辫子一剪,打着白旗来到街上。对面。“什么江西官兵降了”魏大胡子来到街垒处,瞪大眼睛朝那边看去,果然见到一片降幡出街头!柳同春的这支兵马,可说是城中最后一支忠于清廷的兵马了,他们一降,意味着南昌已在掌握之中!魏大胡子心中喜悦,简直难以抑制,他一把抓住浓眉汉子的肩头,大声说道:“你立刻出城,将此间消息,报给武昌韩大师知道!” 第375章 劝进 武昌,督军行辕内。韩复坐在榻边,一手牵着赵麦冬的纤纤素手,另一手抚在对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温言说道:“夫人这些时日但在家中静养,三香行之事,让江蓠与王来双他们操持便可。”“可是少爷,孙院正说了,怀孕躺在床上不动,是错误的保健观念,即便是孕妇,也该保持适量的运动,这样不仅安胎,还有利于生产。”赵麦冬穿了身白领的短袄,立在榻边,说着从孙若兰那里学习到的知识。韩复的手顺着扣子钻了进去,引来赵麦冬轻声尖叫。“孙院正说的大体上是没错的,但你刚刚有孕,还处在不稳定期,应该多加小心,不能剧烈运动。”听到“剧烈运动”四字,赵麦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顿生红晕。她乖巧的立在韩复身边,眼眸微微眯起,任由情郎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轻声说道:“少爷,武昌的市场确实要比襄阳大得多。香烟、香皂远销中南、东南,现在固定与咱们合作的金陵商人,都有十来家,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打通关节,把香烟运到南京之后,又是如何销售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有何稀奇”韩复指点道:“清军是兵不血刃攻占南京的,虽然对于明朝勋贵并未重用,但也没空搭理他们。投充、圈地、逃人等诸般恶法也未波及到此。南都的经济格局,怕还是与先前一样,并无多大改变。”有一说一,尽管南都在明末抗清势力当中,已经成为图腾一般的存在,但在现实生活中,在明末清初那种充满血腥的浪潮当中,南京其实是一个相当幸运的地方。明亡之前自不必说,明亡之后,江北四镇在扬州等地因为抢地盘而打得不可开交,但并未波及到南京。左良玉起兵清君侧时,也在芜湖就被黄得功给挡住了。随后清军南下,南京勋贵丝滑投降,使得这座古城既没有像扬州那样被屠戮一空,也没有像嘉定、江阴那样经历残酷的旷日持久的战争。而且清廷在北方搞的那些圈地投充的烂事,也与南京无关。当然,不是说清廷在南京没有干烂事,只是相对来说,局面要更加稳定一点。如果你是生活在南京的大户,抛开家国兴亡不说,日子确实变化不是很大。赵麦冬并不了解这些,所以才很纳闷,那些东南的大户,怎么那么有能量,那么有钱,都能跑到湖北来大规模的采购香烟了。这至少意味着两点,一是能够一路打通关节将货物运回去,二是运回去之后还能有销售渠道而不担心被官府为难。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韩复接着又说:“如今孔有德领大兵来攻湖北,导致长江航线中断,说不定南都的这些大户,还要背地里骂孔有德断了他们的财路呢。”“哼,不仅他们骂,我也想骂,原本好端端红红火火的生意,孔有德一来,少了一大半。”赵麦冬撅起红唇,腮帮子气鼓鼓的。原先孔有德没来的时候,清廷的江防基本上和没有差不多。三香行的货物,只要打着花钱买来的旗号,居然能一路畅通无阻的航行到南京城外。甚至不薙发都行,只要你不上岸,无人来查。因此那一两个月,香烟生意发展的很快。只是好景不长,孔有德一来,长江封锁,那种红红火火的景象再也没有了。如今只能靠从山中走私的方式,与东南大户们做生意,规模远不如之前。赵麦冬吐槽了一句,又说:“少爷,如今香烟、香皂、香水合并为三行,摊子铺开了,要做的事情有好多,咱们现在的人手忙不过来。我想着,青云楼的孙大姐不错,把她从襄阳调过来怎么样”“孙习劳”韩复脑海中,立时就浮现出了这位重量级选手的英姿风采。这位大姐虽然有些咋咋呼呼的,但做生意,迎来送往确实是一把好手,搁在后世,高低得是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而且她儿子孙守业在近卫营侍从队当差,是韩复的心腹,对于他娘,确实可以着重用一用。三行是韩复的小金库,用孙习劳这样的人正合适。思虑已定,韩复摆了摆手:“夫人是三香行的大管家,这样的事你来决定便可。等孙习劳到了武昌,带她来见见就行了。”两人说着话,卿卿我我了一阵子,外头菊香的声音响起,韩复知道有事,起身来到屋外。在菊香的伺候下一路来到前衙,胖道士已经守在了门口:“少爷,王破胆的使者打四川来了。”“哦”韩复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四川方面的消息,不由精神一振,指着前方道:“人在哪里头前带路。”王破胆是一两个月之前带队去往四川的,韩复给他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是想方设法策反大西军中的将领,将张献忠那批金银财宝搞到手。地点韩复都告诉他了,就在成都府彭山县江口镇附近。张献忠焚毁成都之后,打算沿岷江撤离,他将戎马半生搜刮来的巨量金银财宝都尽数装船。只是没想到,途中遇到了明军杨展部的伏击,仓促之间,这笔财宝都沉入到了江中。直到三百年后才重见天日。如果王破胆能够策反几个大西军将领,或者能够凭着他韩大帅的威信指挥得动杨展,那么这批财宝,还是有机会弄一部分到手的。四川是一个相当封闭的地理单元,受限于交通条件,很难从外部获得补给。所以韩复要经略四川,只能依靠四川本身。张献忠搜刮半个中国而来的钱财,与其沉入江中,不如用来当经营四川的启动资金和维持资金。韩复对王破胆的第二个要求,其实与第一个要求是相辅相成的。就是打着他督军鄂国公的旗号,尝试接管明廷在川蜀的势力与兵马。反正弘光、隆武二帝在给韩复的诏书之中,都有让他经略四川的旨意,他将手伸到四川名正言顺。就是他现在天高皇帝远,投入到四川的兵马也不多,四川那些官员、将领,未必能买他韩大帅的账。怀着种种念头,到了政事堂,堂中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跟着王破胆一起入蜀的侍从队侍从,另外一个作四川土人打扮,还有一个则是夷陵州军官。咨议局理事陈永福,还有总参事张维桢正陪着他们说话。众人一见韩复进来,全都起身见礼。“嗯,坐,都坐。”韩复一路点头,径直在主位上坐了,端起茶盏吹了吹,笑道:“曾二,你跟着王破胆去了趟四川,感觉如何”曾二就是先前侍从队的侍从,与韩复算是比较熟悉了。闻言扯动嘴角笑了笑,但表情却很严肃:“大师,我们从夷陵州长江而上,经过归州、夔州、万县、重庆等地,一路所见,川内景象可说是惨不忍睹....……”曾二他们路上花了二十几天,然后又很快要先行回来汇报消息,在四川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就是这不长的时间,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大西王治下的四川,可说已经处在了全面崩溃的状态之中。哪怕是远离成都的,大西政权统治的外围区域,也是如此。社会出现全面的倒退。这不像是同样多灾多难的河南等地,在川内,基本还有人烟的地方,也普遍缺乏组织,出现了以物易物,以及早期的氏族化社会的特点。可以说大儒们孜孜以求的上古之治,在四川得到了重现。而在广大的乡村,人民逃亡山中,出现了野人化的趋势。许多城市之中,既没有官,也没有兵,更不存在钱粮,处在一种无政府的状态当中。明军在四川还有活动的迹象,但大多都是转战来转战去,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留。统治这些区域的,是山匪、流寇、土司、军阀。按照随行参谋的估计,整个四川的战争潜力受到了极大的摧毁,想要恢复过来,至少要有十年以上的安定环境。当然了曾二在四川的时间不长,了解到的情况也很有限,他这次过来,一是汇报沿途所见所闻,将四川的真实情况报给大师知道,以便大帅治蜀之时有所参考;二来则是汇报蛟龙小队本身的情况。在曾二动身之时,王破胆他们虽然还没有到达眉州,但已经与明军杨展、曾英等部取得了联系,还见到了王应熊的幕客。王应熊是四川督师,是明廷在四川、贵州等地名义上最高的军政官员,在川明军悉数受到他的节制。这些人对王破胆的到来表示欢迎,对他提出突袭、阻击张献忠的策略也很感兴趣,但对改听韩大帅的号令不置可否。如今大明朝廷的两位皇上正在打架,川东、川南一带军政要员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他们必须要等到新的朝廷确立之后,才能决定以后要跟着谁混饭吃。除了对四川的景象感到震惊之外,总体而言,王破胆他们入川初期的行程,还是比较顺利的。“你是从重庆出发的”韩复问道。“是。”曾二答道:“过重庆之后,要去眉州的话,大多都是陆路,行程不定,王大哥担心之后音讯不通,所以特意遣卑职等先回武昌报告消息,免得大帅忧心。“嗯,王破胆是个粗中有细的。你从夷陵到重庆用了多少日,从重庆回来又用了多少日”韩复问得很细。“回大帅的话,卑职等从夷陵经归州、夔州、万州、涪陵等处一路到重庆,共用了二十五日。回程之时,卑职从朝天门码头登船,一路顺流而下,到夷陵仅用五天,从夷陵到武昌又用两天,总共不过六七日而已。“你看看,你们看看......”韩复拿着茶杯盖,朝着在场众人扬了扬,感慨道:“同样一条道路,上行与下行,竟是有如此天差地别。所以攻略川蜀为何如此难,就是因为军队物资转运,耗费多啊。这还只是到重庆,若是由武昌到成都,兵马走上一趟,恐怕两个月就没了。”“大人所说甚有道理,李太白曾有诗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诚不我欺啊!”张维桢附和道:“但将来四川平定之时,可以作为粮仓与工厂,所产粮食、器械、产物顺流东下,便快捷许多。此乃天留之以资我大帅之天府之国是也。”白帝城在夔州奉节,而江陵就是此时的荆州,两地水路一千四百多里。虽然李太白诗中所说一日千里是绝对的夸张,但顺流而下,航速确实极快就是了。韩复与张维桢就着开发的话题聊了几句,旁边的那个土人头领模样的四川人很是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有些震惊于这幕僚与韩复交流时的样子。因为在这张师爷说话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就将四川当成了韩大帅的基业。这不是奉承与恭维,而是自然而然的就这么说了。其他人也并无异议。这话乍听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如果这样的话,那置朝廷于何地,又置皇上于何地呢曾二在四川的时间不长,所知消息有限,这趟回来,更像是王破胆在向大帅报平安。韩复又与那土人聊了一阵子,又给了赏赐,这才让他们下去好生休息。这几人走后,张维桢脸上露出忧色,缓缓说道:“大帅,昨日又收到广西发来的文书数封,写信之人,大多是瞿式耜、丁魁楚这般粤南重臣,都劝大帅早日上表劝进,以襄从龙之功。”听到这话,韩复没急着回复,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朱聿键殉难之后,广西巡抚瞿式耜抢先拥立永明王朱由榔监国,此举获得了大部分南明残存官员的拥戴与支持。实际上,早在一年多前,弘光朝廷覆灭后,瞿式耜等人就有拥立桂藩登基的打算了,只是被郑芝龙、黄道周等人抢了先。其实还真不是瞿式耜等人偏心,而是从序上讲,朱由榔的继承顺位确实最靠前。明朝是个制度比较完善的政权,对于谁来当皇帝,有着严格的规定。有太子当然就是太子继位,没有的话就是诸子中年长者继位,一个皇子也没有的话就从弟弟里面挑年长的继位。皇子、皇弟都没有的话,就从堂兄弟中挑。逻辑是这样的,先在皇帝本人子嗣中挑,然后从皇帝爸爸的子嗣中挑,还没有就从皇帝爷爷的子嗣中挑,一级一级的往上追溯。目前的情况是,崇祯的子嗣一个不存,也没有弟弟,因为他本身就是弟弟。只能从爸爸的子嗣里面挑,但朱常洛活到成年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朱由校,一个叫朱由检,全都当过皇帝,也全都死了。那就只能再往上追溯,从万历的子孙中挑。这样一来,桂藩的两个儿子安仁王朱由于永明王朱由榔的顺位就最靠前,而安仁王朱由又不幸死了,那么就只有轮到朱由榔了。这是一个逻辑链条非常清晰的顺位,相较之下,朱聿键不仅仅是罪藩,更是远支中的远支,小宗中的小宗,与皇帝家的关系早都出十服了。甚至连太宗子孙都不是。朱聿键上位,合不合乎周礼不知道,但肯定不符合大明礼法。当初瞿式耜等人以大局为重,还是承认了隆武政权。如今隆武政权也垮台了,瞿式耜心说,这下轮也该轮到我们朱由榔同学了吧谁知道,朱聿键的弟弟朱聿以兄終弟及为由,在广州另立中央,也建号称帝。两方互为仇敌,打了起来。同时,又都极力争取地方实力派的支持。朱聿前段时间派使者过来,说只要韩复上表劝进,将来封王之事都可以商量。永历那边虽然没有那么的没节操,但对韩复这位大明第一强藩同样相当重视,几次三番的派人过来联络,说韩复地处天下腹心,责任重大,将来或可改封号为楚国公。不仅瞿式耜、丁魁楚等人给他写信,就连此时处在风雨飘摇中的何腾蛟、堵胤锡也写信过来,劝韩复尽早上表劝进。韩复起家不过三年,这皇上都换好几个了。作为穿越者,韩复知道如今的唐桂之争,以唐王朱聿被擒杀,桂王朱由榔苟到最后而告终。在此之前,韩复也多次指示军情司长沙站的人联络朱由榔示好,算是提前做了布局。但到今日,韩复对于拥立,从龙之事已经并不热衷了,以他今时今日的体量,将来不论是谁胜出,都得反过来哄着自己。他按兵不动,正好可以钓钓鱼,让朝廷那边主动提高收买自己的价码。况且,说实话,朱由榔与朱聿这哥俩,韩复实在是一个也没看上。“先帝尸骨未寒,而我国家又同室操戈,思之令人断肠啊!”韩复叹了口气。张维桢一听这话,闻出味来:“大帅不看好桂王”“这是你张总参说的啊,本藩可没有任何这个意思,将来朝廷那边出了偏差,你可是要负责的!”韩复先来了段免责声明,然后站了起来,转移话题道:“于我等而言,如今最重要的,仍是鄂东战场。孔有德被阻在武穴口之外,正急得跳脚,恐怕会想歪点子。”“歪点子他们会想,咱们亦会想。”张维桢丝滑的跟上了大帅的思路:“大帅先前调第六标入赣,就是一招盘活全局的妙棋。”韩复摸了摸下巴:“说起来第六标入赣,已经快一个月了,怎地还无消息来报”正在说话间,在前头执勤的孙守业快步进来,大声说道:“报告,南昌急递!” 第376章 选择 听说是南昌来的急递,堂中众人都来了精神。韩复上一次收到江西方面的消息,还是十来天前,第七局从建昌出发之时。在此以后,就消息断绝。而且,安徽、九江等处的清兵,意识到了湖北新军进犯江西的意图,也是抽调兵力,试图封锁幕阜山。襄樊营在江西用兵,属于有枣枣打两杆子再说,韩复没打算投入更多的资源放在这个战场上,只是把第六标派了过去。能打成什么样就打成什么样,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只是十来天前,听说魏大胡子他们居然搞了个里应外合夺取南昌的计划后,众人对于江西战局又都充满了期待。此时见终于有消息来到,如何能不振奋来的是第七局的一个小校,以及魏大胡子那个浓眉大眼的亲兵。浓眉汉子头一次到武昌来,见街道整洁宽阔,一切井然有序。而位于蛇山南麓的督军行辕,更是高大森严,壮丽非常。从还未进山门开始,就有层层关卡盘问,越靠近山门,盘问就越发严密。山门广场之上,到处都有穿着鲜红战袍的士卒走来走去,还有许多衣着光鲜的文员进进出出。偶然也能见到有熟人互相打招呼,但既不磕头,也不作揖。兵士之间大多碰碰腿立正致意,而文员之间也只是略略拱手而已。大家笑谈几句之后,又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一切都充满了朝气与力量。广场中间,立着杆大旗,一面日月星辰旗随风飘扬。旗帜之下,左右两侧的照壁上,各有“抚绥荆襄”“威震中南”等标语。进了山门后,里面反而没了排查。浓眉汉子来之前听人说,这督军行辕原先是座道观,但据他观察,两侧建筑都很高大,其中不少还配备了透亮的水晶窗。站在外头,就能见到里头各色官吏办差时的景象。在更远的地方,到处都立起了脚手架,俨然如巨大的工地一般。领他进来的那个穿着很漂亮红色战衣的侍卫告诉他,以后这里要起高楼,用红砖、水泥还有水晶窗。并且告诉他,这是大师说的,大师说我们的队伍,不仅要驱除鞑虏,更是要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因此,我们在方方面面都要显现出不同于旧世界的新气象。浓眉汉子不知道什么叫新世界与旧世界,但只觉眼前所见一切,确实与其他地方大有不同。这时,来到政事堂,见到威名赫赫,让魏大胡子、黄大壮等人一天恨不得提上八百遍的韩大帅,浓眉汉子只觉双膝一软,自然而然地就跪了下去。他头埋得极低,双眸紧紧盯着地砖的缝隙,压根不敢抬眼望一望那位爵封鄂国公的督军大帅。只听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起来吧,我新军之中不兴跪礼。”“大帅发话了,你起来吧。”先前领他进来的侍卫孙守业弯下腰,将浓眉汉子扶了起来。见对方额头、掌心都是汗,忍不住又提醒道:“你将消息如实报给大师知道就行了,紧张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回......回大帅的话,小人名叫德全,乃是江西南昌府武宁县的石匠,家住关厢二道街,家中尚有......”龚德全结结巴巴,将自己的信息完完整整地报了一遍。接着又说:“小人是第七局攻克.......啊,光复武宁的时候,应征从军的。现下乃是第七局魏队长的亲兵。”“魏大胡子不过是个小小队长,如何能有亲兵”韩复故意逗了他一句。“呃…………………………”龚德全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忽见旁边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道,笑眯眯说道:“龚兄弟打南昌来,既是带了魏其烈的书信,还不快快给大帅阅览”龚德全怔了怔,才明白过来魏其烈可能就是胡子哥的大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竹筒,双手呈了上去。韩复接过密信之时,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但只看了几行字,就不由脸色大变,立时站了起来。等到一篇书信看罢,韩大帅只觉胸有擂鼓,敲得他心脏砰砰砰地直跳。“好家伙,他奶奶的真是好家伙!”韩复起身在座前走来走去,脸上满是混杂着惊喜与震惊的表情。张维桢、陈永福等人瞪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大帅,心中好似猫抓一般。直想冲上前去,夺过大师手中书信,看看里头到底写了什么。韩复将手中书信又来回看了数遍,心中稍定,这才交给了张维桢等人。“啊什么!张维桢接过书信一看,同样不由惊呼出声。轮到陈永福的时候,这位咨议局的秘书长,情况也差不多,都是满脸的震惊。放在半个时辰之前,谁也不会想到,南昌居然真的被一支小小的百总队给打了下来!应该说,自从八月份以来,江西的局势就完全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每一次变化,都透着“意想不到”四个大字。感觉一直都在错进错出。谁他娘的能够想到,派过去打探消息的一个小队,在机缘巧合之下,居然能把江西局势搅动到如此地步呢看看如今的情况,湖南的何腾蛟想要偷岳州的家,而江西的金声桓闻声而动又想要跑去偷湖南的家,结果两方还未分出胜负之时,湖北新军的一支偏军,却先把江西的家给偷了。而湖北新军的主力,又与孔有德率领的八旗大军在武穴口外杀得难解难分。这还不算,在西部战线上,从陕北到川南,清廷、西营、明军、湖北新军、当地土司军阀等几方势力,也在混战之中。更令人叫绝的是,在南国的大好山河里,两位大明天子正爱得死去活来,轰轰烈烈。什么你问大清天子在干嘛大清天子正在认叔叔当爹!这天下的局势,是真的乱成了一锅粥。如今,湖北新军的一支偏师,又意外地拿下了南昌,使得目前情势,更是混乱到了极点。“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韩复兴奋道:“我就说魏大胡子这个人不是一般人,这小子就是有鬼点子的,冷不丁的就给你搞个大新闻出来。”张维桢心说,大帅,当初魏大胡子、何有田等人醉酒之时,你老人家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帅英明!如今第七局突袭南昌,建立奇功,表面上看,乃是魏大胡子等人之功,实际上,全是大人运筹帷幄之效。”张维桢很是认真地接着说道:“试想,若非大人下令开展‘四面开花之行动,第七局又如何会入赣若非大人高瞻远瞩,提前在南昌布局,又岂有配合夺城之内应若非大人声名远播,四海咸服,我湖北新军入赣之时,又岂会有如此群众基础大人居于内,而收奇功于千里之外,此乃古之韩信,诸葛所未有也!”“哈哈哈哈......”韩复听罢,不由仰头大笑。尽管知道张维桢这是在拍自己马屁,但这马屁拍得确实舒服。而且他也没说错。江西能够有如此群众基础,能够如干柴般一点就着,确实是之前无数工作成果的集中体现。没有那些做在前面的工作,即使再怎么机缘巧合,魏大胡子、何有田与军情司的冒险行动,也不可能掀起半分水花。这头功算在我韩再兴的身上,倒也不错。“南昌乃是江西省会,而江西又是东南之腹心,意义重大。如今省垣虽下,实则侥幸得之,以后该如何经略,还需要细细思量。”韩复大手一挥,吩咐道:“即刻通知众人来此议事!”一个多时辰后,议事堂内已经坐满了湖北督军府的文武要员,大家刚才都听说了魏大胡子以一个小队的兵力,在军情司的配合下,夺取南昌之事。这时个个瞳孔收缩,震惊不已。此事太过天方夜谭,若不是大帅亲口所说,大家实在难以相信。坐在总务长宋继祖旁边的叶崇训表情更为复杂。马大利、魏大胡子、何有田这几个人,都是原先第三小队出来的,马大利自不消说,俨然乃是韩大帅麾下头号战将。魏大胡子、何有田这俩人兜兜转转,起起伏伏,最后双双被发配到了三线。叶崇训本来都以为,这两人恐怕再无出头之日了。谁能想到,魏大胡子居然带着人,把偌大的南昌城给夺了。南昌那是啥地方乃是一省首要之地。想当初,湖北新军打武昌,那费了多大的力气结果呢,同样是省城的南昌,竟是以这样的方式,重归汉家怀抱。这虽然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作用,但魏大胡子等人所为依然举足轻重。可以想见,发配到第七局的这几个人,将来必定是要受到重用的了。这让叶崇训想到了大帅反复说过多次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命运,确实是与历史进程紧密相关的啊。通报了南昌之事后,接下来主要讨论的是各方的反应,以及湖北新军既定的战略要不要适当更改。按照鄂东战役打响时的战略规划,湖北新军在鄂东采取守势,集中兵力将清军阻挡在湖北之外,而对于南直方面,暂时不做攻打的考虑。在南阳方面,集中两到三个旅的兵力与吴三桂反复拉锯,寻求在平原地区打几个歼灭战,既持续给清廷放血,又以战代练锻炼队伍。而在湖北,督军府抓紧建立政权,恢复生产,发展工业,兴办学校,修炼内功,为将来夺取天下做准备。除此之外,湖北新军主要的扩张目标放在了四川、贵州和湖南。而在江西方面,纯粹是小孩子不懂事打着玩的,没有人真正对此抱有期待。谁知道,这最不抱有期待的地方,反而给了众人最大的惊喜。只是如此一来,为了巩固这样的胜利成果,就必须要向江西加派兵力。派得少了不济事,派得多了又势必会影响到其他地方的平衡。况且,江西本省与湖北只有数条山道相连,补给相当脆弱,大兵贸然入境的话,还有被吃掉的风险。谁知道金声桓、孔有德会不会忽然来个两面包抄宋继祖、叶崇训、黄家旺、张维桢等人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韩复心中其实也犯嘀咕。南昌光复固然可喜,但对能不能守住此城,要不要加大对江西的兵力投送,会不会被包饺子同样心存疑虑。南昌暴动是个转折点,对于明清双方都是如此。如果韩复调派两三个旅入赣,然后被金声桓、孔有德联手包抄吃掉的话,那不仅江西不保,湖南也很危险,湖北将腹背受敌,转入守势,陷入低潮。而如果能够守住江西,湖北新军的版图将得到极大的扩张,能够直接威胁到南直、浙江、福建等处。更为重要的是,届时湖北、江西相连,将成为西南腹地最为坚固的屏障,让韩复有时间慢慢经略消化。而且,此时正在攻打长沙的金声桓、王得仁部,将会自陷死地,要么投诚归顺,要么被一点点歼灭。韩复只觉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何去何从,确实很费思量。他拿着筹码,站在桌边,很难抉择要不要跟一手。思虑良久,韩复敲了敲桌板,指着陈孝廉道:“文书室拟定两道文书,第一个以本藩的名义,招抚江西军民官绅,各家义旅,说本藩大军不开赴江省,奉旨讨贼,光复汉室,希望彼等踊跃参与,共襄盛举。各官各将率来投者,职加一等,由湖北督军府供给钱粮。陈孝廉摊开面前的小册子,用炭笔飞速纪录。众人一听此话,知道大帅目前是不打算将宝全都押注在江西了,而是寄希望于统战当地文武共同保卫胜利果实。不由伸长耳朵,静待下文。“第二个,同样以本藩名义,去信江西提督总兵金声桓、副将王得仁,晓以南昌之事,劝其速行义举,反正来归。我韩复担保这二人,不失侯、伯之位!限期一个月给予答复,否则我大军到来之日,刀兵相加,悔之晚矣!”“就这么给他说,利害都说清楚了。他要是降了,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不在话下;若是不降,本藩亲自统帅大军前去讨伐,让金声桓掂量掂量,能不能打过我韩再兴!”“况且,金、王二人的妻子还在南昌城中,是生是死,全在他们一念之间!”“金声桓、王得仁没有一个是傻瓜,如何选择,想必是能计算清楚的!”“什么南昌丢了”黄梅县附近的清军大营内,平南大将军,恭顺王孔有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庆巡抚李栖凤也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南昌地处内陆,远离战场,如何还能去了鄂匪出动多少兵马,攻略江西的”那传令之人说着自己也难以相信的话语:“回王爷的话,回台大人的话,据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所说,是有一小股鄂军潜入城中,然后趁城中暴乱,突袭官署、库房、城门等要害之处,又胁迫官吏从贼。城中守军应对不及,是以被此股贼人偷城成功。”“一小股鄂军是多多少一个旅一个标还是一个千总营”孔有德望着那传令兵,厉声喝问:“新军主力都在鄂东,有多少编制本王是心中有数的,如何还能有大兵入赣,千里奔袭南昌”“这......”那传令兵擦了擦额头,不敢看孔有德的眼睛,低声道:“王爷明鉴,柳都司说,偷城的只有......只有几十个鄂军......哎呦哎呀!”“啪!”孔有德不等那传令兵说完,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上去,骂道:“猪油糊了心的东西,南昌是何等大城那几十个鄂军除非人人都是铁打的,否则如何能把城给偷了”这位恭顺王爷老于行伍,是典型的山东大汉,他这一巴掌着实不轻,打得那传令兵头昏眼花,一跤跌在地上。那兵不敢争辩,连忙跪在地上,捂着脸说道:“许是几百人也说不定......但小人刚才所说,皆是转述柳都司原话,实际如何,小人......小人也实在知道啊。”“那柳同春如今人在何处”李栖凤问道。“柳都司潜越出城之后,就急往南京而去,向洪学士汇报消息。特地遣小人到此间来,将南昌之事告与王爷、抚台等人知道。”传令兵答道。“几十几百之人,便能打下一座省城,天下哪有这般轻巧之事!”孔有德话虽如此说,其实心中已经信了六成。由于此事过于离谱,反而不像是编造的了。柳同春若是编造,为了减轻罪责,应该往大了编,没听说还主动往小了说的。况且夺城之事,也是清军起家的老本行了,鞑子昔年在辽东之时,没少如此骗城夺城。鞑子能做之事,湖北新军未必不能做。只是想虽如此想,但孔有德心中仍是愤愤不平,忍不住拳打脚踢,打得那传令兵鼻青脸肿,连声叫唤。一通发泄之后,孔有德心中恶气稍平,思索着以后的局势,也面临着与韩复相同的抉择。江西上承南直,下接闽粤,左为湘楚,右是浙江,位置实在太重要了。就像一个棋眼,得之虽然不能盘活全局,但若为对手所据,则中南、东南的大局就有崩坏的危险。可孔有德又不确定韩复对江西是何态度。在如今鄂东打不开局面的情况下,开辟第二战场也不是不行,但兵力投入少了不顶用,投入多了势必会影响正面战局。一旦兵力抽调过多,湖北新军察觉过来,难保不会主动发起反击。如果正面防线被突破,那就不是一个南昌的问题了,搞不好南京都要受到威胁。这是孔有德无法承担的风险。他拳头攥紧又放下,放下又攥紧,眼神变幻间,始终下不定决心。 第377章 帝星飘摇荧惑高 “你叫何名字,在张献忠处又做何头目”“回大王的话,小人名叫刘进忠,原是明朝官军,后来被强迫从贼,如今在西营任骁骑营都督。”“汝既位高权重,又如何背叛尔主其中曲直,细细说来。”陕西,汉中府的清军营地之内,豪格、鳌拜等人正审问着一位从四川逃过来的西军将领。骁骑在清廷是一个正式的官职,骁骑营都督更是位阶不低,听说此人在张献忠那里担任此等职务,都很重视。那边,跪在地上的刘进忠一听这话,顿时红了眼眶,眼泪都要下来了。堂堂七尺男儿,竟是哽咽道:“回大王的话,张献忠此贼,名为王上,皇帝,实则是个杀人无度的魔头!此人初到川蜀之时,尚且还有几分要做明主的派头,但这一二年来,治蜀无方,川中父老没有服他的,各自起兵反叛,张献忠平息不得,就此失了智。原先还只杀外贼,现如今连自己的臣民百姓都杀......”刘进忠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述之下,大家基本听明白了,合着张献忠是他娘的疯了啊。杀外人,杀贼寇,乃至杀自己人中的叛徒、不忠者,不听话者都可以理解。甚至哪怕就是随机杀人,以杀人取乐,也多多少少还只是在“暴君”的范畴里面。但张献忠不一样,张献忠这是在自毁根基,自我毁灭啊!不仅要把全川士子都捉起来一并杀了,甚至连四川籍的官员、将领、士兵也要挑出来杀了。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张献忠在四川的统治根基啊,这也能杀的吗据刘进忠自己说,他曾经苦苦哀求不要妄杀生灵,但张献忠自然不听。加上刘进忠部中大部分都是四川本地的士卒,这样的命令自然执行不下去。很快,就有一个将领带着人跑到了南明官军之中。刘进忠害怕受到张献忠惩处,加上他也不愿意干自毁根基的事情,也就带人跑路了。先去联系曾英等明朝官军,没联系上,索性直接北上投清。听了刘进忠的话,豪格、满达海、鳌拜等人都惊呆了,见过癫的,没见过这么癫的。这......这他娘的还是人类吗和张献忠在四川的所作所为相比,豪格等人都觉得自己眉清目秀起来。原来老子他奶奶的还真是吊民伐罪的王师啊!这上哪说理去!震惊之后,豪格等人又陷入到了狂喜之中。他是顺治三年正月到的陕西,这眼瞅着马上就是顺治四年的正月了,结果连四川的大门还没踏进去呢。像是何洛会、李国翰等人来的更早。大家因为孙守法、贺珍的破事,在陕西蹉跎了好几年,现在,长生天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平定张献忠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在场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去过四川的。而蜀道难行,粮饷不继,又放大了入蜀的难度。如今,有了这么一位熟悉四川情况,尤其是熟悉张献忠情况的将领来当向导,确实就像是长生天的恩赐。“尔部遭遇,本王实深悯之。皇上有言,四川军民亦是朕之赤子。如今张献忠倒行逆施,合该兴王师,伐无道,一举歼灭此等丑类!”豪格走下王座,亲自将刘进忠扶了起来,拉着对方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旁,又温言说道:“你将入川道路,献贼虚实,好好说来。”刘进忠在张献忠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虽然贵为骁骑营都督,但在大西王眼中,真是如猪狗一般。而如今,豪格贵为先帝长子,大清朝和硕亲王,但对他这么一个降臣居然如此礼遇,让刘进忠实在是大受感动。当下,将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豪格等清廷大军在撵跑了孙守法、贺珍之后,其实就开始筹备入川之事,但始终不得其法,进度缓慢。刘进忠一来,这个进度大大的加速。清军经过短暂准备,经汉中府宁羌州入川。几天之后,清军在保宁府南部县从俘虏口中得知张献忠确切驻地,豪格旋即命令昂邦章京鳌拜、固山额真准塔率领本部精锐作为先锋,先行进军。而豪格则率领满蒙大军作为主力,随后出发。此时的鳌拜,正是锐气勃发,锋芒正盛的时候。他“衔枚疾驱,一昼夜行三百里。”堪称神速。“张献忠此前扰乱,皆明朝之事。因远在一隅,未闻朕抚绥招徕之意,是以归顺稽迟。朕洞见此情,故于发大军之前,特先遣官奉旨招谕………………”“张献忠如审识天时,率众来归,自当优加擢叙,世世子孙永享富贵,所部将领头目兵丁人等,各照次第升赏,倘迟延观望,不早迎降,大军既至,悔之晚矣......”“啊!啊!!”西充,凤凰山,大西军的皇营之内,那诵念诏书之人,话犹未毕,一柄钢刀袭来,正中他面门之上。那人受此重创,立刻仆倒于地,捂着脸面,厉声惨叫起来。“驴毬日的东西,也敢劝降咱老子,拉出去叫孩儿们剁成臊子,做肉饼吃了!”大西王张献忠满脸戾气,用明黄色的衣袍胡乱擦了擦刀上鲜血,又坐回龙椅之上,自顾喝酒吃肉。他旨意既下,当即从帐外奔进数兵,拖着那人出去了,很快就传来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帐内,孙可望、李定国等义子互相望了望,全都低下头去,不敢说话。唯有个红毛教士,在胸前点了四下,操着蹩脚的官话,劝大王慎重杀生,切勿因怒杀人。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张献忠老农民、流寇的形象不同,这位大西王其实也是个“学贯中外”的主儿。在他的御营之内,常年都有西洋传教士随扈。甚至在西洋教士的启发之下,张献忠还对天体运行产生了兴趣,传说张献忠逗留在西充县凤凰山不走,就是为了打造天球仪。张献忠对这红毛教士的态度倒还不错,苦着脸,向对方抱怨大西国到今日地步,全是因小人作祟。四川军民百姓,毫不体谅朕的难处,总想着害朕。十几年来,应杀未杀之人,真是满坑满谷。他这个皇上当的,实在太难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出了四川,到了湖广,那么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正在说话间,忽然又有两个武官飞奔入御营之中,大声报告道:“皇爷,皇爷,先前有侦探队马兵来报,说在前头山谷之中,见到有满洲兵四五人,皆骑骏马,正往此处而来!”“啪!”张献忠猛地一拍桌案,愤怒而起,两指作剑,指着那报信之人痛骂道:“满洲兵尚在陕西,如何能飞渡至此真当鞑子是天兵耶如今国家困顿,汝等不思实心报效,安敢在此妖言惑众!驴日的东西,给咱老子拉出去通通杀了!”“皇爷息怒!”一听张献忠连传递警情的人都要杀,这样下去,军队迟早要散,孙可望、李定国等人也坐不住了,连忙出来劝阻。几个义子好说歹说,总算是把那两个武官给保了下来。“所谓兵马,要么是陕西孟乔芳那老儿的绿营兵,要么就是摇黄之贼,慌个什么等他到了,咱老子一战歼灭!”张献忠坐回龙椅上,大手一挥,吩咐道:“昨日那逃官的夫人呢速速押上来,朕要仔细审问!”不一会儿,众人将一个风姿绰约的妇人带了上来。张献忠也没拿兄弟们当外人,就在皇营之中,深入浅出的审问起来。根据随军传教士在《圣教入川记》中记载,审问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超越常人水平。在这个过程中,又不停地有将士前来告急,说满清大兵真的来了,距此已经只有几个山头了。张献忠不耐烦之下,终于起身。他也不着甲,更未率领兵马,只带了小校七八人,骑马出营,亲自到前方探听虚实。到了凤凰山一处山岗之上,张献忠定睛一看,果然见山后有兵马数支,约莫几百上千人的样子。双方隔着一道山溪对峙,张献忠望了望,见对面的兵将都梳着辫子,但究竟是不是满蒙真夷,一时还不好说。正待细细探望之时,远处忽然有一箭射来,不偏不倚,正中张献忠。那箭矢从张献忠左肩处射入,在没有甲胄的保护下,直接透入心脏。“啊……啊……”张献忠立刻倒地不起,鲜血长流,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终于伤重而亡。“皇爷死了,皇爷死了!”见到张献忠阵亡,随行的太监立刻逃回大营。一到营中,就高声喊道:“皇爷已被射死,皇爷已被射死!”闻听此言,军中立刻大乱。随后不久,清军趁势掩杀过来,大西军各营既毫无准备,又群龙无首,当即大败亏输。据豪格事后奏报说:“破贼营一百三十余处,斩首数万级,获马骡一万二千二百余匹。”几天之后,正在向南撤退的大顺余部中,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聚在营帐中,商量对策。他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后有清廷追兵,前方又有明朝官军依靠长江天险阻截,局势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前头重庆府守将如今是谁来”“说是曾英。”“哼,这狗贼倒是我大西的老熟人了!”“孙大哥......”艾能奇犹豫道:“咱听说那韩再兴的兵马已经入川,先前在江口谋夺我等宝船的那伙人马就是湖北新军。若是照此推算,曾英说不得也已经投靠了韩复。如今先皇既死,我等穷途末路至此,不如......不如与那韩复联络一二,引新军入川,先报先帝大仇。不知孙大哥意下如何”张献忠这四个义子,之前自然都姓张,但张献忠死后,大家各自改回本姓,所以艾能奇称呼孙可望为孙大哥。这些话他其实一直就想说的,但始终没敢说。如今长江就在眼前,艾能奇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韩复......湖北新军......呵呵......”孙可望当即冷哼了数声。大西军本来与湖北新军无冤无仇,张献忠、孙可望等人也与韩复无涉,大家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也不挨着谁。只是谁知数月之前,一股新军忽然潜入四川,不仅派人策反大西军的将领,甚至还勾结四川明军,袭夺张献忠的宝船,使得大西军多年的积累,在江口被抢掠一空。受此影响,张献忠不得不放弃了从川南入楚的打算,又退回到了成都。而成都先前也早已被焚毁,待不下去,张献忠只好又带着人辗转到了川北,谁知被清军一箭穿心。从某种程度上说,张献忠的死,也是因湖北新军造成的。但孙可望是个聪明人,很能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如今大西政权是不存在了,但大西军还是要生存下去的,大家何去何从,很值得细细思量。而与湖北新军合作,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念及此处,孙可望沉声道:“派人渡江过去,就说大西皇帝义子孙可望,要与湖北韩大帅使者会面!”......“够了,你张口韩大帅,闭口韩大帅,那韩大帅远在湖北,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能飞奔到中来,力挽狂澜,将清兵一网打尽不成”福建安平,郑氏府邸之内,平国公郑芝龙脸色铁青,言语十分生硬。清军入闽之时,由于郑芝龙等守将主动退避三舍,朱聿键亦西狩而去,使得博洛大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福州。进入福州之后,博洛等将领即加紧开始了招抚工作。首要目标,就是有福建王之称的郑芝龙。之前朱聿键因为皇长子降生,特意下旨加封郑芝龙为平国公,使得郑芝龙成为明廷在福建爵位最高之人。不仅如此,郑芝龙手握几十万军队,又把持海贸暴利,确实是福建第一强藩。博洛几次三番的寄信给郑芝龙,说要给他封王,又说铸了枚闽粤总督大印虚位以待,让郑芝龙早些到福州来共商大事。郑芝龙被哄得心花怒放,郑成功却相当警觉,苦苦哀求父亲不要投降清廷,更加不要去福州。他以湖北新军举例,说明清军并非天下无敌,更非不可战胜,只要按照韩大帅的法子编练兵马,假以时日,他们郑家击败清军,亦非不可能之事,何必反面事贼,仰人鼻息呢“好,且不提韩大帅,就说当下。”郑成功跪在地上,再度劝道:“父亲在福建,手握重权,意念通达,何苦要给那鞑子伏低做小况且以儿度之,闽粤之地多山,不比北方可让鞑子纵横驱驰。咱们设险据守,敌虽百万,亦不能飞渡。届时收拾人心,以固根本,再以海贸,收取重利,以为军饷。然后选练精兵,号召天下,何愁不能进取”郑芝龙冷声道:“小孩子天时地利都看不懂,谈什么天下大势朝廷百万兵马,以长江天堑尚且不能拒敌,何况今日偏居一隅设险据守,说得轻巧,倘若画虎不成,岂非做了狗类!”他见郑成功还要说话,又疾声打断道:“你在国子监读书两载,难道连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也不懂么今清廷好言好语招抚,欲以王爵,总督重用为父,为父倘若还心怀二意,岂不是不识抬举若是与争锋,一旦失败,到时再摇尾乞怜,简直就是天下笑柄。你小孩子不懂事,不要再说了!”郑成功见父亲一门心思地上赶着要当汉奸,顿时泪如雨下,膝行数步,牵着郑芝龙的衣袖哭诉道:“父亲,父亲!无论如何父亲不可擅离汛地,否则后悔莫及啊!一旦到了福州,入了清军营帐,就如猛虎离山,蛟龙脱海,性命全操于贼人之手,一旦贼人失信,父亲便只能徒呼奈何!孩儿万死请父亲三思而行!”郑芝龙没想到一向听话的长子,今日如此固执己见,心中愈发不耐。他不再与郑成功说话,猛地一挥手,甩开对方,拂袖而去。数日后,郑芝龙带着五百名士卒到达福州,谒见多罗贝勒博洛。博洛起初热烈欢迎,还指着闽江为誓,说一定会重用郑公。并且在营中大摆筵席,与郑芝龙等痛饮庆功酒。然而很快,博洛就忽然翻脸,不仅将郑芝龙软禁起来,还胁迫对方北上,一路押送到了京师。从此就再也没有被放出来过。郑芝龙心知中计,但所谓“神龙失势,与蚯蚓同”,他人在彀中,也无可奈何,只得任由清廷摆布。郑芝龙北上之前,还给弟弟、儿子、旧部写信劝降,但被郑成功拒绝了。在给郑芝龙的回信当中,郑成功说:“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吾父不听儿言,后倘有不测,儿只有缟素而已。用大白话说就是,只听说有父亲教儿子当忠臣的,没听说有教儿子当汉奸的。你现在不听儿子的劝告,以后若是死了,我也只有为你戴孝而已。言外之意就是你自去当你的汉奸,但想要来招降我跟你一起当汉奸,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只是话虽然这么说,但留在泉州的郑成功,郑鸿逵等人,坐困愁城,只觉前路渺茫,不知何去何从。思来想去之后,郑成功还是决定,派人到湖北走一遭,联络自己的好大哥韩复。 第378章 天子 征南大将军、多罗贝勒博洛在收取福建之后,胁迫郑芝龙等隆武朝廷官员返回北京休整,将福建、广东的事务交给了李成栋与佟养甲。郑芝龙被俘后,清军利用他的名号,招降了福建勋贵总兵十余员,兵将十一万三千多名。局势一时相当危急。郑成功一面派人去湖北联系韩复,一面率领一支兵马到金门暂避清军锋芒。不久之后,清军进入泉州,大肆抢劫掠。郑芝龙的夫人、郑成功的生母翁氏惨遭奸污之后,自缢身亡。从这点也能看出来,清廷自始至终都没有拿郑芝龙当回事,否则的话,又岂会对翁氏做这样的事情在基本平定福建之后,李成栋、佟养甲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引兵进入广东。这个时候的广东,正处在唐争立的状态当中。起初,朱聿键喋血汀州的消息传来之后,广西的瞿式耜等人抢先行动,很快就在肇庆拥立朱由榔就任监国。这个时候,不论是苏观生,何吾驺,还是其他广东的大佬,都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很快事情就起了变化。朱由榔就任监国不久,就传来赣州失守的消息。尽管赣州与肇庆相隔甚远,但肇庆小朝廷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吓得连忙弃粤赴桂,丢下广东文武,一路跑到了两广交界的梧州。苏观生、何吾驺等粤省大佬,本来就因没有抢到拥立的头功而失望,对把持政权的司礼监太监王坤、首辅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等人不满。这时,见到小朝廷居然放弃封疆跑路,不顾自己等人死活,更加对桂藩朝廷没什么好感。种种因素叠加之下,正好又遇到了从海上跑过来的唐王、邓王、周王等宗藩,苏观生等人索性决定另起炉灶,拥戴唐王朱聿就任监国。并且一不做二不休,很快,就在十一月初五日,抢在朱由榔之前,拥立朱聿登基称帝,建号绍武。十一月初八日,消息传到梧州,朱由榔、瞿式耜等人大吃一惊,诸朝臣商议之后,决定返回肇庆收拾人心。到了肇庆,朱由榔一面给川贵督师王应熊、湖广总督何腾蛟、湖广巡抚堵胤锡、湖北督军韩复等人写信,争取他们的支持。一面派人到广州交涉,要求朱聿去除帝号。在得知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以后,朱由榔在丁魁楚、瞿式耜等人的拥戴之下,也于十一月十八日登基称帝,改明年为永历元年。同时加紧备战,准备武力解决争端。绍武帝登基,纯粹是苏观生为了个人野心,想要先声夺人弄出来的闹剧,整个过程相当仓促。即位之时,不仅没有宫殿仪仗,就连龙袍都要找粤剧班子借。并且为了广泛的争取支持,绍武帝即位之后,大肆封官许愿,连一介武夫都能封以潮惠巡抚之职。对于何腾蛟、韩复等封疆大吏,更是百般拉拢。给韩复开出了封王的价码。绍武既然登基,那么广州的钱粮、兵马自然就归绍武朝廷所有,然而小朝廷乃是仓促而立,一片乌烟瘴气的景象。搞得原本不支持桂王的何吾驺,也反对绍武称帝。永历政权建立之后,朱由榔再度以兵科给事中彭耀等为使者前往广州,劝说朱聿取消帝号。彭耀到了广州,声泪俱下地希望苏观生能够以大局为重,不要为了一己私利,而使得本就摇摇欲坠的南明小朝廷同室操戈。苏观生不仅不听劝阻,反而勃然大怒,下令将彭耀等使者处斩。眼见调和无望,唐王政权与桂王政权各自调兵遣将,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在三水县爆发大战。绍武政权军队先是败绩,引敌深入,旋即卷土重来,大败永历军队。消息传到广州,绍武君臣一片欢天喜地。正当苏观生等还在做着一举荡平永历的美梦之时,忽然接到清军逼近的警情。苏观生不愿美梦破碎,当然不相信,再度勃然大怒,也将报信之人处斩。在这毫无防备的状态当中,清军出人意料的杀入到了广州城。苏观生这才大梦初醒,但为时已晚矣!朱聿眼见大势已去,乔装打扮,混迹在乞丐当中企图逃出城去,谁知被清军发现,关押起来。这位绍武皇帝,倒是还有些骨气,不吃李成栋送来的酒水食物,说:“吾若饮汝一瓢水,何以见先帝于陛下”随即自缢身亡。而苏观生在墙壁上留下“大明忠臣,义固当死”八个大字之后,也悬梁自尽。绍武小朝廷,就这么如闹剧一般轰然倒台了。前后仅仅维持了四十天。广州这样一座南国重镇,就这般稀里糊涂地沦落到清军手中。而李成栋本人,在半年之前,还是个远离前线的吴淞总兵,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就如此稀里糊涂地达成了两蹶明皇的成就。此时位于肇庆的永历小朝廷,也毫无竞争对手覆灭的喜悦,当即吓得逃往梧州。到了梧州仍觉得不保险,又逃往了广西深处。整个隆武二年下半年,抛开湖广、江西的局势不谈,清廷在陕西-四川,浙江-福建-广东这西北、东南的两个方向上,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西北方向,清军不仅平定了孙守法、贺珍的起义,而且成功突入四川,击毙了大西王张献忠。东南方向,清军更是势如破竹,先是剿灭浙东的鲁监国政权,随即进入福建、赣南,擒杀了隆武帝。并且,由于南明小朝廷的内乱,给了李成栋等人可乘之机,让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整个广东省。从他进入广东,到平定广东,历时还不超过一个月。并且这还不是终点。李成栋仍然还在高歌猛进的路上。这一年来,清军在两条战线上,打跑了一个监国,杀了三个皇帝,武功之盛,远超之前任何一年。尽管在中南战场上,清军遭遇重大挫折,但没有关系,按照目前的进度,西北、东南两路清军,有极大的概率,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内,实现胜利会师,对湖广、江西形成四面包围之势。抗清形势,真正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永历元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尽管清军在浙江、福建、广东一路高歌猛进,杀皇帝如杀鸡仔一般的简单,但对于江西军民来说,那些都与他们无关。鄂党分子在南昌暴动,以及湖北新军顺势光复南昌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在原本还算平静的江西各地,激起了千尺巨浪。湖北新军第七局光复南昌之后,在军情司的建议之下,众人推举弘光朝大学士美日广出来主持局面。姜广在江西很有威望,隐居一年多来,也没少听闻湖北新军的消息,表示值此反正之际,愿意效绵薄之力。同时,原来的江西巡抚章于天,也四处写信,劝降旧部。在南昌城中,仍然有一些不愿意投降的官员与将领,但伴随着第七局大部以及十七营开进南昌城,这些人被迅速地镇压了下去。江西巡按董学成、布政使迟变龙、湖东道成大业等官员异常顽固,自绝于人民,经过美曰广、章于天等人的商议,决定有必要杀这样一批顽固分子来表明决心,震慑局面。于是,公审判之后,董学成等人在南昌街头被公开处决。本来,按照这两位的说法,金声桓、王得仁、柳同春等人留在南昌城中的家眷,也要统统杀掉。被魏大胡子、何有田他们好说歹说给劝住了。湖北新军正式在城中打起了韩大帅的旗号,自称是湖北新军督军府江西行署。江西其他州县,立刻闻风而动。十二月初,吉安府守将刘一鹏、李士元宣布剪辫反正,改旗易帜,接受湖北督军府江西行署的领导。随后,饶州守将潘永禧、袁州守将汤执中也先后宣布改旗易帜。量变很快引起了质变,南康、瑞州、抚州、临江等府,或是宣布反正,或者派人前来联络。短短时间内,偌大的江西省,除了北边的九江府,以及刚刚被攻下的赣州府,以及少数地方之外,几乎大半重归汉室。当然了,至于这个汉室究竟是姓韩还是姓朱,那就不讲了不讲了......一个汉室各自表述.......那些没有反正的地方,反清势力与所谓的鄂党分子合流,也相当的活跃。江西全省就在这鼎沸的状态之中,度过了隆武二年,迎来了崭新的永历元年。只不过,由于湖北韩大帅迟迟没有奉永历正朔,如今在湖北、江西等督军府统治区之内,仍然称隆武三年。这一日,姜曰广、章于天、李伯威、黄大壮、李知远、宋士題,以及各地而来的官员齐聚一堂,会商大事。看着换上汉家衣冠,坐满厅堂的众人,姜曰广只觉心中无比舒坦。从弘光朝廷致仕之后,姜曰广就隐居家中,闭门不出。只是那个时候,姜曰广对于反清大业,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期待。但当得知清军先后攻破浙东、闽中,隆武帝身死的消息后,姜曰广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死了。在那之后,姜曰广实际上已经处在一种摆烂的状态当中,最大的愿望就是隐居家乡,了此残生。谁知道,章于天不知抽哪门子的疯,将自己弄到省城来。更加没有想到,自己刚到省城,局势就天翻地覆,自己一个致仕在家的白发老翁,居然因缘际会,成为了反正盟主。命运之奇妙,实在令人感慨。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坐在他旁边的章于天就没有那种春风得意,感慨万千的感觉。不过相较于已经身首异处的董学成,迟变龙等人,章于天如今不仅还活着,还能继续发挥余热,也算是相当不错了。堂内众人心思各异,唯有魏大胡子坐在墙角,嘎嘣嘎嘣的吃着袋中的炒黄豆,对于姜曰广、章于天们商量的那些大事,都不太感兴趣。魏大胡子虽然是光复南昌第一功,但他目前的正式职务只是湖北新军第六十七营七局的一个小队长,而且他本人只管练兵打仗,对于庶务确实兴趣缺缺,因此只能敬陪末座。光复江西之后,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何去何从的问题。目前江西西边是金、王大军,北面是九江总兵驻地,而东边的广信府以及南边的赣州府都没有归降。也就是说,南昌还处在四面包围之中。只有数条山道,可以与湖北连接。必须要想办法尽快破局,与督军府统治的地盘连成一片。否则的话,还是有失败的风险。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金王大军威胁最大,应该先解决这支兵马,这样一来,江西与湖广相连,就立于不败之地。也有说应该趁势南下,攻取赣州,这样一来,就能打通去往广东的道路,获得朝廷的支持。还有说要先打广信府练练手的。姜曰广、章于天等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热闹。但也没谁说要去问一问黄大壮、何有田、魏大胡子他们意见的。正在这时,门外进来几个身穿红色战袄,头戴簪缨盔帽,脚踏牛皮筒靴,看起来就威风凛凛的军士。那几个军士胸前,或是别着几枚黄铜制成的勋章,或是佩戴有忠义社字样的纹饰。领头之人进来以后,扫视了在场一圈,朗声说道:“我奉湖北督军、鄂国公韩大帅命令,特来传递公文,你们之中以何人为首”一听是韩大帅的使者,在场众人谁也不敢怠慢。又听说要找领头的,大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姜广给推了出来。姜曰广当仁不让,又激动又客气,还带着几分矜持的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谁知,那领头军士提声又问:“魏石匠何在”“魏石匠”姜曰广一下子懵了:“谁是魏石匠”转身问章于天,章于天也不知道。众人正面面相觑间,忽然有道声音响起:“可能说的是......俺,俺在这呢!”姜曰广、章于天扭头望去,只见角落里,那个魏大胡子将手举了起来。顿时,众人全都傻了眼。大家相处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知道魏大胡子还有这等雅号。那领头的侍卫显然是认得魏大胡子的,只是刚才没有找见,这时微微点了点头,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文件,大声道:“现在宣读督军府命令,请全体起立,聆听大帅训示。”哗啦啦众人全部站了起来。命令也很简单,就是批准了在南昌设立督军府江西行署的请求。同时对美曰广、章于天等人反正义举表示充分的肯定,说已经向朝廷报功了。在朝廷封赏下来之前,分别授予姜曰广督军府参事室总参事、章于天江西咨议局咨议长的职位。对于在江西反正过程中表现突出的张应祥、李伯威、黄大壮、何有田、张麻子、李知远、宋士等人也各有表彰。最后,授魏其烈都统衔,命其总镇江西,负责江西全省军务。那军士宣读完命令之后,又说,韩大帅单独另有一封书信给魏其烈。姜曰广、章于天、李伯威等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没想到这每天议事之时都不声不响,只知道闷头吃炒黄豆放屁的大胡子,居然如此“圣眷正隆”。真他奶奶的人不可貌相啊。魏大胡子也没想到,大帅居然还惦记着自己,接过信封,咧开嘴嘿嘿直乐。他展信看完,正准备坐下,谁知,斜刺里一道黑影杀出。那黑影身手敏捷,速度极快,魏大胡子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已被对方住了胳膊。他侧头一看,见章于天半弯着腰,满脸堆笑地望着自己:“魏总镇,快快请到上座来。”......“大帅,张家玉这几日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问大师何时回归。”“哦”韩复年前去了趟兴安州视察马政,今日刚回到武昌,才从船上登岸,张维桢就迎了上来。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马鞭,随口问道:“张家玉从湖南回来了”“前几日刚回来的,说金声桓、王得仁大军在湖南攻打正急,不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先到了武昌。”张维桢解释道。“还是为奉诏之事”“大人英明!”张维桢低声道:“听说此人还与湖南、湖北的一部分士子联名写了血书,要行死谏,请大师无论如何必须奉广西那位皇上为正朔。”“这样啊......”韩复立在马边,没急着上去,想了想说:“那本藩回来的消息,张家玉知道了没有”“应当是知道的,就算现在不知,很快也会知道的。”韩复一时有些无语。张家玉以及一部分湖广的士子,与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效忠的是大明王朝,对韩复的忠诚建筑于韩复也忠于大明王朝这个基础之上。这帮人性情耿直,脾气又烈,自己要是不尊他们那位大明皇上的话,他们是真会死在自己面前的。现在已经是1647年了,自从自己穿越以来,不算崇祯的话,已经先后死了李自成、朱由崧、朱聿键、朱聿、张献忠这五个分属顺、明、大西三方的皇上了。韩复对朱由榔没什么感情,而且也自认为没必要上赶着向新皇表演忠诚。一方面,他想要用不回应来证明自己的分量,从而从永历朝廷那里要来更多的东西,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另外一方面,韩复也想试探一下,自己迟迟不奉诏,对于督军府治下的湖北、江西,对于湖北新军,对于各路兵马,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但这些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因此对于张家玉这种死脑筋,就比较难搞。沉吟了好一会儿,韩复翻身上马,吩咐道:“到黄鹤楼,让镇抚司冯山来见我。” 第379章 九江 历史上,黄鹤楼在崇祯十六年毁于张献忠之手,一直到顺治十三年才得以重建。襄樊营光复武昌后,为了昭示正统,刷新气象,韩大帅大手一挥,决定......决定发行公债,募捐修楼!新修黄鹤楼,使用的正是石花街建材厂的新式水泥。十七世纪的黄鹤楼就用上了水泥,不知道后世会不会被当成中华伪史论的证据啊......此时,土地还未解冻,黄鹤楼工地处于停工的状态,此处只有挖得坑坑洼洼的地基,以及一些孤零零的脚手架。后世黄鹤楼因为修建长江大桥的缘故,往后退了许多,而此时,黄鹤楼还在原址之上。即便还没有楼,但站在此处,眺望脚下滚滚大江,也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江山如此多娇”的感觉。韩复负手而立,脑海中盘算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以前的目标很简单,就是不停地发展自己、壮大自己,不停地扩张生存空间,在这乱世中取得一片稳定的根据地,然后修炼内功,发展军队,再重复着之前的步骤。襄樊营之前一直都是猥琐发育,让别人顶在前头扛伤害,自己偷偷积蓄力量,然后冷不丁搞一票大的,从敌人那里咬下一块大大的肥肉。从襄京之乱,到樊城保卫战,再到主动引清军深入,然后偷袭武昌,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思路。但是如今,伴随着局势的变化,之前可以顶在前面替自己扛伤害的那些人,那些势力,都相继覆灭陨落,自己成为了清廷眼中头号心腹大患。而伴随着李自成、张献忠、朱由崧、朱聿键这些反清势力领袖的旋起旋灭,自己好像又成为了天下反清势力的头号人物。半个中国的遗老遗少,都将目光投注到了自己身上,关注着自己下一步会怎么做。那么,自己下一步会怎么做呢韩复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就是有些倦怠,同时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是不想再上赶着尊奉那位被李成栋撵着跑的朱家皇上。他也就是想要看一看,如果老子迟迟不奉诏,结果到底会怎么样。韩复很想要这样任性一下。尤其是在如今,地缘环境急剧恶化,襄樊营面临极大压力的情况下。感觉很烦躁,也很孤独,心中有一种无从排遣的愤怒。那是对张献忠,对朱由榔,对朱聿,对郑芝龙......对他们所有人的愤怒。愤怒他们如此的不争气,愤怒他们一个一个做了逃兵。韩复立在山岗上,听着滔滔江水,任由思绪发散,一下子忧郁起来。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冷淡中带着尊敬的声音:“大帅。”韩复发散到四面八方的思绪,一下子被收束了回来,心中暗骂,人家都是晚上emo,哥们怎么大白天就开始了他定了定神,转身望向冯山,脸上露出笑容:“冯山来了这个点你应该还在吃饭吧”“干我们这个行当的,没有固定饭点,都是有时间对付两口就行了。”冯山保持着距离,身体略微前倾。从襄樊营到襄樊镇再到督军府,编制、机构更新了好几轮,但冯山的职务始终没有变,一直都是镇抚司总镇抚。但镇抚司的职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本军法、记功的职责,慢慢收归到了军队,而镇抚司的权力主要被分成了三大块。对军队的纠察——这方面镇抚司有专门的宪兵队。对内的情报收集、反间。以及负责督军府辖区内的公共治安。长期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使得冯山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冷冰冰的气质所笼罩。襄樊营的其他人平常私下都有往来,时常会聚集在一起饮酒作乐,嬉戏玩耍,甚至形成了几个固定的小圈子。但冯山总是独来独往,从不参与这些活动,也不接受各种宴请。当然了,冯总镇的耳目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参与,并且将情况形成简报,送到他的案头。“冯山啊,听说你家老三满月了”“就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当时夫人还到家里坐了坐,送了犬子一块金锁。拙荆说夫人对她一向照顾,将来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冯山说着这些事情,脸上仍然没什么起伏变化,仿佛这番话的主语是别人。“麦冬也有身子了,估计五月节的时候生产。”韩复笑着感慨道:“时间过得可是真快啊,一转眼,咱们都是有家有业的人了。”两人不咸不淡的扯了会儿闲话,强行联络了一下感情,韩复这才转入正题:“这几天的光复公报会集中报道大西国覆灭、唐桂争立、永历帝入桂的新闻,同时也会刊发一些评论文章。如今天下局势危急,两代唐王先后驾崩,朝廷局促广西一隅,朝不保夕,湖北境内,士子官吏难免会有议论,你注意收集一下这方面的舆论动向。韩复这话说得比较委婉,但冯山还是听懂了。从去年年末以来,西南、中南、东南等方向的大新闻就一个接着一个。而最大的新闻,就是大明朝的皇上换成了原先的桂王,年号改成了永历。这事本来没什么,但咱们的督军大帅,迟迟没有奉诏的意思,不论是督军府的公文,还是《光复公报》上的日期,仍然用隆武纪年。这一下子,就引起了很多的讨论。有一些遗老遗少坐立不安,四处串联,想要联名上书,请大师早日尊奉永历正朔。还有一些人则暗戳戳的说怪话,说大帅包藏操莽之心。如今,冯山看大帅的意思,不仅不打算平息舆论,还有意让舆论更进一步的发酵。至于这么做是为了显示坦坦荡荡绝无私心,还是要钓鱼,那就不是冯山该考虑的事情了。他只管执行命令。“大帅,需要采取行动吗”“只带眼睛和耳朵,不带拳头。”“卑职明白了。冯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下。几天之后。督军府的书房内。军情司司长韩文拿着一摞文书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大帅,重庆方面的消息。”“哦”韩复顿时来了精神:“说说看。”小韩司长将手中文书放在韩复面前,同时口述道:“张献忠死后,还留下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四位义子。这四位义子又号四将军,统帅西军余部,一路撤退到了重庆江北。孙可望以为重庆总兵曾英已经归顺我湖北新军,所以派人过去联络,想要与大帅洽谈。目前南明在四川的官兵,如杨展、曾英等将,与湖北新军还只是合作关系,没有明确的归属。曾英见了孙可望的使者之后,顺势让人将文书送到武昌。大西军要与我湖北新军合作韩复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们有什么要求”“主要是几个方面,一是希望与我们在四川的军队合营;二是希望能够获得粮饷上的接济;三是希望能够给他们地方安插。”合营的意思就是说,孙可望并不希望大西军并入湖北新军,而是像之前大家当义军时那般,合则留不合则走。“对了。”韩文补充道:“他们还强烈希望,大师能够亲率大军入蜀,痛清军,为张献忠报仇。韩复笑道:“这孙可望打得好主意,合着是让本藩去给他们当义工来的。”“这些人已是穷途末路,却还未认清自己的斤两。”韩文也笑了起来:“要不回绝了”大西军可不是穷途末路,那是涅槃重生啊。这时的很多人都如韩文一般,觉得张献忠死了,留下的这几个义子都是从未证明过自己的菜鸟,大西军余部一定会很快垮台。谁也不会想到,对于大西军来说,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韩复没办法跟小韩司长说大西军将来会很厉害,只道:“不,大西军如今还有十余万兵马,这是个宝贵的战略资产。他们现在走投无路来求咱们,咱们如果不接纳的话,这帮人说不得就转而投清了,就算不投清,跑到山里当土匪,对咱们攻略四川也是个巨大的麻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韩文转念一想,点头道:“大人所说有理,那咱们再和孙可望他们谈一谈”“要谈的,而且要坐下来好好地谈,要派一个有分量的人过去......”韩复想了想:“让张维桢和丁树皮代表本藩亲自去走一趟。”“规格这么高”韩文满脸惊讶。张维桢是参事室总参事,相当于湖北督军府的文官之首,而丁树皮这个大内总管则是韩大帅亲信中的亲信。这俩人在朝廷之中虽然没有官职,但任意一个拿出来,分量都相当之高,更不要说两个加在一起了。“嗯,既然要谈,就要拿出诚意。”韩复又道:“再把张家玉也带上,他是朝廷的御史,正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朝廷。省的他待在武昌,整天琢磨着怎么给本藩写血书。”韩文知道如今武昌士林不怎么太平,但这属于“内政”的范畴,不归他们军情司管辖,也就识趣的没有接茬。记下吩咐之后,接着又说:“福建方面,郑公子派了人过来想要与大师取得联络。”哎呀......听到这话,韩复不由心生感慨,心说怎么孙可望、朱由榔、郑成功他们都接二连三的派人过来与我联络啊,咱韩再兴不会真成天下共主了吧“郑芝龙确定降清了”“那使者语焉不详,不愿意多说,但郑芝龙降清之事应该是确定无疑的了。”韩文说道:“郑大木与其叔父郑鸿逵不愿意降清,但他们手中力量薄弱,又不知今后该如何行止,所以恳请大师指点迷津,伸出援手。”“他们有什么要求”“一是希望咱们由江西入闽,与他们共同抗击清军;二是希望咱们能够派出一些教官到福建,帮助他们操练兵马。”韩文翻了翻手中的小册子,接着说:“作为回报,郑公子表示今后在一些朝廷大事上,他们会与咱们保持一致。并且,将来如果打通了江西到福建的通道,他们愿意给咱们几个港口,将海贸的生意分润给咱们一些。”“你看看,还是本藩这位结义兄弟懂事,主动就把条件提出来了,不像是孙可望那些人,只知伸手,好处是半点不提。”韩复给国姓爷说了两句好话,又道:“你先陪着那使者到处转转,本藩在合适的时候会接见他们的。“是。”韩文应了一声,说起了第三条消息:“还有就是江西方面,南昌光复之后,江西各处州县闻风而动,纷纷响应。九江城内,也暗流涌动。根据我们的情报,九江总兵冷允登态度暧昧,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冷允登......”韩复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此人作为九江总兵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作为一个历史人物,韩复的脑海里检索不到对方半点信息。不知道这个人是忠是奸,后来是什么下场,这让他做决策的时候就比较困难,很难发挥两世为人的优势。其实伴随着局势的发展,韩复的历史知识储备就明显不够用了。他只能记住一些大致的历史事件,比如说永历帝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比如说大西军经营云贵成为抗清主力,比如李定国两蹶名王,金李反正,姜瓖反正,郑成功打南京这些大事。但具体的细节,以及其中涉及到的海量人物,就超出了韩复的知识储备范畴。换句话说,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在先知方面的优势越来越小了。就比如这个冷允登,韩复真不知道这哥们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然的话,他现在也不会如此纠结。因为在历史上,金、王反正之后,身为九江总兵的冷允登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响应,但当王得仁领兵进抵九江的时候,冷允登很痛快的就开城投降了。“唔……………”韩复沉吟了好一会儿:“既然该总兵心思动摇,是个可争取的对象,那么咱们就在这方面多下一些力气。九江如果能在我湖北新军手中,不仅江西可以保全,而且整个东南的战事,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我这就亲自写几封信,你安排人送到城中,交给那冷允登。”韩复说干就干,摊开纸笔,一连写了好几封书信,分别面对九江不同阶层。要说湖北新军对哪里渗透最深,那一定是九江府。甚至南阳被渗透的程度,都比不上九江。一方面,九江离湖北新军统治的核心区域最近。另外一方面,江西归顺清廷的时间并不长,整个社会有着浓厚的反清氛围。加上将近一年来,督军府各个部门,持续不断地在九江附近做工作,使得这里的军民人等,对湖北新军的认同度颇高。甚至这个清廷统治下的重镇,都成为了湖北新军主要的兵源地。韩复一连写了几封信,交给韩文,顺势又站了起来,说道:“我打算这几天到鄂东走一趟,就近招抚这个冷允登。我们原先的战略是在鄂东采取守势,但如今清廷在东西两个方向接连胜利,如同两个大钳子,似有对我湖北新军形成合围的趋势。情况不同了,我们的战略也要有相应的变化,要主动出击,威胁清军腹地,牵制广东之敌,免得咱们真成了瓮中之鳖。”虽然历史上清军没那么快通关,东西两路大军也从来没有实现过合围。但如今局势早已与历史上不同,韩复不能去赌这样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发生。现在情况危急,襄樊营的地缘环境十分恶劣,韩复觉得有必要主动出击,在某些方向上取得突破,牵制一下正在高歌猛进的清军。鄂东战场就是个极好的选择。一旦九江也为我所有的话,不仅孔有德对襄樊营的围堵将化为泡影,而且襄樊营还能顺势反过来威胁到清廷的东南腹地。韩复先前不愿意这么做,是因为不想扩大战争规模,不想出头引起清廷的过分关注。但如今,比自己高的高个子全都死了,自己成了抗清的中流砥柱,想不引起注意都不可能了。不如主动出击,掌握主动权。明代的九江城三面环水,北面是大江,东边是白水湖,而西边则是甘棠湖。这时的甘棠湖,规模远比后世要大,从西到南,将这座江防重镇半包围了起来。甘棠湖上有一座沙洲,沙洲上有个名胜叫做浸月亭。浸月亭与湖外并无路桥相连,想要登岛上亭,只能乘船。此时,渡口附近的一处卷烟铺子内,有个身穿绿衣的小伙计,望着对面有数人登上渡船,往湖心的浸月亭而去。不由放下手中活计,来到后院,敲开一处房门,喊道:“掌柜的,掌柜的,前头的货不多了,要补货了!”他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三下。那房门这才打开,从里头出来一个身穿长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汉子:“昨日刚补的货,怎地今日又卖光了”绿衣伙计道:“掌柜的,从外地来了一伙大客商,出手阔绰,要将咱们的货包咧。”“还有这等事”掌柜的探出脑袋,左右望了望:“是哪里来的大客商,你且进来仔细说明白。”掌柜的将那伙计让进房内,再度左右望了望,这才把门窗关紧。来到屋中,那绿衣伙计神态一变,再也无方才的谦卑,反带着股上位者的气息,盯着那掌柜道:“刚才冷允登的幕客,陪着一伙湖北人登船上岛了。”“你确定那是韩再兴的人”掌柜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其中有一个,常年在九江活动,我已经盯了许久,错不了。”绿衣伙计说道:“按照湖北那边的说法,这就是督军府军情司九江站的探子。”掌柜的讶然道:“令允登难不成真要反”“反倒未必现在就会反,但他狗日的一定是想两边下注,不敢得罪湖北新军。”绿衣伙计道:“事关重大,必须要尽快报告王爷。你是掌柜,行动方便,现在就出门过江,立刻往黄梅县去。这则消息,越快告诉王爷越好!” 第380章 大清笑话 话说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逃出南昌之后,昼夜不停地赶路,将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南京的洪承畴。济尔哈朗此时仍在南京,他与洪承畴听闻江西之事后,都大惊失色。没料到局势会如此发展。济尔哈朗不敢怠慢,连年都顾不上过了,立刻就往安庆而来,准备就近指挥大局。洪承畴等了两天,收集到更多消息,确定南昌的确沦陷之后,才连忙书写揭帖,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揭帖到北京之时,正值年末,如此大的一个噩耗,顿时冲淡了清宫筹备春节的喜悦。经过短暂的商议,清廷方面迅速做出反应,下旨申饬辅政郑亲王济尔哈朗剿匪不力,致使江省局面败坏,罚银2000两,命其戴罪立功。命洪承畴总理楚事,一切涉及湖北新军之事,皆听洪承畴经略裁决。命江西提督总兵金声桓、南赣总兵胡有升速速进剿。对于南昌城中被强迫从贼的章于天等官吏,只要能幡然悔悟,弃暗投明,一律既往不咎。同时授固山额真谭泰征南大将军,命令其点选兵马,做好南下的准备。应该说,清廷的应对非常及时也相当得体。对于丢失江西的相关责任人,基本上都没怎么追究,哪怕像是章于天这样变节的巡抚,朝廷也网开一面,表示只要改正错误,就既往不咎。相较于内讧不断,甚至搞出两个皇帝,在大敌当前之时还大打出手,自相残杀的南明朝廷,这时的清廷统治者,确实展现出了一定的胸襟与气魄。他们不仅将错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同时调兵遣将,对南昌形成了合围。又明确让洪承畴专办楚事,理清了权责。顺带手,还小小的宫斗了一把。多尔衮将江西失陷的责任全都推到济尔哈朗的身上,看似只是罚银了事,但在具体的安排上,既打击了齐尔哈朗的权威,又把洪承畴推到台前,限制了济尔哈朗在南方的权力。为接下来正式剥夺济尔哈朗议政王的头衔做了铺垫。进入顺治四年之后,随着江西各处州府闻风而动,纷纷响应南昌暴动的消息传来,北京城铅云密布,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当中。大内,保和殿后的乾清门广场上。“万岁爷,万岁爷,今儿个风大,回去吧......”小太监吴良辅弓着身子,一边追赶着福临的脚步,一边苦苦哀求。“还没走到三十圈,我不回去。”过了年,顺治小皇帝虚岁十岁了,整个人又长高了一截。他体格不壮,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装,看起来也显得有些瘦弱,脸蛋被寒风吹得有些红彤彤的。这时,正绕着乾清门广场绕圈,口中说道:“报纸上说了,青少年每天要保持适量的户外运动,这样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预防视力下降。’眼镜传入明代的时间相当早,此时的人们也早已有了近视的概念。吴良辅愁眉苦脸,心中直想扇自己大嘴巴子。他现在无比后悔,当时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给小皇帝念报。皇帝虽然贵为天下之尊,但即便如此,在不处理朝政,不上学的时候,在宫中其实也无事可做。当时吴良辅为了带孩子省事,同时也是为了满足小皇帝处理朝政的欲望,花钱从外头买了一堆襄樊营的报纸回来念给小皇帝听。谁知道,小皇帝从此就成为了襄樊公报最忠实的读者。每期必看。他最开始只是关注襄樊这伙反贼都干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渐渐的,除了一二版的军政新闻之外,他的兴趣也扩散到了其他版面。福临和吴良辅不一样,吴良辅最爱看报纸后头那些连载的小说,但福临则更加关注襄樊镇境内的社会新闻。换句话说,他更加关注韩复治下湖北是什么样的,一个普通人在那里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对此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同时,他还很关注报纸上时不时会刊载的蹴鞠比赛战报、历史小故事、以及科普知识。青少年要多进行户外体育运动,就是福临从年前某一期报纸上学到的。对于小皇帝来说,生活中最期待的日子,就是新报纸送到宫中的日子。而在没有新报纸的时候,他就只得将之前的存货找回来,翻来覆去的看——他甚至几次都想要以一个匿名读者的身份给光复公报编纂部写信,希望他们能将报纸从现在的一周一期改为一周两期甚至三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吴良辅的控制,他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小皇帝,不让小皇帝看报了。好在,尽管摄政王与太后对皇上管得甚严,但对皇上阅看湖北报纸之事,却都未放在心上,没有阻止。毕竟,《光复公报》在京师虽然是违禁刊物,但朝中大佬几乎人人都看。吴良辅想着这些事情,跟在小皇帝屁股后头。他既要装作勉强才能跟上的样子,又要时时刻刻盯着周遭的情况,免得皇上一不留神摔倒。同时心中祷祝,希望能突然遇到什么事情,好让皇上结束户外锻炼,回到暖阁里头。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长生天,这个时候,还真有意外发生了。“皇上,皇上......从位育宫那边的角落里,转出来一个小太监,手中拿着包袱,边跑边喊道:“楚省的包裹来了,楚省的包裹来了!”“报纸来了”小皇帝两眼发亮,瞬间将锻炼的事情抛到脑后,“快,回位育宫东暖阁,朕要看报,朕要看报!”众人风风火火的回到暖阁,小皇帝命人端来蜜饯、点心和浓茶,自己端坐在御榻上,一副满心期待的样子。报纸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字号又小,他为了保护视力,都是让吴良辅读,自己坐着听。“嗯嗯,咳咳......”吴良辅戴了副眼镜,清了清喉咙,照着念了起来。这一期《光复公报》的消息非常密集,集中报道了李成栋入粤,绍武帝身死,张献忠殒命凤凰山的事情。念完了之后,吴良辅还点评起来:“皇上,这些事对于楚匪来说都是家丑,他们倒还不隐瞒,一五一十全报道出来了。”“要不然他们怎地叫新军呢自然是有新气象的。”福临潜意识里反而站在了新军这边,为他们说了几句好话。“万岁爷说的是。”吴良辅当然不会与皇上争辩,又念起了湖北士林的大儒们刊登在这期报纸上的一些文章。疑惑道:“如今南明小朝廷那边,又拥立了桂藩做皇帝。王应熊、何腾蛟、瞿式耜这些督抚都奉表劝进了,只有楚藩迟迟不动。便是这报纸上,仍旧用隆武三年的纪年。皇上,这韩再兴,莫不是真要做明朝的曹操”“这是好事啊!”福临塞了块点心到嘴里,含糊不清道:“朕......朕巴不得那韩再兴快些称帝篡位,如此一来,西南诸省就该自己打起来了。”“皇上圣明。”吴良辅接着往下念。当听到报纸上说,战无不胜的湖北新军已经在英明领袖韩大帅的指挥之下,恢复巴蜀、江省之后,小皇帝又道:“假的,报纸上骗人的!楚军在四川只有一支偏师,连重庆都还没有完全控制,谈何控制川蜀而且,现在江西的九江、袁州、赣州、广信等府还在我朝廷控制之下,说恢复江省,也是骗人的!”“皇上说的对,这些楚匪向来爱夸大其词,偏生总有些愚夫愚妇信不疑。”吴良辅吐槽道:“这几日来奴婢在街头巷尾,就听到了些为楚匪张目,对我大清不利的言论。”福临摆摆手:“大伴也说是愚夫愚妇了,不理他们。你继续念。”“是。”吴良辅前面几版念完,又到了小皇帝最为期待的杂七杂八的版面。他念了一会儿,忽然停顿下来,有些犹豫地说道:“万岁爷,今日这版面之中,有楚匪诽谤我朝廷的笑话,要不......要不就不念了”“念,怕什么朕贵为天子,难不成连几则笑谈也不敢听么”福临虽小,却充满了身为天子的自信:“光复公报编排的我朝笑话,朕又不是没有看过,都是些陈词滥调,无甚可怕的。”“是。”有了皇上的首肯,吴良辅就不再担心会被追责,也是念了起来:“大清笑话二则。”“湖北督军府军情司的探子在北京街头拦住了一个老农,问‘反清吗,十两银子,那老农答‘没有这么多钱,可以先欠着吗这则笑话讲完,吴良辅与小皇帝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福临率先反应过来,不由笑出了声,骂道:“吴大伴,你说楚匪这般人,真是太损了!”吴良辅脑子转得稍微慢一些,但很快也想清楚了,合着是这老农要自费造反啊!这笑话讲得,确实他娘的外孙进竹林——损到姥姥家了。他不敢笑,死死咬着嘴唇,身体一抖一抖的,差点没憋出内伤。“皇......皇上,这帮人造谣诽谤的言语,实难登大雅之堂!”吴良辅脸憋得通红:“其实京畿百姓,无不感念我大清深恩厚泽。”“欸,本来就是消遣的笑话,无伤大雅。”这种需要动点脑子的冷笑话,让福临感觉还挺不错的,笑着又说:“第二则是什么,你且速速念来。”吴良辅目光移动,找到了下面的文字,接着念道:“大清皇家画院的画师接到了一个任务,要创作一幅顺治皇帝批阅奏折的宣传画。画作完成之后,吴良辅受命……………”念到这里,吴良辅停顿了一下,心中吐槽,这他娘咋还有我的事而且,咱们大清哪有什么皇家画院啊“快念快念!”御榻之上,小皇帝却很兴奋,这种虚构与现实的碰撞,让他充满了期待。而且,他也想要听一听,新军这些人会怎么编排自己,在他们眼中,自己又是什么形象。不由连声催促起来。“画作完成之后,吴良辅受命过来检查,结果令他大吃一惊。画作上一男一女在雕龙大床上缠绵,窗外的风景是保和殿。”“吴良辅大怒:‘这是什么这男的是谁”“那画师说:‘大清皇父摄政王多尔衮殿下。”“那这个女的呢’吴良辅又问。”“画师答:‘大清圣慈孝庄太后。“可是,我大清顺治皇帝陛下在哪里’吴良辅彻底懵了。“画师最后回答:‘大清顺治皇帝陛下在批阅奏折!”吴良辅脑瓜子不笨,但没法一心二用,只是按照皇帝的吩咐,机械地念诵报纸上的文字。念完之后,心中才想到孝庄太后是谁这则笑话又是什么意思他正想发问,抬起头,却见御榻之上,小皇帝已是从头红到了脚,两只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身体遏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两眼死死地盯着吴良辅。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吴良辅手中的报纸。那血一般通红的双眼中,似乎蕴藉着足以将眼前一切毁灭的怒火。他任由这样的愤怒在心中发酵,身体更大幅度的摆了起来。小皇帝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几乎就要被怒火冲昏头脑,昏厥过去。而在彻底昏厥之前,他终于“啊”的大叫一声,抓起几案上的茶盏,猛然向前摔去!“啪!”一盏上好的景德镇瓷杯落在地上,被摔了个粉碎。孔有德立在帐中,指着那掌柜的大骂道:“令允登先前随左良玉做贼,及我清兵至时又摇尾乞怜。我朝廷网开一面,许其镇守九江,两年以来,几曾亏待过他想不到,此贼竟是个没心肝的,居然忘国家厚恩,又与楚匪勾搭不清,着实可恶!”这位恭顺王自从去年秋季到鄂东来以后,所率数十万大兵困顿一隅,始终没能突破鄂东防线。随后,又发生了南昌暴动反正的事情。虽然江西的事情不归他管,但江西一反,他就少了条入楚的道路。而且,朝廷必然会催促他尽快歼灭楚军,稳住局势。孔有德现在压力极大,偏偏又听说了九江总兵冷允登与鄂匪勾勾搭搭、私下联络的事,这让他勃然大怒,当着那掌柜的面,将对方大骂了一通。“王爷息怒,如今冷允登之事尚属传说,并无确凿证据,不可怒而问罪。”安庆巡抚李栖凤连忙劝道:“九江是江防重镇,又是江省门户,位置何等险要以卑职之见,王爷应该遣使慰问,优加笼络,以绝冷允登反复之心。”李栖凤的意思很明显,现在都这个局面了,不管冷允登是真与新军不清不楚,还是假与新军不清不楚,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现在承担不起丢掉九江的后果。所以这会儿不仅不能兴师问罪,还要赶快派人去慰问慰问,把冷允登给笼络住了,不然他要真投了,那可就大大的不妙。旁边,怀顺王耿仲明也斟酌着说道:“孔王,这李抚台所说在理。冷允登咱们是打过交道的,是个精明忠顺的汉子。如今我大清眼瞅着就要混一宇内了,这时叛乱,能落得什么好冷允登不至于连这笔账也算不清楚。”“怀顺王爷说的极是,极是!”李栖凤生怕孔有德发兵去打九江。耿仲明斜了李栖凤一眼,又缓缓言道:“不过,俗话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冷允登驻扎九江,若是真有二心,那也不是开玩笑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一面派人去慰问,另外一面也调些兵马过去作为防备。如此一来,要是真有啥意外,咱们也可及时应对。“耿王这话说到咱心坎了!冷允登这小子不管有没有附逆,咱们都要先把九江拿下再说!”孔有德是个急性子,片刻都等不得:“这事咱老子来安排,明天就调兵过江!”九江城,能仁寺附近一条小巷子深处,不起眼的院落内。“贵哥,咱们与冷允登在浸月亭会面的消息,孔有德已经知道了。”一个作更夫打扮的人说道。在这更夫对面,坐着个身穿缁衣,顶着光头的青年和尚,正是早已潜入九江多时的朱贵。“昨日会面确实招摇了些,被人察觉也不奇怪。那孔有德是何反应”“孔有德应当是发了火,正在调兵遣将,看样子是要派到九江来。”“不好!”朱贵一下子站了起来:“令允登现在还只是犹豫不决,若是真让孔有德的兵马接管九江,那此人恐怕就会断了投降的念头!我等被招供出来倒无所谓,但如此千载良机,就再也无处觅得了。”“贵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更夫问道。朱贵眸光闪烁,思量了好一会,终于说道:“前几日江上有消息说,大帅到了鄂东,要就近招抚江西。你亲自去走一趟,将此间消息报给大师知道,请大师速速采取对策,免得被孔有德抢了先。”想了想又吩咐道:“另外派人去南昌,让魏大胡子他们赶紧领兵北上,对九江形成压迫之势。万一谈不拢,咱们就即刻暴动,接应第六标的兵马入城。”那更夫答应下来,问道:“那贵哥你呢留在城中,是不是危险了些”“我”朱贵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笑容:“我去见冷允登,促其下定决心!” 第381章 出击 “快点,快点。“那边的,搞快点!”“还有这边。”“所有舟船,统统解缆下水!”“各兵在所属干总率领下登船,带三日干粮,不许多带!”“快点,再快一点!”“哗啦......哗啦.......九江江北的岸边,一艘接着一艘的渡船被推下了水,溅起大片水花。固山额真金砺在河滩上走来走去,放声大叫,催促着这帮杀千刀的丘八动作再快一些。虽然按照清廷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说,八旗起于东海,但实际上他们只善骑射、步战,不善舟船。金砺算是这些将领当中,比较精通水战的了。历史上,金砺曾经挂平南将军印,在福建与郑成功水陆交缠,厮杀多年。最后当上了陕川总督,以太子太保致仕。当然,在本位面,金砺本该从顺治二年起,在湖北、湖南所取得的战功,都因为湖北新军的崛起而不复存在。这时的金将军,还只是个作战比较勇猛的中高层武将而已。他奉恭顺王孔有德之命,率兵前往九江驻防。鄂东战场的地形相当破碎,虽然出了武穴口之后,地势开阔,没有了山脉阻隔,但黄梅县地方多是沼泽、湖泊,南边又是大江,可以周旋的空地相当狭小。金砺所在的雷池附近,距离武穴口只有七八十里,和在敌前强渡差不多。况且武穴口在大江上游,楚军的水师,是有顺流下来阻截的危险的。搞得他非常紧张,不停地喊叫。“砰!”远处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便是更加密集的惊叫声。“船翻了,船翻了!”“七队的船翻了,快来救人吶!”“快些快些,老李头还在下面,老李头还在下面!”金砺猛然回头,果然见那边的渡口处,一艘平底沙船倒扣在江面上,水下正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周围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想要把船翻过来。在那周围,河滩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了过去,伸长脖子往事故发生的地方张望。金砺见状,朝身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左右家丁立刻解下腰刀,用刀鞘拍打着所有不认真干活,还在看热闹的兵丁。他自己则迈开大步,朝着翻船的地方走去。“米思翰,别看了,赶紧干活!”长满芦苇的渡口处,大清二等梅勒章京鄂硕捅了身边的少年郎,低声道:“顾好你的马,到了江南,立功暂且不说,想要活命,就只有指望这牲口。”顺治二年的樊城之战,对相当一部分参与其中的清廷大员都造成了相当的影响。比如说平西王吴三桂就迅速失去了清廷的信任,如今龟缩在南阳盆地,说是戴罪立功,实际上根本不敢出自己的汛地,更不敢回北京述职。智顺王尚可喜更是身陷敌营,至今都不知是死是活。甚至连阿济格都受到了不少的影响,到京师之后,与多尔衮、济尔哈朗斗得不可开交。但对鄂硕、米思翰这样中下层办事的将领而言,樊城之战只是上进道路上小小的波折而已。樊城之战后,鄂硕跟随着阿济格继续攻略湖广,一路打到了南京。随后南下浙江,攻破湖州、绍兴等处。两年多的时间,已经从参领升到了梅勒章京,算是中高级军官了。这次又随济尔哈朗西进,到了安庆来。米思翰没有鄂硕那么丰富的经历,他在樊城之战时,差点死在了吕堰驿。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在南阳停留了一段时间,等来了自己的包衣王保儿以及几个部下。随后就回到了京师,跟着父亲哈什在户部、内务府等地方历练。他年纪小,资历又浅,家里也没爵位给他继承,哈什屯想着八旗子弟的功名还得战场中取,又托人送到了齐尔哈那里,这次也跟着一同到了南直。“鄂硕大哥,听说江南的水网比江北还要密。”米思翰问道:“到时,咱们的马儿是不是就派不上用场了”“江西是啥样咱不知道,但浙江确实山多水多平地少,但他娘的,咱又不在山里、水里打仗,到哪马都用得着!”说话间,鄂硕指了指对面的九江城,压低声音道:“这浔阳乃是个是非之地,水深得很。孔有德为啥要派咱们到江南去还不是因为那九江总兵冷允登与楚军勾勾搭搭!谁知他现在是真降了韩再兴,还是假降了韩再兴,这都是不好说的事情!”“鄂硕大哥,我觉得,冷允登就算没那个心思,如今被咱们一逼,搞不好也有这个念头了。”米思翰用上了心理分析。“小台吉这话说得在理!”鄂硕勾着对方的脖子,叮嘱起来:“所以咱们得机灵些,不管咋说,先把命给保住!说不得必要之时,得先下手为强。到了江南,小台吉听我的吩咐便可。”“好,鄂硕大哥,咱听你的!”米思翰用力点了点头。米思翰日后做到了内务总管、户部尚书,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觉得硕没有对自己说实话,但相较于金砺与冷允登,无疑鄂硕更值得信任。他走到自己的马匹前,对正在喂马的王保儿说道:“马不用喂得太饱,免得坐船时候会吐。“是,主子说的是。”王保儿与两年前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闻言不动声色的将剩下的豆子都塞到自己口袋当中,脸上却是笑道:“主子,鄂硕老爷刚才都说啥了”“也没说啥,到了江南,小心些便是了。”米思翰安排起来:“晚上你跟我住一块,你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把马也看好,就拴在帐外,以防万一。”“成,到时咱们轮流守夜!”王保儿点头哈腰。主仆二人说话间,对岸忽然响起了零星的铳炮声,还有一些火蒺藜被扔到江中,激起一股股水柱。米思翰放眼望去,隐隐约约可以见到江对岸的河滩上,有些穿着鲜艳红袄的兵士在活动。九江段的江面不算开阔,但也有三里多地,即便是最新式的自生火铳,也打不过来。但楚军弄出的动静,还是让江北清军,尤其是那些绿营兵大呼小叫起来。众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米思翰表情很沉重,在距离九江城这么近的地方,都有楚军的游击队活动,说明局势确实相当危险。也不知道那个冷允登到底有没有投降,希望没有,不然的话,自己可真是连跑都没地方跑。“百总哥,狗日的鞑子真要渡江了!”九江附近的长江南岸,活跃着好几支先行渗透过来的湖北新军小队。这些游击小队,没有固定的防区,也没有固定的作战目标,就是保持存在,保持接触,搜集情报,袭扰清廷下乡的官吏、兵马,争取最广大乡村百姓、士绅的支持。吕志国将剩下的火蒺藜重新挂回腰间,拿起火铳,又说道:“看样子来的人还不少。”焦人豹将旗枪用胳膊夹着,拿出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边写边道:“渡江地带东西长有七八里,各类船只约上百艘,估计兵员三到四个干总队,绿营、真夷都有,主将不详......”他写了满满一页纸,撕下之后塞到身边的传令兵手中,“你立刻将这封信送到武穴口去!”焦人豹亲眼看着那传令兵将写有军情的纸张塞到竹筒中,蜡封起来,又画了押,这才放对方离去。他们现在的位置在九江城东白水湖外不远,想要到武穴口,先得从南绕一大圈,绕过南昌城,总路程约莫百里左右。焦人豹估计最迟明天清晨,就能送到蒋都统的案头。“焦大哥,你说这鞑子,不会真要打九江吧”吕志国好奇道。“不好说,咱们和军情司的人也不是一个系统,情报太少,做不了决断。”焦人豹将纸笔放回到挎包中:“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我倒希望鞑子来打,这样一来,马都统肯定会增兵,咱们将这鞑子和冷允登一起吃掉,九江就算是我湖北新军的了。”吕志国分析道:“等九江拿下来,孔有德对湖北的围堵就不攻自破。到时候,咱们想在这跟他玩就在这跟他玩,不想跟他玩,索性直接去打南京,叫孔有德那狗日的干瞪眼!”第四旅先前与忠贞营驻扎在夷陵,后来蔡仲的新编第五旅接管防务,四旅从夷陵撤了出来,先到武昌,然后又被派到了鄂东前线。如今鄂东这里,第二、第三、第四三大主力旅齐聚,由马大利总管全局。焦人豹、吕志国这一年来全在长江沿线打转,不由想着哪天能够更进一步,到南京去耍一耍。“那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情。”焦人豹收拾停当,吩咐道:“走吧,去东边山里猫着,免得一会儿九江城里的兵马要出来赶人了。“大帅!”“大帅!”“嗯,坐,都坐吧。”武穴口上游,马口镇港口的一艘水师新式战舰内。韩复迈步走进顶层的会议室,肩膀微微抖动,身上的墨色大氅精准落到亲兵手中。他一边向着上首的座位走去,一边摘下手套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坐下。此时天刚微微亮,透过舷窗可以望见遥远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马大利、陈大郎、蒋铁柱这些人,基本上是从去年秋天就派驻到鄂东来的,连春节都是在炮火纷飞的战地中度过的,着实辛苦。而像是李铁头他们,在鄂东的时间就更长了。这些人原先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如今全都局促于小小的鄂东,可见此处面临的军事压力确实极大。不过好在,进入隆武三年之后,局面迎来了转机。孔有德强攻鄂东不下,攻势也有所衰减,最为重要的是,伴随着江西反正,鄂东侧翼的压力骤然一空,使得大家能够腾出手来,主动出击,主动搞点事情。而九江的变化,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产生的。韩复坐了下来,眸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照例先说了一些闲话。介绍了一番众人家属在武昌的情况,说清蘅子、赵麦冬、李秀英她们,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将你们的家眷接到府上一起热闹,还帮着置办年货,剪裁新衣,甚至还帮着带孩子呢。总之,大家的家眷在武昌一切都好,不用操心。这几个人里头,李铁头是早早就娶妻生子的,蒋铁柱、马大利在襄阳、武昌都各娶了一个,只有陈大郎还在与军医院的林娘子拉拉扯扯,一直耽误到现在。韩复又通报了自己即将迎来老二的消息,大家纷纷祝贺。有了家事做铺垫,之前因为长久不见的疏离感,顿时无影无踪,而且,大家自然就产生了一种紧密的从属关系。这种从属关系,是超越职位本身等级的,更像是一个集体,一个大家庭的感觉。是血缘、文化、政治的共同体。这就是所谓的家国同构啊!“就在过去的一晚上,我们从多个不同渠道,已经得知了孔有德的反应,以及清军一部约两到三千人渡江到浔阳驻防的消息。”坐在左手边的参谋总长黄家旺念着军情简报:“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清军投入渡江的船只并不算太多,而且也缺乏相关的经验。根据参谋部的推算,他们要全部完成渡江,至少需要三天左右。到了九江之后,算上安插驻地,以及事件发酵的因素,冷允登的态度最快会在七天内确定下来。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采取行动,时间窗口最多只有一周。”等黄家旺说完,韩复问道:“九江之事,你们怎么说”“回大帅的话,若要我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打!”陈大郎第一个出来说话:“九江是江防重镇,此城一下,孔有德在鄂东就站不住脚了,咱们可以顺势将战线推进到安庆一带。如此一来,咱们就有了打运动战的空间,可以寻机吃掉孔有德一两个营头的兵力,慢慢积小胜为大胜。”“哦”韩复笑道:“现在你们都有了在宽阔地形上,歼灭清军主力的信心了”“如果敌人马兵不多的话,仅论步战,咱们其实并不虚清军的重甲兵。”陈大郎眼神坚定:“咱们做过实验,即便是厚甲,在有效射程之内,也扛不住火铳的打击,更不要说面临几百上千支火铳齐射了。只要队列齐整,施放得法,当今之世,无人可敌。”马大利也接口道:“其实马兵也扛不住,但马兵机动性强,咱们步兵对抗马兵的经验较少,容易被牵制切割。一旦阵型乱了,咱们在火力和组织上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容易被敌人歼灭。”“大帅,即便以江省局面而言,我新军也该将九江据为己有。”说话的是黄州知府、鄂东战区钱粮总管饶京。饶京原来是武昌知府,归顺襄樊营之后,因为本身就是蕲州人,被韩复安排到了蕲州。他这个黄州知府不驻黄州,而是驻蕲州,专门负责钱粮、屯务、刑名等方面的事情,并且负责协调军队与地方上的事务。相当于襄樊营的鄂东巡抚。饶京见韩复看向自己,忙又提起了精神:“南昌反正之后,江西各州府虽然闻风响应,但观望者亦不在少数。九江为江省门户,九江不下,江西则很难为我所有。饶州、赣州、广信等处观望之官兵,恐怕也很难下定决心。便以金声桓、王得仁而言,如果我等拿下九江,等于彻底断绝此贼后路,他无法可想,到时也只有归顺我大帅这一条路可走。”“饶大人所说在理。”蕲州知州丁期昌出言附和。“唔......”韩复沉吟一声,没急着下决断。九江的重要性他当然知道,但他现在还不好说,拿下九江的话,会对局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在此之前,他其实对鄂东的情况很满意。湖北新军守在这个地方,借助有利地形和工事,只要内部不出岔子,任清军多少兵马都别想打进来。而且武穴口在大江下游,运送补给、辎重也很方便。把这个口子给堵住,他就可以在湖北安心发展,将力量投注到其他方向。可一旦占了九江,表面上看是自己得了便宜,但实际上,这就意味着湖北新军离开工事,主动把战线推了出去。说实话,这是孔有德求之不得的局面。他现在看到武穴口那些水泥工事就想吐。这个地方,以清军现有的战术和武器装备,根本不可能打透。来多少人都是送。而且黄梅、宿松、太湖这些地方,看似平原,实则到处都是湖泊和沼泽,清军大部队根本就摆不开。战事打了半年,还有许多兵马集在安庆附近呢。不是不往前线调,而是根本没地方放。已经到了前线的部队,也如同陷在烂泥地中一般,就算不打仗,也都个个灰头土脸。孔有德是真他娘的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天天盼着马大利、陈大郎这些将领脑袋发热,出来与他决战。为了激将,别说女人衣裙了,女人裤衩子都送了一大堆。但没有用啊。如果湖北新军主动出击,将战线推出去,孔有德做梦都能笑醒。但对韩复来说,主动打破平衡会不会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实在难以预料。这玩意谁也说不准吶。他下意识从印有繁复花纹的银制卷烟盒里取出了支金顶霞,任由思绪在烟雾中发散。琢磨了好一会儿,心中渐渐下定决心。南昌暴动,江西光复,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黑天鹅事件,但伴随着这样的意外,如今的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因为有一个巨大的变量,就是目前在湖南的金声桓十万大军。自从江西事变之后,金声桓在湖南的攻势稍减,开始观望局势。如果自己不能尽快平定江西,让孔有德得了九江的话,那么以金声桓的尿性,这小子必定会回师江西,与孔有德联手恢复江省。如此一来,湖北新军的侧翼将完全暴露,清军就有了绕过武穴口入楚的通道。这是韩复不能接受的。决心既下,剩下的就是如何操作的问题。韩复掐掉香烟,将目光定格在蒋铁柱身上:“第四旅能抽调多少兵力投送到九江” 第382章 意外 蒋铁柱见大帅点了自己的名,知道是要用四旅做主攻了,不由十分振奋,站了起来大声道:“回大帅的话,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这十几个字说完,会场内,马大利、陈大郎、李铁头,甚至饶京他们几个都为之侧目,纷纷扭头朝蒋铁柱看去。蒋铁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道:“你们都看我作甚马都统、陈都统,之前那些咱四旅可都没跟你们抢吧你们打就打了,我一个外来的去守大江也就不说啥了。但今天可是大帅亲口点将,总不能再和我抢了吧再者说了,我也没说错啊,首战用咱四旅,保准错不了。”他这一番话,说的马大利、陈大郎几个人都瞪大眼睛,满脸你小子胡说什么呢的表情。饶京、丁期昌他们几个都未想到还有意外收获,都竖起耳朵准备吃瓜。这些人是地方官,又是降臣,在马大利、陈大郎这几个根正苗红的嫡系大将面前天生就矮了一头,虽然同在东为官,但军中事务根本插不了手。很难有机会了解他们之中的恩恩怨怨。只有黄家旺神色如常,低头整理着手中资料,对这些事情毫不感兴趣。韩复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俗话说,军中无派,千奇百怪。根据他的了解,如今这湖北新军,大致可以分为几个派别。原来的襄樊营六大千总司和四个野战旅是一派,陆续归顺的王光恩、班志富、袁宗第、田见秀和张应祥他们这些镇守标将领可以笼统算作一派,独立于新军体系之外的忠贞营又可以算作一派。而即便是襄樊营这一派中,长期驻守在西北的第一、第七、第八野战旅,也就是贺丰年,李世豪这些人与马大利、陈大郎他们也很难玩到一块去。在鄂东战区,二、三、四这三个野战旅堆在一起,明面上以马大利为首,但马大利与陈大郎职务是相等的,两人也有竞争的关系。等到蒋铁柱来了以后,蒋铁柱又与马、陈二人有竞争关系。这样的竞争关系,有些时候并不完全是出于针对与私利,甚至是一种爱护。就比如说,马大利因为担心四旅有看法,所以将最苦、最累、最脏的活都揽到第三旅身上,第三旅因此也减员最多。但正是这种大家长似的“都是为你好”的态度,让蒋铁柱感觉十分受不了。其实不仅仅是军中,在政务系统之中,同样也有这样的事情。像是之前张维桢、王宗周、张全忠、陈孝廉他们几个就玩不到一块。后来伴随着高斗枢、文安之,以及大量降臣的加入,派系的情况更加明显。只是对于韩复来说,只要大家没有因此而耽误工作,始终处在一种斗而不破的状态中,那么良性的竞争是可以被默许的。毕竟派系这种东西,也根本不可能完全消除。“咳咳......”韩复干咳了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笑道:“我说蒋铁柱同志,你先坐下,不要激动。本藩问的是,第四旅现在能抽调多少兵马,你照实回答即可,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啊!”蒋铁柱一愣,旋即闹了个大红脸,干笑道:“这个......俺到鄂东之后,一直没怎么捞到仗打,有点激动,让大帅见笑了,呵呵,让大帅见笑了。”他也不坐下,就这么站着又道:“第四旅在夷陵、荆州、武昌三处兵站进行了补充整编,如今共有四个步兵千总营、两个炮兵营、一个骑兵营,一个辎重营,还有其他小分队若干,总计七千多人。分守在马口、黄颡口、兴国州、富池口等处。如果大帅不让咱再承担蕲州、兴国州,还有上述几个渡口防务的话,第四旅全数都可出动。“要多长时间”黄家旺看着面前资料上的数据做核对,同时冷声发问。“呃……………”蒋铁柱心中默算,口中说道:“要全数集结的话,估计得七到十天,但不能这么打,而且鄂东这点鼻屎大的地方,就算集结到位的话也摆不开啊。大人要对九江用兵,主要在于速度。我第四旅先期就可动员两个干总营挺进江南,在潜伏九江各处的小分队配合之下,四天,啊不,最多三天!今天一天,明天一天,最多后天晚上,保准就能打到九江城下!”“后天晚上………………”韩复把玩着手中的卷烟盒,望着蒋铁柱勾勒起嘴角:“你要是轻装突击,最快明天就能到九江,可是人到了又有何用你能打下九江城乎”“这个......”蒋铁柱身子一软,讨饶般笑道:“俺在大帅面前不说假话,这个确实不敢打包票。但九江城中不是还有内应么,而且张应祥的第六标也在江西,届时大家形成合围之势,还怕九江打不下来”“蒋铁柱。”韩复用手指点着对方,脸色严肃起来,开始传授一点人生经验:“你是第四旅的都统,你能控制的只有第四旅的这一部分,其他的人和事并不在你的控制之中。对于一场战事而言,胜利有时确实需要一点运气,但作为指挥官,永远不要把希望放在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上。”这话不仅仅是说给蒋铁柱听的,也是说给马大利与陈大郎听的。众人屏息凝神,用心记忆,一副受教的样子。蒋铁柱将这番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战争是最为暴烈的手段,又充满了各种变数,作为一个指挥官,确实应该丢掉各种幻想,不能靠想当然行事。“当然了,我这么说不是要你们从此以后畏手畏脚,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成了没卵子的娘们。”韩复继续说道:“将为军之胆,有些时候,冒险是必不可少的行为。”韩复现在是督军鄂国公,早已脱离了单纯的将领身份了,精力也不能全都用在军事之上,主要还是要靠马大利他们去打的。因此,自己也是找到机会,就尽量地点拨开导,传授经验。完成这个工作之后,韩复又道:“蒋铁柱刚才的计划,你们怎么看”“大帅,蒋都统的打法还是可以一试的。”尽管刚才被诽谤了两句,但这时马大利还是为蒋铁柱说话道:“因为咱们之所以要采取行动,就是因为害怕九江守将冷允登彻底投降清军之后,产生这个,这个连锁反应。”“这个后果是咱们接受不了的。”“所以,必须要武力干预。”“冷允登现在应该还在犹豫之中,如果我们不动,或者动的力量小了,不足以改变局面的话,那么冷允登在清军的胁迫下,就只有彻底投靠过去这一条路可走了。”“因此,我们要介入,不是一定要取得什么结果,而是这个介入本身就很重要。”“只要咱们的兵马到了九江城外,与渡江的清兵打起来,就算一时半会不分胜负,冷允登就还有观望的余地。”“咱们先把他稳住了,就可以慢慢地再把辎重调过来,到时再彻底接管九江。”不得不说,马大利经过这一年的历练,虽然长得仍是那副老农的样子,说可以说突飞猛进。让韩复不得不感慨,人确实是一种适应性很强,很能够学习成长的生物。磕巴,但见识不实长了少。其实想想也是,三百年前,跟着朱元璋创业的淮西老兄弟们,又有几个是天生的大将军呢人总是会成长的嘛。“啪啪啪…………”韩复拍着巴掌,侧头向蒋铁柱道:“蒋铁柱,你说人马大利是家长作风,现在知道,人家为啥能当家长了吧首先从对局势的判断上,就高出你好几个台阶嘛。”“大帅,俺啥时候说马都统是家长作风了”“你心里说的。”韩复不理蒋铁柱的抗议,强行给他戴了一顶帽子,然后又说:“马大利说的在理,九江的问题,不是说一定要立刻有个什么结果,而是介入本身就很重要。我们踏上道路,向前出发,固然可喜,但作为领路人,脑海中始终要有一个清醒的认知,就是为什么出发!否则即便到了目的地,也依然晕头昏脑,搞不清楚状况。”“大帅说的是,属下等受教了。”马大利、陈大郎、蒋铁柱等人齐声说道。“从此刻起,第四旅不再承担原先的防务,并立刻抽调最少两个千总营的兵力,向九江开赴。其余兵马、辎重,也同时向江南集结,集结一部,即往前线调遣一部。”韩复转而看向马、陈二人,又命令道:“武穴口其他的部队也要做好随时离开工事,与敌野战的准备。九江战事的结果如何,从来不取决于九江战场本身,而是取决于其他地方。要做好小战变成大战,大战变成决战的准备。”听韩大帅这么一说,众人全都认真起来。伴随着韩复命令的正式下达,湖北新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全速运转起来。黄家旺带着一帮参谋,与蒋铁柱他们开始制定作战计划。饶京、丁期昌等人也参与其中,计算着这一战需要动用多少钱粮、辎重和随军民夫。韩复现在不做这么具体的工作,他起身来到舱外,对守在门口的胖道士道:“第六标的张应祥到了没有”“少爷,张应祥是昨天晌午从武宁出发的,估计今天晚上之前能到。”“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张应祥到了,让他立刻来见我。”“是!”湖北新军在江西的全部军事力量,只有第六标这么一支三线部队。而且第六标还分得很开,兵马分散在宁州、武宁、建昌、南昌等处。除此之外,就只有魏大胡子等人自行招募的两三千新兵。尽管对蒋铁柱说,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但万一九江之战从小战变成大战,那么第六标就得要利用起来。“袁宗第和刘体纯他们什么时候能到蕲州”袁宗第、刘体纯、田见秀等原忠贞营将领,在去年的荆州之战时被勒克德浑打得大败,逃到荆门州,随即接受了襄樊营的改编。与始终游离在湖北新军体系之外的李过等部不一样,袁宗第和刘体纯如今都在新军的正式编制之中。只是他们所部的兵马,相对来说有一定的独立性。石玄清想了想,回答道:“袁宗第、刘体纯先前都在安陆附近歇马,从那边过来,估计还得要好几天。”“嗯,这两人到了之后,也直接带过来见我。石玄清答应下来,忍不住问道:“少爷,咱们现在调兵遣将,把兵马都弄到此间来,是不是又要打大战了”“有可能打,也有可能不打,但总归要做好准备。”韩复扶着栏杆,眺望着东方缓缓升起的红日,怔怔出了会儿神,才说道:“有备才能无患嘛。”“不是哥们跟你吹,看到咱肩膀上的这个疤了没,知道在哪落下的不”富水与长江交汇的富池口码头,一处仓库外的墙角,第四旅二十二营的千总袁惟中,扒开衣领,露出香肩,对着围住自己的众人一顿唾沫横飞。“不知道了吧”“在他娘的鲁阳关!”“列位,谁知道鲁阳关在哪”“南阳知道吧,那鲁阳关还在南阳北面呢!离咱们这里足足......足足可得有两千里地!”“当时那是啥情况,咱们到了鲁山县,那里乌央乌央的全是鞑子......都他娘的是真鞑子啊,没有半个假的......”袁惟中将自己在鲁山县打得那场仗,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紧接着,把肩膀上的伤疤,又朝着众人凑近了一点。“看到没有,这就是那会咱被那鞑子皇上他国舅射了一箭留下的疤。“列位可曾知道,当时这箭是谁给咱拔的不”这边是在富池口一处仓库的外头,围在袁惟中身边的都是正月里还打着赤膊的苦力与民夫。这会没什么活儿,大家闲着也是闲着,都围找在干总爷身边,听他讲打仗的事。也只有这些刚刚从上游下来的外地民夫会听袁惟中讲。因为本地的以及二十二营的弟兄,对于他们袁干总的事,早也听过八百遍了。“千总爷,当时谁给你拔的箭”“咱猜肯定是军医院的小娘子......咱上个月在汉口,见过穿白褂子的军医院小娘子,那叫一个俊俏水灵。”“咱在钟祥也见过,有一次搬货砸到了脚,就是穿白褂子的小娘子给咱上的药,咱还摸过人家的手呢,那......啧啧,真是丝滑的咧。”“老张你狗日的尽是胡心,白褂子能给你看病”“嘿,老子还能骗你咋的咱要不赌点啥....……”“这能赌啥,你还能把小娘子叫过来验验不成,那还不是你咋说就咋说”“你看看,好赖话全教你给说了,咱老子脚拇趾现在还缺半块指甲,那难不成是老子自己弄得”仓库之外,眼瞅着话题跑偏,众人就要围绕着老张有没有摸过小娘子的手而吵起来,袁惟中赶紧大声说道:“说出来吓汝等一跳,是咱湖北督军鄂国......哎呦哎呦!”袁惟中口中那“韩大帅”三个字还未说出,就已经化为了道道呻吟。他定睛一看,见蒋铁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连忙站起身来,啪地行了个立正礼。“袁惟中,韩大帅给你拔箭这破事,还他娘的要说几百回啊老子在对岸,耳朵都能听出了!”蒋铁柱马靴之上的裤管湿了一大半,显然是刚刚渡江而来。“嘿嘿,这不是闲着没事,给大伙讲讲咱们大帅仁义无双的事情么。”袁惟中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没事你现在有事了!”蒋铁柱脸色转为严肃:“立刻集结部队,准备打仗!”伴随着由南昌暴动演变而来的江西事变的进一步发酵,九江这个江防重镇,成为了影响全局的关键。在九江周围的清军与新军,又都意识到了九江的重要性,不愿意这座江省门户落到对方手中,于是纷纷向九江投送兵力。清军就在江北,近水楼台,兵马也是来的最快的。只是这样的行动,在如今高度紧张的氛围当中,很难不引起战略误判。意外,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总爷,总爷!望京门内的九江卫署,一个浑身水汽的小校飞奔入内,跪在堂前,向着冷允登道:“总爷,大事不好,北兵打过来了!”这小校口中的北兵,自然不是指湖北新军,而是指孔有德这些从北方而来的清兵。冷允登脸色一变,沉声道:“北兵如何打过来的,你且说清楚!”“总爷,从今日早晨起,北兵就开始放船,调集兵马准备渡江.......那小校跪在地上,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话音未毕,堂上九江文武已是人人变色。“竟有此事,竟有此事!”冷允登未料清军会有如此反应,心中既惊且怒。他当即率人来到望京门上,眺望远处大江,果然见江北人潮涌动,旗帜招展。而江面之上,几十上百艘渡船一字排开,随时准备渡到江南来。望着这样的景象,不止是冷允登,九江文武全都深吸了一口气。“总爷,先前说好的,江南防务由我浔阳兵马自守,如今北兵汹汹南来,恐怕有兴师问罪之意!”身旁一个幕客忧心忡忡道:“我等虽然无意反叛,但也万万不敢放北兵入城。不然我等为鱼肉之时,悔之莫及啊!”冷允登望着江上的景象,眼神不住变幻,终是咬牙切齿,冷冷说道:“朝廷既是要用我,又何必疑我,防我北兵若是不给老子活路,就不要怪老子不当他大清国的忠臣孝子!” 第383章 喋血浔阳 冷允登这话一出,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还是由九江知府吴士奇劝道:“总爷,此事非同小可,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人家鞑子都要打到城下了,还从长计议什么”说话的是九江副将刘承祖,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大声说道:“吴大人我且问你,到时鞑子到了江南,要引兵入城,你同不同意”“这个......这个......”吴士奇本来就是襄阳人,顺治二年才当上的九江知府,冷允登与军情司之人勾勾搭搭,他也有份,自然不愿意北兵入城。“你看,吴大人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对鞑子怀有异心”刘承祖嗓门极大。这两嗓子嚎的,吴士奇怀疑江对面都能听见。也是连忙说道:“刘将军言重了,只是学生觉得兹事体大,不可因怒行事。北兵此番前来,究竟是何意图,总得弄清楚再说。不如遣使过江,一来与北兵接沟通,二来稍稍阻一阻他们过江。如若不成,将军等再做打算不迟。”刘承祖是做贼出身,对明军没有什么好感,对清军同样如此。他见北兵汹汹而来,大有兴师问罪之意,心中怒火燃烧,态度自然强硬,不愿做任何妥协。正准备再说话呢,却被冷允登伸手拦住了。“总爷”冷允登眸光在刘承祖、吴士奇,以及城头众人身上游移。他刚才说的既是真心话,也是气话。但气话说完了,人总还是要面对冰冷严峻的事实的。如今江北有大清满汉三个王爷,一个国公,巴牙喇、章京、额真、参领佐领不知道有多少。足有十数万大兵。以他冷允登自己的实力,绝无对抗清廷的可能。如果金声桓还在,那也许还有一丝丝的胜算,但如今江省已为鄂党所有,他孤悬九江,如在滔滔江水中飘摇。冷允登原先打的主意是,在清军与新军之间周旋,不急着下注。可残酷的现实告诉他,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要么在楚河汉界的这一边,要么在那一边,没有弈棋的资格。这他奶奶的………………他倒是想继续跟着我大清混,但见北兵气势汹汹,又担心对方入城之后,把自己和新军往来的事翻出来算账。到时候,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要下定决心,改旗易帜,那变数实在是太大了,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仓促之间,确实很难豁出去。“吴大人所说在理,北兵此番行动,究竟意欲何为尚不可知,岂能轻率行动总该是要把话说明白,问清楚的。”冷允登扫了众人一圈:“诸公之中,谁愿为本镇渡江,出使清营”“呃......”此话一出,九江知府吴士奇、同知童养圣,德化县令刘敬修等人全都往后退了一步。九江的领导班子里头,吴士奇是襄阳人,刘敬修是河南人,都是顺治二年跟着阿济格一起到江西的。他们投靠清廷只为做官,又不是因为对金钱鼠尾有什么感情。这两年来,从家书中得知襄樊营经营地方的举措,相较之下,对襄樊营的认同感反而更强一点。童养圣是浙江人,与襄樊营不搭噶,但也不愿意渡江去送死。就连刘承祖也往后退了小半步,他愿意与北兵决一死战,可不愿去做任人宰割的使者。望京门之上,一时陷入到了令人难堪的沉默当中。只有城外不知喜怒哀愁的江水,犹自滔滔向东流。正在这时,忽有一人越众上前,打了个千儿,朗声道:“末将愿往!”冷允登侧目一看,见是九江守备何祚耀,不由大喜过望,走上前去,将对方扶起,满脸写着欣慰二字:“好,好!何将军果是一等一的好汉子,本镇没有看错人。”何祚耀是北方大汉,身强体壮不亚于刘承祖。冷允登拉着对方的手一阵嘘寒问暖,又解下自己的狐绒大披到对方身上,勉励何祚耀此去,定要让北兵消融嫌疑,不要急着过江来。双方谈了几句之后,何祚耀带着人,乘了一艘小艇,自往江北去了。“总爷,虽然何守备北使,但仍是不可掉以轻心。”吴士奇提醒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涉身家性命,总爷须得做两手准备好。”冷允登知道吴士奇这是提醒自己,在新军那边也使使劲,两条腿走路更保险。他昨天晚上其实与新军在九江的那个小和尚见过了。这小和尚说是湖北韩大帅收养的孤儿,相当于从子,关系很是亲密,提出的条件是,归顺之后冷允登不仅仍可镇守九江,就是将来提督江西,亦有可能。但湖北新军纪律严明,规矩太多,投过去之后,肯定不如现在快活。而且新军到底能不能打过清军,让冷允登始终心存疑虑。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北兵也不来,新军也不来,他仍是过着先前那般土皇帝的日子。“那是自然。”冷允登摆摆手,随口敷衍了一句。何祚耀到了北边之后,很快就有消息传回,说北兵不是大举渡江,更不存在兴师问罪。当然,兵马调动确实是有,但规模不大,且主要是为了驱逐新军在江南的游击队,加强南岸防线,防止湖北的新军与江西的鄂匪连成一片,威胁江北大营。何祚耀派回来的人还说,金将军考虑到冷允登等人的顾虑,决定缩减渡江兵马的规模,并且过江后的大部驻扎城外,只有金将军带少量随扈入城,请冷将军不必忧虑。当晚,九江卫署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冷允登望着从江北送回的书信,对众人大笑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本镇说什么来着我冷允登自归顺大清之后,披荆斩棘,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北兵如何还能疑我防我现在误会解除,不过虚惊一场,诸公不必惊慌。”听说北兵不是兴师问罪,而且渡江之后,大部也不进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吴士奇脸上忧色未减,出言道:“总爷,近来城中不太平,届时金将军等入城之后,总爷还是多加防护为妙,免得有小人对王师不利。”他话说的好听,但实际上的意思是,清兵向来大大的狡诈,即便只有一两百护卫入城,也不可轻视,应该以保护安全为名,将他们严加看管起来,免得闹出什么幺蛾子。“欸,吴大人多虑了。”冷允登满不在乎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人家北兵以诚相待,我再疑神疑鬼,未免小家子气了。况且城中战兵五千有余,一二百护卫而已,纵使个个都是天兵天将,进了城中,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他见吴士奇还要说话,也是摆了摆手,半真半假的说道:“城外关厢繁华不输城内,又有山水景致,吴大人若还心存疑惑,不若搬到关厢居住,免得在城中担惊受怕,不得安眠。”冷允登都这么说了,吴士奇还能说啥只得闷头不再吭声。从当天午后开始,江北清军陆续渡江而来,到了第二天,渡江之兵更多。但确实如何祚耀所说,这些兵马渡江之后,都驻扎在了城外的庐山脚下,没有丝毫要入城的意思。见状,冷允登更加放下心来。这一日是正月廿八,入夜之后,忽有小校来报,说大清固山额真金砺已经渡江,此时正在磐石门外。磐石门是九江东门,之前两日已经有上千兵马渡江之后,驻扎在此门外了。听说金砺要来,冷允登不敢怠慢,连忙率领九江文武前去接驾。到了磐石门之后,见金砺果然只率了一二百护卫,冷允登这才连忙让人大开磐石门,迎金将军入城。众护卫入城之后,冷允登旋即又命人关闭城门。见到厚实的磐石门重新合拢,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尽管夜色已深,但为了招待金将军一行,冷允登仍然在东岳庙大摆筵席。又找来十几个歌姬助兴。舞裙翩跹间,众人觥筹交错,酒酣耳热,好不热闹。冷允登有意试探,命人奉上白银三千两,银元两千枚,又命歌姬四人贴身伺候。金砺来者不拒,不管是金钱还是美人,全都照单全收。酒过三巡之后,金将军一手搂着一个风姿绰约,衣衫不整的绝妙妇人,大赞冷允登果然是忠义无双的国之干城!又吃了两轮酒,金砺揉着小腹站起来,说要如厕。身后侍卫正要跟从,却被金砺挥手制止。这位右翼固山额真,酒意醺醺,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表示在安答的地盘上,难不成还怕有小人行刺吗他要和冷总爷说些悄悄话,不要护卫跟着。冷允登见金砺脸色酡红,步履蹒跚,靠何祚耀接着才能勉强站起来,而且连侍卫也不带,自然也没什么可顾及的。他生性谨慎,脸皮也厚,金砺不带护卫是金砺的事,他可是要带的。当下,冷允登带了两个持刀护卫,与金砺、何祚耀一道,往后头的茅厕而去。到了地方,两个持刀护卫守在门口,何祚耀着金砺先进,冷允登跟在后头。其时已是夤夜,天寒露重,朦朦胧胧的起了一层雾。茅厕之中,只有几支火把不知疲倦的烧着。火苗飘忽不定,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隐约还能听到前头众人笑谈之声,却更显得此处寂静。金砺与冷允登在坑前站定,何祚耀稍稍落后半个身位,扶住早已不胜酒力的金将军。冷允登感觉很好,他没料到金砺如此好说话,更未料到对方诚意如此之足。不仅入城之时没有搞出什么幺蛾子,而且进城之后,一切都听从自己安排,没有半分要与自己为难的意思。就连这时如厕,也半个侍卫都不带。冷允登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尊重,在面子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让他很舒服。哗啦啦的两道水声响起,冷允登还沉浸在刚才那种融洽的气氛之中。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身边的固山额真金砺忽地冷冷开口:“冷允登,你可知罪!”“轰”的一声,朱贵猛然惊醒。他顾不得去看来人,身体本能地就行动起来,从枕下抽出了一把短刀。那短刀不知是何材料制成,在烛火之下,竟是丝毫也不反光。“贵哥儿,贵哥儿!”榻边的小沙弥抢在朱贵动手之前,赶忙说道:“是我,福全!”朱贵定睛一看,见果然是自己的老乡钱福全,暗自松了口气,问道:“出事了”这么晚了福全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贵哥儿,金砺入城了。”钱福全直截了当道:“就是这次渡江鞑子的主官,清军的都统金砺。”固山额真的本意是旗主,是一旗最高军政长官,但实际上如今固山额真只是朝廷的一种职位,与旗务无关,相当于汉军的都统。像是金砺虽然是固山真,但他一天的旗务也未管过,只管带兵打仗。“什么!”一听是金砺入城了,朱贵忙从床上坐起,伸手就抓过衣服披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问道:“鞑子何时入城的有多少兵马冷允登呢冷允登怎地毫无抵抗,就放鞑子入城了”钱福全剪短截说,先将冷允登如何派人去说和,金砺又如何对冷允登承诺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金砺是亥时中入的城,只带了一二百护卫,其余兵马,都在城外驻扎。入城之后,冷允登在东岳庙安排酒肉招待。九江城中文武,基本上都参加了。”朱贵衣服穿到一半,不由停下动作,专心消化着钱福全带来的消息。北兵要渡江,九江文武顾虑重重不愿意北兵渡江,乃至冷允登对北兵满肚子的看法,这些都是朱贵预料中的事情,甚至很大程度上,也是朱贵等军情司探子运作的结果。军情司通过各种手段影响冷允登与九江文武,就是在为湖北新军武力介入争取时间。所以冷允登派人去江北说和,也是朱贵所乐见的。因为这同样能争取到一定的时间。但朱贵没有想到的是,金砺来的如此之快,并且只带了一二百护卫就深夜入城了,一副要将身家性命都交到冷允登手中的做派。这是要干什么金砺可是皇太极时就投降后金,在辽东打了二十多年恶仗的老牌汉奸。应该不至于如此天真自大,会将性命轻易交于他人之手吧还是说金砺对自己的安全有着十足的把握,认为无论如何,冷允登都伤不到自己,吃不下自己可是这样的信心,又来源于何处呢朱贵脑中念头急转,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法。“福全,金砺入城之后,城中可有异动”朱贵问道:“比如说冷允登有没有偷偷调兵遣将,准备动手之类的”“没有。”钱福全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城中兵马仍然分守各门,没有特别的调动。”“那城中官员有没有什么异动有没有察觉到什么风声,紧急向我等报信或者求援的”“咱们在城中的探子、线人,还是如同先前那般正常给咱们传递消息,但也没有什么与往日不同之处。”“嘶......这就奇了。”朱贵起身坐在床边,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事情的发展在计划之外,又转折的如此突然,让他一时不知是好是坏,该如何应对。想了好一会儿,忽地意识到,事情之所以出现转折,开始加速,好像就是从冷允登派人到江北说和开始的。这个过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冷允登派到江北的使者是谁”“何祚耀。”“居然是何守备”“对,当时九江文武都觉得这是个苦差事,闹不好就回不来了,所以都不愿去,只有何祚耀站了出来,主动请缨。”“那何祚耀既不是活菩萨,又不是冷允登的亲爹,有什么理由如此为冷允登分忧事出反常必有妖!”朱贵指了指墙角的书柜:“你把此人的资料档案找出来给我。”“是。”为了转移或者销毁的时候方便,军情司在这方面的档案文书并不多,钱福全很快就将何祚耀的那一份找了出来。何祚耀是九江守备,职位不高不低,资料上的内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朱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突然大叫一声:“不好,这狗日的何祚耀是顺天人,搞不好早就将城中异动告诉了金砺!冷允登恐怕要出事!” 第384章 强行军 东岳庙的茅厕内,一阵晚风吹来,让脊背上全是虚汗的冷允登感到浑身发凉。脑海中思绪电转,本能地就绷紧了浑身肌肉。在进入这间茅厕之前,甚至就在解下裤带开始放水之前,冷允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醉意醺然的金砺,居然会冷不丁地说出这样的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机械般说道:“将军,这,这是何意”金砺看也不看他,仍旧专心瞄准着坑洞内的一枚铜钱冲激,但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杀气:“你勾结楚匪,不仅打算以九江叛逆,甚至还想用我大清兵将的脑袋,染红你冷允登的顶子!我皇清向来对你不薄,几曾亏待于你不思报效,反包藏如此祸心。不将汝明正典刑,又如何服众!”冷允登一听此话,顿感大大不妙。偏生他这时裤带半褪,又正在放水,身上也无兵刃,虽然心中生出警觉,却无半分反制之法。正待大声示警,嘴巴刚刚张开,却听噗嗤一声闷响传来。冷允登浑身一僵,两颗眼珠子放大到了极致。他不然低下头来,却见一柄明晃晃的钢刀,刺破自己的衣服,没入到自己的胸腹之中。这时,那钻心的足以将自己身体与精神全部撕裂的疼痛,才如潮水般涌来。已经到了咽喉处的话语,化为了一道接着一道的痛苦嘶吼。但这样的嘶吼也未持续太久,冷允登感觉那持刀之人,已是抵上前来,一手扶住自己,另外一支握着钢刀的手又使劲搅动了几下。旋即拔出又刺入,拔出又刺入。没有半分停歇。冷允登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这样的戳刺搅动中,变得千疮百孔,再也不可能修复。他的意识与生命迅速消散。在最后的清明当中,冷允登艰难地抬起眼眸,看清楚了自己刀子的元凶,正是昨日他派去出使清营的九江守备何祚耀!刹那间,冷允登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何祚耀是北人,心向清廷,是他背叛了自己,是他向金砺告了状!但这醒悟太晚太晚,他已经来不及再做任何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办法阻止生命的流逝。也就是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冷允登思维发散、瞳孔放大、身体失去了支撑,瘫软在何祚耀的怀中。何祚耀扶着冷允登,慢慢将对方放到了地上。看着身体不断抽搐、眼睛始终死死盯着自己的昔日长官,何祚耀面无表情地又补了几刀。在这个过程中,固山额真金砺始终专心致志的放着水,又不紧不慢地提上裤子,系好腰带,仿佛尽在咫尺的命案,与他丝毫无涉。“总爷,总爷!”“总爷,你还在不,里头什么动静”“总爷,你再不说话,小的等要进去了啊!”这时,外头两个持刀护卫听到动静,大声询问起来。因为在入茅厕之前,冷允登特意交代过,与金将军有几句话要说,未得允许,不得私自入内。此刻这两个持刀护卫虽然感觉不妙,但一时也还未敢擅自行动。喊了几声,见里头始终没有回音,两个持刀护卫对视了一眼,抽出腰刀,正待入内。“嗖嗖!!”忽地黑暗之中,数道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几支涂黑的弩箭疾速而来,正中两人的咽喉。这两个持刀护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扑通倒在了地上。方才弩箭射出的地方,四个身披甲胄,全副武装的巴牙喇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拖着那两个持刀护卫的尸体,丢到了墙角。很快,茅厕门口又恢复了安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举行筵席的大殿外,走廊的角落里,鄂硕凑到米思翰身前,低语道:“小台吉,等会要是动起手来,你不用管别的,带人控制住庙门就行。等此间局面稳住之后,咱们就立刻杀回磐石门,接应城外的兵马。只要外头的兵马进来了,这九江城就是咱们的了。那些绿营兵,估计没几个愿意给冷允登陪葬的。’这个计划是昨天何祚耀到了江北,告知冷允登心怀异志时就制定好的。米思翰也没什么可说的,应了一声好,就转身准备去了。到了侧院的马厩,王保儿迎了上来:“主子,鄂硕老爷有什么吩咐”“等会说不得要动手,你把马照看好了。”想了想,米思翰又问:“你着甲了没”见主子关心自己,王保儿立时眉开眼笑,满脸的褶子都荡漾开来:“前日主子赏了副锁子甲,奴才穿着呢,就在袍子里头。”米思翰嗯了一声,立在门口的台阶上,打量着自己的队伍。他现在仍然是镶黄旗的牛录额真,按照清廷的制度,一个牛录是三百人,如果这么算的话,他相当于新军这边的副干总。但牛录中的人口,并不都是兵丁,每遇征战,都是从各家抽丁,一般在几十上百人不等。米思翰顺治二年从京师出来时的老部下比如巴彦、多克敦、阿穆晖全都死了,现在跟在自己身边的,都是后来收拢,以及从家乡抽调来的。一共三十来个人,这时全都集结在此间。马厩里没有点灯,只有零星的几支火把,显得非常昏暗。望着自己的这个小队,米思翰不由又想到了两年前,在河南,在湖北,与襄樊营交锋的画面。一时种种不好的记忆全都涌上心头。如果自己跟着豪格、博洛他们去打张献忠或者南明官军的话,这会儿恐怕早都成都统了。偏偏自己始终在与襄樊营较量。米思翰没有将九江的绿营兵放在眼里,鄂硕说的对,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只要冷允登死了,他们不会愿意给一个死人卖命的。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他们才会制定擒贼擒王、中心开花的计划,然后冒险入城的。但九江拿下来以后呢襄樊营肯定是会反扑的。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襄樊营两年前已是那般凶猛,如今两年过去,不知道都变成了什么妖魔鬼怪,让米思翰一想起来,就心中惴惴不安。正在胡思乱想间,大殿方向忽然哗声四起!各种惊叫声、喝止声、桌椅翻倒声、兵刃出鞘声、乃至乒乒乓乓的短兵相接声,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传来。原本寂静而又喧嚣的东岳庙,立刻陷入到了一种血腥的癫狂之中。紧接着,一声仿佛来自白山黑水间的啸叫声穿透种种癫狂,突兀地响了起来。米思翰浑身一震,拿起放在墙边的长枪,大喊道:“王保儿,你带人看好马匹,剩下的跟我来!”来到院中,见一切都已经乱了套。各种和尚、歌姬、仆役尖叫着四处乱跑,很多人身上还带着血迹。而在大殿之中,更是刀光剑影,惨叫声连连。不知里面是何等惨烈。米思翰顾不得细看,立刻就往庙门口奔去,一路之上,所遇众人,见到他们这伙满洲兵后都更加惊叫着躲避。庙门口同样有十来个九江绿营兵守着,都立在阶前,又想到大殿内看看,又不敢擅离职守,一时非常的犹豫。见米思翰奔来,领头的小校问道:“这位军爷,庙里发生了何事”米思翰理也不理他,几步就奔到跟前,旋即手中长枪搠出,正中那小校的心窝!那小校根本没有料到,这个年轻的北兵头目,会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对自己动手,毫无防备之下,当即被扎了个透心凉。连叫也没来得及叫一声。米思翰面无表情,抽出长枪的同时,又对其他几个守门绿营兵喊道:“九江总兵冷允登勾结楚匪,阴谋叛乱,已经伏诛!金将军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汝等速速放下兵器,仍可保全性命!”门口剩下几个守门兵丁,全都愣在了当场。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只是电光石火之间就风云突变,而十来息之前还在与他们吹牛的队长,这时已经变成了瘫在地上不住抽搐的尸体。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现在该怎么做。失去了组织与指挥的众人,只是一群惊慌失措的羔羊而已。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米思翰带来的甲兵纷纷持枪上前,各自刺杀着早已选好的目标。这些绿营兵本身就在战力上与八旗兵有着巨大的差距,这时人数与武器装备都处于下风,又毫无防备,很快就被米思翰的这个小队屠戮殆尽。这个时候,从庙内逃到门前的人越来越多,官吏、兵丁、和尚、道士、歌姬、仆役什么样的人都有。米思翰手持长枪立在阶上,也不说话,只是谁若胆敢靠前的话,他就立刻挺枪戳刺,绝不留情。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靠近庙门的这个区域,已是有十数人中枪仆倒于地。呻吟之声连绵不绝。众人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涓流成溪,沿着地砖的缝隙,向着远处蔓延而去。夜色下的东岳庙,空气里满是血腥的味道。鄂硕等人这时在庙中东奔西走,上蹿下跳,口中不住喊道:“冷允登叛逆伏诛,余者不问!”冷允登叛逆伏诛,余者不问!”“大清右翼固山额真金砺奉命讨,不从者死!”“九江守备何祚耀在此,绿营兄弟就近听从王师指挥,不必惊慌!”众人连声喊叫间,庙中局势稍稍安定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鄂硕带着人赶到了庙门前:“米思翰,马骡可还在”米思翰见鄂硕浑身是血,身上衣袍多有破损,脑后的辫子也有被火燎的痕迹,但全须全尾,说话中气十足,应该没有受伤。当下答道:“都在侧院的马厩里,不曾少了半匹。”“好,立刻拉出来。”鄂硕吩咐道:“冷允登死了,现在由九江守备何祚耀接管营务。同知童养圣,游击曲大法、张坤友,千总谢连玉等也都投降归顺了。金将军让我等先行杀回磐石门,控制此处城门。”“是。”米思翰答应下来,扭身就往马厩走去。众人一阵忙活,很快就在庙外集结完毕。共计三十多个马兵,二十来个步兵。米思翰这时才抽空问道:“磐石门守将是谁,是不是咱们的人”“说是九江副将叫刘承祖,不知道是谁的人,咱们到了以后,他若是不从,先杀了再说!”“好!”东岳庙在九江城中心靠东的位置,众人出门之后,先是沿着东岳庙巷往北走,然后转到磐石门内大街上。这会儿已经到了寅时,但东岳庙内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周围街坊的注意。一些巡逻的士兵,打更的更夫,还有附近的住户,纷纷来到街上探望,见到鄂硕、米思翰等满身血气的满洲大兵出来,谁也不敢上前阻拦或者询问,全都一哄而散。鄂硕也不理他们,向着城东的磐石门一路狂奔。到了地方之后,鄂硕等人瞬间傻眼。磐石门内的大街上,里三层外三层摆满了拒马。拒马之后,还站满了一队又一队神情戒备的士卒,这些士卒人人手中拿着火把,将此处景象照得通明。在那队列的两边,甚至还摆着几门小炮。显然是早有准备。鄂硕根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不由目瞪口呆。他不敢过分靠近,在百步之外停下,让米思翰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王保儿你去。”米思翰马鞭指着前方:“你是汉人,他们不会怎么为难你的。”尽管王保儿觉得这个理由十分扯淡,但也不能违抗主子的命令,骑着一匹瘦马,溜溜达达的过去了。“站住,干什么的!”磐石门阵地上,响起一声爆喝,不让王保儿过分靠近。王保儿在三十步外停下,扯着嗓子喊道:“对面的绿营兄弟听了,我等乃是清军右翼的官兵,奉固山额真金砺之命前来接管此处防务。你们的主将是谁,叫他出来说话!”“我们是九江绿营的兵,只听冷总爷的号令,冷总爷如今何在”对面那军官又喊道。“九江总兵冷允登勾结楚匪,已然伏诛。金将军说了,此行只诛首恶,不问其余。你们只要奉金将军的号令,则往日什么样,今后仍是什么样,一切照旧。”王保儿说话的同时,双手始终扯着缰绳,随时准备掉头就跑。“你等着!”对面,那与王保儿说话的干总查翼圣小跑到阵后,将事情向着刘承祖说了一遍。“冷允登真死了”“那鞑子是这么说的。”查翼圣道:“估计是东岳庙内真出了什么意外。”“我日他奶奶的,老子先前说什么来着这帮鞑子全是猪狗不如的东西,比那豺狼虎豹还要凶残,绝对不能放他们入城,偏偏冷允登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都他娘的死了!”刘承祖狂拍大腿。“刘大哥,鞑子就在那头,咱们现在咋办”“还能咋办点炮轰他娘的,绝对不能叫这帮鞑子过来!”刘承祖说话间推了他一把,连声催促:“你现在就去,立刻点炮!”等查翼圣走了之后,刘承祖又抓来几个小校,吩咐道:“你们立刻赶赴各门,告诉那些守将,就说鞑子背信弃义,偷袭杀了冷允登。现在,还要借着冷允登一案把咱们九江的将领全都杀光。叫他们守好门户,千万不要上鞑子的当。听咱老子的指挥,将城中鞑子剿灭干净!”这几个小校领命而去之后,刘承祖又把游击李廷芳叫了过来,耳提面命道:“你现在就乔装出城,从西边的文明门出去,然后立刻到湖北,请新军速派大军过来支援!”“快些,动作再快些,各兵登岸之后,以小队队列集合。”“注意脚下,不要踩空了。”“炮队的胡有脚呢让他看着点,这几门迅雷炮,有一门落了水,老子袁惟中拿他论罪!”富池口下游的一处码头上,湖北新军第四旅二十二营的千总袁惟中站在岸边,大呼小叫,催促从上游下来的战兵、辎重快点登岸。他是昨天下午收到蒋铁柱让二十二营向九江进军的命令的。经过一天一夜的准备,今天已经是正月廿八的晚上了。蒋铁柱的命令是,限三月初一日之前到达九江。湖北新军自去年八月初一再次改制之后,全军所有局级以上部队,全都统一编制番号。番号数字大小、顺位靠不靠前,与该部战斗力无关,完全是随机的。袁惟中的二十二营以原来四旅一营一局为底子,其中有几个还是参加过鲁阳关战役的老兵,又吸引了一部分忠贞营的兵马,战斗力总体而言还是不错的。算是中等偏上。只是重武器不多,马兵不多,工兵也不多。从去年底开始的鄂东战役已经说明,在如今的形势下,没有重火力的仗是很难打的。二十二营只有几门迅雷小炮,火力部分确实捉襟见肘。不过战机稍纵即逝,也没有时间等靠要,只能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菜。大家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在岸上集结完毕,索性一个人也不少。这是个值得庆贺的成就。袁惟中看过某些镇守标的演练,简简单单的码头登陆,还是在没有敌人干扰的情况下,出现减员都是属于常态。如果敌人干扰就更不用说了,这个战术动作估计都没办法完成。“袁大哥!”第一零三局的百总林小武跑过来请示道:“各部已经集结完毕,咱们是在这里休整一晚上,还是咋说”“林瘦子,你他娘的把脑子从脚后跟里拿出来再用一次吧!这还用说现在都啥时候了,火都要烧到屁帘子了,还休整个屁!”袁惟中整了整领口,旋即大手一挥:“全营即刻向九江方向进发,一百里强行军!” 第385章 混战 1647年的春节相对较晚,这时虽然还在正月,但按照公历的算法,已是三月初了。天气虽然不冷,但九江附近本就江河湖泊众多,水汽充沛。冰雪消融之后,河水暴涨,土地泥泞,使得道路非常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如同在进行泥浆大赛。“哎哟!”“哎哟!”前方不远,忽然有惊叫声传来,使得原本齐整的队列,出现了小小的骚动。袁惟中骑一匹杂毛马上,眉头微皱,正待派人去问问,却见一零三局的林小武跑了过来:“袁干总,前头有个地方,远远看不清楚,走上去才知道是个泥沼。炮队的两门小炮陷了进去,还有几个炮手也掉进去了,大家正在捞人呢。”“啥”袁惟中自动忽略了陷入泥潭的炮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几门小炮”“两......两门!”“我日他娘的,咱二十二营找共才他娘的几门炮啊,这就陷进去两门”袁惟中马鞭一指:“炮队的胡有脚呢让他狗日的赶紧来见我!”林小武瞅了袁惟中一眼,弱弱地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干总哥,胡队长也陷进去了。”“嘶....呼......”袁惟中一时语塞。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感觉又回到了去年湖北战役之时,在沼泽与大雾中行军的场面。“我去看看!”袁惟中也不骑马,把缰绳交到亲兵手中,跟着林小武来到了前方。为了不引起江北清军的注意,同时也为了能够缩短行程,他们抄的是近道。尽管有军情司与参谋部绘制的路书,但这玩意就像封皮上写的那样,仅供参考!袁惟中到了前边,果然见有一个黑乎乎的泥沼。泥沼之中,胡有脚等人在里头不住地扑腾。岸上众人又是大声呼应,又是扔绳索,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这里都是你们一零三局的兵林瘦子,你驴日的怎么带的队步兵操练条例都忘了”袁惟中一点也没有因战友们互帮互助的友爱之情而感动,反倒脸色铁青,训斥道:“让辎重队的来捞人,其余战兵继续前进!再有擅离队列的,按照违纪论处!”林小武神色一滞,不敢辩驳,连忙小跑着去整队。过不多时,前方传来了悠扬的時啰声。围着泥沼的众人仿佛接收到了某种讯号,同时精神一振,齐齐呼喝了一声,自动向着本局、旗、队的认旗下跑去。就连正在泥沼中挣扎的胡有脚等人,都条件反射般跟着喊了一声。袁惟中看着正在奋力捞人的辎重队,以及还在泥潭中挣扎的炮队,摸了支忠义香出来,立在道边叭叭的抽着。营部的宋参谋也走了过来,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吞云吐雾起来。“宋参谋,现在啥时辰了”袁惟中嗓音都有点哑了。督军府这两年又陆续从澳门采购了一些怀表和自鸣钟,像是参事室、戎务司、参谋部、格物院,以及一些主力部队里都有配备。总工务局也在奉命仿制西洋钟表。但这种造价高昂的高科技,暂时还没下放到营一级,大家出门在外,行军打仗,时间也只能全靠猜。宋参谋仰头看了看星相,估摸着道:“估计寅时末了吧,再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那咱现在到哪了”“应该快到瑞昌附近了。”“那就是还有五十里左右的路程。”袁惟中两道眉头皱在了一起:“不行,这个速度太慢了。出发之前蒋都统告诉我说,北岸的清军也在向九江增兵,咱们要是不能抢在他们前头的话,那这仗就不用打了。靠咱们这点人,还能打下那般大的一座坚城”“袁干总的意思是”宋参谋隐隐猜到了什么。袁惟中使劲嘬了几口,然后将烟蒂猛地一扔,下定决心般道:“不管炮队和辎重队了,带的拒马、铁蒺藜也通通丟到路边,全军轻装上阵,务必辰时之前到九江城下!”不带辎重和火炮那这仗还怎么打!但袁惟中是全营最高军事主官,如果没有重大理由,即便是参谋官也不能否决。宋参谋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伴随着袁惟中一声令下,队列之中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那声音以袁惟中为中心向外荡漾开来,一层接着一层,很快就传遍了全营。原本沉重而臃肿的队伍,像是褪去鳞片的长龙,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以远胜刚才的速度,在稠墨般的夜色中穿梭游动。远远望去,山道间点点火光汇聚成线,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延伸。沿着湓水又行了不知多久,眼见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正常情况下,湖北新军急行军时一个时辰能走二三十里,但这时光线昏暗,道路又不好走,大家还要保持速度,使得体能消耗极大。途中掉队的情况也渐渐多了起来。路不好走,马也骑不了了,宋参谋深一脚浅一脚地,也累得够呛:“袁干总,咱们是不是让弟兄歇歇脚这么走下去,就是到了战场,也没力气杀贼了。“嘶............离九江还有多远”袁惟中说话也带着喘气。“估摸着应该不到三十里了。”“那再坚持坚持,等到相距十里的时候,再停下来歇脚。”袁惟中说话间,直起腰来,向着远处眺望。一望之下,见远处有数道黑影正在快速靠近,袁惟中眼皮子一跳,心道这是遇到紧急情况了。果然,片刻之后,三个马兵簇拥着一个身穿锁子甲、梳金钱鼠尾辫、作清军打扮之人来到跟前。那清军一见袁惟中,就立刻单膝下跪,先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九江绿营游击李廷芳,奉副将刘承祖之命,特来求援。又哀求道:“从前日起,北兵陆续过江到南岸来。昨日夜间,北兵右翼固山额真金砺忽然领兵城,总兵冷允登见其只率一二百护卫,便开门迎入,在城中东岳庙设宴款待。谁知金砺忽然发难,袭杀冷总兵等官吏,妄图夺城。如今金砺等在内,先前渡江之北兵在外,正内外联手,加紧攻打。副将刘承祖特遣小人前来,请天兵速速赴援,不然九江恐为鞑虏所有也!”“什么,竟有此事!”宋参谋等人全都吃了一惊。袁惟中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心中立刻焦急起来。但他不动声色,先让人查验了李廷芳的腰牌,又按照军情司给的情报,细细问了九江城中的情况,那李廷芳都一一作答。确认无误之后,袁惟中又让人将李廷芳的辫子剪了,这才下令全军加快速度,向九江城进发。顿时,滔滔江水流淌的江边,一道接着一道的喇叭声急促吹奏起来,连连不止。............“快点,这边这边......”军情司九江站探员钱福全,大声招呼着手下行动更加敏捷一些。他们一伙七八个人,在大街上奔驰,向着湓浦门的方向快速靠近。湓浦门是九江的西北门,城外就是繁盛不输城内的关厢,乃是九江比较重要的城门之一。军情司九江站判断,如果新军前来增援的话,大概率会从西北的湓浦门、西南的文明门这两个方向入城。于是劝降这两座城门的意义就相当重大。朱贵负责文明门,而钱福全是湓浦门。湓浦门内是税课司、九江府署的所在,向来戒备森严。这里距离事发的东岳庙最远,守军准备也最为充分,等钱福全等人赶到时,大街之上,已经摆满了拒马,站满了兵丁。钱福全动作丝毫不停,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大声喊道:“我是湖北新军特......”他口中的那个“使”字还未说出,对面嗖嗖嗖就有一股箭雨飞来,立刻将钱福全等人射成了刺猬。这位朱站长的心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就倒毙于地,再也没了动静。身后几人见钱福全死了,顿时没了继续上前的勇气,惊叫着作鸟兽散。“啊钱福全死了!”文明门内大街上,听闻噩耗的朱贵不由皱起了眉头。他这边的进展倒是十分顺利,守卫文明门的千总周戈辅是军情司早就发展的线人,听闻东岳庙之事后,很痛快地就答应倒戈。但他能给到的支持,也就仅限于此。文明门的守兵只有五百来号,战斗力一般,装备也一般,士气更加一般。想要他们离开工事去城中平乱,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朱贵费尽口舌,也只有不到五十个好汉愿意跟着他行动。这时又听说了湓浦门之事,更是颇感形势严峻。他思绪电转,觉得援军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到达,在此之前,还是要聚集力量,将金砺等人消灭在城内。如今城中各门大多还在观望,可一旦城外清军也在金砺等人的接应之下被放进来的话,那局势就会立刻翻转,九江就真的彻底为清军所有了。到时即便援军赶到,也很难再扭转局面。想到此处,朱贵猛地一拉身边人衣袖:“走,吴大人,去武备库!”“啊”昨夜宴请之时,九江知府吴士奇称病在家,没有去赴宴。等到东岳庙乱起之时,朱贵第一时间就带人赶到吴士奇在城中的别院,将他从小妾的床头拉了起来,控制在手中。还把辫子给剪了。吴士奇虽然是襄阳人,但本来还没准备好下定决心改旗易帜。但这下好了,辫子都剪了,只能跟着朱贵一条道走到黑了。这时愁眉苦脸道:“这个,朱壮士,还去武备库作甚”在他看来,既然文明门守将是自己人,那么咱们就在这待着呗,万一局势不好,还能顺道跑路。吴士奇实在理解不了,朱贵他们豁出命去折腾是图啥。“把武备库打开,向城中居民、士子发刀枪,将他们武装起来!”朱贵大声回答了吴士奇的问题。“轰隆隆......”磐石门内外,同时响起了炮火轰鸣之声。外头的在炮轰里头的,而里头的又在炮轰更里头的。米思翰带着人躲在街边的一处铺子内,靠在窗边,时不时向守军射上几箭。“主子,你说他们南兵多坏,不仅叛了咱大清国,还要拿炮来轰咱们。”王保儿蹲在墙边,给米思翰整理箭袋,口中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尼堪,没一个好东西!”米思翰没觉得他们坏与不坏,只是很客观地说道:“这帮兵马,坚持不了多久了,最多到明天......今天晌午,指定要败。’“主子说要败,那肯定是要败。”两人正说着话,鄂硕从外头跑了进来,扯着嗓子喊道:“米思翰,快,带着你的人跟我走。”米思翰收起弓箭,问道:“咋地又要走,磐石门不打了”“金将军带的人足够了,况且外头还有兵马加紧攻打,杀千刀的刘承祖撑不了多久了。”鄂硕又道:“城中有点乱子,说是知府吴士奇和楚匪勾结带头造反,说不得就要波及到这边来。金将军让我等过去把乱子平了,不要影响到此处。”“好。”米思翰不是那种话很多的人,也不是那种喜欢质疑命令的人,当下没有异议,收拾好东西,就跟着硕出了铺子。这时天已经亮了起来,街上乱糟糟的,马是不能再骑了,都集中到了不远处的院子内统一看管。鄂硕等人沿着磐石门内大街一路向西狂奔,路上偶尔能遇到一些胥吏与散兵游勇,但无人敢上前阻挠,纷纷惊叫着溃逃。到了城中的钟楼附近,此处更加混乱,开始遇到一些拿着武器,喊着口号的楚匪。还有许多趁火打劫的乱民。火光四起,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样子。米思翰端着长枪,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问道:“老爷,现在该咋办”“杀!只要是拿着刀子的,或者是喊大逆不道口号的,通通都杀了!”鄂硕说话的同时,抽出腰间的刀子,当先向前杀去。钟楼附近的一户人家,因为害怕受到战乱波及,男主人收拾细软准备带着家人出门暂避。他怕路上遇袭,手中拿了一把草叉。谁知刚刚踏出家门探路,迎面便见到个身材矮壮,脸上因常年冻伤而显得通红、粗粝,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之人的汉子。那汉子也看到了他,不由分说持刀便来。男主人慌忙举起手中草叉格挡,却被矮壮的鄂硕两下欺到身前,手起刀落,一刀斩在了那人的脖颈上。鲜血迸溅而出。背着包袱的男主人,扑通倒在地上,脑袋与身体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扭曲,似乎只剩下了皮肉相连。“啊!!”房门内,女人凄厉癫狂的尖叫响起。鄂硕用捡起的草叉搠开房门,见里头立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那妇人显然已是被眼前的惊变吓破了胆,扯着嗓子放声尖叫起来。怀中的婴儿也跟着妈妈一起哇哇大哭。鄂硕把掉在地上的包裹挑起来,递了过去,冷冷说道:“你家男人是逆匪,已经被我杀了。你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待在家里,哪也不要去,明白了么”“明……………明白了……………”巨大的恐惧之下,这妇人只能木然地遵从着对方的指令。“还有,不要大喊大叫。”鄂硕将包袱扔到她脚边,又用草叉挑开那妇人的衣襟,眸光在胸脯与婴儿间移动:“你不许大喊大叫,他也是,让他闭嘴。”那妇人只觉这矮壮汉子简直比传说中的厉鬼还要可怕十倍百倍。她毫不怀疑,如果不照此人的命令去做,他们娘俩一定会死得很惨很惨。连忙哄着怀中的娃娃,试图让他安静下来。只是。任由她怎么努力,如何安抚,怀中受到惊吓的娃娃,始终不住啼哭,根本止不下来。甚至连往常百试百灵的奶水战术也不奏效。那妇人袒胸露乳,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眼巴巴的望着对面之人,哭求道:“军爷,娃娃吓着了,一......一时哄不好,过,过会就好了。我保证,绝......绝对不会出去,也绝对不会扰着军爷的,绝对不会的………………”鄂硕眼睛盯着那妇人的胸口,脸上露出微笑,似乎是被那妇人所吸引。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没关系,我帮你。”听闻此话,妇人不由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庆幸自己遇到的是一个虽然好色残暴,但还算通情达理的北兵。然而下一秒。鄂硕手中草叉猛地向下刺去......先前还响亮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婴儿啼哭之声,戛然而止!米思翰带着人,严格遵循着鄂硕的命令,见到手持武器之人,不问从与不从,都立刻击杀。他们训练有素,又久经战阵、配合得法,钟楼附近的胥吏也好、乱兵也罢,还是领到武器的所谓鄂党分子,全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也就是区区半个时辰的功夫,九江城中心的钟楼附近,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原先还吵嚷喧嚣的街市,变得死一般安静。连小儿啼哭之声也无。鄂硕、米思翰他们清理完此间之后,又继续向西推进,遇到了似乎是来平乱的九江官兵,但对方见此惨状,立刻吓得溃散而逃。而他们的溃散,又带动了更多官兵的溃散。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只有三十来人的清军小队,竟是撵着几百上千绿营兵一路逃跑。到了文明门附近,天光已是大亮,驻守此处的干总周戈辅不明所以,见到如此多的溃兵,以为是北兵大部已经入城了,顿时再无固志,打开城门,落荒而逃。鄂硕等人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这座城门。只是当他们爬上城楼,往外眺望之时,立时大惊失色。“不好,湖北新军来了!” 第386章 大乱斗 站在刚刚攻克的文明门城头,鄂硕与米思翰同时睁大了眼睛。文明门外有两座大湖,北边是甘棠湖,南边是南门湖,两湖中间是唐代名宦李勃修建的,用来沟通城内城外的长堤。唤作李公堤。此时李公堤的那一头,一支长长的队伍正从远处蜿蜒而来。这支队伍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阵列并不齐整,相互之间拉得很开,也没有各式各样的旗帜,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湖北新军,这就是那位韩大帅的兵马。鄂硕与米思翰都没有料到,襄樊营居然来得如此之快,甚至都没想明白,这般人是从哪里过来的。瑞昌,还是南康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襄樊营一来,局势就又要出现翻转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后者问道:“老爷,襄樊营来了,咱们咋说”“狗日的来的这么快,莫不是早就在附近等着咱们了。”鄂硕一夜未睡,眸光中满是血色,他低声咒骂了两句,才缓缓说道:“派人去给金将军报信,就说襄樊营来了。至于咱们......小台吉,你敢不敢与我留在此间,用弓箭袭扰他们”城外的襄樊营光看阵势,就至少有上千人的样子,还不知道后头有没有大部队跟着。而此刻文明门上,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来个人。在城头用弓箭袭扰没有问题,但如果等会来不及撤退的话,那大家估计都得死在这里。这是个风险极大的任务。“主子……………主子………………”王保儿这时顾不上规矩了,连忙扯着米思翰的衣袖,两眼中满是恳求。希望主子不要冲动。米思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长枪递了过去,还是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你去磐石门给金将军报信,不用管我,我跟着鄂硕老爷杀贼。”“主子……………主子.....”王保儿不敢直接说让米思翰违抗军令,但也舍不得让主子留下来送死。只得泪汪汪地一个劲叫唤,仿佛即将离开主人的忠犬。“王保儿你照着吩咐去做就行了,我死不了。”米思翰说完这番话,持弓在手,走到垛堞边,专心致志地寻找城外的目标,不再理他。王保儿又叫唤了两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你是哪个部分的”李公堤外,袁惟中让人抓来一个逃人,喝问道:“你家上官呢,城中发生了何事,为什么要弃城而逃”那逃出来的时候还骑着马,身上亦着甲,周围亦有几个护卫跟随,看起来地位不低。这时即便被拿住了,也丝毫不慌,昂着头,瞅着袁惟中不说话。旁边一个狗腿子满脸倨傲,扯着嗓子道:“你们又是哪个部分的知道我家老爷是谁不”袁惟中不说话,只是斜了那狗腿子一眼,立时便有个壮汉走上前来,一把抓住那狗腿子的肩头。“你......你要作甚你要作甚”那壮汉亦是不说话,提溜鸡仔一般将那人提溜起来,大步走到湖边,奋力一甩,那狗腿子腾空而起,扑通落在了十数步之外的甘棠湖中。顿时听取蛙声一片。袁惟中始终盯着那逃人,这时冷冷问道:“能好好说话了不”那衣着光鲜,还在外头套了层甲的逃人,身子一软,脸上如被施了魔法般客气起来:“军爷这是何苦来哉,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他见袁惟中脸色不变,又连忙解释道:“小人,小人乃是德化知县刘敬修,是咱们军情司的这个......这个线人,与我湖北新军原就是一伙的。真的,不信军爷入城之后,去问那个,那个永信和尚。”“谁是永信和尚”“就是,就是你们湖北新军在咱九江的头目啊,年纪不大,十七八岁,说是你们,不,说是咱们韩大师收养的孤儿,怎地,你们没见过”刘敬修的表情比袁惟中还要惊讶。袁惟中出道比较晚,与军情司的人没怎么打过交道,但这个朱贵他在武当山的时候还真见过。狗日的连法号都有了,也不知谁给他取的。这位二十二营的千总哪里知道,朱站长的法号,正是韩大帅本人的杰作。袁惟中心中吐槽,但脸上并不表现半分,压根没有回应对方问题的意思,继续问道:“城中发生了何事”“这位军爷,城中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昨晚冷允登在东岳庙招待金砺的时候,刘敬修就在席上,可以说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者。说起此事,那真是百感交集,一把鼻涕一把泪。1“郭志平,吃饼子,来,这半块给你。”林小武从怀中摸出半块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饼子递了过去。在袁惟中审问情报的时候,他们这些人能够原地稍息片刻,歇歇脚,补充点水与食物。但只能站着,不能坐下。郭志平是屯堡出来的,去年秋天才入伍,没打过仗。他比林小武稍矮一些,这时整个人都靠在长枪上,神情憔悴,满嘴都是泡:“百总哥,咱吃不下。”“吃不下也得吃,等会是要打仗的,打鞑子,又不是踏青。咱一夜走了近百里路,不吃东西咋整到时枪都举不起来,岂不是死了他娘的你不想娶你们的二丫了”林小武说话的同时,把手中饼子又往前递了递。许是爱情的力量给了郭志平动力,他接过饼子,用手掰开,一点点塞到了嘴里。含糊不清道:“百......百总哥,都说鞑子是通古斯野猪变的,是真的不吓不吓人啊”“通古斯狗屎变的!”林小武不屑一顾:“在别的地方啥样咱不知道,但在咱新军面前,什么狗屁鞑子,什么狗屁八旗精兵,咱杀的就是你鞑子,杀的就是你八旗!去年湖北的事你忘了那个什么什么的,还是鞑子朝廷的贝勒呢,最后还不是被咱大帅像狗一样杀了”湖北战役的辉煌胜利,给了无数像林小武这样的亲历者充沛的自信心。在别的地方,大家闻满洲兵而色变。但在新军这里,满洲兵怎么了杀的就是你满洲兵!他正待多讲讲细节,忽听喇叭声响起,连忙抓紧时间最后交代道:“总之等会交手的时候千万不要怂,鞑子就是一帮畜生,你怂了他就叫骑在你头上拉屎!”城东,磐石门。九江副将刘承祖率部从昨夜起就坚守此门,但城中形势突变,不到两百个清兵,就能在城中横行无忌,搅得天下大乱。使得原本还在观望的兵马,渐渐向清军靠拢。而那些不愿意归顺的,或是坐壁上观,或是弃城出逃。偌大的九江城,几乎只有刘承祖在独自与清兵抗衡。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城外清军同时发起了攻击。这批渡江的清兵,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战力远在九江绿营兵之上,况且一个士气高涨、战意盎然,另外一个兵无固志、无心恋战。结局其实早已注定。刘承祖率部坚持到了天亮,手下兵丁损伤惨重,又看不到坚持下去的希望,纷纷溃散。这位爷见大事已去,也带着人跑了。磐石门在内外清军的夹击之下,终于告破。只是,还没等金砺高兴太久,便听到了湖北新军入城的噩耗。“襄樊营本将渡江之前,特意做过功课,江南只有小股楚军活动袭扰,并无大部。而那第六标又远在南昌,这股兵马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是长了翅膀飞来的”金砺倒是认识米思翰这个包衣,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但对这则消息大为不解。长生天在上,这里怎么会有一支襄樊营就算是冷允登被杀之后,东岳庙内的心腹即刻出城去武穴口求援,而武穴口的新军也第一时间做好准备,可一来一回,明天早上能到九江,便已堪称神速了。怎么可能现在就到除非新军早有预料,提前就派兵马出动。但以他对新军在鄂东的马大利、陈大郎这几个将领的了解,应该没有这样的洞察力。而且不论是马大利还是陈大郎,也许能够看到战机,但也绝对不会有如此魄力,在事情还未发生,敌情还不明朗的情况下,就贸然派兵马过来支援。因为这极有可能将支援的兵马全部葬送。金砺前几天听说,那位韩大师亲自到了鄂东,看来是真的。如果这一切都是那位韩大帅在幕后指挥的话,那么就合情合理了。那边厢,王保儿跪在地上,对金将军的问题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只得重复道:“将军,那襄樊营人数颇多,又这个来势汹汹。文明门处只有鄂硕老爷和米思翰少爷他们守着,情况实在危急,请将军速发大兵支援。’“你这个包衣不错,还知道为你家主子着想。”金砺收回思绪,缓缓说道:“现在天亮不久,这股兵马能此时到达九江,必是强行军而来,强弩之末,不足为虑。你即刻回你主子那,我领大兵随后就来!”打发走了王保儿,金砺一面整军备战,一面将已经投诚的九江同知童养圣叫了过来,吩咐对方组织城中官吏,去各门劝降,然后发动民夫,给清军造饭。金砺先前说这伙湖北新军已是强弩之末,但他率领的八旗兵马同样厮杀了一夜,这时也很疲惫。昨夜冷允登死了之后,东岳庙内的九江文武,受形势所迫,大半都选择归顺了自己。但好些人从东岳庙出来以后,就偷偷溜号跑掉了。就比如说德化县刘敬修。德化县是九江的附郭县,刘大人算是本地的父母官,很有一定的人脉。金砺原先指望九江知府吴士奇、德化知县刘敬修这两个人帮自己稳住城中局面,结果这俩人一个压根没来,一个来了又跑了。他现在只能指望童养圣来干这个事情。不过好消息是,九江守备何祚耀始终站在自己这一边,他手中还有一千余兵马,其中可用的有七八百,加上自己带来的人,足有两千之数。这些人马,让金砺有足够的信心解决入城的楚军,控制九江的局面。清军在磐石门下稍作休整之后,就立刻往城西杀去。双方兵马在文明门附近相遇,随即展开了战斗。原先冷允登麾下的整个九江绿营兵马,大约在五千名上下。这些兵马分属副将刘承祖、游击李廷芳、守备何祚耀、千总谢连玉等。经过昨夜的混乱与战斗,相当一部分已经溃逃。剩下还在城中的兵马,又不可避免地卷入到了新军与清军的混战当中。加上之前军情司打开武备库,给城中士子、居民发放武器。整个九江城,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可怜的浔阳古城,自崇祯十五年开始,就先后受到张献忠、左良玉、金声桓的摧残。此时又陷入到了更加混乱激烈的战火之中。湖北新军袁惟中部与江北清军金砺部一交手,同时感觉对面战力强悍,似乎超过自己原先的想象。双方从上午激战至午后,都付出了相当巨大的伤亡。尤其是看热闹的九江绿营,被打崩了一股又一股。而袁惟中部与金砺部感觉战事棘手,依靠现有的兵力,很难完全吃掉对方。于是纷纷派人请援。清军大部就在江北,据此直线距离不过十多里,金将军派出的使者一个多时辰后就出现在清军大营之中。而襄樊营的援军同样如此。蒋铁柱的第四旅是波次入赣的,先锋就有两个千总营的兵力,袁惟中的二十二营打头,十九营只落后半日的路程,收到求援的消息之后,立刻加快脚步,于午后进入九江,加入到战事当中。而在九江周围活动的新军游击小分队,也陆续向城中靠拢。短短一日之内,新军、清兵双方三次增兵,交战的规模,迅速扩大到了万人级别。并且,后续的援兵,还在陆续赶赴九江的途中。正月三十日,孔有德派遣养和率领本部渡江,令续顺公沈志祥做好准备,同时开始从安庆抽调兵马。同日,蒋铁柱统帅的第四旅两个千总营也接到消息,向着九江加速进发。武宁、建昌、南康等处已经归顺襄樊营的兵马也进入到了备战状态。当晚,湖北新军第六标都统张应祥得知九江之事,开始向九江集结。大约二月初一日子时左右,在南昌的第六标魏大胡子部,也知晓了湖北新军与清军在九江交战的消息,立刻开始了紧急集结。二月初一日中午,马口镇。韩复坐在光复舰顶层的船舱内,正在给广西几位大佬写回信。永历帝登基已经小半年了,这个小朝廷的日子并不好过。被李成栋撵着跑。从肇庆到梧州,又从梧州到桂林,如今在桂林也很难站住脚,正在为下一步播迁到何处而感到忧愁。这是南明以来第三个受到广泛承认的正统皇帝,但朱由榔面临的局势要比朱由崧、朱聿键恶劣得多。南明朝廷到了这会儿,北边暂且不说,过去一两年间,南直没了、浙江没了、福建没了、江西没了、广东也没了,能丢的疆土差不多都丢完了。剩下没丢的,也不是因为朝廷还能保住,纯粹是因为不归朝廷管。永历帝君臣,几乎没有什么周旋的空间。更为要命的问题在于,如今南明朝廷头号强藩,督军湖北的鄂国公韩复,似乎对永历皇帝不感兴趣,与那福建的国姓成功一样,至今仍在使用隆武纪年。既不主动表示恭顺,也不开读永历帝发来的诏书,只当没这个皇帝。郑成功那边朱由榔、瞿式耜他们无所谓,但韩复不跟他们一起玩,那问题就太大了。桂林群臣急得团团转,接二连三的给韩督军写信。言辞谦卑,姿态要多低就有多低。向来奉行“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信条的韩大帅,自然趁机要价,提出希望能够督军陕、川、鄂、湘、黔、赣、浙、闽和南直九省兵马。他不要朝廷一分钱,一粒粮食,但必须有绝对的自主权,朝廷不得干预。更不许派什么督师、监军,太监啥的来瞎指挥。在爵位方面,韩复没好意思直接说要封王,但希望能够有所变动。与此同时,韩复还打算把周进与文安之都塞到永历朝廷中。周进庵本身就是太监,人也精明,以他的能力,在皇上身边混个司礼监大太监什么的绰绰有余。文安之历史上就是永历朝的督师,虽然韩复不要督师,但可以让文安之去督师别人啊!正组织措辞呢,石玄清走了进来,说宋继祖、韩文、马大利他们过来了。宋继祖是昨天从武昌到的蕲州,这时表情严肃的将九江局势向韩复汇报了一遍。“呃………………”韩复放下笔,走到窗边,心道自己之前说什么来着,九江的事情,要做好小战变成大战,大战变成决战的准备。新军与清军在鄂东这个地方阵地战玩了半年,双方积攒下来,憋在心里的那股劲,都在寻找着爆发的缺口。所以当战火转移到九江之后,积压的势能就会在此处集中地剧烈地释放。这是韩复之前就有的判断。可如今小战变成了大战,那么它会变成,能变成决战么自己......做好这个准备了么 第387章 全面战争 “现在九江有多少兵马”“回大帅的话,我军第四旅四个千总营,先后抵达了九江战场。另外九江附近还有一些游击小分队,以及军情司发展的地方武装,这些人数就很难确定,估算在两三千人左右。除此之外,戎务司与参谋总部已经命令江西的第六标做好支援准备。”尽管宋继祖昨天才到东,但我司掌握的情况相当详细,这时又道:“清军方面,除了先期抵达九江的金砺部外,两日以来,根据我们掌握到的情报,孔有德调兵遣将,又陆续派遣兵马渡江,总数约莫四五千人。并且,还有持续增兵的态势。”“也就是说,如今九江战场上,双方投入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万人”“大师说的是。”韩复点了点头,又望向挂在船舱上的鄂东形势图。上万人的战斗,已经达到一场中等战役的规模了,而且,这个人数还在扩大之中。如此多的参战部队,九江一城很难完全摆得开,战火势必会向其他地方蔓延。大战不是能不能发生,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已经发生,正在进行了。“看起来孔有德在武穴口蹉跎半年,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如今是发了狠了。”韩复抬头望着众人,问道:“九江本不在本年度的作战计划之中,如今战事扩大,敌人已经加注了筹码,咱们湖北新军要不要跟”几个人相互望了望,黄家旺当先站了起来。他不管春夏秋冬,总是一身笔挺的制服,头发永远一丝不苟,皮靴永远锃光瓦亮,很有职业军人的气质。“正如藩帅刚才所说,九江并不在我湖北新军年度作战计划之中,关于九江的争夺,完全是自去年开始的一系列变化导致的意外事件。”“如果我们能够以较少的兵力,较小的代价拿下此城,那么无疑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这在战略上是成功的。”“但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江北的敌人同样认识到了此城的重要性,正在不断的派遣增援部队,战事已然扩大。”“而我们投入到九江的兵力只有第四旅的四个缺乏重火力与辎重的千总营,顶多再算上江西的第六标。如此兵力,在敌人持续投入的情况下,便不敷使用,再想增兵,就只能从后方抽调兵力。”“如此一来,我湖北新军的战略计划将被完全打乱,滑向不可预测的混乱状态中。“这还不算第六标被调到九江之后,江西局势可能还会出现变化。”“因此。”长篇大论之后,黄家旺总结道:“从参谋本部的角度看,卑职不建议继续扩大九江战事的规模。”黄家旺是参谋总长,平日里的主要工作就是与各种作战计划打交道,天生不喜欢不受控制的局面,不可预测的战事。韩复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转向宋继祖道:“继祖,你是总务长,你咋说”宋继祖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但听完黄家旺的话后,被对方说动了:“大帅,他觉得黄总长说的有道理。”马大利虽然觉得应该继续打下去,但如果这样的话,就势必要从鄂东防线抽调兵力,如此一来会导致什么结果,就实在有些说不好。他也拿不定主意。听完这三人意见,韩复坐回椅子上,吧嗒吧嗒的抽起了烟,一根接着一根。他和马大利、陈大郎不一样,这俩人只管执行就行,而自己需要决策。与黄家旺也不一样。黄家旺天性厌恶风险,排斥一切不确定的东西。但韩复是什么人冷峻的外表下,有着炽热的,熊熊燃烧的,永远愤怒,永远躁动的心脏。骨子里其实是一个赌徒,是一个机会主义者。只要有一半一半的胜率,他就敢压上所有的筹码allin!九江重要吗当然重要。但值得压上重注去赌吗似乎有待商量。可如果要从保持新军的锐气,保持敢为天下先的勇气,保持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的气势这些角度出发呢那么天平毫无疑问地就会向打下来那一边倾斜。想到此处,韩复不再犹豫,猛地站了起来,大手一挥道:“我新军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早已成为清廷的心腹大患,大规模的会战在所难免。既然如此,以后打不如现在就打,小打不如大打,在其他地方打不如就在咱们的眼皮底下打!所以九江要打,要豁出去打,要奔着消灭敌人五千到一万战兵的目标去打!”“大帅。”听闻此言,黄家旺连忙劝道:“如此一来,新军在隆武三年的作战计划将会被完全地打乱,到时候,风险就变得不可控了。请大帅三思啊!”“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岂能让活的人,去适应死的计划黄总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见黄家旺还要说话,韩复看着他又微笑道:“你刚才说一旦第六标增援九江,江西局势恐怕生变。这句话只对了一半。江西局势会不会发生变化,并不取决于第六标增不增援九江,而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正面击溃清军拿下九江。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即便第六标还留在南昌,那么,我们就能保住江西了么”“呃……………好像并不能,可是......”黄家旺是个聪明人,韩大帅说的道理他细细一想就能明白,但还是本能觉得增兵九江风险太高。“没什么可是的。本藩心意已决,这是最终的命令,你们负责执行就行了。”韩复王霸之气四溢,直接打断了黄家旺的话,接着又说:“不仅如此,本藩还要亲赴九江,就近主持江西大局。新军是在湖北的新军,而不只是湖北的新军。我等在鄂省蛰伏这么久,该让其他地方的人听一听我们的声音了!”“啊!!”九江城外,鄱阳湖边,一个身穿绿营号服的清兵,在烈火中痛苦地挣扎着。他刚才被远处投来的一个油罐砸中,浑身起了火,如同从太上老君炼丹但他并没有孙猴子那般金刚不坏之躯,只得不停地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接着摔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小猴子。在这令人牙酸的惨叫声中,那清兵挣扎的动作终于越来越小,渐渐只剩下了神经质般的抽搐。在他的周围,同袍们也遭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根本无暇搭救。一个又一个油罐从不远处的土坡上抛出,在半空中划出道道美妙的抛物线之后,落在清军的阵地上。那些油罐不一定全部命中清兵,但只要落在敌方阵地上炸开,里面进溅出的油料与助燃材料,就会熊熊燃烧起来。况且此时敌人阵地上还有许多辎重。如此一来,燃起的火势就能够制造出非常恐怖的效果。“放,再放!”焦人豹站在一个小土坡上,脸被熏得漆黑,正大声地指挥着几个村民,将陶罐放在简易的抛石机上。这种抛石机与影视剧上那种巨大的,仿佛能把城墙砸碎的抛石机有很大区别。这玩意是格物院研究出来的产物,体积不大,工艺也并不复杂,只需要几个简易的结构,就能够发挥作用。而拋出去的陶罐同样是特制的,里层是布团、硫磺、松脂等助燃物,外层则是桐油。这玩意丟在地上炸开之后,又粘稠又易燃,还不容易被扑灭,十分的恶心。江西造船业发达,陶瓷产业同样如此,因此桐油与陶罐都非常易得,乃是格物院为江西战场量身打造的大杀器。“焦长官,油火罐不多咧,还发不发”一个同样面庞黢黑,已经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少年郎,操着本地口音问道。焦人豹观察了一下对面的情况。他们现在在庐山脚下的鄱阳湖边,清军大规模渡江之后,一部分运送辎重的船只为了避免受到襄樊水师的袭扰,停泊在鄱阳湖中。还有一些后勤部队,也驻扎在湖边。如今九江城中打成一片,焦人豹这些游击队人数太少了,看都不敢去城里看一眼,靠近都很危险,只得在外围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过他们在庐山上,发展了好几个村子,动员了一百多号青壮,也算是能够干点事情。“火候差不多了。”焦人豹收回目光,对那黝黑的少年郎吩咐道:“去把你吕大哥喊来。”不一会儿,吕志国从后头过来:“焦大哥,都安排好了,衣服换上了,旗帜也带过来了,可以动手了。”“好。”焦人豹点了点头,又对那少年郎说:“一会儿我们上去冲锋,把这狗日的鞑子给吓跑,你看着情况,等咱们冲到一半,你再扔几个陶火罐过去。记住,只扔这一回,等咱们到了鞑子阵地上后,就不许扔了,听明白了没”“听明白了焦大哥。”“给老子复述一遍!”等那少年郎复述完毕,焦人豹将头顶用来伪装的草环往地上一扔,大喊道:“吹冲锋号。”伴随着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土坡后头,如同变戏法一般,无数穿着红色衣服,挥舞着旗帜的湖北新军杀了出来。这些人相互之间散得很开,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面旗帜,没有旗帜的就举着破布,啥也没有的就把树枝攥在手里挥动。主打的就是气势一定要足。大家边跑边喊,边喊边不停挥舞手中的东西。远远望去,好似漫山遍野,全都是湖北新军的样子。远处的阵地之上。剩下的那些清兵见状,以为中了埋伏,有人放声大喊道:“红衣军来了,红衣军来了!”“快跑啊,湖北的红衣军来了,快跑啊!”“日他娘的,中伏了!”湖北新军包括它的前身襄樊营,士兵战袄都以红色为主,所以在清军之中,又有着红衣军的称号。大家本就被火攻弄得焦头烂额,又见对面漫山遍野的都是红衣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瞬间瓦解。众清兵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抱头鼠窜,各自逃命去了。只剩下少数家丁模样的士兵,还想要组织反抗,但很快又遭到了陶火罐的重点打击。“吕志国,别的,别的不用管,就杀拿刀子的,谁拿刀子就杀谁,跑掉的不用管!”焦人豹一边跑一边大声提醒。他这支所谓的红衣兵虽然看着气势如虹,但实际上正儿八经的新军士兵只有三十来个,剩下的全是套上红衣服假扮新军的附近村民。所以焦人豹的策略很明确,就集中优势兵力,歼灭那些还有反抗意志的清兵。“杀啊!杀啊!”“湖北新军第四旅都统在此,各兵跪地免死!”“不从者杀无赦!”“杀啊!杀啊!”从山上奔下的众人,高喊着各种虚张声势的口号。吕志国手握着一人多高的长枪,眼中死死盯着立在一辆板车前头,抽刀准备迎敌的甲兵。他几步奔至身前,手中长枪猛地向上刺出。那甲兵立刻挥刀格挡。只是手中腰刀刚刚举至面部,那杆枪头已经下移,刺向了对方的咽喉。甲兵不假思索,又赶紧去挡,两只兵刃碰撞间,“砰”的一声擦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而在那火花迸射出的同时,吕志国手中长枪又向了腰腹。这甲兵未料眼前这个红衣兵身手如此敏捷,长枪刺得飞快,只得跟着对方的节奏左支右绌,很快就出现了漏洞。到了第五刺时,吕志国终于一枪扎在了对面肩膀之上。“啊!!”那甲兵大叫一声,身子跟着晃了一晃。吕志国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又举枪刺去,照着刚才的节奏又来了一遍。只是瞬息功夫,就将对手身上扎出了数个血葫芦。浑身多处受创之下,那甲兵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两眼中满是疑惑与震惊。“看什么看你吕志国爷爷在新勇营的时候,长枪刺击的考核成绩全是优知不知道!”吕志国一脚踢开对方掉落的腰刀,又补了一枪,这才蹲下来在对方身上一阵摸索,找到了块腰牌,翻开看了两眼,嘀咕道:“狗日的还是沈志祥部的干总,他娘的沈志祥是哪位”那甲兵确实是此间干总,湖边的阵地上,众人见干总都死了,再也没有半点其他心思,纷纷怪叫着逃跑。只恨爹娘没给自己多生两条腿。还有跑不及的,就扑通扑通往鄱阳湖中跳。吕志国带人冲杀了一阵,将那几百个清兵彻底击溃之后,又折返回来,吩咐道:“清军说不得马上就要杀回来了,别他娘的墨迹,抓紧打扫战场,把好带的、值钱的全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烧了。“优先拿粮食、火药、武器,还有把骡马给牵着。”“那个谁,二胖,地上那些尸体瞧见没,你带着你们村的汉子,把他们耳朵割了。”“还有这些俘虏,都他娘的带上,回到山里,当个苦力也是好的。”焦人豹正安排着呢,忽听到数里之外的大江上,炮声隆隆响起。他与众人仰头向着那边看去,隐隐约约见到江面上,好似遮天蔽日一般,有着无数艘体形巨大的炮舰,正在片刻不停地倾泻着炮火。湖边众人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大船,谁也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一时都愣在了原地,呆呆地望着。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焦人豹就是水师陆战队出来的,比其他人懂得更多一些,他望着这样的景象,喃喃道:“水师主力都出动了,看样子大帅对九江,是志在必得了。”去年年底的南昌暴动,就像那只颠覆人们认知的黑天鹅一般,彻底改变了鄂东的局势。围绕九江的争夺战,使得平静许久的明清战线又热闹起来。并且战火迅速扩大到了其他地方。二月初二日,原先只是依托工事打阵地战的湖北新军第二、第三旅,以及大别山中的工兵营各部、各路义军纷纷离开阵地,主动向黄梅、宿松、太湖等江北清军发起了进攻。孔有德、耿仲明等清军指挥官大喜过望,立刻向在安庆的济尔哈朗做了汇报。随即,在济尔哈朗明确的命令之下,清军一面组织反攻,同时抽调兵马,加大了渡江规模,期待早日拿下这座江防重镇,对新军实现彻底的封锁。从初二日午后开始,新军与清军双方,陆续在北起桐城,南至九江,长达五百里的战线上,开始了全面的交锋。为了寻求就近歼灭湖北新军的有生力量,孔有德调兵遣将,采取南攻北守的战略,将八旗主力集中到武穴口、黄梅一线。战火持续数日,到了二月初五,是日东风强劲,一直蛰伏鄂州,在整个鄂东战役期间都没什么存在感的襄樊水师,忽然杀出武穴口,封锁九江段的江面,并对江北清军实施炮火打击。清军猝不及防之下,死伤惨重。 第388章 迂回 “王爷!”“王爷!”“洪学士......”“嗯,坐,都坐下来吧。”黄梅县附近,清军大营之内,齐尔哈朗冲着众人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又转身向着洪承畴,请他也坐下。尽管在后世,人们总是将最终只得到三等轻车都尉,并且进入贰臣传的洪承畴视为小丑。但实际上,洪承畴降清之后,地位一直很高。很受清廷统治者的信任与尊重。甚至在多尔衮、顺治等人看来,洪承畴可比那些宗室要亲多了。虽然有点不太对付,但济尔哈朗对洪承畴也保持着表面的客气,请他坐下之后,才缓缓言道:“今番我与洪学士至此,便是奉皇上的旨意,就近处理进剿楚匪机宜。自去年南昌之变后,楚匪大有向东南蔓延的趋势,如今又气焰嚣张,大举向南直、江西等处发兵攻打。”说到此处,济尔哈朗向着孔有德、耿仲明两人望了一眼,又道:“总体而言,孔王、耿王办差还是得力的,应对也可称得法,未给楚匪可乘之机。”济尔哈朗别看斗不过多尔衮,但人家也是大清第二代领导集体中的重要成员,精明得很。他这话说的就很艺术了,又说孔有德办差得力,又夸他应对得法没让韩再兴占到便宜。实际上,这是变着法的在骂这两位汉王。朝廷派孔有德、耿仲明到安庆干嘛来了是进攻来的,是剿匪来的,是打别人而不是他娘的挨别人打的。结果这哥几个在安庆蹉跎了半年,不仅寸土未复,反倒让湖北新军打出来了。也就是还没吃什么大的败仗,不然耿仲明今日到此,说不得就要效法袁督师,请出尚方宝剑,行皮岛故事了。一听这话,孔有德立刻站了起来,行单膝跪地礼:“小王自受命以来,寸土未复,寸功未立,有负圣上厚望,实在罪该万死,请大王责罚!”耿仲明一开始没听出济尔哈朗的言外之意,但见孔有德如此,也跟着跪到了一旁。“尔等都是我大清宗藩贵胄,起来说话吧。”“小王等剿匪不力,不敢起来。”“唉。”济尔哈朗叹了口气,走下座位,亲手将孔有德、耿仲明扶了起来:“离京之时,皇上令我统制兵马,总理其事,如今楚患未平,又岂止尔等有罪本王亦是罪责难免。不过话说回来,我等这半年来,可有一日稍有懈怠剿匪之事,又几曾没有下死力去博只是楚军狡诈凶残,实在出乎我等预料。”不是清军无能,实在是他娘的新军太狡猾啊!一听此话,孔有德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满肚子的委屈心酸,化成话语,在喉咙间不住地激荡。说实话,在到安庆来之前,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会这么的难打,会如此的憋屈。但这些话,又如何去说如今终于等到机会,孔有德拉着济尔哈朗的手,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楚匪如何如何狡诈,韩再兴是如何如何不要脸。尤其是对方在鄂东搞得那个极为恶心的水泥工事,以及龟缩不出的战法。这玩意讲起来,就让孔有德有着说不完的委屈。耿仲明以及麾下部将,亦是深有同感。真是言随泪撒,泣不成声。可谓座下泣中谁最多,金钱鼠尾甲胄湿!众人一番忆甜思苦,孔有德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将心中苦楚全部说出,这才感觉帐中气氛被自己带得有些跑偏了。连忙请罪道:“臣在鄂东,艰难困顿,一时多说了几句,扰乱军心,请大王责罚。”“唉!”听完孔有德的话,济尔哈朗又是叹了口气:“楚匪狡诈如斯,谁又能想到呢不过如今楚匪气焰嚣张,竟是主动出击。便犹如那出了龟壳的乌龟,正是我等一鼓作气,寻机歼灭的大好时候!”“大王所言极是!”孔有德两眼发亮,大声说道:“韩再兴此人在鄂东养了一班无耻文人,专职吹捧自己;又搞了个甚么文工团,除供其淫乐之外,又整日编排戏曲夸耀其所谓文治武功。由此观之,其人最为好大喜功。近日听闻其本人到了鄂东,以小臣度之,必定是被江西局势冲昏头脑,要扩大所谓之战果,是以主动出击。他要打,那咱们就陪着他打,这是我等天赐良机!”立在一旁许久未说话的李栖凤道:“从前日开始,北至桐城,南至九江,几乎处处有警。看样子那韩再兴,似乎不仅是为了九江一城一地啊”“九江是江西门户,鄂东锁钥,韩再兴想要九江是真的,但他此番如此大动干戈,有虚张声势之嫌。”洪承畴也缓缓道:“老夫惟恐此声东击西,浑水摸鱼。”这话一出,帐中短暂的安静了下来。不论是明朝还是清朝,洪承畴这个督师的身份,加上过分谨慎的性格,都注定他不是一个讨喜的角色。现在大伙摩拳擦掌,正准备大干一场呢,你洪承畴说这样的话,谁能爱听营帐内瞬间冷场。济尔哈朗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的意思。这老小子既不想给洪承畴抬轿子,一时也分不清洪承畴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索性不表态。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冷场片刻之后,孔有德见济尔哈朗仍是没有接茬的意思,暗骂了声老狐狸,硬着头皮道:“督师所言亦有道理,只是如今楚军集结在鄂东、九江等处,不论其有诈无诈,真实意图为何,我等都应先行歼灭此处敌人,再做计较!”正在说话间,远处忽然炮声隆隆。那声音好似来自天边,有惊天动地之能,并且连连不止,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紧接着,帐外不远的清军阵地上,惊叫声四起,好似遭遇了极大的伤亡。又过了好一会儿,有小校飞骑来报,说襄樊水师忽然进入长江,封锁水道,并且猛烈炮轰清军在江北的阵地。在襄樊水师的配合之下,武穴口的新军再度开始了大规模的攻击,包括第二、第三、第十一旅,以及依附新军的各路义军都有出动。规模之大,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听了那小校的报告,孔有德望了洪承畴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看吧,咱老子就说了,新军主攻的地方一定是在鄂东,一定是在九江,只要把此间敌人给按住了,其他地方根本不足为虑。突如其来的军情强行中止了这次议事,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各自披挂上阵,就连济尔哈朗也到了前线指挥。洪承畴独自回了黄梅县。“督师忧心忡忡,可是担心局势有变”县署的签押房内,高进库给洪承畴换了盏新茶,忍不住问道。洪承畴抬起头来,望了望眼前这位身披甲胄的护卫。高进库是山西人,原是明朝将领,弘光之时驻守江南,后来投降了下江南的多铎。高将军的职位是江宁副将,而江宁副将有一个更为人熟知,更加响亮的别称——金陵副将!此人自投降之后,就一直跟在洪承畴身边,历史上,随洪承畴平定江西,乃是这位内院学士的心腹。“老夫在江南数载,自浙东、闽中平定之后,几乎诸事不做,专职研究那韩再兴,可谓小有心得。”洪承畴说话不紧不慢:“如今到安庆来,老夫细观此间形势,结合韩再兴过去所为,总觉得那韩再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要九江不假,但恐怕还有更大图谋。楚匪最远到了桐城,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督师当心新军会威逼安庆”“恐怕不止如此啊。以老夫对韩再兴的了解,此人是个贪大求全之人。从鄂省逃回之人也说,这位韩大帅常常将一句‘逮住蛤蟆攥出尿”的俗语挂在嘴边,可见其品性如何。”洪大学士先给韩大帅定了性,接着又说:“老夫所虑者,如今我朝廷官军局促一隅,万一那韩再兴忽然切断后路,而大江之上又有水师封锁,如此一来,这十数万大军,将尽为鱼鳖矣!”“啊”高进库被洪承畴的假设吓了一跳,“这,这恐怕不太可能吧”“常言道有备才能无患。”洪承畴慢慢站了起来,交代道:“黄梅这里自成气候,个个都硬得很,咱们便不在此自无趣了。你点选本部兵马,到桐城一带防备,免得粮道被断之事,被老夫不幸言中。”说到粮道被断这四字,洪承畴脸颊肌肉抽搐,不知想到什么往事。“鸣金,快,速速鸣金!”武穴口外,双城镇附近的战场上,一股八旗马兵奔驰而来,绕着眼前身穿红衣的新军士卒不停放着风筝。不远处的望车上,湖北新军第十三标都统郑四维大声呼喝,下令速速鸣金,将放回去的兵马收回来。然而此时,脱离大阵的步兵们,已经被清军马兵纠缠住了,一时难以脱身。在敌人具有如此高机动性的情况下,又难以招架,只得被动挨打,付出了很大的伤亡。这伙八旗兵愈战愈勇,纠缠着湖北新军不放,大有一口吃掉的趋势。只是正在这时,远处急促的喇叭声响起,打南边来了一伙喊着号子,队列齐整的援军。这些援军虽也是步兵,但阵型相当严密,快速抵近之后,连发数轮齐射,将那股马兵逼退。而八旗马兵退却之后,远处又有清军步兵杀到。明清双方数万兵马,在这个宽度不足五十里的战场上你来我往,忘情地厮杀。而在大江对岸的九江战场上,围绕着这座江防重镇的争夺仍在继续。在战事爆发的短短十来天内,双方交战的次数,就超过过去半年交锋的总和。这片鄂、皖、赣交界的小小区域内,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宋总长,自二月初二日战事开始时起,到得今日,不过七八天而已,但各部损耗普遍超过了两成,甚至还有三成,四成的。”武穴口的指挥部内,陈大郎手中拿着一叠文书,满脸的愤怒:“本来说好的,咱们主动出击,只是为了把江北的清军顶回去,配合第四旅攻克九江。但如今水师已然封锁了大江,敌人很难渡过江去,咱们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了,为何仍要做此无意义之战斗”陈大郎很不理解,他认为在如今的形势之下,出来与清军大规模、长时间的肉搏是很不明智的选择。“陈都统,这是大帅的命令。大帅启程九江时,特意交代,在九江战事没有明朗之前,江北正面战场的攻势不能停。”宋继祖耐心解释道:“况且,鞑子精兵有限,尤其是八旗兵马更是这个......这个这个不可再生资源。咱们能够消耗掉这个资源的话,从长久来看,是有利于我们光复全国的战略的。”“哪有这么消耗的宋总长!就算是要牵制江北敌军,我们的战法也完全可以机动灵活一些,怎么能够打仗呢这完完全全是以我之短,击敌之长!我不相信大帅会给咱们制定如此呆板的计划,肯定是你们务司与参谋部搞的!”陈大郎虽然在湖北新军几个主力旅都统中年纪最小,但他本来也不是年轻气盛的性格。可最近这段时间的仗,真是让他越打越觉得窝火,越打越觉得不对劲。仗怎么能这么打湖北新军本来依托鄂东的工事,就足以将清军挡在门外慢慢消耗。就算是要配合九江的行动,那么出动一两个旅,在江北袭扰,打完就跑,搞短平快的战法是最有效果的,也是风险最小、代价最低的。谁知道,这仗在宋继祖与黄家旺的指挥之下,把鄂东的几支部队一股脑全压了上去,与清军主力搅在一块,变成了混战,呆仗,搞得一团糟。就像是两个武艺高超的剑士,不去比拼技巧,反而丢掉手中利剑,跳入泥坑之中与敌人摔角。那这仗打得,能不窝火么今日张四维前出的两个营,就差点被突然杀出的八旗马兵吃掉,幸亏被及时赶到的第二旅救下。而第二旅为了营救十三标,又被清军耿仲明部缠住,同样损失不小。陈大郎的第二旅脱了一层皮,回来之后,就气冲冲地找宋继祖算账。一番慷慨激昂后,陈大郎大声说道:“宋总长,你是咱们襄樊营老牌的将领了,我不信你看不出这么打有问题,肯定是那个黄家旺撺掇的。我对黄总长没意见,但肯定不能这么打。我要见大帅,我要见大帅!”“大帅去九江了,而且,要与清军近距离密集接触,将清军主力留在鄂东,也是大帅亲口交代的命令。”宋继祖道。陈大郎立刻反驳:“清军主力本就在鄂东,还需用这个法子留吗必定是你们误解了大帅的意思!九江就在下游不到半日路程,我强烈建议务司与参谋部,派人去九江请示大帅!”话说到这会儿,跟着陈大郎一起进来,始终没有吭声的马大利、郑春生才跟着附和道:“宋总长,九江反正不远,要不就问问吧不然的话,损失这么大,下面的弟兄也有意见啊。”只是,这个在陈大郎、马大利、郑春生等人看来合情合理,并且非常简单的请求,却任由他们如何劝说,宋继祖都绝不松口答应。其实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宋继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的英明领袖韩大帅现今人在何处。“久有凌云志,今上大别山。”广济县以北的大别山内,本该人在九江附近的韩大帅,这时正带着一干人马沿着蕲水在大别山中穿行。在韩复身前为他牵马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这时回头问道:“大帅这诗学生没有听过,不知道有没有下句”“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韩复骑在乌驳马上,身子顺着马背不断起伏,手指着远处越来越高的山势道:“高路入云端。过了大同镇,险处还须看。”“这是水调歌头的词牌。”少年郎牵着马,低头将那上半阙的词在心里回味了一遍,总觉有些怪怪的。虽然英霍山区在湖北新军的治下确实变化了许多,但也远远没有到“到处莺歌燕舞”的地步吧咱们这位督军大帅自夸起来,真是半点也不谦虚。“周书办,你之前到过大别山来不曾”“回大帅的话,小人丧母之后落魄无依,在武昌以胥吏谋生,曾到英山、罗田等处公干过。”这少年郎是荆门人,十岁时李自成攻打荆门,其母死于战火之中。后来便流落街头,什么营生都干过。去年督军府在武昌举行考试,这位少年郎成绩非常优异,被选入文书室当差。此人年纪不大,但聪颖非常,更为重要的是,人情练达,对事物有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符的洞察,很受到陈孝廉的赏识。不过,他这次能够有幸随扈出巡,成为韩复的近侍,还因为此人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周培公!“嗯,那你对此间道路应当很熟悉了。”韩复点了点头,微笑着问道:“本藩如今沿薪水一路向北走,你可知会到何处么”周培公想也不想,脱口而道:“大帅脚虽往北,心却向东,大帅此行,乃是要往安庆而去!” 第389章 挺进大别山 “哦”韩复也不惊讶,只是淡淡问道:“何以见得周培公牵着缰绳,略显吃力地走在上坡路上,“学生在文书室之时,喜爱钻研地图。如今我新军与清军在鄂东交锋,决胜之地虽在武穴口,实则在这大别山中。大别山绵延百里,势分豫、楚与安徽。若只安徽而言,大别山控扼桐城、潜山、太湖、宿松、黄梅等县,居高临下,譬如虎在山中。一旦猛虎下山,则可直扑安庆,顷刻瓦解清军在鄂东之攻势。所以,对清军来说,其真正危险之处不在鄂东,而在这英霍大山之中。”韩复笑道:“可是鄂东战事半年来,我湖北新军并没有利用大别山居高临下,随时可以潜入安庆腹地的优势啊。这又是为何难不成大家都是傻瓜,只有你周培公能看见这个机会”“大帅在考验学生。”周培公小小年纪很是沉着稳定:“学生在文书室,对各处将领递送而来的文书自然有了解。之前半年也有将领上书请战,希望能够从桐城、潜山等处潜入安庆腹地,袭扰清军后方,但都被大帅给按下了。大帅并非不愿意这么做,只是对大帅来说,只能混个水饱的稀粥加咸菜,自然不如耐心等待,烹饪一桌国宴大快朵颐更为畅快。”“哈哈哈……………”听了周培公的话,韩复忍不住仰头大笑了数声。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后天顿悟、改头换面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聪明人不论什么时候,智商都是明显高出普通人一大截的。天赋这种东西,根本隐藏不住。后世网络上不是有一句话么,说怀才就像是怀孕,肚子里有货自然就能看出来。什么你说看不出来怎么办对不起,那就是没有。很显然,周培公就是肚子里有货的那一种。“石道长,周培公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二月的天气比女人还要善变,前几日寒风凛冽,不穿秋裤走在路上的话,还是能感到一阵蛋蛋的寒意。而到了今日,又艳阳高照,好似夏天来了一般。石玄清套了身锁子甲,举着一杆铁扁担走在路上,热得浑身是汗。听到这话回过头来,茫然道:“少爷要吃饭”“哈哈。”韩复又笑了起来:“大胖啊,饭自然是要吃的,但不在此间,也不是随便对付一口,而是要吃顿大的。”石玄清不知道自家少爷是何意味,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哦”了一声。“李来,你说说看,周培公的话指的是什么”这位绰号小闯王的李自成的侄孙,经过过去一年的历练,整个人变得坚毅了不少,脸庞更加刚毅,上下嘴唇蓄满了浓密的胡须。自去年荆州会盟,忠贞营接受韩复的改编之后,李来亨、张能、田虎等将领各自携带兵马家眷,屯兵在英山附近。李来亨目前的兵马是由忠贞营与襄樊营混合而来的两个千总营,归属湖北新军第十六野战旅,他本人则挂了个副都统的职衔。这小子有点看不上周培公这种恃才傲物,故弄玄虚的做派,闻言有些傲娇道:“叔父自然是要打安庆的,这又有何看不出来的。”韩复不仅与兴国侯李过是结义兄弟,而且还要了高太后的女儿,是正儿八经的大顺驸马,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李来亨的叔父。“周培公,李来的话说得对不对”韩复话语中带着点拱火地问道。周培公似乎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看自己不爽,仍是大声说道:“大帅自然毫无疑问地是要打安庆,但安庆就在那里,为何之前不打,偏生是如今要打”“为何”韩复很配合。“大帅又来考验学生了,原因其实很简单,乃是‘火候二字。”周培公牵着马翻过了一座山岗,遥遥望见远处的市镇赫然在望,加快语速说道:“大帅总说要看清事物本质,不可做舍本逐末之事。我等要打安庆,目的不在于安庆本身,而是从安庆到武穴口,堆积在此间的数万清兵。”“先前不打,是因为这些清兵分守各地,驻在安庆,不好打,打了也没有意义。而如今,大帅因势利导,主动将清军引向了鄂东,陷在与我军肉搏之泥沼中。”“如此一来,不止安庆后方空虚,清军粮道势必拉长,后勤补给之压力骤增,正是我等乘虚而入之时。”“我军出桐城、潜山,深入腹地,犹如猛虎下山。一旦粮道被断,安庆失陷,则前方清军势必大溃。”“届时,乃我等大快朵颐,畅享饕餮之时。此谓之国宴也!”周培公一番长篇大论,将韩大帅为何要打安庆,为何现在要打安庆,打安庆是为了什么,分析得头头是道。石玄清充耳不闻,仍旧专心做着护卫,而李来亨脸色微变,他知道大帅现在过来,可能是要统合大别山兵马下山的,但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现在去做,做了要达成什么目的,还真没有如此细致全面的想过。此时听到周培公的话,嘴上虽然不说,但心中不得不佩服此人脑子确实好使。周培公这番话说完,忍不住转过脸望着韩复,仿佛正在等待奖赏与夸耀的孩童。不论他心智如何成熟,此时都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而已。“哈哈,培公啊,你进过学没有”韩复没有评价他说的对还是不对,反倒问起了不相干的问题。周培公不知道大帅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回大帅的话,学生幼年时进过学,但后来考妣先后亡故,学生孤立无依,沉沦下僚,整日为五斗米折腰,自然无心向学。后来大帅开恩科,学生侥幸得中,武昌府学给学生留了个学额,但学生协助陈先生处理文书,亦是无暇去上课。”尽管督军府一再表明,他们的文员选拔考试不是科举,与科举也没半毛钱的关系,但绝大多数前来应考的学子,还是将这玩意当成了科举的变种。毕竟考上就有官做嘛,性质是一样的。而韩大帅在武昌召开文员选拔考试,也被士林视为大大的仁政,属于是大帅为了照顾湖北学子而开的恩科。反正周培公他们是这么认为的。“等回去之后,本官在格物院给你留个位置,你得空要去上上课,做做实验,讨论讨论各种议题,开阔自己的思维。”韩复骑在马背上,又道:“今日的世界,是个崭新的世界,光靠旧式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是难以应对的。新青年自然要有新视野,这样才能与时俱进,不至淹没在时代的浪潮当中。”让我去格物院上课,这是何等意味......周培公满头雾水,不由愣在了原地。这时久未说话的陈孝廉才扯了扯周培公的衣袖,提醒道:“这是大帅在栽培你,还不赶紧叩头谢恩。”周培公恍然大悟,连忙跪在马前,大声说道:“学生叩谢大帅厚恩!”“哈哈哈哈……………”韩复仰头大笑,猛地一夹马腹,座下乌驳马嘶鸣向前,朝着不远处的大同镇当先奔去。“臣湖北督军府参事室参事、英山县令刘时叙见主公!”大同镇外,一身穿督军府文官制服的官员跪在道旁,咚咚咚叩头有声,“恭祝主公万福金安!”大同镇在蕲水上游,离宿松县九十多里,离太湖县一百一十多里,离有安庆门户之称的潜山县两百余里。从此处开始,便算是慢慢深入大别山腹地了。刘时叙是蕲黄四十八寨暴动之时委任的英山县令,历史上,易道三、周从等人抗清失败后,刘时叙被徐勇押赴武昌处死。但在本位面,襄樊营驱除清军、光复湖北,蕲黄四十八寨大多改奉韩大帅的旗号,刘时叙也不例外。改旗易帜之后,韩复给他加了参事室参事衔,仍做英山知县。但刘大人是个会来事的,他不穿明朝的七品官袍,而是穿督军府的新式制服,并且自报家门的时候也把参事室参事的头衔放在前面。甚至直接称呼起了主公。韩复跳下马来,伸手将对方扶起,微笑道:“本藩奉天督军地方,称督军可也,大帅可也,国公爷亦是可也,但主公之称,实在不敢领受。’刘时叙低着头,酝酿了一下情绪,再抬起头时,眼眶已是激动的通红:“小人资质愚鲁,不知其他。只知小人做的乃是大帅的官儿,奉的是大帅的命令,效忠的乃是大帅本人。是以在小人心中,大帅便是主公,至于湖北之外有无天日,小人实不知之。”他这番话说得很直接,就差把“小人心中只有大帅一个太阳”给说出口了。“哎呀,快快住口,刘大人你说这番言语,真是害苦了我啊!”韩复连连摆手,脸上却是笑嘻嘻的。站在刘时叙旁边的,还有工兵第一旅的李铁头,以及易道三、周从、王光淑等义军将领。工兵第一旅和英山、蕲水、罗田、麻城、黄安等处的义军列队站在山谷之中,旗帜招展,甲兵鲜明,齐声呼喝着韩大帅的名号,场面十分的壮观。韩复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又检阅兵马,鼓舞了一番士气,这才在刘时叙等人的簇拥之下,进了大同镇。大同镇在蕲水之滨,地势相对和缓,是个沟通山里山外的市镇。此处原先人口并不多,但随着难民涌入、义军汇聚,尤其是湖北新军工兵旅的入住,让这座山中的小城镇变得繁盛起来。这里是湖北新军设在大别山中的几个后勤节点之一,镇中建了一些用红砖或者水泥作为材料的仓库和楼房。在到处都是青砖灰瓦的此时,倒显出几分洋气来。韩复被迎进了镇内的区公所里头,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院落,里面建有几排瓦房,还修了花圃与树木,当中还有个旗台,湖北新军标志性的三辰旗在上高高飘扬。从规模、形制以及建筑风格来看,像极了韩复非常熟悉的七八十年代的乡政府。韩复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大院内都是屯务司、兵备司、工商总管处、税课司、总工坊等部门的派出机构,负责屯田开荒、征兵、厘金、开矿办厂等事务,确实很有点乡政府的味道。就是没有妇女和计生办,总觉得差点意思。一番溜达之后,韩复进了早就准备好的议事堂,刘时作为民事官员,先介绍了一下英山等处山区屯田、开荒、征兵、榷税等方面的工作。英山是个小县,也没有什么资源,但随着明末战乱开始之后,一部分河南、安徽的流民跑到此处避难,人口其实不少。去年蕲黄四十八寨起事的时候,像是王光淑这样的大寨寨主,轻易就能拉起数万义军,可见人口资源确实很丰富。督军府各部门接管此处政权之后,随即开始了屯田、征兵的工作,如今春耕如火如荼,日子确实比之前更有希望。而且大别山区人多地少,自明朝开始就是重要的兵源地,征兵工作也很顺利。韩复不吝赞美之辞,高度评价了刘县长一年来的工作,尤其对他自觉提高政治站位,深刻领悟政治局势的行为表示十分赞赏。谈完了这些庶务,韩复的目光才对准了李铁头、李来亨等人。根据这几个驻扎在大别山中的将领汇报,自二月初接到命令开始,山中已经陆续派遣兵马下山,做小规模的袭扰。这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打法,靠制造噪音来使得敌人忽略自己。否则的话。武穴口外鄂东战场打得热火朝天,但靠近大别山区的桐城、潜山等县却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这样反常的表现,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注意。而如今大别山脚下有活动,但又规模不大,就像是背景里的白噪音,很容易被人忽略。整个大别山战区内,除工兵第一旅之外,还有湖北新军第十六野战旅,第九、第二十两个镇守标,以及一些没有明确番号的独立部队,总数大约在四五万左右。但这些兵马散落在方圆几百里的山区内,各有不同的任务。能够短时间集结在大同镇附近的并不多。韩复在大同镇休整一夜之后,沿着蕲水继续往大别山深处而去,第二天傍晚到达了六十里外的白沙镇,这里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山区,面貌与大同镇完全不同。山势险峻,到处是深谷巨木,可谓山高路远坑深矣。白沙镇属于南直隶安庆府地界,刘时叙不能再接着往下陪同了,临别之际,他单独找到韩大人,委婉地表达了对张缙彦、邵起等人的关心。张缙彦是崇祯朝的兵部尚书,去年英霍山区各路义军起事之时,把张缙彦推出来做四十八寨的盟主。但此人是个厚颜无耻之人,历史上,王光淑、易道三他们还在奋起反抗清廷镇压之时,张缙彦却覥颜向洪承畴暗中投降。邵起是分巡汝南道,历史上跟着张缙彦一起投降清廷,出卖了义军。本位面他们虽然还没来得及干这件事,但暗中也与清廷勾勾搭搭,有书信来往。所以襄樊营光复湖北之后,韩复派军情司的探子将张缙彦、邵起哥俩弄到武昌关了起来。张缙彦虽然做官做人都不行,但毕竟还是做过蕲黄四十八寨盟主的,在民间也有些威望,刘时叙于情于理都要表达一番关心。不过在韩复表示张缙彦在武昌一切都好之后,刘时叙立刻点到为止,又重申了自己当的是韩大帅的官,听得是韩大帅的话的宗旨。过白沙镇后向东北而去,山谷间有一条巨溪,乃是后部河。后部河在后世流经下游的时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库,就是颇为有名的太湖花亭湖湿地。但在此时,这里还是一副原始的风貌。大部队跨越后部河之后,继续在山中跋涉,穿越崇山峻岭,又遇到了一条发源于山中的大河——潜水。顺着潜水往下,两岸尽是雄伟壮观、奇险幽深的原始森林。但在河滩河谷之处,仍是有些聚居的山寨。一路行了四五十里,终于到达一处地势险要,规模庞大的地方,谓之天堂寨!天堂寨这个地方,据说是红巾军的发源地,是徐寿辉起家所在,从元末,明末再到太平天国时期,历朝历代,这里都是个造反窝子。所谓“兹山独储英,群雄出其间”是也。朱元璋就是在击败徐寿辉建立的“天完政权”后,扫清江南,建立基业的。因此在明朝,天堂寨成了著名的“旅游景点”,无数文人骚客过来打卡留念,接受红色教育。不过如今的天堂寨,乃是军情司在大别山一个重要的据点,由军情司副司长戴进统管。韩复在山中行了数日,一路之上,又不断有部队前来汇合,算上天堂寨的兵马,大约有七八千之数。虽然仍不是很多,但已经够用了。毕竟这个地方顺流而下,到潜山县只有不到四十里了! 恭祝书友们新春快乐! 小说$《葬明1644》的最新章节《恭祝书友们新春快乐!》内容正在获取中,稍候重试。。。 第390章 猛虎 历史上,易道三、王光淑等义军将领兵败殉国,张缙彦投降变节之后,蕲黄四十八寨的义军仍然在英霍山区坚持抗清。不仅配合了金声桓、王得仁的江西反正,甚至顺治十六年郑成功进攻南京之时,英霍山区还有义军响应。此时,伴随着襄樊营在湖北取得的辉煌胜利,英霍山区的形势一片大好,各路义军在督军府的资助之下发展壮大,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天堂寨自古就是有名的造反窝子,寨子规模不小,里面不仅有仓库、炮台、营房,还在东南角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石洞作为议事厅。此刻,奉天督军湖北的鄂国公韩大帅坐在议事厅上首的虎皮交椅上,望着立在洞中的众人,颇有一种当山大王的感觉。好悬没喊一嗓子“孩儿们,把那唐僧给老子押上来!”“大帅。”石洞之中,戴进当先出列,介绍道:“按照明制,安庆营原来有守备一员,管水师五百,统辖安庆、九江官兵并本营战舰,原是专防江上水寇的。崇祯末年流寇犯境之后,又增设陆兵干总,然后又升为总镇。清廷窃据安庆之后,改镇为协,设副将。如今安庆副将名唤梁大用,水陆兵马大约二千多。李栖凤任安庆巡抚之后,标下又有左右二营,左营游击为汪义、右营游击为孔国元,又大约有两到三千人的样子。”戴进原先在白云寨,就是个毫无地位的小喽啰,跟着军情司混之后,虽然开始在荆山、武当山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但如今到了大别山,作为军情司的特使,那真是相当了不得。由于他能直接与军情司的韩文说上话,因此不仅是各大山寨的头目,就连地方官员都将其视为座上宾,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当然,戴副司长这一年来在英霍山区整合义军,积聚力量,建设根据地,发展同志,工作还是相当得力的。天堂寨就搞得有声有色。直接受天堂寨指挥的义军,就有小一万人,屯垦的山寨加起来,也有数万人口。如今戴副司长往那里一站,确实有几分人模狗样了。不过韩复的关注点却不在进本人身上,他耐心地听完介绍,不由问道:“那安庆营守备可是姓庞”安庆营守备姓戴进将自己掌握的信息在脑海里全部过了一遍,拱手道:“大帅明鉴,如今已经没有了安庆营的编制,先是改为总镇,后又改为总协,总协中设有副将,就是小人刚才说的梁大用。李栖凤的标营里头倒是有守备之设,但左营守备叫李有运、右营守备叫沈鹏达,却都不是姓庞。”“桐城县你去过没有”韩复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桐城县里有没有一个姓的胥吏”“呃……………”戴进打死都不会想到,大师居然会关心桐城县的一个小小胥吏,一下子被问懵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道:“大帅在桐城可是有亲小人等在桐城亦有内线,若大人有故旧在彼处,小人可派人将其接来。”“那倒没有。”韩复微笑道:“只是先前在书上看到安庆有个姓庞的守备是桐城人,治兵打仗颇有能耐,与之神交日久,便想着有缘相见。不过书上的事做不得数,许是无聊小说家杜撰的,不提也罢。”扯了几句闲话,话题又转移到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之中。从天堂寨下山的话,首当其冲就是安庆府潜山县,据此只有四十五里的样子。潜山原先在安庆府并不突出,但因为此处扼守山口,而山上又有许多不服大清王化的义军,是以这一二年来,安庆府逐渐增加此处的防御。甚至还有传言说,李栖凤要将安庆总镇的驻地移驻到潜山来。虽然这个提议还没有落实,但此处兵马还是不少的。根据军情司的情报,大约有两到三千人的样子,占整个安庆兵力一半以上。潜山巡检司还有步兵二百,马快二十,弓兵三十,民壮若干,林林总总差不多四五百人的样子。除此之外,潜山附近还有孔有德带来的八旗兵。这些八旗兵大多都是从辽东带过来的,平日驻守汛地,不与地方上往来,军情司的人也很难渗透,了解的不如安庆本地兵马详细。但无所谓,八旗主力都被牵制在了鄂东,分守地方的兵马并不会太多。潜山附近即便有,韩复也能应付得来。戴进接着又介绍说,潜山原本没有城墙,崇祯年间为了防御流寇,时任安庐兵备道史可法与知县柯有桂才商议要建城。但还没完工,就先遇流寇,后遇洪水,只好作罢。如今安庆副将梁大用打算修建土城,但孔有德来了之后,安庆府供应大军开销的压力相当大,既无钱也无民力支持梁大用。“嗯,汇报翔实,掌握牢靠,可见你戴副司长在英霍山区一年来,是下了功夫的。”韩复冲着戴进点点头,赞许道:“不错。”韩复到大别山来,是高度机密的事情,戴进也是半日前才刚刚得知的。短短半日的时间,又要准备接驾,又要整理情报,能够做到言之有物,“君前不失仪”确实相当难得。听闻此话,戴进瞬间一脸的严肃。他撩起衣袍,扑通跪在了地上,咚咚咚磕起头来,口中大声说道:“于私,小人年少无知,误陷贼氛,若非大帅搭救,早已不知死在何处;于公,这襄阳,这湖北,乃至这偌大的天下,当此乱世,又不知有多少个小人,大帅兴义旅,伐无道,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岂止‘功德无量”四字于公于私,大帅于小人而言,于天下万民而言,都是再生父母。父母有命,为人臣子者,岂敢不竭忠尽智,肝脑涂地!”说话间,戴进又磕了两个头。该说不说,戴副司长在大别山还是颇有威望的,他这么一跪,石洞中哗啦啦又跪倒了一大片。一下子把李来亨、田虎他们搞得很尴尬,心想,要不也跟着跪一跪“戴进啊戴进,你小子这番话是师爷教的吧老实交代,背了多长时间”“嘿嘿。”被大帅一语戳破,戴进也不辩解,贼眉鼠眼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大帅的火眼金睛......不过,这话算是师爷教的,但亦是小人心中真实想法。设使天下无有大帅,不知又将是何等景象。大帅拯济斯民,在小人心中,便如再生父母一般!”“起来吧,本藩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天下万民再生父母这八字,也非本藩可僭越的。”韩复站起来走下石椅,亲手将戴进扶了起来,又转头对众人说道:“如今坊间有讹言,说什么本藩在湖北自成一家,俨然为一国之主。又说我练兵强藩,开府建衙,目中无朝廷法度,又不奉南粤正朔,使得湖北军民只知有韩大帅,而不知有大明皇帝,尔等都是我湖北新军之人,知我最深,你们说,有这样的情况吗”这话一出来,石洞内众人全都沉默了。大帅这道送命题,让他们怎么回答都感觉不太合适。戴进这会儿手正被韩复握着呢,别人可以回避,他却不能让大帅的话掉在地上。只是有心想说咱们确实只奉大帅命令,但如此一来,不就做实坊间讹言了吗要说效忠大明皇帝,那他这个军情司副司长也就不用干下去了。一时之间,急得戴进是心焦如火,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就在这时,石洞中忽有一道声音响起:“大师奉天讨逆,重光日月,乃是朝廷明旨昭告天下的。既是如此,大帅与朝廷本为一体,我等效忠大帅,就是效忠朝廷,又何来内外之分便以军队而言,先皇令大帅镇守地方,讨伐无道,早已授以全权,既是如此,吃大帅的饭,听大帅的话,又有何不可”这话音虽然稍显稚嫩,但声量甚是嘹亮,在石洞内不停地回荡。众人循声望去,见到说此话的乃是个穿青衫的少年郎,正是一路之上,为韩大帅牵马的荆门周培公。“好,好,甚好!”听闻这话,韩复满脸激动,忍不住一连叫了三声好。随着大明朝廷“去中心化”,随着襄樊营的摊子越铺越大,韩复已经很难完全像光头校长那样,将精力全都用在军事上了。尤其是湖北新军迟迟不奉永历正朔,在朝野确实引来了许多非议。同时也给了一些人“揣摩上意”的机会,这几个月来,韩复已经不止一次遇到明里暗里劝自己自立的谏言了。现在的局势就很微妙。自立在现阶段而言,属于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事,但这么不明不白的,又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内部思想的混乱,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韩复吸纳人才。举个简单点的例子,韩复如果打着大明的旗号招降纳叛,对某些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来说,实在缺乏吸引力。因为到头来,不过是给朱家打工而已。既然如此,那为何不直接去找朱皇帝呢可既然都去找朱皇帝了,细细一想,朱皇帝又是什么东西给朱皇帝卖命,还不如给爱新觉罗家卖命呢。而如果韩复有自立门户的想法,那就不一样了,给韩大帅卖命,将来大家就是从龙之臣,这个诱惑力是很大的。既要自立,又不能说自立,既要打着大明的旗号,又要在大明后头加个韩氏的括弧,如何平衡就很考验政治智慧了。需要有一套理论体系。这段时间以来,韩复在大山中打转,脑海中想的最多的不是怎么打潜山,怎么打安庆,而是想着怎么弄一套理论出来,做点微小工作。但始终不得其法。因此,周培公刚才那番话,简直就是振聋发聩,妙到毫巅!自己之前陷入到了思维误区之中,总想着将自己与南粤的那个小朝廷区别开来,但周培公一针见血,什么你的我的,什么襄樊镇永历朝廷,根本不需要做这样的区分。你的就是我的,效忠我韩大帅就是效忠大明朝廷!这一下子对了,全都对了。韩复两眼发亮,撒开戴进,快步走到周培公面前,指着对方向陈孝廉说道:“培公这番话记下来没有你们文书室顺着这个思路,弄篇文章出来,将来要见报,一定要见报,要向全军传达,向我湖北新军所到之处传达!”陈孝廉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闻言立刻躬身称是。心中却是起了激荡,隐隐意识到,可能亲眼见证了某件历史大事的诞生。搞不好将来追溯新朝诞生历史时,人们就会追溯到大别山深处的这个石洞当中。“这边,这边,还有这边......”大别山口,李铁头将一张草图摊开在树桩上,指点着说道:“潜山县只有迎恩、回乡、皖公、朝天四个城门,没有城墙。可能有些土墙,但没什么用,不需要爆破作业。就是这四个城门,也都坍记得差不多了,起不到什么作用。”历史上,潜山县的土城是顺治六年修建的,现在顶多就是有点雏形而已。“还有这里,看到没。”李铁头手又指着一处地点:“这个地方有桥,叫同安桥,可能是个需要争夺的要点。潜山东边是皖江,西边是潜江,天然是座孤城。在城池东门外有演武场,乃是副将梁大用的驻地。进攻之时,可以派遣一支兵马从东边绕过去,直扑此处,直接瓦解潜山的防御。咱就说这么多,具体怎么打,几位将军都是宿将了,你们来说说。”韩复现在只管定调子、提要求,像是打一个小小潜山这种事,已经不需要他去操心了。完全放权给部队。围绕着树桩的还有李来亨、田虎、戴进、周从和周培公他们。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又都聚集到了周培公身上。没办法,周公子虽然级别最低,年龄最小,但架不住他如今是韩大帅眼前的红人。在韩大帅那边得宠,比什么职位、资历都好使。“打仗之事学生是个门外汉,大帅叫我过来学习观察,是以只带了耳朵和眼睛。”周培公绷着一张小脸,表情很严肃:“所以具体怎么打,还是几位将军商量。”“那好,咱先来说!”李来同样是少年心性,在周培公面前多少有些较劲的意思,当先说道:“潜山兵马既然不多,又没有城墙,那自然怎么打都可以。我的意思是,田将军领一支兵马从东边绕过去,周将军则顺着潜水而下,封锁住西边,然后我自领一个千总营,从正面直插潜山,大家三面合围,就地将这股清军歼灭。咱是这么看的,不知你们咋说”这几人当中,虽然李铁头职位最高,但潜山没有城墙,不需要搞爆破,用不到工兵旅,对他来说,怎么打都行。周从劻、田虎对视一眼,虽然觉得小侯爷把主攻的差事揽到自己头上,多少有些不讲究,但谁叫人家是大帅的从子呢想到这里,大家也就没啥要补充的。众人又商议了几句,确定好了一些细节之后,就各自散去,厉兵秣马,准备下山。到了第二日,天还未亮,湖北新军工兵第一旅、第十六旅一部,第九、二十镇守标一部,先后下山,沿着潜江快速向潜山扑去。潜山就在山下,又是潜江下游,湖北新军各部有如猛虎下山,行动非常迅速。当天拂晓就进抵潜山城外。正如军情司掌握的消息那样,潜山并无城池,驻扎在外围的清军毫无防备,被新军一举击溃。在李来亨部与清军交战之时,周从、田虎等部也包抄到位,封锁了清军退路。正面被击溃,后路又被包抄,整个潜山城防立刻瓦解,大量清军选择放下武器向新军投降。整场战斗从拂晓打响,至清晨已经宣告结束。军情司提前潜入城中的探子、发展的内线,闻讯组织士绅喜迎王师。李来部随即进入城中。清廷设立的潜山知县胡绳祖、县丞朱应瑞、主簿李辉春等还未来得及应对,就已经做了俘虏,无奈之下,只好请降。只有典史谦之当时在军中,与安庆副将梁大用游泳渡过潜江,向安庆方向逃窜。中午时分,督军湖北鄂国公韩复率领众人抵达了潜山县,知县胡绳祖、县丞朱应瑞、主簿李辉春,以及潜山士绅军民人等,在迎恩门外跪迎。韩大帅随即宣布了几条命令:第一,湖北新军奉天讨逆,只打鞑子,不伤害百姓;第二,所有官员人等,不论过往如何,只要诚心归顺,倡率来降,一律既往不咎;第三,城中人民一律剪辫。同时,命令湖北新军第十六野战旅李来亨部,将潜山防务交给后续抵达的工兵第一旅,与田虎、周从劻部立刻向安庆进发。当天傍晚,湖北新军先头部队顺着潜江南下,在石碑口击败安庆右营守备沈鹏达部,攻占了这座潜江、皖江、马路河交汇的重要港口。缴获辎重无算。从此处顺江而下,距离下游的安庆府城,只有不到七十里路了。 第391章 春日 夏继虞感觉今儿个天气不错,日头很足,暖风熏得人懒洋洋的,空气中满是春日的气息。乡野间到处是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花儿,在茵茵绿草之中一簇一簇的开着。远处的大龙山上,更是郁郁葱葱的景象。春天真的要来了。这时又是一阵暖风吹来,夏大人身上冒了汗,不由松了松领口的纽扣,微眯着眼睛感受着春天的气息。有些后悔今日穿得多了些。二月的天气就是这般善变,他前天从桐城出发的时候,还是出门解手都会冻手的天气,但是今天......夏继虞望着眼前的景象,只觉花开得正艳,都不忍心解手浇灌。唯一不好就是脚下的泥土太过湿润了,泥泞得很。夏继虞坐下马蹄溅起的稀泥弄得到处都是,索性也就不骑马了,下来步行。他将缰绳交到随从手中,自己四下看了看,忽然弯下腰,摘了朵黄花插在耳边。继而又从怀中摸了面巴掌大小的水晶镜出来,对镜照了照,很满意,仿佛间又回到了少年踏青之时。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头上光秃秃的,从正面看,简直半根头毛也无。另外身上的衣服也丑了些,不如少年时那般潇洒。但除此之外,夏继虞对自己如今的状态还是很满意的,他在前明之时,不过一小小的怀宁县令而已,但一朝改头换面,已是皇清之安庆兵备道了。这可是史可法做过的位置啊。夏继虞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只觉以自己的年纪,将来在仕途中再上几个台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美了一会儿,这才小心地将那面水晶镜放回怀中。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宝贝,虽然不是真正水晶所制,但售价依然不菲,夏大人花了十三块楚洋才弄到手的。放在以前,他断无此等财力,但如今,身为兵备道的夏大人,负责转运钱粮之事,乃是大大的肥差。自去年秋季开始,孔有德、耿仲明、沈志祥等八旗大兵陆续开抵安庆,为了供应这近十万大军的开销,清廷在东南的财赋大半都转运到了此间。夏继虞经手此事,虽然只负责其中一环,但肉过了手,油水又岂能少得了供应大军伐楚,对安庆、乃至对东南军民来说,都是个沉重的负担,但对夏继虞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想到此处,要继虞扭头看着正在官道上吃力前进,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由于土地松软湿润,官道上的车辙印相当得壮观,有些地方的车道陷下去,两边车辙堆起来,足有半人多高。远远望去,有时人走在里面,都看不到了。负责赶车、推车、挑担子的,大半是从桐城、庐州、无为州、和州等处征发来的民夫,个个衣衫褴褛,打着赤膊,卷着裤管,一副灵魂被抽走的模样。还不时有人倒在路边,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夏继虞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但脑海里想的是,按照这个进度,估计今晚到不了潜山了,恐怕明天晌午才能到。意味着今晚又要露宿野外。这让兵宪大人感觉有些不爽——听说最近楚匪在山里面闹得厉害,也不知道几时才能消停。各种思绪纷呈间,远处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夏继虞伸长脖子望去,见打西边来了七八个马兵。那马兵身穿甲胄,戴着盔帽,奔驰之间既保持着距离,又相互呼应,显得马术非常娴熟。他们从桐城往前线转运粮饷,自然也有护军,不用夏继虞说话,已经有人打马上前,与对方交涉起来。夏继虞盯着那几个马兵看,忽觉心中有些不安,不由翻身上马,向不远处的孙定辽靠拢。孙定辽原先是明朝辽东副将,大凌河之战中跟随祖大寿降清,去年湖广总兵祖可法死了之后,朝廷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补偿的心思,仍然让有着祖家派系影子的孙定辽接任湖广总兵。不过他这个湖广总兵,至今还未踏入过湖广一步,这半年来,受洪承畴、李栖凤节制,在安庆附近负责押送粮草。“孙总爷,那几个是辽东来的八旗马兵吧”夏继虞打马凑了过去,问道:“看着确实与内地兵马不一样。”“那自然是不一样的。”孙定辽就是辽东出身,对内地兵马有着刻在骨子里的优越,听到夏继虞的话,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但他说完之后,看着远处正在与自己手下交涉的那几个马兵,眸光汇聚,眉头微皱,看了几眼,忽地“咦”了一声。“咦”“李总爷,咋了”“嘶......”孙定辽吸了口气,看着那几个马兵,眉头越皱越深,冷不丁突然大叫一声:“不对!”他这两个字刚刚出口,前方几十步外,那七八个穿着正红旗甲胄的马兵,暴起发难,手中马刀挥出,立刻将前去交涉的几人斩落马下。那几个孙定辽的手下,惨叫声中,已是人头滚落在了地上。领头的马兵身材魁梧,挺直腰板坐在马上,手中一杆马刀之上,满是淋淋鲜血,他脸色严肃,扫视着众人,带着点辽东口音的大声说道:“吾乃恭顺王孔有德麾下参将,奉王爷指令,查得安庆兵备道夏继虞勾结楚匪,阴谋叛乱,特来捉拿!王爷有令,只诛首恶,与其他人无涉,尔等不必惊慌!”这马兵声音极是洪亮,几十步外亦是听得清清楚楚。刚才见这几个八旗兵骤然杀人,一众民夫、官兵、将领都以为是遇袭了,吓了一大跳。但这时听闻此言,更是如有火蒺藜在心中炸开一般。轰得一声,长长的队伍立时骚动起来,各种议论之声如蚊蝇嗡嗡嗡的响起。更有无数人,无数道眼睛有意无意的射向了官道旁的夏继虞。夏继虞整个人都惜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一出,见众人都望向自己,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向孙定辽解释道:“冤枉啊,大大的冤枉啊!本官对皇清忠诚日月可鉴,实不知恭顺王爷何处此言,受了何人的挑拨。孙总爷,你我交往日久,最知本官品性,当为本官说话......”“闭嘴!”孙定辽看也不看夏继虞,目光仍然死死盯着远处那几骑,提声喊道:“假的,他们是假的!”“啊”夏继虞感觉一下子来得信息太多太杂,把他脑子都给搞乱了,木然道:“什么假的”“他们是假的,假的,根本不是孔有德部下,更不是辽东口音,假的!”孙定辽见众人还茫然无措,立时抽出腰刀,大喝道:“敌袭,敌袭!这伙人必定是楚匪假冒,杀了他们!”这位新任湖广总兵本就是辽东人,对辽东人什么样、辽东话什么样再是清楚不过,起初还不确定,但见他们暴起杀人,便立刻断定必然是假冒的。就算是孔有德亲自来此,也不可能说杀人就杀人!只是,尽管孙定辽大声提醒,但队伍中的官兵、民夫等,仍然有些发懵,搞不清楚状况。对八旗刻在骨子里的畏惧,也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少数家丁立刻醒悟过来,但也只是向着孙定辽的方向靠拢,优先保护孙定辽与夏继虞的安全。“狗鞑子反应过来了,动手!”脸庞黢黑的湖北新军第二十标都统张能低声喝道。这七八个马兵,正是湖北新军的兵马,身上所穿的正红旗甲胄,也是去年在勒克德浑那里缴获的。这时眼看诈唬不成,张能等人趁着清军还未反应过来,立刻打马冲杀了过去。他们很有章法,并不追求杀伤,而是驱赶着前队向后队溃散。前头那些押送的官兵、拉车的民夫,直到这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大祸临头,死在旦夕。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着后头跑去。而他们的恐慌又传染到了后面,使得后面的人也跟着溃逃起来。只是片刻的功夫,这条由无数辎重与人马组成的长龙,就动摇了起来。一时之间,牛马嘶鸣,人丁喊叫,乱成了一锅粥!夏继虞脑子也乱成了一锅粥,实在万万没有想到,只是片刻功夫,局势就变成了这样,脸色煞白,插着耳后的那朵黄花跟着身子一起颤抖起来。口中不住说道:“孙总爷,想想办法啊孙总爷!”孙定辽虽是湖广总兵,但手中并无多少兵马,归他直领的不过一千多战兵而已,这些战兵又分为前队后队,还要在队伍两边维持秩序,现下围在自己身边的并不多。但也足够使用了。他脸色铁青,爆喝道:“围着老子干什么,去把他们杀了!”伴随着总爷一声令下,周围立刻有几十骑马兵奔出,向着张能等人杀去。“走,快走,撤到山里面!”张能见状大喊一声,立刻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就跑。胡广营的追兵也是要脸的爷们,哪能让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即追了上去。双方你追我赶,速度都是极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已双双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官道之上,居然又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只是那满地的狼藉,汇聚成溪流的鲜血,以及东倒西歪的大车,还有躺得到处都是的人畜,无不说明刚才短暂的袭扰,还是给了这个车队莫大的损失。夏继虞看着眼前的场景,嘴唇哆嗦得厉害,口中不停念叨:“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公家的钱粮损坏再多他也不心疼,但坏在自己的手里,那就大大的不妙了。孙定辽打马立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众马兵消失的地方,根本无心理会夏继虞是什么心思。望着望着,座下战马开始不安起来,在原地转来转去,若不是缰绳被牢牢拉住,它早已向后面跑去。孙定辽趴在马背上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大变,喊道:“不好,有大队要来!”“什么”夏继虞跟着喊了一声。孙定辽还未来得及解释,只见从前边,从两边,漫山遍野的人马,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一般,向着他们冲杀过来。“坏了坏了,一定是咱们得罪了孔王爷的人,孔王爷亲自问罪来了......”夏继虞一脸的如喪考妣。“孔你妈了的王爷!”孙定辽打马便走,还不忘拉住要继虞坐骑缰绳,要带着对方一块跑路。但情急之下,动作太大,夏继虞心神不定,坐得不稳当,“啊”的大叫一声,摔下马去。“总………………总爷救我,总爷救我......”孙定辽望了望地上的夏继虞,又望了望越来越近的敌军,低沉又快速地说道:“兵宪大人在此稍待片刻,某到桐城搬救兵,去去就来!”“欸,总爷……………总爷......”夏继虞摔在地上,冲着孙定辽不住招手叫唤,但回应他的只有一连串的尾气,不由骂道:“孙定辽,我日你娘嘞!”“娘嘞,可不敢打,可不敢打,哎哟,哎哟......”几个时辰之后,傍晚的官道上,一架满是粮食的大车边,灰头土脸的夏继虞跳着脚不住叫唤讨饶。“我棍子在手里,几时碰过你一下”李臣拽着对方的腰带,“你就是安庆兵备道夏继虞,我都找人问过了,你再否认又有什么意思只是自找苦头吃而已!”李臣是武昌生员,去年通过督军府文员考试之后,就一直留在督军府做事。这次也有幸随扈出行。夏继虞眼见躲不过去,又哭丧着脸说道:“小人虽然仕清,但一载以来恪尽职守,爱民如子,半件坏事也未做过,求求军爷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你做没做坏事,大师自有公论,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跟我去见大帅!”李臣说话间再也不理会对方的哀求,扯着夏继虞的腰带,拉牛一般的拉着对方走了。很快就到了后头。韩复正和李铁头、陈孝廉、周培公等说话,他们攻克潜山之后片刻也不停留,一面让李来顺着潜江经石碑口向安庆进发,自己也亲率兵马疾驱向东,截断清军粮道。好在运气不坏,还真遇到了一伙押送粮草辎重的兵马。可惜张能等人演得辽东兵不像,被孙定辽识破跑了,不然战果还能再大些。“大帅,潜山之事,至多后日必定会被孔有德、耿仲明等人知晓,虽然清军主力被我军缠住,但后路被断又岂可等闲视之孔有德等必定会立刻抽调兵马回援!”周培公竖起右手手掌,继续说道:“从料敌从宽的角度说,我等在安庆安全活动的时间,至多只有五日。”“五天时间够用了。如今鄂东打成一片,孔有德想要抽身哪有那么容易怎么着也得被咬下一块肉来!”韩复神态轻松,“况且咱们包抄后路,截断粮道的消息传到前线,清军如何能不恐慌搞不好就有意外收获!”李铁头望着官道上密密麻麻的大车,以及抱头蹲在两边的俘虏,还有无数被缴获的马骡,也是凑趣道:“大帅,不说别的,光是这一趟,已经足够回本了。”“李铁头,这才哪到哪,胆子要大一些嘛,咱们说不定还能到安庆去瞧瞧咧。”“大师说的是,咱们怎么着也得去安庆耍耍。”“不过………………”韩复话锋一转,望着戴进说道:“这里的财货,你戴副司长立刻安排人转运,都弄到天堂寨去。不管打不打得下安庆,到手的东西先放进兜里再说。”戴进立刻点头称是,表示已经安排山中寨兵开始搬东西了。几人正说话间,李荩臣拉着夏继虞走了过来,一踢对方膝窝,让他扑通跪倒在地,提醒道:“这便是我督军大帅!”接着又对韩复道:“国公爷,此人乃是安庆兵备道夏继虞,已经分别找不同的俘虏确认过身份了。”接着,又介绍了一番此人的资料,说他是云南人,举人出身,曾经做过怀宁知县,安庆巡按。夏继虞跪在地上,小心地抬起半分眼皮,用余光打量着这位雄踞荆楚,威震东南,打得勒克德浑全军尽墨,杀得武昌人头滚滚的韩阎王。只见对方内穿衣,外披大氅,个子高挑,嘴唇上下蓄了一圈胡须,棱角分明,居然是个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他眼神与韩阎王一碰,又觉此人眸光深邃,自有一股包藏宇宙,内含乾坤的威严感。当下不敢多瞧,连忙低下头去,屁股翘了起来,将脸埋在泥土之中,瑟瑟发抖道:“罪余之人夏继虞,叩见国公爷!”夏继虞是何许人也,韩复还真没听说过。他居高临下,打量着对方,忽然问道:“你原先是怀宁知县,见过史阁部没有”“呃……………”夏继虞不知这活阎王为何有此一问,小心答道:“小人在怀宁时,史阁部已经去了江宁......啊不,南都,已经去了南都,小人无缘得见。”“哦。”韩复哦了一声,继续打量着对方,忽然弯下腰来,拿起仍在继虞耳后的那朵小黄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用云南腔说道:“插花噶,嘿涩会”“啊!”清晨的安庆府城,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全神戒备,冲着外头一伙身穿正红旗甲胄的马兵大声喊道:“你们说是恭顺王爷派来传递紧急军情的,可有文书将文书放到吊篮里就行了,不必入城!” 第392章 安庆 集贤门外,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起了一层薄雾。十来个穿着正红旗甲胄的马兵跳下马来,那毛色不一的坐骑们挥动前蹄刨着湿润的泥土,啃食着道边的青草,显得相当随意。而那些马兵也很随意地坐在路边,取出干粮、水囊补充能量。还有几个摸出香烟,大家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块儿,分而食之,吞云吐雾起来。他们似乎是赶了一夜的路过来的,个个神态都很疲惫,刚才叫门的时候,城头守军坚持要书信,关防,但他们只有口令,双方就此僵持住了。城头上的众人说要回去请示上峰,而城外这十来个马兵似乎并不着急,就在原地等待。相互之间大声谈笑着,时不时的还传出几句满语和蒙古语。集贤门是安庆的北门,北面不远就是大龙山,这时天色亮了起来,有想要进城赶集的小贩慢慢汇聚过来,骤然见道边有如此一伙披坚执锐的满洲兵,全都吓了一跳。那十来个满洲兵倒是好说话得很,拉着几个菜贩子挑挑拣拣,买了不少吃食,用的是如今已然在安庆悄然流行起来的湖北楚洋和铜币。远处的集贤门城头上,安庆守兵看着外头那正红旗马兵如此松弛的样子,都是一愣,感觉这伙人不像是假的。要是楚匪假冒的八旗兵,见大家不让他们入城,按照常理来说,不是应该早就跑了吗不可能还留在原地,如此放松的啊。听说八旗兵纪律严明,不准随意扰民,外头这些马兵不就是买东西还给钱吗而且楚洋这玩意在安庆是紧俏货,但在黄梅那边就比较容易弄到了,这么一看,似乎一切都很合理。孙思克与巴颜在城头看了一会儿,又互相聊了几句,然后双双下了城楼,往城中而去。沿着北正街一路往南,不消片刻就到了安庆府署。洪承畴到了安庆以后,正是在此处下榻。他与李栖凤都年逾半百,觉少得很,此时都已起来,听完孙思克与巴颜的汇报,沉吟了好一会儿,望向李栖凤道:“抚台大人,此事你如何看”“这事本来并不大,十来个身穿甲胄的马兵而已,放进来也没啥,就算都是假冒的,只要严加戒备,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但如今局势紧张,又有南昌、九江被夺城的例子在前,大家不得不慎重对待。”“呃,若说有紧急军情,无暇笔述只能传递口令,也是常有的事情。”李栖凤字斟句酌道:“但今时不同往日,未辨明真假之前,谨慎些也是应当的。“瑞梧这话正合老夫心中所想。”洪承畴端着一盏浓茶缓缓道:“老夫从去岁开始,便钻研韩再兴搞得那个报纸......”他这话刚出口,旁边的李栖凤就满是诧异的望了他一眼。表情仿佛是在说,原来你也玩......原来你也看报纸啊,咋还抢我的活儿呢“呵呵。这报纸一物,确实是个好东西,不仅老夫在看,便是大内之中的圣上也每期必读。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洪承畴笑了笑接着又说:“以老夫对那韩再兴之了解,此人惯常用些声东击西的招数。从鄂东逃人以及俘虏口中也得知,韩复用兵,向来喜欢调动敌人兵力,将其引向一处,然后包抄到敌人腹心之中,引得敌人仓皇回援,狼狈应对,然后一口吃下。此乃此贼狡诈之法也!”不得不说,洪承畴确实是明末清初少见的老狐狸,仅仅从一些公开资料,以及少量的只言片语中,就将韩复用兵的法子摸了个七七八八。了解程度之深,甚至超过了专职研究韩复的安庆巡抚李栖凤。“大学士洞察秋毫,学生佩服!”李栖凤赶忙站起来拱了拱手。“欸,老夫只是带兵打仗的事情干得多了些,所以偶有所得,若论对韩贼钻研之深,当世非你李瑞梧莫属。”“哪里哪里,不敢不敢。”两人客气了几句,洪承畴又向着站在堂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年轻汉子问道:“巴颜方才就在城头,可有与那几个马甲对话,可知真假与否”那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名叫李巴颜,乃是抚顺驸马李永芳之子。李永芳是奴儿哈赤起兵之后,第一个向后金投降的明朝将军,影响极为深远。他降清之后,娶了阿巴泰之女为妻,这个李巴颜就是两人所出。李巴颜还有两个哥哥,都是满清大将,可谓是满门忠烈。“咱刚才确实与那几个马兵说了话,听他们口音有些怪异,但孔有德的兵马本就不全是辽东人,口音怪了些也不能说明。”李巴颜抱拳拱手又道:“其实依俺看,左右不过十来个马甲而已,俺带人出去,把他们接进来便是,自然就能问个明白。又能出啥事”“唔......”洪承畴沉吟了一下,又侧头看了看李栖凤,见对方没有反对,便道:“如此也好。不过不要冒失,仍是小心为上,最好准备妥当再出城。所带兵马都要披甲,人数在百人以上,万万不可出什么岔子。”李巴颜虽然觉得洪承畴年龄越大,胆子越小,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他走了以后,洪承畴又与李栖凤、孙思克商议目前的局势。自二月初鄂东战事又起之后,不论是济尔哈朗还是孔有德,都决心趁此机会与湖北新军大战一场。洪承畴在鄂东说不上话,又担心后方局势不稳,这才带高进库、孙定辽、孙思克等人回到了安庆。高进库、孙定辽都被派到桐城一带驻防,此间只留下了孙思克。孙思克草字荩臣,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乃是原来明廷辽东游击孙德功之子,一直跟在洪承畴身边做护卫。几人商议着安庆的局势,孙思克又说从昨日开始,皖江上游陆续有警,好像是山中楚匪又出来活动,只是消息过于纷杂,一时难以分辨真假。洪承畴坐镇安庆,除了要稳定后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确保粮道的安全。清廷供应大军伐楚的辎重大多从江淮、东南转运而来。由于安庆在大江上游,船只上行不便,水路过来的并不多,大多都是走陆路过来的。物资进入安庆府境之后,一路经桐城、潜山、太湖送到前线,另一路过桐城之后,先到安庆府城所在的怀宁集散。如今听说了楚匪下山的消息,洪承畴倍感忧虑,总觉得不太踏实。他与李栖凤商议之后,打算抽调李栖凤的巡抚标营,带着李巴颜、孙思克到桐城、潜山巡视粮道确保安全。如果匪患严重的话,物资入境之后,就改走桐城、练潭、枞阳、怀宁一线,不再从风险极大的潜山、太湖过境了。众人商议到了中午,正准备用饭,忽然有人来报,说兵备夏大人押送粮草过来了,就要到枞阳门外了,请求开城接纳。“夏大人来了”李栖凤一下子站了起来:“夏大人不是押送粮草经潜山到太湖去的么,怎地到此间来了”那传令兵道:“说是北边匪患严重,道路不,有一伙寨兵从山上下来了,乱得很。副将梁大用、总兵孙定辽各率所部平乱,无暇护送粮草辎重。那夏大人还说,可能有乱军假扮王师骗城,叫咱们守好门户,无论如何不得擅自开启城门。听了那传令兵的话,李栖凤与洪承畴对视一眼,都同时想到了集贤门外那十来个正红旗马甲,后者大声说道:“荩臣,你立刻派人到集贤门去,让巴颜无论如何不得开门!”随后又向李栖凤道:“看来皖江上游有警非是空穴来风,那下山作乱的匪徒很有可能就是湖北新军的兵马,不可等闲视之。瑞梧,你即刻到枞阳门去一趟,若真是夏继虞夏大人押送的粮草,该当速速接应进城,免得被匪军所夺。”“好。”李栖凤点头道:“下官与夏大人在安庆共事日久,真假与否,自能一眼辨之!”洪承畴与李栖凤交代了几句,见孙思克正好传达完命令回来了,又带着对方赶忙往城北大营而去。如今安庆府城的兵马不多不少,除了李巴颜、孙思克直领的那一部分之外,城中还有李栖凤下辖的左右标营,大约两三千人的样子。洪承畴是有着丰富斗争经验的老狐狸,敏锐地察觉到风向正在变化,局势正朝着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他需要尽快地将有限兵马抓到手中,集结兵力,将下山犯境的匪徒从速剿灭干净,不能让他们在安庆腹地内肆意作乱,更不能让他们威胁到大军的粮道。话分两头。洪承畴带着孙思克去城北大营的时候,李栖凤正急匆匆地往城东的枞阳门赶去。安庆府署在城西,枞阳门在城东,彼此间很有一段距离。安庆在崇祯末年之前,都是个相当繁盛的商业重镇,但顺治二年之时,左兵叛乱,焚掠皖北五城,给安庆带来了不小的伤害。经过两年多的休养生息,安庆市面恢复了不少,但从昨日开始,受局势紧张影响,街上萧条了许多。时过午后,道路两边仍然有不少没开门的商户。李栖凤现在没心思去管这些,带着人纵马疾驰,一路向东而去。“踏踏踏踏踏踏……………”安庆府署的辕门外,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甲胄,灰头土脸,身上还有深沉血渍的将领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当即被守门士卒拦下。“快,快快通传洪学士与李抚台,本将有万分紧急之军情禀报!”“这位将爷是......”那守门的士卒见来人好像是个什么将军的样子,也不敢怠慢,很客气的打量着对方,询问姓名。只是话未说完,就一下子高声叫了起来:“梁大用梁将军!你,你怎地这般模样”这满身血迹显得狼狈不堪的汉子正是驻扎在潜江的安庆副将梁大用。昨日在潜江遇袭之后,梁大用与潜江典史傅谦之当时在城南,化身冬泳健将才侥幸脱逃。但南下的水陆两路都被楚军封锁,梁将军没办法只得穿山越岭,去翻大龙山。一路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直到午后才到安庆府来。此中酸楚,自是难以言说。梁大用简明扼要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将那看门士卒吓了一跳,没想到潜山居然有此变故。“洪学士呢,快,我要见洪学士!”梁大用无心与那士卒闲话,又催促起来。“洪学士到城北大营整顿兵马去了。”“什么时候去的”“约莫半个时辰之前。”“那李抚台呢,李台何在”“李托台……………”那守门士卒想了想道:“李托台去枞阳门接收转运粮草了,也是半个时辰前走的。”“转运粮草谁转运的粮草,哪里来的粮草”梁大用立时绷紧了神经。那士卒一下子被问住了:“这就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了。”梁大用立在原地,眼珠子不住转动,思忖片刻之后,忽地一拍大腿:“不好,可能有诈!你速速与我备马,我要去见李台!”李栖凤急匆匆地赶到枞阳门,上了城头一看,果然见城外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大车,一眼望不到尽头。而在车队的前后左右,还有一些骑马的兵丁护卫。人数并不多。倒也符合先前传令兵说的,大部队都跟着梁大用,孙定辽去平乱了。在最前头的一架抬舆之上,坐着的正是李栖凤再熟悉不过的安庆兵备道,那个讲话带有浓重云南口音的夏继虞夏大人。他和夏继虞是正儿八经的同事,彼此之间相当熟悉,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位要大人如假包换,真的不能再真。李栖凤心中吐槽,都到这个时候了,夏继虞不骑马也就算了,居然还坐抬舆,还让人抬着自己,官架子是真他娘的大。“夏大人,怎么到怀宁来了”李栖凤站在垛堞之后喊道。城下,夏继虞不知是累着了还是怎么着,似乎停顿片刻,酝酿了一下,才开口回答。说的仍是李栖凤刚才就知道的事情。李栖凤微微皱眉,觉得夏继虞说话有些中气不足,而且与自己对答之时,居然仍旧坐在椅上,搞得自己好像是对方下属一般,这让李抚台略有不爽。不过,李栖凤还注意到了一件事,就是车队的状态有些奇怪。很多人身上都挂了彩,车架上也沾着泥土,似乎还有血迹,骡马也少了许多,好像遭遇过什么事情。李栖凤面上不动,绕着圈子故意试探道:“夏大人,你们从哪里来的”“咱们是从桐城过来的,本来要往潜山去,谁知刚到陶冲镇就遇到......遇了袭,折损了好些骡马、车架、人丁,得亏孙总爷应对得当,不然......”说到此处,要继虞居然哽咽起来:“不然李台可能都......都见不到在下了。”李栖凤见夏继虞主动解释了情况,而且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明显是真情实感,不似作伪,也就放下心来。“兵宪一路辛苦了,请稍待片刻,我这就让人接尔等入内!”李栖凤喊了一嗓子,往城墙里头走了几步,将镇守总兵卜从善拉到身前,低声道:“外头虽是兵宪夏大人无疑,但如今多事之秋,一切小心为上。你待会自领兵马迎车队入城,多加观察,约束众人,将彼等引入城北大营之中,不要让他们在城中到处乱跑,明白本官的意思么”“俺晓得的。”“那好。卜从善原先是明朝总兵,顺治二年在多铎到安庆之时投降了清廷,仍做镇守安庆总兵官。他蹬蹬蹬的下楼,驱散聚集在门内等着出城的百姓和商贩,又做了一番准备,这才令人将紧闭多时的枞阳门打了开来。卜从善得了李栖凤的指示,心中也犯嘀咕,亲自带着人全神贯注地盯着车队,在门内也安排了一大批兵马,防止生变。但好在,这支车队里的众人个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很是疲惫,连话都懒得讲,更不要说整出什么幺蛾子了。夏继虞跟着第一批队伍入城,进了城门之后,就主动停在了侧面,来到卜从善跟前。这位兵宪大人仍是坐着那个两人抬的抬椅,身旁还跟着个身材高挑,剑眉星目,五官很是俊朗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套了身锁子甲,手中提着把腰刀,寸步不离夏继虞左右,行动之间,眼神不住地扫视众人,显得机敏而又谨慎,看起来是对方贴身护卫的样子。那护卫目光落在卜从善身上,脸上露出笑容,带着点歉意的说道:“兵宪大人焦劳国事,连夜转运粮草,是以偶感风寒,身体虚弱,请总爷莫怪。”卜从善心中暗道,夏继虞本人不怎么滴,但他这位护卫当真是一表人才,不知是个什么来历。他动了爱才的心思,有意与那护卫多说话。那护卫也是个会凑趣的,神态不卑不亢,但谈吐却极是不俗,让卜从善都有种惊艳的感觉。就像是在河滩中发现了一块美玉,让他两眼放射光芒。两人说话间,那车队辚辚开进城内,不大一会的功夫,已经进来了三成左右。枞阳门守卒见车队并无异常,又见自家总爷与夏大人的随从相谈甚欢,纷纷放下戒备的心思。太阳懒洋洋的挂在天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淡。可就在这平淡之中,枞阳门内东正街上,远处三骑快马奔驰而来。打前面的是个身穿锁子甲、满身血污的汉子。那汉子一边纵马飞驰,一边大喊道:“假的,假的,快关城门,他们是假的!”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引得门内众人纷纷望去。卜从善也跟着望了过去,感觉远处那个人身形有些熟悉,但相隔甚远,又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脱口问道:“这人说的什么”“他说是假的。”护卫的耳朵很是好使。“假的”卜从善面露疑惑,不解道:“什么假的”那长相俊朗的年轻护卫脸部线条一点点勾勒,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轻轻说道:“大概在说我是假的!” 第393章 身手 “什么!”卜从善悚然一惊,只觉眼前这位长相俊朗,脸上带着笑容的年轻人忽然一下变得极为可怖。那笑容之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卜从善根本来不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疆场生涯让身体遵循着本能行动起来。他左拳霍然向前挥出,想要逼退那年轻护卫,同时右手猛地伸向挂在腰间的宝剑。不得不说,卜从善这样的宿将,反应确实相当迅速,动作也无可指摘。但他快,有人却比他还要快!就在卜从善左拳挥出的同时,对面那年轻护卫手如鹰爪般向前探出,一掌将他钵大的拳头死死抓住,然后用力一捏。空气之中,立时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觉通过神经传导到大脑的途中,年轻护卫的另外一手好似鬼影,快得根本看不清楚。卜从善只觉眼前晃了一下,他握着刀把的右手就被人反握住了。这时。那骨头碎裂、根本没办法用意志忽略的极致痛感,才终于被大脑处理完毕,传达出撕心裂肺的信号。“啊......啊!!”卜从善立刻惨叫起来。他身子本能的顺着年轻护卫用力的方向扭曲,仿佛这样可以减轻痛感。可那痛感仍是轰得在颅内炸开,让他短暂的失神,陷入到了不设防的状态之中。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在这短短瞬间,年轻护卫已经抓着卜从善的右手将那柄腰刀嘡啷抽出,然后横在对方脖颈之上。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短暂压制住了那快要侵蚀大脑的痛感,让卜从善回过神来。他的双眼慢慢聚焦,看到那张离得极近的,年轻俊朗的面孔。他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感知到了已经割开自己脖颈表皮的锐利锋刃。他的脑海只有对死亡那真实而又无法忽略的恐惧,他的视线内只有那年轻护卫脸上若有似无的淡淡笑容。年轻护卫脸上的笑容又变得灿烂了一些,开口说道:“卜总爷,原湖广参政,现安庆巡抚李栖凤,乃是那韩再兴的奸细,他勾结安庆副将梁大用、江宁副将高进库、湖广总兵孙定辽等人阴谋叛乱,已经被我查获!你与李栖凤过从甚密,也有嫌疑。现在,就是你戴罪立功、自证清白的时候了。”“我,我我我……………你………………”卜从善张口结舌,只觉脑子根本不够用。“我说,你听。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年轻护卫的嗓音醇厚而又富有磁性,但听在卜从善的耳中,却有如恶魔的低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得瞪大眼睛望着对方。年轻护卫接着说道:“说,李栖凤、梁大用、孙定辽是楚匪的奸细,已经被夏大人识破了,现在所有人听兵宪夏继虞指挥!!”“这……………这这这.....”卜从善舌头打结。还没等他将舌头捋顺,就有一股血腥味直窜鼻孔。接着他感受到横在脖颈上的那把腰刀正一点一点的向内推进,毫不迟疑。血腥的味道,正是从脖子上传来的!卜从善不是软蛋,但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信息量也实在太大了。他根本处理不了这些信息,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任何东西。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照着做,马上就要死了。不对,不是马上,那把刀再往里推进一点,自己的喉管就要被割破,自己就要死了!这样的极限施压之下,卜从善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能力通通都难以奏效,只有本能的按照对方说的去做。“李栖凤、梁大用是叛徒!夏继虞是来捉拿叛徒的,大家都听夏继虞夏大人的指挥!”“大点声!”年轻护卫爆喝道。卜从善浑身一激灵,使出吃奶力气般喊道:“李栖凤、梁大用是叛徒!他们都是叛徒!夏大人来捉拿叛徒,弟兄们都听夏大人的指挥!”“李栖凤、梁大用是叛徒......”“......都听夏大人指挥……………”下从善豁出去般大声喊叫,一遍接着一遍。他是个平日打熬气力的汉子,中气相当充足,喊叫之声即刻在枞阳门内回荡开来。这一切都在短短十几息内发生,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卜从善已经被制住了。而等他的那些手下反应过来以后,又听到这样的话语。这些人和卜从善一样,都陷入到茫然的状态之中。一时拔剑四顾心茫然,根本不知道要干嘛。“咳咳……咳咳……………”抬與上的夏继虞,咳嗽了两声也喊道:“安庆的弟兄们,本官是安庆兵备道夏继虞,大家都是认得老夫的。老夫得了大内密信,特来捉拿安庆巡抚李栖凤、副将梁大用等楚匪奸细。身后这些都是老夫借来的八旗兵,你们听彼等指挥即可。大......大丈夫当兵吃粮,此时不建功立业,更,更待何时!”夏继虞声音虽不如卜从善洪亮,但周围众人还是听清楚了。他是安庆兵备道,安庆境内的官兵,但凡有点地位的,没见过夏继虞的是少数。这时见夏大人是真的,而自家总爷又同样说要听夏大人的指挥,枞阳门内的许多人虽然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的就选择了服从命令。“咚咚咚,咚咚咚!”这时,前方、后方的车队中,有几个精壮汉子跳上大车,挥舞着正红旗的旗帜。有人喊道:“我是正红旗牛录章京马国......”“我是扬州副将韦小宝………………”“我是大内密探达文西......”“尔等听我指挥,速速到我队前集合!”那边厢,感受到死亡的危险还没有解除,卜从善又立刻说道:“快,快听这些八旗将爷们的指挥!”有兵备道夏继虞背书,又有卜从善发话,大多数人都不再迟疑,就近向这些姓名有些奇怪的满蒙将领的旗下靠拢。当然。仍然还有少数兵将察觉到不对劲,没有跟着行动。尤其是卜从善的家丁们,各自手持兵刃,散了开来,成临战之势,看样子好像是想先把自家老爷解救出来再说。忽然,一道吼声传来:“圣上有旨,违逆不遵者,视同造反,格杀勿论!”那声音有如黄钟大吕,气势相当之足。在这狮吼声中,众人只见体格魁梧的胖道士杀了出来。那胖道士手中打横握着一柄铁扁担,像座小山般吨吨吨的推进过来。众家丁互相望了望,同时低喝一声,围了上去。但那胖道士人高马大,手中铁扁担覆盖范围又极广,只是三两招之间,就杀得众人左支右绌,难以招架。而更为要命的是,在那胖道士的身后,更多的八旗兵杀了过来。乃至原先赶车的那些看起来无精打采、病恹恹的民夫,也一下子生龙活虎,好似换个人般,纷纷从车中抽出兵器,组成了阵型。枞阳门内,所有不愿意听从指挥的安庆兵,全都遭到了攻击。战斗激烈而又快速,只是小半柱香的功夫,那些死硬分子不是被当场格杀,就是落荒而逃。卜从善嘴唇发干,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总……………总爷,城下发生了何事”城头一个士卒的脑袋从垛堞后探了出来。下从善还能说什么呢闭着眼,认命般喊道:“把,把李栖凤给老子捉了!”“啊!”城头的士卒惊得差点掉下来。卜从善又喊了两遍,那士卒确定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才慌忙转身,不一会儿便传来声音:“不好,总爷,李栖凤跑了!李栖凤跑了!”与此同时,东正街西边的梁大用也注意到了枞阳门附近的异动,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远远的也瞧不清楚,只是按照惯性继续向那里疾驰。等双方距离拉近到了几十步,空气里的血腥味骤然变得浓烈,尽管梁大用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情况肯定不对。正想调转马头,但为时已晚。只见枞阳门内,十来个民夫组成的小队,举起用破布包裹的火铳,对着梁大用齐齐扣动了扳机。“砰砰砰……………”“砰砰砰......”十条火舌激射而出,激起阵阵浓烟。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梁大用等人的目标实在太大了,根本躲闪不及,惨叫着摔到马下。那人与马摔在地上一时未死,挣扎了起来。但很快,第二轮的齐射响起,阵阵竹筒倒豆子的声音后,远处的街面上,只有血肉模糊的、神经般不断痉挛的景象,再也没有生命的气息。至此,枞阳门内的局势,已经被完全控制住了。从那年轻护卫暴起发难算起,到这个时候,也不过短短片刻而已。而城外,仍然还有所谓的八旗兵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这些人刚才在城头上远远看着不怎么样,但入城后却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与组织度,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立刻就开始接管城防、约束卜从善的部下。下从善的那些安庆兵很快就被打乱拆散,失去了原先的组织结构。“这……………这,这这这......”下从善望着眼前的一幕,又低头瞧了瞧仍旧在脖颈的腰刀,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敢擅自开口。只得挤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这,这位爷,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未知尊姓大名,请,请军爷赐教。”说着,好像是怕对方误会般,卜从善又连忙解释道:“我卜从善技不如人,事已至此,也只有跟着尊驾一条道走到黑了。但......但总也得知道尊驾是何方神圣吧”说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兵,卜从善是一万个不相信。可若不是,又会是谁呢楚匪楚匪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打东边过来,还带着夏继虞与车队一起吧“告诉你也无妨。”年轻护卫笑嘻嘻道:“在下姓陈,名弘历,草字乾隆,乃天地会总舵主是也!”“呃......啊!”卜从善两眼瞬间瞪大。“呵呵。”年轻护卫欣赏着卜从善震惊、错愕,还带着满脸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只觉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这才凑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瞬间。卜从善瞳孔与嘴巴同时放大到了极致,脸上之震惊错愕更甚方才,嘴唇哆哆嗦嗦的说道:“你......你......你竟是......竟是......”他后面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被那年轻护卫左手一掌打在下颌,闭上了嘴巴。那年轻护卫转过头,招呼道:“那个谁,孙守业,你过来!”随后,他对打那边小跑过来的,同样身穿正红旗甲胄,同样年轻的汉子说道:“卜总爷累了,你把他与夏大人看管起来,让他们好生休息。”“欸…………………………”卜从善被那年轻汉子接走,还不忘回头叫喊,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年轻护卫理也不再理他。城外的所谓八旗兵进来了大半,其中一伙百人队冲上了城头,没费什么力气的就接管了彼处。可惜的是,李栖凤脚底抹油,早早就跑得没影了。尽管如此,这次夺门计划,还是比大家预想的还要顺利。“大帅身手敏捷、神威不凡,末将/卑职等佩服,佩服!”作着各色打扮的张能、李铁头、周培公等齐声恭维起来。其实也不能算是恭维,因为他们韩大帅方才的表现,确实惊为天人,怎么称赞都不为过。勇气、胆略、身手,乃至那潇洒的从容不迫的应对,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观之令人赏心悦目,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若不是韩复如此超绝的表现,这次夺门行动,根本不会这般顺利。此时在张能、李铁头等人看来,他们的这位大帅,简直闪闪发光,浑身散发着雄主的魅力。韩复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马屁等功成之时再拍也不迟。”摆手不是拒绝,而是无须多言。说话间,韩大帅的脸色认真起来:“咱们虽然控制住了枞阳门,但也只是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小步,想要拿下安庆,这还远远不够,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藩帅,安庆的兵马主要集中在城北大营,以及北面的集贤门和西边的正观门。”周培公道:“按照约定,李来亨、田虎等部的兵马应该已经埋伏在西城外了,我等应当速速发射信号,夺取西门,引十六旅入城。只要李来他们进来了,城北兵马再多,士气也会立刻崩溃。届时,安庆为我所有也!”“唔......”韩复皱着眉头思忖片刻,沉声道:“洪承畴还在城内,刚才有士卒说他去了城北大营整顿兵马,显然是已经察觉到风向不对了。正观门在城西,我等过去要穿过整座安庆城,到了彼处,若是一时没能拿下,那么就有被洪承畴切断后路,堵死在城中的可能。”张能是打过仗的,细细一想觉得确实很有危险。不由问道:“大帅,那你老说咋办”“你领一百总步兵局,再带些此间的守兵,把夏继虞、卜从善都带上,立刻赶到正观门,赚他们开门。’“这......他们若是不开呢”“不开的话,你看情况,若防守空虚、有机可乘的话,就立刻开始攻击,快速将他们击溃。如果感觉一时打不下来,也不要恋战,撤回到枞阳门再说。”韩复安排起来。张能虽然觉得这个任务有些棘手,但刚才韩大帅的表现给了他很大鼓舞。当下也就答应下来。他入湖北新军之后,能力提升得极快,立刻点选兵马,胁迫着夏继虞、卜从善往西门而去。在张能行动的同时,韩复也没有闲着,正色道:“枞阳门这里留两个步兵局看守,剩下的人立刻随本藩到城北去,趁洪承畴还没反应过来,将他们就地消灭!” 第394章 督师夜遁逃 枞阳门内的景象自然引起了城中百姓的注意。此间本来就聚集了许多等待出城的百姓,他们骤然见到官兵们自己打了起来,都不知发生何事。但是很快,众人又见到一伙兵马打着旗号,穿街過巷,急匆匆地往城西而去。安庆居民不清楚他们打的是什么旗号,又是哪个部队的,但被这伙兵马簇拥着的兵备道夏继虞、总兵卜从善,大家还是能认得的。又听队伍里不停地有人喊,捉拿楚匪奸细李栖凤、梁大用,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刚才是在捉奸细啊。一听这话,大家都兴奋了起来。李栖凤在安庆是个传奇人物,因为去年的湖北战役中,像是什么勒克德浑、巴布泰、罗绣锦、何鸣鉴全都死了,不死的也都投降了,能跑出来的文武大员寥寥无几。偏生他李栖凤就全须全尾的跑了出来。且此人自湖北战役之后,就如换了个人般,虽是安庆巡抚,但整日价就带着一帮书生研究那楚匪头子韩再兴。逢人就提韩复如何如何,襄樊营如何如何,可谓是逮着机会就对楚匪大吹特吹。原先大家还不觉得如何,但此刻,将这些东西都串联在一起,众人猛地一拍大腿,这他娘的不就是楚匪奸细的做派么相通此节,原先还担心出什么乱子的安庆居民全都放下心来,纷纷跟在队伍后头看热闹。还有不少热心居民在队伍前头带路,带着这些士兵抄近路往正观门跑。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大,跟他娘的游街一样。不过,在行进的途中,街头巷尾还有不少人暗中扔臭鸡蛋和石头,间或能听到几声什么“狗汉奸”,什么“数典忘祖”的怒骂。安庆在明末之时文教发达,归入清廷还不到两载,怀念故国之人不在少数。所谓的鄂党分子在此也很活跃。见到八旗兵进城来捉拿新军的奸细,自然有人非常不满。通往正观门的安庆大街上,乱糟糟的一片。但总体而言,还是看热闹的居多,张能这支小小的百人队,走到半截的时候,队伍已经膨胀了好几倍。被所谓正红旗兵丁簇拥着的兵备道夏继虞与总兵卜从善见到如此景象,不由相视苦笑,只觉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让人笑不出来的黑色幽默。当大部队抵达城西的正观门时,驻守此处的安庆右营守备沈鹏达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惜了。安庆城正观门外有两条壕沟,一条挨着城墙,另外一条还在远处。这两条壕沟之内,是繁盛不输城内的关厢,递运所、南察院、同安驿、太平寺等建筑分布其间。此时。在第二条壕沟外不远处的皖江边,李来亨、田虎等兵马埋伏在此。湖北新军下山破潜江之后,兵分两路。一路由李来亨率领,沿着潜江、皖江南下,破石碑口之后,毫不停歇,疾驱安庆府城。昨夜派人伪装骗城的计策没有奏效之后,便埋伏在皖江外,等待局势的变化。与李来亨西路军对应的是韩复亲自率领的东路军。自潜江向东出发后,先在陶冲镇附近袭破押送粮草的孙定辽部,俘获安庆兵备道夏继虞,然后经练潭南下,奔袭百里,于今天午后到达安庆东侧,成功骗开了城门。但两路兵马自在潜江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这时都不知道彼此间的情况。李来他们埋伏在此处,也只能静静等待。作为韩复的义子,李来亨知道大帅这次行动充满了冒险意味,并且时间窗口相当有限,只有短短几天而已。按照周培公的估计,顶多也就五六天的样子。去掉预留给撤退的余量,留给他们在山下的活动时间最多两三天。这三天已经去了一天半,剩下的一天半里如果还是没能拿下安庆,那么就只能立刻撤回大别山再作计较。不然等孔有德反应过来,大家想跑也跑不掉了。日头渐渐偏西,眼见着这一天又要过去,李来亨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正在此时,那边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声,李来亨伸头一望,见在前头打探消息的周从劻跳下马来,一见着他就立刻大喊道:“小伯爷,城头旗子升起来了,城头旗子升起来了!”“什么!”李来亨激动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旗子快说,是什么旗子”“正红旗,一点白边都没有的正红旗!”周从劻嘴唇发干,同样也很兴奋:“那旗子在城头,反转一圈,正转三圈,接着又反转两圈,就是之前咱们与大帅约定好的信号!”李来与田虎对视一眼,都觉对方的眼眸里有烟花炸开。居然真的做到了!虽然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人能想明白,大帅短短两天时间是如何做到无伤进城,还能以如此快的速度从东打到西的。但事实告诉他们,确实就是做到了。李来亨一拍大腿,高声道:“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我是不是早就说过,叔父是天上的武曲星变的,这世上就没他老人家办不到的事!昨天是谁不相信,还和我争来着是谁,出来说话!”田虎与周从一人扯着李来一条手臂:“小伯爷,哪有人跟你争啊。大帅的能耐,咱们还能不知道吗现在抓紧领兵入城,控制局势要紧!”“对,抓紧进城!”李来听闻叔父神威天降,比他娘的入洞房还要激动,咧着嘴吩咐道:“进城摆酒......不对,进城控制局势!吹集结号,速速吹奏集结号!”“嘟嘟嘟”急促的喇叭声响起,回荡在城北的双莲寺附近。“报告!”冲在最前头作为先锋的孙守业小跑着来到队中,语速极快地汇报道:“大帅,双莲寺与三牌楼路口都设置了街垒,有洪承畴留下的士卒守卫,不放我们通过。”“有多少人”韩复问道。“双莲寺路口两百多,三牌楼一百多,大多是步兵与弓兵,还有少量马兵。可能有几门小炮,但没有重火力。”孙守业相当详细地说着自己刚才探查到的情况,“街垒不是永久性工事,而是临时构筑的,内有拒马,外有铁蒺藜。”“奶奶的,这姓洪的到底是个老狐狸,比夏继虞、卜从善他们谨慎多了。”韩复摸着下巴骂了一句。他留下少量兵马看守枞阳门之后,就立刻亲自率领李铁头等人向城北机动。如果能乘虚直接杀入城北大营,活捉洪承畴的话,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么就尽量将清军主力牵制住,为张能、李来内外夹击正观门创造时机。谁知道,洪承畴老辣的很,早早就在城北大营外围布置了警戒。真他奶奶大大的狡猾。“既是如此,直接突破过去便是!”韩复把李铁头拉了过来,耳提面命道:“此间现在由你指挥,本藩要求就一个,不过分追求歼敌数字,但要尽量的打崩敌军,把水搅浑。”李铁头自然知道,如今只能往烂仗上去打,越烂越乱越好。歼敌数字没有用,把敌人打崩了才是王道。答应下来后,李铁头又劝道:“大帅,双莲寺附近敌情不明,情况混乱,大帅还是移驻枞阳门,居中指挥较好。”“不必了,本藩就在这里,哪也不去。”韩复摆了摆手,果断拒绝。他带下山的兵马只有七八千,又经过不断的分兵,如今杀入城中的,就剩不到两千之数。而能拉到这里的,也只剩下七八个步兵局的兵力,且大多都是由忠贞营、工兵营、山中义军组成的大杂烩。这些人在大别山坚守一年,条件很艰苦,战斗力其实并不是特别高。韩复要想依赖这些人取得胜利,没办法不冒险,也没办法坐在后头乐享其成。他必须亲自上阵,必须与将士们待在一起,最大程度的激发手下的潜力。李铁头知道这一点,所以也就不再劝说了,扭头向着前头奔去,在急促的喇叭声中,带领本部兵马开始冲杀清军阵地。一时间,箭雨飞扬,铳炮齐鸣。韩复跳下马,将缰绳塞到石玄清手中,顺手摸出支烟来,抽了两口之后问道:“培公啊,你上过战场没有”“上过,但没打过仗。”周培公老老实实回答。韩复哦了一声:“那就是被别人打的了。”“呃......”向来能说会道的周培公,一下子有些卡壳,“大人如此说,倒,倒也可以。”韩复与周培公聊起当下的局势,按照估计,孔有德应该很快就要收到消息了,说不定已经在思忖如何应对了。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拿下安庆,但不是为了固守。固守远离后方的坚城没多少意义。重要的是将清廷的后方觉得稀巴烂,制造混乱,制造恐慌,在混乱与恐慌之中,将孔有德等八旗兵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沟通了几句之后,韩复忽然向着旁边一个千总走去。那千总原是下从善的手下,刚刚才跟着韩复等人到这里来,此时却听到如此这对话,不由表情扭曲,显得极为古怪。“怎么,你不舒服”韩复走过来笑着问道。见这位年轻人的脸上又露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千总曹维忠哆嗦得更加厉害了,打着磕巴说道:“大......大人不是,不是八旗将领么”其实他早就有所猜测了,但一直都装作不知道,可现在,这人与那个叫什么培公的当着自己的面讨论如何对付孔有德,就像是隔壁男人在自己旁边折腾自家婆娘,让他实在也没法装不知道。“曹大人,我要是你,我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知道了答案不仅什么也改变不了,反而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对不对”韩复伸手接住对方的脖颈,又道:“你每天会忘记许多事,为什么不将刚才的事情也忘记呢来,吃烟吃烟。”距双莲寺不远的安庆大营驻地内,孙思克重重吐出一口烟雾。在他身边,洪承畴双目阴鸷,脸色极为难看。洪学士在堂内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一小校面前,指着对方厉声喝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李台是楚匪的奸细,被兵备夏继虞识破,然后夏继虞借来八旗兵入城,捉拿李栖凤与孙定辽、梁大用并且,守在枞阳门的总兵卜从善,也交出兵权与部队,完全接受了夏继虞的指挥”这番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洪承畴都感觉无比的荒谬。炸裂程度,只逊色于湖北报纸上编造的自己与当朝太后的黄谣。“是......是这样的。”那小校跪在地上,虽然他也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但他看到的景象就是这样的,连忙又说道:“小人在大学士面前不敢扯谎,此事是否另有曲折小人不知道,但小人在枞阳门内见到了什么,就对学士说什么,半点没有隐瞒。”“那李栖凤呢他在哪里”“回大学士的话,李......李台当时正在城头之上,许是,许是见情况不妙跑了。”“跑了!”洪承畴陡然提高音量。“是......是是是,是跑了......”“呼……………”这回轮到洪承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要说李栖凤是韩再兴的奸细,当初九死一生的跑出来,就为了埋伏在安庆等着喜迎王师,洪承畴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现实又不是那些无聊的话本,不存在这种故事生存的土壤。李栖凤要是真的心向襄樊营,他就不可能跑出来。可如果李栖凤不是叛徒的话,夏继虞又是怎么回事被下山的楚军俘虏了,然后弄到安庆来骗城动作怎能如此之快!局势变化得实在太过剧烈,饶是洪承畴这样的老狐狸,一时也很难猜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各种信息纷至沓来,逼迫着洪承畴必须尽快做出决策,拿出应对。唯一的好消息是,他早就在通向城北大营的各个路口做了防御,使得他现在能够相对从容地寻找解决之道。只是,下一秒。“报,报!”就在先前那个小校还跪在地上,等候垂询的时候,堂外又奔进来一个,扑通跪在身前,拱手大声说道:“督爷,督爷,败了败了,双莲寺的防线被那伙正红旗的兵马突破了!”“什么!”洪承畴扭头看了看案上铜炉里的线香,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半炷香都没有,这就被突破了“老爷,贼人来势汹汹,让末将领兵去与彼等较量。”一直没说话的孙思克站出来道:“此间还有千余兵马,披甲之士亦有上百,足以将贼人拒之于外。贼人轻敌冒进,一旦受挫,如何持久必败无疑也!”洪承畴也知道不能让贼人起势,否则就不可收拾了,必须要尽快给予有力还击。哪怕不能歼灭,只要挡住他们,自己就可以抽调兵马,从容应对。当下也就答应下来。孙思克从小在兵营中长大,经验相当丰富,加上城北大营里的兵马早早就被动员起来,因而很快就率兵出营向双莲寺而去。但意外一重接着一重,孙思克前脚刚走不久,后脚就又有传令兵来报,说安庆兵备道夏继虞、总兵卜从善已经接管了城西的正观门,并且大开城门,放城外不明身份的兵马入城。城内城外两股兵马汇合之后,在城中大哗,扬言要捉拿楚匪奸细李栖凤、洪......洪承畴!“不好!”洪承畴脸色骤变,实未料到局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但这位内院学士、东南总督也是见惯大风大浪的,脑筋转得飞快,立刻就有了决断。他毫不迟疑,当即吩咐左右去将孙思克叫回来,撤到城北的集贤门固守。敌人还有援军,并且打通了东西二门,那么情势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目标就已经不再是短时间内扑灭这乱兵,而是尽量不完全丢失安庆的控制权。这种情况之下,洪承畴能够依赖的除了孙思克的千余兵马外,就只有此刻在集贤门的李巴颜!洪承畴起身就走,在护卫的簇拥下出了辕门。谁知刚到街上,就见到双莲寺方向溃兵源源不断的涌来,还有千百人齐声大呼道:“别让洪承畴跑了!” 第395章 体面 “轰!”一串塞满了火药的陶罐在卫门口附近的清军阵地内爆开,炽热的火焰于浓烟中翻卷着向上,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啊!”“啊!!”清军阵地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这个仓促组成的阵列,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动摇。“打起精神来,守住此处!”有穿着锁子甲的家丁在阵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大声喝道:“贼人支撑不了多久了,咱们顶在这里,援军随后就到!”另外一个稍矮些的千总噌的抽出腰刀,表情狰狞无比:“退后者死!”安庆左右营的兵马,大多都是原先明朝官军的底子,战斗力与意志力其实都很有限。但在军官们的残酷弹压之下,还能勉强维持着阵型,没有出现完全的垮塌。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先前那个锁子甲家丁慢慢凑到矮个子千总面前,低声说道:“谭爷,这样下去可不成啊,要不谭爷去孙将军那里问问”那姓谭的干总正准备说话,忽然听到后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着有人喊道:“正观门破了,贼兵入城了,洪学士让我等撤往集贤门再做计较!”“什么!”锁子甲家丁与谭千总同时惊呼出声。正在此时,当当当的鸣金声响起,回荡在卫门口大街上。那声音急促而杂乱,显出如今局势是何等不妙。家丁与千总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眸内的惊慌与恐惧。“这………………”那锁子甲家丁额头见汗,脸瞬间就白了,语速极快道:“谭爷,就这么做的话,到不了集贤门,咱们的队伍就要没了啊。”“那你说咋办”谭千总语速也很快,仿佛内心焦急的火焰,使得说出的话都有些烫口。“要不......”“嘟嘟嘟……………嘟嘟嘟……………”锁子甲家丁话还未说完,对面“正红旗”的阵地上,响起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喇叭声。在这样令人本能血液加速的喇叭声中,那些正红旗士兵们爆发出海啸般的战吼。锁子甲家丁望了望身后,又望了望正向着己方冲锋的敌军,仅存的最后一点意志也瞬间丢到了爪哇国,再不迟疑,扭头就跑!所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锁子甲家丁跑得快,但还有人比他跑得更快。而且原本在后头压阵的洪承畴的护卫孙思克,也早已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了。指挥层的带头脱逃,与正面敌人强大的压力,使得这伙仓促应战的清军瞬间崩溃,哭爹喊娘的四散而逃。“别让洪承畴跑了,别让洪承畴跑了!”“啊....噗嗤!”孙守业眼疾手快,一枪将前头一个穿着绿营号服的清军捅了个透心凉。他拔出长枪,绕过眼前的尸体,又扯着嗓子喊道:“别让洪承畴跑了!”他如此一喊,周围新军弟兄也都跟着齐声喊了起来:“别让洪承畴跑了!”一人喊,百人喊,俄而上千人喊。安庆卫门口的这条大街上,仿佛到处都是“别让洪承畴跑了”的声音。清军士气已经完全崩溃,孙守业身先士卒,如入无人之境。他左突右刺,根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短短十来步的距离,死在他枪尖之下的,就已经有五个绿营兵了。孙守业又刺倒一个清兵之后,跳上街边的路障,向远处望去。只见安庆卫门口的这片区域,已经被完全的混乱所笼罩,不停向后退的清兵,堵塞了整条街道。而且撤退途中丢下的火药、桐油、铳炮,以及被抛洒过来的火蒺藜也使得街上到处都是火焰与浓烟。更不要说,满街都是倒毙的人与马的尸体。这种情况,即便是没有交战,想要快速通过街道,到达另外一头,也需要耗费不短的时间。孙守业观察了一阵子,跳下路障,反而向后头奔去,找到了带着手下跟在后头捡人头的安庆右营千总曹维忠,喊道:“那边是不是有条小路可以绕到集贤门”“啊!”曹维忠一愣。“我问你是不是!!”孙守业加重了语气。曹维忠被这声音吓到了:“是,是是是吧......”“好,那你带路,咱们从近处包抄过去!”说话的同时,孙守业扯着曹维忠的胳膊就往外跑。一路之上,又招呼了几个近卫营的侍卫。这支十来个人的小队,钻进双莲寺附近的一处小林子中,一路向北狂奔。在后世的互联网上有个很热门的问题,问古代城市城墙范围内的区域能不能全部填满。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哪怕是北京、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城墙范围内仍然有不少未建成区。安庆也不例外。尤其是城北大营附近,农田、树林、池塘、土坡、荒地,一片原始未开发的样子。虽然没有什么建筑物,但地形仍然复杂得很,没有当地人领路的话,很难快速找到那条最近最合理的路线。好在,曹维忠就是那个领路人。孙守业跟在曹千总后头,钻来钻去,来到一处土路跟前,恰见远处有几个身穿甲胄的清兵,簇拥几个文官模样的人正在快步向城北的集贤门走着。“前方何人,速速给我站住了!”孙守业跟在韩复身边久了,深谙自家大帅有枣枣先打两杆子的精神。当下大喝一声,试试看能不能将前头那伙人给镇住。谁知道,土路上的逃人听到有人喊叫,不由得加快脚步,从快走变成了小跑。而后头四五个护卫模样的士兵,还抽出腰刀,全神戒备,看起来是要为前面的几个文官断后。孙守业一见此等情况,知道肯定是遇到大鱼了。尽管他不知道这个大鱼是谁,但没关系,遇事不决,喊别让洪承畴跑了就对了。这是韩大师交给他的法子。“别让洪承畴跑了!”孙守业提声高喊。紧跟着,小队里的其他人也齐声喊道:“别让洪承畴跑了!”土路前方那几个文官模样的人群中,有个老者忽然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搞得周围众人七手八脚的去扶他。那逃跑的队伍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扶起老者之后,众人小跑变成了狂奔,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与从容。“弟兄们,别让洪承畴跑了。跟我冲!”孙守业挺起手中长枪,当下奔下土坡,向着前方冲杀过去。他这支小队虽然人数不多,但基本上都是近卫营的侍卫,论单兵作战能力,即便在整个湖北新军系统中,也是一等一的存在。这时手持兵刃从土坡上冲杀下来,真如下山猛虎一般。但拦在土路上的那五个身披甲胄的清兵,在没有后援,且人数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居然毫不动摇,反而摆出了接战的架势,似乎对接下来的战斗充满了信心。孙思克双手握持着一柄一人多高的薙刀,眸光极为狠厉地盯着对面的众人。这时日头西斜,昏黄的阳光打在这位大内侍卫盔帽之上,让他整张脸都陷入到了黑暗当中。他有充足的理由感到不爽,也有充足的理由仇视着对面这些人。孙思克年纪轻轻就跟在洪学士身边做事,自有一股年轻人的傲气,谁知到了安庆以后处处皆不顺意,今日又被不知哪里来的楚匪偷城。他正待组织兵马前去阻击,可未料刚刚列队完毕,又收到了西门被破的消息,只能果断丢下兵马,赶回去护卫洪承畴。因为害怕西边也会遇到楚匪,众人连大路都不敢走,只能钻荒林抄近道,可即便如此,仍然有楚匪穷追不舍。这种落荒而逃,这种狼狈不堪,让孙思克憋屈到了极点,也愤怒到了极点。他手持薙刀立在那里,像只抖擞起羽毛准备战斗的公鸡,发誓要让眼前这群人付出代价!孙思克已经选好了目标,就是刚才在土坡上叫得最大声,与自己一样年轻的那个小头目。几十步的距离很快缩近,孙思克身形不断移动,寻找着最合适发力的角度。眼瞅着对方就要靠近过来,双方就要进入到接战距离之时,那年轻人却端着长枪快步横穿过土路,连看也不看孙思克一眼。孙思克一怔,很快明白过来,那人竟是要从土路边的破庙里穿过去,截弯取直,继续去追洪大学士!等他明白过来这一点,想要去阻止时,已经有一伙新军冲了过来,向自己等人发起了攻击!他们要把自己缠住不让自己脱身!孙思克心中焦急,大声招呼队友使出全力,手中薙刀也猛地挥出,想要尽快解决掉眼前这些麻烦。黄昏的土路上,“崩崩崩”的兵刃交击之声响个不停,一连串的火花在这越来越昏黄的环境中亮起又消散,亮起又消散......两方人马都毫无保留,攻守之势交换得相当快速与频繁。呼吸的功夫,孙思克已经与面前之人交换了数十招。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出了诧异。双方均想,敌人好像比想象的更加厉害!“嗬.....啊......啊......”折而向西的土路上,洪承畴像个漏气的破风箱,发出接连不断的粗重喘息声。这位年过半百的清廷内院大学士,感觉喉头发甜,气管只膨胀不收缩,仿佛要爆炸一般。眼前是荒芜的景象,天色是昏黄的黯淡,心情是灰色的沉重,这时一阵晚风吹来,林子中几只乌鸦惊叫着飞起,更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凄凉。“督师......督师快要走啊督师!”向西的土路上,跟着洪承畴逃跑的官员见他忽然立在原地,不由催促起来。“顶戴。”“啊!”洪承畴立在原地,又说了句:“老夫的顶戴被风吹走了。”“呃…….……啊!”跟在洪承畴身边的是安庆知府桑开第,他望了望洪承畴光秃秃的脑瓜子,又快速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洪学士的顶戴落在后方不远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都啥时候了!桑开第连忙劝道:“督师,贼人就在身后不远,不知什么时候就追上来了,如今只能舍小保大,先到安全之所再做计较。”“不,老夫要那顶子。”“督师!”桑开第不知向来最懂得变通的洪承畴今日是抽了什么疯,受了什么刺激,语气变得快且重,“督师乃是圣上心腹、国家柱石,东南局势实赖督师主持。督师即不为自身计,也当为国家计!请督师忍一时之不快,到了集贤门李都统营中再作计较!”“不,老夫要那顶子。”洪承畴又重复了一遍。他立在土路上,望着桑开第,语气缓慢而又坚定:“没有顶子,老夫哪也不去。要么你们去为老夫取来,要么老夫自己去取!”“我……………”桑开第实在没想到洪承畴会来这么一出,简直无语至极,骂娘的话差点脱口而出。他强忍住要当场暴走的冲动,只得无奈妥协:“好,既是督师坚持,那就请督师在此稍待片刻,下官去为督师取来顶戴!”桑开第说完,多少带着点小情绪的拂袖而去,小跑向十几步外,那几乎已经快要完全没入阴影中的一品顶戴。洪承畴静静立在原地,眸光沉静如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可以接受一时的挫折,但不能接受失去尊严。他不要像条狗一样抛头露面地跑到李巴颜那里寻求庇护。他要维持自己作为当朝大学士的最后一点体面!十几步的距离很快就要到了。然而,就在桑开第弯下腰,准备拾起那顶顶戴的时候,侧面,那荒林子破庙的方向,忽然冲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卒。领头之人手持长枪,正是刚才在土坡上高喊不要让洪承畴跑了的那人!那人这时同样一边喊着“不要让洪承畴跑了”,一边快速向这边奔来。“啊......楚匪,是楚匪来了!”土坡上,剩下的三四个文官如见恶鬼,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上别的,惊叫着扭头就跑。洪承畴也没想到这帮人会绕过孙思克,从这边杀过来,脸色骤然大变。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狗屁东西,连一息犹豫也无,拔腿向着西边集贤门的方向狂奔而去。该说不说,洪承畴作为大明与大清两代督师,绝境之下,激发出的身体素质远胜同侪,很快就超过了前头三人,绝尘而去。“督师!督师!”惹得身后三人连声叫唤。“督师!”几十步外,桑开第手握着顶戴立在土路边,望着只剩下背影,甚至连背影都变得很模糊的洪承畴,表情由愕然变得凄楚,又由凄楚陷入到极端的痛苦之中。他扯动着嘴角,想哭却哭不出来。看着那小分队里分出了一个军士向自己靠近,这位安庆知府挣扎了三秒钟,终于扑通跪到地上,大喊道:“奴才安庆知府桑开第愿为大明鄂军鄂国公死!”孙守业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个光着脑袋,辫子有些发白的老头身上,对其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派了个护卫去看管路边的鞑子官员。这时远远听到对方自称是安庆知府,也丝毫不作停留。当你在野外遇到一头熊时,你需要跑得多快才能活命答案是只要跑得比最后一名同伴快即可。洪承畴深谙这个道理。这老小子此时半点没有刚才那种当婊子还拉不下脸,逃跑还要摆架子的做派,跑得比香......湖北公报的记者还要快!竟是很快就将同行的三个文官甩在了身后。此处距离集贤门本已不远,洪承畴又跑得飞快,居然赶在孙守业等人追上之前,跑到了集贤门内的北正街上。这时距离湖北新军夺枞阳门入城已经过去半日,消息早就传到了此间。但由于入城的新军打着的是正红旗的旗号,又有兵备道夏继虞、总兵卜从善的背书,而且一入城就喊着要捉拿楚匪奸细李栖凤,搞得城中文武军民思想混乱,无所适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守卫在集贤门的正蓝旗都统李巴颜、左营游击汪义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路口设置了街垒,等待城中会有更进一步的确切消息。这时,在附近执勤的士卒见到那边的空地上有个穿着官袍的老头不要命般的狂奔过来,连忙把江游击叫了过来。汪义过来一看,见是洪承畴,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赶紧上前迎接。“督师你这是......夜跑”这汪义也是个思路清奇的,见督师学士如此这般模样,脑海里竟是蹦出了个在报纸上看到过的时髦词汇。洪承畴跑了二里多路,感觉肺都要爆炸了,扶着汪义的胳膊,缓了好半天才把气给喘匀了。“巴......巴颜呢,速速带我去见李巴颜李都统!”“啊好,好,李都统正在城头会客,请督师随小人来。”汪游击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本能地遵循起洪承畴的命令。洪承畴跟着汪义向前走了几步,忽又折返回来,取过路边一文官的顶戴戴在头上。伴随着那顶子在脑壳上重新归位,洪承畴找回了刚才跑丢的官威与体面。他放慢了脚步,一字一句道:“头前带路,老夫要让李都统即刻领兵进城平乱,老夫要让那鄂匪化为齑粉!”汪义领着洪承畴很快上了城头,后者当先迈步进了城楼的大堂,赫然见到李巴颜正与几个正红旗马甲相谈甚欢! 第396章 罗生门 “啊!这......这些都是何人”“抚台勿要惊慌,此间都是我光复社之同志。”康济门内万寿寺附近的小院里,李栖凤见到满屋子大汉,本能地就心中发紧,有些打怵。他今天白天在枞阳门,得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情况不对就赶紧跑路,否则这时早已没有自己的戏可唱了。但也正是因为事起仓猝,随从护卫在混乱中都跑散了,李栖凤腿脚也说不上很快,但他对城防比较熟悉,藏在藏兵洞中躲过了搜查。等到入城的楚匪向城内进军以后,李栖凤才从藏兵洞的通道里下了城墙,来到地面。当时枞阳门一带混乱得很,李栖凤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敢随意暴露身份,幸而遇到一个樵夫。那樵夫听到入城兵马喊的“捉拿楚匪奸细李栖凤”的话,以为李栖凤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大明忠臣,表示愿意冒死搭救。他给李栖凤换上了普通人家的衣服,带着对方七拐八拐、东躲西藏,到了晚间才转移到这个安全的小院内。“你到底是什么人”此刻,见到如此情形,李栖凤现在一点也没有到达安全场所的兴奋,反而更加惊惧,扭头喝问着那樵夫。这樵夫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满是泥污的粗麻坎肩,背负着个藤筐,腰背微微弯曲,脸上满是被岁月侵蚀摧残的痕迹。是地地道道,如假包换的樵夫。樵夫见李栖凤这等模样,更加确信李托台身上肯定有着某种特殊的使命,即便是对着自己人,也不会透露半分。他露出我懂,我都懂的笑容,然后伸右手置于左胸前,朗声说道:“为忠尽命,亲爱精诚,驱除鞑虏,效忠领袖!”樵夫此话说完,屋内其他众人也立刻做出了相同的动作,齐声喊道:“为忠尽命,亲爱精诚,驱除鞑虏,效忠领袖!”李栖凤实未料到自己作为堂堂大清安庆巡抚,兜兜转转的居然会被带到造反窝子里头,指了指樵夫,又指了指屋内其他人,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们竟是分子!”“抚台大人,世上本无党,又何来所谓的分子”一个书生走了出来,来到李栖凤跟前,接着说道:“我们光复社心向武昌,心向韩大帅不假,但并非督军府所设之机构。本社社长乃是湖北忠义社的干部,原就是怀宁人,受大帅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感召,毅然决然回到安庆,组织了本社,播撒光复的火种。”“只是我等没有料到,光明会如此早的来到。”此时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那妇人五官端正大气,见李栖凤望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人心向背,今可见矣!”另外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接过话头:“光复社是去年成立的,如今社员数百人,不仅有安庆、南直的高官,也有如我等这般的贩夫走卒、士农工商。没想到,台大人也是我等之同路人。真可谓吾道不孤也!”李栖凤眸光骤变,盯着那斗笠汉子高声问道:“安庆、南直的高官是谁!”“呵呵,抚台大人。”护送李栖凤过来的樵夫微笑道:“抚台大人那边有纪律,我们光复社同样也有纪律。你们那边的事情我们不问,我们这边的事情抚台也是不问为好,你说是不是”我有你妈了个的纪律啊!谁他娘的跟你们是同路人!!李栖凤只觉命运和自己幽了一默,眼前的种种实在令他哭笑不得,充满了离奇的荒诞感。他,李栖凤,皇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安庆巡抚,被打扮成清军的新军诬陷为韩再兴的奸细被迫逃亡,而在逃亡的途中又被误以为自己是奸细的真·新军奸细给救了。这他娘的......怀宁名宦,同样也是戏剧大家的大导演阮大铖都不敢编排如此荒诞的剧目啊!而且,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治下的安庆,如今已经漏成了筛子。这对他的能力是极大的侮辱。叠加上如今的自身状态,以及渺茫未知的未来,让李栖凤更加感到屈辱。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扭头对那樵夫道:“你真是樵夫!”“那还能假的不成”樵夫晃了晃身后的藤筐,又笑道:“小老儿家世代在大龙山砍柴为生。”“那你为何附逆贼”像是那些书生,那些前明的官吏,乃至打仗的兵丁,这些人心向故国,或者被韩再兴那一套所蛊惑,李栖凤都能够理解。但眼前这人,就是个砍柴的樵夫,而且还是个老头子,他居然愿意豁出命去干这种事,让李栖凤实在理解不了。难道这天下换个姓朱的,姓韩的来做皇帝,你小老头就不用上山砍柴了“那台大人又为何附逆贼呢”“我………………”李栖凤一下子张口结舌,他倒没有那么蠢,不至于在如今这等情况下自爆身份,但这话问在肚子里又实在憋屈得慌。面红耳赤,耳朵冒气,差点就要爆炸了。“小老儿不知台大人是因为什么原因,但就小老儿而言,只有八字而已。”“哪八个字”樵夫直起腰背,脸上露出庄重神圣的色彩,缓缓言道:“大帅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轰”的一声,李栖凤心中如有惊雷炸开。他默默地反复咀嚼,心中精心构筑起的防线,在这八个字的强烈冲击之下,隐隐有了几丝裂缝。这让李栖凤惊骇更胜方才。“呼……………”李栖凤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望着那樵夫道:“不管怎么说,今日搭救之恩,本官没齿难忘,将来必有回报!但正如你刚才所言,你有你的任务,本官也有本官的差事,咱们就此别过!”“且慢!”人群之中,忽有一道声音响起。李栖凤回过头来,见是那戴着斗笠的船家,不由冷声道:“怎么,尊驾要留李某在此不成”“抚台误会了。”戴斗笠的船家笑道:“自从鞑子狗官领八旗兵入城之后,城中局势大变。而且房兵不只枞阳门一般,在城西的正观门还有一股。如今两股清兵汇合,安庆已经危若累卵,实在凶险得很。”“什么!”李栖凤实在没有想到,楚军竟是有备而来,居然在城西也埋伏了兵马。东西两门都被打通的话,那情况就真的不对了。追问道:“入城的新......清军肯定不多,即便北城兵马救援不及,那么南城的兵马呢还有道、府、县、巡检司各级衙门的胥吏、巡捕、快手、弓马步兵呢”“抚台大人,你还不知道吧”那书生说道:“自清兵入城之后,府县胥吏以及康济门的兵丁,正在城南搜捕你老人家呢。只有守备盛唐门的右营游击孔国元还按兵不动。是以城中凶险万分,台大人即便身负秘密使命,这时也稍安勿躁为好。等我等探明情况,与城中可靠的弟兄取得联络,大人再转移不迟。”正在说话间,院子门口忽然响起砰砰砰的声音。起初是敲,继而演化成了砸,很快就又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踹。紧跟着,门外还有喊声响起。“不好!”听到这个声音,樵夫表情立刻紧张起来:“清妖来搜查了!”闻听此言,众人都脸色微变。就连李栖凤也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他虽是安庆巡抚,但他现在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况,自己的身份还有没有人买账都不好说,被这些昔日手下捉拿住的话,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因此,他还不得不依靠这些反贼来帮助自己这个巡抚躲避官府的捉拿。真他奶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们掩护抚台大人速速从后门离开,我去应付清妖。”书生站了出来,又道:“我是此间户主,应该能应付一阵子。”“那……………”李栖凤心直口快:“官府之人立功心切,只怕没那么好说话。你,你不如跟我们一起走,然后再做计较。”李栖凤人还算是善良的,他并没有被这几个光复社的人感化,也没有动过背叛大清的念头,但这些人毕竟救了自己,他也不愿意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去死。“没人在前头掩护应付的话,大家都走不脱的。”“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李栖凤以为这又是个被光复公报蛊惑得已经脑子不清楚的年轻人,连忙大声提醒。“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那又如何呢汉人是杀不尽也杀不绝的!杀了我一个,只会让更多的,千千万万个我站起来。那时,才是清妖真正的末路。既是如此,功成又何必在我”书生深深地望了李栖凤一眼,收回目光,向着门口走去,边走边低声吟诵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李栖凤立在原地,听着那书生口中念诵的卜算子,只觉如遭雷击,胸中如有惊涛骇浪,一时呆住了。“走吧,快走吧!”樵夫知道事情紧急,根本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忙与船家架住李栖凤,跟着那妇人绕到屋后,从后门出了去。几人刚刚出门,便听前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簇拥着的李栖凤愕然回头,视线仿佛穿过了重重阻碍,见到一抹鲜血洒在墙壁上,正是梅花的图案。他想要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巴,却只吐出了一个字:“走!”“走,快走!”洪承畴在集贤门城头的大堂内,见到那几个与李巴颜相谈甚欢的正红旗马甲,只觉肝胆欲裂,天都要塌了。他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转身疾走而去,与身后的左营游击汪义撞了满怀,刚刚戴好的顶戴又掉落在了地上。汪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督师,问道:“大人,发生何事了”“走,快走,速速离开此间。”洪承畴现在顾不得什么顶戴不顶戴的了,拉着汪义就往外走,一直走到下城墙的马道口,这里有不少兵丁驻守,安全方面有了一定的保障,才惊魂稍定。旋即又迫不及待道:“汪将军,你速速领兵将大堂包围起来,一个人也不许放跑!”“啊!”汪义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且不说大堂内那几人是正儿八经的正红旗马甲,而自己只是个绿营游击而已。就说李巴颜还坐在那里呢,李巴颜是何许人也抚顺驸马李永芳的公子,正蓝旗都统,皇上那边都能说得上话的娘家人!自己去抓他!而且,李巴颜那不是洪督师重用的心腹么,怎么今儿个反过来了“呃,这个......督师......督师大人。”汪义结结巴巴地问道:“不是小人不执行督师的命令,只是事关重大,事出突然,有些事总得先问明白不可。督师这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几个正红旗马甲乃是何人啊”“哦刚才与我等打了个照面的不是何人,正是当朝大学士、总督东南军务的洪亨九公。”李巴颜虽然不知道洪承畴怎么突然露了一下脸就跑了,但还是回答起了众人的问题。“那便是洪承畴!”对面,领头模样的马甲语气明显激动起来。在他左右,那七八个马甲脸上也同样如此。“呃……………有什么问题吗”洪承畴在明末清初,可是个相当相当出名的人物,知名度远超钱谦益、马士英、阮大铖这些人,甚至稳压吴三桂一头。李巴颜到了内地以后,每逢与人说起此公,闻者都会露出非常微妙,非常复杂的情感。很多内地汉官见了洪承畴以后,也会流露出一种“哦,原来你就是洪承畴啊”的表情。这样的景象,李巴颜见得太多太多了。他本来以为,这几个满蒙来的马甲,对洪承畴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呢,没想到也是这般模样。李巴颜今日午间奉洪承畴之命,带城外叩门的那群正红旗马甲兵入城,虽然后来又有不要开门的警告,但新的命令送达时,李巴颜已经把人带进来了。他起初还很戒备,留了不少心眼,但交谈之下发现,这些人好像他娘的不像假的。会说蒙语,会说旗语,弓马娴熟,对八旗兵制,对朝中动向,乃至对辽东的风土人情都相当的了解。甚至很多都是李巴颜不知道的事情。让李巴颜都有一种,在他们面前,自己才是假辽东人的感觉。这他娘的能是假的加上城中乱起,情况不明,又联系不上洪承畴,就暂且与这几个马甲聊了起来。还别说,那是相当的投机。他在安庆其实并无多少聊得来的人,今日来的这几个马甲,可算是终于让他又找到了那种吹牛侃大山的兴致。谁知,那领头的马甲立刻说道:“我等奉孔王爷之命到此,正是有重要军情要奏报给洪督师知道!请都统老爷让人将督师请来,卑职等也好当面禀报!”“是这样啊。”李巴颜觉得也没什么毛病,站起来后正准备答应,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那几个正红旗的马甲是楚匪奸细,那几个正红旗的马甲是楚匪奸细!”伴随着喊叫声,汪义已经带着手下冲到堂前。李巴颜勃然变色,他一时还没弄清楚状况,但汪义带着人堵在门口,令他既惊且怒,手立刻就按在了刀把上。在他身后的护卫们见状,也纷纷抽出腰刀,拱卫在李巴颜身侧。“坏了坏了,果然如此!”那正红旗马甲领头之人颇为懊恼地说道:“真让孔王爷说中了,洪承畴果然做了楚匪的奸细!”“什么洪学士是楚匪的奸细!”李巴颜惊呼出声。只觉这是比洪承畴是当朝太后的面首还要炸裂的消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但洪承畴见了自己一面之后就惊吓遁走,紧接着又调派汪义过来包围此间,这一切的一切,又是那么的诡异反常,让他找不出解释的理由。可如果洪承畴真是楚匪的奸细,那么一切就全都能说通了!想到此处,李巴颜也觉得天要塌了!门外的右营游击汪义,门内靠东侧的正蓝旗都统李巴颜,门内靠西侧的正红旗马甲头领,三方各自带着手下,手持兵刃,对峙起来。但局势显然对门内的两方不利,因为外头右营的士卒还在源源不断地赶过来。李巴颜额头见汗,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就在他打算给对面使眼色,一起强力冲出去的时候,城头下方忽然爆发出一股又一股的声浪。有人高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湖北韩大帅杀来了!”“什么!湖北韩大帅杀来了”黄梅县附近的清军大营内,孔有德指着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语气很是匪夷所思:“你是说那韩复带着湖北新军一部的兵马,从大别山中绕到了咱们安庆后方,然后杀到安庆去了!”“是,正是......”眼见孔王爷发火,那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说话也哆嗦起来:“但还,还没到安庆,只是正在往,往安庆去的路上。’“具体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那传令兵说话虽然絮絮叨叨、颠三倒四,但总算还是把主要信息说了明白。那就是湖北督军鄂国公韩复,亲自率领着上万兵马,有如猛虎出山一般,直扑安庆而去!听完这个消息,孔有德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光中看出掩饰不住的恐惧! 第397章 发财 就在二月初鄂东战事又起以来,济尔哈朗与孔有德等人调兵遣将,将清军在安庆附近的兵马抽调一空,全都派到黄梅附近,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鄂东之敌。这半月来,清军与新军在北起黄梅,南至九江的宽阔战线之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离开了工事主动发起攻击的湖北新军,确实给了清军不少机会,也让孔有德等人有了一定的施展空间。最近的大小十余次战斗中,清军其实表现得还不错,歼敌至少数千。虽然清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且后勤压力骤增,但无论如何,也比之前新军龟缩不出,自己只能被动挨打的日子要好多了。当然问题也不少。比如鄂东地形实在过于狭窄局促,兵马又多,战场宽度严重不足,清军包抄穿插、用骑射放风筝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而且新军经过最初的莽撞之后,那几个指挥官也学聪明了,占了便宜就立刻撤回工事后头,让你只能干着急。更加要命的是,配备了新式战舰的襄樊水师,不时在长江上游弋,不仅给了江北清军很大的威胁,而且也使得大江两岸的清军失去了联系。大多数时候只能各自为战。只是这仗尽管打成了呆仗、消耗战,可在孔有德、济尔哈朗等人看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要想入楚,你就只能这么打,不然还能怎么着呆仗就呆仗呗,一点一点的去磨就好了。况且论起消耗,他们的身后,可是整个东南膏腴之地,战争潜力要比只有一个湖北的新军大得多。谁知,那韩再兴不讲武德,居然偷偷从山中绕了过去,然后猛虎下山,直扑安庆腹地。这一下子可真是要命了。因为黄梅县的清军大营地处长江上游,从下游转运来的粮饷只能走陆路运过来,且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要先到安庆转运。因此一旦安庆有失,首先就是补给断绝。除此之外,后路被包抄,前方又只有飞不过去的大江,那么黄梅附近的数万大军,就真正的陷入到了死地之中。孔有德与济尔哈朗都是打了几十年的宿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大王,你咋说”孔有德感觉嗓音都有些嘶哑。济尔哈朗坐在帐中的一把交椅上,整个人仿佛都陷入在了阴影当中。听到孔有德的问题,好一会儿没有吱声。他实在也是没有想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韩大帅,居然给自己玩了这么一出。这传令兵是从潜山来的,据他自己说,为了躲避楚匪的追捕,又耽误了不少时间。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得到的消息,已经滞后了至少两天半。以那韩复的速度,这两天半的时间,足够做太多太多的事情了。搞不好安庆已经被他打下来了。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可全军赶紧回撤,夺回安庆的话,那么鄂东的新军势必会趁势追杀,届时这黄梅县的数万兵马,不死也得脱层皮。而若是按兵不动,先不说粮草的问题,安庆失陷的消息根本隐瞒不住,迟早会传到军中,到时军心溃散,敌人又前后夹击,大家搞不好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济尔哈朗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狗日的韩复给他拿来了两颗巧克力,一颗看着是巧克力,但吃下去是屎;另外一颗看着是屎,吃下去果然真是屎。“呼......啊!”济尔哈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略显痛苦地揉着自己的额头,只觉这韩复仿佛就是话本里的孙猴子,总是给他出这种,必须在两坨屎里选一坨吃下去的难题。不过济尔哈朗毕竟是老奴时期就独自领兵作战的老狐狸,短暂地痛苦之后,缓缓说道:“不能撤回去,至少不能现在就如此仓皇地撤回去!”“小王也是这个意思。”孔有德和济尔哈朗想到了一块,接着又道:“韩复钻山沟子绕到后方,然后直扑安庆,为的当然不是安庆这一城。他想要的,肯定是咱们得到消息之后,惊慌失措,然后不管不顾的回援后方。这样一来,他们在正面的兵马就可以趁势掩杀,我军必定死伤惨重。”“是这个意思,孔王爷的话说到俺心里去了。”与济尔哈朗相隔了两个座位的耿仲明道:“到时候,咱们就算能夺回安庆,也他娘的要被打残了。那从此以后,咱们就只能困在安庆混吃等死,还能打个屁仗,平个屁的楚匪不被楚匪平了就不错了。”济尔哈朗虽然有些瞧不上这两个汉人王爷,但两人能在认知上和自己保持一致,倒也省得他再多费口舌。他举起茶几上的旱烟使劲嘬了两口,又道:“但安庆乃是粮饷集散之重地,且是我等后方,又岂能容楚匪横行肆虐”“王爷说的是,平还是要发兵平乱的,不然粮草不继,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了。”孔有德跟着说道。“是这个道理。”济尔哈朗缓缓点头。这两人一唱一和,仿佛已经达成了某种协定,把旁边的耿仲明听得一愣一愣的。前面说的不能轻举妄动,免得撤退变成溃退,这个道理耿仲明是晓得的。但后面两人的对话,就有些听不懂了。不由道:“大王,那你说咋办嘛”济尔哈朗望了望耿仲明,然后将视线缓缓从耿仲明身上移动到了孔有德身上,向着后者点了点头,仿佛是在示意对方靠近一些,自己有话要交代。孔有德立在帐中,向前走了几步,经过那传令兵的时候,忽然抽出袖中短刀,向那传令兵刺去。一点寒芒之中,锋利的剑刃精准刺入了对方的咽喉。“呃....啊!”传令兵本能地喊叫起来,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但他发出的声音已经根本构不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了。并且很快,他连声音也不再能发得出来。孔有德手握着刀柄,在对方咽喉中重重地搅拌起来。传令兵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脸部线条扭曲,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双手死死握住脖颈,但刺目的鲜血依旧从那越来越大的指缝间流出。终于,数十息后,传令兵扑通一声仰倒在地上,鲜血洒得满地都是。喉咙间插着的那柄短刀,在帐外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鲜艳夺目。济尔哈朗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直到事情全部结束,才慢慢站了起来,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第一,安庆之事,不许任何人吐露半个字,违者斩!第二,大家各去本部点选兵马,明日拂晓即向楚军阵地发起攻击,猛攻一日之后,各部有序向安庆撤离。”说到此处,济尔哈朗眸光在孔有德与耿仲明的脸上扫过,沉声又道:“届时,老夫自领兵马断后!”见济尔哈朗如此说,孔有德与耿仲明心中俱是一凛。只觉老王爷做归傲,但关键时刻,还是能豁得出去,为大家出头的。心中对这位辅政王,不由又多了几分敬意。济尔哈朗本人也将腰板挺直了几分,为自己的大义凛然、果决机敏、勇于任事的表现感到满意。忍不住心想,尼堪就是尼堪,哪怕沐猴而冠,做到了王爷,可终究也只是样子货而已。到了关键时刻,还得要自己这样的满洲勇士站出来。正美着呢,远处有火光闪烁,道道流星划破夜色,接着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红了半边天空。随后,哗声大作,各种人马嘶鸣,铳炮齐发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原本寂静的大营内,一下子骚动起来。有手持腰刀的镇抚在各个营帐间走来走去,大声弹压,严禁士卒喧哗,不许任何人随意出营走动。但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大,火光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要将他们淹没一般,实在无法令任何人忽略。济尔哈朗、孔有德、耿仲明三人站在大帐门口,望着这样的景象,眉头深深皱起,都在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又有噩耗传来。可惜长生天今天不上晚班,未能回应他们的祈求。“报,急报!”辕门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高喊道:“楚军夜袭,楚军全线夜袭!”......“放!”“轰......轰隆隆......”“再放!”“轰隆隆......轰隆隆......”安庆集贤门内的北正街上,五六门局属小炮一字排开,向着对面的清军阵地倾泻火力。工兵第一旅都统李铁头连帽盔都没戴,光着坑坑洼洼的铁头,在阵后走来走去,不停地指挥着炮兵调整角度头上那几绺毛发,随着晚风不住地摇荡。网络异常,刷新重试他们工兵旅玩正儿八经的野战,顶多也就算是三流水准,但搞爆破,那真是专业太对口了。不大一会儿的功夫,集贤门内清军临时构筑的街垒,就被轰得七零八落。清军阵地之上,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还有集贤门千总王斌在阵后高喊道:“误会,都是误会!对面正红旗的弟兄,我等也是忠于大清的兵马,都是误会啊!”他喊了几嗓子,身旁有家丁扯着他的衣袖,低声提醒道:“老爷,那好像是韩复的兵马。”“啪!”王千总一个嘴巴子甩了过去,低喝道:“老子还能不知道他们是那韩......韩大帅的兵咱这不是找个由头说和么,不然咋办嘛”“是,是是是。”那家丁不敢反驳,捂着脸不住点头称是。旋即又拉了拉自己老爷,眸光不停向着城头上飘去,压低声音说道:“老爷,洪学士与李都统他们可就在城头呢,要不......要不......”家丁不敢把话说全乎了,但意思显然再明显不过。集贤门的兵马本就不多,还有相当一部分被拉到城头去了,人数更显捉襟见肘。门内的工事也摇摇欲坠,不知道啥时就会垮了。按照现在的进度,王斌估计,最多最多也就一个时辰的样子,不能再多了。问题是,一个时辰之后呢等死么况且人家湖北新军都打到安庆来了,说明啥说明前线肯定出了问题,说明人家新军确实无愧大江第一强军的名号。王斌视线跟着向上移动,落在了身后的城头上,心中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就在这时,街对面又响起了轰隆隆的炮火声。王斌无暇思索,连忙躲在掩体后头。这一次炮火打击的规模更大,也更为持久。王千总只觉足足持续了半炷香的功夫,那震耳欲聋的炮声才渐渐停止。等他爬起来时,眼见烟雾缭绕,到处一片狼藉,仿佛没有了活人。他脑瓜子嗡嗡的,一时竟都不知道要干啥了。正回神间,烟雾中一支队列严整,气势十足,人人手臂间都裹着红巾的人马冲了过来。王斌知道防线是被突破了,没有任何犹豫,扑通跪到了地上,大喊道:“小人亦是汉人,小人愿为韩大帅效死!”他一连喊了三遍,声音洪亮无比。可谁知那先头部队竟是看也不看一眼,绕过此间,径直向着城头冲去。城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大堂内外,本就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城下的动静传来,更增添了此处的混乱。李巴颜手中握着腰刀,脚步不停地移动,眸光死死锁着门口的汪义,喝问道:“汪游击,你到底是何人”“对,你到底是何人”那领头的红甲兵也跟着问道。“我......我.....汪义张口结舌,感觉脑子都不够使了。眼下的局面实在是太乱了,他分不清,他真分不清。搞得他自己都想问一句,自己是谁了。“你……………”汪义手中持握着一杆红缨枪,带着人没敢贸然杀进来,反问道:“你们到底是哪头的”李巴颜大声说道:“老子是抚顺驸马之子,老子在辽东与明军打仗的时候,你狗日的卵子都还没成形呢,你来问老子是哪头的”“呃......”汪义有些犹豫,看起来像是被说动的样子。领头的红甲兵高喊道:“李都统,和这等变节的叛徒又有何可说的楚匪已经到了城下,咱们再不脱身,恐怕就走不了了!”说罢,那领头的红甲兵举起腰刀,当先往外冲杀而去。身后数个手下,也同时行动起来。“欸……………欸,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汪义连忙大喊。但红甲兵置若罔闻,手起刀落,已经砍杀起拦在门口的集贤门守军。战斗瞬间打响。李巴颜本来还想观望一下,解释清楚误会,和平解决此间事态的,但见双方打了起来,知道事情难以善了,只能先脱身再说。当即也带着手下,向门口冲去。集贤门的守军本来就意志不坚定,这时又遇到了红甲兵与李巴颜等人联手,哪里能打得过很快就节节败退。又听城头下方有人高喊“王千总降了,王千总降了”,士气瞬间归零。远处马道口的洪承畴实在没想到局势像山火般一发不可收拾,这时城上城下同时乱了起来,新军兵马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眼前。到了这个时候,任他再有管仲、乐毅之才,也于事无补了。这位内院大学士心焦如焚,满心都是绝望!“督师,督师!”马道口下方,一道黑影蹿了过来,拉起洪承畴就走。洪承畴先是一惊,旋即又喊道:“荩臣!你怎地在此间,贼人已经被你平定了”孙思克浑身是血,边走边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在路边与贼人相击,他们死了三个,我们死了四个,我侥幸脱逃。城下乱成了一片,我是从藏兵洞上来的。汪义投降了,事已不可为,必须尽快出城!”他不等洪承畴回复,拉着对方七拐八拐,一路向东来到一处草棚里头,这里还有几个兵丁守着一个藤筐。其中一个见洪承畴过来,开口说道:“小人虽然心向汉室,但小人受过督师的恩惠,愿意送督师出城!”洪承畴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呢,孙思克先说道:“走正门已经没法出去了,只能缒城而下,这里的人都是靠得住的,督师快进去吧。”“呵呵......”洪承畴扯动嘴角笑了笑,感觉心中无限悲凉。到了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居然只有心向汉室,准备向湖北新军投降的人是能靠得住的。这就是他这个东南总督治下的大清安庆府啊!洪承畴向着那几个兵丁点了点头,道了句辛苦,便再也无言,沉默而又很不体面的爬进了箩筐中。跟着,孙思克也爬了进去。箩筐在漆黑的夜色中贴着城墙缓缓而下,在夜风的吹拂中,不停地晃荡。洪承畴探出脑袋,脸色铁青到了极点。他望着城头上的火光,又望了望远处隐没在黑暗中显得狰狞而又可怖的大龙山,心中暗自发狠:我洪亨九今世不平定楚事,誓不为人!“大帅,洪承畴跑了,缒城下去的。”半个时辰之后,集贤门外,已经去城头搜索过一遍的李来亨小跑着过来汇报道:“送洪承畴与孙思克下去的那几个兵丁还留在原地,坦白事情就是他们做的。”“洪承畴离开不久,肯定跑不远!”跟着李来亨入城的田虎拱手抱拳道:“大帅,末将愿领兵马去追!”“算了,跑就跑了吧,黑灯瞎火的也有危险,为了一条丧家之犬,不值当折损我一员大将!”韩复握住田虎的手,使劲晃了晃。他这话说的,虽是拒绝,但听着就让人很舒服。田虎脸上立刻流露出激动之色,只觉这两天两夜的辛苦奔波、浴血奋战都是值得的。韩复又与田虎说了两句,转身一拍身旁石玄清的大肚子,笑道:“那个安庆知府桑开第呢,把他带过来!安庆可是孔有德大军物资粮饷转运的集散地,好东西可是不少啊,必须好好清点清点!” 第398章 滑跪 给济尔哈朗与孔有德报信的传令兵,是在潜山失陷,确认楚匪正在向安庆进军之后,才急忙向黄梅大营赶来的。途中为了躲避搜捕,又耽误了半日。而韩复在刚刚打下潜山以后,就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报告消息,并讲明了接下来会亲自率领兵马向安庆逼近,要求武穴口的湖北新军做好准备,一旦正面清军出现异动,就说明清军指挥官也得到了消息,必须立刻主动出击。留守在武穴口的宋继祖、黄家旺等人,几乎与济尔哈朗同时收到前线的消息,所以,当正面清军果然开始出现异动之时,早已做好准备的湖北新军,立刻全线出动,开始了大规模的夜袭。“好,好......那个谁,赵满仓!”武穴口的指挥部内,马大利嘴唇发干,眼睛中布满血丝,望着黄家旺手中的地图频频点头,然后朝远处喊道:“赵满仓,你过来!”不远处,第二旅第三十一营千总赵满仓小跑着过来。他脸上黑乎乎的,黑中又透着一股红,皮肤干燥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马大哥,你叫俺”“来,你看黄总长手里的地图。”马大利拉着他,指着地图上的内容说道:“你看啊,根据咱们掌握的情报,清军在黄梅县共有十三个营盘,中间偏北那几个是满洲大阵所在,左右翼则是孔有德、耿仲明的汉军旗和绿营兵。赵满仓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问道:“马大哥,你是不是要让俺冲击满洲大阵”“不,千万不要这么干!”马大利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接着快速说道:“北面的右翼是耿仲明的兵马,是陈都统他们负责的,你们不要管,你们只管南边这几个。记住一条,要保持机动,在各个营盘的衔接处穿插,切断他们相互之间的联系,尽可能造成最大的恐慌和混乱。咱们的力量太小了,没法一口吃成胖子,但只要恐慌的情绪传播开来,那么清军雪崩,就是迟早的事情!”宋继祖也跟着说道:“在咱们发起夜袭之前,清军阵地上已经开始出现了动作,有前线军官报告说,清军正在进行小规模的调动,并且将火炮移动到了前线,说明济尔哈朗他们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在进行应对!咱们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不给他们从容布置的机会。要打王八拳,越快越乱越让敌人无暇应对越好!你们这些前线的干总,就是负责打王八拳的那个小徒弟!”“宋......宋总长,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你,你老这也太糙了吧”赵满仓挠了挠后脑勺。“意思到了就行。”宋继祖摆摆手,“你们三十一营具体负责的区域,让黄总长给你说。”黄家旺没有任何废话,拿起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起来。一边画,一边面授机宜。打发走了赵满仓之后,又将郑春生、周安、石小六等人叫了过来,全部做了安排。关于这一仗的预案,其实早在韩复出发之前,就已经与宋继祖、马大利、陈大郎还有黄家旺他们推演过了。清初这几王里头,多铎狂悖嗜杀,阿济格有勇无谋,而济尔哈朗则向来以老成持重、谋国深远著称。因此一旦安庆可能失陷的消息传到黄梅大营,济尔哈朗既不会狂妄到置之不理,也不会冲动到立刻率领全军火速回援安庆。当然,后路被断,清军一定还是会撤退的。但从军事角度来说,为了避免有组织的撤退演变为无组织的溃退,济尔哈朗极有可能封锁消息,然后主动向新军阵地发起进攻。进攻可能持续半日或者更长的时间,但接下来,济尔哈朗就会以损失过大或者需要调整为由,一点一点分批次抽调兵马到后方休整。而主力部队,依然顶在第一线,防止新军乘机反扑追击。用这种波次滚动的方式,慢慢地将兵马带出去,与新军脱离接触之后,才会向众将宣布消息,然后再加快速度,快速撤出黄梅。至于说撤出黄梅之后,是全军向安庆进发,还是先到潜山、桐城一带驻扎观望,那就是另外一个议题了。但大体而言,韩复与参谋部推演的济尔哈朗的反应,应该就是如此。这也符合济尔哈朗这样一个宿将的指挥风格。不得不说,如果一切真的按照这样的剧本推进,那么清军不仅能将主力全部带出去,并且韩复在安庆取得的战果,也很难保持得住。甚至,正面追击的新军,还有被清军打埋伏的危险。所以,韩复在离开之前就明确要求了,只要收到消息,只要发现清军营地内有异动,只要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那么就立刻全线出击,不给济尔哈朗布置调整的时间。但考虑到双方在人数上的巨大差距,新军在前线的几个旅要分散出击,采取小快灵的风格。主要攻击满洲大阵左右两翼的汉军旗与绿营兵,在敌人营盘与营盘的连接处穿插。切断他们的联系,尽可能的制造恐慌情绪。同时用炮火猛烈轰击,大规模抛洒油火罐,冲散敌人的马群,制造最大的混乱。总之,越乱越好。宋继祖与黄家旺,此时严格遵循了大帅定下的方略,将这些要求转化成具体的命令,一条接着一条的分发了下去。“查理冯,终于有机会试一试我们襄阳铸炮厂今年最新款的天女散花蛋了。”武山湖附近的炮兵阵地上,口径不一的各款新式火炮一字排开。算上工事中的那些,这里的火力输出能力,简直惊人。湖北新军炮兵司的军事顾问博尔热斯站在一门大炮前,脸上写满了期待。在他的旁边,冯有材纠正道:“不是今年,是去年!”“不,查理冯,按照我们的历法,在你们十二月份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迎来了新年。所以,说天女散花弹是1647年的最新款,这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博尔热斯摊开手,他的汉话越来越熟练了:“下次如果再见到那位英俊、神奇、充满魅力的湖北大公,我一定要向他建议,你们的历法实在太过复杂了,而且还有闰月,导致过年太晚,应该和我们一样,采取格里高利历。你知道的,这是目前全球最科学的历法。”“哦,亲爱的博尔热斯,你知道这会发生什么吗”冯有材耸耸肩,学着对方的口音道:“这会让大师取消你的特殊津贴,收回那栋红砖小楼和四个女仆的。”博尔热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与四个女仆相比,在全球推行统一历法的宏伟构想,变得毫无吸引力。他继续保持着摊开双手的姿势,嘟囔着说道:“查理冯,你说的没错,我们的湖北大公,是个十足的狂热的民族主义者,有着极强的民族自尊心。任何一点可能会让他觉得民族尊严受损的事情,都会让他勃然大怒。并且还执着地想要让英国女王做他的小妾————他难道不知道吗,上一任英国女王玛丽一世,已经死去整整五十......啊不,六十年了!”冯有材强行克制住了,询问女王有没有女儿或者孙女的事情,指着正小跑着过来的红毛鬼佬说道:“应该准备完毕,可以开火了。”从韩复还只是大顺都尉的时候,就与澳门佛郎机人有了密切的合作。这两三年来,伴随着襄樊营的不断壮大,韩大帅开出的优渥条件,以及他在佛郎机人中的极佳口碑,吸引着许多佛郎机人到湖北来为韩复做事。其实不仅仅是佛郎机人,西班牙、意大利、英国、法国、荷兰各个国家的都有。其中甚至还有一部分是直接从欧洲过来的。毕竟在这里为韩大帅工作几年赚到的银元,可能是他们在欧洲一辈子也赚不到的。博尔热斯自己就在佛郎机的海外殖民地中,招揽了许多学徒过来。这时那个学徒布鲁诺跑到此间,表示一切都准备就绪。随即,博尔热斯一声令下,各门火炮前的炮手,纷纷将手中的特制炮弹塞入到炮管之中。在“轰隆隆”的响声里,一枚枚特制炮弹呼啸着冲上天空。在身后留下道道火线。那些炮弹以极大的仰角被发射出去后,却没有立刻爆炸或者坠地,而是有着短暂的停顿。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夜色仿佛被炸开了无数个窟窿,天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那苍穹之上,挂满了无数闪闪发光的星星。几百步外的景象,在这强光的照耀之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与此同时,武穴口各处阵地上,一支接着一支的火箭,像是狂风骤雨般,在道道美妙的抛物线中,飞向了清军阵地之上。而在那又细又密,与火箭组成的箭雨之中,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大块头的爆点。那是装满了易燃易爆物品的油火罐。成千上万个油火罐,同样如不要钱一般,通过各种方式向远处抛洒而去。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就在清军阵地上,引起了熊熊烈火。无数的天女散花弹,无数的火箭,无数的油火罐,从上到下,交织出了一大片烈火的海洋。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爆炸,死神隐藏在这每一簇的火焰当中,无情地吞噬着生命。博尔热斯立在原地,嘴巴大大的张着,瞳孔中不断反射着远处的景象。他发誓,这是他从未见过,并将永生难忘的景象。如果圣经中描绘的地狱真的存在,那么,恐怕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博尔热斯看着看着,忽然不敢再看了,他感到畏惧,那是对绝对力量的一种畏惧。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跪在地上,匍匐着,将头埋进泥土里,表示彻底的臣服。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直到他即将要付诸行动时,远处的大江上,也传来了轰隆隆的炮火声。那是襄樊水师在拦截那些走投无路,想要向南岸溃逃的清军!“扔,快扔!”“扔完了赶紧喊,就喊安庆失陷了,安庆失陷了!”“动作快些,声音大些!”在火光的照耀之下,骑兵旅副都统赵栓领着百十骑精锐,左冲右突,如游龙一般在各个营盘的缝隙间穿梭,竟是杀到清军在雷池附近的马营。这里的各色骡马一群接着一群,根本数不清有多少。赵栓的任务就是解放这些牲口,让它们炸营,让它们随风奔跑,追逐着自由的方向!“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无数个油火罐被扔了出去,立刻就在马场中引起了火势。马是一种极其容易受惊的动物,在湖北新军发起攻势之后,宽达几十里的清军阵地陷入到了混乱当中,这些牲口本就焦躁不安,这时见危险实实在在的靠近,立刻癫狂起来。炸了窝般地四处奔逃,践踏着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带来塌方的第一股泥石流,受到惊吓的惊马立刻就将它们的恐惧传递了出去,带来了更大更多的恐惧与惊慌。马场附近的清军,开始还试图控制局面,但很快就被踩着了肉泥。剩下的人再也没有了其他心思,惊叫着撒开两腿,想要逃离此处。围栏被推倒,车架被掀翻,一顶接着一顶的帐篷遭到践踏。越烧越大的火焰,吞噬所有它能吞噬的东西。黑烟翻卷着向上,带来难闻的焦糊味道。远处的湖面上,停泊在此处的清军船只来不及转移,很快就被这大火所波及。只有少数一部分及时解缆,逃也般的划走了。在这南北长几十里的清军营地中,混乱不是某一个地方的事情,而是几乎所有地方都是如此。这些失去组织,被吓破胆的人们,本能地向着中央,向着满洲大营奔去,渴望得到战无不胜的八旗铁骑的庇护。然而,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把又一把的屠刀。自己人的屠刀。济尔哈朗立在望车上,扶着栏杆的右手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在他的眼前,目之所及,简直是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场景。从北到南,数不清的火焰连成一片,形成一条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火龙。在火龙的躯体之中,则是无数的,仿佛也没有尽头的乱兵潮流。这些潮流从四面八方而来,冲击着此间的营盘。而就在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营垒森严,有哪怕丁点喧哗都要被问罪的地方。可转眼间,他所在的八旗大阵,就变成了岸边的礁石,不断迎接着潮水的冲击。“王爷,乱军越来越多,还有好些别的营盘的,请求入我阵后重新结队,要助王爷杀贼。”身后有幕僚请示道:“要不要放进来”“杀了。”“啊”“所有靠近此处之兵马,不分旗号,不分敌我,统统杀了。”济尔哈朗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冷得仿佛来自通古斯:“不许任何人冲击本阵!”......“哈哈哈哈,好,好哇!”深夜,安庆府城东南角,万寿宫对面的仓库区,望着一座又一座堆积如山的库房,韩大帅是仰头大笑,根本不住一点。他取出短刀,在面前的米袋上划拉了道口子出来,白花花的大米立刻从中倾泻而出。韩复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尖嗅了嗅。“大......大帅,这可都是去年江淮苏松一带的新米,放在市场上,少说也得七八钱银子一石呢。”旁边,一个满脸肥肉的仓大使小心湊到韩复跟前,谄媚地笑着解释起来。“哦”韩复回头望了对方一眼,挑了挑眉头:“你卖过”仓大使脸上荡漾开来的褶子,又迅速地堆积到了一起,组合成了极度惊恐的表情。他扑通跪在地上,磕头道:“大帅明鉴,大帅明鉴,小人家世代贤良,从来不敢干倒卖军资的事情啊!”韩复理也不理他,径直向里间走去,随手又划开了几个麻袋,里面大米的成色确实不错,看起来清廷在东南刮的地皮,一多半都弄到了这里。“大......大帅!”安庆知府桑开第一身穿藏青色官袍之人立在门口。桑开第见韩复回头望向自己,连忙小跑着上前,在双方距离还有五六步的时候,突然双膝跪地。此时地上酒有米粒,桑开第又惯性不减,是以这位大清安庆知府老爷跪到地上,向前滑动,宛若后世足球运动员滑跪庆祝一般。堪堪在韩大帅脚面前停下。桑知府身形未稳,又即刻起头,口中不住说道:“奴才桑开第,叩见英明神武、领袖中南之督军大帅!奴才久陷妖氛之中,实则心向汉室,每览报章,见大帅胜之则欣喜若狂,若闻偶有小挫,则不禁黯然神伤。小人在家中暗室设有香案,每日归家之时,必于此中默默祷,祈愿大帅早日克定东南,万寿无疆!小人虽在敌营,然年年月月,日日刻刻无不翘首以盼王师!”他这一番话说完,又抬起眼眸,仰望着韩复,声音竟是哽咽起来:“小人今日得见大帅真颜,方知真武帝君转世之言非是虚妄。奴才见大帅,即如逆子见慈父。逆子纵死于慈父之手,又......又有何憾......呜呜呜......”说罢,桑开第埋首叩头,放声大哭起来。正哭着呢,就听头顶一道声音传来:“那好,把他拖出去给我杀了!” 第399章 收获 “啊!”桑开第先是一愣,旋即将头埋得更低,撅起屁股咚咚咚地又起头来,口中不住说道:“逆子死于慈父之手,又有何憾!逆子死于慈父之手,又有何憾......”他一连喊了数遍,言随泪洒,血都要磕出来了。而与此同时,与桑开第一起来的那身穿藏蓝色官袍的年轻人,依旧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极为复杂。“行了,起来吧,本没你这么大的儿子。”韩复也就是恶趣味发作,想要吓他一吓,这时见桑开第如此识趣,也没有要继续下去的打算了。“奴才叩谢大帅不杀之恩,奴才今日弃暗投明,改头换面,便如重获新生。奴才幼年失怙恃,壮年失君王,自此之后无君无父,直与孤魂野鬼无异,是以于妖氛之中越陷越深,而不自知。不想,奴才竟有微天之幸,能蒙大帅挽救于迷途之中,奴才......才说句大不敬的话,自此之后,在奴才心中,大帅就如君父一般!余此残生,奴才若仍不思竭忠尽智,报效君父,便......便真是如猪狗一般!”说着,桑开第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他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把韩复看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自己在官场上,已经算是底线比较灵活的那一种了,但在人家桑知府面前,根本不存在底线这个玩意。刚才还叫自己慈父呢,现在好了,直接升格一档,变成了君父。“行了,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韩复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径自说道:“本藩叫你过来是干活的,不是给本藩戴高帽的。听到这话,桑开第知道这位活阎王是要用自己了,不由大喜过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由于动作太大,踩到米粒差点又跌了一跤。稳住身形之后,连忙表态道:“大帅但有吩咐,奴才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办得妥帖了。”韩复懒得跟他废话,让他这个安庆知府介绍一下本府的基本情况。按照桑开第的表述,他上任之时,奉命对本府户口、人丁、土地进行了清查。明末之时,安庆全府有四万六千五百一十四户,四十五万九千口。但到了清朝,受到大别山中义军的影响,很难统计出一个确切的户口数字,只能先把最要紧的丁口数给统计出来。安庆府现在大约有三万七千多丁口,不过要注意,这里的人丁不代表实际人口,只代表要缴纳丁税的人口数量。某种意义上说,属于是纳税人。但这些纳税人往往是普通甚至底层的老百姓,而乡绅,举贡、生员这些人不仅自身免丁税,还可以给家人免税。这个游离在政府体系之外的免税人群,数目相当大。由于现在安庆全府乱成了一锅粥,桑开第重点介绍怀宁县的情况。怀宁县有八千一百一十五丁,现在大多被征调从军,负责给前线转运粮草。安庆府原有田土二万一千七百一十二顷,但同样受到战事的影响,很多土地都拋荒了,根本收不上赋税。以怀宁县为例,本县有额田三千四百八十一顷,但拋荒比较严重,分别于去年和今年奏请朝廷蠲免。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即便韩复能占据安庆,也很难指望安庆给自己输血。不过好消息是,为了供应济尔哈朗、孔有德伐楚,清廷将大量的物资从江淮、东南转运到了安庆。虽然不是一次性将所有粮饷全部凑齐,而是分批次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但安庆府城仍然囤积了可供十万大军两三个月消耗的物资。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由于这些物资来得多,去得也多,进出库相当频繁,哪怕桑开第作为知府,一时也很难掌握确切的数字。韩复当即大手一挥,让周培公带着桑开第速速去清点。他自己则在安庆总兵卜从善的陪同下,出正观门,来到了城西的关厢。卜从善左拳上还缠着绷带,几个指关节到现在都没有知觉。而且他直到李来等湖北新军从正观门入城之后,才总算是搞清楚,原来是湖北新军半路劫持了兵备道夏继虞,然后又带着夏继虞骗开了枞阳门。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八旗兵入城捉拿奸细的事,完全就是那韩再兴编造出来的谎言。而捏碎自己指骨,差点一刀剁了自己的那个年轻护卫,正是大名鼎鼎的韩大帅本尊!但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人家湖北新军已经打通了城西城东,控制了局面,这个时候,说啥都晚了。只能稀里糊涂地给那韩大帅卖命了。与卜从善情况相似的,还有右营守备沈鹏达、千总曹维忠,左营游击汪义、守备李有运、千总王斌等将领。毕竟在这场稀里糊涂的不对称作战中,大多数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就大势已去了,完全没有形成那种血拼到底,死战不降的气氛。况且韩复在清军当中虽有活阎王的雅号,但名声其实还是不错的,信誉方面有保障,大家认他当主子,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在正观门外,是很大的一片建成区,不仅商肆繁盛,甚至许多政府机构都设在此处。一路来到太平寺,这里自有楚事开始,就被辟为仓库。清廷在此存放草料,安置骡马,还设有粥厂,每日定期给从外地征发来的民夫施粥。由于李来亨的西路军是兵不血刃入城的,这里并没有发生什么战事,大多数人直到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物资、骡马、丁口保存得相当完整。韩复立在马上,只见无数的草料从这一头一直延伸到了那一头,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全部的视野,根本看不到尽头。在草场的另外一边,则是充满了腥臭味的马场。清廷要供养十万大军在前线作战,所需的物资是个天文数字。如此多的物资,自然不可能自动飞到黄梅县大营之中,只能靠骡马、车架和人力来转运。而不论是骡马、车架还是人力,需要动用的数量都相当可观。韩复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算是见多识广了,但他发誓,自己真没一次性见到过如此多的骡马聚集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是,仿佛清廷将整个江淮、东南的牲口,全都弄到此间来了。如此庞大的马场,几乎占满了两条壕沟间的所有空地。而转过马场之后,来到城墙根底下,则是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安庆城墙的西段并不规则,是比较曲折的走向,在这曲折的城墙根底下,无数的窝棚,像是蚁虫的巢穴,铺满了所有能够铺满的地方。同样密密麻麻,没有尽头。而在那壕沟里头,则漂满了各式各样的黑乎乎的东西,你都分不清那是生活垃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尸体。这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有窝棚中人钻出,站在壕沟边打水,见到对面的韩复等人,也只是神色木然的往这边望着。既不激动,也不害怕,仿佛早已失去了情感。“少爷,安庆应该是个富庶的地方,怎地还有如此多的难民啊”石玄清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估计都是从其他地方征发来的民夫。”韩复拿着马鞭指了指,“你看好多人说的还是南京官话。”“大帅明鉴,这确实都是朝......呃,清廷从大江下游征发的随军劳力。”夏继虞带着几个仓大使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这位夏大人比昨天白天的时候气色好了一点,也不精神内耗了。本来嘛,就像是你睡过头发现迟到了一般,如果只是你一个,那么必定心焦如焚,不管不顾地狂奔向学校,一路上想着可能会面临的糟糕局面,不停地自己吓自己。可如果你发现,不止自己一个,一大群人都迟到了,那心态瞬间不一样了。不仅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到街边的游戏厅里打几把拳皇再说。夏继虞就经历了这样的心态变化。眼看着韩大帅拿下安庆全城,知府桑开第、总兵卜从善、游击汪义......投降的一抓一大把,可谓吾道不孤也!甚至这位兵宪大人还因为自己投降更早,在桑开第、卜从善面前,多少有些优越感呢。夏继虞在安庆负责的就是钱粮转运的事情,专业相当的对口,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在此间负责清点之事,如今已经有了大概的眉目。根据夏继虞的介绍,清军在黄梅县的兵马,战兵与辅兵加起来,大约八万左右。战马一万五千余头。为了减轻供应压力,清廷只在安庆集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粮饷。如今还在此间的,有草料八十万束,豆料三万多石,淮盐一千五百引,折合六十万斤。由于正值换季之时,清军还准备了五万匹布料用来缝制单衣与帐篷。除此之外,还有骡、马、驴、牛等牲口八千多头,独轮车、双轮车和各式大车五千多辆,从江淮等处征发的民夫三万一千多人。但这三万一千多人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据夏继虞估计,扣除死掉的,现在应该还有两万五到两万七的样子。在夏继虞汇报的同时,桑开第那边也清点出了大概的数字。城中存粮三十二万石,库平银六十五万两,制钱十一万三千六百串。各类药材、硫磺、硝石等不可尽数。孔有德最初轻装上阵,本来打算在鄂东歼灭湖北新军之后,就能快速入楚的,谁知在武穴口防线面前撞了个满头包。他不得已向清廷申请,又从后方调集来了大量的火炮用于攻坚。为了供应这些火炮使用,江淮、东南一带的火药、炮弹,都向安庆汇集。如今还在城中的,大约有黑火药八万斤、实心铁弹三万余枚,还有满洲轻重箭九十余万,备用的鸟铳、甲胄、刀枪等若干。城南码头之上,还停泊着四百余艘漕船,不过据桑开第说,守备盛唐门的右营游击孔国元一直暗中观望,见城中局势不可逆转,率部渡江而去。临走之时,还下令焚毁码头上的仓库与船只。幸亏火势不大,又被及时扑灭,所以漕船保留了一部分,现在大约一百余艘的样子。总的来说,这次偷袭安庆的猛虎行动,大获成功。光是安庆府城里的这些物资,就已经值回票价了,如果马大利他们按照自己定下的方略,狠狠咬下济尔哈朗一块肉的话,那就是大赚特赚。不仅安庆有可能保全,还能成功逼退济尔哈朗大军,这对整个中南局势,将带来决定性的影响。只要清廷大军退出安庆,哪怕只退到桐城、庐江、无为州一带,那么韩复就能腾出手来,从容地收拾湖南、江西。而没有满洲大军作为奥援,湖南、江西等地忠于清廷,或还在观望的势力,将会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要么乖乖归顺,要么化为齑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若能将湖南、江西整合到自己的地盘之中,四川、云南、贵州同样可以慢慢攻略消化。到时整个中南、西南连成一片,韩复就不仅仅是强藩那么简单了,而是真正具备了可以与清廷掰手腕、打整体战的能力。届时,他韩再兴就能理直气壮地大喊一句:“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清晨的盛唐门外,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受到昨夜战事的影响,码头上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人行走。江上的各种船只,除了水上船家之外,已经全数被湖北新军征用,这时用粗重的麻绳拴在一起,系在了岸边,随着江水不停地波动。“客官,您的馄饨好了。”码头边一个吃食摊子上,邓大脚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小桌板上。邓大脚不知哪里人,讲话带着点吴语口音,三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倒还不赖,很是端庄大气。她穿了身灰布裙,腰间围裙扎得死死的,倒显得身材浮凸,看起来很是健康。“昨日城中闹了一夜,今儿个好些商贩都不敢出门,想要寻一口热乎的吃食,都为难得很。”韩复坐在桌边的小马扎上,冲着那妇人问道:“你这店家倒是风雨无阻,这么早就出来摆摊了,不怕遇着乱兵匪徒”邓大脚站住了脚步,复杂、纠结、懊悔的表情一闪而过,继而笑道:“嗨,昨天听说是八旗鞑子兵来,奴家确实担惊受怕了一夜,觉都没睡好。都想着,要渡江去南岸逃难了。谁知到了后半夜,又说是楚军来了,还说那韩大帅也来了,城中到处贴起了告示,又有士兵执勤,心中便没那么怕了。”“哦缘何楚军来了你就不害怕”韩复上下打量着对方,言辞很是犀利:“我看夫人明艳端方,就不怕遇到丘八骚扰况且,你这摆摊做生意的,若是遇到几个大兵过来白吃你几碗馄饨,恐怕你一个妇道人家,也无处告官吧”听眼前这位年轻俊俏的客官如此说话,邓大脚脸上红了一红:“奴家生得这幅怪模样,倒惹客官笑话了。不过虽妇道人家,未出阁时,亦是读过书的,便是闲暇之时,也没少看那湖北的报纸。韩大帅治军甚严,新军与民无扰的名声,如在安庆也是知道的。况且奴家的家当都在船上,若真是遇着什么了,卷起铺盖,也能快快的溜之大吉,倒是不怎地害怕。’“哦”韩复挑了挑眉头:“你还读报”邓大脚挺起胸脯,一副你怎地将人看扁了的表情:“瞧客官气度不凡,身边又有雄壮之护卫随行,料想应该是楚军里的幕客。湖北韩大师所说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教诲,想来也该是听过的。奴虽女子,但又岂甘伏低埋首、摇尾乞怜,做那亡国奴况且,安庆向来乃是文教重地,心向汉室,心向湖北之人,又岂止小女子一个”“不错,不错,你有此等见识,殊为难得,倒是我小瞧天下英雄了。”说话的同时,韩复冲着那妇人拱了拱手。他如此这般,倒让那邓大脚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手忙脚乱地回礼。韩复是个厚脸皮的,盯着对方扫视了几眼,这位大脚吃食铺的店家,长得端庄明艳不说,竟还能有如此谈吐和见识,实在相当的难得。可称奇女子矣。可惜他韩再兴不是曹贼,没有人妻收集癖,况且这样的奇女子,谈那些龌龊之事,就显得落入下乘了。“夫人原先是在水中生活的”“奴家从大江下游搬到此处,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不知想到了怎样的往事,邓大脚神色一下子黯淡许多。“人生在世,都是混口饭吃而已。”韩复跟着感慨了一句,又道:“拙荆亦是船家之女。”邓大脚肉眼可见的很意外,不由多看了韩复两眼,语气都柔和了几分:“客官风采绝伦,又无寻常上位者的傲气,想是个博爱之人。令得配客官,乃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哈哈!”韩复摆摆手哈哈一笑,拿起调羹舀了个馄饨放到鼻尖,脱口赞道:“好香的馄饨。”“这是点了虾油的,味道与别处不同。”那邓大脚也是个有侠气的女子,“客官若觉得可口,便多吃两碗。奴家与客官聊得投机,这一顿就当奴家请客官和贵属的。”“好!”韩复也不矫情,微笑道:“那我可得多吃些了。”这虾油馄饨鲜嫩可口,确实不错,韩复先吃了一碗,又叫了一碗慢慢吃着。有一搭无一搭地与那邓大脚闲聊。邓大脚不知什么出身,眼界确实不凡,她虽然心向汉室,但也承认,安庆在洪承畴、李栖凤的治下,其实日子也还不错。如果金銮殿里的皇帝不是姓爱新觉罗,如果没有八旗兵,如果不要剃发易服,那么慢慢恢复了秩序的安庆,其实是个生活很惬意的地方。当然了,由于战事又起,安庆百姓背负上了沉重的负担,日子不如前两年那么好过了。正说话间,周培公头戴斗笠,顶着斜风细雨走了进来,附在韩复耳边低声道:“大帅,李巴捉住了。” 第400章 收官 李巴颜从集贤门城头杀出之后,很快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不仅城上城下的士卒都在高喊湖北新军的口号,重要的是,洪承畴跑了。这说明什么洪承畴如果真是楚军奸细的话,此时正是坐享胜利果实的时候,又怎么会脚底抹油地跑路!所以,刚才的种种,什么八旗兵马奉命入城捉拿奸细,什么洪承畴、李栖凤把他给卖了,都是谎言!没有半个字是真的!而且,自己引入城内的那几个正红旗马甲,大概率也是假的!李巴颜感觉自己被这个操蛋的世界狠狠地愚弄了,但现在危险正在迫近,根本没时间让他品尝悲伤与愤怒的滋味。这位抚顺驸马之子,正蓝旗的都统立刻就带着护卫开始突围。该说不说,李巴颜等人的战斗力相当强悍,在城头上,也能聚拢一批愿意效忠自己的兵马。但无奈新军越来越多,并且控制住了城门,李巴颜人数不占优势,即便战斗力强悍,也无法突围,更没办法撤到城外。更为重要的是,武功再高也怕铳炮。在湖北新军的自生火铳面前,李巴颜等人的甲胄、武艺和血勇都不值一提。只能仓皇向城中撤退,依托建筑做垂死挣扎。最终,在激烈地战斗之后,重伤的李巴颜被卜从善和周从劻等人抓获。“哦”韩复点了点头:“此人说是李永芳的公子,也算是老牌汉奸世家出来的了。他伤得怎么样,会不会死”“李巴颜被俘之后,随军的军医立刻给他包扎救治,不过听说伤得很重,未必能够救活。”周培公低声请示道:“大帅要不要去见一见”“不去,一个汉奸头子,有什么可看的如何抵得上眼前这碗虾油馄饨”韩复对李巴颜确实没多少兴趣,如果洪承畴、李栖凤被捉住的话,他肯定要拉着对方聊一聊。但这种纯粹的满清鹰犬,还是算了吧。他拉着周培公坐下,又要了一碗馄饨,饶有兴致道:“来,培公,尝尝这邓嫂馄饨。”两人坐在码头边的布棚下头,听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边吃边聊了起来。“大帅,这次奇袭安庆,收获饷银六十五万两、粮草三十多万石,车架、草料、骡马不计其数。”周培公轻声道:“不管正面战场情况如何,清军失此辎重,必定是要撤到后方,重新调整布阵的。就是不知那济尔哈朗是全军回援安庆,还是退到桐城一线。若是前者,则此间缴获,还需速速转运为妙。”韩复捏着那白瓷调羹,一副尽在掌握,优势在我的样子:“赵石斛的水师应该就在路上了,最快今日午间,最迟明天凌晨,必定能到安庆。到时这些物资通通装船,那济尔哈朗又到何处夺回去况且,以本藩对这位辅政叔王的了解。在前方敌情不明,后又有追兵的情况下,此人必定求稳为要,一口气撤到安全之所,不会顿兵坚城之下,自陷死地的。”“水师要来了吗”襄樊水师这两三年在装备、技术和战法上都得到了极大的更新,与周培公传统认知中的水师有很大的不同。比如三角帆和新式船舵的运用,使得水师舰船能够在侧风、微风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船速。如果水域比较开阔,有足够周旋空间的话,即便是在逆风时,通过复杂的风帆调整,部分舰船甚至可以在逆风下沿之字形向前推进。更不要说,新式龙骨和新式火炮的运用,让水师舰船堪称船坚炮利。周培公对湖北水师的战斗力,那是有着充足的信心。听说水师要来,不由放下心来,接着又道:“如此一来,敌退我进,敌减我增,攻守之势异焉!此役之后,不仅鄂东局势就此逆转,我湖北新军还可将战火烧至江淮一带。通过大量的袭扰与非对称作战,就能这个,这个达到大师所说的,摧毁敌人战争潜力的目的!长此以往,鼎之轻重,大帅未必不可问也!”一番话,说得周培公自己先激动起来。在去年之前,他还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亲人,只能以胥吏谋生的落魄文人。可一转眼,得遇明主,居然就能从龙问鼎赤县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读书人的至高理想,他在并不遥远的将来,很有机会直接快进到最后一步。如何不激动“欸,问鼎中州、逐鹿江淮之事,还太远太远了。江淮与苏松,乃是清廷的财赋重地,在我等没有绝对力量控制之前,暂时不宜在彼处与清军决战,消耗战都不要。战线能维持在凤、庐一线,就很不错了。清军后撤之后,积蓄起力量,又反扑回安庆,这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韩复伸出手指在桌板上画了一个圈,接着又道:“这一仗漫说还未打赢,便是打赢了,要巩固的战果也不在安庆,而在江西、湖南、四川与云贵。我等应该趁江淮清军无力再发起大规模进攻之时,集中精力,先建立起稳定的大后方。天下三分,我若有其一,则大事可成也!”在鄂东战事进行之时,九江战场上的战斗仍在继续。由于双方都无暇投入更多的兵力,其实反而使得争夺九江的湖北新军第四旅、第六标,与清军金砺、沈志祥部的战斗更加激烈。因为对于双方来说,都没有退路可言。而且韩复估计,鄂东清军撤退之时,由于陆路通道狭窄,极有可能会有一部分清军溢出到江南。这伙兵马,若与目前还在湖南的金声桓兵马合流的话,那么收拾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在四川方面,目前还不知道王破胆他们的进展如何,有没有在川内站住脚。豪格的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明廷在四川也仍然保持着军事存在,想要全据四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虽然逐鹿江淮的事情被泼了盆冷水,但韩复随手画的这张大饼,还是让周培公忍不住流口水。“大帅,如今江西大半为我所有,一头一尾的九江、赣州收拾起来倒也不难。如今可虑者,非在清,而在明。”周培公斟酌着说道:“湖南有何腾蛟、川贵有王应熊,此皆朝廷重臣,又岂能把封疆拱手让人”中南、西南的局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湖北新军与清军争夺了,而是要与大明朝廷争夺。这可比从鞑子手里抢地盘棘手多了。和鞑子抢地盘很简单,打就行了,打得过就占,打不过就拉倒。可如今韩大帅还是大明朝的鄂国公,又是个要脸的体面人,就不太好直接将朝廷锅里的饭,扒拉到自己碗里面了。其实还有一句话周培公没好意思说出口,就是大帅放任金声桓入湘,未尝没有借此君之手,驱逐何腾蛟的意思。新军不能直接抢何督师的地盘,但可以抢金声桓的啊。金声桓先抢何腾蛟,然后咱们再抢金声桓,如此一来,就面子里子都有了。可惜金声桓是个十足的老狐狸,入湘之时气势如虎,一旦见江西、鄂东局势不对,居然按兵不动观望起来,给了何腾蛟喘息的机会。“广西那位皇上,听说是个宽仁厚道的主儿,也愿意放权。如今小朝廷窘迫到如此地步,想要本藩支持,总该给点好处的。”韩复吃完了最后一颗馄饨站了起来:“培公啊,你回去之后就与陈主任草拟文书,以本藩之口吻,昭告天下,向朝廷报捷,且看桂林诸公,如何应对!”周培公精神一震,自从那位永历皇帝践祚之后,自家大帅还从未主动与广西方面联络过呢。大帅如今已是督军鄂国公,位极人臣,再往上的话,也就只有学满清那样,给异姓封王了。活着的异姓王,可是大明三百年来的头一遭啊。“邓家娘子,这虾油馄饨当真是美味极了。他日若有闲暇,在下必是要带拙荆来尝一尝的。”韩复真心实意地赞美起了邓大脚的手艺。“大…………………………你竟是大......”刚才韩复与周培公议事时声音虽然不大,但毕竟还是只言片语传到了邓大脚的耳中。这位光复社的地下党,盛唐门外的馄饨西施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风度翩翩、丰神俊朗,一大早就过来吃馄饨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位威名赫赫的湖北韩大帅!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韩复摆了摆手,微笑道:“虾油馄饨固然美味,但蒙夫人款待,则美味更增十分。毕竟子曾经过,白嫖使人快乐。”“白......白嫖邓大脚先是一怔,旋即醒悟过来,未料被鞑虏称之为活阎王的韩大帅,竟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先前那种紧张、激动与生疏,在这玩笑之中,瞬间被解构冲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人格魅力。邓大脚脸色红红的,忙道:“奴家几乎日日在此摆摊,大......客官若来,如自然不胜欢迎之至。”韩复点了点头,又冲着邓大脚摆摆手,抓起周培公置于桌上的斗笠戴在自己头上,步入雨幕之中。在他身后,那长得极为魁梧的护卫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非止如此。在这馄饨摊子周围的百步之内,数不清的护卫从各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甚至连江里都钻出七八个。这些护卫跟在韩复后头,很快就又消失在了濛濛细雨之中。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轰!”“哦!!!”宿松县往东的邓家店附近,平静的旷野之上,忽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那爆炸似乎是由无数黑火药造成的,当量极大,大地都跟着颤抖起来。一股又一股的黑烟组合成蘑菇云,向上翻卷着。爆炸中心区域内,一切生物都被撕碎摧毁,即便是外围的士卒,在这强烈的冲击波之下,也人仰马翻。原本气势如虹的追击队伍,立刻陷入到了极大的混乱之中。“杀啊!”“杀啊!!”正在此时,一直被撵着跑的清军,忽然掉头杀了回来。从南北两个方向,又有无数的马甲奔驰而来,冲进这片混乱的区域中。湖北新军第十三标郑四维部,想要再组织防御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仅存的阵线也被清军冲垮,向着后方溃退而去。清军反复冲杀,直到将此处新军歼灭打散,这才在新军大部队赶到之前,扬长而去。“宋总长,宋总长,鞑子还没跑远,快快下令追击!狗日的鞑子居然还敢还手,老子,老子要叫他们血债血偿!”郑四维说话之时胸口不住起伏,憋屈愤懑的几乎随时就要爆炸!“鞑子已经跑了,还追什么他们能在此伏击一次,就能在前头伏击第二次。”宋继祖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地说道:“咱们这一战已经吃进去了不少,不能贪多,慢慢撵着他就行了。”昨夜开始的突袭,湖北新军在炮火和夜色的掩护之下,首先突破了清军左翼的绿营,接着又造成了部分汉军旗的崩溃。不过由于济尔哈朗应及时,加上湖北新军兵力不足,也没有真正要硬冲满洲大阵的意思。让济尔哈朗、孔有德他们得以相对完整地把精锐兵马带了出来。代价则是,部分汉军旗、大部分绿营,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包衣,以及辎重、粮草、骡马、船只等等物资,全都留在了鄂东这块伤心之地。清军主力撤退后,宋继祖遵照韩大帅的指示,立刻尾随追击。其中第十三标立功心切,追得比较深,这才在雷水以东区域,被清军打了个埋伏,咬下了好大一块肉。尽管郑四维心有不甘,但他说服不了宋继祖,更无法推翻韩大帅的命令,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靠近太湖县的枫香驿内。“啊……啊……”凄厉地惨叫声中,一个身穿红色战袄的新军士卒,被活生生的剖开了胸膛。他倒在地上,一时竟是未死,口中断断续续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济尔哈朗平静的将布囊中的豆料全都倒在了那新军士卒被破开的胸腹中,转身拍了拍马背,用蒙语说了几句什么。那黑色的马儿低下脖颈,以那新军士卒的胸腹为槽,吃了起来。不时发出愉悦的响鼻声。那新军士卒在巨大的肉体与精神折磨之中,终于痛苦地死去,只有遗留在世间的躯壳,还在机械的抽搐着。“王爷,楚匪追击的兵马被咱们一口吃下了,以宋佃户的胆子,估计不敢再追得太深了。咱们为啥不去打安庆安庆现在虽在那姓韩的手里头,可他又有多少兵咱们至多两天,没有打不下来的!”孔有德身上皱巴巴的,满脸血污,两片嘴唇上沟壑纵横,全是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在建州的部落里有一句谚语,聪明的猎人不会在没准备好退路的时候进山打猎。”济尔哈朗利索地整理着马鞍,淡淡又道:“尼堪的水师已经去了安庆,不知带了多少兵马和物资过去,我们打不下的。一旦困顿在坚城之下,变为猎物的,就是我们自己了。”“…………”孔有德一百个不甘心:“可他奶奶的这仗打得,也太憋屈了。”济尔哈朗动作一滞,眸光渐渐变得冰冷锐利:“狼群有时会伤人,但迟早要变成铁锅里的肉。咱们从鄂东撤出来,未必全是坏事。等到战线拉长,有了更多回旋的余地后,较量才真正开始。”清军从黄梅县奔袭上百里,一路撤退至此,伏击新军先头部队成功之后,齐尔哈朗下令在此休整半日。顺治四年三月初一日,清军过太湖县,大掠全城,官员军民,妇孺老幼,不论从与不从,尽屠之。焚太湖县而去。三月初二日,过石碑口,掠安庆府城,为湖北新军所阻,不克,折回石碑口,屠之而去。三月初三日,过潜山县,屠之。三月初四至初六日,清军分兵掠潜山、桐城之间,观音港、练潭、陶崇、石井等处乡野村落,尽皆焚而屠之。初七日过桐城,桐城军民闭城不纳,清军半日攻克,屠之,分兵掠乡野。初八日,与追击至桐城的湖北新军交战,小挫,遁之而去。三月初十日,出安庆府界。十二日过庐江,庐江军民闭城不纳,攻之未果,新军追至,撤围而去。分兵掠乡野,焚而屠之。沿泥汊河南下,数日间大小交战十余次,互有胜负。鄂东惨败之事传来,东南震动。凤阳、庐州、滁州、和州、太平府、南京戒严。池州府响应新军,改旗易帜。清廷急调南京兵马赴援。三月十七日,至无为州,遇南京援军,两军合营一处,反击新军,将新军逼退至泥汊河一带。三月二十日,新军隔泥汊河与清军对峙数日后,主动撤去。至此,鄂东战役宣告结束。 第401章 天子 “蠢货,蠢货,通通都是蠢货!”位育宫内,小皇帝福临双臂一挥,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题本、揭帖全都哗啦啦的掉在了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吴良辅等一众太监宫女,见皇帝发怒,纷纷跪在地上叩头请罪。福临穿了身比他实际身材更大一些的龙袍,脸色涨得通红,在位育宫内走来走去,语气中充满了难以遏制的愤怒。“为了供应大军伐楚,国家东南财赋,半数解运安庆,从去年秋天到本年三月,花了数百万两银子,逼得江淮、苏松一带民变四起,百姓苦不堪言。可得到了什么吴良辅你说,得到了什么!”“这......”吴良辅身子近乎于匍匐在地上,不停地用脑门磕着地砖,“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让我来告诉你得到了什么!”福临指着对方大声说道:“得到了南昌之变,得到了九江之变,得到了江西半数沦为敌手!得到了一连串的败仗,得到了安庆失陷,得到了十万大军半数覆灭,得到了凤庐、江南十余府震动,人心惶惶的局面!”他说到这里,冷笑起来:“这就是我大清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几百万石粮食,十多万人马,经略半年的结果!楚匪岂止毫发无伤,反而在咱们的滋养之下,又壮大了几分。吴良辅,你说,这是不是一群蠢货!”吴良辅不停地磕头,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在位育宫内,说话之时,已是带上了哭腔:“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我不要听你说奴才该死,我不要听你说奴才该死!”小皇上气急了,飞起一脚将吴良辅踹翻在地上,指着对方大声追问道:“我要你说,他们是不是一群蠢货!”“奴才………………”吴良辅像是只没有骨头的鼻涕虫,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又恢复到了近乎匍匐的跪姿,一面磕头,一面声泪俱下道:“奴才,奴才是个没根的太监,军国大事,岂能容奴才,奴才置喙”用洪承畴做东南总督,专办楚事,是多尔衮的决定;用孔有德做主帅,领耿仲明、沈志祥、佟养和等人南下湖广,平定楚匪,也是多尔衮的决定;这里头只有济尔哈朗是因为自己在京师站不住脚,所以才自请挂帅南下,然后多尔衮顺水推舟的。但济尔哈朗本身就是与多尔衮平起平坐的辅政叔王,这也不是吴良辅能随便评价的。一个多尔衮,一个济尔哈朗,再加上洪承畴,孔有德这些顶级汉臣,整个经略楚事的链条上,就没有一个吴良辅能得罪得起的存在。要是楚事办得顺利,皇上感觉不舒服,吴良辅哄小孩子挑挑济尔哈朗他们的刺,那没有问题。人在顺境的时候,总是会显得比较大度。但现在,楚事办得一塌糊涂,济尔哈朗、孔有德、洪承畴这几个惨败而归。这时自己如果再敢乱说话的话,传到济尔哈朗或者多尔衮的耳朵里,那他吴良辅不死都得脱层皮。没人能保得住他。皇帝都不行。“朕是皇帝,朕让你说!你怕得罪别人,难道就不怕得罪我这个皇上吗!”“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任由福临如何逼迫催促,吴良辅始终不敢应答。小皇帝只觉心中郁闷得快要爆炸。这种憋屈之感,比听闻前线挫败的消息还要强烈,还要让他难以忍受!“好,好,我让你不敢,我让你不敢!”福临咬牙切齿,寻来了一个玉如意攥在手中。他一边骂,一边噼啪地打在吴良辅的身上,眸光狠厉阴毒,丝毫不像个十一岁的孩童。吴良辅放声惨叫,但又不敢躲避,只得不停地哀求。小皇帝打累了,掐着腰又道:“你怕这里的话会传出去,会让别人听见是不是今儿个,朕就把那个奸细找出来!”说话间,他拿着那柄玉如意,走到另外一个跪在地上的太监面前,一脚将其踹倒,咬着牙喝问道:“是你,对不对!“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太监不住地叩头,几下就磕出了血丝,“奴才对皇上忠心,可鉴日月啊!”“那就是你!”小皇帝换了一个人。“不对,是你,肯定是你!”“或者说,是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全是奸细,全是奸细!”小皇帝短时间内将位育宫中的所有太监和宫女,全都问了一遍。只觉所有人都是奸细,所有人又都不是奸细!他在位育宫的御座之前,举着那柄染上了血迹的玉如意,举目四望,只觉心下惘然。一股悲凉涌上心头,竟是放声大哭起来。“我来吧。”傍晚,南书房内。当朝圣母皇太后布木泰接过药膏,细心地给儿子上药。“嘶......”伤口受到刺激,让福临忍不住嘶了一声。“现在知道痛了”布木泰将儿子的手往灯下拉了拉,温柔细致地涂抹着药膏。这颗科尔沁草原上的明珠,虽然有着大玉儿的外号,但根据后世流传的画像看,布木泰是标准的大饼脸。这颗明珠是加肥加大码的。而且,这时的布木泰已经三十五六了,身材管理失控,除非多尔衮要的就是睡大哥女人,睡皇帝老妈的刺激,否则这俩人如果真的苟合,你都很难说是谁占谁的便宜。“不痛!”小皇帝立刻摇头否认。但顿了顿,他又嗫嚅着开口道:“就是,就是今天的事情,儿臣错......错了。”皇太后专注于自己的工作,闻言眼皮子也不抬:“错哪儿了”“儿臣不该发怒的,更不该打那些宫女和太监。”福临转着眼珠子又想了想:“还有,不该强逼吴大伴,让他评价国家重臣。”“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万民的君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说打骂,便是杀了,又能如何”布木泰接着上药,“天子无怒,还叫天子么”“那太后没有生气,没觉得孩儿做错了”“不,母亲很生气,皇帝也确实做错了。”布木泰做完了手头的事情,拉过福临,让他正面自己,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平缓而坚定:“老虎发怒之后,若没有吃掉敌人,那么他就不再是百兽之王。没有造成实际后果的愤怒,只会消耗皇帝的权威。所以,皇帝今天错不在发怒,错不在责罚奴才,而在展现了自己的懦弱。你的怒火,只发向了那些奴才,而没有让真正应该承担责任的人付出代价。这就是你的过错!”说到此处,布木泰伸手指着小皇帝,又重复了一遍:“你让别人看出了你的懦弱!”“可是......可是......”小皇帝被这样犀利的言辞刺痛,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为自己辩解道:“可是,可是母后之前说过的,孩儿现在应该好好读书,预习政务,要蛰伏起来,不,不能太急于求成的。......免得遇到危险!”“那你就应该闭嘴!”布木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果你不能打败猎物,那么就不要朝它发出声音,更不要让它看出你的软弱!记住,除非你真的要动手,否则永远永远不要再说类似的话。”“我......”小皇帝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但又很模糊,很抽象。但他很快就又想到了自己在报纸上看到过的一个词汇。无能狂怒!在这之前,福临对于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与理解,但此时此刻,听完了太后讲的话,他一下子抓住了这个词语的精髓。不要无能狂怒,否则,你会被人看出底牌,你会被人瞧不起——哪怕你是皇帝。“母后,我明白了。”小皇帝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不过接着又说:“可是楚事办成了这个样子,不仅湖北没有光复,而且江西也丢了。甚至,他们已经威胁到了东南的财赋重地。难道我这个皇帝,大清国的皇帝,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吗”“你想做什么呢”布木泰望着他的眼睛。“我......我......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心头,不停地冲击着福临的咽喉,让他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想亲政,我想亲自处理楚事!”实际上,这还真不是福临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这位小皇帝,早就憋着一股劲,要与那个整天在报纸上编排自己的韩再兴亲自较量了。“现在还不行………………”布木泰摇了摇头,抢在儿子问为什么之前接着说道:“你还太小了,才十一岁。”“那什么时候才可以”“至少要等到你大婚之后。”布木泰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底气不足。眼底也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多尔衮权势滔天,野心越来越膨胀,将其他辅政王弄下去之后,已经不再满足于“皇叔父摄政王”的封号了,要把“叔”字也给去掉。这次鄂东大败,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最为重要的是,济尔哈朗被弄得灰头土脸。多尔衮已经在考虑夺其爵位和兵马的事情了,郑亲王辅政王的位子,已经不可能保住了。如此一来,朝中还有谁能牵制住多尔衮更加要命的是,多尔衮现在正值壮年,比自己还小一岁,都不知道谁能熬得过谁。按照目前的局势看,指望多尔衮在几年后,皇帝大婚之时自动退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多尔衮现在越来越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甚至出行用的都是皇帝仪仗,除了没有那个名号之外,已经与皇帝毫无区别了。布木泰有时都在想,不如多尔衮亲自挂帅去打湖北,然后让那个什么韩大帅一炮轰死,这样可谓皆大欢喜。“可是母后,湖北新军那帮人不一样,他们真的不一样,一定一定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如果再给他们几年的时间,局势就真的不可收拾了!”顺治语速极快的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我危言耸听,会觉得我的想法太稚嫩,但母后,孩儿一直在研究湖北之事,他们真的不一样!湖北的事情真的不能拖,绝对绝对不能拖,一定要重视起来。我,我暂时不亲政没关系,但楚事一定要重视啊!”他手舞足蹈,都要哭出来了,只觉言语太过匮乏,实在表达不了他心中的担忧与想法。“娘知道,娘当然知道。”布木泰的眸光重新变得柔和起来,“豪格在四川、济尔哈朗在庐州,李成栋在两粤,不久谭泰也要南下,几方大军,即将要形成对湖广的包围,朝廷又怎么会不重视呢”说到此处,布木泰拉起小皇帝的手在脸颊上贴了贴:“咱们的日子是不好过,但如今广西的那个朱皇上更是如此。去年秋冬之际,李成栋由闽入粤,所带的兵马并不多,其实是一种军事冒险。谁知道,大获成功。自此之后,李成栋在广东突飞猛进,猛冲猛打,如入无人之境。擒杀邵武帝后,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追击朱由榔的任务中。就在江西事变、鄂东战事打响的同时,朱由榔先是从肇庆逃到了梧州,又从梧州逃到了桂林。圣驾数月之内,播迁三次。永历朝首辅丁魁楚、广西巡抚曹烨等相继投降。就在济尔哈朗、孔有德远遁庐州之日,李成栋派遣兵马,有窥伺桂林之意。永历小朝廷立时一阵鸡飞狗跳。朱由榔故态复萌,准备再度逃离桂林,移跸湖南。“陛下,陛下!原广西巡抚,今内阁辅臣瞿式耜大声说道:“楚不可往,粤不可弃!自陛下践祚以来,播迁之事再三再四,天下军民狐疑不定,今若再弃粤奔楚,人心尽失矣!”朱由榔今年二十五岁,一脸的局促不安:“朕亦不想如此,奈何清军穷追不舍。我若不幸楚,如之奈何,难不成重蹈隆武、绍武故事”“陛下!”瞿式耜又往前走了一步,同时提高了声量:“国事如此,正是该当振作的时候!海内幅员,止此一隅之地了。皇上在粤则粤存,皇上弃粤则粤危!且皇上不奔楚,荆楚之师则得以施展,若幸之,不啻自缚手脚。届时,皇上又往何处去”朱由榔斟酌着说道:“听闻楚军在江西、鄂东大破贼房,俨然有声振东南之势。朕往楚省,不,不就可保无虞了么”瞿式耜声音骤然变冷:“陛下难道不知楚军仍用隆武年号耶!”“这……………”朱由榔一下子说不出话了。他这个皇帝最大的痛楚不是一路播迁逃命,而是做不了天下共主,合法性严重不足。浙东的鲁监国不认,闽南的郑氏不认,大明朝唯一能野战打赢鞑子的韩再兴也不认。让朱由榔自己都觉得,这皇帝当着没意思,如同小儿过家家一般。“想那韩再兴,是极为强硬之人。其在湖北,迟迟不奉诏,本就有观望之意。如今陛下动辄闻风转进,又如何能让人信服”瞿式耜朗声又道:“陛下如今要做之事有二,一则绝不可弃粤奔楚,二则当借鄂东新胜之契机,下诏优抚,收揽人心!”“韩卿已是国公,还能如何难不成,真,真要赐以王爵”朱由榔有些犹豫。朱由榔是一个比较宽厚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没什么棱角、清楚自己定位,愿意且乐意躺平的人。一点也不强硬。异姓封王这种事,其实他倒真没什么,主要是行在的这些大臣,一听说要封异姓王,个个都群情激动,把他给吓到了。“呃,此事可以从长计议,但若以一空而坐收十万雄师,千里疆土,亦未尝不可也!”瞿式耜心中对此也有抵触,但现在也确实没什么办法了。“那,那清军若是追来,又该当如何”朱由榔始终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安全问题。“陛下即便要走,也万万不可离开广西。”瞿式耜道:“可到离湖南一步之遥的全州暂驻,等清兵退去,再回桂林,以安人心。”“这......这,这好吧。”朱由榔恐清症发作,一门心思的想要跑路湖南,被瞿式耜好说歹说,总算是给劝住了。在桂林待了几天,北边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新军在鄂东大破清廷济尔哈朗、孔有德部,歼敌十万,已经收复安庆、庐州,正在向南都高歌猛进。听闻如此炸裂的消息,桂林行在君臣目瞪口呆,继而又陷入到了狂喜之中。谁也没有想到,这大明朝的局势,一下子就从山穷水尽,转眼变成了金陵在望。接下来的十来天里,不断有各种消息传来,并且细节越来越丰富,可信度越来越高。虽然没有打到南京那么夸张,但光复安庆,大败济尔哈朗之事确信是真的了。到了三月下旬,武冈、桂林、赣南,甚至广东都收到了新军散发的捷报,上面清清楚楚记述了自去年南昌之变开始,新军是如何在英明领袖韩大帅的率领下,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到此,永历君臣再无疑问,桂林士绅军民欢天喜地,只觉我大明真是天下无敌!可好景不长,明廷很快就收到了乐平失陷,清兵正在向桂林进军的消息。朱由榔当即决定转移。这一次,任是瞿式耜把话说出花来,也劝不下朱由榔那颗坚定逃跑的心。无奈之下,瞿式耜只好自请留守广西,为皇上守土。临走前,朱由榔一面下旨进瞿式耜为太子太傅,以兵部尚书兼大学士的头衔留镇桂林;另外一面命内阁草拟诏书,进督师鄂国公韩复以郡王之爵。 第402章 混乱 “大明钦命督师鄂豫陕川等处军务兼理钱粮、太保兼太子太保,招讨大将军、鄂国公韩,为荡平房逆、安辑地方,维新政理等事。”“前因丑房犯境,江右鼎沸,荼毒生灵,人神共愤。本藩奉天倡义,亲统十万虎贲,鏖战鄂东,今一战定矣!房酋伪郑亲王济尔哈朗、伪王孔有德、耿仲明等尽弃辎重,损师折将,仓皇逃遁。本藩大军所到之处,东南半壁为之震动。”“江南伪将沈志祥、佟养和、金砺之流,本系汉臣,甘为丑类,今闻我大军声威,弃城而走湘楚、南赣,授首之日不远矣。自今日起,大江南北,江右重镇,悉数重归我中华版图!”“本藩吊民伐罪,王师所至,秋毫无犯。念江右父老久遭兵燹,特颁此完令,宣示五条,仰全省军民一体尊行。”“其一、本藩奉先皇遗诏,总统鄂豫陕川湘赣事务,自布告之日,江西一切权力归湖北督军府所有。江西军民庶务,由湖北督军府之江西行辕代行处置。”“其二、各安本业,保境息民。”“江西各府县之士农工商,即日起照旧开门营业、下地耕种。原地方衙门胥吏,暂留原职听用,维持治安。”“湖北新军纪律严明,如有敢擅闯民宅、强买强卖、调戏妇女......”南昌,章江门内的江西督抚部院门口,八字墙附近,宋士頵大声念着墙上的安民告示。武穴口大败之后,济尔哈朗、孔有德、耿仲明领兵远遁,一路向东逃窜,不仅撤出了安庆,在庐江等处都没有站住脚,一路被尾随的新军撵到了无为州一带,才在南京援军的接应之下稳住了阵脚。受到鄂东战事的影响,原本显得焦灼的九江局势,立刻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情况。屯集在九江内外的沈志祥、佟养和、金砺部兵马大溃,不得已放弃九江,向湖南、赣州一带逃窜。所经之处,鸡飞狗跳,生灵涂炭,还一度威胁到了南昌,弄得江西全省都不安生。至今在袁州、临江、吉安一带,还有大量的乱军活动。督军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来稳定局面,从鄂东到九江到南康再到南昌府,正在慢慢地恢复秩序。韩大帅的安民告示,也贴遍了江西全省。宋士站在众人前头,兴高采烈地念着布告上的文字,情绪相当亢奋。他本来只是军情司在南昌士绅中发展的外围成员而已,章于天、柳同春他们说宋士是鄂党分子,纯粹是污蔑。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鄂党,且宋士只和李狗子有单线联系,和湖北新军,和督军府,根本就搭不上线。但是现在,他们这些士子在关键时刻抛头颅洒热血,豁出命造爱新觉罗家的反,不仅实现了光复江西的奇迹,并且伴随着鄂东战役的获胜,这个奇迹被稳固了下来。到了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他已经从李知远那边得到了点小道消息,他在江西行辕里,应该会有一个位置。更让宋士頵兴奋的是,就连韩大帅都听说了他的名字。这让这位宋应星的侄子倍感振奋,革命热情空前高涨。他大声地念着告示,同时不住地给围观人群做讲说和解释的工作。“诸位请看!请看这里!”宋士頵将一枚银元高高举起,提声说道:“在下手中的就是银元,在南昌城中,也有叫银洋、楚洋、大洋的,乃是湖北、湖南、安庐、江西等省的法定货币。以后大家做买卖、置办家业、完税服役等等需要用钱的地方,都可使用银元。凡遇到不收的,可依法报官,查实有奖励!”“这个………………这个宋秀才,这银元一块就七钱多银子,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哟。”人群中有人喊道:“况且,咱们赚得都是散碎银子,等到缴纳丁银的时候,还要换成银元,岂不是又要受那胥吏的盘剥”大明金融秩序混乱至极,百姓深受其害。万恶之源,就是这个火耗。老百姓完税之时,要将手中的碎银子铸成官银,首先就要在成色、火耗上被狠狠地宰上一刀。南昌居民听说以后要用银元缴税,立刻就表现出了极大的不信任。“这位仁兄所说极是,这正是布告上要说的。自今以后,督军府治下,银元乃是唯一法币,一律不许私铸银钱。”说话间,宋士又从口袋里抓了把金灿灿的铜币出来:“我手里的东西看到了没有这是铜币,乃是湖北光复银行发行之辅币!大家日常开支,即可使用铜币交易。手中碎银子多些的,也可到指定地方,按照七钱二分的比例不限量兑换银元!列位,银元原先在南昌什么行情诸位去钱庄兑换,可是要升水的。但在我督军府治下,绝对不允许此事。只此一点大家就能看出,我大帅仁泽深厚,绝无与民争利之心!”“宋秀才,这银元好是好,咱们又到哪里去”又有一人喊道。宋士頵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肌肤呈古铜色的汉子,像是个赣江码头上扛活的苦力,立刻大声又道:“所以这布告上写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正需江右热血男儿!年十六到三十五身家清白之男子,皆可报名从军!一旦应征入伍......”“这个,看到没有!”宋士将手里的钱币又举高了一点,“一旦应征入伍,不仅吃穿无忧,每个月还有一元五角的饷银可拿。若你操练刻苦,奋勇杀敌,升到伍长、队正、旗总,一个月少不得三五块大洋。给咱大帅卖命两年,回来就能起三间砖房,娶两个婆姨!若不是天生我韩大帅,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全教你们遇着了!”一听宋士頵的话,人群顿时炸了锅般议论起来。当兵吃粮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一个月一块五可真不少了。虽然折合银子也就一两二钱的样子,可银元坚挺,购买力高啊。在黑市上,拿碎银子兑换银元,那都是要升水不老少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吃穿不愁,军饷等于是纯赚。前段时间新军那个什么第四野战旅进城的时候,大家都是看到的,新军士卒个个油光满面,可见吃得相当不错。还有那个衣服,看着就挺括气派。完全不是以前的绿营兵,还有明朝时的卫所兵能比的。去当个几年兵,不仅不需再花钱养活自个,还能源源不断地赚钱,若凑巧立了功提了几级,那等退伍之时,手里趁个上百块大洋都是完全有可能的。到时置办家业,娶妻生子,人生不知有多快活。大家虽然身处底层,但账还是能算得明白的,一听宋士的话,好些人就都动了念头。甚至还有婆娘家的,说韩大帅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也要报名从军!宋士頵不让,那婆娘就当即表示宋士頵歧视妇女,违背大帅旨意,要告官!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宋士,一下子支支吾吾,被几个老娘们给弄老实了。“这位兄台,这位兄台!”人群之中,王保儿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他心下一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了腰间。可霍然回头,见到的却是个脸部线条柔和,笑容和煦无害的汉子。那汉子穿了件藏蓝色对襟外套,胸前别着枚绣有“忠”字图案的纹章。他见王保儿警惕戒备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这位兄台,能耽误你一支烟的功夫,给你讲一讲中南五百万军民的领袖、沦陷区一万万百姓的救世主,我们的道标,韩大帅的事迹吗”王保儿瞪大眼睛,从未遇到过此等事情,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不想与此人有什么纠缠,但也不敢直接拒绝,怕对方生出疑惑来,只得闷不吭声。鄂东战役失利之后,江南的沈志祥、金砺、佟养和等人决定放弃九江,向南突围,争取与湖南的金声桓、赣州的胡有升,广东的李成栋部取得联系。但新军又哪里会放他们从容跑路自然是穷追不舍。在突围的过程中,清军与新军交战数次,收获了一连串的失利。在强渡赣江之时,米思翰负伤掉了队,不得已,王保儿只得剃发易服,带着自家主子混进了南昌城,打算在此养好了伤再说。那忠义社的汉子见王保儿没有拒绝,立刻怀着崇高的敬意,充沛的情感,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韩复韩大帅的事迹。从真武帝君化身、上苍派到世上拯救中华的传说故事讲起,一直讲到鄂东战事之后,韩大帅在江西颁布的一系列仁政。王保儿发誓,他在和尚庙、道士庙、尼姑庙里,都没有见到过如此虔诚的表情。最后,那忠义社的汉子热情洋溢地邀请他加入到光荣的光复社当中,做追随大帅的忠诚的战士。王保儿吓了一跳,赶紧拒绝。任那汉子怎么劝说,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答应。见王保儿意志很坚定,那忠义社的汉子也没有甩脸子,反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过去。王保儿识字不多,只认得这好像是什么什么经。“这是关于真武帝君转世人间的经书,兄台可常常诵读,感受大帅的神恩圣德。”那汉子翻开封面,里面还夹了几支香烟,又道:“这是忠义社布施的小小礼物,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心向光明,忠诚于大帅的事业,忠义社永远向你敞开大门!万胜!”说罢,那忠义社的汉子冲王保儿点头笑了笑,又去找别人传教布道了。只留下王保儿拿着那本小册子,立在原地,目瞪口呆。他在外头转了一圈,兜兜转转的回到了栖身的小院子。“官~官人回来了”小院内,一个妇人怯生生的迎了上来,见王保儿手里没带什么吃食,脸上不由失望难掩。鼓起勇气道:“这几日吃得少,奶,奶水不够,哥儿总显得没精神,都瘦了。”“今儿个爷们去了趟衙门口,没去市场。”“那......那官人赏几分银子,奴,奴家去称些米来。”“不行!”王保儿声音极大,把那妇人吓了一跳。这妇人原是北兵家属,男人死在了去年的南昌之变,王保儿挟持了这妇人一岁多大的儿子,使得对方不得不乖乖听命。妇人虽然表面恭顺,柔柔弱弱的样子,但王保儿哪里敢放她出去“等晚点吧,晚点我自去买米。”王保儿摆了摆手,表示这是最终决定,然后掀开门帘,进了里屋。屋里没有点灯,一股浓重的药味。米思翰歪在床上,那条绑着木板的伤腿搭在床尾的栏杆上,见王保儿进来,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王保儿坐过去,点了支烟塞到主子口中。在尼古丁的刺激与麻痹之下,米思翰明显感觉好多了。“哪......咳咳,哪来的”“主子,奴才今儿个在衙门口,遇着了新军的人。”王保儿将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道:“主子,那告示上还说,要新军兵马,向湖南、赣州进军,追剿残敌,说明我大......说明咱们的部队还在。主子这些日子放宽心,等腿伤养好了,咱们就到赣州去。”“不......咳咳,咳咳......”米思翰抽得有点猛,不住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不,不去赣州。佟养和去了赣州,咱们,咱们的人没去,沈志祥、金砺和鄂硕早就说要去湖南和金声桓汇合的。等,等我好了,咳咳......咱们就去湖南。”“好。”王保儿半分反对的意思都没有,顺手帮米思翰压了压被角,道:“那咱们到时候就去湖南。”......“湖南现在可是热闹得很,可谓是群英荟萃,少长云集啊。”赣江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借着风势逆流而上。旗舰顶层的书房内,在江西大放异彩,立下奇功的军情司南昌站站长李狗子绘声绘色地讲述道:“听闻鄂东大败之后,清军沈志祥、金砺等部立刻放弃九江,向南逃窜。在庐山、星子、建昌、鸡笼山等处与我新军接战数次,屡战屡败,根本站不住脚。过南昌之后,贼虏无奈之下,只得分兵两路,抱头鼠窜。”“佟养和沿着赣江一路向南,说是要往赣州去。”“沈志祥、金砺在临江受阻,顺势折而向西,要到湖南寻那岳州的博尔惠、长沙的金声桓。”“实际上,这帮鞑子还不知道,岳州早为我新军光复,而金声桓首鼠两端,也和他大清不是一条心的了。”“这些暂且不说,只说听闻清军要到湖南来之后,湖南的官军顿时鸡飞狗跳,丑态频出。”如果抛开韩复不谈,那么督师阁部何腾蛟,就是货真价实的大明第一地方实力派。他在湖南,统辖十三镇兵马,还是具有相当实力的。但何督师所辖的各镇,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由叛军、土匪、乱兵、地方武装拼凑起来的明朝官军,屯集在湖南,整日为了地盘、粮饷闹得不可开交。黄朝宣、刘承胤、张先璧、郝效忠等人,甚至为了地盘大打出手。最终,由刘承胤占据了宝庆这个还算富庶的宝地。黄朝宣也不赖,盘踞在湘赣交界的攸县,整日坐食地方,日子倒也勉强能过。但这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被一系列黑天鹅事件给打断。先是金声桓、王得仁忽然领兵入湘,吓得黄朝宣差点当场跑路。好在,金声桓的眼里只有长沙的何腾蛟,对其他人不感兴趣,可过了没多久,沈志祥、金砺带领兵马,气势汹汹地进了湖南。黄朝宣听闻了鄂东之事,又见这伙清军千里败逃而来,心思活泛起来,觉得终于轮到自己痛打落水狗了。谁知,沈志祥与金砺等将,打得也是同样的主意。爷爷我打不过韩再兴,还打不过你吗双方接战之下,黄朝宣部一触即溃,不得已,只得放弃攸县,仓皇向湘西溃退。而本来驻守宝庆的刘承胤部,听说八旗大兵杀到,又见黄朝宣如此惨状,先是乘机火并了黄朝宣,然后又弃宝庆而去,一溜烟的跑到湘桂山区的武冈州。到了武冈州,刘承胤听说咱大明朝的永历皇帝日子也不好过,也被八旗兵马撵着到处跑,心思再度活泛了起来。几次三番的给朝廷上书,吹嘘自己的兵马如何如何厉害,想要将永历帝迎到武冈,曹阿瞒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永历帝本来就不想再待在桂林,见大明还有如此一支兵强马壮、忠心耿耿的强军,不由心花怒放,心思同样活泛了起来。现在两方勾勾搭搭,大有干柴烈火,轰轰烈烈做他一回的架势。而这还不算完,顿兵长沙城外数月的金声桓、王得仁部,见局势逆转,江西已然回不去了,也蠢蠢欲动,打算换一种活法,干一票大的。有消息说,金声桓正与幕僚商议,入广西抢夺永历帝的可能性。总之,这湘楚之地,乱成了一锅粥,混乱到了极点。韩复这次到南昌,除了安定江西人心之外,就是为了就近解决湖南问题。 第403章 见龙卸甲 “哎呀,堂堂国家,怎地沦落到如此地步!”水师旗舰的书房内,韩复一拍桌子,半真半假地怒道:“他妈的,和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陪同大帅南下的张维桢、陈孝廉、张全忠等人,对大明朝什么鸟样都心知肚明,听完李狗子的话,也都见怪不怪。对嘛,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大明朝廷嘛。在督军府治下待久了,都快要忘记原汁原味的大明朝廷是什么样了。也都快忘记正儿八经的大明官军是什么样了。这帮人要是不拉胯,要是不丑态百出,要是不内讧,那都不是朱家的忠臣孝子。周培公年纪稍小一些,此时嘴巴微张,显得有些惊讶。黄朝宣原先在武昌当过守将,后来跑到了湖南,听说在湖南名声极差,差到周培公在湖北都有耳闻。当地百姓如在地狱之中。这么一个混世魔王,除了残害地方之外,几乎毫无卵用。果然,清军一来,就只有跑路的份。他本想着去投靠刘承胤,获得刘承胤的庇护,结果,刘承胤见如此一块送上门的肥肉,当即笑纳,火并了黄朝宣。吃掉黄朝宣部后,刘承胤同样没有坚决抵抗的意思,一溜烟的也跑了。结果跑到武冈之后,就向朝廷吹噓自己兵马多么强壮,哄得永历皇帝死活要去武冈。这种种种种,听得周培公实在有些绷不住。心说,这他娘的都是啥跟啥啊。当下拱手道:“大帅,湘楚历来为鱼米之乡,结果今日闹得妖魔横行,乌烟瘴气,几为鬼蜮,实在令人痛心。但一饮一啄,早有定数,如此局面,乃天赐大帅入湘之良机啊!”“韩大哥要打湖南”李狗子在韩复面前,始终一副小孩子的模样,拍手道:“好哇,好哇。朱家的皇上不是要来湖南的么韩大哥扫清妖氛之后,将皇帝弄在手里,从此,天下谁敢不听咱韩大哥的号令”李狗子说完,望着书房内众人:“你们说,咱说的对不对”张维桢心说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你李副司长说得也太直白了吧,搞得咱们大帅仿佛乱臣贼子一般。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事实那也不能乱说啊。张总参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不表露半分,只是冲着李狗子微笑不语。“哎呀,李狗子,你瞅瞅你说的这都是什么混账话”韩复在朱贵、李狗子、柳恩这些收养的孤儿面前从来不拿架子,虚踹了对方一脚,骂道:“老子韩再兴,是要当曹操、司马懿的人吗”“嘿嘿,嘿嘿......”虽然被又打又骂,但李狗子咧开嘴直笑,表情比吃了蜂蜜屎还要高兴。“大帅,李副司长方才所言,亦不是全无道理。”张维桢这才捋着山羊胡,缓缓言道:“南直方面,济、孔大军虽然暂时退去,但主力仍在,清廷势必不肯善罢甘休,等腾出手来之时,还是要来犯我封疆的。大帅若趁此机会,收拾湖南,不仅免后顾之忧,一年可多得数百万粮饷也。”韩复重新坐回到书桌后头:“含章先生所说不错,本藩先前已经命令江西兵马,以追剿残敌的名义,分别向湖南、赣南交界之地靠近,做好随时进军的准备。不过,征剿大事,不可操之过急。况且,皇上可能幸楚,咱们不宜大动干戈,免得惊扰圣驾。”不宜大动干戈,免得惊扰圣驾这话张维桢半个字都不信,但他细细一品,瞬间就咂摸出味。咱们这位大帅,先前可是一直以先帝待自己不薄为由,继续使用隆武年号,拒绝承认永历朝廷,不想和永历朝廷有什么往来的。可现在,却如此表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帅对永历朝廷的政策与态度,要有重大调整。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啊。真正的,能关系到整个国家命运的大事。想到此处,张维桢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屋中众人,见大家似无所觉,不由心中得意。他抑制住内心的小小激动,道:“大师可是要派人去迎驾”韩复给了个你老小子果然猜到我想说什么的眼神,摆了摆手:“不是迎驾,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实则不然。皇帝是个烫手的山芋,本藩暂时还不想要。谁愿意当个宝贝去供,就让谁去供吧。”“那大帅的意思是......”张维桢问道。“本藩的意思是,如今鄂东战事稍歇,本藩要经略安庐、江右,说不得还要入湖南、广东追剿残敌,所谓名不正則言不顺,许多事情,总是要和朝廷谈一谈的。”韩复淡淡说道。韩复之前一直不奉永历正朔,除了故作姿态,自抬身价,不让新皇帝轻易获得自己的忠诚之外,是真的感觉时机未到。永历刚刚践祚之时,形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朝廷对前景还抱有一定的幻想。而自己这个湖北督军,也还没有真正的展现出区域之外的影响力。这个时候与朝廷讨价还价,就好像是自己在求着朝廷一样,能得到的报价虽然丰厚,但还到不了韩复的心理预期。但现在不一样了。永历皇帝被李成撵得数月之内播迁再三再四,连广西都站不住脚了。说句那啥的话,几如惶惶丧家之犬。都要去托庇刘承胤这样的地方军阀了。这小明朝廷,可谓既无实力,也无体面可言。而自己呢,刚刚在鄂东大败八旗十万强兵,又恢复江右疆土,正携大胜之气势,亲率大兵,要向湖南、广东进军,正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时。这个时候,朝廷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能拿捏新军的东西了,也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心理预期可说已经降到了最低。而韩复决定打破冷战,主动与朝廷接触,主动拋出橄榄枝,朝廷岂能不大喜过望,赶紧一把抓住到时候,韩复无论是要王爵也好,还是要鄂豫陕川湘赣粤闽南直的督军权力,那就都好谈了不少。那边厢,张维桢仔细一想,说道:“现在与朝廷接触,确实是个好时机。只是之前半载,我督军府与朝廷向无来往,今次不知以何名义出使西省”明末之时,西省指的是广西,与东省、粤省对应。“很简单,向朝廷报捷!”韩复拉开抽屉,取了份文书递给张维桢。张维桢接过一看,封题上写着“钦命督军鄂国公韩复为痛歼建房、克复江右,恭贺新主龙飞,仰祈圣裁疏”。他见字迹有些熟悉,不着痕迹地望了陈孝廉一眼,这才轻声念了起来:“臣韩复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闻天命有常,神器不灭;先帝虽崩闽海,然皇上龙飞肇庆,绍承大统,此诚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佑我中华不绝如线也!”“去岁,臣惊闻先帝宾天,五内俱焚,几不能立......”1“且臣统御数省军务,养兵十万,日费千金。今江右初复,百废待兴……………”“臣伏乞陛下降旨,准臣开府建街,一应军国重务,钱粮刑名,文武官员升迁任免,皆准臣就地简拔奏报;并请敕令地方各军,凡遇臣之兵马,皆听臣节制调度,不得掣肘违逆。”“如此,则臣专心整军经武,再图北伐,期以五年之内,为皇上扫清大江,还都南京!”“臣无由面觐天颜,遥望楚天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张维桢将这奏疏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前面没什么营养,就是大帅解释了一下说先是因为先帝驾崩而哀伤过度,然后又遇到孔有德犯境,所以一直没顾得上别的事情。用隆武年号,也只是为了稳定军心而已,请皇上不要误会。中间,又把皇上给吹了一遍,说什么太祖高皇帝之基业,非圣上莫属之类的。结尾才是重点戏。大帅一口气要大江流域诸省的军民事务,悉数听自己节制,如此,他就改奉永历正朔,并在五年之内扫清妖氛,接皇帝你老人家去南京坐金銮殿。奏疏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就是这条件如果您老答应,那自己对先皇的相思病,立马就能好。如果不答应,那可能咱们韩大帅又要因为思念先帝过度,而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这份奏疏措辞还是很谦卑的,价码嘛......看着似乎是狮子大开口,但本来嘛,鄂豫陕川赣粤,还有大江下游这些地方,也不是你朝廷能说了算的,交给韩复统辖,也不过顺水推舟而已。只有半个湖南还算朝廷能施加影响力的地盘,但湖南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仅存的那点影响力也没了。还得要靠韩复来收拾局面。这么一想,韩复要的其实也并不多,属于合情合理,还在讨价还价的范畴之内。但张维桢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原来陈孝廉、周培公他们早就知道了大帅的计划,甚至连奏疏都草拟好了,怪不得他们刚才一点也不惊讶!方才的优越一下子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明明我先来的酸楚。借着浏览文书的功夫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将情绪压在心头,开口与大师讨论了起来。这篇奏疏是韩复指点,陈孝廉与周培公执笔的。总体思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这半年间,因为韩复迟迟不奉永历正朔,所以朝野间议论纷纷,说韩复跋扈,说韩复有不臣之心的一抓一大把。在某些清流的眼中,韩复的名字已经和乱臣贼子划等号了。既然大家心理预期已然如此,那么大帅跋扈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反正现在这局面,谁求着谁,还真不好说。就具体的细则商议了一阵子后,众人自去忙碌,韩复单独把李狗子留了下来。望着眼前这个建立奇勋,已经是大小伙子样子的李狗子,韩复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当初在桃叶渡,那个流着鼻涕,傻乎乎跟在自己后头的小屁孩。去年的南昌之变,虽然有金声桓、王得仁抽调主力入湘,造成省城空虚的绝佳有利条件在前,但李狗子、魏大胡子、何有田这些人能够抓住机会,同样相当的了不起。可称居功至伟。督军府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重心,要放在稳定中南、西南的局势上,要扩大地盘,恢复生产,建立一个稳固的大后方。同时,要寻求机会,策反或者打击广东的李成栋部,争取尽快获得一个出海口。这是接下来一两年里,韩复的主要目标。而在南阳、安庆等地,对于清军,则主要采取守势,并不会急着扩大战果。但是。重心虽然不在东南,耳目却是要放在彼处的。韩复打算在南京、北京同时设立情报站,搜集清廷动向,以及发展内线。李狗子先前跟在自己身边一直干杂活,这次放到南昌来,表现得远远超出自己预期,是韩复心目中的可以派到南北两京的人选之一。他让厨房准备酒菜,与李狗子小酌起来。把这小子喝吐了三回,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才尽兴而归。是夜月明星稀,微风习习,四月中的天气,已是有了几分燥热。韩复亦是喝了不少酒,醉意醺然,回到顶层,见江蓠那个小丫头站在门口,才想起了,自己本来是要下午找她谈开拓江西市场的事情的。三香行是韩复的小金库,原先一直是贴身小棉袄赵麦冬在管,如今赵麦冬身怀六甲,临盆在即,香烟的事情都是江蓠在打理。湖北新军打下江西,不仅意味着地盘的扩大,对于三香行来说,还意味着又多了一个几百万人的大市场。这能多赚不少银子呢。所以韩复这次到江西来,也是把江蓠给叫上了。与她同行的,还有自己那位大顺公主李秀英。湖南,赣南有不少顺军余部,李秀英是高皇后的义女,在顺军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韩复把她带着,说不定就能发挥点作用。“老爷,你怎地喝了如此多酒啊”江蓠在此间等了半天,见老爷醉醺醺的回来,也顾不上生气,连忙上前搀扶,口中关切道:“老爷先进舱休息,如去做碗醒酒汤来。”“不…….……不必了。”韩复打了个酒嗝,只觉腹中十分燥热,“李,李家娘子睡下了没”“没呢。”江蓠道:“老爷没睡,咱们这些伺候的哪里敢睡”“那好!”韩复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越过书房,往往走廊尽头的大舱室而去,推开门,正见那李秀英坐在灯下做女红。有道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李秀英不是天姿国色的绝代美人,但此时这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更有一番滋味。韩复解开纽扣,大步向前走去,只觉酒意一股一股的上涌。喊叫道:“卸甲!卸甲!”江蓠脸颊一红,忙捂着眼退了出去,舱门刚刚合上,就听里头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数日之外,船到南昌章江门外的码头。江西行辕发动南昌县、新建县军民百业、士绅耆老不下万人,参与迎驾的工作。由于大帅要从城北的德胜门入城,然后第一站先去参谒打响南昌事变第一枪的延庆寺,于是从章江门码头到德胜门,再由德胜门到城南的延庆寺,一路之上,所有道路都经过了修整清洁。街上尽是昂扬向上表达忠诚的标语,以及夹道欢迎的热情群众。沿途还有妇孺献花、士绅上贺表、军队高唱军歌等环节。总之,到处都是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场面。韩复参谒过延庆寺后,又去祭拜了南昌事变死难者公墓,挥毫泼墨,留下了诸如“不为封侯生,肯向百姓死”“血染章江非一姓,魂归天地为万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赣水呜咽泣壮士;仗剑扶汉室,擎天原有柱,豫章葱郁慰英灵”等题词。又在此发表演说,号召凡我江右军民,都应该向这些英烈学习,今日埋忠骨,他年起大邦,要大家万众一心,再造中华!韩复在南昌的行程相当密集,视察了湖北新军在南昌的兵马,对在南昌事变中做出突出贡献的第六标、军情司予以嘉奖。对张应祥、李伯威、黄大壮、魏其烈、何有田、李知远、宋士,以及部分义士代表予以表彰。同时,又密集接待了姜曰广、章于天、俞之琛、孔贞恒等南昌官绅。姜曰广是弘光朝的大学士,在江西声望很高;而章于天则是清廷的江西巡抚,是清廷方面第一个归顺新军的巡抚级别的封疆大吏。而俞之琛、孔贞恒一个是原武宁知县,一个是原建昌县丞,虽然一开始归顺的意志不坚定,但毕竟投降的比较早,后来又都分别立了功。尤其是俞之琛,关键时刻背刺了罗朝贵一刀,为黄大壮他们能快速抵达南昌做出了贡献。到了南昌以后,俞之琛、孔贞恒对稳定南昌局势,也做了不少工作。算是经受住了考验。韩复到南昌这几天,就是在不停地见人,不停地见人中度过。到了五月初的时候,终于遇到了从武冈而来的天使,带来了永历朝廷的诏书。 第404章 襄阳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殷忧启圣,多难兴邦。自东房凭陵,神州板荡,先帝龙驭宾天,朕以渺躬,仓促绍统于危难之间。践祚以来,宵衣旰食,惟恐坠祖宗之基业也!”“今有尔韩复,起于襄汉,纠合义旅,数载以来,转战大江南北之间。披坚执锐,克复名城,抚军民,纪律肃然,海内咸称贤明。”“比者逐房酋、复南昌,全收江右之封疆,蔚然可比中山、开平之奇勋也!”“自太祖高皇帝定鼎以来,非皇亲宗室不可王也。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赏;非常之功,亦当膺非常之爵。朕遵皇明祖训,亦顺天下人心,今破格殊恩,进尔为襄阳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尔疏中所奏,请统七省兵马以图中原,朕心甚慰。今加授尔为钦命总督鄂、豫、陕、川、赣、皖军务,总统各路讨房大军。此六省内一应文武黜陟、钱粮刑名,皆由尔便宜行事,先行后闻。”“然湘、桂、粤、闽诸镇,地连海疆,情势复杂,旧镇尚存,总期仍遵旧制为善,以观彼等后效。”“朕闻尔‘五年扫清大江’之议………………”南昌城北的大校场内,钦命司礼监太监王肇基站在高台之上,扯着公鸭嗓子,大声念诵皇帝的册封诏书。在他之下,以韩复领衔,一众江西文武、耆老、乡绅、军民代表近万人,仆伏跪于地面,聆听着圣训。王肇基还没有念完,底下就已经有了嗡嗡然的议论声。虽然大家早有心理预期,但真听到皇上特进韩大帅为襄阳王,还是感觉很震撼。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开始,近三百年间,就没有活着的异姓王。诏书当中,虽然援引了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的例子。但徐达和常遇春的王爵都是死后追封的。活着的异姓王,毫无疑问,他韩大帅是头一遭。并且历来勋贵只管打仗,并不掌握除此之外的实际权力,更不能统治地方、节制文武。而如今,永历朝廷开业大酬宾,将河南、陕西、四川、湖北、江西、安庐六省的地盘通通划给了韩大帅作为封国。等于说这六省之内,韩复就是毫无疑问的最高统治者,一切文武军民人等,陟罚臧否,悉由一心,可谓与皇帝没什么区别了。虽然说,这些地方本来也就不在朝廷的管辖范围内,但如今朝廷在法理层面完成了对韩复权力边界的确认,赋予了韩大帅充足的合法性。从此之后,韩大帅在大江南北发号施令,就是完完全全的名正言顺了。听着这封诏书,不论是姜广这样的前朝老臣,还是宋士这样的后起之秀,都清晰地认识到,这天下是真的变了。他们熟悉的那个大明朝,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朕巡狩武冈,周垣未固,禁卫单薄。尔既授藩王,当念君臣之义、父子之恩。诏至之日,着襄阳王速选麾下精锐兵马数万,星夜兼程,驰奔武冈入卫扈跸!朕将亲倚尔之长城,共襄中兴大业!”“王其体朕殷殷之意,简练兵马,速赴行在。钦此!”“永历元年春。”高台上,司礼监太监王肇基摇头晃脑,抑扬顿挫的念完了诏书上的最后一个字,挪开视线,望着高台周围随风招展的各色旗帜,望着甲胄鲜明一看就很能打的军士,望着那些仆伏在地上,撅着屁股,表示绝对臣服的众人们,感觉心中格外的舒爽。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这就是人上人的滋味。虽然这权力是暂时借代的,但并不妨碍王肇基品尝其中的美妙。他拥戴永历以来,也出使过不少地方,开读过不少诏书,但那样的场景,显然与此处有着巨大的差距。而刘承胤之流,更是与韩再兴无法比拟。王肇基眸光移动,落在了韩复身上,打量起了这位威震荆楚,居然能打得八旗王爷抱头鼠窜的襄阳王。尽管早有耳闻,但这位王爷的年轻俊朗,还是让王肇基感到惊讶。今上永历天子,是他日日侍奉的主子,瞿式耜曾评价说“质地甚好,可以比肩尧舜。”王肇基自己也觉得,皇上相貌堂堂,可称美男子也。但公允地说,与眼前这位襄阳王相比,确实还是有着一定的差距。不仅仅是相貌上,在气质上,韩复也更有人主之姿。怪不得湘楚到处都有传闻说,此人心怀异志,跋扈自雄,确实颇有领袖风采。王肇基打量了一阵子,享受这片刻君临天下的快感,这才略略弯腰,微笑道:“老奴恭贺王爷晋爵,如今国家多事之秋,正该王爷这般国之干城,扫清妖氛,再建奇勋的时候。”“臣韩复叩谢圣上洪恩!”韩复大声喊了一句,咚咚咚叩头有声,然后站起来,接过诏书,同样向着王肇基笑道:“皇上西狩,亦是有赖内相辅佐之时。”两人都是官场上的人精,商业互吹了几句之后,同时哈哈大笑,颇有点狼狈为奸的意思。王肇基为韩复介绍此行的其他成员,韩复大多都不认识,只是照例客套两句。但有两个,却是韩复知道的。一个是傅作霖,此人原先是堵胤锡的幕僚,代表堵胤锡出使过忠贞营和襄樊营,和韩复是老熟人了。永历朝廷建立之后,晋升他为实际管事的兵部左侍郎,算是比较受皇上信赖的大臣。另外一个则是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南明史是冷门史,能够被人们知晓的重要人物并不多,除了史可法、马士英、郑成功、何腾蛟、李定国、孙可望这些之外,马吉翔算是有点知名度的那一个了。但风评不太好,属于是奸臣之一。最后跟随永历帝入缅,死在了咒水之难中。马吉翔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就是个赳赳武夫,不过此君出人意料,对韩复倒是相当的客气。甚至可说有些谄媚,姿态放得相当低。韩复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也就哼哼哈哈的应付了过去。当晚,韩复在滕王阁摆酒百余桌,大宴王肇基、傅作霖、马吉翔,以及江西文武耆老。宴罢,对王肇基这些天使都各有表示,让王太监他们很是满意。“哎呀。晚间,城中的东湖别业内,新晋襄阳王、七省总督、大明上柱国韩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先是叹了口气,继而笑着向张维桢道:“含章先生随我到豫章来,这些日子喝了不少酒,倒成了个苦差事了。”领导说跟自己出差是苦差事,这话可不好回答。张维桢脸露苦笑,同样感慨一声:“哎呀,下官老矣衰矣,惟愿上苍再许五年光阴,许下官攀鸿附骥,助主公扫清妖氛,再造中华。如此,下官即可于玄武湖畔起草庐三间,做一垂钓翁,安享太平世界也!”“欸,含章先生此言差矣。”韩复连连摆手:“先生当壮年,本王保守估计,先生还能为人民再服务十到二十年。’“王爷端的是无情哟。”张维真正的笑了起来:“那老朽便只能如驽马奋蹄,不到最后一刻难言松套了。”“如此则国家之幸也!”“哈哈……………”两个老狐狸对视一眼,全都放声大笑。笑过之后,张维桢端起茶盏,缓缓言道:“这位司礼监的王公公,原先名唤王坤,崇祯时监军宣大,为人贪酷无比。弘光时督饷浙闽,催迫甚烈,几酿成民变。隆武时为先帝弃用,不知如何兜兜转转,又到了永历朝廷之中。”“那位马指挥,也不是省油的灯。”李狗子插话道:“这人原先就是个无赖武夫,隆武时押送粤省税银到福州,自称是世袭锦衣卫,这才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佥事的。此君在湖南,甚事不做,专门弄权。对内蒙蔽皇帝,对外巴结勋镇,反正不是个好东西。”张维桢接回话茬,叹道:“朝廷新立,皇上用的就都是这样的人,不是什么好兆头啊。”“王爷。”坐在下首的周培公拱了拱手说:“皇上到了武冈之后,托庇于刘承胤,谁知刘承胤更不是个省油的灯。此人跋扈,远胜左良玉、马士英、郑芝龙之流。在下今日有意与傅大人交流,从少司马口中得知,如今刘承胤总断朝纲,隔绝内外,比那曹操不遑多让。”“哦竟有此事”韩复挑了挑眉头,他知道朱由榔到了武冈去投靠一个军阀头子,日子肯定会不好过。但没想到,双方之间连蜜月期都没有,直接就快进到傀儡这一步了。从弘光到隆武,再到今日的永历,大明天子的权威,确实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连刘承胤这种土蛮都能当曹操了。恐怕曹孟德听说了,都要从坟中爬出来说,别来沾边。从九江赶过来的参谋总长黄家旺闻言道:“今日诏书里面,皇上几次三番要王爷亲率兵马,速速入卫武冈,恐怕就存着让王爷将皇上救出来的心思。”数月之前,朱由榔死活都要去武冈是真的,现在,他死活都想跑也是真的。这其实并不难理解。对于朱由榔来说,在武昌、南昌、或者长沙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比在武冈好得多。就算是当傀儡,在韩复手底下当傀儡,也比在刘承胤手底下当傀儡要好得多。毕竟韩复可是能大败满清王爷的当世第一强藩,而他刘承胤是个什么玩意绰号刘铁棍的一介武夫罢了。被这等人摆布,朱由榔只觉屈辱百倍。“王爷!”张维桢迫不及待道:“皇上既然有此明旨,实乃我新军入湘之天赐良机也!皇上虽然不以潇湘为我封疆,却命我新军入卫,乘此良机,咱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剪除湖南宵小,让我荆襄腹地,再无后顾之忧!”张维桢这话一出,黄家旺、周培公等幕僚都表示赞同。这次的册封诏书里面,朝廷看似大方,但却没有像韩复之前奏请的那样,将湖南、广东和福建作为韩复的督军范围。因此从法理上说,韩复没有正当理由,是不能随便带兵入湘的。但在诏书结尾,皇上又说让韩复速速领兵入卫,显得有点左右脑互搏。这只能说明,朝廷在武冈的境况相当相当不好,诏书结尾的那道命令,大概率是在朱由榔的强烈要求之下才加进去的,并且搞不好还没敢让刘承胤知道。这样一来,新军入湘的法理障碍,就被扫除了。韩复思片刻,也觉机会难得。虽然他对迎驾之事不感兴趣,但对湘楚这个鱼米之乡还是相当眼馋的。与众人商议后,决定让第四旅、第六标等江西兵马做好入湘的准备。同时派人将皇帝诏书传阅九江、安庆、湖北、四川等地方。尤其要与在四川的忠贞营和王破胆他们取得联络,在必要的时候,也可派一支兵马经四川、贵州进入湘西,形成合围之势。......湖北新军要进入湖南的消息,比韩复受封襄阳王的消息更早传遍潇湘大地。顿时,为本就混乱到极点的湖南局势,更增添了一把烈火。长沙城外,原江西绿营的大营内。“督镇,督镇,事危矣,事急矣!”金声桓的首席幕僚吴尊周从外头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见帐中的金声桓就连忙说道:“督镇,那韩再兴已经命所部整军备战,不日就要发往湖南来了!”“竟然如此之快”金声桓与王得仁都吃了一惊。吴尊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道:“半月之前,明廷使者持敕书往南昌,不单晋封韩再兴为襄阳王,更有传说,永历急命韩再兴领兵入卫武冈,保朝廷周全。”“入湖南的是新军哪部兵马,你可曾探听明白了”金声桓又问。这几年,湖北新军在大江南北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大家对于这支兵马的结构,或多或少都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新军中有野战旅、镇守标的划分,还知道目前最能打的,除在岳州的第十二旅外,当属第二、第三、第四这几个王牌部队。“不用打听,人家江西行辕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是那个第四旅和第六标!”吴尊周说出这两个番号时,自己都先心头一颤。“啊!”果然,金声桓与王得仁等人也同时大惊失色。第六标的都统是张应祥,此人原先不论在左军还是在清军,金声桓都从未放在眼中。即便归顺湖北新军,其部改编为镇守第六标,也属于三线部队。但南昌之变后,第六标吸收招募了大量江西兵马,兵力膨胀了数倍,战斗力也有所提升,算是能打仗的了。而如果说第六标是不可小觑的话,那么第四旅就又不一样了。这可是能够直接与八旗兵野战而不落下风的存在。放眼整个湖南,能与之相较的,还真不多。如果抛开其他不谈的话,金声桓感觉自己拼尽全力,未尝就完全不能打。可问题在于,自己为什么要拼尽全力呢这买卖太亏了。“督镇,督镇!”见主公不说话,吴尊周劝道:“如今局势如此,实乃我等天赐良机也!”“先生说的是......复归明朝之事”这个议题,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得出的共识是,与其归顺韩复受人节制,不如直接向大明朝廷投降。“然也!”吴尊周道:“永历急诏韩再兴入卫,刘承胤得知之后,必然要想方设法阻挠,否则,等韩复到日,他刘承胤如何立足可以刘承胤之力,又岂能抗拒新军所以,为今之计,我等应该速速弃长沙而走宝庆,与刘承胤联合!届时,不仅我兵马可以保存,便是督镇,封爵又有何难!”不得不说,金声桓的这个幕僚确实很有水准。为陷在泥沼中的金王联军指出了一条明路。先是与刘承胤联合,借朝廷大义,抗拒新军西进。而金王兵马又远胜刘承胤,因此等他们在宝庆、武冈站住脚以后,就能巧取豪夺,威逼利诱,将永历弄到自己手中。届时,金声桓就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擎天之柱,不比陷在此间不上不下的局面强上百倍金声桓与王得仁当下就动了心。因为新军随时可能杀到,两人也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当即决定,撤军往宝庆而去。持续了半年的长沙之围,就如此无疾而终。可还没有等长沙军民稍稍喘息,沈志祥、金砺部兵马就闻风杀到。沈志祥、金砺等部清军原本屯驻在衡阳、攸县、醴陵一带,受到新军的压迫,也有转移的念头。恰闻金王联军走宝庆,长沙空虚,当即决定全军北上,想要抢在湖北新军到达之前,夺得此城,给自己回血。沈志祥、金砺清军的战力自然强于金声桓等部,战意更是比金军坚决万分。长沙军民本以为重获新生,未料又遇强敌,松懈下来的战斗意志,一时间又如何能恢复与清军接战数次,皆大败而归,很快就被兵临城下。何腾蛟一面派人到岳州请求新军第十二旅速速南下救援,一面借口觐见新皇,将长沙事务交由章旷全权处置。然后在郝摇旗的护送之下,趁着夜色撤出了长沙。 第405章 大餐 武冈州在明代是岷王封国,靠近广西的桂林。岷王一系在明朝地位并不突出,是个地道的穷藩,最初封国在云南,后来几经废立,才兜兜转转的到了武冈。据说,这一系在后世出了位很有名的人物,此处就不便展开了。张献忠犯湖南时,有湖南义军趁机起义,把第九代岷王给杀了,后来刘承胤领兵收复武冈,被授予副将之职,然后在隆武朝又被册封为定蛮伯。这是此君发迹的开始。刘承胤善使一根铁棍,江湖人称棍哥......啊不,江湖人送外号刘铁棍。这家伙打仗只能说马马虎虎,应付那些土司兵,或者一般的农民武装还行,但凡上点强度,他都招架不住。即便是在湖南这个群魔乱舞的地方,也排不上号。至少比不上马进忠、郝摇旗他们。但此人运气不错,他刚从宝庆跑到武冈,就听闻桂林的永历皇帝要再度播迁,连忙上书朝廷,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听得朱由榔心花怒放,最终,不顾瞿式耜的劝阻,带着行在跑到了武冈。结果,朱由榔一到武冈,就被刘承胤给控制起来。在刘承胤的唆使授意下,四月间,永历以武冈的岷王府为行宫,晋刘承胤为武冈侯。而在不久前的五月初,又正式改武冈州为奉天府,并以此为由头,再度晋封刘承胤为安国公。这小子当上侯爷还不到一个月,就晋升成了国公爷,进步的速度可比韩复快多了。按理来说,刘承胤应该没什么怨言,但事实并非如此。“陛下,陛下!武冈行宫内,刘承胤一身甲胄,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见到皇帝,也只是略略拱了拱手,复又大声说道:“臣在营中,听闻陛下密诏韩复入卫,果有其事乎!!”刘承胤武夫出身,声音极为洪亮。他这一嗓子,将殿内众人全都给喊激灵了。“这......这......”朱由榔坐在一张铺有黄布的卧榻上,见刘承胤如此模样,不由缩了缩脖子,竟是不敢与他对视。“安国公,朝堂重地,不宜喧哗!”东阁大学士吴柄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了这么一句。但也不敢说太重的话。“呵,本藩哪里喧哗了!”刘承胤依旧嗓门极大:“陛下,武冈有臣守卫,比金汤还要坚固,哪里还用从外再找援兵陛下密诏外落入朝,可是不信任臣既然如此,又何必用他在朝中又有何意思请皇上降旨,将罢黜了吧。”“不,爱卿误会了,误会了,不是密诏。”朱由榔口不择言。“那就是确有其事了”刘承胤拱了拱手:“那这个安国公还当着干甚请陛下现在就下旨罢黜!”“这......”朱由榔知道召韩复入卫的事情,迟早要被刘承胤知道,但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过来逼宫,有些招架不住。他年纪比韩复还要小一岁,从未有过应付此等局面的经验,本身又怯懦胆小,被刘承胤一逼,立时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还是吴大学士出列道:“安国公,陛下前些日子接报,闻房兵大举入寇,兵马甚多。国公所部兵强马壮,朝中谁人不知陛下只怕侧翼无人防御,清兵有窜入西省之嫌,因而命韩藩遣一偏师加强守备,并无他意。武冈军务,自然仍是国公料理。”“哼。”吴柄的这个解释还勉强能让刘承胤听进去,但他也不愿给对方好脸子,只是哼了一声。接着又朝朱由榔道:“陛下,如今朝廷在武冈,人吃马嚼,所费颇多,臣请饷三十万!”“啊”朱由榔弱弱道:“朝廷现在哪有这么多银子“本藩又没说现在就要。”“那......那爱卿什么时候要”“十天吧,十天应该能凑齐了。”刘承胤还挺好说话的:“十天之后,臣再来此!”说罢,甩了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留永历君臣在殿中,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相顾无言。挥退众人之后,朱由榔将吴柄等心腹叫到了内廷,愁眉苦脸道:“朕凉德藐躬,资质平平,本就说不当这个皇上的。都是诸臣强之再三再四,我不得已才勉为其难。如今我做了皇帝,尔等又不听我的,那当初又何苦劝进”吴柄一听此话,扑通跪在地上,叩头道:“臣等岂敢不遵诏奉旨”“先生是忠的,可有人跋扈骄横,如今又该如何”吴柄自然知道皇上说的是谁,膝行上前,哽咽道:“陛下,臣有密奏!”“讲!”“臣在坊间,听闻安国公竟丧心病狂,奢言.......奢言废立之事!”吴柄道:“如今巷中黄口小儿都知,安国公欲立岷藩为君,好做国舅皇亲!”老岷王被义军杀害后,如今的岷王叫朱禋,是刘承胤的女婿。“什么!”朱由榔一下子站了起来,大惊失色道:“竟有此事竟有此事”“皇爷,安国公在武冈大兴土木,营建私邸,其中画阁雕凤,朱碧瓦,富丽堂皇竞胜于大内。”在内廷侍奉的太监杨遇春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又道:“即便这内廷之中,也皆系刘党之人。陛下起居,尽为安国公掌握也!”吴柄这个外朝大学士与杨遇春这个内廷心腹,你一言我一语,控诉起刘承胤的种种不法之事。听得朱由榔脸色惨白,心惊胆跳,一天都不想在武冈待下去了。“既是如此,那又如何是好”“既是如此,那又如何是好”朱由榔在房中走来走去,不停地揉搓着手掌,埋怨道:“如今武冈城守,都在刘承胤的掌握之中,朕就算再想移跸他处,恐怕也不可得了!现在来说这些,又有何用”“如今变数皆在韩藩,因此陛下在诏韩藩入卫一事上,绝对不可松口。”吴柄面授机宜:“只要韩藩到此,刘承胤怎能抗衡他日此人若再问起,皇上按照老臣所述应付即可......”经过吴柄一番指点后,朱由榔稍稍镇定了下来。但巨大的不安全感仍旧将他紧紧包围。当下,他也顾不上泄密不泄密的事情了,又写了数封密诏,急急命人送了出去。“哼,本藩前脚离宫,皇上后脚就迫不及待写衣带诏了,很好,好得很哇。”安国公府邸内,刘承胤面露冷笑。部下陈友龙趁机道:“国公爷为社稷如此操劳,却还蒙皇帝几次三番猜疑,闻之令人心寒。以下之见,国公爷不如......不如一劳永逸,免得将来再生后患。”“唔......”刘承胤点了支烤烟,坐在椅子上吧唧吧唧地抽着。他虽然跋扈,但也不是说真就能一手遮天的。废立这个事情太大了,朝中几乎不可能有人赞成,自己还得花费极大的心力去运作,暂时有些顾不上。而且大明朝三百年没人干过这个事情,刘承胤自己心里也没底。思忖了一阵子后,道:“这事再说吧,现在头等大事,是清军在前,韩藩在后,这两人一前一后,都要往武冈来,如何应付,还得费一番思量。“主公何必有此忧虑”陈友龙当下附耳上前,将金声桓、王得仁派遣使者来联络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又道:“那使者名唤黄天雷,乃王得仁妻弟,足见彼等结盟之诚意。如今此人正在东水关外的小舟上,主公可往一见。”“哦还有此事”刘承胤没想到峰回路转,局势居然还有这样的变化。他虽然狂妄跋扈,但又不是傻瓜,知道靠自己的能力,湖南清军和尾随湖南清军的湖北新军,这两方兵马没有一个是他能独自抗衡的。并且后者远远比前者更加危险。毕竟清军来了,他还能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投了他娘的。而若是韩再兴到此,恐怕他刘承胤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因此,刘承胤对永历皇帝密诏韩复入卫,是相当相当的愤怒,甚至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可如今,金声桓要与自己结盟,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不仅原先的危险没有了,而且还有了足够的力量去抗衡韩再兴。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运作得当,将来把金声桓的兵马一口吃掉,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可谓一石三鸟,双喜临门。刘承胤大喜过望,一下子站了起来,连连招手:“快,速速带本藩去见此人!”“这个,瞧见没有,咱手里的这根辫子,你等知道是谁的不”西大街冠帽铺门口,魏大胡子穿了身簇新的侍卫队礼服,跳上一条板凳,将手中的辫子高高举起,唾沫横飞道:“这是那江西巡抚章于天的辫子,老子亲手剪的!”这段时间,随着韩大帅的命令下达,不断有部队从鄂东、安庆、九江等地方开到南昌来。其中有不少是魏大胡子的熟人。今日休沐,好多士卒在此间闲逛,认出了正在显摆的魏大胡子。街上有人喊道:“魏大胡子,你尽胡扯,当时你就是个小队长,哪来的能耐剪人家江西巡抚的辫子”“跟我抬杠是不是,不相信咱老子的话是不是”魏大胡子瞪圆了双眼,“咱这可不是胡说,都是有人证的!”说罢,他朝旁边挥了挥手:“来,你们几个说,这是不是咱剪的章于天的辫子”在魏大胡子左右的黄大壮、浓眉汉子龚德全、冠帽铺伙计牛四等人立刻出声附和,七嘴八舌,眉飞色舞的讲起了当日勇夺南昌城的英雄事迹。尽管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大家都讲过无数遍了,但这个时候,在这批刚刚刷新的全新观众面前,仍然兴致盎然,表达欲爆棚。围在此间看热闹的,好些都是从鄂东来的战士。他们驻守鄂东,打的都是呆仗、阵地战,哪里有过如此传奇热血的经历当下,全都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众人的表情,魏大胡子、黄大壮他们禁不住仰头哈哈大笑,嘴角压不住一点。人前显圣的欲望得到了极大满足。“列位,列位,当时在广润门外发炮击退清兵,后来获大师亲授‘巾帼英雄’的苏家妹子,正是此间的冠帽铺的女掌柜。”魏大胡子变戏法般又取了顶帽子出来,放在手中不住地摇晃,吸引众人注意,同时接着喊道:“这苏记冠帽铺内,各式帽子皆有,今日恰逢酬宾。列位,这一年遇不着两回的好事,全叫你们给撞上了!诸位弟兄报咱魏其烈的名号,在原有折扣之上,还......还能……………”魏大胡子正吆喝着呢,眼珠子一转,见远处一伙人马杀到,声音戛然而止,连忙跳下来,直往人群中躲,却还是被一把抓住。而原先聚集在此处的众人,见到来者,也顿时作鸟兽散,转眼便无影无踪。“嘿嘿..嘿嘿.....”魏大胡子肩膀被人从后按住,慢慢转过头来,朝身后那人谄笑道:“冯大哥,嘿嘿,冯大哥好......好久不见啊。”冯山一袭锦袍,似笑非笑地盯着魏大胡子:“魏都统生财有道啊。”“呵呵,冯大哥您这是批评我。”魏大胡子点头哈腰,人都矮了三分,“我就是替这个抗战有功之家呟喝两嗓子,不过,这赚得钱,可没有一个铜板到咱手里。冯大哥你明察秋毫,可不敢乱写报告啊。”冯山最早就是第二小队的队正,而魏大胡子就是二队出来的,天生就怕自己这个老长官。况且,魏大胡子这些年起起伏伏,错误犯了一箩筐,好不容易借着南昌之变咸鱼翻身,可不敢再在大帅那边留下啥犯错误的记录了。冯山脸上的笑容变得很奇怪,若有所指道:“镇抚司现在不管这事,你要说情,得向梁大人说去。”魏大胡子目光越过冯山,落在了那边的审计司司丞梁化凤身上。他与梁化风接触不多,只知道此人性格孤僻乖张,独来独往,和督军府的好些人都尿不到一个壶里。而且负责审计司之后,不讲情面,得罪了一大堆人。魏大胡子心中一紧,挤出几分笑容迎了过去,开口就道:“梁大人,嘿嘿,梁大人,小的………………”还未等话说完,梁化凤就冷冷打断道:“魏都统,王爷相召,随我过去吧。”“啊大帅找我”魏大胡子一听这话,脑海中迅速将自己这些时日干的事情都过了一遍,感觉大错误没有,小毛病不断。不由心下忐忑起来。但王爷叫他去,他也不能不去啊,只得点头答应,又小跑着进了铺子,与那苏家妹子道别。也不知两人在屋里干了啥,总之这厮出来之时,一张黑脸红彤彤的,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韩复在南昌停留了半个月,接受朝廷册封后,亲率大军由赣江南下,过临江府折而向西,由插岭关进入湖南境内。途中得知金声桓、王得仁撤长沙,走宝庆的消息。又侦知沈志祥、金砺部动向,不由加快脚步,于五月初到达株洲一带。“沈志祥打下长沙了没有”滚滚湘江之畔,襄阳王韩复立马扬鞭,问起了北面的战况。“回王爷的话,咱们行动迅速,与沈志祥部只有几天的时间差,暂时还没有接到长沙失陷的消息。”黄家旺汇报道。“岳州的第十二旅,应该已经南下了吧”“应该是南下了。在参谋部制定的预案里头,就明确说了,一旦长沙有确切失陷的危险,或者遇到清军八旗兵来袭,第十二旅无需请示,可直接开赴长沙救援。”黄家旺默算了一下两地的距离,又说:“算算路程的话,十二旅应该不会比沈志祥部慢多少。”“如此一来,沈志祥想要占据星沙,也非易事。”身旁的张维桢缓缓道:“王爷,咱们在时间上还算充裕,大可徐徐图之。“含章先生所说不错,这道潇湘大菜,可以慢慢烹制。”韩复缓缓点头。这时,孙守业从外头快步过来,汇报说魏其烈带过来了。那日在南昌,韩复亲自接见了魏大胡子等在江西的将领,从中挑选了一部分随自己入湘,而魏大胡子就在其中。不过这一路之上,魏大胡子就再也没有面见韩复的机会了。他是稀里糊涂的跟着队伍走,也不知道大帅会怎么使用自己。被侍卫队叫过来以后,魏大胡子刚行完礼,就见敬爱的韩大帅坐在那匹乌驳马上,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魏大胡子,出来这么久了,可想煞你那位妹妹哟。”张维桢等人都知道这是王爷在拿魏大胡子开涮,全都笑了起来。连不知男女之事的周培公都露出了几颗大门牙。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只有黄家旺仍然腰板笔直的坐在马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魏大胡子闹了大红脸,挠着后脑勺嘿嘿嘿跟着笑,也不知道该说啥。“我听说你魏大胡子在南昌,天天到那沈记冠帽铺前吆喝,却不知沈妹妹给你多少代言费”魏大胡子虽然头一次听说”代言费”这三个字,但猜也能猜到肯定和银钱有关,连忙摆手道:“大帅,俺是那啥,那啥义务劳动,一个铜板都没要,犯纪律的事俺可不敢干!大帅要是不信,可以问梁公鸡......不,不是,梁司丞,梁司丞!”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黄家旺,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表情。心中暗道,狗日的魏大胡子,倒霉就倒霉在这张嘴上了。这喜欢给人起外号的毛病,就不能他娘的改一改么韩复哈哈一笑,也没当回事。他与魏大胡子闲聊了几句,没再吩咐别的,领着一干文武随从,打马就走了。只留下魏大胡子与黄家旺。“黄皮鞋,不是,这......”魏大胡子一脸茫然:“大帅叫咱来干啥来着”黄家旺斜了他一眼,跳下马来,走到魏大胡子跟前开始面授机宜。“啊什么!魏大胡子顿时大惊失色! 第406章 驱虎吞狼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湘水之畔的长沙街头,一片乱糟糟的样子。长沙自去年开始,就始终处在战火的威胁之下,好不容易把金声桓给熬走了,大家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谁知道,恶狼刚走,猛虎又来。只是大家泄下去的那口气,一时半会很难再提得上来了。自从得知清军沈志祥、金砺部正在北犯的消息后,长沙一日数警,人心惶惶。军民毫无固志。因此,当何腾蛟带着兵马跑路武冈州的消息传开之后,城中守军仅有的意志顿时荡然无存。百姓拖家带口,向湖北新军统治区域逃命。短短几日内,十去六七。不仅仅是百姓在跑,士卒、衙役、胥吏乃至各级衙门官员,也找各种理由加入到了逃难的大军当中。一时间,湘江上满是发往下游的船只。五月十三日清晨,上百骑清军先头部队进抵长沙南门外,城中最后一点守军顿时作鸟兽散。留守长沙的恢剿巡抚章旷、知县王宸、县丞杨日新走湘阴。湘阴亦有警,守将王进才大掠全城,为后续赶到的新军十二旅所阻,遂遁走。五月十四日午间,清军兵不血刃由黄道门入城,大掠城乡。不过,清军刚刚入城不久,自湘阴而来的新军第十二旅也由城北的湘春门入城,两军在城中爆发激烈的巷战。巷战持续两日,起初,在沈志祥、金砺的督战之下,在大掠全城的激励之下,清军爆发出顽强的战斗力,一度占据了上风,将第十二旅压缩到营盘街以北的狭长区域内。按照这样的势头,将十二旅彻底逐出长沙,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但好景不长,正在长沙清军高歌猛进的时候,沿着湘江顺流而上的新军大部队,正在快速地逼近。清军在长沙盘踞数日,虽然一直在交战当中,但抢掠也颇为丰厚,此时见有被内外夹击,困死孤城的风险,沈志祥、金砺等人当即决定撤兵别走。随即,清军从城南突围,魏大胡子率领的新军第三十一、三十二旅等部立足未稳,没能成功阻击。清军突围成功后,也不敢停留,渡江往宁乡、益阳等县逃窜。战后残破不堪、烽烟遍地的长沙城内,南北两路新军,实现了胜利会师。当然,气氛并不是那么的愉快。“何大哥......”“何大哥......”驻扎在岳阳的第十二旅就是由原来调关镇独立干总营扩编而来的,都统孔大有、参谋官文廷举、营长梁天赐等军官,都是何有田的老部下。这时见到老长官,孔大有他们纷纷过来见礼,态度很是亲热。但与同何有田一起来的魏大胡子,就没那么热情了,态度冷冷淡淡,甚至还有点爱答不理的样子。十二旅骑兵营的孔豁子是个直脾气,忍不住抱怨道:“有田哥,你们这是咋打的两个旅外加几个江西来的营头,五六千人堵在南边,咋还能叫沈志祥他们给跑了呢”“就是,咋还能给放跑了!”宣教官刘应魁也一肚子的火气:“何大哥你看看,这长沙让那帮狗鞑子給糟蹋成了什么样城南繁盛之地,几乎都被鞑子给毁了!”“公允地说,沈志祥、金砺部还是相当有战斗力的,能突围的话也,也算情有可原吧。但是..…………”参谋官文廷举话锋一转:“但是,就目前的局势而言,这已经是我们能够就地歼灭该部的最好机会了。如今没有抓住,放鞑子过了湘江,那么岳阳、宁乡,乃至常德、辰州等处,就都要被鞑子给糟蹋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在犯罪!”十二旅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在向何有抱怨,实际上,话里话外,矛头对准的都是魏大胡子。原因也很简单,魏大胡子是这支援剿联军的总指挥,兵是他带的,结果没能堵住口子,把人给放跑了。让先期抵达长沙,与清军战数日,遭受了很大损失的十二旅众人,感觉很是不满。“哎呀,嘶......”何有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吸了一口气。韩复到南昌之后,对在江西事变中做出突出贡献的有功人员,都进行了表彰和提拔。尤其是第六标第十七营的那几位,都官升级。被发配貶黜的何有田、张麻子,也终于迎来了咸鱼翻身的春天,前者被任命为了新编第三十二旅的都统。主要兵员就是他们自己在江西招募、操练和收编的兵马,还有一部分兵备司送过来的接受过完整正规训练的新兵。战斗力应该说还可以。第十七营千总、张维桢的小舅子李伯威,升任新编第三十一旅都统,原来第七局百总黄大壮,升任十七营千总。张麻子任联军总军法官。而提前潜伏入城,提着脑袋干革命,为光复南昌做出巨大贡献的魏大胡子,被任命为援剿联军总指挥。统一指挥第三十一、三十二旅,以及部分江西官军。联军是韩复到了南昌之后,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战事需要,所做出的改革。由于湖北新军地盘扩大,军队也在收编了大量部队后急剧膨胀,旅、标一级的编制越来越多,有的时候为了完成较大的军事计划,往往要出动数个旅标。这个时候,就需要在都统之上,有一个更高层级的统一指挥层。于是联军指挥部,就应运而生。算是军级编制的雏形。但韩复为了防止领兵官做大,对联军做出了很多限制,联军只有指挥部,并无直接统辖的兵马。联军指挥部只负责制定战略,下达需要两个旅以上协调的命令,具体的部队,具体的执行,具体的仗,还是由原来各旅各标的都统负责。有点像明初的总兵官。联军指挥官位高权重,在一众都统中相当耀眼。开始大家也觉得没什么,毕竟,只要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南昌能够光复,甚至江西能够光复,魏大胡子提前潜入,然后豁出命去打跑了江西都司柳同春至关重要。如果没有在广润门内的胜利,仅仅靠军情司的探子以及宋士題等书生,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谁知道。魏大胡子这个联军指挥官上任以后打得第一仗,就把屁股漏出来了。听着孔大有他们的抱怨,其实何有田也很纳闷。北上救援长沙的任务,按理来说,应该是急如星火,日夜兼程。但魏大胡子不知怎地,非常害怕被埋伏。在他的指挥下,联军进度相当缓慢,每日行个四五十里就要扎营。好不容易到了长沙外围,又担心立足未稳,被清军突破,仗打得畏手畏脚,十分不坚决。接战之后,在胜负未分的情况下,居然又主动收了回来,说是要稳固大阵,不能放清军南下。即便在沈志祥部渡江的时候,也毫无袭扰的念头。一门心思的就守着大阵,看着好像是怕鞑子突围往南惊扰了大帅的王驾,实际上,好像是生怕鞑子不渡江西去一般。这仗打得既不合理,又很憋屈。一点也不像魏大胡子之前能豁出去的激进风格。这种龟派打法,放在以前,何有田高低得火力全开,喷上一天。但大起大落之后,何有田也学乖了,不敢再随便骂人了,摸着下巴,给魏大胡子说起了好话:“咱们援剿联军别看声势浩大,其实全是新兵蛋子,能打个屁的仗你当还是咱们原来那个独立千总营呢能把南边守住就不错了!况且,大帅就在湘水上游,保卫王爷周全,那才是第一要务。至于鞑子嘛,跑就跑了呗,咱们后面再打他娘的不就成了”不远处。“胡子哥,那帮人是不是骂咱呢”浓眉汉子龚德全耳朵有点尖。一听这话,李伯威不乐意了:“谁,谁骂的,爷爷我找他去!”“少爷,少爷,算鸟,算鸟......”李三连忙扯住了自家少爷的衣袖,苦劝道:“出来之前,姑爷交代过的,可不敢惹事啊。”李伯威的姐姐乃是张维桢的侧室,本来他对这个小舅子也不太重视,没想到,此人憨憨了些,但居然还是能打仗的,又赶上了江西之变的红利,摇身一变成了都统,让张维桢这个总参事在军中终于有了自己的影响力。但他知道自己小舅子的性格,出来之前交代的不能再交代,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惹出什么事来。“胡子哥......”黄大壮捅了魏大胡子的胳膊,低声道:“咱是不是真做错了反正我觉得,咱们要是再努力些,豁出去打,应该能把沈志祥他们给拖住。”“错啥,没错,你懂个屁!”平日最爱拉着别人讨论战术的魏大胡子,这时烦躁地甩了甩手,竟是懒得与众人废话,径直走开了。边走边在心中骂道:狗日的黄皮鞋,日你娘的黄皮鞋,生娃娃没屁眼的黄皮鞋,尽给老子布置这种得罪人的任务,我日他奶奶的!两路新军光复长沙后,先前逃难的长沙军民士绅陆续返回家园。恢剿巡抚章旷本就有疾,又受了惊吓,病死在了湘阴县,比历史上少活了一年。在弃城逃跑的长沙知县王宸回归,以及督军府官员进驻后,长沙渐渐恢复了秩序。在这期间,任由孔大有、文廷举等十二旅指挥官,以及马蛟麟等岳州投诚将领如何要求时不可失,速速渡江追击西的清军沈志祥部,魏大胡子都不为所动。甚至连何有田、黄大壮这些人,也提议趁机追剿清军,可魏大胡子始终就一句话:当前首要任务,是替大帅守好星沙。直到五月下旬,清军接连破宁乡、益阳、沅江、逼近常德,湖广巡抚堵胤锡派马进忠接战不利,弃城遁走的消息传来之后,魏大胡子才下令渡江追击。但速度始终不快,一直跟在清军屁股后头,捡清军留下的宁乡、益阳等县。六月初,援剿联军终于抵达常德境内,却没有从东向西进攻,也没有在城南布置防线,防止清军逃窜,魏大胡子反而出人意料,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坚持将兵马摆在了常德以北的区域。理由是防止清军窜入湖北腹地。结果毫无意外,沈志祥等部清军从容撤出武陵,潇潇洒洒地往南边去了。而魏大胡子光复常德后,再度反应迟钝,预判失误,坚称清军一定会向东南撤退,过宝庆府,与金声桓部汇合。直到数日之后,传来了清军攻克西南辰州的消息。魏大胡子这才领兵去追,但为了防止中伏,速度依然不快,等援剿联军抵达州的时候,敌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孔大有、文廷举、马蛟麟等人强烈要求魏大胡子立刻下令向南追击,防止清军攻破州,但又被魏大胡子以后勤乏力,需要等待粮草辎重为由给拒绝了。见魏大胡子几次三番如此,连何有田、李伯威、黄大壮他们都瞧出不对劲了,质问魏大胡子是不是有什么私心。但魏大胡子说来说去,还是那套稳重、避免中伏,等待粮草的说辞。孔大有等人怒不可遏,差点率部独走,得亏有老长官何有田在,好说歹说的给劝下来了。但何有田也跟魏大胡子明确表示了,说如果再不行动,等有下一次的时候,自己可就劝不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魏大胡子拖拉了几天,才下令南下。果不其然,刚刚出城,就收到了沈志祥部攻克州的消息!魏大胡子这才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可经过沈志祥部这么一出千里大转进,明廷在湖南的势力,几乎被他扫荡一空。更为重要的是,沅州距离大明皇帝的行在武冈州,只剩下了两百多里的路程了!......在援剿联军追击沈志祥部的同时,襄阳王韩复率领以第四旅为主力的新军部队,同样在缓慢地进军当中。先是驻扎在株洲一带,按兵不动,遣使招抚地方。明廷册封的浏阳总兵英,率部过来归顺。五月中旬,在得到了魏大胡子光复长沙,并开始向湘江西岸进军的消息后,韩复下令拔营沿湘江南下,攻克了有少量金声桓部兵马驻守的衡阳。金声桓部过境的时候,明廷沿线府县投降,弃城者众多。韩复光复衡阳后,分兵攻略地方,先后收复了永州、茶陵州等地。明廷岳阳伯王允成、保昌伯曹志建、总兵周思仲、副将周金汤等率部前来投靠。在此期间,湖北新军通过一连串的穿插迂回,不仅收复了被金声桓部攻占、盘踞的州县,还渐渐地将金声桓、王得仁数万大军,压缩到了宝庆府一带。于是。到了差不多七月底的时候,大明朝廷所在的武冈州,地缘已经险恶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在武冈州的外围,西北两百里左右的沅州,是虎视眈眈的沈志祥、金砺部清军;在东北同样两百里左右的宝庆府,则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金声桓、王得仁大军。而在沈志祥、王得仁的外围,则是襄阳王那双冰冷到无情,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 第407章 李定国 “快点,出来,都给我出来。”“所有人都要搜身,所有地方都要搜查!”“那边的,都给我带出来!”武冈州,大明安国公刘承胤率兵直入王宫,将宫中所有侍卫,太监,乃至宫全都折腾了出来,要求搜查,清点财物,给王宫来了一次深度清理。自从将朱由榔接到武冈后,刘承胤虽然地位不停地上升,但没想到,防御压力骤然增加。进入五月份以来,地缘环境也急剧恶化。局势一天一个样,变化得极快,并且完全不在刘承胤的掌控中。这样的情况下,他为了稳定局面,稳定军心,迫切需要大量粮饷的支持。主意自然就打到了皇室的身上。许多跟随永历天子入湘的随从,尽管已经接受了皇室式微,威严扫地的事实,但实在也没有料到,在王宫之中,也毫无安全可言,也要受此折辱。一时间,岷王宫中,嚎哭涕泗之声不断,甚至还有不少宫,哭着要投井、撞墙。刘承胤不管这个,他现在只要钱。只要能弄到钱,什么皇室尊严,什么世俗礼法,通通都不重要。正在纷纷扰扰间,从宫门之后转出个老妇人来。那老妇人年逾半百,穿了身粗布袄裙,在几个宫娥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刘承胤跟前,开口道:“国公帅兵清宫,竟为何事”正是当今天子朱由榔的继母,孝正王太后。王太后在朝野名声不错,有女中尧舜的美誉,刘承胤对她还是存着几分客气的,但也不愿显得太过弱势。略略拱了拱手,理直气壮道:“太后不知房兵入湘耶如今鞑虏来势汹汹,分两路威逼奉天府,朝中非我刘承胤,又有谁可抗衡但打仗就要吃粮,当兵就得拿饷,此乃天经地义之事。没有粮饷,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那帮丘八也是不认的。朝廷无饷,臣也只有自己想办法了。”王太后见刘承胤如此跋扈,盯着对方,厉声道:“国公亦不知老身贫!”她说罢,朝后头摆了摆手,一个同样穿布袄的宫娥捧着个托盘走上前来,里头竟是各种簪子、耳环之类的首饰。但大多都是银制,且光泽暗淡,一看就是老东西。“宫中财货尽在此处,国公可自取也!”刘承胤一看,这都是什么破烂,还不如他家宠婢的首饰多呢。破旧也就算了,关键东西也不多,估摸最多能值个几百两的样子。当下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但刘承胤也没有走远,又去上书房皇帝御前大嚷大叫了一番,还是没要到银子,这才气鼓鼓的领兵走了。“陛下,陛下......ngngng......上书房内,司礼监秉笔太监王肇基跪在御榻前,头埋得极低,几乎仆伏在地面上,身子因痛哭而不停地颤抖。他不停地叩头,不停地重复着“陛下”二字,却说不出来一句别的话。只有极为克制的悲痛欲绝。受到王肇基的影响,书房内其他众人想起今日之屈辱,也都以袖掩面,落下泪来。空气中满是压抑的味道。朱由榔同样红了眼眶,只觉这皇帝当的,还不如承平时的藩王,毫无威权可言。“诸公日哭到夜,夜哭到明,又有何益!”兵部左侍郎作霖高声道:“如今情势危急,如何保全圣驾,才是当务之急!”傅作霖中气十足,他这么一喊,将书房内沉重的气氛给压制住了。朱由榔摸了摸眼角,有些担忧道:“安国公言如今两路清兵直奔武冈而来,以此间兵马战力而论,恐怕难以抵挡。而武冈道路断绝,亦不知外头是何情况,襄阳王大军也不知到了何处。朕如今可虑者,只怕襄阳王即便到了,一时也难以解围啊。少司马等之前出使江西,以卿等观之,那湖北新军可堪凭依否”“皇上!”不等傅作霖开口,锦衣卫指挥马吉翔当先出列,大声道:“微臣亦随同出使江西,以臣观之,襄阳王韩复岂止可为凭依,简直就乃我朝廷之擎天柱、镇海石!臣在南昌,亲眼目睹新军操练,其阵严整,其兵雄壮,其演练之时......”当下,马吉翔滔滔不绝,将自己在南昌见到的新军操练的场面,唾沫横飞地讲了一遍。把永历皇帝听得心旌摇荡,面红耳赤,呼吸加速。书房内还有不少没去过江西,没亲眼见过湖北新军的大臣、内侍,这时听到马吉翔如此吹捧,都一愣一愣的。只觉那样的场景,那样的军队,仿佛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听完马吉翔的话后,朱由榔是又激动又有些傻眼,忍不住道:“爱卿是否稍稍夸大了些,天下岂能有如此强军”“陛下,马指挥绝无夸大!”跪在地上的王肇基这时抬起头,也道:“臣观襄阳王治下新军,就是如此强盛严明!陛下试想,非是如此,新军又如何连败吴三桂、尚可喜、勒克德浑、济尔哈朗、孔有德等清廷宿将重臣”朱由榔一听也是啊,有道是战报可以骗人,但战线不会。不论怎么包装吹捧,那韩再兴从襄阳一路打到武昌,又从武昌打到安庆、九江、南昌是不争的事实。这个是没法作假的。可问题在于,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当朱由榔将心中疑惑宣之于口的时候,书房内众人一下子全都沉默了。他们只知道韩再兴厉害,新军厉害,但韩再兴为什么如此厉害,新军为什么如此厉害,就已经大大超出了认知,不是他们能够想明白的了。王肇基有心想说,没准那韩再兴果真是武当山真武大帝转世,毕竟,在南昌街头,大家都这么说。可这话在心里想想还行,说出口是万万不敢的。毕竟在明朝,真武帝君不是简单的宗教符号,而是有着极强的政治意义。这位神仙的形象,是与太宗文皇帝高度绑定的。说韩复是真武帝君转世,那他娘的不就等于说,此人有帝王之相么但除此之外,他又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解释——这位王爷,简直就是天外来客!马吉翔、傅作霖等人也有同感。他们能够直观地感受到襄阳王确实不一样,湖北新军也确实不一样,但襄阳王为何如此不一样,为何如此厉害,则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一条合理解释的问题。实际上,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大清韩再兴思想研究中心”主任李栖凤,带着一众智囊、幕僚,在南京,安庆研究了大半年,也没研究明白。但不要紧,襄阳王为什么这么厉害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知道他厉害就行了。朱由榔挥手中止了讨论,起身拉着马吉翔的衣袖,眼巴巴道:“如今朝廷内有权臣,外有强敌,惟赖襄阳王扶保社稷。朕再写书信数封,备述武冈局面,请卿等派人将其交到该王手中,请襄阳王念在大明列祖列宗的份上,切勿迟疑,速速领兵前来救驾!”“救驾我等救什么驾!”贵州思南府乌江边,一支干把人的队伍在此休整。河滩上,有个指夹卷烟,操着陕北口音的年轻人说道:“王将军,咱们不是说要去遵义,然后打贵阳的吗”“鸿远兄,贵州的事情并不着急,如今咱们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得做。”原侍从队副官,现湖北督军府川蜀招抚使王破胆从怀中掏出一份简易的军用地图,摊开在大石头上,指着上面沟壑纵横的各处地点说道:“你看,咱们现在在乌江边,沿着乌江往下走,就能到贵阳。但咱们现在到贵阳干啥没有用啊对不对”湖北新军的军用地图,上面总是有一圈一圈的线条,和此时别家的地图都不一样。在遇到王破胆等人之前,这陕北汉子从未见过。但他年纪轻,脑子活络,接受和学习新鲜事物的能力强,现在已经能够很熟练地读图了。“可这和咱救驾有什么关系”那陕北汉子说道:“之前说好的,要打贵州,把贵州作为咱们西营的地盘来经营的,这是我与大哥他们商议好的。否则的话,大哥也不会放我跟你过来不是再者说了,这穷山恶水的,哪里有什么圣驾需要咱们救。”“鸿儒兄,咱们新军有一句话,叫计划赶不上变化。原先确实是说打贵州的,可这不又遇到新情况了么。”王破胆也点了支烟,“前些日子,咱遇到了大帅派来的信使,告诉咱们说如今安庆、江右、湖南的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哦那天来的信使居然就是韩大帅派来的”这陕北汉子对湖北的韩大帅有着浓烈的兴趣,听到王破胆这么说,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催促道:“你们那位大帅都说啥了,外头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你快给咱说说。”片刻之后,陕北汉子傻眼了,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王破胆,只觉此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联系起来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什么叫韩大帅在鄂东大败满清王爷济尔哈朗、孔有德,歼敌数万,追击千里,收复安庆之地什么叫韩大帅所向披靡,王师所到之处,江右军民官绅望风归顺,竭诚欢迎什么叫韩大帅亲统六军入湘,清军沈志祥、金声桓部望风逃遁,不敢与之一战这是什么天方夜谭,这是什么明末演义难道这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玄幻小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不论是正面大败满清王爷,还是受到军民官绅的欢迎拥护,还是让八旗兵马吓得不敢一战满地遁走,对于西营出身,有着惨痛失败教训的陕北汉子来说,都不啻于是一种玄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想想看,当韩大帅完成这些成就的时候,西营在干吗不仅闹得四川遍地狼烟,到处反贼,以至于在自己的统治核心区都站不住脚,而且已经开始连明廷官军都打不过了。更不要说由清廷王爷统帅的八旗大军。那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天兵天将,是不可能战胜的。毕竟,他们那位义父,他们那位皇上,就是无比屈辱的死在清军手中的。本来,大西皇帝死得虽然屈辱,但考虑到顺军,明军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西营众将还勉强能够接受。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他们国破家亡,被清军撵着打,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时候,人家湖北韩大帅,在同样由王爷统兵的清军身上,取得了如此难以置信的辉煌胜利。这怎么能让李定国不震惊他太震惊了,震惊得几乎合不拢嘴。两只眼睛死死地望着王破胆,仿佛在说,快告诉我,这都是你编的,这不是真的。然而,李定国潜意识里也知道,王破胆虽是个粗汉子,但对他那位韩大帅有着刻进骨子里的尊重,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没错,这位操着陕北口音的年轻汉子,正是大西皇帝张献忠的义子之一,李定国!张献忠命丧凤凰山后,西营在清军的攻击下,很快就遭遇了大规模的溃败。大西政权顷刻瓦解。战后,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这大西四将军收拢溃兵,奉皇后陈氏以及丞相汪兆龄等,向川东转进。本来是打算过大江之后,进入贵州休整,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的。没想到,明廷总兵曾英提前在江边布置重兵,西营一时难以快速突破。恰巧这个时候,又遇到了襄樊营派来的使者。襄樊营兴起时间不长,但名头极大,即便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在四川也都是听说过的。况且,张献忠死后,西营众人也有意修补与明廷的关系,而在先做贼后归明这条赛道上取得极大成功的襄樊营,对西营来说,无疑是个很好的示范。经过接洽,西营表示可以有条件地归顺明廷,并受襄樊营那位韩大帅的节制。但前提条件是,他们必须保持相当的独立,襄樊营不仅要在粮草上给予他们接济,并且还要有合适的地盘给他们安插,不受明廷的直接管理。本来,孙可望、李定国等人选定的地盘是广东,因为此处不仅富庶,而且万一将来又遇失败,大家还能泛舟出海。但这不仅超出了王破胆的权限,也不是襄樊营能决定的,双方经过漫长的拉扯,最终在请示督军府后,达成了一个初步协议,就是西营暂时先到贵州休整,然后视将来的情况变化,再选择安插地点。可能是贵州,可能是云南,当然也有可能回四川。人无前后眼,孙可望、李定国等人自然不会知道,历史上他们后来书写了怎样跌宕起伏,轰轰烈烈的故事。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襄樊营开出的条件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毕竟现在的西营,确实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借重襄樊营的力量来维持存续,稳住阵脚,是个明智地,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选项。因此,在经过西营四将与陈皇后的商议后,答应与襄樊营合作,然后李定国自告奋勇,主动要与王破胆先领一支精干兵马,到贵州来考察情况。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在贵州思南府的乌江边上。思南府在明代,是水德江长官司的驻地,这个又长又有点拗口的名字,大家可能不太熟悉,没有听说过。但如果换成简称,就一下子如雷贯耳了————贵州水司!只是让李定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刚刚到贵州,王破胆就告诉他计划有变,并且还带来了一连串震撼人心,难以置信的消息。“所以,大明朝廷播迁到了武冈州,然后统辖武冈州的那个,那个叫什么刘承胤的跋扈自专,所以韩大帅让咱们去把皇帝解救出来”李定国问道。“不止如此,先前来的信使说,清军的沈志祥部,还有金声部的数万兵马也进入了湖南,可能会向武冈州进军,所以朝廷现在不仅有内忧,还有外患。”“可这样的话......”李定国扭头看了看四周:“咱们的人手不够,也救不出皇帝啊”“嗨。”王破胆摆摆手,“大帅又不是叫咱们去和沈志祥、金声桓他们硬碰硬,只是让我等从西边靠近武冈州,守着地方,保持存在就行了。这样一来,如果有需要,大帅也能多一张可打的牌不是”听王破胆如此说,李定国也没了疑问。最为重要的是,李定国心向明廷,对那位韩大帅也充满了敬意,愿意为他们出力,听从他们的调遣。众人在乌江畔休整后,再度动身起行。明末的思南府附近,到处都是土司,但这些土司兵战斗力一般。王破胆打出湖北督军府的旗号,并提前声明只是过境,一路之上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经思南府、铜仁府,慢慢从后方靠近了沈志祥部清军盘踞的沅州。 第408章 邵水 宝庆府,邵水河东岸,清军上万兵马列成的大阵在郊野上摆开。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视线。队列与队列之间,无数快马往来奔走,传递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各种燃烧物组成的烟尘,翻卷向上,很快就与天上的云彩连成一片,为湛蓝的天空涂上了一抹灰色。在这灰色的天空之下,各种各样的旗帜飘扬着,远远望去,似乎整个大阵都变得灵动起来。八月初的天气,若在湖北,在这日头当空的时候,还会显得酷热难耐,令人烦躁。但在群山怀抱的湘西南,天气倒凉爽得很。很适合大干一场。大清江西提督金声桓,副将王得仁等人,各骑一匹战马立在阵前,表情严肃地望着远处绵延起伏的旷野,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致。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他们差不多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受到清军入楚之事的刺激,准备由江西进入湖南,偷袭长沙的何腾蛟,然后窃据湖南的。如果按照这样的计划,那么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倒也没有错。但前提条件是,他娘的不是被人撵到这里的。从南昌出发的时候,不论是金声桓还是王得仁,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命运竟是如此曲折。远的就不用说了,只说最近这几个月。金声桓见清军在鄂东大败,又见江西已经为湖北新军所有,自己没了退路,又怕被清廷责罚,所以就动了要重新扛起明朝大旗的念头。本来按照他的设想,永历朝廷如今如此式微,正好适合让自己弄来当个吉祥物,借此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是打算取代刘承胤的生态位的。所以,金声桓与王得仁早早就与刘承胤取得了联络,为了表示诚意,还把王得仁的小舅子黄天雷给派过去了。刘承胤见天上掉下一个如此强大的盟友,自是大喜过望。起初的谈判进展极快。刘承胤私下打包票,说尔等过来以后,金声桓保底是国公,王得仁保底是侯爵,其他像是黄天雷、黄人龙、吴尊周这些部将,幕僚也都各有封赏。黄天雷回来之后,也说刘承胤在永历朝廷一手遮天,但自身兵力又不强,力劝金声桓、王得仁早早剪辫归顺明廷,然后以奉永历密诏的名义,将刘承胤逐出武冈,自己把持朝廷。金声桓与刘承胤虽然各怀鬼胎,但暂时达成合作的目的是一致的。可谁知道,事情在短短两三个月间不断发生变化,先是湖北新军那个倒霉催的韩再兴率兵在自己的屁股后头穷追不舍。然后,又听说清军沈志祥、金砺部扫荡湖南,兜兜转转的到了沅州。宝庆府在武冈州东北,沅州在武冈州西北,两地距离武冈都是两百多里的距离。如今,这两个地方,都有一支清廷大军,对武冈的小朝廷虎视眈眈。如此一来,局势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金声桓忽然觉得,就算事情还是按照自己所想的剧本那样发展,自己归顺明廷,赶跑了刘承胤,控制了永历朝廷,可自己想要打过湖北新军,也是个很困难的事情。更不要说,旁边还有沈志祥的数万八旗兵盯着呢。自己一到武冈,就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围殴的。那反而得不偿失,除了过一把权臣的瘾外,什么也捞不着。还要被两边人马一起揍。所以金声桓、王得仁在与幕僚商议之后觉得,如今局面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已经不适合再归顺明廷了,而是要与沈志祥取得联络,与他们合作,一起攻灭武冈州。如此一来,他们之前失江西的错误,不仅会一笔勾销,反而会因为攻灭永历朝廷而获得清廷的封赏。更为重要的是,与沈志祥部联合以后,对抗湖北新军的实力就会大大增加。又能获得剿灭明廷的奇功,又能自保,这个策略显然比之前爽一把就死好多了。所以金声桓当机立断调整了策略,派人到州去与沈志祥联络,同时,也画风一变,开始给刘承胤施加压力,要他速速生擒朱由榔,向清廷投降。刘承胤这边还在犹豫,但沈志祥那边相当的积极。不仅全盘赞成金声桓的意见,还对双方的合作进行了分工,希望金声桓能在宝庆顶住韩再兴的进攻,然后由他们从州向武冈逼近,给刘承胤施加压力。一旦刘承胤归顺,沈志祥就会立刻赶到宝庆,与金声桓合兵一处,共同对抗湖北新军。而且武冈南边就是广西,那里现在被李成栋搅得风起云涌,金声桓、沈志祥等就算万一失败,也能有退路。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后方流窜作战,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去哪里。可以说一切的设想都很美好,接下来就看实践了。并且首先要看的,就是他金声桓能不能顶住湖北新军的进攻。如果不能,那后面的一切就都是扯淡。“呜......”“呜呜呜......”思绪纷呈间,远处传来了苍凉浑厚的号角声。金声桓、王得仁精神一振,同时往远处望去,那连绵起伏的旷野上,仍旧是空荡荡的样子。但不论人或马匹,都感受到了通过地面传导来的震动。那震动起初是细碎的,间断的,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持续。被视野遮挡的土丘后方,无数哨骑从远处飞奔而来,埋伏在敌军前进道路上的夜不收,也开始回撤。种种迹象都表明,敌军大部队要来了。“吹嗦啰,结阵!”金声桓喝道。“吹呟啰......”“各兵停止稍息,起立,持械,准备迎敌......”“结阵,准备迎敌......”“各部长官检查器械,检查兵甲,检查本队人员有无缺漏……………”“呜............在一声又一声的号令当中,江西清军的阵地上,也响起了悠扬的時啰声。原本静止不动的大阵,一下子活了过来。无数的士卒、战马,开始按照长官的指令,调整着自己的站位,做好迎敌的准备。但远处的旷野上,始终是空荡荡的——从察觉到有震动,到敌军真正的靠近,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邵水河东岸,又陷入到了漫长的,令人感到窒息的等待当中。过了不知道多久,清军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清晰。而在土丘的那一边,一股一股的烟尘升腾而起。很快,众人就看到,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从土丘的侧翼绕了过来。然而这还不算完,只是片刻的功夫,从远处又奔出了几支骑兵队。这些骑兵规模不一,从一两百骑到五六百骑都有,总数大约在二千上下。他们奔袭过来以后,稍稍调整了一下阵型,就朝着清军大阵的方向冲袭而来。尽管这些骑兵数量并不算太多,但烽烟并举,奔腾如虎的冲锋场面,还是能给人以极大的心理压迫感。gng......”悠扬的時啰声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起来,从清军阵列后方,数不清的羽箭,如狂风骤雨般向着那些骑兵飞去。但这些骑兵显得相当老练,时而冲刺,时而慢走,一会儿聚集,一会儿散开,不停地变幻着阵型,消耗着敌人的箭矢。金声桓眉头微皱,冲着身旁的亲兵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过不多时,清军大阵中,一身穿锁子甲,满脸胡须的彪形大汉领着一标骑兵,越出阵列,冲向了在阵前袭扰的新军骑兵。但统帅这伙骑兵的新军将领不知是何人,仗打得相当油滑。依然采取时而聚集,时而分散,时而快速奔跑逃避,时而又停下来与敌接战的策略。像是天上那朵卷舒不定的云彩,飘在清军的阵列外。率领清军骑兵的,正是王得仁的妻弟黄天雷,此人身材魁梧,性格暴烈,在江西官军中,向来以敢打敢冲而闻名。受到新军骑兵如此勾引,岂有不火冒三丈,意欲杀之而后快的念头两方骑兵就在这样不断的纠缠当中,相爱相杀,渐渐地脱离了原本的交战区域,不知去向谁边。只在那旷野之上,留下了一地人与马的尸体。原本热闹的大阵前,一时又变得寂寥起来。但这样安静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密集而急促的震动再度传来,从那土丘后头,又转出来一标骑兵。只是这标骑兵与方才的那伙不同,他们都穿着鲜艳的红色战袄,头戴锃光瓦亮的盔帽,帽顶还有尺寸夸张的簪缨。行动间,伴随着马匹的颠簸,这伙骑兵身体跟着起伏的同时,头上的簪缨不住摆动,显得相当壮观。而他们的盔帽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刺得众人睁不开眼睛。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道一道飘忽在半空中的闪光,在向他们冲来。只不过,这些骑兵虽然看着气派得很,但队列并不严整,胯下坐骑也千奇百怪,战马极少,大多数都是杂马、骡子,甚至还有不少矮驴。如此拉胯的坐骑,配上鲜艳气派的装束,就显得相当滑稽。“呵呵。”金声桓右手手掌挡在眼前,防止被那强烈闪光闪瞎眼睛,冷笑道:“韩再兴阵中也是无人了,居然派出这么个四不像来。”“还是在外面游弋袭扰,消耗咱们箭矢,试探火力的那老一套。等会敌军不到百步之内,各部不要放箭放铳!”王得仁两只手掌都搭在眉头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没办法,对面的光污染实在太他妈的严重了。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对面,那伙身穿红色战袄的骑兵快速靠近,在清军大阵前散开,摆成了一字长蛇阵。有了方才的教训,清军不愿意再被白白消耗,安静地注视着对面,等着对方黔驴技穷之后自行退去。毕竟,以这股骑兵的配置,想要冲阵,那是不可能的。然而,事情很快就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对面身穿红色战袄的新军骑兵,确实没有要冲阵的意思,但他们居然快速下马,然后结成队列,举起手中火铳,竟是没有任何的装填动作,噼里啪啦的就放射起来。“砰砰砰......”“砰砰砰………………”伴随着密集的竹筒倒豆子般的声音响起,远处的骑马步兵阵地上,股股白烟升腾而起,一道接着一道火舌向前射去,无情地吞噬着所经之处的血与肉。“噗嗤!噗嗤!”“啊!”“啊!啊!!”百步外的清军阵地上,一蓬蓬血雾爆裂开来,响起了尖利的惨叫声。被湖北新军骑马步兵火力覆盖到的地方,很快就遭遇了肉眼可见的人员损失。宽大厚实的清军大阵上,出现了不小的骚动。没有人会想到,对面这些花里胡哨的新军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居然会骑马奔到阵前之后,下马发射火铳。这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打法,可说毫无防备。但这股骑马步兵人数毕竟不多,为了防止被敌人咬住,也只是卡着相距百步的有效射程线射击,虽然出其不意,但造成的清军伤亡并不算太大。那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放箭,传令弓手抵近放箭!”“右哨兵马越众出列,咬住这贼兵!”“炮手准备,炮手准备!”清军阵地上,一道又一道的命令相继下达,遭受伤亡的清军并没有出现更大的骚乱,相反,还充满了想要报复的念头。正待磨刀霍霍,准备与贼人大战一场。“焦大哥,下令装弹啊,咱们还能再放一轮!”吕志国见刚才一轮齐射,少说击倒了上百清军,感觉相当振奋,连声催促起来。可回应他的,只有焦人豹的喝骂:“你娘的蛋,没见鞑子要杀上来了么,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们是湖北新军第四旅三十七营的战士,以前干得就不是龙骑兵的活,此时属于是临时客串。连正儿八经的战马都没几匹,全是借的辎重队的牲口。此时虽然一击得手,但撤退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不小的混乱,很多人骑错了马,由此导致一连串战士找不到自己的坐骑,最后只能逮到哪个骑哪个。上马后,也没有统一的阵型,就是一窝蜂的往后头跑。但这种快进快出,骑马抵近,下马就打,打完就跑的战术,还是让刚刚踏出阵列,准备迎击的清军郁闷无比。不过,刚刚右哨吴高部的这伙清军,并没有再退回阵列的意思,而是在有节奏的鼓点声中继续快步上前,想要抢占前方的土丘,免得被新军故技重施。副将吴高所率的这支清军,以使用刀枪、火铳的绿营为主,但阵型紧凑,各队相互之间的距离也保持得很好,在快速行军的过程中,也没有出现脱节的情况,是江西清军一支很有战斗力的兵马。这支兵马快速追击,很快就翻上了两三里外的土丘,正准备列阵占领,忽然,原本的阵列出现了动摇。在土丘之外,一大股兵马冲着他们掩杀上来!“王允成此人虽然品性不佳,首鼠兩端,但所部还算是能打仗的,有此君打头阵,应该不会落什么下风。”十多里外的新军大阵上,襄阳王韩复当着张维桢、周培公等幕僚的面,说评起了不久前前来投靠的王允成。“王爷所言极是。”张维桢一袭藏青色道袍,捋着山羊胡笑道:“王允成率部投靠,本就是情势所逼。然此人心高气傲,不愿被人看得低了,所以一心想要表现,屡次请求作为大军先锋,便是存着证明自己的心思。主公此番顺水推舟,正好可以验一验这位铁骑王的成色。”王允成也算是个老资历,崇祯八年时就在邓玘手底下做副将,绰号铁骑王。见张维桢如此说,韩复哈哈一笑,也没否认。“主公亲率数路大军而来,攻破金声桓等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但如今局势不在宝庆,而在武冈。”另外一边的周培公顿了顿,接着又道:“主公入湘以后,亲自布局,以钳形势两面包抄,不仅借沈志祥、金声桓等辈之手将湖南明廷残余政权一扫而空,还将此二贼压缩到了州与宝庆,对武冈形成威逼之势。如今要打得赢金声桓不费功夫,但要打得恰到好处才行。“培公有何高见”韩复脸露微笑。周培公拱手道:“以学生愚见,要让金声桓部败而不溃,将他打回宝庆府,让他与州的沈志祥部一道,加紧向武冈转进。”“那等此二贼打下武冈之后呢”“届时皇上恐怕为贼人所害,社稷沦为丘墟。”“再然后呢”韩复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再然后......”周培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届时主公可自为之!”“呃,哈哈哈哈.....哎呀,培公啊培………………”韩复指着周培公,摇头大笑了起来。相较于张维桢那样的老狐狸,周培公还是稚嫩了些,有点沉不住气。这样的话放在心里想一想就行了,怎么能真的说出来呢“本王刚刚接受朝廷的册封,正是要报效的时候,怎么能盼着皇帝龙驭宾天呢”韩复竖起食指摇了摇:“培公啊,大明朝廷这块招牌,现在还不得啊。”韩复自从进入湖南以来,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就是让沈志祥、金声桓替他清理明廷在湖南的势力,然后汇聚到武冈一带。但这么做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将大明皇帝拉下马来,换自己上去的。现在还不是时候,远远不是时候。几人正说话间,忽听前方传来剧烈的声响。那声响巨大无比,不是人、马、牲口,或者火枪火炮能够发出来的。很奇怪。韩复侧耳倾听,总觉得相当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出来。正疑惑间,石玄清打马从前头回来,一见韩复就喊道:“少爷,大象,好多大象,金声桓派了好多大象出来!” 第409章 猛兽 高亢尖锐的嘶鸣声响彻山谷,那尺寸夸张的庞然大物发出的嘶吼声,让每个站在它们对面的人,都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力。比这压迫力更强的,是一只接着一只、都有着同样夸张尺寸的巨兽们组成的阵列,正向着自己而...韩复手中的调羹停在半空,虾油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可那碗刚盛上的第二碗馄饨,汤面却已微微起了皱。“李巴?”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冷铁坠入青石井底,四下里顿时一静。邓大脚端着铜壶的手也顿了顿,壶嘴滴下一串细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周培公没说话,只轻轻颔首,斗笠檐下露出半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眼神沉得发紧。他身后跟着两名披蓑衣的亲兵,中间押着一人——不是跪着,是被人架着拖进来的。那人双臂反剪,手腕上勒着浸血的麻绳,膝盖早已磨破,裤管撕裂处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头发散乱糊在额上,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到尽头、将熄未熄的鬼火。正是李巴。安庆巡抚衙门签押房里出来的“李参议”,洪承畴旧部,李栖凤心腹,清廷安插在安庆府城内最深的一根钉子。此人三年前以“流寓文士”身份入城,凭一手蝇头小楷替人抄录《大清会典》换饭吃,半年后便进了巡抚幕府;一年之内,竟被保举为安庆府粮务参议,专管漕粮转运调度——实则暗中勾连各营将官,收买军中细作,伪造火耗账册,虚报民夫折损,更在武穴口战事最紧时,三次密遣快马,将新军炮位图、工事布防、甚至韩复亲赴前线督战的时辰都传了出去。昨夜城破,李来亨自枞阳门入,卜从善在正观门降,桑开第在万寿宫前哭着表忠心……而李巴,却悄无声息地换了身粗布短褐,混在码头扛包的苦力堆里,借着雨势与火光掩护,一路潜至盛唐门外,准备登一艘早已备好的乌篷船,顺流南下,直抵金陵!他算得极准:楚军初占安庆,必先清点库藏、安抚官吏、整饬防务,哪有余力细查一个失踪的参议?只要过了江,金陵城里自有接应,洪承畴虽已调任蓟辽总督,但李栖凤仍在江南坐镇,只需一封密信,他李巴便是戴罪立功,甚至可谋个苏松兵备道的缺!可惜他没料到,韩复天未亮便来了码头。更没料到,邓大脚这摊子馄饨铺,表面是烟火灶台,底下却是新军“飞鹞哨”的一处暗桩——专司码头盘查、漕船登记、民夫名册核对。昨夜三更,飞鹞哨哨长林七就盯上了这个跛脚却步速奇稳、袖口无泥却指甲缝里嵌着黑灰的“苦力”。他不动声色尾随,待李巴摸到泊在芦苇荡边的乌篷船旁,才一声唿哨,四条黑影自水中跃出,水淋淋的渔网兜头罩下,绳索绞紧如铁箍。李巴被掼在青砖地上,脊背撞出闷响。他挣扎着抬头,视线越过周培公湿透的斗笠,直直落在韩复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讥诮,仿佛在说:你赢了城池,赢了粮草,赢了人心,可你永远赢不了这天下——这天下早被剃刀割开,血已流干,骨已埋尽,纵有百万雄兵,亦不过是在废墟上修一座新的囚笼。韩复慢慢放下调羹,用一方素净白巾擦了擦嘴角。那白巾一角绣着半朵墨梅,针脚细密,是他夫人亲手所绣。“抬起来。”他轻声道。两名亲兵立刻扳住李巴下巴,强迫他仰起脸。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混着血水,在灰败的皮肤上划出几道蜿蜒的红痕。邓大脚默默退后两步,舀起一瓢清水,蹲在檐下,仔仔细细洗刷那只盛过馄饨的粗陶碗。水声哗啦,盖住了李巴粗重的喘息。韩复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然后忽然问:“你读过《通鉴纲目》么?”李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答。“第七卷,‘建炎元年,金人陷汴京,二帝北狩’。”韩复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旧闻,“胡寅当时写:‘君辱臣死,国破家亡,岂容晏然束手待毙乎?’——你当年替洪承畴誊抄《明史稿》,该见过这句话罢?”李巴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洪公……删了。”“删得好。”韩复点点头,竟似真的赞许,“删得干净利落。若留着,反倒害了你。”他站起身,走到李巴面前,俯视着他肿胀的眼、皲裂的唇、沾满泥浆的脖颈。那目光并不灼人,却比刀锋更冷,比寒潭更深。“你替清廷做事,不为活命,不为富贵,甚至不为那点虚名。”韩复缓缓道,“你心里还供着朱氏的牌位,夜里仍焚香祭拜故国衣冠。你恨八旗,恨剃发令,恨易服诏,恨每一句‘奴才叩见’……可你更恨自己。恨自己不敢拔剑,不敢投江,不敢学那王毓蓍,一把火烧了杭州学政衙门,再跳进钱塘江喂鱼。”李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梁。“你每日晨起,必先对着东南方向磕三个头,再蘸唾沫抹平案头《大清会典》书页上所有‘大明’二字的残痕。”韩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得只有李巴能听见,“你枕匣底层,压着半截断簪,是你妹妹投缳前留给你的——她不肯剃发,也不肯穿旗装,一根白绫,悬在徽州老宅的桂花树上。你偷偷运回她的骸骨,葬在潜山脚下,坟头没立碑,只种了一株野梅。每年冬至,你必去扫墓,回来之后,连写三日绝命诗,再一把火烧掉。”李巴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邓大脚洗碗的手停了。她望着自己映在水盆里的倒影,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涟漪荡开,那倒影便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韩复直起身,拍了拍李巴肩头沾着的泥灰,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刀下。”他说,“该死在自己的心里。”他转身,走向邓大脚的摊子,接过她递来的第二碗馄饨。热气腾腾,虾油的鲜香裹着葱花气息,扑在脸上。“邓娘子,这碗,我请。”韩复笑道,“方才听你说,安庆文教昌盛,心向汉室者不止你一个。可我想问一句——若真有一日,我韩再兴率大军渡江北上,直指燕京,要复我衣冠,正我华夏,你愿不愿随船同去?”邓大脚怔住。她望着韩复,又望了望地上蜷缩如虾、却依旧倔强昂着脖颈的李巴,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慢慢解下腰间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灶台边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上。那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未洗净的虾壳碎屑,在微光里泛着微弱的银光。她没回答,却已是最响亮的回答。韩复不再看她,捧起碗,吹了吹热气,低头啜了一口汤。鲜得舌尖发颤。此时,码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自西而来,甲胄鲜明,正是李来亨麾下斥候。他在离摊子二十步外勒缰,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启禀大帅!武穴口急报!”周培公立刻上前接信。韩复没急着拆。他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颗馄饨,用白巾擦净手指,这才接过那封火漆尚未干透的密信。信纸展开,墨迹淋漓:【武穴口大捷!清军全线溃退!济尔哈朗弃黄梅大营,率残部六万余众,星夜南遁,已过宿松!孔有德部断后,于雷池一带遭我军三面包抄,火器营集中轰击其马场,惊马践踏,自相残杀,尸横遍野!耿仲明仓皇渡江,船覆者三十七艘,溺毙者逾五千!今晨卯时,我军前锋已收复黄梅县城!缴获火炮八十三尊、军粮十五万石、战马三千余匹、降卒一万二千三百人!宋继祖、马大利、黄家旺联名具报,此役歼敌两万一千,俘虏一万八千,余者溃散山野,不足为患!】信末,另附一行小字,是宋继祖亲笔:【大帅明鉴:济尔哈朗临撤之际,下令屠尽营中所有非八旗籍辅兵及民夫,以防泄密。我军救出幸存者两千一百余人,多系江淮、苏松征发之丁口,饥寒交迫,状若枯柴。已分发粥药,安置于武穴口南岸营地。其中,有妇孺三百二十七口,幼童一百六十九名,皆衣不蔽体,足踝溃烂,然见我军旗号,无不伏地叩首,泣不成声。末将斗胆,请大帅恩准,即刻拨银五万两、棉衣八千件、米粮三万石,专赈此辈!】韩复读罢,久久未语。他望着碗底残留的几粒虾皮,又望了望檐外淅沥的雨丝,望了望远处长江上翻涌的灰白水雾。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传令:即刻开仓放粮!安庆府库所有存米,三日内全数分发!每户凭丁口领米三升,妇孺加半升!码头粥厂,即日起扩为十二处,昼夜不歇,凡流民、难民、失所者,皆可凭掌印领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大脚,扫过地上犹在喘息的李巴,扫过周培公,最后落在那斥候年轻却染着风霜的脸上:“再传令:飞鹞哨即刻扩编,增补二百精干人手,专司安庆全境访查。凡遇隐匿之故明遗老、避祸之儒生学子、逃散之匠户乐工、乃至……”他稍稍加重了语气,“……曾为清廷效力,然心怀故国,暗中助我军者,不论其职、不论其过,但有实据,一律记档造册,赐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并授‘义民帖’!”斥候重重抱拳:“遵命!”韩复转回头,看向李巴。后者依旧伏在地上,可那高高扬起的脖颈,已不再绷得像一根将断的弦。“李参议。”韩复唤道,语气平静如常,“本藩给你两个选择。”李巴抬起眼皮。“一,即刻押赴武穴口,充作军中书吏,专司整理缴获文书、校勘舆图、翻译满文密档。每月俸银十两,另赐宅院一所,仆役二人。你若做得好,三年之后,可荐入襄阳书院,任经义助教。”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刃:“二,本藩命人将你押至潜山,让你亲手掘开你妹妹的坟茔,取出那截断簪,再当着你面,将簪子熔成一锭银锞,赏给第一个向你告发此事的乡民。”李巴浑身一颤,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韩复却已不再看他,端起空碗,对邓大脚微微颔首:“邓娘子,多谢款待。这碗馄饨,胜过千言万语。”邓大脚深深福了一礼,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铜壶,又给他斟了一碗滚烫的茶水。茶汤澄澈,浮着几片嫩芽,在细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碧色。韩复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杯壁灼人的温度。就在此时,码头上游,一艘悬挂楚字大旗的快船劈开雨幕,正疾驰而来。船头立着一人,玄色斗篷被江风鼓荡如翼,手中高擎一面明黄锦缎——那是刚刚制成的“楚王”大纛!旗面上,九条金线盘绕的蛟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鳞爪飞扬,须发皆张,仿佛随时要挣脱锦缎,腾空而起,搅动这万里长江的滔天浊浪!韩复仰头,饮尽盏中热茶。茶水入喉,滚烫辛辣,直抵肺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清醒——这天下,从来不是靠一场突袭、一次大捷、一城一地的得失就能真正拿下的。它是一捧捧被血浸透的泥土,是一册册被火燎焦的书页,是一根根宁折不弯的断簪,是一碗碗冒着热气的虾油馄饨,是码头上无数双望向北方、却不敢流泪的眼睛。而他自己,不过是个提灯夜行的人。灯焰摇曳,照得见三尺之地,照不亮千里长夜。可只要灯不灭,路,就还在脚下。韩复将空茶盏轻轻放在邓大脚的灶台上,转身,迎着那面猎猎招展的楚王大纛,大步走去。雨丝斜斜地扑在他身上,打湿了肩头的玄色锦袍,却浇不冷袍下那颗跳动的心。身后,邓大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念了一句:“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话音未落,一阵江风卷来,掀得她鬓边碎发纷飞,也吹得那面明黄大纛,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之声——仿佛整个长江,都在为这八个字,轰然应和。 第410章 刺刀 原野上,烟雾升腾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原先那仿佛闷雷低吼的声响,一下子变得若有似无。远处的清军阵地上,那些原本看起来刀枪不入,势不可挡的战象,这时正哀嚎着瘫软在那里...“且慢!”一声清越断喝自侧后方响起,如金铁交击,瞬间劈开了仓库里弥漫的米香与桑开第凄厉的哭嚎。韩复并未回头,只将手中短刀轻轻一抛,刀尖朝下,“笃”地一声钉入青砖缝隙,刀柄犹自嗡嗡轻颤。来人脚步沉稳,踏过散落的米粒,停在韩复身侧半步之外。是石玄清。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乌木鞘短剑,脸上肥肉堆叠,却掩不住眸中一道冷光,仿佛寒潭底蛰伏的游鳞。他未看桑开第,只向韩复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帅,此人留不得,但杀不得。”韩复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石玄清额角尚未干透的汗珠,又掠过他袖口沾染的一星暗红——那是方才城头混战时溅上的血,尚未及擦净。“说。”石玄清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桑开第非寻常贪官。三年前,他由吏部考选授安庆知府,前任巡抚张秉贞曾密奏圣上,言其‘精于度支、善理仓庾、能压浮费’,故特调此膏腴重地。清廷东南转运之脉,七成经其手过账。他若死,账册即焚;他若活,账册即开。”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跪伏在地、身子骤然僵直的桑开第,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他若活,亦须先割掉舌头,剜去双目,断其双手——否则,账册之上每一笔银钱,每一条船期,每一处暗桩,都可能化作毒刺,扎进我军腹心。”桑开第浑身剧震,额头“咚”地撞在米袋上,白米簌簌滚落,糊了他满脸满眼。他张着嘴,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抽气声,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韩复沉默片刻,忽然抬脚,靴尖踢在钉入砖缝的刀柄上。短刀“铮”地弹出半尺,寒光一闪。他弯腰,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刀身映着窗外火光,竟泛出幽蓝水色。“桑开第。”韩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你家中老母,现居桐城东门柳树巷,三间瓦屋,门前有井;你长子桑文远,去年秋闱中副榜,现随孔有德幕府任记室;你次女桑氏,许配给江宁织造衙门一个姓曹的笔帖式,聘礼单子,昨日已由潜山守备押送至我案头。”桑开第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剧烈哆嗦,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一声嘶喊堵在喉头。韩复将刀尖轻轻抵在他后颈衣领之下,那里皮肤温热,脉搏狂跳如鼓。“本帅给你三个时辰。”韩复道,“三个时辰之内,你把安庆府库、转运司、盐引提举司、驿传道四署的全本账册,连同所有密档、暗账、私印、夹层密钥、各处粮仓火药库的布防图、火器库存清单、绿营兵丁花名册,还有——”他稍稍加重了刀尖力道,桑开第脖颈顿时渗出血珠,“——你替济尔哈朗在黄梅大营后方设下的三处隐秘粮台,地址、藏量、守备兵力,全部写清楚,盖上你的知府印、转运司印、私章,再按上你的右手拇指印。”桑开第闭上了眼,两行浑浊老泪顺着眼角沟壑淌下,混着米糠,在地上砸出两个深色小点。“若有一字虚言……”韩复声音陡然转冷,“本帅便把你那长子桑文远,剥皮实草,插在武穴口辕门;把你那次女桑氏,发配襄樊铸炮厂,每日熔炉边站足六个时辰,直到她亲手把那曹姓笔帖式的祖宗十八代名字,用烧红的铁钎烙进自己大腿。”他收回短刀,反手插入靴筒,转身走向仓库最里间。石玄清立刻跟上,两人身影没入堆积如山的麻袋阴影之中。桑开第依旧跪着,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无声耸动。他不敢哭,不敢喘,甚至不敢眨眼,唯恐一滴泪落下,便真成了催命符。仓库外,火势渐弱,但呐喊与惨叫却愈发密集,如同潮水退去后滩涂上垂死挣扎的鱼群。远处长江方向,水师炮声已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连续不断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报——!”一名浑身浴血的侦骑撞开仓库大门,单膝跪倒,甲叶哗啦作响,“大帅!田都统率骑兵旅前锋,于雷池以北十里野牛岗,截获清军溃卒两千余,缴获驮马三百匹,其中百匹负有粮袋!另……另擒得清军正白旗参领阿济格图,身负重伤,已缚于辕门外!”韩复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问:“阿济格图可带了什么?”“回大帅!”侦骑声音嘶哑,“他……他怀里揣着半块焦黑的馒头,还有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写着‘济尔哈朗亲启’,火漆印已碎。”韩复终于转过身,眸光如电,直刺侦骑:“信呢?”“在……在此!”侦骑双手捧上,信封边缘已被血浸透,墨迹洇开,隐约可见“安庆”二字。韩复接过,指尖捻开火漆残渣,抽出信纸。纸页粗糙,字迹狂放凌厉,果然是济尔哈朗的亲笔:>**“鄂东糜烂,安庆既失,黄梅孤悬。今决意弃营南走,以保全师。已令耿仲明部为先锋,取道桐城,据守龙眠山隘;孔有德部断后,扼守潜山一线。本王亲率镶蓝旗并正蓝旗精锐,护粮辎先行,明辰卯时,必抵潜山县城。诸君切记:安庆失陷乃楚匪诡计,非我军之过;待重整旗鼓,再雪此耻!——济尔哈朗手书,二月初八夜”**韩复读罢,指尖一搓,信纸化作齑粉,簌簌飘落于米堆之上。他望向石玄清,后者早已立于身侧,肥厚的手掌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质虎钮印章——正是安庆知府印。“桑开第。”韩复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仓库,“你听到了么?”桑开第猛地抬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听……听到了!大帅!奴才听到了!济尔哈朗要跑!他要往桐城、潜山去!奴才……奴才愿画图!愿标出所有哨卡、伏兵、火药囤积点!只求大帅……只求大帅容奴才……容奴才见老母一面!”“可以。”韩复点头,竟真的应允,“石玄清,给他纸笔,让他画。”石玄清躬身应诺,却未动。他盯着桑开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桑知府,你画图之时,本官会在旁看着。你每画错一处哨卡方位,本官便斩你一根手指;每漏标一个伏兵点,便剜你一眼;若你胆敢在图上做任何手脚——”他微微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那便不是你见不到老母了,而是你老母,会在桐城柳树巷的井里,见到你泡得发胀的头颅。”桑开第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继而碎裂。他缓缓垂下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他不再求饶,也不再哭泣,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石玄清递来的毛笔。笔尖蘸墨,悬于素纸之上,久久未落。仓库外,马蹄声已至墙根。田虎掀帘而入,甲胄上血污斑驳,却难掩眼中灼灼烈焰:“大帅!阿济格图醒了,招了!他说济尔哈朗在黄梅大营放了火油,准备等主力撤尽,便一把火烧个干净!还说……还说济尔哈朗临行前,亲手杀了他三个儿子,就为……就为不让消息走漏!”韩复目光扫过田虎染血的甲胄,又落回桑开第悬笔颤抖的手上,最后,视线穿过高窗,投向东北方向——那里,火光虽弱,却仍固执地舔舐着夜空,仿佛一条垂死巨蟒不甘熄灭的尾焰。他忽然抬手,指向仓库深处一座最高最密的粮垛,声音平静无波:“把桑知府的案几,搬到那垛米后面去。”石玄清立刻会意,亲自上前,搬来一张宽大榆木案。桑开第被两名亲兵架着,跌跌撞撞挪到案后。案几背后,是一面由数千袋新米垒成的厚实高墙,米袋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桑知府。”韩复踱步至案前,俯视着他,“你画图,我们听着。画对了,你活;画错了,你死。但无论对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窄缝,“这道缝,永远为你留着。只要你想走,随时可以钻出去,往东,往西,往北,往南,随便你。桐城也好,潜山也罢,甚至你想回江宁,也无人拦你。”桑开第愕然抬头,浑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韩复却已转身,走向门口,田虎紧随其后。临出门前,韩复脚步微顿,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晰得如同钟鸣:“可你得想清楚——这世上,最难走的路,从来不是没有路。而是明明眼前有路,却不知该往哪条走;明明四面八方都有出口,却每一条,都通向更深的地狱。”帘外,马蹄声骤然停歇。紧接着,是数十匹战马同时昂首长嘶的悲鸣,撕裂了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桑开第握着笔的手,终于,稳住了。他蘸饱浓墨,笔锋悬停于纸面半寸,良久,终于落下第一笔。墨迹蜿蜒,勾勒出桐城东门轮廓——那扇门,他三年来日日巡视,闭着眼都能描摹分毫。可笔锋未及收束,仓库外,忽又传来一声凄厉长啸,比马嘶更尖锐,比鬼哭更瘆人,直冲云霄,久久不绝。是阿济格图。他在辕门外,被活剐了。桑开第手腕猛地一抖,一滴浓墨“啪”地坠下,在桐城东门的城楼顶上,洇开一团狰狞的墨团,仿佛一只骤然睁开的、血淋淋的眼睛。他喉结上下滚动,吞下一口腥甜,笔尖继续移动,线条却已不再颤抖。仓库内,只剩下笔锋划过粗纸的“沙沙”声,细密,稳定,如同春蚕食叶,又似毒蛇吐信。窗外,东方天际,悄然浮起一线惨白。 第411章 见面礼 韩复胯下那匹乌驳马奋起四蹄,飞一般地向前奔驰。在他右侧,稍落后于半个身位的战马上,石玄清双手举着的那杆大纛,随风招展,猎猎作响。马匹奔腾间,卷起的烟尘在半空中画出了一条长龙。那...雨势渐密,青石板路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与城墙残影。韩复一行人踏着湿滑的砖缝穿出盛唐门瓮城,身后是尚未完全平复的市声——几处街角已有人试探着支起油布棚子,卖茶的、修鞋的、补锅的,动作极轻,眼神却频频往西边码头方向瞟。那里停泊着百余艘漕船,桅杆如林,在细雨里静默伫立,仿佛一支刚刚收拢羽翼的水军。韩复没有回府衙,而是径直折向西南,沿护城河岸缓步而行。周培公撑伞紧随,石玄清与两名亲卫则落后十余步,手按刀柄,目光扫视两岸民宅与临水吊脚楼。雨丝斜织,打湿了檐角铜铃,叮咚声断续,竟有几分禅意。“大帅,方才邓氏那番话,怕不是寻常船妇能道出的。”周培公压低声音,“‘心向汉室’四字,非光复社之骨干,不敢轻言。”韩复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处坍塌半截的粉墙,墙头野草青黄相间,几株蒲公英在风中摇曳。“她若只是个摆摊妇人,怎敢在八旗兵入城当夜便点灯煮汤?又怎知我新军不扰民?更奇的是,她认得我,却不动声色,只以馄饨待客——这碗虾油馄饨,是试菜,也是投名状。”周培公心头一凛,忽而想起昨夜李来亨部入城前,光复社安庆分舵确曾密报:盛唐门外有暗桩三处,其一即为码头馄饨铺,店主邓氏,原籍松江,父为崇祯十五年松江抗清义军火器匠,殁于清兵破城时。其母携女顺流而下,辗转至安庆,以船为家,十年隐忍,未尝一日废《春秋》《纲目》之诵。“那她……”“她不是试探我。”韩复忽然停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面尚带雨水,脉络清晰如刻,“她是试探整个新军。若我真如传言中那般刚愎暴戾,见她言语出格便命人拿下拷问,她今日便不会多说一句;若我听闻她是光复社人便喜形于色,急召入幕,她亦未必真心归附——光复社之人,信奉的是道理,不是权势。”他将梧桐叶轻轻放回水面,看它随波漂远。“真正的忠义,不在跪拜之间,而在危言危行之际仍肯执守本心。邓氏昨夜未逃,今晨照常开摊,不是侥幸,是笃定。她笃定楚军来了,安庆便不会血流成河;她笃定我来了,便不会纵兵劫掠——这份笃定,比桑开第磕破头的效忠,更重十倍。”周培公默然。他忽然明白,为何韩复宁可与一妇人谈虾油、论读报,也不愿去见重伤垂死的李巴颜。后者不过是一具被时代裹挟的腐肉,而前者,是活生生跳动的民心。正此时,一骑快马自南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滚鞍落地,单膝跪泥:“报!赵石斛水师先锋‘伏波号’、‘破浪号’已于辰时三刻抵安庆港,随船运来火药三千斤、鸟铳五百杆、甲胄两千副,并携襄阳匠作二十八人,专为整修安庆火器局旧址!”韩复眉峰一扬:“赵石斛人呢?”“赵将军率主力仍在后队,预计未时可至。他命小的转告大帅:水师此来,不单运物,更运人——船舱底层,暗藏湖广水营精锐三百,皆善泅、通水性、熟火器,已换作民夫衣衫,随时听候调遣!”“好!”韩复朗笑一声,拍了拍那传令兵肩头,“传令下去,所有缴获物资,优先装船!草料、豆料、布匹、盐引,凡可水运者,一律登‘伏波’‘破浪’两舰,其余船只分载粮米、银两、药材,务必于申时前尽数离港!”“遵令!”传令兵翻身上马,溅起一路水花而去。周培公却面露忧色:“大帅,若尽数装船,城中岂非空虚?如今清军虽退,然济尔哈朗屠戮桐城、潜山,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其凶焰未消,难保不反扑回袭。安庆城防,尚赖卜从善、沈鹏达等降将维系,若骤失辎重,恐军心浮动……”“浮动?”韩复嘴角微扬,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若真敢浮动,本藩倒要谢他替我省却安置之烦。”他顿了顿,指向远处城西关厢方向:“你且看那太平寺仓廪,草料堆积如山,骡马嘶鸣震天,民夫窝棚连绵数里——此等景象,是空虚么?不,这是根基。桑开第清点户丁,只知怀宁八千一百一十五丁,却不知这八千丁口背后,还有三万七千张嘴等着吃饭!清廷征发民夫,只管驱使,不管养活;我新军若只夺其物而不养其人,便是取其利而弃其本,何异于掘地种金?”周培公浑身一震,豁然开朗:“大帅是要……”“赈!”韩复斩钉截铁,“即刻开仓,设粥厂于太平寺、南门教场、北门演武厅三处,每日卯时至酉时,凡安庆府籍男女老幼,凭竹牌领粥一碗、粗饼一枚;外郡流寓者,须经光复社暗验身份,酌情施舍。另拨银五万两,购淮盐百引、糙米万石,交由邓氏牵头,组织船户妇孺成立‘惠民船帮’,专司沿江村镇散粮送盐,凡参与船帮者,免三年丁税,子女可入新军义学读书!”“邓氏?”周培公脱口而出,随即醒悟,“光复社安庆分舵舵主,正是邓氏!”“不错。”韩复负手而立,雨丝沾湿他额前碎发,声音却沉稳如磐石,“邓氏懂人心,懂船运,更懂如何让一碗粥变成一把火——火种播下去,烧的不是房子,是满清的‘天命’。”话音未落,东面街口忽传来一阵喧哗。数十名身着褪色蓝布短褂的汉子抬着几副担架奔来,担架上躺着的皆是浑身血污、气息奄奄的民夫,其中一人胸前插着半截断箭,箭羽犹在颤动。为首汉子扑通跪倒,额头撞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大帅!小人是太平寺草料场的工头刘满囤!昨夜清军撤时,把咱们关在马厩里,浇油欲焚!是邓家嫂子带人凿开后墙,救出我们三十几个!可……可她自己……被流矢射中左肩,血流不止,现正在码头船上包扎……”韩复面色骤然一沉,转身便走,步履如风。周培公与石玄清疾步跟上,三人穿过雨幕,直奔盛唐门码头。江风卷着雨气扑面而来。那艘熟悉的乌篷船静静泊在栈桥边,船头悬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纸灯笼,微光在雨帘中晕开一团暖黄。船舱半掀,邓大脚倚在舱门边,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已浸透半幅,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冲韩复笑了笑:“大帅……您来了?奴家……没误事。”韩复一步踏上跳板,却未进舱,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到她眼前。那铜牌约莫寸许见方,正面铸“鄂国公印”四字,背面阴刻“光复社安庆总舵主”八字,边缘还嵌着一圈细密的云雷纹。“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新军在安庆的耳目手足。这枚印信,可调船帮、可督赈务、可查奸细、可斩贪吏——除本藩亲笔手谕外,安庆境内,无人可夺其权。”邓大脚怔住,指尖颤抖着抚过铜牌冰冷的表面,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小手,在松江作坊昏黄油灯下刻下的第一枚火药引信模具——那模具上,也刻着这样一道云雷纹。“奴家……谢大帅不疑之恩。”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逾千钧。韩复点点头,忽而从石玄清腰间解下佩刀,反手抽出,刀尖挑开她肩头渗血的绷带。伤口狰狞,皮肉翻卷,但箭镞已拔出,创口边缘洁净,显是经过妥善处理。“你既识得火药引信,可知硝石、硫磺、木炭三者配比?”邓大脚一愣,随即答:“硝七硫二炭一,最烈;若求稳,则硝六硫二炭二。”“好。”韩复将刀递还石玄清,目光灼灼,“安庆火器局旧址,明日便交你督办。赵石斛带来的襄阳匠作,任你调遣。我要你在一月之内,造出可击穿三寸松木板的‘震天雷’,数量不限,但需每枚皆刻‘光复’二字。你若办成,本藩亲题匾额,悬于你馄饨铺门楣之上。”邓大脚眼眶倏然发热,却昂起头,雨水混着泪水滑落:“奴家……定不负大帅所托!”韩复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栈桥。雨势忽大,江面腾起白茫茫水雾,远处水天相接处,三艘巨舰破雾而来,船头劈开浑浊江水,激起雪白浪花。为首旗舰桅杆上,一面黑底金边的大纛迎风猎猎——纛心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双爪攫着一柄断戟,戟尖滴血未干。那是新军水师的战旗,亦是韩复亲手设计的徽记:朱雀为汉家正朔,断戟喻明室倾颓,而血未凝,则昭示着复仇之志,永无止境。韩复立于风雨之中,望着那面旗帜,良久不语。周培公悄然靠近,低声道:“大帅,陈主任刚送来广西急报……永历帝已下诏,加封大帅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赐蟒袍玉带,并允准于鄂、湘、赣、川、云、贵六省‘便宜行事’,凡军政、钱粮、刑名诸事,皆可先斩后奏。”韩复唇角微扬,却不置可否,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长江上游:“培公,你可知这江水,最终流向何处?”“入海。”周培公答。“不。”韩复摇头,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夔门、剑阁、昆明湖,“它流向人心。人心所向之处,方是真正不可攻破的城池。”雨声淅沥,江涛阵阵。一艘小舟自雾中悄然驶近,舟上老艄公头戴斗笠,蓑衣破旧,却将船桨划得极稳。他远远望见韩复,忽将船桨插入水中,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江面——那姿态,竟是江湖上传承百年的“水龙拜谒”之礼。韩复凝视片刻,忽而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掷入江中。玉珏沉入浊浪,旋即被水流裹挟着,向东奔涌而去。“告诉沿江各埠,”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今日起,凡我新军所至之处,江上船帮,一律免缴船税、码头税、厘金税。但有一条——每艘货船,须在船尾漆‘光复’二字,大小如碗,墨色须用桐油调制,经年不褪。”老艄公抬起头,眼中泪光与江水交融,只重重一点头,拨转船头,倏忽隐入苍茫雨雾。韩复这才转身,大步踏上归途。身后,邓大脚倚着船舷,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左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绢。绢上墨迹未干,写着八个遒劲小楷:“葬明十六,再兴汉祚。”她将素绢贴在心口,闭上眼。江风拂过,雨丝清凉,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可那痛楚之下,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正顺着血脉,奔向四肢百骸,直抵指尖。安庆城,正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中,缓缓醒来。城西太平寺粥厂前,排起长龙。一个瘦骨伶仃的孩童踮起脚尖,仰头望着高墙上新刷的告示——墨迹淋漓,写着“湖北新军,秋毫无犯”八个大字。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摸一摸那墨痕,却被身后母亲轻轻拉住。“别碰,墨未干。”母亲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松弛。孩童眨眨眼,忽然指着墙角:“娘,那是什么?”母亲顺着他手指望去——墙根下,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朱雀,双翅展开,爪下踩着半截断戟,戟尖一滴墨汁,正缓缓滑落。旁边,一行稚拙小字:“大帅说,血未干,火不熄。”母亲怔住,久久未语。良久,她蹲下身,将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哼起一支早已忘却的童谣。调子荒腔走板,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城雨声。而就在此时,安庆府衙后堂,桑开第正伏案疾书。烛火摇曳,映着他额角尚未结痂的血痂。他写的是《安庆善后十二策》,其中第三条赫然写着:“宜速设‘新民讲习所’,延请饱学宿儒,宣讲《大学》《孟子》及韩大帅所著《救时论》,尤重‘民为邦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诸义,务使士农工商,尽知华夏正统,非在紫宸宫阙,而在黎庶之心。”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忽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那是昨夜韩复随手赏他的,上面只刻着两个字:“信汝”。桑开第将虎符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窗外雨声如鼓,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座千年古城的脊梁。城东教场,卜从善正亲自操练降卒。他左拳上的绷带早已拆去,露出几道深红疤痕。他不再穿清廷总兵官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麻绳。他教士兵唱的,不再是《八旗军歌》,而是一支新谱的曲子,歌词简单,却铿锵有力:“山河碎,犹可补,剃发令,誓不从!一勺粥,一捧米,养得忠魂万骨雄!”歌声初时零落,继而渐响,最终汇成一股洪流,撞向铅灰色的天空。雨,还在下。可安庆人分明听见了——泥土之下,有无数嫩芽,正顶开板结的冻土,向上,向上,向着那尚未破云的微光,伸展出第一片青翠的叶。 第412章 国手 “奴才刘承胤,叩见大清督镇!”紫阳关内,明廷安国公刘承胤跪在地上,咚咚咚磕起头来。他头发刚刚剃过,脑袋上全是带着点乌青的发茬,显得并不是那么的光亮。辫子也比帐内众人粗长了不少。...雨势渐密,青石板路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与城西低矮的屋脊。韩复策马穿行于怀宁街巷之间,身后十余骑沉默如影,蹄声被湿漉漉的砖缝吸去大半,只余下零星闷响,像几声压抑的叩问。他未回总兵衙门,也未赴太平寺清点仓廪,而是径直折向北门内侧一条窄巷——巷口悬着半块褪色木匾,上书“忠义祠”三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黑的木纹。此祠原为嘉靖年间所建,奉祀抗倭死节的安庆知府张瀚与七十二义民,明末荒废已久,清初重修亦仅草草糊墙、补瓦数片,香火断绝,蛛网垂地。然昨夜兵乱之后,祠门却被人用粗麻绳紧紧系住,门缝里还插着三炷未燃尽的线香,青烟在微雨中飘摇欲断。韩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石玄清,自己伸手推门。“吱呀——”腐朽的门轴呻吟一声,浓重霉味裹挟着陈年香灰扑面而来。祠内无神主,唯正堂泥塑一尊残破关公像,赤面断须,左臂齐肩而断,右手尚握半截青龙偃月刀柄,刀尖斜指地面,积满灰尘。两旁配殿早已塌了半边,横梁斜插在瓦砾堆中,如巨兽折骨。但就在那残像之前,一张油布铺地,上摆三只粗瓷碗,一碗盛米,一碗盛豆,一碗盛清水,皆满至碗沿,水面平静无波。碗后跪着一人,背影瘦削却挺直,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头发以一根竹簪松松挽起,颈项微扬,似在凝望那断臂关公空荡荡的左肩。听见脚步声,那人并未回头,只缓缓道:“大帅若为查奸细而来,不妨先看这三碗。”韩复止步于门槛之内,目光扫过碗中之物,又落在那人脊背上。他记得此人——昨夜正观门受降时,便立在卜从善身侧第三位,是安庆府学训导,姓徐,名砚秋,字墨生,三十有四,万历四十六年生员,崇祯十二年副榜,此后屡试不第,困于乡里二十余载。“徐先生。”韩复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子投入静水,“你可知昨夜我军入城,杀了几人?”徐砚秋终于转过头来。他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双目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炭火未熄:“昨夜城中无战事,唯有鼓噪、奔走、叩门、开锁之声。大帅麾下新军未曾纵火,未曾劫掠,未曾强征民妇,亦未曾斩首示众。故而,徐某斗胆断言——昨夜我安庆城中,死者不过二十七人,皆为负隅顽抗之满洲马甲与伪军悍卒,尸首今晨已由府衙收殓,置于南关义冢。”韩复微微颔首:“你倒是清楚。”“非徐某清楚,是民心清楚。”他顿了顿,指尖轻抚油布边缘,“百姓不敢点灯,却敢数更鼓;不敢出门,却听得清每一声号角。昨夜子时三刻,正观门内火把忽明忽暗三次,乃新军换防之号;丑时初,枞阳门内骡马嘶鸣,是李将军部押运辎重入城;寅时末,集贤门上传来三声梆子,再无第四响——那是李巴颜授首之时。”韩复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你怎知李巴颜死于集贤门?”“因我昨夜就在集贤门城楼。”徐砚秋平静道,“彼时李巴颜率亲兵突围,撞见我正携家眷欲自缢于城楼女墙。他见我衣冠整肃,手捧《春秋》一部,竟驻足问我:‘尔读此书,可知春秋大义?’我答:‘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天下大乱。’他默然良久,忽解腰间佩刀掷于我前,道:‘汝若真懂,便替我守此门一刻。若楚军至,勿开,待我归来。’言罢转身跃下城楼,再未回头。”韩复静静听着,未置可否。祠外雨声渐急,檐角滴水敲在青石阶上,嗒、嗒、嗒,如计时之鼓。“他未归。”徐砚秋垂眸,声音却无悲无喜,“我守至卯时,见楚军旗自西而来,遂命家仆取火焚其刀鞘,灰烬撒入护城河。此即我今日所献三碗之意——米者,养命之本;豆者,种德之基;水者,涤秽之源。大帅既取安庆,非夺一城,实承一郡之命脉、一府之纲常、四十五万口之呼吸。若仅以兵威慑之,纵有百万粮秣、十万甲士,终不过流寇耳。”韩复忽然笑了:“徐先生此言,倒比桑开第那套‘君父论’实在得多。”“桑知府所言,是活命之术;徐某所陈,是存心之道。”他抬眼直视韩复,“大帅既不诛降臣,亦不戮儒生,可见胸中有丘壑,非莽夫可比。然丘壑若无经纬,终成沟壑。安庆文风甲于江南,府学、县学、社学、义塾,大小书院三十七处,藏书逾二十万卷,讲经论史之师百余人。然自崇祯十七年以来,诸生或散于山野,或隐于市井,或投笔从贼,或束手待毙。今大帅既至,若不能使讲席重开,弦歌再起,则纵得千城万寨,亦不过铁打营盘、纸糊江山。”韩复沉默良久,忽而踱至那残破关公像前,伸手抹去刀柄上浮尘,露出底下一行极细小的阴刻楷书——“万历廿三年,安庆匠人王守拙敬造”。“王守拙……”他念了一遍,又抬头问,“此匠可还有后人?”“有。”徐砚秋答得极快,“其曾孙王继昌,现为怀宁县仓大使,昨夜随夏兵宪清点粮仓,今晨尚在太平寺查验豆料霉变。”韩复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临到门槛,忽又停步:“徐先生既通《春秋》,可知‘大义灭亲’四字,究竟灭的是谁的亲?”徐砚秋一怔,随即俯身,额头触地,再抬起时,眼中已含泪光:“灭的是私情之亲,存的是公义之亲。大帅若欲行此道,徐某愿为执笔之人。”“好。”韩复踏出祠门,雨丝扑面微凉,“即日起,徐砚秋署理安庆府学教授,兼督各州县社学重建。所需银钱,自府库支取,不必报备。另拨三十名校尉,听你调遣,专司缉拿欺压学子、强占学田、毁坏典籍之恶吏劣绅。若有阻挠者——”他略一停顿,声音沉如古钟,“杀无赦。”徐砚秋伏地不起,肩头微微颤抖,却未言语。待韩复身影消失于巷口,他方才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擦净额上泥水,而后郑重捧起那三只粗瓷碗,一只只端至神龛之下,亲手埋入新翻的松土之中。祠外雨声愈紧,仿佛天地也在屏息。韩复未归衙门,却绕道去了南门码头。赵石斛的水师尚未抵达,但江面上已有十余艘形制古怪的平底船逆流而上,船首绘有青蛟吞浪图,正是襄樊水师前锋哨船。船未靠岸,便有人跃下跳板,飞奔至韩复面前单膝跪倒:“启禀大帅!马大利将军已于昨夜亥时奇袭黄梅县清军后营,焚其火药库三座、粮囤七处,斩首三千二百级,俘获炮车四十一辆、驮马六百余匹!济尔哈朗主力闻讯,连夜弃营东遁,沿途丢弃火炮十八门、甲胄二千三百领!”韩复接过战报,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将其递还:“传令马大利,休整三日,即刻南下,接应九江前线第四旅、第六标,务必于三月二十五日前,拿下湖口要塞。”“遵令!”那人领命而去。韩复负手立于江畔,望着灰白江水滚滚东去。雨雾中,一艘漕船缓缓驶近,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老者,手持长篙,身形微驼,却稳如磐石。待船靠岸,老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眉骨极高,眼神却锐利如鹰。“老师。”韩复躬身一礼。来人正是湖北巡按御史、韩复恩师陈廷谟,字仲衡。三年前辞官归隐襄阳,此次闻鄂东战事,竟自乘舟溯江而来。陈廷谟未答礼,只盯着韩复看了许久,忽而伸手,一把扯开他胸前衣襟——那里赫然缠着一圈渗血的白布,隐隐透出暗红。“箭伤?”老人声音沙哑。“小伤。”韩复欲掩,却被陈廷谟枯瘦手指按住。“三月初三,你在潜山观音港遇伏,中箭三支,其中一支距心口不及寸许,随军医说你昏睡两日方醒。”陈廷谟目光如刀,“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为师。那箭簇上淬的不是毒,是鹤顶红混着金疮药——射你的人,不想你死,只想你疼,疼得记一辈子。”韩复终于不再掩饰,苦笑:“是李栖凤的亲兵统领,叫吴铁嘴。他说,李大人交代了,若大帅不死,将来必为大明擎天柱石;若大帅重伤,便请代他向朝廷乞一道免死诏。”陈廷谟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码头上忙碌的新军、正在卸货的民夫、江中列阵的水师哨船,最后落在韩复脸上:“你可知桂林那位皇上,三日前下了密旨?”韩复点头:“周培公已报。”“旨意有三。”陈廷谟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加封你为太傅,领太子少保衔;其二,准你设节度使府,开府建牙,节制湖广、江西、广东三省军政;其三……”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他额角皱纹蜿蜒而下,“敕命你即日挥师入粤,剿灭李成栋叛军,不得有误。”韩复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老师以为,该接么?”陈廷谟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递了过来:“这是何腾蛟托我带给你的。他没写一个字,只画了一幅画。”韩复拆开,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株枯梅,枝干虬结,花瓣全无,唯余七朵将谢未谢的残蕊,蕊心一点朱砂,如未冷之血。“七蕊……”韩复喃喃,“湖南七府。”“何腾蛟说,他守不住。”陈廷谟声音低沉如雷,“金声桓已与郝摇旗合兵,屯于醴陵,剑指长沙。而你若北上援粤,他便只剩孤身一人,坐等屠城。”雨声骤然密集,噼啪砸在蓑衣上,如万鼓齐擂。韩复将那幅枯梅收进怀中,抬眼望向江北方向——桐城、庐江、无为,清军溃退之路,亦是新军进击之途。而更远的南方,九江烽火未熄,赣州悬于一线,桂林诏书如剑悬顶,长沙危局如卵累卵。他忽然想起邓大脚那碗虾油馄饨的滋味——鲜,却不腻;暖,却不灼;韧,却不硬。恰如这乱世里,最微末的生民,最朴素的愿望:一口热汤,半窗晴光,三代同堂,不识干戈。“老师。”韩复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学生请辞太傅、太子少保之衔。”陈廷谟瞳孔一缩。“学生请辞节度使府之权。”韩复又解下腰牌,“学生请辞一切虚衔厚禄。”老人喉结滚动,终未阻拦。韩复将刀与牌一并放入陈廷谟手中,而后深深一揖:“学生只求一事——请朝廷下旨,准安庆、九江、南昌三府,自三月起,三年免赋,五年免役。凡逃户归籍者,赐牛一头、犁铧一副、籽种三斗;凡兴办义学、修复书院者,官给银五十两;凡擒获清廷密探、汉奸细作一名者,赏银十两,授田五亩。”陈廷谟久久不语,雨珠顺着他的眉梢滴落,在青石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良久,他缓缓点头:“此诏若下,便是你韩再兴,亲手把大明的龙旗,钉进了江南士民的心坎里。”韩复直起身,仰面迎着冷雨,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倦怠,唯余一泓寒潭深水:“那就请老师代学生拟旨——不称臣,不谢恩,只写八个字:国之将倾,吾辈撑之。”雨幕苍茫,江流浩荡。远处,第一艘水师主舰破开迷雾,船首青蛟昂首,鳞甲森然,口中喷吐白浪,正缓缓驶向安庆城下。 第413章 五年计划 贵州向来是个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地方。与贵州交界的湘西南地区同样如此。当清军沈志祥、金砺部经舞水,翻越雪岭山,出峡口镇,来到宝庆府地界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轰”的...五月初三,辰时刚过,南昌城内鼓乐齐鸣,旌旗蔽日。德胜门内侧的迎恩坊前早已清出一条宽逾三丈的御道,青砖铺地,新刷桐油,光可鉴人。两旁搭起彩棚,悬灯结彩,士绅耆老按品级列于东侧,军中将校按衔阶立于西侧,皆着簇新号衣,腰束皮带,肩扛火铳,肃然无声。江右父老扶老携幼挤满街巷,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手捧香烛,更有孩童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只为一睹大帅真容。那诏使姓刘,名承祐,乃永历帝近侍太监,原为桂王府旧人,因通晓文书、口齿伶俐,特简充此任。其人身量不高,面皮白净,唇上微髭,穿一件玄色云缎圆领袍,胸前补子绣着白鹇,腰间悬着黄绫包裹的紫檀匣——里头盛着明黄绢帛诏书并一枚蟠龙纽银印,印文曰:“钦命湖广江西等处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尚书衔鄂国公韩复之印”。韩复未着甲胄,亦未披蟒袍,只一身墨蓝纻丝直裰,外罩玄色鹤氅,头戴乌纱展角幞头,足蹬粉底皂靴。他立于迎恩坊正中,身后是张维桢、陈孝廉、李狗子、张全忠、周培公等幕僚将佐,再往后,则是江西行辕参议司、军政司、钱粮司、刑名司诸执事,个个垂手屏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刘承祐自轿中缓步而出,手捧诏匣,趋前七步,双膝跪地,高举过顶,声音清越而沉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鄂国公韩复,忠贯日月,义薄云天,统貔貅之师,扫妖氛于江左;秉社稷之志,复疆宇于豫章。武穴鏖兵,八旗溃如瓦解;章江布政,万民仰若春霖……兹特加授太子太傅、太保兼少保,仍食双俸;赐尚方剑一口,可专斩四品以下不法文武;准开府建衙,节制鄂豫陕川湘赣粤闽南直诸省军务;凡地方兵马、钱粮、刑名、科举、盐铁、茶马、海舶诸事,悉听便宜处置,毋庸奏请……”话音未落,人群已嗡然沸腾。有人忍不住喊出“万岁”,又立刻被左右捂住嘴——这“万岁”二字,本该是向天子呼的,可此刻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声“万岁”,既是敬天子,更是敬眼前这位立于风中的韩大帅。韩复却未立即接诏。他目光缓缓扫过刘承祐身后的随员——两名锦衣卫打扮的校尉,一名翰林院编修,还有一名江西籍的户部主事。那编修低头垂目,手指微颤;户部主事则频频偷觑韩复神色,喉结上下滚动;两名锦衣卫虽面无表情,但腰间绣春刀鞘口微微发亮,显是刚拭过刃。韩复忽而一笑,竟未上前,反退半步,拱手道:“天使远来辛苦,请先入驿歇息。本藩已备薄酒素馔,聊表寸心。”刘承祐一怔,随即垂首:“谢大帅体恤。只是诏书未宣毕,不敢擅离。”“哦?”韩复挑眉,“还有后文?”“有。”刘承祐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二道黄绢,“……另敕:着鄂国公韩复,即日遣精兵五千,护送朕驾幸武冈。武冈州城已整饬宫阙,设行在所,以待圣躬。凡沿途州县,须供亿丰洁,不得稍有怠慢。”此言一出,全场骤然寂静。张维桢捻须的手停在半空,陈孝廉眼睫轻颤,周培公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李狗子则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笑意。张全忠不动声色地朝身后偏将使了个眼色,那偏将立时悄然退出人群,隐入街角阴影。韩复却仿佛早料如此,只轻轻颔首:“原来如此。陛下欲幸武冈,诚为社稷计也。然本藩有下情,不得不禀。”他缓步上前,亲手扶起刘承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江西新复,百业凋敝,流民未安,盗匪潜伏于袁州、吉安山中,尚未肃清。若骤抽精兵五千北上,恐江西防务空虚,一旦残敌反扑,或生肘腋之变。”刘承祐忙道:“大帅顾虑甚是。然陛下之意,非欲久驻武冈,实为暂避锋镝,待大军云集,再图恢复南京。故请大帅拨兵护驾,不过数月之期。”“第二,”韩复不答,径自续道,“本藩近日接报,湖南境内,金声桓、王得仁二贼已率众三万,自长沙西进,意图袭取衡州,截断我军入粤之路;沈志祥、金砺余部亦盘踞岳州水寨,打造战船,声言要渡洞庭,直取常德。若本藩遣兵赴武冈,此二路贼势必乘虚而入,届时湘赣交界糜烂,恐非陛下所愿见。”刘承祐额头沁出细汗:“这……朝廷亦有旨意严斥金声桓等悖逆之徒,责令其速返长沙待罪。”“第三,”韩复忽而压低声音,却令周围众人皆闻,“本藩帐下,现有顺营旧部、李自成义女李秀英,今已归心,愿为朝廷效死。其麾下骁骑三千,皆关中子弟,惯走山路,善攀岩涉涧。若陛下欲择险固之地以为行在,何须远赴武冈?江西赣州,城坚池深,背倚南岭,前控赣江,东连闽浙,西通湖广,更兼矿产丰饶,粮秣足支十年之用。且赣州守将魏其烈,本为南昌事变功臣,忠诚可靠,已于四月间整修城墙,储备火药,专候圣驾。”刘承祐脸色微变,嘴唇翕动,却未吐一字。韩复却不容他开口,已朗声道:“故本藩斗胆建言:请陛下移跸赣州!本藩亲率水陆二军,护驾南下,沿途扫清残寇,抚定地方。赣州既有现成宫室,又有坚城为屏,更可凭险观变,徐图进取。若日后江南稍靖,陛下欲还南京,亦可由赣州顺流而下,旬日可达!此策一举数得,不知天使以为如何?”刘承祐喉头滚动,额角汗珠终于滑落。他岂不知武冈实为刘承胤私筑巢穴,所谓“设行在所”,不过是借天子之名,行割据之实?而赣州……赣州乃韩复一手经营之地,魏其烈是他嫡系,李秀英是他侧室,三香行在此设分号,军情司在此建密网,江西行辕更已派员常驻赣州府,俨然第二治所!他抬眼望向韩复,对方正含笑而立,目光澄澈,仿若赤子,可那笑容深处,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良久,刘承祐终于缓缓叩首:“臣……谨代陛下,谢大帅深谋远虑。此事重大,容臣飞骑驰奏,恭请圣裁。”韩复这才上前,双手接过诏匣,郑重置于案上,又亲手揭开封泥,取出诏书细细展阅。纸页翻动之声,在静默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太子太傅”“尚方剑”“节制诸省”等字句,嘴角微扬,却在看到末尾一行小字时,指尖顿了一顿——“……另,钦命礼部右侍郎王铎,即日启程,赴赣主持册封大典,晋鄂国公韩复为‘楚王’,世袭罔替。”王铎?韩复眸光一凝,随即淡去。王铎,字觉斯,河南孟津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朝官至礼部尚书,弘光时降清,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去年冬才随姜曰广一道自南京脱身,辗转投奔永历。此人诗书画三绝,然气节有亏,向为清流所鄙。朝廷此时遣他来赣,表面是荣宠,实则暗藏机锋——既以王铎为礼部堂官亲自主持册封,便意味着永历朝廷仍握有“正统仪典”之权;而王铎本人,亦是朝廷安插在韩复身边的一枚活棋。韩复合上诏书,转向刘承祐,语气愈发和煦:“天使请看,今日南昌晴空万里,赣水澄碧,正是天佑中华之象。本藩已命人在延庆寺后山辟出‘迎恩别院’,专候天使与王侍郎驻跸。院中竹影婆娑,梅泉清冽,更有本藩自鄂中携来的腊梅百株,已命匠人栽于廊下。待王侍郎至,还可共赏《寒香图》——那是本藩闲来所绘,笔法虽拙,倒也略具三分傲骨。”刘承祐强笑道:“大帅雅意,臣铭感五内。”韩复却已转身,朝张维桢微一点头。张维桢会意,当即上前,引刘承祐及随员往迎恩别院而去。临行前,刘承祐忽又回首,见韩复立于坊下,仰首望天,阳光洒在他玄色鹤氅之上,竟似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那一刻,刘承祐心中莫名一颤——他忽然想起王铎临行前的密语:“韩复者,非鹰扬之将,实潜龙也。今龙未升天,犹蛰渊薮;若强欲掣其鳞甲,恐反遭反噬。不如纵其腾跃,待其力竭,再收网不迟。”可这龙,真的会力竭么?刘承祐不敢再想,匆匆登轿而去。韩复目送轿影消失于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并未回行辕,反带着李狗子、周培公二人,沿章江码头缓步而行。江风拂面,带来水腥与草木清香。远处,数艘新军炮舰锚泊于江心,桅杆如林,旗帜猎猎。“狗子,”韩复忽然开口,“你昨夜可去看过米思翰?”李狗子一愣,随即咧嘴:“看了。那鞑子伤腿已结痂,能坐起来了,还让宋士给他念《劝善书》,说是要‘洗心革面,皈依正道’。”韩复轻笑:“他倒是识趣。”“嘿嘿,不止呢!”李狗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宋士说,那鞑子昨儿个还偷偷画了幅画,画的是真武帝君踏龟蛇、执剑斩妖——画上那妖,长得跟济尔哈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韩复脚步一顿,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江面水波微漾。“好!好一个米思翰!本藩没看错人!”他笑声忽敛,目光如电:“传令下去,米思翰‘病愈’之后,不必再拘于小院。让他到江西行辕军政司挂个‘咨议’衔,每月俸银三两,专司整理清廷旧档,尤其是八旗各部驻防、粮饷、火器图谱。告诉他,只要用心,三年之后,本藩许他考取大明武举。”周培公闻言愕然:“大帅,此等降虏……”“降虏?”韩复摆手,目光灼灼,“他是大清的‘副都统’,是济尔哈朗的心腹,是孔有德亲自调教出来的‘巴牙喇’骨干。他脑中记得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整个清廷在江南的军事密码。这样的人,比一百个密探都有用。”他顿了顿,望向滔滔江水:“咱们打的不是仗,是时间。清廷不会等我们慢慢练兵、慢慢屯粮、慢慢造船。他们会在北边喘过气来,然后倾全国之力,再来一次武穴口。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把所有能撬动的石头,都撬松;把所有能埋下的钉子,都钉死;把所有能收买的耳朵,都买通。”江风卷起他鹤氅一角,猎猎作响。“狗子,你即刻动身,去南京。带二十万银元,五万斤精盐,还有本藩亲笔信一封,给那里的‘老朋友’——告诉他,韩某人没忘当年桃叶渡一碗热汤的恩情。盐,是本钱;银元,是诚意;信,是活路。若他肯点头,本藩许他两淮盐运使,世袭三代。”李狗子肃然抱拳:“得令!”“培公,”韩复又转向周培公,“你留驻南昌,替本藩办一件事:从今日起,江西各县童生试,一律加考‘算学’与‘格致’。试题由军政司出,批卷由三香行账房会同行辕学政司共审。凡能解出‘火药配比’‘船体吃水’‘火铳射程换算’者,优先录入江西讲武堂;若解出‘蒸汽机原理图解’者……”他微微一笑,“本藩亲自面试,授以‘技术参军’衔,月俸十元,另赏银元二百。”周培公心头巨震——蒸汽机?那不是大帅在鄂中秘营里,命工匠日夜赶制的“铁牛车”核心机括么?连张维桢都未被允许窥视图纸,大帅竟要将其作为科举题目公之于众?他张了张嘴,终未问出口,只重重叩首:“卑职……遵命!”韩复不再言语,负手立于江畔,看斜阳熔金,染红半江春水。远处,一艘小舟正逆流而上,船头立着个纤细身影,素衣如雪,发间簪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正是江蓠。她似有所感,忽然回头,遥遥望来。四目相接,韩复微微颔首,她便抿唇一笑,颊边梨涡浅浅,如春水初生。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北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骑士甲胄鲜明,正是军情司信使。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血迹斑斑的急报:“报!赣州急报!李秀英小姐率亲兵五百,于瑞金县界伏击沈志祥溃兵,斩首三百二十级,生擒伪总兵佟养性之子佟国瑶!缴获火铳四十七杆,火药三百斤,另有……另有清廷密信一封,系济尔哈朗亲笔,言‘已遣使赴京,密约吴三桂,共图鄂逆’!”韩复伸手接过密信,未拆,只以拇指缓缓摩挲那猩红火漆。江风忽烈,吹得他鹤氅翻飞如翼。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群山连绵,云雾蒸腾,正是通往广东、广西的咽喉所在。“吴三桂……”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似有千钧雷霆蕴于其中,“好啊,好得很。”暮色渐浓,赣江水面浮起一层薄薄青霭。韩复伫立良久,直至最后一缕夕照沉入远山,才缓缓转身,朝城中行去。他步伐沉稳,背影在暮色里愈显巍峨。身后,江水东流,不舍昼夜;前方,南昌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汉垂野,熠熠生辉。那一夜,南昌无眠。延庆寺钟声十二响,声震全城。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紫宸殿内,多尔衮正将一封密折摔在御案之上,朱砂批语力透纸背:“韩逆猖獗,宜速图之!然吴三桂不可轻信,着议政王大臣会议,密议三策:一、增兵南直;二、厚赐吴氏;三、遣使赴缅,联明抗韩!”同一时刻,武冈州城,刘承胤掀翻了面前酒案,瓷片横飞:“什么?韩复不肯派兵?还要朕去赣州?!他当朕是什么?他帐下一条走狗么?!”而在赣州,李秀英卸下甲胄,洗净征尘,端坐于魏其烈为她收拾好的小院中。案头,那封济尔哈朗密信静静躺着,火漆完好如初。她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上缓缓写下三个字:“知道了。”水痕未干,已被夜风吹散,不留痕迹。赣水呜咽,星汉西流。新的风暴,已在无声处悄然酝酿。 第414章 忠义 “杀啊!”“杀啊!”“前方穿黄袍者明皇也!”“不论满汉土蛮,生擒明皇者,赏银元一千,立授总兵衔!”“……”洪江两岸山高林密,路远坑深,江水从群山中奔腾而下,在河...五月初三,辰时刚过,南昌德胜门内官道两旁早已肃立如林。江西行辕礼宾司奉命筹备迎诏大典,自城门至督抚部院,青砖铺地,黄沙覆道,两侧松柏新植,枝叶上悬着素绢扎就的“恭迎圣谕”四字,风过处簌簌轻响,如低语,如垂泪,更似无声的誓约。钦差天使乃永历朝礼部左侍郎高斗光,年逾六旬,须发尽白,却腰杆笔挺,手捧紫檀匣,匣中锦袱裹着明黄卷轴,内藏天子亲笔朱批诏书。他身后随行者二十余人,有尚宝监太监、鸿胪寺主簿、锦衣卫千户,亦有湖南巡按御史所遣观礼使节——此非寻常颁诏,实为永历朝廷与韩复之间破冰之第一声钟鸣,重逾千钧。韩复未着甲胄,亦未穿蟒袍,只一身玄色云纹常服,腰束玉带,足踏乌皮靴,立于督抚部院仪门外阶下。身后左右,张维桢执印绶,陈孝廉捧册籍,李狗子佩剑而立,目光灼灼;再往后,则是江西行辕诸参议、各标统制、军情司南昌站上下、章于天等降臣、姜曰广等遗老,连同新近整编的江西义勇营五百健卒,皆甲胄鲜亮,鸦雀无声。高斗光步履沉稳,登阶而上,未及开口,忽见韩复双膝一屈,竟俯身长拜,额触青砖,三叩首,声如金石:“臣韩复,恭迎天命,伏惟陛下圣躬万福!”满场愕然。连高斗光都顿了一息,手中紫檀匣微微一颤。他原以为这位鄂国公必倨傲托大,纵不抗旨,亦当设案南面而受,岂料竟以臣礼伏拜?更奇者,那叩首之声清越回荡,非敷衍,非虚应,竟是肺腑而出,诚敬如铁铸。高斗光喉头微动,急忙上前扶起,颤声道:“国公快请起!陛下言,国公忠贯日月,功盖寰宇,此番鄂东一战,挽狂澜于既倒,拯生灵于涂炭,真社稷柱石也!诏书特赐殊礼,许国公不跪接旨,可立受之。”韩复起身,袍袖轻拂,面无骄色,唯眉宇间透出三分沉毅、七分悲悯:“天使谬赞。臣不敢居功,唯念先帝隆恩未报,百姓疮痍未愈,日夜惕厉,如履薄冰。今日得蒙圣恩垂问,愿肝脑涂地,以效犬马。”话音落,高斗光亲手启匣,展诏宣读。诏书以楷体朱砂书写,墨浓如血,字字千钧:“……鄂国公韩复,禀乾坤正气,负山岳雄姿。自督师鄂豫,剿逆靖氛,剪除房酋,克复江右,使东南半壁,重归赤县之疆。其功巍巍,可比周召;其德昭昭,堪配伊尹……兹特加授‘太傅’衔,晋封‘武英殿大学士’,仍领鄂豫陕川湘赣粤闽南直八省军务总督,节制文武,便宜行事。凡所辖之地,钱粮刑名、官员黜陟、兵马调度,悉听国公裁断,毋庸奏请……另敕建‘崇政阁’于南昌,置学士、侍读、中书舍人等职,以备顾问,共襄新政……”宣毕,全场寂静如死。连姜曰广这等历经三朝的老臣,手指都在抖。太傅,乃三公之首,自嘉靖朝后,非顾命元老、辅政重臣不得授;武英殿大学士,更是内阁中枢之位,虽未明言入阁,然实已握宰辅之权;而“八省总督”之衔,更将大明现存疆域九成以上,尽数纳入韩复掌中——连广西、广东亦在其列,只余云贵尚在名义之上,实则不过弹丸羁縻之地。这不是加官晋爵,这是削藩为皇,裂土称制。张维桢悄然侧首,望向韩复。韩复面色如常,双手接过诏书,指尖在明黄锦缎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那朱砂是否真的干透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使,敢问陛下,诏中‘崇政阁’一设,是否允臣荐举阁臣?”高斗光一怔,忙道:“陛下口谕:‘但凭国公择贤而荐,朕无不允。’”韩复颔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众人。从张维桢、陈孝廉,到李狗子、魏其烈,再到姜曰广、章于天、俞之琛、孔贞恒……最后,停在宋士頵脸上。宋士頵正站在义勇营队列末尾,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铜质徽章,上镌“江西行辕参议处”八字。他昨夜才接到任命文书,尚未及换上官服,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可腰杆挺得比谁都直。韩复朝他招了招手。宋士頵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踉跄出列,单膝跪倒。“宋士頵。”韩复唤他全名,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曾在章江门下,为百姓宣讲银元之利,辨火耗之害,倡忠义之风。本藩观你心系黎庶,言出由衷,非浮泛之徒。今敕授你为崇政阁首任‘咨议参军’,秩正五品,专理财政庶务,兼领江西行辕度支司。即日起,督造江西铸币局,推行‘银元—铜币’双轨法币,严查私铸,革除火耗,三年之内,使江右丁银,悉以银元完纳,不折不扣,不升不耗。”宋士頵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膝盖下的青砖滚烫,仿佛烙进了骨髓里。高斗光瞳孔骤缩——崇政阁初设,首荐之臣,竟非勋旧,非宿儒,非名宦,而是一个刚脱去秀才身份、连正式功名都未得的南昌布衣!他忽然明白了。韩复不是在接旨。是在立规。以天子诏书为纸,以八省总督为墨,以宋士頵这样的人为笔锋,写下第一道新政律令:从此之后,功不在于门第,而在于实绩;官不在于科举,而在于民心;钱不在于火耗,而在于银元;治不在于旧章,而在于新法。这才是真正的“吊民伐罪”。这才是真正的“再造中华”。高斗光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国公,圣意如此,臣当星夜驰奏,以彰天恩。”韩复却未答他,反而转向身旁侍立的江蓠,低声吩咐:“去,把三香行新制的‘赣南烟丝’取来两包,一包赠天使,一包烦请天使带回肇庆,呈于陛下。”江蓠应声而去。不多时,她捧着两只红漆木匣回来,匣面描金,内衬锦缎,各卧一包烟丝,包装纸上印着“三香行监制·赣南精焙·崇政元年春”字样。烟丝香气清冽,混着淡淡桂子甜香,飘散在初夏微热的空气里。高斗光接过木匣,指尖触到那温润漆面,心头一跳。三香行,韩复私产,却也是新军军饷、铸币局启动资金、江西义勇营冬衣棉被的最大供方。此烟丝名“赣南”,用的是宁都、瑞金新垦烟田所产烟叶,由湖北技师监制,包装上赫然印着“崇政元年”——而非永历三年,亦非隆武十七年。这是韩复第一次,在官方场合,公开使用自己拟定的年号。高斗光的手,终于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不敢多言,只将木匣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午后,韩复于督抚部院西花厅设宴款待天使。席间无歌舞,无珍馐,唯江西新茶、鄱阳湖银鱼、庐山云雾菇、南丰蜜桔,皆本地所产。酒亦非琼浆,乃是南昌新建县新酿的“章江春”,清冽甘醇。席至半酣,高斗光借着酒意,压低声音道:“国公,陛下……陛下尚有一事,托老臣密询。”韩复放下酒杯,静听。“陛下欲迁跸武冈。”高斗光目光闪烁,“刘承胤屡请迎驾,又献军粮十万石、战马三千匹,言武冈地势险要,可为根本。然……然陛下心中,实慕国公仁政,亦忧武冈僻远,难通声气。故问:若朝廷幸楚,国公可愿分兵协防,共守长沙、衡州一线?”韩复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天使,您信不信,刘承胤那十万石军粮,一半是霉变陈谷,三分之一是沙土掺杂?三千战马里,怕是有八百匹是瘸腿老骡,拉不动车,更上不了阵。”高斗光面色剧变,酒意全消。韩复却不看他,只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饮一口:“本藩不阻圣驾。然长沙、衡州一线,我新军第三野战旅、第五辎重旅,已于三日前自九江开拔,不日将抵萍乡。届时,自萍乡经醴陵至长沙,三百里驿道,每三十里设一兵站,每站驻军百人,配火枪、手雷、驮马、医官。凡过往官员、商旅、流民,皆可验引通行,遇匪盗劫掠,即时扑灭。”“这……这岂非……”高斗光失语。“这叫‘护驾’。”韩复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木案,一声脆响,“圣驾所至,必有我新军护持。非为夺权,实为安民。若刘承胤真有忠心,何妨让他率部屯驻衡阳,协防南岭?若他心怀叵测……”韩复顿了顿,目光如电,“本藩的兵站,便不只是护驾,更是监察。”高斗光额头渗出细汗。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永历帝在乾清宫西暖阁里攥着他袖角,声音嘶哑:“高卿,你替朕去看看,韩国公……他到底想要什么?”如今他知道了。韩复不要皇帝的性命,不要皇帝的玺绶,不要皇帝的虚名。他要的,是皇帝承认他所立之法,所建之制,所定之序。他要的,是让整个大明,在他亲手划出的轨道上,重新开动。宴罢,高斗光辞出,乘船南返。韩复亲送至章江门码头。江风浩荡,赣水滔滔,晚霞染红半边天幕。李狗子跟在韩复身后,忽然低声问:“大帅,咱们真让皇上往武冈去?”韩复望着渐行渐远的官船,眸色沉静:“去吧。武冈好啊,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刘承胤若真能守住,算他本事;若守不住……”他嘴角微扬,“那正好,本藩的兵站,顺江而下,三日便可抵衡州。”李狗子挠挠头:“可……可万一皇上到了武冈,被刘承胤架空了呢?”韩复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却有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架空?谁架空谁,还不一定。”他转身,登上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放下前,丢下一句:“传令:江西行辕即刻拟文,通告全省,自五月十五日起,废止一切旧式田赋、丁银折色,改行‘一条鞭法’新章。银元为唯一计价、缴纳、核算单位。凡完税之家,凭银元缴讫凭证,可免徭役一年。”李狗子一愣:“大帅,这可是动摇根基的大事!连姜曰广他们……”“让他们闹。”韩复的声音从车中传来,平静如古井,“闹得越大,本藩清理得越干净。告诉宋士頵,铸币局第一炉银元,必须在他生日那天出炉。本藩要亲自为他点火。”马车辘辘驶远。码头上,江蓠静静伫立,手中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来自湖南攸县线报:黄朝宣残部三百余人,携火器数门,于五月初二夜渡过湘江,正沿茶陵小道北上,目标不明,疑为投奔岳州新军。她抬眼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晚风拂起鬓角碎发,眼中却无丝毫波澜。因为她知道,那三百人,不过是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而韩复,早已在湖心布好了整座渔网。网名,就叫“崇政”。网眼所至,银元流通,铜币落地,火耗绝迹,田亩重丈,户籍重编,军令如山,法币如潮。这一网撒下去,捞起的不是人,是秩序。不是权柄,是时间。是大明王朝,在它彻底朽烂之前,最后一段,可以真正用来呼吸、生长、拔节的光阴。江蓠将密报揉成一团,轻轻吹口气,纸团化作灰蝶,飞入滔滔赣水。水向东流,不舍昼夜。而南昌城内,无数家店铺门口,已悄然挂起了崭新的招牌——蓝底白字,上书“崇政钱庄·南昌分行”。招牌下,工匠正钉最后一颗铜钉。钉声清脆,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时间的鼓面上。鼓声未歇,新朝已至。 第415章 王破胆 “轰”的巨响中,资水附近一处隘口的碉楼,如同被从下面抽掉支撑的积木般,轰隆隆的垮塌瓦解,激起巨大的烟尘。“狗日的地雷有这么大的威力啊?”远处的山岗上,魏大胡子挠着脑瓜子喃喃自语。“那可...长沙城头,暮色如血,残阳将断戟锈甲染成暗红。章旷独自立于北门箭楼,指尖抚过斑驳女墙,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在晚风中簌簌发抖。他身后,是蜷缩在瓮城角落的三百余残兵,衣甲破碎,有人用布条缠着渗血的额头,有人把长枪当拐杖杵在地上,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城下,沈志祥部的云梯已架上三处垛口,金砺的火铳手正蹲在盾车后方,烟硝味混着尸臭,沉甸甸压得人喉头发紧。“章公!”一名浑身是血的把总连滚带爬撞上箭楼,“西水门……西水门守不住了!清狗炸开了水关闸门,水……水都漫进来了!”章旷没回头,只将腰间那柄绣春刀缓缓抽出半寸。刀鞘未全离身,寒光却已刺得人眼生疼。他盯着刀身映出的自己——鬓角霜白,眼下乌青,右颊一道旧疤在夕照里泛着蜡黄。这脸孔,与当年在崇祯朝户部核对漕粮账册时的模样,竟无半分相似了。“郝摇旗呢?”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郝将军……随何督师走了。”把总垂首,嗓音发颤,“临行前说,长沙非战之地,留此徒耗精锐,不如……不如去岳州汇合新军。”章旷终于转过身。他没骂,也没叹,只伸手从把总肩头摘下一片枯叶,轻轻一捻,碎屑簌簌落进护城河浑浊的流水里。“走吧。”他说,“把能烧的粮秣、能拆的火药,尽数毁去。剩下的兵,分作十队,趁天黑从南门、小吴门、浏阳门三处缒城而出。每人带三日干粮,不许举火,不许聚群,遇敌则散,入山为寇,待新军至日,再聚义旗。”把总愕然:“章公不走?”章旷抬手,指向城外十里外那一片沉寂的丘陵。暮色渐浓,丘陵轮廓模糊,唯见几点萤火般的营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新军若真要入湘,必从此路来。”他顿了顿,刀鞘轻点城墙,“我在此等他们。若他们不来,我便死在此处;若他们来了——”他忽而一笑,那笑意却比刀锋更冷,“便替他们省下攻城的力气,把这座空城,亲手交到襄阳王手里。”夜半子时,长沙南门悄然洞开。三百残兵如墨色溪流,无声无息淌入黑暗。章旷独坐于北门箭楼最高处,膝上横着那柄绣春刀,身旁摆着一坛未启封的九江双蒸。月光清冷,照见他案头摊开的并非兵书,而是一卷《宋史·岳飞传》。书页翻至“绍兴十一年冬,大理寺狱”一页,朱砂圈点密布,字字如血。远处,衡阳方向忽有火光冲天而起,继而隆隆炮声隐隐传来,沉闷如雷滚过地底。章旷抬眼望去,目光穿透夜色,仿佛已看见岳州方向第十二旅的铁甲正踏破霜野,听见第四旅的号角正撕裂湘江雾气。他提笔,在《岳飞传》末页空白处写下八个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墨迹未干,城下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金砺部火铳齐鸣,弹丸如雨泼上箭楼,窗棂震颤,烛火狂跳,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不定。与此同时,赣湘交界处的万安岭,第四旅前锋营已悄然越过梅岭古道。旅帅张全忠勒住战马,仰头望向嶙峋峭壁。月光下,岩缝间几株野山茶开得正烈,红艳艳如凝固的血。他身后,三千铁甲静默伫立,甲叶不响,刀鞘不磕,唯有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凝成薄雾。副旅帅李知远策马上前,低声道:“禀旅帅,斥候报,金声桓、王得仁两部已于三日前弃长沙,经宁乡直扑宝庆。沈志祥、金砺部现围长沙,火器犀利,守军不过千余,恐难支撑五日。”张全忠没应声,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在月光下细细摩挲。铜牌正面铸着“鄂豫陕川赣皖总督府”十二字篆文,背面却是韩复亲笔所刻的“楚虽三户”四字,刀痕深峻,力透铜背。他拇指反复刮过那“楚”字最后一捺,忽然开口:“传令,前锋营即刻改道,不取长沙,直插湘潭。”李知远一怔:“旅帅,长沙危在旦夕,王爷命我等解围,岂可绕行?”“解围?”张全忠冷笑一声,将铜牌收回怀中,“王爷要的不是一座焦土长沙,是要整个湖南的民心归附。长沙若破,清军屠城,百姓恨的是谁?是守不住城的章旷,还是远在南昌、姗姗来迟的新军?”他勒转马头,马鞭劈空一抽,脆响惊起宿鸟,“章旷此人,本就是弘光朝旧吏,又在江西做过三年按察副使,素有清名。他若殉城,百姓眼里,他便是为大明尽忠的孤臣;他若降清,便是千夫所指的贰臣。可若他不降不逃,守着空城等我们——”张全忠望向湘潭方向,目光灼灼,“那他就是替我们新军,把‘仁义’二字,刻进了湖南百姓的心坎里。”话音未落,山道尽头忽有三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寂静。为首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张全忠拆开,借着月光扫了一眼,眉峰骤然一跳。信是韩复亲笔,墨迹淋漓,只有一行字:“湘潭守将刘承胤侄儿刘世勋,今晨遣心腹携黄金五百两、良马二十匹,欲买通第六标参将黄大壮,许以长沙巡抚之位。黄已假意应允,尔等务于五日内抵湘潭,截其密使,擒刘世勋,勿使走脱。”李知远倒吸一口凉气:“刘承胤竟敢……”“有何不敢?”张全忠将信纸凑近火把,看着那行字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他连皇帝都敢囚在武冈,区区一个长沙巡抚,不过是给咱们递刀子罢了。”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扬蹄,“全军听令!衔枚疾进,明日辰时,务须抵达湘潭城东三十里鹧鸪坳!告诉弟兄们——”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山谷嗡嗡回响,“此战不为夺城,不为杀人,只为告诉湖南父老:新军所至,宵小授首,贪官伏法,奸佞授首!谁若想拿湖南百姓的脑袋,去换他刘家的高官厚禄——”马鞭再次劈空,裂帛之声撕开夜幕,“老子便先砍了他的狗头,祭我湖北新军的军旗!”三千铁甲轰然应诺,声浪撞上山壁,激起无数回音,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飞起,如墨云蔽月。山道蜿蜒,铁甲洪流无声涌入黑暗,唯余鹧鸪坳方向,几点寒星低垂,冷冷俯视着即将被血火涤荡的潇湘大地。长沙城破那日,恰是端午。沈志祥部破城时,章旷端坐于巡抚衙门大堂,案头香炉青烟袅袅,供着一尊泥塑岳王像。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素白襕衫,手持一卷《武穆精忠录》,见清军涌入门内,只微微颔首,仿佛迎接故人。金砺亲自上前,欲劝降,章旷却将手中书卷轻轻放在岳王像前,整了整衣冠,朗声吟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吟罢,慨然引颈就戮。清军刀光闪过,人头落地,腔子里喷出的热血,溅满了岳王像冰冷的铠甲。消息传至鹧鸪坳,张全忠正在擦拭佩刀。听罢,他沉默良久,忽然将刀收入鞘中,对李知远道:“传令,全军缟素三日。另拟一道檄文,遍传湖南各府县——”他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素笺上挥毫写下第一句:“呜呼!长沙章公,以死明志,殉国于端午,其节凛然,足耀千古!”同一时刻,武冈城内,永历帝朱由榔枯坐于行宫偏殿,窗外榴花如火,映得他面色惨白。他面前摊着两份奏疏:一份是刘承胤弹劾章旷“畏敌如虎,弃城潜逃”的密折,朱批赫然写着“着即革职查办”;另一份,则是傅作霖连夜送来的急报,言及章旷殉节、新军前锋已抵湘潭、刘世勋密使被擒诸事。朱由榔的手指颤抖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他抬头望向殿角那幅祖宗画像,太祖朱元璋的威严目光似乎穿透数百年时光,沉沉压在他背上。“陛下……”王肇基躬身进来,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惶恐,“刘……刘镇抚求见,说有紧急军情面奏。”朱由榔没应声,只将那两份奏疏并排放在御案上,任窗外榴花投影,在纸页间缓缓移动,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血河。 第416章 主子 “来者何人?”“李定国!”“李定国?”夜色下的洪江寨内,陈友龙满头雾水:“李定国是谁?”“你爷爷是大明襄阳王麾下猛将!今日就叫你知道,李定国是谁!”街巷的另外一头,李定...长沙城头,暮色如血,残阳将断戟折旗染成暗红。章旷独立于北门箭楼之上,手指抚过斑驳城墙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风卷起他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下摆,猎猎作响。身后两名亲兵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自何腾蛟弃城南遁那夜起,这城中便再无人敢高声说话。城下,清军营寨已连绵十里。沈志祥的镶蓝旗纛斜插在湘江东岸高坡,金砺的汉军旗则密密麻麻扎在溁湾镇一带,火把如星罗棋布,映得江面浮光跃金,竟比白日更显森然。斥候报,清军三日前已掘通捞刀河故道,引水灌入城东低洼处,今晨东角楼地基已现龟裂,砖缝渗出浑浊泥浆。“章公。”身后传来一声低唤。章旷未回头,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慢慢擦着腰间那柄旧佩刀的鞘口——刀鞘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木纹,是崇祯十五年在开封督粮时,老巡抚高斗光亲手所赠。“何公走时,可曾留话?”来人是原长沙府经历司经历周文炌,四十许年纪,颧骨高耸,眼下青灰,三日未合眼。他喉结滚动两下,才哑声道:“何公只说……‘长沙非战之地,守之无益,徒损民命’。又令卑职转告章公:若事不可为,当保全士民性命为先。”章旷终于侧过脸。月光初升,照见他左眉一道斜疤,自额角劈至鬓边,是十年前在黄州与流寇接战所留。他笑了笑,那笑却未达眼底:“保全士民性命?他老人家坐上郝摇旗的快马奔向岳州时,可曾听见城西米市三百户人家哭嚎?可曾看见南门外新埋的七百具尸首,连块薄板都没盖?”周文炌默然。他当然知道。昨夜他亲自带人收殓城南校场战殁义勇,有具尸身尚在抽搐,腹破肠流,却还攥着半截烧焦的竹竿——那是他儿子昨日扛去修城门的工具。这城中活人,早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报——!”一骑飞驰至箭楼下,甲胄尽湿,滚鞍落地时溅起泥点,“十二旅前锋已抵梨!领兵的是李伯威!带三千步卒、五百骑,携六门佛郎机炮,天亮前必至城下!”箭楼上霎时一片死寂。有人低低呜咽起来。章旷却忽然松开刀鞘,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三转。正面是“崇祯通宝”,背面是“永历元年”。他盯着那四个字,良久,忽问:“周经历,你读过《春秋》么?”周文炌一怔:“略通。”“那可知‘大者正名,小者正分’?”章旷将铜钱轻轻按在城砖上,指尖用力,铜钱边缘在青砖表面刮出细微声响,“何腾蛟称病离城,是弃守之罪;郝摇旗纵马劫掠东关驿仓,是叛逆之实;沈志祥掘河灌城,是屠戮之行——可谁该担这‘大者’之名?谁又该负这‘小者’之责?”他猛地抬手,铜钱“铮”一声弹起,在月光下划出银亮弧线,落进护城河黑沉沉的水里,连个涟漪都未泛起。“李伯威到了,清军必退。”章旷转身下楼,袍角扫过积尘的箭孔,“传我令:开北门,悬白幡,降旗半垂。凡我长沙官吏士绅,俱着素服,捧香炉,列队迎于官道两侧。另遣快马赴梨,持我手书,求李将军暂缓攻城半个时辰——只为此事:请他允准,放城中百姓出西门,往宁乡、安化山中避难。”“章公!”周文炌失声,“此举……形同献城啊!”“献城?”章旷脚步未停,声音却冷得像井水,“这城本就是朝廷的,何来‘献’字?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君命在武冈,而韩王诏令已至南昌,李将军奉敕讨贼,我若闭门拒之,才是真真正正的叛逆。”他顿了顿,望向西天渐浓的墨色云层,“况且……沈志祥若知李伯威已临城下,必连夜拔营。他撤得越急,踩踏的百姓越多。倒不如让他体面些退去——毕竟,清军也要讲规矩,总不能当着新军的面,屠我一座不设防的孤城。”次日寅时三刻,梨渡口雾气未散。李伯威端坐马上,玄甲未披,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箭衣,腰悬短铳,左手按在鞍桥上,右手捏着章旷那封用素笺写就的信。信纸已被揉出数道褶皱,墨迹有些洇开,但字字力透纸背:“……长沙非坚城,亦非重镇,然此地百万生灵,系于一线。将军若以雷霆击之,清虏或溃,而百姓肝脑涂地者,恐逾十万。今愿开北门,献印绶,唯乞将军容百姓西遁三日……”副将宋士策马凑近:“将军,章旷此人,昔日何腾蛟幕中最善机变,恐有诈。”李伯威将信纸缓缓折好,塞回怀中,目光越过雾霭,投向远处长沙城轮廓:“他若真想诈,昨夜就该趁沈志祥立足未稳,与城中义勇里应外合。可他没动。他连东角楼裂缝都不敢补,就怕惊动清军——怕什么?怕清军发现城中已无可用之兵。”他抬鞭遥指湘江上游,“你看那江面。”宋士顺他所指望去。薄雾浮动间,果然有数十艘乌篷船影影绰绰,船头皆悬一盏惨白灯笼,灯下垂着素绢条幅,隐约可见“恭迎王师”四字。“那是章旷派人连夜扎的灯船。”李伯威声音低沉下去,“他算准了沈志祥必退,也算了我必看这灯——灯船顺流而下,便是替清军报信:新军已至,速走。如此,既免百姓遭践踏,又全了沈志祥体面,更让我李伯威……不得不承他这份情。”卯时初,长沙北门轰然洞开。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数百名官吏士绅静默跪伏在泥泞官道两侧,每人手中一炷香,青烟袅袅,直上寒空。章旷居中,素服麻冠,双手捧着一方朱红木匣,匣中静静躺着长沙府印、湘潭县印、善化县印共七颗印信。李伯威翻身下马。未着甲胄的他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单薄,可当他一步步踏过泥水走向章旷时,身后三千新军齐刷刷摘下铁盔,露出底下剃得精光的头皮与肃杀面容。甲叶无声,唯有皮靴踩碎冻土的脆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章经历,”李伯威在距章旷三步处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条长街,“韩王有令:长沙不战而降,百姓免遭荼毒,此乃大功。尔等既存恤民之心,本将代王爷允你所请——西门即刻开启,百姓出城,新军沿西关大道列阵,凡有清军扰民者,格杀勿论。”章旷额头触地,久久未起。李伯威伸手扶起他,目光扫过他袖口磨得发亮的补丁,忽问:“听说你夫人前日殁于疫症?”章旷身子一僵,喉头剧烈滚动,终只重重一点头。“城中尚有疫病?”李伯威追问。“已控。”章旷声音沙哑,“焚尸百具,隔离病坊五处,医官皆用石灰水浸衣出入。”李伯威颔首,从亲兵手中取过一卷黄绫,展开,竟是份加盖襄阳王朱印的空白委任状。他提笔蘸墨,在状尾龙飞凤舞写下:“特授章旷为长沙府尹,兼理善化、湘潭、宁乡、安化、益阳、湘阴六县民政,督建义仓、抚恤孤寡、兴修水利,一应钱粮,由江西行辕直拨。”写毕,将笔递向章旷,“签字画押。”章旷接过笔,手腕竟微微发颤。墨汁滴落,在“长沙府尹”四字旁晕开一小片乌云。他签下名字,李伯威立刻撕下委任状,亲手交到他手中:“拿好。从此刻起,你不是降官,是韩王治下第一任长沙府尹。这城中百姓,你管;这六县民生,你管;这满城疮痍,你管。若办砸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本将不杀你,韩王自有法度。”章旷双手捧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开封,也是这般捧着巡抚手谕,去收缴豪强私藏的粮仓。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救民,如今方知,救民之难,远甚于杀人。辰时三刻,西门缓缓开启。起初只有零星百姓试探着探出头,继而如决堤般涌出。老人拄拐,妇人抱婴,少年背负行囊,孩童牵着衣角,队伍沉默得可怕,唯有粗重喘息与压抑啜泣。李伯威立于城门洞下,任人流从身侧淌过。他看见一个老农蹲在路边,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郑重放在青石阶上——那是他全部家当,权当给新军的买路钱。李伯威弯腰拾起,却未收入囊中,而是走到旁边粥棚,将铜钱投入熬得浓稠的米粥锅里,溅起几点白沫。“记下。”他对身后书记官道,“今日西门粥棚所用米粮,记在韩王账上。另拨五百两银子,专供长沙城中孤儿收养之用。”午时,沈志祥部果然拔营。未走官道,反抄小路奔向衡州,临行前一把火烧了溁湾镇粮仓,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李伯威未追,只命第六标一部进驻溁湾镇,接管废墟。当夜,第六标士兵在焦黑梁柱间支起灶台,煮开第一批赈济米汤,热气蒸腾中,几个逃难孩童怯生生围拢过来,眼巴巴望着锅里翻滚的米粒。与此同时,宝庆府城外三十里,金声桓大营灯火通明。吴尊周手持最新塘报,声音发紧:“督镇,沈志祥败了!长沙未得,反被李伯威堵在梨,只得焚营而遁!”帐中诸将哗然。王得仁霍然起身,案上酒碗震得跳起:“李伯威不过一介偏将,竟有如此胆魄?”“非李伯威之胆,乃韩复之势也。”吴尊周抹了把汗,指向塘报末尾一行小字,“您看此处——新军水师已溯湘江而上,昨夜泊于湘潭港。旗舰‘定远号’桅杆上,悬着的不是新军旗,是永历御赐的‘钦命总督七省军务’杏黄大纛!”帐内骤然死寂。金声桓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青砖相碰,发出“咔”一声轻响。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长沙城头眺望江北时,曾见一支舰队顺流而下,船帆如云,桅杆林立,舰首劈开江浪,气势磅礴。当时他只道是湖广水师例行操演,如今才知,那是韩复亲率的督军府旗舰编队,正浩浩荡荡,驶向他金声桓苦心经营三年的湖南腹地。“督镇!”王得仁咬牙,“与其坐等新军来攻,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夜袭湘潭!水师初至,必然疲敝,若能夺其旗舰……”“夺旗舰?”金声桓冷笑,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你可知那‘定远号’上驻着何人?是李狗子!是亲手斩杀金声桓副将、火烧南昌贡院的李狗子!他手下三百锦衣卫,人人配燧发短铳,夜战之术,比咱们的夜不收强上十倍!”帐中又是一静。众人皆知李狗子凶名。此人去年在南昌,单枪匹马闯入清军巡抚衙门,割下章于天首级悬于城楼,血淋淋挂了三日。“那……”王得仁额头沁汗,“难道就坐视韩复吞并湖南?”金声桓未答,只掀开案头地图,手指从湘潭一路滑向西南,最终停在沅州府界碑上:“刘承胤在武冈,韩复在长沙,咱们在宝庆……这潭水,够深。”他抬头,眼中幽光闪烁,“传令,明日拔营,往沅州去。那里山高林密,苗寨纵横,韩复的火器再利,也打不穿十万大山。”吴尊周心头一凛:“督镇之意是……”“联络李定国。”金声桓吐出四字,声音如冰锥凿地,“告诉他,韩复欲效曹操挟天子,我金声桓愿为袁绍举义兵。只要他肯借我五千精锐,助我取下沅州,我便将永历帝的行在图,双手奉上。”帐外忽起狂风,卷得帅旗猎猎作响。风声呼啸中,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湘江两岸呜咽低回。长沙城中,章旷正带着新募的差役,在废墟里翻找被掩埋的医馆药柜;湘潭港内,“定远号”甲板上,李狗子赤着脚,用匕首削着一根竹签,哼着桃叶渡的小调,竹屑簌簌落下,混入湘江浑浊的流水,顺流东去,不知所踪。 第417章 战地黄花 自八月中旬湖北新军数路大军同时发起进攻以来,沈志祥部在宝庆的两万大军于半月内被尽数歼灭。当然了,歼灭并不是指全部杀了,大部分清军在走投无路之下,成建制的选择了向新军投诚。其中包括相当一...乌江水浊,浪头打着旋儿撞在嶙峋青石上,溅起灰白水花。李定国蹲在滩头,一手攥着半截湿透的军用地图,指尖顺着墨线往南划——沅州、辰州、武冈,三处地名被红铅笔重重圈出,圈边还画了个歪斜箭头,旁注一行小字:“沈部驻此,未修城垣,粮道悬于辰沅驿道。”字迹潦草,却是王破胆亲笔。他抬眼望向对岸:千峰叠翠,雾锁层峦,山势如铁铸,林木似墨泼。这等地方,若无向导,便是千军万马也容易迷于沟壑之间。可王破胆却似胸中有丘壑,行军从不看天色,只低头盯图,遇岔路便摸出怀表掐时辰,再比对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与虚线标记。李定国曾悄悄问过随行测绘队那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书生,才知那些一圈圈细线,唤作“等高线”,一寸一分皆测自尺杖绳索与日影倾角,连山坳里几丈深的溪涧落差都标得清清楚楚。西营过去行军,靠的是老猎户指路、樵夫说风、牧童报雨;而湖北新军,竟靠纸上的圈圈点点,就能把人引到百里之外的灶坑边。“鸿远兄,发什么愣?”王破胆拎着个搪瓷缸子走来,缸里浮着两片茶叶,水色微黄。他挨着李定国坐下,裤腿卷至小腿肚,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脚踝处一道旧疤泛着淡白。“你刚才瞧见没?下游三里,那棵歪脖子黄桷树下,有块石头,朝东那面,刻了个‘三’字。”李定国摇头。“那就是咱们自己的记号。”王破胆啜了口茶,喉结滚动,“前日派出去的斥候,昨夜回的信。他们沿乌江支流进山,在三十里内设了七个哨点,每处都留暗记——树皮削痕、石堆方位、藤蔓缠绕数,全按《舆图识别手册》第七章第三条办的。不是认人,是认图。图对了,人就到了;图错了,人还在原地打转。”李定国默然片刻,忽道:“你们韩大帅……真没请过风水先生?”王破胆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风水先生?咱大帅倒真养了一个——督军府测绘局总办,姓周,前年还是武昌府学廪生,专攻《九章算术》与《海岛算经》,如今带着三十号人,在鄂西翻山越岭测经纬、绘地形,手底下的图,比钦天监的星图还准。大帅说了,‘龙脉’不在山势,而在数据;‘吉壤’不在朝向,而在坡度、水源、土质、风向四者相合。风水?那是没量具时的土办法。”李定国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骨深处“咔哒”一声咬合。他忽然想起张献忠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定国啊,咱杀得再多,烧得再狠,终究是烧自家的屋,杀自家的牛。火可以燎原,但光靠火,点不亮长夜。”那时他不懂,只觉义父气弱言乱。如今坐在乌江边上,听一个粗粝汉子讲“等高线”“经纬度”“土质风向”,他忽然懂了——义父要的不是火,是灯;不是烧尽,是照亮。“所以……”他声音低沉下去,“咱们不去武冈?”“去。”王破胆将搪瓷缸子往沙地上一顿,溅起几点泥星,“但不是去救驾,是去布眼。”“布眼?”“对。”王破胆抽出匕首,在沙地上划出三道斜线,代表沅水、资水、湘水,又在三条线交汇处戳了个深坑:“武冈是锅底,沅州是锅沿,宝庆是锅耳。沈志祥占沅州,金声桓卡宝庆,刘承胤守武冈——三股力,拧成死结。可死结再紧,也有缝。你猜缝在哪儿?”李定国盯着沙坑,忽然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靖州。”王破胆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大腿:“正是!靖州!接广西,通贵州,控苗疆,守沅水上游。它不显山露水,可谁占了靖州,谁就捏住了武冈后颈!沈志祥不敢取,因他怕腹背受敌;金声桓不想争,因他忙着抢宝庆粮仓;刘承胤更顾不上,他连宫里银簪子都要刮一遍。可咱们能去——从思南绕铜仁,穿苗岭,攀雷公山,五日可达靖州北境的飞云崖!”他俯身,用匕首尖在沙地上刻出一座险峻山崖轮廓,崖下标注“飞云栈道”,崖顶画个叉:“这儿,原是播州杨氏修的屯兵寨,明初废了,石基还在。我已遣两个测绘队先摸进去,今早飞鸽传书——栈道朽了七成,但底下承重梁是整根杉木,三百年没烂。只要补二十根横枋,三百斤铁钉,三天就能通骡马。”李定国呼吸微滞。他带兵十余年,最擅山地奔袭,可从未想过一座废弃古寨、一段朽烂栈道,竟能成为撬动整个湖广战局的支点。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刀柄——那柄随他血战凤凰山、护送陈皇后突围的雁翎刀,刀鞘早已磨得油亮,可此刻,他竟觉得这刀鞘轻飘飘的,像一层薄纸。“鸿远兄,”王破胆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信不信,沈志祥在沅州,每天夜里都要查三次粮册?”李定国一怔:“为何?”“因为他怕。”王破胆眯起眼,目光如鹰隼掠过远处山脊,“他不怕刘承胤,不怕武冈那几千杂牌军,他怕的是——咱们根本没打算跟他打。”李定国瞳孔骤缩。“他渡湘江,占宁乡、益阳、沅江,一路抢掠,看似凶悍,实则心虚。他故意把动静闹大,为的是让所有人以为,他要直扑武冈,逼永历君臣自缚请降。可韩大帅偏不接招。魏大胡子拖着不追,不是无能,是奉命钓鱼——钓他这条贪饵的鱼,游得越远,离巢越久,鳞片就掉得越多。”李定国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吐出一句:“……大帅知道他会去沅州?”“不光知道。”王破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硬邦邦的黑麦饼,掰下一小块递过去,“你尝尝。”李定国迟疑接过,咬了一口。粗粝,微涩,带着股子烟熏味。“这是襄阳产的战备干粮,七分麦粉三分豆粉,加盐卤压制成型,一斤能扛五天。魏大胡子带的援剿联军,每人背三块。可沈志祥部呢?他们抢的是米,是猪油,是绸缎——抢得越多,包袱越重,腿脚越慢。魏大胡子不急,是因为他知道,沈志祥的马匹已经饿瘦了三成,驮夫逃散了四百多,火药受潮报废了两门红夷炮。这些,都在韩大帅三月发给各旅的《敌情研判简报》第十七期上印着呢。”李定国手中半块黑麦饼,突然重逾千钧。他想起自己率军在川南翻山时,粮尽掘观音土充饥;想起孙可望在遵义拆庙取铜铸钱,结果新钱出炉即裂;想起刘文秀在叙州收缴民粮,百姓哭着把最后半袋糙米塞进他们马槽……而湖北新军,连干粮配方、驮马负重极限、火药保存湿度,都写在油印小册子里,分发到每个都统案头。这不是打仗,这是……校验。校验天地、校验人心、校验每一粒米每一滴水每一寸土的承受力。校验到毫厘,胜算便在分秒。“所以,”李定国缓缓将剩下半块饼攥紧,指节泛白,“咱们去靖州,不是为了打,是为了让沈志祥……不敢打?”“对喽!”王破胆猛地一拍他肩膀,震得李定国虎口发麻,“你总算咂摸出味儿了!靖州一动,沈志祥就得回头——他不敢留个钉子在自己后脑勺上晃悠。他若回头,宝庆的金声桓就坐不住;金声桓一动,刘承胤就得缩回武冈城;刘承胤一缩,韩大帅的第四旅就能从衡阳顺流而下,直插武冈东门!到那时,不用咱们动手,沈志祥和金声桓就得抢着往南跑——谁先跑,谁活命,谁殿后,谁填坑!”李定国闭了闭眼。山风拂过额角,带着乌江水汽的凉意。他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如晨雾遇阳,蒸腾殆尽。“何时启程?”“今夜子时。”王破胆起身,抖了抖裤脚沙粒,“我已令辎重队将补栈道的铁钉、枋木,分装三十副驮架,每架六十斤,由二十名苗家向导轮换背负。测绘队前导,斥候两翼,你我本部精锐居中,轻装——只带三日干粮,两壶水,一把短铳,五发弹,外加一刀一盾。”李定国霍然起身,军袍下摆扫过沙地:“我带五百人。”“够了。”王破胆点头,目光灼灼,“鸿远兄,你带的不是五百兵,是五百双眼睛。靖州四境,十二隘口,三十六寨,哪条小路能过山羊,哪道山涧冬夏水位差几尺,哪座苗寨寨老抽鸦片,哪处土司私藏明廷敕印……这些事,书生画不出来,地图标不准确,得靠人眼、人脚、人心去填。”李定国深深吸了口气,乌江水腥混着山野草木气息灌入肺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陕北老家,跟着爷爷上山寻药,老人总说:“药不在深谷,就在你低头看见的那片苔藓下;路不在云里,就在你抬脚踩稳的那块石头上。”原来天下至理,不过如此。当夜亥时,乌江滩头燃起三堆冷火,青烟笔直升入墨蓝天幕。五百西营健儿悄然列队,甲胄卸尽,只余单衣短裤,腰束牛皮带,足蹬草鞋,背上斜挎短铳与雁翎刀。他们沉默如岩,却眼神灼亮,像一群即将归林的鹰。李定国立于队首,仰首望星。北斗柄正指南,天狼隐于云隙——正是出征吉时。王破胆走到他身边,递来一物。非刀非枪,乃是一副皮质手套,掌心缀满细密铜钉,指节处加固钢片。“测绘队制的,防攀岩擦伤。”王破胆咧嘴一笑,“鸿远兄,从今往后,你手上握的,不止是刀,还有图。”李定国戴上手套,铜钉硌着掌心,微凉,坚硬,真实。他缓缓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爆响。五百人无声启程,如墨色溪流汇入苍茫山影。脚下是千年古道,头顶是亘古星穹,前方是未知的靖州,身后是崩塌的旧世。而就在他们翻越第一道山梁时,三百里外的沅州城内,沈志祥正摔碎第三只青花瓷碗。“探马呢?!飞鸽呢?!老子要的是靖州的消息,不是辰州城隍庙香火旺不旺!”他须发戟张,指着跪在阶下的亲兵队长,“昨儿说飞云崖栈道全毁,今日又报有苗人背铁器上山——铁器?铁器能当饭吃?!”亲兵队长额头沁血,不敢抬头:“回将军,那……那铁器是新铸的,带着硫磺味,不像本地货……”“硫磺?”沈志祥猛地一怔,脸色霎时灰败。他倏然转身,抓起案头一叠尚未拆封的塘报——其中一份,赫然是半月前湖北督军府印行的《湖广矿产勘测简报》,封面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篆章:【靖州苗疆铁砂矿·储量丰,品上乘】。他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纸页。窗外,沅水呜咽,如泣如诉。 第418章 念奴娇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金属笔尖在纸张上快速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沅江之畔,一个穿着脏兮兮战袄,手掌黑乎乎,面容粗粝的军官,正握着柄金属墨水笔,用力地...乌江水浊,浪头打着旋儿撞在嶙峋青石上,溅起灰白水花。李定国蹲在滩边,用手指蘸了水,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划出三道斜线——一道自北向南,一道由东向西,中间一道则从西南斜插东北,末梢直指武冈州三字。他指尖顿住,沙粒簌簌滑落,像几粒将熄未熄的炭星。“鸿远兄,这图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正蹲在旁卷烟的王破胆手一抖,烟丝撒了半截。“沈志祥占沅州,金声桓盘宝庆,两路夹击武冈,看似铁桶合围,可你瞧这地势——”他拇指重重戳在沅州以南、武冈以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丘陵褶皱上,“五溪之地,山如犬牙,水似蛛网。清军八旗善骑射,利平原野战,入此间,马蹄陷泥,火器受潮,连运粮车都得拆了轮子抬着走。他们若真想啃下武冈,非得先拔掉辰州、靖州这两颗钉子不可。”王破胆叼着半截烟,眯眼凑近细看。沙地上那几道水痕已被热风舔得发白,但李定国划出的路径却仿佛刻进了岩层深处——不是直线,而是一条蛇形曲径,绕开所有官道隘口,专拣苗寨之间的猎户小径、峒人放牧的云雾古道,最后悄然没入武冈西南三十里外的雪峰山余脉。“你是说……清军不会直扑武冈?”王破胆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江风扯成细缕。“不是不会,是不能。”李定国直起身,拍净手掌沙土,目光扫过身后整整齐齐列队的五百精锐。这些人大多裹着褪色蓝布袄,腰间别着缴获的清军腰刀,背上却背着湖北新军特制的短柄燧发铳——枪管乌亮,扳机簧片泛着幽蓝冷光,与他们粗粝的指节、皲裂的手背形成奇异的对比。“沈志祥在长沙被十二旅咬掉一层皮,宁乡、益阳又遭魏大胡子尾随追剿,虽未伤筋动骨,可粮秣辎重早被他自己烧得七七八八。他打沅州,图的是存粮!沅州府仓里压着万石稻谷,够他撑到秋收。金声桓更不用说,他那几万人马在宝庆吃空了三县存粮,再不动手,就得喝西北风。”他弯腰拾起一块扁平卵石,掂了掂分量,忽地朝江心一掷。石片贴着水面连跳七次,才沉入浑浊波涛。“所以,他们真正要抢的,不是皇帝的玉玺,是稻谷的谷壳。只要粮仓还在,武冈城里那个穿龙袍的,就只是块活招牌;粮仓一空,那招牌连糊窗纸都不如。”话音未落,上游芦苇荡里忽地窜出三只灰背水獭,哗啦破水,甩着尾巴钻进对岸灌木丛。李定国眼神骤然一凝,左手已按在铳柄上,右手却缓缓松开——那水獭惊惶失措的逃窜轨迹,与昨夜哨探回报的清军斥候行进路线,竟有三分相似。王破胆也察觉了异样,朝身后摆了摆手。五十名手持新军制式望远镜的尖兵立刻散开,伏在江畔乱石之后,镜筒在日光下闪过一串寒星。其中一人举镜良久,忽地低呼:“西南三里,杉林坳口,有烟!不是炊烟,是哨烟——三股,歪斜,断续,是清军游骑的狼烟!”李定国没应声,只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奔涌的灼热。他想起凤凰山雪地里义父张献忠喷在自己脸上的最后一口血,想起成都城破时皇后陈氏投井前塞进他手里的半枚金印,想起孙可望在夔州船上攥着他手腕说的话:“定国,咱们的刀,不能再砍自家人的骨头了。”如今这把刀,握在了韩大帅指定的人手里。“传令。”李定国声音沉下去,像浸透了乌江底的黑泥,“全军弃马,卸甲,只携短铳、腰刀、干粮、火药。每人衔枚,不得交谈,不得咳嗽,不得踩断枯枝。酉时三刻,沿我方才划的沙路,进雪峰山。目标——靖州。”王破胆一怔:“靖州?不是武冈?”“靖州是沅州北面咽喉,更是沈志祥粮道必经之地。”李定国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展开——竟是湖南布政司旧档里拓下的靖州舆图,边角还沾着点墨渍,显然刚誊抄不久。“沈志祥若真想围死武冈,靖州守军必被抽空调往沅州前线。此时靖州,不过是个空壳。拿下它,等于卡住清军脖子,逼他回头来啃这块硬骨头。而咱们……”他指尖重重敲在舆图上靖州以西那片空白区域,“就在这儿扎营。既不扰民,也不攻城,只每日派二十骑,沿渠水放哨。若见清军运粮队,不拦不劫,只放三响铳——一声报信,两声示警,三声……便是通知魏大胡子,该动真格了。”王破胆恍然,继而苦笑:“鸿远兄,你这是拿咱们当号角使啊。”“号角吹得响,才能引凤凰来。”李定国收起舆图,目光越过江面,投向远处雪峰山绵延的黛色轮廓,“韩大帅在江西能收复南昌,在安庆能斩孔有德,靠的岂止是刀快?靠的是让人心服口服的章法。他给咱们西营留着贵州的盘子,没让咱们跪着讨饭吃,这就够了。如今朝廷困在武冈,刘承胤在宫里搜刮太后簪环,沈志祥在沅州磨刀霍霍——咱们若还只想着‘救驾’二字,便又落回从前的老路:替别人流血,替别人背锅,替别人擦屁股。可若换个法子……”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正面是“天启通宝”,背面却被人用小刀刻了个歪斜的“韩”字,“……咱们帮韩大帅,把这盘棋,下成活局。”暮色渐浓时,五百人已尽数隐入山径。江风卷起残叶,拂过空荡荡的河滩,唯余沙地上那三道水痕,被晚霞染成暗红,像尚未凝固的血。与此同时,沅州城内。沈志祥正用一方素绢擦拭佩刀,刀身映出他右颊那道蜈蚣似的旧疤。金砺坐在下首,手中把玩着一枚铜虎符,虎目半阖,似睡非睡。“老金,你真信魏大胡子那套‘稳扎稳打’的鬼话?”沈志祥忽然开口,刀尖挑起绢角,一滴血珠顺刃滑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暗梅。金砺眼皮都没抬:“信不信不打紧,要紧的是——他拖得越久,咱们的粮车就越安稳。昨日哨探报,靖州守军调走两个千户所,连城门楼子上的火炮都拆了三门运去沅州北营。这说明什么?”“说明刘承胤那狗东西,连靖州的存粮都惦记上了。”沈志祥冷笑,将刀“锵”一声插回鞘中,“他想用靖州的米,喂饱自己那三万杂牌军,好跟咱们拼命。可他忘了,靖州米仓的钥匙,还在咱们手里攥着呢。”话音未落,亲兵踉跄闯入,单膝跪倒:“禀贝勒爷!靖州急报——今晨卯时,雪峰山方向有火光冲天,似有兵马夜渡渠水!守军出城查探,未及交战,对方已遁入山林!”金砺霍然睁眼,虎符“啪”地拍在案上:“雪峰山?那里连条驴道都没有!”沈志祥却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鞘上缠绕的暗红绦绳。半晌,他忽然问:“派出去的哨骑,可查清对方旗号?”“回贝勒爷……没旗号。只有一支短铳,打三响。”屋内霎时死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剧烈摇晃,如同两条绞杀的毒蟒。三响铳——这不是明军的规矩,也不是西营的号令。这是湖北新军督军府《战地通讯条例》里白纸黑字写明的联络暗号:遇敌不战,鸣铳为信,三响即为最高级别预警。沈志祥与金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句话:韩复的刀,终于出鞘了。而此刻,武冈州岷王府的朱红宫墙之内,刘承胤正捏着一封刚截获的密信,指节捏得发白。信纸边缘焦黑卷曲,显是刚从火盆里抢出,字迹被熏得模糊,却仍能辨出“雪峰山”、“靖州”、“三响”几个墨团。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压下来的铅灰色云层,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下了一整块滚烫的生铁。云层之下,雪峰山深处,李定国正蹲在一处隐秘山坳里,就着微弱天光,用炭条在桦树皮上画下第三幅图:靖州城垣,渠水走向,以及城西十五里处一片被密林覆盖的狭长谷地。谷地尽头,赫然标注着两个小字——“埋伏”。炭条折断,他轻轻吹去浮灰,将桦树皮仔细卷起,塞进贴身衣袋。那里,还贴着半枚冰凉的金印,和一枚刻着“韩”字的铜钱。山风穿过林隙,呜咽如诉。远处,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像是谁在云端,缓缓叩响了战鼓。 第419章 陈皇后 韩复摸出怀表,翻开一看,指针滴滴答答间,已经指向了早晨七点多。往外望去,又见微风拂煦,旭日临窗,俨然已是第二日上午了。放下怀表与金属墨水笔,韩复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不由讶然失笑。...轰隆隆——!火铳齐射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泥土都在颤抖。那不是单声的炸裂,而是数千支燧发枪在瞬息之间共同迸发的雷霆怒吼,仿佛天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滚烫的铁与火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白烟如怒潮般腾空而起,瞬间弥漫了整条战线,浓得化不开,带着硝硫刺鼻的辛辣,裹挟着灼热气浪向前翻卷。烟雾尚未散开,第一排战象便已撞入死亡之网。最前头那头灰褐色的老象,额上还嵌着半截锈蚀的箭镞,左耳撕裂处结着黑痂,此刻正仰鼻长嘶,声未及出口,三枚铅弹已同时贯入它右眼、颈侧与左前腿根部。眼珠爆裂,血浆混着脑浆喷溅而出;颈动脉被撕开一道豁口,温热的血柱冲天而起,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左前腿膝盖骨碎裂,整条腿软塌塌地向内折去,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轰然砸落,扬起丈许高的血泥浪花。它还没倒稳,第二波铅弹又至。紧随其后的两头大象,一头被五弹击中脊背,象台上的驭象兵当场被掀飞,象皮厚韧却挡不住密集攒射,皮肉翻卷如破絮,鲜血顺着褶皱汩汩涌出;另一头刚抬起长鼻欲甩,一枚铅弹恰从鼻孔直贯入脑,它身子一僵,鼻尖垂落,随即抽搐着跪倒,象牙深深插进地面,整个躯干还在剧烈痉挛,象鼻却已软塌塌拖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蟒蛇。“昂——!!!”惨嚎声撕心裂肺,却再无先前那般摄魂夺魄的威势,反倒透着濒死的哀鸣与惊惶。象群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骤然崩解——有象受惊转身,却被身后同伴撞得踉跄趔趄;有象原地打转,长鼻狂甩,将背上驭象兵狠狠掼下;更有几头被击中要害的,挣扎数息后轰然扑地,沉重的躯体压垮了后方跟进的绿营步卒,数十人被活活碾作肉泥,肠肚横流,头颅碎裂如瓜。烟尘未散,第二轮齐射已至。这一次,新军前排火铳手未等号令,自发抬高铳口,专打象台。铅弹如暴雨倾泻,象台上那些彩衣驭象兵登时成了活靶子。有人被掀掉半边脑袋,红白之物溅满象背;有人胸口炸开碗大血洞,仰面栽下,尸身在尘土中翻滚数圈才停;还有人抱着断臂惨叫,刚张嘴,又被一弹穿喉,血沫喷溅,声音戛然而止。驭象兵一旦失能,战象便如脱缰野马。没了脖颈上的重击与指令,它们本能地恐惧、退缩、混乱奔逃。一头壮年公象突然调头,发足狂奔,竟反向撞入己方绿营阵列之中!它鼻卷、牙挑、蹄踏,所过之处,清军如麦秆般纷纷折断。一名把总挥刀劈向象腿,刀锋刚触象皮,便被象鼻一卷,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另一头战象身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黄天雷在后阵看得睚眦尽裂,青筋暴跳:“放炮!快放炮!把贼人的火器阵给我轰烂!”话音未落,江西清军阵后三门佛郎机小炮果然喷出火舌,三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但炮手慌乱之下准头全无,一枚擦着新军旗杆飞过,将旗杆削去半截;一枚落入前排火铳手之间的空隙,只砸起一团灰土;最后一枚竟斜斜掠过象群尾部,将一头瘸腿小象的后臀擦伤,激得它悲鸣一声,撒开四蹄,竟朝着自家本阵方向亡命狂奔!“蠢货!”黄天雷拔刀斩断身边旗杆,怒骂如雷,“谁让你们打炮的?!那是老子的象!”他话音未落,忽见对面新军阵中,数百名士卒动作整齐划一地蹲下,随即肩扛一物——那东西通体乌黑,粗若儿臂,前端赫然是一截锃亮铜管,管口微微上扬,形制古怪,绝非寻常火铳。“是……是虎蹲炮?不对,比虎蹲炮短,比鸟铳长……”黄天雷心头一凛,尚未反应过来,只听“砰砰砰”一连串沉闷而急促的爆响,数十枚拳头大小的铁丸已如霰弹般泼洒而出!那是湖北新军第四旅秘密装备的“霹雳铳”——仿自西洋“榴弹铳”原理,以纸壳定装药包配合铅弹,发射时药室密闭性极佳,膛压陡增,射程虽仅百步,却胜在射速快、散布广、杀伤面大。此物原为攻坚破寨而设,今日首用于野战,便是专为克制这战象阵而来!铁丸如暴雨砸入象群。一头正低头用鼻子卷起一名绿营兵的战象,脖颈处被七八粒铁丸同时击中,厚皮绽裂,血流如注,它痛极嘶吼,疯狂甩头,将那士兵甩成一滩肉酱;另一头象背上象台被直接掀翻,两名驭象兵连同木架一同飞出数丈,摔落在地时已不成人形;更有一头母象腹下尚驮着一头幼象,铁丸扫过,幼象腹部被洞穿三处,哀鸣未歇,母象已因剧痛暴起,长鼻狂舞,竟将背上驭象兵生生勒断腰身,肠子拖曳于地,兀自抽搐不止。象群彻底崩溃。它们不再冲锋,不再嘶鸣,只是盲目地奔逃、践踏、互相冲撞。有的撞上土丘,额头撞得血肉模糊仍不停歇;有的跌入浅沟,挣扎不起,便用长鼻死死缠住旁边同伴的腿,硬生生将对方也拖入泥沼;更有甚者,竟朝着邵水河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踏碎无数清军步卒,最终轰然坠入水中,激起滔天浊浪,水面只余血色涟漪与几截浮沉的象鼻。黄天雷麾下黄天雷部绿营兵,本欲趁象阵冲垮敌阵后再行掩杀,谁知战象未破敌阵,反先把自己人踩成肉泥。他们被溃象裹挟着冲散,阵型七零八落,旗帜东倒西歪,刀枪丢弃满地。一个千总试图聚拢残兵,刚喊出半句“结阵”,就被一头失控的战象用长鼻卷起,高高抛起,砸在另一名百总身上,两人叠在一起,当场毙命。金声桓立于高坡之上,脸色铁青如墨,手中马鞭攥得指节发白。他亲眼看着自己耗费三年、动用滇缅十七家土司、折损三百精锐驯象人、耗银二十万两才凑齐的三十头战象,半个时辰不到,已折损近半,余者或伤或逃,再无战意。更可怕的是,对面新军阵列竟纹丝不动,火铳手甚至未退半步,只待硝烟稍散,便有人上前清理阵前死尸,补充弹药,擦拭铳管,动作娴熟得如同演练百遍。“传令……传令王得仁,撤!”金声桓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全军后撤五里,固守营垒!不得接战,不得追击,违令者——斩!”亲兵飞奔而去。就在此时,新军阵后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密集,如暴雨击鼓,咚咚咚咚,震人心魄。紧接着,左翼山岗之上,一面赤红大旗猎猎展开,上书四个斗大黑字——“铁骑王允成”。王允成并未溃散殆尽。他带出去的三千骑兵,溃散者不过千余,余下两千余人,经短暂收拢,竟绕至清军左翼侧后,此刻正整队列阵,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显然是要趁清军阵脚大乱之际,行雷霆一击!金声桓瞳孔骤缩,厉喝:“黄天雷!拦住他!快拦住他!”但黄天雷已无法回应。他正伏在一匹断腿战马尸旁,左手死死按住右腹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指缝间鲜血汩汩外涌。方才一头疯象临死反扑,长鼻横扫,将他连人带马撞飞,马腹破裂,肠子拖出三尺,他自己则被一根断裂的象牙刺穿腹腔。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死死堵住伤口,抬头望向主阵方向,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姐夫……没脸回去了……”话音未落,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正中他右眼。他身子一挺,终于颓然倒地,手中那柄刚捡来的宝刀,叮当一声落在血泊之中,刀身映着残阳,寒光一闪,旋即被泥水吞没。清军大阵,彻底动摇。中军帅旗开始缓缓后撤,各部将领见状,无不心胆俱裂,争先恐后下令收兵。鼓声乱了,号角哑了,马蹄声、脚步声、哭喊声、兵器撞击声混作一团,溃退之势如决堤洪水,再也无法遏制。而新军阵中,韩复端坐马上,面沉如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战场。他并未下令追击,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鼓声骤停。紧接着,三声悠长号角响起——呜——呜——呜——第四旅前排火铳手齐刷刷收铳立正,后排士卒迅速上前,将阵前尸体拖走,清理血污,重新夯实阵地。与此同时,左右两翼,两支轻骑悄然驰出,不追主力,专抄小路,截杀溃兵散卒;中军之后,炮营推着十二门六磅山地炮缓步向前,炮口低垂,指向清军溃退必经的狭窄谷口。张维桢策马靠近,低声问道:“主公,不乘胜追击,直捣金声桓中军?”韩复摇头,目光投向西南方向,武冈州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笃定:“不急。金声桓若真溃了,沈志祥必生疑虑,恐其独吞功劳,反而裹足不前。他若败而不溃,退回宝庆,才好与沈志祥合兵一处,共赴武冈。”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咱们要的,不是金声桓的人头,是他和沈志祥一起,把永历皇帝,亲手送到我手里。”话音未落,远处溃兵阵中,忽有一骑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冲出本阵,直朝新军大阵狂奔而来!那人浑身浴血,甲胄破损,却将一面染血的明字大旗高高擎在手中,旗面已被撕开三道裂口,却依旧在风中猎猎招展。韩复眯起眼:“那是……刘承胤的信使?”周培公凝神望去,忽然失声道:“是黄人龙!刘承胤帐下骁将,曾随他攻破郴州!他怎会在此?”那骑奔至百步之外,猛然勒马,高举双臂,嘶声力竭:“襄阳王!我家国公爷有密信呈上!武冈危矣,刘承胤已密遣心腹往沅州联络沈志祥,欲献永历帝以求苟全!然国公爷不忍社稷倾覆,愿为内应,只求王爷速发义师,救驾武冈!此乃血书为证!”他一把撕开胸前甲叶,露出贴身包裹的一方素绢,上面血迹斑斑,字字如泣,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大印——“钦命总督湖广军务刘承胤之印”。韩复沉默片刻,忽然纵声大笑:“好!好一个刘承胤!好一个‘不忍社稷倾覆’!”他笑声未歇,忽见那黄人龙身后,数骑清军溃兵已追至,弯弓搭箭,寒光闪闪。韩复笑容一敛,冷喝:“放箭。”身旁亲兵张弓搭箭,三支雕翎破空而去。“噗!噗!噗!”三声闷响,追兵尽数落马。黄人龙翻身下马,膝行至阵前,双手高捧血书,额头触地,声音哽咽:“王爷!武冈城内,粮尽援绝,刘承胤已断永历帝饮食三日!再迟三日,陛下恐将……恐将……”韩复跃下马背,亲自上前,接过那方浸透鲜血的素绢,手指抚过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字迹,久久不语。风卷过旷野,吹动他玄色锦袍的下摆,猎猎作响。远处,邵水河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残阳如血;近处,战象尸骸横陈,血水汇成细流,蜿蜒淌入河水,将那一片碧波,染成淡红。他缓缓将血书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天际——云层渐厚,暮色四合,一场秋雨,正在酝酿。而在这血色黄昏之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420章 西营 “大哥,你看这个。”重庆附近的西营驻地内,刘文秀攥着封书信,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遵坦?”孙可望扫了眼封皮,轻蔑道:“又是来劝降的?”“劝劝劝劝,劝他妈了个头!”艾能奇...轰鸣声尚未散尽,浓烈的硝烟便如灰白色的巨浪般翻卷着扑向天空,遮蔽了正午的骄阳。灼热的铅弹裹挟着死亡的尖啸,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撕裂空气,撞入战象粗厚褶皱的皮肉之中——那声音不是闷响,而是沉滞而粘稠的“噗噗”声,像是钝刀捅进浸透水的棉被,又似熟透的瓜果被重锤砸裂。第一头冲在最前的公象猛地一顿,硕大的头颅剧烈晃动,长鼻高高扬起,却再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嘶吼。它左眼眶处赫然炸开一个血洞,暗红混着乳白的浆液喷溅而出,糊满了半张脸;右肩胛骨下方则嵌着三枚弹丸,皮开肉绽,露出森白的骨茬。它踉跄着向前奔出七八步,四蹄突然一软,轰然跪倒,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方圆数丈尘土飞扬,连带后方两头战象也猝不及防地踩踏其脊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第二头、第三头……几乎在同一瞬,象阵前排七头战象接连中弹。有的一条前腿齐膝炸断,整条象腿带着碎骨与翻卷的皮肉飞出数丈远,断口处血如泉涌;有的脖颈被密集弹雨犁出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顺着粗壮的肌肉沟壑汩汩淌下,染红了半边躯干;更有甚者,一枚弹丸不偏不倚贯入耳道,直透脑髓,那象当场仰天长嘶,声音陡然拔高至刺耳的尖啸,随即戛然而止,沉重的头颅轰然砸向地面,激起一片血雾。“昂——!!!”不是威吓,是濒死的哀嚎。数十头巨兽的集体惨叫,竟比方才的齐鸣更令人心胆俱裂。可这哀嚎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被新一轮更加暴烈的火铳声彻底吞没。“再举铳!装填!快!”袁惟中嗓音已完全嘶哑,脸上沾满黑火药残渣与不知谁溅来的血点,他一边吼着,一边用通条狠狠捅进滚烫的铳管,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左手虎口已被反冲力震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却浑然不觉。他身后,是两千三百名第四旅精锐火铳手。他们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人低头去看自己脚下是否踩着同伴的断肢。所有人双臂绷紧如铁,肩窝死死抵住铳托,眼睛透过硝烟盯紧前方——那已不再是一堵移动的肉墙,而是一片正在崩塌的血色废墟。第二轮齐射,距离拉近至三十步。这一次,弹雨不再是试探性的覆盖,而是精确的收割。新式自生火铳击发更稳、装填更快、射程更远,纸包定装弹让每一名士卒都能在十息之内完成二次射击。弹丸钻入象腹,肠穿肚烂;打中象鼻,整条长鼻从中断裂,血柱狂喷;击中象牙根部,则直接崩飞半截象牙,断面参差如锯齿,白森森的牙髓暴露在空气中。一头母象腹部被五枚弹丸同时贯穿,腹腔瞬间鼓胀如球,随即“嘭”的一声爆开,黄褐色的内脏混着脓血泼洒而出,淋了后方十余名绿营兵满头满脸。那些人愣了一瞬,随即呕吐不止,有人跪地干呕,有人转身就逃,却被自己人踩倒在地,眨眼间被无数双脚踏成肉泥。驭象兵疯了。他们挥舞鞭子抽打象颈,用锥子猛扎耳后软肉,甚至点燃火把去燎象鼻——可大象已彻底失控。一头左眼被毁的公象原地狂转,长鼻横扫,将象台上两名驭象兵直接甩飞出去,一人撞上邻近战象的象牙,当场穿胸而过;另一人摔落尘埃,尚未爬起,便被自己主子的巨蹄踩中腰腹,腰椎断裂之声清晰可闻。战象开始互相践踏。一头受惊的幼象横冲直撞,撞翻了旁边一头年迈战象的象台,那象台倾覆之际,三名驭象兵连同两名持矛兵一同坠下,立刻被后续奔来的战象群踏成齑粉。更有几头战象调转方向,竟朝着己方绿营兵阵列狂奔而去!它们眼中再无号令,只有血与火带来的原始恐惧,长鼻卷起地上散落的断矛,胡乱挥舞,象牙挑开人体,象蹄碾碎盾牌,所过之处,清军阵列如豆腐般层层剥落。黄天雷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竟泛出一层死灰。他亲眼看见自己最信任的副将被一头失控战象用鼻子卷起,高高抛向空中,又重重砸在三丈外的拒马桩上,脊椎折断,头颅歪斜,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舌头伸得老长,双眼暴突,死不瞑目。“放箭!放箭啊!!”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可弓手早已乱作一团。战象溃散的方向正是他们所在方位,烟尘蔽日,惨叫盈野,弓弦拉到一半便被惊马掀翻,羽箭胡乱射向天空或友军,根本构不成有效拦截。“火炮!快把火炮推上来!”王得仁在后阵咆哮,声音都变了调。可火炮手刚把两门佛郎机炮拖出阵地,就被一头发狂战象迎面撞上。炮车木架碎裂,铜炮滚落,一名炮手被压在炮身之下,双腿齐膝而断,惨叫声未及出口,便被另一头战象踏中胸口,肋骨尽数断裂,胸腔塌陷如纸盒,鲜血从七窍喷涌而出。混乱如瘟疫般蔓延。江西绿营本就非精锐之师,此刻目睹神兽化为妖魔,军心彻底瓦解。有人丢下兵器跪地磕头,祈求象神饶命;有人抱头鼠窜,撞翻友军旗杆,踩踏袍泽尸身;更有甚者,抽出腰刀砍向身边同伴,只为抢夺一匹尚算镇定的骡子逃命。阵列之间,再无号令,唯余绝望的嘶喊与战象濒死的悲鸣交织成一片地狱乐章。金声桓坐在中军高台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额角青筋暴跳,嘴唇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下令鸣金收兵。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此时收兵,等于将后背彻底暴露给韩再兴的铁骑——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三年心血、耗尽数万两银子从云南、缅甸苦心搜罗驯养的二十七头战象,连同五百余名精挑细选的驭象兵、三千绿营精锐,如同沙堡般在湖北新军的火铳齐射下,一寸寸崩塌、粉碎、化为污血与残骸。“报——!”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扑到台前,甲胄破碎,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流如注,“大帅!右哨吴高部……全军溃散!左哨李成栋部……被战象反冲,已失建制!中军……中军侧翼被冲开缺口,贼军火铳手……已逼近至二百步!”金声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一丝温度:“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宝庆府城方向撤退。命黄天雷率残部断后,务必撑足半个时辰。”“大帅!”传令兵愕然抬头,“黄将军他……他还在前面!”“那就告诉黄天雷,”金声桓一字一句,声音冷硬如铁,“他若能活着回来,本帅亲授‘忠勇侯’印;若回不来……本帅替他披麻戴孝,杀猪宰羊,祭他灵位三年!”传令兵浑身一颤,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随即转身狂奔而去。与此同时,湖北新军大阵中央,韩复端坐于高头大马上,面沉如水,目光如刀,扫过眼前这片血肉狼藉的修罗场。硝烟尚未散尽,风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大象特有的浓烈膻味,令人作呕。他身后,张维桢捻须不语,周培公面色苍白,石玄清捂着嘴干呕不止,唯有黄家旺挺立如松,目光锐利地掠过战场每一处细节。“王爷,”黄家旺抱拳,声音低沉而稳定,“敌军已现溃势。末将请命,率骑兵追击,务必将金声桓主力歼灭于邵水东岸!”韩复缓缓摇头,手指轻轻敲击马鞍:“不急。”他抬手遥指北方,宝庆府城方向:“金声桓此人,狡诈如狐,狠戾如狼。今日之战,他损兵折将,却未必伤及根本。若我军穷追不舍,他必弃城而走,遁入武冈山林。届时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反为不美。”张维桢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捋须笑道:“主公之意,莫非是要……放他一马?”“放?”韩复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本王不是放他,是送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仍在零星交火的战场,声音渐冷:“沈志祥在沅州,刘承胤在武冈,金声桓若败走宝庆,必不敢久留,只能南下与沈志祥合兵。而武冈,便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周培公心头一凛,忽然明白过来,声音微颤:“主公是想……借金声桓之手,逼刘承胤速决?”“不错。”韩复颔首,“刘承胤首鼠两端,既怕沈志祥,又惧金声桓,更畏我军锋芒。如今三方夹击,他若再不拿定主意,等金声桓与沈志祥合流,武冈必破无疑。而一旦刘承胤狗急跳墙,挟持永历帝突围,或是干脆弑君自立……”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若刘承胤弑君,大明正统断绝,天下再无可以号令四方的旗帜——这恰恰是韩复最需要的结果。而若刘承胤挟帝突围,则必入广西,那里如今正被李成栋搅得天翻地覆,两股残明势力狗咬狗,死得越惨,韩复接手时便越干净。“传令。”韩复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第四旅全线压上,驱逐残敌,但不得越过邵水!命炮营集中火力,轰击宝庆府西门城墙,务必打出缺口,却不可真破城门!另遣快马,密报沅州沈志祥:金声桓大败,已向武冈方向溃退,恳请沈提督即刻挥师南下,共擒伪帝!”“喏!”黄家旺抱拳领命,转身疾驰而去。韩复策马缓缓前行,靴子踏过一具尚在抽搐的战象尸身,马蹄碾碎了象鼻末端尚未冷却的软肉。他俯视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轻声道:“葬明……不是埋葬大明,而是埋葬那些还妄想着靠这块朽木苟延残喘的人。”风掠过焦黑的旷野,卷起几片残破的明字旗,旗角沾满泥与血,在风中无力地摆动,最终飘向邵水河面,被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打着旋儿,沉入不见天日的水底。而在百里之外的武冈州,永历帝朱由榔正蜷缩在乾清宫冰冷的青砖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一方褪色的旧锦缎,那是他登基时皇后亲手所绣的“日月同辉”图。殿外,刘承胤的亲兵来回巡弋,脚步沉重,刀鞘撞击着铠甲,发出令人心悸的“哐当”声。一道极轻的叩门声响起。“陛下……金声桓八百里加急……”门外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宝庆……宝庆大败……”朱由榔没说话,只是把那方旧锦缎抱得更紧了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窗外,一只乌鸦停在枯枝上,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喉头滚动,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啼叫。“呱——”这声音穿透厚重的宫墙,飘向南方,飘向沅州,飘向宝庆,飘向所有尚未熄灭的烽火与尚未冷却的热血,飘向那个正在历史深处缓缓合拢的、巨大而沉默的墓穴。葬明,葬明。明未死,只是被活埋。而执锹者,正站在最高处,静静俯视着一切。 第421章 三位一体 “如今川内局势,一言以蔽之,军阀混战而已。”綦江县的军营中,参谋总长黄家旺握着木棍,在背后的地图上指指点点起来:“鞑子兵马自入川以后,先后占据保宁、顺庆、成都、叙州、庐州等处,兵锋最远之时,抵...永历元年八月十二日,晨雾未散,紫阳关外的山道上已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霜气。昨夜一场急雨冲刷了战场残迹,却洗不去泥土里渗出的铁锈腥味。断戟斜插在泥泞中,半截焦黑的象牙横卧于道旁,被踩踏得歪斜变形,像一截被命运拗断的脊骨。几只乌鸦蹲在枯枝上,歪头盯着下方——那里躺着三具尚未收敛的尸首,两具是金声桓麾下绿营兵,一具则穿着明廷武官服色,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却已被刀锋豁开一道深口,露出底下灰白的肋骨。刘承胤就站在那具明廷武官尸首前,脚上那双簇新的云头履沾满了泥点,左脚鞋帮还裂开了一道细缝。他没看尸体,只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那只手方才刚接过金声桓亲手递来的蟒袍玉带——大清江西提督府颁下的“武冈总镇”印信,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腰间锦囊里,硌得肋骨生疼。“刘公。”金声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沙哑,“天已放晴,不如这就启程?”刘承胤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金声桓一身玄甲未卸,肩甲上还凝着暗红血痂,脸上却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身后站着吴尊周,这位首席幕僚今日换了身素净青衫,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绸缎——那是永历帝朱由榔昨日仓皇离宫时遗落在御书房案上的龙纹腰带。“陛下……已移驾至西华门偏殿。”刘承胤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臣已命人清空宫室,设香案、备仪仗,只待提督大人入城。”“不急。”金声桓抬手,轻轻拍了拍刘承胤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后者脊背一僵,“本帅先去拜见陛下。”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身后数十亲兵立刻簇拥而上,甲叶铿锵,脚步整齐如一。刘承胤只得侧身让路,目光扫过金声桓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雁翎刀——刀鞘末端缠着一圈暗褐色布条,早已浸透血色,干涸发硬。西华门内,永历帝朱由榔正坐在一把紫檀圈椅上,膝上盖着半幅褪色的杏黄锦被。他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皮苍白,眼下青黑浓重,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将熄未熄的烛火。他左手紧紧攥着一枚蟠龙玉佩,右手则搁在扶手上,五指微微蜷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殿内并无宫人侍立,唯有一名老太监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身子抖如筛糠。“陛下。”金声桓步入殿中,并未行跪礼,只抱拳拱手,声音洪亮清晰,“臣金声桓,奉大清圣谕,特来迎驾。”朱由榔没有应声,只是慢慢抬起了头。他望着金声桓,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绿营将校,最后目光停在吴尊周手中那方紫檀木匣上。“朕……”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奇异地穿透了整座空旷大殿,“朕记得你。崇祯十六年,你在九江做守备,曾因剿匪不力,被削去半年俸禄。”金声桓面色微滞,随即朗声大笑:“陛下好记性!然时过境迁,当年九江小吏,今日已是大清江西提督。而当年天子,如今亦为新朝贵客——这岂非天意昭昭?”“天意?”朱由榔嘴角牵动,竟似要笑,可那弧度僵在脸上,比哭更令人胆寒,“若天意如此,何以江南千里,烽火不息?何以湖广百姓,易子而食?何以邵水之畔,尸填河道,血染秋阳?”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肩膀剧烈起伏,唇角溢出一线猩红。金声桓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陛下病体未愈,言语恐有失察。臣既奉诏迎驾,自当护佑周全。至于邵水之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老太监,“那不过是韩逆猖獗,扰我王师耳。此等跳梁,迟早授首。”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喧哗。“报——!”一名斥候飞奔入殿,单膝跪地,喘息未定,“襄阳王韩复率轻骑三千,已于辰时破紫阳关北隘,现距武冈仅六十里!另,沈志祥部前锋已抵资水东岸,距城三十里!”满殿寂静。朱由榔咳嗽声止住了,只静静看着金声桓。刘承胤脸色霎时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踢翻一只铜痰盂,“哐啷”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金声桓却未回头,只缓缓抽出腰间雁翎刀,刀身映着窗外透入的晨光,寒芒一闪。“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命蒋虎余部固守西华门;孙华残兵收缩至皇城四门;聂鸣鹤旧部……”他顿了顿,刀尖缓缓指向殿角阴影处,“尽数编入督标亲军,即刻接管宫墙各哨。”“是!”数名校尉齐声领命,转身疾步而出。吴尊周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提督,韩贼兵锋甚锐,若其真袭来,我军尚未整饬完毕……”“他不会攻城。”金声桓收刀入鞘,语气笃定,“韩再兴不是莽夫。他若真欲夺武冈,昨夜便该渡资水直扑宝庆——但他没有。他放我过河,放我入关,放我登殿。他是在等。”“等什么?”刘承胤忍不住问。金声桓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刀,直刺朱由榔:“等陛下亲口说一句话。”朱由榔瞳孔骤然收缩。金声桓缓步上前,竟在离御座三步之处停下,仰首直视天子双眼:“陛下只需当众宣诏,废除伪号,归顺大清,封永寿伯,世袭罔替。则韩逆再狂,亦不敢犯天命所归之主。沈志祥纵有千军万马,亦将奉诏而止。此乃唯一生路。”他停顿片刻,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却如毒蛇吐信:“若陛下执意不允……”他右手悄然按在刀柄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鲨鱼皮鞘上那一道陈年刀痕。“……则臣只能代天行事,扶立新君——譬如……衡阳王朱由棷。”朱由棷,朱由榔堂弟,去年因谋逆罪被幽禁于衡阳,三日前暴毙狱中,尸身验明正身,棺椁已运抵宝庆。殿内温度仿佛骤降三尺。老太监额头抵着金砖,浑身抖得愈发厉害,连牙齿磕碰之声都清晰可闻。朱由榔闭上了眼。殿外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朱漆殿门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像是倒计时的鼓点。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金声桓,扫过刘承胤,扫过吴尊周,最后落在自己膝上那枚蟠龙玉佩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龙目嵌着两粒墨玉,此刻正冷冷回望着他。“朕……”他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准了。”三个字出口,仿佛抽空了他全身力气。金声桓眼中厉色一闪而逝,随即躬身,深深一揖:“臣,谨遵圣谕!”他直起身时,袖中滑出一卷明黄诏书,早已备妥,墨迹未干。吴尊周立刻上前,将紫檀木匣奉至御前。朱由榔没有伸手。他只是垂眸,静静看着那匣中龙纹腰带——那是他昨日慌乱中遗落的,也是他作为大明皇帝,最后一件尚属自己的东西。“请陛下用玺。”吴尊周轻声道。朱由榔的手指松开了玉佩。那枚蟠龙玉佩滚落在地,发出清越一声“叮”,随即被殿外吹入的风卷着,骨碌碌滚向殿门缝隙,最终消失于门外阳光之中。老太监仍跪着,额头始终未曾抬起。金声桓亲自捧起诏书,双手呈至朱由榔面前。朱由榔伸出右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他指尖触到诏书边缘,微微一顿,然后——猛地攥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啦”声,明黄诏书在他手中扭曲、皱缩,墨迹被揉成一团团混沌的乌云。金声桓脸色骤变:“陛下!”“朕不是写字的笔!”朱由榔忽然抬头,脸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潮红,眼中那簇烛火陡然暴涨,灼灼燃烧,“朕是朱家子孙,是大明皇帝!尔等逼朕写诏,朕便写——”他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砚台,狠狠砸向地面!“砰——!”端砚碎裂,墨汁四溅,如泼洒的黑血,泼上金声桓玄甲,泼上刘承胤崭新官靴,泼上吴尊周素净青衫。“朕写在这里!”朱由榔指着自己胸口,声音撕裂,“写在朕的骨头上!写在朕的血里!写在朕的魂魄上!”他踉跄一步,扑向殿角供奉的鎏金香炉,伸手探入炉中——炉火虽已将熄,余烬犹烫。他五指深深插入滚烫灰烬,皮肉瞬间焦糊,青烟袅袅升起,混着血腥与焦臭。“啊——!!!”一声凄厉长嚎,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而落。金声桓终于变了脸色,厉喝:“拿下!”数名亲兵如狼似虎扑上,死死扣住朱由榔双臂。他手臂上皮肉焦黑翻卷,鲜血混着黑灰涔涔而下,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诡异的暗红梅花。“疯子……真是个疯子……”刘承胤喃喃,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吴尊周迅速捡起地上残诏,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誊抄本,展开,重新捧至朱由榔眼前。朱由榔被按着跪倒在地,头颅高高昂起,脸上泪痕与血污交织,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地狱深处燃起的鬼火。“签。”金声桓俯视着他,声音冷如冰铁,“否则,今夜紫宸殿,将血流成河。”朱由榔笑了。那笑声低沉、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他任由亲兵掰开自己右手,那五指焦黑溃烂,指甲尽数剥落,露出森白指骨。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诏书之上,随即以残指蘸血,在明黄纸上,写下两个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大字——“依、准。”血字未干,殿外忽又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宫门。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殿中,盔缨断裂,甲胄染尘,扑通跪倒:“报!襄阳王韩复遣使求见!使者言……言携大帅亲笔手谕,面呈陛下与提督大人!”金声桓眉头紧锁:“韩贼派谁来了?”“是……是袁惟中。”传令兵喘息道,“二十二营火铳兵,邵水之战斩首七级,今为大帅帐前亲兵队正。”殿内众人俱是一怔。袁惟中?那个在邵水河畔举着刺刀冲锋,又在追击中亲手砍下黄天雷副将首级的火铳兵?金声桓与刘承胤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让他进来。”金声桓沉声道。片刻后,殿门被推开。袁惟中独自一人踏入。他身上那件红战袄早已褪色发灰,肩头一道箭创尚未拆线,绷带渗着淡红血渍。腰间悬着一杆短铳,枪管锃亮,枪托上刻着三道浅浅划痕——那是邵水之战三轮齐射的标记。他并未穿甲,未佩刀,只腰间悬着一柄火铳,背上斜挎一张硬弓,箭壶空空如也。他径直走到殿中,目光掠过跪地的朱由榔,掠过金声桓,最终停在刘承胤脸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韩大帅命末将传谕。”袁惟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铁火淬炼后的沉稳,“大帅言:武冈城小,容不下两位‘天子’。若金提督欲效法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帅愿为周瑜,破荆州,取武冈,擒天子于紫宸殿。若金提督只为富贵,不图霸业,大帅亦可相让——只求一事。”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牌,正面阴刻“襄阳王”三字,背面则是一行小篆:“天命在汉,不在虏。”“大帅说,此牌为信物。请金提督即刻出示朱由榔圣旨原件,加盖天子玉玺。大帅将以此为凭,上奏朝廷,奏请赦免金提督邵水之败,并许以靖南侯,世镇湖广。”殿内死寂。金声桓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韩复不是在讨价还价。这是最后通牒。是赤裸裸的、带着硝烟味的胁迫。袁惟中说完,不再多言,只静静立于殿中,像一杆插在血泥里的标枪。他肩头绷带渗出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朱由榔伏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放肆,最后竟化作一阵阵剧烈的呛咳,咳得浑身痉挛,咳得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滴在那张血书诏书上,与“依准”二字融作一片更深的、绝望的暗红。金声桓缓缓抬起手,按在刀柄上。殿外,风声呜咽,卷着邵水河畔未散的血腥气,穿过武冈宫墙,涌入这座即将改换门庭的紫宸殿。而在六十里外的丘陵之上,襄阳王韩复正勒马驻足。他遥望武冈方向,身后千骑肃立,旌旗无声。夕阳熔金,将他玄甲染成一片赤红。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石玄清道:“传令第四旅、第六标,明日卯时,拔营。”“大帅,不等金声桓答复了?”石玄清问。韩复摇头,目光如刀,劈开暮色:“不必等了。”他扬鞭,指向武冈方向,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群山:“明日此时,我要在紫宸殿,亲手给朱由榔,系上那条龙纹腰带。” 第422章 明星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烟雨苍苍之下的重庆朝天门码头上,几十个扎着小辫,涂抹着腮红,手持各色花球的孩童,正一蹦一跳地喊着口号。时值腊月,...黄天雷的喉咙里“咯”地一声,像是被滚烫的铁砂堵住了气管。他眼睁睁看着那面黑边红底、上书“奉天讨逆”四字的大纛,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碾过溃兵奔逃的烟尘,直逼自己阵前百步——那不是旗手在走,是整支军队在动!是千人踏地如鼓、万刃映日如霜的节奏,在把大地踩成战鼓,把空气震成号角!他下意识攥紧腰刀,指节泛白,可刀柄冰凉,像握着一截刚从棺材里扒出来的朽木。“老爷!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一把拽住他胳膊,嘶声力竭,“韩再兴亲自压阵,后队已合围!左翼山口冒出一哨红衣骑兵,右翼林子里也全是火铳兵,怕有两千人!”黄天雷猛地抬头,果然见左首山梁上,一队轻骑如赤色游龙盘旋而下,马蹄卷起灰黄色的土浪;右首密林边缘,一排排火铳兵正列成三叠横阵,枪口齐刷刷斜指地面,静默得如同石雕——他们没开火,却比刚才所有轰鸣更令人心胆俱裂。这不是打仗,这是行刑。他忽然想起姐夫王得仁昨夜在军帐里抽着旱烟说过的话:“韩再兴那厮,不像个王爷,倒像个锻铁匠。他打的仗,不是拼人命,是铸阵型。你把他阵列打散一次,他能当场重铸三次;你破他一道防线,他第三道防线已经焊死了你的退路。”当时他还笑,说姐夫太长他人志气。此刻才知,那不是夸张,是实打实的预言。“撤……撤回金溪坡!”黄天雷终于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哑如裂帛。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不是炮声,是战象群失控后撞进自家营寨的惨烈闷响!方才被火铳齐射击溃的几头疯象,竟一路狂奔,直撞进清军屯粮的草料堆与辎重营帐之中。火焰腾地蹿起三丈高,浓烟滚滚翻涌,将半边天空染成血锈色。火光映照下,无数江西绿营兵拖着断腿、捂着烧焦的头皮,在烈焰与浓烟中哭嚎奔逃,活像地狱里爬出的鬼卒。黄天雷只觉天旋地转。他精心布下的三道火器防线,被三轮齐射硬生生凿穿;他倚为臂膀的战象阵,成了焚毁己方营盘的活火种;他引以为傲的督战家丁,此刻正被溃兵裹挟着,像烂泥一样糊在溃逃的人流里,连刀都拔不出来。“报——!”一骑斥候浑身是血,连滚带爬扑至马前,甲胄裂开三道口子,左耳没了,右脸糊着黑灰与凝固的血痂,“大……大帅!金声桓金帅亲率本部三千精锐,已至十里外青石岭!但……但中途遭伏!”“伏?谁伏的?”“是……是周培公!他带五百火铳兵、两百弓弩手,埋伏在青石岭鹰嘴崖两侧松林里!火绳点着湿藤,引燃硝磺包,滚石檑木全砸在隘口中间!金帅前锋三百人……全殁了!骡马辎重烧了个干净!金帅现正强攻鹰嘴崖,可崖上全是火铳,打下来一个,上来十个……”黄天雷眼前一黑,踉跄半步,被亲兵死死架住。青石岭是金声桓最后的援兵通道,也是江西清军唯一尚存的退路。如今路断了,火起,援绝——他们已被彻底钉死在这片血染的原野上。就在此时,前方火铳阵突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奉天讨逆——!”“襄阳王驾前——!”“杀——!!!”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呼号,是经过千百次操演、用胸腔与丹田共振而出的战吼。一千七百杆上了刺刀的火铳,随着这声“杀”,齐刷刷向前平举——不是瞄准,是平推!雪亮的刺刀尖锋在正午骄阳下连成一片晃动的银色潮线,潮头所向,正是黄天雷残存的将旗所在!袁惟中就在第一排正中。他肩头的箭伤早已麻木,右手虎口被通条磨破,血混着火药渣黏在掌心,但他握铳的手稳如铁铸。他看得清清楚楚:对面清军阵中,一个穿锦袍、戴貂尾帽的将领正被七八个家丁簇拥着往后撤,那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被剥光了皮肉、赤裸裸悬在生死边缘的惊怖。就是他。袁惟中没有下令,也没有等待命令。他只是将铳口微微压低半寸,对准那人左膝下方三寸处——那里甲胄缝隙最大,皮肉最薄。他扣下了扳机。“砰!”铅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被淹没在万众齐吼之中,但黄天雷左腿膝盖外侧猛地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的麻袋,轰然栽倒。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右脚便本能地蹬地想撑起身子,可左腿软塌塌地歪向一侧,裤管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老爷!”家丁们扑上去扶,却被他反手推开,嘶吼如濒死野狗:“别管我!砍旗!把旗砍了!让弟兄们……散开跑!往山里跑!钻林子!活一个是一个——!”话音未落,第二排火铳兵已踏步上前,铳口齐齐压低。第三排火铳兵开始装填。第四排……第五排……整个阵列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杀人机器,齿轮咬合,永不停歇。黄天雷被两个亲兵架起,拖着断腿,在乱军中踉跄后退。他眼角余光扫过战场:王允成部溃散后遗弃的盾牌、断矛、腰刀,此刻正被湖北新军士卒捡起,随手插进泥土,作为临时标界——他们不追,不赶,只是一步一步,用刺刀丈量着死亡的距离。三十五步。三十步。二十七步。每一步落下,都有清军士卒崩溃跪地,扔掉兵器,抱着头缩成一团;每一步落下,都有火铳兵沉默上前,用刺刀尖挑开对方盔缨,再一脚踹翻在地;每一步落下,都有一面江西绿营的认旗被砍断、践踏、燃成灰烬。黄天雷看见自己的副将,那个总爱吹嘘自己单臂能举三百斤石锁的汉子,此刻正瘫坐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双眼暴突,舌头伸得老长——他不是被铳弹击中,是被活活吓疯了。黄天雷还想笑,可嘴角刚牵动,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哇”地喷出一口暗红血块。血沫里混着碎牙,那是他方才咬断自己舌尖留下的。他忽然明白了。王允成不是败在战象脚下。是败在恐惧本身。而韩复,从未给他们留下恐惧的时间。他给的是节奏——不可打断、不可迟疑、不可喘息的节奏。就像锻铁匠抡锤,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烧红的铁胚在千锤之下屈服、延展、成型。而溃兵,不过是被甩飞的火星,连余温都不配留下。“韩再兴……”黄天雷咳着血,对着越来越近的那面大纛,喃喃道,“你不是人……你是阎罗殿里新铸的铡刀……”话音未尽,一杆长枪破空而至,枪尖精准地贯穿他左肩胛骨,将他死死钉在身后一棵歪脖槐树上。枪杆犹自嗡嗡震颤,枪缨上的红穗在风中猎猎抖动,像一束不祥的火苗。持枪者是个年轻军校,甲胄崭新,胸前挂着一枚铜质“忠勇”徽章。他跃步上前,左手按住黄天雷头顶,右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黄天雷头上那根象征绿营参将身份的貂尾帽缨,应声而断。“襄阳王军令:擒斩敌将黄天雷者,授云骑尉,赐田百亩,免役三代。”军校声音清越,穿透战场喧嚣,“今,黄天雷已擒。尔等降者,免死;抗者,屠。”他抬起一脚,踹在黄天雷小腹。后者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钉在树干上,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鸟。就在此刻,右翼林中火铳声骤然密集起来,不再是零星点射,而是成排成片的轰鸣,仿佛整座山林都在开火。紧接着,左翼山梁上的红衣骑兵开始加速冲锋,马蹄踏起的烟尘连成一条赤色长龙,直扑清军后阵残存的火炮阵地。黄天雷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自己最后三门还能响的虎蹲炮,正被炮手慌乱地掀翻在地,火药桶被一刀劈开,黑褐色的颗粒哗啦啦淌进泥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炮手,正跪在泥地里,徒劳地用手捧起那些火药,想塞回桶中,嘴里念叨着:“莫糟蹋……莫糟蹋……金帅攒了三年的硝磺啊……”可没人理他。溃兵的洪流早已漫过炮阵,将他踩在脚下。黄天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咳出的血溅在树皮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朱砂花。他盯着那抹鲜红,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厮杀声、铳炮声、哭嚎声,全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寂静。他看见自己十二岁那年,在南昌府衙后院偷吃糖糕,被姐夫王得仁拎着耳朵罚跪祠堂;看见十八岁初披甲,在赣州城头射落三面闯营旗号,被巡抚亲手赐酒;看见昨日清晨,他站在营地高坡上,指着远处山谷对部下说:“瞧见没?韩再兴那小白脸,也就这点本事。等老子打垮他,回南昌,姐夫给我摆三天流水席!”原来,人临死前,真会看见自己一生最轻最暖的片段。他想笑,可嘴角只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清晰、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过尸骸,踏过血泊,踏过他被钉在树上的视野。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停驻在他面前。马上之人,玄甲红袍,腰悬长剑,面容清峻如削,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看黄天雷,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肩甲上沾着的一片枯叶。“韩……韩再兴?”黄天雷嘶声问,声音细若游丝。马上之人这才垂眸,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没有复仇者的快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估量一块待价而沽的生铁。“你认识我?”韩复问。黄天雷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完整句子。他只能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玄甲马靴前积成一小洼猩红。韩复没再看他,只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黄天雷,将他从槐树上硬生生拔了出来。断腿拖在地上,犁出两道蜿蜒的血痕。“押回襄阳。”韩复淡淡道,“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罪证确凿者,秋后问斩。”黄天雷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死刑,而是因“三司会审”四字。这意味着他的案子要入京备案,意味着金声桓的江西军阀体系,将在朝廷法典的照妖镜下,被一层层剥开、摊开、钉在史册的耻辱柱上。韩复勒转马头,玄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凛冽寒光。他不再言语,只策马向前,径直穿过仍在清理战场的新军阵列。所过之处,士卒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人喧哗,唯有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与战马踏地的沉稳节奏,交织成一首无声的凯歌。袁惟中站在阵列边缘,默默注视着那道背影远去。他肩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可他浑然不觉。他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前那枚刚发下来的、还带着工匠体温的铜质“忠勇”徽章,指尖触到徽章背面一行微凸的小字:“奉天讨逆,非为私仇。”风卷起战场上的硝烟与血腥,掠过袁惟中汗湿的鬓角。他忽然想起大帅昨夜在军帐中说的话:“打仗,打的是人心。人心若定,千军万马亦不过浮云;人心若乱,十万雄兵亦如沙塔。”此刻,袁惟中终于懂了。所谓忠勇,不是不怕死。是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仍能踏着鼓点,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大纛之下。他挺直脊背,将手中火铳横抱于胸前,对着那渐行渐远的玄甲背影,深深躬身。原野尽头,夕阳熔金,将未干的血迹染成一片灼目的赤色。那赤色蔓延开来,与襄阳王的红底大纛融为一体,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无声燃烧。 第423章 结义 佛图关在重庆城西,关内建有东汉古刹夜雨寺。据说晚唐诗人李商隐曾经借宿此处,并写下了“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千古名篇。这个地方,汪兆龄是知道的...黔阳城头,暮色如墨,浸染着残破的垛口与斑驳的箭孔。守军早已不是刘承胤旧部——三日前,一队身着靛青短褂、腰悬雁翎刀的兵士悄然入城,未见旌旗,不鸣鼓角,只由当地乡老引路,直抵县衙。领头那人面色黝黑,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走起路来右腿微跛,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山石生根。他未穿官服,只束一条玄色革带,腰间悬一枚铜牌,上铸“襄阳王亲军·黔阳镇抚司”十字,背面阴刻“丙戌八月朔,韩令授”。此人正是韩复亲点的黔阳守备,王破胆。他原是武昌水营火夫,崇祯十五年张献忠破城时,抱着半截烧焦的橹桨跳进长江,在尸堆里浮沉一夜,被巡江哨船捞起。后来投湖北新军,从扛火药箱做起,三年间升至百总,邵水之战前夜,韩复召其入帐,亲手将这枚铜牌按进他掌心:“黔阳非兵家必争之地,却是天下眼目所聚之喉。你去,不必守城,只守人。”守人?王破胆当时不解,夜里却见中军帐中烛火彻夜未熄,张维桢伏案疾书,周培公执朱笔批阅舆图,而韩复立于沙盘之前,手指缓缓划过沅水上游数处险隘——靖州、会同、黔阳、晃州,最后停在一处名唤“羊肠坳”的山坳上,指尖重重一叩:“此处,埋三百弓手,三十火铳,不许露一人一刃;再遣二十健卒,扮作贩盐客,沿古驿道北上,遇明廷溃卒,只递三句话:‘莫往靖州,靖州无门;莫往会同,会同已封;若欲活命,黔阳有灯。’”灯?王破胆当时挠头,灯在何处?今夜便知。亥时三刻,黔阳东门瓮城内,三盏气死风灯依次亮起,灯罩上以朱砂画着歪斜却清晰的“韩”字。灯影摇曳,映在青砖地上,竟似三柄倒悬之剑。门外野径上,泥泞未干。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正踉跄而来。为首者黄袍半褪,冠冕歪斜,发髻散乱,一只龙纹云履不知所踪,赤足踩在碎石路上,血痕拖出三尺有余。正是永历帝朱由榔。他身后跟着皇太后、太子朱慈烜、司礼监王肇基、兵部侍郎傅作霖、锦衣卫指挥马吉翔,还有七八个裹着破絮、面如菜色的宫人。人人蓬头垢面,气息奄奄,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灼灼发亮,直盯着那三盏灯。“黔阳……黔阳到了?”朱由榔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朽木。马吉翔喘着粗气,抬头望见灯上“韩”字,膝盖一软,竟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阶上,咚咚作响:“陛下!真到了!真是韩大帅的人!韩大帅没骗咱们!没骗咱们啊!”话音未落,瓮城内忽有梆子连敲三声。“吱呀——”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开启,缝隙中透出暖黄光晕,还有一股混着草药苦香与新蒸米酒的气息。门内,并无甲士列阵,只站着七个人。最前一人,便是王破胆。他未披甲,未佩刀,只抱一坛未启封的糯米酒,酒坛泥封上,用炭条写着一个“韩”字。他身后六人,皆是黔阳本地猎户、药农、渔夫,粗布短褐,赤脚草鞋,腰间插着柴刀、鱼叉、药锄,每人肩头都斜挎一只竹篓,篓中隐约可见裹着油纸的熟牛肉、烤芋头、几块粗糖,还有一小捆晒干的艾草。王破胆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触地,双手高举酒坛,仰头朗声道:“襄阳王韩复,差末将王破胆,恭迎陛下圣驾!此酒,乃黔阳山民自酿,未加一滴井水,取的是观音岩顶初雪融水;此食,乃黔阳百姓手作,未沾半分刘贼仓廪;此艾,乃今晨寅时采自羊肠坳向阳坡,可驱瘴疠,亦可熏邪祟!”朱由榔怔住,喉结上下滚动,竟说不出话。王肇基却已涕泗横流,抢上前去,一把抱住那酒坛,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传国玉玺,浑身抖如筛糠:“韩……韩大帅……真派了人来接……真派了人来接啊……”王破胆却不看他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后一名踉跄而来的年轻侍卫身上。那人右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左眼蒙着黑布,腰间佩刀刀鞘磨损得厉害,但刀柄末端,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刻着“湖北新军第四旅·李”三字。王破胆瞳孔骤缩。他认得这铃。邵水之战后,韩复清点战利品,曾将缴获的十余枚敌将佩刀集中陈列,其中一把刀柄铜铃,正是眼前这一枚。当时韩复驻马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铃铛摘下,握在掌心摩挲片刻,然后递给王破胆:“收好。若见持此铃者入黔阳,不必通禀,直接引至西街‘醉翁亭’后院,地下第三块青砖掀开,有信。”王破胆不动声色,只将酒坛换至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温热的铜铃——形制、刻痕、磨损处,与对方腰间那一枚,严丝合缝。他手腕一翻,铜铃轻晃。叮——一声清越脆响,在寂静的瓮城中荡开,如裂帛,似断冰。那独眼侍卫脚步猛地一顿,蒙眼黑布下的左眼,分明剧烈地跳了一下。王破胆嘴角微扬,终于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请陛下移步。醉翁亭,已备茶;羊肠坳,已备鞍。”朱由榔尚未反应,王肇基却猛地拽住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与狂喜:“陛下!醉翁亭!当年韩大帅在武昌办讲武堂,首课便在醉翁亭开讲!他说过——‘亭不在高,有贤则名;政不在繁,得人则兴’!他……他是把咱们当自己人了啊!”朱由榔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却被傅作霖一把扶住。他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指向瓮城深处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匾额,果然写着“醉翁亭”三字,墨迹虽淡,笔锋却凌厉如剑,力透木背。就在此时,东门之外,远处山脊线上,忽有火把连成一线,如赤蛇蜿蜒,自东南方向急速迫近——那是刘承胤的追兵!金声桓已知皇帝脱逃,急令刘承胤率两千精骑,携火器、弓弩,务必于天明前截杀于黔阳城外!火光映红半边天幕,蹄声如闷雷滚过山谷,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瓮城内众人脸色煞白。王破胆却仍跪着,未起身,未回头,只将手中酒坛轻轻置于青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对着那扇“醉翁亭”木门。门内,无声无息。三息之后。“哗啦——”门内左侧墙根,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砖突然翻转,露出幽深洞口。紧接着,十支劲弩自洞中齐射而出,箭簇寒光一闪,尽数钉入瓮城外左侧松林树干——树皮爆裂,木屑纷飞,数十只栖息枝头的夜枭惊飞而起,扑棱棱撞向火把阵列!“啊!”林中传来数声惨叫,火把阵型瞬间大乱,有人坠马,有人惊呼“有埋伏”,火光顿时明灭不定。几乎同时,右侧墙根又是一声机括轻响,第二块青砖翻起,七八枚拳头大的陶罐滚落,罐口塞着浸油棉絮,落地即碎,黑油泼洒一地。王破胆右手猛地一挥,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火折子,“噗”地吹燃,火星溅落油渍——轰!烈焰腾空而起,一道火墙横亘于瓮城与松林之间,浓烟滚滚,热浪灼面。追兵前锋被火墙阻隔,人马惊嘶,阵脚大溃。而就在这火光冲天、浓烟蔽月的一瞬,王破胆终于站起身,对朱由榔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陛下,请入亭。亭中无兵,无甲,无诏狱,只有一盏灯,一壶茶,一封信。”他侧身,伸手示意。朱由榔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望着门内透出的、温暖而坚定的灯光,望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疤、腿有残疾、却如山岳般沉默的男人,忽然觉得双腿不再打颤,喉咙不再干涩,连指尖都微微发热。他整了整歪斜的冠冕,拂去龙袍上的泥尘,挺直了佝偻已久的脊背,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身后,王肇基、傅作霖、马吉翔等人紧随其后,脚步渐渐变得整齐,呼吸渐渐变得沉稳。当朱由榔的指尖触到门框的刹那,王破胆忽然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陛下,襄阳王有言——明室之存亡,不在紫宸殿之高,而在黔阳亭之暖;不在百官之颂,而在百姓之炊。”门,缓缓合拢。瓮城内外,火光熊熊,杀声隐隐,而亭中灯影摇曳,茶烟袅袅。朱由榔在灯下展开那封素笺,上面仅有一行墨字,笔力千钧,却无署名:**“臣韩复,恭请陛下安坐。天下棋局,该落子了。”**亭外,火墙渐弱,松林深处,却有号角呜咽响起,低沉而悠长,自东南向西北,一气贯通——那是湖北新军第六标的号角,正从靖州方向拔营西进;那是第十六旅的战鼓,已在会同城头擂动;而更远的沅水上游,沈志祥部清军大营内,火光突兀地接连炸开,粮仓、马厩、火药库,次第腾起冲天烈焰——并非新军所为,而是被韩复以密信策反的续顺公旧部水师,临阵倒戈,焚毁自家营垒。邵水之左,金声桓以为自己在奔向武冈,实则步步踏入韩复预设的绝地;武冈之内,刘承胤以为自己在献帝邀功,实则亲手为韩复扫清了通往帝座的最后一道门槛;而此刻,黔阳醉翁亭中,朱由榔摊开手掌,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静静躺在掌心——那是韩复托人捎来的,扳指内圈,刻着八个极细小的篆字:**“君不负国,臣不负君。”**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第一缕青白。山风穿亭而过,吹得灯焰轻轻一跳,映在朱由榔眼中,竟似燃起两簇微小而倔强的火苗。他攥紧扳指,指节发白,却不再颤抖。亭外,黔阳百姓不知何时已悄然聚拢在城墙根下,不下千人。他们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醉翁亭那扇亮着灯的窗。有人怀里抱着酣睡的婴孩,有人肩头蹲着瘦骨嶙峋的黄狗,有人手中提着刚熬好的草药罐,罐口氤氲着苦涩而温热的白气。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火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那是湖北新军主力,正沿着沅水古道,踏着晨光,向黔阳而来。王破胆站在亭外阶下,仰头望着那扇窗,望着窗内皇帝被灯影勾勒出的、渐渐挺直的侧影,缓缓解下腰间那枚铜牌,轻轻放在阶前青石上。铜牌背面,“丙戌八月朔,韩令授”十字,在初升的日光下,熠熠生辉。他转身,面向东方,面向那支即将抵达的钢铁洪流,面向那片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苍茫而广袤的湘西大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满他的粗布短褂,鼓荡如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醉翁亭里的那盏灯,再不会熄灭。而天下,真的要变了。 第424章 历史的天空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们是来开会的!”“撒手,我们是汪兆龄汪相的随员!”“是王破胆邀我们来的,王破胆在哪,我要见王破胆!”佛图关其他几个房间内,那些跟着汪兆龄前来参加会议...黔阳城头,暮色如墨,浸染着残破的垛口与斑驳的箭孔。守军早已不是刘承胤旧部——三日前,一队身着靛青短褂、腰悬雁翎刀的兵士悄然入城,领头者黑面虬髯,臂缠玄铁护膊,胸前缀着一枚铜牌,上刻“靖州义勇”四字。城门洞开处,无旌旗,无鼓角,唯有一杆褪色皂旗在晚风里簌簌低垂,旗角绣着半截断剑,剑锋朝下,刃口卷曲,似刚从尸山血海里拔出,尚带余腥。李定国勒住缰绳,仰头望那旗,忽觉喉头一紧,竟比连日翻越雪峰岭时更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柄雁翎刀,如今却空荡荡的。三日前,在辰溪县外三十里的野柿林,他亲手将刀插进泥土,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把刀留给了王破胆,也把自己留在了那个叫“李定国”的名字之后。如今他身上只有一件粗麻短褐,脚蹬草鞋,背上斜挎一只竹编背篓,篓中装着半袋炒米、两块盐砖、三枚熟鸡蛋,还有一封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信皮上无字,只盖了一方朱印,印文是四个篆字:**天命在吾**。王破胆没回头,只把马鞭往肩上一搭,嗓音沙哑如砂石相磨:“走,进城。”城门内,青石板路被无数车辙碾成沟壑,两侧屋舍低矮,檐角歪斜,窗棂上糊着发黄的桑皮纸,风过处哗啦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街面静得瘆人,偶有犬吠,也是短促一嘶,旋即被掐断似的沉寂下去。几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汲水,见一行人来,俱不抬头,只把桶沿压得更低,水面映出她们枯槁的脸与身后灰蒙蒙的天。一个半大孩子赤脚跑过,脚踝上套着褪色红布条,那是去年端午系的,如今已洗成粉白,随他颠簸的步子,在夕照里一闪,又一闪,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火苗。王破胆忽然驻足,侧耳听。远处,似有铜锣声,钝而闷,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颤。“是报丧锣。”李定国低声道。王破胆点点头,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那台阶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草尖上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露珠,澄澈如泪。黔阳知县衙署设在城西,原是座旧藩王别院,飞檐翘角尚存,只是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骨。此刻正堂前阶下,跪着三排人。最前头是个白发老翁,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绸袍,袍子太宽大,袖口垂到膝头,他双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乌木杖,脊背佝偻如弓,却始终未倒。他身后是两个中年汉子,一个缺了左耳,耳根处结着紫黑色的疤;另一个右臂齐肘而断,空袖管在风里飘荡,像一面降旗。再往后,是十数个青壮,皆赤着上身,背上横七竖八烙着烫伤般的字迹——“忠义”、“效死”、“不贰”……字迹边缘焦黑蜷曲,显然是新近烙就,皮肉尚未结痂,渗着淡黄脓水。王破胆走到阶前,没看那些人,目光直刺堂上。堂上,一人端坐于太师椅中。那人并未着官服,只披一件半旧不新的鸦青直裰,腰间束着条素银带,带扣雕着云龙纹,龙眼嵌两粒墨玉,幽光流转。他左手支颐,右手搁在扶手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玉石般的冷光。他面相清癯,眉如墨扫,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平直,不见一丝笑意,也不见一丝怒意,仿佛这满堂跪伏、满城死寂,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缕风,不值他多看一眼。李定国却猛地屏住了呼吸。他认得这张脸。三年前,江西九江府,浔阳楼头,那人一身月白襕衫,立于江风浩荡之中,手中一卷《孟子》,翻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页,朗声诵读。彼时楼下万舸争流,楼上酒客喧哗,唯他声如金石,字字凿入青砖。李定国那时还是张献忠帐下一员偏裨,奉命押运军粮过江,恰在楼外码头听见,怔立良久,竟忘了登船时辰。后来才知,那人是新科进士,名唤韩复,字再兴,时任九江推官。再后来,听说此人辞官归隐,回了襄阳祖宅。再再后来……便是湖广烽烟四起,襄阳王韩复提兵出山,一战破吴三桂于荆门,再战斩勒克德浑于当阳,三战焚孔有德于岳州……桩桩件件,如雷贯耳。可谁又能想到,今日在这黔阳小城的破败衙署里,竟会撞见当年浔阳楼头那位执卷而诵的清瘦书生?王破胆却已单膝点地,抱拳过顶,声音不高,却震得廊下蛛网簌簌抖落:“末将王破胆,率靖州义勇三百二十人,星夜兼程,叩见襄阳王殿下!”堂上那人缓缓放下支颐的手,眸光微抬,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李定国脸上。那目光并不凌厉,亦不灼热,只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人肺腑深处每一寸褶皱、每一道暗影。李定国只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裳,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那人开口了,声调平稳,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李定国,你既来了,便不必再跪。”李定国浑身一震,双膝竟真的不由自主地直了起来。那人目光转向王破胆,微微颔首:“辛苦你了。三百二十人,路上折损几何?”王破胆俯首:“死十七,伤四十三,余者皆在。”“嗯。”那人应了一声,竟不再追问,只将目光投向堂下跪着的老翁,“老人家,起来说话。”老翁拄杖欲起,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身旁缺耳汉子忙伸手去扶,却被他挥手甩开。老翁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硬是凭一股倔劲儿撑起身子,颤巍巍地站直了,仰起脸,浑浊双眼里竟迸出一点灼灼火光:“老朽黔阳赵氏,祖上三代为明臣,父为永乐朝户部主事,祖父洪武初授辰州训导……殿下若问老朽为何跪,老朽答:非跪殿下,乃跪此方土地,跪这城中未死尽的百姓!”“好。”那人竟抚掌一笑,那笑容如冰裂春水,倏忽即逝,“赵公所跪,正是本王所立之处。既如此,便请赵公替本王传一道告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所有跪伏之人,声音陡然转沉,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自今而后,黔阳境内,凡我汉家子民,男不剃发,女不裹足,士不赴清试,商不纳虏税,农不输鞑租,兵不降伪廷。违者,视同通敌,戮其身,籍其产,掘其祖坟,焚其族谱——此非本王私令,乃承天命,代天讨逆!”满堂死寂。连那报丧锣声都停了。唯有风穿过破窗,在梁柱间呜咽盘旋。李定国只觉一股滚烫热流自丹田直冲顶门,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血脉里奔腾咆哮。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赵老翁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忽而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如裂帛:“天命……天命啊!老朽活了八十有三,今日才知,何谓天命!”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枯瘦胸膛,上面赫然刺着四个墨字:**赤心报国**。字迹陈旧,边缘已泛褐,却依旧力透肌理,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殿下!”赵老翁扑通一声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老朽愿散尽家财,募乡勇五百,为殿下先驱!”“不需五百。”那人起身,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更漏滴答,敲在人心最软处,“只需赵公门前那棵百年槐树。”赵老翁一愣。那人已行至他身前,抬手,指向衙署东角。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那里果然立着一棵巨槐,树干粗逾合抱,枝桠虬结如龙,树皮皲裂,深褐色的沟壑里嵌着青苔与鸟粪,树冠却依旧浓密,撑开一片浓荫,荫蔽着半堵残墙、一口废井,还有井边一块半埋土中的断碑,碑上“贞烈”二字依稀可辨。“伐此树。”那人声音平静无波,“取其主干,劈为三段,一段为鼓,悬于城南校场;一段为钟,挂于北门谯楼;最后一段,削为百柄木刀,分发黔阳各村塾师——从此日起,但凡孩童入学,必先持此木刀,向南三拜,拜我华夏衣冠,拜我炎黄血脉,拜我永世不屈之魂!”满堂寂然。连风都停了。李定国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觉喉咙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响。那人却已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李定国:“李定国。”“末……末将在!”李定国声音嘶哑,双膝一软,又要跪倒。那人袍袖轻拂,一股无形之力托住他双臂,竟让他无法弯下半分:“本王不要你的跪拜。本王要你记住今日所见——这槐树不是木头,是脊梁;这木刀不是玩具,是种子;这黔阳不是逃难之地,是重铸乾坤的第一座熔炉!”他缓步踱至堂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泼洒在黔阳城低矮的轮廓线上。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火与新蒸米糕的甜香,在晚风里飘散。远处山坳里,隐约传来稚子啼哭,继而是妇人哼唱的古老谣曲,调子低回婉转,唱的是“湘水汤汤,白芷芳芳,君子佩之,不改其常”……那人负手而立,身影融于血色残阳之中,仿佛一尊自远古矗立至今的青铜雕像,沉默,坚硬,不可撼动。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朱由榔,此刻应在前往黔阳的路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定国、王破胆,扫过赵老翁,扫过阶下所有跪伏的、站立的、沉默的、颤抖的人。“但他不会进黔阳城。”“因为朕,”那人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天际那抹将熄未熄的赤红,“已在此间。”“恭迎陛下!”王破胆率先伏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赵老翁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却挣扎着挺直腰背,以额抢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阶下所有人,无论伤残老弱,无论衣衫褴褛或锦袍破旧,尽数匍匐于地,额头抵着冰冷青石,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恭迎陛下——!!!”声浪冲天而起,撞在衙署斑驳的墙壁上,撞在百年槐树虬结的枝干上,撞在黔阳城低矮的垛口上,撞在湘西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久久不绝。李定国跪在最前排,额头紧贴石板,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青石缝隙里一株细小的狗尾巴草。他忽然明白了韩复为何不许他跪——因为这一跪,不是跪向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跪向一种正在重新凝聚的、不可摧毁的意志;这一声“陛下”,也不是喊给朱由榔听的,是喊给天地听的,喊给历史听的,喊给所有在黑暗里匍匐了太久、却从未真正死去的灵魂听的。暮色彻底吞没了黔阳城。唯有那面褪色皂旗,在城头猎猎招展,旗角卷曲的断剑,在最后一线天光里,仿佛正一寸寸,重新淬炼出寒光。 第425章 楚王 “咱们以后就靠这个牌牌领饷?”艾能奇将手中的铜制兵牌上下翻了翻,见上面写着“中华光复新军西南战斗群归义营”“艾能奇”“总长”“十五阶”等字样。招抚西营,同时将川军纳入到统一指挥体系之后...火把在夜风中猎猎摇晃,映得人影幢幢如鬼魅游荡。黔阳方向的山道上,马蹄踏碎枯枝败叶的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只是零星几响,继而连成一片沉闷的鼓点,再后来竟似千军奔涌,震得两旁松林簌簌抖落积雪般的松针。这支兵马约莫两千余人,皆着墨青短甲,头戴无缨铁盔,肩披灰褐斗篷,腰悬雁翎刀,背负燧发鸟铳与长矛,行进间鸦雀无声,唯余甲叶相击的细微铮鸣与皮靴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最前一队百人轻骑,人人胯下滇马精悍短小,鞍鞯俱是新制硬木包铜,马鬃剪得极短,颈项间系着半尺见方的靛蓝布巾——那是湖北新军黔阳营独有的标识。为首一将年约三旬,面如刀削,眉若卧蚕,左颊一道浅疤自耳根斜贯至下颌,却未损其凛然之气,反添几分肃杀。他未披重甲,只着一件玄色云纹夹棉战袍,外罩银线绣麒麟补子的紫缎披风,腰间一柄鲨鱼皮鞘佩剑,剑柄嵌七颗南珠,在火光下泛出幽冷微芒。此人正是韩复亲授“黔阳都统使”衔、兼领新军第三旅左协都统的赵文烶。赵文烶身后,紧随一名身形瘦削却目光如电的中年军官,乃军情司派驻黔阳的密谍总管李昭明。他未着戎装,只穿灰布直裰,袖口磨得发亮,手中攥着一卷油纸裹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都统,洪江寨火光已现东南角!”前哨飞马来报,声音嘶哑,“贼军至少三千,火把连成一线,正四面围寨!”赵文烶勒缰驻马,抬手止住全军。他眯眼望向远处那片被血色火光舔舐的山坳,浓眉骤然拧紧。夜风卷起披风一角,露出腰间一枚黄铜腰牌,正面铸“湖北督军府·黔阳营·赵”七字,背面则阴刻一行小篆:“忠不避死,义不容辞”。“李参军。”他侧首低唤。李昭明立刻策马上前,双手呈上密信。赵文烶并未拆封,只用拇指摩挲信封背面一处朱砂暗记——那是傅作霖亲笔所画的“云鹤衔书图”,与半月前自武冈递来的最后一封蜡丸密信上的印记分毫不差。“谢复荣死了。”李昭明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昨夜亥时三刻,洪江滩头,断后五百广西兵尽数战殁。谢参将身中十七创,爬入洪江,尸骸未寻。”赵文烶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如刃:“陛下呢?”“酉时末离寨,往西走小路,奔清水江渡口。”李昭明迅速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点向两座山脊夹缝中一条细若游丝的墨线,“此道名‘鬼见愁’,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沿途六处断崖须攀藤索而下。陈友龙部多为步卒,又携火把辎重,绝难跟进。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身边只剩锦衣卫四十人、太监十二、宫女九名,太后与岷王殿下皆乘滑竿,行速极缓。若天明前未抵渡口,必遭截杀。”赵文烶霍然抽出佩剑,剑锋划破夜幕,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他未看地图,只将剑尖遥指洪江寨方向,声音如铁石相击:“传令——左协前锋百骑,随我突前;右协五百,绕北岭抄敌后路,断其归途;中军千五,火速架设浮桥,备好渡船!再派三骑,持本官腰牌,即刻赴清水江下游三十里‘乌龟滩’,命水师哨官高德昌率所有快船逆流而上,务必于寅时三刻前,接驾于渡口东岸!”号角呜咽而起,短促三声,如裂帛穿云。百骑应声而出,马蹄翻飞,踏得山径尘土飞扬。赵文烶一马当先,披风猎猎,玄色战袍在火光中翻涌如墨云压境。他左手控缰,右手持剑,剑尖始终斜指前方——那不是指向洪江寨,而是越过寨墙,直刺西南山脊尽头那一片沉沉墨色。那里,是鬼见愁。此时洪江寨内,已成修罗场。陈友龙立于寨中祠堂残破的门楼之上,脚下青砖浸透暗红血渍。他刚下令将两名跪地求饶的翰林院编修拖出斩首,人头滚落阶前,腔子里喷出的热血尚在青砖缝隙间蜿蜒爬行。他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卷,左手拎着一把滴血的腰刀,右手正用块脏布慢条斯理擦拭刀身。“报——西面山道发现明军旗号!”一名哨长连滚带爬冲上来,脸色惨白如纸,“黑底银麒麟!是……是湖北新军!”“什么?!”陈友龙猛地抬头,烟卷从唇间跌落,“韩阎王的人?!他不是在资水上游打沈志祥吗?!”话音未落,东面山梁上骤然炸开三枚赤红信号火箭,拖着刺耳尖啸直冲云霄,在漆黑夜幕中爆开三朵硕大无朋的猩红焰花——那是新军特有的“朱雀报捷”信号,专用于宣告主力抵达、即将合围!“轰隆!”一声巨响自寨西传来,震得祠堂瓦片簌簌坠落。紧接着是密集如暴雨的铳声,噼啪作响,火光连成一片,照得半边天际通红。那是赵文烶亲率的百骑前锋,竟以火药桶强轰寨西土墙,硬生生炸开一道三丈宽的豁口!“顶上去!把他们堵回去!”陈友龙嘶声怒吼,抓起腰刀便往下冲。可晚了。就在他转身刹那,寨北山梁上传来惊天动地的呐喊。五百新军右协士卒自密林中暴起,手持长矛与钩镰枪,如狼群扑入羊群,专砍马腿、勾盾牌、刺咽喉。刘承胤部那些惯于欺压苗民、却从未见过真正铁军的乌合之众,顿时阵脚大乱。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地高呼“爷爷饶命”,更有人竟掉转刀口,砍向自家军官——原来早有新军密谍混迹其中数月,此刻里应外合,顷刻瓦解敌胆。陈友龙连斩三人仍止不住溃势,忽见火光中一员银甲小将纵马而来,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挑飞两名叛军头颅,血雨泼洒半空。那小将厉声高喝:“奉赵都统将令——降者免死!顽抗者,屠寨不留!”“赵文烶!”陈友龙瞳孔骤缩。他认得此人!当年在贵阳练兵场上,此人曾以一杆烂木枪挑翻十六名教官,被金声桓亲口赞为“黔中第一锐士”。如今再见,对方已是一军统帅,而自己,竟成了被围猎的困兽。他猛然回头,望向西南山脊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鬼见愁。那里没有火光,没有呐喊,只有一线幽微的、几乎被夜色吞没的萤火,正沿着悬崖峭壁,一寸寸向清水江畔挪移——那是滑竿上太后颤抖的手,是岷王殿下被捂住嘴却仍在抽泣的肩膀,是傅作霖在颠簸中仍死死护住的紫檀匣,匣中盛着大明玉玺与永历诏书。陈友龙忽然笑了。他扔掉染血的腰刀,解下胸前护心镜,狠狠砸向地面。铜镜崩裂,碎片如星溅射。“撤!”他吼得声嘶力竭,震得祠堂檐角灰尘簌簌而落,“所有人,弃寨!往南,进十万古松林!老子不信,韩阎王的狗腿子能追进那鬼地方!”命令如风席卷残兵。叛军如退潮般涌向寨南。陈友龙最后回望一眼那片被新军火把彻底点亮的寨子,忽然弯腰,从血泊中拾起谢复荣那柄断裂的佩刀——刀身崩口处,赫然刻着两个小字:忠毅。他将断刀插进腰带,转身没入黑暗。寨中大火熊熊燃烧,映得赵文烶玄色战袍如浸血般浓重。他策马踏过犹在冒烟的寨墙豁口,环视满地尸骸与跪伏乞降的叛军,目光扫过祠堂前那两颗尚未冷却的翰林人头,嘴角微微抽动。“收殓死者,无论敌我。”他声音低沉,“谢参将遗体,若寻得,以都督礼葬于黔阳城西忠烈坡。另,命人取清水江活水,濯洗祠堂青砖,再请老僧诵经三日。”副将迟疑道:“都统,陛下……”赵文烶已拨转马头,玄色披风在火光中翻卷如旗:“传令——全军轻装,随我上山。鬼见愁虽险,但新军将士,不畏鬼神,只敬忠魂。”他催马疾驰,马蹄踏碎满地星光。身后千余士卒默默解下重甲,只留短刀与火铳,将备用的藤索缠上臂膀,点燃数十支特制松脂火把——火光幽蓝,照得人脸泛青,却比寻常火把更亮、更稳、更耐风雨。山道陡峭如刀劈斧削。赵文烶当先攀援,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裂渗血亦浑然不觉。他腰间那枚黄铜腰牌,在每一次腾挪跃下时,都撞得铠甲铮然作响,仿佛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寅时初刻,清水江渡口。江风凛冽,浪涛拍岸。四艘乌篷快船静静泊在东岸芦苇丛中,船头灯笼昏黄,映着江面碎银般的波光。船夫们早已按令卸去船板,只留窄窄跳板,船舱里堆满干草与厚毡——那是为皇帝与太后预备的御座。赵文烶浑身湿透,发梢滴水,玄色战袍被荆棘撕开数道口子,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擦伤正汩汩渗血。他站在渡口最高处的磐石上,凝望西岸山脊。终于,一点萤火在嶙峋怪石间闪现。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萤火渐次连成一线,缓慢、沉重,却无比坚定地,向着渡口移动。赵文烶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满是汗水与血污的脸。他整了整衣冠,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深深俯首,朝那一线萤火的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身后千余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震江野:“恭迎圣驾——!”西岸山道上,滑竿终于颤巍巍停在渡口边缘。朱由榔被马吉翔与两名锦衣卫搀扶着,一步一挪,踏上跳板。他面如金纸,嘴唇乌紫,每挪一步,脚底血泡破裂,留下殷红脚印。可当他望见东岸那片跪伏如林的墨色身影,望见赵文烶手中高举的、映着江月清辉的银色剑锋,这位被命运反复鞭笞的大明天子,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脊梁。他挣脱搀扶,踉跄向前,竟在跳板中央,朝着东岸那尊墨色身影,郑重稽首。赵文烶立即还礼,额头触地,声如洪钟:“臣赵文烶,奉襄阳王钧令,救驾来迟,万死不足以赎其罪!”朱由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抬起手,指向赵文烶腰间那枚黄铜腰牌,又指向他身后千余将士身上沾满泥浆与血渍的墨青甲胄,最后,目光落在赵文烶左臂那道狰狞伤口上,久久不能移开。傅作霖悄然上前,在皇帝耳边低语数句。朱由榔眼中泪光一闪,忽然解下自己颈间一串温润白玉朝珠,双手捧向赵文烶:“卿……卿忠贯日月。此珠……乃朕登基时,先帝所赐。今日,赐予卿家。”赵文烶伏地不起,额头紧贴冰冷江石:“臣不敢受!此乃天子信物,非藩王不可掌执!臣唯愿效死,护送陛下至黔阳,面见襄阳王!”话音未落,西岸山林深处,忽传来一阵凄厉狼嚎。众人悚然回头。只见数十点幽绿磷火自山脊浮现,如鬼火飘荡,迅速聚拢,竟在月光下显出人形轮廓——那是陈友龙率残部潜伏至此,借狼嚎为号,欲作最后一搏!赵文烶霍然起身,佩剑归鞘,转身跃上一艘快船。他不再看西岸,只对船头舵手沉声下令:“开船!快!”四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劈开墨色江水,驶向对岸。船尾浪花翻涌,映着天上疏朗星斗,也映着西岸山脊上,那数十点幽绿磷火,渐渐黯淡,终被无边夜色彻底吞没。江风浩荡,吹得赵文烶玄色披风狂舞如帜。他立于船头,望着东岸渐近的灯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信。火漆完好,朱砂印鉴鲜红如血。那是韩复亲笔,自紫阳关寄来,信封上只写八字:“若遇圣驾,可开此缄。”赵文烶凝视良久,终究未启。他手腕一扬,密信如白鹭掠过江面,悄然没入滚滚浊流。船靠东岸。赵文烶亲自扶朱由榔登岸。当皇帝双脚踏上坚实土地那一刻,一直沉默的岷王朱禋泞忽然扑通跪倒,抱住赵文烶沾满泥浆的战靴,放声恸哭:“赵将军!我大明……还有人啊!”赵文烶未答。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武昌的方向,是襄阳王运筹帷幄的所在,是湖北新军铁甲洪流的源头。江风拂过他额前湿发,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得胜的骄矜,没有救驾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明,仿佛早已勘破这乱世棋局里,每一颗棋子的宿命与重量。他轻轻拍了拍岷王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清晰,随风飘散在浩渺江声之中:“殿下莫哭。大明……还在。”话音落下,东方天际,一缕微光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如剑锋初绽,锐不可当。 第426章 备战 “爸爸~”“爸爸~”“哥儿乖,快叫爸爸。”武昌,督军府后院,苏清蘅抱着儿子,努力地想要告诉对方,这是你爸爸。小韩承曜已经快要两岁了,能走能跑能跳,能吃能喝能拉,长得虎头...火把在夜风中猎猎摇晃,映得人影幢幢如鬼魅游荡。黔阳方向的山道上,马蹄踏碎枯枝败叶的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只是零星几响,继而连成一片沉闷而规律的鼓点,最后竟如春雷滚过山谷——不是溃兵奔逃的杂乱,亦非流寇劫掠的嚣张,而是整肃、迅疾、带着铁与血淬炼出的节奏感。为首一将身披玄甲,肩覆黑氅,胯下乌骓踏步无声,唯余马鞍侧悬着的两柄短铳随步伐微微震颤。他面上无须,却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扫过山坳间蜿蜒小径时,似能洞穿浓雾与暗影。身后五百骑,皆着墨色软甲,背负长枪与皮囊,腰间别着一柄带锯齿刃的短刀,刀鞘漆黑,未染一丝浮尘——那是湖北新军“黑云都”的制式装具,自鄂东整训以来,从未在南方露过真容。带队之人,正是韩复亲授“黔阳镇守使”衔的副都统李定国。他不是原明军旧将,亦非金声桓帐下叛卒,而是襄阳王韩复于崇祯十七年冬,在郧阳山中亲手从饥民堆里挑出来的少年。彼时他不过十六岁,赤脚踩着冻土,捧着半块发霉的糠饼,朝韩复磕了三个响头。五年过去,他已能独当一面,麾下这支“黑云都”,是韩复专为西南山地战打造的奇兵,不重甲胄,不用车阵,只靠一双铁腿、一杆快枪、一把割喉刀,翻岭越涧如履平地。李定国勒马于洪江寨北面鹰嘴崖上,俯瞰下方灯火零落、人声鼎沸的寨子。火光跳跃处,可见叛军士卒举着火把踹门砸窗,嘶吼着“活捉明皇”;寨中妇孺哭嚎声刺破夜空,夹杂着瓷器碎裂与木梁坍塌的闷响。他静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挥,身后亲兵立刻举起一支竹筒,引信嗤嗤燃起,一道赤红焰火冲天而起,“啪”地炸开一朵猩红烟花,在墨蓝天幕上久久不散。寨中陈友龙正率部搜至祠堂后巷,忽闻头顶异响,抬头见那血色烟花,脸色骤然一变:“不好!是新军斥候信号!”话音未落,寨南、寨西、寨北三面山脊同时响起号角声——不是中原常见的牛角,而是用滇西野牛角改制的“鸣镝哨”,声如裂帛,凄厉而锐利。紧接着,数十支羽箭自崖顶呼啸而下,箭镞裹着油布,一经落地即燃起幽蓝火焰,瞬间封住三条主巷出口。“结圆阵!护住中军!”陈友龙暴喝一声,抽出腰刀劈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却见火光映照之下,寨墙缺口处已有数十黑影如狸猫般翻入,落地无声,旋即贴墙疾行,手中短铳“砰砰”连响,火光爆闪间,两名正在逼问老妪的叛军应声倒地,喉间插着半截断箭。陈友龙瞳孔骤缩。他久在西南,见过苗人伏击,见过土司私兵夜袭,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如此冷酷、如此……训练有素的夜战之法。这些人不喊口号,不报名号,不贪首级,只盯要害——喉、眼、心口,三处必杀之地,一击即退,退则隐入黑暗,再无声息。“他们不是来救驾的!”陈友龙猛然醒悟,声音嘶哑,“他们是来……清场的!”他猛地转身,望向寨子中心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土楼——朱由榔一行人,就藏在楼内二楼厢房。此前他只顾驱赶溃兵、追索圣驾,竟未察觉,这土楼四壁早已被人悄悄凿开七八个拇指粗的孔洞,此时正有微弱火光自孔中透出,映得窗纸泛黄。那是火药引信在燃烧。李定国并未亲临土楼。他立于鹰嘴崖最高处,手中握着一只黄铜望远镜,镜片是武昌玻璃厂最新烧制的双凸透镜,清晰得能数清土楼窗棂上的雕花。他凝视良久,忽对身旁传令兵低声道:“传令‘松烟营’,放火油弹三轮,覆盖土楼东、西、北三面檐角;传令‘墨鳞队’,凿开南墙地窖入口,接应陛下出逃;再传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寨口已被火墙隔绝的叛军,“告诉陈友龙,若他此刻弃械跪降,本都将保他不死,并许其领五百兵赴川西屯田。”传令兵一怔:“大人,他可是刘承胤手下第一悍将,杀人如麻,剥皮为乐……”“所以他更该活。”李定国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剥皮的人,若连自己为何剥皮都不清楚,那才是最可悲的。让他活着,比杀了他,更能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蛮酋、降将。”话音未落,寨中突生巨变!三枚裹着沥青与硫磺的火油弹自崖顶抛射而出,划出三道灼热弧线,“轰隆”撞上土楼檐角。烈焰腾空而起,黑烟滚滚,火舌舔舐着百年杉木梁柱,噼啪作响。与此同时,南墙地窖石门轰然震开,十数名黑衣短打汉子手持钩镰枪与喷火筒跃入,直扑二楼——那里,朱由榔正被马吉翔与傅作霖架着,欲从密道钻出。“陛下莫怕!”为首黑衣汉子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有一道淡白旧疤,“末将李定国,奉襄阳王钧令,特来护驾!”朱由榔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认得李定国——去年冬,韩复遣使携《湖南屯田章程》入武冈,便是此人押运文书。那时他尚在偏殿批阅奏章,隔着帘子听此人言谈铿锵,引经据典,条分缕析,竟将湖广荒田垦殖、水利修缮、盐铁专卖诸事说得滴水不漏。彼时朱由榔只觉此人气度沉稳,言语务实,却万万想不到,今夜这同一张嘴,会以如此方式再度开口。“陛下,请随末将走!”李定国单膝点地,伸手托住朱由榔肘弯,力道坚定却不失恭敬,“此地不可久留,沈志祥残部尚在资水下游游荡,金声桓主力亦未覆灭,我军须抢在天明前,将陛下护送至黔阳大营。韩王殿下有命:陛下安全一日未至,他一日不饮黔阳井水,不登黔阳城楼。”朱由榔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一句:“韩……韩卿他……”“韩王已遣黄家旺总长率主力渡资水,三日内必至紫阳关,与沈志祥决一死战。”李定国扶起皇帝,顺手将一柄短铳塞入其手中,“此铳为武昌新造‘飞虹式’,装弹五发,扳机轻灵。陛下若遇险,不必瞄准,只需扣动即可。臣等,皆愿以身为盾。”话音刚落,土楼外杀声再起。陈友龙终究未降。他砍翻两名试图劝降的黑衣兵,提刀直扑土楼,沿途所遇新军,竟无人与他缠斗,只以火铳攒射、短刃格挡,且战且退,将他生生诱入火光最盛的中庭。“陈剥皮!”李定国立于二楼窗口,声音穿透火啸,“你可知你今日所杀者,是谁?”陈友龙浑身浴血,横刀胸前,仰头怒喝:“老子杀的就是朱家皇帝!是你韩阎王的主子!”“错。”李定国摇头,目光如电,“你杀的,是永历四年三月十二日,黔阳驿站旁,那个为你递过一碗热姜汤的老驿卒——他儿子死在你剿苗时的屠寨里,尸首挂在榕树上三天三夜;你杀的,是昨日在洪江滩边,为你包扎过刀伤的苗家阿婆——她孙子被你剥皮那天,才满七岁;你杀的,更是你脚下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愿做奴才、不肯跪着活的汉家儿郎!”陈友龙动作一滞,脸上狞笑僵住。他忽然想起那碗姜汤的辛辣,想起阿婆枯瘦手指抚过他额角的温度,想起榕树上晃荡的小身子……那些他曾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竟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就在这刹那迟疑,李定国抬手一扬,一枚核桃大小的铁丸破空而至,“铛”地一声砸在他刀背上。陈友龙虎口崩裂,钢刀脱手,尚未反应过来,脖颈已被人用皮绳死死勒住,双脚离地,眼前发黑。“绑了。”李定国收手,淡淡道,“押回武昌,交军情司审讯。若他肯供出刘承胤与金声桓密约详情,本将亲自为他向韩王求一道赦免诏。”黑衣兵拖着陈友龙退下时,寨中火势愈烈。李定国却不再看一眼,转身搀扶朱由榔走向地窖入口。途中,他瞥见角落蜷缩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宫女,怀中紧抱一只褪色绣凤锦囊。他脚步微顿,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铜牌,轻轻放入锦囊——那是湖北新军镇守使的信物,刻着“忠义千钧”四字。“拿着。”他声音低沉,“若有人问起,就说护驾的是‘黑云都’李定国。日后若需援手,持此牌至武昌督军府,自有安排。”宫女泪流满面,死死攥住铜牌,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地窖深处,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秘道蜿蜒向下。李定国点燃火折,火光映亮湿滑石壁,也映亮前方数丈处,静静伫立的一道身影。那人一身青灰儒衫,鬓发斑白,手持竹杖,正含笑望着众人。“傅先生?”朱由榔失声。傅作霖拱手,笑容温厚:“陛下,臣早知韩王必遣精锐至此,故提前半月,已命黔阳土司疏通此道。此路直通清水江畔,船已备好,顺流而下,一日可抵镇远。”李定国上前一步,郑重躬身:“末将见过傅公。韩王有言:此番护驾,全赖傅公筹谋周密,方使陛下避过此劫。王命已下,傅公即任黔阳巡抚,节制贵州东部七寨土司,专理粮秣转运、山道修缮、新军驻防诸务。”傅作霖眼中微光一闪,随即化为深深慨叹:“老臣一介书生,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唯愿竭尽余生,助王上安西南,固根本,待他日旌旗东指,再复神州。”朱由榔听着,忽觉心头一热,又一阵酸楚涌上鼻尖。他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哽咽难言,只重重握住李定国与傅作霖的手,三人掌心相叠,在幽暗地道中,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尚未命名的东西。地道尽头,清水江水声潺潺。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浅滩,船头立着两名持铳兵士,船舱内铺着厚厚绒毯,熏着安神的艾草香。李定国亲手扶朱由榔登船,又将太后、宫眷一一安顿妥当,最后自己跃上船尾,接过船夫递来的竹篙。“开船。”他轻声道。乌篷船悄然离岸,滑入墨色江流。船尾水波荡漾,倒映着漫天星斗,也映着远处洪江寨冲天而起的烈焰——那火光熊熊燃烧,却不再象征毁灭,而像一支巨大的火炬,照亮了黔阳方向蜿蜒而去的水道。李定国立于船尾,目送寨火渐远,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上,赫然是韩复亲笔所绘的鹤衔梅图。他并未启封,只是将信凑近火折,任那薄薄信笺在火苗中蜷曲、变黑、化为灰蝶,随江风飘散。信中所写,正是韩复对朱由榔的最终处置密谕:【朕观永历,性仁而懦,识浅而疑,虽存君位,实为虚器。然其名分尚在,民心未绝,若遽行废立,恐启天下非议,反授清虏口实。故暂留其位,移置贵阳,赐第安居,许其祭天拜庙,颁诏天下,以彰大义。然诏旨出入、内外奏对、宫禁出入,悉由新军监守。待三载之后,若其能修身养性,明辨忠奸,则复其权;若仍昏聩如故,则禅位于宗室贤者,另立新君。此非私意,实为国计也。】李定国望着信灰飘向江心,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知道,韩复要的从来不是一顶龙冠。他要的,是一个彻底干净、再无掣肘、能让他放手施为的新天地。而今夜这场火,这场雨,这条江,这座寨,以及船上那位仍在颤抖的皇帝——都是这新天地里,第一块被擦亮的砖。船行渐远,黔阳方向,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第427章 人猿相揖别 武昌的宅院内,谢春花盘坐在炕头,叠着衣服,埋怨道:“人家做官都是往家里拿钱,老爷你倒好,尽往外拿钱了。”“嗨,你懂个甚么?老爷我在咨议局,打交道的都是湖北的头面人物,迎来送往,逢年过节的哪里不...曾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泥灰簌簌从甲胄缝隙里抖落,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响。他没抬头,声音却像被山风刮过岩缝般嘶哑:“大帅!洪江寨……救下了!皇上、太后、傅少司马、吴大学士,全都在!李定国、王破胆带人血战三刻,斩首四百七十三级,俘二百一十九,陈友龙裹挟残兵向靖州方向溃逃,沿途丢弃火器、辎重无数!”韩复坐在那明黄御撵上,身子微倾,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他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石玄清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一把将曾二拽起半边肩膀,又顺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撕开一角,硬塞进曾二嘴里——是块掺了猪油渣的杂粮饼。曾二本欲推拒,可那饼刚触到干裂的嘴唇,喉头便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囫囵吞咽下去,噎得眼眶发红。“慢点。”韩复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细微声响,“喘匀气,再说一遍。”曾二抹了把脸,手指蹭过鬓角血痂,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速稳了下来:“洪江寨子西头临江的米铺,就是皇上暂歇之处。王破胆带三十骑先突入,撞开院门时,皇上正伏在草堆里啃指甲——不是啃手,是啃指甲,十指指甲全翻了,血糊糊的。傅作霖跪在旁边,刀鞘横在膝上,刀刃朝外,人已经昏过去两次。吴柄老大人被吊在商号房梁上,衣不蔽体,背上鞭痕叠着鞭痕,可一句‘不知’咬得死紧,连尿都忍着没撒,就怕污了天颜……”韩复眉峰微蹙:“他倒是硬骨头。”“可比骨头硬的是李定国。”曾二眼中忽然迸出光来,声音陡然拔高,“大帅您是没见!那李二爷浑身是血,腰杆却挺得比旗杆还直!进了米铺,一眼认出皇上,当即双膝砸地,额头磕得砖缝里都溅出血星子!他身后跟着的几个西营掌盘子,全是拎着人头进来的——不是挂在腰上,是攥在手里!人头还滴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砖上拖出五道红印子!可他们跪下时,那血印子,竟全朝着皇上方向!”石玄清听得喉咙发紧,下意识攥紧拳头。韩复却忽然问:“陈友龙跑时,带走了多少人?”“不足八百!”曾二斩钉截铁,“他亲兵卫队三百余,溃散途中又被李定国带队截了两回,剩下不过五百挂零,且多带伤,马匹丢尽,连火铳都扔了大半。末将亲眼所见,陈友龙本人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断在肉里,他自己拔箭时,疼得把牙龈都咬出血来,却硬是没哼一声,翻身上了匹瘸腿骡子,打马就走。”韩复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瘸腿骡子……倒是个好坐骑。跑得慢,看得清。”他缓缓起身,离开那明黄御撵,踱至偏殿窗边。窗外,武冈州城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几缕炊烟歪斜升起,远处岷王府后园那棵百年老槐树,枯枝虬结,影子被斜阳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陈友龙不会去靖州。”韩复背着手,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他若真往靖州去,必是投奔金声桓。可金声桓早跑了——刘承胤的母亲前日还在城门口哭嚎,说儿子被金声桓裹挟着连夜出关,连她寿辰的银锞子都没给留下一颗。”曾二一怔:“那他……”“他要去广西。”韩复转过身,目光如淬火的刃,直刺曾二双眼,“去梧州。梧州守将赵印芳,原是张献忠帐下哨官,后降清,去年冬又反水,割据自立,手中有兵三千,火器虽旧,但囤粮足支半年。陈友龙知道,赵印芳与孙可望有旧,更知道——”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轻轻一叩,“赵印芳的独子,如今正在昆明,当孙可望的质子。”殿内骤然安静。连石玄清都屏住了呼吸。曾二额角沁出细汗,他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大帅!这消息……您早知道了?”韩复没答,只踱回御撵旁,伸手抚过那明黄帷帐上金线绣的云龙纹,指尖缓慢摩挲着龙睛处凸起的丝线。“消息?”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曾二沾满泥血的靴面,“曾二,你跑这一路,脚底板磨穿几层皮?”“……三双鞋。”曾二低头,声音发虚。“三双鞋,换一个消息。值不值?”“值!”曾二脱口而出,随即又觉不对,慌忙补道,“不,大帅,末将……末将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韩复语气平淡,却叫曾二脊背一僵,“天下消息,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用命换的,是钱堆出来的,是嘴皮子磨烂的,是刀尖上滚出来的。陈友龙去梧州,不是我猜的——是三个月前,派去梧州开茶馆的老周,拿自己一条右腿换来的。”他转身,目光如钩:“老周断腿那日,你在哪儿?”曾二喉结上下滑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你在夔东,替曹志建押运军粮。”韩复替他答了,声音毫无波澜,“所以你不知道。可你知道王破胆为何能掐准陈友龙入寨时辰?因为王破胆的探马,六日前就混进了陈友龙的运粮队,扮成挑夫,肩上担子底下,藏着十二颗新铸的雷汞引信。陈友龙每宿一地,那挑夫就在井里撒一把砒霜粉——不是为杀人,是为搅乱军心,让那些饿极了的兵抢水喝,抢着抢着,就抢出了火气,抢出了内讧,抢得陈友龙不得不连夜拔营,一头扎进咱们在洪江布下的网。”曾二眼前发黑,只觉脚下青砖似在旋转。韩复却已不再看他,踱至殿门,推开一线缝隙。晚风裹着尘土与烟火气涌进来,拂动他袖口一道早已洗得泛白的暗红云纹。“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楔入暮色,“令王破胆、李定国部,即刻整编。原西营兵马,按襄阳王军制重新授衔——李定国,授新军左翼镇抚使,统辖湘西、黔东防务;王破胆,授右翼镇抚使,节制沅陵、辰州诸营;另设‘永历行营’,虚位以待。凡永历朝廷未亡之臣,愿留者,皆可入营听用,薪俸照旧,职衔加半;愿去者,发路引、盘缠,礼送出境。”石玄清听得一愣:“大帅……这永历行营,真设?”“设。”韩复目光沉静,“不仅设,还要修衙署,配印信,置鼓楼。明日就让陈孝廉拟文,告示贴遍武冈州十四坊——就说,永历天子虽暂离中枢,然赤县未改,宗庙犹存。新军代天巡狩,护持法统,保境安民,一应政令,须经‘永历行营’副使联署方得施行。”曾二终于明白过来,扑通再次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大帅……这是……这是……”“这是规矩。”韩复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是给天下人看的规矩。告诉孙可望,告诉李定国,告诉川中曾英、杨展,告诉贵州水西安氏、播州杨氏——大明的龙椅上坐着谁,不是靠刀子说了算,是靠人心,靠法统,靠这满朝文武、万里疆域,心甘情愿喊的那一声‘陛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曾二剧烈起伏的后背,语气忽又缓和:“起来吧。去告诉李定国,他的人头,本王收下了。但人,得活着。让他把西营那些能打的、敢拼的、识字的、会带兵的,全给我拢齐了。一个月内,本王要在贵阳见到他。”曾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却见韩复已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殿门口一闪,便消失于渐浓的夜色之中。石玄清赶紧追出去,只留下曾二独自跪在空荡偏殿里,四壁高悬的明黄仪仗在烛火下幽幽浮动,龙睛仿佛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他。他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黏腻湿冷——不知是汗,是灰,还是方才吃饼时蹭上的猪油渣。门外,韩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却有一句低语,随风飘了进来,轻得像片羽毛,却重得压得曾二喘不过气:“曾二,你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里,而在人心深处。而人心,是养出来的,不是吓出来的。”夜风卷起殿角垂落的明黄帷帐,露出后头一块斑驳木匾,上书四个墨色大字:奉天承运。字迹已旧,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木色,像一道沉默的旧伤。 第428章 万岁 韩复轻松愉悦的心情顿时被深埋进了心底,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景象。门外很热闹,乌央乌央的聚拢了一大群人。其中不乏头发花白、穿着儒衫、颤颤巍巍的耆老。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个戏班子,不...曾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泥水顺着裤管淌了一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激动——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终于见到主心骨的本能战栗。“大帅!洪江……洪江寨……得手了!”话音未落,韩复已从御撵上一跃而起,快步上前,亲自将人扶起。他双手按在曾二肩头,目光如炬:“皇上呢?王太后呢?傅作霖、吴柄他们可都活着?”“活着!全活着!”曾二哽咽着抹了把脸,混着血水与灰土,在脸颊上拖出三道黑痕,“李定国带西营精锐突入寨中,杀散陈友龙部三百余众;王破胆领两哨新军封住东门,截断退路;末将与张铁臂率二十骑绕至南岸,焚其浮桥,断其归途……陛下被护于米铺之中,未伤分毫。王太后由赵副官亲迎而出,仅受惊吓,余皆平安。”韩复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却并未展露笑意。他转身踱至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旧纸的雕花木棂,望向远处武冈城外起伏的丘陵。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山脊,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风从西南来,裹挟着资水湿冷的气息,拂动他鬓角几缕未束的乱发。“陈友龙跑了?”“跑了。”曾二垂首,声音低了下去,“追至沅水渡口,见其乘竹筏遁入芦苇荡,夜色太深,水道错杂,恐有埋伏,王破胆下令收兵。”韩复点点头,不置可否。他早料到如此。陈友龙非庸将,此人出身湖广绿营,剿过白莲教,镇过苗乱,在清廷降将中算得上老辣机变。能将其主力击溃于洪江,已是大功;若真逼其绝境反扑,反倒可能伤及皇帝——那便本末倒置了。“李定国现下人在何处?”“随王破胆押解俘虏,正往武冈而来,明日午时可抵。”韩复眸光微凝,手指无意识叩击窗棂,笃、笃、笃,节奏沉稳如更鼓。李定国……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已盘桓太久。自夔东初闻其名,至襄阳细阅其战报,再到此次洪江亲证其悍勇果决,此人已非纸上谈兵之将,而是真正能撕开清军阵列、搅动西南风云的利刃。孙可望虽为首,然李定国之忠烈、刘文秀之沉毅、艾能奇之骁锐,四人合则为柱石,分则为锋镝。而今李定国既现身,孙可望那边,怕也等不及了。他忽而转身,从案头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四字:**义薄云天**。石玄清凑近一看,奇道:“少爷,这字写给谁?”“给李定国。”韩复搁下笔,墨迹未干,“明日他进城,此笺由你亲手交予。不必多言,只说——‘韩复敬仰久矣’。”石玄清眨眨眼,忽然压低嗓子:“少爷,那……李定国若问起皇上安置之事,咱怎么答?”韩复目光一凛,随即化作淡笑:“告诉他,皇上圣躬安泰,已由王破胆护送南下辰州,暂驻龙兴寺。朕命王破胆沿途宣抚流民,修缮驿道,以待天子回銮。”“啊?”石玄清一愣,“可……可皇上明明还在洪江啊!”“不错。”韩复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如深潭,“洪江寨经此一役,尸横遍野,血浸街石,连井水都泛着铁锈味。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为天子驻跸之所。王破胆今夜即启程,走小路绕道黔阳,明晨申时前,必抵辰州。辰州府衙完好,守军尚存,且背靠雪峰山,易守难攻。我已令第六标火速驰援,另遣工兵营携火药、木料、粮秣先行入城,三日内,龙兴寺当焕然一新,香火重燃,僧侣肃立,仪仗齐备。”石玄清听得目瞪口呆:“少爷……您连这都算好了?”“不算好,怎么敢让皇上踏进半步?”韩复抬眼,目光如刀锋掠过窗外渐浓的夜色,“永历君臣,一路逃亡,人心早已如悬丝。今日救驾,是雪中送炭;明日怠慢,便是釜底抽薪。既要救人,更要救人之体面,救朝廷之威仪,救天下观望者之心。”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石玄清,你记着——咱们救的不是朱由榔这个人,而是大明这块招牌。这块招牌若碎了,西南百万黔首,再无人敢举旗抗清;这块招牌若亮了,哪怕只是烛火微光,亦能照彻十万大山。”石玄清喉结滚动,郑重点头。此时,门外脚步声又起,却是陈孝廉亲自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进来,额上沁着细汗:“王爷,沈志祥部降将名录、籍贯、职衔、功过已录毕。另有金砺亲信幕僚供词三份,提及……提及金声桓与广东尚可喜密使往来七次,所议者,乃‘共分粤西,裂土自守’。”韩复接过文书,指尖抚过纸页上墨迹未干的“尚可喜”三字,冷笑一声:“尚藩?呵……他倒是会挑时候。前脚金声桓在武冈抢粮放火,后脚他就急着分赃,生怕错过这碗馊饭。”他随手将文书递还:“陈先生,拟一道告示,明日辰时,贴遍武冈四门。就说——沈志祥、金砺伏诛,金声桓、刘承胤叛逃广西,罪在不赦;今湖北新军奉天讨逆,已克武冈,代行朝廷权柄。凡境内州县、土司、团练、义民,三日内遣使来朝,缴械纳印者,既往不咎,授职赐田;逾限不至者,视同附逆,大军即日征讨,鸡犬不留。”陈孝廉躬身应诺,却迟疑道:“王爷,这……这‘代行朝廷权柄’之语,是否太过?”“不过。”韩复打断他,目光灼灼,“永历帝诏书尚在途中,然贼氛未靖,政令不通,若事事坐等批复,待旨意下来,黄花菜都凉透了。本王代行权柄,非为僭越,实为救急。待天子回銮,自当尽数呈报,请旨定夺。”他缓步走向殿中那座鎏金蟠龙香炉,掀开盖子,捻起一撮沉香投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蜿蜒如龙。“再说……”韩复侧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皇上若真回銮,这武冈,怕也待不住几天了。”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甲铿锵与粗粝喝骂。韩复眉头一皱,石玄清已抢出门去,片刻后引着两人进来——竟是魏大胡子与何有田,二人皆甲胄染尘,魏大胡子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何有田腰间佩刀竟缺了一截刀尖。“大帅!”魏大胡子单膝点地,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末将……末将有负所托!”韩复摆手:“起来说话。何有田,你刀怎断了?”何有田脸上闪过一丝羞愤,抱拳道:“回大帅,末将率三十二旅前锋追击金声桓残部至武冈南三十里,遇其断后死士伏于古道石窟。彼辈悍不畏死,以火油泼地纵火,又推巨石堵路……末将率众强攻,混战中刀劈敌酋,然其临死反扑,以短匕格挡,刀刃崩折。”韩复闻言,竟笑了:“好!断得好!能斩敌酋,断刀何妨?传令,赏三十二旅火药五十斤、米粮五百石、新铸雁翎刀百柄。另——何有田听令!”何有田立刻挺直身躯:“末将在!”“即日起,擢升你为湘西防区副都统,兼掌新编第四十七旅。该旅由三十二旅精锐、曹志建部降卒及辰州义勇组成,三月内成军,目标——控扼沅水上游,卡死贵州通往湖广之咽喉!”何有田呼吸一滞,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随即轰然跪倒:“末将……末将誓死效命!”韩复扶起他,转向魏大胡子:“你呢?胡子,你这胳膊……”“小伤!”魏大胡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追沈志祥到资水畔,那老狗竟掘开河堤,引水灌营!末将率十二旅泅渡强攻,水太急,被冲散了,胳膊撞上礁石……嘿,不疼!”韩复盯着他,忽然伸手,猛地扯开他左臂裹布——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边缘已泛青紫。“叫军医。”韩复声音冷硬如铁,“即刻缝合,三日内不得下床。魏大胡子,你这联军总指挥,暂时卸任。参谋总部已拟就新制:今后野战军团,改称‘方面军’。东路方面军,由龚德全暂代;西路方面军,由曹志建提督;而你——”他顿住,目光如钉:“你养好伤,去夔东。孙可望派来的信使,昨日已抵襄阳。他要见你。”魏大胡子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仿佛被雷劈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滚烫热流直冲脑门,眼前发黑,膝盖一软,竟又重重跪了下去。韩复俯身,用力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清晰:“记住,胡子,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也不是什么联军。你代表的是——湖北新军,是襄阳王府,是这万里江山里,最后一支敢对清廷亮剑的汉家兵马。”“孙可望要见你,不是见一个败军之将,而是见一个能与他平起平坐、执手论天下大势的人。”“去吧。带上这份舆图。”韩复从袖中取出一卷牛皮纸,郑重塞入魏大胡子手中,“上面画着川、滇、黔三省山川险隘、粮仓屯所、土司辖境、矿脉分布……还有西营五万旧部,去年冬至今年春,所有换防、补给、操演的详细时辰。”魏大胡子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卷沉重的舆图。他死死盯着韩复的眼睛,仿佛要将那里面每一丝纹路都刻进灵魂深处。“大帅……”他喉咙哽咽,最终只迸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韩复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殿后。石玄清忙跟上,却见韩复并未停步,而是穿过长廊,步入岷王府最幽深的一处院落——此处原是王府藏书阁,如今门窗紧闭,檐角悬着褪色的蓝布幡,上书“静思”二字。韩复推开虚掩的门。屋内无灯,唯有一线天光自高窗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正中一张紫檀案几,上置三样物事:一方端砚,一锭松烟墨,还有一本摊开的《春秋》。韩复缓缓走到案前,手指拂过书页,停在“襄公二十九年”那一行:“吴公子札来聘……观乐于周,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他久久凝视,忽而提起那方端砚,手腕轻转,墨锭在砚池中缓缓研磨,发出沙沙微响,如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敲窗。石玄清屏息立于门边,不敢惊扰。不知过了多久,韩复搁下墨锭,取过一张素笺,饱蘸浓墨,笔走龙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虽九边尽陷,神州陆沉,然天不绝汉,气运未终。吾辈所持者,非一纸诏书,非半壁江山,乃民心之向背,乃血脉之不绝,乃千载纲常,万古丹心!——韩复,书于武冈岷王府静思阁”**墨迹淋漓,力透纸背。韩复放下笔,目光扫过案头那本《春秋》,忽然抬手,将整本书推入砚池。浓墨如墨,瞬间浸透泛黄纸页。书页蜷曲,墨色弥漫,字迹消融,唯余一片混沌的、深不见底的漆黑。他静静看着那墨池,看着那沉没的《春秋》,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武冈城头,新军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之上,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在墨色苍穹下,轮廓愈发清晰,愈发锋利。 第429章 钦定 “起立!”和州的衙署内,长条桌两旁,十来个穿着藏蓝色呢绒大衣的军官哗啦啦地站了起来。这些都是清廷在安徽的中高级指挥官,但此刻分站在长桌两侧,腰板笔直,目不斜视。没有人发出声音,...天光破晓,霜气未散,巡检司院中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被初升的朝阳一照,蒸腾如烟。韩复搁下笔,墨水尚在纸上蜿蜒未干,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眼望向窗外——那轮红日正悬于沅水对岸山脊之上,金辉泼洒,将整条江面染成一条流动的熔金带子。水汽氤氲里,几只早起的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碎粼光,倏忽没入远处苍翠峰峦。李秀英仍坐在圆凳上,膝头搭着一方素绢,指尖无意识绞着绢角,发髻微松,鬓边一缕青丝垂落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栗色光泽。她昨夜不曾回房,就这般守着灯,看韩复伏案疾书,看烛泪堆叠如塔,看墨迹由浓转淡,再由淡转枯。她没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方寸之间凝结的、近乎神圣的专注。此刻见他停笔,才悄悄舒了口气,起身欲去取热水来替他净面。门帘却已被人掀开。王破胆一身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昨夜行军时沾上的露水与泥星,甲片在朝阳下泛着冷硬青光。他步子极大,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干脆的“嗒、嗒”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他身后跟着两个西营亲兵,皆是身形彪悍、目光如鹰隼的汉子,腰挎环首刀,刀鞘乌沉,未出鞘已有森然杀气。“大帅!”王破胆抱拳,声如洪钟,震得窗棂上未落尽的露珠簌簌滚落,“末将王破胆,夤夜叩门,惊扰清梦,罪该万死!”韩复尚未开口,李秀英已悄然退至屏风之后,只余半幅裙裾隐在素纱之后,像一尾受惊的鱼滑入深水。韩复摆摆手,示意无妨,又指了指案头那盅早已凉透的醒酒汤:“梦没做,汤倒快馊了。坐。石道长呢?”“在前院清点昨夜新收缴的陈友龙溃兵名册。”王破胆大马金刀坐下,也不客气,径直端起桌上那盅凉汤,仰脖灌尽,喉结上下滚动,动作粗粝而利落,“咕咚”一声咽下,抹了把嘴,才道:“不是末将不讲规矩,实在是事急如火,烧到眉毛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漆印已被体温捂得微融,边缘微微发软。他双手捧着,递至韩复面前:“孙可望的亲笔,今晨辰时初刻,由三匹快马接力,自贵阳经靖州小路,绕过宝庆残部哨卡,飞驰二百三十里,送抵洪江寨码头。人马俱疲,三骑倒毙两匹,骑手昏厥于巡检司外阶下,现由医官救治。”韩复接过信,指尖触到火漆上未干的黏腻,略一掂量,分量不轻。他没急着拆,只将信置于掌心,目光沉静地落在王破胆脸上:“孙可望的信,为何劳你亲自送来?他麾下千员猛将,莫非挑不出一个能跑腿的?”王破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硝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大帅明鉴。孙可望信里写的,可不是什么‘请襄阳王移驾贵阳一叙’的客套话。他写的是——若大帅三日内不亲赴贵阳,与他‘共商国是’,则西营诸将即刻班师回川,永历朝廷之存续,襄樊营之粮饷供给,乃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李定国护驾南下常德之事,皆作罢论。”空气骤然一滞。窗外白鹭掠过的翅影仿佛凝固在半空。韩复手指缓缓摩挲着信封上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痕清晰,是一只昂首咆哮的猛虎——孙可望的私印。这印记曾盖在大西朝无数军令、檄文、甚至屠城告示之上,如今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焦灼,烙在一封递向他的信笺上。“共商国是?”韩复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他孙可望的‘国’,是大西国,还是大明国?若论大明国是,他既未奉永历正朔,亦未遣使朝贺,何来‘共商’二字?若论大西国是……”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直刺王破胆双眼,“——我襄阳督军府,何曾认过大西的国?”王破胆面色不变,只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摊开在膝头的、布满老茧与旧疤的双手:“大帅,末将只是个传话的。话送到,便算交差。至于信里的话,是威逼,是试探,是肺腑之言,还是空口白话……”他抬眼,瞳仁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与沉重,“末将不敢妄断。但末将敢说一句——贵阳城里,孙可望的印信,比朱由榔的玉玺,重三斤六两。”这句话,重逾千钧。它并非对永历朝廷的贬损,而是对现实赤裸裸的丈量。当一个盘踞西南、拥兵十万、控制滇黔蜀三省腹心的实权藩镇,其政令所及之处,连朝廷钦差的关防文书都要让道三分时,“正统”的重量,便在无形中被现实的铁砧反复锻打、压缩,直至薄如蝉翼。韩复沉默良久。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那轮已跃上山巅的朝阳,光芒万丈,刺得人睁不开眼。沅水浩荡东去,江面上,几艘载满士卒家书与新抄诗词的帆船正解缆启航,船头劈开碧波,留下长长的、银亮的水痕,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武昌,延伸到襄阳,延伸到所有被战火灼伤的土地之上。他忽然问:“李定国呢?他昨夜护送永历帝,可已离了洪江?”“寅时末刻,船队已过托口,顺流直下,此刻怕已近会同。”王破胆答得干脆。“他走之前,可曾留话?”王破胆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下去:“李将军只对末将说了八个字——‘大势所趋,不可逆也。’说完,便登船去了。临上跳板,他回头望了一眼咱们这巡检司的方向……”王破胆顿了顿,目光复杂,“——那一眼,很沉。”韩复没有回头,只静静望着江上远去的船影,良久,才缓缓道:“李定国这一眼,是看我,也是看这天下。”他转身,终于撕开了那封火漆密信。纸张展开,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确是孙可望亲笔无疑。字句间没有半分谦恭,通篇充斥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列数西营功绩,强调其独立根基,痛陈襄樊营“吞并之心昭然若揭”,最后落笔于那句冰冷的通牒——三日之期,决断在此。韩复读完,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纳入信封。他走到案前,提起那支金属墨水笔,在信封背面空白处,以同样刚劲有力的笔锋,写下四个字:**“准尔所请。”**墨迹未干,他将信封推至王破胆面前:“拿回去。告诉孙可望,本藩三日后,自洪江启程,赴贵阳。沿途不需一兵一卒相迎,亦不需地方官员跪接。只须备好三样东西——”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清晰地落下:“第一,贵州布政使司近五年钱粮收支总册,须加盖印信,不得涂改;”“第二,贵阳城内外及黔南各卫所、屯堡、土司辖境之详细舆图,须标注军屯、民屯、盐井、铜矿、驿道、险隘;”“第三……”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电,直刺王破胆心底,“——请孙可望,将大西朝‘监国’印信,连同他亲手所拟的《西营归附条款》初稿,一并封存于贵阳贡院明伦堂内,待本藩亲至查验。”王破胆瞳孔骤然一缩。“监国”印信?那是孙可望在张献忠死后,为号令全军、震慑诸将而私铸的僭越之物,其意义,远超一枚寻常印章。它象征着孙可望个人权威的巅峰,是他凌驾于李定国、刘文秀等人之上的法理基石。如今韩复竟要他将其“封存”于贡院明伦堂——那是读书人讲学明理之地,是科举士子心中最神圣的殿堂之一。此举,无异于将孙可望的僭越权柄,当众钉在儒家礼法的十字架上,任其风干、朽烂。而《西营归附条款》初稿?这意味着韩复根本无意与孙可望“平起平坐”地谈合作。他要的,是最终章,是盖棺定论的文本。孙可望拟稿,不过是个流程,是个姿态,是韩复为他预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王破胆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应诺:“喏!”他双手捧起那封背面题着四字的信,如同捧起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尖触到那未干的墨迹,微微发烫。“去吧。”韩复挥了挥手,声音平静无波,“代本藩向孙可望问好。告诉他,本藩此去,并非赴约,而是赴考。考他孙可望,是否配得上,这万里江山,这千万黎庶,这……”他目光扫过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坠地:“——这即将到来的,新朝气象。”王破胆深深一躬,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叶铿锵,撞开晨雾。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盆里余烬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屏风后,李秀英缓步而出。她手中已换了一盏新沏的浓茶,热气袅袅,氤氲了她半张面容。她将茶盏轻轻置于韩复手边,指尖微凉。“老爷……”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可望他……真会交出监国印?”韩复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熨帖了方才那番言语激荡起的微澜。他望向李秀英,眸光温厚而深远:“秀英,你可记得,当年大顺军攻破北京,李自成入承天门时,那些锦衣卫、太监、勋贵们,是如何跪在丹陛之下,山呼万岁的?”李秀英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深切的痛楚与追忆。“那时,他们跪的,是紫宸宫里那把龙椅。”韩复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一叩,“可龙椅易朽,朱砂褪色,唯有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永不坍塌的丹陛。孙可望的印,不过是块刻了字的石头。他若识得此理,这块石头,便能换来金玉满堂;他若执迷不悟……”韩复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石头,终究是石头。砸在脚上,疼的,只会是他自己。”他起身,推开后窗。窗外,洪江寨码头已彻底沸腾。新一批的士卒、文书、宣教司干事们正排着整齐的队伍登船,船舱里堆满了油印的《新军日报》合订本、新编的《识字课本》、还有用桐油纸仔细包好的种子与农具图谱。几个西营士兵正蹲在船头,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擦拭着一面崭新的、绣着“新军”二字的赤红旗帜。旗面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更远处,沅水奔流不息,浩浩汤汤,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下游的希望,一路向东,向东,向着洞庭,向着长江,向着那片被无数先贤魂魄日夜萦绕、又被无数双眼睛翘首以盼的、辽阔而古老的中原大地。韩复久久伫立,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李秀英默默立在他身侧,不再言语。她只是安静地,将自己的手,轻轻覆上他搁在窗棂上的、骨节分明的手背。那只手,刚刚写下“准尔所请”四字,墨迹犹新;那只手,即将握紧缰绳,踏上通往贵阳的险峻山路;那只手,终将,要亲手托起一个崭新的、不再属于任何一家一姓的、属于万民万邦的——黎明。 第430章 桐城 “今晚就走?”魏大胡子脑子一热,脱口道:“王爷,今晚恐怕没航班了。”他这句话说完,见自家大帅面带微笑,望着自己不说话,才猛然醒悟过来,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说话的是谁。王爷他老人家一句话,...天光破晓,霜气未散,巡检司院中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被初升的朝阳一照,蒸腾如烟。韩复搁下笔,墨水尚在纸上蜿蜒未干,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眼望向窗外——那轮红日正悬于沅水对岸山脊之上,金辉泼洒,将整条江面染成一条流动的熔金带子。水汽氤氲里,几只早起的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碎粼光,倏忽没入远处苍翠峰峦。李秀英仍坐在圆凳上,膝头搭着一方素绢,指尖无意识绞着绢角,发髻微松,鬓边一缕碎发垂落,映着晨光竟泛出淡淡琥珀色。她并未睡去,只是安静守着,听笔尖沙沙,听炭盆噼啪,听远处江风推浪撞岸的闷响。见韩复抬头,她立刻起身,取来件厚实的玄色绒氅披在他肩头,动作轻缓,像怕惊扰什么。“老爷写完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褪尽的倦意,却分明透着欢喜。韩复没有答话,只将刚写就的稿纸轻轻覆在案角镇纸下,又伸手将她冻得微红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那手凉得像山涧溪水,他搓了两下,呵出一口白气:“你守了一夜?”李秀英垂眸,睫毛颤了颤:“奴家……不困。”话音未落,石玄清已掀帘而入,道袍下摆沾着露水,脸上是少有的急切:“少爷,王破胆到了,人就在二门廊下候着,说有十万火急之事,非要面禀。”韩复眉峰微蹙,却未起身,反将李秀英的手握得更紧些,侧首道:“娘子替我理理衣领。”李秀英依言上前,手指灵巧地抚平他领口一道细微褶皱,又取下他袖口沾着的一星墨渍。动作间,发梢扫过他耳际,带来一丝微痒。韩复望着她低垂的颈项,忽然想起昨夜酒酣耳热时,她举杯念那句“人比黄花瘦”,声如细弦,可此刻这纤细脖颈之下,分明蕴着一股久经沙场淬炼过的韧劲——大顺军中活下来的公主,岂是寻常闺阁弱质?她能亲手为将士缝补战袍,亦能在郝摇旗帐前挺直脊梁,当众唤一声“摇旗叔父”;她能默诵《孟子》七篇,也能在宝庆城破那日,指着满地降卒对韩复说:“这些人里,三成是辽东汉军旧部,五成是湖广饥民裹挟,剩下两成才是真心效死的鞑子亲信。老爷若要整训,先从那三成下手,他们认得旗号,也记得旧恩。”思及此处,韩复心头微动,忽觉掌中那只手不再冰凉,反而渐渐暖了起来,像一小簇悄然燃起的炭火。他松开手,整了整衣冠,转身出门。二门廊下,王破胆负手而立。他未穿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褐,腰间斜挎一柄旧铁刀,刀鞘磨损处露出暗哑铜纹。见韩复出来,他并未行礼,只将双手抱拳一拱,动作干脆利落,如刀劈斧削。“韩帅。”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在青石地上,“昨夜酉时末,西营冯双礼遣快马密报:孙可望已于九月初六,在贵阳黔国公府设坛祭天,自立为‘国主’,建元‘兴朝’,改贵阳为‘兴京’,封刘文秀为‘抚南王’,艾能奇为‘定北王’,李定国为‘安西王’——唯独未封冯双礼、祁三升等随员之职。”韩复脚步一顿,未置一词,只抬手示意石玄清退至三步之外。王破胆继续道:“冯双礼所报,尚有一事:孙可望遣使携印信赴常德,欲与永历朝廷议和,求敕封其‘秦王’爵位,并索黔、滇、蜀三省总督之权。使节昨日已抵常德,堵胤锡已接洽,朱由榔……似有意应允。”晨风卷起廊下残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足畔。韩复凝视着王破胆眼中那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忽然笑了:“王将军连夜奔来,就为报这消息?”“不。”王破胆摇头,目光如刃,“卑职来,是请韩帅决断——冯双礼愿献‘兴朝’玉玺图样、孙可望祭天祝文副本,及黔国公府布防图三份。条件有三:一,请韩帅即刻以督军府名义,颁《讨逆檄》一篇,斥孙可望僭越称制、悖逆纲常;二,请韩帅授冯双礼‘忠义都督’衔,领兵五千,驻防辰州;三,请韩帅准西营旧部子弟,入襄阳讲武堂受训。”韩复沉默片刻,忽而抬脚迈下石阶,径直走向院中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树皮皲裂如龙鳞,树根深深扎进青砖缝隙,几缕新绿嫩芽正从枯枝断口处倔强钻出。“王将军,”他背对着王破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你跟了我几年?”“三年零四个月十七天。”王破胆答得不假思索。“还记得当初在襄阳城外,你跪在泥水里,把刀插进自己左肩,说‘此身已属韩帅,生死唯命’么?”“记得。”王破胆喉结滚动,“刀疤还在。”韩复终于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新磨的剑锋:“那你该知道,我要的不是一枚玉玺图样,也不是一份布防图。我要的是——孙可望的头,或者,李定国的刀。”王破胆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垂首:“卑职……明白。”“回去告诉冯双礼,”韩复踱回廊下,袖袍拂过柱上斑驳朱漆,“檄文,三日内必发。都督衔,明日午时颁下。至于讲武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破胆腰间那柄旧铁刀,“让他带十名西营最年轻的校尉来,不必带刀,只带一颗想活命的心。”王破胆深深一揖,转身离去。道袍下摆翻飞间,韩复看见他后颈一道蜈蚣似的旧疤——那是当年在夔州城下,为掩护韩复突围,硬生生挨了清军三支透甲锥留下的。韩复伫立原地,良久未动。晨光渐炽,将他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沉默的界碑。“老爷。”李秀英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姜枣茶,热气袅袅,“王将军方才的话,奴家都听见了。”韩复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听明白了?”“明白了。”李秀英仰起脸,晨光落在她眸子里,竟似有碎金浮动,“孙可望想做秦王,李定国却想做岳武穆。冯双礼押宝在您身上,不是赌您仁厚,是赌您……狠得下心。”韩复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惊起檐角栖着的两只麻雀。他将空碗递还,忽而伸手,用拇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一粒微不可察的泪珠:“这话,倒比我那篇社论更像檄文。”李秀英鼻尖微红,却未躲闪,只轻声道:“奴家在西安时,见过孙可望。那时他还跟着八大王打粮,抢了户大户人家的祠堂,把祖宗牌位全劈了烧火。他说,老天爷不睁眼,他便自己做天。”韩复笑意渐敛,目光沉沉:“所以,他如今真以为自己是天了。”此时,石玄清匆匆折返,神色凝重:“少爷,宣教司刚送来急报——今日凌晨,辰州府衙被焚,知府陈秉彝暴毙于火场,尸身焦黑难辨。据幸存书吏供称,纵火者皆着黑衣,面覆青铜傩面,临走前留下十六字:‘兴朝代明,妖氛蔽日;襄阳王出,万古昭昭!’”韩复接过那张薄薄纸笺,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万古昭昭”四字,忽而将纸笺凑近廊下尚未熄灭的炭盆。火苗倏地窜起,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灰。灰烬飘落,他摊开手掌,任那点余温灼着掌心。“传令。”韩复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命李伯威率第六旅即刻开拔,接管辰州防务;命黄大壮带宪兵队三百人,沿沅水一线彻查所有码头、渡口、客栈;命文书室拟《告天下士民书》,标题就叫——《战地黄花分外香》。”石玄清躬身领命,正欲退出,韩复又道:“再加一句:‘凡持此檄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可持牒赴襄阳讲武堂报名。学成之日,授百户衔,赐田三十亩,免赋十年。’”“是!”石玄清疾步而去。院中一时寂静。唯有沅水浩荡东流之声,隐隐传来。李秀英默默取来干净帕子,浸了井水,拧至半干,轻轻覆在韩复被炭火灼伤的掌心。凉意沁入肌肤,他却恍若未觉,只凝望着远处江面——那里,一艘挂白帆的漕船正缓缓离岸,船头堆满竹筐,筐中盛着新采的野菊,金灿灿的花瓣在朝阳下灼灼生辉,仿佛整条沅水都燃烧起来。“老爷,”李秀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奴家昨夜抄了三遍那首《采桑子》。”韩复侧目。“第一遍,抄在纸上。”她指尖蘸了点茶水,在青砖地上缓缓写下“战地黄花分外香”七个字,水痕蜿蜒,如一道微小的溪流,“第二遍,抄在心上。”她顿了顿,将湿帕子重新浸水,再次覆上他掌心,这一次,动作更轻,更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第三遍……”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如初春山泉,映着朝阳,也映着他,“奴家想抄在老爷的刀鞘上。”韩复久久未语。良久,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晨风撩起的碎发,指尖停驻在她温热的额角。“好。”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待此间事了,我亲自为你研墨。”话音未落,远处码头方向,忽闻号角长鸣,一声接一声,穿透薄雾,直上云霄。那是新军启程的号令。江风鼓荡,白帆猎猎,千舟竞发,万橹齐摇,搅动一江碎金。韩复转身,大步流星穿过月洞门。李秀英立于原地,望着他背影融入晨光,久久未动。直至袖角被风掀起,露出腕间一点朱砂痣——那位置,恰与昨夜点雄黄之处,分毫不差。江风愈烈,吹得她裙裾翻飞如帜。她缓缓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地上未干的茶水,在青砖缝隙里,一笔一划,极认真地描摹那第七个字:香。水痕蜿蜒,终将干涸。可那字迹深处,分明已渗入石髓,成为山河肌理中一道无声的印记。 第431章 敌人的敌人 “欸,留神嘞,留神嘞……”魏大胡子正想过去,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辆由双马拉动,有着长长黑色车厢的公共马车驶了过来。那公共马车的车厢极大,不仅里头挤满了乘客,甚至连车顶上都还坐着几...綦江县衙的旧瓦檐下,悬着一盏半明不灭的气死风灯,灯影在青石阶上晃荡如水,映出韩复一行人靴底沾着的黔北红泥。石玄清亲自执灯笼在前引路,王破胆紧随其后,腰间佩刀压得袍角微沉,而李秀英则裹着件素青斗篷,发间簪着支银杏小钗,静静跟在韩复身侧三步之外——既不近得逾矩,也不远得疏离。她手指微蜷,袖口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骨处有道淡粉色旧疤,像春日里未绽尽的桃花蕊。县衙内早已清空,唯余正堂两排紫檀木椅,上覆墨绿绒垫,椅背雕着夔纹,是张维桢特意从襄阳运来的旧物。韩复落座时并未立刻开口,只抬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却端起茶盏,掀盖轻拨浮沫,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张全忠捧着厚厚一摞《西营军制考》站在东首,纸页边角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石玄清将灯笼交予亲兵,袖口还沾着半点山雾湿气;王破胆膝盖微绷,显是强忍着没去摸腰间刀柄——他知道,今晚这堂上,要谈的不是军情,而是人心。“綦江距重庆不过百里,”韩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孙可望若真想见我,昨日便该遣人来迎。今日未至,倒来了三拨信使。”他话音未落,张全忠已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三封火漆密信。第一封是孙可望亲笔,朱砂批注“急递”,信纸泛黄,墨色浓重,字迹如刀劈斧凿:“闻大帅西来,四将军不胜欣忭,然营中事冗,暂难亲迎,特遣心腹参将李茂春奉薄礼相候。”第二封来自刘文秀,纸面干净,措辞谦和:“伏惟大帅承天讨逆,再造乾坤,末将等翘首以盼,唯愿得聆教诲。”第三封却是艾能奇手书,字歪斜如醉汉踉跄,末尾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虎头,旁边朱笔狂草:“大哥说了,酒肉管够,刀枪不藏,就等大帅一句话!”韩复看完,搁下信纸,忽然一笑:“这艾老四,倒是个活物。”张全忠低声道:“信使皆在偏厢候着,李茂春带了三十名亲兵,还抬着四口樟木箱。”“开箱。”韩复颔首。箱盖掀开时,满堂生光。第一箱是整块整块的蜀锦,云纹暗金,触手柔滑如凝脂;第二箱堆着成串的滇南玛瑙珠,赤红透亮,颗颗浑圆;第三箱竟是一叠叠簇新的铜钱,铸着“大西通宝”字样,边缘还带着新模子的微涩感;第四箱最是奇异——非金非玉,乃是一匣匣晒干的川贝母、虫草与天麻,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每匣贴着朱砂小笺:“奉太后懿旨,敬献大帅补元益气。”李秀英眸光微动,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记掌心。韩复却未看那些珍宝,只盯着第四箱最上层那张朱笺,良久,忽问:“陈氏这几日,可曾召见过孙可望?”王破胆一怔,随即答道:“回大帅,据线报,陈皇后三日前确于御营设宴,独召孙可望入帐,席间赐酒三爵,又赐金丝绣鞋一双,命其‘勿忘嫡母之恩’。”堂中静了片刻。张全忠喉结滚动了一下,张维桢派来的文书官正埋头记录,毛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嫡母之恩……”韩复重复一遍,笑意渐冷,“张献忠死时,陈氏在成都浣花溪畔焚香祷告,说是要替老皇爷招魂。可招魂的香灰里,混着汪兆龄连夜写就的《大西国统续谱》,把孙可望的名字划去了三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知,汪兆龄为何敢划?因陈氏早把‘嗣君’二字,悄悄填进了另一页族谱——填的是她胞弟陈演之子,一个十二岁的病秧子。”石玄清倒吸一口凉气。王破胆额角沁出细汗,忙垂首道:“卑职竟未查到此节!”“不是你漏查,”韩复摇头,“是人家故意漏给你查。”他端起茶盏,吹开浮叶,“陈氏要的从来不是权,是名分。汪兆龄要的也不是权,是活命。一个想当太后,一个想当宰相,偏生孙可望们要当皇帝——这戏台子,本就搭不稳。”窗外忽有风来,卷起案头一张散落的《綦江舆图》,图上墨线勾勒的长江蜿蜒如龙,而重庆段被朱砂重重圈出,圈内写着两个小字:“鸿门”。韩复放下茶盏,声调忽然转暖:“传李茂春。”不多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昂首阔步而入,甲胄未卸,腰间刀鞘磕在门槛上“铛”一声响。他单膝点地,声如洪钟:“西营平东将军麾下参将李茂春,奉命恭迎大帅!”韩复未叫起,只问:“孙将军近来可好?”李茂春朗声道:“将军安好!只是昨夜巡营,见江北烽燧熄了两处,疑是清军探马所为,故彻夜未眠,今晨方歇。”“哦?”韩复挑眉,“烽燧熄处,可是綦江渡口?”李茂春脊背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抱拳:“正是!大帅神目如电!”韩复笑了:“渡口无哨,岂非邀贼入室?孙将军既知其险,何不调兵布防?”李茂春额头渗汗:“将军……将军说,渡口守军,须得听太后诏令调度。”“原来如此。”韩复点点头,忽然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非印非符,乃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银质镂空熏球,球面錾着“永历元年制”五字,内里盛着半枚青灰色香丸,气息清冽微苦。他将熏球推至案沿:“烦请将军转呈孙将军。就说,此物产自武当山,乃贫道石玄清亲手所炼,专治夜不能寐、心神恍惚之症。香丸燃尽时,恰是卯时三刻,那时若渡口烽燧仍暗,本藩便亲率三百铁骑,沿江而上,替孙将军点灯。”李茂春双手接过熏球,指节绷得发白。他抬头欲言,却见韩复已侧首对李秀英道:“公主殿下,劳烦取纸笔。”李秀英裣衽一礼,自袖中抽出一管狼毫,墨锭在砚中缓缓研开,青烟袅袅。她铺开雪浪笺,笔尖悬停半寸,等韩复开口。韩复却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倦意,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写——”“孙将军麾下将士,皆我华夏男儿。彼等抛家舍业,浴血抗清,岂为效忠一姓之私?今鞑虏盘踞川中,屠戮百姓,焚毁学宫,劫掠仓廪。孙将军若尚存丈夫之志,当知何者为重,何者为轻。本藩不争虚名,但求实功;不慕尊号,唯重肝胆。若将军肯弃小义而全大节,襄樊营愿倾三省之力,助西营重整旗鼓,克复成都,直捣汉中!”他语速不快,每字却似铁锤砸在青砖上。李秀英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写至“直捣汉中”四字时,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如剑锋破空。韩复取过墨迹未干的书信,竟不用火漆,只从烛台上拈起一点融蜡,蘸着滚烫的红泪,在信尾郑重按下拇指印——殷红如血,边缘微微凸起,仿佛一枚新鲜的伤口。“告诉孙可望,”他将信交予李茂春,指尖无意擦过对方粗粝的虎口,“本藩的印,向来只盖在誓约上,不盖在降表里。”李茂春喉头耸动,终于深深叩首,转身大步而去。甲胄铿锵声渐远,堂内唯余烛火噼啪。张全忠忍不住道:“大帅,孙可望若真按兵不动,渡口失守……”“他不会。”韩复打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陈氏赐他绣鞋,是逼他跪;本藩送他香丸,是给他站直的时辰。孙可望要的从来不是鞋,是鞋底踩着的地。”他忽然转向石玄清:“道爷,你那熏球里,到底装的什么香?”石玄清捻须一笑:“回大帅,半钱蟾酥,三分冰片,一撮陈年艾绒——燃之醒神,过量则呕。臣怕孙将军太清醒,反睡不着。”满堂低笑。韩复却笑得最久,笑罢忽道:“传令,明日辰时,全军拔营。但不走官道,改道綦江支流,乘竹筏顺流而下。”王破胆一愣:“大帅,水路迂回,至少多耗半日!”“就是要多耗半日。”韩复起身,踱至堂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黄葛树,“孙可望若真想谈,必会抢在咱们抵渝前,在江心岛设宴——那里离重庆三十里,离西营大营四十里,离陈氏御帐六十里。三不管的地界,才好说掏心窝子的话。”他伸手抚过树干上一道深痕,那是前朝某位督抚所刻的“忠”字,如今已被青苔啃噬得模糊不清。“告诉西营斥候,”韩复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入木,“就说本藩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李秀英,大顺公主,张献忠的仇人;另一个——”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秀英沉静的侧脸,掠过石玄清含笑的眼,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掌心纹路纵横,中央一道深长的生命线,末端却诡异地分作两岔,一岔指向北方,一岔蜿蜒向西。“另一个,是陈皇后的嫡亲表妹,陈演次女,名唤陈沅,现居襄阳,由张维桢夫人亲授女红诗书。”满堂寂然。张全忠手中的《西营军制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李秀英睫毛微颤,终于抬起眼,与韩复视线相接。她眸中没有惊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澄澈的了然,仿佛这盘棋局,她早在洪江寨的月光下就已看过终局。韩复冲她微微颔首,像回应一个只有他们懂得的约定。此时东方微明,一缕青灰天光悄然漫过黄葛树梢,无声浸染了堂中所有人肩头。那光里浮动着细尘,如无数微小的星辰,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执拗地亮着。 第432章 大通镇 “朝廷去年本说只截留一季的,结果截留了两季!去年说今年不再截留的,结果夏税照旧。”“征夏税的时候说秋税就不征的,结果秋税一到,江宁县、上元县胥吏下乡催比,酷烈如火,闹出了人命来!”“本...綦江县衙后院,韩复正伏在紫檀木案上批阅军报,窗外梧桐叶影婆娑,蝉声如沸。他刚放下朱笔,便见石玄清掀帘而入,袖口沾着几星泥点,手里捏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函。“大帅,重庆急报。”石玄清压低嗓音,“昨夜子时,西营中军帐内突起变故——汪兆龄暴毙于御前,尸身僵直,口角泛青,仵作验出是服了鹤顶红。陈皇后称其‘忧国成疾,自尽谢罪’,已命人草草收殓,停灵三日即焚。”韩复指尖一顿,朱砂未干的墨迹在纸角洇开一小团暗红,像滴将凝未凝的血。“暴毙?”他缓缓抬眼,“汪兆龄那老狗,连张献忠都敢当面顶撞,会因‘忧国’自尽?”石玄清垂首:“卑职也疑。汪兆龄死前半个时辰,曾单独召见白文选,二人密谈逾刻。白文选出来时脸色惨白,袖口有墨渍,似是匆匆写过什么。今晨寅时,白文选亲率三十铁骑离营,径往綦江方向来了。”韩复搁下笔,端起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苦涩直冲喉头。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好啊……孙可望不动手,白文选倒先替他拔了第一根刺。”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秀英掀帘而入,发髻微乱,鬓边还沾着两片梧桐落叶。她手中攥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呼吸微促:“大帅,方才驿卒从重庆递来的,没走官道,是翻山越岭抄小路送来的,信封上只盖了个‘陈’字朱印,没署名。”韩复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背尚存余温——这信竟是刚写就、未及晾干便封缄的。他展开细看,字迹纤秀而力透纸背,墨色浓淡不一,显是心绪激荡所致:>“妾陈氏,成都寒门女也。幼诵《列女传》,长习《周礼》。昔侍先皇,非慕荣宠,实敬其能驱鞑虏、振纲常。今观天下,南明裂而北虏炽,群雄割据,民不聊生。先皇虽失德于川,然志在逐胡,未尝改易。妾每思之,涕泗不能自抑。>>近闻襄樊韩大帅,破流寇、扼清锋、垦荒政、兴水利、禁私盐、恤孤寡,所至之处,鸡犬不惊,市肆如初。更闻大帅倡‘民为邦本,非姓为本’,斥‘忠君即忠一人’之谬,真乃古之仁者也。>>妾虽蒲柳之姿,然亦知羞恶之心。今汪相暴亡,朝堂震动,诸将各怀异志,大西法统将坠于尘埃。妾不忍见先皇遗志付诸流水,更不忍见数万将士因无主而沦为盗匪,使川民再遭荼毒。>>故决意弃虚名,守实义。若大帅不弃,愿奉玺绶、献舆图、缴印信,以西营六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名将士之名,归于大帅麾下。惟有一请:勿以妾为累赘,亦勿以妾为奇货。若大帅肯纳此诚,妾愿削发为尼,长守青灯,终老于黔中梵净山下。”信末无落款,唯有一枚小小指印,胭脂色,鲜得刺目。李秀英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韩复脸上,轻声道:“这信,是陈氏亲笔所书,由贴身宫人藏于发髻夹层,混在赴洪江为李定国送行的使团里带出来的。那宫人今晨在綦江渡口投水,被渔夫捞起时,已气若游丝,只留下一句‘请交韩大帅,莫负陈娘子’,便咽了气。”韩复久久未语。他慢慢将素笺折好,重新纳入信封,指尖摩挲着那枚胭脂指印,仿佛触到了一个女人滚烫的、不肯熄灭的心跳。窗外蝉声陡然高亢,一声紧似一声,竟似金戈交击。“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如深潭,“命张全忠率工兵营即刻进驻綦江县城,在县衙东侧空地搭起一座三丈高台,台面铺青砖,四角悬白幡,幡上不写字,只绘北斗七星。再调三百精锐,持新式燧发枪,于台下周匝列阵,枪口朝天,不许装弹,只作仪仗。”石玄清一怔:“大帅,这是……”“明日辰时三刻,”韩复站起身,推开窗,目光越过满城黛瓦,直投向东北方重庆方向,“本藩要在此台之上,受陈皇后——不,是陈夫人——所献之玺绶、舆图与印信。”李秀英眸光一闪:“大帅要当众受降?可孙可望他们……”“他们巴不得我当众受降。”韩复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陈氏这封信,不是求援,是逼宫。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着孙可望要么动手杀她,要么放她走。而孙可望,绝不敢杀她——杀了她,就是承认自己弑母;不杀她,就得眼睁睁看她把西营大义之名,亲手捧到我手里。”他顿了顿,声音渐冷:“孙可望要的是权,不是名;要的是实土,不是虚位。他可以容忍陈氏活着,但绝不能容忍她活着还握着大义的旗杆。所以,她必须‘自愿’离开,必须‘体面’地离开,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不是孙可望赶走了太后,而是太后主动选择了明主。”石玄清额角沁出细汗:“可若孙可望派人劫台……”“他不会。”韩复转身,取过案头那支金属墨水笔,在掌心缓缓划了一道横线,“因为劫台之后呢?他怎么向六万将士交代?说陈氏投敌?可她信里字字句句都在为西营谋出路,都在替将士们讨活路。说她疯了?可一个疯子,怎会写得出这样一篇条分缕析、字字泣血的檄文?”他合拢手掌,墨迹被体温熨得微微发烫:“孙可望最怕的,不是我抢走陈氏,而是陈氏把‘正统’二字,当着六万人的面,亲手塞进我韩再兴手里。他若阻拦,就是与正统为敌;他若默许,便是默认我才是那个能接住大义的人。”李秀英忽道:“大帅,那陈氏……当真肯削发为尼?”韩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西洋怀表,翻开盖子。表盘玻璃映着天光,也映出他眼中一丝极淡的怜悯:“她写信时,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进墨里,才写出‘削发为尼’四个字。她不是想当尼姑,她是想活命——用最体面的方式,活命。”正午时分,綦江码头人声鼎沸。一艘乌篷船逆流而上,船头插着半幅褪色的大西龙旗,旗角焦黑,似被烈火燎过。船舱里,陈氏一身素白褙子,外罩月白比甲,青丝未挽,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别住。她端坐如莲,膝上横着一只紫檀匣,匣面雕着缠枝莲纹,匣角铜扣锃亮,显然日日擦拭。岸上,韩复已立于高台之下,身后仅随石玄清、李秀英二人。三百新军肃立如松,燧发枪斜指苍穹,枪管在烈日下泛着幽蓝冷光。船靠岸,跳板未稳,陈氏已起身。她步下船时,足下绣鞋踩碎一地蝉影,裙裾扫过青石阶,竟无半分踉跄。孙可望果然来了。他未披甲,只穿一身墨青箭袖,腰悬佩刀,身后跟着刘文秀、白文选、艾能奇三人,每人皆着常服,却各自按着刀柄。四人站在码头东侧高坡上,目光如钉,牢牢钉在陈氏身上。陈氏恍若未觉。她一步步走上高台,素白裙裾在风中轻扬,像一面无声招展的降旗。韩复仰头,拱手:“陈夫人远来辛苦。”陈氏停步,深深望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冽如寒泉,不见哀怨,亦无乞怜,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她未答话,只将膝上紫檀匣双手捧起,举过头顶。匣盖开启。内里并无金印玉玺,只有一方乌木印章,印面阴刻“大西监国之宝”六字;一卷泛黄羊皮地图,边缘磨损,墨线犹新,标着川、黔、滇三省山川关隘;最后是一叠厚纸,赫然是西营六万余将士的花名册,每一页皆按了鲜红指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韩复亲自登台,双手接过。就在他指尖触到匣沿的刹那——“且慢!”一声断喝自高坡炸响。艾能奇一步踏出,腰刀“呛啷”出鞘半尺,寒光凛冽:“韩大帅,这印信舆图,是我西营将士血染的疆土!岂是妇人说献就献?”全场寂静。三百新军枪口纹丝不动,却齐齐绷紧了肩背。陈氏身形微晃,却未回头,只将手中紫檀匣又向上托了半寸,腕骨伶仃,青筋微凸。韩复垂眸,看着匣中花名册最上一页——那是个叫“王二娃”的年轻兵卒,名字歪斜,指印却按得极重,仿佛要把整个生命都碾进那抹猩红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座码头:“艾将军,本藩问你一事。”艾能奇梗着脖子:“讲!”“去年冬,叙州府南坝镇,有一支西营小队遭清军伏击,全军覆没。其中有个叫狄三品的百户,临死前把军旗撕成碎片,裹着火药埋进清军必经之路的土里。火药引线烧尽,轰然一声,炸塌了半座山梁,也堵死了清军追兵的路。”韩复语速平缓,字字如锤,“狄三品死时,身边只剩三个伤兵。他让他们把旗角撕下来,一人一片,含在嘴里,爬回重庆报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能奇骤然收缩的瞳孔:“那三个伤兵,两个死在半路,剩下一个,昨儿还在綦江医馆里躺着。他断了左腿,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可他告诉本藩,他记得狄三品最后一句话——‘告诉大哥,旗子没丢,人没散,骨头还硬着!’”艾能奇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尖“嗡”地轻震。韩复不再看他,转向陈氏,双手将紫檀匣稳稳托起,朗声道:“陈夫人,今日之献,非献于韩某一人。尔所献者,乃狄三品之旗角,王二娃之指印,六万将士之脊梁!本藩代天下苍生,受此赤诚!”话音落处,三百新军齐刷刷单膝跪地,枪托顿地,声如闷雷。“咚!”“咚!”“咚!”三声之后,韩复竟也缓缓屈膝,以额触匣沿——这一礼,是拜六万未寒之骨,拜千里未熄之火,拜一个女人以血为墨、以命为纸写就的、沉甸甸的托付。陈氏终于动了。她轻轻解下素银簪,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她俯身,从匣中拈起那卷羊皮地图,指尖抚过“遵义”二字,忽然抬手,将地图一角凑近台角燃着的松脂火把。“呼——”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她面无表情,任火焰灼烧指尖,直至整卷地图化作灰蝶,簌簌飘落。灰烬未尽,她已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白文选第一个迎上去,脱下外袍裹住她单薄肩头。刘文秀默默摘下腰间水囊递上。唯有孙可望仍立在高坡,墨青身影如一尊石雕,远远望着那袭素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綦江渡口浓荫深处。直到陈氏身影彻底不见,孙可望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传令……三军拔营,明日辰时,重庆校场,候韩大帅训话。”艾能奇盯着台上那堆余烬,忽然哑声道:“大哥,你说……她真去梵净山?”孙可望没答,只抬起手,指向高台东侧——那里,三百新军依旧单膝跪地,枪口朝天,枪管上不知何时,已栖了一只蓝翅翠鸟,正歪头梳理羽毛。韩复立在台边,看着那只鸟,忽然对李秀英道:“去查,梵净山脚下,哪座庵堂香火最盛?”李秀英颔首:“是。”韩复又道:“再传一道密令给王破胆,让他立刻带人,去查查当年张献忠入川时,有没有一个叫陈演的大学士,到底有几个女儿。”李秀英一怔:“大帅疑她不是陈演之女?”韩复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江流:“不。她若是陈演之女,反倒简单了。我只怕……她根本不是陈演的女儿。”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揉碎:“我只怕,她是谁的女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暮色四合时,綦江城门缓缓关闭。城楼阴影里,一个裹着破旧蓑衣的老渔夫蹲在角落,正慢吞吞收拾鱼篓。他抬头望了望西沉的落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右手——那掌心赫然有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形状扭曲,像一截被烧焦的藤蔓。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黄牙,随手将一条银鳞小鱼扔进嘴里,咔嚓嚼碎,吐出细刺。江风拂过,吹散他帽檐下几缕灰白头发。那发根之下,赫然是一道极细的、淡粉色的陈年刀疤,蜿蜒如蛇,直没入耳后。 第433章 难题 “我襄京县实在成熟田地,凡一万七千三百一十九顷八十六亩一份一厘七毫九丝四忽一微五尘......” “该课征米麦粮一万一千三百五十五石一斗五升四合九九抄五撮一圭一粒五粟......” “我大顺定鼎之后,又实在成熟田地一万八千一百七十顷三十八亩八分九厘四毫八丝五忽三微五尘,作为军屯。 “该课征米麦粮一万两千二百七石三斗一升四合二勺九抄四撮九圭三粒五粟......” “另有官田、学田等......” “本县实在成熟田地,计有三万余项,另有抛荒地一万五千余顷……………” “实在成熟田地中,水田二万三千顷,麦田七千余项,其余种植棉花、芝麻、芝麻、烟草等田土若干......” 襄京县衙二堂内,张维桢终于舍得回来履行自己师爷的职责了。 他快速地拨动着算盘上的算珠,发出阵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襄京县今年年成好,不像河南那边秋荒闹得厉害。况且县里两三年没遭过兵,民力有所复苏。今年多收点粮食,到了明年,日子又会好过一些。”张维桢停下了拨动算盘的手指。 坐在他旁边的杨士科,闻言哼了一声:“年成再好有什么用到头来,全都被收走了!当初永昌皇爷来的时候,说好三年免征,这还不到三年,又开始催之如星火!” 张维桢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微笑着说道:“东翁,听说河南那边,虽然秋荒闹得厉害,但依旧每亩派银五分,不从者动辄杖毙,又征发民夫从军,当地人民死伤逃亡大半,道路之上,人相枕藉。我们襄县毕竟风调雨顺,又 有襄樊营坐镇,人民安堵,百业兴旺,只是交点皇粮而已,比河南好得岂止是一星半点” 杨士科没好气道:“正税加上剿饷、练饷、辽饷等等,也不算少了!百姓辛苦种的这些粮食,收上去以后,还是用来打仗,这天下就不能消停一天么!” 张维桢知道自家东翁心里在想什么,故意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给当兵的吃粮,等到明军打过来,抵挡不住,遭殃的不还是老百姓么。” “那咱们就不能归顺明廷么!”杨士科脱口而出。 张维桢笑眯眯的看了杨士科两眼,“东翁慎言。 杨士科也愣住了。 刚才话赶话,让自己一下子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得亏这里没有外人,否则就凭刚才从自己嘴巴里讲出来的那十几个字,就能让自己脑袋搬家,从此摸不着头脑了。 “我的意思是说,从崇祯元年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他们起事到现在,打了十几年了,天下闹成这般样子,总该消停了吧” 说到这里,杨士科停下来看了看张维桢,又说道:“含章先生也是经常出入襄樊营、出入青云楼的,也听过张老道分说天下大势,知道如今河北之地已经都归了鞑子之手。大家都是汉人,经年累月的打来打去,到底有什么意 思!总不能到头来,真叫鞑子坐了天下吧” 杨士科说完之后,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咱永昌天子皇帝也坐过了,事实证明他不中用嘛。打不过鞑子兵也就算了,车驾刚离开京师,北方各地就纷纷反正,说明天下人心还是在大明呀! 我杨士科身为大明士子,心向大明又有什么错 张维桢对于杨士科的表态一点也不意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东翁真心想要接受明廷招抚” be...... 见张师爷说的这么直接,杨士科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沉吟了片刻,反而变得谨慎了:“含章先生这么说是何意” 张维桢没有回应杨士科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天下人心还在明廷,我又岂能不知不仅是我知,韩都尉亦是深知......” “韩再兴也想要受明廷招抚”杨士科忍不住插了一句。 张维桢没有计较自家东翁为什么要用“也”,点头笑道:“韩都尉本就是明廷的千户,怎么会不爱朝廷,不爱皇上呢只是......” “只是什么”杨士科连忙追问。 “只是襄京地处大顺腹心之地,北有牛万才、陈永福、袁宗第,西有冯养珠,东有白旺十万大军。一旦韩都竖起反正大旗,立时就将遭到四面之围攻。而唯一可与大顺兵锋相抗衡的左镇兵马,还在数百里之外,远水难救近 火啊!” 张维桢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接着说道:“韩都尉说了,到时候自己兵败身死不足惜,但不忍心看到襄京百姓生灵涂炭啊!” “这......” 杨士科自从收到张文富的书信之后,一门心思就想着接受招抚,重回大明的环抱,还没有思考过具体该怎么实施的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张文富就在荆门,荆山左近数百山寨都听从张文富号令,咱们在襄京反正之后,张文富就可以作为接应啊。而且,荆州还有牟文绶的兵马,听说也十分雄壮。” 张维桢仰头哈哈大笑:“东翁,想那张文富不过是襄樊营的手下败将,连襄樊营也打不过,如何能够作为接应牟文缀在铜陵之时,多次纵兵劫掠,这样的兵马,又怎么能够称得上是雄壮况且荆门州与德安府不过一水之 隔,白将爷部下大兵,旦夕可至,到时候张文富别说接应了,自身恐怕也是难保。” 杨士科转念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但他现在一门心思的就想着反正归明。 这种事情,就像是血气方刚的汉子想女人一样,不动念头还好,一旦动了念头,那就根本停不下来,无论如何排除万难也要弄到手。 杨士科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如今真正能够作为接应的,一是郧阳臬台高斗枢,二是宁南候爷左良玉。襄樊营的兵是能打仗的,反正之后,如果上述两支兵马愿意接应的话,韩都尉也是可以固守襄阳等待援兵的。不过要快,毕竟城中没有多少粮草,时 间久了,没有粮吃,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济事。到头来,白白送阖城十万军民的性命。” 说话间,张维桢的右手重新搭在了算盘上,叹道:“唉,算了,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难万难,没那么容易的。东翁,咱们还是继续算账吧,今年的秋粮,可是早就在德安府那边挂了账的,襄阳、南漳、宜城这三个 县,共计要供应四万四千五百六十石粮食,少一丝一毫,白将爷都是要发脾气的哦。” 张维桢摇头叹气,继续拨弄起了算盘。 杨士科望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田亩粮食的数字,想着那四万四千五百六十石粮食,心中若有所思。 “放!” “砰砰砰!” “砰砰砰!” 襄阳城南七里外,岘山脚下的一处山坳内,伴随着一声令下,顿时响起道道雷鸣般的声音。 空气里硝烟弥漫,一条条火舌喷射而出。 八十步之外,立着的一排高五尺,阔二尺的人形木靶,立刻被打得木屑横飞。 “放!” “砰砰砰!” “再放!” 三轮火铳放过之后,一阵江风吹来,将弥漫在山坳间的硝烟,吹散开来。 “el….....ee......” 两边耳朵上各夹着一支忠义香的张麻子,被迎面吹过来的硝烟,呛得咳嗽了两声,骂道:“你娘的,哪里来的妖风。” 他嘟囔着,带着两个记功书走向了前方,开始读靶。 “第六局长枪手孙守义,三发两中,合格!” “新勇营辅兵焦人豹,三发皆不中,完全不合格!” “火器局火铳队朱长青,三发三中,皆命中头部,优秀!” “骑兵哨队......” 张麻子的两个手下一边喊,一边在相应的姓名下方,写下了0到5之间的洋码子。 其中焦人豹的得分是0。 等到读靶完毕之后,张麻子把两个手下的小册子拿过来各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的走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冲着那铸炮厂管事田继泰点了点头。 那铸炮厂管事田继泰又喊道:“下一个科目,清理铳管后再次装填!” 这一批参加骑马步兵选拔的十个人,又立刻开始忙碌了起来。 焦人豹也在其中。 本来他一个新勇营的辅兵,是没有资格来参加龙骑兵选拔的,是黄家旺额外给了他一个名额,让焦人豹过来试一下。 焦人豹头一回摸火铳,而且用的还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式火铳,刚才三发一发不中,心中既懊恼又紧张。 这时听到开始下一个考核科目,焦人豹满心想要把刚才掉的分数给找补回来,心急之下,竟然连要用拐杖裹着湿布清理铳管都忘记了,而是直接又拿起一个药包,就要往铳管里面倒。 结果。 “嘶.....啊!” 焦人豹的手刚刚碰到铳管,就立刻被烫得大叫了一声。 手上一松,那支鲁密铳掉在了地上,火门盖中的引火药倾泻而出,被火绳引燃,轰得爆燃起来! “啊!” 焦人豹再度惨叫起来。 “大人,此处正是日后襄阳铸炮厂所在。” 赵有德指着周围的地形,为韩复讲解道:“这是岘首山下的一处山坳,北、西、南三面环山,岘山绵延几十里,山上林木繁多,便于就地伐木烧炭,供应铸炮厂之需。而山坳开口之处,襄水正好蜿蜒而过,向东南二三里就到 了汉水,也方便货船装卸。” 韩复顺着赵有德指点的方向,四处看了看,确实是好地方。 其实铸炮厂的选址,韩复早就批下来了,前段时间,赵有德、孙贵和田继泰他们,已经带着学徒将工坊从校场里面搬了过来,在这里搭起了高炉和帐篷,开始干活。 但韩复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过来看一看。 “赵主事是实心办差的,所选的厂址亦是用了心的。”韩复对这个地方很满意。 赵有德连忙说道:“小人等本是罪余之人,蒙大人如此恩养,若是再不实心为大人做事,岂不是与禽兽无异” 韩复点了点头,见到远处有声响传来,问道:“那边是在试验火铳” “回大人的话,搬到这边来以后,地方够用,人手也多了些,小人等抓紧修缮从吕堰驿购来的鲁密铳。骑马步兵哨队的魏把总说,正好我们修好的鲁密铳要试验,而他们也要选拔队员,两件事就可以合成一件事办,效率大大 的提高。”赵有德微微躬身。 “哦”韩复回头看了跟在身边的魏大胡子一眼,笑道:“好你个魏大胡子,鬼点子倒是不少。 说话间,韩复从银质卷烟盒里面摸出了两支上好金顶扔了过去,“拿着,赏你这个机灵鬼的。” 魏大胡子手忙脚乱的接住了那两支上好金顶,捧在手心里,咧开嘴嘿嘿直笑。 几人边走边谈,很快就来到了靶场这边。正看到了躺在地上,被两个军法队围殴的焦人豹。 那两个军法队的,手中黑棍雨点般落在了焦人豹身上各处。焦人豹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也不喊,也不躲,只是用双手护着了头脸。 见状,冯山正准备上前制止,却见韩大人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要干预的意思,也就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军法队的黑棍手,打着打着,眼角余光看到十几道身影停在了不远处,不动弹了,抬起头一看,见到是韩大人、冯总镇、魏把总他们,连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各自喊了一声:“韩......韩大人。” 韩复这才走了过去,走到那两个黑棍的跟前,面带微笑的问道:“这个人犯了什么条例” 这两个军法队的,都是头一次近距离和韩大人说话,紧张的话都说不出利索了,其中一个瘦子磕巴道:“回......回大人的话,这个焦人豹刚才清理铳管的时候,把火,火铳给弄掉在了地上,烧了起来,差点就爆炸了。大人请 看,这焦人豹的裤子都被烧掉了。属下等按照【操作失当,造成严重后果】的条例,予以,予以惩戒。” “惩戒完毕了么” “完,完毕了。” 韩复又从银质卷烟盒里面取出了两支上好金顶,给那两个黑棍一人发了一支,又冲着他们分别点头道:“辛苦了,两位去忙吧。 这两个黑棍都是一愣,然后如蒙大赦一般,快步离开了此处。 “冯总镇。” “属下在。 “这两人引用条例不当,超标惩戒,是为业务不精熟;并且在惩戒之时,竟多次击打受之人肋部、小腹、下阴等处,是为心术不正。如此作为,已违背本官设立军法官,设置惩戒条例的初衷……………” 韩复微微侧头,看了冯山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本官不希望再在军法队看到这两人。”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pps:提前祝大家五一期间,玩得开心! 第434章 大变局 顺治五年冬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冷酷肃杀。清军是顺治元年夏季打跑李自成,入主京畿的,随后在一系列的征战当中连续击败和摧毁李自成、张献忠、弘光、鲁监国、隆武、绍武等政权,基本建立起了对中...佛图关外,嘉陵江水奔涌如雷,冬日的雾霭缠绕着山脊,将整座关隘裹得似真似幻。青石阶道湿滑,苔痕斑驳,两侧古木虬枝横斜,偶有寒鸦掠过枯枝,发出几声哑鸣,更添肃杀之意。五日后,正是腊月十八,霜重风紧。韩复未乘轿,亦未披甲,只着一件玄色云纹锦袍,外罩灰鼠皮氅,足蹬厚底云头靴,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非是军中制式,乃是武当山玄真子亲手所铸,剑脊隐有雷纹,鞘虽去而锋不露,只余三分凛冽藏于温润之中。他步履沉稳,踏在石阶上竟无半点回响,仿佛不是人行,而是山气自行移步。身后随行者不过六人:张维桢执礼在左,黄家旺抱图在右,周培公手捧卷轴,蒋铁柱按刀立于阶下阴影处,魏大胡子则捧着一只紫铜暖炉,炉中炭火微红,映得他脸上油光泛亮,却不敢呵气取暖,只把下巴缩进围巾里,活像只冻僵的獾。曾英早已候在关楼之下。他今日未着甲胄,亦未穿侯爵朝服,反是一身素净青缎直裰,腰束玉带,发绾青巾,手执一柄湘妃竹折扇——扇面空无一字,只绘半幅水墨寒江独钓图。见韩复拾级而上,他未迎前,亦未跪拜,只将折扇轻合,拱手一揖,朗声道:“襄阳王驾临佛图,山川生色;曾某不才,忝为主客,敢请入关共议天下事。”韩复止步,抬眼望他。两人目光相接,皆无闪避。曾英眸子清亮,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却压不住骨子里的傲然与锐气;韩复眼波沉静,笑意浮于唇角,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是山巅积雪,看似温软,实则坚不可摧。他忽而一笑,伸手虚扶:“贤弟此言差矣——何来主客?今日你我,并非宾主相会,而是兄弟同坐,共守巴蜀,同抗胡尘。”话音未落,他已迈步上前,左手轻轻搭在曾英右肩之上。这一搭,力道极轻,却如千钧压顶。曾英身形微顿,肩头肌肉悄然绷紧,旋即又松开,喉结微动,终是低头一笑:“王爷既以兄弟相称,那曾某便斗胆僭越一回——兄长请。”二人并肩而入。佛图关内,原是西营旧设御前议政之所,后被曾英整饬为临时会场。厅堂高阔,梁柱漆成赭红,四壁未挂刀弓,反悬十二幅绢本山水——皆出自重庆本地画师之手,绘的是夔门、白帝、瞿塘、滟滪等川东险要,笔意苍劲,墨色淋漓,暗合“山河未改,志节犹存”之意。正中设三座,居中一座稍高,覆明黄锦缎,左右两座略低,各覆绛紫与玄青。韩复一眼扫过,便知此乃陈皇后与汪兆龄预留之位——西营尚未废制,名分尚存,纵是权宜之计,礼数亦不能乱。果然,不多时,鼓声三响,宫灯次第点亮。陈皇后至。她未戴凤冠,亦未着十二章纹翟衣,仅着一身藕荷色绣金凤褙子,下系月白马面裙,发挽飞仙髻,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面上薄施脂粉,唇色淡若桃花,眼神却比往日沉静许多,不再慌乱,亦无倨傲,倒像是一泓秋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深潜。她步履轻缓,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中央高位,落座时广袖垂落,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似在试音,又似在定调。汪兆龄随后而入。他穿的是大西国初年所制宰相朝服,绯袍玉带,乌纱双翅微翘,手持一柄象牙笏板,神情肃穆如庙中泥塑。只是眼角细纹比半月前深了三分,鬓边新添几缕霜色——这半月间,他连拟七稿和议条款,推翻三次,重写四遍,每字每句皆经刑部老吏、户部账房、礼部鸿儒三方勘验,唯恐一字疏漏,便授人以柄。他入座时未看韩复,亦未看曾英,只将笏板横置膝上,闭目凝神,似在默诵《大西律》首章。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三人列于西侧,皆未披甲,换作锦袍便服,腰佩长剑,却不挂鞘。三人站姿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此地不是谈判之所,而是校场点兵之地。孙可望右手拇指缓缓摩挲剑格上一颗青玉雕螭,指腹茧厚,动作缓慢而坚定,如同在丈量一场战役的起始线。东侧,则是曾英麾下诸将:于大海、李占春、杨占春、张天相,还有几位自涪州、忠州赶来的团练首领,皆着便装,却个个腰杆挺直,目光灼灼,如刀出鞘未尽,寒芒已先逼人。满厅无声。唯有檐角铜铃,在江风中发出细微嗡鸣。韩复缓步至中央,未坐,亦未开口,只解下灰鼠皮氅,交由魏大胡子捧着,又从张维桢手中接过一卷素绢。他展开来,竟是幅丈二长卷——非是地图,亦非文书,而是一幅工笔重彩《巴渝百工图》。画中百姓栩栩如生:挑盐的脚夫赤膊担担,汗珠欲滴;织锦的女子十指翻飞,经纬分明;榨油坊里汉子抡锤砸槽,油星四溅;药铺中老者持戥称药,须发皆白;更有茶馆说书人拍醒木,满座捧腹;码头纤夫吼号子,绳索勒进肩肉……百态纷呈,烟火气扑面而来。“此画,乃我督军府画院三十名画师,历时四月,走访巴县、江津、合州、綦江等地,亲录民情而成。”韩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画中之人,无一虚构。他们不识孔孟,不解圣贤,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忠于谁,只知护住屋檐下妻儿;不晓天下兴亡,却懂鞑子来了,就要烧屋、抢粮、剃发、圈地、投充逃人——此等百姓,才是我中国之根,才是我巴蜀之魂。”他顿了顿,将画卷徐徐卷起,交还张维桢,目光扫过全场:“诸位坐于此处,谈的是疆土,论的是权柄,争的是名分。可百姓所求,不过三件事:一曰有饭吃,二曰有衣穿,三曰有命活。若我等所争之‘大义’,不能护其三事,那所谓大义,便是屠刀裹绸缎,好看而已,伤人甚深。”曾英手指微蜷,指甲陷进掌心。孙可望摩挲剑格的手,停了一瞬。汪兆龄眼皮一跳,终于睁开了眼。韩复却不看他们,转向陈皇后,微微颔首:“娘娘出身诗礼之家,自通文墨。前日读《襄阳诗选》,可知‘草色青青忽自怜’一句,非是伤春悲秋,实是见田垄荒芜、童子拾穗而生叹;‘似此星辰非昨夜’,亦非怀人,乃是望见夔州难民沿江而下,舟中饿殍叠枕,故而彻夜难眠。”陈皇后呼吸一滞,指尖悄然攥紧膝上锦缎。韩复又道:“臣闻娘娘幼读《列女传》,知班昭续史、蔡琰撰文、谢道韫咏絮。彼时女子亦可立言立德,何以今日,偏要困于宫墙之内,听信谗言,疑己疑人?汪相辅政多年,功在社稷,然若只守旧章,拒纳新法,岂非以金箍束麒麟,徒令其跛足而行?”此言如针,直刺汪兆龄肺腑。老宰相面色倏然转白,嘴唇翕动,却未出声。韩复却已转身,面向曾英:“贤弟治渝两年,开仓放粮二十万石,筑堤防洪三道,建义学七所,收流民五万余口,免赋三年——此等政绩,本藩钦佩至极。然贤弟可曾算过,重庆库银尚余几何?米仓尚存几石?兵甲损毁几成?将士棉衣可足?若明日清兵再犯合川,贤弟以何拒之?以诗赋?以折扇?抑或以曾公子之名望?”曾英脸色微变,手中湘妃竹扇“啪”地一声合拢,指节泛白。韩复却笑起来,笑意温煦:“所以,本藩此来,非为夺权,亦非强令归附。只为奉上三策,供诸君参详。”他抬手,黄家旺立刻递上三份册子。第一册朱砂封皮,题《川东屯田条陈》,内载:以重庆为核,辐射涪州、忠州、万县,凡无主荒田,悉数清丈,招流民垦殖;官府贷种、贷牛、贷农具,五年免赋,十年半赋;屯田所得,三成充军粮,七成归民户;设农官司,专理水利、耕牛、病疫、仓储。第二册靛蓝封皮,题《巴蜀联防章程》,内载:重庆、夔州、叙州、保宁四镇互为犄角,烽燧连缀,哨船巡江;襄樊营拨精锐五千,携火炮二十门,协防佛图关至朝天门一线;西营与明军各抽战兵三千,合编“川东义勇”,由曾英统辖,韩复遣副将监军;战时粮秣、器械、医官,均由督军府统一调度。第三册素白封皮,题《大西-大明-襄樊三方约法》,无署名,无印鉴,唯十六字赫然在目:“共尊正朔,暂置异同;同心抗虏,不相吞并;法统在上,实务在下;利归于民,责归于官。”满厅寂然。连檐角铜铃,都似屏住了呼吸。陈皇后望着那素白册子,久久未语。她忽然想起那日秀儿塞给她的画像——画中青年将军骑乌驳马,目光如星,似能照破千年迷雾。那时她只觉俊朗,此刻方知,那目光里,原来早有山河万里、黎庶万千。汪兆龄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王爷……此约法,可容我大西法统?”韩复坦然:“法统何在?在民心,在土地,在青史,在人心深处不灭之火。若法统只系于一纸诏书、一枚印玺、一座宫阙,那它早已随献忠老皇爷一同埋入凤凰山下了。如今摆在诸位面前的,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答对了,巴蜀可安,百姓可活;答错了,不出三年,此地将再无西营,亦无明廷,唯剩鞑子旗号,插在每一座城头。”他缓步踱至厅门,推开半扇窗棂。窗外,嘉陵江浊浪排空,一艘漕船正逆流而上,船头高悬三角红旗,旗上墨书一个斗大“襄”字。船尾舵手赤膊,古铜色脊背在冬阳下泛着油光,正奋力扳舵,口中呼喝号子,声震江岸。韩复负手而立,身影被斜阳拉得极长,覆过青砖地面,一直延伸到陈皇后的裙裾之下。“诸位且看——”他抬手指向江心:“那船上运的,不是刀枪,不是火药,而是十万斤湖北产精盐、八千匹武昌织造细布、三千副襄阳铁匠铺打制农具、五百坛汉阳酒坊新酿高粱酒,还有……”他微微一顿,声音渐沉:“还有三百名督军府农学院学生,一百名太和山医馆弟子,五十名武昌师范学堂教习。他们明日便登岸,赴各乡各县,教人识字、诊病、耕田、修渠、造肥、育种。”“他们不带刀,不佩剑,不宣谕旨,不立衙门。”“他们只带一样东西——”韩复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带一条活路。”厅内死寂。良久,曾英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解下腰间那柄湘妃竹折扇,“咔嚓”一声,从中掰断,断口整齐,竹丝毕现。他将半扇掷于案上,另半扇握于掌中,大步走到韩复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断扇高举过顶:“曾英愿以此扇为誓:自此之后,但凡襄樊营所至之处,重庆兵马,必为前驱!”孙可望见状,亦一步跨出,摘下腰间长剑,“锵啷”一声抽出半尺寒刃,剑尖朝下,插入青砖缝隙,刃身微颤,嗡嗡作响。他沉声道:“东府所辖十五万众,愿听韩帅号令!”刘文秀、艾能奇齐齐抱拳,声如洪钟:“遵令!”汪兆龄怔怔望着那半截断扇,又看看插在砖缝里的剑,忽然长长一叹,颤巍巍自袖中取出一方旧印——非是大西国玺,而是他当年任翰林时,恩师所赐私印,印文为“守拙”二字。他双手捧印,离座而起,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直至韩复面前,将印郑重置于他掌心:“老臣……愿为守拙之人,护此活路。”韩复并未接印,只将手掌覆于其上,轻轻一按。印面微凉,掌心温热。窗外,江风骤烈,吹得那面“襄”字红旗猎猎狂舞,如火如荼。此时,佛图关外,嘉陵江畔,已有无数百姓驻足仰望。他们不知厅中所议何事,只看见关楼高处,那位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王爷立于窗前,身影被夕阳镀成金边,仿佛自天而降的神祇。有人默默跪倒,有人合十祈福,更多的人,则踮起脚尖,想看清他面容,想记住他姿态,想将这一幕刻进记忆深处——因为直觉告诉他们,这一刻,巴蜀的命脉,已然悄然改道。而无人察觉,就在关楼最顶层的暗阁之中,秀儿正伏在雕花窗棂后,手中捏着一支狼毫小楷,面前摊开一卷素笺。她咬着下唇,笔尖悬停半空,迟迟未落。笺上已题一行小字:“壬午腊月十八,佛图关盟约初成,韩帅立窗,江风卷旗,万民仰止……”她忽然停笔,从怀中摸出那幅精绘招贴画,悄悄展开一角,对照着窗外那人影,轻轻补上最后一笔——不是衣褶,不是面容,而是一粒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朱砂痣,生在左眉梢末端。那痣,画得极准。就像她亲眼见过无数次一般。暮色渐浓,江雾升腾,将佛图关温柔包裹。关内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人间。而在那灯火最盛处,一场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不是刀兵相见,而是人心相争;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播种生根;不是焚书坑儒,而是著书立说,开蒙启智,凿通壅塞千年的血脉。韩复依旧立于窗前,目光越过江雾,投向更远的西南。那里,云贵高原沉默矗立,滇池水光潋滟,大理古城梵音隐隐。而在更南的崇山峻岭之间,一支支打着“大明永历”旗号的残兵,正裹着破袄,在瘴疠与饥饿中跋涉;而在更西的横断山脉深处,土司寨子里的火塘未熄,巫师正用牦牛骨占卜吉凶,预言中,有一匹黑马将踏碎雪山,带来雷霆与春雨。韩复知道,佛图关的灯火,只是第一盏。往后,还要燃起千盏、万盏。直至照彻整个沉沦的帝国。他抬手,轻轻抚过左眉梢。那里,果然有一粒朱砂痣。温热,真实,永不褪色。 清明踏青扫墓,请假一天 小说$《葬明1644》的最新章节《清明踏青扫墓,请假一天》内容正在获取中,稍候重试。。。 第435章 御驾亲征 “姜瓖反了?消息可靠吗?”这句话出口,韩复自己就先摇了摇头,能在如此深夜把他叫醒的消息,又怎么能不可靠呢?林霁儿身上披了件厚厚的毛绒大衣,脸有些红彤彤的,刚从外面进来。此时立在...凤凰台演武场上的血还未干,寒风卷着未散的铁锈味掠过青石阶,吹得几面日月星辰旗猎猎作响。三十一颗人头悬于高杆之上,颈腔朝天,凝固的黑血顺着旗杆蜿蜒而下,在冬阳底下泛出暗紫光泽。百姓们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捧着新糊的纸钱蹲在刑场边缘烧,火苗腾起时映亮一张张枯槁却亢奋的脸;有老妇攥着半截断簪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撞出红印也不停;几个穿孝衣的少年抬着一具空棺绕场三圈,棺盖未合,里面只摆着三件染血的儒衫——那是崇祯十六年被汪兆龄以“通虏”罪名株连九族的巴县学正全家遗物。哭声、诵经声、咒骂声混作一团,又被万岁声浪狠狠压住,仿佛整座山城都在这股沸腾的悲愤里重新活了过来。韩复立于观礼台最高处,玄色道袍宽袖垂落,腰间玉带束得极紧,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挽住发髻,鬓角却已沁出细汗。身后侍从无声递来热茶,他接了,却未饮,只让那点暖意透过薄胎瓷盏渗入指尖。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最终落在远处城墙根下——那里有支不起眼的小队,七八个穿灰布短打、背竹筐的汉子正挤在人群末尾,筐里盖着油纸,隐约透出药香。韩复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是梁化风亲自安排的巡检司暗哨,专盯那些趁乱煽动、借机敛财、或冒充苦主讹诈的宵小。公审不是狂欢,是刀锋上走绳——既得让百姓把积压十年的血泪哭出来,又不能让哭声变成野火燎原。“大帅,曾侯来了。”张维桢低声道,手中折扇轻叩掌心,“还带了董夫人。”韩复颔首,转身时袍角划出一道沉稳弧线。台下鼓乐骤起,铜锣震耳,两列红衣侍从分列甬道两侧,齐刷刷将长戟顿地三声。曾英一身蟒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鹤,步履却比平日慢了半拍,脸上笑意绷得极紧,像是怕一松劲儿那笑容就会碎成齑粉。他身后董氏更显突兀——玄色披风裹着健硕身躯,腰悬弯刀,耳坠竟是两枚打磨光滑的虎牙,左颊斜划一道淡白旧疤,衬得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愈发锐利。她未施脂粉,只在额心点了一粒朱砂,宛如未干的血珠。“哥哥!”曾英抢前两步,声音洪亮得近乎破音,抱拳时腕子抖得厉害,“小弟携拙荆,特来贺公审大捷!”韩复伸手虚扶,指尖离他臂弯尚有寸许,却已让曾英脊背一挺,喉结滚动:“贤弟太谦。今日之功,实乃川东父老十年泣血所积,非我一人之力。”他侧身引向董氏,“嫂夫人英气凛然,不输须眉。听闻土司寨中女兵皆习藤牌刀法,可愿择日与我新军宣教营女训官切磋?”董氏闻言,嘴角竟真翘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右手按在刀柄上,微微欠身:“承蒙王爷抬爱。我寨中女儿,惯会劈柴剁骨,若论切磋,倒怕伤了贵营姑娘的手腕。”话音未落,四周将领哄笑,连韩复也朗声一笑,笑声清越,竟压过了远处尚未停歇的万岁声。就在这片喧闹里,佛图关方向奔来一骑快马,甲胄上溅满泥浆,直冲至台下才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刺破长空。骑士滚鞍落地,单膝砸在冻硬的泥地上,铠甲铿然作响:“报——孙将军、李将军、刘将军、艾将军率西营四镇精锐三千,已抵山城南门!奉大帅钧旨,列阵待命!”全场霎时一静。曾英脸上的笑僵住了,下意识攥紧腰间佩剑。他早知西营诸将今日必至,却没料到他们竟敢以全副甲胄、刀出鞘、弓上弦之姿,堂而皇之开进重庆腹心!这哪是来效忠?分明是亮爪牙!韩复却纹丝不动,只抬手示意侍从取来一柄黄杨木柄的紫铜铃铛——那是他初抵重庆时,夜雨寺老僧所赠,据传是李商隐当年题诗后亲手悬于寺门的旧物。此刻铃铛入手微凉,他拇指缓缓摩挲着铃身斑驳的铜绿,忽而手腕轻振。“叮——”一声清越铃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直抵人心深处。台下数万百姓莫名屏息,连烧纸的火苗都似矮了一截。韩复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请四位将军,卸甲登台。”话音落,南门方向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锐响。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解甲声——皮带抽离、铁甲卸肩、护心镜坠地、长刀归鞘……三千人动作如一人,甲胄堆叠如山,寒光凛凛的刀枪则由亲兵抱持,肃立如林。孙可望当先,玄色战袍外只着素净中衣,腰间革带束得极紧,露出一段精悍腰线;李定国紧随其后,面色沉静如古井,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袖口微微卷至腕骨,露出结实的小臂;刘文秀最是清癯,青布直裰,腰悬一柄无鞘短剑,步履轻悄;艾能奇则赤着双足,脚踝系着褪色红绳,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震得尘灰微扬。四人拾级而上,靴底踩过尚未擦净的血迹,在万人注视下,于观礼台前五步处齐齐止步。孙可望抬头,目光撞上韩复,没有卑躬,亦无桀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审视。韩复迎着那目光,竟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无半分虚饰。孙可望瞳孔骤然一缩。身后李定国呼吸一顿,刘文秀指尖微颤,艾能奇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他的雁翎刀。这一步,是君臣之礼,还是父子之契?是恩赐,还是索命的绞索?孙可望喉结上下滑动,终于,缓缓抬起右掌,覆上韩复的手心。肌肤相触的刹那,韩复五指收拢,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他另一只手已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缎,展开,赫然是四道并排的敕封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营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忠勇可嘉,深明大义,特授:孙可望为云南总镇,挂征南大将军印;李定国为云南左都督,领骠骑将军;刘文秀为云南右都督,领镇军将军;艾能奇为云南前军都督,领奋武将军……钦此!”诏书未念完,台下已炸开惊雷般的欢呼。百姓不懂什么总镇都督,却听得懂“云南”二字!张献忠尸骨未寒,大西余部竟要远赴滇南开疆拓土?这岂非天意昭昭,恶贯满盈者终遭天谴,而存仁义者反得厚报?万岁声再起,比先前更烈三分,几乎掀翻演武场穹顶。韩复却在此时松开了手,将四道诏书亲手递入孙可望掌中。指尖相触,孙可望感到对方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握缰、握剑磨出的老茧。他垂眸,看见诏书绢面金线绣的“云南”二字在冬阳下灼灼生辉,烫得他眼眶发酸。“云南瘴疠之地,沐氏余孽盘踞,沙定洲狼子野心……”韩复声音沉缓,字字敲在孙可望心上,“本藩已令水师提督曾英,督造战船百艘,屯于泸州江畔;令第五旅标王破胆部,整训新卒五千,尽数配发燧发铳与开花弹;另拨白银二十万两,米粮十万石,军械三千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此番入滇,非为私利,实为替天行道,为川蜀父老讨还一个公道——当年沙定洲弑主夺印,屠戮沐氏满门,其暴虐尤甚于汪兆龄!尔等若能涤荡滇南,使云贵重归王化,则此功,当铭于史册,刻于金石!”李定国一直沉默的眼中,终于燃起一簇幽火。他忽然上前半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末将李定国,愿为先锋!不破昆明,誓不还师!”“末将刘文秀,愿辅佐兄长!”“末将艾能奇,愿为前锋营都统!”孙可望深深吸了一口气,玄色中衣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双膝重重砸向青石板,发出沉闷巨响:“臣……孙可望,谢主隆恩!”四颗头颅同时低垂,额头触地。台上台下,数万双眼睛盯着这历史性的一幕——大西最后的脊梁,终于弯下了膝盖。不是向朱明,不是向清廷,而是向这位身着道袍、手握权柄的襄阳王,向这支横空出世、纪律森严、粮秣充盈的新军,向那个被他们亲手撕碎又亲手重建的“天下”。韩复俯视着四颗低垂的头颅,忽然笑了。他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素漆托盘,上面静静躺着四枚青铜印章。印章形制古朴,印纽皆为怒目狻猊,印面阴刻四字:“云南总镇”、“骠骑将军”、“镇军将军”、“奋武将军”。“印信,乃权柄之凭,亦为责任之始。”韩复声音清越,穿透鼎沸人声,“自即日起,尔等所辖兵马,所治疆域,所理民事,皆需依律行事。本藩已委任张维桢为云南经略使,梁化风为云南按察使,王破胆为云南提督……”他目光如电,扫过四人,“三位大人,将携督军府律令、田亩册、钱粮簿、匠籍录、盐铁纲,与尔等同赴云南。尔等可愿遵从?”孙可望抬起头,额角青筋微跳,却毫不犹豫:“臣……遵命。”“好。”韩复将第一枚“云南总镇”印递向孙可望。就在印章将落未落之际,他忽然压低声音,只让四人听见:“汪兆龄死前,在佛图关夜雨寺藏经阁暗格里,留下一匣密档。其中,有张献忠手书‘七杀碑’残稿,有你们四人……当年在夔州分食明军俘虏的供词。”四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韩复却已将印章稳稳放入孙可望掌心,指尖微凉:“但那匣子,昨夜已被本藩亲手焚毁。灰烬,撒进了嘉陵江。”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尔等记住——过去之罪,已随汪兆龄人头落地!未来之功,当由尔等亲手铸就!云南,不是流放之地,而是尔等……建功立业的起点!”话音如惊雷炸裂,四人浑身剧震,冷汗涔涔而下。孙可望死死攥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青铜印,指节泛白,仿佛攥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过往与唯一可能的将来。李定国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却有一股决绝的火焰在燃烧。艾能奇喉头滚动,突然仰天长啸,啸声苍凉激越,竟压过了所有欢呼,直冲九霄云外!就在这时,山城北门方向,忽有数十骑飞驰而来,马背上皆是青衣小帽的文书吏,肩扛巨大木箱,箱盖未合,露出层层叠叠的纸册——那是新刊的《云南垦荒条例》、《滇南盐铁专卖章程》、《云贵边军饷银发放细则》……纸页在寒风中哗哗作响,墨香混着硝烟与血气,弥漫在腊月凛冽的空气里。韩复负手而立,望着北门方向涌来的青衣人流,望着台下沸腾的山城,望着远处嘉陵江上初升的朝阳。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夜雨寺抄经时,灯下墨迹未干的《巴山夜雨》残卷——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归期?何须问归期。这巴山夜雨,早已涨满秋池;而这一池浑浊的旧水,正被无数双手,一瓢一瓢,舀出去,再注入清澈的活泉。山城之下,新的纪元,正踩着旧尸骸的脊背,轰然降临。 第436章 两难 “陛下,陛下!”今日是永历三年元旦,昨夜的除夕是朱由榔登基以来度过的第四个除夕,也是最让他快慰轻松的一个除夕。本来这大明朝廷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地步了。谁知道风...腊月二十八日的山城,寒气如刀,刮过青石铺就的街面,卷起枯叶与纸灰,在低空打着旋儿。演武场四周的旗杆上,新军的日月星辰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下垂处,三十一根白绫垂挂如霜,每根末端都系着一方素帛,上书墨字:罪魁汪兆龄、伪礼部尚书胡默、伪户部尚书王国麟……一字排开,无一漏网。百姓不是涌来的,是漫过来的——从朝天门、通远门、南纪门、临江门,从江津、合州、涪州、綦江,甚至有拄拐的老者由孙儿背着,有抱着婴孩的妇人裹着破絮,在冻土上跪行十里,只为亲眼看一眼那“吃人相公”的脑袋落地。他们不带兵器,只携香烛、纸钱、断发、残衣、半截染血的竹简、一枚锈蚀的铜钱——那是家里最后一只碗换来的,买不起棺木,只够钉一副薄板。韩复未着甲胄,亦未穿蟒袍,一身素青道袍,外罩玄色鹤氅,腰束玉带,足踏云履,立于凤凰台高阶之上,身后左右,张维桢持节,石玄清抱剑,梁化风捧卷,李秀英静立侧后,素手轻按腰间短刃。她今日未施粉黛,眉目清冷如初雪压枝,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不见悲喜,唯有一丝极淡的倦意,仿佛已看过太多生离死别,连心也结了薄冰。汪兆龄被押至台前时,早已不成人形。半月囚于佛图关地牢,水米未进,仅以冷水泼醒数次,喉中塞布撕裂,舌根溃烂,双目浮肿如桃,眼白泛黄,瞳仁散乱,裤裆湿透,腥气随风飘散。两名侍从队士卒拖着他双臂,他双膝早被铁链磨穿,膝骨裸露,血痂与泥灰糊作一团,每挪一步,便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暗红长痕。“跪下!”一声厉喝自刑吏口中迸出。汪兆龄头颅一偏,竟咧嘴笑了,嘴角撕裂,鲜血汩汩而下:“我……汪兆龄……乃大西国宰辅……奉皇后懿旨……来此议和……尔等……僭越王法……擅杀重臣……天理不容……”话音未落,艾能奇忽自台下跃出,一脚踹在他腰眼。汪兆龄如麻袋般滚翻三圈,口鼻喷血,牙齿飞出两颗,却仍仰面嘶笑:“孙可望……李定国……你们……敢不敢……抬头看我?!你们跪的是谁的膝盖?!是朱家的?还是……韩家的?!哈哈哈……咳咳咳……”笑声戛然而止——一支乌木镇纸狠狠贯入他左眼眶,直没至柄。执镇纸者,竟是曾英。全场死寂。曾英未着甲,未佩刀,只穿一件赭红锦袍,袖口微卷,露出结实小臂。他缓缓抽回镇纸,血珠顺着乌木纹理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梅。他俯身,盯着汪兆龄尚存右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汪相,你当年在重庆府衙后堂,亲手将七岁幼童按在砚池里灌墨,说‘墨汁入腹,方知忠奸’;你在成都东较场,命人剥下二十名乡绅人皮,蒙鼓三面,擂鼓三日,鼓声震塌半条街屋;你在绵竹,因一老农未及时献粮,令其子以齿咬父颈,活食其肉……这些事,你记得么?”汪兆龄右眼圆睁,瞳孔骤缩,喉中嗬嗬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曾英直起身,环视台下万千百姓,朗声道:“诸位父老!此人之罪,非止三十一桩!督军府所列,仅取其确凿可证、尸骨犹存、证人尚在者耳!其余未列者,皆因证据湮灭,或证人尽遭屠戮!然天网恢恢,岂容遁形?今我曾英,以川东总兵、平蜀侯之身,当众为尔等作证——汪兆龄之恶,百倍于此!千倍于此!”话音落,台下忽有一白发老妪踉跄而出,手中高举一具孩童骸骨,肋骨断裂处,嵌着半枚铜钱大小的墨块,早已凝成黑硬血痂。“我孙儿……六岁……被他……塞墨……三天……拉不出……肠子……从嘴里……钻出来啊——!!!”哭声未绝,四面八方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挤压,守卫长枪林立,却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绝望与恨意。有人撕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烙印——“贼相汪”三字,深可见骨;有人举起断臂,断口处筋肉翻卷,显是被钝器生生砸碎;更有一少年,捧着半幅染血绣帕,上面绣着“忠义传家”四字,针脚歪斜,显是垂死者所绣。韩复终于开口。他未用扩音铜筒,声音却清晰传至每一处角落,不疾不徐,如古寺晨钟:“诸位且听——”万人屏息。“本藩非神,不能令死者复生;本藩非佛,不能度尽苦厄。然本藩既受六省军民托付,掌生杀之权,便须以铁律正人心,以公义立纲常。今日之斩,非为泄愤,乃为立信——信者,信天理昭昭,信王法森严,信凡作恶者,必有其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跪伏于地的三十一人,最后落在汪兆龄脸上:“汪兆龄,你一生自负才学,熟读《春秋》《汉书》,可知‘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以文人之身,行禽兽之事,辱没斯文,玷污衣冠,实为万世所弃!今判尔等,斩首示众,曝尸三日,任由鸦啄狗衔,不得收殓!此非酷刑,乃是天地正气,对尔等罪孽之最终裁决!”“斩——!”号令如雷。三十一把鬼头刀同时扬起,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映出三十一道刺目寒光。刀光落,血如泉涌。第一颗头颅滚落台沿,撞在石阶上,发出沉闷钝响。第二颗紧随其后,脖颈断口喷出丈余血雾,淋湿前排百姓衣襟。第三颗、第四颗……血线交织如网,漫过青砖缝隙,渗入地底。三十一颗头颅并排陈列于木盘之中,面容扭曲,双目圆睁,似犹不信此身已死。台下百姓先是静默,继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嚎。那不是悲泣,是积压十余年、横跨两代人的血泪决堤。有人扑倒在地,以额触地,额头撞得血流满面;有人仰天长啸,声裂云霄;更多人则默默跪倒,朝着凤凰台,朝着韩复,朝着那三十一具无头尸身,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青石之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庄严的鼓点。就在此刻,异变陡生。东南角高墙之上,忽有数十道黑影腾跃而起!为首者身形瘦削,披褐袍,戴斗笠,手中并无兵刃,唯执一杆长幡,幡上墨书八个大字:“替天行道,诛尽奸佞!”——正是夔州摇黄十三家中,最擅煽惑民心的“铁口”罗九。他尚未落地,一支雕翎箭已破空而至,钉入其左肩胛骨,力道之猛,竟将其撞得倒飞丈余,摔落于人群之外。箭尾颤动,箭羽漆黑,赫然是新军制式“破甲锥”。“有刺客!”侍从队齐声呼喝,盾牌瞬间合拢成墙。但罗九并未挣扎,反仰天狂笑,声音沙哑如裂帛:“韩襄王!你杀汪兆龄,是替天行道?!那你为何不杀张献忠?!为何不杀孙可望?!为何不杀李定国?!你今日杀的,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的凶手,正在台下喝酒吃肉,等着分你的云南!哈——哈——哈——”笑声未绝,又一支箭射穿其咽喉,血沫喷溅,笑声戛然而止。张维桢缓步上前,拾起那杆长幡,只略一抖,幡面竟簌簌脱落,露出内里衬布——赫然是一幅新绘的《云南舆图》,图上朱砂勾勒,标注分明:曲靖、昆明、大理、永昌……每处要隘旁,皆以蝇头小楷注曰:“孙营驻”、“李营屯”、“刘营守”、“艾营扼”。图末一行小字:“督军府云南经略司,永历元年腊月廿五拟。”张维桢将图卷起,双手呈予韩复。韩复未接,只淡淡道:“烧了。”火把凑近,舆图顷刻化为灰烬,随风扬起,如无数黑色蝶翅,翩跹飞向西南方向。台下骚动渐息。百姓们怔怔望着那灰烬,似有所悟,又似茫然。方才还喊着“万岁”的人群,此刻沉默如深潭。那灰烬飘向的方向,正是孙可望、李定国等人所在之处——他们立于观礼台侧,身披银鳞甲,面色如铁,目光沉静,仿佛台上血雨腥风,与己无关。唯独艾能奇手指无意识抠着腰间刀鞘,指节泛白。韩复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三声清脆,如击玉磬。凤凰台后,十二名乐工齐奏《破阵乐》。鼓声隆隆,号角呜咽,琵琶急扫,羯鼓如雷。这不是庆功之乐,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战歌。乐声一起,三百名新军少年兵自侧廊鱼贯而出,人人手持一盏素纸灯笼,灯内烛火摇曳,映亮一张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他们列成方阵,踏着鼓点,缓缓行至台前,将三百盏灯置于三十一具尸身周围,围成巨大圆环。烛光跳动,映照断颈血痕,竟不显狰狞,反透出几分肃穆。“此三百灯,”韩复声音再次响起,“一灯祭一魂——祭被汪兆龄所害之川中父老;一灯照一途——照此后川蜀黎庶,再不受暴政之苦;一灯燃一心——燃我新军将士,誓守此诺,寸土不让!”话音落,三百少年齐声诵念,声虽稚嫩,却整齐划一,穿透云霄:“灯在,人在;人在,道在;道在,川蜀永宁!”诵毕,三百灯焰齐齐暴涨,如三百颗小太阳升腾而起,将整个演武场映得亮如白昼。血迹、尸身、哀容、恨意,在这浩荡光明之下,竟被温柔覆盖,仿佛天地间,终究有光,能焚尽一切阴霾。夜幕彻底降临。山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比往日明亮十倍。人们扶老携幼归家,路上无人喧哗,只默默传递着一句话:“韩大帅的灯,真亮啊……”而就在同一时刻,佛图关夜雨寺深处,一间密室之内,烛火幽微。陈皇后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摊开一封未曾拆封的密信,火漆完好。信封上无字,只盖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两个古篆:“明心”。她指尖悬于火漆上方,微微颤抖,良久,终未落下。窗外夜雨淅沥,打在千年古柏枝头,簌簌作响,恍如当年李商隐笔下“巴山夜雨涨秋池”的意境。只是今夜之雨,洗不去血腥,却浇不灭烛火。密室门被无声推开一线。石玄清高大的身影堵住门口,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素白绫布,布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小字:“妾身已许”。陈皇后终于伸手,拈起那封密信,轻轻放在烛火之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明心”二字吞没。灰烬飘落,如雪。她抬眼,望向石玄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告诉韩郎……明日卯时,佛图关东门,我等他。”石玄清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木匣悄然合拢,再无一丝声响。山城之外,长江奔流不息,浊浪排空,拍打着嶙峋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江面上,一艘乌篷小船顺流而下,船头立着一人,青衫磊落,负手而立,正遥望重庆方向。他身后舱内,隐约传来孩童咿呀学语之声,夹杂着女子温婉低笑。那人不是韩复。是曾英。他凝望良久,忽而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兵符印信,而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铜铃,铃身铸有“闽”字。他轻轻一摇,铃声清越,混入江涛,渺不可寻。他低声自语,唯有江风听见:“原来……做鹰犬,也可以飞得这么高啊。”江流东去,不舍昼夜。永历二年,正月初一。山城没有爆竹,只有一场大雪,悄然而至。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了演武场的血迹,覆盖了凤凰台的台阶,覆盖了佛图关的飞檐翘角,覆盖了整个巴山楚水。雪落无声。而在这片素白之下,新的犁铧,正悄然翻动冻土。 第437章 撤退 “亨九先生,别来无恙啊!”江浦县衙内,一位红毛佛郎机人立在书房中,笑呵呵的冲着迈步进来的洪承畴打起了招呼。在他的身后,还有四个身材健硕的昆仑奴立于一个长条木箱的左右。洪承畴...韩复抱着女儿站在保育园青砖砌就的拱门前,风从胭脂山方向吹来,带着初夏草木蒸腾的微涩气息。他听见“当皇上”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惊愕,而是低头瞧了瞧怀中正用小手揪他耳垂的女儿——那孩子忽地咧嘴一笑,口水滴在他脖颈上,温热黏腻,活生生把一句“荒唐”给堵了回去。石玄清见他不动,急得直跺脚:“少爷!真不是唬您!王珙、李具庆带头,后头跟着三十多个咨议局的老先生,还有楚省十二府推举出来的乡贤代表,连汉阳书院的老山长都拄着拐杖来了!戏班子吹打了一路,锣鼓点子都敲进保育园后院去了!”丁树皮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更低:“更邪乎的是……他们抬着一块匾。”“匾?”“上头八个大字——‘天命所归,万民仰止’。”韩复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下意识把女儿往上托了托,小囡囡咯咯笑着,一把扯下他胸前别着的银质怀表链子,在阳光下晃得铮亮。那链子本是去年工务局新铸的样品,表壳上还刻着“达摩院格致科·乙酉年试制”一行小字。此刻被孩子攥在手里,叮当作响,像一串清脆的嘲讽。远处喧哗声浪愈发汹涌,人群已涌至保育园铁艺围栏外。有人高喊:“王爷仁德,泽被苍生!”有人应和:“新政三年,武昌不饿死一人,汉口商船日增三十艘,此非圣人之治乎?”更有白发老者颤巍巍跪倒,额头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臣等叩请王爷顺天承运,登极称尊!”韩复忽然想起昨夜批阅的一份密报:襄阳粮仓告急,因今年春汛提前,汉江支流漫堤,淹了三万亩早稻秧田;而江西巡抚呈上的折子刚到,说南昌军工厂试制的线膛火铳炸膛三十六次,第七批工匠已抬着棺材进厂——不是去造枪,是去送命。他盯着那块在日头下反光的匾额,嘴角慢慢绷直。“让王珙进来。”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鼎沸人声,“其余人,原地候着。谁敢踏进保育园一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栏外一张张涨红的脸,“就把今日教孩子们的《人猿相揖别》,抄三百遍,明早送到达摩院藏书楼门口。字迹潦草者,加抄一百。”话音未落,围观众人竟齐刷刷一静。有人面露错愕,有人掩口偷笑,更多人则是茫然——这罚法古怪得不像王爷该有的威仪,倒像是夫子训蒙童。石玄清却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罚得妙!抄《人猿相揖别》?那不是逼着他们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猴?”丁树皮赶紧拽他袖子:“你少说两句!”此时王珙已由两名随从搀扶着穿过侧门,他额上汗珠密布,官袍下摆沾了泥点,显是方才在人群里挤得狼狈。一见韩复,扑通跪倒,也不顾地上碎石硌膝,重重叩首:“王爷!臣等绝非谄媚邀宠,实乃感念天恩浩荡,不敢缄默!今岁开春,武昌府学童入学率较前年增四成,军医院接生婴儿逾万六千,其中女婴占五成二——此等事,历朝历代可曾有过?便是洪武爷开国之初,亦未见此盛景!臣等伏惟思之,非圣主临凡,何以至此?”韩复没叫起,只将女儿交给赵麦冬,缓步踱至王珙面前,弯腰拾起他方才磕头时滑落的一枚玉佩。那是块旧玉,沁色斑驳,边角磨得圆润,显然戴了多年。他指尖拂过玉面,触到一道细微裂痕,横贯“寿”字纹路中央。“王大人这块玉,”韩复轻声道,“怕是有年头了。”王珙一怔,抬头道:“回王爷,此乃家父遗物,崇祯十二年,流寇破枣阳时……家父护着书院典籍,被乱箭穿心,临终前将此玉塞入臣手中,只道‘读书人不可失节,更不可失志’。”韩复点点头,将玉佩放回他掌心:“令尊说得对。读书人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跪得有多低,而是脊梁挺得有多直。”王珙喉头一哽,眼眶倏然泛红。韩复转身望向园内。保育园操场边,十几个孩子正蹲在沙坑旁,用小木棍戳着什么。苏清蘅蹲在中间,手里举着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如地图。孩子们仰着脸听她讲:“你们看,这叶子的脉络,像不像咱们大明的驿道图?主干是京师到武昌的官道,分支是各府通往县城的小路,最细的这些毛刺……就是咱们村口那条泥巴路。”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举起手:“苏老师,那要是把叶子烧了,脉络还在不在?”“烧了就没了。”苏清蘅微笑,“但灰烬里还能找到炭粒,炭粒碾碎,混进墨汁,就能写出新的字。”韩复静静听着,忽而开口:“王大人,你读过《孟子》么?”“读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你可知,孟子当年游说齐宣王,宣王问他:‘若有臣弑其君者,可乎?’孟子答:‘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韩复声音渐沉,“在孟子眼里,失道之君,不过一夫尔。那么王大人,你今日要劝进的这位‘君’,可曾失道?”王珙哑然,嘴唇翕动数次,终究说不出话。韩复不再看他,抬步走向操场。孩子们见他来了,纷纷起身围拢,小手争着摸他腰间的铜哨——那是他每日巡视保育园时必带的物件,哨身已被磨得温润发亮。宋继祖家的大儿子踮着脚尖,仰脸问:“韩老师,今天能讲讲‘铁与火的时代’后面那个‘机器的时代’吗?我爹说,他修铁路的工棚里,有个德国师傅用铁疙瘩拧螺丝,比十个壮汉还快!”韩复蹲下身,从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齿轮——那是昨夜他亲手从达摩院新造的蒸汽机模型上拆下的零件,齿牙锃亮,边缘尚有细微毛刺。“喏,这就是机器的心脏。”他将齿轮放在孩子掌心,“但它不会自己跳动。得有人往锅炉里添煤,得有人盯着压力表,得有人在它过热时立刻关掉阀门……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孩子额角渗出的汗珠,“得有人愿意蹲在滚烫的炉子边,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还要算清楚,一磅煤能转多少圈,一圈又能拉多重的车。”孩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这时,石玄清匆匆跑来,在韩复耳边低语几句。韩复面色微变,随即起身,对王珙道:“王大人,请回吧。今日之事,我已知晓。你且回去告诉诸位同仁:咨议局的职责,不是劝进,而是议政;不是颂圣,而是谏言。若真觉新政有可取之处,不如明日便携一份《关于增设乡级卫生所的提案》来工务局签押——那里缺三十七个会写楷书、能算账、愿下乡的文书。”王珙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只深深一揖,退了出去。待他身影消失在园门,韩复才吐出一口长气。赵麦冬抱着女儿走近,轻声道:“刚才孩子尿了你一身。”韩复低头一看,果然前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苦笑摇头,却见女儿正冲他吐泡泡,小脸皱成一团,像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撞碎了午后的宁静。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灰袍染尘,左臂缠着浸血的麻布,竟是近卫营的斥候。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禀王爷!襄阳急报!孙守业将军率部击溃李自成残部于南漳,缴获伪顺‘永昌’年号印玺一方,另……另擒得李自成幼子李双喜,现押解途中!”园内霎时寂静如死。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动作,仰头望着那个突然僵立的男人。连梧桐叶上的蝉鸣都停了一瞬。韩复没接信。他缓缓解下腰间铜哨,搁在掌心掂了掂,金属凉意沁入皮肤。哨子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一行小字:“乙酉年夏,谢春花手镌”。他忽然想起清晨出门前,谢春花塞给他那张一百块票子时说的话:“老爷,秦淮书院里的姐儿都是冒牌货,你可别上当了,真以为是金陵的红人,还巴巴地给人送票子!”原来她早就知道。原来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韩复将哨子翻过来,对着日光眯起眼。哨身上那行小字在强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慢慢合拢手掌,铜哨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着工务局即刻绘制‘全楚铁路规划图’,起点武昌,终点襄阳——经南漳,绕过所有山坳,逢山开隧,遇水架桥。工期……”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操场边那群仰着小脸的孩子,掠过苏清蘅手中那片脉络分明的梧桐叶,掠过赵麦冬怀中正吮手指的女儿,“三年。”“另,”他转向石玄清,“拟文告天下:自即日起,凡我治下七岁以下孩童,皆免收束脩,由执政府统一配发《格致启蒙》《算术初阶》《舆图识略》三册课本。课本纸张,须用竹浆新造之纸,禁用旧式棉纸——因棉纸易蛀,且制程伤农。”石玄清飞快记下,又迟疑道:“少爷,那……李双喜如何处置?”韩复终于伸手接过密信,火漆在指腹下碎裂。他拆开信封,抽出薄薄一页纸,扫了一眼,忽然笑了:“带他来保育园。”“啊?”“我要让他看看,”韩复望向远处胭脂山峦叠翠的轮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什么叫‘小儿时节’。”暮色渐浓时,保育园灯火次第亮起。新装的玻璃窗映着烛光,像一扇扇浮动的金箔。王珙带着咨议局众人黯然离去,临行前悄悄将那块旧玉佩留在了园门石阶上。韩复没让人捡,任它躺在斜阳余晖里,裂痕被染成一道暗红。而就在同一时刻,武昌城东,秦淮书院二楼雅阁内,陈永福正举杯向张维桢敬酒。窗外琵琶声幽咽,屋里觥筹交错。孙守业端坐首席,左手腕上缠着崭新的白布,右手却稳稳捏着酒杯,杯中琥珀色酒液纹丝不动。“陈兄,”张维桢放下象牙箸,意味深长道,“听说今日保育园出了件稀罕事?”陈永福心头一跳,脸上却堆出笑:“张相说笑了,卑职不过一介文书,哪晓得那些大事。”孙守业忽然抬眼,目光如刀:“陈大人,令郎今日在军医院,替林姑娘值了整整六个时辰的夜班。那姑娘发热咳血,他整夜未眠,就守在床边喂药擦汗……这事,你可知道?”陈永福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泼出,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还有,”孙守业慢条斯理擦净嘴角,“你夫人今晨去粮行提米,顺手买了两斤红糖——不是给大郎娶亲用的,是给林姑娘熬梨膏润肺。那姑娘嫌苦,你夫人又加了半勺蜂蜜,自己舔了舔勺子,说‘甜得很,像小时候哄大郎喝药似的’。”陈永福的手开始抖。张维桢适时开口:“陈兄,王爷常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急,鱼肉焦糊;火候太缓,腥气不除。有些事,不必等别人来劝,自己心里的灶膛,该添柴时就得添。”窗外,不知谁家孩子追着萤火虫跑过巷口,笑声清脆如铃。陈永福望着杯中晃动的烛影,忽然想起谢春花早上叠衣服时哼的小调——那是支采茶调,词儿粗粝,调子却绵长:“茶树不摘芽不发,男人不娶家不发,莫道三十是老大,心灯不灭,路自宽啊……”他喉头滚动,终于仰头饮尽杯中酒。酒烈,烧得胸腔发烫。此时,保育园后院,韩复正蹲在沙坑边,用树枝画着什么。李双喜被两个近卫兵押着站在三步之外,十岁的孩子瘦得脱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倔强地昂着头,眼神像一头被逼至悬崖的小兽。韩复画完了,拍拍手站起来,指着沙地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念。”李双喜咬着嘴唇不吭声。“念。”韩复语气依旧平和。孩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人……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再往下。”“铜铁炉中翻火焰……”韩复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陈永福今日递进来的那张一百块票子。他将票子撕成两半,一半递给李双喜:“拿着。”孩子愣住。“另一半,”韩复将剩下半张票子对准烛火,看着火苗温柔舔舐纸边,“是你的学费。”火光跳跃,映亮他半边脸庞,也映亮孩子眼中骤然涌起的、不敢置信的微光。沙地上,未干的字迹在晚风里渐渐模糊,而远处,长江水正无声奔流,载着无数个明天,滚滚向东。 第438章 北伐!北伐! 皇甫山附近的新军阵地上,鸣金声连连不止。第四野战旅的百总、千总们开始约束本队官兵清理阵地,然后主动向着后方撤退。他们是七八天前进驻到这里的,按照原本的计划,是要用三天时间攻占175高地...魏大胡子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攥紧了那张薄薄的委任状——纸页边缘已被他指腹磨出毛边。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似的撞着耳膜,可偏偏嘴唇发干,连一句“谢大帅栽培”都挤不出来。龚德全和牛四在门外探头探脑,被近卫营军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只余罗长庚站在门槛边,双手背在身后,咧嘴笑得像个刚分到新锄头的庄稼汉。韩复没催,也没起身,只把茶盏往桌沿轻轻一推,青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望着魏其烈的眼睛,目光不灼人,却沉得像黄鹤山下长江最深那一段暗流。“你跟过我从襄阳打到重庆,也陪我蹲过夔州的破庙啃冷馍;你替我背过黑锅,也替我骂过那些不肯剪辫子的老学究。我信你骨头硬,信你心不歪,更信你不会把兵带成一团浆糊。”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我不信你真想回江西——至少不是现在。”魏大胡子猛地抬眼。韩复笑了:“你买船票时,码头姑娘骂你‘想啥呢’,这话倒问得准。你当真以为,这一个月假期是让你回老家娶媳妇、修祖坟、听族老念家训的?”外书房窗棂半开,夜风卷着江上湿气扑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三晃。魏大胡子后颈一凉,这才发觉自己额角沁出了细汗。他忽然记起三天前在督军府旧档案房翻到的那份密报:安庆失守前七日,庐州知府曾连发三道急函,称桐城一带有“楚匪伏线”潜入,扮作货郎、塾师、游医,散播《田亩均平议》小册子,还教乡民用石灰水在祠堂照壁上画火炮图样,底下题字曰:“此非妖器,乃吾辈自保之铁臂”。当时他嗤笑一声,随手扔进废纸篓——谁料十日后,桐城守备营哗变,千总亲率三百人割辫投诚,将清军粮台尽数焚于西门瓮城。“第四军驻地不在武昌,不在汉阳,就在桐城。”韩复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远处江面点点渔火,“它不是新编的架子军,是原襄樊营主力拆出来的骨血,三个步兵团、一个骑兵团、一个炮兵营、一个工兵营,加一个直属特务连。兵员八成以上是鄂东、皖西本地人,会说桐城话,认得桐城山形水势,知道哪条山坳能藏两百人,哪处渡口涨水时踩第三块石头才不滑脚。”他转过身,袖口拂过案上摊开的桐城舆图,指尖停在浮山与龙眠山交汇处:“清廷已决意今年冬至前后大举西犯,主攻方向就是安庆。而桐城,是安庆北面最后一道隘口,也是新军东进的桥头堡。李栖凤在和州开大会时喊‘戡乱救国’,喊得震天响,可他真正怕的不是武昌的炮,是桐城山里突然钻出来的穿草鞋、背土铳的农夫。”魏大胡子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初入新军时,在麻城打游击,夜里睡稻草堆,虱子咬得浑身血点,可天一亮照样扛着缴获的鸟铳追着清军哨骑跑十里山路。那时没人跟他讲什么军衔、待遇、升迁,只有一句糙话在耳边嗡嗡响:“活下来,把枪口对准穿马褂的!”“大帅……”他声音沙哑,“第四军……缺什么?”“缺一个敢把指挥部扎进桐城中学堂废墟里的军长。”韩复走回来,从抽屉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交叉步枪与麦穗,背面是“中华光复新军第四军”九个阴刻小篆,“这是军旗令符,持此符可调桐城境内一切军政机构,包括镇抚司、军情处、粮秣局、卫生队,乃至新设的扫盲班和妇幼合作社。但有一条——”他盯着魏其烈,“你若用此符强征民夫、强占民宅、克扣军粮,不用等执政府下文,我亲自去桐城,当着全军的面,砸碎这枚铜牌。”魏大胡子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住那枚尚带体温的铜牌。铜凉,掌心却烫。韩复伸手将他扶起,顺手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起来吧。记住,你不是去当老爷,是去当钉子——钉进桐城的地缝里,让清军的马蹄踏上来,硌断他们的骨头。”这时,外间传来两声轻叩。石玄清掀帘而入,手中托着一只黑漆匣子,匣盖微启,露出一角靛蓝布面。“少爷,桐城来的情报,两个时辰前飞鸽传书,刚译出来。”韩复颔首,石玄清将匣子置于案上,退至门边。韩复没急着开匣,反而问魏大胡子:“你可知桐城有个戴名世?”魏大胡子一怔:“那个写《南山集》的戴潜虚?听说前年因诗案牵连,被革了秀才功名,如今在龙眠山下开私塾。”“他昨夜写了篇《桐城守御策》,托人抄了二十份,今晨已分送至各乡保正、团总、祠堂管事手中。”韩复打开匣子,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墨迹未干,字字如刀锋,“他说,桐城无险可守,唯有人心可守;人心不守于衙门,而守于灶台、学堂、祠堂、田埂。清军若来,不必死守城池,先烧掉官仓存粮,再毁掉县志稿本,最后把全县孩童集中到浮山寺,教他们唱一支新编的童谣——”他念道:“桐城桐城,桐树成行;桐叶落处,火种不亡。火种不亡,爹娘不慌;爹娘不慌,铁枪发烫。”魏大胡子胸口一热,竟觉眼眶发酸。“戴名世今晨巳时被镇抚司请去喝茶。”韩复将纸条揉作一团,投入烛火,“火苗舔舐纸角,他看着灰烬说:‘烧得好。火种不在纸上,在孩子嘴里。’”魏大胡子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大帅,我明白了。”“明白什么?”“明白为何让我去桐城。”他直视韩复双眼,“不是因为我能打仗,而是因为……我也是从桐城山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我知道怎么让婆姨们把银簪子熔了铸子弹头,知道怎么教放牛娃用桐油浸过的麻绳做引信,更知道——”他声音低沉下去,“怎么把火种,塞进每个孩子的耳朵眼里。”韩复久久凝视着他,忽然一笑,转身自书架抽出一本厚册,封皮是粗粝的桐城产桑皮纸,上书《桐城县志·康熙三年增补本》。“这是县志局刚印好的,全湖北就三本。给你留了一本。”他翻开扉页,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八个字:“火种不亡,铁臂自生。”墨迹淋漓未干,韩复将书递过去:“带去桐城。别供在祠堂,就放在你指挥部的炕桌上。让每个进来的兵,摸一摸这纸页,闻一闻这墨香。”魏大胡子双手捧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忽然想起小囡囡昨日在保育园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山,山上站着许多小人,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根火把,火把顶端却不是火焰,而是一截闪亮的钢钉。“大帅……”他声音微颤,“我带去桐城的,不止是兵。”“还有什么?”韩复问。“还有火种。”魏大胡子一字一顿,“还有钉子。”窗外,江风骤紧,卷起檐角铜铃一阵清越长鸣。远处黄鹤楼影在月光下浮沉,像一枚将沉未沉的青铜印玺。韩复没再说话,只抬手示意石玄清取来一件东西。那是一套崭新的藏蓝色呢绒军装,肩章尚未缀上星徽,但领口处已用金线绣好“第四军”三字。石玄清将衣服抖开,魏大胡子脱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制服,换上新装。镜中映出一个挺拔身影,腰杆如松,目光如炬,左胸口袋里,铜牌压着县志,沉甸甸坠向心脏。“时间到了。”韩复看了看西洋钟,“戌时三刻,汉阳门码头,轮船招商局‘江安号’准时启航。龚德全和牛四已候在码头,你的行李由他们带上船。另外——”他从案下拎起一只竹编提篮,揭开盖子,里面是三个青布包,“你母亲临终前,托人捎给你的腊肉、霉豆腐、桐城小馓子。她不知你当了将军,只当你是去安庆卖苦力,嘱咐我务必亲手交给你。”魏大胡子浑身一僵,手指抠进竹篮边缘,指节咔咔作响。他十六岁离家,母亲病重时他正在川东剿匪,等他赶回桐城,只见到一座新坟,坟头插着半截没燃尽的哭丧棒。“她走前最后一句话是——”韩复声音低缓,“‘莫叫儿子饿着。’”魏大胡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已没了水光,只有一片烧红的铁色。他接过竹篮,深深一躬,转身大步出门。袍角翻飞如旗,惊起廊下两只宿鸟。石玄清欲言又止,终是跟了上去。韩复独自立于窗前,目送那身影消失在执政府长长的石阶尽头。夜风灌入袖管,凉意刺骨。他忽然记起今日上午在保育园教室里,小囡囡指着地图上桐城的位置,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桐城是不是有很多很多桐树?囡囡要吃桐子糖。”他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桐树结籽,籽可榨油,油可点灯,亦可浸麻绳为火引。火种从来不在天上。它就在泥土里,在血脉里,在一个母亲托人捎来的青布包里,在一个将军即将踏上的、五百里外的山路上。江安号的汽笛在远处呜咽般响起,长而悲怆,又似一声悠长的号角。韩复转身,提起朱砂笔,在案头新拟的《桐城特别政令草案》首页重重画下一道朱批——“准。即日施行。着第四军军长魏其烈,兼理桐城军政委员会主任、桐城县抗敌动员总指挥、桐城民众教育促进会会长。”朱砂如血,蜿蜒而下,仿佛一道刚刚愈合、却仍在渗血的伤口。而伤口之下,是整座桐城山脉沉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