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要娶平妻了,我休个夫怎么了?》 第1章 第1章 夫君领军回京平/反贼前一日,我被叛军千刀万剐,尸体挂在城墙之上。 我的灵魂亲眼看到他拥着府中平妻踩过我的尸体,庆祝着我的死亡。 三年前新婚那日他一介寒门随军西征,我独自苦苦支撑散尽嫁妆却等来他以军功求娶江氏为平妻。 纵使难过,我也忍了下来,如往常一样为他殚精竭虑。 却不想一切都是他们的算计,我的忍让,退避,都成了她们刺向我的利刃。 再睁眼,我回到了他凯旋归来要娶平妻那日。 一纸和离书拍在渣男脸上,我转身搬空将军府库房,亲手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只是......七皇子殿下,您靠的太近了! —— 我死了,死在夫君宋时渊领军回京,平,反贼,拥新皇的前一日。 灵魂飘在天上,我看着自己的尸体挂在城墙上,身上已没有一片好肉。 眼睛被生生剐下,脸上刺了“贱婢”,叛军生生剐了我一千三百刀,我才咽了气。 每一刀我都疼得锥心刺骨,可我一直抱着念想,觉得宋时渊一定会回来救我。 但我到底没等到那时候。 死前我还挂念着叛乱那天出门饮茶的婆母周氏。 担心宋时渊和与他一同出征的平妻江氏。 最终死不瞑目。 但宋家军大胜叛军入城,我的尸体终于被放下,宋时渊却看都没看我一眼,环着江氏策马从我尸身上踩过。 明明灵魂是没有知觉的,但马蹄踏过我尸体胸口时,我还是觉得心头一股剧痛涌了上来。 他是没认出我吗? 难道因为我被折磨的面目全非?他以为我好端端在家等着他? 对,一定是这样! 我怀着期骥跟上他,却看见婆母周氏笑容满面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两人。 我瞳孔顿时一颤。 叛军入城时,我原本是能逃的,但为了找她,我才会落入叛军手里。 现在看来,婆婆比我机智,躲过了叛军围攻。 只是她们笑得如此开心,就没人过问我的安危吗? 我无意识咬紧唇瓣,就听见婆母笑道:“洛倾书那碍眼的终于死了,今后红玉便是咱们府唯一的女主子,此番你们二人立下的是从龙之功,圣上一定会好生封赏,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我眸子颤了颤,不敢置信看向她。 在她眼中,我这个执掌中馈日夜操劳,她身体稍有不适就衣不解带服侍的儿媳,原来是碍眼的? 她......早就知道我已经死了,甚至好像巴望着这一天? 我呆呆看着那三人,只觉得一股冷意贯彻全身。 那宋时渊吗?他也这么想吗? “母亲说得是,娘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眼看着他满眼柔情握住江红玉的手:“圣上已经答应要封我为二品辅国大将军,明日我会为你请封诰命,今后你再也不用同我一起在沙场上刀尖舔血,疲于奔命了。” “之前委屈你对洛倾书百般退让,之后我心中身边惟有你一人。” 可笑! 他知道我死了,却没有一点伤感,还要想着今后要如何弥补对我“百般退让”的江红玉! 可我这个正妻对江红玉从没有本分对不起! 那些所谓的退让,不过是些迎来送往的规矩,拜会请客的礼节。 江红玉性子野,这两年,我不知收拾了多少烂摊子,要不这京都的唾沫能把她淹死。 我也知道宋时渊因此对我有所怨言,却还是不忍江红玉所谓的“直爽”毁了宋家和宋时渊。 可原来我的一片苦心,竟然成了江红玉的百般退让!? 那他策马从我尸身上踏过去,是偶然吗? 我被那些叛军当众千刀万剐,他知道吗? 还是,我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我活着时践踏我的真心,死了践踏我的尸体,都不是什么大事! 我红着眼瞪着他们,只觉浑身怨气都涌了出来。 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他? 他跟我新婚那日便随军西征,我守着活寡苦等三年,等来他带着江氏回来,以军功求娶她为平妻。 纵使难过,我也忍了下来,如往常一样为他殚精竭虑。 纵使他对我无比冷漠,哪怕宿在我房中也不曾碰过我。 甚至落入叛军手上时,我都还想着如何护着他的娘亲,他怎能这样对我! 江红玉却是一脸满不在意:“我的梦想就是驰骋沙场,可不是像洛倾书那样做个无趣的闺阁夫人。” “那诰命我也不喜欢,你不如给洛倾书请封,反正她就喜欢这些虚名,也算让她死得不冤。” 宋时渊皱眉:“她怎么配?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发妻,娶她,让我恶心。” 我只觉一阵锥心之痛蔓延开来,疼得灵体都有些模糊。 这就是我爱重的夫君......明明当年求娶我时羞得都不敢抬头看我,而今说却觉得我恶心! 这些年,我真是看错了人! 这时,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听着贴身丫鬟急声开口:“夫人......将军凯旋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女人!” “他在城门外以军功求娶她做平妻,圣上已经松口答应了!” 我指尖一颤,不敢置信看着熟悉的将军府正院。 镜中的我明显年轻许多,瞧着眉眼清亮,身上是前世那套为了迎接宋时渊西征归来的厚重锦衣...... 我真的重生了,重生到宋时渊求娶江红玉那时! 我许久不曾回神,眼睁睁看着宋时渊一身银甲,小心翼翼拥着一个女子走进来。 看见我时,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 半晌,他开口道:“倾书,这是红玉,是我在边关结识的......爱人。” “我同她两情相悦,有意娶她做平妻,圣上也已经恩准了。” 我看着他们,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藏在袖中拳头紧握着,指甲深陷掌心! 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当时我听见,只觉得心如刀割。 可现在,我心中却只有滔天的怒火! 宋时渊求娶我时,不过是个寒门出生的武状元,一文不名! 而我父亲是声名赫赫的冠军侯,叔叔是平定北疆的威远将军,一门双侯荣耀至极! 论门第,宋时渊是配不上我的,我之所以会嫁给他,是因为圣上忌惮我家的权势,担心我嫁给门第相当的公子,洛家会反。 家里一开始也不愿我的婚事被皇家操控,但宋时渊上门求娶时无比诚恳,又是个看上去正派耿直的武人,父亲这才松了口,同意了圣上的赐婚。 谁知道他会那样狼心狗肺! 第2章 第2章 我死死隐忍着心中那一丝恨意,声音冷极:“既然圣上准了,宋将军想娶便娶,与我何干?” 宋时渊愣住了,大概是没想过我竟会是这版态度。 也是,前世知道他娶平妻,我直接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醒来便以泪洗面,没说过一句夹枪带棒的话。 在他眼中,我一直是个柔顺好拿捏的内宅妇人。 “我跟你说,自然是尊重你。” 他很快回过神,表情看上去愧疚,眼神却不耐:“倾书,我知道是我辜负了你,但我与红玉两情相悦,我不能对不起她。” “你放心,她过门也是平妻,不会动摇你正妻的位置,今后府中的中馈还是你掌,将来孩子也记在你名下,该有的尊荣,我都会给你。” 我听着这番道貌岸然的话,只觉得可笑。 前世他也是这番说辞,可当时我年轻无知,竟然觉得他这样待我也算是有几分真心了,生生同意了他娶平妻,连婚礼都是我一手操持。 可后来......我被他们算计得丢了命,临死都被瞒在鼓里! 我回过神,看着那张虚伪的脸冷笑道:“宋将军是觉得,我稀罕你这么个五品将军的正妻位置,还是稀罕你们俩生下的孩子,与这宋府的中馈?” 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我扬手一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你我的婚事也是圣上赐婚,这三年我为你操持家务侍奉长辈,从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当初,也是你口口声声对我说绝不纳妾,此生唯我一人!” “这三年,我,日日为你祈福抄经,盼你早日得胜,平安归来,你却在军中同一个乡野女子私相授受......呵,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要你这狼心狗肺的负心汉,你我和离!从此再无关系!” “洛倾书,你疯了吗!” 宋时渊捂着红肿的脸:“我同红玉没有那样龌龊!一开始我并不知她是女子......” 我冷笑着打断他:“你自觉不龌龊,龌龊的事情一点没少做,宋时渊,好歹现在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别做那又当又立的事情惹人笑话!” 宋时渊胸口一阵起伏,江红玉的脸色也不好看。 大概是自知理亏,他咬牙道:“你同我和离,谁会要你?别闹了,红玉不是小心眼的人,你就不能跟她和平相处吗!” 江红玉见状,也摆出一副大度模样:“洛姐姐,你别生气,我跟时渊哥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我径直打断她:“我没有不知检点,婚前同男子苟合的妹妹,别攀关系。” 说完,我又看向宋时渊,语气冷漠:“我家一门双侯,便是回娘家去,也不至于饿死,不用惺惺作态,我只要你宋时渊一封和离书。” 扔下这话,我直接带着贴身丫鬟春雨回到自己院子,胸中那怒意迟迟难以平息。 我不是不想报复,但他们不配。 重生一世,我只想过得快活自由。 而且我很想知道,这辈子没有我做他们的踏脚石,他们能将日子过得多么快活! 京都那么深的水,前世若不是我,他二人哪有那样风光! 春雨跟着我到了院子里,才算回过神来:“夫人......啊不,小姐,您真要跟姑爷和离吗?” 我看着春雨还带着稚气的脸,又想起叛军抓住我那日,她拼死想护着我,却万箭穿心而死。 我死死咬着唇瓣压下那股怨气:“是,若是我还忍着,今后岂不是要被他们骑到头上去。” 春雨听我这么说,竟然好像松了口气:“奴婢就怕小姐留在府里受气!小姐要是不跟他过,那是最好了!” 但说完,她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可侯爷和陛下......能答应您和离吗?” 我忍不住攥紧了拳。 父亲那边还好说,他膝下唯有我一个女儿,叔叔和婶婶虽膝下有三位堂兄,却对我这个唯一的姑娘疼爱极了,什么都是紧着我的。 前世若非他们战死边关,否则我被那样欺负,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我嘴里蓦然涌起一股血腥味。 这一世,我不但要远离宋时渊这个畜生,也要保住家人的性命! 斟酌一瞬,我向春雨道:“为我更衣,我要入宫面圣。” 无论如何,我要先去探一探圣上的口风才行。 春雨赶忙为我换了衣裳备好马车。 赶到宫中,时间才过晌午。 我向宫卫说明是来面圣的,宫卫很快进去传话,出来时表情却有些为难。 “宋夫人,圣上现在正忙着,您不如改日再来?” 我瞧他这般模样,也猜得到是圣上不愿见我找来的说辞。 但就这样回去,我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我掐着掌心,神色平静:“无妨,我在这里等候陛下就是。” 宫卫见我执意,也不好多说,由着我在宫门口等着。 天上日头正大,我站了不过半个时辰,浑身便被汗水沾湿,圣上却还是没有召见我的意思。 但我直挺挺站在门口,面色平静,一副不能面圣誓不罢休的模样。 三个时辰过去,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快步走来:“宋夫人久等,圣上这才忙完,您跟我来。” 我到了声谢,随他走进御书房。 圣上一身龙袍,花白的头发被冠冕束起,还是记忆中威严的模样。 他看似笑得和蔼,眼神却有些不快:“倾书今日怎么想着入宫了?” 我跪在阶下,单刀直入道:“陛下,臣妾恳请您恩准臣妾与宋时渊和离。” “臣妾不愿与人共事一夫,甘愿今后青灯古佛永不再嫁。” 圣上顿时眉头深锁:“是因为他娶平妻的事?” 我点了点头。 圣上扫我一眼,意味深长道:“倾书,朕知道你心中委屈,但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不可太过任性,那江红玉我也见过,是个直爽的女子,不会和你生出什么后宅龃龉的。” “况且那宋时渊乃是朝中栋梁,朕十分看好他,将来说不定他能同你父亲叔父一般,朕允诺你,绝不准他宠妾灭妻。” 这意思,就是不允许我和离了。 第3章 第3章 我拳头攥得更紧,口中那股腥气也更重了。 我洛家从未有反心,我甚至可以永生不嫁让他安心,他也不肯给机会? “臣妾......” “好了,你回去吧,朕还有许多要事。” 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你也该懂事些,此事之后也不必再提,你父亲还在边关,别让他为此忧心,影响边关战事。” 听见这话,我的心忽然高高提起。 仔细一算,前世边关传来噩耗,也就是宋时渊娶平妻后一两月的事情...... 圣上提起这事,或许只是为了敲打我让我安分,但父亲的死,与圣上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忌惮我家那么久,洛家男丁全数战死边关后,他直接提拔了宋时渊......表面是安抚我,实际上却是让洛家部将看在他是我夫君份上,安安分分被他掌控。 我脑中一片混乱,极力按捺心中那些复杂的心绪,恭顺离开。 离宫时,我仍旧心不在焉。 砰的一声响,我撞进一个结实胸膛。 “当心。” 低沉声音钻入耳中,我抬头正要致歉,看清来人是谁,却陡然愣住。 七皇子慕容斐。 上次见他,似乎还是上次我父亲凯旋的宫宴,他样貌没什么变化,眉眼凌厉,鼻梁高,挺,肤色苍白得有些近乎透明,又身着一身红衣,虽然俊美,却带着点邪肆。 眼下他离得很近,我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气。 恍惚一瞬,我忽然想到父亲和叔父牺牲那一战,是因为负责增援的慕容斐在路上遇刺,哪怕他清醒后强撑着带兵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虽然赶到后他迅速整兵剿灭了那些敌军大获全胜,可因为身中毒箭没能及时医治,自己也在凯旋途中身亡...... 如果这次他能顺利赶去不要遇刺,我家人的命,是不是就能保住? 慕容斐虽然是宫女所生,幼时并不受宠,却骁勇善战,十五岁那年便立下了封狼居胥的功劳,连我父亲都对他很赞赏。 我在心中斟酌该如何提醒他,太监却朝他行了礼,又催促我:“宋夫人,宫门就要关了,您得早些出宫,耽误不得。” 我回过神,若无其事冲他道:“抱歉殿下,臣妾唐突了。” 慕容斐微一颔首,转头入宫。 我上了马车,心中却在想该怎么提醒他,才能让他信我。 但别说提醒他了,以我现在的身份,要见他都有些困难...... 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停在了宋府门外。 不对,这里现在已经是将军府。 我看一眼那崭新的鎏金牌匾,心里冷笑,若无其事进了院子。 刚坐下,婆母周氏便赶了过来。 “倾书,你这是去了哪里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看上去满脸关切:“娘知道你心里有气,也替你委屈,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替你骂过时渊了,你放心,他今后若是对你不好,娘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若是前世,我听见她这掏心窝子的话,一定感动至极,前世她也确实是这样哄着我接受了宋时渊娶平妻的事情。 可她却也是前世害死我的真凶! 若不是现在无法和离,我真想一耳光甩在这老虔婆脸上,再将她丢给叛军,千刀万剐! 我强忍恨意,语气冷淡:“您说笑了,圣上定下的事情,倾书不敢委屈,可没什么气。” 她看见我这幅样子,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倾书,别说气话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样僵?” 她苦口婆心劝我:“时渊不过是抬个平妻,越不过你去,而且将来他们一起征战,挣回来的军功不都是宋家的吗?待咱们宋家荣华加身,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那江红玉过了门,我一定会好好给她立规矩,你就放心吧。” 我面色不变,心里知道她说这么多定然是有算计,却没戳破,反而顺着她道:“还是婆母疼我,此事我的确生气,但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只能认了。” 我装得落寞,让她觉得我是没了办法,只能赌气。 她语气更和蔼了:“明日我就让那江红玉给你敬茶,不过你也要拿出个正妻的态度,别让时渊与你离心。” “他凯旋归来,又要娶平妻,乃是双喜临门,你可要好好操办,他才会知道你的大度不是?” 我心里冷笑,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我现在实在无心操办,既然江姑娘要入府,又是她自己的喜事,不如让她自己来吧。” 我淡声道:“我今日累了,先休息了。” 周氏愣了愣,许是没想过我会这样说,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笑吟吟道:“好,那你安心歇着,娘就不打扰你了。” 等她离开,春雨气得红了眼:‘小姐!您别被她骗了!她就是想哄着您替宋时渊当牛做马!’ 我何尝不知道,却没生气。 “没关系,由她们去,你拿纸笔来,我要给我父亲去信。” 我轻声开口:“另外,你去......” 春雨听完我的话,眼前一亮:“小姐,我这就去办!” 我目送春雨出去,写完信给父亲,兀自睡下。 翌日一早,我没有早起去给周氏请安,而是在房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没过多久,宋时渊便急匆匆走进了我的院子。 他神色冷怒,心里明显是憋着火气的,却极力隐忍着关切道:“倾书,你身体可好些了?” 我似笑非笑:“不劳将军挂心,我还好。” 他咬了咬牙,大概是不想跟我虚以委蛇:“方才管家跟我说,府里拿不出银子来,是怎么回事?” 我挑了挑眉:“府中拿不出银子,将军问我做什么?” 他被我这话一噎,脸色更难看:“府中的中馈不是你在管吗?” 我牵了牵唇:“是啊,我嫁入你宋家,账上统共有二十五两银子,这些年的支出,都是从我嫁妆里出的,将军若要计较,这银子我取来给你就是。” 说完,我吩咐春雨:“去取二十五两银子给宋将军,免得他觉得我贪墨了他的家当。” 昨夜我就让春雨将我的嫁妆从府中库房挪回了我的园子,钥匙一直都是我在管,也没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宋时渊瞪大了眼,嘴唇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4章 第4章 直到春雨憋着笑将银子递过去,他才回过神:“倾书,你这是什么意思?府里的事情你不管了?” “有了平妻入门,我再管事,也没必要。” 我笑了笑:“昨日我同母亲也说过了,今后家务事由江姑娘管着就是。” 宋时渊憋红了脸,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漫不经心道:“怎么了?难不成宋将军堂堂的五品武官,还要惦记着我一个妇道人家的压箱底银子?那还做什么官呢?不如做我洛家赘婿。” “你......” 听我这么说,宋时渊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 他胸口起伏一阵,明显是在压抑着怒火,半晌才平静下来,勉强笑道:“倾书,你误会了,我怎会有这样的想法?那是你的嫁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惦记。” “只是眼下我和红玉大婚在即,府中总有花银子的地方,你是我的正妻,也该为家中考虑,花出去多少,我今后都会还给你。” “你我夫妻本就一体,又何必如此外道?” 我看他那副冠冕堂皇的德行,心中只觉可笑! 他口中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惦记,是这三年我花着自己的嫁妆银子贴补宋家,而他明知如此,却装聋作哑! 前世他回来之后,更是堂而皇之花着我的钱给他们的婚礼大操大办,甚至连给江红玉的聘礼,都是从我嫁妆中挑选的东西! 他们俩过得肆意又逍遥,而我为他们打理着这个家,殚精竭虑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他的嫌恶和要我性命的算计! 心中那股怒意涌出来,我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发抖,恨不能将那几锭银子直接砸在这混蛋脸上! 可眼下我还不能同他和离,因此也不能完全撕破脸。 有了前世的教训,我只觉得他们三人都是蛇蝎心肠的畜生,说不得便会下手将我害死,再贪墨了我的嫁妆! 所以,我只能让他以为,我只是因为江红玉的事情在置气。 “夫君这话说得有道理,但您既然认可我是正妻,也总要有正妻的体面才行。” 我按捺着那股怒意,仰着下颌淡声道:“妾室过门,对正妻该有个什么样的礼数,您也应该清楚吧。” “磕头,敬茶,立规矩,这些一样不能少,我就认下此事!” 我紧拧着帕子,装出一副嫉妒又不甘的模样:“夫君口口声声说你我是夫妻,说尊重我,那就给我该有的尊重!否则我可不依!” 宋时渊听闻这样说,明显是愣了一瞬。 他大概是觉得,我之前那些作闹,都只是吃味赌气,等着他来哄我。 “好好好,别生气了,夫君都依你。” 他很快回神,伸手宠溺摸了摸,我的头:“倾书,我知道你一向懂事大度,你放心,之后我也会给你个嫡子傍身的。” 说着,他还伸手想要来揽我的腰。 我心里只觉一阵作呕,却悄然松了口气。 他并没有怀疑什么,也就是说,我还能拖延时间,先将我的嫁妆尽数转移出去,再设法全身而退。 我强忍着恶心和抗拒,娇嗔一般拍开他的手:“夫君可别拿这好听话哄我,要是做不到,我可不会同意。” 宋时渊更放心了,笑着开口:“你安心,红玉过门之后一定会尊重你,这些事,本来也是应当的。” 他又跟我说了几句虚情假意的话,才转身走了出去。 春雨却是义愤填膺:“小姐,您万不能被他骗了!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低头服个软就要让您掏银子!” 我牵了牵唇角,轻轻拍了拍春雨的手背。 “不会的,你安心。” 重生一世,我太了解江红玉了。 她在宋时渊面前装得乖觉,实际上眼高于顶,觉得自己是世间奇女子,从来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过。 她觉得自己才是宋时渊的真命天女,我不过是个碍眼的原配,若她早跟宋时渊相识,根本没我什么事。 所以她绝不会给我磕头敬茶,至少,绝不是宋时渊一两句话就能让她同意的。 那这段时间,我要快些搭上慕容斐的线,别让他领军途中被人行刺,还要找个可信的人帮忙照管我的嫁妆。 思索片刻,我想起前世有人说慕容斐每月十五,都要去西郊的天宁寺祈福。 说起来,我幼时因为体弱,还在天宁寺住过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嫁入宋家,我事务繁忙,也极少有空去那边。 今日便是十五,或许我可以去碰碰运气?也不知这时候去能不能赶得上...... 我赶忙起来梳洗,让春雨给我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打算赶去天宁寺。 出门时,我看见江红玉面色僵硬走出院子。 见我出来,她脸上怒意更深。 “果然是小气的后宅妇人,也只会用这样的招数拿捏男子!” “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懂什么叫情比金坚!” 这是宋时渊让她给我磕头敬茶,她不服气了? 我冷冷看她一眼,又想起前世她那些荒唐的胡话。 丞相夫人的女儿看多了话本子,被一个穷书生诓骗着要私奔,她当场指责丞相夫人不懂爱情,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 夫人气得心疾都犯了,丞相和他家公子直接上门找麻烦,说宋家有心看他们府里热闹,骂得宋时渊狗血淋头,是我好说歹说赔了重礼,才将此事了结的。 前世我怎么忍下来的? 就该由着丞相夫人掌她的嘴!撕烂她这幅恶心的嘴脸! 可我眼下还有要事,实在没空与她计较。 “若是江姑娘觉得自己和宋时渊情比金坚,只是想跟他长相厮守,那还办什么婚事?左右现在人也进了门,肚子也大了。” 我按下恨意,只是嘲讽道:“既然你连礼义廉耻都不在意,又何必在意什么平妻身份,过门礼数,与他一直无媒苟合也不打紧。” 江红玉气得脸色煞白:“你们这些规矩都是封建糟粕!有什么好守的!” 我没理她,吩咐春雨去备马车,却没注意到江红玉眼中转瞬即逝的狠意。 上车后,我一路都在思索该如何破局,出城没多久,马车却忽然一阵颠簸。 第5章 第5章 外面,车夫惊呼一声:“夫人!糟了!这马儿忽然疯了!” 我心里一紧,感觉马儿颠簸的越来越厉害,意识到去天宁寺的路上应当是有一段陡峭山路的!下面就是万丈悬崖! 我身旁的春雨已经吓得眼圈都红了:“小姐......我们现在可怎么办啊?” 车帘不时摇晃,我能看见那段崎岖山路离我们已经很近了,若是再不弃车,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别怕!我们跳车!” 我深吸一口气拉住春雨:“跳下去只会受伤,但马车现在失控,一会犯下悬崖,恐怕会出人命,听我的话,我不会让你有事!” 春雨含泪点头。 此时,车夫已经控不住那发狂的马了。 我命他先跳车,自己握住缰绳,死死制住疯马想让它晚一点跑向悬崖。 春雨抖抖瑟瑟不愿意跳:“小姐,让奴婢来吧!您跳车离开!我不能让您出事!” “别说傻话!” 我厉喝一声:“你不会功夫,也也控不住这疯马!继续磨蹭下去,我们都得死!马上跳!” 大约是听出我语气严厉,春雨不敢再磨叽,红着眼跳了下去。 我攥着缰绳的手已经被勒得鲜血淋漓。深吸一口气正要跳下马车,那匹马却因为失去控制彻底发了狂,竟然直接冲向悬崖,我再去拉缰绳也无济于事! 春雨和那马夫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很快就看不见踪影,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冲向悬崖...... 又要这么死了吗? 我好不甘心! 我还没能看见那对渣男贱女得到报应,也没能阻止家人出事! 我心一横,不管不顾跳下马车,只觉浑身剧痛。 勉强稳着身形就地一滚躲开马桶,我的衣带却被车轮卷住,被拽向那悬崖! 我伸手想拽断那衣带,额头却忽然撞在山石上。 眼前一黑,我顿时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我惊觉自己竟然挂在悬崖下的一截枝丫下。 那枝丫已经摇摇欲断,身下就是万丈深渊,只差一丝,我就会掉下去! 我面色一白,只觉是菩萨都在保佑我! 可眼下我得想办法爬上去...... 我的手勉强能摸到悬崖边缘,但也仅限于此了,没有地方能借力,要这样爬上去,是万万做不到的。 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一阵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来人!救命!” 我心中忽然升出期骥:“求壮士救救我,我必有重谢!” 马蹄声离得更近了,我隐约听见有人说:“主子,似乎有人在呼救?” 冷漠声音响起:“不必管,正事要紧。” 他们是不想救我? 我头皮一紧,眼看那枝丫已经支撑不了多少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壮士,我父亲是冠军侯洛平安,叔叔是威远将军洛定邦!” “只要您愿意救我,我父亲和叔叔回来定有重谢!” 马蹄声忽然停了,而后我听见有人快步走近。 一张俊美清贵的脸出现在我头顶:“洛倾书?” 看见来人,我顿时愣住了。 居然是慕容斐...... 就在这时,我身下的枝丫忽然一阵摇晃。 不等我反应过来,它已砰然断裂! 我瞳孔猛缩,几乎以为自己小命不报,头顶那道身影却忽然跃下,一把勾住我的腰! “殿下!” 头顶传来惊呼,我浑身都在发抖,大着胆子睁开眼,才发现慕容斐一手紧紧攀着着悬崖边缘,一手勾着我的腰,手背已经青筋暴起。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大概是在庙里染上的,格外好闻,也莫名让人心安。 慕容斐和我对视,声音漠然:“抱住我,我不一定抓得紧你。” 我回过神,伸手攀住他脖颈,心跳却又快了几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是头一回与男子如此亲近,虽说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我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他身边的侍从将我俩拽上去,我都还惊魂未定。 差一点我就要死了......是慕容斐舍命救了我。 可我们应该没什么交集,他也不像是那等热心肠的人,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我脑子很乱,心情也始终无法平复。 直到慕容斐淡声发问:“宋夫人为何在此?出什么事了?” 我这才回神:“臣妇前往天宁寺上香,路上马儿忽然疯了,险些摔下悬崖,幸得殿下相救。” 慕容斐眯眼看着我:“去天宁寺?” 他的眼神带着些探究意味,但又不像在怀疑我说谎。 我被他看的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后退。 慕容斐这才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小事,夫人早些回去吧。” 见他带着仆人上马要走,我急了。 本来就是跑来天宁寺想提醒他的,要是就这么见了一面他便要走,我还真是白在阎王爷面前滚了一圈! “殿下且慢!” 我硬着头皮道:“我的马车摔下了悬崖,仆从们也不见了,殿下能否帮我寻一寻,再将我们送回......” 说着,我还咬着唇做出一副惶恐模样:“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荒郊野岭的偏僻地方,实在有些害怕,万一有贼人......” 我没想到,他听见我这么说,竟然笑了。 “洛将军家的独女,十三岁那年便抄了山匪老窝的人物......竟害怕这荒郊野岭?是嫁为人妇许多年不练武生疏了不成?” 我听见这话,顿时愣住。 身为武将家的女儿,我自然也是学过武的,不然也没把握控住那疯马。 小时候我淘气得很,时常女扮男装出去闲逛,遇上一伙山贼,就直接去抄了他们老巢,但这事只有家里人知道,我回来之后还被我爹罚跪,说我不知死活,但慕容斐怎会知道? 不等我回神,慕容斐忽然倾身逼近,大手不轻不重箍住了我的下颌。 “先前可从未听说过宋夫人有来天宁寺上香的习惯,今日也不是什么节日,怎么夫人会忽然过来上香?” 他凑得很近,鼻尖喷薄的热气落在我脸上,让我后背莫名紧绷起来。 “宋夫人去天宁寺,究竟是想做什么?莫非......与我有什么关系?” 第6章 第6章 慕容斐靠得极近,少年将军的那股狠戾之气自他周身散出,压迫得我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我......” 他狭长双眼盯得紧,似有无形桎梏压迫得我半点谎话都扯不出来。 不是,他怎么能做到一语中的的。 心虚驱使得我移开视线,生怕还没搭上线就先因为胡诌被戳穿而被他厌恶。 “与我有关也无妨,”他松开了手,他温热的身躯忽的从我身前抽离了去,“与我无关也无碍。” 云淡风轻说完后便转过身去,瞬间收了一身阴戾,一身月白长袍此时透着清冷。 周围还残留着他身上独有的那股张狂又令人安定的龙涎香,只能定定地瞧着他。 那我这是跟还是不跟? 他这是答应帮我了? 我只能小心翼翼迈着脚步跟上他。 谁知面前的人忽的脚步一顿,头稍朝后偏,用余光捕捉住我。 “不快点跟上,宋夫人是打算孤身一人从这荒郊野岭走回去吗?” “诶好!” 听他看似稍带责怪但又爽快答应的话语,我哪敢怠慢,迈开脚步匆忙跟上。 慕容斐带着我往回走。 近几日下雨,西郊的土地泥泞,落叶较多,我一眼就瞧见了在小路尽头一瘸一拐的春雨。 她匆忙抬手朝我挥了挥:“小姐!” 急急忙忙寻得春雨后,我也终于安心不少。 不过这丫头不懂功夫,方才跳车的时候好一阵翻滚,身上擦伤不少,脚也崴了。 “小姐您没事儿吧?”尽管如此,她始终还是心系着我。 一如上一世宋家军入城,她义无反顾地当在我面前一样忠心不二。 那时她身扛数刀,纵使肩上白骨赫然在一片鲜红中冒出,也始终拦在我面前。 回想起倒在我面前血肉模糊的春雨,我不禁眼眶发热。 “没事,春雨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冠军侯的女儿。”我笑着轻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 春雨这下才褪去忧虑,拧巴着的眉目舒展开来。 一旁的慕容斐冷淡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总让我觉得背后发麻。 好在他虽然看上去冷淡了些,人还是很热心的,派人把春雨给先送回府去了。 车轮轱辘,郊外鸟雀虫鸣,马车内倒是一片寂静。 我垂头看着自己被树枝划破的手,思索良久,才抬头看向慕容斐。 谁知一下就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去。 “看我作甚?”这家伙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自打坐上马车之后,他就一直盯着我看,虽说那眼神毫无恶意,但也足以令我心底发毛。 果然,这等骁勇善战的战场将军怎么会那么轻易放过我? 如此明显的蓄意接近,恐怕已经让他对我多有提防。 他是何等精明的人,眼里怎么容得了沙子? 也是我救父心切,一下子慌了神,计划太刻意了。 忽然,一声轻笑钻入我耳中,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他,却见到了他眼中还未散去的笑意。 “宋夫人这是在想什么呢?”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我在......”我眼珠子咕噜一转,立马反应过来,“思索方才殿下舍身跳下悬崖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忽如其来的关心叫慕容斐面色一僵,他似乎有些无奈。 “小事罢了,谈不上舍身。” 我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又扯着笑脸道:“殿下果然如传闻中的一般身手敏捷啊!年少就一战成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 我一边打心底里嫌恶自己的谄媚,一边拍着马屁。 见对面一时无言,我趁热打铁继续道:“早就听闻殿下英勇非凡了,那在战场上恐怕是更加威武啊!估计也没什么人能近得了殿下的身,更没人能伤的了殿下吧?” 说完此话,我便紧紧注视着他。 谁知对方只是闭目无言。 这家伙,怎么还冷冰冰的。 套不出话来,我只能硬着头皮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知殿下时常出征有受过伤吗?我时常听我夫君说,这边疆战场啊,最为险恶的就是细作刺客一流,若是大家都在战场上拼刀剑,我军必能大败蛮夷,但要是有些什么刺客细作啊,那就要多加小心了!这些人往往......” 忽的,慕容斐紧闭的双眼开出一条缝来,警告似地看向我,叫我不得不闭了嘴。 “说完了吗?” 他这句话透着寒意,比起先前种种都要冷淡凌厉许多。 我并不知道自己方才究竟是那句话那个词说错了,才叫他这般冷脸,只能悻悻垂头。 无奈,热脸贴了冷屁股。 这家伙怎么就感受不到我满满的善意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息出声。 手上破的口子结了痂,又被我反复撕开。 马车平缓行驶,不久后便在春城山下停下。 我随他一同下了马车,一眼就瞧见了山脚下那座香火不断的寺庙。 “战场上很少受伤,”背对着我的慕容斐忽然开口了,“比不上幼时受的伤多。” “嗯?”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到对方迈步走远了才意识到。 原来他在回答我刚才在马车上问的问题。 咦?这七皇子倒也没有我想的那般冰冷,兴许他只是喜静,我方才喋喋不休估计是烦扰到他了。 我笑嘻嘻地跟上去:“我就知道殿下比一般将......小心!” 话说到一半,一只长箭“咻”的一声从我耳边划过,径直朝着慕容斐而去。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蹬开步子抬手就要拦身而上。 慕容斐迅速反应过来,转身顺势一把将我搂入怀中,错开了那来势汹汹的箭矢。 又一次被护在他怀中,那冷清的香气也染上了他的温热。 “保护殿下——” 随行侍从利刃出鞘。 慕容斐松开了我,轻轻将我拉在身后,一股食人的暴戾之气自他周身散开。 他一把接过侍从的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剑便瞬间从他手中飞出,直朝密,林深处而去。 只听一声钝响,利刃破肉,刺客倒地,从密,林中渗出一片殷红。 “查。”他只一字,掷地有声,上位者的孤高阴冷尽显。 方才还觉得他好相处的我,又一次被打脸了。 第7章 第7章 有这般身手又手段雷厉的七皇子,前世究竟是怎么被刺客重伤的? 我想不明白。 就他刚才露的那两手,快准狠,尽显他盖世武功,到底是多厉害的刺客,才会害得他重伤乃至连皇城都回不了? 这其中必定还有隐情罢! 我呆愣在原地思索了许久,眉间愁云越发浓密。 慕容斐转头打量我,阔步走到我面前,见我没反应,垂头探身到我面前来。 “区区一个刺客,把洛家嫡女给吓到了?” 这家伙说话总是毫不客气,我悄悄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佯装柔弱。 “多亏了殿下!殿下今日可是救了臣妇两回!” 眼见我又要开始吹捧他了,慕容斐摇头叹气,转身快步朝着天宁寺走去。 天宁寺的香火是皇家贵族供应的,不少贵家妇人不时便要来此吃斋数日,以此来为自家祈福。 寺庙中栽有一株百年槐树,相传是空观高僧于开国天下大旱之时栽种的一株灵木。 倘若槐树葱郁,那王朝便繁盛。 方才那一番打斗动静,已经引得庙里方丈匆匆走出。 那方丈看了眼惨死的刺客,不由无奈出声:“阿弥陀佛。” 我一眼便认出老方丈来:“修德师父。” 老方丈上了年纪,皮肤松垮消瘦,两只眼睛只余下缝隙大小,但还是一眼便认出我来。 过去十多载,修德师父却能从我身上瞧见当年那黄毛丫头的模样。 “是洛将军的小姐吧?” 我欣喜点头。 不曾想,竟还能在这天宁寺见着故人。 幼时我身体不好,时常染风寒高热不退。 爹娘寻遍了宫中太医与民间神医,却怎么也没法治得好我的病,后来还是将我送到天宁寺,在佛法下浸润香火,沐浴山泉,食素斋,身体才逐渐养好了起来。 当时领我入门的,便是白眉的修德师父。 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修德师父一如当时模样,半点变化都没有。 上一世家国动荡,这供奉着皇室香火的天宁寺,应该也一并没.入了宋家军的铁骑之下。 但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现在是宋夫人了。”慕容斐站在我身边淡然开口。 修德师父恍然般点点头,随即便领着我们朝庙中走去。 岁及始龀,我便没再来过天宁寺了,如今故地重游,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我转头打量着这座庙宇,天宁塔上依旧有鹤鸟盘旋。 我以前还喂过它呢。 “听闻宋夫人年幼体弱,在天宁寺中吃斋念佛休养过几年?” 慕容斐的嗓音钻进我耳中,我抬头看向他。 他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是与我父亲有些朝堂之交,却连我都调查得这般清楚。 七皇子是有些手段的。 我笑着点点头:“是,当时就是修德师父领着我念经拜佛,还有云心师父......” 一连数了两三个师父,慕容斐却听得心不在焉的。 “那你独自一人在这寺庙中,没朋友吗?” “有啊,刚才我说的师父都是我的朋友。” “......” 气温骤降,我靠近慕容斐这侧的胳臂瞬间冒了一片鸡皮疙瘩。 又怎么了? 我方才有说错什么吗? “宋夫人十多年都没来过天宁寺,今日来又为何事?”慕容斐冷冰冰开口道。 “那自然是......”我不假思索道,“前来还愿的。” “哦?”那道冷厉目光又落在我身上了。 “先前夫君出征,我整日为他忧神,特向佛祖请愿,保他安然无恙凯旋而归,如今心愿已成,自是来佛前叩谢的。” 我昧着良心,压着满心对宋时渊的诅咒这般胡诌着。 “没想到宋将军带了个小妾回来,夫人都能如此大度前来还愿,”慕容斐皮笑肉不笑地勾着唇,“真是情深义重。” 最后几个字,他似乎是咬着牙说的。 我转头打量着他的面容,却无法从他阴郁的脸上瞧出一二。 随着修德师父穿过雕花木门,我与慕容斐踏入香火堂。 高耸的佛像通体用金打造,似整个庙宇的顶梁一般,上衔屋顶,佛像慈悲又庄重。 我接过香火,跪拜叩首。 这重来一世,只望那作恶多端的贱男恶女碎尸万段,愿父兄安康,愿我身旁这位皇子,能够躲过一劫。 每一次叩首,我都万分虔诚,无比庄重。 既是重来一世,我必是带着决心归来。 身边的慕容斐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悄然落在了我的身上,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至前院了。 “为宋将军凯旋还愿?”慕容斐语调上扬,“夫人不应当开心吗?” 我忙扯出笑来:“自是喜悦的。” 他目光深深地看了我许久,久到我都以为自己心底的那点秘密尽数袒露在他面前了。 可就算我告诉他这些所谓前世今生的说辞,他也不会信我的。 他可是慕容斐,堂堂七皇子,骁勇善战的战场奇狼。 忽然,一抹白从我面前晃过,我下意识伸出手接过,一朵完整的槐花悠悠落入我掌心。 风拂过,香火卷杂着槐花香,一同涌入我怀中。 那朵槐花微凉洁净,我垂头看向它,忽然笑了起来。 “庙里的师父从前会做槐花饼给我吃。” 点点白花自高枝飘然而下,一不小心就落入了前院的石井中。 我走到井边,一股清泉凉气从中冒出,沁人心脾。 “说起来,”我捏着那槐花转过身去,靠在石井边看着那一席白衣的慕容斐,“殿下为何每月十五都要来安宁寺?” 慕容斐立于屋檐下,日光恰巧被拦在他长靴前,整个人都被罩在屋檐下。 他极少着白袍,许是因常年出征战场,习惯了着深色衣物隐蔽血迹,此时一身倒是敛去了不少煞气。 他棱角分明的面总透着女子的邪魅,那双眼睛狭长,此刻神色浓浓,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慕容斐的鸦乌长发尽数被金冠束起,俊美似书生,少了几分将军威严。 “天宁寺有一月十五,来过一个招人嫌的家伙。” “因为万人嫌恶,所以他来了天宁寺,试图洗去一身污秽。” “后来他做到了。” 第8章 第8章 “招人嫌?”我听得一头雾水。 还没等我想清楚,一声柔和呼唤便将我从雾水中捞了出来:“洛小姐。” 修德师父眯着眼,白眉弯弯,笑得慈眉善目的。 “天宁寺的槐花饼,您应当许久没尝过了吧?” “槐花饼?” 这三个字迅速勾走了我的魂魄。 我赶忙跟着修德师父去寻槐花饼去了。 而慕容斐还站在前院中,他抬头看了眼那高耸的槐树,又垂头看向深不见底的井底。 “井底之蛙......”慕容斐独自反复喃喃着。 脑海中逐渐冒出孩童嬉笑的嗓音,他们嘲弄地反复重复着那四个字,直到他掉入一片寒冷漆黑时,那声音才逐渐远离消散。 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成拳,但片刻之后又松开了。 慕容斐哑然失笑。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她带她来天宁寺了。 陈年往事也该随梦散去,谁都不该妄图回想拼凑。 五观堂中,一枚枚圆润饱满的白色槐花饼躺在编制木盘中。 没想到重活一世,竟还有机会再来这天宁寺吃小时候心心念念的槐花饼。 我不禁扯起嘴角苦笑起来。 “洛小姐,倒是一如当年,”修德师父满面慈爱,他从前向来都把我当做亲娃娃对待,“七皇子现在倒是不一样了......” 我一口咬下那槐花饼,酥脆掉渣的饼中透着槐花的清甜。 味道一点没变。 “从前整个寺庙中,也就属我最喜欢这槐花饼了。” “何止是喜欢槐花饼,洛小姐还时常爬到槐树上小憩。” “是吗?” 修德师父的面上展开笑颜来。 “你与槐树,实属有缘,”修德师父抬手指了指屋外槐花,“槐花朵朵探佛寺,香烟袅袅绕树梢,这缘,看样子,洛小姐是接住了。” 我愣了神,眉目中笑意尽散,双眼紧紧看向修德师父。 “师父指的缘是?” “天机如此,洛小姐已是窥得一抹天机之人,这便是缘。” 我脑中顿时闪过往事种种,那些切实的苦痛都刻在我心中,魂魄里。 我张嘴还想要再追问,修德师父却起了身。 “洛小姐,老衲就不送了。” 一直走到前院,我都还在反复琢磨方才修德师父的话。 一朵槐花飘落在我脚边,我垂头看了它许久。 或许的确是缘。 “查清楚了吗?” 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打断了我的全部思绪。 我循着声音蹑手蹑脚贴着墙边靠近,稍一探头,就瞧见了负手立于亭中的慕容斐。 “殿下,如您所料。” 什么? 听不太清楚,我又探着头皱眉细听。 “今日那刺客,估计是......” 声音越来越小,我皱着眉一转头,忽然身后一股大力按上我的肩头。 我警觉地反手转身想要擒住那人,一记重拳就要砸下,我匆忙闪身。 “是谁!” “千竹,停手!” 听见慕容斐的声音,我下蹲的身体一转,本想一记扫堂腿将那暗卫放倒,现在却生生将自己送了上去,暗卫一把拧过我的胳膊,我吃痛之余踉跄两步,一不小心就崴了脚。 那暗卫匆忙站定在一旁。 “嘶!”我跌坐在一旁,全然没了方才那敏捷模样。 “你......” “脚崴了。” 还没等慕容斐问出口,我便先皱着眉头鼻子一吸,佯装委屈地望向他。 慕容斐没说话,只能叹一口气。 忽的,熟悉的幽香再次包裹了我,慕容斐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慌乱之余,我只能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脖子分明凉凉的,我却觉得烫手。 “嘶!” 胳膊刚才也被那暗卫扭伤了,环住他脖颈的时候,我肩胛一阵顿疼。 “谁叫你偷听。”慕容斐有些责怪地蹙眉,却将我往上一抱,搂得更紧了。 我自知理亏,乖乖闭了嘴。 心里却燃起一阵喜悦。 我是故意被暗卫放倒的,我就知道慕容斐心底里还是个善人,断不会真责怪我的。 只是...... 被他这般亲昵地抱着,我总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分明在天下最威武将军的怀抱中,却觉得好不踏实。 一刻钟后,我坐在榻上,修德师父端来一罐膏药,慕容斐端坐在我身旁,接过膏药,皱眉看着我红肿的脚腕。 他抬抬手:“先下去吧。” 守在榻边满面愁容的暗卫千竹只能领命退下。 屋里燃着的熏香带着一股香火气,本该是叫人心定神宁的气味,却让我有些心虚了。 “听到了多少?” 他淡然开口,倒像是不忌讳我知晓似的。 “是边疆的战事吧。” “嗯。” 他抬眼看向我。 算算日子,也快到时候了。 上一世,叔父他们在战场上杀敌,战争前期本一帆风顺,不料后续场场作战敌人都仿若未卜先知般提前知晓各战点,害得我军处处受限,最终陷于被动,将军也都战死沙场。 事出反常必有妖,而这妖鬼可不止宋时渊一人,军中存有伥鬼,不及时拔掉,会像上一世一样,害得叔父命丧沙场。 “目前战况很顺利,叔父和父亲也都在不断推进,”我开口道,“但殿下不觉得实在是太蹊跷了吗?” “哦?”慕容斐挑眉看向我。 “殿下应当也感受到了,三位将军出征,宋时渊......我夫君凯旋而归,那照先前的趋势,负责西北战场的将军也应当在这两日荣归。” “但现在目前都没有要班师回朝的迹象,战况僵持不下了。” 慕容斐饶有兴致地看向我,打开那罐药膏,轻轻握住我的脚腕。 我下意识地想要收回。 “你继续说,将门之女。” 他将冰凉的药膏抹在我红肿不堪的脚腕上,轻柔地打着圈,立竿见影的,疼痛也在此时消减了不少。 “我自己可以......”我小声嘟囔着。 见他唇畔攀上笑意,面上流露出欣赏,我心里也涌出几分雀跃。 “蛮夷在耗,在养精蓄锐,也在一点点摸清楚,我们的情况。” “换句话说,进攻的节奏有了问题,或许是屋里生了蛀虫,时间越久,蛀虫越能悄无声息的侵蚀一切。” “比起不断攻城,或许更应当及时引出那蛀虫来。” “不然千里之堤,也将溃于蚁穴啊。” 第9章 第9章 清雅素净的禅房内静悄悄的,窗外翠竹剪影零散落入屋内,床榻边挂着一副书法大字,上书“修心悟德”四个大字,遒劲有力。 慕容斐轻轻揉着我的脚腕,很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脚伤。 他微垂着头,高高在上的皇子也不知平日是否里就这副没架子的模样,还亲自给我上药。 细密的睫毛敛去了他眼底大半的情绪,我盯着他白到透明的面,一时间愣了神。 “你的意思是,军队里有内鬼?” “呃,对。”我匆忙挪开了视线。 一时间被他俊美的外表给打乱了思绪。 “目前行军停滞不前,极有可能是军内有了蛀虫,战线一旦拉长,战争迟迟不推进,那蛀虫便有宽裕的时间,更好的摸清我军结构,甚至窃取机密要闻,趁我们不备之际,挑最薄弱之处,狠狠咬上一口。” 慕容斐抿唇轻笑,抬起的眼眸中却毫无笑意,反倒眉间一片阴鸷,令人生畏。 “洛小姐,”他缓缓吐出三字,这还是他头一回抛去宋时渊夫人这个头衔来称呼我,“早就听闻洛小姐贤淑大方,于宋将军出征三年间执掌中馈,独自将宋府壮大,不问朝堂与军事,看样子,洛小姐这三年也是扮猪吃虎,对边疆之事了如指掌啊。” 我目光微微一凝,眨了眨眼,又笑道:“家父毕竟常年征战,府内双侯均战功赫赫,小女自幼耳融目染,又加之这几年夫君出征,边关之战牵动我心,怎么能半点不过问,自然很是上心。” 闻言,他眸光微动,心中千转百回,隐有几分冷淡,眸底情绪翻涌错杂。 “不过殿下也不必为此忧愁,如若那蛀虫想要偷东西,那我们便给他假的好了。” 慕容斐松开了我的脚腕,擦了擦手,身子稍稍后仰,半敛着眉目看向我,比方才给我上药时要多了几分疏离。 “殿下你听我一言......”我朝着慕容斐小声述说着。 “我朝大军向来训练有素,他国敌军极难攻破,这其中,军事布防图尤为关键。” “叔父军中亲兵万人,随其沙场征战数载,忠心耿耿,但三月前新提任了一个副将蒋兆。” 那年叔父军中布防图泄露,战中处处受限,最后战死沙场,军队折损大半,而他的副将蒋兆最终却随着宋家军一同踏破皇城。 军中内应是谁,如今细想,也是不言而喻。 “蒋兆?”慕容斐心底一惊。 我点点头:“方才我听前线来报,也提到了蒋兆,说是十日后将由他领兵包围敌军。” “本想声东击西,但方才听闻,他要带走四成兵力,叔父和父亲各带三成,那军营只余一成,若是敌军突袭,恐怕是难敌。” 在这十日间,布防图泄露,敌军绕后,突袭了军营,害得我军大伤。 “殿下手里应当还有两万精兵吧?” 慕容斐大抵是对我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十日快马加鞭,应当是能够赶到的。” 七皇子很快了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先前我也早早给父亲去信,让他注意布防图了,估摸着现在,父亲已将布防图转移了,现下只有一张假图还在原处。” 慕容斐失去了几分原有的冷淡,展眉微笑,赞赏道:“好,不愧是洛家女儿,也不愧是宋将军的夫人。”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言语间还是含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屋门被咚咚敲响,千竹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殿下,修德师父说给您整理好了两间禅房。” 慕容斐扭头看向我,大眼瞪小眼间,我冲他眨了眨眼。 我指着自己肿、胀的脚腕,讨好地扯开唇角一笑,抬起手来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从修德师父的禅房走出,慕容斐抱着我拐过了长长的走廊,一阵清池流水声瞬间钻入我耳中。 我转过头去,一眼就瞧见了后院修缮精致的凉亭,亭下池塘清澈,一抹白色调皮地从墙头钻入,是槐树。 除了天宁塔外,整个天宁寺随处都能瞧见的便是槐树了。 慕容斐停在朱红柱子旁,轻轻将我放下,叫我靠着柱子坐在台阶上。 我看着他朝着院中走去,他脚掌在亭边石阶上一点,顿时腾空跃起,身子轻盈如燕,轻飘飘落在墙头。 只听“啪”的清脆一声,他身子贴地后倒飞下来,衣袂翻飞,却见他稳当当地回到亭下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饶是我那常年沙场历练的父兄,恐怕也难能和他争个高下。 他徐徐朝我走来,靠近之时,身上多了槐花清香,气味发甜,柔和了他的棱角。 “喏。”慕容斐伸出手来,长袖滑落,一小枝缀满白花的槐树枝兀然出现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 那枝槐花忽的挑开重重经年,记忆见缝插针的钻了进来。 “给你的。”脑海中闪过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嗓音。 眼前的画面忽然有些模糊,似有重影叠叠,叫我一时间慌了神。 “给你。”慕容斐见我没反应,又抬手往前递了递。 脑海中那片模糊飘远,那槐花白的明媚,散去了我全部的恍惚。 “给我的?”我不可思议的抬头看他。 “嗯。” 我抬手接过,看着那槐树枝想了许久。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我脑中翻涌,许多人事都淹没在沉重一生中去,叫我现在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总觉得,方才那一幕有些眼熟。 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前世发生的呢? 我有些分不清楚了。 但我也实在想不起来,只能释然一笑。 “多谢。” 我抬头道谢,却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抹失落。 嗯?怎么了吗? “好好养伤吧。”他又将我抱起。 是日,细小云片缓缓飘转,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枝叶,被风摇曳细碎地散落入寺庙中。 我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一夜无眠,这是我重生以来睡过得最安稳的一觉了,就是脚腕还隐隐发痛。 屋外传来罪魁祸首的嗓音:“宋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我简单梳洗之后,一瘸一拐地朝着屋外走去。 与师父道别,我拖着自己伤痛的脚正要朝山下而去,却见慕容斐忽的在我身前蹲下了。 他身着霜色长衫,外罩一件宽大的苍青袍子,背影沉稳而坚实。 “上来。” 他声音低沉,如击玉般清凉,我却脚步一顿,脑中闪过几分模糊的画面。 我前世,是不是...... 就在我怔愣间,慕容斐却乜眼看来,话里带了几分讽刺。 “腿都伤成这样了,宋夫人,还为人守身如玉?” 为谁,宋时渊? 他也配! 可没等我反驳,慕容斐已然欺至我身前,呼吸在我的颈间徘徊,“还是说,你也厌恶本殿?” 也? 我瞳孔一缩,他却越发欺进,迫使我与他四目相对,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槐香。 太,太近了...... 我禁不住得想要后退,却忘了自己腿还伤着,一个不稳,竟直直向后跌去—— 没等我惊叫出声,便觉得腰肢一热,滚烫而坚实的大手,已然抚在我腰后。 第10章 第10章 慕容斐的目光也顿时变得幽深。 “你——” “到底上不上?” “上。” 我面色微红,连忙从他怀中退出来。 见他重新俯下身去,我不再犹豫,轻轻环住他的肩臂。 空气湿、润,蜿蜒泥泞小路旁葱郁林木顺延而下。 山路崎岖,但靠在慕容斐身上,让人觉得万分安稳。 “你在府中可有与人起过争执?”他冷不丁冒出那么一句。 “啊?” “昨日送你府上丫鬟回去的暗卫说了,你那辆马车,有人动了手脚。” “动手脚?”我故作不解地说道。 在马匹骤然发狂的那一瞬,我便知道此事必然有蹊跷。 宋时渊还不至于要我的命,时候未到,顶多是我最近不听话了,他想吓唬吓唬我。 “那马死了,”他停顿片刻,似有顾虑,“被下了毒。” “你的丫鬟回府后,我让人协助她查了下。” “你可得留意。” 两匹千里骏马停在宋府前,马车包厢挂着墨蓝色绸缎,窗牖镶了一圈金边,门前侍卫见了,火急火燎入府禀报。 这来的必是个大人物啊! 果不其然,那头戴金冠的七皇子从中走出,丰神俊逸,白袍上金线绣竹,很是矜贵。 慕容斐站在马车下,看我犹豫万分,便伸手一把将我拽了下去。 跌入他怀抱仅是一瞬,他立马将我扶住,大手有力地捏住我的肩膀,让我不至于站不稳。 “多谢殿下。”我匆忙道谢。 我话音刚落下,一声温润嗓音便立马冒了出来。 “七皇子殿下怎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真是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之声。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宋时渊,此刻面上笑得是多人畜无害又温和谦逊了。 竭力抑制住心底的恶心,我笑吟吟转身,冲宋时渊柔和道:“夫君。” 也是在这个时候,宋时渊那趋炎附势的家伙才算意识到我的存在。 慕容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良久,本想护在我身后的手又悄悄收了回去。 “哎,姐姐可算回来了!”那聒噪嗓音钻入我耳中。 果然,江红玉无时无刻不在宋时渊身边。 想到着,我细眉微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眼中对江红玉的嫌恶毫不遮掩。 “小姐!” 这时,春雨赶忙从府中跑了出来,一眼瞧见了我崴着的脚。 “小姐您怎么受伤了啊?严不严重啊......” 这个府中,也就只有春雨总如亲人般关心我了,我心头不禁一暖。 第11章 第11章 我消失了一整夜,作为宋府夫人,整个宋府却没有派一人来寻我,对我也是不管不问。 出嫁三年忙前忙后,打理府中大小事宜,却落得这样一个惨淡处境,实在有些可笑。 慕容斐负手转头,淡淡扫了一眼匆匆赶来的宋时渊,又瞧见了紧跟在他身后的江红玉。 似乎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他迅速挪开目光,只是垂头叮嘱我:“切忌跑动,养养伤。” 我应声作揖。 慕容斐没有搭理宋时渊,只是冲他微微颔首,随即便翻身上了马车。 春雨扶我进府,絮叨着追问,我隐去了军中事务而后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她。 江红玉的目光自我进府后便再也没有挪开,皱眉嗤笑着与一旁的宋时渊絮叨起来。 “瞧姐姐这娇弱模样,果然,整日在闺阁绣花的女子也只会些招蜂引蝶的本事,身体金贵娇弱得很呢!” “一个出嫁三年的人妇,还在将军府门前与其他男子拉拉扯扯,又搂又抱的,这不存心气你?” 宋时渊不是没瞧见,但那位可是七皇子,战功赫赫又是皇室血脉,名满京城,他宋时渊哪里敢在他面前多说什么? “倾书。”宋时渊穿过游廊,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来,面上裹着几分愠色。 我有些不耐烦地皱眉看他:“做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想要娶红玉为妻心存芥蒂,但也万不可和其他男子共度一夜不归啊,你可是我宋时渊的正妻,也是冠军侯的独女,怎可这般不知廉耻?” 宋时渊紧皱的眉目中满是刻薄与愤怒,责备成了他眼中的底色。 我没忍住嗤笑出声:“这种时候你倒是知道了,我是你的正妻?” “你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苟且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的正妻是冠军侯的女儿?” “出征三年你倒是磨炼了,只不过磨炼的全是脸皮,怎好意思说我不知廉耻?” “你!”宋时渊一时语塞,气得面色发青,怒目圆瞪,眼底凶光毕露,恨不得剐了我。 “姐姐你就别气时渊了!”江红玉忙上前,芊芊素手抚上宋时渊的胸膛,“时渊,她一个闺中夫人,我们就别和她计较了。” 不和我计较? 回想起在禅房中慕容斐的话语,我冷笑出声,眼底沉着怒意,心头涌着恶心。 “昨日我去安宁寺为将军凯旋还愿了,”我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情绪,“路上马儿突发癫狂,冲下悬崖,我也险些丧命,幸得殿下搭救。” 我森冷异常的目光落在江红玉身上,她面上的笑瞬间僵住,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心底的毒蛇慢慢顺着目光绕上她的脖颈,江红玉只觉如寒冰刺骨,一时毛骨悚然。 “江姑娘,”我唇角上扬,“紫竹苑的嬷嬷说昨日瞧见你去了趟马厩,怎么?那么迫不及待想要嫁入宋府?口口声声说我后宅夫人小肚鸡肠,可你倒是很愿意不择手段的想要成为后宅夫人啊。”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江红玉怒哼一声,浑身发抖地看向我。 宋时渊连忙将她护在身后,双眉一拧,语气中透着烦躁:“莫要这般揣度红玉。” “揣度?”我拍了拍春雨的小臂。 “去,把紫竹苑的李嬷嬷找来。” 府内静悄悄的,我端坐在红木雕花椅上,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 “小姐,人来了。” 垂眸看向跪在堂前的李嬷嬷,我摆摆手,丝毫没有在意江红玉发白的面色。 “你说吧。” 李嬷嬷点点头:“昨日奴婢路过马厩,瞧见江小姐屋里的丫头走了进去,奴婢觉得蹊跷,毕竟江小姐也尚未过门,府中用马也得领了将军和夫人的命,奴婢便跟上去想要提醒她。” “但就在门口,奴婢瞧见,瞧见那丫头给夫人的马喂了药。” 江红玉眼神飘忽,差点没站稳。 第12章 第12章 我心不在焉地转动着茶杯。 李嬷嬷的儿子在城东铁匠铺中打铁,今年年初不小心伤了手,手断了,残废了,她为此忧愁了好长一段时间。 当初我瞧出她的不对劲来,知晓缘由后,便替她儿子找了个差事。 为此,李嬷嬷一直铭记在心。 “夫人三年间一直操劳府中大小,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这江小姐不论如何,也不该对夫人下此毒手啊!将军您万不可任由夫人被欺负啊!” 李嬷嬷叩首替我鸣冤。 我停了手里的动作,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替我说话。 宋时渊面上满是茫然,他转过头来,看向身旁这位以随性洒脱吸引他的女人。 江红玉忙摆了摆手,急躁地跺了跺脚,扯过宋时渊的衣袖。 “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做?时渊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是最不计较这些事情的,什么宅斗争宠啊,我和你说过的,这些都是时代糟粕!” 江红玉喋喋不休地解释着,但宋时渊却一言不发了。 我嗤笑出声,什么糟粕不糟粕的,我看她江红玉才是糟粕。 见他眼中闪过的动摇,江红玉慌了神。 “我当时,当时只是想要让晓眠去马厩里看看,因为你先前同我说,府中有匹陛下赏赐的汗血宝马,我没有让她去喂姐姐的马。” 若不是慕容斐和我说了,估计我都要信她了,她委屈得眼泪都快要冒出来了。 “肯定是她自己擅作主张,她知道姐姐看不惯我,也知道姐姐不愿意让你娶我,所以才做了这种错事,我早该想到的,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她!” 江红玉抓住这点,顺杆往上爬,一并把责任给她的丫鬟,顺便还责怪了一下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拉扯,心想这等鬼话,宋时渊应当是不会相信的。 “让你受委屈了,”宋时渊一把拉过江红玉的手,转头又略带歉意看向我,“是下人做错了事,我会惩罚她的。” “下人?”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这种鬼话你都信?” 宋时渊眉间皱起不耐:“红玉不可能做这种事,我都说了会罚那婢女的。倾书,你是将军夫人,应当大度些。” 可笑至极。 不愧是狗男女。 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扶着春雨站了起来。 “回屋。” 这对男女真是令人作呕。 既然宋时渊这般包庇江红玉,那往后我也不必再客气了。 他是执意要娶那鬼话连篇的女人了,在她插手府中事宜之前,我得抓紧把嫁妆给转出来了。 不过,这嫁妆也没法明目张胆的带回洛府。 “小姐小心。”春雨出声提醒,我脚下一绊,踉跄一步。 什么东西? 一转头,瞧见一青花珐琅瓷瓶正立在屋边。 有办法了。 我忙示意春雨,低声同她耳语几句。 “记住了吗?” “嗯。” 第13章 第13章 三日后,小雨绵绵,我换上一身利落的银灰纹兽长袍独自一人撑伞行于熙攘街头。 如瀑青丝尽数被发冠收束,我背着手,抬头看向面前楼宇牌匾。 镶金嵌玉的牌匾上赫然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器品阁。 我缓缓走入,大厅敞亮广阔,雕梁画柱,名画云集,几扇雕花朱门列于眼前。 不愧是最大器品阁,就连墙角镶边都用的寻常府邸不舍多用的琉璃,气派辉煌,堪比皇城宫内。 “这位公子,可是奉了哪位贵人的令前来啊?”小厮哈着腰迎上前来,瞬间将我思绪拉回。 我忙压低了自己的嗓音,微抬下巴:“听闻贵阁收尽天下瑰宝,广结天下商贾,在下但求相见阁主一面,故来此。” “没授令啊?”那小厮忽的直起腰来,上下扫觑着我。 “没令牌就抓紧出去吧,我们阁主日理万机,忙着呢!” 见他骤然翻脸,我忙一把拉过他,笑嘻嘻道:“兄台,你就通融一下吧,我是真有事要找你们阁主,我跟你说要是你们阁主见了我,肯定会和我合作的,到时候,我定会厚谢!” “一边儿去,”那小厮一把甩开我,尖嘴猴腮的面不屑地转过去,“每天想找我们阁主的人多了去了,每个人都和你一番说辞,但阁主不会见你的,你赶紧走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放我进......” “再不走我叫人了啊!”那小厮不耐烦地推搡着我。 “不,你真得让我......” 小厮将我推到门外,我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口。 这器品阁是我最大的跳板,我断然不可能就这样放弃。 小厮刚走进大厅,便瞧见一黑衣红花侍卫站在面前。 他瞬间没了方才傲骨,弯腰搓手谄媚道:“大人,是阁主有何吩咐吗?” 我坐在门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往来布衣,心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入阁方案。 “总不能去偷宋府令牌吧......” “公子!”尖细的嗓音顿时从身后传来,惊得我忙站起身来。 却见方才那小厮细眯着肿、胀的眼泡,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胁肩谄笑,好声好气道:“阁主有请。” 这器品阁的小厮也是个攀炎附势的家伙。 我随着小厮迈步来到三层朱雀红门前,他站定不动,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低沉的嗓音隔着重门从中闷闷冒出。 我推门而入,屋内有些昏暗,宽敞,却瞧不清周围摆设,只有面前正对着我的桌子上的那盏蜡烛跳动着。 木门啪嗒一声合上,我看着坐在烛火旁的男人,心底涌上几分紧张。 “公子来我器品阁所为何事?” 那男人半张脸被一张银色镶玉面罩遮住,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眸透着些妖异,仿佛能勾人魂魄,红唇削薄,下巴棱角分明,很是俊朗。 他撑着下巴斜靠在桌边,一头青丝从肩头滑落,零散地落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我缓缓走近,坐于他身旁一侧,开口道:“在下听闻器品阁主管与领国往来经贸,即便边境战乱,仍可输送边关珍宝,天下独器品阁一家可做到如此。” 阁主眯着眼听着。 “在下以为,可以在经商往来间发展送信寄物,以此获利,为此,在下愿将手中五百两银钱中一百两用于招工买马,愿与阁主合谋共赢。” 阁主睁开狭长双眼,点了点头:“好。” 啊?那么简单? 出乎意料的顺利反倒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呆愣地眨着眼睛看向他含笑的双眸。 第14章 第14章 “怎么?”阁主出声询问。 我先前的紧张荡然无存,只余下几分诧异。 难道这器品阁就那么有钱,也不怕我坑骗他们吗? “在下粗略算了一下,器品阁每十五日就会有输送宝器的马车从皇城一路到边疆,只需加几辆马车寄信送物就好了,所赚取利润可按出资份额分配。” “例如器品阁替在下招工买马引路,那便有四成份额,若赚取百两银钱,阁下可获四十两。” 阁主直起腰来,整个人往后一躺,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盯得我心里发麻。 怎么,他四我六,还不够诚恳吗? “公子愿意让利这么多?” 我忙点点头。 诶不对,我傻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器品阁顺路送点东西都能占四成份额,公子看来是诚意满满。” 他双手搭在扶手上,脑袋一歪,精明的眼睛微微一弯。 “在下先前出海偶然赚取了一笔银钱,”我绞尽脑汁扯了一个谎出来,“只是这笔银钱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我只不过是个商人,也就想来器品阁,花点小钱碰碰运气。” “有勇有谋。”阁主鼓掌称赞。 他摸了摸下巴,不知在思索什么。 “那多谢阁主了。”我匆忙起身作揖。 现在已是晌午了,我得赶紧回去,库房的钥匙在我手里,婆母周氏午后总爱出去同人饮茶,每回都要去库房里取银钱。 库房里统共就五百五十两银钱,其中五百两是我的嫁妆。 三年前我初到宋家,用嫁妆垫付了不少家中采买,又做了些小生意,这才好不容易存下些钱。 可周氏好赌,总以为宋府的银钱取之不尽,每每出去饮茶都要去赌庄一转。 我不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她动我洛倾书的嫁妆了。 “你方才说,有五百两银钱不知如何处置,”那阁主忽然开口,点出了我的烦恼,“不如暂放器品阁,之后若是还要有什么生意买卖,也方便存取。” 我正愁这银两该怎么办呢,听他主动开口帮我,立马连声应下。 这真是太好不过了。 离开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商贾传闻中十分了得的阁主,只见他独自坐在昏暗偌大的厅内,一抹孤寂的剪影落在门前。 总觉得他有种亲切感,不知为何,我就是愿意相信他。 真奇怪。 翌日晨,我一大早就听见府内热闹的动静。 “小姐小姐!”春雨急匆匆从屋外赶来。 我正翻着账本,看着先前一笔笔支出发愁,全然没去理会屋外喧闹。 我先前真是个冤大头,拿着洛家钱给宋府填了那么多窟窿。 叹息一声,我问道:“怎么了?” “小姐快去前堂吧,宫里派人来封赏了。” 我赶到时,一箱又一箱的封赏早已叠了一座小山,把空荡的前堂都填满了。 仆人们鱼贯而出,这时我才瞧见了那手握圣旨,一袭玄衣,头顶紫金发冠的男人。 见我赶到,他将手中圣旨递给千竹,冲他颔首。 我忙赶到宋时渊身边,跪拜在地。 “宋时渊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将军宋时渊战功赫赫,勇猛果敢,西征平乱有功,特授予将军金玉战刃一把,百两黄金,三盏葵花金盏......” 第15章 第15章 皇帝对宋府还是很大方的,宋时渊从边疆带回一个不知来历的女人他都给他们赐婚了。 估计他以为这样能获宋府忠心。 但谁知最终入宫砍了他首级的,也是宋家人。 反倒是我洛氏一路耿耿忠心反被猜疑,处处受限。 想到这,我不由得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念及将军出征三年,夫人洛氏贤淑大方,恪恭持顺,克令克柔,特封洛氏贤和夫人,执掌宋府。钦此。” 嗯?还有我呢? 听他宣读完毕后,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发问,却见宋时渊眉头微蹙,似乎听出其中端倪。 “宋夫人,还不接旨?”在一旁一声不吭的慕容斐忽然开口了。 我压下心底慌乱,抬手就要接过圣旨。 “且慢,”宋时渊匆忙起身,平日的和善也少了三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这圣旨怎么能让一个妇道人家来接呢?” 我勾唇冷笑,果然,坐不住了。 “陛下亲书,将军出征太久,一直是宋夫人执掌中馈,封赏便也理应由她存管。”千竹这般答道。 此言一出,那周氏也不满地絮叨出声。 “什么意思,明明是时渊立了战功,赏赐怎么能都落在女子身上啊!” 皇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先前我去请旨和离,他应当是看出我的不满,以为我不过是妇人吃味,于是圣旨一下,看似看重我,实则各打五十大板。 他想让我在宋府永远做一个安分的臣妇。 圣旨字字句句,都是在叫我听话,不要动了别的心思,只要我乖乖的,我就会是宋府唯一的正妻。 但他并不知道,我不想再做宋府夫人。 不过宋时渊和周氏这两鼠目寸光的家伙,自然是看不出其中暗语的。 “宋夫人接旨吧。”千竹全然没有理会周氏那些闲言碎语,又讲圣旨往我这里递了递。 我双手接过,又跪谢道:“谢陛下。” 刚直起腰,却见江红玉往前一步,冷言道:“夫人,时渊孤身征战多年,期间多少暗箭难防,他又受了多少伤,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你这些年不在他身边,不知道也就算了,但这封赏,你还是还给时渊吧。” 还?这小蹄子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说得好像是我自己去求着皇帝给我似的。 我刚要出声反驳,那宋时渊又来附和。 “倾书,你一个妇人不懂这些的,你快把圣旨给我吧,总归你也是我夫人,给我也一样的。” “是啊,”我点点头,展颜笑道,“我是你的妻子,给我不就等同于给你了吗?” 见我丝毫没有接茬,宋时渊面色一僵,好声好气不见,和善的假面露出恼怒。 “倾书你别胡闹,”他又烦又恼,“我知道你对我要娶红玉有不满,但也不能拿圣上的赏赐开玩笑,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太小家子气了吗?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对我撒撒气也就罢了,这些东西太贵重了,你是宋府主母,要识大体。” 我很是困惑委屈地看着他:“可真是陛下的旨意啊......” 见我油盐不进,宋时渊也急了,恼怒道:“洛倾书,我原以为你是洛家独女应当识大体的,这封赏你不该拿!” 周氏也急头白脸地冲上来:“倾书啊,这东西还是给时渊吧,他毕竟出征......” “行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斐皱眉开口了,“宋氏你是要抗旨不成吗?” 此言一出,众人缄默。 我心中暗爽。 可算治住你们三个了。 第16章 第16章 我压住心里的喜悦,略带得意地扫了一眼他们三人。 却见江红玉皱着眉头,满面正义凛然:“你们这群封建官僚......” “红玉!”宋时渊忙不迭地一把将她拽了回去。 纵使江红玉还有什么不服,此时也只能压在心里了。 我扭头偷笑,也不知宋时渊到底是在哪遇到这女人的,总爱胡言乱语。 她前世就爱指责我是什么封建奴隶。 听不懂,日日鼓吹真爱,还说自己才是新时代独立女性。 江红玉说话总是听得我云里雾里的,但我知道,她所厌恶的深闺妇人的勾心斗角,却是她最熟稔的。 如若真是独立,恐怕也不会勾有妇之夫,更不会恬不知耻地上门来求名分了。 我笑脸盈盈地送走了慕容斐这颗幸运星,一转头就见那宋家三人苦大仇深地看着我。 不过百两黄金嘛,这宋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小气。 “时渊,这可是你与我一同在边疆杀敌用鲜血换来的封赏啊,怎么能就这样给出去啊?” 江红玉依旧不依不挠,似乎吃了什么大亏,委屈至极。 真可笑,也不知他们是上阵杀敌还是缠,绵床榻。 “皇上自有思虑吧......” “可也不能给一个终日在皇城享清福的人吧?你们的思想真是太落后了,难怪没什么可上阵的女子,女主内男主外的思想早该落伍了......” 又开始了,又在神神叨叨地鼓吹她那些个我都听不明白的东西了。 宋时渊倒是很配合,绕在她身边不停安抚,全然没有理会我这个正妻。 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怕再待下去,脏了眼也刺了耳。 圣上赐婚宋时渊和江红玉,作为府上当家主母,大婚一事又不得不落入我手中。 婚期定于下月初三,我命春雨去采买,不必亲自一一过目。 一来我嫌麻烦,二来我让春雨按她的标准去采购,也不至于过于奢华。 一个平妻罢了,到头来还不是得给我下跪叩首。 好在皇帝赐了百两黄金,不然我可不愿替她操办,我取了五十两用于置办婚礼,还命人去器品阁采买了些金银首饰添做嫁妆,也算气派,不失礼数。 在此期间,父亲回信,说假布防图已经被偷走了,鱼儿成功上勾。 临近大婚前五日,果然,前线告捷的消息传来,朝堂大喜,细作蒋兆也被抓获,正押往皇城大牢。 知晓此事后,我心头的一块重石也总算稳稳落地,这份喜悦也便一直延续到了大婚当日。 这日,晨光明媚,将军府锣鼓喧天,礼炮齐鸣。 将军府内红绸锦色一片,到了夜里,红烛点亮,府内宾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我忙前忙后,总算得空喘,息。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一眼就瞧见了那头戴礼帽身披红花满面喜色的宋时渊。 当初和我成婚的时候,他可没这般脸色。 第17章 第17章 甚至洞房花烛还未过,就早早连夜赶去边疆了。 害得我因此被京城贵胄女眷明嘲暗讽了好长一段时间,以至于之后我也不太出席那些权贵宴会了。 “哎呀恭喜恭喜啊!”吏部尚书红着脸围上前去和宋时渊碰杯。 宋时渊一笑,官员围了他一圈,水泄不通的。 “先前不知哪来的市井闲言,还说夫人不让将军娶平妻,如今一看啊,这简直是谬闻!” “是啊是啊!今日我就见宋夫人忙前忙后,这婚礼听说也是她一手操办啊!” “难怪!真是气派啊!宋将军,您是真有福气啊!” 赞美声隔着一整个大堂钻入我耳中,我转了转手中茶杯,心中暗笑。 府上宾客饮食的都是我专程命人从岭南送来的珍馐美酒,为的就是彰显主母风范。 反正,花的也不是我的钱。 不知不觉间,茶被我吃了半壶,屋内有些喧闹,我起身,悄然离开。 本想回房歇息一下,谁知刚走到后院,却被人叫住了。 “倾书!” 一转头,却瞧见气喘吁吁的宋时渊朝我小跑而来。 我困惑地拧着眉,不想这家伙又来找我作甚。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我,一改以往的冷淡:“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我先前许是对你有些误解,现在想来,你独自在府中等我三年,我归来后兀然娶妻,你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也是很正常的。” 他边说着,边朝我走近,我有些抗拒地后撤一步,余光中却撞入一抹红艳。 是江红玉。 她头戴凤冠,着一身繁复的大红喜袍,此时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紧紧注视着我和宋时渊。 江红玉总爱说我是围着夫君转的愚妇,但她自己才是如此。 “不过现在看来,”宋时渊面色有些动容,想牵我的手,“倾书你仍是十足大度,此次操办婚事,应当也要了你不少银两,这些你也都不曾与我说起......” 我盯着他伸过来地手,心中泛起一阵恶心,故作不经意躲开,柔声道:“婆母先前说的没错,我既入了府,便是宋家人了,封赏也好,嫁妆也罢,都是将军的。” “好,我果真没娶错人。”宋时渊眼生闪过一丝隐晦,还想要将我往他怀里带。 我忍住恶心,顺势坐于一旁的椅子上露出疲惫的神态。声音却委屈得发颤:“这些都是父亲给我的嫁妆,为的就是让我们夫妻婚后能好过一些,眼下你娶妻需要,那便用就是了,只要将军开心,我便开心了。” 宋时渊闻言,怒气渐消,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我快要哭了。 “我知道,是我先前亏待了你......” 我抬手捂住脸,将嫌弃埋没在指间,故作抽泣道:“三年来,我一直在府中盼着将军凯旋,日日夜夜为将军祈福拜佛,过去那些府中大小事宜虽也烦扰过我,但没什么比将军凯旋而归更重要了。” “如今将军归来,也有了心上人,我也不求能分得半点情意,给将军操办婚礼也好,都是倾书心甘情愿的。” 同他演了一出浓情蜜意的好戏后,方才还在拐角的江红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装多久。 第18章 第18章 紫竹苑内一片素净,和一片红妆的将军府有些格格不入。 我翻着新账本,算着上月在器品阁的收支。 招工买马一事在器品阁的帮助下进展得很快,器品阁可寄信送物的消息小范围传了出去,很快就引来了一些人。 三日前,第一辆马车随着器品阁的车队向南而去了。 我本想在城里贴些字画以此布告百姓,但阁主把我拦下来了。 他说要先小范围试验一番,若是有什么不周到之处,也好调整,损失也少。 不愧是阁主,我越发觉得,把那五百两银钱放在器品阁是个明智之举。 “咚咚咚”,房门忽的被敲响,我的思绪也被打断。 我将账本锁入柜中,钥匙塞入桌上花瓶,转身来到门前。 一小厮低着头,轻声道:“夫人,将军请您去听心湖一会。” 听心湖? 我思忖片刻,点头应下。 看那小厮离开,我毫不犹豫地朝前堂走去。 府内众宾客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民间戏曲团的演出,我走上前去,拍了拍手,戏团悄然退下。 众人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勾唇一笑,道:“诸位来得正巧,将军府几日前修缮了一高楼观景台,可将府中听心湖景色一览无遗,今日夜空晴朗,正是赏月赏景好时,妾身诚邀诸位移步将军府望月楼阁台饮茶,赏听心湖美景。” 众宾客听闻,遂即起身。 “早就听闻将军府后院景色宜人了,还未有机会一睹呢!” “这不就有机会了吗?哈哈哈!” 我赶忙叫来春雨,让她领着众人朝望月楼而去。 看着大堂空空一片,我才缓缓动身,不急不慢地朝着听心湖走去。 湖水清澈,天上一轮明月映照在湖中,四周一片昏黑,只能瞧见几株莲花剪影。 我站在湖边,静待那小厮口中的“将军”。 许久后,幽深小径中传来悉索声响。 一瘦小人影逐渐靠近,月光一点点落在她的身上,我也看清了她的面容。 果不其然,江红玉。 她早已褪下繁复的凤冠,一席低调的藕色锦衣,就是妆容依旧华丽。 “妹妹怎的会在这里?”我徐徐后退,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江红玉一笑,大步朝我走近,语调上扬的说着:“我就想来湖边看看,没想到遇着夫人了。” 这家伙面色和善,却又步步紧逼。 我扭头瞥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池水,又转身离池水远了些,叫她一时半会也不得靠近。 “我来赏夜景的,”我分外提防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倒是妹妹怎这身装扮?今日可是大喜,不着红装吗?” 我明知故问的与她周旋着。 江红玉这打扮要是乍一看,还真认不出是她来。 她本还想靠近,我笑眯眯地朝后一推,刻意撞倒一旁的花盆,一树腊梅横亘于我们二人之间。 江红玉原本还佯装和善的面瞬间一沉,显露出些不耐烦来。 她轻啧一声,思索片刻后,冲我一笑:“那姐姐可要专心赏景。” 第19章 第19章 说完,便转身快步朝着听心湖而去。 我心底一惊,却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池中月色搅乱,莲花晃荡。 “救命啊——来人啊!” 江红玉在池中扑腾,扯着嗓子连声呼救。 我揣手站在岸边,神色淡然地看着她。 我倒要看看,她还想演出什么好戏。 “红玉!”一声呼唤顿时从我身后响起。 我被人一把拽开,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在地。 凝神一看,果不其然,宋时渊来了。 他身后跟了三四个家仆,见状忙跃入池中。 我拍了拍沾了土的裙摆,抱手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瞧着他们忙活。 江红玉浑身湿透了,妆容也都糊作一团,见到宋时渊时,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时渊......我以为我差点就要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她哭得梨花带雨,浑身发颤,整个人都倒在宋时渊的怀抱中。 我无奈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没事的,我来了,红玉,没事了......” 宋时渊柔声安慰着自己怀里的娇美新妇,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厉声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民间戏团的变脸,都没此时宋时渊的脸色变得快呢。 我摇头摊手:“不知道啊,她自己掉进去的,天太黑了,没注意。” 宋时渊眉头拧得更紧了,还没等江红玉煽风点火呢,心里头就率先给我定了罪。 “方才就你在湖边,你说她自己掉下去的?你没看见?” “我当真是不知道,夫君可真是冤枉我了。” “时渊,时渊,呜呜呜,刚才姐姐说,说我就不该出现在将军府......”江红玉缠着嗓子趴在宋时渊胸口委屈抽泣。 “我可没说。”我眉头一皱,很是厌烦。 又给我安好大一口锅。 “先前我们不是说若是我生了孩子,便过给姐姐,好让姐姐有个嫡子吗?”她红着眼睛,全然无视我的反驳,“我原想在大喜之日将我怀有身孕一事告知姐姐的,可谁知,我刚告诉她,她便,她便......” 说着说着,她就又哭了起来,紧紧攥着宋时渊的衣襟。 这般声泪俱下,宋时渊的面色瞬间阴鸷起来,他扭头看向我,额上青筋暴起。 风雨欲来,我只能开口解释:“我可不知道她怀了孕,方才我就站在这里,是听见了声响才走近的,然你便来了,她说的,我皆是不知。” 许是我的确过于坦然,宋时渊眼底的怒色也逐渐被困惑取代。 “不是的,是姐姐,”江红玉哭得更大声了,凑到宋时渊耳边申诉着,“她说要让我一尸两命,说要让我们母子永远消失!她要害我们的孩子啊时渊!” 宋时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如裹了冰:“你还想如何狡辩?” 他目光一扫,寒芒尽显。 “我原以为你足够大度,不成想,你还是这般的死性不改!” 宋时渊站起身来,阔步走到我面前,来势汹汹,逼得我不得不后撤几步。 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我,眼底逐渐燃起怒火,不容我解释道:“洛倾书,你还想如何骗我!” 第20章 第20章 我皱起眉头往后一退,被他吼得脑袋发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余光中瞥见不远处赶来的众人。 心道来得正好。 “小姐!”春雨匆匆忙忙朝我跑来,全然无视一旁浑身湿透了的江红玉。 方才还在阁楼上赏月的宾客也都聚集在听心湖边,侧耳议论起来。 我扶住春雨的手,手狠狠拧了把大腿,疼得眼圈发红地看向宋时渊。 “你既已不信我,那还需我解释什么?” 宋时渊的怒火被赶来的宾客众人浇灭了大半。 他发懵地扭过头去,一眼瞧见方才在堂上同他攀谈的尚书和侍郎,二人此刻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许是知道家丑之羞,宋时渊转头看向我,警告般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嗓音道:“赶快和红玉道歉,这事我就不和你多计较了。” 他不知道宾客们瞧见了多少,想要装做是后院妇人小打小闹的一场意外。 而就在此时,吏部尚书董志忽然走上前来,劝和道:“宋将军,您莫要责怪贤和夫人!” 我满怀希望地含泪注视着他,心里已在暗暗发笑。 董志为人刚正不阿,早年在岭南供职,将一片荒芜之地治理得政通人和,后入京城一路提拔,成了吏部尚书。 前世一直到大战最后,他也是守在皇帝身边的忠臣一个。 我瞧着他似正道之光般缓缓走来,又蹙眉撇了眼狼狈的江氏。 “将军,方才我与诸位在望月楼上饮茶赏景,正耽于清风霁月之时,听得台下喧闹,”他抬眼扫过我的面庞,“正巧瞧见宋夫人与江氏在听心湖旁。” 江红玉似有所感,忙爬起身来,有些慌乱地朝着宋时渊走去,攀住他的手臂,整个人蜷缩在他身后。 董志为人正直,眼里不容沙子。 前世董家小姐与御史家小公子有门娃娃亲,两家向来交好,公子小姐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很是般配。 眼瞅着董小姐及笄,御史府也派人前来提亲,两家相谈甚欢,一拍即合,定在来年开春便成亲。 谁知半道冒出了个江红玉,因其受宋将军宠爱,虽平妻之位风头却压过我这个正妻,一时成了风云人物。 刚开始,王城小姐都嫌弃她不知尊卑廉耻,可随着她不断鼓吹真爱和自由,越来越多未谙世事的公子小姐开始追捧起她来。 那董小姐便是其中之一。 董小姐信了她口中的父母媒妁之言皆是祸患,担心成了亲之后便要被囚于后院,整日哀愁,于是便在大婚前十日悔婚出逃。 御史家的小公子也为此得了相思病,忧愁万分,吟些酸诗,飘飘然不知所念。 我堂兄先前说,这人一旦受了刺激,便会做些怪事。 本生得聪慧的小公子日日在城中游荡饮酒,也算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董府也就为此得罪了御史大人。 江红玉还将此战绩日日挂在嘴边,宣扬自己多有本领。 后来还是我花了不少银钱去给两家赔礼道歉,又约莫过了一个月,董小姐后悔出逃了,自己回去认了错,此事才算作罢。 想来不论前世今生,董志都是最瞧不起江红玉的,就连一句江夫人都不愿多叫。 第21章 第21章 “宋夫人一直同江氏一丈距离,二人也一直未曾靠近湖岸。”董志一五一十地说着,“我们都瞧见,是这江氏自己脚滑跌进去的,宋夫人未曾动手!” 他此言一出,四下里皆是附和之声。 “方才在那台上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啊!” “是啊!分明就是她自己掉下去的!关宋夫人什么事?” 替我鸣冤的人越来越多。 眼看众人情绪渐起,我也赶忙眨了下眼睛,将方才含在眼眶中的泪水挤落。 “我当真不知道......”我故作难过地低下头,声音微弱又恰巧让众人得以听清,“是有人同我说时渊在这里等我我才来的,若是知道江小姐也在此,那我断然不会搅了你们二人的兴致......” 一句话把江红玉和宋时渊都点了个遍,宾客看向宋时渊的眼神骤然复杂起来。 宋时渊面色越来越沉,垂在身侧的手早就攥紧了拳。 又羞又恼,一时不知言何。 “况且,”我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若是知道妹妹怀了身孕,我定早早叫人将她送回房,湖边天黑水深的,寒气若是入体,对母子都不好,又怎会刻意想要害她呢?” 我半垂眼眸,竖起耳朵,听见四下一片哗然。 “什么?江氏怀了身孕?” “我就说,怎么宋将军一回来就要娶亲,原来是有了这般隐情!” “是了!无媒苟合还怀了身孕,我是贤和夫人都得气死!” “天呐,宋夫人真是大度了!那江氏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我抬眼一扫,瞧见宋时渊和江红玉面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还真是头一回觉得他们二人如此般配。 心高气傲的江红玉哪能受得了这般羞辱,她一跺脚,提着裙摆便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了。 宋时渊刚想追上去,转头又压着不满语重心长对我道:“倾书,你莫要胡说八道。”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宾客也看不下去了,一个个争先恐后替我说话。 “您就别责怪夫人了!” “是啊,那江氏才是该好好管教吧!” 宋时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不得不强扯着笑,替他心上人辩解:“许是红玉弄错了,误以为是倾书推了她,红玉并非小肚鸡肠,尖酸刻薄之人,误会一场,让诸位见笑了!” 说完,他也没脸待在这个地方,逃也似的赶忙沿着方才江红玉离开的方向追去。 我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边。 对江红玉,板上钉钉的事实他都能在心里为她开脱,而对我,虚无缥缈的谎言都能让他给我定罪。 真是可笑。 虎头蛇尾的大婚过后,江红玉在京城瞬间声名俱下,茶馆中爱编些逸闻轶事的说书先生也含沙射影地在故事里指责她不知检点。 而没过多日,器品阁给我来信了。 第22章 第22章 清明时节,纷纷落雨逐渐消散,转眼到了十五。 京城街上繁华,酒肆茶馆沿街开张,说书卖艺者不一而足。 我每过五日便借口采买,悄悄换了男装,独自上街。 府中还剩的五十两黄金我拿去换了五百两银钱存在库房里,又分两次将原先我那五百两嫁妆取出,送到器品阁。 眼下一切安排妥帖,阁主也邀我到景阳茶馆一聚。 “公子里边儿请。” 一入茶馆钻耳便是醒木一拍。 我边跟着店小二朝上走,边听着说书人添油加醋的故事。 他今日说的,就是将军府大婚那日,江红玉害我不成反被戳穿的故事。 说到嫁祸之时,引得台下一阵义愤填膺。 我拐进包厢,一眼瞧见那头戴白银面罩的翩翩公子。 阁主凭栏而立,一席冬青锦衣,素簪绾发,正透着窗棂朝着楼下说书人看去。 或许这已经是阁主最为素净低调的衣裳了,可此时瞧他,依旧神气清朗,满坐风生。 房门悄然关上,阁主回过头来,见我先是一愣,又笑道:“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啊?” “我看你面上带笑。” 我抬手揉了揉面颊,把不自觉的笑意都揉没了,这才匆匆坐下。 一旁一身玄衣的侍从忙上前斟茶,我见他总垂着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见我盯着那侍从看,阁主捏起白玉茶杯,出声问道:“怎么了?” “没、没有。”我赶忙饮下大半杯茶,又瞧了眼那侍从。 怎么觉得这身段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 “你这几日没歇息好?”阁主眯眼瞧着我。 我愕然。 他忽的朝我凑近,一股有些熟悉的冷冽香气很快席卷而来。 我下意识往后靠去,只见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你这眼下青黑遮都遮不住。” 我匆忙拉开了和他的距离,笑嘻嘻地摆摆手:“不打紧,一些家务事罢了。” 谁知这人忽的转过身去,闷闷饮了一口茶,眼底闪过不悦。 怎么?我睡不好惹着他了? “你若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都可直接来器品阁找我。” 阁主扭头又扫了眼台下说书人。 那说书人口若悬河,此刻正大肆宣扬着我对宋时渊的付出与爱。 “贤和夫人甘愿成,人之美,自己却为将军府操劳三年,实属忠贞不渝!” 台下霎时掌声雷动,听客们也在交口称赞我的无私。 阁主转身听了好一会,我瞧不清他表情,只知道他听得很认真。 我先前是不知道器品阁阁主也爱听这些民间戏谈。 他沉默良久,屋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很快,他又摆摆手,只见那个我瞧着半生不熟的侍从端着一个木箱走上前来。 “这是赚取的五十两银钱。” 侍从打开木箱,箱中银钱闪闪,放了满满一箱。 我点点头。 第23章 第23章 “没想到能赚那么多钱。” 器品阁寄信送物的买卖还没传出去,京城里已经有大半的人知晓了。 估计是那小部分客人一传十十传百,我方才走在街上都听见有不少人说起此事。 “城东有一空铺子,器品阁有意拍下,只是尚不知该作何买卖。” 阁主转了转茶杯,期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可有意?” 我眼珠一转,霎时回想起来,问:“可是仁和街上的铺子?” 阁主有些意外地点点头。 没想到给我撞上这好事了,我心里暗自窃喜。 仁和街地方偏僻,因着一些鬼谈怪论而人迹稀罕,坊间商铺较少,鲜少有商贩能在此经营下去。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商贩,都不会选择在此经商。 “那我要了。”我不假思索地应下。 阁主有些诧异地扫了眼我,又笑道:“你明知是仁和街上的铺子还愿意要?” “你可不知道,”我笑嘻嘻地说,“那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阁主对此不置可否。 因着仁和街人烟稀少,皇室在下个月开始便会在此修建一座行宫,又因妖鬼之谈众多,为了改善风水,那里还会建一座寺庙。 届时往来仁和街的都是些王孙公子,动辄一掷千金的也不在少数,并且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你拿主意就好。”阁主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地契,递到我面前来。 我高兴接过,心里盘算着收益。 “对了,”阁主转头看了眼那侍从,“有一个从边疆送来给你的东西。” “给我?” 侍从走上前来,递给我一个小竹筒,看到筒上洛家的火漆印,我顿时呆愣无言。 “洛小姐,”阁主开口,“这可是冠军侯特意叮嘱送来的。” 我攥紧了竹筒,抬头看向阁主:“阁主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还以为自己这个假身份已经瞒天过海了,不曾想,早在我不知晓的时候,他便已经发现了。 “一开始。”他云淡风轻笑道。 我沉默良久,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夜里,初春尚有凉意,春雨在我桌前点了根蜡。 烛火跃动间,我取出竹筒中的书信,展开一看,满满五页纸。 父亲熟悉的字迹钻入我眼,害得我热泪瞬间溢出,沾湿了纸张。 “小姐......”春雨担忧地递上绢帕。 我赶忙拭去信纸上的泪滴,如获至宝般逐句读过。 许是我先前去信太过匆匆,写得满是担忧,父亲回信中不断强调边疆一切安好,要我放心。 三位堂兄也给我寄了信。 宋时渊娶妻的消息也传到了他们耳中,一个个都替我不平。 长兄说若是之后进展顺利,班师回京之后,定要替我教训宋时渊一番。 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主意歪,叫我拿出洛家独女的风范来,告诉那小妾我这个将门之女可不是她可比得上的,还教我如何给江氏使绊子。 三哥虽年纪小,却是最为沉稳的,认认真真劝我和离,写了整整半页纸。 几张信纸看得我心情跌宕起伏,又哭又笑的。 亲人失而复得,我心底泛起一阵暖意,逐渐蔓延至整个身心。 四月底,天气渐暖,宫中传来消息,如我所料,仁和街上要建行宫了。 旨令一下,各部门又忙了起来。 我花了不少银子给铺子装潢,好在寄信送物的生意愈发火爆,很快就填了我帐中亏空。 第24章 第24章 五月初,天气逐渐热了起来,仁和街的避暑行宫也建好了大半。 我的丝绸铺,也在此时正式开张。 因着宫中有一甘泉汩汩,栽种桂树满园,故而取名瑶仙宫,寓意瑶池仙境。 迟到已久的春日宴,也在行宫中刚修建完毕的甘露园中举办。 冷清的仁和街也在此日热闹了起来,装潢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 我乘车路过时,掀开帷幕扫眼望去,却见三四辆马车停在我的绸缎铺前。 董家小姐,少府千金,还有丞相夫人等人,都饶有兴致地在我铺中挑缎子。 我了然一笑,放下帘幕。 马车缓缓驶入行宫,我一下车便刮来一阵清风,卷得天青色纱裙飘然荡起。 “小姐今日真是好看!”这是春雨今日第三次夸我了。 我今日戴了个缀红玉花,踩双藕粉绣花鞋,一身纹蝶天青罗裙。 乍一看,很是得体清秀,仔细一瞧,又端庄大气。 那纹蝶金线在春日暖阳里,恰巧生辉,若是微风一拂,裙摆上的蝶好似将要飞走般栩栩如生,分外灵动。 贵家小姐们都聚在迎春亭下,个个活色生香,正饮茶赏景,言笑晏晏。 瑶池中莲叶田田,莲花亭亭玉立,煞是好看。 江红玉先我一步赶到,此时正揣着茶杯,对着瑶池吟诗作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蔓不枝,香远益清......” 一旁的太保府上赵小姐听了,赞叹出声:“夫人真是千年难遇的奇才!” 能被世代书香门第的赵家小姐称赞,一下子引来众人注目。 我不疾不徐地走近,却听赞美声中逐渐混入一些别的声音。 “咦,这不是宋将军的二房夫人吗?” “啊你是说那个暗结珠胎的江氏?” “不是吧,那不是个边塞布衣出身吗?怎么可能有这般文采?” 不过很快,江红玉又开口了:“不敢不敢,不过是些歪诗。” 她冲着赵小姐作揖,转而攀谈起来,二人畅聊诗词歌赋,很快便熟络起来。 江红玉抬眼瞧见我来,冲我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我落座亭中,一身装扮也引来周围人惊呼。 “宋夫人这身衣裳真好看!”董小姐两眼放光地瞧着我。 我淡然一笑:“董小姐也如璀璨明珠。” 几个小姐夫人没见过这样的布匹衣裳,忙追问起我来。 “先前来仁和街时瞧见街边开了一家新铺子,是在那家铺子买的布匹。” 丞相夫人听了立刻应和:“我瞧见那家铺子了,的确好看,都是些我不曾见过的上好料子。” 众女眷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互相推荐起我那店铺来了。 我气定神闲地饮着茶,喜上眉梢,不自觉地弯了眉眼。 “当今这些所谓父母媒妁之言有些太过荒唐,”江红玉的声音落入我耳中,她正缓缓朝亭中走来,“若是我有了真心喜爱之人,却不得不为指腹为婚买单,那我宁愿出逃也绝不嫁给自己不爱之人。” 她那别具一格的言论很快吸引了众人注意。 我撂下茶盏,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悄悄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 “那些婚约早已过时,男女间应当遵从本意,按照自己的内心恣肆恋爱,在不断尝试中找寻真爱,而不是听些老生常谈的婚约,一生赔付给一个男人,那些东西该过时了。” 江红玉每每说起这个都万分得意,骄傲地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势在必得。 第25章 第25章 身旁的董家小姐点了点头,刚想开口附和,谁知却被丞相夫人抢了先。 “照你所言,那现今所有的婚约都该作废,夫妻二人都该去寻那什么所谓真爱咯?” 江红玉似瞧不起年长的丞相夫人,略带嘲弄地嗤笑一声。 她答道:“那当然是自由与真爱更加高贵。” 我举起茶盏,遮住了上扬的嘴角。 “歪理邪说。” 丞相夫人冷哼一声,双手一捧,挑眼不屑地扫过她。 “照你这么说,天下男子都不顾妻儿,在外私通也都是真爱呗?” “封建联姻本身就是错。”江红玉不胜其烦地答道。 “哼!那如你这般未过门就大了肚子,背着正妻偷偷在外苟且就是对吗?” 她此言一出,就连方才同江红玉交好的赵小姐也蹙眉后退三分。 “她果然是江氏!” “天呐,勾引宋将军还怀了胎,啧啧,真是不知检点!” “方才听她所言,果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主儿!” 董小姐皱眉看向江红玉,低头凑到我耳边问道:“洛姐姐,就是她勾引了宋将军吗?” 我叹息一声,无奈点头。 小女孩看向江红玉的眼中平添了几分嫌恶。 江红玉窘迫万分,一下成了众矢之的,只好认怂地闭了嘴,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我。 我一派岁月静好模样,不为闲言碎语所动。 一时间,方才还被簇拥的江红玉落了个无人问津的凄惨处境。 反倒是我的衣裙又引来一众小姐夫人围观。 我彷如一个活招牌,忙在贵家小姐中宣传商铺新到的货品。 而江红玉却不见踪影了。 我没工夫留意她,只得叫,春雨去盯着她,免得这女人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傍晚,日暮沉沉,蚊虫烦扰,小姐们都移步到屋内用膳。 消失许久的江红玉却出现了。 春雨见着了我,快步走上前来,凑到我耳边耳语几句。 我了然点头,却见江红玉带着一个小厮,端着酒上前。 “姐姐,”她好声好气地唤着,“先前是我错怪了姐姐,闹了笑话,还望姐姐能不计前嫌,莫要怪责我。” 边说边将手里酒杯递上前来。 “我敬姐姐一杯酒,还望姐姐能原谅我。” 人多眼杂,我只好接过她的酒杯,她一饮而下。 我撇了眼春雨,见她冲我颔首,也顺势饮尽。 “嘶!”江红玉抬手扶住额角,忽然整个人腿一软,昏倒在地。 很快,一抹鲜红从她两股之处渗出,女眷惊慌乱叫,忙传唤医官。 我赶忙蹲下去很是关切的呼唤着她,转头又冲春雨使了个眼色。 还想害我,想得美。 第26章 第26章 赶来的医官急忙给江红玉把脉,只见他神色一凝,眉头打结,最后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江夫人小产了。”他转而冲我说道。 围在一旁的女眷皆面色凝重,平日里最爱凑在一块八卦嬉闹的她们,此刻都静默得不敢说话。 我眉头紧锁,心中不免冒出几丝疑虑。 藏在袖中的手收紧几分,冰凉的药瓶叫我稍稍回神。 我叹息一声,开口打破平静:“春雨,送夫人回府。” “是。”春雨转身命人备马车去了。 半个时辰前,晚宴尚未开始,江红玉却悄悄绕入行宫内。 春雨得了我令便一直紧跟,瞧见她寻了一个偏僻处,学子规啼叫片刻,一位着灰衣的家仆登时出现。 据春雨所说,江红玉和那人骂我骂了好一阵,觉得是我挑拨王孙小姐与她不和,便想给我下药。 好在春雨提前得了信儿,趁她不注意悄悄将酒杯调换,不然现在出事的可就是我了。 只是奇怪得很,春雨同我说,江红玉给我下的是迷,药。 众人皆言宋府二夫人尚未婚嫁便怀了身孕是不守妇道,那她就要让我在众人面前中计失身。 只是迷,药怎的就成了堕,胎药? 这当中必有蹊跷。 我暗自摩挲着药瓶。 药瓶是我方才在江红玉身上寻得的,估计这就是她放进酒里的东西。 我缓缓朝着行宫外走去,眉头却打了个结。 “二顺,”我冲身后家仆唤道,“去看看仁和街附近三条街内的药铺今日的销买情况,快去快回。” 春日宴不欢而散,没了丫鬟和侍从,我拿着药瓶独自一人寻了间药铺。 见那白胡子老大夫一阵翻翻找找,我出声询问:“这药究竟有何功效?” “这......”那白胡子老头眯着眼睛翻着书,眉目都拧成一团,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姑娘你用这药作甚?”他放下书,警惕地打量起我来。 我柔美一笑:“是我妹妹拿给我的。” “啊?”他面色更加凝重了,“你可有身孕?” “怎么?” “这药方子怪得很,老夫乍一看还以为是迷,药,可仔细一瞧,不得了,碎骨子、五行草、藏红花,这几味药可是狠心啊!” 我立刻反应过来。 这可是几种药,都是出了名的滑胎药,光光是其中一味都够江红玉受的了,这还狠心放了三种。 阴狠,太阴狠了。 “那这药对寻常人可有害?” “没有,单单针对孕妇,且若是滑胎了,此生再难生育了。” 我了然点头,后头大夫叮嘱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心中疑团似气囊般越鼓越大。 前脚出了药铺,二顺便迎面而来。 “小姐,仁和街上只有两家药铺,其中一家今日卖出了藏红花、碎骨子和五行草。” 果然,有人换了药。 第27章 第27章 我心中的揣测得到证实。 不过,是谁换了江红玉的药方? 有人在暗中助我? 心中似有朦胧答案,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又逐渐模糊。 越想越糊涂,我只得暂时搁置这个想法,赶忙回了宋府。 下了马车,我刚踏进宋府,便瞧见家仆婢女往来不息,个个脚下生风地进出碧水苑。 不用想都知道,碧水苑的那位江小主,此刻正在闹呢。 不过倒是奇怪得很,那些家仆们焦头烂额间瞧见了我,便立刻拧了眉,像见了什么可怖的妖似的,或扭过头,或低下头去赶忙离开。 还没走进碧水苑大门,便听见里头江红玉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刚醒,嗓音发哑,听着活像个耄耋老太临终哭闹。 “小姐,”春雨站在门口,见我来了,忙上前,“您还是莫要进去,眼下江夫人正胡言乱语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便率先传出声来了。 “是倾书,是她给我喝的酒,为何,为何姐姐要害我啊!” 江夫人语气中满是憎恨,我站在门口,细细听着她如何诽谤的我。 “时渊,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她转而又握着宋时渊的手,泪流满面间娇柔地朝着宋时渊一靠。 “怎么办啊,大夫说我不能生育了,我们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极为激动,浑身发颤地哭诉着。 “我就知道,我不该喝那杯酒,断然是她往酒里下了东西,不然好端端的我怎么会如此啊!” “红玉......”宋时渊很是心疼地抬手替她拭去泪水,捧着她的脸,眼里尽是痛色,“待她回来,我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将军可是在等我?”我大步走入屋内,坦然看向他们。 我扫了眼江红玉,抬手掩住唇角,皱眉忧心说道:“妹妹总算醒了,方才真是吓坏我了。” 江红玉见了我,含泪的双眸都眼神发狠,哪里还是楚楚可怜,她可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去。 她忽又哭出声来,揪住宋时渊的衣襟,只余一只眼睛幽怨地瞧着我。 “姐姐为何总要害我,呜呜呜,我的孩子现在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了......” 宋时渊搂着江红玉柔声安抚,抬眼看我,目光凶狠如猛兽。 “此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 我瞪大眼睛,装出一副惊异模样:“什么?” “你为何要让红玉饮酒,那酒里是不是下了滑胎药?” 我头一回觉得宋时渊这个被江红玉迷得团团转的家伙也有了点头脑。 “是妹妹说先前错怪我了,自己来找我饮酒的,各家小姐都看着呢,时渊,你怎能这般怀疑我?”我语气逐渐微弱,看起来谨小慎微,又委屈至极。 许是有了前车之鉴,宋时渊虽心中那杆秤早已倾斜,但仍旧不敢直接给我定罪。 只见他头疼地叹了口气:“当真与你无关?” “不信你问妹妹。” 本想躲在宋时渊身后的江红玉被我强拉了出来,她有些心虚地看向我。 “我......”本就是她想要害我,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若想害妹妹,平日在王府就可以,何必要在人多眼杂的春日宴?况且,”我似击鼓鸣冤的窦娥,诚恳地望向宋时渊,“有何证据说明此事与我有关吗?” 第28章 第28章 江红玉沉默良久,就连方才为孩子的哭泣都止住了。 我心中暗喜,饶是她再如何想要陷害我,嫁祸我,在数十双贵胄小姐的眼睛下,她都难编出谎来。 “是我记错了罢。”江红玉只能咽下这口气,刚才的哭闹仿佛一个笑话。 说完,她又梨花带雨地落下泪来:“是我不小心,都怪我,时渊,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眉头微蹙,心中冷哼一声。 要么就都赖我,要么就装自责,江夫人可比那说书人口中的还要有本领。 “没事的,不赖你......”宋时渊轻柔抚上江红玉的乌发,似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十足温和。 我冷眼旁观他们的恩爱,越发想要早些同这斯混蛋和离了。 真是脏了眼。 前世我跟在江红玉屁股后边收拾她的烂摊子时,说不准那时这二人也如现在这般,正逍遥快活似神仙呢。 从前那些付出,那眼盲心瞎的宋家人可一个都瞧不上。 待在这府中还有什么用? “妹妹也别太忧心,此事不赖你,”我缓缓走近,站在床边看向江红玉,“况且你尚年轻貌美,来日方长,大夫所言不一定准。” “是啊红玉,你放心,你这般骁勇女子岂是他人可比的?那大夫说的不过就是吓唬你的罢了,你别怪自己了。” 宋时渊顺着我的话往下安慰江红玉。 那江红玉心中虽有不快,但也只能闷闷应了一声。 “看妹妹遭此打击如此不快,不如这样,”我语调逐渐上扬,“我将宋府中馈交由妹妹执掌。” 宋时渊又惊又喜,似乎没想到我竟然会主动让位。 “我这段时间里都在忧心边疆战事,父亲传来书信说战况依旧紧迫,我为此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实在无心执掌中馈。” “红玉妹妹入府也已一月有余,正好替我分担分担。若是妹妹答应,我现在就让人把库房的钥匙和账本拿过来,这两样东西啊,日后就都交给妹妹了。” 江红玉警惕地看向我,迟迟没有应下。 反倒是宋时渊眉间舒展不少,少有地赞赏起我来:“你有这份心甚好。” 我莞尔一笑:“也是替妹妹消些苦楚罢。” “不错,识大体。” 宋时渊拍拍江红玉,低头哄她道:“红玉,这中馈给你管可好?” 江红玉眼中露出不屑来,撇着嘴嘟囔起来:“怎的突然要给我管?是瞧我太可怜了吗?” 见她闹小脾气了,宋时渊也不恼,反倒笑了笑。 “那怎能是,分明是我们红玉是天底下最有才情有谋略的女子,执掌中馈当然非你莫属!” 尽管江红玉心高气傲,听了这样一番夸赞,她心里也发痒起来。 她冲我微抬下巴,点头道:“那便由我管吧。” 摆平了江红玉,又将那一本烂账送了出去,我也总算是得以喘,息片刻了。 紫竹苑一如既往的安宁。 院中那片紫竹是三位堂兄在我成亲时亲自来给我栽种的。 三年时光只如石火,光秃秃的后院如今茂林修竹,可隔去许多苑外纷乱。 可前世我并未躲过。 给我栽下竹林的堂兄也未躲过。 第29章 第29章 “小姐,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盏吧。”春雨悄然出声。 我静静点了点头,只听她脚步渐远,屋外清风掠过,竹林摇曳,影影绰绰间,仿若又回到了天宁寺。 年少时候在天宁寺,我也是最受寺里师父宠爱的那一个。 或许是修德师父说的,我与天宁寺有缘,与佛祖有缘。 因着父兄都是习武之人,我从小也跟着他们学谋略,耍长枪。 只是姑娘家体弱,冬日里染了寒疾,痊愈后也落下病根,畏寒惊风,越发体弱。 一入天宁寺吃斋念佛一月,我便立马好了精神,成天上山捉鸡攀树摘花,闹得师父们整日派人去山里寻我。 除我以外,寺中也常有其他世家公子小姐来斋戒。 不过他们大都不必像我这样连住一年,还得跟着师父们日日抄经,许多公子小姐来了没几日便走了,于是我也鲜少有玩伴。 只有一个经常偷鸡然后便熟络起来的布衣小弟。 想到这,我不禁笑出声来。 我还记得,第一次背着修德师父上山的时候,就遇见了那小弟。 听闻山鸡最是味美,我斋戒太久了,十足十有些想念侯爷府里的山珍海味了,上山瞧见成群的肥美山鸡,心中歪念一动,便犯了错。 谁知抱着山鸡喜滋滋转身,一眼就瞧见了站在藩篱外的小弟。 他长得很是白净,就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微微垂着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瞧着我。 “贼。”他骂我。 “诶。”我应他。 自此,我每每上山都能瞧见他,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天宁寺是我前世那一生中,最为自由快乐的时候。 不谙世事之时,并不以为自己的性情能绵软到甘愿给平妻让位。 春雨新给我沏的茶只余六分热了,我饮了一口半热不凉的茶,只觉得舌尖发涩。 或许也不是舌尖。 “父亲又好些日没来信了......”我抬头望着高远澄净的天出神地说着。 “边疆战事吃紧,老爷少爷他们也是难能顾及。”春雨宽慰我道。 “春雨,今夕何夕?” 春雨一愣:“宝庆四年,四月廿一。” 宝庆四年夏,威远将军向西出击,冠军侯带兵北上,两队包围西夷南古。 谁知城中空空,只余老弱妇孺,遂被蛮夷包围,断粮绝水数日。 就是在这场空城之战中,我洛家男儿尽数折损。 而七皇子慕容斐得令西援,不知怎的行军路线风声走漏,他路上遭遇难防暗箭,差点昏死过去。 最终撑着病体赶到支援,却只见南古城上洛家二郎首级高挂,听得蛮夷城内高歌讽刺。 七皇子神勇无比,一举剿灭敌军,正带赫赫战功归去时,却毒发身亡,终成末路英雄。 我眉头紧锁,回想起慕容斐在天宁寺的种种,想必他也并不敌视洛家。 “不行,还是得去天宁寺。”我暗下决心。 “啊?”一旁的春雨听得云里雾里的。 第30章 第30章 端午时节,京城河道边杨柳依依,而河道内,世家公子的龙舟正赛得水深火热的。 前世我无暇顾及这些王公贵戚的歌楼舞榭之乐,只顾忙着给宋家填篓子,今生我依旧难能得空。 绸缎铺近几日来了好些大单子,入了五月,各家小姐公子都该换夏装了。 先前春日一宴早早为我奠定了顾客基石,不少贵家小姐都爱来仁和街上挑缎子。 见贵族小姐都往这偏僻小街上钻,那些平民百姓们也都纷纷来一探究竟,谁知一看,竟全是些新奇布料,忙回去和街坊邻里交口称赞起来。 从春日宴之后,我那本生意惨淡的绸缎铺一下子闻名,现在更是门庭若市。 “今日东市的铺子开张了,”阁主一边斟茶一边说着,“没几日,你另一个在景和街的铺子也要开了。” 我一边埋头拨着算盘一边点头。 他抬手敲了敲我脑袋,逼得我不得不抬起头来,略带怨愤地瞪着他。 “茶,”他抬手指了指我满满的茶杯,“再不喝就要涩了。” 我看着他又悠悠给自己斟了杯茶,忙识趣地捧起茶杯小嘬一口。 能让阁主给我斟茶,也算是十足有幸了。 “你都快掉钱眼里了。” 阁主这句倒是实话。 自打把府中中馈交给江红玉之后,我便更集中精力于绸缎铺的事情了,没日没夜地算账。 就连春雨都说,整个紫竹苑听不见小姐的声音,只能听见算珠的响声了。 “堂堂一个将军府夫人,冠军侯府小姐,怎的反倒和没见过钱似的。” 我小口小口喝着已经凉掉了的茶,眸光一沉,静默良久。 皆说金钱身外之物,可钱能买命,更能救命。 前世大哥战死沙场之后,嫂子便忧虑成疾,没多日,便随着大哥西去了,只留下一个牙牙学语小侄子。 可那年冬,小侄子染了病。 洛家没落,给他找了好多郎中都治不好,想寻医官又不被待见,无奈最终寻上了我。 彼时我是整个洛家唯一的希望,我是宋将军的正妻,小侄子只能投奔我。 可等我打开库房一看,却发现这些年,我的嫁妆早就尽数耗尽,根本没有半点银子可以拿去救小侄子的命。 我去和宋时渊求情,和周氏求情,他们都一一回绝了我,最终,我磕头跪倒在江红玉的跟前。 她当时笑没笑我是真不记得了。 只是我记得当时她说:“偌大一个侯爷府,怎的就只能叫姐姐一个妇道人家往夫君家里取钱了?” 最终我变卖了屋里的好些家当,才凑齐了钱,但小侄子已病入膏肓,没得救了。 大哥遗孀遗孤,没一个我保下来的。 此事一直是我上辈子心里头的一个疙瘩,我一直觉得愧对大哥,如今想来,钱财还是十分重要的。 “想什么呢?”阁主呼唤了我好几声,见我没有回应,两手在我面前隔空一拍。 我被惊得瞬间回神。 “想钱。”我正色道。 绸缎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原先只在贵族中流传,但随着新开铺子价格的降低,越来越多寻常百姓也都穿上了我彩裳阁的衣裳。 我依着前世记忆,给父亲他们通风报信。 起初他们还不太相信我,但在吃了一次埋伏亏之后,惊觉在常居京城的我竟是个未卜先知的军事奇才,便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了起来。 就连不关心朝政事务的阁主见了,都不禁挑眉发问。 “贤和夫人,您是孔明在世吗?” 这是他第二次用您来称呼我,上一次是问我是不是范蠡转生。 由我想出的寄信送物的买卖本就火爆,现下开了家彩裳阁,更是与此结合,做起些送货上门的买卖来了。 第31章 第31章 “听闻将军府中周氏好赌,你如此执着于经商赚钱,可是为了补贴府内,又或填补府中亏空?”那日阁主还问了我一句。 我正读着父亲的信,一时没注意,只听清了他的后几个字。 亏空吗? “是的。” 之后阁主就没说话了,只一直饮茶,最后花了我平日两倍多的茶水钱。 夜里,紫竹苑中翠竹成林,稍有风吹草动,便窸窸窣窣好一阵声响。 我站在桌旁,分外严肃地盯着我绘的行军图。 “现在应当到......”我提着朱墨循着山脉往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头疼。 虽说现下敌军动向我都能逐一勘破,可改变战争结果之后,变数也多了不少。 单凭前世记忆,我只能预料几件大事,要想真的打胜仗,还得琢磨透才行。 实在受不了,只能撂笔,闭目歇息了片刻。 再睁眼,却瞧见春雨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罢了罢了。 思来想去,我悄悄灭了烛火,蹑手蹑脚从紫竹苑中走出。 寻了条避开侍卫的小径出了将军府。 少了车水马龙和人群熙攘,夜里街道甚是宽敞。 我再不出来透口气,估计就要头疼死了。 夜黑风高,独有月色,朦胧间照出一条明亮小路。 我悠哉哉沿街而行。 晚风吹过,有些凉了。 我缩成一团,忽然感到有股刺骨之意。 不对! 我侧转过身,一道白茫茫刀刃映着月光贴着我发丝划过。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心跳如战鼓般剧烈奏响。 那人一袭玄衣蒙了面,一双浓眉大目虎视眈眈。 他迅速刀锋一转,刀刀直指我首级。 我连连后撤,想逃却完全甩不掉这个家伙。 他身手很好,而我却多年未曾操练,僵持之间,逐渐浑身发软,一时落了下风。 眼见那刀刃就要朝着我刺来,我脚下一软,整个人迎着刀刃向下一倒。 不会吧? 我刚有起色的此生,就要在此了结了吗? 我闭上双眼,心中涌出不甘,却只觉无力回天。 就在此时,一股寒气突然窜出,我的腰被人一把揽住,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一圈,落入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沁人的冷冽香气。 我诧异的睁开眼,一抬眼,便瞧见那半张俊美的面庞。 他松开我,将我往后一带。 “后退。” 话音一落,白玉长剑出鞘。 第32章 第32章 玄衣男子眼睛瞪大,似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刀刃相接,由是方才他那般气势汹汹,此时握着长刀的手也微微发颤。 我万分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把通体雪白的宝剑,剑柄白银打造,银光闪闪,剑眼镶颗上好碧玉,与剑柄雕花成对兽戏珠之纹,煞是好看。 我可听说过这大名鼎鼎的银玉宝剑——九霄碧水剑。 却见宝剑刺破夜空,宛若银蛇,瞬间斩灭了来着腾腾杀气。 刺客也未曾想到,竟会碰上传闻中早已失传的上古宝剑。 他节节败退,接剑时的双手因脱力而抖成筛糠。 我也甚是意外地盯着阁主那半张冷峻的面庞思索良久,心中疑虑深深。 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怎么连上古宝剑都悄悄藏于他手? 还没来得及想清,那剑刃便已贴上刺客的脖颈。 剑刃锋利,仅是贴上去,便叫人脖颈见血。 “谁派你来的?”阁主话语中裹了层冰,眼睛一眯,腾腾杀意在严重翻涌。 我瞧着他那模样,总觉有些熟悉,但记忆似乎蒙了层雾,就是想不起熟悉在哪。 “哼!”那玄衣男子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九霄碧水剑又往上一贴,只见方才冒出一条血线的脖颈顿时沁出滴滴浑、圆血滴,顺着白剑刀刃滚落,那宝剑竟没沾上半点血。 “说不说?” 那男人浑身发颤,很快,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整个人往前一扑,直直朝着白刃迎了上去。 那白剑削铁如泥,生生砍断了他半个脖子。 血液飞溅,阁主皱眉,厌恶地朝旁一闪,抬手又将我护在身后。 我看着那刺客扑通倒地痛苦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心中微掀波澜。 阁主转头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荡了好几遍,又出声询问:“你方才没伤着吧?” 见我摇了摇头,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们从刺客身上寻得了一张契约书,契约首项便是取我性命。 虽书信并无幕后者大名,但那独树一帜的字迹却很好辨认。 “是江红玉。”我不禁失笑。 没想到她对我已然起了杀心,这人对我的憎恶生生跳过了身败名裂这一步。 若是出嫁以前有人派这种水平的江湖刺客来刺杀我,我定能迅速拿下,可我三年间的确鲜少习武,反应和体能都不如从前了。 现下这般一闹,让我不得不开始思索如何重拾刀枪了。 阁主见我垂头陷入深思许久,许是有些担忧,开口宽慰我:“别想太多了。” “嗯?”我没反应过来。 “你若是厌恶宅中私斗,在府中也过得不甚舒坦,”他半张脸逆着月光,填上几分忧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器品阁定能护你。” 我盯着他那双狭长的双眼看了许久,心中隐秘地冒出几分喜悦,喜悦暗自生长,我却静默良久。 从前说定能护我的,是父兄。 最终被小人算计,战死沙场。 有器品阁助力自然很好,但我不愿让江湖游商明目张胆地卷入这场纷争当中。 我怕我护不住。 第33章 第33章 “阁主,”我冲他一笑,“为何要护我?” 没想到我骤然开口问的竟然是这句话,他身形一顿,迟迟没说话。 “先前春日宴一事,是你暗地里帮了我吧?” 他稍垂下头,颇为认真地瞧着我。 “你也没打算瞒我,”我摸了摸下巴,“稍一查就能知道是你干的。” 阁主失笑。 “谢谢你。” 他的目光伴着月光一同落在我面上,我有些分不清,柔和的到底是月还是人。 “不过,”我话锋一转,“护我之前,更要自保,不论我是何处境,你都得先把自己护住,把器品阁护住。” 我鲜少有如此肃穆之时,阁主惊讶地眨了眨眼,很快,银面下的眼睛弯出愉悦的弧度。 “器品阁永不会倒,你放心好了。” 边说着,边抬起手来,在我脑袋上轻柔一拍。 我愣了神,他却早已收回了手。 他刚刚拍了拍我的头? 阁主微抬着头看向月色,转即眼里满是欢喜冲我道:“月色正宜人。” 言罢,他忽的朝我凑近,一把搭上我的腰肢。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随着他腾空跃起,身子当真轻飘如燕,稳当当落在屋檐上。 他很快松开了我,负手而立,抬头望月。 我循着他目光,头一回在此生瞧见如此圆满壮阔的月景。 嗯,月色的确宜人。 次日晨,一大早府里便分外热闹。 与其说热闹,不如是鸡飞狗跳。 我扇着团扇踏着争吵声,缓缓走入前堂,一抬眼便瞧见宋时渊正坐于堂上眉头紧锁,一脸苦大仇深。 “怎么会没有钱?”婆母周氏坐在宋时渊身旁,半个身子朝外倾出去,语气不善道,“先前一直都有的,那么多银两,怎么就说没有就没有了?” 坐在宋时渊另一侧的江红玉不耐烦地开口了:“娘你每日都拿那么多银两走,府中钱财哪里够你用的?” “我都说了,我拿去和其他府里夫人饮茶去了!都因着我爱和太子ru娘饮茶,太子才多帮衬我们宋家的!” “没钱,总之现在库房里的银两不能动了。” 我饶有兴致地瞧着婆媳二人的争吵,前世这二人蛇鼠一窝,暗自里算计我,如今两人也争执上了,真是风水好轮回。 江红玉赌气地撇过头去,一眼瞧见悠哉而来的我,眼底烦躁更甚。 “府中怎么没银两了?”我自然落座,似闲聊般开口问道。 江红玉似有不悦地抬眼打量了一下我,随即笑出声来:“之前姐姐不执掌中馈吗?有没有银两,有没有银两你可应当清楚。” “对,对,倾书!”婆母周氏见我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握住我的手,好是慈爱地看着我。 “倾书还是你管钱吧,毕竟你都执掌府中大小那么多年了,红玉到底还是有些年轻不太熟悉,这些还是得靠你。” 她好声好气地说着,全然没有理会江红玉发绿的脸。 “妹妹总归是要学着管管的。” “还是你管着我安心些。” “我不同意。”江红玉皱眉出声。 第34章 第34章 “红玉啊,”周氏又耐着性子哄起她来,“你先前也没有管过这些,现下先让倾书帮着你些,你之后再慢慢学吧。” 江红玉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宋时渊,又冷哼一声。 “既然都已经说了让我来执掌,哪里有又要还回去的道理?” 周氏眉头紧锁,又欲反驳。 “妹妹说的是没错,”我饮了一口热茶,撂下茶盏,笑盈盈的看着他们,“不过,我分明记得之前府中应该还有五百多两银子,现在拿不出一分钱给母亲了吗?” 周氏连连点头:“是啊,之前都还有这么多银子,怎么可能现在没了?” 她又看着我,眼神像是瞧见了什么珍宝般,很是贪婪。 “将军府的钱可是不少呢......” 我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周氏想让我重新执掌中馈,估计是在外欠了赌债,而江红玉又不似我般好说话,她拿不了银子,便又想起我这个来他家救灾的侯爷之女。 好歹是侯爷独女,当年出嫁时便轰动整个京城,所有的行头那可都是最气派的。 当时我带入府中的有五百两银钱,还有不少珠宝,我三位堂兄还联手打造了一把玉匕首。 据说,那匕首用的是最贵的宝玉一点点磨成的。 而我手里还得了几家侯爷府下的商铺,酒楼戏院到书斋,这几家店铺都随了我一同入了宋府。 刚开始周氏执掌,生生把那几家店逼得停业,后生意不好,又不得不变卖。 变买的银子都钻进了她的兜里,流转在赌庄上。 直到她把那几家店铺都卖的差不多了,才让我接手。 我瞧着当年账本收支的时候,差点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亏太多了。 此后便不断努力,花了足足一年才把周氏烂摊子收拾干净。 当时父兄可都替我愁苦,觉得嫁给宋时渊,我真是在救灾了。 周氏也把我当摇钱树,利用我的委曲求全,逼得我不断将自己的嫁妆拿出来给她。 她现在没钱花了,估计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有钱但也不能乱花呀。”江红玉不悦地看着周氏。 “妹妹是不打算让库房里的钱财流转起来嘛,那我们府中的库房和摆设有何差异呢?” 我话中染上担忧,苦口婆心的说着。 江红玉冷笑一声。 “反正府里的钱财我管,我肯定不会让宋府亏空,相反,我必然会让宋府成为整个朝堂百官中,最有钱的那个。” 见她如此自信,我便没再说话,心里却乐开了花。 鱼儿上钩了。 几日后,景和街边停了一辆精致马车。 往来街坊都不由得多打量起那马车来。 我掀开帘幕,目光越过众人,看着垂头丧气从酒馆里走出的江红玉。 这段时间里,她可前前后后大手一挥,把剩下那几点银子全都投了出去。 可她合资的茶馆根本就没有人去,而那些闹市中的酒馆药房,她也难能获取从中获得暴利。 第35章 第35章 但是越是受欢迎的店面,越是需要她投更多的银两进去,而她愿意出的价,压根比不上其他王孙贵族。 又想做生意,又畏手畏脚,最终只会败得一塌糊涂。 现在急着想要和宋府证明自己的理财能力,江红玉那思虑了那么多,如今把府里本就不多的银子,花得都差不多了。 江红玉最终一文钱都没有赚回来。 不过我也无暇顾及此事,近日里都忙着新店面的购入和装潢。 阁主说我真是劳碌命,但他也佩服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江南的百姓听说京城里彩裳阁贩卖漂亮布匹,有好些商家小姐专程坐船,舟车劳顿赶来。 为此,在考虑要不要在江南再开一家。 纵使有了寄信送物的器品阁,还是有许多人想要亲自到店里选料子。 而我在器品阁中存下的银钱,已有四千两了,堪比文官三年俸禄。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花些钱在偏远地区多开几家了。 相关事宜商定下来之后,新店装潢也提上日程。 我坐在雕花小窗前,饮着阁主从蜀地带来的碧潭飘雪茶,看着父兄的信件。 他们行军刚上了一处山头,现下正休整歇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 堂兄们应当多少也知晓皇城中发生的种种,这次在信中提到了江红玉。 江红玉和宋时渊是在边疆打仗时好上的。 堂兄说,是在去年冬日的一场守城之战中,宋时渊遭了突击,军队溃败,作为主将的他也不知所踪。 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凶多吉少了。 而堂兄念及他是我的丈夫,他们不愿让我年纪轻轻成了寡夫,于是便秉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态度,到处寻宋将军。 谁知半月后,他自己出现了,那时,身边就跟了个江红玉。 他们军帐中人都说江红玉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不求任何职称,还能上阵杀敌,一下子吸引了不少目光。 就是她总爱神神叨叨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因此难能接触了些。 他们通篇把江红玉贬了个遍,看得我笑得合不拢嘴。 谁知信中人却忽然上了门。 “小姐,将军带着江夫人来了。”春雨也知道这二人于我而言十分晦气,皱着眉小声和我说着。 我歪坐在椅上,有条不紊的将信纸叠好,再以抬眼,便瞧见那二人手挽着手来到自己面前。 “将军和妹妹怎的来了?”我浅笑起身行礼 谁知宋时渊却黑着一张脸,很是不满地盯着我:“倾书,你先前把府中银钱都藏哪里去了?” 我困惑皱眉,抬手指了指他身旁的江红玉,理所应当道:“不是全部都交由妹妹了吗?你不问妹妹,来问我作甚?” 江红玉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我面前,冷言冷语道:“全部交给我?姐姐恐怕是在说笑吧?将军府怎的可能只有五百多两银钱?这些年,包括次次战功赏赐,怎么说也得有五千两吧?” 我心中暗自发笑。 五百两变五千两,这二人还是回去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何来五千两啊?”我不由得勾起唇角。 第36章 第36章 宋时渊拉着江红玉,黑着脸道:“三年里,我统共立下大小战功九次,次次都有赏赐,怎的可能没有五千两?” 我笑了笑,似乎听了什么笑话,摆摆手:“将军真是说笑了,你们二人许是在边疆待久了,许多帐都不会算了。” “谁不会算账?”江红玉不悦地斜眼看我,“还是说,有人刻意算错账,好给自己藏钱呢?” 我无奈:“我洛家需要稀罕宋府这点钱财?” “你!”宋时渊没想到我会如此坦然地说出这句话,一下子是又羞又恼。 “春雨。” “在。” 我从梳妆台上取了一枚钥匙递给她:“把先前三年账本取来吧。” 六本账本摆在桌上,我翻开账本,一条条给他们看。 “是有赏赐不错,可三年间,府内还有开销,出去给佣人三年间的俸禄一千两,还有娘整日都要出门饮茶带走了五百两,先前宋家底下有几家商铺也出了问题赔了不少钱,除去这些,还有府内日常衣食住行耗费不少银两,统共算下来,五百两都算多了。” 我云淡风轻地说着。 那二人似乎看不太懂我的账本,眉头都快打结了。 “怎会如此......”宋时渊捧着账本,极不可思议地盯着上面的计数。 “二位可看清楚了,倾书这三年里尽心尽力,任劳任怨,反倒要背上一个私藏钱财的大罪,实属寒心啊。” 宋时渊一时语塞,整个人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木讷地看着账本。 “将军你可看清楚了,”我继续提醒道,“我非但没有多拿府里一分钱,就连我爹娘给我的珠宝首饰我都变卖出去换银钱了,你们在边塞并不晓得,府里有段时日过得很是艰苦,我把嫁妆都花完了都无力回天。” 一边说,一边失望地摇了摇头。 江红玉脸都绿了,看着账本上一笔又一笔我用嫁妆补贴家用的记录,似被自己之前对她的怀疑抽了个大嘴巴子。 “珠宝首饰合计一千五百两,可当时府里急需用钱,我低价贱卖,一千两银钱。” 非要和我算账,那就算个明白。 宋时渊干脆合上账本,皱眉厉声道:“陛下之前的封赏总还有吧?那可是五十两黄金,你都藏哪里去了?” “咦?”我摸了摸下巴,“那不是陛下指名要我掌管的吗?” “可现在执掌中馈的是红玉,”宋时渊走近一步,“封赏应当交给红玉。” 我摇了摇头。 “我可不能抗旨。” 宋时渊眼底有些不悦,但很快,他又收起了冷脸,伸手就要来牵我,嘴里还哄道:“倾书,你向来最大度......” 我后撤一步,宋时渊的手抓了个空,我看了眼江红玉,又委屈垂头。 “可妹妹自成婚以来都从未向我这个正妻行端茶叩首礼,照礼说,这都不算过了门。 停顿片刻,我又道:“纵使我在府中已不执掌中馈,但入门的平妻不对我行端茶礼,给我叩首,在我眼里便迟迟不算做完婚,这叫我如何能将封赏给了妹妹?” “不可能,”江红玉立马出声否决,“我这辈子都没给人下跪过,你们这些繁文缛节,早该被淘汰了。” “那便和离,和离我便不是将军府的贤和夫人了,那这府中种种,自然就都归妹妹了。” 我趁机说着。 “不行!”谁知宋时渊忙慌出声拦下。 “倾书不要胡闹,你乖乖把封赏交出来就好了,和离作甚?” 他陪着笑脸安抚起我来。 第37章 第37章 “不和离也行,”我将两条路摆到他们面前,“让妹妹给我倒茶,叩首,礼成了,我作为正妻,才能够认可她。” 宋时渊期盼的目光落在江红玉身上。 “哼!”江红玉甩袖冷哼,满是不屑,“时渊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些了,我不会做的。” “不就是钱吗?我有的是办法!” 她转身大步流星离开,宋时渊只能赶忙追上。 十日后,景和茶馆内,屋中百姓叽叽喳喳,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我一身轻便男装,将头发梳得整齐利落,大步来到窗边坐下。 一直垂头饮茶的阁主抬起头来,勾唇一笑:“公子,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在他面前我少有这般装扮过。 我将茶水一饮而尽,转头指了指窗外,大道对面,一家新开的丝绸铺,此时正门庭若市。 “刚去了一趟。” “怎么样?”阁主把玩着小茶杯问道。 “款式新颖独特,的确有些本事。”他停顿片刻,又笑起来,“也是遇到对手了。” 傍晚,暮色沉沉。 我在听心湖旁的碧水亭中乘凉,心中细细思索着今日所见。 新开的丝绸铺是江红玉花光宋府积蓄开的,可谓是孤注一掷。 我原本以为她已山穷水尽没有办法了,谁知还真给她开了间小铺子。 春雨端来些蜜饯,我拿了一颗梅子,咬开之后,口中酸酸甜甜,脑中也清醒不少。 “真是凑巧,”忽然,江红玉的嗓音从我身后冒出,“怎的姐姐也在此。” 她缓缓绕入亭中,身旁跟着宋时渊。 相较上次,这二人此时可谓是如沐春风,笑脸盈盈地看着我。 “姐姐是一整日都在此吗?那也太无聊了吧?”江红玉趁着下巴转头打量着周遭景色。 “不过也是,姐姐三年都在后院中待在,自是不太知道外面的事情。” 我笑了笑:“良辰美景好过繁华街市。” “哼,古代妇人就爱装清高......” 我听见她小声嘟囔了几句。 “倾书还不知道吧?”宋时渊笑得春花灿烂,“我们红玉在景和街上开了一家丝绸铺。” 江红玉笑着点点头:“赚钱的确是不难的,短短几日就赚了三百两银钱,也不知道之前宋家商铺怎么就在姐姐手里没了的。” 我往后一靠,眯眼看着他们:“三百两?” 心里细细盘算着他们的收入,倒是还比不过春日宴那段时间我彩裳阁赚的。 “红玉天生就和旁人不一样,这点我果然没看错。”宋时渊自顾地夸赞自己的心上人,“倒是倾书你,有些狭隘了。不要总想着如何让红玉给你敬茶,倒不如多跟红玉学学怎么经商。不过你常年在后院,应当也是学不来的。” 我不由得心里冷笑。 学不来? 说出来我都怕把你们吓到。 第38章 第38章 “说起来,”宋时渊微抬着头思索一番,随即两眼放光的瞧着我,“倾书先前你嫁入王府时,冠军侯给了你不少洛家商铺吧?现下还有多少?你看要不还是给红玉来......” “一个不剩。”我缓缓吐出四字。 宋时渊被茶水呛了一口,不可思议地瞪眼看我:“那么多家铺子,一个都不剩了?” 我气定神闲地斟茶:“先前给你看过账本了,头半年是母亲管的帐,包括我的嫁妆,我接手的时候这些商铺都已经变卖出去了。” 宋时渊显然没有细细研究,听了我的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又抬手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气。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又说,“与其责备我不懂从商,不如将军多留意府中收支,再去把母亲从赌庄劝回来。” “姐姐若是不想学,倒是可以让你的丫头学学看。”江红玉凤眼上挑。 春雨忽的被人提起,惊讶抬眼,恰巧撞上江红玉的目光。 “毕竟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谁说婢女家仆一定不如主?” 她转头询问宋时渊道:“时渊你说是吧?” 宋时渊点点头,很是欣赏地看向春雨:“春雨丫头一直沉稳聪颖,你倒是可以让她跟着红玉学学......” 二人一唱一和,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在说,我不过是个只会琴棋书画的深闺女子,不论是谁都比我有能力从商。 我身后的春雨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必了。”我摆摆手,莞尔一笑,“春雨想做什么都可以,二位还是不要给我的人安差事了。” “姐姐不要太自私,”江红玉不屑地瞧着我,“别限制丫头了,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人人都应当有权利去做任何事......” “妹妹说的是,”我笑而打断她的话语,“譬如先前妹妹在春日宴顶撞丞相夫人并非不知礼节不尊重长者,只是妹妹平等且自由罢了。” “我......”江红玉一时语塞。 她惯来爱给自己的所有不计后果的失礼与鲁莽冠以自由平等之名。 实则自相矛盾。 “目光短浅,”宋时渊没好气道,“红玉好心给你指条明路,你怎的这般傲慢?我向来不喜欢你这性子,古板无趣!” “时渊既然不喜欢,就把我休了吧,不然真是委屈你了。”说完,我转身带着春雨一同离去,全然没有理会身后二人的斥责。 半月后,江南等地又陆续开了三家彩裳阁,而江红玉的丝绸铺丽人坊也引发了一阵潮流。 丽人坊因价格低廉,款式新颖独特,吸引了不少平民百姓和年轻小姐公子。 彩裳阁这段时间的收入相较从前也少了三成。 我换了一身锦衣,大早便来到仁和街。 彩裳阁的店小二见了我,连忙将我往里引:“秦掌柜今日怎的亲自来了?” “来瞧瞧生意如何。” 彩裳阁依旧是贵胄首选,我先前去丽人坊转过一圈,那布料并无新奇之处甚至因着价格低廉而质量偏下,但权贵们穿的可不是款式,他们穿的是面子,断然不会选择丽人坊。 “秦掌柜来得正好,店里来了位贵客,说要上好的绸缎,还是秦掌柜给他挑吧!” 店小二领着我进了里屋,我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我坐着的那位贵客。 玄衣蛟纹,金冠束发,只见他回过头来,那张脸依旧俊秀如妖孽。 “殿下,让我们掌柜来给您挑吧!” 被他两眼不移地盯着,我真想转身就逃。 “秦掌柜?”慕容斐双眼含笑。 第39章 第39章 “在下倾......书。” “哦,倾书啊。” 我沉默无言。 屋里只剩下我和慕容斐,我只能硬着头皮给他挑着布料。 即使是背对着他,我依旧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 当真是如芒在背。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布料?” “最好的,”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昌黎王要从辽东封地入京了,布匹是给他的。” 我翻着布料的手一顿,似一记惊雷瞬间在我脑中炸响,叫我失去了反应。 昌黎王朱奂乃建国年后第一位异姓王。 朱奂本是辽东松江上一户渔民之子,后通过前朝武举获职,又拥护当今圣上为帝,领兵谋反,为当朝皇帝打江山,舍性命,于建国有功,因而获封。 他常年都在辽东封地,鲜少入京。 而在我前世的记忆中,也就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在我洛家男儿尽数折损,他入京借兵顶替我父兄守边疆时候。 还有一次,是国破家亡,我看着宋时渊携江氏踏破我的尸身,入宫跪拜时——朱奂身着龙袍,居于龙椅之上。 心不在焉的给他挑了布匹后,心中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朱奂和宋时渊究竟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他此番入京面圣又是意欲为何? 怀疑的种子一旦就此埋下,便兀自生了根。 小满时节,雨水丰,盈,江河渐满。 我让阁主帮我留意昌黎王入京的消息,他似有预料般没有多问。 而因着突发暴雨,果然,朱奂此行受阻,不得不半路停下。 我努力搜刮着脑中记忆,可除了死后不甘心随着宋时渊飘入宫中所见景象外,我并无更多印象了。 为此,我不得不让春雨替我多加留心府内状况。 这日晨,运送杂物的马车与往日一样准时停在宋府门前。 雨水淅沥,春雨急匆匆从屋外赶来,满面肃然。 她悄悄在我耳边说,隔着蒙蒙雨幕,在那运货仆人中,她瞧见了几个生面孔。 我点头喝了口热茶,让春雨多注意今日这辆马车,随即独自一人换了轻装,悄悄绕到库房后。 今早宋时渊跟着江红玉去了丽人坊,不过待会他们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应该能恰巧赶上这群人离去。 “都抓紧点!”领头的男丁厉声对身后仆人说着。 我瞧着一个又一个仆人搬着箱子入库房,直到最后一个男人出现,他和那领头人相视一眼,随即将手中木箱交由他,自己又领着两个守库房的仆人折身离去。 是这几个人。 我匆忙跟了上去。 却见他们到了宋时渊书房。 第40章 第40章 我看见他们和门口侍卫相视颔首,随即便被放了进去。 屋外的侍卫或许早就习惯了这些人的存在。 我攀上屋檐,掀开一片瓦片,见那三人都入了屋后,掏出夹袖中藏着的空心竹筒和迷烟粉末。 这是我从阁主那购入的,专为此刻备着的。 我将粉末倒入点燃的竹筒,朝着屋内探去,没多时,方才还直挺挺站着的三人很快便纷纷倒地。 一直到竹筒燃尽之后,我才蒙着面跃入屋内。 在他们身上好一阵翻找,总算翻出一封信件来。 我将信件收好,又确认了他们身上不再有其他东西后,便打算翻身出屋。 然而就在此时,紧闭的房门被忽的打开,门口侍卫和先前在库房搬运杂物的仆人冲入屋内。 我和他们相视一眼,随即立刻翻出屋。 怎料那几人身手敏捷,全然不像普通仆人,对我穷追不舍。 我逃出府外,躲入巷中,看着那行人离开后,才松了口气。 我又翻出那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件,刚要拆开,便听脚步声起。 我扭头一看,方才跑过去的仆人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回来,一见着我,便蜂拥而上。 我转身要跑,谁知方才书房前的侍卫不知何时也追了上来。 腹背受敌,眼见那重拳就要落在我身上,我忙向后一闪,整个人贴在墙壁上。 随即又将信件往上一扔,众人立马仰头,争着跃起。 我脚尖一点,轻盈飞身而起,又一脚踩在那人面上,一把将信件夺下,另一只手却抓住墙头,攀附在墙边上。 那群人身手也相当好,三两下便跃上墙头来。 不知他们从何处翻出来几柄利刃,白刃锋利,刺得我眼睛发疼,径直朝着我刺来。 我匆忙跃起,一脚踏在那刀背上,借力旋踢,一脚揣在那人脸上。 围攻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不得不抽出藏在腰间的玉匕首,紧张地瞧着他们。 四五个人出刀,速度极快,我一一躲过却有些应接不暇。 脑后一股寒意,我一转身,锋利刀尖朝我刺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抹寒光霸道地从我眼前划过,生生将那白刃击落。 哐当声中,我看见阁主一袭青衣立于我身前。 他怎么在这儿? 我不由得心中一喜没来得及细问,便和他相视一眼,心中顿时有了十成把握。 刀光剑影间又倒下两人。 阁主收剑,赤手空拳上阵,怎料那几人忽的朝他同时刺去,我立马出刀想要拦下,却被他们敏捷躲过。 阁主眉头一簇,眼见刀刃就要刺向他面,他一弯腰,一脚揣在那人的手臂上,他吃痛的松了手,利刃贴着阁主的面,只听哐当几声,刀刃和面罩一同滚落在地。 阁主偏过头去,长长的发丝遮住了面容。 他们终究是王爷养的暗卫,的确难对付了些。 阁主一把抓起地上利刃,扭过头来朝着那人刺去,我也赶紧跟上,一刀划破另一人的喉咙。 总算全部放倒,我抬手擦去面上的血,一转头,瞬间呆愣住了。 “慕容斐?”我万分诧异地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脑中一片混沌。 他弯下腰去,将落地面罩捡起,不慌不忙地抬手擦了擦面罩。 我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见他又要戴上面罩,不由得眉头一皱。 “你受伤了。”我一把抓住他手腕,拦下了他的动作。 第41章 第41章 他本俊美无比的面上破了一个猩红的小口,在他那透明发白的面上很是醒目。 慕容斐抬手碰了碰自己鼻梁上的伤口,瞧见指尖点点血渍,挑眉一笑。 我却笑不出来。 阁主忽然变成了七皇子,我一时之间有些难能接受。 倒也不是无法接受,只是我想不通。 为什么他要扮做这副模样与我接触,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又为什么...... “抱歉,”他忽然开口,“没有告诉你。” 我想摇头说没关系,但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为什么要骗我?” 慕容斐目光深深。 “我不是有意。” 我叹息一声,心中其实并无责怪之意。 “阁主,或者说殿下,为何一直都在保护我?” 慕容斐沉默片刻,随即答道:“冠军侯有恩于我。” 我愣神。 忽然想起父亲总是如此。 即便他战场受伤险些丧命,也要让自己的士兵尽可能多的活着,他是铁骨铮铮的侯爷,也怀了似水柔情。 “早年侯爷回朝受赏,陛下问他想要什么,侯爷说,战场无定数,只求女儿洛倾书在皇城能永葆平安。” 我眼眶顿时发热。 父亲每次出征都是做了回不来的打算,而唯一牵挂他的,也就只有我了。 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仿佛浸满了水,轻轻一拧就能落下泪来。 “洛小姐不愧是侯爷的女儿,”慕容斐称赞出声,“身手极好,冠军侯也该安心了。” 自打上次夜里遇到刺客后,我便每日都会在院中习武。 皇城险恶,的确会有不少人依着不少原由想要取我性命。 但我不能死。 我还有深仇大恨未报,父兄家人未保,不论如何我都不能再是前世那样武功荒废,娇弱易敌的将军府夫人。 我看向慕容斐。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如此光明磊落,待我父亲也是诚心诚意。 要说在这皇城中,除去洛家人外,我唯一可以信任之人是谁,那非他器品阁阁主,七皇子慕容斐是也。 思忖片刻,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信纸,递给他:“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这群人给宋时渊送的信,”我稍作思索,“我猜与那位昌黎王有关。” 慕容斐沉思良久,迟迟没有接过。 “关于昌黎王,你知道多少?”他眼眸深深,眼底晦暗不明,叫人看不清情绪。 “我不敢妄言,不过殿下应当知道,昌黎王怀了谋反之心。” 慕容斐毫不意外,抬手接过了我的信件,又叹息一声。 “皇城水深,稍有不慎便易失足落水,我本不想你卷入其中的。” “可眼下,因着你的身份,有些事情也不得不知了。” 边说着,他边打开了信件。 第42章 第42章 昌黎王乃开国元老,于建国有功。 陛下给他一块辽东封地,让他远离皇城自成王,即是封赏他,也是为了让一个不定因素远离皇城。 慕容斐打开信,眉头紧锁,片刻后:“是密语。” “什么?”我连忙凑上前去。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但我没有一个是看得懂的。 单凭这个实在是难以给他定罪。 “啧。”无奈间,我只能长叹口气。 这东西非但不能给他定罪,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 难道就这样白忙活一场吗? 我有些不甘心。 “别担心。”许是见我面色凝重,慕容斐开口安抚我,“不急于这一时。” 午后,大雨停歇,日光毒辣。 我绕小门回了紫竹苑,春雨在小门前等了我许久,来回踱步,见我归来,总算是放了心。 “小姐,将军回来了,说是府里的东西不见了,要搜府呢!”她很是忧愁的和我说着。 “他找你麻烦了?” 我将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捋到耳后,急匆匆进了屋。 “他说要来搜查,但是我和将军说了小姐在沐浴。” 春雨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不由得笑而称赞:“你倒是机灵。” 匆匆忙忙换了衣服,宋时渊也带着家仆进了紫竹苑。 “是丢了什么东西?”我一边捋着湿答答的头发一边缓缓走出。 宋时渊扫了我一眼,他急得额上冒汗,撇着嘴,眉头都拧成一团。 “丽人坊的账本。”他轻飘飘道。 眼见那几个家仆就要往我屋里去,春雨忙上前拦下。 “夫人的里屋,几位进去恐怕不太合适吧?” 她两手拦在那二人胸前,皱起了眉。 宋时渊大步向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的小婢女。 “我说查就查。” “将军为了江夫人弄丢的账本,让其他家仆肆意进出夫人的里屋,有些不合礼节吧?” 春雨垂着头,语气却万分坚定。 许是没想到我的一个小丫鬟都会反驳他,宋时渊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拳头。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来拦我?”边说着,边大手一扬。 我见状立马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抬头平静地注视着他。 “时渊,”我面无表情地开口,“春雨是我的陪嫁婢女,要教训也是我来。” 宋时渊愕然,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他估计没想到,我竟然螚生生拦下他这一掌。 宋时渊想要抽手,却被我捏紧,动弹不得。 “你......”他瞬间没了怒意,满眼只剩茫然,“你既问心无愧,就让家仆搜查一下。” 见他语气弱了下来,我也扬起嘴角,松了手。 “要查可以,让丫鬟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成何体统?” 宋时渊服了软,派人唤来几个丫鬟,站在一旁揉着自己的手腕,仍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从未在他面前动过招。 第43章 第43章 他约莫没想到,我力气会如此之大,连他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都比不过我。 “现在可以了吧?”他有些不耐烦地说着。 春雨欲要反驳,我抬手将她拦在身后。 “那将军可得好好找找。”我乖巧站在一旁,和春雨相视一眼。 得了我的颔首,春雨也算松了口气。 先前父兄和阁主寄给我的书信,还有彩裳阁的账本,一直放在里屋,一并装入木盒锁好。 春雨应当是担心这些东西被宋时渊找到,这才不愿让他们入内。 好在出门前,我专程将盒子埋入院中竹林下。 想来他们不会找到。 “将军!”谁知一丫鬟急匆匆从我闺房走出。 她手里捧着几封信件,双手递给宋时渊。 春雨紧张不安地紧盯着她手里的信件。 宋时渊蹙眉扭头看向我,我轻扫一眼,红唇轻启:“这些是我与父兄的家书。” 宋大将军显然不相信,撕开我收得整齐的信封,取出信纸,扫眼望去,眉头却越蹙越紧。 春雨抬头看我,很是不安。 宋时渊将信纸叠好,面上恼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羞愧。 一时沉默无言。 “你......”他抬手将信件递给我,“为何不和我说?” 几月前父亲给我来信。 信中写到,念及我独自一人居京城,宋时渊出征多年,于是便想将洛家产业全都给予宋府,由我执掌,让我好好打理,做好将军府的宋夫人。 后来父亲得知江红玉一事,悲愤下搁置了此事。 他通篇写了我对宋府的付出,那些都是眼盲心瞎的宋时渊看不见的。 我摇了摇头:“和将军说了也没用,难道我说了将军就会不娶吗?将军与妹妹是真爱,怎会为五斗米折腰?” 他面上羞愧更甚,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只能转身离去。 等他们出了紫竹苑后,一直紧绷的春雨也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小姐!”春雨立马取了块棉帕来,按着我坐下,轻柔地帮我擦着头发。 “小姐真是聪明!在春雨都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换了屋里的信。” “有些事早做准备还是好的。”我这样语气淡淡。 其实那时父亲是知道我在宋府的一些处境的,因着周氏好赌,知道我变卖首饰后,他便想把洛家家业都给我,让我少些烦恼。 那时的他与我一样,都相信几年前上门求娶的宋时渊对我的真心。 他说洛倾书永远是他唯一的夫人。 谁知没多久,他便在边疆和人苟且,还带回府说要成亲。 他气的怒骂宋时渊一番,说等他凯旋归来,定要让这小子好看。 不过那张信纸也被我藏了起来,只留下几张替我愤愤不平的话语。 夜里又下起了雨,宋时渊在府中有为了所谓的丽人坊账本翻找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没寻得。 不过他到不敢再来我的紫竹苑了。 整整三日我都没出府,等到再次接到外边消息时,传闻中的昌黎王已然入了京城。 巧合的是,宋时渊今日恰巧不在府上。 “小姐小姐,阁主来信了。”春雨拿着一个竹筒,急匆匆地跑进屋来。 她还不知道,这个陪着她家小姐背地里开彩裳阁的阁主,实际上就是大名鼎鼎的七皇子慕容斐去。 我缓缓展开信纸一看,不由勾唇一笑。 第44章 第44章 因着昌黎王常年在辽东封地,慕容斐怀疑,那密信的内容和辽东地区方言有关。 于是便命人去查了,估计很快就有结果了。 他向来这样靠谱。 我也稍稍安了心。 我本不想将阁主扯入这些是非当中的,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有威望的商人。 皇城水生,如果能够漂游于朝堂君臣之外的话,他应当会过得轻松些。 谁知世事难料,他竟是慕容斐。 我坐在梳妆台前思索良久,后知后觉地接受了慕容斐就是阁主的事实。 天气愈发炎热,行于皇城街道上都能瞧见不少妙龄女子换了夏装,放眼望去,全是丽人坊的。 那些衣裙颜色花样都是我未曾见过的,而于普通百姓而言,丽人坊价格低廉,一时之间名盛京城。故意拉开 好在彩裳阁在春日宴的时候便吸引了不少贵府小姐,就算平日里没有客人,靠着那些权贵的订单也能存活。 两家绸缎铺子前后风靡京城,免不了被人比较。 随着丽人坊的客人越来越多,坊间开始流传说是彩裳阁故意卖贵价布匹,还不如丽人坊物美价廉。 百姓们再稍一打听,发现那丽人坊的掌柜竟是宋将军的二夫人,纷纷对她刮目相看。 说书人不再讲些她蓄意陷害我的恶毒故事,反倒说起她寒门出生如将军府天降财星的传奇来。 一听闻丽人坊是宋将军宠爱的江夫人开的,一些墙头草蠢蠢欲动。 他们纷纷朝着丽人坊抛出橄榄枝,想要丽人坊为自己的府上供给绸缎布料。 明面上说是捧场买卖,实际上却是朝政联结。 见宋府不但有战功,府里还有个很会开商铺的女人,不知多少权贵动了别的心思,讨好宋时渊成了他们共同的目的。 一时间,江红玉赚得盆满钵满,平日里吃穿用度也逐渐奢侈起来,若是与我一同出府,估计也一时难分谁是正妻谁是平妻。 最近常有百姓上彩裳阁闹事,扰得店小二苦不堪言,我不得不给了他些银两又让他休息了几天,自己扮做男子模样亲自去店里盯着。 慕容斐听闻了彩裳阁的事,把手下的千竹派来替我镇守。 那些人见彩裳阁多了个带刀侍卫,便瞬间没了闹事的心。 “八成是江红玉找的人。”我倚在门口,看着那几人一同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千竹不解:“她赚得还不够多吗?来扰彩裳阁作甚?” 我笑而不答。 江红玉素来如此,她从不想做最好,她想做最唯一,最独特的那个。 到了傍晚,我回到宋府,听见大堂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我果真没看错你这个姑娘!”周氏含着笑意道,“时渊遇上你,真是他的福分!” “娘,我遇上时渊也是我的福分。” 一走到大堂门口,就瞧见这婆媳二人手叠着手,很是温馨。 我没打算停留,径直就要走过堂前打算回自己院中,谁知周氏却忽然开口唤住我了。 第45章 第45章 “倾书!” 我转过身去,压下心中的不耐烦,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自己是宋府夫人吗?”周氏大步走到我面前,很是不客气地盯着我。 “成日往外跑,都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不服侍公婆也不照顾你夫君的,不孝不义,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宋府?” “与其整日无所事事饮茶弄花的,不如跟红玉多学学。她才入府多久,就已经会补贴家用了,你在府中三年了,府里还是一片亏空。” 我困惑地打量着她,问:“您最近是病了吗?” “什么?” “我看您手脚麻利,看上去不像伤残了,怎的就需要服侍了呢?” “你!” “再者,是府中侍从婢女不够多吗?要给老夫人院中多添几个吗?” “好啊你!也不知道你成日出去和什么人鬼混!现在竟这般顶嘴,真是不孝!” 周氏气得浑身发颤,怒火中烧,扬起手便要扇我。 我立马后撤一步,叫她扑了个空,踉跄一步,往前一倒,手肘咯噔一下磕到了门框。 “诶呦!”痛苦立马驱散了愤怒,她抱着手痛吟出声。 我心中暗笑,这下可不就伤残了? 江红玉立马上前察看,抬头瞪着我:“姐姐和母亲吵什么?用得着这样吗?这里的女人真是小肚鸡肠!” “大家可都瞧见了,”我环视屋里仆人一圈,“刚才是老夫人要打我的,难不成我还站着不动让她打吗?老夫人摔了是她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全然没有理会身后二人的斥责与怒骂。 是日午后,紫竹苑竹林下,我与董家小姐正对坐于棋盘两侧,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厮杀,几经搏斗后,她不得不叹一口气,撇了撇嘴:“我就从未有赢过姐姐。” 自打春日宴后,前世与我并不相识的董成玉便成了我在所有女眷中最要好的朋友了。 她时常来我府中与我下棋,不时谈天论地,尤爱和我说那位与她指腹为婚的御史家小公子。 “洛姐姐,”她瞧不惯宋时渊背着我和江红玉苟且,因此也都不爱叫我宋夫人,“你听说了吗?京城新开了一个绸缎铺子,那衣裳样式很是好看,前几日户部尚书家的孙夫人专程去买了一套,我在街上见着她了,可是好看!那老太顿时年轻了十几岁!” “她不过年长你七岁,就叫老太了?”我笑着将棋子收好。 “啧啧,她那拿腔拿调尖酸刻薄的模样,就和他们御史家那个老夫人似的!” “你最好少将讨厌老夫人的话挂在嘴边,让旁人听了不太好。” 董成书嘿嘿一笑,立马抱着我的手臂讨好起来:“那不是和洛姐姐说嘛,洛姐姐才不是外人。” 我撇了眼她,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薄纱藕粉裙,淡然道:“你这件也是丽人坊的吧?” 董成书登时僵住了,不做声地乖巧坐好,摸了摸脑后,心虚极了:“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是江红玉的店......”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衣袖:“你以后少穿他们的衣裳。” “怎么了?” “反正最好不穿。” 第46章 第46章 尽管我没告诉董成书原因,但她很是信任我,一回府便将丽人坊的衣裳全都扔了。 彩裳阁有了千竹镇山后,便没再有人敢来闹事了。 但被那帮人那么一闹,客人一下少了不少,估计都以为彩裳阁真是个黑心铺子了。 “唉。”春雨一边给我梳着发髻,一边在旁唉声叹气。 这是她今日第五次叹气了。 “你最近在忧心些什么?” “小姐......”她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 “嗯......”春雨梳头的手顿住,又叹了口气,“如今彩裳阁的生意大不如前,而那江夫人的丽人坊倒是名头越来越响了,那之后彩裳阁还能开下去吗?” 我沉默片刻,随即笑出声来,转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你倒是不必太担心。” “彩裳阁有丞相府和冯贵人这两个常客,一时之间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推到的。” 末了,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还有器品阁。” “对哦,”春雨恍然大悟,“阁主可有本事了!” 我笑了笑:“倒是丽人坊......” “怎么?” “丽人坊必然会倒。” 春雨很是不解的看着我。 我曾乔装一番后去过丽人坊,他们铺子里买的东西良莠不齐。 乍一看好像都是一样的料子,但只要是个开绸缎铺的伸手一摸,都能察觉其中蹊跷。 江红玉口口声声说着人人平等,贵族和百姓都能穿一样好看的衣裳,但实际上却悄悄偷工减料。 她的东西价格的确不高,寻常百姓省吃俭用一下便能买得起,因此她的客人还是百姓更多。 可以说,这些寻常百姓就是她的衣食父母。 可她却诓骗自己的衣食父母,给他们用的都是最下等廉价的料子。 那些料子只是看起来一样罢了,我一摸就知道,她给人家用的可都是些白送我都不要的料子。 “等着吧,她这样下去必会出问题。” 六月,小荷才露,院中蝉鸣不止。 听宫中传来消息说,昌黎王又返辽东去了。 说是不习惯中原的炎炎夏日,于是便自觉回了自己的地盘避暑去了。 不过我想,也许是他给宋时渊的信被我中途截胡,他发现计划有变,事情有可能败露,便退求其次,回领地先自保去了。 昌黎王应当怎么都没能想到,那封密信是我这个都没和他见过几次的女人偷走的。 尤其是,我还是宋时渊的夫人。 户部尚书的二公子要成亲了,作为二公子的母亲,孙夫人早早就张罗起此事来。 她专程找到丽人坊,将大婚一切衣裳都交由丽人坊定制。 江红玉为此事忙活得人影都见不着,反倒是我时常在府里。 每每周氏从赌庄归来亏了钱,一看到我气定神闲地在院中看书饮茶,便要把我从头到脚都数落个便。 她从前也不会如此刻薄,只是上回摔了胳臂后,便一直对我很不客气。 第47章 第47章 我大都左耳进右耳出。 再让她嘚瑟几日,她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六月初八,距离司部尚书的二公子大婚还有五日。 我与慕容斐端坐在景和茶馆中,扭头看向街对面的丽人坊。 “人来了。”他出声提醒我道。 丽人坊外来了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下就把整个店都给围堵住了。 一个穿着红裙带着面罩的女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店里客人全都被轰了出来。 那些客人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屋里传来女人尖锐的嗓音。 “江红玉呢?把江红玉给我叫出来!” 店里小儿哪敢怠慢,匆匆忙忙叫了人去寻江红玉。 江红玉来的时候瞧见店外一群人,觉得很是诡异,入屋看见那一袭红衣的女人,半天没认出她来。 “江红玉,我如此信任你,你却给我拿了件这样的衣裳,你是存心要和司部作对吗?” “啊?”听到她的声音,江红玉显然愣了神,“孙夫人?” 孙夫人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一把拽下自己的面罩:“你再给我装傻充愣试试看呢?” 面罩一摘,周围一片哗然,屋外百姓探头探脑地往里瞅,瞧见孙夫人那张脸之后,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孙夫人面上密密麻麻地长了好些红疹,全然没了先前那优雅贵妇人的形象。 “我的脸会这样,全都是拜你所赐!你说,你把我先前在你们这挑的布匹藏去哪里了?” “啊?孙夫人您在说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伎俩!”她一边隔着衣衫抓着发红发痒的肩膀,一边大声骂道,“你先前给我的料子断不是我挑的,乍一看一模一样,但我让人查过了,你那料子极差,穿在人身上极有可能让人病了。” “我现在身上都长满了疹子,得了皮肤病,大夫说就是你那衣裳害的。” “亏我之前还那么相信你,你既然这般对我!” 江红玉心底一阵发慌,她眼珠子来回转转,而屋外百姓的议论声也零零散散入了她的耳。 “啊?看着一模一样的但是却不同的料子?” “说是那料子让孙夫人得了病?” “我就说怎么可能那么便宜,原来她用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对咯,我先前也浑身发痒,还以为是自己长了痱子。” “怎么可能!”江红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叽喳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她忙出声和孙夫人辩解:“不可能,夫人用的料子都是最好的,怎么可能用错?两个库房的东西怎么可能......” “两个库房?”孙夫人冷笑,将那衣裳扔到地上,“你丽人坊存这样的料子就是为了要害人吗?” 江红玉蹲下身去,伸手一摸,随即便触电般收回了手。 她立马扭头瞪向一旁的店小二:“你们谁拿错了?” 店小二立马跪倒在地:“我......我忘了这是春月楼的货......” 一时间,屋外一片哗然。 “啊?丽人坊还真用这料子啊?看着一样,但穿了会得皮肤病!” “给春月楼的乐ji这种料子,给孙夫人用好料子,天呐!” “黑心!真是太黑心了!” 第48章 第48章 很快,丽人坊区别对待普通百姓和权贵公子小姐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孙夫人大闹一场后,便回府上和尚书大人哭诉起此事来。 本想在二公子的大婚上让府里众人都穿上好看的新衣裳,谁知道却出了这样的问题。 孙夫人现在只庆幸,还好没让自己的准媳妇试衣裳。 不然还未过门,她便要惹人厌烦了。 据说那孙夫人和自家老爷哭了一夜,第二日一上早朝,司部尚书大人就和陛下禀报此事。 据说宋时渊在朝堂上差点和尚书大人吵起来。 这个消息还是慕容斐告诉我的。 他说宋时渊当时脸都黑了,下了朝谁都不搭理,甩袖就走。 很快,丽人坊便被封查了,户部尚书细细一查,果真查到丽人坊用廉价料子,偷工减料。 江红玉才开张了一个月的丽人坊,就此倒闭。 “果真如小姐所言啊!”春雨不由得感叹出声。 董成书听闻此事,约我出去看戏,专程感谢了我一番。 “不然现在浑身长满红疹的人可就是我了!”她万分庆幸地说着。 实际上,只有我和慕容斐知道。 此次江红玉用错料子并非偶然。 是他让千竹偷偷给他们掉了包。 早在半个月前,我就有细细算过丽人坊的收支。 依他们的价格,这样买下去只会亏本,怎么可能赚? 后来我在不同人身上瞧见了一模一样的衣裳,细细观察才发现,只是看起来一样,实际上用料完全不同,甚至差到离谱。 商人最讲究诚信,我没想到江红玉竟然敢冒这样险。 董成书非说要请我大吃一顿以示感谢,我无奈,只能被她拖着去了酒楼。 谁知在这家酒楼碰见了带着面具的慕容斐。 他一扮做阁主时,就一副商人做派,叫人全然没办法把他往皇子身上猜,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都被他骗了。 擦肩而过时,我与他相视而笑。 董成书转头看向离去的男人,又看了眼我,拧眉凝思。 “洛姐姐,那是谁啊?” “朋友。” “当真是朋友?”她又追问。 见我点了点头,她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董成书很是小心翼翼道:“你可小心点那人。” “怎么?” 难道你俩先前还有恩怨? “自打你一走进来的时候,他就盯着你看了,”董成书很是严肃,“他八成是对姐姐怀了些心思,但洛姐姐,你可得小心这种明知你有夫君还来招惹你的家伙,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董小姐这番话让我从饭前一直笑到饭后。 夜里,弯月如钩。 刚回到宋府,便听见前堂好一阵热闹。 第49章 第49章 “一千两银钱啊!娘,那可是一千两啊!”江红玉很是崩溃的嗓音钻进了我的耳中。 周氏不耐烦地应声:“不就是一千两吗?你先前不还赚了那么多?这点小钱算得了什么?” “娘你不知道丽人坊被司部尚书那群混账东西查封了吗?时渊说现在那边的意思估计是要罚不少银两了,让我备好一千两,结果您倒好,您不吭声就拿了一千两!” 江红玉火冒三丈。 先前还在我面前上演婆媳情深戏码,看样子,二人的关系也不过是利益捆绑罢了。 “那你赚那么多银两不就是要花的吗?我辛辛苦苦把时渊拉扯大,将他培养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这才有今天的宋府,你作为他妻子,孝敬一些给我怎么了?” 周氏不论是对我还是对江红玉,都一如既往的胡搅蛮缠。 “你知不知道这要是在我那个时代,你这都是要进大牢的,就算是父母也不能偷啊!只要是偷了,就都是贼!” 我竖起耳朵听着。 她那个时代? 什么意思? 周氏听她言语刺耳,一口一个贼的叫她,很是不悦:“你之前赚那么多去哪里了?怎么就想着找我要?” “我找您要?”江红玉被气笑了,“马上官府就要派人来处理这件事情了,届时罚款交不上,出事的就是整个宋府!时渊的仕途也会受影响的!到时候您就是肠子都悔青了都没用!” 甩下这句话后,她便气冲冲从屋子里走出,正好撞见站在门口偷听的我。 倒也不算偷听,我是正大光明的听。 “笑什么?” 嗯? 我抬手揉了揉嘴角。 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她瞪了我一眼,“宋府不好过,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江红玉扭头就走,压根没有多搭理我。 “倾书啊!”屋里传来周氏的呼唤声,我一转头,就瞧见她苦着脸,匆匆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后退,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她本还想抬手拉我的,见我这般疏离的样子,只能尴尬一笑。 “你看看,你刚才也听见了,”她扯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红玉那丫头不懂事,做生意赔了钱,现在府里也没有那么多银两了。” “嗯听见了,是老夫人都拿去赌庄了吧?”我点头答道。 周氏一时无言,我趁机想走,又被她叫住。 “倾书啊你先别走,”她连忙上前拦住我的路,“刚刚红玉也说了,要是还不上官府的罚款,到时候整个宋府都得遭殃!尤其是时渊!时渊是你的丈夫,你也不想他如此吧?那你......” “老夫人,”我开口打断她,“宋府还有一千两吗?” 周氏摇了摇头。 “那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 “不倾书!”周氏抬高了音量,“你有办法的!你先前嫁入宋府的时候,不是有不少嫁妆吗?光是银钱就有五百两了,更何况还有些别的......” “老夫人,”我甚是无奈的拖长了音,“如今宋府如此,不就是拜你那个聪明能干的好儿媳所赐吗?怎的还要我洛府给一个平妻收拾烂摊子?” “什么洛府宋府的,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周氏陪着笑脸道。 “一家人?”我冷笑出声,“宋时渊瞒着我和江红玉苟且,又要娶她的时候,你们也和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看样子,这一家人,不做也罢了。” 第50章 第50章 这次我头也没回地就离开了。 不论周氏在身后如何呼唤恳求,甚至到最后变成了怒骂,我都再没搭理。 这次一走,便走进了宫里。 我带着厚厚一沓账本,一大早就进宫面圣了。 圣上刚结束早朝,面上略带疲色。 我跪倒在他面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起身。 “倾书丫头,你这是作甚?” 他似乎是被这几日朝堂众臣对宋时渊的弹劾吵得心烦了,见到我时,眼中多了许多无奈。 “陛下,臣女今日觐见,实属走投无路,特来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我眼里含着泪,始终没有抬头来。 脑中闪过前世许多苦楚,这些无一例外,都与宋府息息相关。 自打进了宋府,我从前的一切美好都在一件件消失。 而这些,都是拜宋时渊所赐。 “你先抬起头来,”圣上皱眉命令道,“不必如此。” 我直起腰来,面上尽是泪水。 他有些意外地瞧着我,很快又皱紧眉头,无奈叹息。 “你是要为江红玉求情?为宋府求情?”圣上似有所料,摆了摆手,“此事涉及户部尚书一家,朕不能为宋府特赦,已全权交由御史去处理了。” “臣女并非为此而来。” “哦?”他睁开半敛的眸子,了无生趣的面上总算生出几分好奇来。 “臣女来此是为求一道圣旨。” 圣上眯眼打量我,似乎从我满面的泪中瞧出了什么,缓缓开口:“你且说。” 我心里逐渐有了把握,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变得铿锵有力起来:“臣女恳请陛下为臣女与宋时渊下一道和离圣旨。” 圣上沉默许久没有回答。 我取出先前账本来,递给一旁的公公,账本几经辗转后,总算呈现给了皇帝。 皇帝很是困惑地翻开。 “婆母周氏好赌,这账本中全是她从宋府,以及从我嫁妆中抽取的部分,陛下可以查,查查赌庄的账又是否能对上。” 他沉默地翻着账本,每掀开一页,他的面色就阴沉了几分。 “自打臣女嫁入宋府,三年间便任劳任怨,掌管府内大小事宜,婆母周氏非但未曾教导帮助我,还好赌成性,臣女为弥补其欠账,前后打点累得心力交瘁。” “然,时渊出征三年有余,其间未曾过问家事,如今突然归来,却说早在边疆便有了心仪之人。” “本想夫君归来能够协助臣女主掌解决府内大小事宜,谁知他只是为了和他人成婚,更是无视臣女三年间的所有付出。” 说到这里我心底含了恨,眼中带了怨。 “臣女次次忍耐,却只换来婆母的得寸进尺和宋将军的漠视,是以难能为继,只求宋府不要再耽误臣女,也放臣女一条自由之路。” 圣上将账本从头翻到底,又重新翻了一遍回来,看到周氏的花销,心中也很是诧异。 宋家那个老太好赌一事,他的确不曾听说过。 第51章 第51章 而我这几年来的变化也让圣上惋惜。 我本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是个直爽明媚的贵家小姐,可如今却成了一个敏、感爱哭的深闺妇人。 思至此,他忙让一旁公公将我扶起来,又询问道:“你可知你一个妇道人家,若是和丈夫和离了,便是个弃妇,往后便会遭受不少猜疑谩骂,你可想好?” “想好了。”我毫不犹豫,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守了宋时渊三年,就这样放弃了?” “陛下,”我冷笑,“臣女将大好青春年华全部搭进去了,可尽管如此都抵不过一个外来女。宋将军并不爱我,他求娶我不过因为我是侯爷家小姐,陛下,官场之中,哪有真情?” 大抵是没想到我会想得如此通透,甚至还否认了当年宋时渊对我的深情提亲。 一切不过是为了他的仕途罢了,当年圣上的确有考虑这一块。 只是宋时渊演得实在太逼真,将当年许多人都骗了,叫人以为他就是个单纯情深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臣女只求圣旨一道,往后便不再与宋家有瓜葛。” 边说着,我的眼泪边大颗大颗地往外滚落,深深留下两道泪痕。 圣上无奈扶额。 马车从宫内驶出,不疾不徐地来到将军府。 我站在府外看着那装潢华丽的朱红色府门和宋府牌匾,不由得一笑。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如今的宋府,也就只剩个空壳子了,府里都被周氏败光了。 刚走进屋内,便听里头传来周氏的啜泣声。 不知谁说了她几句,很快,啜泣转成“暴雨”。 我一改往常沉默性子,循着声音绕到前院厢房,一眼看到躺在床榻上的周氏。 刚准备进去,一个眉头紧锁的白胡子医官便提着药箱匆忙走出。 “这是怎么了?”我眉眼弯弯,大步走入屋内。 周氏见了我哭得更大声了,而一旁的江红玉不胜其烦地出声道:“别哭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再哭也没办法,就算华佗再世也没办法!” 我走到床榻边,勾着唇打量着周氏,却见她右腿肿、胀不能动地搭在床铺上。 “腿怎么了?”我笑嘻嘻地问道。 许是我的喜悦实在是太溢于言表,江红玉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三次,才万分诧异地开口。 “娘她又去赌了,分明没有钱,结果赌输了,叫人给打断了腿,现在要想接上,得花重金。” “哦?” 我就知道周氏是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家伙。 她先前仗着自己儿子是宋时渊,便在赌庄里逞威风,又是个跋扈性子,爱欺压辱骂人。 一来二去,在赌庄里,皇城中,便散布了不少她的仇人。 如果先前这些人还忌惮宋时渊是皇帝宠臣的话,那现下丽人坊的事情一闹,宋府被迫罚款,往日地位顿时一落千丈,这些人可就有了骨气,看准时机对周氏一顿报复。 “府里不是没钱了?”我怪好笑地瞧着这婆媳二人,“怎的又忽然拿钱去赌了?” 周氏的哭声顿时就小了。 江红玉抬眼扫了我两眼,慢吞吞说道:“娘她,用的你的嫁妆。” 第52章 第52章 我的嫁妆基本上都被我转移出去了。 当年出嫁,洛家给的真金白银不算多,更多的还是些黄金地段的商铺地契。 只是刚嫁入宋府时我懵懵懂懂不知所措,乖乖将嫁妆交给周氏。 后来她与我说,那些铺子都倒闭了,地契也都低价卖出去了,我便信了。 现在听江红玉这样一说,我恍然大悟。 铺子是倒了不少没错,可最值钱的几处房产地契,可不一定贱卖了。 我皱眉凝思片刻,道:“用的城东那三处地契?” 江红玉不语,我转而看向周氏,却见她低着头,没了哭意,整个人蔫了下去,肩膀下耸,不敢抬头看我。 那便是了。 我心中登时升腾起一串三丈怒火,怒意翻涌上来时,却只余下冰冷的笑。 当年将所有的信任全部交予宋府,应当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耻辱。 我转过身去就要离开,却见屋外一家仆连摔带跑地进了前院。 家仆满面惊慌,见了我忙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说:“夫、夫人,大事不好了,官府来人了!” “什么?”江红玉匆忙走出,随即便快步冲了出去。 我跟在江红玉身后大步穿过抄手游廊,只听府外一阵议论纷纷。 刚来到大门前,几个穿盔戴甲的士兵便站在宋府门前,正往府门上贴着布告。 “啧啧啧!这么大个宋府,怎的还要官府来催还钱啊!” “是啊是啊!那江夫人的丽人坊黑心铺子赚了那么多钱,怎么现在还迟迟交不上罚金了?” “诶哟依我看啊!这宋府就是个纸老虎!” “对对,装腔作势罢了!” 府外一众百姓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每一句我都恨不得出声称赞。 江红玉又羞又恼,大步走到士兵面前,抬手就要揭下布告。 她嘴里不满嘟囔着:“不是,又不是不会还钱,你们在门口贴这个干嘛?” “江夫人莫要擅动抗旨。” 听了士兵的威胁,江红玉抓着布告的手一顿,只得悻悻然放下。 一辆马车急匆匆赶到宋府门前,我定睛一看,心中感叹真是好时机。 府外百姓纷纷闪到一旁,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 宋时渊黑着脸从马车上走下,大步踏上台阶,恶狠狠的目光扫过大门前众人。 “时渊......”江红玉像是见着了救兵,登时红了眼眶,抬手就要挽住他。 宋时渊却没给她机会,怒斥一声:“全都闭嘴!散了!” 好歹也是个大将军,一旦发了怒,那姿态也是相当唬人的。 围观的百姓不想招惹是非,顷刻间便消失了。 宋时渊这才稍松了口气。 “时渊,你总算回来了......”江红玉又贴身上前,攀上他的手臂,眼里含着委屈的泪。 “这些人都在欺负我们,一群见风使舵的......” “够了!”宋时渊冷冷地抽开自己的手臂,眉毛一横,“还嫌不够丢人吗?都给我进去。” 第53章 第53章 大抵是从未被宋时渊如此对待过,江红玉顿时脸一青,只能呆愣地看着宋时渊甩下自己进府。 我靠在门边,看这好戏一场,被周氏偷藏了嫁妆而生的心中郁闷又少了几分。 大门一闭,宋时渊扭头看向我,一言不发。 我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 是我幸灾乐祸得太明显了? “倾书......”话在他嘴里几经颠簸,最后他还是拉下脸来,“眼下府里情况你也知道,方才官府也让人催我们还钱了,若是十五日内交不上罚金,可能整个宋府都得抵出去了......” 我双手环胸,头一回觉得这个高大威武的大将军,在我眼中如此渺小。 “所以,”他又迟疑片刻,“倾书你如果还有钱的话,此时也可以给宋府解解难,你也不想落得个无家可归的境地吧?” “哈?”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谁无家可归了?我又不是没爹没娘。”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时渊慌忙解释起来,“你看若是宋府没了,你往后跟着夫君我就得流落街头了,我算了一下,我这边还剩的一点俸禄再加上倾书你手中的嫁妆,应当是刚好够的!你......” “首先,”我懒得听他废话,抬手在他和江红玉之间指了指,“官府催的是你们,与我可无关。” “其次,”我又看向前院厢房,“问我要嫁妆,你倒不如问问你娘我的嫁妆去哪儿了。” 直到这时,宋时渊这个大孝子才听见屋里周氏的哭闹声。 他似乎料到发生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大步走入厢房。 我慢慢悠悠地跟上去,瞧见了周氏哭诉自己被打断腿,宋时渊关心询问的母子情深戏码。 “行了,”我冷笑,“拿我嫁妆去赌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呢?” 那对母子登时一愣。 哭闹声戛然而止,屋里顿时静可闻针。 “倾书,你说什么?”宋时渊松开了握着周氏的手,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像是一匹过载的骆驼,而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恰巧在我这里。 我异常有兴致地欣赏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心里好是痛快。 “你方才不是问我的嫁妆吗?你瞧,你母亲的腿要治,马上就要花钱了,这怎么够呢?” 我故作苦恼地摇头摆手。 “不着急的,”宋时渊大步走上前来,目光灼灼,“这腿伤不打紧的,我常年在战场,这不过是个小伤,还是先还了官府的罚金才是。” 闻言,周氏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好儿子。 刚才医官同她说,若是三日内不接上腿,这腿就是彻底接不上了,那她就要成瘸子了。 宋时渊是沙场将军,他不可能不知道。 一时间,周氏面上风云变幻,叫人看不清情绪。 “所以倾书,”他扯起笑脸来,伸手就要来拉我,“你嫁妆都藏在哪儿呢?” 我匆匆后退,很是嫌弃地看着他。 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啊?”他眼中划过惊愕。 “我说,你现在是求人的态度吗?” 宋时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陌生。 第54章 第54章 “你是在求我把嫁妆借给你还债吗?” 宋时渊定定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倾书你在说笑呢,我们不是夫妻吗?如今丈夫有难,你作为我的夫人,理应站在我这一边不是吗?” 他还好意思觍着脸对我说这句话。 真是令人作呕。 “你现在是想用夫妻之名绑架我,逼我替你还钱是吗?” 被我一语道破,宋时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倾书,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要我帮你,你该是什么态度?” 他愣神,转即讨好问道:“倾书觉得我该如何?” “让我好生想想,”我抬头摸了摸下巴,“你该......跪下来求我。” 宋时渊的假面顿时就摘下了,面颊抽搐几下,眉间封锁的怒气骤然泄出。 “洛倾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摆摆手:“宋大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十几日前你才让我院里的丫头给江夫人下跪道歉,说是顶撞了她,现在怎么我想让将军下跪求我倒是不行了呢?” 宋时渊恶狠狠地盯着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了拳。 这些时日江红玉和周氏总在府中抓住一切机会数落我,但我都一一回怼回去了。 只是我不在的时候,她们还来挑春雨的毛病,宋时渊那时还为她们撑过腰。 此事也是后来我从其他家仆那儿听来的。 我一直暗暗记在心里,估计宋时渊也没想到我会知道此事。 “好啊你!”宋时渊嘴角扯出笑来,抬手指着我的鼻尖,“当真是小肚鸡肠的刻薄妇人!” “别废话了,到底跪不跪?” 我没兴趣和他周旋,瞧他似野狗般红着眼发了疯,我面上也露出笑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江红玉忙拦上前来,“洛倾书你怎么可以这样恶毒!” 江红玉平日里总是高谈阔论提倡平等自由,现在倒知道为她丈夫辩护了。 “那既然如此,也休要和我谈嫁妆了,”我无奈叹气,“毕竟那些东西始终是洛府的,也是我的,你们宋家人,谁都别想拿到一分。” “你!”宋时渊面目狰狞,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如果不是江红玉拦在他面前,估计都要冲上来了。 我笑着看向宋时渊:“你还记得先前来提亲的时候,与我允诺过什么吗?” “你说我是你唯一的妻子,唯一的宋夫人。如今你言而无信,是不诚,是骗婚。” “你还说要待我好,珍惜我,如今只想利用我,敷衍我,宋时渊,你虚不虚伪呐?” 我抬手掩住嘴角,很是嫌弃地看着他。 “洛倾书!你无德不孝!如果不是我求娶,整个京城还有谁敢要你?” “你说错了,”我摇摇头,“不是没人要我,是我瞧不上。” 如果不是陛下赐婚,我压根就不会看上宋时渊。 第55章 第55章 “也休谈什么德和孝了,”我从袖囊中取出金灿灿的圣旨,“先上街找泡狗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还配谈上德了。” 边笑着,我边展开圣旨。 宋时渊瞬间慌了神,似乎料到我手里是什么东西了,赶忙出声:“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喏。”我将圣旨一扔,圣上龙飞凤舞的大字落在他面前。 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和离二字后,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看清楚,陛下要我带着嫁妆离开宋府,宋大将军,别再打我嫁妆的主意了。” 我朝他一笑。 宋时渊不敢相信地跪倒在地,趴在地上几经辨认,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居高临下地瞧着这破落户。 “你就这般......”宋时渊抓起圣旨,似乎碰到了什么烫手的物件似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笑得极难看地盯着我:“就这般过河拆桥?在这种时候与我和离?洛倾书,你有良心吗?” “扑哧!”我笑得眉眼弯弯,“我再不和离,等着你们把我最后一点油水压榨干净吗?我不蠢,宋时渊。” “更何况,”我收了笑,眼里寒芒外露,“这三年我在宋府守活寡,前前后后投了多少钱进来填了你们宋府的坑?”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边疆为国效力,那我呢?我本也是侯爷之女,我也有不亚于男儿的本领,但是却不得不为了你的宋府,甘愿学端茶送水,侍奉公婆,执掌中馈......” “两年前,府里的东西被你娘败光的时候,如果不是我拿出嫁妆省吃俭用,她能活到今天?” “三年里,府中吃穿用度,都是我管,为了给边疆的你送去最好的御寒衣物被褥,我辗转了多少铺子,又给多少人赔了笑脸?” “你先前问我为何府中不剩多少银两,那是因为一旦有剩下的,我便都花在你身上了。” “给你送去的都是当下时节最好的蔬果,上好的盔甲与战靴......” “还有那匹汗血宝马,世上只有五匹的汗血宝马,你又可知我费了多少力气,求了多少人才给你寻来的吗?”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昭示着我曾经的愚昧。 而宋时渊也听愣了,他素来不注意这些,只懂理所当然地享受。 “而你倒好,你背信弃义,一改之前求婚时的嘴脸,背着我和她在边疆私自苟合了多久?”我扭头看向江红玉,“江小姐,我送去的甜枣蜜饯好吃吗?羊羔美酒好喝吗?” 江红玉眼底闪过一时的茫然,但很快她又咬紧牙关,双眉紧锁。 “我与时渊是自由恋爱,我们才是清清白白的爱情,是你迂腐无能!” “好,”我为她鼓掌,“好一个勾引有妇之夫的自由恋爱,好一个无媒苟且又清清白白的爱情。” 江红玉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拧眉看着我,许久之后,开口:“你忍心就这样和离?” 我笑了。 “你当第三者的时候忍心吗?”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身后三人没有一人敢唤住我。 我的脚步愈发坚定轻盈,压在身上的重石总算卸下不少。 我忍心吗? 脑海里又响起江红玉的话。 我恨不得放十里炮仗沿街庆祝。 第56章 第56章 傍晚,皇城街道车水马龙。 我站在将军府门前,指挥着小厮搬着一箱箱我的行李。 春雨站在一旁,面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小姐小姐,我们把值钱的东西全都给搬走!” 我笑着点点头,扭头看到路上往来百姓驻足,没多久就聚成一片了。 “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宋将军的夫人吗?” “该不是宋府还不上钱,从夫人开始变卖家当了吧?” 他们都不好意思大声说,只能三五凑成一团,小声地揣测着。 今日将军府前可热闹得很。 我瞥了眼,随即转身看着那小厮说道:“辛苦了。” 说完,又笑眯眯地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到他手里。 那小厮瞬间没了方才的疲惫,掂量着手中的钱袋,瞬间喜笑颜开。 “谢谢宋夫人!” “叫谁呢?”春雨叉着腰忙出声。 那小厮一愣神,腰弯到一半,抬起头来呆愣愣地瞧着我。 “这可是我们侯爷家的洛小姐!这可比那什么宋夫人气派多了!”春雨扯着嗓门大声说着,又骄傲地扬起头来,“以后都叫洛小姐,听见没?” 小厮立马乖乖应下,一连唤了我好几下。 我笑吟吟地点点头。 这下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傻眼。 “啊?什么意思?又搬行李又改称呼的?” “诶呀!我知道了!这宋夫人铁定是和离了!” “什么宋夫人!分明是洛小姐!” “我的老天!我就说!人家洛小姐守活寡三年,丈夫归来带了个小妾,现下还因她欠了债,换做是我,我也得跑!” “那还得是洛府小姐啊!再怎么说,侯爷府也是高他将军府好几层的!” “哈哈哈!没错!”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门口的马车也越来越多,上面放了我这些年在府里的各种衣裳用具。 现下紫竹苑应当是空空如也。 “真该把院里的竹子都给它摘了去......” 春雨小声嘟囔起来。 我上了马车,车夫刚挥动皮鞭,只听啪一声甩鞭响,似信号般,叫围观百姓瞬间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掀开帘幕一看,各个拍手叫好。 我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发笑。 果然,群众的眼睛是相当雪亮的。 马车停在仁和街的一处府邸前。 我花了不少银两将此买下,正好挨着我的彩裳阁。 这府邸是我一个月前就买下的,早早便让人给我修缮了一番,连大门和牌匾都是崭新无比的,仿佛在昭示这过往已经尽数消逝。 我指挥着小厮搬运着一箱箱行李,一直到了夜里,星星遍布整个京城夜空的时候,我才得了空闲。 我百无聊赖地在院中闲逛,院中有一小池,清澈见底,池中空空如也。 不过没关系,我过几天就会养几只小鱼在其中。 第57章 第57章 我顺着小池子的一路绕过去,瞧见一四方小亭子,便缓缓来到那小亭子下。 亭子位于小池中央,四周都是池水,很是凉爽。 我从袖囊中取出一壶酒来,又用池水洗了下杯子,对着繁星便开始斟酒。 那琼浆一倒出来,四周便顿时爆发出一股甜香。 似雨后的桂花,香气清冷舒适。 我对着繁星点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府邸内有些嘈杂,许是春雨还在指挥着那些小厮搬家。 我倚在小亭石柱旁,手里的酒也逐渐见底。 夜里凉风微微吹拂,蝉鸣声逐渐远去,我闭上眼,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如今搬出将军府,还住在了自己买的府邸里,动荡的心也算安定了下来。 没想到一切会如此顺利。 想到这,我缓缓睁开眼,只觉酒真的喝多了,不然怎么会生了幻象? “阁主......”我看着一身素净银衣,戴着一张面具阔步朝我走来的家伙。 “不对不对,”我忙自我纠正起来,“应该是慕容斐。” 却见那戴面具一人站定在我面前,替我挡去了不少晚间风月。 凉意消散,一片温热逐渐朝我靠近。 我抬头看着他,忽而笑道:“多谢你啦!” 这人显然一愣。 我心里更加开心,又嫌自己不够高地站起身来,一脚蹬上亭中圆凳。 脚底虚虚实实的叫我有些不稳,我晃悠间感到一股力将我扶正。 我抬起头一看,对上那双勾人的狭长双眸。 “哇......”我盯着那双眼睛,不由得感叹出声,“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只见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睛逐渐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愉悦的弧度。 “但是谢谢你那么好看还那么帮我!”我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阁主你人真好啊!你可不知道我每天在宋府有多不开心!” 阁主眼眸一挑,含笑问:“哦?怎么不开心?” “不开心,三年以来都不开心!”我撇撇嘴,眉头拧出一个川字,又狠狠扭了扭头。 “好,”阁主一把扶住我的背脊,缓缓将我往下引。 我下了圆凳却一阵天旋地转,一下跌进一片温暖当中。 很快,我便意识到这个熟悉的香味源自于谁,轻轻将他推开,自己趴在圆桌边上坐下。 热乎乎的脸贴在冰凉的石桌上才稍微清醒,我瞧着那站在远处的人儿,笑着笑着,眼里又含满了泪。 “被困在......唔宋府,太久了。我都、我都快忘记了一个人多潇洒自在......”我嘴里小声嘟囔着。 阁主紧挨着我坐下,端起我桌上的酒杯闻了一下,眉毛微不可察的轻蹙了一下。 “我分明从小就是习武的料子,和寻常姑娘不一样的,父亲叔父都带我策马游疆,全世界都知道洛府小姐洛倾书是个女中豪杰......” 说到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摸摸鼻子:“好吧其实没那么厉害,但是一直舞枪弄剑的我,没想到及笄之后还是免不了谈婚论嫁......婚嫁之后,也不被善待,我明明放弃了所有去、去从头开始......” 我眼眶逐渐湿、润,泪水顺着面颊落在石桌上,一时间又滚烫又冰凉。 “我等了太久太久了,终于摆脱他们了,”我扯起笑来,“谢谢你一直帮我,慕容斐。” “你对我的恩情难以丈量也难以报答。” 第58章 第58章 “你对我太好了......”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流着泪。 这一世一直坚定站在我身边支持我的一切决定的,的确是慕容斐。 他分明是个可以置身事外的皇子,可是每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都在那里,每当我朝他伸手的时候,他都会握住我。 细想来,上一世也是他去力挽狂澜,他出兵增援我洛家男将,最后还将自己的性命给丢了。 想来我欠他太多了。 “你不欠我的......”那人忽而幽幽开口了。 我眯着眼睛透过泪眼蒙眬看他,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情。 “你早就已经全部报答过我的,现下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小时候你......” 慕容斐语气云淡风轻,我听不太真切,只觉得今晚的星星过于闪耀了些。 他的声音忽大忽小,很是催眠,我压抑已久的困意逐渐开始侵占我的意识。 我已经看不清他了。 昏沉中,我全然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屋内阳光散入,温暖的日光漫步到了我的面上。 我坐起身来,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洛小姐您还好吗?” 忽然冒出来的男声把我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竟是千竹。 我愣愣地瞧着他,他也很是不解地看向我,我们二人顿时相顾无言。 记忆在看见千竹的一瞬间便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我的脑子里。 我昨日在慕容斐面前哭哭笑笑的失态模样叫我如今只想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 昨晚后来是如何回来的? 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顿时想起那温热舒适的胸膛来。 “殿下昨夜让属下们来给洛小姐搬东西,洛小姐昨夜喝多了,是殿下把小姐抱进来的。” 千竹瞧我那失神般的样子,心领意会便缓缓解释起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心里早已波涛汹涌。 昨晚实在太失态了。 我仿佛宿醉未醒般,面颊又一度滚烫起来。 午后时分,我穿了一身利落男装,手握一把竹扇,独自散到了彩裳阁。 “秦掌柜!”店小二见了我,忙笑脸盈盈地冲上来。 “怎么了,这么高兴?”我压着嗓音问道。 店小二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今日可是来了个大客!” “哦?” 我故作惊讶,但心中已然有了七分把握。 等到真的瞧见那背对着我站着的孙夫人时,我不由得勾起唇角来。 早在丽人坊出问题的时候,我便悄悄给了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一些银子。 “城里这桩案子,想必先生早就有所听闻吧?” 说书先生点头如捣蒜。 “这将军府的丽人坊出了问题,百姓们自然很关心其中因果,”我笑道,“但同样的,还有不少丽人坊的受害者,现在正不知道哪家布匹铺子裁缝铺子值得信任呢。” 那说书先生实在聪明,他晓得我是彩裳阁的秦掌柜,立马点头答应:“掌柜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于是,说书人便在讲述丽人坊的事件中屡次穿插了对彩裳阁的夸赞。 听书者很是好奇,到底是怎么样一家店铺那么厉害? 第59章 第59章 尤其是有了丽人坊对比,彩裳阁向来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做生意,一下子获得了不少百姓好感。 又因着这段时间彩裳阁推出了不少物美价廉的衣裳,一下子吸引了不少平民百姓。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彩裳阁一下子重新回归京城最热闹的店铺榜榜首。 而这些,全部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商人重利但更重信。 丽人坊没有信,我便坚信她有朝一日会倒闭。 “——这位就是我们秦掌柜了!”店小二忙和面前孙夫人提醒道。 那孙夫人坐在里屋,正饮着茶呢,一见了我,立马喜笑颜开。 “这位就是秦掌柜?”她站起身来。 我点点头。 “这可真是太好了!”孙夫人拍了拍手。 “我早就听说你们彩裳阁的大名了!今日来一看,果然不同凡响,相较那什么丽人坊,啧啧,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平的!” 她连连的夸赞听得我有些云里雾里的。 “夫人今日来,可是为了公子的婚宴?” 孙夫人瞬间收了笑,她打量我片刻,随即称赞道:“聪明。” 我先前见过这位夫人的刁蛮,见过她大闹丽人坊的架势,没想到如今会被他柔声夸赞。 见我愣了神,孙夫人又拍了拍手:“今日来彩裳阁呢,主要是希望能拜托秦公子帮我做几件好衣裳,也的确是为了我儿的婚宴。” 我了然。 “没事,您尽管提诉求,我们这边都会帮您实现的。” 孙夫人顿时眼毛金光。 没多久,便见她写了长长一篇文字,转头递给我。 “这些都是我的要求。” 她虽然笑得好看,但递过来的纸上却罗列满了条件。 我细细看去,只觉得这位夫人比我想象中还要懂行许多。 如此懂行都被那丽人坊给骗了,估计她心里也是万分羞愧。 “没问题。” 我很爽快地应下了。 孙夫人盯着我瞧了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的扮相快要穿帮了。 “你们彩裳阁果然是与那丽人坊不同的。”她忽然开口。 “我没想到还有专人接待我,”孙夫人抬手摸了摸一旁的茶壶,“还有热茶饮。” 她忽然笑着转头,凑到我身边说道:“彩裳阁真是皇城中最好的铺子了!” 突然被她一顿夸,我一下子愣了神,很快又笑了起来。 接受了孙夫人的请求后,这几天的彩裳阁便更加忙碌了起来。 我又雇了几个临时裁缝,急赶慢赶,总算在大婚前将所有礼服都赶制出来了。 店小二与我一同将衣裳运到府中。 孙夫人硬是要拉着我留下,我不得已,只能陪着她饮了一杯茶。 她换上那衣裳,对着铜镜转了好几圈,面上的喜悦遮都遮不住。 她一转头便弯着眉眼与我道谢。 “我从未见过如此合身又好看的衣裳,不愧是彩裳阁!”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府上丫鬟又去拿了些珍宝镯子过来,洋洋洒洒送了我许多珍宝首饰。 这次买卖,满载而归。 也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第60章 第60章 孙夫人很快将答应的报酬尽数补上,她出手可是相当阔绰,一下子让我手头又充裕了不少。 我敲着算盘珠子,嘴角逐渐上扬。 “什么好事呢?” 慕容斐的嗓音从我身后传来。 扭头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庭院中,池中几尾红鱼似水中焰火,很是鲜艳,正嬉戏打闹不停。 微风吹拂,吹得我心头痒痒的。 “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他却笑了笑,走到我身边坐下,一手将面罩摘下,垂眼盯着我手里的账本看。 “洛小姐现在也是富甲一方了。” “倒也没有了。” 慕容斐自顾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倚在小亭旁,抬头看了眼院中竹林松柏。 “不过无论如何,你都要留意身边。”他说完此话后便闭上眼睛。 我本还想问他在装神弄鬼些什么,却见他面露疲色,整个人都很是疲惫地靠在一边。 最近有什么忙事吗? 我没开口问,怕打扰了他休息,只能低头继续算着我的账。 这个午后分外宁静,只有算珠碰撞的声响与他均匀地呼吸。 十日后,彩裳阁的生意是越发火爆起来,全然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我看着逐渐飙升的存款,一时间有些茫然。 要不最近让彩裳阁店小二都歇息几天? 似乎自从孙夫人家二公子大婚后,店里小厮就都没有歇息过了。 我见他们个个都丢了半条命似的,不得不暂时关店歇业几天了。 正好也给我有了时间去寻阁主。 我该将一些银两从器品阁取出来了,同时,慕容斐他遇刺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一想到此事,我的心便被揪了起来,无论如何都难能心安。 直到站在器品阁厅内,我才稍安心了不少。 “洛小姐,阁主这段时间都不在。”千竹略带歉意地看着我。 我眨巴了下眼睛,又问:“那你可以帮我和他传个话吗?” 千竹皱了皱眉:“连小姐你都没法找到阁主,我们也就更没办法了。” “嗯?你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但阁主给小姐留了张字条。” 我接过纸条,直到上了晃晃悠悠地马车才打开。 却见上边龙飞凤舞写着两句话。 “皇城将乱,保护好自己,若有危险,去往城西荒庙古井,勿念。” 没有前因后果,十分简洁,一句废话都没留给我。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和不快,我将纸条叠好收入袖口,抬手抚上胸膛。 心脏跳动得极为强劲,一时间,如雷贯耳。 忙活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得闲休假,多日不见的董小姐也在风和日丽的一天来到我府上。 她与我坐在院中,一边下着棋,一边吹着风。 分明是炎炎暑天,可我院中却常年通风,很是清爽舒适。 “耶!我赢了!”董小姐很是兴奋地看着我,冲我一挑眉,随即便兴冲冲地收起棋子来。 第61章 第61章 我笑而不语。 “输了那么多回,总算让我赢一回了!” 那小姑娘很是兴奋,恨不得拉着旁边的婢女炫耀起来。 我撑着下巴,静默地瞧着她,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董小姐忽然停下了欢呼,眯着眼睛盯着我瞧。 “我说你今日这棋怎么下得破绽百出的,”她凑到我面前来细细打量着我,“是有什么心事吗?” “嗯?”我有些诧异,“有吗?” 有那么明显吗? “非常有!”董小姐拍了拍棋盘,刚收好的棋子都不由得震颤三分。 “姐姐!”她快步绕过棋盘,贴着我坐下,挽住我的手臂。 “你该不会还在想着那个王八蛋宋时渊吧?” 董小姐很是严肃地盯着我,那目光害得我笑出声来。 “当然不会了,我想谁都不会想他啊!” “那就好!”董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可告诉你啊,现在的宋府可是大不如前了!” “宋府为了还钱,把整个府中上下的全部家当都给卖了,就连府里的佣人,他都没留几个,他也没钱了。”董小姐摊了摊手,表示很无奈但不同情。 这算是勾起了我的好奇,我不由得追问:“那他还完钱了吗?” 董小姐立马咯咯笑出声:“还完了,只不过,他家底都快掏空了。” “你先前不是说你那个婆婆周氏还腿断了嘛,”她捂着嘴都遮不住面上的笑意,“后来啊,宋时渊给周氏最后治了腿,可是早就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现在治也治不好,只能勉强维持。” “我上次看到周氏了,她路过一家赌庄,朝里头看了好几眼都没舍得进去,她现在走路都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别提多狼狈了!” 我吹了一口热茶,脑海里瞬间冒出那高傲的周氏拄着拐杖时候的模样。 “宋府现在是彻底一分钱都没有了,那江红玉也算是露出了真面目,没日没夜地和周氏吵,和宋时渊吵,总之整个宋府现在是鸡飞狗跳的。” “而且听父亲说,宋时渊因为丽人坊的事情遭到不少官员排挤,又招惹了太多百姓,现在陛下都对他冷淡不少。” 这是自然的。 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会错失万千宠爱。 我轻轻摩挲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杯中浮沉,宛若这朝堂中的大小官员。 “说了这些高兴的,洛姐姐你心里好受些没?” 董小姐歪着脑袋冲我眨巴起眼睛来。 我愣了神,一时无言。 “你今日真的有些魂不守舍的,到底是哪路神仙收走了你的魂?” 董小姐戳了戳我的眉心,很是担忧地盯着我。 “我......”话到嘴边,却又吐不出来了。 我后来又去器品阁找了几次慕容斐,可不论我什么时候去见他,他都不在。 只有那张纸条,那张要我珍重的纸条。 分明两个月后,即将遇刺的人是他,也应当是我叫他珍重和注意危险才是。 怎么现在却...... 我有些理不清头绪,好像前世也未曾注意过这段时间慕容斐的动向。 一直在身旁的人消失了,固然会令人有些忧心的。 我想断然是这样。 慕容斐,你到底去哪儿了? 第62章 第62章 一连等了八日,我都没有见到阁主。 彩裳阁歇了几日重新开张,客人反倒比以前还多了。 人手不足,我也只好亲自上阵。 夏日暴雨骤起,电闪雷鸣间,街道上的百姓们纷纷逃窜开去。 没多久,雨落下,彩裳阁也终于在暴雨中得以喘、息。 我搬了个圆凳坐在门前,将面罩摘下,任由大风吹去我的疲惫。 “秦掌柜,”店小二走到我身边,“你说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 “怎么?”我闭上眼,偶有丝丝雨水落在我脸上,“你都不怕累的啊?” “嘿嘿,”店小二摸了摸脑袋,“那是我们彩裳阁生意好!” 说完便和我一同笑出声来。 车轮轱辘,一辆马车停在彩裳阁门前。 我转过头去,一眼就认出这马车来。 “咦,这不就有客人了?”店小二很是兴奋。 他忙拿了把油纸伞就要上前迎人,我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不用管她。”我冷淡开口。 店小二很是不解地看着我。 我缓缓带上面具,将半张脸遮住。 马车帘幕掀开,一着水红布裙的女子从中走出。 “啊!” 店小二恍然大悟,又凑到我耳边说着悄悄话:“这不是那个丽人坊的黑心店主吗?” 我眯着眼看向她,好奇江红玉这次又要做什么。 江红玉提着裙摆匆匆忙忙跑入彩裳阁。 雨水染湿了她的衣裙,她不悦的抬手拍了拍脑袋上的雨水。 若是寻常客人,此刻店小二都该递上棉帕了。 我站起身来,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瞧着她那狼狈模样。 江红玉环视一周,随即抓住店小二问道:“你们店掌柜的在哪儿?” 店小二指了指我:“那边呢。” 她转过身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许久,眉头蹙了又松。 “您就是秦掌柜吧?”江红玉立马露出笑来,“久仰久仰!” 我点点头,没应声。 江红玉有些尴尬地瞧着我,似乎没想到一个掌柜竟然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 “小女江红玉,”她只得硬着头皮地啊自我介绍起来,“此次特来寻掌柜,是为了与彩裳阁合作的。” “合作?”我挑眉看向她。 江红玉点点头,随即翻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对于服装设计,我也略有些心得,秦掌柜你看看,这些都是我自己设计的。” 她很是期待地看着我。 我翻开本子一瞧,眉头不禁皱紧。 很快,我将本子一合,递还给她。 “你这衣服不合礼制。” 江红玉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消散了去。 “恕我不能与小姐合作。” “秦公子——”江红玉连忙出声,“这些衣裳怎么不和礼制了?” 第63章 第63章 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女子的衣裙短到膝盖之上,臂膀全露在外面,无论如何,这衣裙都不合礼制。” 江红玉眉头一锁,不满反驳:“日后男女平等是大势所趋,以后的人肯定都穿这样的衣裳。” “以后的人如何我不管,”我摇了摇头,“但凡你多想想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衣裳。” 她攥紧了手里的本子:“为何女子不能穿少一些?何况夏日酷暑,穿得清凉一些怎么了?你们的礼制全都是束缚女性束缚自由平等的封建迂腐。” 她急了,又开始说那些话了。 我叹气摇头:“那么请问,你这些衣服是要给平民百姓穿的吗?” 江红玉点点头:“当然了,在我眼中众生平等,都有穿衣自由!” 我笑了笑:“可你可知如今整个王朝百姓中,有多少是农民?” 她一时语塞。 “王朝中百姓为农大概占了七成,”我掰着手指慢慢算着,“你的衣裙你说自由平等,可那么多百姓仍在田里务农,你叫他们穿这些暴露的衣裳?” “且不说酷暑炎炎容易晒伤,就说山林农田中蚊虫有多少你又知道吗?” “这些衣裳完全不考虑实际用途,百姓穿了不方便也不雅观,你说你多么弘扬平等自由,可实际上你并不知道百姓的需求,只是空有抱负罢了。” 江红玉被说得满面茫然,她似乎没想到,彩裳阁的掌柜竟然有如此高的眼界。 “可是,可是......”江红玉似乎生平头一次被人这般有理有据的驳回去。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设计稿,脑中顿时一片混沌。 “江小姐,您还是走吧,这些衣裙我们不会卖的。” 我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不,秦公子!”江红玉连忙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听我说,这些衣裙还可以卖给贵族的!这些衣裙都在展示女性美,我相信她们一定会喜欢的!” 我皱紧眉头,狠狠将手抽回,很是厌恶地看向她。 “贵家小姐们所习得的礼义廉耻必然不会穿这种衣服。” 江红玉咬了咬牙,不忍就此死心,但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她刚要开口,忽然又顿住了。 面上扫过一丝茫然,她有些不可思议地又扭头看了眼我店里的衣裳。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她,顺着她目光看去,却只是几件彩裳阁经典的款式。 正要开口问她,却见她不知哪来的怒火,忽然气红了脸,扭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之后,便转身离开。 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礼仪。 也对,江红玉这人向来也不讲繁文缛节。 在这方面,她的确不像我朝女郎。 屋外雨停了,夏日暴雨总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走出屋外,见太阳一点点拨开云层。 “掌柜的!” 一声呼唤登时将我从思绪中唤回。 我一扭头,瞧见千竹正坐在一马车上,马车停在彩裳阁前。 车厢的帘幕被人从里掀开,露出一张俊美无比的面庞。 “慕容斐?”我心中登时生出几分喜悦来。 多日不见,我的心总被悬在半空,这下看见他安然无恙,我也总算松了口气。 我匆忙走下去,千竹对我说:“秦掌柜,上车吧。” 我没有多问便上了马车,对面的慕容斐半敛着眼,浑身透着一股疲惫。 “码头的信件应当都到了,去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 这次送回皇城的信物迟了太多日了,我也正为此忧心着。 第64章 第64章 码头很是热闹,船工来回搬运着货物。 不少商人前来验货取货,往来喧闹不已。 我下了马车,随着慕容斐一同来到了信屋前。 “这是......怎么了?”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锁。 信屋前坐着不少年迈的老人,他们一边捏着信纸,一边落着泪。 哭声引得不少往来船工小厮都纷纷看向他们。 信屋前还有一女子来回踱步,面色焦急不安。 我忙走上前去,压低了嗓音拍了拍那女子。 “您好,我想问一下这儿是怎么了?” 那女子停下脚步,抬眼打量起我来。 我看见她眼里布满了红血色,一双眼睛满是疲色,头发也松松散散地半束在脑后。 一听见我问,她便瞬间湿了眼眶。 “信,信没了......”她哽咽出声。 “什么?”我不由得询问起来。 女子登时泪如雨下,她抬手想要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完。 “你慢慢说,不着急。”我有些慌乱地忙扶着她在一旁坐下。 她的抽泣声混杂在这片哭声中,倒显得很是安静了。 女子坐在一旁石阶上,扭头又看向我,眼中忽然闪过一瞬愕然:“你是......阁主吗?” “啊?”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她。 但很快,我便反应过来。 也许是因为我戴了面具,所以她误以为我是阁主了。 “求求你,求求你,帮我告诉我夫君吧!” 女子忽然起身就要跪下,我忙上前拦住她。 正当我愁得没法儿了的时候,慕容斐一把将那女子拽起。 我忙开口劝说:“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别急着你细细说一下。” “是这样的......”那女子只好坐下,好不容易停下哭,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 据这女子所说,此次收到的边疆回信只有寥寥几封。 而这少有的几封,几乎封封都是诀别书。 边疆战事突变,战争越发吃紧,几日前,我军被困在一座荒山里足足十日。 在这期间,弹尽粮绝,不少士兵活活被饿死了。 好在冠军侯勇猛非凡,最后还是靠着残兵突出重围。 只不过,这重围是突出了,伤亡却也不少。 军队直接折损大半。 因而,不少百姓都没再受到自己亲人的回信了,包括我面前这位女子。 “怎么办啊......我不想就这样守寡,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孩子,我才成婚多久啊......” 她又掩面哭泣起来。 我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微微颤动。 这可怎么办? 我琢磨着。 其实对于此事我也有些预料,并且也都在信中与父亲提及一二。 只是信或许去的太晚,因为我也没有收到父亲他们的回信。 也许在送到之前,父亲他们就已经被困住了。 第65章 第65章 想到这里,我心又揪了一下。 信件可能还是太迟了,如果我真的在战场上就好了。 那样就可以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父亲堂兄他们。 再不济,我好歹也是武将府上小姐,多多少少也能帮父亲不少。 我只是,不太想再失去亲人了。 “送货的船只靠岸了。”慕容斐站在我身边,小声提醒我。 我站起身,缓缓朝着送货船只走去。 那些船只中,有一艘小船,扬起的风帆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彩裳阁。 运送布匹的船只每月都会随着信件一同抵达,只是这次信件来晚了些,布匹也来得晚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关停几日彩裳阁的原因。 谁知道闭店那么久,这布匹还是没有到,无奈只能再度开张。 “秦公子!”一女子的呼唤声。 我立马拧紧了眉头,刚要加快脚步赶紧躲过来人,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高大身影。 我缓缓抬头,对上宋时渊那双狗眼。 冤家路窄。 我不由得在心里暗骂。 “秦公子。”身后传来江红玉的嗓音,很快,她便绕到我面前来,和宋时渊并肩而立。 我压住心头的烦闷,冷静开口:“江小姐?这么巧吗?” 江红玉冷笑:“秦书公子,哦不,我应该叫你倾书吧?” 她怎么会忽然知道? 我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但面上依旧带着笑。 “江小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勾着唇,面具下的额头,早就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别装了!”江红玉怒吼一声。 她挽住宋时渊的手:“彩裳阁的里的衣裳,我瞧着可眼熟了,倾书姐姐,你说这么多年了,你的一些习惯怎么就还是改不掉?” 我干笑出声来:“江小姐说笑了,在下实在不知道江小姐所云何事,在下还有要事,就先不打扰了。” 说完,我就要绕开他们离开。 “站住。”江红玉抬手拦住我。 “洛倾书,你难道不记得几年前你爱给时渊绣香囊吗?”她勾着唇,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看穿我,“你不知道我所说的是什么,但你肯定认得这个。” 我盯着她手里的香囊,看着那昔日里付诸东流了的真情,心中一片无奈。 “你快仔细瞧瞧,这香囊上的绣花你眼熟吗?或者彩裳阁的客人眼熟吗?” 她红艳艳的唇勾起,似弯刀一般。 “洛倾书啊,你可真是阴险!”江红玉将香囊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你早就开了彩裳阁了,你背着宋家开的店,自己偷偷赚钱却在宋府装白兔,你可真是狡诈啊!” 江红玉气急了眼。 宋时渊恶狠狠地瞪着我:“毒妇!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缓缓后退,只觉得面前这二人一个赛一个的疯魔。 “你是故意让丽人坊倒闭的,肯定是你换了我的料子!我就知道,我知道我不可能搞错!你你你!是你害的!” 江红玉指着我的鼻尖,恨不得扑上来将我撕碎。 “你那里来的钱开店?”宋时渊大步朝我走近,那眼神似乎也要吃了我一般,“好啊你,你早就算好了,偷偷拿了我府里的钱开店,又算计了红玉,又害了宋府吃了罚金,你是故意的!” “洛倾书!我看你还想要装到什么时候!” 一边说着,宋时渊一边伸手就要碰到我的面罩。 我扯着嘴角,笑道:“宋府如今破败却要赖别人?二位现在可真是疯狗乱咬人呐!” 第66章 第66章 宋时渊大步朝我走来,眼神狠毒。 我捏紧了拳,稍稍后撤。 要是他再过来,我就动手了。 眼看他那双大手直朝着我的面门而来,我蓄力刚要抬手挥去,却见他动作忽然顿住了。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捏住了宋时渊的手腕。 我转头看去,却见慕容斐面色从容地站在我身旁,手中的力道半点不减。 “你没事吧?” 他语气柔和,丝毫没有注意正被他拿捏的宋时渊。 宋时渊拧紧了眉,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带着银色面罩的慕容斐。 “你又是什么东西?”宋时渊想要奋力挣脱,谁知自己压根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憋红了脸,额间因发力而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可慕容斐却纹丝不动。 “你你你!”宋时渊急了。 一个沙场将军哪里这样憋屈过。 慕容斐像是这下才注意到他一般,转过面来,面罩下的眼睛狭长如刀剑,目光凌厉无比。 他唇角下垂,面不带笑:“再敢碰她一下试试看。” 宋时渊的手被他轻而易举地一扭,很快,惨叫声遍布整个码头。 我心底暗自发笑。 “住手!” 江红玉忽然出声,匆忙冲上前来拉住宋时渊的肩膀。 “好啊你!”江红玉瞪圆了眼,恶狠狠地瞧着我,“原来你早在外勾搭上了别人!” 一边说,一边胆大地朝慕容斐看去。 慕容斐松了手,半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只是嫌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 我轻轻拽住他衣袖。 慕容斐了然,稍稍往后站了站,给我腾出了空间。 宋时渊疼得跪倒在地,一手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扶着江红玉就要站起来。 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这人呢,”我微微俯下身子,“有时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很多事情都是自找的,可怨不得别人。” 宋时渊抬起头,气鼓鼓地盯着我。 “你说是吗,宋将军?” 我勾唇一笑,歪了歪头。 “洛倾书你!” 宋时渊迅速站起身来,挥起手就要对我扇下巴掌。 慕容斐却骤然开口:“还敢动她?” 那手只得僵在半空中,他嘴角抽搐几下。 我面上依旧带笑:“别总直呼洛小姐的名字,像宋将军这样的人,不配。” 宋时渊悬在半空中的手发颤,最后他嘴唇紧抿,手掌握成了拳头便悻悻然收了手。 我透过面罩,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二人。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随后只得拉着江红玉离开了。 看着他们远去,我轻吐一口浊气,转过身,扬起笑。 “阁主好功夫!” 慕容斐淡淡瞥了我一眼,眼底似乎没有半点情绪。 “你究竟和宋时渊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心中怀了几分不解,“还是因为他娶了江氏这件事?” 一直到我和离出府,慕容斐才知道我一直都在准备与宋家决裂。 在此之前,他甚至以为我很爱宋时渊。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错觉,还以为我开店也是为了宋府。 第67章 第67章 听到是我主动请旨和离之后,他显然诧异许多。 而后他便发现,我对宋府没有半点情意,只有一片痛恨。 我思索片刻,又笑嘻嘻道:“血海深仇。” 他不解地看着我,但也没有多问。 我们二人来到船舰前,看着船工从船上运下来一箱箱布匹。 我与他一一开箱检查,将路途中遇水发霉的布匹挑出,就这样检查了一炷香的时间。 “就着几件,也不多。”我指着挑出来的布匹转头看向船夫,“这些我们不要了。” 慕容斐静静地看着我,似乎一个长者正在检阅自家晚辈一般,害得我心里有些慌乱。 整理好一切后,我又悄悄抬眼看他,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这次,”我忙收回视线,“布料来得慢了些,也少了一点。” 慕容斐环视周围一圈,了然地点点头。 “这难道是因为,”我试探地开口道,“边疆的战事?” 慕容斐低下头来,嘴唇抿一条线。 “这段时间,”他停顿片刻,“我会让千竹一直跟着你,你有事便找他就好,我不常在。” 他忽如其来这么一句话叫我愣了神。 应该是瞧出我眼底的困惑了,他叹息一声。 “陛下这几日染了风寒,朝堂中事务堆积,作为皇子,我总归也得替他分担一些,之后有段时间不常到城中。” 他倒是难得说那么长一句话。 只是处理要务吗? 陛下真的染了风寒吗? 我心底存了几分疑惑,盯着他的眼睛问:“那太子呢?” “他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回答得甚是敷衍。 见他不愿与我细说,我便也没有追问。 “不过千竹功夫好心也细,有他在你身边,你做什么事也都方便。” 我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指挥小厮搬着货物的千竹,又撇了撇嘴。 “如果......”我犹豫片刻,“我是说如果,若是陛下想派兵支援边疆,你一定要告诉我。” 慕容斐挑眉看我:“你想做什么?” “我太久没见父亲和兄长了,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 “洛倾书。”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开口打断了。 我有些畏惧地看向他,生怕小心思被他察觉。 快带我走吧,这样我就能护你们周全了。 我暗暗祈祷着。 “你若是担心冠军侯他们,可以写信,我也会帮你转交给军队。” 慕容斐似安抚道。 我依依不饶开口:“现下的信物往来你也瞧见了,若是我寄信出去,不知得多久才能收到,都说前线战事吃紧,我可怕收不着书信了。还不如我直接去吧......” “太鲁莽了。”慕容斐轻轻将手抽出,没有应下。 见他转身要走,我忙追上去。 “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慕容斐,你也知道我之前那些识破敌军陷阱的本领,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慕容斐挥了挥手,依旧不理我。 我一直绕在他身边苦苦哀求了许久,任凭我怎么说,他都半点没有动摇。 “陛下暂时没有援兵的打算,此事我不能定夺。” 他最后轻飘飘丢给我一句话便没再搭理我。 这可怎么办啊? 第68章 第68章 夏日晴,街上的百姓少了许多。 我独自坐在院中小亭,半倚这栏杆,垂头看着池中红鱼。 “唉!” 我无奈地撒了把鱼食,很快,水中就聚集了一大片火红的鲤鱼。 “洛小姐,您今天到底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千竹有些忧心地看着我。 我转头看了眼摊在桌上的账本,又叹了口气。 今晨看到千竹在我院中的时候,我心里便生了不安,匆匆忙忙去了一趟器品阁。 果然,慕容斐人又不见了。 他一旦不在京城,就会派千竹来跟着我护我。 我上次求他带我去战场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呢,谁知道他先消失不见了。 如果下次他回来了,我一定想办法偷偷跟着他,谁让他总把我一个人甩下。 而若是他始终不同意我上战场,我就混进他们的军队里,趁他不注意,跟着他们去前线。 想到这里,我被慕容斐抛下的悲伤才稍稍消散一点。 不过他每次离开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这件事,实在是令我心烦。 “太狡猾了!”我很是不满地嘟囔出声,紧紧捏了一把鱼食,不小心捏碎了去,散在湖中一片。 害得我都无心算账了。 午后我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谁知道翻开账本一看,这帐是越算心里越难受。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我几乎看一行字叹一次气。 “你家七皇子,大名鼎鼎的器品阁阁主,怎么还玩失踪呢?”我很是不解的看着千竹。 千竹只好尴尬笑笑:“殿下他也是很忙碌的。” “哼。”我扭过脸去,又翻了翻账本。 这段时间里,彩裳阁的单子是越来越少了。 倒也不是客人都厌倦了彩裳阁,而是从边疆送货的船只速度越来越慢了。 不仅如此,就连送来的布匹种类都少了一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了边疆战事的原因,布匹的运输越来越吃紧,彩裳阁经常缺货断货,现在能卖的布料也太少了。 许多客人来店里一问,知道断货了,都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 难道真的是因了边疆战事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揪了一揪。 父亲他们还好吗? 的确有段时间没有收到过他们的回信了,但前线也迟迟没有传来什么噩耗。 不过我倒还是一直给父亲他们去信,甚至还罗列了一些我上一世记得的前线事宜。 我知道的也不是特别多,但基本上全都尽数交给父亲了。 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打胜仗,不要再重蹈覆辙罢了。 谁知道尽管我未卜先知了,这场战争依旧胶着。 “小姐!” 春雨匆匆忙跑入院中,一眼瞧见我坐在院中,火急火燎地就冲了上来。 “这么了怎么了?春雨你别着急!” 我忙上前去,一把将她拽住坐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春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这个暑天里如此,我真怕她中暑倒下了。 春雨接过千竹递过来的水杯,猛地一口饮下。 茶水涩到她了,她吐了吐舌头,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去了。 “小姐我和你说!”她一把抓住我,“那个江氏又开了一家铺子,说叫什么彩云阁,而且我都去她店里转过一圈了。” “哦?” 第69章 第69章 彩云阁?这是要做什么? 我心中不由得冒出许多好奇来。 “她那铺子里的布料啊,全都是小姐店里的,就连做出的衣服款式都和彩裳阁大差不差!” 我愣了神。 江氏这是明目张胆的照抄啊! “不是,他们这样怎么会有客人啊?” 我还没说话呢,一旁的千竹先愤愤不平了起来。 “没事没事,现在边疆布料吃紧,她估计在船港没太多人脉,应该也卖不了什么......” “不是这样的小姐!” 春雨急得摇了摇头,脑袋似拨浪鼓般。 “她现在卖的就恰好是店里没有了的那些布料。” 我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你刚刚说,他们有那些布料?” “对!”春雨继续补充道,“而且,还是不少。他们店里现在客人不少,许多都是在我们彩裳阁买不到衣服后,才去的她那什么彩云阁。” 我恍然大悟,但心中又生出几分疑惑。 “她上哪儿去找那些料子的?” 我想不明白,就连我都买不到的料子,这江红玉到底是怎么买到的? 难道她在边疆有些熟人? 而且官职必然不小。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多念头从我脑中闪过,但最终还是自问无果。 “走,去瞧瞧。” 我站起身来,换了身男装带了个面具,坐着马车到了彩云阁。 马车停在彩云阁街对面,我掀开帘子观察着这家店铺,直到江红玉走了,我才从车上下来。 “欢迎三位。” 我一走进去,一店小二立马对我点头哈腰。 扫视周围一圈,不由得勾唇冷笑。 还真是一点不带变的,直接就照抄啊。 “你这布匹多少钱?” “十两银钱一斤。” 我沉默了。 在彩裳阁,这料子原先只买五两银钱,怎么到了这里就翻倍了。 那店小二看着我发黑的面,立马反应过来,迅速解释道:“这些都是从边疆异域运送而来的布匹,价格自然低不了。” “况且,近日皇军在边疆和西夷打得火热,通贸受损太多,这些都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布料呢!” 店小二十分熟练地解释起来。 我和春雨相视一眼,无奈笑笑。 春雨走上前来,捏了捏布料,漫不经心问道:“你们这里的东西怎么和彩裳阁一模一样啊?” 店小二尴尬地笑了笑:“我们这基本都是边疆货物,可能恰巧彩裳阁和我们一样吧,哈哈哈哈。” 应该是被江红玉专门训练过,不管怎么问他,这人都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在这一点上,江红玉也的确有些水平。 我临走前又环视了屋内一周,心里疑惑越来越深。 这么大的铺子还是在东市这种黄金地段,江红玉到底哪里来的钱继续开铺子? 她又是从谁那里弄来了这些我都难收到的布匹? 越想越奇怪。 她背后难道还有人? 马车颠簸,我的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难能安定。 第70章 第70章 彩裳阁内,店小二正打着瞌睡,眼皮一阵一阵合上,店里也很是清净。 我一走进去就瞧见他那犯困的模样,抬手拍了拍木桌。 那店小二瞬间惊醒,赶忙晃了晃脑袋,最后呆愣愣地看着我。 “没休息好?”我挑眉道。 他忙摆摆手,尴尬开口:“秦掌柜,你怎么来了?” 我扶了扶面具:“我来瞧瞧店里还有些什么料子。” 店小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领着我往屋里走。 散了一圈,我眉头都快打了个死结了。 “掌柜的,店里现在也就只有这么点布料了。” 他讨好地搓搓手。 我瞥了他一眼,问:“我和码头的人约好今日要来送布匹的,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他们人影?今天有人来店里找你吗?” 店小二困惑地看着我。 好样的,看样子是没有了。 而我手里还有五件衣裳待制,我与客人约好了新布料到了,一定早早给她们先赶制出来。 可眼下这布料输送却差强人意。 春雨匆忙弯下腰,凑到我耳边道:“小姐,今日要送来的布料,好像恰好就是那彩云阁里的布料!” 她这一提醒,我恍然大悟,瞬间站起身来,转身就要朝着门外走去。 “洛倾书——” 一只褐色长靴迈入彩裳阁,我抬眼一看,着白底绣虎纹长衫的宋时渊,正昂着头走入屋内。 他一进门就正巧与我打了个照面,眼底瞬间一亮。 “洛......” “客人这边请!” 店小二忙迎上去,扯开的嗓门打破了宋时渊的语句。 应该是刚才被我发现打瞌睡了,现在着急忙慌给我证明自己的勤快,谁知把宋时渊吓了一跳。 他眼神幽怨地瞪了眼店小二,其次十分不悦地撇了眼我。 宋时渊环视空荡荡的彩裳阁,不由得勾起唇来。 “瞧瞧这空荡荡的彩裳阁,”他背着手,缓缓走到我身旁,“你现在后悔认错,还来得及。” 我平静地看了眼他。 “我说过不要和我斗吧?”他转过头来,面容缀笑,“倾书,你现在若是给我跪下认错,再把欠王府的都还回来,我就让红玉给你些料子。” 上辈子直到死都没有见过他这般嘴脸,这辈子倒是来得快。 我笑了笑:“我洛家儿女,向来都是施舍别人,那里轮到别人来要挟我?” 宋时渊眉毛微蹙。 听说我与他刚和离的时候,他整日因罚金的事情与江红玉吵架。 他去过几次我的府邸,应当是没想到我还有那么多钱,竟然还能买得下那么大一座府邸。 于是他在我住宅前蹲守了好几天,说是要给我道歉。 但我很清楚,他不过是发现我藏了那么多钱,眼红了罢了,想要哄骗我帮他。 只可惜那几日连我的面都没见到过一次,每回他都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现在倒是一副容光焕发模样,昂起头来瞧不起所有人的模样。 第71章 第71章 “真是可笑!”宋时渊眯着眼,“就这样下去,你的铺子可都得倒闭了。” 我懒得搭理他,转身就朝着屋外走去。 宋时渊也追出来,口中依旧劝我给他道歉。 我回瞪他一眼:“宋将军,洛倾书不欠你宋府的,你宋府那是咎由自取。” 言尽于此,我懒得再和他纠缠,迅速踏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朝前,将宋时渊甩到了身后。 “你就等着来求我吧!” 他怒吼一声。 我揉了揉耳根子,不由得皱起眉来。 宋时渊算盘里打的不过是彩裳阁的主意。 我不知道将军府哪里来的钱和进货渠道,也不知道现在将军府中库房究竟还有多少银钱,但宋时渊肯定还是想从我身上捞一笔的。 不过,他做梦。 马车来到水源街,最终停在了一个两层小楼前。 我走进屋内,一侍卫立马上前,问我道:“姑娘找谁?” “何主管。” 我坐在二层小隔间内,抬眼扫过屋内。 这屋内摆放了不少布料,有些还十分珍贵,连我都是没见过的。 “公子这次来找在下有何贵干啊?” 何主管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双手交叉搭在木桌上。 他是布料运输处的主管,先前彩裳阁开业的时候,他还与我签了契约,日后都给我供货。 如今布料出了差错,十有八、九和他有干系。 我回以微笑:“何主管,在下可还记得彩裳阁刚开业的时候,布匹可都是您亲自送来的。虽说阁下现在事务繁忙凡事也都不亲力亲为了,但也不能转走我的货吧?” “公子在说些什么?”何主管愣了神,又展开一下笑,“我可听不懂。” “那我就直说了,”我抬手拍了下木桌,收起笑来,“为什么本要送到彩裳阁的布料,全都给了彩云阁?何主管,你解释解释吧。” 何主管叠放在桌上的手有些紧张地交织起来,他移开视线,扯着虚假的笑。 “我先前和公子说过的,前线战事紧,货物短缺,你彩裳阁没货了是正常的,别太担心过段时间就好了......” “没货?”我冷笑几声,“那彩云阁现在那些布匹是什么?约好要给我送的布料,现在出现在了别的铺子?” 何主管也没了笑,没想到我如此不依不挠,他不满极了。 “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何主管抬眼看我,“秦公子,我可劝你好自为之,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经商之人,可真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他显然有些不耐烦,又道:“你以为你自己开了彩裳阁很了不起?我告诉你,这后面的人,要把布料给谁他就得给谁,彩云阁能拿到,那是他们的本事。” “我最后奉劝你一句,好好经商,干不下去就别干了,别太自以为是,小心掉了脑袋。” 我眉头紧锁,定定地盯着他,心中含了几分不悦。 何主管挥挥手,提高嗓音:“送客!” 出了小楼,春雨转身瞪了眼那侍卫。 “我呸,都是一群势利眼。” 回过身来,她又忧愁起来,忙问我:“这下可怎么办啊小姐?” 我倒少了几分怒气:“无妨,先上车。” 第72章 第72章 街道热闹嘈杂,我闭上眼,靠坐在马车上,思绪早已飘远。 不知道那江红玉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但她的确是又一次翻了身。 分明被我几次三番推翻,可她好像总有绝处逢生的本领。 为什么? 我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解来。 总觉得这一切的一切有些诡异了起来。 前世,她突然出现在宋时渊身边,在皇城内大肆宣扬自己的理念,迅速成为了年轻贵族追捧的对象。 而她所宣扬的理念徒有其表,不知道捅了多少篓子,每次都是我给她收拾烂摊子。 可她的名声却一点都没有收到影响,反倒愈发受欢迎。 反观我,默默无名,好像戏文里,写在页脚一句话带过的配角。 这一世,我让她在贵女面前出了丑,又次次把她拙劣的花招戳穿,但她与宋时渊依旧好好的。 宋时渊分明说了最讨厌妇人的虚伪和勾心斗角。 可那么多次事实摆在他眼前,他依旧爱江红玉爱得要命。 这次也是,好像老天都在帮江红玉,都这般处境了,都让她找到活路了。 越想越奇怪,我揉了揉太阳穴,脑中忽然钻入一段记忆。 “你别再管洛倾书了!”江红玉有些不满地撒娇着。 我那时正站在拐角处,手里捧着莲藕羹。 宋时渊走上前去,握住江红玉的手,哄她道:“你知道我现在没法不管的,还没到最后。” 我想起来了。 那时是洛家男儿战死沙场的消息刚穿到我耳中,我一下没撑住,病倒了。 期间昏昏沉沉,只记得宋时渊来瞧过我一回。 后来我恢复了后,便煲了汤打算送给他,于是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江红玉也因为这件事情在吃醋。 “我才不管这些,”江红玉甩开他的手,有些不满,“我和你说过的,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不管做什么,老天都会帮助我们的,你就算把她休了,都不影响最终的结局!” “好好好,我知道了。”宋时渊轻轻将她拉入怀中,似哄着小孩一般。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老不信我?”江红玉不满地嘟囔着。 “信你,没说不信你。” 当时二人的亲昵一下子把我击醒了,我匆匆忙忙逃离,没有留意他们话中蹊跷。 如今想来,我心中隐隐生了几个大胆的揣测。 “小姐,我们突然造访,他们府上会不会没人?”春雨的话语将我从思绪中拉回。 是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那被垄断的进货渠道。 我笑了笑:“放心好了,这个时辰,肯定有人。” “千竹。”我朝着马车外呼唤一声。 守在车轼前的千竹应声掀开帘子。 “你去查查器品阁这条布匹输送之道到底被谁截断了。” “好。” 马车跑到城南才停下来。 春雨扶着我下了马车,我抬眼看向这富丽堂皇的府邸。 上边明晃晃的镶金牌匾刻着“钱府”两个大字。 府邸也如其名,似乎是用金砖堆砌的,比起那气派的器品阁来,也是丝毫不逊色。 我站在大门前顿时出了神。 上次回到这个地方,已经是上辈子了,还是在出嫁前的最后一晚。 第73章 第73章 那时,钱府的人都替我高兴。 而第一次来,还是在很小的时候了。 我的娘亲在我年幼的时候便逝世了,父亲还为此专门去天宁寺为母亲求了高僧庇佑。 他一个大将军,吃斋念佛一个多月,归来之后都瘦了不少。 我那时候年幼,母亲离世之后总是在府里哭闹,到处乱窜。 几个堂兄都追着我跑。 大哥手里捧着槐花饼,二哥手里拿着小糖人,三哥手里摇着拨浪鼓。 他们七嘴八舌地哄着我,看见我哭即心疼又头疼。 好不容易抓住我了,我又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要娘亲!” 我从小很听话,还是头一回这样撒泼打滚的。 几个堂兄都头疼。 父亲又不在,叔父又在接管我父亲的政务,堂兄们坚持没多久,还是请了援兵。 于是我便第一次见了那传闻中的天才表舅。 那时表舅也沉浸在失去我娘亲的悲痛中,可他一见着我,就笑了。 “这丫头长得和姐姐真像!”他一把将我抱起,宽厚的手掌揉了揉我的脑袋。 他身材高大,一身白衣裳,一双眼睛凹陷,眼周乌青一片,看起来像个妖怪。 但我却呆呆地看着他,丝毫没有畏惧,只觉得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可能是娘亲的味道,十分安心。 三位堂兄半月以来还是头一回见我没有哭闹,顿时喜上眉梢,赶忙把我这烫手山芋送了出去。 “钱表舅,那妹妹就交给你了!”二哥一副任重道远地样子,拍了拍钱表舅的肩膀。 钱表舅笑了笑,他的眼睛有些肿肿的,我眼睛也肿成桃子了,两个肿眼一大一小就这样互相看着,谁也没说话。 三哥赶忙添油加醋:“看样子,妹妹应该很喜欢你。” 钱表舅捏了捏我的脸颊,最后笑了起来:“洛丫头,跟我玩一下了。” 于是我便被送到了钱府这个富贵地方。 钱府远离市集,府邸很大,大到我天天都在迷路。 我听府里侍卫小哥说,钱表舅啊,小时候是个不爱读书又调皮捣蛋的家伙。 “那时老太太问他难道不想科考了吗?他说他不感兴趣。把老太太气死了。当时还是你娘亲,钱小姐问他对什么感兴趣,他说对钱。” 我和小哥咯咯乐了许久。 他告诉我,就是因此开始,我娘亲一直护着我那不爱读书爱从商的表舅,才让他之后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商业鬼才。 钱表舅很爱和我玩,披麻戴孝结束后,他便穿起他那五颜六色的古怪花衣裳来。 我总是笑他,他也故意配合逗我。 后来我与他都一起逐渐走出了娘亲离世的悲痛里。 如今我站在府门前,只觉得恍若隔世。 “来者何人?”门口侍卫倒是严肃。 “快进去禀报你们家主人,”春雨忙凑上前去,“就说是洛家小姐洛倾书。” 侍卫转身快步入府禀报,结果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却听到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敞开,那穿着花衣裳的男人匆匆忙忙赶到我面前来。 “洛丫头!” 钱表舅这人天不怕地不怕,总是吊儿郎当不理是非。 可眼下见了我,一双眼睛早就发红,泪水盈盈。 “嗳。” 第74章 第74章 钱府大堂前,钱表舅含着泪,紧紧握住我的手。 “丫头你这些年辛苦了。”他声音发颤,很是心疼地看着我。 钱表舅一年十二月里,有十个月都不在府中。 他在各地经商,每年都要在各个地方来回奔波。 虽说忙碌,但他总乐在其中。 要是换做其他人可能都受不了,可钱表舅不一样,他十分享受。 我年幼时,他时常从各地带些新奇玩意儿送给我。 他每年酷暑会回北方都城避暑,腊月也会回钱府过新春,其余时候基本不在。 前段时间,他刚从江南回来。 “我一回皇城,就听那些碎嘴子说表小姐和离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 钱表舅拍了拍桌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小姨娘她们一家吧?” “你可别生气,你小姨娘她们就是缺心眼。” 钱表舅赶忙圆场。 我点点头,倒不是很在意。 小姨娘一家只是单纯不喜欢我,倒也没什么坏心眼。 “我还听说,当时那个跪在洛府给你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宋时渊,让你三年守活寡,还带了个女人回去,真是气死我了,这狗东西,真以为你背后没有人了吗?” 他搭在桌上的手捏紧成拳,字字句句说得咬牙切齿。 我无奈笑笑,安抚道:“没事的表舅。” “怎么没事?”他转过头来很是心疼地瞧着我,“你看看你这都瘦了不少!你这些年过得不好,怎么都不找我?” 其实最开始打算做生意的时候,我的确有想过找钱表舅。 只是我不愿意让他也趟这浑水。 “我听说那狗东西和他从外边找的女人在城里开了铺子,你放心,表舅我一定把他们的生意给搅黄了!让他们知道你洛倾书背后还有一整个钱府!” 钱表舅义愤填膺地说着。 当年对我出嫁有多不舍,如今就有多恼怒。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心中被柔情包裹,很是温暖。 只是我尚不知道江红玉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钱府上下为官人员屈指可数。 老太太那一辈尚且还有几个大官,只是前些年都告老还乡了,现在的钱府,只是个商贾之府。 若是钱表舅出面,我怕江红玉身后之人会对他不利,而钱府又没有高、官护佑。 “表舅你不用亲自出马,”我劝说道,“这件事情是我与他们的恩怨,我只需表舅帮我些忙就好。” “好,你尽管说!” 钱表舅起身,领着我一路穿堂而过。 身边春雨抬眼看向府内陈设,一时眼花缭乱,忙凑到我身边感叹钱府之大。 钱府极尽商人之风,比起许多王公贵族,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府内亭台楼阁,绿窗朱户,还设了歌台舞榭,早些时候老太太常常请些戏班子来府里唱戏。 总之陈设布局雅致奢华,应有尽有。 府里许多丫鬟侍卫都还认得我,见了我都叫声表小姐。 我笑着回应。 钱府依旧富贵亲切,一时恍如隔世。 如若没有战乱,我宁愿在府中度过这一世。 第75章 第75章 可惜那叛军的铁蹄不会怜惜,若我不去阻拦,他们仍会踏破皇城。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沉,苦涩从中蔓延开来。 “洛丫头?洛丫头?”钱表舅俯下身子唤着我。 我回了神,立马笑道:“怎么了?” 他直起腰来,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刚才瞧你一脸苦相煞是恐怖,也不知你是想到什么事了,那眉头啊,都能夹死好几只蚊虫了!” 我被他逗笑,随着他一同入了书屋。 一炷香后,书屋内一片寂静。 听完了我的叙述,钱表舅拧着眉,火气都快顺着眼眸冒出。 我倒是波澜不惊,小嘬了一口茶水。 “岂有此理,”他万分不满,“那你现下打算如何?” 钱表舅从商多年,最讨厌的便是这般偷奸耍滑之人,在他眼里这不是行商,这就是贼。 “既然他们想要那些布料,那便给他们好了,”我说得云淡风轻,“本来那些料子本金也高,我早就在想如何压本金换料子了。” “皇都的纺织也是极好的,只是相较那些边疆送来的别国料子,少了些新奇。” “就在皇都取料织染,压低本金,也方便许多。” 我顿了顿,转即看向钱表舅:“这个法子我老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布匹作坊,而且我的铺子也不少,江南也有几家,若是要找作坊,可是个大工程。” 钱表舅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摸了摸下巴稍作思索,随即笑道:“这你早说,包在我身上。” 他走到书架旁,翻出好几本他自己写的经商秘籍。 那些书可都是钱表舅在各地经商时写的心得,是囊括各个产业的商业图鉴。 钱表舅可宝贝这几本书了,常说这几本书千金难买。 他翻开皇都商业版图,与我一同将一个个铺子作坊看过去。 暮色沉沉,钱府处处点上灯笼。 “那就这家了。”钱表舅将那家作坊圈起来。 “嗯。”我拍了拍手,心中顿时舒畅万分。 表舅很是欣慰地看着我:“我们洛丫头真的长大了。” “早该长大了。”我提醒他道。 钱表舅又红了眼,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滴,抿了抿嘴唇。 诶哟,怎么哭了。 我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倾书能如此,还是多亏了表舅。” 从小到大,没有人会教一个侯府嫡女如何从商。 若不是在钱府和表舅相处了一个多月,我可能的确没有现在的本事。 表舅一边擦着泪,一边抬眼看我:“你真和姐姐一模一样。” 他一个雷厉风行的商人,却在我面前三番五次落下泪来。 真是让我也没办法了。 “洛丫头,你娘在天之灵瞧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出了钱府,天边已是一片黑幕。 今夜无月,星子点点,璀璨亮眼。 我抬头盯着夜空看了许久。 “小姐,该走了。”春雨出声提醒。 我点点头,走之前又转头看了眼灯火灿烂的钱府。 我想起表舅说的那句话来。 娘亲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吧。 第76章 第76章 早晨,屋外日光耀耀。 我端起桌上热茶,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略带回甘,是正经的骨朵茶。 如此看来,倒是诚意满满。 我轻轻放下茶盏,看了眼匆匆忙忙从屋外走来的女人。 她一身软布衣裳,头发用素簪绾起,很是朴素大方。 “洛小姐,让您久等了。”她与我相对而坐。 我冲她一笑:“是我突然来访有些冒昧了。” 不过尽管如此,她依旧拿上好的茶来招待我。 我看了眼茶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心下有了几分判断。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抬起手指轻敲了下木桌,“萧娘子这绣韵坊,每日产布量很是惊人,今日我慕名而来,也是为求合作的。” 萧娘子默默点了点头,捧着茶杯,依旧笑容温和。 “钱公子也与我说过了,洛小姐想如何?” “我这里有几块棉田,可以供给绣韵坊纺织棉布。” “哦?”萧娘子显然有些意外。 早在器品阁设立通货驿站的时候,我就向西域地区采买了不少棉种。 西域邻近战乱区,植棉农民生存不下去,我便早早给他们抛了橄榄枝。 彩裳阁开业一个月后,我便用赚得的一部分银两将棉农请来了中原。 “平民百姓多穿粗麻衣裳,贵族多着真丝绸缎,一个穿着不舒服,一个价格太高昂,都不适合买卖。” “棉布舒适,价格也不贵,只是植棉地区仅限西域,因此中原百姓还是多穿粗麻。” “彩裳阁先前卖的是异域的棉麻制品,价格也是不低的。” “我希望百姓都能穿上棉布,不知绣韵坊可否能纺织棉布?” 萧娘子捏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微张着嘴,惊讶地看向我。 “萧娘子觉得如何?” 萧娘子立马回过神来,放下茶杯,很是严肃地看向我:“绣韵坊的姑娘都会做棉布,甚至整个中原,也只有绣韵坊会。” “那就好,也省得我从边疆买布了。” 我笑笑。 “洛小姐,”萧娘子有些忧心开口道,“你那些棉田,收成如何?” 我挑眉一笑:“都是西域来的植棉农民,地都是他们自己挑的,现下可是大丰收。” 植棉技术只要引入中原,棉布便能得到普及。 我答应收购农民的全部棉花,他们便十分卖力地植棉。 “午后棉料就会送到绣韵坊,之后坊间姑娘的工钱,我给两倍。” 萧娘子又一次被我惊到,忙开口追问:“姑娘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将制棉工艺保密,并只为我一人制棉布。” 萧娘子应得十分爽快,很快便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姑娘们听说来了个长期大客户,以后都给双倍工钱,一个个亮了眼,更加卖力地踩着织布机。 敲定此事后,我便换了一身利落男装回到仁和街。 此刻彩裳阁内屋正坐着三位千金小姐。 我戴着面具迅速走入,面上扬起笑来。 “让几位久等了。” 这几位是春霞楼的三个头牌歌舞伎——云月、云雨和云梦 个个穿红戴绿,满面脂粉,看着很是艳丽。 “秦掌柜,我们的衣裳怎么还没制好啊?都半个月了。” 第77章 第77章 “可不是吗?你先前答应我们今天拿到衣裳的,今天我们来都没瞧见衣裳影儿。” 两个姑娘很是不满地嘟囔着。 “秦掌柜,这衣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云梦皱眉问。 我忙出声安抚:“几位姑娘少安毋躁,想必三位都瞧见了,彩裳阁现在确实缺了料子,衣裳做得慢了些,没让几位姑娘拿到衣裳,是我彩裳阁的问题。” “不过新的料子已经在制了,几位放心,七日之后,衣裳一定能制出来。”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 云雨将信将疑地开口:“可是之前你们那店小二也是这样说的。” “这次没有及时给姑娘衣裳,我们彩裳阁也会退你五成定金。” 我这话一出口,几个姑娘犹豫了。 我听店小二说,她们几个是来退货的。 现下她们却拿不定主意了。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混乱声。 没多久,店小二便推门入了里屋。 他凑到我耳边低语:“秦掌柜,彩云阁的江红玉来了。” 我点点头,朝着站在一旁的春雨使了使眼色。 春雨了然,转身出了屋。 “之后若是几位姑娘还来彩裳阁,都给姑娘少收两成银钱。” 我又让利一步。 赶快,速战速决吧。 几个姑娘商讨一下,很快便应下了。 “好,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屋外,江红玉抱臂环视着空荡荡的彩裳阁,不由得嗤笑出声。 春雨拦在她面前,不让她走进。 “区区一个婢女?还想拦住我?”江红玉抬手就要扇巴掌。 春雨后撤一步,叫她扑了个空。 她有些委屈地开口:“江小姐,你先前说婢女和小姐都是一样平等的,怎么现在却这样说我?” 江红玉冷笑:“你们现在都这般处境了,是斗不过我的。” “江小姐不是总说最讨厌勾心斗角吗?”春雨故作疑惑地开口,“怎么言行不一啊?” “你!因为你们阴险歹毒!你们是错的!” 她指着春雨的鼻子怒骂出声。 我一走出屋外就瞧见了这一幕。 “怎么了怎么了?” 我揉了揉耳根子,不疾不徐地走到春雨身边。 “江小姐怎么来了?稀客啊,怎么?还想看看彩裳阁有什么没被你偷走的料子?” 江红玉冷哼一声:“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说了你们永远斗不过我的,你迟早会后悔的。现在守着这个空宅子的人是你,是你输了。” “江小姐真爱虚张声势,”我转身笑脸盈盈地看向身后的几位姑娘,“几位请慢走。” 几位乐伎瞧见江红玉,脸瞬间就黑了。 “啧啧,我说谁那么吵,原来是给我们乐伎用最差料子的江小姐啊!” “怎么还敢来这里烦秦掌柜,我都怕她脏了彩裳阁!” “秦掌柜,你可少搭理这龌龊小人!” 说完,几个姑娘像是辟邪一样绕过江红玉,赶忙出了店。 江红玉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我就怒骂:“你走着瞧!将来别跪下来求我!” “那就拭目以待咯!”我冷笑着拍拍手,“来人,送客!” 第78章 第78章 “洛姐姐,你的府邸好大啊!”董成玉站在庭院内看着假山流水惊叹。 这是她第一次来我的府邸,据说她已经在忙着和御史家小公子的婚事了。 “你突然找我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一进来就来回看,边看边夸,怪殷勤的。 我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面前姑娘却笑嘻嘻的, “瞧姐姐你说的什么话嘛,我没事就不能来了吗?”董小姐一把抱住我的胳臂,“其实吧,我就是想知道姐姐的彩裳阁还需要帮手吗?你看我怎么样?” 我很是诧异地看着她,摸着下巴琢磨半天,才开口:“你这是犯了什么错被你爹断了钱财吗?” 董成玉沮丧地撇撇嘴:“他要我去参加了御史家二小姐的宴会。” “我看那二小姐穿的衣裳很好看,我看那料子眼熟,说是彩裳阁的,结果她们非和我说是什么彩云阁。” “我知道是江红玉那人开的铺子后,当着她们面骂那铺子模仿剽窃彩裳阁,惹得在场的小姐都不高兴了,还有御史一家,除了罗谲那家伙还搭理我,其他人都可生我气了,御史那老头子和我爹告状叫他管教我......” 罗谲就是与她有婚约的小公子。 “现在我爹要我去认错,我觉得我又没有做错,凭什么嘛......” 我无奈笑了笑。 “你和她们吵什么呢?”我让春雨拿了几盒一品茶叶,递给董成玉,“拿着这些去给御史家道歉吧,御史大人爱喝这个,你也少和那些小姐斗,你心思没那么多,还是避着点好。” 董成玉迅速接过,勾唇一笑:“太好了,谢谢洛姐姐!” 过几日,地上人群熙攘,天边云卷云舒,风和日丽。 彩裳阁推了物美价廉的棉布料,一下子就席卷了整个都城。 百姓们哪里穿过棉布,纷纷来彩裳阁一探究竟,先前还客流如织的彩云阁,一下子冷清了。 棉布柔、软舒适,上色好又均匀,出来的布料很是亮眼好看,而且价格也相当实惠。 百姓们挤、进彩裳阁,砸了不少银钱买了许多布匹,个个笑得美滋滋的。 我站在二楼木栏旁,垂头看着楼下一阵疯抢,不由笑了起来。 绣韵坊的姑娘们纺织机都快踩冒烟了,这才勉强应付得了皇城中蜂拥而来的客人。 “比我料想得还要好。”我对春雨说着。 春雨很是高兴,她帮着忙活了一上午,现在十分疲惫。 好在千竹又找了些器品阁的小厮来帮忙,不然彩裳阁可能要因为客人太多而闭店了。 之后几日也是如此,彩裳阁的棉布一下子传遍了整个皇城,第一日买到料子和成衣的客人都一致好评。 他们到处炫耀自己的新衣裳,夸赞彩裳阁的新料子,没多久,城中百姓便都人手一件棉布衣裳了。 傍晚,钱府内。 钱表舅换上我给他定做的棉布衣裳,高兴的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真不愧是洛丫头!”他连声称赞。 “那还是多亏了表舅,要不是你帮我联系上了绣韵坊,估计现在彩裳阁还在挣扎呢!” “那可全都是你的本事,”表舅转过身,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面上的细纹里都透着骄傲,“萧娘子可都和我说了,你早就未雨绸缪了,只是万事俱备,来找我借了个东风罢了。” 我们二人一同笑出声来。 晚膳时间,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玉碟。 第79章 第79章 在将军府的三年,因为府中亏空,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喝些米粥咸菜,之后就算赚了点钱,但也没敢吃些山珍海味。 我拿着筷子思索良久,缓缓开口:“表舅......”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钱表舅有些失落地扫了一眼这一大桌子菜,“我以为你会喜欢的,你以前就爱吃这些......” 看他头越低越下,我赶忙摆手开口解释:“不不,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认识器品阁的阁主吗?” 表舅猛地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盯着我:“你找他做什么?” “没,就是有些好奇,毕竟我表舅那么厉害,肯定是认识很多商贾的。” 钱表舅抬手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认识到是认识,只是阁主我从来都没见过,只是合作过几次......”他忽然满面严肃地抬头看我,“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对器品阁感兴趣?” 看他一副严肃神色,我迟疑地点点头。 却见他眉头越皱越深:“在江湖上,可有不少人想取他性命,你还是少和这些人接触,我怕你被殃及。” “怎么会有人想取他性命?”我连忙追问。 “做生意的,难免会得罪些人,更何况是大生意。”表舅没再多说,只是摇头叹气。 我也没有多问,低着头暗自吃饭,心里缺多了几分担忧。 许多日见不到他,我的确有些忧心。 更何况现在战争情况不容乐观,他随时都有可能上前线。 我就怕自己一个没拦住,他又遇上刺杀了怎么办。 这么多天都没一点消息,我实在忍不住想去打听。 没获得半点消息,我只能把顾虑压在心底,心里为他祈祷着。 第二日,彩裳阁的客人依旧很多。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向楼下,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楼下忽然一阵喧闹,春雨匆匆忙忙踏着楼梯而上。 “小姐小姐!那江红玉又来闹事了!” 我转头朝楼下看去,却见她一袭红艳艳绣花衣裳,抱臂立于店门口。 江红玉挑眉冷笑,身旁站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周围百姓见了她,个个绕了道走,口中还骂道:“这黑心女怎么又来了?” “和彩裳阁之前的料子一样,还敢卖两倍的价!真是想钱想疯了!” 江红玉挑起一旁的棉布,嘲弄一笑,随即将布料扔在地上。 “真是一群吃不了细糠的东西!” 店小二匆忙上去将棉布捡起,对这个三番五次来找事的女人也是很不客气:“这位客人,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江红玉拍了拍手,身边的男人一把揪住店小二的领子。 她凑上前去,笑眯眯道:“瞧不起谁呢?难怪世代都是穷农民,一群目光短浅的愚民!” 我见状立马转身下楼,却听屋外传来马车声。 “骂谁呢!” 第80章 第80章 彩裳阁前,几辆马车雍容华贵,瞬间吸去了门口百姓的注意。 董成玉掀开帘幕,皱着眉从中走出,她缓缓朝着江红玉走去,身后跟着御史家的小姐等人。 “刚才江小姐说什么?说我大齐百姓全都是愚民?” 董成玉眯着眼,探着半个身子,审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红玉两手捏紧成拳,咬牙切齿:“我说的是这群不识货的愚民,并没有说董小姐你。” 她不敢得罪董志一家,董志本就不喜欢她,况且董小姐还和御史家有联姻。 江红玉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我双手捧着下巴撑在木栏处,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出好戏。 江红玉讨好的话语顿时引来民众的不满。 “说谁愚民呢?不买你们家东西就是蠢啊?” “就是!瞧不起谁啊还来骂我们!” “世代都是农怎么了?你将军府吃的米不还是我们种的?” “我呸,摔碗骂娘的狗东西!” 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江红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御史家二小姐优雅地走上前来,清冷的视线扫过面前狼狈的人。 她不急不慢地开口:“江小姐刚才说世代都是穷农民,怎么,江小姐瞧不起农民?” 御史家前几代先祖,恰巧就是农民出身。 也是到了这一代,才科考出了个状元,在皇都任职五载后,才被提拔成御史,如今已是一位老官,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 “不不,我是说,我说的是他们,”她抬手胡乱一指周围,却招来更多憎恨的目光,“他们不识货,我没有瞧不起农民。” “对啊,江小姐之前不还在春日宴上宣扬人人平等吗?”又一位小姐半掩着唇,皱眉说道,“怎么言行不一啊?” “此话差矣,”董成玉摆摆手,眼底尽是嘲讽,“倒也算不上言行不一,毕竟她把自己一个平妻看得和正妻一样平等呢!” “我没有,几位小姐你们听我说,是、是他们乱说话,所以我才下意识说......” “下意识啊!”董成玉连忙截断她的话语,“这种下意识的才是真心话呀!哎呀原来平常那些正义凛然的话,全都是假的啊!” 我一下子笑出声,没想到董成玉这丫头这么口齿伶俐。 “罢了,”二小姐挥挥手,又揉了揉眉心,“成玉妹妹你先前说的没错,在彩云阁的单子,我不要了。” 董成玉抬起下巴,很是骄傲地看向江红玉。 “我也不要了。” “我也......” 几位小姐纷纷取消了彩云阁的单子,江红玉面色愈发苍白。 她颤着发干得似白纸的双唇:“几位,当真要退掉?” 见几人不愿搭理她,她苦笑起来,眼底闪过一片猩红。 “你们就都愿意穿这些烂布?”江红玉抓起一旁的棉布,“这些平民百姓都穿的衣裳,你们也愿意穿?说我心口不一,你们这群古人又能多平等?” “什么烂布!”春雨皱眉出声。 我与春雨从楼上走下,迎着江红玉痛恨的目光,我笑了笑。 她呵斥出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顶嘴?” 第81章 第81章 又来了,真是言行不一。 我看不下去了,语调平稳地开口:“只要穿得好看舒服又穿得起,贵族凭什么不能穿?” 董成玉见了我,忙朝我眨了眨眼,似乎要我夸耀她一般。 我朝她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二小姐一行人见了我,更是吃惊地睁大了眼。 “洛倾书?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们纷纷侧耳议论起来。 二小姐抿了抿唇,眉头皱起:“她该不会,是彩裳阁的掌柜吧?” “对了!”另一位小姐恍然大悟,“我说为什么这江红玉非要针对彩裳阁,原来是因为洛倾书啊!” 百姓也是没想到,原来彩裳阁的掌柜,竟是将军府那位和离的夫人! 就在此时,春雨一把躲过董成玉手里的布匹,随即抖开布料。 那本看着平平无奇的白色棉布在展开的一瞬间,冒出亮眼的光泽,丝毫不比丝绸差。 百姓不由得惊呼出声,几位小姐的目光也都被吸去。 “这可是我们小姐专程设计的特殊棉布,不单单是柔。软舒适,也有十分独特美观的一面。” “平民百姓要干活,我们也有相应的透气轻薄的棉布料子,”我抬手拿过另一旁的布料,“这料子夏日穿来干农活或是跑堂,都很方便。” “小姐们想要美观漂亮的,我们有。”我指了指春雨手里的料子,又举起两手的布料,“平民百姓想要舒适透气的,我们也有。” “大家都穿棉布,只是特色各不相同,客人们各取所需,合适便好。” 此番言论一出,周遭一片寂静。 片刻后,傻眼的平民百姓反应过来,立马拍手叫好,掌声如雷贯耳,沿街商铺居民都探头出来看。 我勾唇轻笑,眼底尽是自信。 怎么样?这样不算平等难道只给贵族穿昂贵料子才是平等吗? 江红玉的理念本就是空壳,而之所以会是一个空壳,只因她骨子里就没真正觉得人人平等。 “不愧是洛姐姐!”董成玉一把挽住了我的手,满眼崇拜光芒,“这才是真正的平等!” 其余几位小姐也开了口:“洛小姐,我们想在你这儿订些衣裳布料。” 我点点头,让春雨领着她们进了里屋。 “不可能,”江红玉盯着我,一双眼睛恶狠狠有如豺狼,“你一个封建古人,怎么可能懂平等,都是假的!她是骗子!” 我刚想回怼,店里百姓率先忍不住了。 “得了吧!你自己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还倒打一耙!” “就是,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对啊,明明你才是骗子,你才是最瞧不起人的!” “滚出去!” “对!滚出去!” 百姓七嘴八舌的讨伐最终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口令。 在众人的怒吼中,江红玉被推搡了几下,她眼底染上了几分恐惧,只能黑着脸,灰溜溜地逃走了。 我分外无奈地摊了摊手,转身去商讨那几个大单子了。 第82章 第82章 正午时分,斜挂天边的太阳逐渐升到最高处,夏日蝉鸣不已,暖风拂过,街道稀疏不少。 店小二广盛累趴了,整个人无骨似的趴在桌上。 看着几位小姐的马车离去,我抬手轻敲了下他的脑袋。 “诶呦掌柜的!”广盛抱住脑袋,抬眼扫了一下我。 很快,他又别过脸去,抱怨的语句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自从知道自己平日里总当大哥的“秦掌柜”就是我后,他这几日都不太敢与我胡闹了。 先前以为我是男子,说话总是没分寸,现在知道我是洛家小姐了,又不敢和我说话了。 我转了转眼珠,手指点上桌案:“先前店里冷清许多人都不干了,你还留在这里,这几天也很辛苦,之后我会让春雨给你双倍工钱。” “真的?”广盛瞬间来了精神,直起瘦弱的身躯,凹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明亮得很。 我点点头。 “还不赶快谢谢我们洛姐姐!”董成玉从后走来,一手揽住我的小臂。 “谢谢掌柜的!”他忙弯了腰。 我笑了笑,拉着董成玉去了里屋。 董成玉似打了胜仗一般神采飞扬,端着茶杯细饮一口,美滋滋地哼着小曲。 我双手搭在膝上,眼神轻飘飘的,却一直落在她身上:“说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江红玉会来?” 董成玉扯起嘴角,骄傲地点点头:“也没有很早,就是恰巧。” “我之前不是惹了二小姐嘛,父亲要我去彩云阁给她买点她喜欢的东西,然后再登门道歉,谁知道今天彩云阁冷清到闭店了。” “然后我就乱买了点东西去御史府上,好在二小姐她们人还不错,没生我气,嘿嘿。” “毕竟最近彩裳阁的新棉布一下子风靡全城,她们也好奇,我就带她们来看了。” 我了然的点点头。 “而且姐姐你听说了吗?宁安郡主来皇城了。” 我刚端起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我故意没去看她,自然而然问道:“那岂不是昌黎王也来了?” 宁安郡主是昌黎王的女儿,在朱奂被封为王前,她也在都城中待了五年。 期间我见过她几次,她小脸蛋坨粉坨粉的,一开口,那嗓音既娇嫩又清脆。 是个被宠爱着长大的郡主。 “嗯,他们这次来皇城可是静悄悄的,也是到了几日我才晓得呢!” 董小姐忙凑到我身边,小声地和我说着:“我听那些小姐说,这回入都城,昌黎王是特意带上宁安郡主的,那郡主也到适婚年龄了,估计是来讨个婚旨的。” 我点点头:“没几日也是圣上的生辰了,是个好时机。” 我暗暗转动着茶杯,细细思索起来。 边关战乱,洛府两位侯爷都在前线,眼下皇帝身体抱恙,昌黎王这个时候入都城,看似是为了庆生,实际上嘛...... 这次昌黎王入都城,消息没有早早就放出来,反倒是在入城好几日之后,才逐渐在贵胄间传开。 这是皇帝的意思吗? 究竟是不想让谁知道? “说起这订婚啊,我和你说啊,那个赵小姐啊......” 董成玉又开始说着那些她四处打听来的不知真假的八卦了。 我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心思早就飞出去了。 第83章 第83章 两日后,太阳高挂。 我刻意加大了对彩裳阁的宣传,花钱雇人穿上彩裳阁的衣裳到旧朱府那条街上成日的晃。 没多久,我便如愿收到了店里的消息。 宁安郡主来了店里一趟,选了不少料子,并让彩裳阁派人去她府上量身。 午后,本还晴空万里的天此时黑云堆积,雨水蓄势待发,大风刮过,卷起我的衣摆。 我一手提着木箱子,微低着头,跟着一个婢女小步踏入朱府。 阴风刮过,卷起府内树叶翻动,叫我掌心都冒了汗。 朱府重兵把守,到处都是眼线。 前世我曾来过几次,都是随宋时渊来的。 他对昌黎王很是殷勤。 我当时还以为是因为我父亲叔父他们都战死了,他没了侯府依靠,所以便投靠了昌黎王。 宋时渊不喜我总是跟着他,每次他都单独和昌黎王待在书房议事。 关了门,我便总独自在朱府中闲逛,一逛就是一两个时辰,对府内构造也算是十分了解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谈论的是谋反之事,但也觉得这朱府很不简单。 朱府是早年昌黎王还在都城时的旧府,他每年入都城都会入住这里。 其实一年里他待的时间并不长,只是就算他不在,这朱府也是被严防死守的。 所以平日里若是没有主人的邀约,根本就进不来。 “青柳姑娘,我家郡主就在里面了,请吧。” 丫鬟领我到了一处厢房前,我点了点头,领着裁缝箱子推门而入。 入屋就是一阵馥郁花香,屋内雕梁画柱分外精美,梳妆台上尽是金银首饰,几个青白细颈瓷瓶摆在梨花木桌上,插了几朵如艳丽盛放的牡丹。 纱帘层叠,一个风姿绰约的窈窕身影若隐若现。 很快,她掀开帘幕,一双媚眼如丝,白裙衬得她身段凹凸有致,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 “宁安郡主。”我放下木箱下跪行礼,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我废了好大功夫易容入府,现在已是面目全非,就算是春雨站在我面前,都不一定认得我。 她没马上应我,只是莲步微移,一双精致绣花鞋便出现在我眼前。 宁安郡主审判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许久,久到我心里生了一丝慌乱。 怎么?她看出来了些什么吗? 我伏在地上的手收紧了些,压下心里的慌张,闭上眼后才稍镇静了些。 在我的印象里,她并不算得上心机深沉。 况且有昌黎王将她护着,她应当也没有识破易容术的本领。 “起来吧。”她总算开了口。 我站起身来,将木箱子打开,取出量衣尺。 宁安郡主却在外边小声嘟囔起来:“怎么找个那么年轻的丫鬟来,靠谱吗......” 我装作没听见地转身,拉开布尺。 “等一下。”她皱眉开口,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面上镇定得滴水不漏,心跳却犹如惊雷。 第84章 第84章 我用余光瞄她。 她柳眉皱起,白嫩的小脸上尽是骄纵与不屑:“你可得给本郡主好好量,万不可量错一点!我可是你们彩裳阁的大顾客,订了好些衣裳,若是因你量错了一点而不合身,本郡主不高兴了,随时可以让你们彩裳阁闭店。” 她眸中半带威胁,随即松了我的手,张开双臂,冷哼一声:“量吧。” 我连连点头,像是畏惧极了。 一边给她量身,我一边朝着窗外扫了一眼。 不知方才那里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直到我开始量身了,那些暗地里的视线才离开。 “我一来都城就听说你们彩裳阁的衣裳很是好看,倒是不知道还有多少小姐在你们这里买了衣裳。不过我可得提醒你,给我做的衣裳,一定得是最好看的,必须无人能敌。” 她扬起下巴,眼里溢满了自傲。 我点点头,继续给她量着腰围。 “毕竟过几天就是生日宴了,我一定要是女子中最明艳的那个,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到七皇子殿下,多年不见,他定然还记得我......” 宁安郡主小声嘀咕起来。 我微不可察地愣了神,很快又恢复如初:“郡主,量好了。” 我收起布匹,心口却好像爬上了一只蚂蚁,挠得我胸口痒痒的。 脑海中瞬间又回想起董成玉说过的话。 原来宁安郡主心里早有人选了,她和慕容斐先前认识吗? 心逐渐沉了下来,一时交织出许多细碎的情绪,我还没来得及细究,就被担忧所侵蚀。 前世刺杀了慕容斐害得我军大败,又导致了他的死亡,大齐没了武将,唯一的武将宋时渊还参与谋反,此事必然和朱奂有关。 不行,慕容斐得避着昌黎王一家。 想到这里,我面色沉了沉。 “郡主,”我开口,“此次来府,我们掌柜的还让我专程带了些新料子来想让郡主过目。” 宁安郡主半倚在美人榻上,身子斜靠,闻言,柳眉一竖:“不早说,这还不赶快给本郡主拿来。” “好的。” 我点了点头,连忙退下。 出了院,天色渐晚,天边晚霞如火,似乎要把波涛暗涌的整个都城给吞没了似的。 我慢悠悠沿着连廊走出,院中的守卫许是见我平凡无奇,对我的监视很快就消失了。 感受到身上的那些目光消失后,我迅速加快了脚步,绕过侍卫,匆匆朝着主卧去。 今日来前我专程打探过,昌黎王这次不常在府里,不知他和皇帝在商议些什么,总在宫中带着,入夜才回府。 我对此稍有猜测。 昌黎王在辽东有自己的封地,也有自己的兵权。 眼下边关战乱,陛下估计是想找他借兵的。 不过前世,我可没见着辽东封地的精兵前往西域支援战争,恐怕这次谈判,最终还是没有谈妥。 这样想着,我侧身入了一间厢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当有些蹊跷。 房内光线昏暗,巡逻的士兵的影子落在纸窗上,很是骇人。 这是朱奂的主卧,和他女儿的奢靡不同,屋里只有一个架子上摆了不少珍宝藏品,其余地方都堆放了不少书。 前世我晃悠到这里,误闯了此处,由于我是宋时渊带来的人,那些士兵也都没敢贸然拦我。 我看那么多书籍,一时还以为这里是书房。 在屋里闲逛一番,又朝着书架看去,翻了一本书出来看,就是那书极乏味,看得我昏昏欲睡。 但没多久,宋时渊便推门而入,朝我斥责一番:“倾书!你怎么能乱闯主卧呢?” 我瞬间惊醒,也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没有生活痕迹全是书的地方,竟然是昌黎王的主卧。 昌黎王站在门口,见我慌乱站起,眼底闪过一瞬杀意,但很快,他就温和一笑。 “宋将军也是,让自己夫人等太久了,以后还是莫要让夫人来陪你了,让夫人苦闷无聊了。” 第85章 第85章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便不被允许跟着宋时渊去朱府。 这屋子里一定有蹊跷。 我一边想着,一边轻手轻脚地检查着那些书本。 这屋子里书本字画众多,肯定是有问题的。 我搜刮了一圈都没有看出屋里的蹊跷。 奇怪? 我转过头,又扫过屋内。 除了书和一个床榻外,也就是些挂在墙上的字画。 字画? 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抬眼朝着那副巨大的“观海听涛”走去。 这副书法大作在正中央,一进屋就能看见。 我一掀开那副字,一眼就瞧见了嵌在墙内的暗格。 我伸手就要拉开暗格,而那暗格却怎么也拉不动。 啧,还有机关。 我摇了摇手指,退后几步,盯着面前这字。 “观海听涛......”我嘴里喃喃着。 瞬间,我恍然大悟,走到书架前,将那《山海经》取了出来。 我沿着书架一本本扫视过去,迟迟没有看见与“涛”有关的书。 奇怪?怎么只有一本。 我看着手里的书,转身轻轻靠在书架边。 翻来覆去的想了许久,我抿唇抬眼,看见对面架子上的珍宝。 其中有一个斗彩锦鲤纹的双环耳尊。 我迅速走过去,仔细一看,果不其然,上边还勾画着浪涛。 摸了摸那瓷尊,发现它是抬不起来的。 我摸索半天,索性一转,听见咔哒一声响。 我迅速来到暗格前,一下子便拉开了。 那暗格里静静躺着许多信件,我皱眉,心下并不轻松。 拿起最上边那封信件,打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还是之前那些密语信,压根就读不懂。 “到点了吗?”屋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我心中一惊。 “还没呢,过会儿吧,大人马上回来了,不巡视屋内也没关系。” 闻言,我捏紧了手中的信件,心惊肉跳,两眼死死地盯着信纸。 就算不认得也没关系,只要我能记下来就好。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细细将那数百个字符记在心中。 “你找死呢,大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被大人知道,我们可就没命了!” “好好好,待会巡玩一圈就进屋看看行吧?” “这还差不多......” 脚步声渐远,我提心吊胆地背着密语,手心全是汗。 没一会,那脚步声便又出现了。 我将信放回暗格,一切复位,还没出去,便听见屋外人脚步停下。 一道身影映于门前。 第86章 第86章 “奇怪?”侍卫在屋内巡视一圈,“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听错了吧。”另一个侍卫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是屋外的声音。” 太阳已经全然落山,天际呈现一种灰亮的蓝。 风一吹,树叶便都贴到我身上来。 我屏住呼吸,贴在树干上,紧紧盯着主卧的那扇窗口。 很快,那两个巡逻的侍卫便都走出,我这才得以喘,息。 我迅速到了府门口,从马车上取下布料,极快地赶到宁安郡主门前。 站在半敞着的门前,我沉下心,双手捧着布料,吐出一口浊气,随后走入屋内。 我算了下时间,往来不过一刻钟,她应当不会起疑心。 “啧,”卧在美人榻上的人一边吃着侍女端来的青提果子,一边很是不耐烦地看着我,“怎么这么慢?” 我连忙跪在地上,将手里的布料高举过头顶:“请郡主过目。” 她素手一挥,身边的侍女便上前接过布料,递到她面前去。 宁安郡主垂眼细看,半晌,才满意地勾起红唇。 “不错,有这种好东西就该早些拿出来。” 我点点头,双手搭在腹部,低眉顺眼道:“郡主满意就好。” 宁安郡主是大齐除了后宫嫔妃外最尊贵的女人。 早些年皇帝有过两个小公主,只可惜一个难产没保住,另一个不到三岁就薨了。 因而宁安郡主就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 她性子骄纵,用的东西都是极好的。 宁安郡主三岁到六岁间都在宫内生活。 当时昌黎王,刚获封,为了牵制住他,皇帝就将宁安郡主接进宫里养了三年。 宫里没有女孩,她长得娇美可爱,一下子就获得了宫里妃子的喜爱,陛下更是对她宠爱有加,有什么珍宝都会给她一份。 量身人物完成,我提着木箱转身准备出门,手刚贴上门框,身后便传来宁安郡主的声音。 “等等。” 我转过身,两手紧提着木箱:“郡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忽然起了身,步步朝我逼近,站定在我面前的时候,她抬手起手来。 “你衣裳破了,很难看。”她指了指我侧腰破开的一个小口子,很是嫌弃地挑着眉。 那是躲在树上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挑破的。 “以后你们的人来我这里,也要穿戴整齐,别随便穿着什么破烂衣裳就来了。” 我点点头,悬起的心落了下来。 出了朱府,我坐上马车,一下子浑身卸了力,瞬间瘫软。 实在是过于胆战心惊了,那宁安郡主也是有些喜怒无常,不好伺候。 “小姐,你没事吧?”春雨连忙扶住我。 我摆了摆手,撕掉人皮,面具,冷汗早就冒出,几缕发丝凌乱地贴上额角。 “快,给我纸笔。” 回府后,院内流水潺潺,我坐在窗前,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一旁的千竹。 “这个你拿给慕容斐,”我顿了顿,又问,“他现在是在宫里吗?” 千竹点头:“殿下前段时间是被皇后召入宫内的,兴许是陛下生辰要到了,需要和众皇子商议吧。” “这么大阵仗?” 我摸了摸下巴,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茶杯,任由春雨给我捏着肩。 皇帝生辰这种说辞我是不相信的。 我想起宁安郡主的话来。 也许是要给宁安郡主安排挑选夫婿了,郡主不是喜欢慕容斐吗? 第87章 第87章 这样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嘶!”茶杯转得太猛,一个没注意,滚烫的茶水撒到了我的手上。 “小姐没事吧!” 春雨忙取过棉帕擦拭着我的手。 “没事。” 我看了眼烫红的手指,柳眉逐渐聚了不少愁思。 现在朝中主要三大派别。 一个是以昌黎王为代表的老臣们,他们大都与朱奂同甘共苦过。 然后便是太子皇后代表的新兴势力,主要是以皇后的母族国舅爷为靠山。 最后就是御史一派,廉洁刚正的清官一群,也是前世惨死在殿前的忠臣。 好在我前世对朝堂政事有所留心,能够分辨朝堂中那些人可信那些人不可信,这也是我愿意和董成玉交好的一项原因。 “帮我留意一下宫里,”我捻了捻手指,又看向千竹,“上次让你去查的事情如何了?” “目前只知道我们采买的布匹在西夷那边被拦截了。” “哦?”我眉毛一挑,心中诧异,“西夷那边拦下了我们的布匹然后给了江红玉?” 这可就更有意思了。 我摸了摸下巴,窗外是一片暗不可察的如墨夜色。 “能查出是西夷的哪方势力吗?” “那车夫也不知道,说是一群蒙面的拦下了,叫他拿了一个信件给何主管,然后布就被他们送到了宋府。” “查一下何主管。” “是。” 千竹转身离去,我饮着凉了不少的茶,暗自琢磨起来。 西夷? 前世宋时渊助昌黎王称帝,难道还借了西夷的力? 想到这里,我捏着茶杯的手握紧,指节发白,叫一旁的春雨见了,满面担忧。 “小姐,江氏本就是宋将军在边疆识得的女子,她该不会本就和西夷有什么联系吧?” 我眯了眯眼,微微颔首。 确实有可能。 昌黎王的封地地处东北,要跨越一个大齐去到西夷,也是非常费劲的。 而如果西夷的人已经入了都城呢? 也难怪昌黎王会将宋时渊留到最后,因为这样就可以把江红玉握在手里了。 这样一想,许多不解之处也就了然了。 只是尚不知道,究竟是西夷哪派势力拦下了器品阁的眼线。 而何主管...... 我想起那肥头大耳的自大面容,勾唇冷笑。 他要是私通敌国,可就没那么多威风了。 帝王的生辰马上要到了,整个都城都透着喜气,只是这喜气之下藏着不少沉重。 战事僵持不下,又有不少噩耗传入城内,好些百姓丧亲,却也只能将悲痛藏下。 毕竟天子的生辰比什么都重要。 我将手里的银钱递给坐在街边,无视哭泣的妇人,眼底一片痛色。 许多老弱妇孺没了依靠,只能沿街乞讨。 “小姐......”春雨忧心地看着我。 “无妨,先把成衣都送到朱府吧。”我摆摆手。 我抬头看着着八月万里晴空,只觉风雨欲来。 第88章 第88章 夏夜,街巷灯光微弱,夜色笼罩。 春雨吹灭了我屋内的烛火,只余下一盏灯火立于柳木桌上。 “小姐,那奴婢先退下了。” 我点点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账单。 朱府出手很是阔绰,那些衣裳宁安郡主很满意,一下子给了两千两银钱,预定了今年入冬时的衣裳。 只是不知道入冬后,皇城形势如何。 我调了不少银两以器品阁的名义,让千竹发放给那些丧亲的百姓们。 器品阁本是冷漠无情的商人之地,如今战乱前,却开库抚慰救济百姓,江湖对器品阁的看法又变了不少。 我本想以慕容斐的名义发放,只是又怕太过招摇,引来其他皇子窥探。 太子善妒,估计会以为自己这个皇弟要和他争皇位,在笼络民心。 我叹息一声,揉了揉眉心,将账本合上。 罢了,先不想这些了,还是休息吧。 我躺入床榻,浑身都放松了去。 屋内熏香柔和助眠,很快,我便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忽然一股浓烈的香气钻入我鼻中,我心下瞬间清醒,眼皮却有些撑不住了。 怎么回事? 我竭力遏制住睡意,撑着颤抖的双臂坐起身来,用眯缝成一条线的眼皮扫过屋内。 视线有些模糊了,但窗边冲天的明亮还是瞬间照亮了屋内。 怎么回事? 我转头想要看清那处光亮,却听屋外一阵撕心裂肺。 “来人啊!走水了!快救救我们小姐啊!” 是春雨的声音。 屋外顿时一阵凌乱脚步声起,烈火瞬间拔高燃起,一下子刺痛了我的眼。 我双手无力,整个人倒在床边,就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快来人啊!”春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哭泣着。 烈火噼啪,顺着屋梁燃上,疾风呼号声,曳屋许许声,逐渐将屋外众人的呼喊声隔绝。 热,好热。 我的意识昏昏沉沉,浑身动弹不得。 浓烟呛鼻,淹没了我的喉肺。 太痛了,难道我要在这里死去了吗? 我忽然想起许多个生死交错时刻,想起尚在远方的父兄,还有慕容斐。 究竟是谁放了这把火,是谁给我屋内放了迷香? 我实在想不清楚,只觉得浑身酸痛,汗水已经浸湿了我的衣裳,烈火炙烤,空气稀薄。 脑中忽然闪过一双浸满了愤怒和憎恨的眼眸。 是江红玉。 是她吗?她从哪里弄来这迷香的? 我强烈地想要将自己的意识重新拉回,不断地回想这个女人的种种。 “我才是,我是主角,所有人都会爱我,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会帮我......” “时渊,你以后必然会飞黄腾达,你相信我。” “我知道你只爱我,洛倾书只是你不得不娶的,没关系,我不在乎。” 江红玉的话语一句句钻入脑中,我的意识也全然飘散。 记忆碎成了片,全部消散,飘向悠远的过往。 “宋夫人,你没事吧?”一声低沉的嗓音钻入我耳中。 我回过神,手臂被人一把拉住。 一抬眼,便看见了一个俊美的面容。 我是谁,这是哪里? 第89章 第89章 男人似乎瞧出了我的茫然,又呼唤了一声:“宋夫人?” 对了,我在宋府,面前这个人应该就是三日后要出征的七皇子。 “多谢殿下。”我站直了身,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七皇子收回了手,站在我面前,却一直没有离开。 我能感受到他冰冷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我没敢抬头,心里焦急。 “你......”他终于开了口,“父亲他们那边,我会尽快赶去的,你不用太忧心。” 我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他,一眼窥见他浓如墨的严重藏着的一份担忧。 担忧我吗? 我与他素昧平生,他竟然在为我担忧? 眨了眨眼,我又点点头,顺势垂下头来:“多谢殿下。” 他站在我面前,几次欲言又止。 “殿下,该走了。”他身边那个侍卫总算开口了。 听见他们脚步声渐远,我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冗长的过道中。 “这下怎么办?” 是宋时渊的声音。 我转过身,小步来的转角边。 “慕容斐可不容小觑,就他手底下那些精兵,可都不好对付!” “不用担心,”江红玉和他在一起,“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他们都会死的,没人会拦住我们的路。” “可是......” “放心吧时渊,我之前哪次没说准过?你忘了我是谁吗?” “神女......” “嗯,时渊你信我,我们一定是最后的赢家。” 他们在说什么? 我皱紧了眉,身后传来春雨的声音:“小姐,我给您把绿豆汤端来了。” 那二人瞬间没了声音。 我浑身一缩,压下面上惊慌,笑着转身:“给我吧,我拿进去给将军。” 我端着绿豆汤,尤为自然地走过拐角,撞见宋时渊和江红玉的时候,故意睁大了眼:“将军在这儿啊。” 宋时渊面上只闪过一瞬的阴霾,很快便笑着迎上来。 “倾书怎么来了?我刚与七皇子殿下聊完,你何时来的?” 我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缩,波澜不惊道:“刚刚,酷暑天,给你煮了绿豆汤。” 宋时渊眉头轻轻一蹙,随即抬手接过,笑得温和:“好,多谢倾书了,那我先去忙了。” 他转身离开,只留下我和江红玉面面相觑。 我冲她微笑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都听见了吧?”她忽然开口。 “妹妹说什么?”我疑惑转过头来,迎着她锐利无比的目光。 江红玉大步朝我走来,笑得灿烂:“你的父兄,都会死哦。” 我面色骤然转冷:“你莫要胡言乱......” 谁知江红玉忽然抬手往我面上一挥,一阵粉色的粉末扑面而来。 我意识涣散,只听她说:“都忘了吧,乖乖等死吧。” “洛倾书?洛倾书!” 谁在呼唤我? 好热,怎么那么热?我不是在宋府吗? 我浑身动弹不得,眼皮都掀不开。 在房屋焚烧的呛人气味中,混入了一股冷冽安心的香气。 意识回笼,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忽然,沉重的身体被人扶起,我趴在他宽阔的后背,渐渐昏睡了过去。 第90章 第90章 我听见哐当一声,努力睁开眼,朦胧中看到一块银色的面具烧得发红,被仍落在地。 “慕容......婓......”我努力张着嘴,极小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身下的人立马反应过来,连忙开口:“醒了就少说话,不要吸入浓烟。” 慕容斐的背很冰凉,周围的烈火都似猛兽,般不断朝我扑过来,而他却牢牢把我护住。 我滚烫的身体逐渐有了些力气,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半睁着眼,一颗心紧紧贴着他。 又是你救了我,这辈子本想我救你的,眼下这恩情真的还都还不清了...... “咳咳咳!”他被呛了一口浓烟,我摸到他脖颈上的汗。 他为什么要这样拼死来救我啊...... 这大火实在可怖,整个房屋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断裂的屋脊,倒落的书架,都燃着火,一次又一次拦住了我们的退路。 但他却不怕,背着我横冲直撞,似乎是石头做的,一点也不怕那滚烫的火舌。 只听噼啪一声,一块巨大的木梁披着火衣横亘在我们面前。 “能站着吗?” “能。” 他将我放下,随即走上前去,双手直朝那木梁抓去,只听他闷哼一声,便迅速将木梁一把拨开。 我瞪大了眼睛,他转过身,木梁的灰屑落了他一身。 “走吧。”他背起我快速往外走去。 我呆愣住了,只能跟着他不断前进,脑中却骤然想起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小孩。 那时他落进了天宁寺的井里,整个人灰扑扑又脏兮兮的,蜷缩在井中哭泣着。 “喂,你怎么那么蠢掉下去了!”我站在井边,叉着腰,很是奇怪地看着井里的小孩。 他抬了头,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脸蛋乌漆嘛黑,瞪着我,凶神恶煞的。 “哎,你等等我啊!”我也没被他不礼貌的视线所激怒,匆忙去拿了一根麻绳。 把他救上来后,他还坐在原地擦眼泪。 很奇怪,天宁寺居然会有这种脏兮兮的平民小孩。 我问他话,他也不太回答,于是就给他拿了干净衣裳和吃食。 “那么大一口井,你怎么会掉进去呀!”我很是惊奇地看着他。 那小子没礼貌地瞪了我一眼,捧着我给他的凉掉了的热粥,慢条斯理的喝着。 明明是个脏兮兮的家伙,行为举止倒很是讲究。 “我们天宁寺都是些王公贵族来斋戒的地方,你该不会是......”我摸着下巴细细思索,面前的男孩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一笑,指着他:“是偷偷逃进来的吧?” 他立马白了我一眼。 “我不会嫌弃你的!”我立马从怀里变出一个令牌来。 “喏,这个给你。”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我,很是不解。 “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小孩,我估计你是被那几个没礼貌的家伙捉弄了,要是下次再来寺庙,你就拿这个令牌好不?” 我见他没收,就直接往他怀里一塞,随即站起身来:“谁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你是我洛倾书罩着的!嘿嘿!我爹可厉害了!他们一定不会再敢欺负你的!” 男孩拿着我的令牌,眉头皱起,面色很是难看。 嘿,你这小子,还不领情! 我看他站起来欲要伸出手,便立马转了身,快步逃去,挥了挥手:“不准还给我!再见!” 此后我便没再寺内见过他了,再见面,就是我偷偷上山的时候。 山上农家并不多,我便总能遇到他。 第91章 第91章 我不知道他是哪户农家的小孩,好像没有爹娘一样,每天都耷拉着嘴脸。 他很没礼貌,还总是灰扑扑的。 一开始我并没有认出他来,他孤僻又冷淡,总是穿得脏兮兮又破破烂烂的。 也是后来他总是纵容我偷山鸡,我追问下才知道,原来我在天宁寺救起来的人,是他。 这小子说话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吐,而且都不好听,有时候会把我惹生气,但我最后还是原谅他了。 我说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说他没有朋友。 于是我就每天偷溜上山,因为我觉得他太孤单了。 他真的很少说话,总是冷着一张脸不爱笑,和我相处久了之后,才逐渐笑多了些。 如今想来,他真不像个小孩,总是有着那个年纪不该有的疏离和冷淡,还有浓浓的孤单。 后来我要走了,我和他道别。 “我爹和哥哥都来接我啦!我家在都城里,洛府,你记得带着我的令牌来找我玩!” 他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我,然后无声地哭了。 哭得我手忙脚乱地安抚起他来。 任凭我怎么说都没有用。 “舍不得。”他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没关系的,我永远都在。” 此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我坐在府里每天等啊等,怎么也盼不来他。 到最后,我也就忘记了那个令牌,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忘记了他。 轰隆一声巨响将我拉回了现实,我抬头看去,只见一块巨大的横梁瞬间倒塌,朝着我和慕容斐落下。 我低下头闭上眼。 完了,还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股大力瞬间将我拉过。 “唔!” 我睁开眼,看见慕容斐满面痛色的脸近在咫尺。 木梁落在他背上,他硬生生扛了下来。 我鼻头涌上一阵酸涩,不知道眼睛是被浓烟熏疼还是怎的,竟落下两行清泪来。 “你,你没事吧?” 我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哑了。 慕容斐颤动着眼睫摇了摇头,转身赤手将那木梁一把推开。 他的手...... 我死死盯着他烫得发红脱皮,起了不少泡又冒着血的手掌,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抬手捂住胸口,心中一片绞痛,压得我说不出话来。 慕容斐一把将我抱起,手上的血染上了我的衣裙,我死死盯着那双手,泪水静默流淌,湿了他的胸口。 他一脚踢开破烂的房门,屋外的惊呼声这才钻入我耳中。 一阵清凉的风瞬间将我包裹。 我抬眼,瞧见站在屋外乌泱泱的一群人。 新鲜的空气灌入肺中,我大口喘,息着,瞬间好受了不少。 视线上瞟,远处高阁楼,一抹高挑纤细的身影落入我眼中,我顿时瞪大了眼。 第92章 第92章 江红玉压着手指,如暗处地毒蛇一般死死盯着我,没多久,就满面阴沉地转身快步离开。 我盯着她,脑中闪过刚才昏迷时的那个梦境。 朦朦胧胧中,那个梦境险些又要被我忘记了。 不,那不是梦境,我恍然反应过来。 那分明是我前世忘记的记忆。 我一直不曾记得前世和慕容斐说过话,原来是忘记了。 江红玉最后朝我洒来的粉末叫我昏迷了去,然后我就忘记了一切。 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染了风寒,就听到了父兄去世的噩耗。 所有人都说,我是因为父兄离世而病倒了,就连我也这么以为。 现在回想起来,应当是那个粉末的原因。 江红玉这辈子用尽了一切手段想置我于死地,上辈子又参与了谋反,害死了我的父兄和慕容斐。 她一直说她是什么主角,或许真如她所说,她像一个话本中的主角,周遭的一切都在助她。 也许这与我重生一般,她也知道些什么。 譬如前世,她知道我父兄出征会战死,也知道慕容斐会被暗杀。 所以她劝宋时渊不用担心,因为她早就知道了事情的发展。 可我与她之间,早就隔了血海深仇。我绝不会放过她。 想到这里,我眸光愈发暗沉,身体就好似僵住了一半,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爬了上来,晚风阴恻恻地,叫人通体发寒。 “小姐!”春雨跌跌撞撞朝我跑过来。 慕容斐慢慢将我放下,我摇晃着站起身,抬手捂住胸口。 春雨立马扶住我,她满面都是泪,一双好看的杏桃眼睛都哭得发红。 “没事的。”我嗓音嘶哑,喉咙像是贴着两张厚纸,反复摩擦出声,嘶啦嘶啦的。 她紧紧拽着我的小臂,哭声一时止不住,不知道她来回奔走了多久,已是满头大汗,发丝凌乱。 “小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春雨反复喃喃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她又抬眼看了眼慕容斐,随即立即跪倒在地:“谢殿下救命之恩!” 慕容斐一皱眉:“不用如此。” 春雨抬起头来,仰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如果不是殿下及时赶到,不顾一切的冲进火场救出我们小姐的话,说不定,说不定......” 不顾一切...... 我扭头看了眼慕容斐,他皱起眉来,连忙将春雨拉起来。 我笑着看向春雨,抬手轻轻擦去她面上的泪痕。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不要哭了。” 谁知道我这两句话换来她更多的泪水。 “殿下!”千竹连忙冲过来,他看了眼我,又皱眉看向慕容斐,“殿下您现在......” 慕容斐抬手,示意他噤声。 千竹抿了抿唇,只能将关切的话语咽下,在慕容斐的身上扫视几下,又深深叹了口气。 房屋前,提着桶来回奔走的家仆们逐渐将火势控制住了。 “属下已经将无关人员疏散开了,这火......”千竹转头看了一眼,“用不了一刻钟,应该会灭掉了。” 慕容斐了然点头。 第93章 第93章 我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双眉久久不能舒展开。 慕容斐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淡然道:“没事了。” 我反手一把抓过他的双手,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我呼吸一滞,泪水夺眶而出,落在我的手背上,又流到他的手心里。 他收了掌,将我那滴泪水一并收回。 我含泪看向他,抿着唇,面容严肃得可怕。 他藏青色的漂亮衣袍都是灰,手臂上,背上,都被烧破了几个口,露在外的那几块皮肤,都发青发红地肿起来,不少还被火燎地开了口,血滴往外不断冒着。 慕容斐这人很狡猾,穿了一身深色衣裳,血都渗出了我也看不见。 看他浑身伤痕累累,我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口中一片干涩,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快去休息吧。”他面无表情地说着。 分明刚刚承受一切的是他,但是现在却和没事人一样安抚我,我实在分不清,他到底是足够厉害还是在逞强。 为什么要舍身救我? 这次救我,他真的差点没命。 我想不明白,我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去毫无顾忌地冲进火场。 心剧烈地跳动着,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我心里的那股顿疼。 我承受不了,承受不了如果他真的为了我而死在火海里。 那我应该会很后悔这一生重新来过。 我抬起头来,尽管现在脸上沾了不少烟灰,一脸黑黢黢的,仍直直盯着他。 “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慕容斐抿了下唇:“不是什么大事,比起在战场,火海中实属也算不得险恶。” 心里的波涛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我最柔、软的部分,我垂下头来,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我小声喃喃,“要是在战场,你是为了大齐百姓而战,但如果在火场为了我而受了伤又或者没了命,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许久,我才听见他轻轻应了一声。 不知是否真的听进去我的话了,至少这样我心里也稍稍好受了些。 “洛丫头!洛丫头!倾书!” 我顺着呼唤声转过头,一下子就看见了被拦在火场外的钱表舅。 表舅一身睡袍,发丝凌乱,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鞋,正站在外边朝我呼喊着,语气里都含着哭腔。 平日里哪里见过这般狼狈的钱表舅? 我心中又是一绞,不曾想离了宋府之后,竟有那么多人在意我,爱护我。 “你记得早点回去休息。”慕容斐又叮嘱道。 我抬头看他:“你先注意休息知道吗?” 慕容斐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只能点了点头。 我撇撇嘴,总觉得他并不会听我的。 “那你和表舅回去休息,我马上就走。” “不要。”我摇了摇头。 正当慕容斐诧异的时候,我又转头和身边春雨说道:“你快去和表舅说一声,就说我没什么大碍,让他不要担心。” “是。” 春雨转身欲走,又转头看向我:“那小姐你......” “我待会再过去,”我将视线移到慕容斐身上,“我还有话要对七皇子说......” 第94章 第94章 “这件事十有八、九又与那江红玉有关,”我摁了摁脖颈,“她恨我恨到了极点,想方设法想要报复我。这是我与江红玉的恩怨,我与宋府的恩怨,不应当与你有干系的。” 我的语气越来越冷,痛楚也从心中也蔓延开。 “这不是你该管的。” 慕容斐面色沉了沉,一旁的千竹也皱起眉头,估计在腹诽我如何不知好歹。 我不想他因我而遭受更多苦难。 江红玉方才已经瞧见了,知道是慕容斐救了我。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会查出慕容斐就是器品阁阁主。 为此,我必须早做打算,得把慕容斐推开些才好,离我稍远一点,也不容易被我牵连。 我敛去了神情,木然地看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违心的话。 “我的生与死,其实与你无关的,倘若我真的死在火海里了,那也是我技不如人,斗不过她,我死就死了......” “洛小姐,您怎么能这样说!我们殿下都......” 千竹率先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开口打断我。 慕容斐抬手将他拦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黑得透亮,纵使伤痕累累,他也纵使身姿挺拔,犹如松柏:“倘若我死在火海里了,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可是我不愿让松柏倒下。 “但是你不能死啊......” 你还要领兵去救我的父亲和兄长,还要阻止昌黎王他们的谋反,还有大齐的百姓。 我想起惨死在我面前的春雨,想起表舅,想起董成玉...... “你是皇子,你是天纵奇才,兵刃所指,所向披靡,我这一世就是为了保你的命,保我爹爹和兄长的命的......” 倘若他死了,那我真是白活了。 “我知道了。”他抬手想要拍拍我的肩,悬在半空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我余光中又看见他那烫红了的手,回想起在火场中他数次奋不顾身,再怎么故作冷淡严肃的面色也撑不住了,眼眶一热,忧心和自责很快裂开了个口子,没多久便将我淹没了。 拉过他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掀开一看,露出他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灼伤的皮肉肿、胀发红。 我压着颤抖的声音头也没抬的问:“疼吗?” 他摇摇头,任由我拉着:“能忍受,你别哭。” 我咬了下唇,眉头打了个死结,狠狠瞪他一眼:“谁说我哭了?” 慕容斐面上瞬间露出愕然,很快,便透着几分慌乱。 慌什么? 我不解极了,但很快,面上的湿、润就给了我答案。 行,又没忍住。 我叹息一声,紧绷的肩胛也都松懈下来,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 “真的不疼吗?”我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听他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愧疚之余,又生出几分责怪,“啧啧,还装不疼,你这家伙,口是心非。” “你不也口是心非吗?” 他忽的口齿伶俐起来,一下子把我给噎住了。 第95章 第95章 算了,看在他伤痕累累的份上,我就不和他计较了。 我很是无奈:“你这样,我实在是无以为报了。” “欠了你那么多次恩情,你是不是打算攒着之后以此要挟我,要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故意这样抱怨着,但却很小心地给他简单处理着伤口。 衣裳粘着伤口,我每扯开一下,都很是小心翼翼,他倒是能忍,半声不吭。 “你怎会以为我是为了让你报恩?”他语气带笑,听得我眉头一皱。 这种时候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撇了撇嘴,发颤的手轻轻给他扯开布料:“知恩图报是我洛府的修养。” “好,”他点点头,“我本以为你是个榆木脑袋,现在看来,是个知恩图报的榆木脑袋——嘶!” 他话说得我心里一惊,手下动作一大,不小心将那粘着伤口的衣裳整块扯开,撕扯着他的皮肉,叫他皱眉吸气。 “你当真以为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让你报恩?” 我的手颤得更厉害了,这下半个字蹦不出来,心里隐隐对他接下来要说的有了预料。 “洛小姐聪慧过人,唯独在情爱一事上很是迟钝......” “啊,我想起来了!”我忙摁住他的手,冲他一笑,“我还在给器品阁赚钱呢,我死了你就没钱赚了,抱歉抱歉,忘了这件事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 “洛倾书,”他郑重开口叫了我的全名,这还是头一遭,一下就让我闭了嘴,“天宁寺,每月十五我都会去,是因为我和人有约。” 我怔然,似乎有些什么久远的东西在我身体里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侵扰着我的身心。 “天宁寺,十五日,令牌,分别,约定。” 他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我脑中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我出不去。”男孩分明掉着泪,可语气却冰凉凉的。 我那时即将离开,可是他却忽然开口了。 我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着他。 “不能去找你。”他两手绞在一起,捏着手指。 我皱了眉,又说:“你只要拿着这个东西,没人会拦你的。” 不远处,二哥的呼唤声迫使得我转过头去,又走出几步。 我该走了。 他摇了摇头:“以后每月十五日,我都在这里。” 他朝下指了指。 我点点头,随即大步朝着大哥跑去。 当时走得实在太过匆忙,便将这个约定忘记了,只记得我让他来找我的事了。 我张了张嘴,心里那个疏离的家伙逐渐和面前的人重合:“我一直在府里等你,我以为你生气了。” 慕容斐摇了摇头,他背对着月光,双眸前所未有的亮着:“我不会怨你一丝一毫,如若没有你,我不会想从天宁寺出来。只是身居此位,许多事无法任由本心,等到真有几分自由时,你也已经嫁做人妇。” 我沉默无言,不知道此时自己的面色到底是怎么样的,只觉得心早就跳成了杂乱无章的乐谱。 我与他之间那层模糊的窗户纸,我想转头避开不去看,可他却抬手生生撕开,不留一点遮拦。 “你早已在我心上许久。” 第96章 第96章 为什么慕容斐会对我动心呢? 分明我小时候总欺负他,就算重活一世,我待他也并不算得很好,甚至几次三番害他为我陷入危险。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得知,原来他那时掉进井中,早没了生的想法。 慕容斐的母亲,是个宫女。 深宫当中何其险恶,身份的高低早在出生之时就已明码标价。 太皇太后仍在时,皇帝去给太后庆生,畅谈之下醉了酒。 醉眼朦胧中瞧见太后身边有一宫女长得眉清目秀,便一时兴起,宠幸了她。 酒醒之后,又甚是懊悔,只给了她一块玉坠,便没再管她。 宫女仍是宫女,纵使被皇帝宠幸,也没有真的获得幸运。 只是春去秋来,这暖房宫女的肚子愈发大了起来,太后这才晓得,宫女有了身孕。 无奈之下,皇帝这才给她许诺,诞下皇子后,便给她一个位份。 宫女欣喜,虽未得名分,却已搬入后宫,曾经同为下人的宫女太监也常在她前后好生照料。 盼望许久终于临产,只可惜冬日临盆十分险恶,最终难产而亡。 也有坊间暗传,说是母子只能保其一,当时皇帝想都没想,直接去母留子。 帝王四处留情,但终还是残酷无情,让人唏嘘不已。 从那之后,慕容斐便从小没了娘,因着宫女原是太后宫中的,他便跟着太后长到三岁。 太后驾崩,慕容斐认了一个贵人做母妃。 那贵人早年极受宠爱,失宠之后性子疯癫,时常打骂折磨慕容斐。 他本就出身卑贱,没了依靠,就连宫中最低贱的阉人都瞧不起他。 那贵人一段白绫自尽后,宫中有传闻说他克母,说他出身卑贱领了本不该有的气运是要遭天谴的。 于是谁都不愿意领他回宫。 流言传到了皇帝耳中,他才想起自己这个被丢在宫中自生自灭的儿子。 皇帝将他送到了天宁寺,眼不见心不烦,也不愿提那段冲动的风流往事。 慕容斐被宫人打骂,被驱逐,早就磨灭了生的希望。 谁知到了寺庙里,还是会被欺负。 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子女全都知道他的故事,嘲笑他,唾弃他,欺负他。 痛苦无休无止,从三岁开始,他就一个人担着。 他说我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我是不在乎他出身的人。 因着想要与我重逢,他才重整旗鼓,一步一步从天宁寺,走回了都城,走回了皇子之位。 只是当下的我,并不完全知晓,只觉得这份情感太过沉重。 “我......”我不敢再看他,也松了手,心如惊雷,“我不敢受着,我也并没那么好,你无需如此......” 慕容斐的眸色暗了暗,一言不发。 “但是,”我抬起头,扯出笑来,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笑得多难看,“七皇子殿下的恩情,倾书定然会记得,将来也会一一报答。” 慕容斐欲言又止,又叹息一声,失笑,笑得苦涩:“不必报答,你只需早些回去歇息就好。” 我点点头,挪开视线。 二人谁也没看谁,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空气仿佛也凝滞,一时无言。 第97章 第97章 心头似乎有些麻木,又似乎有些酸涩,五味杂陈,我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不知失神了多久,我才被人叫醒。 “小姐!”一转头,春雨便跑了过来。 她扶住我,面容里的忧虑现在都散不掉。 “钱老爷很是担心您,您赶紧过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想要和慕容斐道别,谁知他已不见身影。 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都不和我说一声。 我心里暗自责怪着。 深夜的钱府很是热闹,下人们端着盛了热水的盆在西厢房中往复来回。 春雨伺候着我洗净了身子,又请了府里的大夫给我把脉开药了一番,这下府内才沉寂不少。 钱府的婢女正在为我煎药,苦涩的草药味逐渐笼罩了整个钱府。 钱表舅牵着我的手,眉眼皱成一团,关切地询问了我好久,从头问到脚,确认我真的没什么大碍之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药端了上来,我捧着那黑不见底的药,拧着眉,一点点饮下。 钱表舅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又挥了挥手,遣散了所有下人。 我放下药碗,用手帕轻轻擦拭唇角。 “你与那慕容斐,是如何认识的?” 我动作一滞,抬眸,看到他满面愁容与忧心,才将手帕放下。 “我做生意时候识得的一个贵人罢了。” 我说得云淡风轻,一手搭在膝上,轻轻摩挲着衣裳。 “我看他倒不只像个贵人,”钱表舅靠在椅背上,视线上移,“唉,姐姐不在,你父兄又常年征战,对你的确少了许多教导,因而你心思也始终纯粹简单。” 我垂下眼,按了按自己有些酸痛的腿骨,没有作答。 钱表舅也没注意我的心不在焉,自顾自地说着:“全天下最险恶之处,其实不是战场,是深宫。” “这辈子我就入过一次宫,还是在我年幼的时候。那时随父亲入宫,只觉得宫道冗长,似乎能吞没掉成百上千人的一生。” “我不愿科考,也是不想接触任何政事。” “倾书你要知道,这他是深宫之人,他的出身也是出了名的卑劣,能够走到如今这一步,就说明他并不简单。” “能在深宫中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哪个不是八面玲珑,手段残酷。” “倾书啊,他现在可以救你,但下一步也可以利用你,亲手将你送、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万不可信他。” 我眉间拧出一个川子,反驳的话语在嘴边几度环绕呼之欲出,最终还是生生咽下了。 我垂头,看着被我捏皱的衣裳,心也皱巴起来。 我与慕容斐间,不能再叫旁人窥见半点亲昵,甚至最好是冷淡。 他是七皇子,也是一直助我的阁主,不论如何,他的这层身份都不能暴露。 我尚不知道江红玉身后之人是谁,是何等身份,上一世又是如何助她,助朱奂谋反。 在探查清楚之前,我不能让人发觉我与他的关系。 “倾书?倾书?”表舅将我唤醒。 我郑重点头,笑应:“好,他于我只是恩情难却罢了。” 第98章 第98章 时隔一月多,我终于收到了父亲的书信。 “烽火连城,狼烟如云,马蹄声碎,哭声遍野。倾书问我何日归,唉,尚难知晓。” 父亲写得一字一顿,书信最后的句号也晕开了好大一片,他欲言又止的面似乎也能浮现在我眼前。 我无法想象前线是何种光景,竟让一个常年征战的骁勇将军也生出浓浓的悲情来。 皇城与前线相隔十万八千里,军粮告急的消息也迟迟传来。 可消息传来的第二日,便是皇帝的生辰。 入夜,我乘了马车入宫,府邸相较偏僻,入宫前会穿过大半皇城。 皇城内外一片奢靡,到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城中破败之处都令工匠修缮了,还重新装潢了一番,华灯初上,四下里歌舞升平。 我透过帘幕看着城中街景,心头的失望越攒越多。 天子与庶民同喜?是庶民不得不陪着天子庆生。 那些蜷缩在角落里赤脚褴褛的前线遗孀,在灯火辉煌中,近乎透明。 入了宫,琉璃瓦、水晶灯、珍珠帘......雕栏玉砌满目,奢靡至极。 我一孤身女眷,本不该入宫。 可洛氏侯府男儿全在前线,舅母体弱多病,常年在府中休养,只剩我一个嫡女位分最大,不得不代表侯府入宫。 昨日我才收到父亲字字艰难的家书,今日却要入这奢靡不知度的宫宴,只觉满心荒唐。 春雨捧着礼盒递给了前殿公公,这才与我一同入了宴会。 金丝楠木的桌椅摆放得分外整齐,双龙戏珠的绸缎桌布铺展开来,宴会尚未开始,宫人们端着酒杯茶盏鱼贯而入。 我眉头轻皱,压下心里的不适,敛去一切神色,转身退出尚未布置好的大殿。 可即便站在宫道内,依旧觉得空气中一股纸醉金迷。 我站在大门一边,靠着朱红柱子,看见一个又一个的大臣脸上堆满了笑容,提着一个又一个金银珠宝前来。 圣上的生辰贺礼,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边疆士兵的尸首,也快要堆成一座小山了。 我神色冷淡得可怕,就连身边的春雨都柳眉轻蹙,忧心地看着我。 “你说,”我平静开口,“昨日的军报,难道没有传入宫中吗?” “小姐......” 我笑了笑,直起身来,刚要离开,身后传来宁安郡主的声音。 “婓哥哥!” 我抬眼,看见慕容斐站在宫道口,正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我们之间隔着宫道长长,很快,一股馥郁花香从我身边掠过。 宁安郡主从我身旁跑过,女人柔、软的衣裳此时似朵绽开的花,衣袂翻飞。 如果非要说是什么花,应当是国色生香的牡丹吧,像她桌上那几只艳丽的牡丹。 慕容斐的视线迟迟才移开,落在宁安郡主身上。 我转了身,就要朝着宴厅走入。 “洛倾书?” 熟悉的男人嗓音叫我脚步一顿。 第99章 第99章 我转过身,看见宋时渊负手站在我面前,身边贴着江红玉。 “宋将军。”我稍稍俯身行礼。 宋时渊满眼惊愕,看着我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穿了一身银线绣花鸟纹绛紫衣裙,腰间银带勾勒出窈窕身姿,金丝绾雨,步摇嵌红玉,很是妖艳夺目。 早前在宋府的时候,我以为他喜欢素雅的装扮,于是便收敛了自己性子中的张狂,总是着素裙,可后来他娶了张扬的江红玉。 后来重生,将要与他和离,又更没了捯饬自己的心思,总是一副素净模样。 春雨说,小姐平日里就算只着白衣都清丽动人。 而今日,她瞧见我,也是惊得长大了嘴,惊叹了许久,方才来的一路也在感叹。 “我们小姐这天姿国色,就适合这种最华丽的装扮,简直是风华绝代、一顾倾城、艳色绝世......” 她几乎把自己毕生所学全都拎出来夸了个遍。 宋时渊说不出话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我。 我转身要走,江红玉开口了:“姐姐怎么会来?姐姐一个孤身女眷,怎么还能入宫呢?” 脚步一顿,心情本就不好,我转过身去,扫视她一眼,朱唇一弯。 非要点燃我这炮仗,那就如你所愿。 “妹妹约莫是不太记事,兴许是这段时间彩云阁的事情有些烦扰了,叫妹妹忘了,我是洛府嫡女。” 我歪歪脑袋,眉目也看似和善地弯起来:“侯府之女本就可代侯府入宫,毕竟宫内很是讲究出身的。” 江红玉本就来历不明,贵族中常有传闻,说她出身卑贱还与将军无媒苟合,不知廉耻,很是羞人。 我这一番话,不仅将她生意破败一事点了一通,还将自己的身份压在了她的头上。 江红玉咬了咬唇,眼中闪过憎恨。 “你先进去吧时渊。”她忍下侮辱,轻轻拍了下宋时渊。 呆愣了半天的宋时渊这才收了直勾勾看向我的视线,转身去送礼去了。 江红玉朝我走近一大步,和我不过咫尺之距,面上带笑,眼中阴狠至极。 “出身高贵又如何?最后你还是会被我踩在脚下。” 她咬牙切齿,红唇白齿似血盆大口。 “大话莫要说早了,”我依旧淡然地笑着,“若是最后不成,可会先羞死的。”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还想说些什么,视线却歪开了。 江红玉敛去了怒,一时喜笑颜开,后退一步,揣着手,朝着不远处看去。 “我还以为你攀上了什么高枝呢,上次他救了你,现在却在和郡主谈情说爱。”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去,见到那二人有如旧时一般,有说有笑的。 慕容斐对外人,常是皮笑肉不笑,可眼下,他与那宁安郡主,倒是真心地露出了笑来。 我垂在身侧的指节稍弯,面上依旧从容,不为所动。 “我听说啊,”江红玉忽然凑到我耳边,压在嗓音含着笑意说着,“宁安郡主此次入京,是为了选夫君的,看样子,你什么都没有啊。” 她又后退一步,抬了抬下巴,扬眉一笑看好戏般。 “我们来赌一赌吧,看看他究竟会选你们二人中的谁。” 第100章 第100章 慕容斐似是瞧见了我,笑意散去,蹙了眉头,眼里掺了忧心。 他是瞧见江红玉在我身边了。 很快,他与宁安郡主便分开了,径直要朝我走来。 “不赌没关系。”江红玉依旧贴在我耳侧,若是叫旁人看了去,定要以为我与她是多么亲昵的姊妹。 “不论他选谁,你都会输得一败涂地。” 她权当我与慕容斐之间存了私情。 若是慕容斐选了郡主,我就暗自伤神,永是个弃妇;若是他选了我,郡主威仪,我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可这些与我何干? 我和慕容斐,并没有逾矩了男女。 我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没去理会她的挑拨,也没去承接慕容斐的忧心。 江红玉骤然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看得我眉头一紧。 她掠过我,大步朝前走去。 我转过身,便看见她到了宁安郡主身边,俯身行礼,很快便一见如故似的与她攀谈起来。 江红玉这人,最擅长笼络这些小辈。 四下都是恭贺之声,高、官入宫,倒是没有几人理会边疆的疾苦。 我也听不见江红玉同宁安郡主说了些什么,她们二人猛地抬头,阴狠的目光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没来得及去细想,就被人唤了一声。 “你......”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我回过头,慕容斐出现在了我身侧。 我毕恭毕敬地冲他行礼,仿佛不曾与他交好似的。 慕容斐也负手而立,只敢稍拉近些我们的距离,却始终止于礼。 我抬眼扫了一下他,没敢多看,怕让旁人嚼去了舌根。 话语在嘴边踌躇,脑中忽然闪过刚才那二人狠戾的眼神,我撇撇嘴,话语便溢了出来:“你伤好些了吗?” “好很多。” 听他这样答,我将信将疑,但也知礼地点头。 “那信现下如何......” 我话还没说完,几个官员便围上前来对慕容斐行礼,将他一下子唤到一旁去了。 我只得退到一旁去,抬眼打量了一下那几位大臣。 其中一紫绶我认得。 是高峤高太尉,与我父亲交好,幼年时时常来我们洛府与父亲饮茶论剑。 他早已没了年轻时候的一身傲气,反倒多了几分稳重从容,身姿依旧气宇轩昂。 高太尉掌军事,现下他面上只堪堪挂着一个恭敬的笑,眼中却满是忧愁。 他应该也是在和慕容斐说边疆战乱吧。 想到这里,我抬眼看了一眼那璀璨辉煌的琉璃瓦,不由得扬起唇,讽刺一笑。 大齐王朝如何,其实与我无关。 重活一世,我应做的不过是让宋时渊和江红玉罪有应得,再救下我的亲人和慕容斐。 可这一世从宋府出来后实在太入世,亲眼见了百姓如何困苦,实在难作壁上观。 罢了,我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想太多。 生生灭灭与我无关,我要做的是不让慕容斐被暗杀,不让父兄覆灭。 就算这样想,心头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第101章 第101章 “洛小姐,”身后传来千竹的嗓音,“关于那事,殿下让我来转达给您。” 宫宴大殿前,往来人群众多,熙熙攘攘,四处都是耳目。 于是我与千竹便绕到了屋后小园中。 此处人群稀少,偶有端茶送水的婢女匆忙走过。 环视周围一圈,确保没了其他耳目,我才小声开口:“那两封都有结果吗?” 千竹摇了摇头:“本以为会是那位封地上的民间用语,但不完全一样,改动颇多,就连那边的人也都看不出一点大概来。” 我点点头,想来也是,昌黎王也不会留这么大一个破绽开的口子给人发现了去。 “那这两样东西岂不是没半点用?”我苦笑一下。 又白费功夫了吗? 如果没记错,应当就是八月,慕容斐就要出征了。 到时候出了皇城,许多事情都没办法再去查明,留给我的只有如何去保下慕容斐的命。 想到这里,我脑袋突然刺疼了下,我闭了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胸中含了浊气一片。 “倒也不是全然没用,”千竹有些忧心地看着我,“这纸上有些词句殿下反倒能认出一二。” “哦?” “有些西夷字。” 我愕然,眼珠一转:“那现下......” “得去西夷一趟。” 我了然点头,捏着我的手腕,有些紧张地揉着:“说起这个,你可知道现在前线军粮短缺......” “这些消息昨日已经入宫了,”千竹无奈的面下也藏了愠色,“只是恰巧赶上了陛下生辰,不过今日应当会有动静。” 千竹的意思就是慕容斐的意思,既然他这样说了,那我也就安了心。 我不想再看父亲在边疆受苦了。 “殿下还说......”千竹沉默良久,又幽幽地开口了。 我抬眼看他,发现他现在一副别扭模样,犹豫几下,才开口:“殿下说叫小姐莫要担心,他与郡主只是情同兄妹,并无私情。” “啊?”我愣了愣神。 什么啊,他该不会以为我吃味了吧? 我一时无言,垂头叹气,语气幽幽道:“这种事情,不与我解释倒也无妨。” 虽口中这样说着,心里又隐隐生了几分暖意。 他待我确实是很真心,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晓得要保下他的性命。 届时再一点点还清吧。 我这样想着,可又私心觉得,也许已经还不清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千竹闻声皱眉,随即脚尖一点,如燕般飞入一旁树干。 我转身,恰巧看见一婢女抱着一个木筐,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转身要走,她却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了我的去路。 “这位姑娘你......” “贱人,”我话还没说完,婢女倒骤然开口打断了,“叫你惹我们郡主!” 说完,忽地把那木筐打开,往地上一倒,瞬间,数条紫色毒蛇扭、动着身躯从中抖落。 我瞪大了眼,惊呼一声,被吓得连连后退。 幼时被蛇咬过,从此我便很怕蛇,现下腿都早已发软,面上更是惨白。 那婢女站在一旁笑得阴狠。 毒蛇敏捷,眼看着就要冲我而来。 第102章 第102章 我闭上眼,刀剑刺穿皮肉的声音却钻入我耳。 再次颤抖着睁开眼,却见千竹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上面尽是毒蛇的血液。 他脚下尽是被斩断成好几截的毒蛇,有些甚至只剩半个身子,还在竭力扭、动着,但很快,一切都归于平寂。 而那婢女不知何时也早已不见踪影。 我缓过神来,这才扶着柱子站起身,双脚却还是有些软。 “那是宁安郡主的人。”我咽了口唾沫,故作镇静。 千竹皱眉,点了点头。 “兴许是江红玉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倾心于殿下。” 千竹没吱声,他虽只是一个侍卫,但心里也和明、镜似的,只不过那位实在太受宠爱了,谁也不敢说些什么。 我摆了摆手:“罢了,晚宴也将开始了,你去和宫人说说吧,就说宫里进了蛇,叫他们来清理一下。” “是。” 大厅内一片奢华,四处都点琉璃灯,金丝楠木桌上尽是山珍海味,许多就连我都没见过。 王侯将相按官职等级一一上前献宝,饶是一个比一个惊奇,一个比一个令人瞠目。 九朝天子居于高位,一袭龙袍气宇轩昂,身后雕花屏风上绣双龙呈祥。 天子身侧的皇后娘娘更是金钗凤袍,指染丹蔲,妆容华丽,仪态大方。 我没怎么动筷,只觉得有些食不下咽。 生怕自己也如这上位者一般耽于酒肉。 宫宴上除我以外还有不少女眷,只是能坐独桌客位的,只有我与宁安郡主。 我对面就是宋时渊夫妇。 江红玉总说平等,可现在还是得仰仗自己的夫君,如附庸一般坐在他身旁。 可笑又讽刺。 宋时渊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我有些厌烦了,便狠狠剜了他一眼。 四下的臣子们也都是个耳清目明的,不时打量起我们两行人来。 不少视线落在我身上,估计是没想到我一个和离后的妇人,竟还能如此风光地受邀入宫,甚至代表一整个侯府。 “那洛倾书全是沾了冠军侯的福气啊!” 耳边不时钻入小声议论。 “可不是吗,好在侯爷撑到了她和离后,不然她也不过是个卑贱妇人罢了。” 我捏紧了茶杯,眉又一皱,抬眸看了眼那说话的人。 是中书令何旭。 何旭没再说了,只是朝我冷笑,眼中全是讽刺。 他瞧不起妇人,尤瞧不起我这样和离的妇人,在他们眼中,和离与被休无异。 何旭也是太子一党的,是皇后的表侄。 若不是仰仗着后宫女人,他还爬不到如今的位置,现在倒是摔碗骂娘了。 想到这里,我便觉得可笑万分,懒与他再计较,垂眸饮茶。 “还是灏儿懂朕!” 眼下,陛下正对太子呈上的铜胎银累丝海棠花式盆赞不绝口。 那盆景用碧玺、砗磲、珍珠点缀得五彩斑斓,玲珑珍奇,满目珠光宝气。 第103章 第103章 我心下更是烦闷,只能不断饮茶,谁知茶水都被我吃光了,很快又上了新的一壶。 太子也很是高兴,满面春风得意,太保也连忙出声夸赞。 我轻瞟了他一眼,赵子靖赵太保,是太子一党中尤为关键的军师角色,恐怕这珍宝也是他选的。 “灏儿一直都懂事些。”皇后也随口附和。 我轻轻扫过那几人,心里暗笑。 这一党只顾排挤打压其他皇子,却未曾抵过外侵力量,最终也落得个仓皇逃窜的下场。 “陛下的几位皇子都十分孝顺懂事啊!”昌黎王举着酒杯,大笑着说道。 皇后半掩着面饮茶,稍抬眼偷觑了他一眼。 “是,子明所言极是!”皇帝龙颜大悦。 子明是朱奂的字,早些时候和皇帝情同手足,这也是为什么陛下会独独给他一块封地,给他一个名号。 只是待人如手足又如何,亲兄弟还能自相残杀呢。 我跟着大臣们举着酒杯,面无表情地一齐说着祝寿词,心里却知道,大齐皇帝没有多少时日了。 “那碧儿也祝陛下寿比南山!”宁安郡主站了起来。 她笑得灿烂无暇,谁见了都想给她万千的宠爱。 宁安郡主名唤朱碧,子小玺,珍宝碧玺,由此可见,昌黎王对她的珍视。 圣上喝得面色发红,笑吟吟地回着她。 台下几位皇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朱碧。 郡主生得很是高贵好看,仿若天生就是天下最受珍爱的女人。 “小玺也已及笄了,陛下莫要太溺爱她了。”昌黎王打趣地说着。 “子明这是什么话?朕这大齐就这么一位郡主,不论她多大,都合该被宠爱!” 宁安郡主也开始撒着娇。 听他们和气的你一句我一句的,我竟也生出一种这是个温馨家宴的错觉来。 “陛下对小玺太好,我怕这世上再难有能待她足够好的男子配她了。”昌黎王看了眼朱碧,满是忧心。 我这下才细细打量起他来。 朱奂个子高,即便坐在那里,依旧看得出他身形高大,肩宽头圆,面上中含慈色,墨色衣裳绣玄武暗纹,细目大耳,乌须。 乍一看不过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可言谈举止间又含着文人的礼节。 根本就没法联想到他怀了一颗谋反上位的心。 “也是,碧儿也该选夫婿了,”皇帝扫了眼席间,“我大齐手下文武百官众多,不少年轻有为的清俊少年郎,碧儿你看看,可有有意的?” 来了。 四下气氛骤然一紧,太子一党也都紧紧注视着朱碧。 昌黎王可是朝中一大势力,他朱奂的女儿究竟选谁,极大的影响了朝堂格局。 眼下风头最盛的就是太子一党了,昌黎王常年在封地,此次回宫为女儿寻觅夫婿,应当是要掺这朝堂风云了。 太子与朱碧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他待朱碧也是极尽宠爱,而朱碧也只把他当兄长,太子不觉得,她会选自己。 一个异姓王之女,终究会和自己站在对立面,眼下,他也很是紧张。 我面上没有露出半点波澜,那朱碧倒是没有犹豫。 “碧儿确实已有心仪之人,”我抬眼看向她,只见她一双含情美眸落在了那沉默饮酒的人身上,“碧儿看婓哥哥就很不错。” 第104章 第104章 慕容斐手里动作一顿,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小玺莫要说笑,婚嫁之事,不可儿戏。” 四下里没了声音,太子捏紧了木筷,皱眉盯着自己这个皇弟。 我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在二人间来回打量。 慕容斐现下要怎么办呢? 我想他也许早有预料了,不知他会用什么做托词。 “我可没有儿戏!”宁安郡主嘟嘟嘴,“婓哥哥多厉害啊,待我也好,我最喜欢婓哥哥了!” 说完还有些不尽兴,又加了一句:“碧儿非婓哥哥不嫁!” 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白的表白,也就只有宁安郡主可被纵容如此了。 只是对慕容斐来说,却是一种无形的逼迫。 我的耐心逐渐散去,一手扶着桌角,轻轻敲着。 “朕竟不知碧儿如此倾心于婓儿。”皇帝也一副惊讶,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一个是他的得力干将,一个是他宠爱万分的郡主,这也是桩美事。 倒是那昌黎王一言不发了起来,他眯着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思索良久,最后笑了起来。 “七皇子骁勇善战,又一表人才,对碧儿来说,也的确是良配。” 我本还想看好戏的心一下子坠落了一半,心下为慕容斐捏了把汗。 他......该如何拒绝? 慕容斐沉默片刻,又听皇帝于御座上发问:“碧儿倾心于你,婓儿,你意下如何?” 他抿了抿唇,我瞧见他抬起手来,绷紧了面,答:“全听陛下的。” 我握着桌角的手一松,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本就没想过拒绝吗? 我脑子一时凌乱不已,又想起他与宁安郡主在殿前的亲昵。 不不,我不要胡思乱想。 我忙饮了一口茶水,面上慌乱全敛去,却感到一股视线落在我身。 一抬头,就是江红玉的笑眼,她冲我得意挑眉。 我没有理会她,暗自在心里梳理起来。 耳边是陛下赐婚的声音,众臣拍手叫好的声音,而我只能沉默,看着杯中浮沉辗转的茶叶。 昌黎王此次入宫是为了借兵,顺势给女儿找夫婿,本就不是个可以拒绝的事情。 若是拒绝了,估计会少不少援兵。 其实不论是慕容斐还是皇上,都不会对朱碧的选择有任何挑剔,至少现在这个处境,只能应下。 管乐起,歌舞欢快,席间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这席间啊,还有不少碧儿不认识的人呢!”宁安郡主一边和皇上撒娇,一边扫过席座。 我与她目光一对,她登时扬起得意的笑:“那位就是传闻中与宋将军和离的洛府小姐洛倾书吗?” 此言一出,众人静默。 我面不改色起身应答:“小女洛倾书,见过宁安郡主。” 宁安郡主没回话,我就只得保持着这个姿势,和前段时间我易容入她府中时一样。 “免礼吧。” 倒也没僵持太久,我好歹也是侯府嫡女,她也知分寸。 第105章 第105章 她方才的无礼,众人也权当她口无遮拦不懂事,谁也没计较。 “既然是冠军侯的女儿,洛小姐应该很有本领吧?要不给陛下舞刀弄剑助个兴?” 宁安郡主咧嘴一笑,那副神情是谁都拒绝不了的。 我没有说话,看了眼慕容斐,他似要起身,我皱眉冲他甩了个眼色。 他却没看见似的,他刚直起半个身子,皇帝又开口了:“洛丫头,碧儿想看看你的本领。” 几乎是逼迫了。 “我还听说洛小姐开了一间有名的彩裳阁呢!前些日子我都在彩裳阁买了不少衣裳,也是没想到,那衣裳铺子竟是洛小姐开的,怎么,难道侯府不教姐姐功夫,教从商吗?” 她一句话夹枪带炮,听得慕容斐眉头紧锁。 士农工商,商最下贱,这朝堂之上,没人瞧得起商人。 眼看着慕容斐要站起,我抬头开口:“有木剑吗?” 我换了一身轻便劲装,将头发高高竖起,手里一柄桃木剑,站在厅中,迎着众人似要将我洞穿的视线。 我朝上位行了个军礼,剑锋一指,脑中沉寂的剑舞重新苏醒。 青衫飘飘,我腾空跃起,剑如蛇吐信,在我身边自在游走,习习生风。 我足下生风,似乘云驾雾,不染纤尘,脚步轻盈,剑影如织,眉间英气逼人,在一众瞠目结舌中,自在轻妙。 一舞结束,我收了木剑,行礼。 众人无言,很快,四下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不愧是冠军侯的女儿啊!” “早就听闻洛家女子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啊!” “那身姿,那本领,能有几人敌得过啊!” 宁安郡主也没想到,我淡然瞥了她一眼,她气鼓鼓地瞪圆了眼,随即扭过头去,似赌气般。 江红玉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本以为和郡主说了我的坏话,便能使我处处受制,谁知我是真有本事。 “不错,不愧是你父亲教养长大的。”陛下反应平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我行了礼,转身退下,慕容斐的目光一直伴随着我。 回了座后,一抬头,就迎上了宋时渊炙热的目光。 我嫌恶地皱眉,接过春雨递来的茶水。 “吃菜吧。” 江红玉轻轻拽了一把宋时渊,又给他加了三筷子菜,笑里藏刀地看着他,显然对他这般表现很不满。 “陛下,”忽然,御史站起身来,手里没拿酒杯,面色严峻,“如今边疆战事要紧,冠军侯等人在前线粮食短缺,若是再不早派援兵,只怕西域不保啊!” 此言一出,方才的欢声笑语瞬间湮没。 高太尉也徐徐起身:“李大人所言极是,陛下,现今边疆战事要紧,战局已经僵持了一个多月了,我方折损过半,当务之急,就是抓紧派援兵啊!” 见太尉说话了,董志也站起身来。 渐渐地,零星几个臣子也都起身。 他们一齐行礼,方才在席间也是食而无味,此刻面容严峻,心里也怀了几分畏惧,但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请您下旨加派援兵!” 一时间,没人再动筷,屋内骤然泛起一股冷意。 我握紧了手,手心也发凉。 这或许,就是天子的威压。 第106章 第106章 “你们是想造反吗?”皇帝扶着额,话语中藏不住的怒意。 可即便如此,几个官员依旧站得笔挺,如雪松般屹立不倒。 “哼!”皇帝猛拍了一下案台,台上珍馐玉盘咣当,很是刺耳,“一群晦气东西,朕自然知道,用得着你们来说?” “陛下有打算就好。”太尉也是毫不畏惧。 他在这群官员中,也是资历最深,官职最大的了,若非他敢发声,估计现在所有人都有些危险。 “陛下,”慕容斐这时骤然起身,“儿臣愿为大齐出征援兵。” 我余光中瞧见宁安郡主想要站起来,却被昌黎王压下了。 昌黎王目光沉沉地看向慕容斐,又笑着起身道:“现下七皇子才与小女定亲,这就出征,恐怕不妥吧?” 若是七皇子死在战场上了,那他岂不是白提这个借兵条件了。 “王爷,”七皇子负手而立,转头看向他,“江山社稷难道不够重要吗?” 昌黎王面色一僵,随后哑然失笑,他摊了摊手,随即坐下了。 皇帝压下怒火,闭着眼说道:“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说完,他睁开眼,抬手指了指宋时渊:“宋将军和陆绩大都督也一起吧。” “是。”那二人应声答道。 陛下又陆续点了几个武将,此事才算有了交代。 一场宫宴就此终了,皇帝有些败兴,但也确实搁置此事太久,才惹得众臣在宫宴上提了出来。 我与春雨来到宫门前,正要上马车,又听见慕容斐的呼唤。 我转过头去,他便快步走到我面前,一双眼睛很是严肃,稍喘着粗气。 “我与宁安......” 他开始解释起来,我却不太听得进去,只能看见他的发冠有些歪了,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了,几缕青丝落在额前。 他胸口因急促而稍稍有些起伏,面色依旧冷峻,只是含了慌乱。 原来他也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此时刚结束宫宴,到处都是官员贵族,有几双眼睛很快就注意到了我们。 “无妨,”我打断了他的解释,“祝你与郡主琴瑟和鸣。” 我转身上了马车,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再待下去,估计那些人舌根都要嚼烂了。 我闭上了眼,车轮轱辘,总算得以逃出深宫。 慕容斐将在五日后出征,虽有些匆忙,但军队训练有素,也是整装待发。 天有些阴沉,彩裳阁依旧热闹。 “这些给你。”我将几个账本递给春雨,一一和她道清了记账读账的方式,又把屋里的钥匙都给她了。 春雨很不情愿地一一几下,抬头看我:“小姐,您当真要去吗?” 我笑着点点头:“我父亲兄长他们都在那里,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安然躲在皇城里呢?” “那、那奴婢也要随小姐去!”春雨将账本一放,忽的出声。 “这可不行,”我按住她的肩膀,“你要替我看着彩裳阁,还要替我和表舅交代呢,除了你以外,我找不到再靠谱的人了。” “可是......” “春雨,我还是不是你的小姐?” “是......” “那就听话。” 第二日,我便去了器品阁,找了千竹给慕容斐传话。 慕容斐匆忙赶到,满面严肃地看着我,还没等我开口,上来就说:“不行。” 第107章 第107章 我眨着眼看着他,手里捏着青玉茶杯:“为何?” “你,没有诏令,不能随行,不合规矩。”他眉头紧锁,面上裹着一层愠色。 我云淡风轻道:“那不是你是领帅吗?只要你愿意带我,那便能带。” 慕容斐摇了摇头,在我对面坐下,靠着椅背,一手抵住额头。 “除我以外还有不少将领,我带你于情理不合,你再怎么与我说,都没用。” 他态度坚决,揣着大道理,分明就是不愿意带我。 我心里登时窜出一撮小火来,火舌燎着我的心口,刺痛刺痛的。 我放下茶杯,杯盏碰撞木桌,发出清脆响声,在屋内格外刺耳。 “哦?毕竟是有婚约的人了,确实不太合适带我。” 一句话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心中的火苗又瞬间湮灭,我咽了口唾沫,一时没敢抬头看他。 这并非我本意,我只是不满他不愿意带我,谁知脱口而出就成了这样。 “洛倾书,”他又叫我大名了,方才熄灭的火焰隐隐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我不能决断,你明白吗?” 他语气重透着疏离,我没出声,屋内气温骤降,千竹站在一旁也是脊背发凉,目光来回在我和宋时渊身上游转了许久。 “殿下......” “春雨。” 千竹本想开口缓和,又被我打断了,我站起身,头也没回。 “走吧。” 到了出征那日,我乘着府里的马车来了城门口,眼下大军还未出发,我就下了马车,在城门口边等。 “小姐,真要跟那大军走吗?” 车夫挠了挠头,心里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我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锭金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反正送我到了肯定亏待不了你的。” “好!好!” 车夫眼冒金光,连声应下。 军队浩浩汤汤,很快便聚集在了城门口。 我上了马车,不时掀开帘子看。 慕容斐立于马上,一身戎装衬得他英姿勃发,身下黑马也是养得油光水滑。 见他领兵先行出了城门,我才松了一口气。 军队一个个缓缓走过。 忽然,我瞧见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登时,我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冲身后车夫甩了一锭金子,挥了挥手:“不用带我了,这金子给你!” 一边说着,我一边朝着那人跑去。 很快,他也注意到了我,他瞪大了眼,面上尽是愕然。 “白副将,怎么了您这是?” 站在他马下等待出城的士兵抬头看向木然的他,不禁出声问道。 “等等。” 白副将翻身下了马车,从军队中走出,迎着我。 那几个士兵见了都很是惊奇,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副将。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感人的情人送征一幕。 当然,这都是他们后来瞎想的。 第108章 第108章 “副将......”站在军中的士兵见自家将领半道出了军队,纷纷出声唤他。 他忙转过头去,叫他们噤声。 “待前军行过,若是我还没回来,你就和殿下说,说我与友人道个别,马上就来,不耽误事。” 撂下这一句话之后,他匆匆忙走到我面前,我大喜,冲他龇牙一乐。 嘿,有人助我了。 “小阳子......” 谁知我招呼打到一半,就被这家伙猛地一拽,捂住了嘴,呜呜咽咽地被他拖到一边儿去了。 军队磅礴,谁都没有注意到方才的插曲。 我被他拽到一处草棚荫蔽下,日头正烈,此处是凉爽不少,可被他捂着嘴,只觉得面上热得很。 我眉头紧锁,看他朝外探头探脑,半天没松开我,于是便狠了心,张嘴狠狠一咬。 “哎哟!” 白孚阳这下才松了手,吃痛地甩着被我咬了一口的手掌,忙吹了吹。 看到上边一排整齐的牙印,不由得嘚瑟一笑。 “嘿,多年不见,你还是得输给我的。” 我一边摸着鼻子,一边叉着腰,又想要探头看看军队地行进。 “祖宗欸,你怎么在这儿啊!”白孚阳揉了揉手掌,很是头痛地看着我。 这一看才总算注意到我这一身装扮,他瞬间就傻了眼。 “你这打扮......” 我正了正衣领,严肃地看着他。 “小阳子,你得带上我。” “说好了不再这样叫我,和唤阉人一样。” 白孚阳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许久之后皱着眉不悦开口:“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兄长他们都已经在边疆了,你还去,真怕洛家此后无人吗?”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白孚阳收了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洛小姐,都是我说错了话,我也没读过什么书,嘴上没个把门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越描越黑。 我沉了沉面色,又提到:“那你带我入队,我就不怪你。” “可是......” “你小心我又去和哥哥告状。” 白孚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能隐忍着咬了咬牙,最后重重点头。 他与我的几位堂兄是同一届的武举生,早些时候高第入仕从军,又随我哥哥出去征战过立下几次战功,后获左卫大将军,一直在宫中协理掌管宫禁宿卫。 我没想到这次出征,竟然有他。 从前尚是意气少年郎时,他总爱来洛府找我哥哥们。 他总爱和大哥在院内比武,我便翻上墙角偷偷看,每回都看见他一败涂地。 我未出嫁前也好着男装,男子劲装干练飒爽,青丝全束起,练武很是方便。 那日我就在洛家武场内练武,白孚阳见了,以为我是大哥的兄弟,便要与我比试。 他虽然人算不得太聪明,但拳脚上的功夫真是一丝不苟。 我落了下风,很快就被他追着打,他一个没收住力,把我给打伤了。 这比武倒还不要紧,受了伤可就难办了。 谁知那个时候哥哥们恰巧来了武场,瞥见这样一幕,直接将白孚阳抓起来揍了一顿。 他后来捧着一脸的鼻青脸肿和我道歉,我即愧疚又觉得好笑。 第109章 第109章 从那次之后,他待我也是毕恭毕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那时兄长们都还在,我们五人时常一起在武场练武。 他们平日里都最让着我,也都最宠爱我,只是后来武举高第,一个个都有了官职,我也鲜少再有机会见到白孚阳了。 援军西去,千万人的脚步声埋入土中,分外震撼,士兵们手里的利刃透着寒光,阴冷异常。 夜色很快降临,月明星稀,是个晴夜。 我坐在一匹黑马上,手中紧紧拽着缰绳,身披甲胄,腰间配了一把重重长剑,紧紧地跟着前面的白孚阳。 “我手下少个参将,正好给你挂个职,待会让人给你牵匹马来,你后面悄悄跟上,自己到我后边来,这个令牌给你。” 白孚阳在这种事情上,极其机敏。 我套了一身盔甲,这才悄悄跟上,说是迟到了的参军,见我有令牌,也没人刁难我。 夜里,行军暂停,临水而歇。 没多会,一个个帐篷便在河边冒出,士兵们栓了马,盘腿而坐。 我也随着他们一同坐下,这才有机会放松一下自己长时间骑马而僵硬的脊背。 谁知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 我眯着眼睛判断了一下,忙拍了拍衣袍就站起身来,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是慕容斐的军帐,帐前站着白孚阳和宋时渊。 我站在稀疏的人群中,没敢上前。 差点忘了这个晦气东西。 我捏了捏耳根,便见一医官帐中走出,对两位将领小声嘀咕了什么。 宋时渊本想进去,结果被白孚阳拦住了。 “殿下先前与我说了,没他的应允,除我以外,都不让入内。” 宋时渊咬了咬牙,似是很不甘,但最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一个大将军,竟然被一个副将拦下了,说出去,他可就颜面扫地了。 我藏着笑,抬手捂着嘴。 白孚阳见宋时渊走远了,转头来在人群中寻我,他一眼就看见我了,便冲我招了招手。 “你过来协同本将去看殿下。” 我低着头快步上前,心中暗自叫好。 白孚阳是个懂事的。 “你那前夫真窝囊,难怪你与他和离!” 白孚阳凑在我身边小声嘀咕着。 我点点头,一掀开帘子,就看见躺在床榻上冒着冷汗的慕容斐。 我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千竹也在他床边侍奉,我便一点都没敢动。 “过来吧。”白孚阳又唤了我一下。 我这才有些慌张地朝着床榻而去,见他难受地皱眉,浑身似落水般湿,润,一时心头有如针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孚阳发问。 千竹也没多留意我,作揖答:“回白大人的话,军医说是中了蛊毒?” 蛊毒? 我眉头一锁,心下一惊,原来在那场刺杀之前,就已经有不少暗箭趁他不备时候刺来了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胆寒。 军报中只说他遭遇刺杀,可在此之前又有多少暗箭难防,他一一忍下了呢? 我并不清楚。 第110章 第110章 “咳咳。”慕容斐突然咳嗽起来,我下意识地想上前去,可也终究是忍下了。 白孚阳皱着眉,见他要起身,忙和千竹扶住他。 我这时才敢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让他借力起来。 慕容斐睁开眼,视线冰凉万分,眼底冰刃第一刀,就割的是我。 我半敛着眸,头也稍低下,好在他很快挪开了视线。 他只穿了件里衣,布料薄薄的,几乎被汗浸透了,浑身滚烫不已。 “和外面就说我染了风寒。” “是。” 白孚阳点了点头。 没办法,军心不可乱。 “这是什么蛊?”他想了想,又出声问。 “噬脑蛊。” 慕容斐疼得五官都要皱到一块去了,可尽管如此,他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坚韧的寒气,似冬日雪松,屹立不倒。 噬脑蛊? 我后知后觉地在心里反复琢磨起这个名字来,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白孚阳的面色立刻变得严峻起来:“这,是否要告知陆大都督他们?” 慕容斐摇了摇头,他的头又开始疼了,我扶着他的手臂,他一发作的时候,便浑身发颤,随即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任他握着,心底也是忧愁一片。 没多久,他便吐出一口浊气,渐渐地,他不再发颤,高热也逐渐退去。 “现下还不要紧,”他睁开眼,这下眸眼明亮了许多,“军医说是刚中蛊的排异反应,应该还能撑些时日。” 他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放开,我听他话,心就好似被一个裹着棉花的锤重重敲了一下,闷痛闷痛的。 “这蛊不是大齐有的东西,你们都要多加小心。”他又继续说着,显然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军医推算了一下,这蛊埋伏时间长,恰好会在交战时候发作,在此之前,此事暂不要让人知晓。” 他想了想,又说:“就说是风寒,放一个风口出去。” “军中混了不干净的东西,白副将,你排查一下,切忌打草惊蛇。” 白孚阳拱手应下。 我还是很少见到慕容斐这般虚弱模样,虽说中蛊的副作用很快就过去了,但他看上去身子也虚了不少。 可我不能问,也不能说,只能扮演好一个参将的角色,紧紧跟在白孚阳身边。 我与白孚阳一同走出,眉头紧锁,抿着唇,陷入深思。 噬脑蛊......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电光火石交错间,一段记忆骤然闪现。 上一世被千刀万剐时,我死不瞑目,魂魄盘旋于城门上方,直到等来了宋时渊。 宋时渊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绞杀御林军时,根本没动刀。 靠的就是噬脑蛊。 那蛊毒发作时很是可怖,数十只孕育生出的蛊虫从中蛊者的七窍中爬出,爬出一条血路,中蛊者头疼欲裂,浑身抽搐,最后口吐白沫而死。 蛊虫会迅速寻找新宿主,但其畏酒。 他命手下绕着御林军浇了一圈酒,随后便坐在金椅上,欣赏他们痛苦扭曲的死相。 那时宋时渊手下有个将领挨太近,让蛊虫上了身。 他们军中有一奇装异服又雌雄莫辨的人上前去替他解了毒。 我皱着眉努力回想个中细节,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瞬间惊醒。 “你这是怎么了?”白孚阳盯着我,眼里带了几分忧心。 第111章 第111章 “没怎么。”我摇了摇头。 “我看你对那七皇子,很是担忧,怎么,你们二人有私交?” 我瞪了眼他:“别问我,我现在是参将林二虎。” 白孚阳嘿嘿一乐,很满意他给我起的名字。 “军营里可有茶叶?”我问。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摸了摸脑袋,细想片刻,“这个嘛,偶尔会有,也都是地方官员孝敬将军的。只是这次来得匆忙,并没有带。” 我点点头,撑着下巴陷入沉思。 “前面不远有个村落吧?” “是。” “到时候去村里买茶叶,随便什么都行,茶味越重越好,还要买一壶雄黄酒。” “你还有这雅致?”白孚阳不解挑眉,“我现在觉得你与殿下肯定有私交了。” 我抬眼看他。 “肯定含了私仇,”他自我肯定地重重点了点头,“竟然这么急着庆祝殿下中蛊,你真是有些公私不分。” 我无言地剜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要他活的话,你就照我说的做。” 第二日,慕容斐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带着军队马不停蹄地赶路。 我跟在白孚阳身边,能够稍看见点他的背影。 慕容斐骑在马上时总是挺直了脊背,任凭道路如何颠簸,他那双肩都总是端平了的,很是挺拔好看。 “帅不?”白孚阳一下子凑到我耳边说着。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见他又在一手抵着额头思考我和慕容斐的关系。 他也意识到我和慕容斐的关系不一般了,我乔装混入之前就和他问了很多和慕容斐有关的事情。 “马上到村落附近了,你记得我和你说的话。” “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夜里,我坐在副将帐中,账内简陋狭小,外边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我静默地等待着白孚阳的消息。 子时,四下一片寂静。 我将蜡烛熄灭,盘腿靠在床榻边等待着。 也不知是谁会先来。 我心里想着,缓缓闭上眼睛,耳朵竖起,捕捉着四下里的动静。 风拂过,账外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异常。 我将双手按在胸口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风向忽边,我睁开眼,一抹白光破空而来。 嘿,上钩了。 我顺势掏出胸中匕首,贴着那人刀剑,狠狠一挑。 那人陡然一惊,手里动作失了几分准度,我趁机贴身上前,瞧清楚了他的面容。 没见过的容貌,不是慕容斐手下的,要么是宋时渊,要么是大都督的。 我刀刃很快贴上那人的脖颈,笑道:“下蛊的本事不错,身手太差。” 他没想到我会醒着,惊慌只是一瞬,很快,那人阴森一笑,忽地掏出一个小木匣子。 我怔然,动作一顿,被他趁机挣扎逃脱。 男人站在我面前,准备打开匣子,冲我一笑:“那就都中蛊吧。” 第112章 第112章 蛊虫刚探出个头,我便转过身去。 “没用的。”说着,他便迅速朝我逼近,手捏蛊虫,往我身上一甩。 我这时才转过身,拿起手里酒坛往前一泼,那蛊虫扭捏起来,瞬间自、焚,在黑暗中分外耀眼。 细作慌了神,他捏着长剑咬牙朝我刺来,谁知剑送到一半,整个人便跪倒在地。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他抬眼,死死瞪着我,眼睛瞬间布满红血丝。 黑血从他七窍中一点点渗出,他张了张嘴,犹如被烈火焚烧般浑身疼痛难忍。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心急了你们。” 边说着,边后退,冷眼看着面前人挣扎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最后没了声音。 我燃了烛火,地上的尸体变得清晰可见。 他通体发黑,似焦尸,蜷缩成虾米状。 这下,我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慕容斐的蛊毒,应该已经解开了。 果然,没多时,白孚阳便掀开帘子进了屋。 他一进屋就和地上那尸体打了个照面,差点转身就走。 “啧啧,这死相,太难看了。” 白孚阳绕过他,走到我面前来不禁啧啧称奇。 “先前我也没见过这种蛊毒,殿下也说这蛊毒很珍贵,西夷自己都养不了那么多。” 他边说着,便揣手站在旁边。 屋子里一股雄黄酒的醇香。 “也只有你能晓得要用雄黄酒泡茶叶,混着茶叶嚼碎了饮下去才能将蛊虫逼出,我们都不曾听闻这种解蛊之法。” 说着,他摇头叹息起来,很快,扬起一张愁苦面色看着我。 “你与殿下究竟有什么恩怨情仇啊?你分明为他入军,又躲着他,不让他发现你,可眼下这解蛊之法我就这样同他一说,他清醒后,追着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我哪里招架得住啊!” 我觑他一眼,淡定地饮了口茶。 这野村中的茶水是涩口了些,也不知道慕容斐怎么忍着喝下去的。 “你实在不行,和他坦白吧?行不?姑奶奶啊,我这实在没什么办法,估计他也看出点端倪来了,比起让他发现你,你还不如自己认了呢。” 白孚阳越说越往下蹲,整个人都快跪在地上求我了。 我思索片刻,抿了抿唇,道:“不行,绝不能暴露我,他问的是你,你自己想办法。” 我撂下茶杯,转身就走,没再听他哀嚎。 第二日一早,冤家路窄,我便又和慕容斐撞上了。 我跟在白孚阳身边,老实地微垂头,心里存了慌张,面上很淡定。 “殿下怎么来了?”白孚阳也没想到,这军帐都还没收起,慕容斐竟那么早就来寻他了。 “今早收了消息,说那下蛊的死在你帐中了。”慕容斐淡然道。 白孚阳点头:“本是来刺杀我的,只是我的参将正守株待兔呢。” “哦?”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慕容斐的视线萦绕在我身上,心里敲起了战鼓。 这该死的小阳子,他就是故意的! 我在心里狠狠给他记了一笔。 “昨天夜里那么晚,参将都在白副将帐中?” 倒是奇怪,他嘴上带着玩味,语气里又藏了寒意。 “呃,我与参将是......故交,故交,多年好友了,有他在我也安心。” 第113章 第113章 白副将一句话答得磕磕巴巴的,一点都没有打消慕容斐对我的好奇。 我掐着手,竭力让自己冷静些。 “那的确义气,也足够忠实护主,我看参将也是很有本领啊。” 白孚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在旁讪笑几声。 我稍抬了头,没敢正视他,盯着他腰间那块镶玉腰带,答道:“属下与白大人自幼相识,也是得知白大人此行险恶,心有所挂,便跟来了。” “不错。”慕容斐颔首,我瞧见他腰间佩剑外鞘银白如雪,青色穗子随他动作轻晃,似碧波。 这是我上回见到的那把九霄碧水剑。 “足够情深义重。”慕容斐朝我走近,我下意识地想后退,而他却站定在我面前。 “我身边正缺手脚麻利的人,白副将,你这参将我甚是喜欢。” 我张嘴刚要回绝,白孚阳那哑巴忽然出了声。 “好好好,殿下喜欢就好!那就让二虎跟着殿下吧!诶呀我就说,他这小子有本领的,跟着我施展不开的,跟殿下正好。” 不但开了哑巴口,还变成了个贱嘴。 我脑仁突突地疼。 “二虎?”慕容斐来了兴致,视线又落回我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他话里带笑,真是一点也不尊重下属。 “回殿下,属下林二虎,”停顿片刻,我又接着说,“属下还是跟着老友吧,怕给殿下添了乱。” “怎么会,”慕容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林参将,你跟着我才安全。” 谈话间,营帐也被收了起来,那发黑的尸体被拖了出来。 慕容斐看了一眼,眼中寒光乍现。 “细作爆体而亡,恐怕行军不会顺利。” 我愣神,抬头看向他,他背对着我,分外沉着。 的确,军内混了细作,细作已死,估计那边已经得了消息,而军中是否还有细作呢? 概率应当很大。 接下来的行军路线,极有可能暴露。 这些都是前世发生的事情,我没想到,他其实早在行军初期,就已早早预料到了。 只是上一世并没有避开,这一世...... “好,属下愿随殿下一同征战。” 接下来的几天,军队几乎是两三天一歇,连夜地往边疆赶。 慕容斐换了行军路线,他中蛊毒一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兀然提出换线,其他将领虽心有疑惑,也不敢反驳。 我提心吊胆地走了一路,正值八月中旬,酷暑时节,炎热非凡。 军中到处都是一股汗臭味,熏得我有些受不了。 好在慕容斐帐中总是燃熏香,每到这种时候,我都觉得我跟他好像也不错。 长途跋涉后,距离前线总算不远了。 我一颗心也逐渐落了下来。 山中静谧,车马轱辘,脚步声马蹄声在山中回荡。 我骑着马,跟在慕容斐身后。 连夜的赶路让我有些困倦,眯了眯眼。 眼前骤然闪过一抹寒光。 一时间,周遭飞出无数箭矢。 第114章 第114章 “有埋伏!” 不知谁喊了一声,似惊雷般炸醒了我。 慕容斐要换路线的时候,我分明给他提的意见,全都是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为什么还是会被埋伏? 难道命数不可变吗? 箭矢如疾风骤雨一般从四周破空而来,刺穿士兵的手臂、头颅、胸腔,绽开一朵朵血肉的花。 触目惊心,我慌乱了一瞬,便听见身前拔剑拨开箭矢的男人肃然命令:“全军分散!” 一声喝令中气十足,一下子稳住军心,我也莫名安了心。 我御马随他朝着林中奔去,谁知马儿中箭,害我生生从马背上翻落。 慕容斐似乎背上长了双眼睛,扯着缰绳一转,折回来一把将我搂起。 我被稳当当安在马前,他护着我,一路飞驰,身后箭矢穿林,都被他一一躲过。 那敌军追得很紧,不知是西夷哪派的精兵锐将。 密、林层叠,遮住了太多光亮,但很快,我们就穿过了整片树林,眼前骤然一亮,我闭上眼来。 “吁——” 马停下,身后紧追着的士兵就要追上来了。 我睁开眼,面前是悬崖一片。 “啧。” 难道还是躲不过惨死的命运吗? 我随着慕容斐翻身下了马,林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参将。”他突然开了口,惊得我浑身一颤。 我紧贴在他身后,崖口的风很大,悬崖下一条急流翻滚,水声汩汩。 “过来。” 我乖乖走到他身旁。 “信我吗?” 我不明就里,但仍是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眼刚探出了个头的敌军,冷笑一声。 随即一把搂住了我,径直朝着悬崖下跳。 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我抿着唇,脑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数人的面。 前世今生混杂在脑海中,而这次唯独守在我身边的,是他。 我闭上眼,整个人被他护住。 悬崖陡峭,我听见他闷哼一声,没来得及细想,风声骤然消失,扑通一声响,我便与他一同落入那滔滔急流中。 我意识飘摇,睁不开眼,只能紧紧拽住那双手。 不知浮浮沉沉了多久,身体才总算被冲到一处实地, 我不敢昏死过去,尚吊着一口气。 与他一同被冲上岸后,只觉得脑袋昏沉。 但我不敢懈怠,迅速爬起身,来到慕容斐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 “慕容斐?”我心底陡然一惊,抬手去探他鼻息。 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我才松了口气。 好,没事。 想起刚才他那声闷哼,我掰过他的脑袋,瞧见脑后见了点红。 “啧。”我咬着唇,忍着泪。 我被他护得紧,身上只有一点擦伤,倒是他以肉身护我,不知磕碰了哪处礁石,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我抹了把脸,随即将他扶起,循着岸边往下走去。 “你说你,总是这样做什么......”我独自喃喃着,也不管话语里是否带着哭腔了。 他身子沉重,一身行军装又浸了水。 我扛着他,一步步朝着密、林走去,贴着悬崖壁稍往上。 “这可怎么办......”我咬着牙,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一倒。 身侧的悬崖壁被我一撞,瞬间漏了个口。 我愣了神,又赶紧把慕容斐扶起来,朝着那破口的崖壁踹了好几脚。 第115章 第115章 山崖一点点抖动,很快,就被我踢开了。 我揉了揉脚腕,扶着慕容斐走了进去。 谁能想到,这崖壁之后,藏了一处空荡宽敞的洞穴。 地上一片湿、润,洞内也是水汽较多。 我寻了处干燥地,扶着他靠墙坐下。 他没了意识,整个人歪歪地靠在一边。 我来到洞口,拾了些杂草,折了些木材,抱入洞内。 在地上铺出了个草垫子,我将慕容斐缓缓放倒,仔细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口。 厚重的行军装被我脱下,只剩里衣薄薄地贴在他身上,这几日行军叫他消瘦了不少,他手臂处、肩上、背后都在渗着些血。 我心似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捏紧,只能咬着唇,不让自己落泪。 掀开衣裳一看,一片触目惊心。 好在我稍懂些医术,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只有少数几个伤口深深,难止血。 我出了崖洞,在林外寻了一圈,找来些草药和果子,用衣裳裹着,带回洞中。 这处崖洞很是偏僻,稍稍靠上,要贴着崖壁走才能撞见。 崖洞处在一个拐角里,前面长了几棵茂密的林木,将整个洞穴都遮挡了去。 刚才我只踢开了半边洞口,口子很小,顶上生了不少草木,将洞口遮盖不少。 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就在我踏入洞内时,一阵脚步声钻入我耳。 我迅速闪身入内,屏住呼吸,洞穴中隐隐呼呼响着的风声,此刻也变大。 “那边搜过了吗?” “还没呢。” 我攥紧了手,头皮似炸开了。 脚步声在我们前方不断来回。 那些士卒的闲言碎语也传入洞内。 “来晚了,人都跳崖了。” “这怎么寻得见,这湍流这么急,要是跳下去,九死一生啊!” “唉,那位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办法。” 那位? 我仔细听着他们的话语。 “诶,那边的崖壁没搜过吧?” “好像是。” 脚步声逐渐靠近,我弯下腰,手握住插在靴中的匕首。 那士卒踩断了枝丫,贴着崖壁,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 “算了吧!”他后边的士兵一把拉住了他,“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往哪儿上边儿走,能活着都是万幸了。” 那人脚步顿住。 “也是,这水流那么急,能爬上来都费力气。” “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找,这肯定没命了啊!” 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们说话不像中原人,我总觉得这口音有些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脚步声消失,我才总算松了口气,快步来到慕容斐身边,用药草给他止血。 我没敢燃火,只能用软衣裳将他裹着,挨着他坐下。 夜里很冷,外面阴风大作,好在这里不是风口。 我抬手摸了摸他光洁的额。 好烫。 风在外胡乱刮着,我的心也乱成了一团麻。 我脱了外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蜷缩在一旁,冷得发颤。 冻得受不了了,索性就闭上眼,心里默念起来。 慕容斐,你一定会活着出去的。 第116章 第116章 风声,水滴石声,树叶翻动声,一一入耳。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意识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去。 等到从睡梦中逐渐清醒时,我也愈发强烈地感受到周身的暖意。 耳中尽是柴火燃起时的噼啪声,我睁开眼,看见眼前柴火烧得正旺。 疑惑中想要坐起,听到头顶有人出声:“别动。” 我瞬间清醒,一抬头,就看见慕容斐靠坐在一旁,眯着眼,借着火光,正看着我。 不知什么时候我和他的位置对调了,成了他坐着我躺着的状态。 看到他衣着单薄,我伸手一摸,才发觉他把外袍衣裳都给我了,全是刚刚烘干的。 我哪里还趟得住,赶紧坐起身,把外袍往他身上一披。 “你还在发热,衣裳要多穿,不能少了。” 他抬手按住我压在他肩头的手,转头看我:“我将才醒来,看你都冻得不行了。” “你......”我怔住片刻,很快移开视线,靠坐在他身边,抱膝而坐,“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慕容斐苍白的面上登时生出笑意来,他咳嗽了几声,又含笑道:“早在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哦......”我显然有些失落。 “放心,你还是很厉害的,至少瞒过千竹了。” 说到这里,两个从悬崖上滚下来还存了一条命的两个人,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这火你燃的?” “嗯。” “我试了半天都没成功,有些柴火发潮,点不着。” “我挑了些干燥的。” “哦......”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完之后,洞内又陷入了沉默。 我将半张脸埋进臂弯中,一时也分不明白自己是喜是悲。 劫后余生总是让人落入一种复杂的茫然情绪当中。 至少这次,慕容斐的确从刀口箭矢下,活过来了。 我悄悄转头,打量着他。 他身上有不少疤痕,有些是长年累月的战争在他身上留下的功勋印记,有的是这段时间里,我看着他受的。 上次大火害得他小臂上有几处擦伤,最严重的还是他背后的那一块。 这也是我刚才给他上药才发现的。 给他脱衣裳的时候,我发现他那些甲胄里藏了好几个暗囊。 里面放了不少伤药。 在这一点上,慕容斐的确很是心细。 也是多亏了那些伤药,不然单靠我在外边采的一些不知名药草,估计只能给他止止血,其他什么用都没有。 慕容斐的面色有些苍白,火光在他面上跳动,他半垂着眼眸,一双薄削的唇轻抿。 他真的生得很好看,让我不禁好奇,他的母亲,那位宫女究竟长得如何。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那人好看的唇张了张。 我心中陡然,整张脸从臂弯中抬起,正色道:“你好些了吗?” 慕容斐点点头,眼中含着跳动的火焰,很是灵动好看。 “那就好。”我小声嘟囔着转过头,伸出手掌,很是放松。 他应该又出去寻了些木材,火堆很大,燃得剧烈。 第117章 第117章 “手怎么了?”他皱着眉。 “啊?”我将手缩回,打量了一番,又稍往他那边递过去,“就是给你摘果子采药草时候不小心弄伤的,也不是很严重,就是看着恐怖了点。” 我手上都是擦伤,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温暖前,逐渐恢复了知觉。 痛,其实挺痛的,但比起慕容斐次次为了我受的那些伤来说,我的伤也很微小。 我稍稍收回手,冲他一笑:“明天应该就能出去了,你先忍一忍哦。” 慕容斐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我双手拉过去,皱眉盯着我双手凝思。 被他看得不自在了,我忙将手抽出来。 “一些小伤,不要紧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安抚他。 我与慕容斐不应当有那么近的距离,我想保他,可他为了护我,已经次次冲锋陷阵。 可能他本就身处旋涡当中了,就算我推开,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这样一想,心中顿时好受了不少。 “也差不多了,明日绕到山崖后,往上走,再往西一段路,应该能和他们汇合。” 我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掏了根细木枝翻动着焰火。 慕容斐紧贴着我,抬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然而只是一瞬,他便收回了手。 “刚掉下来的时候,有人下山来寻我们了。” 我开始回想着洞穴外那帮人说的话来。 “只是他们说的都是中原话,我感觉不是西夷的人。” “哦?” 慕容斐也有些意外,他挑了下眉。 “但那些人肯定不是你的士兵,我瞥见了几个人的背影,虽看不太真切,但也能够确定。” “那你觉得是谁?” 我扶额沉思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可能是宋时渊,也有可能是太子,总之有不少人想要你的性命。” 而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保你的。 我捏紧了那树杈。 没多久,我眼皮又开始打架了,洞穴外的风逐渐小了,洞穴、内温暖明亮,很容易让伤病之人犯了困。 “手给我。”病人如是命令道。 他这话说得温吞,不像他平日的样子,又在我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出,我便老老实实地伸手过去,眯着眼睛,很没精神。 谁知手上一阵凉意将我惊醒,我抬了头,发现他正拿着一药膏,小心翼翼地给我涂着。 “不用给我了,”我想要将手缩回,谁知道他握得很紧,“你就这么点药膏,还分给我治这么些小伤,万一我们没和他们汇合,你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慕容斐不说话,很认真地垂头给我处理着手上的伤口。 “小伤?”他忽然挑眉,猛地将我手掌一翻。 我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掌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直直划过小臂,有些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时候......” “放心,明日就能与他们汇合。” 慕容斐的话语让人安定,我从未在他面上看到如此柔和的神色,甚至让屋外的风都成了微风。 我没再说话,只是紧紧靠着他,感受他略比我高一点的体温。 第二日,洞内柴火熄灭。 我与他出了洞穴。 第118章 第118章 慕容斐受的伤倒也不算很严重,没有伤及筋骨,大多都是皮肉伤。 若不是为了护着我,他可能也不会受那么多伤。 我和他一前一后地朝着西北方向走去,中间不敢停歇半分。 绕着崖壁爬坡入了一片密、林,林中黑黢黢的,我一抬头,就看不见慕容斐了。 “来。”一双手忽然拽住了我的衣袖。 我任凭他拉着,跟着在暗林中我都看不清的人。 我与他一同走了许久,林子稍稍稀疏了些,天光也逐渐泄露进来。 我听见涓涓流水声,与他一同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时,我看见了沿岸零散分散着的大齐士兵。 士兵们基本上都盘坐在河边,马儿的缰绳也被他们牵在手中。 只要稍有动静,这群士兵就会迅速翻身上马。 我和慕容斐出现的时候,军中一片喧闹,不少士兵严肃的面上总是生了笑。 士兵们基本上都留下来了,好在慕容斐当机立断,直接让他们都四散开了去,没给敌军一点一网打尽的机会。 在行军路上,其实慕容斐无数次在脑中排演过这个被突袭的时刻。 所以他早就和其他几个小将领商量该如何避开这场突袭。 好在手下的人都还算靠谱,不然还得死更多的士兵。 “殿下!”白孚阳匆匆忙忙赶来,一见到我们二人就撩袍下跪,“属下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惩罚。” “没事了,起来吧。” 白孚阳抬眼扫了我一下,两步上前来,抓过我的手,皱着眉头:“洛......二虎,你没事吧?” 慕容斐撇了一眼他抓着我的手,淡然道:“她没事,让军医给她看看。” 我看他要走,两步追上去:“你自己呢?你比我严重多了。” “没事......咳咳咳!”他话说到一半,咳嗽起来。 我拍了拍他的背,皱眉:“不行,这里离边境大军也不远了,你现在落下一身毛病,到时候遇了敌军,你占了下风怎么办?” 慕容斐没再推脱,我转头看了眼愣神的白孚阳:“小阳子,带军医来吧。” 傍晚,军队顺着河岸安营扎寨。 慕容斐身上的伤有深有浅,最严重的,还是脑袋上的那一处。 “好在止血处理及时,也都没有伤及筋骨,殿下不用担心。” 军医拿了些药,命令侍从每日给慕容斐擦两次。 我站在一旁认真听着,面色严肃。 很快,军医就领着箱子出去了,只留下我和慕容斐。 帐中恢复寂静,他又咳嗽一声。 “我说了没什么大碍。” 我撇撇嘴,走到他面前,捧着军医给的药膏:“那你躺下,我给你上药。” 他蹙眉,抬眼看我:“我让下人弄就行,你不用......”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下一秒,白孚阳钻了进来,还带了一个鼻青脸肿的士兵。 那士兵被他五花大绑,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发丝散乱,很是狼狈。 “这是......”我看着面前一幕,愣了神。 白孚阳一脚踹到那人的背上,逼得他不得不跪趴在地上。 “就是这家伙!”他磨了磨牙,很是气恼地说着,“军中细作,就是此人。” “啊?”我走上前去,绕着那厮观察了半天,狐疑地抬头看向白孚阳。 第119章 第119章 我问道:“怎么回事?” “在遇敌袭时,军队散开,只有这一个家伙拼了命地迎着箭矢往敌军跑,他估计以为我们受了袭击,没人注意他,他就可以悄悄回敌军领命了。” “副将大人,我......” 那人扯着哭腔,又想求饶申冤。 “诶诶诶,别叫我大人,我可担不起这谋反的罪名!” 说完又狠狠踢了那人一脚。 我无奈摇头。 这白孚阳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莽撞。 “小阳子,你把人留给我们,再去把千竹叫进来吧。” “哦,”白孚阳刚要转身,又蹙眉看我,“你怎么这样使唤我?” “不是洛倾书使唤你,”一直沉默的慕容斐开口了,“是我使唤的。” 白孚阳傻眼了,视线在他和我身上来回游转,最后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我被看得浑身难受,忙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 “你你你和殿下......” 没等他说完,我就把他一把推了出去。 总算清净了。 千竹进来前,我又不悦地瞪了下慕容斐:“你不要这样和他说。” “那洛小姐想要我怎样?”慕容斐笑了笑,说道。 他怎么越来越能说了? 我心里烦躁,没理他,千竹进来之后,我坐在一旁坐下揣着手,看着地上颤抖的细作。 “你懂分寸的,不用弄死他。” 慕容斐一声令下,千竹便朝着那男人走去,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将他生生拽了起来。 千竹抽出刀来,贴着那人的脸:“是先砍腿还是先剁下几个手指呢?” 一边说,一边用冰冷的刀背一下下拍着那人的面庞。 细作颤抖得浑身颤、栗,眼珠子一翻,看似要昏死过去。 但千竹可不给他这个机会,刀刃刺穿了他的手腕,似乎要挑破他的手筋。 那人惨叫一声,何其凄惨恐怖。 我拧紧眉,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刀又一刀,那人的意识逐渐动摇,这等凌迟,简直还不如让他死了。 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微弱地喘、息着。 “你老实招了吧。”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那细作勉强抬起头来,我揪住他的头发,本想学着千竹的样子威慑他,却忽然看见他耳后有个黑色的印记。 我将他脑袋一扭,掀开他的一头凌乱。 “慕容斐......”我渐渐出声呼唤,“这人身上的符号,好像是迷信里的一个字符。” “什么?” 那细作抿着嘴,虽已经浑身发颤冒血,但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上次那噬脑蛊,我们可留下来了,啧啧,实在不行,我把它还给你们吧?” 一边说,我一边招呼起千竹:“这人已经没用了,不愿意说,那就用噬脑蛊来招待他吧。” 话音刚落,那细作瞪大了眼,慌忙求饶道:“我说,我都说,不要对我下蛊!” 第120章 第120章 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我瞬间回想起那些在洞穴前搜查的士兵们。 好像,他们的口音与这个细作是一样的。 他们是一伙的。 “你是哪里人?” 我连忙追问。 “辽东!辽东人!” 我松了手,这倒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 “你身上这个符号,是朱奂手底下的人都有的吧?” 那细作愕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朱奂早就把人安插、进军队了,那场袭击,与他定然脱不了干系。 我又问:“是你通风报信害得我们被偷袭?” 细作都一一认下了。 “那噬脑蛊......” “那小的真的不知情啊!我、我只知道要混入军中,要把行军的消息都告诉他们......” “你不知道?”我来了兴致,掐住他的面颊,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人,那人是西夷派进来的,我、我并不知道他有下蛊的本事!” 不管如何追问,这人都答不出再多的信息。 索性我就抄录了一些密信内容,叫他当面解开。 那细作拧着眉:“这信不是以正常顺序排序的,需看正常笔迹,需用醋水浸泡。” “醋水?”我转头看了眼慕容斐。 “千竹,”慕容斐也将信将疑,“端盆醋水上来。” 很快,醋水就上了。 信纸泡入盆中,很快就消散了一片墨迹。 真正的信件很快浮现在我们眼前。 我看了眼,转头冲慕容斐点点头。 “把他押下去,留一条活口。” 我将信纸从水中捞起,捧着来到慕容斐面前。 我与他借着烛火一字一句读过去,我心里疑惑却更深了。 “这个是我从宋府偷的,看样子,朱奂的确私联西夷了。” 我边说着,边放下信纸。 “信上说,朱奂给西夷提供军报军情,让西夷的人乘胜追击,最好将边疆几座城池都吞了。” “不过这个计划应该泡汤了,他要求的五座城市,只有一座被西夷占了。” 我一面说着,一面将信纸铺平。 好在我这些事情我都提早料到,在过去给父亲写的信中都给他们预判了很多敌军行动。 西夷占城不成反被制约。 本来上一世是七月便要出军援助的,但依着我的通风报信,父亲扛到了八月。 八月以后,许多行动我都难以预料,只能靠着父兄扛下。 我研究那信纸研究了半天:“这信上的字,大多都是在中原字上加了些笔画,书信要从最后一个字倒着开始读,可以参照这个信,解另一封了。” 另一封是我用自己的纸墨抄录的,放进醋水中,没法显形。 不过好在有了对照,能逐字解译。 信件的真面貌逐渐露出,我放眼扫过,心里惊奇。 “你看看。” 我将手里纸张递给慕容斐,他也皱起眉来。 那信应当是从西夷送来给昌黎王的。 第121章 第121章 只是言辞中透着威胁与不悦。 信中提到,要昌黎王按照约定铲除洛氏,并直言自己这方“难以保证不伤到他”。 然后围绕这信中的“他”,西夷人展开了一大段批判。 大概是说昌黎王要求太荒谬,并且如今战事推进慢,如果“他”站在了西夷的对立位,那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铲除掉。 昌黎王要保护,而西夷人不答应。 “这人到底是......”我转头看向慕容斐,脑中又闪过洞穴外那几人的谈话。 袭击我们的人,从扮相来看,应当就是西夷人。 而下山寻我们的人,是辽东封地的士兵。 他们两方看似私通,但又有很大分歧。 我双手交握,问:“你觉得,来袭击我们的人,下了死手吗?” 慕容斐剑眉蹙紧,点了点头。 “他们不想留活口,箭上有毒。” 我点点头:“那很有可能,下山来寻我们的人,不是想要我们性命的。” “袭击的,和寻我们的,应当是两拨人。” “西夷想杀,朱奂想护,慕容斐,你说这信里的‘他’会不会......” 我没再说下去,只是与慕容斐相视一眼。 他沉默不语,显然,也很是困惑。 “目的是什么呢?”我摸摸下巴,脑袋里又闪过一张娇美的脸,“难道是因为朱碧喜欢你?” 慕容斐无言。 我笑了笑,走到他身旁坐下:“那你这婚约,还算是保了你。” “不对,”慕容斐摇了摇头,“昌黎王不会为自己女儿护一个与他站在反面的外人。” “唔,可宁安郡主非你不嫁,若是朱奂杀了你,他们父女岂不反目?” “那他大可借刀杀人,然后推给西夷,没必要为我与西夷相对。” 我沉了面,越想越奇怪。 “到底他,想做什么......” 一番讨论无果,但也算是有所收获。 我将药膏给了千竹,千竹定定地看着我,压声道:“小姐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我冲他笑笑,没有回答。 夜里,月色清冷,我坐在河边,两手缠了纱布,只能抱膝垂头。 “姑奶奶!”白孚阳十分聒噪地凑上来。 他挨着我坐下,一脸春风满面:“今日我抓到那细作,殿下身边那个千竹说,我立了功。” 白孚阳揉了揉鼻尖,仰起头来,得意万分。 我瞥了他一眼:“你最好看住那细作了,如果能把他留到战争结束就更好了。” “小爷我是谁啊!放心吧!”一边说,白孚阳一边拍了拍我的肩。 我咳嗽出声,剜了他一眼:“你轻点儿!” 他讪讪收了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见我不说话,又出声问我:“你今天和殿下回来后,状态就不太对,是被他发现你偷偷跟来,他训斥你了吗?” 我摇了摇头,河流在我们的脚下暗自流淌着,水声汩汩,却不知它奔向何处。 “总觉得,我欠他越来越多了......” 水中月色在河流中漂浮,破碎又拼凑。 我回想起在山穴中种种,长叹一口气。 罢了,亏欠太多,可能真的推不开了。 白孚阳还在耳边叽叽喳喳,他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见。 我转过头去,定定地看向他:“你一定要帮我好好地护住他。” 白孚阳愣神,随后重重点了点头,郑重答道:“会的。” 第122章 第122章 又经过了几日的跋涉,援军总算抵达边疆。 只比预计时间晚了一天。 我跟着慕容斐身边,随他一同来到侯爷军帐前。 还没掀开帘子,里边儿倒是走出一人来。 “七皇子殿下。” “宋将军。” 我愣神,稍抬头,瞧见宋时渊那双战靴。 “将军什么时候到的?”慕容斐负手而立,语气淡然。 “与殿下走散后,便快马加鞭赶来了,三日前刚到。” “哦?”慕容斐笑了一声,“那确实是一路畅通。” 他一语双关,惹得宋时渊一时无言。 宋时渊只得作揖行礼:“也不容易。” 他很快退下了,走过我身旁时抬眼多看了我一下。 慕容斐带我进了军帐。 军帐很大,帐中设两个桌案,案上放了一张大图。 我走近一看,是边疆地形图。 “殿下。” 我心头一颤,时隔多年,再次听见父兄的声音,灵魂都在颤、栗。 “免礼。” “殿下亲临,臣等......” “爹。” 我抬起头来,将头盔一卸,站在父兄面前,泪就不能自控。 “倾书?”父亲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他这一身盔甲我只在他凯旋归来的时候见过,哪里在军帐中见过。 阔别三年多,父亲发鬓斑白,眉宇间落了细纹,应当是整日皱眉留下的。 他身形高大,一双眼睛很快就氤氲出泪来。 “妹妹你怎么来了?”几位堂兄也是满眼惊喜,但很快,愁容爬上他们的面来。 “这,这种地方你怎么能来?”大哥洛时翰分明很开心,却要口是心非。 我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紧紧抱住我失而复得的亲人。 几个兄长也都围上来,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抚着我的肩。 “倾书啊,不哭啊,爹在呢,大家都在呢。” 我没说话,只是哭着,心中几次回想起前世收到亲人战死消息时候的无措。 好在这次,我终于和你们一同站在这战场之上了。 我揉着哭红的眼睛,站在大哥身边,听他一通训斥。 “你怎么独自来这种地方?” “不是独自啊,”我抬手指了指慕容斐,“这不是有殿下吗?” 虽然,是我自己偷偷跟来的。 慕容斐咳嗽一声,瞟了我一眼,颔首,认下了这口锅。 “殿下为何会与小女在一起啊?”冠军侯拧着眉开口了。 “爹别总皱眉。”我忙说道。 二哥洛时明敲了敲我的脑袋:“你别插嘴。” 我捂着脑袋,有些怨恼地看着他。 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兄长们对我莽撞行为的围攻。 “洛小姐一路上帮了我太多,”慕容斐笑道,“若不是她,估计现在我已成一具浮尸了。” 第123章 第123章 “慕容斐!”我连忙出声要他住嘴,“你不要说这种......哎呦!” 话还没说完,三哥洛时景又弹了一下我的脑袋:“怎么称呼殿下呢?” “无妨。” 慕容斐含笑地看了我一眼。 这家伙分明在幸灾乐祸。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冠军侯:“爹你看他们!” “好了,你哥哥说得也没错。” 就连父亲都不帮我。 “你怎的忽然就来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边疆战事险恶,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不仅不帮我,还跟着他们一起赶我走。 我撇了撇嘴,很是不高兴地看向他。 “洛小姐来,是有要事要告知。”慕容斐朝我招了招手。 我忙跑到他身边去,清了清嗓子:“爹,宋时渊会留在我们军营吗?” 见我主动谈起宋时渊,父亲的面上一时阴晴莫测:“他刚才来过,应当明日就要去昌黎王的驻地了,他们的驻地再更北一些,靠近前线。” 我与慕容斐相视一眼。 果然,这两个人狼狈为奸。 “宋时渊联同昌黎王朱奂,在私通敌国。”我从怀中掏出那两张信纸,“这两封信分别是从宋府和朱府偷出来的,私通敌国,意图谋反,他们二人,不可信。” 洛时翰抬手接过,几人凑到一块,很快面色都沉了下来。 “你与他和离,”父亲神情复杂地看向我,“也是因为此事吗?” “不全是。” 我笑了笑:“还因他狼心狗肺,吃里扒外,想拿我的嫁妆钱去补贴他们宋府的家用,去给他和他的平妻办婚事。” 我说得云淡风轻,听者却面色凝重。 “我呸,这个狼心狗肺的卖国贼!”洛时景啐了一口唾沫。 “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倾书,”大哥走到我身边,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背,“你受苦了。” 我眼眶又一红。 重生后亲耳听见曾经死去的亲人对自己说“你受苦了”,很容易便让我生出一种贯穿前世今生的酸涩与触动。 我与慕容斐,将这段时间里所查到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父亲和兄长。 一直说到了夜里。 军帐似一朵朵发光的蘑菇,落在荒漠中,天空似化不开的浓墨,轻易就能将人吞没到黑夜里。 “不行,这件事情一定要禀告给陛下!”三哥抓着信纸就要朝外唤人。 “别,”洛时翰拽住他,“三弟,现下昌黎王带了辽东封地的十万大兵驻扎北线,宋时渊又带了三万,而我们这里加上殿下带来的,也才将将十万。” “若是禀告陛下,他们很有可能狗急跳墙。援兵才刚来,再派援兵,赶到之后,我们估计尸骨都凉透了。” 我点点头:“放心,我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只要父兄留我在军中,我就有办法和他们斡旋。” “你有什么办法?”洛时明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慕容斐淡定饮茶,朝我点了点头。 我勾唇一笑:“现在北线都是他们的人,南线被我们占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提出要出兵助我们的法子?” “一旦他们真的派兵来了,只怕是和敌军里应外合啊!” “没错,但他们还是怕我们洛家男儿的,因此,极有可能会先调虎离山,等到威胁都不在了,再前后夹击,一举把我们拿下。” 众人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此话怎讲?” 我看了眼父亲:“叔父现在也在他们营地上,他现在还不知道呢。” “他们会利用他。” 第124章 第124章 这一世因为我的原因,边疆战事我方初步占优,许多本该发生的战争时间节点与细节都有所推后和改变。 上一世,父兄没有等来慕容斐的援军便被围困空城而死。 这一世,慕容斐按时赶到,也带来了军粮,父兄尚未被围困。 然而与前世一样,不论如何战争要想推进,敌我双方都要争夺一个要地——黍州。 黍州四面围山,物资丰饶,东北入都城,东南接江南,易守难攻,历代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再朝西南走,就是黍州。 上一世,就是守黍州被围困,不知敌军怎么得知后军粮食路线,生生掠夺了我军粮食。 但依靠着黍州当地物资,我军还是死撑了一个月。 只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士兵哪里还受得了强壮的西夷骑兵,骨头都被他们的铁蹄踩碎了去。 “看,如若接下来僵持的战局想要有所改变,必然需要争夺黍州,”我一手按着地图,一边娓娓道来,“按照现下军队分布,我们地处南边,接下来位置调转,父亲和兄长做前军,率先探入黍州。” “现如今军中将领年纪最长者,当属叔父威远侯,叔父年事已高,不宜上阵,但在军中坐镇可安人心,那么极有可能是叔父,被留在后方,后军粮仓应该是叔父。” “那么中军便是辽东骑兵和宋时渊了,但我觉得他们忌惮父亲,会让宋时渊和父亲换位。” 上一世就是如此,有宋时渊在前军作祟,前军守城守得节节败退,损伤惨重,最终又换父亲去,却也无济于事,只能退回城中。 先一步调虎离山,让宋时渊与敌军里应外合,折损我军兵力大半,在宋时渊摸清了前军后,就算冠军侯再回来,也难能翻身。 “与此同时,中军会援助西夷绕后,把后军粮食切断,除掉军心所在。” “到时候我们孤立无援,中军也都是昌黎王的人,就会被前后夹击。” 听了我的分析,几位兄长都愁眉苦脸的,唯我父亲端坐,目光炯炯地看着地图,似在深思。 “倾书,”他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们会让我还是殿下去?” 我愣了神。 是的,相比前世,这一次,多了慕容斐。 慕容斐是所向披靡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也是我朝皇子。 况且,那封信...... “我虽威名在外,可近年来的确大不如前了,若想调虎离山,那这‘虎’应当是殿下。” 我转头看向慕容斐,他倒是平静。 “这个暂不可知,”他捋了捋衣角,“只是现在的确受到消息,西夷往黍州地界去了,而就看明日,昌黎王他们的安排了。” 大哥沉思:“如果真应了小妹的话......”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我绕到众人面前,站起身,“他们不是还不知道我的存在吗?如果诸位信得过我,就让我去援叔父。” 洛时景沉不住气了,着急的站起身:“你一介女子怎可......” “放心放心,”我笑了笑,“我自有办法,甚至只需给我一万的兵。” “至于,他们想要里应外合嘛......”我笑了笑,“宋时渊没什么脑子,到时候还需几位兄长演场戏,混淆他的视听......” 我小声同他们说着,很快,几位兄长满面愁容瞬间散开,面上全是惊愕。 “真不愧是我妹啊!”洛时景拍了拍我的背。 “三哥!小心点!痛死了!” 帐内一时欢声笑语。 夜黑风高,沙尘漫天,月色孤冷。 我看着地上影下风沙聚拢又散去,心也逐渐落下。 第125章 第125章 “极可能是我吧。” 身旁与我并肩而立的人这样说道。 我点点头:“如果他想要护的人确实是你的话,那必然不会让你走前线,一定会让你在自己的视线里,甚至不惜强行关押你。” “到时候,你手里的军令牌,也极有可能被他们夺取,羊入虎穴啊。” 慕容斐不置可否,月色洒在他肩头,好似一汪清亮的水。 我心事重重,没了刚才在军中的笑。 “不必担心。”慕容斐开口。 “我没办法预料,”我垂着头,抿了抿唇,“唯独这一点,我没法预料。” 让慕容斐活下来,究竟是好是坏呢? 我一时有些茫然了。 如果是父亲的话,他们不会强留。 因为无论他留在中军还是换回前军,都会被他们一网打尽。 而慕容斐...... “昌黎王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我嘟囔着皱起眉,心里很是不解。 正当我仰头望月时,突然感到肩膀一沉,一只大手落在我肩头,将我整个人勒住往后一拽。 “姑奶奶诶!” 我恼火地推开他的手:“小阳子!” 白孚阳依旧那副愣头愣脑的样子,没有察觉到我情绪的半点不对劲:“我跟你说我得了个消息!” 我使劲挣脱他的手臂,不忘问道:“什么消息?” 慕容斐抬手拽开白孚阳的手,冷眼剜了他一下。 白孚阳瞬间收手,站直了身:“殿、殿下!” 我揉了揉被他勒疼了的脖颈,不满地瞪着他。 “军中少勾肩搭背,”慕容斐语气平平,末了,又补充了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我眼里火苗登时就窜了上来,心中又羞又恼。 如火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 “正好殿下在,”白孚阳语气都弱了不少,“前军传消息来,说前线战事突变,要殿下明日赶到。” 我摁着脖颈的手一顿,与慕容斐相视一眼。 果然,与我们预料的一样。 第二日一早,整装待发,我一身戎装,背负长弓,立于马上,也是飒爽英姿。 唯独下巴上贴着的那厚厚一层胡子,很煞风景。 我抬手揪了揪,一旁的白孚阳笑得抱成一团。 “哈哈哈,祖宗你这胡子,哈哈哈哈,真是适合你!” 我白了他一眼,父兄皆立在帐边,眼里尽是担忧。 “倾书,”父亲抬手拉过我的缰绳,“父亲教你的东西,你都记得吗?” “倾书不敢忘。”我高声答道。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掩去眼中悲喜。 第126章 第126章 早晨刚告诉父亲我要随慕容斐去昌黎王军中的时候,他们都是不同意的。 “我就你一个妹妹啊!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洛时景总是那样,语气坚决又情绪浓浓。 “三哥,我既已到这里,就是带了上阵的决心,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去探清。” 洛时翰反驳道:“我们洛家不是没人了,怎么可以让你去?大哥替你去!” “不行!”我连忙出声反驳,“我是以侍卫的名义跟过去的,那边除了宋时渊外,也没什么人认得我,更方便行事。” 几位兄长叽叽喳喳,话语翻来覆去,无非是担心我的安危。 “诸位,”最后还是慕容斐开口,“让她随我去吧。” 众人闭了嘴,很是诧异地看向慕容斐。 风掀开帘帐,卷入些许沙尘。 “只要我手下还有人在,她就不会有事。” 今日太阳很毒,等到我们抵达前军的时候,早已汗流浃背,个个都面色红热了。 来接慕容斐的是何锦副将。 “七皇子殿下。”他拱手作揖,很快便将军队安顿了下来。 没了先前的参将身份,我被分到和千竹以及几个士兵住在一块。 慕容斐抬手轻点了一下我,并没有看我:“她和我一处。” 何锦皱眉刚要问。 “是我府里带来的侍卫。” 我紧跟在慕容斐身边,余光打量着周围。 这里有五万辽东精兵。 辽东游牧民较多,善骑射,因此个个都拈箭搭弓。 进了军帐,我才稍能卸下防备。 军帐宽敞,毕竟招待的是慕容斐。 一进屋,我们便褪去了外甲。 我看着他走到桌边,分外有兴致地斟着茶。 桌案上悬着一兽首,我摸了摸那鹿绒,干硬刺手。 “你让我与你住一处,不怕他们到时候把我和你关一块,谁都出不去吗?” 我撩袍坐下,嘬了一口茶。 他睬了我一眼,扯了扯自己有些皱巴的衣袖:“你有办法不是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的确,他们不会让慕容斐身边的活人在外游荡,但死人呢? 才歇息没多久,朱奂便命人来唤慕容斐了。 几位将军站在帐中时,氛围很是微妙。 “臣等见过七皇子殿下。”宋时渊躬身行礼。 他身旁站着的那个女人,很是扎眼。 白孚阳和我站在后边,小声在我耳边说道:“诶,那是你前夫的情人吗?” 我白了他一眼,做口型要他闭了嘴。 “妾身见过殿下。” 江红玉不爱那些繁文缛节,虽行礼也很是敷衍,可在上位者面前,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不过,宋时渊竟然会带她来,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江红玉抬起下巴,轻蔑地扫过慕容斐身后的将领,随即无声冷笑。 “她什么意思啊我去?”白孚阳拳头捏得咔嗒作响。 我面无表情:“她就爱这样,不必理会。” 我抬眼扫过对面几人,朱奂那双精明的细长眼睛弯了起来,视线从未离开过慕容斐。 军中几位将领对慕容斐都是恭敬,因此话语中多少带点讨好的赞许。 第127章 第127章 唯独昌黎王,作为一个封地领主,本不必故作谦卑的与那些将领同流合污,可他却不吝赞美。 “上次见你便想说了,”他拍了拍慕容斐的肩,似乎很亲昵,“沉稳不少。” 慕容斐垂眸:“毕竟也过了三年。” 生日宴上慕容斐和昌黎王的相见,是近三年来的唯一一次。 此前慕容斐时常奉旨带兵平山贼除奸佞,与他错过许多次相见。 如果说少年时候一战成名是初露锋芒,那么这几年他替皇帝处理中原内乱,更是逐渐站稳脚跟,成长成了一隅苍木。 “陆大都督今日得了你的援兵,现下已取胜,他正在往军营赶。”朱奂笑得分外和蔼。 我盯着他那张面,想要从他那张假面上看出一点破绽来。 我目光一移,恰巧对上了一双褐色的眼睛。 那将蔚我并不认得,在朝中也没见过,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很是透彻。 不像是一个武将,倒像是个书生。 只是他现下正直勾勾地看着我,在我错愕时,他甚至还勾唇一笑。 什么人啊? 我收了视线,拧眉细想。 兴许是朱奂从辽东封地带来的人。 就算我收回了视线,我也能感觉到对面那人不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忽然,我身前落下一道影,我抬头,看见慕容斐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一挪,恰巧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我这才松了口气。 奇怪? 难道我暴露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假胡子还粘在脸上,厚重得像个面罩,遮住了我的下半张脸。 就连宋时渊和江红玉这两个恨我至极的人都看不出,他一个初次见面的将蔚是怎么看出的? 我想不明白。 “那诸位先回去吧,我再和殿下商讨一下南下细节。” 果然,我看了一眼朱奂。 他们要南下在黍州设局。 出了帐篷,白孚阳又抬手搭上我的肩。 他特别爱和我勾肩搭背,要是被慕容斐看见了,都会训斥他一下。 说是训斥,其实也就是面无表情的说他不注意军律。 语气倒也平平,只是每回都会把白孚阳吓个半死。 “他平常在军中不都这样说话吗?” “不一样不一样,”白孚阳把头摇成拨浪鼓,“绝对不同!” 我不解,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走走走,听说这边的粮饷可不错了,都是他们辽东的特色饭菜!” 白孚阳总是好心态,明明也知道昌黎王和宋时渊私通敌国,倒也还能一副随性模样。 大概这就是心大吧。 端着碗领了吃食之后,我盘腿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 白孚阳看我吃一口愣半天,便拍了拍我:“你吃那么慢,待会休息时间就少了。” 边说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 “你知道,那个在昌黎王后边的将蔚是谁吗?” 白孚阳吃得鼓着腮帮子鼓鼓,抬起头来,皱眉细细思索。 “就是那个皮肤白白的,看起来有些瘦弱的。” “哦哦他啊,”他摸了摸下巴,“不认得,从没见过。” “哦......” 我低下头,慢慢扒拉着饭碗。 第128章 第128章 “姑奶奶,”白孚阳拍了拍我,“我听说,那宋时渊就是在边疆打仗的时候有的情人。” 我点点头:“是,一回来便以战功求娶了。” “要我说,他还真不是个人,”白孚阳将吃空的碗筷放下,拍了拍桌,“你说当年他要娶你,闹得轰轰烈烈的,好像洛府要是不同意,他就要寻死觅活了似的,现在又带个人回来,那不是纯恶心你嘛。” 我笑笑:“不过只是看中我洛府的地位罢了。” “我呸,”白孚阳面容狰狞,很是嫌恶,“我看他哪叫凯旋啊,分明就是打不下仗了,都城戏班子缺戏子,他回去唱戏去了。” 我不禁笑出声来,一边的千竹听了,也低头含笑。 “话说回来,你和殿下又是怎么回事啊?” 白孚阳这家伙,平常一根筋,做事情总是很冲动,倒是对这种事情多了几分敏锐度。 “还能怎么回事,”我摊了摊手,“救命之恩,合谋伙伴。” “啧啧。”白孚阳又拍了拍我的背,害得我咳嗽起来。 “不对劲,我总觉得你们不太对劲。” 他细想一下,又说:“你知道吗?那时敌军突袭,他第一个看向的人,便是你,你还在他面前装什么林二虎,估计他找我要走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第一个看向的人...... 我沉默片刻,扯出笑敲了下他脑袋:“确实,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认出我了。” 白孚阳看了眼我,欲言又止,最后起身和我一同去了慕容斐帐中。 帐中燃着熏香,就算是出征,皇子的待遇也是与常人不同的。 我饮着茶,和白孚阳一同坐在桌案边。 反正慕容斐要我和他一块儿住,那这个军帐也算是我的军帐。 白孚阳乐滋滋地饮着一品骨朵茶:“沾光了沾光了。” 千竹掀开帘帐走入,我看向他:“问出来了吗?” “据说是辽东来的一个将蔚,叫孟舟。” “哦?”我细细思索,“什么出身?” “具体的也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我来了兴致,“他们辽东的一个将领,问他们自己人都问不出来?” 辽东士兵究竟是都不知道他是谁,还是不被允许知道。 一想到那人那双褐色双眸,我心中就一阵发寒。 白孚阳咕噜噜吃了半壶茶,满眼困惑地看着我:“你总查这个人做甚?” “他不太对劲,”我答道,“直觉。” 一炷香过去了,估摸着慕容斐和昌黎王也该聊完了,我又折返回到军帐前。 可惜侍卫告诉我,二人还在讨论,让我在外等待。 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聊的。 我百无聊赖地蹲在军帐旁,一手捡着地上的石子儿。 该不会待会慕容斐就出不来了吧? 我边想边把手里的石子儿扔出去,石子儿咕噜一下滚出去好远。 我快步上前,绕到帐侧,将石子捡起来。 此时正值正午,西域天高日朗,万里无云,很是炎热。 帐篷这侧恰巧落了一片荫蔽,我索性就蹲在这儿,等待着慕容斐走出。 “你答应我的,怎么慕容斐还能活着来?” 我捡石子儿的手顿住,竖起耳朵,朝着帐后看去。 风扬起沙尘,洒了我一身,我屏息凝神,在风声当中捕捉着那二人的对话。 “这你得问问你们的人。” “你是要怪我吗?” 第129章 第129章 前者的声音我没听过,应当是个青年男子,没有口音,倒像是个中原人。 后者是江红玉。 “我没有那个意思,抱歉。” 那男子倒是很有礼貌,语气柔和,半点强硬没有。 我走近了些,脚步轻缓,那二人的身影逐渐可以瞧见。 的确是江红玉,只不过她对面那个男子正背对着我。 他一身戎装,身形颀长但并不强壮,和那身戎装有些违和。 不过,单凭背影,我对他的身份便有了一定的判断。 是那个将蔚孟舟。 “你放心,”那人轻轻拉过江红玉的手,“你该有的荣华富贵,都会有的。” 我抿紧了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将蔚与江红玉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并不简单,甚至有些过于亲昵。 难道是江红玉的血亲? 江红玉拧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她柔声应答:“好,那你要加紧。” 她没有多做逗留,很快就离开了。 二人的那几句话在我脑中翻来覆去。 什么意思,想要杀慕容斐的是江红玉? 是江红玉联同西夷在和昌黎王对着干? 看似西夷与朱奂合谋一心,实际上他们内部之间又有诸多不和,似河底暗流,相互冲撞,谁也不让谁。 我暗自叹了口气,捏紧了手里的石子儿。 两人对话终了,我也贴着帐篷边开始往回走,谁知站在原地的孟舟忽然开口了。 “七皇子殿下带来的侍卫真是好有雅致,”他含笑说着,“竟然偷听别人谈话。” 我愣了神,僵在原地,木然地转过头。 而孟舟依旧背对着我,只是稍侧过头,目光也没有朝我看来。 心如战鼓,我紧紧贴着军帐,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不敢动弹,孟舟却转过身了,步步踏沙,逐渐朝我靠近。 我垂下衣袖,握住藏在袖间的短刀。 握着短刀的手随着他脚步声的靠近而逐渐捏紧,手中都是冷汗。 我眯了眯眼,看着那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逐渐显露出一半来,手中蓄力,正准备与他交锋,他脚步却停下了。 我愣了神,盯着他一动不动的影子,一时有些诧异。 这人究竟要做什么? 没多久,就听见男人忽然笑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脚步声再起,却是逐渐远去的声音。 我看着他逐渐消失的影子,松了一口气,靠着军帐坐下,沙尘扬上我的衣甲。 缓过神后,心中疑云密布。 我刚才都已屏息凝神了,况且我那步法应当是不易察觉的。 以前在洛府,我就喜欢这样偷偷钻到哥哥身后吓唬他。 就连我大哥都无法察觉,他怎么会察觉到呢? 越想心中越是慌乱。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第130章 第130章 慕容斐从军帐中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盘腿坐在门口打瞌睡的样子。 他走路没有脚步声,一直站在我身旁看着我。 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抬头,便骤然跌进那双含笑长目中,吓得差点倒地。 “你怎么不叫一下我?” 我匆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风沙,有些窘迫地低着头。 这的确有些丢人。 夕阳在荒地上格外辉煌,万里天空无云,荒草随风摆动。 千竹守在帐外,余光中监视着过路的每一个士兵。 慕容斐面容冷峻,站在桌边盯着那兽首许久。 “果然如我们所料。”白孚阳听完慕容斐的叙述,一时喜笑颜开,崇拜地看向我。 我理了理衣领,轻咳一声:“不过,很有可能把你控在后军。” 慕容斐颔首:“我必须去前军。” 我柳眉轻蹙:“你怎么去?” “白副将留下与我们接应,我会在他们动身前藏匿进军队中。” “可如果这样的话,你很危险,也容易一损俱损。” 我担忧地看着他。 昌黎王对慕容斐出奇的上心,这军帐外,从侍卫到巡逻士兵,尽是他辽东的亲兵。 慕容斐想要避开这些眼线暗自逃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如果被发现,白孚阳等人都会有危险。 我拧着眉,徐徐说出我的顾虑∶“明日开始,军队就会往南走,由在南边驻扎的洛家军打头阵,宋时渊会提前出发追上洛家军,中军就是朱奂,后方交给我们。在他离开之前,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困住。” 白孚阳有些着急:“那这可怎么办?” 我捻了捻手指:“得捅个篓子,让叔父提前与我们会和。” 这几天的观察下来,我们都能感觉到,军队对七皇子盯得很紧。 我静下心,有条不紊地分析着。 “现在密信估计也传不出去,更没办法明目张胆的派人出去,我们的人很有可能被他们暗地里换掉。” “不过我有办法放几个人出去。” 我看着地图上围绕着黍州的那一圈紧密山脉,势在必得的笑逐渐浮现在脸上。 “只要他们出去,这军中就能点起一把火,打乱他们的计划。” “而这把火,一定不能是我们放的。” 夜里,我与一士兵扛着被草席裹身的一具“尸体”,朝着山坡后走去。 还没出军营,就被宋时渊给拦下了。 为了乔装成男人,我穿了很多件厚重的衣裳,此时也是一身汗。 宋时渊抬手拦下我们的时候,警惕的目光扫过我全身。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了指那草席包裹下的人。 我抬手擦了一下面上的汗,身旁的人抢答道:“是殿下军里的人,这几日脱水,死了好几个。” “哦?”宋时渊眉头一簇,他走上前去,掀开草席,伸手捏住那人的下颚。 他抬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摆摆手,道:“赶紧抬出去吧,留在军里会溃烂发臭的。” 我点点头,刚走出几步,身后的人又出声唤住我来。 “等等。”宋时渊走到我身旁,“抬头。” 我心里打着鼓,但还是扭过头去,迎着他的目光。 “天热,记得扔远一点。”他很是嫌恶地捏着鼻子。 我乖乖应下,跟着那士兵把人扛了过去。 山坡后是乱葬地,夏日,的确到处都是一股腐肉味道。 我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把人都放在一边。 第131章 第131章 观察了一下周围,四下无人。 “喂!”我蹲下身,拍了拍那人的脸颊。 那尸体瞬间苏醒,周围几个被我新搬来的“尸体”也都坐了起来。 “你们赶紧把衣裳换了,和那几个辽东人换一下。”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几具辽东士兵的尸体。 那些士兵也强忍着难受,将辽东士兵带血的破烂甲胄穿上身。 活人和死尸又掉换了个位置,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与几个抬尸士兵回了军营。 军中来回巡逻的士兵很多,我站在白孚阳帐前,恰好能看到那处小山坡。 没一会儿,便看到山坡上几个人影散动。 我垂下了头。 如我所料。 很快,宋时渊便领着五个士兵归来。 我低着头,余光中瞥见他们腰间佩剑正冒着的血光。 果然,他们对慕容斐防备得紧,就连死人也不放过。 见他们走远,我才悄悄往慕容斐军帐里走。 月下,营地戒备森严,暗流涌动。 我挺直脊背,面容严肃地行于其间,一点破绽不让人看出。 “小将士。” 身后有人呼唤,我顿住脚步,一时不知是不是在呼唤我。 “或者该说,”那人含笑绕到我面前,唇边攀上笑意,“七皇子殿下的眼线。” 我藏在衣袖下的手攥紧了拳,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逆光而站的孟舟。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兴致盎然。 我的错愕只在霎那间闪过,很快便自然抬手行军礼,口中唤:“将蔚。” 孟舟猛地抓过我的手臂,我愣了神,便见他分外迫切地拉开我的衣袖。 我立马将手缩回,后撤两步,又拱手行礼:“无意冒犯。” 尽管表面上还能维系平和,但我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难道我露了什么破绽吗? 孟舟没再靠近,审视地目光如烈火般炙烤着我,叫我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你到底是......”他似喃喃般吐出几个字,很快又咳嗽几声。 “你从前来过边疆吗?” 我心下诧异,却又摇了摇头,压低嗓音:“不记得了。” “真的没有吗?”孟舟略带着急地向前一步。 我眉头紧锁,脱口而出:“难道将蔚曾来过?” 孟舟饶有兴致地盯着我,慵懒开口道:“没准我们还见过。” 啊?见过? 我抬手摸了一把假胡须,心里更是奇怪了。 他莫不是认错了人?是谁曾与他在此结仇了吗? 孟舟盯着我那困惑满满的面容,一时无言,片刻后,偏过头去,哑然失笑。 他对我为什么会有不同寻常的关注? 我想不明白。 可孟舟是个站在朱奂身后的人,他来历不明,我对他只有提防。 我想逃,却避无可避。 孟舟逐渐收起了笑,耐心丧失不少,眼底寒光毕露:“我命令你,把手伸过来。” 第132章 第132章 我并不想顺从他,可四周都是朱奂的眼线,我没法公然违背他手下的将蔚。 但这人实在可疑,我总觉得他是个疯子。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而他也不催促我,只是与我相对而立,沉默地对峙着。 最终,还是孟舟先不耐烦了:“我数三声。” “三,二,一。” 他再度朝我伸手过来,我后撤一步,后背靠上一个结实温暖的胸膛。 一抬头,入目便是慕容斐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阴沉着脸,拍下了孟舟的手。 孟舟愕然,又笑着行礼:“七皇子殿下。” 慕容斐没应答,就让他这样躬身立着许久。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沙声。 我屏住呼吸,感受着周围骤冷的温度,替孟舟也捏了把汗。 慕容斐生气了。 他就这样罚孟舟站了很久。 晚风卷过之后,慕容斐才冷冷开口了:“王爷没有管好自己手下的人。” 纵使被罚站了那么久,孟舟依旧好声好气:“无意冒犯殿下。” 他说完又暗自抬眼看向我。 我缓缓退到慕容斐身后,试图避开他那如毒蛇般闪着寒光的眼睛。 慕容斐向前一步,一把拽过孟舟的手臂,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站在后面,一时胆战心惊。 “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亲自管教了。” 慕容斐通体的寒气让我心头一颤。 他对我不曾这样,以至于我都快忘了他是冷峻无情的七皇子。 孟舟忽然笑了,他点点头:“殿下不必如此,是属下冒犯了。” 慕容斐松了手,没有理会他,转身冲我使了个眼色,随即将我带离现场。 回到军帐,我才松了口气,把脸上胡子一拔,瘫软在一边。 “他发现什么了吗?”慕容斐挨着我坐下,目露忧心。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感觉他好像......认得我?” 那假胡子被我放在桌上,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都打扮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可能会被人认出? “也许是,认错人了......” 我揉了揉被孟舟捏得发红的手腕,想起他盯着我手臂时候的神情,心中也起了疑惑。 掀开衣袖,手臂是一片白嫩,我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端倪。 他为什么要看我的手臂? 想不明白。 慕容斐见我盯着手臂一言不发,关切道:“他把你拽疼了吗?” 我摇了摇头,看见他下意识地替我忧心,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对了,我们的人成功送出去了。”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别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我冲慕容斐眨了眨眼,眼底狡黠一闪而过。 慕容斐借给了我十个士兵,我告诉他,单凭这十个士兵,我就能让后军大乱。 第133章 第133章 他没有细问,很放心地将十个士兵借给我了,基本上都是他的亲信,其中包括千竹。 我让他们假死,借此送出营地。 如果快的话,三天后,那把火应该就要烧起来了。 “你就等着脱离军营的时机。” 慕容斐递给我一个药膏,说道:“之后我去了前军,你要紧紧跟在白孚阳身边,他能够护你周全。” 我挖了一块药膏揉在手腕上,拧眉问:“你什么意思?” “前军直面敌军,过于危险,他们如果要灭了洛家军,那不论如何,我都得保全你。” “不行,”我急得挺直了背,朝他倾过半边身,“那都是我的父兄,我岂能做逃兵?” 慕容斐搭在双膝上的手稍攥紧了下,绸缎料子被他捏出褶皱。 尽管如此,他还是语调平平:“我和侯爷保证过,不论如何都要护住你。” “我知道,”我捏紧药罐,“但这一路上你也瞧见了,我对他们的预判没有一次失误的。对于西夷和内贼,我比你们了解得更多所以......” “所以你应该在后方做谋略,军师不能提前战死。” 他近乎命令地看向我,似乎不掺杂半点私情,只是对我下达一道军令。 凭什么不让我去? 我压下心头火,眉头逐渐舒展开:“我这一世,是为了你与父亲他们而活的,也是为了众多大齐百姓而活。” “在来之前,我,日日都会去驿站,日日都能瞧见太多在驿站前翘首以盼的老弱妇孺。” “他们盼着自己的家人归来,她们得知亲人战死沙场,个个失魂落魄没了依靠。”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只做留在后方等待消息的人,那对我而言与凌迟无异。” 我走到他面前,单膝下跪,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面色一滞,露出短暂的错愕。 “我见过这样的事情,不想再次亲历,慕容斐,你护不住我的。胜,则你们与大齐百姓共活,败,则四处生灵涂炭。” “我现在是你的侍卫,也是军中士兵,我与其他士兵一样都有亲人,你当对我一视同仁。” 一番话说完,屋内一片静默。 慕容斐就着烛光看向我,平静的目光逐渐爬上无奈。 他失笑,眼含苦涩:“你看得,比我还要透彻。” “大齐不需要逃兵,”我冲他一笑,“洛家也不会有逃兵。” 将军铁骨铮铮,持长剑拼血肉,脚下白骨森森,衣冠下伤痕累累,血染戎装。 可他们也怀寸骨柔肠,守身后山河壮阔,护黎民百姓笑容明媚。 慕容斐便是这样一个人。 他没再拒绝我,默许了我的决定,暗自藏下对我的忧心。 在家国面前,皇子不被允许有儿女私情。 慕容斐就是这样一个人。 单凭这一点,我相信,只要他守在大齐,这片山河就一定会被庇护好。 看遍朝中皇子,没有再强于他的人。 第二日,军鼓作响,军队朝南迁移,我跟在慕容斐身旁,老实地扮演好侍卫角色。 宋时渊带着江红玉提前出发,说是赶去前线支援。 我军距黍州相对较近,黍州地处边疆,时常遭受西夷侵扰,城中驻扎着大齐的边防军事台。 朱奂又来看了一眼慕容斐,嘴上说着要让自己的亲兵守卫他,实际上是为了监禁他。 军队出发三日,朱奂逐渐与我们拉开了距离。 据说洛家军队已经临近黍江,行军速度比我料想的要快。 而这日夜里,我盼望着的那场大火,终于来了。 第134章 第134章 在边疆打仗,漫天的除了硝烟之外,便是沙尘了。 夜里到处都很安静,我合衣躺在木榻上,闭着眼,竖起耳来。 慕容斐则坐在一旁案台边。 几日来都是如此。 他与我在一个帐中,却没有半点逾越,还主动把床榻让给了我。 我悄悄睁开眼,打量着他端坐时候的面容。 他生得好看,长睫如扇,眉目如画,分明透着几分阴柔,可配上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与高挑的鼻,就多了不少狠戾。 以往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睡着。 他只同我说,自己行军久了,不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睡得着,以此来保证自己的精力。 可今夜,他与我一样无眠。 我告诉他,今晚就是逃离朱奂视野的好时机。 屋外来回巡逻的士兵铁靴极具规律地踏在沙地上,来回间,甲胄发出的声响让我时刻紧绷着。 “布谷——布谷——” 约定的信号声响彻整个营地,巡逻的士兵脚步一顿,瞬间抽出手中长枪朝着传出声响的斜坡下看去。 慕容斐睁开眼,我也迅速翻身而起。 很快,一阵高呼钻入我们二人的耳中。 “着火了!” 刹那间,整个营地苏醒过来,士兵们脚步凌乱,忙赶上去救火。 可行至荒地中,哪里有江河? 我与慕容斐钻出帘帐,守在我们帐前的那几个士兵也都慌了神。 “二位,赶快逃吧!” 几个侍从屁滚尿流地跑了。 火分明燃起,可除了巡查士兵在来回奔波之外,军帐中竟无一人走出。 巡逻的士兵慌了神,凑成一团,眼看火势越烧越大,忙朝着营地外撤退。 我与慕容斐揣手看着他们慌乱逃窜。 然而,那群人还没有走出帘帐,就被拦住了。 借着火光,我看见千竹领着一众布衣大汉,将那群人逼退至帐中。 这时,仿若无人的军帐钻出一众穿盔戴甲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火在我们身后燃着,势头却再没有变大。 我与慕容斐朝着那些惊慌的哨兵走去,他们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 “不愧是朱奂手里的亲兵啊,”我笑着拍拍手,“挺贪生怕死的。” 那些哨兵中有人认出了我,颤着手指着我:“你、你竟然是个女人!” “没错,”我挑了挑眉,“诸位真是眼拙。” 朱奂离开前,在军中部署了不少他的亲兵。 这些帐前侍卫和夜间巡逻的人,都是他的手下。 他致力于把整个营地打造成一个牢笼,目的就在于拿捏住慕容斐。 拿住一个军营的主帅,并不需要太多人手,他只需要让慕容斐时刻处在监视当中。 第135章 第135章 那些人从早到晚围绕在慕容斐周围,但凡我们的士兵有所异常,就难保主帅安危。 为此,我必须先把他们引开。 所以我就必须要获得外援。 这个外援,绝不能来自任何一只军队,那必然太过醒目,定会打草惊蛇。 千竹领着那一众布衣,跪在我面前:“洛小姐,人都在这里了。” 我放眼看去,这些布衣零散算下来,也有五千余人。 说他们是布衣倒不算恰当,应该说是末路之徒。 一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随即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在下青城山寨主赵三金,谢小姐再造之恩!” 我眯了眯眼,勾唇一笑。 慕容斐也甚是意外,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姑奶奶啊,”白孚阳也很是惊讶地凑上来,“原来你是让他们请援兵去了啊!” 他显然也没想到,我送出去十个人,竟然带回来了五千多山匪。 “比我想的要多......” 我独自喃喃,又抬手戳了戳慕容斐的腰肢:“哎,你把军令借我用一下。” 慕容斐把军令递给我,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举着令牌,高声命令道:“把这群人绑起来,若有抵抗妄图逃离者,斩。” 军营中的火逐渐燃尽,只留下一片灰烬。 起火的是一个空军帐,帐中只放了些干柴,军帐周围没有别的东西,只要烧光了空军帐,火就会灭。 而我令白孚阳点火后高呼,让军帐中的士兵也跟着呼喊,以此来营造一种火势熊熊的氛围。 不知所以然的辽东眼线们听见惊呼,见到火光,深以为营地起火,便四处逃窜。 等他们往外逃的时候,包围在军营周围的山匪,便在千竹的带领下,将他们一举拿下。 营帐中,我笑嘻嘻地看着千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以为不会成功了呢,干得漂亮!” 千竹低头:“是小姐足智多谋。” 白孚阳还没有缓过神来:“姑奶奶,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笑了笑:“黍州四面环山,山上山匪众多,而这些山匪,并非天生性邪,几乎都是被逼上青城山的。” 上一世,慕容斐之所以负伤还能一举击败西夷,其中很大的一个因素,就是靠着这些下山援助的山贼。 “确实,”慕容斐赞赏地看向我,“这些人,都是被西夷侵扰而逼上青城山的。” “尤其这几年,西夷烧杀抢掠,尽管屡次被军台击退,却也害得黍州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青城山位处两国交界处,跨过了山脉,就是苍夷国。” “所以,”我与慕容斐相视而笑,“青城山的山匪,一直以来反倒是抢掠了西夷的军粮。” 之所以被中原人看做山匪,还是因为宋时渊从中作祟,报了假消息,害得朝中高、官误以为他们是匪徒。 一时之间,青城山匪孤立无援,成了游荡在两国间的过街老鼠。 “他们还救助了不少大齐伤残士兵,于国有功。” “这群人没了身份,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洛家军的身份,让他们光明正大的下山。” 白孚阳瞠目结舌,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曾与他武场比武的我,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 我扫过屋内所有人:“内贼已抓,援军也到,书信连夜传入叔父营地,明日我与殿下启程支援前线,后军就靠各位了。” 白孚阳了然点头,几个小将也都抱拳下跪:“誓死捍卫大齐!” 第136章 第136章 天际破晓,曙光冒了个尖,铁蹄踏向黍州。 越靠近黍州,脚下的土地就越发的坚硬,流沙散去,地上逐渐冒出零星小草,在风沙中摇曳,平地掀起波涛,山脉逐渐起落。 我骑在马上,脱去了一身伪装之后,只觉得浑身轻盈不少。 我与慕容斐身后跟着万千骑兵,浩浩荡荡。 为了避开昌黎王,我与慕容斐绕过大齐行军路线,转而与西夷的行军线撞上了。 好在此处地形崎岖,按照前世的记忆,我将对面行军路线绘制出来,与慕容斐商讨了一番,决定沿着地处走,就在他们脚底下,反倒是最安全的。 父亲与兄长已经到了黍州,据说黍州一片荒芜,城外烽火连天。 能离开的百姓们在这几年间都陆陆续续搬走了,剩下的城中百姓都门窗紧闭,他们不是老弱就是体残,根本逃不掉。 西夷的大军比我们先一步赶到了黍州,将整个黍州围了起来。 敌军来势汹汹,父亲和兄长只能靠着地形优势,坚守城门。 宋时渊在城外,与大都督驻扎在黍江岸边,说是守住军粮物资入城的线路,实际上嘛...... 现在与我们一同赶往黍州的苍夷国士兵,是一波波的援兵。 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暗地里分批围上黍州。 宋时渊没有拦住他们,应该说他刻意给这群苍夷援兵放行。 这在前世就造成了一种苍夷士兵打不死的错觉。 宋时渊这个口子,我这次必须要给他掐灭。 夜里,军队散开,悄悄往山坡上围住。 我领着一种弓箭手,在地势较高处俯瞰整个苍夷国军营。 为了绕上来,我花了两天赶路。 总算在这天夜里,赶到了。 风萧萧,呼噜声响。 我拈弓搭箭,箭矢带着滚烫的焰火,咻地一下划破黑夜长空,耀眼地火苗登时窜起。 周围的弓箭手放出火箭,火雨落在苍夷军营,很快燃起,一发不可收拾。 慕容斐带兵围成一圈,守在火场外击杀所有逃兵。 大火之下,一队西夷士兵全军覆没。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如法炮制,将所有援兵都尽数斩断后,才朝着黍州赶去。 父亲应该还能够再坚持半个月。 如果没记错的,此时流入城中的饮水也已被西夷控制住,他们会下毒。 等到真的看到我军大旗的时候,我与慕容斐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这一路甚是凶险疲惫,就算我前世多少知晓一点,但许多细节未曾亲历,变数也就多了。 而面对宋时渊的时候,从他错愕地说不出的表情中我可以看出。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变数。 “七皇子殿下!”宋时渊惊呼出声,双手作揖,躬身行礼。 慕容斐负手佩剑而立,站在日光之下,戎装国体,看上去气宇轩昂,英姿非凡。 “您、您怎么来了?”宋时渊摸着脖颈,忙追上去。 听闻七皇子秘密到访莅临前线,一群军中稍有威望的将士都赶来了。 “见过七皇子殿下!” 一群身披甲胄五大三粗地男人都,跪地俯首,其中就有路大都督。 第137章 第137章 “殿下不是在后军吗?”宋时渊面上挂着虚伪地笑,很快,又注意到了我。 他似乎见了鬼,一连后撤好几步,恰巧把刚进屋的江红玉给挡住了。 江红玉摁住他发颤的肩头,抬眼就看见我与慕容斐并肩而立。 她也傻了眼,但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神情,与宋时渊一块儿朝屋里走。 “洛大将军他们带兵入了城,已经十日了。”陆大都督拧着眉头,指了指地图上的那片绿色。 “我们的军粮预计什么时候来?” “五日。” “好。” 慕容斐颔首,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我探出个头,眨着眼问陆绩:“现在与前线还在联系吗?” “暂时不行,目前整个城,都被苍夷大兵围得水泄不通。” 是的,目前军队驻扎在黍州东方的大桥边,东南西北大门基本上都被西夷包圆了。 宋时渊本是赶来支援的,最后却停留在了战场外。 “为什么十日里我们都没有出发?”慕容斐拧眉。 陆绩看了宋时渊一眼,笑道:“那得问问宋大将军了。” 陆绩作为大都督,有着调任百军的权利,谁知却在宋时渊这里碰了茬。 我也是后来打听才知道,宋时渊和大都督吵了一架。 原因就在于宋时渊打着以逸待劳的名号按兵不动,而陆绩却觉得应该支援城内。 二者为此大吵一番,最终还是去信问的朱奂。 朱奂自然是向着宋时渊的。 “现在情况尚不明朗,”宋时渊在慕容斐面前有些瑟缩,“万一城中士兵所剩无几,那我们现在去支援,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笑了笑:“宋将军也知道啊,那为什么最开始还没有多少人员伤亡的时候不驰援呢?” “我......”宋时渊一时没了话,只能皱眉捏拳站在一边。 他默了一瞬,扬起嘴角冷笑:“你一个区区闺中妇人,来前线指手画脚什么?” 周围一些将领也都认得我,抬眼打量起我来。 “那是将军的夫人吗?” “哎呦哪是什么夫人啊,早就和离了!” “啊?她现在上战场是怎么回事?兵家战事,岂能让她一个妇人来儿戏!” 我眼珠上翻,送了宋时渊一个白眼,又冷冰冰道:“那你问问你身后的江小姐。” 江红玉无端被提起,皱紧了眉。 “江小姐确实不指手画脚,”我垂眸点头,“那江小姐是来给宋将军暖床的吗?” 一番话直白又尖锐,一下子划破了那二人的脸面。 宋时渊瞬间僵住,他身后的将领也都闭上嘴,探究的目光更多落在了他与江红玉的身上。 我冷笑,没再理会他们。 “现在被困在黍州的,是我的父兄。” 我扫了眼那些将领,其中几个这下才恍然大悟,意识到我除了是宋夫人外,更是洛府的大小姐。 “这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卖国贼,而我绝不可能,我比你们谁都希望能大败苍夷。” 我明里暗里把宋时渊骂了一遍,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第138章 第138章 宋时渊可不就是一个草芥人命的卖国贼吗? 我轻扫屋内,有些人没敢看我,有些人满心坦荡。 “守在这里,也有被攻破的可能,”我扭头看了眼大都督,“我们的士兵在这一路上已经损失多少了?” 他皱眉:“三万。” 将近过半。 我心一沉,闭上眼,收去严重痛色。 “那与其守在这里,不如替城中人破局。” “哦?”陆绩大都督好奇地看着我,“这局,如何破?” “王爷的军队据此并不遥远,”我伸出手指,“只要跨过这个山,便能支援我们。” “在他们赶到之前,我们可以先过桥,只朝着东门攻入,能破开一个口子是一个。” “这样就能给城里的人创造生的机会,也给城外的人,包括中后军,一条驰援的路。” 众将士一言不发,我倒是不着急,手搭在桌台边,一下一下敲击着桌角。 “这样太冒险了,”有人犹豫开口,“万一还把黍州送出去了怎么办?” “现在再等也是这样,”我摊手,“到时候王爷的军队来了,人家的军队也齐了,城中人也都困死了。” “先到是攻,晚到也是攻,不如领兵出击。” 我一顿诡辩后,不少将领暗自点了点头。 那就好,就怕你们都不同意。 “身前一身戎装,身后也是甲胄裹体,总比什么都没做好吧。” “我同意。”慕容斐走到我身旁,一脸凛然。 “我也同意。” “我不想躲在这里,我也同意。” ...... 渐渐地,出了宋时渊外,几乎所有人都应下了。 他几乎是从牙齿中挤出那几个字的:“我,同意。” 出了营帐,周遭都是磨刀霍霍声,士兵也不愿屈居于此做逃兵。 “你有把握吗?”慕容斐转头看我。 “有,”我点点头,“但不多。” “但是如果再不出兵,等到朱奂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那就是真的输定了。” 慕容斐颔首。 宋时渊和大都督来前线的路上,暗自里不知给敌军送了多少情报。 陆绩说在来的路上几次被伏击,敌人好像未卜先知一般,提前埋伏,害得他们几次损失惨重。 他怀疑军中有细作,但苦恼一直揪不出来。 “苍夷几乎是有目的地伏击,但主要兵力也都聚集在对岸了,好在我们一路上拿下了那些援兵,不然光靠这个营地,完全没办法胜。” 我皱紧眉头:“而且刚刚宋时渊也派了信人出去,若不是被我瞧见,估计没多久朱奂就知道你我在这里了,届时他连夜赶来把我们按下,我们就真的逃不掉了。” “所以这一战至关重要,如果战败了,可就功亏一篑了。” 慕容斐抿唇:“那只能,背水一战了。” 我与他站在一众手提长刀的士兵面前,一眼就能看见不远处摇晃的木桥。 黍江这座大桥已经修筑很久了,一个又一个士兵踏过,它已摇摇欲坠。 军队很快整装,我与慕容斐不但带来了援兵,还将后军的许多粮草运送来了。 算算十日有余,城中不知是什么情况,兴许还能靠着城里的物资堪堪维持一段时间。 第139章 第139章 在敌军攻打黍州之前,我们必须把粮草送进去。 骑兵与马车缓缓行过大桥,黍江湍流急促,跌下去一块石子儿便能瞬间不见踪影。 大浪拍在木桥上,车马紧张,让人都握紧了手中兵器,紧张渡河。 “别怕。”慕容斐低哑的嗓音在我耳边炸开。 他轻轻拽过我的衣袖,将我拉得离他近了些。 我如黍江般躁动不安的瞬间被他安抚,似乎有一层轻柔的羽翼盖在我心上,让我也有了些信心。 我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时刻沉着的男人。 至少不论前世和今生,选择相信他,都不会是一件错事。 我本以为此生将是孤立无援地背负仇恨的苦旅,谁知阴差阳错窥得了他的一方真心。 他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我都过于习惯了,也难以割舍了。 慕容斐的手背与我的手背不时贴在一起,轻轻安抚着我的情绪。 如果这次战争大获全胜,回去以后,我想回应他那份情感。 一路上的几次死里逃生,他都在我身旁,我实在想不出再沉默的理由了。 想到这里,我的脚步愈发坚定起来。 站吧,为家国大义,也为儿女情长。 齐军渡江没多久,后方就传来消息说,那座大桥断了。 士兵们人手一个馒头,正在做着战前最后的补充。 慕容斐和我相视一眼,我咬下一口馒头,细细咀嚼。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因此慕容斐命人在渡江后把木桥偷偷砍断,为的就是逼迫他们上战场,绝不能当逃兵。 听到这个消息的宋时渊和江红玉显然意外。 “什么?”宋时渊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周遭士兵马上让开一圈。 只见他眼圈发红,眼底尽是不悦与畏惧。 “怎么可能?那座大桥怎么会突然塌了?” 宋时渊松了手,士兵跌倒在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略带不满地看向他:“那桥年久失修,塌了就是塌了。” 宋时渊有些茫然地扭头看向江红玉,很快,又一眼瞧见了正蹲在一边吃馒头的我。 他大步走上前来,生生将我拽起,那张气红的脸与我近在咫尺:“是不是你干的!” 我拧眉。 这家伙怎么还疯狗乱咬人呢? 正当我准备挣脱开时,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突然伸入,拉开了我们两人的距离。 慕容斐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 “都是齐军的士兵,莫要血口喷人。” 宋时渊见了慕容斐,再大的怒气也只能压下。 他脖颈上青筋皱起,一双眼睛瞪圆,长时驻守边疆导致得眼中红血丝一片。 我更加他都快把牙咬碎了。 “我一个妇人,”我探出头来,有慕容斐挡在面前,显然肆无忌惮了不少,“怎能把桥弄塌了?我又为何要弄塌啊?” 宋时渊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隐隐觉得我在和他作对,便认为所有让他不好过的事情都有我的推波助澜。 第140章 第140章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费得着我劳神吗? 他支吾半天说不出来,只能涨红着脸,退了回去。 军中小范围惊慌了一阵,很快又被沉寂取代。 除了宋时渊夫妇,其他士兵都神情严肃,知道此战必须豁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 慕容斐扫过全军,在众人脸上看见了自己想要肃然之后,又借着说道:“敌军砍断木桥,我们午后这一仗,九死一生,诸位可惧?” 士兵们面上闪过一瞬恐惧,很快,又被决心替代。 “不惧!不惧!”众兵举起手中长戟与刀剑。 一时之间,呼号声响彻整个黍江岸。 宋时渊和江红玉一时无言,眼底闪过很多神色,惧怕、恼怒、厌烦...... 总结下来就是贪生怕死。 我冷笑一声。 这些举刀刃呐喊不惧的人,有不少随着他宋时渊一路征战的士兵。 他们没有一个退缩,没有一个惧怕。 一路过来,他们反倒是更坚定了自己的无畏。 反倒是一直身居高位,指引他们前行的宋大将军。 早早便忘了何为家国,他的情怀全被贪生怕死泯灭,因此他做出了私通敌国这样的事。 如蛇鼠一般。 桥梁砍断,士兵们更是攒足了十二分的劲。 慕容斐就是要士兵这种向死而生的状态,只有惧怕死亡又退无可退的时候,这群在对岸休整了太久的士兵,才能鼓足劲,一举攻下敌军。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他生出佩服,抬头看着身边人。 难怪前世的他,从无败仗。 我心间一动,拽了拽他衣角,紧抿的唇松开:“慕容斐。” 他垂头看我,背着万千高声呼喊的士兵。 “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他愣神,迟迟没有应答,许久之后,才无声回应:“好。” 慕容斐半垂着眼,长睫遮住了太多情绪,眼底也是晦暗不明,很快就转过头去,朝前走去。 我心生诧异,似在他坚、挺的背影中瞧出几分悲痛。 不安瞬间溢出,我快步跟上,却没再看他。 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啦?”我弯下腰探过头去,看见他一脸愁容。 心中一紧,我语气都放缓了:“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他摇了摇头,面色一松,冲我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 “没有,只是想到我心里有太多愿望了,没法一一实现,有些可惜。” 他分明笑着,可是眉间依旧皱起两座小山峰。 “慕容斐,”我轻声叫他,“不要皱眉。” 他逐渐舒展了眉目,我也安下心:“七皇子可是战无不胜的,千万不要说这种像遗言一样的话,你忘了刚刚将士们如何回应你的吗?” “慕容斐,不管怎么样,起码这一仗,我是与你同战的。” 许久后,他才点头。 我有些看不懂他,不明他眼底闪过那抹,究竟是释然还是又生苦痛。 但我没再问,也没什么时间了。 我狼吞虎咽吃下了两个馒头,一点时间也不愿耽搁,紧紧跟着慕容斐。 “喝水吗?”他看我噎,递给我一个水壶。 我很快接过,又眯着眼抬头看烈日。 根据烈日此刻升起的高度,我也能大致判断出现在的时辰。 第141章 第141章 吃完这顿,便要上战场了。 烈日刺目,刺得我视野恍惚。 我垂下头,闭眼使劲摇了摇头,再睁开时,还是一阵晕头转向。 “慕容斐......”我抬手紧紧抓住身边人,“我看太阳看久了,有点、晕......” 我使劲抬起沉重的头,却脸眼前人都看不清。 他一下子在我眼里生出了三个重影,摇摇晃晃。 我想要伸手去抓,反倒什么都碰不着。 我中毒了吗? 难道是宋时渊? 恍惚间,我伸出去乱摸一通的手触到一片冰凉。 眼前混乱的人影将我的手拢住,朝我俯身靠近。 很快,我就听见那熟悉的低哑嗓音:“倾书,你要活着。” “你......” 我咬着牙,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一个字,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手指冰凉,似有流水划过。 很快,水声便钻入我耳中,我皱着眉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飘着狼烟的阴郁天色。 我扶着头坐起身,才惊觉手上沾了水。 “姑娘,你醒了。” 一沙哑的嗓音响起,我抬头一看,竟发觉自己正坐在一个木舟上。 说话的是立于船尾摇着木浆的老头,他眯着眼,佝偻着背。 “我怎么在这里?”我心慌极了,立马探头朝着岸边看去。 “这边在打仗,你还是不要靠近吧!齐国士兵也是心善,估计是看见你误闯又晕倒了,才叫我把你送走......” “送走?”我迅速起身,木舟摇晃。 “哎呦姑娘你不要这样,这小舟本就不太稳当!” 慕容斐那怪异的神情再次浮现在我脑海中。 原来他当时就已经想好了,要把我送走。 他这个......我捏紧了拳,气恼与不满涌上心头。 我快步走到那老头面前,立马说道:“快,快送我回去,我不要走!” “你这丫头怎么......” “别废话,”我焦急地低喝一声,又掏出匕首,“不调头我现在就把船刺穿。” “好好好!姑娘你别急!” 那老头不敢再多说,慌忙转了向。 一边费劲地划着船,一边转头打量我,生怕我真将他的船刺穿了,与他鱼死网破。 船舟很快靠岸,我迅速跳上岸边,不顾身后老人呼唤,快步朝着战场而去。 厮杀声,兵刃乒乓声,一下下激起了我心中沸腾的血液。 一路上兵器散落,脚步凌乱,深深浅浅,血迹斑斑。 我快步朝前奔去,窥见不远处一柄长枪斜立于黄土之上。 我双手握住那长枪,纵使它枪体冰凉,却激起我一身滚烫,我翻身跃上路边一无主战马,一手握紧缰绳,双脚加紧马身。 “驾!” 马蹄飞扬,落下几缕尘土如烟。 我目视前方,在一片萧杀中,逐渐看见飞扬的战旗,听见激昂的战鼓。 震耳欲聋的声响逐渐让我呼吸紧促,可身下的飞马更加快了速度。 慕容斐,与其苟且偷生,我更愿战死沙场。 第142章 第142章 战火连天,旌旗蔽空,混乱中烟尘滚落,兵刃相接,寒光乍现,铿锵作响。 我提着一杆梅花长枪,脑中尽是曾在洛家武场与父兄苦练的那些招数,马蹄声促,喊杀声近,汗水与血水同等温热。 我催马提枪入阵,利刃穿过敌人从战甲,刺破他们的身躯。 热血濡、湿他们的战衣,马蹄染上血热血,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喊杀声震耳欲聋,似乎这样能给提刀而来的将士生出几分信心,我紧抿着唇,长枪一往无前,挑破敌人的咽喉,刺穿夷人的心脏。 长枪轻盈一扫,瞬间撂倒一片士兵落马。 我身姿矫健,手中梅花枪前所未有的轻盈,似与我的躯干融为一体,尖枪所指,皆为我开路。 两生两世的刻苦训练都在此时得以显现,我御马在其间穿梭,刀刀剑剑被我生生抗下。 无数利刃朝我劈来,我瞪着一双含恨风眸,身后多少大齐士兵惨死,心生滚烫。 利刃擦过我身,我咬牙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直朝对方命门而去! 刀剑震鸣,刀刀有力,映着血光。 我喘、息平复,大齐士兵也往前推进,战局隐有逆风翻盘之意。 眼角似乎沾了血,一扭头,视野所及皆泛红光。 倒在地上的有不少渡桥时与我交谈的士兵,他们中不乏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夫的。 我的心脏剧烈颤动着,攥紧了长枪,指节发白,忽的严重撞入一人一马,长剑寒芒闪烁,冰冷刺目。 他脊背如枪,驾马如御龙,在铁盾中冲杀,长剑割破敌人的胸口,鲜血溅了他满身,他勒马回身,长剑一转,刺穿身后人的脖颈,在血海当中,更是威仪风华,战神临世。 我御马而上,带血的长枪上鲜红的穗子纷飞,一身战袍早已被汗水浸润,黏在身上,闷热也厚重。 “不要!” 一声胆颤凄惨的惊鸣自我身后响起,我捏枪回头,猝然皱眉。 只见电光火石间,江红玉一把拉过身旁将士,生生将其挡在身前 那将士尚未做出反应,夷便一枪刺穿了他的身躯,呜咽声卡在喉咙,又被江红玉甩在一旁,滚落在地,一双眼眸死死盯着落跑的江红玉。 我心尖一颤,长枪刺过那夷人,轻易将他掀翻,手中兵器乒乓落地。 那夷人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想要逃跑,可在这四面都是刀刃的战场中,却显得万分无力。 周遭的大齐士兵手起刀落,将他的身体捅穿。 我收回视线,转头时瞧见几枚利箭破空而来,我挥枪劈下,一枚长箭落在我的肩头,“噗嗤”一声刺过。 我眉头一皱,一手将利箭拔出,肩膀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一扭头,弓如霹雳弦惊,直朝不远处正与敌军将领厮杀的慕容斐而去。 我心惊,缰绳一甩,飞马上前。 利箭撞上长枪,生生折断了去,我勒马,长枪一甩,挑翻好几个围绕在慕容斐身边蓄势待发的小兵。 九霄碧水剑斩断了敌军主帅的脖颈,周遭顿时士气大涨,喊杀声再次响彻。 我立于马上,浑身浴血,转头便对上那双暗含波涛的如墨双眸。 战场上,他英姿勃发,长眉凤眼,清冷俊美。 我与他只相视一瞬,谁也没再多说,转身背朝着对方,持刃厮杀。 刀光剑影渐黯,战鼓喊叫声渐收,大齐的军旗,摇摇晃晃立起,最终扎在黄土之中挺立,迎着血腥的风展开。 一曲悲壮战歌终了。 第143章 第143章 宋时渊双膝跪地,手中长剑落地,他颤着手,狠狠砸向地面。 瑟缩在一边的江红玉也爬起身,看到大齐的军旗,一时难辨悲喜。 “赢了!” 不知那个士兵呼号一声,很快,此起彼伏的欢叫声弥漫战场。 在兵力上,对方比我们多了将近一倍,可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决心,大齐士兵还是赢了。 我翻身下马,长枪立在身侧,看着飞扬的旌旗,心的跳动愈发强劲。 马蹄声响起,我转头,看向那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常胜将军。 慕容斐绷紧了脸,一双冷清如深湖的眼眸似有暗流涌动,泛出丝丝涟漪,酝酿半晌,才鼓起勇气,蠕动嘴唇。 “我......” “倾书!” 他话没说完,又见一匹白马倏然闯入,停在了我面前。 白孚阳下了马,连忙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背,两眼似见了什么珍宝般,放着光。 “我说你去哪儿了,一路上没见着,还以为你要当逃兵了呢!” 他绕着我转了一圈,不由得啧啧称奇。 “刚才我看见你在战场上,那个威武啊!就连那些常年上战场的将军——”他可以拖长尾音,轻蔑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宋时渊,“都比不上你呢!” 我冲他一笑,又抬眼定定看向慕容斐:“是啊,至少我不怕。” 欢呼声没有持续多久,又被一声声马蹄声搅碎。 士兵们警惕地重新握起长剑,转头便瞧见不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士兵。 是苍夷国。 我心中一惊,立马提枪上马,众兵凝聚,肃目看向不远处。 然而来者却骤然停在了五米之外,没有再有半点走近的意图。 我诧异,但也不敢懈怠,长枪在我手中被握得更紧了。 双方都默契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倏忽,对面军队分开一道小路,一辆马车被领到了两军之间。 车帘翻动,马车中的人若隐若现。 “骁勇善战,不惧生死,不愧是七皇子慕容斐手下的士兵。” 那声音熟悉,清冷,又掷地有声。 慕容斐声色不改,依旧紧紧地盯着那马车。 但凡一箭出去,都能叫两军厮杀起来。 “洛府小姐也果然,颇有洛平安大将军的风范。” 我越听越觉得怪异,身后的弓箭手也拉满了功,利箭直指那马车。 风卷黄沙,生生将车帘掀开一半,我瞪大眼,心中惊愕。 很快,那人就自马车中走出,一身战袍却反衬得他清瘦,形削骨立,战袍飞扬,皮肤白、皙。 那双桃花眼含着笑意,开口道:“这次就留你们一命,下次见。” 第144章 第144章 战后,寸草不生的战场上满地荒芜,马儿垂首在旁,士兵们席地而坐。 黍江边迎着风口,风裹挟着黄沙和江河的湿,润,吹散了不少闷热。 将士们打了胜仗,个个喜上眉梢。 黍江大桥断裂,于是现在个个都铆足了劲,徒手修着木筏,打算乘筏渡江,将营地里剩余的粮草运过来。 我环膝靠着山石坐在一旁,肩上的伤口也简单处理了下,扎了个艰难看的止血结。 一道黑影将我整个人罩住,我一抬头,对上一双炽,热的眼眸。 默然半晌,二人忽然异口同声。 “你没事吧?” 一时又是沉默无言。 他偏过头去,伸出手来,递给我一瓶丹药:“你多注意。” 说完,只留给我一个孑然冷傲的背影。 我拿着药瓶看着他离开,心下五味杂陈,最后只能叹息失笑。 真别扭。 木筏修好,士兵们接力过河,把军营中的物资尽数转移了过来,又匆忙来到了黍州城下。 围城的士兵被我们击退,东门很快大敞,伤亡惨重的士兵总算得以进城歇息。 我立于马上,放眼望去,一片荒凉惨淡,阴风吹得房屋呼呼作响,不少老弱妇孺躲在房屋后,悄悄打量着我们。 个个都是满身带血的士兵,普通人见着了都得退避三舍。 城门一关,我从马上跃下,那群百姓们却都迎了上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个老太拉去一旁,询问起我的伤来。 很快,她就领着我进了她的屋子,一股药草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还有好几个和我一样受了伤的士兵,有些人认得我,见了我立马两眼放光。 “洛小姐!”他们围上前来,又被老妇挥手拦开。 “援兵到了是吗?” “我们有救了!” 那群士兵显然被困在这里许久了,一时间个个喜笑颜开。 老妇人轻扫他们一眼,又说:“先出去,我给姑娘处理一下。” “好嘞!”士兵们很快离开,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妇人。 她很是熟练地给我处理着伤口,我环视周围一圈。 房子破旧简陋,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住。 原来城中所剩的老弱妇孺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一个小医馆,为一个个受伤的大齐士兵包扎疗伤。 她脱下了我半边衣裳,整个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边,药敷上我的肩,我拧紧了眉,冷汗瞬间沁出。 “别怕啊。” 老妇人柔声安抚着。 我垂头,掐着自己的手臂,眯了眯眼,疼得有些恍惚。 忽然瞥见手臂上冒出一个花纹,我睁眼再一瞧,却倏然消失不见了。 我看错了? 老妇人慈眉善目冲我一笑:“好了,莫要沾水。” 说完又拍了拍我的背,怜惜地摸了摸,我的脸颊:“生得这般好看的女儿家,竟也要上了那阎罗场。” 第145章 第145章 我轻笑:“巾帼也可保山河。” 士兵们基本都被百姓们自发组织的接治了。 我从屋里走出,很快就寻见了几位将领。 又一小兵匆忙前来,为我们几人领路。 他领我们到了城中一处破庙前:“将军侯爷都在里面。” 我还没迈步呢,就听见一阵凌乱脚步声,一扭头,就看见父亲兄长惊愕的双眸。 他的双眼很快浸满了泪水,又连连给我们让开一条道:“快快请进!” 破庙被军营暂时占领了,庙宇中放上了些案台与地图。 那地图有些凌乱,显然,这段时间的战局也让城中人很是无措。 领我们入了屋,父亲一把拉过我,灼灼双目盯着我肩头的伤口,一时无言。 “小妹......” 几位兄长也湿了眼眶,相比半月前见他们,他们又消瘦不少。 “我们这次带了些粮草,应当可以应急。”我忍下心头悲意,笑着冲他们说道。 “好!”父亲揉了揉鼻子,轻轻按住我的肩头,“不愧是我洛家儿女!” 我笑容明媚,却也晃花了一旁慕容斐的眼,他定定的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卸了战袍后,我们一行人来到主殿内,与父亲交换信息。 “先前我觉得奇怪的将蔚是苍夷国的人,”我说道,“昌黎王定然和他们联通谋反了,那么接下来,他们若是带兵前来,只怕是要害我们的。” 慕容斐点头:“眼下黍州难守,夷人攻占不下,我们也打不出去,而分明黍州易守难攻,占着地形优势都难以打出,极可能是他在作祟。” 将领齐刷刷点头。 “若是不早些打算,估计等到他‘援兵’到来,我们就难翻盘了!”白孚阳也急了眼。 “只是现下的确难敌,不论是数量还是状态,我们的军队都是在难以打过他和西夷......” “唉,那怎么办。” 众人都一筹莫展。 我敲了敲桌子,笑道:“爹和哥哥们怕不是忘了叔父。” “洛定邦?” “是啊!”我看了眼慕容斐,“叔父五日后会领兵来支援,到时候一同到来的,还有更多的粮草。” “叔父也已知晓昌黎王私通敌国,他会快马加鞭抄近路赶来,只要我们能挺到那个时候,就一定不会输。” “只是......他们来势汹汹,今日,你们将他们打退了,明日有可能......” “是,所以要在他们之前,先一步把我们的兵散出去,与其都守在城中,不如守在山里。” 黍州四面环山,坐落于一个山沟之中,到处山林茂密,是黍州天然的盾牌。 洛时明犹豫:“可这山,我们并不熟悉......” “有人引路不就好了?”我看了眼一旁沉默不语的千竹,“千竹,人都还在吧?” 千竹点头。 在抵达宋时渊的营地前,我让千竹领着山匪们暗自跟上。 一来是那营地为宋时渊所管,到处都是他的耳目,我担心他将此事禀报给昌黎王,也担心他会对山匪不利。二来呢我希望山匪都能留在最后,他们可是我手里的隐藏底牌。 现在底牌一亮,众人瞬间面露喜色,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倾书啊......”父亲一时无言,最后失笑摇头,“比不过,爹都比不过你啊!” 我笑而不语。 第146章 第146章 夜里,城中宁静,灯火零星,并不辉煌,却也透着几丝温暖。 我独自坐在庙前石阶上,捡了一根枯木,戳了戳地上土壤。 很快,戳出一个小洞来。 我脑海里全是今日战场厮杀的画面。 战争必然是残酷的,从前我是马蹄下被千刀万剐的尸体,如今我是提刀斩杀敌人。 手起刀落时刺穿身体的感受似乎还停留在掌中。 我眯了眯眼,看着掌心,又叹息一声。 忽然,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回身抬头一看,又对上那双如墨的眼睛。 慕容斐扶着门扉半晌没有动弹,许久之后才缓缓走出,轻柔地将门关上。 他走到我身旁坐下,和我隔开距离,垂着头,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又抬头看向我肩膀的伤口。 “我......” 又开始了,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似乎是知道做错了事,面对我的时候,他慌乱得很,虽然面上不显,但话又少又乱。 “让我猜猜,”我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戳了戳他肩膀,“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发现是你把我送走的,又是为什么会回来。” “不是,”慕容斐摇了摇头,抬眼看我,清隽的面容里藏着惭愧,“我想问你,你生我的气了吗?” 我思索片刻,答道:“生。” 他眼底深潭瞬间掀起波澜,我含笑地看着他的反应,叹息一声。 “但我知道你只是想护我,所以后来也就气不起来了。” 慕容斐沉下脸色,月光映照下,显得整个人更加清冷。 “可是我不想被人护着,我也想护我要护的人。”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定定地看着他:“我这一生,在许多人眼里,自和离那一瞬起便已是跌入万丈深渊,人人都瞧不起的弃妇了,可我不甘,我分明有一身武功和拳脚,为何不能像男儿一样上阵杀敌?” “女子难道真的无法获得除了出嫁之外地喝彩了吗?慕容斐,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做深闺当中被护着的女眷,我也不想成为一蹶不振的弃妇,我想做我自己,做洛府那个武场上无所畏惧,所向披靡的洛倾书。” “你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人,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不愿被一昧的护在身后吧?” 过了很久,低敛着眉目的慕容斐才吐出三字:“对不起。” 他嗓音低沉,像蔫了的花儿:“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想法,的确是我自以为是了。” 我长叹一声,抓着他的衣袖摇晃起来:“七皇子殿下,你不想我死,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想你死啊。” 他愕然,猛地抬起头来,错愕的眼里映着满是无奈笑容的我。 我松开了他的衣袖,站起身来,朝着庙中走去:“所以,你想保护我,我同样也想护着你,我想和你一起,与我的亲人一起,共护这座山河。” 我迅速入了庙,没有回头,也没有给身后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这夜,风吹树动,我心也在颤动。 我想,同样颤动的,应该还有一个人吧。 第二日,千竹领着一众山匪上了山,山匪又带上了不少士兵,连带着白孚阳也上了一趟山。 夜里他回来时乐滋滋的。 “那山上简直难走,但他们却走得和自己家似的,若不是有他们领路,我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得摔下个粉身碎骨!” 他边说边比划,不断吹嘘起山匪的厉害来。 “诸位在说什么呢?” 第147章 第147章 宋时渊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目光扫过屋里整整齐齐的洛氏一家。 我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在讨论将军和夫人在战场上的英姿呢!” 我着重加强了最后两个字,果然,宋时渊气得面色涨红,一句话都说不出,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小心点他。” 将将歇息了两日,很快,敌军就又攻向黍州了。 青城山上,弓箭手蓄势待发,利箭如雨落下,击倒不少骑兵。 我埋伏在林间,看见敌方领头的骑兵时,不禁眉头一皱。 我对人面向来过目不忘,那人时昌黎王的亲兵。 也就是说,这次攻打黍州的苍夷国士兵中,混入了不少朱奂的亲兵。 我与慕容斐相视,他领兵冲下,吸走了一群将士的视线。 我看准时机,又一声:“杀。” 周遭箭矢如雨落下,又让对面倒下一片。 但他们的士兵源源不断,偏要沿着山路而入。 山中不少地界都埋伏着我们的人,很快便明里暗里把对面压了一头。 山匪们为了阻止山下人上山,时常会在山脚下和山腰处布下不少机关陷阱,只要想往山上逃,便会中了机关陷阱,插翅难飞。 又是一堆昌黎王的亲兵,我眉眼一紧,抬手一挥,箭矢落下。 显然,弓箭对这些亲兵来说显然是轻而易举。 他们杀红了眼,朝着林中那些埋伏刺去。 山匪们露臂探头,干扰着他们的视线。 亲兵们四处乱追,一下子乱了阵脚,和西夷士兵分散开来,个个都跌入了山匪的局中。 小小的山匪小队,竟能牵制住一整个苍夷国。 一想到这里,洛倾书心里便有些洋洋得意。 等战后,一定要让他们穿上铠甲,成为最威震四方的洛家军。 西夷士兵被打得措手不及,慕容斐轻易便将对方首级拿下。 我也飞身跃下,提着长枪混入战场。 他与我相视,随即背对对方,他提剑,我握枪,都将身后默契地留给了对方。 密,林处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不断提醒着我,眼前的军队也都被山匪搅得乱七八糟,四分五裂。 我枪枪致命,一下子就逼得一众士兵节节败退。 慕容斐也是杀红了眼,直到最后站在山谷中喘,息回神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我冲他一笑,视线也扫过那些树林。 林间都是山匪,可此时都无比真诚地看着我。 “多谢诸位!” 我抬手抱拳,慕容斐也和我同样行礼。 久久不被当做人看的山匪也是头一遭受到者等待遇。 山匪们心中的感动一时间哽在喉头,只是看向我的眼光多了不少信任。 我想,有他们,定能逆风翻盘,一路畅通。 第148章 第148章 守城之战因有着山匪们的帮助而变得分外顺利。 原先被逼退到城里的地界一下扩张开,东边的山头已经被我们的军队全部占领。 兄长和白孚阳也都领兵随着寨主赵三金在山上部署。 打黍州守卫战,果然还是需要黍州人助。 夜里,星子晴朗,无月。 我抱膝坐在树下,面朝东而坐,因地势较高,可以瞥见黍州城外更远更远的村落。 那些村落比起黍州来说毫不起眼,只是在大齐山河中明明灭灭闪烁灯火中的一小部分。 我一头长发倾泻至肩头,由于在军中待久了,发丝有些干燥,却依旧乌亮。 女儿家在军帐中总是如此,的确不再有深闺中的娇嫩矜贵。 我捻了捻指尖的发丝,心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忽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还未转头,就闻见一股清冽的香气。 熟悉,也叫人安心。 “洛倾书。”他不常呼唤我的名字,可自打出征后,就叫得愈发频繁了起来。 我向后仰去,视野里看到他倒过来的面庞,不禁轻笑。 倒着看也还是很俊俏。 慕容斐坐在我身旁,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撑在身后,眼中映着脚下山河的灯火,在他如墨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好似天上星河。 “你来了。”我并不意外地看向他,只觉得他平日里有些孤高的面裹上了许多温度。 慕容斐轻轻应了一声,那双生得极好的凤眸眼梢微垂,薄唇发红,面上多了许多柔情。 我察觉一样,朝他凑近一闻:“喝酒了?” 他点点头,没有出声,缓缓闭上了眼。 晚风依旧带着尚未散去的硝烟,不过我们知道,这场战争,马上就到头了。 “对面只剩下一个老将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我一边摇晃着身体,一边说着。 “是,威远侯也快到了,这局,破了。” 他抬了抬下巴,风顺着他的脖颈撩动他脑后散落的几根发丝。 身后的密,林中,是赵三金的山寨,现在也已经变成了大齐的营地。 我一回头,隐约还能看到密,林里透出的些许灯火。 今天打了胜仗,所有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山寨中一直不被好好对待的这群山匪。 他们也着实重情重义,为自己死去的弟兄都通通说了墓碑,安葬在了青城山脚下。 今夜寨主赵三金也是翻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酒,哭哭笑笑地和他们庆祝着。 “明日午后,估计那位将军也要抵达青城山了,他们这样喝......” 我有些担忧地朝后看去。 “放心倾书,不贪杯。” 我心头一紧,随即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人。 他真的没贪杯吗? “你刚刚叫我什么?” “洛倾书。” “不是这个,是后面那个。” “嗯?” 面前人似想不起来一般,拧着眉思索许久,很快便展开眉心,眼目清明地看向我:“倾书。” 第149章 第149章 我心间一颤,差点被他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眸吸走魂魄。 早知道,就不该带他上山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晴朗,干净,似孩童。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看出了神,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很后悔,”他眼中那潭深水逐渐溢出,“后悔未曾问过你,擅自把你送走,对不起......” 我心中一软,哪里还生什么气,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侧过脑袋去看他。 “我没怪你,我知道你是想护我,只是心太切,没有问我。” 他定定地看着我,缱绻的目光柔和扫过我全身,害得我赶忙移开了视线 “朱奂赶不及了,”我岔开话题,兀自揪着草地。 慕容斐愣了愣,片刻后又点点头,语气中换上平日的冷清。 “嗯,他不敢贸然,眼下战局基本一边倒,明日除了那将军之后,很有可能苍夷便无人了。” “哦?难道是孟舟说的......” “我不信他,只是线人说,苍夷国国内动荡不安,诸皇子的夺嫡之战也是一触即发。” 内忧外患,苍夷国早就没了引战之本,再继续打下去也是吃力不讨好。 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乖乖求和。 上一世也是如此,苍夷国那时对大齐的进攻几乎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量。 后来苍夷国陷入党争,两国便划干戈为玉帛,皇帝才允诺与其通商呢,朱奂便攻进皇城了。 “倾书,”又开始了,他又这样叫我了。“之后朱奂会向我们倾倒,一定要把他通敌叛国的全部证据,通通留下。” 我点点头,在心里开始盘算着手中的全部证据。 “慕容斐,我觉得要......” 我话说一半就住了嘴,看着面前倚靠着树干睡去的人,一下子屏住呼吸。 他很少这样,兴许是因为饮了酒,整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不论心情还是状态。 我叹息一声,招呼着山匪来将他送下山了。 第二日,午后太阳高挂,马蹄声却响起。 喊打喊杀声在此响起,留守在城中的妇孺都担心地看向周围环山。 我紧握梅花枪,比起前两战已是轻车驾熟,轻易地便将敌人从马上挑落,又一举击杀。 因着山匪的帮助,这场战争结束的比想象中还要早。 敌军将领趴倒在地上,已是伤痕累累,浑浊的眼球不移地注视着我。 我的梅花枪距离他的咽喉很近,堪堪停在此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苍夷国,败了。” 我近乎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马下人却咬了牙,忽然挣扎着跃起,全然无视我桃花枪的威胁,举起手中短刀就要朝我刺来。 然而他那透着寒光的刀却在我面前顿住,我冲他一笑,手里刺破他身体的梅花枪往旁一甩。 他似破布一般到在一旁,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我沉默地看着他逐渐没了挣扎的动作。 沙场寂寥,一时间,捷报迅速传开,黍州城城门大开。 一直不见天日的老弱妇孺从城中走出,欢呼声,掌声,一并入耳。 山下百姓欢呼,我扭头看向慕容斐,忽的笑了起来。 这山河,我洛家守住了。 第150章 第150章 很快,叔父一行人便赶到了战场,带着一堆粮草,好好援助了黍州城。 如慕容斐所料,没多久,昌黎王便紧随其后匆匆赶来。 我们对他始终警惕。 我虽战胜,但却落下一身伤痕,尽管如此,我心中却感到万分轻盈。 从战场上下来,我便因体力不支而昏死了过去。 最后是被人抱起,一步步走回城里的。 慕容斐步伐坚定,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格外让人安心。 我听见百姓的欢呼,听见藏在人群中一些小孩稚嫩的嗓音。 “这位就是那个女将军吗?” “好厉害啊!我娘说她可威风厉害了!” “我们快点为女将军祈福,要她快快醒过来!” “我也想做厉害的女将军,把所有坏人全都打跑!” 之后便是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 我后来就失去了意识,睡了很久很沉的一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听到了苍夷国投降求和的消息。 我浑身酸疼,扫过屋内,父兄皆在,就连房子的角落里都站着宋时渊。 他不时看向我,眼中神色不复以往的不屑与憎恶,反倒生出了几分敬畏和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见我无视他,他很快也识趣地走出屋子。 “即将班师回朝了,倾书,多亏了你。” 父亲欣慰地落下泪来,几位堂兄也不再掩盖对我的夸赞。 没多久,我缓过神来,又出声问:“慕容斐呢?” 几位兄长面面相觑。 “他好像被朱奂叫走了。” 等到慕容斐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是马背上整装待发的时候了。 至此,持续了五年之久的大齐边疆总算重获安宁。 久违的平静让边疆百姓重获新生,他们不断歌颂着梅花枪下的女将军,口口相传又编成童谣,随着回朝的大军,逐渐传入中原。 后来我再听到这首童谣的时候,已是深秋。 皇都秋风萧瑟,枯叶满地,入城时候的凉意逼得人直打哆嗦。 城门大开,百姓自发地围绕在旁,迎接着我们的到来。 洛家几位将军骁勇善战,不知都城百姓已经迎过他们多少次凯旋,见到两位侯爷立马高声喝彩。 我紧跟着三哥一同入城,所有人的目光很快就聚焦在我身上。 都城的百姓大都认得我,我是商人,是推及棉布的商人,如今站在街道边迎接着我们的百姓,八成都穿着彩裳阁的棉布衣裳。 他们因激动而脸颊发红,欢呼声都要将城门掀翻了。 “洛家真是我大齐的守护神!” “有洛家在,怎么还怕没法守边疆,定江山呢!” “不论儿女,洛家都同样英勇啊!” 我挺直脊背,头一遭感受着这等荣光。 然而很快,宋时渊和江红玉也入了都城。 因着我的关系,大家看江红玉的目光中又含了几分不解和不屑。 “我听说,宋将军后来娶的这个啊,非要跟着上战场,上了战场又要别人护着她,最后甚至把别人挡在自己前边儿呢!” “真的假的,你这消息哪里来的?” 第151章 第151章 “千真万确,先前老李家那个在边疆的写信回来,正巧看见了这事儿,还说当时不少人瞧见了呢!” “那她这也太卑鄙了吧!” 人言籍籍,议论顿时炸开,也不知道谁怒吼了一声逃兵,百姓们便自发地开始冲江红玉骂出声。 我拉着缰绳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全然无视身后宋时渊灼灼的目光。 归了都城,父亲和几位兄长便很快入宫面圣,将边疆战事一一汇报,到了傍晚才归来。 洛府虽久无人居住,却也一直差人打扫,府中侍从婢女皆在,看见老爷小姐都归来,一个个也都红了眼眶。 我一眼瞧见春雨。 她比先前瘦了不少,只是那双眼睛越发有神,透着几分干练和精明。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春雨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眼眶很快湿、润了。 我冲她一笑:“我说了会平安归来的。” 春雨点了点头,便和我说起彩裳阁的事情来。 我不在的时候,布料运输处的何管事来找过几次彩裳阁的麻烦。 说彩裳阁涉嫌私自贩售边疆布料,他以为彩裳阁的东西都是从边疆走私的,甚至怀疑我们与敌国有联系。 我闻言皱眉,茶水都没吃上一口便不满道:“分明是他自己有私通的罪。” “后来官府也被惊动了。” 我暗暗攥紧了拳头,吐息平复:“后来是如何解决的?” “是萧娘子和钱老爷出来说,布料都是他们织的,和边疆半点关系都没有。” “对了,还有七皇子殿下的人,据说何管事被他们的人教训了一顿,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又在官府那儿改口供了,说弄错了。” 我惊愕地看着春雨,嘬了一口桂花茶,花香馥郁,很快席卷整个口腔,微甜。 “小姐,七皇子殿下,真是帮了我们太多了。” 我颔首,口中的花香与甘甜久久未能褪去。 夜里,洛府久违地灯火通明。 钱表舅得知我们凯旋归来,也第一时间迅速赶来,提酒买肉,与我们畅聊共饮。 秋日里,院子中月色散落,如积水空明。 叔父喝红了脸,不断地和人夸耀着我。 “要不是倾书给我写了那封信啊!估计我们还是会有些难!” 我笑了笑,没做回答。 父亲也微笑着点头,眸光闪闪,一直看着我。 “长大了......” “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洛时明拍了拍胸脯,很是骄傲地说着。 “是我妹妹!” “是我!” “嘿你们几个小子,这还是我外甥女呢!” 屋里一下子闹开锅来,我笑着走到门边,秋风卷起裙摆,明月依旧。 母亲应当能看见吧? 我抬头看着天边弯月,心中也似散满了月光,逐渐清明起来。 归国的将军们都一一入朝面圣,很快就轮到了洛家。 父亲入朝,一直到了晌午久久未归。 我独倚窗边,看院中桂树落,花香满园,心却有些慌乱。 “小姐,你莫要担心,肯定是陛下赏赐多多,和老爷说的也就久了些!”春雨笑盈盈地站在我身边,两手轻捶着我的肩膀。 第152章 第152章 桂苑是我在洛府的闺房,我尚未出嫁的时候便一直在此居住。 如今几棵桂树也生长得分外繁茂,点点金色桂花簇拥而生,可过了九月,便会很快落满地,现在满树金灿,也不过是一个幌子。 我提笔,看着窗外出神。 “皇帝召见昌黎王,是几日前的事情了?” 春雨没想到我会忽然问这个,犹豫片刻:“三日吧。” “三日,”我缓缓闭了眼,心中一紧,“没有任何降罪......” 到了傍晚,父亲才匆匆从宫中归来。 一见到他满面菜色,我心中便隐约有了揣测。 “爹,”我朝他呼唤一声,“和我说说吧。” 父亲脚步一顿,终究是拐到我院中去了。 院中花香扑鼻,却不能缓解父亲半点失落。 他刚从塞外归来都没有现在这般疲惫,似是一只落水飞雁,浑身湿哒哒的,想要高飞却羽翼蓄满了水,湿重而难以展翅。 “唉。” 这是他在我面前的第八次叹息了,父亲也不说话,就是垂着头。 “昌黎王和陛下说了些什么吧?” 我出声问。 父亲转过头来看我,欲言又止:“应当与他......有些干系。” 他对我娓娓道来,我才知道,原来陛下此次召父亲入宫,是生了猜疑的心。 皇帝先是问为何黍州战局僵持不下,因为父亲是打头阵的,因而被皇帝怀疑。 他也听说军中有了细作,问父亲知不知情。 奈何父亲只管打仗,这些事情也都不是他去操心的。 一番对话下来父亲哑口无言,又因样子太过无辜,而被皇帝放了回来,让他好好思考还能考虑从轻。 “可那些事情,我们洛家没干过,光明磊落,为何要认?” 父亲不解,为何都已提携玉龙为君死了,却仍旧无法证明自己的光明磊落。 “身正不怕影斜,此事父亲暂且莫要忧心,御史和刑部的人会查清楚的。” 我的惴惴不安得到了证实,送走父亲的时候,我面色阴沉,差点把春雨吓了一跳。 “春雨,给我笔墨纸砚。” “好嘞小姐。” 这夜,洛府的所有人都坐立难安。 三位堂兄知道此事之后,热血上涌,嚷嚷着就要进军面圣,把军中发生的一切通通禀告给皇帝。 还是叔父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几人按下来的。 深夜,我揉了揉眼睛,把笔撂下,看了眼自己罗列出来的朱奂罪行,心中一片寒冷。 就在此时,屋外树影散动,窸窣的声响很快吸走了我的注意力。 我抬头隔着雕花小窗朝外看去,恰巧看见慕容斐沐浴月色,一席玄衣华袍立于院中的模样。 不知怎的,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也笑得没有道理。 分明今天一整日都在为此事烦恼,可瞧见他的时候,却忽然柔和了许多。 第153章 第153章 “七皇子殿下怎的夜闯闺房?” 我凭窗与他对望,他冲我浅浅一笑,随即敲门走入。 春雨给我们沏了壶茶后,很识趣地守在了门外。 茶香逐渐铺满整个屋子,混杂着微甜的桂香。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我铺在桌上的纸张,长眉一挑:“现在这些罪行都被压在了侯爷头上,要想就这样反压回去,估计不太容易。” 我看着他,手握紧了茶杯,杯壁传来丝丝暖意,让我不至于因冰冷而过于僵硬。 “可也没有办法了,至少我们证据确凿,光是那信纸都足够了。” “是,不过倾书你考虑过吗,”慕容斐一手点着桌案,一手托腮看向我,“陛下没有确凿证据就和侯爷说这些,究竟是为了定他的罪,还是想要挫洛府的锋芒。” 我心惊,心口郁结不解许久,此刻却忽然被他一言疏通。 是了,陛下要么定罪要么不定,生了怀疑却又拿不出什么证据。 他凭着些捕风捉影便想要治洛府的罪,只因洛府现在风头太盛,又出了个女将军,一时之间,都快成大齐百姓眼里的吉祥物了。 天子最忌惮的就是手下人的名声。 如果功高盖主,到时候可就真难逃脱了。 “现在陛下是觉得,朱奂可信,原因无他,他行事低调,在这场大战中也并没有太显眼招摇的功劳,因而被他信任。” 我冷笑一声:“帝王的......信任。” 多廉价啊。 “陛下要信,那便让他信,然后再一点点把证据放出,让陛下自己感受到被蒙骗,到时候便会对朱奂下狠手了。” 我点头:“意思是要忍下现在的猜疑。” “没错,”慕容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到时候我们先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假装默认,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我抬眼看他。 他满面清冷,一双凤眼冷冽又逼人,此刻整张面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你......”我犹豫片刻,也不知自己该不该问。 慕容斐垂下头去,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中,我觉察不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蹲下,出声问道:“你若是有什么伤心事不想说也没关系,既然来寻我了,那便不必躲我,你想开心也好,伤心也罢,我想你自在些。” 他稍稍抬头,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又含着嘲弄之色。 我的胸口似乎被人一戳,有些发疼。 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拉住。 慕容斐一下抬眼,与我注视良久。 他忽然朝我靠下,一手将我搂了过去,头埋在我的颈窝间。 我能感受到他滚烫又发颤的鼻息,手指也被他捏得紧紧。 我没有过问,只是轻柔地抱着他。 “他是我父亲。” 我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慕容斐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多年前,他喝多了酒,遇上了我的母亲,然后两人就有了我。” “但他不想认,他把母亲送到了陛下的枕榻边,也把我送到了深宫里。” “送到了......一个,我从小就想要逃离的......地方。” 他越说嗓子越哑,我没有说话。 只是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钻入了我的心中,疼痛一阵阵袭来,与他此时的颤抖共振。 第154章 第154章 那年宫宴以前,昌黎王入宫,偶然窥见一太后宫中宫女貌美。 他常常入宫去见太后,那时太后还称赞他,说他与皇帝真情同手足,也把她当做亲母亲来对待。 昌黎王年少有为,那宫女很快便爱上了他。 二人坠入爱河,他也给她许诺过终身。 只是后来获封,朱奂考虑再三,还是将她留在了宫中。 大抵是心里过意不去,便设计将她送到了皇帝的枕榻边,想要让她母凭子贵,享尽富贵荣华,以此来回报她。 谁知世事难料,宫女难产而亡。 无母无族人庇护的慕容斐,此后在宫中的每一步都行得分外艰难。 他和我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我没有听懂。 就这样一直搂着我,身上的体温总是有些发烫。 等到我注意到肩头的湿、润时,慕容斐已经不再颤抖了。 我抬手抚过他黑如鸦羽般的头发,温和道:“你现在有人要了啊,你值得。” 慕容斐捏了捏我的手,脑袋在我脖颈间蹭了蹭,属于他的香气就这样一直缭绕在我身边,直到他离开后的许久,我都依旧能够闻到。 我托腮坐在窗边,一头青丝落下,春雨在给我梳着头发,窗外慕容斐来时的地方落下了不少桂花。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般脆弱的模样,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将他和遥远记忆里那个总是冷脸的小哭包联系到一起。 当时我们约定要再相见,一晃过去好多年,我终于在洛府等到了他。 思及至此,心中碧水荡漾,我浅笑起来。 没多久,皇帝便召了洛府出征的男儿女儿都入宫面圣。 同时入宫的,还有同与他们奋战在边疆的几位将军。 帝王居于高位,藐视座下一切。 这位高傲皇帝的视线扫过洛家人,最后停留在了我身上。 “洛家真是,人才济济。” 他这话说得语调平平,悲喜难辨,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没多久,慕容斐也入了大殿。 座下所有武将全都跪拜在地,皇帝轻扫一眼,冷哼出声。 “诸位可都是大齐的功臣。” 我垂着头,依旧能够感受到上位者压迫。 “朕今日让诸位爱卿入宫,便是想让诸位来替朕想想,该如何赏与罚好。” 他话说得一字一顿,像是怕我们听不清一样。 “陆大都督。”他呼唤一声。 “臣在。” “以你所见,二位侯爷该如何赏?” “微臣以为,”他看了眼洛家,“洛氏忠勇非凡,谋略过人,此次出征,也是多亏了几位的助力。” “哼,”皇帝拍案,众臣瞬间跪倒在地,“好一个忠勇非凡!” 他朝下甩下一本奏章,奏章落在陆绩面前:“自己看。” 陆绩犹豫着翻开册子,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扭头几次打量我与冠军侯。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记载了几次大战战败的原因,以及黍州城僵持不下,是因为‘忠勇’的冠军侯悄悄放了敌人进来。” 皇帝的怒气无形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除了一旁依旧负手而立在侧的慕容斐。 我压下心头不安,眉目一紧,唇都抿成一条线了。 陛下所说的每一桩事,都是朱奂和宋时渊做的,和他们洛家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155章 第155章 “朕体恤洛家,几次三番给你机会,如今诸位都在,洛平安,看在你们一家为大齐征战那么多次,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皇帝眯了眯眼,冷笑道:“你今日全都招了,朕便给你网开一面,不降死罪于你。” 洛平安抬起头来,直直注视着皇帝的眼睛,心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又静静扫过自家儿女。 余光中,我看不见父亲的任何表情,却能清楚地听到他字字铿锵地说着:“我们洛家,从未做过任何有背大齐之事。” 他站得笔直,与大堂之中与那上位者相望,竟毫不露怯。 “哼,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朕了。” “来人,将洛氏打入大......” “且慢。”慕容斐忽然开口了。 他抬头看向皇帝。 “你又想为谁辩解?”显然,皇帝已经失去了兴趣和耐心。 “陛下请看这些。”慕容斐将手里的信纸递给一旁的公公。 跪在一旁的朱奂眼尖地瞧见了那堆信纸之属于自己的那一张。 他瞬间心慌了,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头。 证物一个个摆在皇帝面前,他瞬间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朱奂。” 这次他没有叫他的字。 直呼名讳带来的冲击感让他迅速冒了一身冷汗。 “臣在。” “你私通敌国,与人共同残害大齐将士,数次给敌军通风报信,这些可属实?” “微臣怎敢,”朱奂强作镇定,目光复杂,“大齐将领个个与我浴血奋战多日,我怎可能残害,陛下您是知道的,一直以来,微臣都驻守辽东封地。” “与西夷更是相差甚远,怎可能与之私通?” 皇帝的面色明显凝滞。 “那封信陛下看了吗?” 慕容斐又忽然开口了,他的嗓音似珠玉落盘,清冷好听。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狠狠拍案:“物证具在,你还想如何狡辩?” “陛下,我没做过就是......” “人证也有。” 慕容斐不由他多说,一拍手,一大腹便便的男人便被压在地上。 我一转头,瞬间了然。 那人是布料运输处的何主管。 先前我觉得他怪异,便派人去查过他,只是不论如何找,我都没找见他。 谁曾想他竟然落到了慕容斐的手里。 “说。” 慕容斐淡淡瞥了一眼何主管。 何主管瑟缩成团,巍巍颤颤道:“是,是王爷逼迫我不给面料给彩裳阁,说是要给彩云阁的江红玉!也是王爷联通敌国,从、从边疆送来些西夷东西......” 他越说越小声,时不时看几眼朱奂。 朱奂按在地上的双手逐渐捏紧,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却不觉得疼。 我看见他的视线掠过了何主管,始终看着慕容斐。 陛下越听越气恼,最后生生将折子摔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第156章 第156章 “宋将军,”皇上长舒一口气,又扫过宋时渊,“你的夫人和王爷有勾结?” 他话没有说明,我余光中瞟见宋时渊身子微微发颤,很快就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并不知晓啊!”他语气发颤,大气不敢喘,“臣之前和王爷提过此事罢了,王爷只说会帮臣,臣并不知道王爷与别国勾结的事情啊!” 好一个不知道。 我眯了眯眼,勾唇冷笑。 若不是那些通敌信件中没有留下宋时渊的名字,我断不会放过他。 “把朱奂拉下去。” 昌黎王没再反驳,只是沉默地起身,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于是一场入宫封赏之行,最终成了对昌黎王的降罪。 昌黎王的军印被收缴,皇帝扫了眼殿下几人,目光愈发冷冽。 “婓儿,”他又开口,“由你暂管辽东精兵。” “儿臣领旨。” “宋将军此次出征有功,朕现封你边军统帅,赐黄金五百两。” 宋时渊显然很意外,他受宠若惊道:“谢、谢陛下!”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心中闪过一瞬不解。 边军一直都是洛家掌管的,现今三个堂兄分管边军下的北府军、镇西军和卫东军。 皇帝现在把边军交给宋时渊,实际上就是在牵制洛家。 洛家本有自己的亲兵军队,父亲和叔父统领京师,一直以来遵旨尽责,没有一次是负了皇帝期望的。 尽管如此,皇帝依旧对洛家存了顾虑。 如今洛家齐上阵,一路百姓高歌,而皇帝也是怕了。 功高盖主也是大罪。 我捏紧了拳,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咽下。 皇帝赏赐洛家千两黄金和各种奇珍异宝,封我为英武将军。 朱府被查封,满门上下将被缉拿入天牢。 唯独宁安郡主获赦。 朱奂早年于建国有功,后获一枚免死金牌。 此次私通敌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朱府这块令牌,最终只保下了宁安郡主。 加上宁安郡主与慕容斐尚有婚约,陛下对其又宠爱非凡,只得将其暂接入宫,出嫁前不得擅自出宫,事实上也是对朱碧的软禁。 我与慕容斐并肩走在冗长宫道内,四面的朱墙冰冷。 脑海中全是皇帝那张冷峻威严的脸,以及他对宋时渊的封赏。 纵使赏赐洛府再多黄金又有什么用,对武将来说,兵权才是话语权的象征。 “怎么了?”慕容斐倏然开口。 我立马展开眉,摇了摇头。 “是因为宋时渊吧。” 一语中的,我只能叹气。 “他心术不正,”慕容斐淡然道,“管不了多久。” 确实,一个谋反通敌的帮凶,战场上贪生怕死的懦将,在这个位置上是坐不久的。 而我却很清楚:“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重要的是,这个位置不能再给洛家人了。” 慕容斐无言沉默,片刻后:“嗯,但你不用担心,还有我。” 我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在安慰我。 心似被扎了一个口,冒出隐秘的欣喜来。 被关心和安慰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第157章 第157章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忽然觉得这条宫道可以稍微再长一点。 “婓哥哥!” 一声如铃般清脆悦耳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我脸色一僵,半天都没回过神。 “婓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啊?”宁安郡主一把拽住慕容斐的衣袖,笑容灿烂夺目,“啊,我想起来了,今日父亲也入宫,你们都是来领封赏的吧?” 慕容斐沉默不语。 朱碧今日入宫见几位年幼时候带过她的几位后宫妃子。 她和宫里的几位贵人关系很好,只要一从辽东归来,就会入宫见他们。 在这点上,朱碧的确够重情重义。 只是...... 我轻蹙眉头,看了眼朱碧。 她父亲入狱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宫外,刑部的人也才刚刚出发,朱碧不知道,这回她入了宫后,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出宫。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朱碧轻扫过我全身,很不屑地冷哼。 “哎呀,原来还有洛小姐,刚才没瞧见,真抱歉。” 我垂手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她十分可怜。 朱碧抱住慕容斐的手臂,瓷声瓷气道:“婓哥哥,你和洛小姐一起在聊什么呢?” 她略撒娇地嘟起嘴,看起来单纯可爱极了。 慕容斐想把自己的手从她怀里抽出,无奈朱碧抱得紧,害得他皱了皱眉。 “小玺,松手。” 他略带命令地看着朱碧。 朱碧不解,但也不敢惹他生气,只是沮丧地松了手。 慕容斐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了眼我,稍稍朝我走近一步,拉开了和郡主之间的距离。 “刚好我要出宫,婓哥哥,你要不要去我府上看看,我新买了一堆漂亮衣裳,很想穿给哥哥看。” 朱碧倒是不死心,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娃娃小脸轻仰,满怀期待地看着慕容斐。 一般人应该都拒绝不了她这模样。 我退后两步,给二人留出空间。 慕容斐语气冷淡:“不必了。” 朱碧脸一红:“婓哥哥是不好意思吗?没关系的,反正以后我们成亲了,总是要适应的。” 慕容斐无奈,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视若无睹,那视线却越发浓烈。 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没办法,我只能走上前,打断了叽叽喳喳的宁安郡主。 “父亲还在等殿下,殿下什么时候走?” “嗯,现在。” 慕容斐如蒙大赦,赶紧转身想要逃走。 “婓哥哥?”朱碧一见到我,就似吞了苍蝇般拧紧了五官,“你算什么东西,我还在和婓哥哥说话呢!你怎么敢打断......” “朱碧。”慕容斐无波无澜地看着她。 宁安郡主总算闭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斐。 “洛倾书是陛下新封的英武将军,我朝唯一一个女将军,为救大齐子民上刀山下火海,你怎么能对她无礼?” 慕容斐的语气愈发冰冷,我抬眼看了下他。 这家伙是故意的。 果然,朱碧以为他生气了,一下子没了刚才的跋扈嚣张,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我不是故......” “罢了,我还有事。” 慕容斐转身,头也不回地与我并肩离开。 第158章 第158章 朱碧没有再追上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得知她父亲的事。 或许对于她来说,到时候最后的靠山也就只剩下慕容斐了。 我转头看了眼慕容斐,他还在捋着被朱碧弄皱的衣袖。 就算与隔了些距离他并肩走,我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 宁安郡主爱花,用的香膏也都是各种鲜花制成的。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两大步,直到终于闻不到他身上来自朱碧的味道时,拧巴的心才总算舒展开。 “洛倾书?” 但很快,这个家伙就追了上来。 我轻瞟他一眼,又快步往前走。 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等到他再次追上来的时候,我皱眉瞪了他一眼,刚要抬脚往前走,手腕处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力道。 一扭头,便看见他墨色的眼睛略带笑意地看着我。 笑什么? 很快,似是怕惹我生气般,他又松开了我的手。 “你是生气了吗?”他莫名其妙一问。 我疑惑:“我生什么气?” 慕容斐朝我凑近一步,他身上那股花香已经很淡了,但是我却依旧能够闻到。 阴魂不散的一股气味。 “刚刚郡主来找我,你生气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又往前一步,拉开距离:“我为什么要为此生气?” “是啊,”慕容斐负手,泰然自若地看着我,“为什么呢?” 不知为何,他越盯着我看,我心里越不舒服,好像有蚂蚁在心上啃食,胸口发麻。 “我没有生气。” “嗯。” “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都怪我,对不起。” 突如其来地道歉一下子掐死了我心头那只蚂蚁,我转头看他,眼梢止不住地上扬。 我漫不经心道:“道歉做什么?” 慕容斐垂着手,一字一句和我说着:“我不该与她走近,以后不会了。” 他眼皮半敛,倒显乖巧:“你放心,之后我一定会和她解除婚约,我与她......本也不该如此。” 不知为何,我越看他越觉得他有些委屈乖巧。 我赶紧摇了摇头。 真是鬼迷心窍了。 我扭过头去:“你想与谁结亲也与我无关,不必为此和我道歉,这本身就是你决定的。” 慕容斐没做声,气氛有些压抑。 我小心翼翼偏过头去看他,见他眼底晦暗不明,一时看不出情绪。 他先前说喜欢我,难道是我这样说他让他不开心了? 想到这里,我抿紧了唇,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开口安慰他。 “那个我不是......” “我想去见见他。” 慕容斐开口,一下子掐断了我的安慰。 我慌乱地别过头,心里万分后悔。 真是自作多情,我咬着牙,生怕他刚才听见了。 第159章 第159章 “怎么了?”慕容斐困惑地朝我走近。 “没什么,”我摆了摆手,“你说你想要去见谁?” 他眉心一紧:“朱奂。” 气氛骤冷,我似乎瞧见他眼里藏着的无奈。 “本来你可以......审讯他的。”我小声说着。 鉴于是慕容斐揭发的朱奂,皇帝本想让他主查此案,领刑部与御史台一起侦察。 谁知他却拒绝了,慕容斐说,他只想处理军中事务,臣子定罪一事,他不愿掺和。 皇帝兴许是以为他不想引火上身,便就此作罢,让陆绩总统大都督去监察了。 慕容斐扯唇冷笑,眼底含着冷寂:“我已经把他的罪证全都呈递了,不想再与他以这种方式相见。” 我点头,朝他走近几步,他身上的花香味几乎都散去了,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我轻轻拽了拽他衣袖:“那你要是想见他,我让董成玉帮你去走走御史的关系?” 估计对他来说,这也很不好受,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脑海里又回想起在几日前他面上闪过的不忍与苦痛。 “倾书,”他抓住我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我想你陪我去。” 我一时无言,任由他抓着手,心里有些纠结。 他们父子见面,我去不太合适吧? 刚要开口回绝,又看见他眼里晃着的忧伤。 一时间,拒绝的话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话在嘴边辗转,最后化成一声叹息,只得轻吐一字:“好。” 他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瞬间亮起,那抹光亮里,笼着我的影子。 慕容斐极尽柔和地看着我,我忙把手抽出,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男女授受不亲。” 甩下这句话之后,我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只是脑海中总能想起他那副可怜的模样,下意识地又放缓了脚步等他跟上。 慕容斐与朱奂一点也不像,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他是自己的生父的。 只是那么多年来,朱奂与他都没见过几面。 我又想起小时候在天宁寺见到的那个脏兮兮的瘦弱小孩。 那时候的他像一盏易碎的琉璃灯,没有人和他玩,身为一个皇子,却因自己的身世而遭受所有人的欺负。 我不知道他小时候是否见过太子慕容灏,如果见过,对于那时的他也许会是更大的伤害。 慕容灏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跟着最好的先生学诗书礼易,琴棋书画。 小时候偶有一次见过他,小小年纪的慕容灏坐在华丽的绣花轿子上,一身富贵锦缎。 那是我除了钱表舅外,看到的衣着最华丽的人。 金线银线都只是他衣裳的装饰,他腰间坠着两块无暇宝玉,脸蛋干净,眼珠透亮,甚至比许多人家的小姐还要生得白嫩。 原来那就是皇子。 对此我记了很久。 以至于后来在天宁寺遇到慕容斐的时候,从没有想过他是哪位皇子。 毕竟没有一个皇子如他这般。 过去究竟还发生过多少不堪,在遇到我之前,他又被多少人欺负过,一个人在冷宫中住着的时候,有没有羡慕过其他皇子。 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而这些,也都与朱奂紧密相连。 我不清楚慕容斐到底对他这个半道冒出来的亲生父亲究竟是什么心情,至少对我来说,我替他感到憎恶。 想到这里,我又转头看了眼身旁人。 他倒分外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不忍。 第160章 第160章 夜深,万物俱籁,阴云飘浮,一次又一次遮去月光。 我与慕容斐贴着冰冷的墙壁,不时扭头看一眼天牢的守卫士兵。 “你这样,还不如让我去找董成玉。”我戳了戳他的背,万分不满地抱怨着。 一个皇子一个将军,我们两人要来天牢见个人还得做贼似的。 “不想其他人知道。” 他贴着我耳侧小声说着,嗓音低哑,吐出的热气挠过我的耳垂,害得我脊背一阵酥、麻,一把把他推开。 巡逻的士兵拐入另一个转角后,我与他很快翻身跃进了墙内。 行至天牢前,我们一左一右,敲晕了看守的侍卫。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朝着水槽一洒。 这是今夜牢内看守的饮水。 牢内的狱卒很快便来到桌案边坐下,腰间的钥匙在行走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阴暗空旷的大牢中不断回荡。 两人朝着碗里哗啦啦倒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那边关着的那位,可是个大人物,你认得吗?” “我怎么会认得大人物。” “嘿,”狱卒咕噜噜饮了一大口水,“听说私通敌国,害死了好多人!” 他对面的狱卒也饮了口水,嘴里骂道:“那真他娘的罪该万死!” 我探头观察着两个人的举动,没多久,他们便一头栽倒在桌上了。 我悠哉哉走过去,取下他们身上的钥匙,冲着角落里的慕容斐挑了挑眉。 天牢地势较低,易积水,几日前都城降雨,蓄积在牢中的水到现在都还没排干,脚下都是湿哒哒的。 牢里一股腐臭味,很是难闻。 越往里走,气味和潮气都愈发的重,走到最里面,我们才看见朱奂。 地上都是干草和麦麸,他蜷缩在角落,贴着冰冷生霉的墙壁,一头糟乱的头发遮去了半张脸,衣着单薄,全然没了平日的威严。 牢房里只有一个小窗,明明暗暗的月光从中泄出,却照不到人身上。 慕容斐站在牢房外静静注视了他许久。 朱奂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着,直到听到门锁掉落的声音,他才惊恐地抬起头。 在看见慕容斐的时候,他呆愣住了。 我靠着门边坐下,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慕容斐站在月光里,纵使处在阴暗潮湿的牢中,依旧自成一抹风光霁月。 而昌黎王,隐在角落暗处,只有一双眼睛,出神地看着慕容斐。 “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他嗓音沙哑,像是两片干燥纸帛摩擦发出的声音。 “怎么,把我送进来了,还来看我做什么?” 朱奂冷笑出声,但很快,又因嗓子干哑,剧烈地咳嗽起来。 慕容斐好看的眉皱起:“你可曾后悔?” 第161章 第161章 “后悔?”朱奂按住胸脯,一双细烟眯成条缝,“后悔啊,后悔自己没本事,让你抓到了。” 我抿了抿唇,拧眉看他。 朱奂这下才注意到了我,冲我一笑:“差点忘了,还有洛家这位英武将军。” 慕容斐突然朝前走去,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别提她。” 朱奂面上闪过错愕,很快,又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我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拳,抓了一把干草,那些干草和皮肉摩擦,很容易便磨破了皮。 被慕容斐瞪着,朱奂的笑也逐渐散去了,他半垂下脑袋,许久之后才再度开口:“对不起......如今再想来认你,是我迟了......” 慕容斐没说话,面色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冰冷。 他淡然开口:“是你把母亲,送到御前的吗?” 咯咯的笑声自朱奂的喉咙中传出,他一手撑着头,无奈地摇了摇:“我怎么可能这么做......是赵嬷嬷同你说的吧?那老东西,我该把她除掉的。” “赵姨是宫里唯一一个伺候母亲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我怎么没有资格?”朱奂抬头迎着慕容斐冰冷的视线,“你开始查我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告诉你你的身世,你又怎么会去找她?” “你以为她说的就是真的?”朱奂冷笑一声,又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慕容斐也不急,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 “自碧儿的母亲去世后,我便一直没有再娶,直到在宫里遇见阿琴。” “她和我本就是两情相悦,你以为是我送她到皇帝身边的?怎么可能,我本来要娶她的!”他红着眼眶,低吼出声。 “可是,她只是一个宫女,皇帝醉酒了就能轻易糟蹋,酒醒了就能不要的宫女。” “服侍了陛下却依旧无名无分,她在宫中要忍受多少啊!她又要被多少嫔妃针对陷害,她和我哭诉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杀了慕容玄!” 我咬紧了牙,有些不忍地看着他。 “被皇帝临幸过的宫女,其他人怎么能再娶?”朱奂嘲弄一笑,像是在笑着这不成文的规矩。 “她过得太难了,”朱奂长叹一声,“唯一可以让她过得好的办法,就是诞下皇子。” 想到这里,他眼中满是痛色,唇角发颤:“可是慕容玄不会再临幸她了,我只想她过得好。” 朱奂抬头看向慕容斐,目光逐渐柔和下来:“看看,我们的孩子,还真没让我们失望。” 慕容斐背脊笔直,脸上总是无波无澜,一点情绪都露不出来。 可我却能够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一股难言的酸涩和苦楚从我的脚底逐渐弥漫上来。 我看着他,分明和自己的父亲站在一起,却觉得他孑然一身,很是孤单。 一直到最后离开,慕容斐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而朱奂似乎也已习惯,只是垂着头,时不时冷笑出声来。 在慕容斐转身离开前,朱奂最后对他说道:“慕容斐,你们尊为天子的大齐皇帝,根本就德不配位,害死百姓的只有我吗?哈哈,我和皇帝没有区别,而你们也都是帮凶。” 他只停顿片刻,很快,就拉着我离开了。 走前我回头看了朱奂一眼,他抬起头,冲我笑着。 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温和诚挚的神情,叫我一时错愕,脚下踉跄几步。 第162章 第162章 狱卒尚在昏睡,我与慕容斐原路出了天牢,路上他一直沉默无言。 “慕容斐......”我快步跟在他身后呼唤着他的名字,“慕容斐!” 走在前面的人这下才顿住脚步,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我,眼中略带歉意。 我赶紧走到他身边,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你......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全都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与怨恨,你不该背负任何人的过往。” 他墨色的眼里尽是冷寂,只有一点光点,里面映着我的影子。 “你......”我眨了眨眼,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长睫轻颤,抬眼看向我,良久,浅笑一声,本镶在眼底的沉重逐渐从眼尾荡漾开去。 “嗯,明白。” 慕容斐本就生得妖冶好看,我本不是好,色之徒,可瞧见他这副模样,心底还是软了一瞬。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两手不自觉地纠缠在一块儿,脚步也变快了很多。 他阔步在我身后走着,我们逆着月光,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我们身前。 第二日一早,屋外便传来一阵嘈杂。 我撩开幔帐,唤来春雨。 “外面怎么了?”我披上外衣,缓缓走到门前,抬手倚着门扉。 春雨小声和我说道:“是老爷他们,刚下朝回来,说是出事了。” 我挑眉,心中一阵辗转。 难道是昨夜我和慕容斐去看朱奂被发现了? 我匆匆梳洗打扮后来到大厅。 “倾书醒了?”叔父洛定邦一看见我便舒展开拧紧的眉目。 我低眉浅笑:“刚才听见府内下人说老爷回来了,就想着赶紧来看看父亲和叔父。” 春雨领着我坐下,热乎的茶水哗啦落入杯中,我笑着问:“不过这是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二人相觑一眼,又别过头叹息一声。 “今日卯时,狱中走水了。” 我捏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险些抖落出去。 卯时,也就是我和慕容斐离开一个时辰左右发生的事情。 敛去面上神色,我低眉饮了一口茶水,却喝不出味道:“那天牢现在......” “后来火势控制住了,火也并不大,巧的是......”叔父停顿片刻又叹息一声,“火自昌黎王牢房中引起,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灰烬了。” “王爷他......”我放下茶盏,捻了捻尚有余温的手指,“有找到吗?” “火势大,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 父亲闭目摇头:“今早下朝,我与你叔父去看了一眼,已经认不得了。” “为何会突然走水?” “是他自己放的。” “此话怎讲?” 父亲拧眉,嘴唇发颤,眼底情绪不明,似有恨,但更多的是惋惜:“畏罪自尽了,昨日入大牢后便写了罪己诏,呈给了陛下,今日便自尽了。” 说到这里,二人又是一阵连连叹息。 第163章 第163章 “他的确罪该万死,可......”叔父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眼含着痛色,“毕竟当年也是与我们一路过来的,曾经也是一方英雄,唉,为何,为何就走了谋反的路呢?” 我低手看向叠放着的双手,回想起昨夜他那苍凉的笑,那双浑浊又清明的眼珠,和他那些遥远的往事。 他恨皇帝,恨这个本与他情同手足的人横刀夺爱还不珍惜,恨他的帝王身份,也恨他永远存在的猜疑。 或许对他来说,做忠臣还不如做乱臣,起码对得起他心里惨死的人。 我闭上眼,轻吐一口浊气。 “老爷,”一小厮步入屋内,双手作揖,“吏部尚书董大人求见。” “快快请进。” 很快,董志便阔步入屋,拱手行礼之后,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良久。 倏然,一颗脑袋从他身后冒出来,董成玉笑嘻嘻地看着我,笑容甜甜:“洛姐姐!” 我眨了眨眼,一下没反应过来。 董成玉两三下蹦到我身边,亲昵地握住我的手,垂眸看着我:“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你瘦了好多啊!” 我意外地看向董志,那传闻中古板严厉的吏部尚书冲我柔和一下笑,又点了点头。 “看来,董小姐和我们家倾书很是要好啊。”父亲见状,捋了捋胡须轻笑。 董志也是朗声一笑:“她早就想来找洛小姐了,先前因为小姐去了边疆而日日替她担忧,时常和罗小公子去天宁寺为洛小姐祈福。” 我站起身来,识趣地拉着董成玉朝着桂苑走去。 她好奇地仰着小脸,四处打量着。 一入桂苑,清甜的桂香便扑面而来,她快步走入,不时还和我招着手。 “洛姐姐,”董成玉与我相对而坐,紧紧握着我的手,“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我都听说了,你在边疆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传到了城中,百姓们都在歌颂洛家歌颂你,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女子了!” 她满眼崇拜地看着我。 我摆摆手,笑出声:“可别打趣我了,上天入地的董小姐的崇拜,我可担不起。” “嘿嘿嘿。”董成玉笑得眉头一颤一颤的。 她收住笑,看了眼四周,又凑到我面前:“对了,你听说那个事情了吗?” 我犹豫答道:“天牢走水?” “是,这件事情可轰动了,刑部还没审出什么呢,罪也还没定,结果他却自,焚了。” 董成玉摸着下巴,年轻漂亮的脸上露出考究的神情:“你说这是偶然吗?” 我不语,浅笑地看着她。 “今早父亲下早朝,好些官员来我家了,他们当中有些人说啊,可能是上边那位,不想多生事端所以下的手。” 董成玉叹息一声:“可我觉得,也有可能他还有很多共犯,见他被抓了,趁刑部还没问审就故意放火,为的就是灭口!” 她越说越激动,一双杏眼瞪圆了去,凑到我面前来,很是吓人。 我笑着摆摆手,没有接她的话,心却早就飘了出去。 等到她离开后,我便起身朝着器品阁而去。 慕容斐应该,也知道此时了...... 路上人群熙攘,沿街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流言越穿越玄。 我边听边叹息,突然一声呼唤将我叫住,我一转身,瞧见了江红玉。 第164章 第164章 见她来势汹汹,我转身要走,却被她一下抓住了手腕。 我扭头看向她,神色淡淡。 江红玉咬了咬牙,很快松开了手,揣手冲我冷笑:“洛倾书,灭了口之后你以为洛府就好过了吗?” 我愣神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她所言何事。 “本来通敌叛国的是洛府,最后却降罪给了王爷,”她冷哼一声,嗓音本就不小,一下子引来周遭百姓驻足,“什么罪责都没有问审出来,王爷却死于走水了?断然是你们洛府对王爷的检举记恨于心!你们才是叛国贼!” 我眉心逐渐皱紧,抬手拂去她朝指着我的手,不耐烦地看着她:“一口一个卖国贼,江夫人,造谣生事也是会被问审的你知道吗?” 江红玉冷哼:“你以为我会怕你吗?一个被时渊舍弃了的弃妇,现在还陷害王爷,害死王爷,你们洛家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我稍后撤一步,十分无奈地看着她。 现在血口喷人都不用证据了。 周遭百姓越围越多,少部分听了江红玉的言论,再次看向我时,目光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何人在此喧哗闹事?” 一声清冷威严的嗓音瞬间止住众人的议论。 很快,一众玄衣银刀侍卫便围了上来,把围观的百姓和我隔开了。 一个黑影将我罩住,我一转头,便看见慕容斐一身玄青色官服立于我身侧,眉眼下压,皱起的眉心叫人不敢在他面前多言。 “江夫人不在宋府帮宋将军处理府中内务,怎的在此造谣生事?” 我眼梢挑起,面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淡淡看向江红玉。 江红玉拧眉,看了眼慕容斐,只能冷哼一声,俯身行了个极不标准的礼,转身就要走。 “江夫人若是不懂礼节,可以让将军找宫里的嬷嬷来教导,”慕容斐显然不想放过她,语气冷冽,暗含冰刃,“毕竟是将军府的夫人,日后出府也就代表了将军府,如此这般不知礼数,受苦的可是宋将军。” 江红玉捏紧了拳,眼睛似淬了毒,恶狠狠地看着我们。 喜恶形于色,她注定会败给我。 “还有,”慕容斐扫了眼周围百姓,“王爷的罪证已移交刑部处理,尽管他已畏罪自尽,刑部也会给出交代,而不是由得你来评判。” 他顿了下,又浅笑:“还是说,江夫人想和洛小姐一样,女子入仕,去刑部给王爷伸冤?” 周围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听到这里,江红玉面上血色尽是,慌乱爬上她的双眼,她忙摆手出声:“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胡说八道的,不必、不必在意。” 她匆忙道歉,转身逃也似的离去。 百姓们也不敢多言,很快便作鸟兽散去。 我抬头看向他。 慕容斐穿官服的样子我见得很少。 他一身玄青色窄袖长袍,袖口烫金滚边,腰系绣金祥云腰带,衬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段,腰间佩剑银光闪闪,上系白玉玲珑虎坠,红色的穗子摇荡在一旁。 比起平日里,还要冷清几分。 他半垂着眼,长睫盖住眼中神色,唇轻抿着,面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血色。 第165章 第165章 我轻轻拽了拽他衣袖,他这才迟迟抬眸看我,浅笑:“抱歉,来晚了。” 他和平日里一样,一身冷寂,可我却看见他眼底的恍惚与茫然。 我眉心微蹙,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学着他的模样浅笑一下,问道:“今日寻你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与你饮饮酒,不知七皇子赏不赏我这个脸。” 他这才回过神,定定看着我,失笑:“英武将军邀我饮酒,实属我幸。” 见他答应了,我心也安了下来。 慕容斐今早上朝的时候应当也知道了狱中走水一事,只是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是否传入他耳中...... 尤其是,皇帝命人放火这个...... 我不知道他对皇帝如今究竟含着几分敬意,换做是我,我应该会很痛恨。 毕竟从小开始,慕容斐就不被他当做皇子,年少时候吃了多少苦,现在又多了一层朱奂的关系在里面,很难说我是他的话,我能不能释然。 他沉闷不语地和我并肩走着。 小河桥上人少,秋风萧瑟,吹得我有些发冷。 我双手环臂,轻轻搓着手臂。 忽然,一件黑色的斗篷盖在我肩头,我诧异的看着慕容斐,他低头给我系好斗篷,神情很是专注。 我一时错愕无言,只能看着他垂下眼时似鸦羽般黑亮的长睫和那双细长的手。 “我自己......”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我被人向后一拽,踉跄几步,堪堪扶住桥头,这才站稳了身。 一阵花香钻入鼻中,我一抬眼,便看到宁安郡主那张倾城的面。 但她此刻却有些狼狈。 朱碧眼眶发红,两眼肿起,面颊上是一道道泪痕,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面色苍白如纸张,眼下的两坨青黑很显憔悴。 “给我离婓哥哥远一点!”她凶狠地瞪着我,泪水又在眼里打转。 站在她身后的慕容斐冷了脸,将她拽到一旁,冷漠地看着她:“小玺,不得无礼。” 朱碧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斐,又恶狠狠地瞪着我,抬手指着我的鼻尖,质问道:“为什么你要害我爹爹?为什么本该定罪的是洛家,现在变成了我爹爹?为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莫要胡言,”慕容斐又皱眉出声,“你怎么在外面,陛下不准你出宫,快回去。” 我平静地看着郡主,一句句答道:“昌黎王私通敌国,垄断中原布匹买卖,又在战中屡次给苍夷国暗送情报,认证物证俱在,若是郡主尚有怀疑,可以去刑部申诉,也可以和陛下伸冤。” 朱碧摇摇晃晃朝我走来,嘴中呢喃:“不可能,不可能,是你们害得,是你们......” 慕容斐大步上前,刚要伸手拉她,却见她忽然抬手,一把抓住头上发簪,握紧在手中,直朝着我刺来。 我瞳孔猛缩,一时没反应过来,眼里全是她狰狞又尽是杀意的面。 慕容斐的惊呼也在我耳边响起。 “小心!” 第166章 第166章 簪子刺穿血肉是发出呲的一声。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睁开眼,又听见慕容斐闷哼一声。 只见那簪子戳穿了慕容斐的手掌,银色的簪子上尽是鲜血。 我心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很是慌乱地看着他。 朱碧松了手,浑身发颤地后撤一步,双手捂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慕容斐咬着牙,冷冷地看着朱碧,那眼神叫她也打了个寒颤。 而我却无心留意这些,只能抱着他的手臂,眼眶一下子发热:“你......没事吧?” “婓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郡主不敢上前,红着眼眶着急的解释起来。 慕容斐却没理她,蹙眉扫过我全身,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朱碧又开口了。 “为什么!斐哥哥你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要帮她!” 朱碧急得跺脚,三两步走上来就要把我再次推开,慕容斐伸手按住了她,看向她时,眼底似裹了冰。 “我叫你不要对她无礼。” 朱碧从来没有被他这样对待过,她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慕容斐,视线又一次落在我身上,很快冷笑起来。 “是你吧,是你和斐哥哥说了我的坏话,也是你和斐哥哥说父亲通敌叛国,我就说为什么呢,哈哈哈,原来是你说的!” 她似乎不能接受慕容斐如今的冷淡与疏远,漂亮的眼眸看向我时,除了杀意,一无所有。 “她们都说这件事情不对劲,我就知道肯定有原因,洛倾书,你太有本事了,你害死了我爹爹,你会遭报应的!” “朱碧。”慕容斐嗓音阴冷异常,一双眼睛似蛇般狠毒,“这件事情和洛倾书没有关系,你不要祸及无辜。” “无辜?”她又笑了起来,泪水止不住地从眼里冒出来,“我就不无辜吗?我没有了父亲,我就不无辜?你眼里只有她,可她到底哪里好?她不过是个宋时渊都不要的贱妇!” “朱碧!”慕容斐怒喝出声,意识到自己失态,他闭了眼,平复心情。 很快,他又转头看向我:“她刚刚没伤到你吧?” 分明受伤的是他,可他却还担心我,生怕自己没有保护好我。 心被他揪起一块,隐隐作痛,却又觉得万分温暖。 我摇了摇头,视线下垂,看着他冒着血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他手腕,小声道:“别生气,我们赶快去看看你的手吧。” 慕容斐点点头,笑容柔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凌厉。 “好。” 我轻轻捏着他的手腕小心地看着他的伤口,转身与他刚要离开,身后人又突然出声了。 “慕容斐!”近乎撕心裂肺,“你不要忘记了我朱碧才是你的未婚妻,你现在和别的女人这样卿卿我我,可有一点把我放在眼里?” 慕容斐顿了脚步,我忧心地看着他,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侧过头去,冷言道:“是,但也请郡主不要忘了,你险些刺伤的是洛倾书,也是上阵杀敌,护国有功而被陛下亲封的英武将军。” 他停顿片刻,抬眼冷觑她一瞬:“伤害朝廷官员,可是会被判罪的,你本就是戴罪之身,莫要再引火烧身。” 字字句句都刺到了朱碧心上,朱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下子忘了说话。 第167章 第167章 秋风萧瑟,吹得人很冷,估计她心里也凉透了。 我轻轻握着慕容斐的手腕,也觉得他浑身发冷。 朱碧是昌黎王的女儿,是朱府唯一被赦免活下来的人。 可慕容斐也是。 但朱碧可以为父亲的死而伤悲发狂,甚至怨天尤人。 慕容斐不可以。 一个是生父,一个是养父,而他们之中不论是谁,都给过他太多的不幸与磨难。 我无法知晓他在知道朱奂放火自尽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更无法想象他听到官员私底下揣测是陛下授意烧死朱奂的时候,他又是什么心情。 我只知道在今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是落寞的。 他似裹着一层冰壳,内里的温度无法触碰,就连他自己抬眼时,眼底也是茫然。 那片茫然似大雪,盖住了他全部的悲哀和苦痛。 我只想现在赶紧带他走,带他离开所有与此相关的喧嚣与争吵中,然后好好给他包扎,再听他娓娓道来。 我想,慕容斐不该躲在冰壳里,不该独自行走在雪中。 “你独自逃出宫,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会被降罪的。”慕容斐眯了眯眼,威严叫朱碧没敢再说话,“王爷用免死金牌救下你,陛下赦免你,还留你在宫中,你便珍惜吧,莫要再擅自出宫。” 话音刚落,千竹便赶了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件厚斗篷,本想给慕容斐送来的,结果恰巧赶上眼前这一幕,瞬间目瞪口呆。 “千竹。”慕容斐出声呼唤。 他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拧眉看了眼慕容斐手掌的伤口,不忍地移开视线,把手里的斗篷捧上来:“王爷,拿来了。” 慕容斐点点头接过,瞟了眼宁安郡主道:“千竹,带郡主回宫。” 千竹立马反应过来,转身走到朱碧身旁,伸出一只手:“郡主,请把。” 慕容斐淡淡注视着她,朱碧失神。 “再不走,若是陛下发现你逃出宫,再要给你降罪,那王爷就白白保下你了。” 听了这话,她狠狠咬了下唇,展颜苦笑,笑得苍白又凄凉,转身一步一晃地离去。 见她走远了,慕容斐捧着斗篷回过头看了看我,又垂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笑道:“叫他给你拿了件厚点的,现在不太方便给你穿,你自己......” 我一把接过斗篷,披在自己身上,耳朵有些发热:“没让你给我穿,我自己会......” 心里头似被人挠了一下,有些发痒。 我揉了揉滚烫地耳垂,催促他道:“赶紧去看大夫,我不想你的手废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没什么大碍。” “不行,我觉得有问题,你又不是医师,不准讳疾忌医!” “洛倾书,我没有。” “那就快点走!” 第168章 第168章 一股青烟自砂壶中袅袅升起,钻出的浓浓药草香苦涩地我直皱眉头。 大夫眯着眼,为慕容斐取出掌心的簪子,一下子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纵使上过那么多次战场,理应对这些伤口很是熟悉的我,也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斐却只是皱了皱眉,一句痛也没喊。 我问那医师:“他这个严重不?多久可好。” 大夫叹息一声,仔细地清理起他的伤口来:“没伤及根骨,算是幸事,但也不算小伤。” 他抬眼看了下我,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 我蹙眉:“您想说什么便说罢,他现在这副样子我也忧心愧疚。” 那医师苦口婆心起开:“你们年轻人气性高我明白,但夫妻之间关系不必闹得如此,我看你也是关心他的,下次若是你夫君惹你生气了,你也莫要逞一时之威,过于冲动。”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面颊逐渐发红,只觉得耳朵很热,刚要出声反驳,又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浅笑。 “不是夫人伤的,”我转头,对上一双清明的目,“对吧夫人?” “夫人”我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又反应了过来,连忙摇了摇脑袋。 “那就好,恩爱夫妻百事兴嘛。” 大夫也没多在意,本要半个时辰才能包扎好的伤口,他只消了一刻钟。 “记住,一个月内不得沾水,最好也不要动,好生休养着。”大夫递给我一大兜子药方细细叮嘱着,“这些是每日敷料,每日敷两贴。” 我点了点头,转身和慕容斐并肩离去。 出了屋子,他便带上那银面具,悠哉哉地行与我身旁,倒是一点都没有受到伤口的影响。 “你换了一个?”我盯着他那银面具,一时有些恍惚。 上次见到这个面具,还是我府府邸大火,他带我闯出火海的时候。 那时,他的面罩便落在了火海里,也是自那时起,春雨才总算知道,原来一直护着她们的器品阁阁主,就是慕容斐。 “嗯,”他点点头,“出行还是掩去真容方便。” 我低声应了一下,又抬眸:“你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他眼梢翘起,似含一丝喜悦与期待:“本就是来找你的,哪会再让别的事情烦扰我。” “哦......”他这一番话说得我心里发痒,“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刚才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让你好生休养,你也不要因为今日发生的事情过度忧心,还是身体重要。” 要是放在往日,我是最烦别人絮絮叨叨的,可今日见他为我又受伤,我还是忍不住啰嗦起来。 不过慕容斐好像并不讨厌,反倒眉眼舒展,一抹笑意自他唇边荡漾开来,搅得我满心疑惑。 真是个奇怪的人。 “嗯,我明白。” 慕容斐答应的很轻巧,但很快,又陷入深思中,眉间逐渐凝聚一片冰霜。 不知他又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了,我撇撇嘴:“说了不要过度忧心,你怎么又......” 他摇摇头,马上敛去面上沉重:“没有,我只是在思考与郡主的婚约。” 提到这里,我才反应过来,心里一阵跌宕。 第169章 第169章 “你......是要与她退婚吗?” 慕容斐颔首:“我待她本就是手足之情,半点其他的心思都没有,如今更是,更何况我不想与除你以外的人成婚。” 他语气淡淡,一番话就好似鹅毛,轻柔掠过我心头。 痒痒的,有些不自在。 “你打算,什么时候退婚?” 慕容斐晃了晃他的手掌:“借着今日。” 我思索良久:“但是,现在朱奂刚自尽,你就与她解除婚约,恐怕并不妥当。” 慕容斐抿紧了唇。 “要是朱奂还在可能还好说,如今朱奂自尽了,只留下一个朱碧,你说按照陛下那猜疑的性子,会不会想办法防着她,困住她。” 皇帝生性多疑,他没有多少慈悲心,就连先前对朱碧的宠爱,也不过是念着她小时候乖巧听话。 宁安郡主的确受宠,可就因为太受宠了,陛下一定会提防她,尤其是昌黎王还被他处死了。 “所以,让你和她成婚,你是检举朱奂的人,也是朱碧的心上人。他会想利用你,去牵制住朱碧,毕竟昌黎王势力不小,万一宁安郡主与残党勾结,那可就不好处理了。” 当年我嫁入宋府,皇帝怀的也几乎是这个心思。 他想把我安插在宋府,让宋时渊看着我,时刻通过我来牵制住洛家。 手段并不英明,甚至有些高高在上的轻蔑,尽是对妇人的利用。 昌黎王有一点说对了,我们所效忠的这个皇帝并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开明的天子。 早在我入宫赴宴的时候便已经见识过了。 慕容斐也是才反应过来,默然,随即重重点头:“是我一时冲动了。” “那我之后再找时机。”他说完,肩膀一松,露出些颓败的模样。 我眯了眯眼,反应过来原来是不能赶快和郡主退婚让他很是不满。 我笑了笑,正要回他,身旁人却徒然凑近,一把抓过了我的手腕,逼得我和他挨得极近。 “你、你做什么?” 我有些抗拒地挣脱着,刚使劲想要甩开他,便看他面目狰狞一瞬,咬牙当吸一口凉气。 他这反映叫我下意识停止挣扎,低眉朝他掌心看去。 掌心处裹着层层柔,软纱布,有微微的粉色从中隐隐透出,不甚明显,倒也足够震慑我。 慕容斐忽的俯下身,凑到我耳边低语:“有人。” 我瞬间敏锐观察起周围来,与他故作亲昵,在街市当中不断走走停停。 觉察到身后不时传来的视线,我与他便屡次绕弯,本想将人绕至身前再将他一举拿下的,谁知竟次次让他逃脱。 那人如影随形,惹得慕容斐很是不悦,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尖。 “这人不好对付。”我小声与他说着。 慕容斐点点头,很少有人让他吃瘪,本来还想继续绕他,可身旁的人却忽然凑上前来。 “这样,你让千竹来,让他护送你回去。” 第170章 第170章 慕容斐看了我两眼,随即摇了摇头。 “他的目的,是你。” 我有些诧异,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怎么判断的?” 他思索片刻,浅笑,吐出两字:“直觉。” 我一时无言,沉默地掐了掐他手掌,他痛得拧了拧眉。 “逗你的,”他立马解释起来,“我今日戴了新的面具,况且也和先前做阁主时候的装扮不太一样,应当是不容易认出的。” 顿了一下,他又眼含笑意地看着我:“你是第一个见到这个面具的人。” 我挑眉看他,眼波平平地移开。 有时候觉得,慕容斐也有些......花枝招展的。 “你不用担心我,”我小声与他说着,“这些时日,我去前线上了那么多次阵,身手你也见到过,不是旁人轻易能够近身的。” “可......” “放心,”我轻轻拽了拽他衣袖,贴在他耳畔说道,“先前在战场上收了许多亲兵,也已被我带回都城,我不是无人护。” 说完,我面带笑意地松开他。 往来的百姓都会多朝我们看几眼,眼里多是艳羡。 估计都以为我们是什么恩爱夫妻。 慕容斐沉默无言,良久才叹了口气。 那叹息似无奈,又好似佩服。 “我送你。” “好。” 将我送到洛府门口,他还不放心地站在门外等了许久。 我快步入了府内,这才感觉到监视的目光终于消失。 慕容斐应该是对的。 我转头朝着府墙外看去,心思沉了沉,又垂下眼。 “倾书。” 一声熟悉的粗粝嗓音自身后响起,我一转身,便瞧见父亲负手立在堂前,眉间愁云凝聚,正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爹,”我将心事收起,阔步走上前去,“怎么在这里?” 他深深看了眼我,又道:“与我进去说吧。” 屋内的茶水八分烫,在深秋饮下,倒是温润唇喉,我放下茶杯,轻叹一口气。 “先前在黍州,我便想问你了,”父亲忧心忡忡,放在身旁的茶水一口未饮,“你什么时候与七皇子殿下走得那么近了?” 我眼睫轻颤,一时无言。 “当时你是随殿下来的边疆,后来也是和他一起杀入黍州,我本没有多想,可是你们在黍州......” 他似是想起什么,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一口气悬在胸腔中,半天都吐不出来。 “我那日夜里瞧见你们在门口,无心瞧见你们二人相对而坐,我觉得他看你时的神情,不似看一般人。” 我不做否认,静默听着父亲的话。 第171章 第171章 “倾书,你告诉爹,你与他究竟......” “他屡次三番救过我,”我忽然开口,停顿许久,又补充道,“我也不想他死。” 父亲眉间阴云越聚越多,似有一场骤雨即将落下。 “可是,他终究是皇室之人,况且你应当也知晓他的身世,陛下待他,的确没有多少父子之情,只当他是一个上阵杀敌的工具,与对我们这些将军差不多的。” “甚至,”他抿了抿唇,“就因为他身体里留着陛下的血,陛下才更为忌惮。” “都怕功高盖主,昌黎王与我们洛府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子呢?” 说来说去,他最后又摇了摇头:“况且,他与那幽紧在宫内的郡主尚有婚约,你知道陛下此举为何意吗?七皇子与宁安郡主,算是仇人,他想让他们互相制衡,最好互相残杀,让郡主忘了最后下旨抄家的是陛下,也让七皇子忘了,屡次利用他的是陛下。” “宫廷之争,我不想你成为被殃及的鱼池。” 我当然清楚,所以我并不喜帝王。 我沉默不语良久,从兜里翻出一张药方,递给父亲。 “今日他又挺身为我挡下一击,”我语气平淡,“我在街上遇到江红玉诋毁洛家,也是他带人来护我,郡主今日逃出宫要伤我,也是他不顾一切拦下来。” 我抬眼,眼神分外清明:“爹,还有太多次了,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决心与宋时渊和离的时候,也是他一直护着我的,我已经数不清楚了。若是没有他,我或许很难与父亲叔父还有兄长,再度团聚。” 这番话全是肺腑之言。 虽说重生归来我想救下亲人,也逐渐渗透到了前线战事中,但同时也把自己置于高崖之上了,就算我如何机敏,也有许多暗箭难防。 明明是我回来救人的,反倒是让他救了我多次。 这是不争的事实。 父亲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为他说话。 目光落在我面上良久,哑然失笑,无奈至极。 “爹你信我吗?”我眨着眼,定定地看着他。 父亲似是了然,笑得有些苦涩:“你能护好自身那我便由你了。” 他向来对我温和,但见过我在战场上的模样后,许多时候便少了对我的忧愁。 “我的女儿,我自是信的。” 桂苑中桂花散落,归家时本满树的金黄如今已散去大半,只有点点灿灿金黄点缀在绿叶当中。 我在树下驻足良久,直到春雨唤我,才总算回过神来。 她站在窗前与我细细汇报着彩裳阁这几日的收盈,我淡淡点了点头,又将今日被人追踪一事与她细说。 “会是谁呢......”我细眉蹙紧,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又是那江氏?”春雨说得咬牙切齿。 我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她今日与我在街上起了冲突,又寻人来暗自跟踪我,可跟了一路,也没对我做什么。” “那难道是郡主?” “她更不可能,”我笑了笑,“她如今被软禁在宫中,就连出宫都是偷溜出来的。若是朱奂尚有残党会去护她,她更不可能冒险出宫,最起码,她目前手下没什么人,只是一个被困在宫里的郡主罢了。” 春雨点点头,思来想去许久又问到宋时渊。 宋时渊暂时没有那个功夫,陛下刚刚人命他统帅边军,他尚在忙于此事,断不可能有这个空闲。 “罢了,你还是先与我说说春霞楼那几个姑娘的单子吧。” 于是春雨又开始汇报起彩裳阁来。 第172章 第172章 夜半三更,风萧瑟,月满楼,四下寂寥无人。 我贴在天牢外,不时探头看几眼路过的士兵。 今夜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回想起狱中走水一事,我心中始终有些不明。 朱奂他就这样自尽了吗? 一个狼子野心,又对帝王如此憎恨的人,就这样送上罪己诏,然后心甘情愿死去。 我隐隐觉得,他不像是如此的人。 想到这里,许多传言一并在我脑海中想起。 杂思萦绕在脑中难以摒弃,思来想去,我还是来了天牢。 因着天牢起火,这几日都在请朝廷匠人修缮,牢中许多犯人都被分散到其他地方去了。 如今看守的人也少了许多,牢房边搭了个棚子,里边都是砖瓦泥木。 我借着那些修缮工料躲避着巡逻的几个守卫。 如今天牢烧毁,他们巡逻的心也都松懈下来,好几个犯困地打着哈欠从我面前经过。 眼见着一个士兵晃晃悠悠地走过,我悄悄跟上前去,一记手刀刚要落下,忽然一抹白光从我面前闪过。 我腾空后翻,避开了那破空刺来的短刀。 来人身形颀长高大,一袭黑衣,轻而易举地便融进黑夜里,好似蛰伏在暗处的蛇,只有一双眼睛折着月光,含着冰凉的杀意。 我抽出短靴中的匕首,晚风不时吹过我的面纱,我一抬眼,便迅速朝他刺了出去。 那人身手很好,压根就没让我碰到他衣角半分。 手里的短刀也是转了又转,几次朝我命门而来,我连连避开,有些狼狈的单手扶地,死死盯着他。 什么人? 身手这么好。 远处的士兵又即将走过,我咬了咬牙,尽全力朝他刺去。 刀刃相接,发出铿锵声响,而我却不愿让步,与他贴得极近,他那双如豺狼的眼眸紧紧盯着我。 忽然,他泄了手上的力,侧过身去,我失了着力点,朝前扑去。 怎料这人一手揽过我的腰肢,翻身朝着墙角躲去。 与此同时,巡逻的士兵也绕过来了,有些困惑地走过。 “奇怪......我分明听见有动静的。” “唔!” 我被人捂住了嘴,双手被他死死扣住,怎么也挣扎不开。 但很快,我就闻到了他手掌上传来的草药味,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冷冽香气钻入我鼻尖。 我瞬间止住了动作,瞪着一双圆眼,惊奇地看着他。 果然,他拉下面罩,那张生得丰神俊朗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 我刚开口说话,又被他紧紧捂住嘴。 身后的来了两个士兵,他们正蹲在地上,对着方才我们留下脚步细察。 “不对吧这?” “我就说刚才听到有声音......唔!” 两个士兵话说到一半,便被我和慕容斐两人一左一右地敲晕了。 套上他们的盔甲,我与慕容斐相视一眼:“你为何在此?” 几乎是异口同声。 我一下子笑出声来,抱臂看着他:“我怀疑牢中大火有蹊跷,便想来一探究竟。” 第173章 第173章 慕容斐点头:“我也是。”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最后都禁不住笑了。 在某些方面,我与他的确算是心有灵犀。 将那两个士兵掩藏好后,我正了正面色,与慕容斐一同走入大牢中。 一路上无人阻拦,整个牢房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焦味,还伴随着整日都散不赶紧的烟气,呛得我咳嗽了好几下。 大牢里已经没了先前那些囚犯,空荡荡的,这里本就阴冷潮湿,少了犯人,更显诡异阴森。 越往里走,越能瞧见大火后的惨状。 墙壁上都是被火燎过的灰黑,地上的麦麸与干草也都被烧成了一捧灰,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扬起不少烟灰。 着实惨烈。 凭着先前的记忆,我们二人一直走到了昌黎王的牢房前。 那牢房已经不成样子,可以看出,大火是从这里开始烧的。 牢房周围的柱子也都烧毁了,一点东西都没有剩下。 我蹲下身去,捻了捻地上的黑灰,眉头皱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狱卒的声音:“你们俩怎么进来了?” 我与慕容斐背脊挺直,缓缓回头。 那狱卒却好像并不惊讶一半,走上前来朝我们挥了挥手:“想歇息就歇息吧,你们进来前也不和我说一下,竟乱走到了这个晦气地方。” 我和慕容斐相视一眼,随即起身随着那狱卒走。 他嘴里絮叨,话很多。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 他把我俩当做想偷懒歇息的守卫了。 牢房大火,犯人转出,本就没什么看守的必要,因此天牢的侍卫和狱卒都愈发懒散了起来,常常有入牢内歇息饮水的士兵,他也都见怪不怪了。 “你俩是今天新调来的吧?” 他擦了擦长凳,给我和慕容斐都倒了碗水。 “不过没事,这大牢得修好几天,这些时间你们都能进来讨碗水喝。” 他人倒是怪好的。 我捧着水碗,小口喝着。 “我之前听说,”慕容斐一手撑着桌案,压低嗓音,“这火不是里边那位放的?” 狱卒一愣,随即笑了笑:“今日好些人来问我这事了,估计你们也听了些流言。” 我瞪大眼睛:“所以呢,你知道吗?” 狱卒权当我们八卦,笑嘻嘻道:“那日我可见着了,就是他自己站在火里头的,很是骇人啊,还是我发现的,只不过太晚了,那火实在难控制。” “你亲眼瞧见?” “那可不嘛,他那模样,我断然不可能看错,他一点都没挣扎,断然是自尽了。” 我与慕容斐沉默不语。 “不过,”那狱卒又朝里看了眼,“那么威武一个王爷,就这样死了,死后还只能被丢到乱葬岗,啧啧,这世道啊,可真没有定数!” 从天牢中出来,我跟着一言不发的慕容斐转身到了乱葬岗。 我知道他会来这里,这里到处都是横死的尸体,有的头首分离,有的断了四肢。 很快,我们便找到了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 在乱葬岗外寻了一处僻静,我与慕容斐将他埋下,又放了两块大石做无名墓碑。 慕容斐静默地站在那小土坡前,一直到天际破晓,我才听见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堆身入土,往事了却,便如烟尘散去。 第174章 第174章 天愈发阴凉了起来,彩裳阁这段时间也逐渐忙碌。 不少客人都来定制秋冬装,为此,我几乎整日都在店内,没多少歇息时间。 忙碌了将近半个月,我才终于得以喘。息。 “洛姐姐,这段时间你辛苦啦!”董成玉一边给我捏肩,一边柔声说着。 我抬手扶额,忍着头疼,语气淡淡:“广盛和萧娘子他们比我更辛苦。” 董成玉叹息:“说起来,这几日爹也很忙,据说南方突发水患,前天呈上的折子,现在还没派人去。” “水患?”我缓缓睁开眼。 南方水患好像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有那么一点的印象。 “是啊!”董成玉转过身,两手拍了拍膝,“我跟你说,先前不是在查昌黎王的案子吗?后来查到岭南一刺史和他有联络,宫里连忙派人去抓他,结果人家早就听到风声,连夜逃走了!” “这和水患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跑了,一府的人包括他的亲信全被抓了,再一拷打一问,才发现他贪污万两赈灾银钱。” “水患这事早在一个月前朝堂就发放赈灾银和粮食了,就在昨天,那派出去的官兵回来禀报的时候才知道,岭南水患是一点都没治理啊!” 我眼皮一跳,扶着额角,眉眼逐渐压紧。 我想起来了。 前世由于西域战乱加上岭南水灾,宫中曾一度亏空,官员的俸禄也都迟迟未发,所以才导致得他们一个将军府,府内亏空如此严重。 没记错的话,后来第一个被任命去治理水灾的,是中书令何旭。 想到这里,我眉心皱紧,心里更是不安。 那个仰仗皇后爬到中书令的何旭...... 上次皇帝寿辰,我还记得他在台下对我的暗讽。 一个玩忽职守的乱臣。 我坐直了身,神情严肃地看向董成玉:“那现在岭南如何?” 董成玉被我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对于她们管家小姐茶余饭后闲谈的天灾人祸,竟会引起我这么大的反应。 “没人敢揽下此事,”董成玉也严肃起来,“听父亲和御史罗大人说,水患一事就是个烫手山芋,不好接,毕竟先前赈灾的银两都被私吞了,岭南百姓首先就对朝廷没了信任。” “再者,若是派出去的官员无法尽快解决此事,说不准,是要挨罚的,轻则引咎还乡,重则......” 她停顿一下:“可能要掉脑袋的。”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一时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董成玉离开后,我寻来春雨,连忙驱车去了器品阁。 依旧是那扇朱门后的屋子,可今日屋内门窗大敞,阳光倾泻而入,映得满屋子金银珠宝瓷器瓦罐分外透亮。 这间屋子比我想的大,还摆了几个金丝楠木书柜。 “怎么来找我了?”慕容斐从屏风后走出,墨发半绾,暗纹玄衣,踩着银靴朝我迎来。 我匆忙拉他坐下,十分严肃地看着他:“岭南水患一事,你得接下。” 慕容斐好看的眼眸眨了眨,眼底闪过诧异。 “我是有此意,”他缓缓答道,“不过你为什么......” “因为何旭会想揽下此事,”我按住桌案,说得很着急,“但他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你赶快去接下此事。” 慕容斐点点头,虽不明白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还是应下了:“好。” 我舒了口气,起码这次岭南的百姓不用再多遭受那么久的水患冲击了。 想到这里,心情也舒畅了起来。 第175章 第175章 看到我笑,慕容斐也跟着勾起唇角:“我应下此事那么让你高兴?”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因为只有你才有这个本事与毅力去治理水患。” 他眸光闪闪,笑得我心神荡漾,那双狭长的眼眸分外惹眼。 越被他盯着看,我心里越心虚:“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朝后靠去,“你高兴我就高兴,你夸我我更高兴。” 我抿了抿唇,好似能听见心脏在叫嚣。 他平常总是不苟言笑,可面对我笑容就多了,现在这副模样撞进我眼中,竟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慌张。 “我先走了,彩裳阁还有事。” 撂下这句话,我逃也似的赶紧跑出了器品阁,走前似乎听见身后人低声轻笑,嗓音轻轻掠过我心头,一阵发麻。 第二日早朝,我随父亲入宫,在大殿下的马车中等待着。 宫中要比外边还要冷,我揣紧双手,抬头看了眼威严的宫墙。 红墙金瓦,很是辉煌,却也很是寂寥。 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宁安郡主那张娇美的脸。 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在这里度过了。 想到这里,心又变得沉重了起来。 就在这时,百官下朝,零散着从石阶上走下。 我大老远便瞧见了父亲,却迟迟没有看见慕容斐。 “爹!”我冲他挥了挥手。 父亲面色凝重,显然心情不太好。 我扶着他上了马车,又回头看了眼百官,没有找到我要的身影。 马车缓缓前行,我开口道:“为何面色如此凝重?” “唉,”父亲叹息一声,“我有些担心南方的百姓。” “水患一事?”我轻笑,“放心好了,七皇子他肯定能解决。” 他抬眼看我:“陛下派宋时渊去治理水患。” 宋时渊? 我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计划顿时被打乱。 “本来七皇子殿下说要去治理水患的,结果宋时渊也想去,陛下选了后者。” 父亲扶额叹息:“宋时渊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担心......” 我咬了下唇角,计划被打乱的滋味很不好受。 “爹,您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里等等他。” 父亲没有拦我,满面忧愁的离开了。 我下了马车,独自站在宫墙边上,探着头找着那个玄青色官服的人。 可百官的马车都走,光了,我都没有瞧见他。 偏生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我身边,我一转头,马车里的人很快跃下,背着手,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他那双眼睛分外得意,似是一只凯旋而归的豹子。 “英武将军,在此是在等我吗?” 我拧眉,若不是在宫里,很想甩他一耳光。 第176章 第176章 我转过头,很快就瞧见那辆来自七皇子府的马车。 但很快,一个身影便挡在我面前,逼迫我看向他:“洛倾书,你现在若是还想做我的宋夫人,还是有机会的。” 我沉默无言地抬眼看向他。 “如今陛下特命我去治理南方水患,要知道,这可是朝中大事,说明陛下看中我,”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唇角飞扬,又撩自己斗篷,露出腰间令牌,“如今我还统领边军,你兄长现在也都在我手下,你若是有心回宋府,我也不会为难你。” 我面上波澜不惊,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的江夫人呢?难道夫人与你闹了矛盾,这可不好。” 我懒得搭理他,往前迎去,错身走过他。 慕容斐从马车上走下,见了我,眼角上扬,眉梢中都有压不住的喜色。 “你怎的在此?” 我笑道:“我来等你。” “洛倾书!”宋时渊大步走上来,恶狠狠地瞪着我,又鄙夷地扫了一眼慕容斐。 他很快冷笑出声:“我劝你现在不要再想高攀皇子,有些人表面上是皇子,但实际上,早就不被陛下看重了。” 说完,他又伸手要拉我的手腕:“怎么样,不如跟了我,我们还想从前那样。” 慕容斐一把将我拽过去,拦在我面前,一双眼睛如豺狼虎豹,寒芒毕露。 他语气冰凉至极,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离她远些。” 宋时渊面色狰狞一瞬,很快又得意笑起来:“难道殿下如今还以为,自己是陛下器重的皇子吗?” 他冷笑一下,看向我,一副势在必得模样,看得我一阵犯恶心。 “要知道,就算是我与殿下同争一件事,陛下也是率先任命我的,更不用说殿下与其他皇子了。” 他走近一步,一双灼灼眼眸依旧看向我:“像英武将军这般非同寻常的飒爽女子,不应当再与这样的废皇子走近了。” 我两手抓紧慕容斐的手臂,往他身后一躲,避开那让我不适的视线。 慕容斐绷紧了身体,手臂上的肌肉分外结实,我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宋时渊,”慕容斐冷笑,“你可知,私论皇子,该当何罪?” 宋时渊一时语塞,他皱紧了眉头,片刻后,又道:“反正迟早有一天,洛倾书你会哭着回来求我的。” 我忍无可忍,探出头来:“你再说一句试试呢?” 他见到我,本想再讽刺几句,却被慕容斐狠狠盯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时渊,给殿下道歉。”我近乎命令地看着他。 他不愿,咬着牙死死盯着我们。 “那便按照我朝律令处以杖刑吧。”慕容斐的声音毫无半点情感。 宋时渊这才张口,不情不愿道:“臣无礼,冒犯了殿下。” 我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宋时渊不满地扫过我们二人,随即甩袖离去,没再回头。 “宋将军可得小心一点,”我高声冲他说道,“小心完成不了任务,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宋时渊狠狠掀开车帘,转身坐进马车,马车飞快离开,消失在宫道尽头。 第177章 第177章 我忙从慕容斐身后绕到前来,抬眼看向他那张还未散去阴鸷的面:“你别听他胡说。” 慕容斐闭目,再次睁眼时,眼底不悦已经尽数散去,只有一泓平静如镜般的潭水。 他点点头,但显然兴致不高:“嗯。” “爹先回去了,”我拽了拽他衣袖,“我能随殿下一同出宫吗?” 他黯淡的眼眸顿时一亮,点了点头。 车轮轱辘,车窗外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红。 我与慕容斐相对而坐:“今日中书令没有自荐吗?” “有,”他沉了沉眼眸,“原先是我说要去治理水患的,后来何旭也说,宋时渊......似是对我有怨,才出来......” “他怨你什么?”我不禁觉得好笑,“怨自己样样不如你吗?那倒是事实,比不过的。” 慕容斐这才弯了弯眉眼,笑着看向我:“不过陛下让他去了,想来对我和何旭都不太信任。” 我点点头:“那是自然,毕竟何旭是皇后的人,这点他应该还是知道的。” “不过,他可能以为宋时渊是他提拔上来的,一直以来对他宽容又大方,以为这样宋时渊对他就会忠心耿耿了吧。” 想到这里,我不免觉得好笑。 想起方才宋时渊那嘚瑟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正是因为宋时渊嫉妒慕容斐,所以这次水患才突然冒出来说要去治理。 按照前世的记忆,最开始是何旭说要去治理水患的。 皇帝允了,结果换来的却是更严重的灾情。 无奈之下,只好派慕容斐去。 但前两次水患治理损失严重,慕容斐带不了多少朝堂的赈灾粮去,中间据说还废了好大的劲,这才把水患给止住了。 我不想让第一笔就在粮钱付诸东流,这才想让慕容斐赶紧再何旭自荐之前,和皇帝主动提出此时。 谁曾想宋时渊如此小家子气,非要和慕容斐斗。 但他估计并不知道,此事若不成,陛下还会降惩下来,纯粹就是一根筋。 想到这里,我安抚道:“放心吧,宋时渊没那个脑子,他治理不好水患的。” 慕容斐抬头看我,又笑:“你又想说,只有我才能治理吗?” 我重重点了点头:“对,他一定不行,到时候陛下失望,只有你才可以做到。” 见我如此笃定,他逐渐收了笑,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面上似有些疑惑。 马车驶入宫门外,街市喧哗声一并灌入车内。 我掀开车帘,总算看到了冗长宫墙的尽头。 皇城内的百姓个个精气神十足,三两成群,往来谈笑,在战后的这一个多月里,民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我朝着慕容斐招了招手:“你瞧,如今百姓能够重新活跃于街市,多亏了你。” 他凑到我身旁,不由得失笑:“靠的是所有的士兵和将军,尤其是你们洛府,与我并无太大干系。” “错,”我伸出手指,“这场战争,不论再来几次,都是没有你平定不了的。” “换言之,只有你才能定边僵。” 第178章 第178章 慕容斐不言不语良久,端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总之,”我依旧在夸赞着他,“不管皇帝如何,也不管宋时渊说什么,至少在我心里,在百姓心里,你才是那个最厉害的皇子。” 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稍微减轻一些宋时渊话语对他的影响。 那人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真是见不得别人半点好。 想到这里,我难免有些愤恨。 “知道了,咳。” 慕容斐咳嗽一声,偏过头去。 我瞧见他耳廓发红,忽然意识到,刚才的一顿夸赞,或许让他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双手紧紧按在膝上,平整的衣裙也被我按出褶皱来。 好像有些说过了。 车内氛围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我转身掀开帘帐吹了吹风,这才缓下来。 “对了,你还得注意一下宁安郡主。” “郡主?”慕容斐不解地看着我,“她怎么了?” 我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如今她没有了王爷的庇护,又被陛下放在宫里,你说,她会老老实实待着吗?” 慕容斐摇了摇头:“她不是那种性子。” 他很快了然,说道:“她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相比起我,倒是她更受陛下和那些娘娘喜爱。” 我很是认可地看着他:“没错,但是那些后宫娘娘着实不好对付,就算她们都宠爱她,可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觉得那些娘娘会护着她吗?” “不会,”慕容斐笃定,“后宫最分得清情感和利益。” 没错,慕容斐年幼时候在后宫待了那么久,他对那些嫔妃的脾性也是清楚的。 她们可以宠爱一个小孩,但绝不会为他们求情,更不用说为一个罪臣之女出头了。 “朱碧很快就会知道,纵使有那么多嫔妃护着她,她也始终是独自一人,终究是缺靠山的。” 慕容斐眉心一紧,估计已经猜到我想说的话了。 我每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便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本不用遭受那么多的。 朱碧怎么说,也是他曾经当做妹妹的存在吧...... “我知道了。”慕容斐冲我一笑。 可我却觉得内心有些苦闷。 “你还是得防着些,”我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朝着窗外看去,“虽说那些嫔妃不会为她说话,但她们可以去中伤朱碧讨厌的人,说不定,那些嫔妃会被她当刀使,若是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说些什么,那就有些麻烦了。” 我说得语调平平。完全是在与他分拣利弊。 虽然也会有种,我逼着他与妹妹相斗的感觉...... 马车很快到了我的府邸,慕容斐送我下了马车,我没再说话,朝着府内走去。 “洛倾书,”他忽然叫住我,很快走到我身边来,“你不必太有负担。” 我眨眨眼,抬头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看出我心里忧愁了? “你说的全是为我好,为百姓好的事情,与那些私情无关,不必顾虑太多,更不用顾虑我。” 他话语坦荡,让我本纠结成一团乱麻的心,一下子被理顺了起来。 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我点头应道:“好。” 前段时间,彩裳阁便接了一个大单子。 宫里丽嫔娘娘命人来彩裳阁订做一些秋冬衣裳,衣裳在紧赶慢赶间,总算做好。 第179章 第179章 宫里派了嬷嬷与我一同将衣裳送,入宫中。 这日恰巧撞上几个下了早朝的官员,我与嬷嬷站在一旁低头避让。 “你说那宁安郡主,好端端在宫里等着成亲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去和陛下说把婚事提前啊?” 我长睫一颤,微微抬起头,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话语。 “你个猪脑子,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你看如今郡主没了昌黎王,在宫里就是个傀儡,为了自保,自然要赶紧出嫁,找个靠山啊!” “哦对,难怪,不过这七皇子啊......” 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我听不清,抬起头来,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七皇子?七皇子怎么了? “洛小姐,该走了。” 嬷嬷的呼唤将我拉回神来。 我随着她一块入了后宫,娘娘们的宫殿都很是精美繁华,丽嫔娘娘正躺在藤椅上,晒着透过琉璃瓦落下来的五彩日光。 她很满意彩裳阁的衣裳,还额外多给了些银两。 “英武将军真是文武双全,”她夸赞到一半,又笑了笑,“这个词可能不是那么用,但将军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笑着点了点头。 丽嫔娘娘性情温和,陛下也很喜欢她,但她入宫八年没有子嗣,总是受到些下人非议。 不过尽管如此,陛下对她还是比一般嫔妃要好的。 我有时候在想,她在这险恶宫中还能如此温和善良,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子嗣。 我一边走在宫道中,一边看着手里娘娘上次的玉佩。 透亮好看,在日光下更显璀璨剔透。 “你听说了吗?今日郡主在宫里发脾气了!” “啊?为什么啊?” 我脚步一顿,扭头看到站在拐角处的几个宫女。 “听说是郡主想要将与七皇子殿下的婚事提前,陛下拒绝了。” “就因为这个吗?” “那可不止,今日早朝的时候,七皇子殿下还想退婚呢!” “哎呀!难怪!这事儿传到郡主耳中了吧?” “是啊,她就是因此事发的火,那宫里现在,啧啧,一片狼藉呢!” “那陛下允了吗?” “没有,七皇子殿下被罚在府中跪两个时辰了。” 我心底一惊,忙加快脚步走出后宫。 赶到七皇子府的时候,千竹见到我很是惊慌,忙把我拦下了。 “洛小姐您、您怎么来了?” 他抬手想要拦住我,而我全然不管,大步流星走入府中:“慕容斐呢?” “殿下、殿下不在......” “慕容斐。”我看着跪在石板上的慕容斐,心里有些酸涩难言。 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头一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都赖我......” “不怪你,”他一脸云淡风轻,“是我自己愿意跪的。” 我掀开裙摆跪在他旁边:“那,我陪你吧。” 第180章 第180章 慕容斐眼底暗光浮动,笑意很快消失,他冷眼扫过一旁的千竹:“把洛小姐扶起来。” 千竹连忙跑上去:“好!” 我抬手拦下:“不要,你跪完我再起来。” “没事......”慕容斐皱了皱眉,又冲千竹使了下眼色。 “时间到了,殿下小姐,请起吧。”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但守在后边的家仆很快迎了上来,连忙将慕容斐扶了起来。 他显然有些站不住了。 我立马站起身,过去扶住他的腰,忽然听到头顶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很快钻入我鼻中,我眉头紧锁,抬眼看向他,没再碰他的腰。 “慕容斐,你老实说,不只是罚跪是吗?” 我喉头一酸,心中的愧疚快要溢出来了。 “抱歉,我不该和你说那些的,你和郡主的事情我......” “和你没关系,”慕容斐云淡风轻地说着,“是我自己也不想被这个婚约束缚。” 我没再说话,心里总有些难过。 他抬手散开仆人,朝着屋内走去。 我跟在后面,明显看见他走路时的姿势都不对劲了,可他依旧强撑着,一句话都不说。 落座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瞬,但很快又自然坐下,只是眉心轻蹙了一下,不易察觉。 我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脑中不断反复回响起今日在宫中听到的那些话来。 慕容斐平静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单手撑在檀木桌上,轻抵额角,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半边面庞,叫人看不真切眼底神色。 我清楚地看见,他额上逐渐冒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是疼的吗? 我瞬间感觉如坐针毡:“不舒服的话,你要不还是喝药吧?” “无碍。”他摆手,发白的嘴角上扬,“我没什么大事。”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今天进宫了。” 慕容斐眼底一亮,但很快又被瞳孔中那片深潭吞没,徒留一片墨色平静。 “我听到宫女说,郡主想和你快点成亲,你想和她退婚,然后你被罚跪了。” 我指了指屋外,又环视府内一圈:“我闻到药草味了,你是不是还被罚了棍子?” “没有。”慕容斐摇了摇头,“不过是退婚,只会让我在这里跪一下罢了,并没有什么大事。” 我拧紧了眉,心里的难过逐渐酝酿成了小火苗:“你又想瞒着我吗?” 慕容斐困惑地看着我:“我什么时候......” “在战场上,你把我送走,自己去迎敌,”我不等他说完,心里火苗越窜越高,“现在你因为我说的话,挨了惩罚,你又打算不说吗?” “洛倾书,”他剑眉紧蹙,语气依旧是无波无澜,“我说了,和你没有关系,只是一件小事,陛下只是训斥我言而无信。” “和我没有关系?”我不满地看着他,“为什么你总要用你以为对我好的方式去保护我,我不想任何人为我受伤,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他语气柔和了下来,伸手想要拉住我的手腕。 第181章 第181章 我将手背在身后,分外严肃地看着他,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讪讪收回手,又忽然冲我笑了笑:“是一件小事,并不是很重要。况且三人成虎,宫中那些人爱添油加醋罢了,倾书,你别生气。” 慕容斐用分外柔和的语调和我解释着,可每一句话都不是事实。 我出宫前遇到了陆绩大都督,专程问了他今日早朝上的事。 他神色严峻地告诉我:“今日陛下大发雷霆,他下旨定下的婚约,结果两边一个要提前,一个要退婚。” “郡主还好说,郡主私底下求的陛下,陛下毕竟宠爱她,纵使她是罪臣之女。” “可七皇子殿下就不一样了,他今日公然在大殿上提起此事,还几次三番请求,唉,陛下给过他台阶,可他却铁了心要退婚,洛小姐,驳了天子颜面,要受的罪,又怎么会只有罚跪呢?” 陆绩那一番话很快点醒了我。 如今看到他面色苍白如纸,我便知道,皇帝的责罚断然不只是罚跪那么简单。 我不想让他在除了战场之外的地方受伤了。 他的血,该为江山百姓而流,而不是因为我。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握紧了般,带着有些窒息的闷痛。 我依旧冷着面,慕容斐全然没有觉察到我的不对劲。 他又说:“你今日为何入宫?是有什么事吗?难道你又和朱碧碰上了?” 说完,他轻笑了一下,本想佯装轻松,一下子又咳嗽了起来,吐息间是一股浓厚的药草味。 都这样了,还不愿意说,甚至还在打听我的消息来源。 我心里一堵,一言不发地继续盯着他。 他咳得脸都有些红了,这才回过神来对上我不容半点欺骗的双眸。 慕容斐的笑很快就收了起来,病色让他看起来比往日少了许多威严,多了几分乖顺。 我心底一软,话在嘴边,最后还是藏了不甘:“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所以不愿意告诉我?” 他总是藏得平静的眼底似是被投了一块小石,顿时激荡出慌乱的水花来。 “我没有,我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不说?” “没有什么大事。” 我深吸了口气,笃定道:“你骗我。” 慕容斐抿紧了唇,面色前所未有的冷峻,棱角分明的面庞变得分外锐利了起来。 “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是有些失控的我,“和你没有关系。” 他这句话说的十分坚决,也十足冰冷,像是冬日里冻硬了的树杈,插,进我心里时,叫我一阵发疼又倍感寒冷。 我起身后撤几步,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上涌,脑袋有些发晕,眼眶很热。 “好,又不说。” 我转身离开,全然没在乎身后人的呼唤。 春雨似乎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她连忙迎了上来,扭头看了眼府门。 “小姐,你这是......” 她问到一半,又赶紧噤了声,似是做错事一样赶紧低下了头,又不时小心翼翼抬头看我几眼。 我没说话,平复了一会儿后,再度睁眼,看向她时,面色平静无波。 第182章 第182章 一路无声。 下马车时,春雨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似乎是被我这般冷脸的模样给吓到了。 我朝她伸了伸手,她才匆忙上前。 吓到她了。 我在心底暗自叹息。 入了桂苑,她匆匆给我泡了一盏茶,回来时,身后跟着愁容满面的父亲。 “爹?”我连忙起身,“怎么来我这儿了?” 他摇了摇头,与我相对而坐:“先坐下吧。” 屋内静谧一瞬,两个茶杯不断往外冒着腾腾热气,我抬眼看了下父亲,他半垂着眼眸,似有心事。 茶水渐渐放凉,我抬手端过,恰好温手。 “岭南水患一事,想必你应当已经知道了。” 我抿了口茶,点点头:“是,今日陛下在朝堂上任命了宋时渊。” 父亲点点头,又长叹一声:“不曾想,陛下竟然真的有心提拔他这个卖国贼。” 闻此,我向春雨示意一眼。 她立马领意,带着屋内奴婢往外走出,将门关上。 “没办法,他虽是从犯,但却没有留下一点证据。” 一开始我也觉得诧异,怎么就查不到他身上呢? 但我那日在街上撞见江红玉的时候就明白了。 将军府里,还有个懂得经天纬地的江红玉。 我又回想起记忆里她说的那些古怪的话,虽心中掺杂了几分不敢置信,但又不得不去想。 难道,真如她所言,她是一个话本中的主角?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能够一次又一次的躲过那些事端,虽然每一回,我都给了她教训,但又始终没有动摇到她的根本。 反倒是将军府,一站归来,本是逆贼却在官场上扶摇直上。 到底是皇帝有意提拔,还是江红玉从中做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若是他去治理岭南水患,我实在担心啊。”父亲又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桂树:“要是陛下让七皇子殿下去就好了。” 七皇子。 我眉心一紧,又想起他身上的草药味,还有那张发白的脸。 心一下子坠入谷底,很不舒坦。 “我本以为陛下会让他去,不去也就算了,谁知他正好要提和郡主那事,一下子触怒了陛下,”父亲仍旧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知道那五十杖刑,他受不受得了。” 我本左耳进右耳出得听着,一听到最后一句话,端着茶杯的手颤了颤,杯中茶水晃荡,溅落出来。 我忙放下茶杯,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茶水。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半晌没有说话。 我也不语,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指,看了半天。 “你听说这件事了,”父亲一语道破,“你是去找过他吗?” 我咬了咬唇,缓缓点头。 “我问过他,他说不是什么大事,只罚跪。” 嗓音前所未有的低,我知道此时的我肯定看起来低落极了,可是在父亲面前,情绪是很难掩饰的。 父亲有些忧心地看着我:“倾书......” 他应该也知道宋时渊今日和我说的那些。 就宋时渊的脑子,他对朝堂形势,并没有敏锐性。 第183章 第183章 他今日能说出皇帝不宠七皇子,他以后断然是废皇子这种话。 十有八,九是今日早朝时候听那些文武百官说的。 这些话断然也传进了父亲的耳中。 “你不必太过紧张朝堂局势。”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常年握兵器的手上尽是粗粝的茧,纵使隔着布料我都能感受到他手上的粗糙。 “我没有,”我摇了摇头,“爹继续说。” 谁知父亲竟停顿了一下,笑着道:“你们二人今日发生争执了?” “才没有。”我回答得很快,等我反应过来时,父亲面上已经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无妨,”他一改先前疲惫,笑吟吟地看着我,“有也没关系,人与人间的相处,自然会生出些矛盾与间隙。” 我没说话,手指却已经搅成一团,搭在腿上,恰似我此刻的思绪。 “我不想对他生气的。” “我知道。” 父亲语气柔和,那张在军营中总是板着的面孔,在我面前就只剩下柔情。 哦不只有我,还有母亲。 虽然那是很小的时候了,但我依稀还记得,记得母亲那张和善如花的面庞。 “你与他,若是日后要长久相处,必然会在往后的许多小事之间,产生分歧,发生争执,互相生气,然后谁也不理谁。” 他用过来人的身份娓娓道来语调温和,迫使本想逃避此事的我都不得不面对。 “你想这样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自然是不想的,可是就是无法遏制的去生气。 气他总是有事情不告诉我,就好像完全无法信任我,信任我的能力一般。 想到这里,我才迟迟开口,将今日在府中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给了父亲。 父亲听后失笑:“傻孩子,你这是太关心他了。” 我知道。 一听到他受罚了,我就想要快点见到他,我愧疚,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和慕容斐说。 “他也同样关心你,不想让你为他伤心,在这一点上,爹和他也是一样的。” 我不做声。 “你心里知道,他最信任你,但是因为生气,所以故意这样说他。” “但是倾书,我们不要说反话,你首先好好告诉他,认真和他说,你都这样坦诚了,他也会逐渐明白,很多事情没必要瞒着你。” 我撇撇嘴,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一大半。 遥想前世,在将军府的时候自己受尽了委屈,但是却一句苦也不能说。 父兄战死,我就真的成孤身一人。 可这一世不同了,我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父亲。 “那,”我抬头看着父亲,“你与母亲曾经如此过吗?” 父亲愣了神,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到母亲,很快,眼底眸色渐渐黯淡。 关于母亲,我拥有的记忆实在是不多。 在钱表舅接走我之前,母亲便常年卧病,我与她见面,更多时候是隔着层层纱帘,听着她在床榻边轻声咳嗽。 尽管如此,我依旧想念我母亲。 那个在病榻上依旧柔韧的女人。 父亲唇越抿越紧,最终淡淡答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第184章 第184章 父亲很少提及母亲,但是我知道,他的房中永远挂着母亲的画像。 他常庆幸我长得像母亲而不是他。 我后来见过好几次那幅画,只觉得母亲真是个天仙。 父亲心里自然也是这般认为的。 他眼底飘过痛色和懊悔,最终他闭上眼,收起了所有的哀伤。 “你母亲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们为她伤心。” 父亲笑了笑,眼里只剩无奈。 “就不谈此事了,”他重新看向我,“你只要不再与他赌气,听他说,也好好的对他说,那再多的问题,也都能迎刃而解了。” 听他说,对他说...... 我细细琢磨着这两句话,心中有如拨云见日,瞬间明朗不少。 见我点头,父亲展颜一笑。 “你们小辈相处得好就好,父亲只盼你不要再遇到宋时渊那样忘恩负义的人便好。” 我笑道:“不会的。” “不过,他确实太受陛下关注了。” 愁云又重新聚集到了父亲的眉目间,他看着我:“陛下用他削弱牵制洛府,而他与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怕是日后洛府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爹,”我拉过他的手,面上端得很沉稳,“你信我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信,自然信。因为信你,我才一次次在边疆取得胜利,也才能一次次避开敌军埋伏和陷阱,若是不信我的女儿,我还有何人可信?” 我浅笑出声:“那父亲不必担心。” “岭南水患一事,宋时渊解决不了。” 我常常在信中也给出这样的定论,总是令父亲兄长们不解。 他们大都不明白我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每次都应验,最后也都没再信里问我了。 如今与父亲面对面,听到我如此笃定时,他面上闪过一丝讶然。 很快,又被喜色取代。 “虽然每次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他拍了拍我的手,“但有了倾书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无条件的信任,的确是血亲之间无解的羁绊。 “很简单,”我同他解释道,“从前他府中那些烂账,基本上都是我给他收拾的,他从不管事,只知道升官打仗。” 我停顿一下,蹙了蹙眉头,感觉自己说得不太对。 “不,他打仗也不会。” 直到前段时间上了战场,我才知道宋时渊在战场上鲁莽又孬种,贪生怕死又胸无谋略,压根就不是当将军的料。 我常有段时间想不通,为什么宋时渊能够成为将军,又是怎么立下战功的。 思来想去,我又觉得,或许还是靠的昌黎王他们。 如今他靠山和军师都没了,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解决此次水患。 “他就那点本事,全都用来通敌叛国了,结果主谋已经被抓,料他宋时渊也没有那个本事。” “到时候他自揽此事又没办法呈递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卷,陛下对他定会失望,到时候他要是再选人去治理水患,也只能是慕容斐,又或者是我。” 我朝着自己指了指。 父亲的眉头立马扭成一个结:“你如何......” “爹先别太担忧,”她出声安抚,“虽说陛下不想让洛家功高过主,可我不一样。我是女子。” 父亲瞬间恍然大悟:“他会想办法给你赐婚。” “是。” 第185章 第185章 我思来想去许久,皇帝除了慕容斐,还可能让我去治理水患。 如果我失败了,那他正好可以借此打压洛府。 而如果我成功了呢? 我是洛家唯一的女眷,就算我的功劳再高,名声再响也没有用。 他大可故技重施,像当初把我嫁入宋府一样,再给我赐婚,以此来将洛家的功劳分散掉。 于陛下而言,那我便是一枚,他可以捏在手里的棋子。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主动揽下此事。” 我还是希望最终是慕容斐去治理水患。 如果我不主动说,皇帝断然也不会想起我,不会想起把此事交给我去处理。 我是朝中唯一女官,料他此时也不会主动命我去南方。 “那就好。” 父亲长舒一口气。 我与他闲聊了半盏茶的功夫,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候鸟南迁,在昏黄天际落下几抹墨黑的身影。 我独自行于院中,看着天际出神。 脑中又一次回想起父亲说的话来。 “听他说,对他说......”我独自喃喃着,走到院中树下,看着逐渐衰败的荷花池。 与兄长们重会洛府时,已然入秋,那时府内荷花池便没了那亭亭玉立的粉色花,苞。 只有一朵朵莲子探出水面,荷叶圆圆,虽没一朵花,却也还算生机勃勃。 倒是现在...... 我靠在小桥边,伸蹲下身去,伸手朝着水中触了触,摸到一手丝絮状的绿叶, 荷花池里只剩下残枝烂叶了。 在我看不见的夏季里,它们也曾满塘盛放,只是此时找不到一点踪迹了。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边疆的那些城镇来。 那时我与慕容斐每每路过的时候都会讶然,怎的曾经如此繁华的州县,最后竟寂寥无人,民生多艰。 分明多年前我悄悄随着父亲出征时,看到的还是一片繁盛。 秋风浮动水面,涟漪泛滥,荷叶载着柳树落叶,在池中飘转许久。 慕容斐当时为此沉默不语了好几日,心情很是不好。 那时他的表情,就像今日自己离开前看到的那样。 像裹了冰雪,阴冷得可怕。 或许,我的确不该对他如此生气? 思绪愈发混乱,我叹息一声,猛地站起身来,谁知脚下一软,竟直直朝前栽下。 “小心!”一声呼唤自耳畔传来,一股大力生生将我往岸边拽去。 我踉跄两下,扶着柳树,这才堪堪站稳。 抬头一看,竟是白孚阳和大哥洛时翰。 “祖宗啊,”白孚阳抹了一把头上冷汗,“听千竹说你和殿下吵架了,你也用不着自尽吧?使不得啊!他慕容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和我们说,我们给你去教训他!” “是啊妹妹!别为爱犯傻啊!” 我扎巴着眼睛,心头阴云瞬间消散,朗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院中,久久不散。 第186章 第186章 笑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拭去眼角的泪,迎着白孚阳那惊恐的神情。 “你妹妹莫不是疯傻了吧?” 大哥洛时翰:“有点像。” 我差点又被他们这幅样子逗笑:“我没事,你们别太担心。” 白孚阳绕着我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我:“你是在为七皇子和宁安郡主的婚事而难过吗?” “我没有难过。” “那你为何要跳湖。” “脚滑。” “脚滑?我看你是狡辩。” 白孚阳剑眉飞竖,严厉地盯着我:“洛倾书,这件事情七皇子他若是真的对你有情,他会自己为你去解决的,你这样,不值得。” 我摆摆手,都快解释不过来了:“真没有,哥,你快管管他。” 洛时翰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一把拉过白孚阳:“不过,你当真没问题?” 我点点头。 “那就好,”他迟疑一下,又道,“虽说,我并不想让你与皇室之人有牵连,但七皇子殿下......” 他看了眼白孚阳:“的确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估计他们也知道了今日慕容斐退婚被罚的事情,以为他是因为我...... 不过我的确有怂恿他。 “放心吧,我了解他。” 即便如此,这二人还是看着我回了桂苑才安心。 “这几日不准去住你自己的宅子。”大哥仍是不放心。 我无奈,只能应下。 用过晚膳后,回到苑中,春雨将门关上,轻手轻脚来到我身边。 “小姐,看过了,今日老爷和公子们都喝醉了,早早歇息了。” 我点点头,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墨绿色劲装,翻墙出了苑。 在七皇子府前侍卫森严,我在门口晃荡了好半天,几次想要走进,又还是犹豫了。 不想让他们进去通报。 于是,我绕到府后,故技重施,翻墙跃入府内。 我没怎么来过他府中,和其他贵族皇子的府邸不同,七皇子府低调内敛,没有过度夸张的宏伟建筑,只是几个石像假山和流水,低调,但也应有尽有。 在院中绕了许久,我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居住的院落。 刚踏进,一阵浓郁的草药味便扑鼻而来。 草药味重,有些呛人。 他院子里孤零零栽了些松竹,在白月之下显得更为冷清。 我刚走入没几步,便被人一把拧住手臂。 我没做挣扎,小声道:“千竹,是我。” 压在我肩上的力道很快就松懈掉,我一转头,见他满脸诧异。 “洛小姐,我去叫......” “不必。” 我抿了抿唇,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白日才和他起了争执,夜里就来看望他,有些拂脸面。 “千竹?” 屋内传来慕容斐有些虚弱的低哑嗓音。 “殿下。”他隔着屋子应了一声。 “怎么了?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我一把抓住千竹的肩膀,冲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千竹硬着头皮撒谎道,“有只野猫罢了。” 慕容斐没再追究:“进来吧。” 第187章 第187章 “是。” 千竹转身离开前,我厉声警告他:“我就来看看,你不准告诉他。” 他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我绕到窗边,探着脑袋往里看,一眼就瞧见了那背对着我的背影。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墨色长衫,平日里梳高的发冠也散掉,墨发如瀑散落。 “药。” 千竹很快端着药走到他面前。 慕容斐仰头一饮而尽,又偏过头去取过婢女递来的棉帕,擦了擦嘴角,忽的动作一顿。 “你......”他犹豫一下,又抬头看着千竹,“记得帮我把那个折子,明日送到罗大人府上。” 千竹点头。 “退下吧。” 一众侍从尽数退下,他独自一人呆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孑然一身,背影孤寂。 越看,我越觉得他有些可怜。 或许我白日里不该那么凶他。 回想起父亲的话,我心里又生了几分懊恼。 良久,屋里的灯灭了,我看不清他的影子,只得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洛倾书。” 我身形一顿,迟迟没转身。 “洛......咳咳咳!” 听见他咳嗽,我忙回过身去,却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窗前,一手撑着窗台,一手捂着唇,手上青筋因用力而皱起,面色苍白。 我匆匆忙忙走上去,伸手刚要扶住他,却被他伸手握住。 咳嗽声止,他狭长的眼眸里含了笑意,眼角因咳嗽而渗出些泪珠来。 “你......”我有些气恼,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装的!” 我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却被他握得很紧。 这人就算受了伤,还那么有力气。 他诚实地点点头,看起来无辜极了,可眼底那抹狡黠依旧透露着他的狡猾。 “是装的,如果不装,就要看着你走,然后不知道你如此关心我了。” 我沉默不语,唇抿紧,眉心也蹙紧,心里既羞愧又喜悦,只觉得脸有些发烫。 慕容斐两手将我牵住,眼眸映着月光:“怎么不说话?” 我别开视线,小声道:“我得回去了。” 说完,我便抽手想要转身离开,谁知却被他一把拉过去,生生搂入他怀中。 他身上那股药香和清冷的香气分外霸道地将我包裹住,让我一下子晃了神。 “你、你松开。”我伸手要推他的肩膀。 “嘶!”他皱眉倒吸一口凉气,我瞬间卸了力气,只能任由他抱着。 他双臂强有力地将我牢牢锁在怀里,像是怕我逃走一样。 一时寂静无声,晚风吹拂而过,他的缕缕发丝落在我脖颈间,挠得我有些痒。 院中松竹摇晃,树影婆娑,映在他的衣衫上。 我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似乎也敲着我的胸脯。 “对不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如悠远古琴般低沉醇厚,清冷又富有磁性,拨动了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弦。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告诉你。” 他又继续说着。 “我不该瞒着你,发生任何事也不该因不想让你担心而不说,我这样做让你感到了不被信任,是我的错,倾书。” 他一番话说得缓慢又诚恳,又透着些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一言不发了许久。 第188章 第188章 “你下次,”我慢慢开口,“不准瞒我,不准自作主张。” 他应得很快。 “还有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和我商量,好吗?” “好。” “你与郡主的婚事,”我犹豫片刻,“我们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再提。” “好。” 他格外乖顺,我说的每句话他都应得很快,每一句应答,都叫我心越跳越快。 “嘶!” 我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臂,不满地嘟囔:“别学那些花花,公子哄骗我。” 他松了力道,与我面对面,垂眸看我,常日冷峻的面很是温和,明明秋月这般清冷寂寥,可是映在他的脸上,便化得柔和。 “好。” 那日我回到府里的时候,春雨都昏睡过去了。 我独自坐在镜台前,抬手抚上胸口,看着镜中自己耳畔上的红晕,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小......姐?” 后来还是春雨醒了,把我也叫回神,我才总算止了慌乱。 十日后,宋时渊从岭南回来了。 他一回都城便匆匆赶着进宫。 同时被陛下召入宫中的还有我和慕容斐。 我与他一下马车,便瞧见了大步朝宫中走去的宋时渊。 他面色阴沉,尤其在瞧见我与慕容斐之后,脸黑得更厉害了。 我只扫了他一眼,便转身和慕容斐朝前走去。 奈何这家伙似膏药般贴了上来,绕到前头,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你们怎么会入宫?” 他问得莫名其妙,分明面色憔悴,眼睛倒精光。 我摊了摊手:“我朝官员入宫进陛下,为何要与你说?” 他气得胸膛起伏不平:“你们是不是想要从我手里吧岭南水患的事情抢走!” “宋大人,”我拖长尾音,“这件事情,是大齐的国务,不是谁的,这点还望您清楚。” “再有,”我指了指大殿,“今日入宫,是陛下传召,可不是您可以阻拦的。” 不知我那句话戳中了他,宋时渊猛地瞪大了眼,咬着牙。 “你以为,那岭南水患是很好解决的差事吗?”他冷哼一声,“我告诉你,就算你去了,你也断不可能解决好。” “陛下召你入宫,你代表整个洛府,现在洛府本就落势,你要是再在水患一事上出了什么差池,谁都保不了你了,就连你们洛府,也休想逃脱。” 我点点头:“劳您关心了,陛下若是召我入宫是为此事,那我定然也会在所不辞的。” 见我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宋时渊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我的鼻子红着脸,骂道:“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一介妇人,不过立了个军功,还真以为战场和治理水患一样吗?” “洛倾书,我先前就最不喜欢你这般自以为是的模样。” “哦,你不喜欢与我何干。” “你!” 第189章 第189章 宋时渊被我噎住,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拽我。 一只大手从中拦下,一把捏住他的手腕。 我冷淡地看着宋时渊:“男女授受不亲,宋大人,您好自为之。” 宋时渊抬头看向一旁拽着他的慕容斐,火气更甚。 “你们两个......” “宋将军,”慕容斐面容阴狠,嘴角勾起,笑得没有一点温度,“你再如此,我便让千竹把你带出去了。” 宋时渊眉头很快拧成一团,他痛呼出声,紧紧盯着被慕容斐拽紧的手。 我暗自冷笑,等了半天,才听见他开口:“松、松开。” 殿内走出来几个官员,他们刚与陛下议事完,瞧见这边这一幕,都不由得投来视线。 慕容斐也及时松了手。 宋时渊后撤几步,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目光扫过我与慕容斐。 我依旧站得端庄,迎着他满目怒火:“您先好好想想,该如何与陛下复命吧。” 我勾唇一笑:“毕竟,宋将军的任务完成得很差嘛。” 宋时渊刚要发怒,又意识到慕容斐在一旁,他压住怒火,冷笑一声。 “哼,我才想起来,听闻殿下前几日被陛下责罚了吧?” 他玩味的目光在我与慕容斐身上来回游转。 “陛下怎么出尔反尔,想取消和郡主的婚约了?难道是因为王爷落势了?看来皇子也趋炎附势嘛,先前倾书还很不齿我这样,但是看来,你现在找的,也和我差不多。” “不过,我记得,陛下好像并没有同意取消殿下和郡主的婚约吧?那你们二人现今算是什么?无谋苟合?倾书,你之前不也因为我和红玉如此而生气吗?现今是怎么了?” 他分外聒噪,听得我脑袋隐隐作痛。 “我与殿下和你不同。”我压着不悦,面色依旧沉着。 “怎么不一样?”他笑呵呵地看着我,似乎以为戳中了我的痛点,“如今殿下有了婚约,还敢处处护着你,与你走得如此近,也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他说完,又兀自笑了起来。 嗓音很难听,像是吹破的唢呐。 “我奉劝宋将军,管好自己的事情,”慕容斐骤然开口,语气冷冽,“自己平妻都不知道去哪了,还是不要在这里管前妻的闲事为好。” 路过的官员们也都朝着宋时渊多看了几眼,视线几经流转,最后化成了几句话。 “宋时渊为何总针对英武将军?先前我就听说他的平妻把宋小姐气走了,后来还故意开了家铺子抢人家的生意。” “我知道此事,他平妻那个铺子后来不是关了吗,听说惹到了户部尚书的二房娘子。” “是,被官服罚了银两,也难怪宋将军不太关心他那个平妻了。” “对啊,还不如洛小姐好,如今洛小姐是英武将军了,名声比他还好!” “唉,那估计是他眼红了,后悔了,得不到却要在这里处处为难诋毁,真是肚量小啊!” 他们说得并不大声,恰好能让我们几个人听见。 只见宋时渊垂在身侧的拳头越捏越紧,他垂下头,看不清面上表情,预要发怒。 我和慕容斐相视一眼,小声问他:“陛下要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 慕容斐这才回过神:“几位侍郎刚走,我们进去吧。” “好。” 还没等宋时渊开口,我与慕容斐便绕过他,大步朝前走去。 第190章 第190章 我与慕容斐双双来到御书房前,屋里陛下仍然在与其他臣子议事,于是我们便只能在外等待。 我垂头站着,却能清晰瞧见屋内的奢华,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龙涎香。 地上倒映着我和慕容斐的影子,只要稍微朝他倾斜一下,影子便会挨在一起。 许是我站得东倒西歪,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声道:“站得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悄悄指了指脚下:“你看。” 看到我们挨在一起的影子,他似乎低声笑了笑。 “好像小时候。” 我恍然,扭头看向他。 先前唉天宁寺的时候,我偷偷跑去山里寻他,有时候会被师父们发现,抓回去罚抄佛经罚站。 我不老实,总是站得七歪八倒的。 但那个时候他并不在我身边。 “那时候我见过你。” 我一直以为他是住在山里的平民小孩,现在看来,他也一直在天宁寺里。 “为什么我除了第一次见你外,从未在天宁寺见过你?”我小声问他。 这件事我疑惑了很久,也是因为他总在山里,我才自然而然的以为,他是山间居民的小孩。 “因为,”他笑了笑,“我是皇子,不被允许和外人接触。” “那你也是偷溜上山的?” “嗯,”他思索片刻,又说,“这样也能避开些麻烦。” 一番话说得我心里有些难受。 避开些麻烦,指的大概是我初次见他时,他被欺负掉进井里的事情。 他自幼便被人欺负,没有被人真正当做皇子。 都说母凭子贵,可子不也需要仰仗些母亲吗? 没人罩着他,皇帝也不记得他,那些悠长的年幼时光里,我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孑然一身,独自长大的。 估计就算连皇宫里的那些奴才也会刁难他。 而因为是皇子,就算在寺庙里,平日我也是不能轻易见到的。 偏偏在这种时候,享受了皇子的待遇,未免有些讽刺。 他没有母亲,立场不明,若是被有心之人接近利用,的确对皇室来说不算安全。 慕容斐在寺庙的修行都是与我们这些人分隔开的,少有的休息时候,又会被其他不懂事的人欺负。 所以这些时候他都躲在了山里。 “要是我再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我心情低落地小声嘟囔着。 他没说话,只是身子朝我倾斜了一下。 我垂头看见脚下,他的影子和我贴上了。 我笑了笑。 没关系,他以后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了,他已经遇到我了。 没多久,陛下便召我们入内了。 御书房里是墨砚的香气,皇帝端坐在上,很是威严。 “这倒是朕第一次召英武将军入宫。” 第191章 第191章 他面露笑意,抬手摸了摸胡须。 我垂头,应道:“承蒙陛下厚爱。” 他笑了笑,又看向慕容斐:“朕后来也听说了,你们二人在战场上配合默契,屡屡取得胜利,这倒是令朕有些意外。” 皇帝只字不提岭南水患一事。 我笑着应道:“多亏了七皇子殿下,若不是殿下骁勇善战,此次边疆之战也不会如此顺利。” “也是靠了英武将军的足智多谋。”慕容斐与我互相夸赞着。 皇帝见我们二人如此和睦,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他并不知晓我与慕容斐私底下有无交集。 我也的确没想到,他会同时召我们二人入宫。 大抵是想让我们互相监督,互相牵制,毕竟他只把慕容斐和洛家当工具。 “的确,打胜仗还是要靠众将领的团建。” 他认可地点了点头。 又抬眸看了一眼面色尚有些憔悴的慕容斐:“朕上次责罚你,你可怨朕?” “儿臣不敢,”慕容斐双手作揖,“的确是儿臣有些鲁莽了,婚约不能儿戏,既已答应,便没有再随意退婚的理由,有损皇家颜面。” 皇帝点了点头。 他就爱听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我捻了捻手指,心里很是鄙夷,面上却依旧恭敬。 “听说,英武将军开的那个彩裳阁很会制衣裳?” 皇帝又将目光转向我,依旧迟迟不说岭南水患一事。 “不过是小作坊罢了,做些百姓爱穿的衣裳。” “我见丽嫔穿的那件就很是好看。” 我眼珠子一转,这才反应过来:“娘娘喜欢就好。” “是,”他笑着点点头,“能够把生意做进宫里,你倒是聪慧,看来除了领兵打仗,像这种梳理钱财的事情你也很是擅长。” 我算是明白了,他在拐着弯的夸我,想要借此来哄我接下岭南水患一事。 估计是以为我一介女流,会畏惧接受这些朝堂大事。 尤其还是所有官员都避之不及的岭南水患一事。 “而且我听丽嫔说,你那彩裳阁很受百姓欢迎,想必你也应当很明白百姓心中所想,心中所愿。” 果然,开始套话了。 “略知一二罢了,若为人做衣裳,了解人之需求,意向与愿望,都是很重要的,”我顿了一下,又补充,“但其他私事,倒是不必再多过问,与衣裳无关,与我也无关。” 他似乎很满意,连连点头:“识大体,看来,宋将军当真是损失了一个良妇啊!” 感叹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下案台。 皇帝翻了翻自己手里的奏章,长叹一声:“想必你们二位也知道了岭南水患的事情。” 我心中一喜,面上不显,平静道:“是,听父亲与兄长们提起过。” “哦?”皇帝来了兴致,一手撑在台上,“你父亲他们是如何说此事的?” 我丝毫不露怯,微抬下巴,目光不卑不亢:“岭南堤坝破损,需要能人巧匠前去领工修缮,南方还会有降雨,若是在雨季来临前修缮好,建一个更高的堤坝,能减少损失。” “仅是如此?” “还有因水患而流离失所的民众,需要官兵前去救援安抚,灾区的民众吃不饱穿不暖,听说已经隐隐有了反叛的心。” 闻言,皇帝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奏章,双手搭在案台上。 “的确是如此,”他眼底的疲惫不再伪装,全都展现出来,“既然你都知晓,你以为,朕想要你们去治理水灾,是为难你们吗?” 第192章 第192章 我与慕容斐还未回答,便听屋外一阵噔噔噔地急促脚步声。 太监很快走上来:“陛下,宋将军求见。” 皇帝面色一沉,脸上烦躁更甚,但他只是稍敛神色,便颔首:“让他进来吧。” 宋时渊三两步走进来,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我们,下跪道:“微臣参见陛下。” “唉,”皇帝长叹,“平身吧。” 宋时渊却迟迟没有起身,只是跪在地上:“微臣未治理好岭南水患一事,特来与陛下请罪!” 皇帝挑眉,一手扶着眉骨,冷哼一声:“宋将军,你还记得你走之前,朝廷给了你多少银钱吗?” “一、一万五千两......”他逐渐有些磕巴。 我斜眼一看,便能看见他额上冒出的汗珠。 分明是秋高气爽时节,有人却有如历经酷暑般难熬。 我心中冷笑。 皇帝抬手敲了敲桌案,句句铿锵有力道:“那你现在用了多少,还剩多少,解决了多少?” 宋时渊握拳的手微微发颤:“用了......一万两,还剩......” “哼!”皇帝拍桌冷笑,“我大齐的国库,通通都给这岭南水患用去了,偏就一点都不见成效,宋将军,对此你可有所眉目啊?” “微臣知罪,是微臣能力不足,特来与陛下请罪!” 他连连谢罪,立马下跪叩首,贴在地上的手逐渐曲紧,语音语调也是颤抖不安。 我垂眸,心中暗自盘算着。 岭南水患一事,先前涉及到的那位刺史贪污逃跑,现在还没抓到。 如今宋时渊前去治理也不加成效,砸了那么多银两,却连一个水坝或者水渠都修建不了。 先前听彩裳阁的几位客人说起过,据说工部都已经待命等着出发岭南修缮了,谁知万两银钱花下去,连用料都凑不齐,这实在蹊跷。 这些事情是春霞楼的几位小姐告诉我的。 她们几人喜欢彩裳阁的衣裳,又知道我是洛家小姐,凯旋而来的英武将军,便时常将服侍官员时听见的许多内幕都告知于我。 她们是烟柳花巷的歌舞伎,但也的确是心系国难的民女。 工部那几位大人去春霞楼时还说,钱都卡在岭南了,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上一回跑了个刺史,就只是跑了个刺史。 因而工部不愿再上报这些蹊跷了,就算说了也没用。 这样想来,我才发觉,或许岭南的贪污,比我想象的要严重,那一个刺史,只是冰山一角。 但很难说清,前去治理的官员与那些贪污官员有没有私通...... 我眯眼打量着宋时渊。 他倒是看上去,不太像,太笨了。 “我本以为,一个小小水患,对你应当是很容易的。”陛下依旧在审判他,“谁知你却几次让朕失望,五日前你也说过一样的话,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更加糟糕。” 宋时渊一时间大气不敢喘。 “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怎么说朕的吗?”皇帝冷笑一声,“他们都说朕不体恤民情,不顾民灾,朕哪有不管?”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民心的确是最重要的。 第193章 第193章 尤其是如今的大齐皇帝,他需要百姓众口铸造出一个英明威武的他,不允许这个神圣的形象有所损坏。 “你们这些人啊,只懂得在朕这里花言巧语,可谁又替朕在百姓面前美言呢?” 他站起身来,小步走到宋时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宋时渊。 “你们不作为,便是朕不作为,百姓透过你们来看朕,若是你们都如此,那朕日后,难道只能做朝廷众臣的皇帝?还是你们成心不让朕做大齐百姓的皇帝?” 一番话听得我都汗流浃背,更不用提宋时渊了。 他一句话不敢多说,生怕自己说错了,请罪之后便长跪不起,抵着地面的双手却仍在发颤。 这就是帝王,或者说,这就是皇权。 我缓缓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让心头那种窒息感散去。 “微臣知错!” 他又一次诚恳道。 皇帝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去领罚吧,三十大板,克扣三年俸禄。” 宋时渊紧绷成一条线的肩膀这才松懈下来,他起身,分明内心生了惧怕,面上却强撑:“谢陛下开恩。” 的确是开了恩。 上一世,我记得中书令何旭直接被革职了,不过他还被查出参与赈灾款的贪污,后来被流放了。 皇帝还是想要利用宋时渊的,一枚他自己扶上来的棋子。 这次只是赏了他一个脸,皇帝就是如此拿捏人心的。 “退下吧。” 宋时渊应声,又扭头看了我们两眼,一步步转身走出。 屋内重归寂静,龙涎香的气息弥漫着整座书房中,我却觉得那股香气似乎有了重量,重重压在我的肩头,让人难以喘,息。 “你们二人也见到了,”皇帝重新走回书桌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刚才朕问你们的问题,你们想的如何?” 皇帝的问题很有意思,他问的是,我们觉不觉得他在害我们,而不是问我们接不接受,这句话便是在无声说,你们只能接受。 又让宋时渊在我们面前获罚,无疑是想给我们一个警告。 他想让我们应下,但又不想让我们太轻易应下。 他需要告诉我们,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我思来想去,抢先开口道:“此事我与王爷的确有心,却怕无力,毕竟就连宋将军都没有完成,恐怕我们也难复命......” 无论如何,都要与他拉扯一番,给出我们的条件才行。 “哦?难道洛丫头是在怪朕收回洛家的兵权?” “实在不敢,”我连忙回应,“兵权并非是洛家的,本就是陛下的,陛下自然有权利去选择谁为陛下分忧,从来就不是洛家的东西,我又怎会为此心生怨恼。” 我语气波澜不惊,他的确听不出半点端倪。 “你倒是清楚,”他又笑了几声,“没想到,整个洛家,最出色的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子。” 他拍了拍桌子,又看了眼慕容斐:“那婓儿觉得如何?” “儿臣深怕自身能力不足,不敢轻易应下。” 第194章 第194章 在某种程度上,我与慕容斐,的确很有默契。 譬如此时,他与我都清楚,必须表现出畏惧,才能体现我们知晓此事的严重。 “宋将军是陛下首肯,既如此,其能力更是毋庸置疑,”慕容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倒是比我强,“就连将军都觉得棘手,难以复命,儿臣惶恐。” “哼!”皇帝冷哼一声,“莫不是还在怪朕先前罚你?” “儿臣断不会为此埋怨父皇。” 他不急不慢地说着:“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于心,并引以为戒,又怎敢心生不满。” 皇帝勉强点头,视线来回在我们二人身上游转。 “那你们觉得,除了你们二人之外,朕还能找谁?” 我转了转眼珠,道:“听闻此前中书令何旭何大人,似也有治理之意。” “他?”皇帝笑起来,只不过笑声发冷,句句似乎坠入雪中,叫听者浑身发冷。 “他什么本事,朕还是清楚的。” 皇帝没有明说,但我心里清楚,对于皇后一族的所作所为,他也是知晓一二的。 “那......”我故作犹豫,“的确不知还有何人合适了。” 慕容斐的回答也与我相同。 皇帝笑了笑:“既然如此,就你二人不是正好?恰巧二位都刚凯旋而归,英武将军又得民心,此次前去岭南,更顺应民意,也更能挽回民心。” 所以对于皇帝来说,治理水患本身并不重要,只是民心民意价值不菲。 “臣女也在战场上也是依得父兄等人的教导,不然断不可能有如此气运......” “行了,”他大手一挥,“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纵使他人有助你,也断不可能取代你本身的能力,这点朕还是能够分清的。” “更何况,”他眸色暗了暗,“相对来说,英武将军的确通民心民意,此次前去治理水患,朕望你成为朕的口目,替朕去视察百姓,抚慰人心。” 皇帝想得很清楚,一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给我。 “至于婓儿......”他撑着下巴,思忖片刻,“婓儿一直以来都不让我,操心,治理水患一事,我让英武将军助你,你可不得再做推脱了,若是你们二人都无法治理了这南方水患,那我大齐,是当真躲不过这一劫了。” 慕容斐抿了抿唇,终究作揖:“儿臣遵命。” “陛下,”我思索良久,终究还是开了口,“我们二人自知能力不足,此次治理,若是任务不成,陛下可会怪罪?” “你们会和......”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皇帝沉默良久。 或许就是在这个沉默的时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我们拿捏了。 要让皇帝几次三番命令我们去,这样才能提条件。 如若像宋时渊那样自荐,莽莽撞撞冲动行事,最终收到的责罚,可就会严重许多了。 皇帝对洛家和七皇子可没有太多的仁慈,所以我在等,等他实在找不到人,开始主动询问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不用总低着头了。 “不愧是洛小姐,”他失笑,“好,朕不会惩罚你们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尔等放心即可。” 我这才安下心来,没再拒绝。 而到了慕容斐,他也学到了这一招:“那儿臣斗胆,想向父皇请求一件事。” 第195章 第195章 “什么事?”刚说完这句话,皇帝就后悔了,立马补充,“除了你与郡主的婚事,只要南方水患一除,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答应你。” 得了陛下的允诺,慕容斐点了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我们二人应下此事后,他便没再多说什么,问了一下我父亲和叔父的身体状况后,便放我们离开了。 我与他并肩走出御书房,刚到门口,便瞧见一抹娇柔瘦弱的身影。 慕容斐皱眉,我一抬头,便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依旧是馥郁花香,宁安郡主纵使落魄,也不失半点风度。 上次宫外所见,不会再在我面前上演。 她扬起下巴,像是一只高贵的天鹅,发髻华丽,点翠装饰,少见地着了一身朴素白裙,金线勾花,腰间系一白缎,仍在守孝期。 她暗自为罪臣守孝,打扮依旧张扬,素色也压不下去那股子骄纵华美。 “婓哥哥,”和上次不同,朱碧没了先前疯癫,反倒低头认错,“上次是我不小心,你没有怪小玺吧?” 慕容斐无言,轻瞥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旁。 然而朱碧似乎瞧不见我一样,牵过慕容斐的手:“先前我和陛下说了,陛下说,等到明年开春,我们就成亲,小玺每日都在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呢。” 我看着她那满面笑容,眉头都拧紧了。 她一直在慕容斐面前都是这幅样子吗? 还是说,现在只是装作这幅样子? 我有些看不明白,更不知道她该以何种心态在宫中独自苟活。 “到时候,你带小玺出宫好不好啊?”她晃了晃慕容斐的手,“我想回辽东看看,冰雪消融的辽东,斐哥哥还没看见过吧?” 慕容斐将手抽出,冷淡地看着他,眼底又含着痛色:“总有一天,你会出宫的。” 他这样说着。 朱碧完美无瑕的笑仿佛出现了一瞬的裂痕,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我等斐哥哥。” 说完,她便自己转身进了御书房,路过我时,一眼都没有看我。 心中莫名上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我看了眼慕容斐紧绷的面,伸手轻轻拽了拽他衣袖:“走吧。” 他微微颔首,转身和我离开了御书房。 “有时候,”他忽然开口,“我的确对不起她。” 昌黎王与皇帝之间的爱恨,让子子孙孙都为此遭受与背负太多。 宁安郡主是昌黎王在宫女去世后,好不容易获得的一个珍宝,他爱她,却也把她推入悬崖。 赦免她,何尝不是让她活受罪呢? 而慕容斐去检举昌黎王,也要遭受更大的痛苦。 我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背:“可是,谁又来对不起年幼的你呢?” 他身子一僵,转身看向我,眼底诧异闪现,很快,便有暗涌的情愫似浮光般闪烁其中,很是好看。 第196章 第196章 刚拐出宫道,我们便又看见了那阴魂不散的宋时渊。 他半倚靠在宫墙边上,似乎就是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看到我们走出,他便走上前来:“怎么,陛下最终还是让你们二人去了?” 慕容斐显然不想搭理他,刚要往前继续走,却又被他拦下。 “殿下别急着走,”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让我想想,你们现在估计很得意吧?” 他笑着看向我,一如曾经故意接近我时的温和,语气却满是嘲弄:“洛倾书,这件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也看到了,我是去过岭南的人,我知道那不是好差事。我想保护你,不让你重蹈我的覆辙。” 听得我冷不丁一笑:“宋时渊,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找我,这又何必呢?我都已经与你和离了,你如此这般,我可受不起。” “你可别不识好歹,”他语气加重了些,眉头微蹙,“岭南水患并不如你们所想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想要气我,那你大可不必,因为你们断然没办法完成,完成不了,届时受罪了,可就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那太感谢宋将军了,需要我为将军如何感恩戴德吗?” “洛倾书,我这是担心你!” “不劳宋大人了,”慕容斐拦在我身前,将那双圆眼挡在前头,“陛下命我与洛小姐一同前往,宋将军不必担心,我在,她断不会有任何闪失。” “反正,”宋时渊瞪着慕容斐,“你们断然无法解决此事。” 就在他即将拂袖而去的时候,我开口了:“倘若我们能解决呢?” 他步子一顿:“不可能!” “那宋将军就和我打个赌吧,”我双手环臂,透过慕容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那张又红又绿的脸,“如果我们解决了,赢了,那自行卸任边军将领职位。” “荒唐!” “别急,”我笑了笑,“如果我们没解决,输了,那彩裳阁我就送给宋府,同时还有我手下的那一批自黍州归来的洛家军,都听候将军差遣,如何?” 宋时渊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赌注两边都十分沉重。 彩裳阁是现今整个大齐最出名的衣裳铺子,自如秋冬后,我先后在南方、辽东、西域等地增开了十家铺子,如今整个大齐,几乎人手一件彩裳阁的衣裳。 如若把彩裳阁握在手里,就等于获得了一座银钱矿。 而洛家军,虽我手里那一支队伍并不算庞大,却也是十足的精兵锐将,作为我的守府士兵,他们绝对能将一切祸患防于外,上了战场,也必然是最骁勇善战的那一批人。 而他一个才上任没多久的边军,尚未享受到将领的待遇,却先遇到了一堆麻烦。 先前边军都是洛家管的,那群人都听命与我叔父。 知晓我与宋时渊的关系后,一个个都不大愿意搭理宋时渊。 宋时渊有名,但尚无实权,只能不断处理矛盾。 所以他本来接下水患一事就是想扭转自己在手下心目中的形象的,可惜这招没用了。 “怎么样?宋将军觉得不够划算吗?” 宋时渊显然心动了,但边军将领的这个名头显然也是很诱人的,他难以割舍。 “我为何要与你一个妇人下这等赌约?” “是啊,我不过一个妇人,难道将军都不敢和我打赌吗?” 第197章 第197章 慕容斐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似乎是有些担心我。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冲他使了个颜色叫他放心。 “没想到都是边军将领了,宋将军还是担子不够大啊!”我摊了摊手,眉梢下垂,很是无奈失望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赌......就赌!” “好,那殿下就是我们的见证。”我笑得爽朗,“那就期盼,我们之中,有人能够得偿所愿吧!” 宋时渊有些心虚地看了我好几眼,冷哼一身转身走了。 我得意一笑,心里高兴极了。 “你当真有把握赌赢?”慕容斐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彩裳阁是你的心血。” “自然有把握,你就信我。” 三日后,我与慕容斐带着朝堂的赈灾粮来到了岭南。 与我们一同抵达的,还有工部的几位能人巧匠。 “此处必须设渠,”梁大人站在桌案边,指着工程图说道,“还有原先的堤坝早就年久失修,必须重修。” 我点头。 “不过,”李大人抬头看了眼我,“那些砖石都......” “都准备好了。”我笑着迎着他们目光,“与我们一同抵达岭南了。” 几位大人都很是诧异,面面相觑好半晌,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于是,这项工程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百姓们见此次朝堂派人来修建堤坝没有再延迟推脱,一个个的也都安生了,没再抗拒朝堂的接济。 然而这些,都是器品阁和彩裳阁暂时垫付的。 “这些钱,他们不可能没有私吞,账目对不上。”我拿着那工程用料拨款账本,和慕容斐说着,“即便算上损耗,也不该浪费那么多。” 他点点头:“是,只是我们尚不知道,究竟是那些人贪了。” “没关系,我们这一出已经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了。”我笑了笑,“他们只要敢走我带来的钱,一定会留下马脚。” 我思索片刻,又说:“过几日吧,他们都会急着来找我们的,到时候我先去排查一下。” 没多久,岭南知州县令果然各个亲自来迎我们。 我以不喜酒席为由,没有去参加他们的宴席,走前和慕容斐使了个眼色,让他帮我把那群人都托住。 而我则是换了一身利落劲装,独自行于府中。 岭南的秋日的确多雨,到了夜里,雨没有再下,只是云层依旧很多,月色时隐时现。 依照前世记忆,我依稀记得参与贪污的,还有好几个人。 他们上交朝堂的账本不对,私底下里有一个阴阳账本,专门用来私吞赈灾钱财分赃的。 只不过我记不太真切,只能一家家查。 一边想着,我一边翻窗入屋,心里期望着慕容斐能够把他们都喝趴下。 第198章 第198章 岭南是建国初期,皇帝打下来的一片蛮荒之地。 在成为大齐领土之前,这里的确是一片穷乡僻壤。 最开始,只有罪臣才会被发配到岭南。 后来国舅公发现此地雨水充沛,土壤肥沃,山林之间处处可成良田,于是便与陛下商议发展农业。 岭南的确是一块农业圣地,产出的蔬果几乎能够供给整个大齐。 可尽管如此,岭南根基差,百姓穷困潦倒,常有官员自荐来此任职,但也大都只是求一处安隅,或如此时的几位县令刺史一般,从中谋私。 我翻入一座座府邸,很轻易便能辨认出那些官员贪污了,那些没有。 他们当中有人一贫如洗,却也有人家产肥沃。 待到夜里归去之时,我只找到两个县令手里的账本。 地方官员为接待我们二人,专程空出了一座府邸。 夜半之时,府中仍烛火摇曳。 我将两本账本递给慕容斐,神色凝重道:“这两个是原账本,可以看出,此账本与他们给我们先前的工程账本不一样,这几年来,中间缺了足足有五万银钱。” 慕容斐捏紧了手里账本。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确定,究竟是那些官员贪污了,断不可能只有这两人。” 慕容斐看了眼封皮:“李秋恒。” 我凑上前去,忽然想起这位工部元老来。 “工部先前的老臣,似乎前几年的岭南大坝水渠的修建,都是他领头的。” 慕容斐点头:“不过这位老者一年前染恙乞休,听闻一个月前便离世了。” 半年前离世? 我眉头紧锁。 不对,很不对劲。 “李秋恒......”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前世,这位老者也乞老返乡了,不过不同的是,他并没有病重离世。 难道是在这一世发生的事情无意间影响到他了吗? 我摸着下巴,思绪沉沉。 上一世这个名字最后出现,好像是在战争逐渐危急的时候。 父兄刚被困于黍州,那时,南方水患也突发,天灾人祸并驾而来,中书令何旭又私吞赈灾银两。 一时之间,朝堂危急。 当时就是这位李秋恒又主动归返朝堂,说为朝堂建渠。 那时候,是他与慕容斐一起来的岭南。 在他们二人的齐心协力下,大坝与水渠都建好了,灾民也得到安抚,水患很快度过了。 而这一世...... 出现的变数是我。 本该主动返朝的李秋恒却在一月前死了。 着实蹊跷。 “这位长者家在何处?”我抬头问道。 “离这不远,往北走,资江上游的邵州。” 想到这里,我沉吟片刻:“明日,我启程去找他。” “找他?”慕容斐有些诧异,“可他......” “他不该这个时候死,”我笃定道,“这死有蹊跷,我得去看看。” 第199章 第199章 “若是他们问起,你便说我南下发放赈灾粮去了。” 慕容斐犹豫:“危险吗?” “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肩,“比起现在你这个负伤的身子,我可矫健强壮不少。” 他轻笑,抬手点了下我眉心:“少皱眉。” 我抿唇无言,心中一事激荡起千层波浪。 第二日一早,醉酒的官员们尚在熟睡,我便与千竹一同乘船前往邵州。 邵州天阴,这段时间也是雨季,好在大坝建得结实又高大,完美地防止了水患的发生。 这处大坝也是那位官员的手笔。 我依照着慕容斐给的地址,寻到了一座小府邸前,此处大门紧闭,没有侍从。 我记得李秋恒仅仅只有一个独女,妻子在一年前离世,这也是他患病的一个根源。 凡是重病,皆由心结而起。 想到这里,抬手轻敲开了门。 府内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很快府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那人一双灵动的杏眼。 “姑娘可是走错了?” “此处可是李秋恒,李老先生故居?”我头戴斗笠,嗓音清脆。 她睫羽一颤,很快,眼中流露出警惕,目光在我和千竹身上来回扫荡。 李老先生的府邸地处偏僻,往来百姓较少,只有零星几人,很是寂寥,却也很是安静。 “父亲一月前便已病逝,姑娘若是来找父亲的,那还是请回吧。” “我们是慕名而来,想为李老先生上柱香。”我顿了顿,“毕竟一国工程,若不是李老先生一直修渠建坝,小女也无福能活到今日。” 我暗自掐着手,语气极尽悲凉,眼眸紧紧盯着面前这人。 她目光紧紧盯着我,许久,才拉开门扉。 “姑娘请来吧。” 我和千竹一同走入,府中一片洁净,门窗上还沾着尚未取下的白联。 大厅内,一片空荡,她领着我绕到厅后小屋,点了香给我,牌位上赫然刻着李秋恒的名字。 我扫了眼香炉,炉中香灰平平,直到我将香火插上去才打破了它的平整。 我沉默许久,稍提高了些嗓音。 “李老先生在朝二十载,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几次涉险滩,翻荒岭,靠着自己一双手一双脚,丈量着大齐的江河。” 李老先生的女儿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细眉渐渐皱起,面上晦暗不明。 “常人不敢去之地,李老先生敢,早年间就是因得老先生这副胆识,才保我大齐江河湖海不成覆灭百姓之湍流。” “姑娘若是......” “李小姐,”我转头看向她,面容冷峻,“如今岭南水患突发,朝堂几次派官前往都难治理,其中原因,我想您的父亲应该很清楚。” 我句句铿锵有力,落在整个府中,都分外嘹亮。 “我父亲已经......” “若是这些奸佞不除,不知还得牺牲多少人,仅仅只是为了这么一点官员中饱私囊,而使得万千百姓流离失所,这不是你父亲一开始想要看到的吧?” 语气始终没有改变,我紧紧凝视着她的双眸,面上没有一点惧怕。 李小姐搭在小腹的两手已然握紧,她面色发白,眉目都拧成一团,紧紧咬着牙关时,嘴唇有些发颤。 “你究竟是谁?” 她红着眼眶,不满的看着我。 “冠军侯洛平安之女,洛倾书。” 我脱下斗笠,目光越过她,直直看向她身后的李秋恒。 第200章 第200章 “老先生。”我冲他俯身行礼。 李小姐惊讶地转过身去,面上愤怒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匆忙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自己的父亲。 与我料想的一样,他果然没有死。 只不过,比起前世还能前往岭南治理水患的他来说,现在的他,身体的确不好极了。 “没想到,当年那个洛家的丫头,如今竟然成为这般有本事的样子了。” 李秋恒笑起来,面上尽是几年操劳留下的皱痕。 他肤色较深,许是常年修筑水渠在外劳作晒黑的,但那双眼睛却分外透亮。 李秋恒轻轻拍了拍李小姐的手:“快,请贵客落座。” 于是我便被带到堂内,与老先生相对而坐。 “我听说了,”他率先开口,“你与七皇子殿下,一起来了岭南治理水患了,有七皇子在,我便放心了。” 我晃了晃茶杯,杯中茶水温热,许是泡茶人技术不太好,微有些涩口,化在舌尖,多了几分苦意。 “先前听闻,岭南已经开始建水坝修水渠了,看样子,你们都解决了啊,果然厉害。” 他自顾感叹着,饮了一大口茶水。 “老先生,工程用料花的钱,都是我和殿下自掏腰包的,”我语气平淡,“若非如此,恐怕这次我们来了,也是无济于事的。” 李秋恒手上动作一顿,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你们,哪里来那么多银钱?” “是啊,”我浅笑,“几乎压上全部身家了。” 他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若是我们不自掏腰包,那朝堂的钱又要落在什么地方?那百姓又得受多久的苦,老先生,我不敢去想这些,我怕百姓到最后怨我。” 听到我最后一句话,他动作一顿,许久之后,长叹一口气。 “越老越......糊涂了。” 我知道他是在说自己。 “您应该很早就知道,昌黎王爷私通敌国的事了吧?” 李秋恒勾唇一笑,眼里含了痛色。 “你倒是,很机灵,你怎么猜到的?” “先前您帮着那些人隐瞒钱财,是以为,多帮王爷谋取私财,便能遏制住他的野心了吧?” 他猛然转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展颜一笑:“您与王爷,是先后辈的关系,您年长他几岁,也是当年提拔他的人之一,您与他,是师徒之情,您为他骄傲,也怜惜他,应当是最不愿看着他误入歧途了。” “您以为他只是贪图钱财,于是对岭南那些官员的贪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段时间逃走的刺史,是您杀的吧?” 他一愣神,握着茶杯的手逐渐收紧,眉目拧巴在了一块。 “我不会揭发此事,”我笑了笑,“您也没想到他是真的铁了心谋反,在一年前应当就已经察觉到他不可遏止的野心,不愿参与其中,于是辞职了,是吗?” 他沉默不言,放下茶杯,盯着虚空,不知在细想些什么。 “你都已经知道了,那也知道,我为何要杀了那刺史吧。” “您不想让自己的学生再罪加一等,您还是惜才。” 他冷笑:“这又有什么用,可惜他自己不爱惜自己啊。” “刺史是他的人,我的确想通过这种方法让他不要再去想着谋权,就这样简单的做一个官吏不好吗?但是为什么......” 第201章 第201章 他眼眶逐渐湿,润,渐渐闭上了眼,气息发颤。 “他有自己的苦海,”我收了笑,“旁人无法引渡。” 李秋恒猛然睁开眼,诧异地看着我:“你......知道?” 我没有作答。 “罢了,前尘往事,我不再过问。” 两行清泪自他眼角落去,他抬手拭去。 “如果您帮我们检举那些官员,我们会替您保住您学生的名声。” “名声,呵,”他笑了笑,消瘦的肩膀发颤,似蝴蝶振翼,“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些东西了,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有的。” 李秋恒又不解地看着我。 “有的。” 我语气坚定的再重复了一遍。 第二日,我便带着李秋恒藏在家中的账本与她的女儿一同回了京城。 账本上清楚记载了原本的工程耗材与用银,拿出来与地方官员交上来的账本一对照,很快,刑部便下派官兵去抓捕了他们 有些官员本想逃跑,但却被守在岭南与我接应的慕容斐早早拦下,据说走之前,还万分不甘和困惑。 我回到岭南的时候,工程已经建了大半了,同时与我一同抵达的,还有负责清算贪官贪污钱财的户部尚书。 没多日,三万银两重归朝堂,还有数不清楚的珍宝与良田。 细细核算下来,数目惊人。 回都城的路上,慕容斐几次看向我,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在他第十三次看着我半天不说话的时候,我总算转过头去,迎上他的视线:“你想问我什么?” 慕容斐想问的很多,比如我为何知道李秋恒是假死,又是如何劝说的,一时之间,竟说不清楚。 “他死是在朱奂死后没多久,他知道朱奂倒台了,不愿意成为最后指认他罪证的人之一,所以便走了一步险棋,佯装假死。” “很聪明,但是细想他与朱奂的关系,还有我前......” 差点嘴瓢,话语在我口中辗转一番:“先前的印象中,他还不至于病入膏肓。” “况且真死假死,只要有心,去他府上转一圈,总能窥见端倪的。” 就比如,那压根没什么人上香的香炉,还有李小姐守孝时候带着的漂亮手镯。 “至于劝说他,”我一手抵着下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却他的心结,让他知道自己的学生有人收尸,比什么都好。” 后来我想,前世他返朝,也许就是因为知晓昌黎王即将成功了,于是便想要去挽回曾经在岭南工程上犯下的错,以求自己心安。 “李老先生,重气节,实属良师。” 慕容斐听后点点头。 我对昌黎王并未有太多同情,不论如何他前世也与我有着血海深仇。 如今我能不带私情的去看待他,也只是因着慕容斐。 除此之外,我无法同情。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便到了都城。 第202章 第202章 皇帝得知岭南水患解决,顿时龙颜大悦,奖赏下达地很快。 洛家和七皇子接连立功,一下子就成了百姓口中市场歌颂的对象。 “朕听闻宫外的人说,大齐有你们二人护江山,理山河,这才能够风调雨顺的。” 皇帝居于高位,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虽然笑着,但话里暗藏杀机。 慕容斐淡然道:“毕竟是我朝臣子,也是父皇儿臣,自然要为父皇分忧,这大齐,只有父皇在,才叫大齐,也因得父皇在,才有我们,才能命我等在战场上,亦或是水患中,尽力发挥能力,以求家国美满。” 皇帝认可的点了点头:“你们二人自己心里倒是分外清楚,和那些外人想的不一样。” 他指的是那些夸赞我们功绩的百姓。 对于皇帝来说,臣子都是他手下的棋子,落子之后,若是棋局破了,他最想听到的,是百姓对他的夸耀。 毕竟对他而言,他才是执棋之人,倘若避开执棋之人去夸赞一枚棋子,对他而言便是主次不分,君臣不分,格外严重。 “百姓看见陛下的赏赐,便会知晓陛下赏罚分明,知晓我们都是在陛下的监督下而去为百姓谋福的,陛下无需担忧。” 我开口道。 不知他又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话题一转,又与我们二人唠了下家常便放我们回去了。 走在宫道中,只觉得愈发寒冷。 我双手环臂,搓了搓衣袖。 “天凉了,”慕容斐看了我一眼,冲着身后的千竹招了招手,“给你带了件衣裳。” 宫中人多眼杂,我拒绝了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接过披风,裹上身来。 “先前在你们彩裳阁买的,觉得不应该卖出去给别人穿,这才买回来又赠与你。” 他笑眼弯弯。 我扯紧了衣袍淡淡的哦了一声,不知是不是披风的作用,心里头愈发地温暖起来。 “洛倾书。” 才走出没多远,便又遇到了那个冤家。 宋时渊朝我大步走来,腰间的边军令牌晃荡出声,他站在我面前,扫过我全身:“你没事?” “怎么?”我笑了笑,“很想我有事?” 他或许真的觉得就算我完成了岭南一事,也会多少掉层皮。 可我没有,我就这样完好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没事就好。” 他全然不似先前威风,转身就要绕过我们。 我头也没回地喊住他。 “莫要忘了我们的赌约。” 他良久没有说话,我转过身去,却见他正紧握着自己的边军令牌,很是舍不得的。 “怎么?”我笑得眼眸弯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还是与我这等小女子打的赌,可莫要食言了。” 宋时渊咬了咬牙,脸颊微动:“陛下寻我有事,此事之后再说。” “可别等之后了。”我又揣手开口,“难道你就这么输不起?” 他身形一僵,不敢转身看我。 “殿下,我记得当时你作证是吧?你说对这种言而无信之人,要怎么教训呢?” 慕容斐思索片刻:“失信便要失舌,只有这样,他才会知道,不可轻易允诺。” “你们敢!”他忽的转过身,对上我双眼时,又错开眼去,似是不敢看我。 他心虚了。 “比起你那些不听话的边军,你说我洛家军敢不敢?”我冲他一笑,“你才殿下的暗卫敢不敢?” “况且,”慕容斐冷淡地看着他,“没了舌头,也就没有申诉的嘴了,属实方便。” “确实。” 听着我们二人越聊越起劲,他却是汗流浃背了。 第203章 第203章 “好好好!”他总算应下。 “别光好啊,”我笑吟吟地看着他,“现在要去见陛下是吧,那我今日就要听到你卸任的消息,若是听不到嘛......” “我说,我说还不成?” 他双手捏紧成拳,甚是愤恨地看着我们二人。 “别瞪我啊,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可没人逼你。” 我无奈摊手。 宋时渊忍无可忍甩袖转身,步子踏得极响,每一步都充满了怨气。 我满意地转过头,对上慕容斐含笑的眼睛,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马车出了皇宫,今日是十五,便径直朝着天宁寺而去。 我乐滋滋地和慕容斐说着宋时渊的神情,想到他那副无能发怒的模样,我就想笑。 窗外风有些大,也许是道路比较颠婆,车帘时常掀起,泄露出车外一片晴日白光。 倏然,一道白光自窗角钻入。 我眉头一紧,一把拉过慕容斐。 我与他相抱着滚落在马车中,车外传来的打斗声钻入我们耳中。 他迅速提剑出了马车,我拔出藏在靴中的匕首,冲出车外。 五个黑衣刺客将马车包围。 千竹早已翻身下了马车,长剑出鞘,银光闪烁。 刀光剑影下,很快便倒下四个。 剩下一个刺客武功极其高强,竟能与慕容斐周旋不下。 我和千竹刚解决完那四人,便朝着那刺客而上。 他预要逃走,却比我一刀扎入了后背。 刺客挥剑朝后砍去,我松了手,身体轻盈后翻,避开了他的攻击。 他被我中伤后,便不再逃跑,铁了心竟铁了心要朝我刺来。 记仇。 我轻啧一声,没了兵器后纯靠一身武功躲开。 好在慕容斐和千竹反应很快,一下就追了上来。 “留活口!” 就在二人的剑即将绞断他脖颈的时候,我忙惊呼出声。 他们迅速收刀,未曾想,那刺客反应更快,竟一头朝着剑刃而去,生生自断头颅。 我瞪大了眼,不可思议走上前,蹲下身去,他人已经早早没了鼻息。 “该死。” 我无奈叹息。 千竹俯身检查,却未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标志性的东西。 慕容斐垂眸凝视许久,这才蹲下身去,伸手掐住他的双颊。 刺客的嘴被迫张开,里面却是黑洞洞的一片暗红,竟是没有舌头。 “是死士。”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心中也分外讶然。 “先带走。”他转身对千竹命令道。 马车有些千疮百孔,我与他来到天宁寺,匆匆烧了柱香后,便离开了。 回到府中,杵作的消息也传来。 此人除了缺舌头外,并没再有其他特征了。 第204章 第204章 最近天气转凉,都城也迎来了一个短暂的雨季。 我刚到彩裳阁,屋外便飘起雨来,夜里的天看不真切,只有站在雨幕下时才能察觉。 上了阁楼,便看见慕容斐带着面具坐于其间。 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 我快步上前,与他相对而坐,自顾地给自己斟茶。 看着不断升腾起来的白雾,我开口问道:“如何?” “还是查不出。”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低眉敛目,一时之间神情莫辨。 他一整个白日都耗在了此事上。 突然遇袭,将我们二人都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思索良久,可心里又实在纠结:“会不会是宋时渊?” 就在我们刚让宋时渊交出边军之后,我们二人便紧接着遇刺,实在是怪异极了。 很巧合,但是又太巧了。 “不太可能,”慕容斐也摇头否认,“太巧了。” 他继续补充道:“我问了殿前公公,宋时渊在皇帝御书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那时我们早已到天宁寺了。” 我点头:“也是,他卸任边军将领一职,据说陛下为此训斥了他半个时辰,后来还是给了他一支津冀骑兵。” 说到这里,慕容斐很是惊讶:“陛下竟会同意他的卸任,这倒是我未曾想到的。” 据说当时皇帝很恼怒,训斥他没有勇识。 不过宋时渊自从就任边军将领之后,就时常与手下几个将领不合,陆绩大都督同他说过,只是当时皇帝并不在意。 谁知宋时渊竟然主动来和他谈卸任,皇帝便以为他们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便没再强求。 而陆绩大都督之所以会知道,这其中也有我的手笔。 早在预料到宋时渊任务失败的时候,我便让他主管的边军下的三军将领——我的三位堂兄,不时带着部下去寻大都督。 假借边军将领外出之由,请大都督来暂控操练。 同时再让堂兄的几个部下,在大都督面前吐槽揭露些宋时渊就任以来做的荒唐事。 久而久之,这话头,便从下层传达上去,最终落入了天子耳中。 当时三位兄长对此甚是不解。 “就算其他大将军暂时不在,我也会去找大都督帮忙,只是我不明白,”二哥洛时明托着下巴问我,“在他面前嚼舌根有什么用?就算真的传到陛下耳中又如何?” “是啊,”洛时翰也十分认可,“即便他做的再荒唐,陛下也绝不会就此撤职,毕竟除了他以外,陛下应当不再有其他可信的牵制洛家的棋子了。” 我当时力排众议:“你们且看吧,我需要的只是边军的情况能够传到陛下耳中,至于其他的......你们且等着。” 三位堂兄经边疆大战之后对我信任有加,虽不理解我的要求,但都照我说的做了。 的确,若是仅仅只让宋时渊请辞,恐怕皇帝不会那么轻易让他卸任。 但只要我营造出来的军营环境足够剑张跋扈,他能同意宋时渊卸任的几率起码有七成。 我托腮深思许久,夜晚的都城依旧灯火辉煌,从阁楼小窗眺望出去,很是灿烂。 街道的尽头便是巍峨的皇宫,我看着远处那座宫殿,一时出神。 我张了张嘴,随口道:“那会是陛下吗?” 第205章 第205章 “不可能,”慕容斐顺着我的视线朝外望去,“他没必要做这种事,最起码现在不会。” 他又笑着摇摇头:“况且他如若想,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直接让我们入狱,更无需养死士来袭击我们。” 的确,皇帝只要想,大有千百种方式给我们安罪名。 而他之所以没动我们,一个是忌惮,再一个就是他手下暂时没有可以替代我们的人。 比起冒着洛家可能会造反的风险去杀掉我和慕容斐,倒不如暂时维持和平,如他现在所做的一般,不断削弱洛家,再视情况压住洛家。 皇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小姐。”春雨在楼下轻声呼唤我。 我应声道:“怎么了,你上来吧。” 她快步走上,面露忧虑:“老爷传令,叫您赶快归家。” “叫我做什么?”我有些困惑。 慕容斐笑了笑,好看的眉眼弯弯,他轻轻点了点茶杯:“兴许宋时渊卸任的事情也传到了他耳中,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应该清楚,去和侯爷说说吧。” 我点点头,与他一同来到彩裳阁楼下。 “那你......”我透过那张银色的面罩,看着他那映着万千灯火的眼眸,“注意一点。” 他薄唇一勾,鬓角发丝一晃,竟忽凑到我耳畔:“你安全,我便安全。” 我愣了神,但只是一瞬,他很快又站直了身,负手,眼含笑意。 他这棵松竹身上终年积压不化的雪,好似很早以前便已经化开。 此时恰逢云开见月时,淡淡月光散落他肩头,倒像是一棵挺拔于日光下的雪松。 见我半晌没回神,他眼底笑意彻底荡漾开去,轻笑出声。 笑声极富磁性,轻轻擦过我的心头,我能感觉到耳朵逐渐提升的温度。 “莫要笑了......” 我小声的控诉着,却换来他更加放肆明媚的笑。 虽觉得羞恼,可心底又安逸非凡。 临走前,我对他说:“不管是谁要害我们,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回去的路上我犯了困,在马车上睡着了。 梦里无非是些前世杀戮,那些凄惨画面至今还会在我梦中游荡。 后来梦境逐渐变为今生,变成今日的刺杀。 醒来时却并不心慌,因为背后始终站着一个慕容斐。 即将抵达洛府,我撑着下巴凝思着。 上辈子并没有遇到过刺杀,或者说,这一世的确要比上一世凶险万分。 我敛上有些干涩的眼眸,细细思索。 自打我决心与宋时渊和离以来,许多事情都在慢慢脱离他们原本的轨迹,不是结局变更,便是时间的提前或者延后,大体上的一些天灾人祸,还在我预料当中。 可就是这一次次的改变,如今大齐的处境已然和前世截然不同,而我的处境更是前世的我梦中才有的。 历经那么多变化,日后即将面临的,将会时更多不可测。 第206章 第206章 府内一片寂静,我见到父亲时,他正站在窗边举头望月。 月亮逐渐攀高,如今已经高到云层也难以遮盖其锋芒的程度。 我走到他身旁,抬头看月:“方才还下过雨,现在月色倒是晴明。” “嗯。”他颔首,“月亮太高了,越高,能够看见它的人就越多。” 他话里有话,我眼睫颤了颤,又道:“的确,但这不也是好事吗?” 父亲摇头,这才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我:“月如此,人也如此。” 我知道他在暗指我,可却不太明白他此时的心情。 “倾书,我本以为你能够借着女子的便利逃离官场与党争,便将你嫁给了宋时渊。” 他遗憾叹息一声:“谁知他是那么个狗东西!” 父亲很少骂人,我极难看见他情绪如此激昂的时候,一时竟也有些无措了起来。 “如今你与他和离,却又踏上了战场,成了女将。” 他步步缓慢,走到木椅边,抬手扶住椅背,转头看我,眉头紧锁,面容紧绷,尽是痛色。 我万分诧异地看着他。 堂内的烛火平静的燃着,我与父亲之间相对默然,却能感受到他看着我的眼中蕴藏着的汹涌波涛。 父亲好像是,在担心我? 我一时想起今日在朝堂上帝王所言:“父亲是担心功高盖主?” 他摇了摇头,又冲我摆了摆手:“过来。” 我心怀疑惑地走上前。 “让我好好瞧瞧你,”他仔细地打量起我来,“你可有受伤?” “受伤?” “今日,你与七皇子在城郊外,不是遇刺了吗?” 我愕然,瞬间明白父亲今日的种种反常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 “父亲是如何得知的?” “哼,”父亲捋了捋胡须,“你父亲我都坐到侯爷这个为止了,在都城中又怎会没有自己的眼线呢?” 他见我无恙,这才松了口气:“我当真不想你太过惹眼,担心到最后,陛下没有善待。” 他能说出这番话,也是有所察觉了。 这几年来,皇帝想要打压洛家的心非常明显,尤其在昌黎王出事之后,朝堂中看似是少了一方势力,实际上却是其他势力开始蔓延了。 皇帝肯定忌惮。 “倾书,”他握住我的手,“我再给你找户好人家,远离官场,让你好好去做生意,这样可好?” 面对他的担忧与关心,我心中意识五味杂陈,只能轻轻将手抽出,又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爹,可若是我不去,百姓又该怎么办?” 父亲顿时哑口无言。 “洛家世代,一直以来都清正廉洁,待主忠诚,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我们洛家一直都把百姓放在心里了。” “既然父亲和兄长叔父都是如此,我有怎能因着自己是女子,而逃避这些事呢?” “正因我是女子,我自知自己所走之道并非一路庄康,反倒遍地荆棘,只会是险恶,可既然我已经选好了这条路,便不会选择放弃。” 父亲看了我良久,眉间已然打了一个死结。 “我不会送你去结亲。” 我心中一喜。 “但这几日,你不能随意离府。” 第207章 第207章 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我困惑地看着他:“可彩裳阁我还得处理。” “不必了,”他捋了捋衣袍,两手搭在膝盖上,“我会找你钱表舅替你看管,这段时间你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哪里都不用去,彩裳阁也有表舅看着,你无需忧心。”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 “我会派人来保护你,看着你,这段时间,你只要在洛府好好呆着,便没人能动你一根寒毛。” 他说完又期待地看着我:“倾书,我想你安全健康快乐地度过此生,而不是现在这样......” “不行。” 我果断拒绝。 把我困在洛府,还派人来看着我,这不就是变相软禁吗。 他早就料到我不会接受,没再搭理我,转身朝外走去。 我独自坐在屋内,听到他在外和屋外侍从说道:“看好小姐。” 我站起身来追出去,却在侍卫的阻拦下,只能瞧见他渐远的背影。 “你们是打算让我在这里歇息吗?”我语气不甚友善。 “抱歉小姐,”两个侍卫相视一眼,“老爷吩咐我们看着你回桂苑。” 于是我回桂苑时,身后便跟着两个穿盔戴甲的侍卫。 他们一左一右,和我仅只有一步之遥,死死盯着我。 春雨出来迎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我不情不愿入了屋内,春雨绕着我看了半天。 “抱歉小姐,我不知道老爷会......” 我入堂之后,春雨便被拦在屋外,只能独自在桂苑当中干着急。 我独自在屋内干坐着思索了许久。 第二日午后,我端坐在屋内,果然等来了父亲。 “你这打算绝食到什么时候?”他满面忧愁。 仅仅只是绝食两餐,便顺利等到了父亲,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倒是语气柔和:“什么时候让我出去,我什么时候就不绝食了。” “倾书啊,唉!” 他指了指我,又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圈,只能干着急。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他最终塌下双肩,很是沮丧地瞧着我,“若是你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又该如何呢?” 父亲语气很是孤单可怜,听得我都心头一颤。 但很快,我就稳住心神。 “爹,你关不住我的。” 他很快,面上便涌出不悦来。 “你别这样,你乖乖吃饭,爹一定能护你周全,倾书你听话,就当是为了爹和哥哥们好不好?” 他放低姿态哄着我,就差没把母亲搬出来了。 我抿着唇,一言不发,面色很阴沉。 太阳穴突突地疼,却也不愿意妥协。 上一世就是一直被父兄们护着,一直护死我才看清身边人究竟怀了怎样恶毒的心思。 我不愿意再回到原先那样的生活中,去做一个深闺里的金丝雀。 父亲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可他终究是护我心切。 他态度又坚决起来:“不行,你再这样我也绝不会放你出去。” 我只能忍着头疼开口:“我自有计划,爹,无需太担忧我。” 第208章 第208章 “你能有什么计划?”他似乎是在看我垂死挣扎,语气都不太好了起来。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桌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日,你和七皇子殿下便已经在查此事了,我专程问过,你们也查不出是谁不是吗?” “我是查不出是谁,”我笑了笑,“但是其他人可以替我们查清楚。” “其他人?”父亲轻轻按着桌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还有谁能够查清楚这件事?” “查不清楚也没关系,只要他愿意查,那便多少有些威慑作用。” 父亲恍然大悟,紧蹙的眉心绽开:“你是说......” 就在此时,一小厮来禀报,屋外有公公来宣我。 我站起身来,扬眉冲着父亲一笑,点头答道:“对,正如父亲所想。” 我急忙上前,却见御前公公垂手而立,看见我,便扬起笑来:“陛下命我来接洛小姐入宫。” 父亲站在我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他低声对我说道:“父亲的确不如你,我都快忘了,如今的你,可是料事如神啊。” 我淡淡一笑:“不过是些揣摩人心的伎俩罢了。” 的确,我也只是揣测,在都城中闹了这么大的事情,两位朝廷官员公然遭袭,皇帝不会不奇怪。 这等同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天宁寺多得是宫里的人,所以那日我和慕容斐坚持坐着那破损的马车前往天宁寺,便是可以做给上头那位看的。 为的就是让他知道此事。 皇帝不可能忽视,他一定会想要彻查此事,也一定会想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手里的人。 而若是陛下没有过问这件事情,那可就更加奇怪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基本上就可以判定,这此的袭击十有八,九和皇帝有关。 如今他召我们入宫,又加上昨日我与慕容斐的揣测,我对他的怀疑降低了不少。 随着公公入了皇宫,走过层层繁华廊间,再一拐,我便瞧见了两道相对而立的背影。 身着龙袍的陛下负手,静默地看着微微躬身的慕容斐。 我快步走入,行礼。 “免礼。”皇帝大手一挥,转身朝着席间而去。 我与慕容斐相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可此刻却无比明白彼此心间所想。 皇帝撩袍而坐,两手搭在桌上,两眼细细打量着我们。 “昨日我听闻你们二位一同遇刺了?”他这样问道。 我点点头,与慕容斐共同应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们二人会在一块?又是怎的遇刺了?” 他神情端得很是严肃,眉间皱起的沟壑真有一瞬让我觉得他分外担忧我们。 “陛下不知道吗?”慕容斐小心开口,“儿臣还以为,陛下传我二位入宫,便是已然知晓此事了。” 皇帝干笑几声。 此事事发突然,莫不是城中到处都有自己的眼线,是不会那么快便被人得知的。 显然,皇帝知道的并不多。 第209章 第209章 “你可以和朕说说,”皇帝也不恼,语气很好,“朕的确是不够关注你啊。” 语气里似乎含了愧疚,只可惜这愧疚并不多。 慕容斐笑了笑,没说什么。 “启禀陛下,”我开口道,“昨日我与殿下本要去天宁寺为水患中离世的子民上香,却中途遇袭。” 我语气平淡,将此事娓娓道来,又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一样。 陛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我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听完我们二人的话语之后,他面色显然阴沉了不少。 “死士,呵,”皇帝冷笑出声,“胆敢在我面前动死士,看来是想要造反了。” 他眼眸微凉,一张面冷若冰霜,很快,便传召。 拟召的公公提笔上前。 “传郑旨意,现命刑部彻查此事,帮助七皇子和将军抓到幕后凶手。” 太监笔杆摇动,只是一瞬,便应声退下。 “你们放心,既然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我就会给你们二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又站起来,走到垂头的慕容斐身旁:“来抬起头看看。” 慕容斐抬起下巴一双阴冷的眼睛直视皇帝。 但陛下没有多看,只一瞬便收了视线,在他别过头之前,我窥见了一丝属于他的悲情。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与你母亲,真有几分相似。” 话虽这般说着,慕容斐倒是不觉得皇帝还记得自己的母亲。 我眼珠转了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拙劣的表演。 他这样无非是想让我们清楚,只要我们听话,他作为大齐的皇帝便会一直庇护我们,不论发生什么。 “眼下你们二人出了这样的事,朕也不放心。” 他很快转过身,身后的香炉青烟直上,冒出的是他的道道威严。 “这样,我让禁军派出几个护卫跟着你们,这样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好对付。” 我眉头一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禁军用来护卫我们,实属小材大用了。”慕容斐抢先一步开口了。 我也连忙应声:“我与殿下都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陛下莫要担心,这种雕虫小技,我们自然不会那么轻易被伤到,陛下对臣子如此上心,真可谓一国良君啊。” 一国良君眉心一紧,面上却又带笑:“我这禁军用来护卫我大齐最有勇有谋的两位将军,怎么算是大材小用?” “陛下既已说了我们是大齐最有勇有谋的将士,”我朗声答道,“便知道如若我们都没办法敌过刺客,那再多的护卫也是无济于事的。” “洛小姐所言极是,”慕容斐也附和,“若是我们不敌刺客,那也就罢了,要是再折损了守卫皇宫与都城的禁军,实属可惜。” 他撑着下巴思索良久,最终同意地点了点头:“说得也不无道理,的确,禁军的人也不能随便派出去。” 正当我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又忽然说:“那朕便让兵部调些侍卫给你们,这样你们身边也有人,朕也能安心。” 果然,他就是想要在我和慕容斐身边使劲安插眼线。 不论我们怎么拒绝,他态度依旧不变。 第210章 第210章 “陛下兴许是忘了,”我略带笑意地说着,“我们洛府可有最精炼的洛家军,有他们的庇护,我相信不会出事的,还请陛下放心。” 皇帝有些犹豫,又看向慕容斐。 “儿臣自十五起便征战沙场,期间明枪暗箭已遇数次,父皇无需担忧儿臣会不敌。” 他语气诚恳,逼得皇帝不得不点头。 “你们当真不需要?” “儿臣以为,大齐的士兵应当为了陛下和大齐的子民而死,而非为了两个臣子。” 慕容斐这番话一下子将皇帝推到一个两难的处境中,他眉头紧锁,最终只能叹息。 “罢了,你们能护得住自己便好,朕可不想失去两个得力干将。” 我和慕容斐紧绷的神经这才得以松懈。 从御书房走出,我与慕容斐步子都迈得极慢。 “我要去给丽嫔送点东西,你先回去吧。” “我陪你吧。” 于是,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同朝着后宫走去。 不知皇帝是否会就此善罢甘休,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 但不论是哪一样,我和慕容斐都得留心。 我总觉得,皇帝对我们的提防心极其中,就算这次想派人来监视我们失败了,他也不会放弃对我们的控制。 慕容斐也同样思虑深深,兴许和我一样在忧心陛下。 “我没见过母亲。”他忽然开口。 我回过神,有些愕然。 原来刚才宫殿内,皇帝说的那句话真的触动了他的心弦。 思及至此,我的目光也逐渐柔和下来,看向他时,有些心疼。 “斐哥哥。”一道清丽的嗓音很快吸走我们的注意。 只见宁安郡主一身青色素衣,身旁跟着雍容华贵的淑妃,正满眼笑意地朝我们走来。 我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慕容斐却轻轻拉住了我。 无奈,我只能站在原地,接受淑妃投来的探究目光。 “七皇子殿下,”她扫了眼我和慕容斐,红唇一笑,染了丹蔻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想必这位就是英武将军了吧?” “见过娘娘。”我连忙行礼。 知道这个时候,朱碧的视线才稍稍落在我身上。 自打上次在御书房前相遇后,我便以为她此后都打算无视我了,但现在看来,到并非如此。 “我记得,英武将军先前还是宋将军的夫人吧?诶呦,过去许久了,都有些记不得了。” 我眯了眯眼,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了宁安郡主身上。 十有八,九是她说的。 宁安郡主一笑:“是啊,宋将军又娶了二妻。” “原来如此。” 淑妃看向我的目光中含了好奇,但更多的是不屑。 第211章 第211章 或许对于她而言,需要自己出去抛头颅的我,是没有夫君可以依靠的,是最可怜的人。 “怎的现下与殿下这般要好,大老远看过来,还以为是哪对眷侣呢!”她边说着,便安抚似的拍了拍朱碧的手,“这是要我们碧儿见了,心里可得难受死。” 朱碧睫毛一颤,面上喜色骤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沮丧与可怜。 慕容斐此时面色阴沉得可怕,正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二人。 “也不知道,为何英武将军要和我们碧儿的未婚夫走那么近,总归是不太好的。” 后宫娘娘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规训女辈,譬如此刻。 “洛小姐,虽说你是皇上亲封的将军,可是你也得识大体啊!” “七皇子殿下怎么说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你一个已经和离的女人,还是少和殿下走那么近,我们碧儿委屈,又不会说,我可看不得。” “你与宋将军的事情我也有所听闻,你说你因为他和其他女人交好与他和离,那我们碧儿呢?难不成,洛小姐自己曾忍受的,还要我们碧儿经历一遍吗?” 我眉头越皱越紧,她语气并不激烈,但每句话传出去都能掀起风浪,的确是一把把锋利的软刀子。 慕容斐也不惯着她,出言制止:“娘娘,俗话说人言可畏,您说话前还请三四。” 淑妃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斐:“你如今还要帮这个贱妇说话?” 她骂我无比顺嘴,语气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好像我本该是个贱妇一般。 “娘娘,”慕容斐目光凌厉,落在淑妃眼中,断然是十分阴鸷的,“我再说一遍,说话要三思,洛倾书是朝堂命官,容不得你诋毁谩骂。” 他语气坚决,自带威严,逼得淑妃面上和善终于装不下去,冷哼一声,万分不屑尽显。 “我与英武将军共生死,同为朝堂立功,并无越轨,若是娘娘非要在此造谣生事,私下非议朝堂命官,那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敢威胁我!” 淑妃是皇帝十分宠爱的妃子,很少有人能够在她面前如此放肆,她捏着手帕,姣好的面容一时扭曲起来。 “你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 面对如此气恼的淑妃,慕容斐依旧不为所动,面色沉稳。 淑妃倏然一笑:“对了,瞧我这记性,我都忘记了,你也没有母妃教你这些。” 我能够感受到身旁人身形一僵。 我很是不悦地看着那跋扈的妃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口了。 “不分青红皂白便污蔑诽谤,我倒是想问问,娘娘的礼仪学到哪里去了?” 一下子,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我也学着淑妃的模样捂嘴一笑:“哎呀,还是说,淑妃娘娘没有亲人可以教导这些,这才全都忘记了?” “你!” 她小脸气得通红,抬手指着我就要骂出声来。 我微笑地看着她:“你看,原来淑妃娘娘听了这些话也会生气,不知道为何娘娘还要对皇子说这些,难道是故意想找七皇子殿下的不痛快吗?” 淑妃胸腔剧烈起伏着,一口白牙咬得死死地,眼里尽是愤怒地盯着我。 我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碧儿......”她呼唤出声。 就在此时,朱碧大步朝我走近,双眼紧盯着我,似乎在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教训教训她!” 她手掌高高扬起,蓄力,眼看着巴掌就要落在我面上,我闪身一躲,叫她扑了个空。 第212章 第212章 朱碧顺势跌倒在地上,转过头来,发髻有些散乱,眼里含着泪花,秋水盈盈,很是动人。 “我站不起来了......” 她颤抖着声音小声说着,很快,我便瞧见她小腿处渗出点点血花来。 我眯了眯眼,见她身下恰巧有几块碎石。 “斐哥哥,我腿疼。” 她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看向慕容斐。 若是换做别人,肯定心疼得不得了,赶紧上去把小美人扶起来了。 可偏偏是慕容斐。 慕容斐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饶是面前人如何委屈,他也不会上前搀扶一下。 “莫要这样。” 郡主想要的关心没有得到,反而换来了慕容斐冰冷至极的一句话。 一旁的淑妃看不下去了,很是心疼的上前将她扶起,一边扶还一边转头瞪着我们二人。 “你竟敢跟着这等他人弃妇欺负你自己的未婚妻,你这样成何体统!”淑妃指着慕容斐的鼻子怒骂。 她扶起朱碧,跟在她身后的婢女们也都连连上前,很是关心地询问着朱碧。 奇怪的是,相比以往,朱碧的确少了几分骄纵,面对婢女的关心,只是笑着说没事。 我有些困惑地盯着她,目光又落在她衣裳上的那点红。 “你这般无礼,我现在就要去告诉给陛下!” 慕容斐依旧不为所动,他语气平淡,波澜不惊:“那娘娘便去说。” “带郡主回去!” 淑妃气不过,转身命令自己的奴婢,随即大步朝着宫中走去,大有去找皇帝理论一番的势头。 而宁安郡主却迟迟没走,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慕容斐,眼眶依旧有些湿,润。 朱碧没了人撑腰又摔了腿,此时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斐哥哥,”她像一只破碎的蝶,笑道,“你如此待我,以后会后悔的。” 她没再说话,侍从们搀扶着她,与我们擦肩而过。 朱碧在我身边停顿了下,小声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与我说道:“斐哥哥只会是我的,任何人,都没办法抢走。” 我面色不改。 等到一行人消失在宫墙尽头,我才放松了下来。 真是有些棘手。 “她刚才与你说什么了?”慕容斐问道。 我拧了拧眉:“大概是说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抢走你的。” 思索片刻,我又有些忧心地拽过他衣袖:“还是得小心些她,我总有些担心,虽说她现在,没什么依靠,但是在这后宫中,只要她长了一张嘴,便很能搅起一片风云。” 慕容斐颔首表示认可。 “总之,你退婚一事得谨慎,近期莫要着急,这件事情暂且搁置一下,等我们搞清楚宁安郡主的底细之后,你再腿也不迟。” 慕容斐这下没有反应了,渐渐地,他眉心皱起一块,似是心中有些不悦。 “不论你多想退婚,现在都不能着急。” “可不退婚,不正是合了她的意?” 慕容斐无法认可我。 第213章 第213章 我抿了抿唇,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可玩意她留了什么陷阱等着你怎么办?与其打草惊蛇,还不如先搁置一下,总之,你不要着急。” 他依旧没有回应我。 我心事重重地来到丽嫔宫中,带了几块彩裳阁的新布料给她挑选,用来做新衣。 丽嫔娘娘很爽快,一下就决定好了。 出了宫,我与慕容斐便分别了,彩裳阁还有些贵族的单子要去处理。 我刚下马车,还没有走进店里,便听到熟悉的尖锐嗓音。 回过头一看,竟是许久未曾见过的江红玉。 江红玉大摇大摆朝我走过来,眼底含了恨意,一把拽过我,离我极近,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头雾水地眨巴着眼睛,十分不解的看着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甩开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冷眼看着有些疯狂的她。 “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引起宋时渊的注意!你不过只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听她这般话语,我禁不住笑出了声。 到底谁是跳梁小丑? “江小姐,”我后退一步,似是嫌弃地看着她,“自己的人呢,要是管不住,就回家去好好看看链子有没有栓紧,而不是跑来在我这里撒野。” 江红玉怒气翻涌,看着我半天骂不出话来了。 “对了,宋时渊不久之前,还想要与我和好。” 我摊了摊手:“可是我的确瞧不上这样的人,还请江小姐好声看管,莫要让自家犬跑出来乱咬人,和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是在有些烦人。” 我这副懊恼模样很快激怒了她。 自打边疆一战归来之后,我便注意到,宋时渊和江红玉有些貌合神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便时常落在了我身上,惹得我都有些厌烦。 我记得先前宋时渊说,他爱江红玉,就是爱她的与众不同,超脱世俗,不受拘束。 据说当年宋时渊动,情,就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她这般骁勇女子,一下心动了。 这也是宋时渊先前厌恶我的原因,他觉得我是无趣妇人。 可上次大战,躲在宋时渊身后,甚至拉人挡枪的,却是这位曾经骁勇无比的女子。 并且此刻,她正红着一张脸,气急了与我争辩着,只为博得一个男人的宠爱。 这不正是宋时渊最厌倦的模样吗? “你肯定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时渊的任务完不成,然后再故意去接下这件事情,你为的就是要让他对你刮目相看!” 江红玉还在继续,仿佛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围着她家里那个贪生怕死的东西转。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不甘,你想通过这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你这个贱人!你装什么高洁!” 我笑了恶,不愿搭理她。 刚要转身,却又被她拉住:“我告诉你,洛倾书,宋时渊他绝对不会喜欢上你的,不管你如何勾引他,他都绝不会爱你!” 我又不禁笑弯了眼。 有时候人呢,越是没有什么,越喜欢反复重申什么,正如面前这位临近崩溃了的江小姐。 我掰开她擒住我的手指,眼神冷淡。 “江红玉,说够了吗?” 第214章 第214章 江红玉愣了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有些不耐烦地瞪着她:“少给自己树立假想敌了,也不是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宋时渊那样朝三暮四的家伙的。” “就算全天下只剩下宋时渊一个人,我也断然不会喜欢他的,你少给我按这个罪名了。” 江红玉眉间隐隐跳动,预要发作。 “若是有臆想症,我建议你呢沿街向西走,有个朝南面开着的神医馆,你去里面寻一位莫神医,报一下我的名字,他给你免费治治臆想症。” “洛倾书!”江红玉忍不住了,破口冲我大吼。 “怎么不喜欢?”我笑了笑,“或者靖和街的李神医,西外街的赵大夫,我认识的医师不少,你若是治不好,我都可以帮你找人,可莫要真的落下病根了!” 江红玉大步走上来,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隐隐要发作的江红玉闭了闭眼:“你再骂一句呢?” “我可没骂,我这分明是在给你提建议。” 我摊了摊手,很是无辜。 “更何况,江小姐已经开始派人来取我性命了,又哪里还在乎我说什么呢?” “你少血口喷人!”江红玉红着眼,显然被我说得有些不好受了。 “陛下已经开始查了,江小姐,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和宋将军认错,这样说不定陛下还能网开一面。” 江红玉眉头一颤:“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一眼不眨的注视着她的面,试图在她脸上捕捉到几分心虚。 很遗憾没有。 “前几日我在外遇到了刺客,你少装蒜了,还是过段时间好好想想你该如何与陛下解释吧!” 说完我转身离去,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发疯。 “广盛,”一进彩裳阁,我便唤来店小二,“去把外面那位江夫人赶走。” “得嘞,又是这个砸场子的!” 说完,他大步朝外走去,朝着身后吆喝了一声,几个侍卫便随着他一同走出。 瘦小的他走在最前面,显得有些滑稽。 我轻笑一声。 “姐姐!”一双纤细的手从我身后环了上来,董成玉贴在我耳畔边,很是亲昵地呼唤着我,“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无奈地叹息一声:“怎么说你好歹也是董大人的女儿,成天到晚的,倒是没个小姐模样。” 她在我耳边嘿嘿一笑:“我不管,在洛姐姐这里,我永远都是你的妹妹,不用端着小姐架子。” 我抬手拉开她的手臂,转身看向她:“你来找我,又要和我说些什么八卦啊?” “谁说我只会说八卦了?”董成玉鼓起腮帮子,一副生气模样,“那我还不能来帮帮你这彩裳阁了?” “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好几次,店里有事情,都是我帮你处理的呢!” 她很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连忙安抚:“好好,知道你靠谱了。” 董成玉展颜一笑,急忙忙拉着我往楼上走:“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全都是我爹给我买的!” 阁楼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好不耀眼。 “董大人?”我轻笑,“怕是这样说你才愿意拿吧。” “啊?” “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我取出一枚金簪子,上面雕着两颗栩栩如生的花束,“花生,你再好好瞧瞧其他的珠宝首饰,这些可不是你爹在外面随便给你买的。” 第215章 第215章 我饶有兴致地弯下腰凑近去打量着那些上好美玉和金银。 “这些估计是御史家送来的嫁妆了,他们要和你提亲了。” “什么?” 董成玉愣住,接着,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了起来。 “谁说要嫁给罗谲那小子了?”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我才不要呢!” “是是是,你不要,也不知上次我找你来府里吃饭,是谁说要和罗谲去看孔明灯然后拒绝我了来着?” “姐姐!” “哎呦,不记得了。” 我没再打趣她,转身落座,撩袖给自己到了一盏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董成玉又转头仔细去看了看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脸更红了起来。 很快,她又扔下簪子,快步跑到我身边,很是紧张的看着我:“姐姐,我害怕,我还不想成亲。”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都知道。” “姐姐,你当初是怎么愿意和宋时渊成亲的啊?你当真爱他吗?” “不爱,当时的确是没什么办法。” 我想也没想就这样回答了。 是啊,没有办法。 父兄出征在即,帝王想要打压我们,我不能不接受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多年,我也就不在意了:“因为那是皇帝赐婚。” 董成玉一下子噎住了。 饶是她平常再怎么没心没肺,也多少还是有点心眼的。 朝堂之争,她从小听闻不少,不可能一点敏锐度都没有。 “这倒是无妨了。”我撑着下巴冲她一笑,“因为就算是陛下想要逼迫我做事,如今我也不会让他如愿了。” 董成玉痴痴得看着我,眼底微光闪烁。 “因为谁都不能决定我这一生怎样过。” 少些时候,我会和董成玉吐露一些心声。 因为有时候,我能在她身上瞧见出嫁前的我的样子。 一样自由明媚,也不知前路为何。 “小玉你记住,不论日后发生什么,你都只要顾着你与你所爱的人的安危,你永远都只为自己和他们而活,你明白吗?” 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严肃,她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对了,”董成玉忽然想起什么,“之前你们不是去查水患了吗,我爹说,吏部这边还准备顺势弹劾几个官员,要是到时候,你与殿下在朝堂上听到此事,最好不要再表态了。” “哦?”我挑眉,“弹劾谁?” “他们肯定想弹劾宋时渊,但是父亲说陛下喜欢他,这肯定是没什么用的。” “对了,那个何旭,据说他们查出了些东西,姐姐你们最好不要出来说话。我不想你们被卷进去,父亲他们有把握,你和殿下因为南方水患一事,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我点了点头,托着下巴思索片刻。 和上一世相同的是,何旭还是要被吏部和御史上书弹劾。 第216章 第216章 果然没几天,何旭便被查抄了。 据说他虽人在中原,手里却握着不少岭南的桑田,期间苛捐杂税,通过一层又一层的官员再次落在他手里的时候,也是相当丰厚的一笔钱财。 这下才明白为何董成玉让我别管了。 虽说此事与我们关系不大,可也是因着南方水患顺藤摸瓜上来的。 还动到了几个小官员。 至此,整个南方水患一事前后罢免官员众多,朝堂氛围一时万分紧张。 “你如何看?”慕容斐与我步于宫中。 “估计已经有很多人盯上我们了。” 我拧紧了眉,只觉得周遭凶险甚多。 “是,所以先前那个刺客,你可有头绪?” “那般身手好的刺客,若是没有一点势力和权威,我觉得是培养不出来的,”我的脑袋越发地疼痛,“必然不可能是宋时渊他们。上次我试探过了,江红玉看上去不像是骗人,这点我还是能够分辨的。” “嗯。” 他默不作声许久,秋风萧瑟,吹得他鬓角有些混乱。 “你怎么了?”我歪着脑袋去看他,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看我?” “其实,除了陛下,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的确,这也是我心里所想。 对于皇帝,我们二人的警惕始终大于信任。 “只是如若他想要我们的命,随便给我们按个罪名就好,九五之尊之人,何必要背地里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我与慕容斐总是无法解释得通,甚至觉得有几分矛盾。 是啊,他堂堂一朝天子,为何要这样做? “如果那日,我们在宫里陛下的反应是装出来的话,那他实在是装的太好了。” 不论如何,只要皇帝有嫌疑,我和慕容斐都不能掉以轻心。 “或许是忌惮我们,”慕容斐回道,“现在朝堂局势十分混乱,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洛家千万不要出头。” 我点点头:“放心吧,父亲他们很清楚的。” 虽说皇帝答应我们要去调查刺杀一事,但一直到现在都没什么音讯。 我和慕容斐暗暗下了决心,决定背地里悄悄调查这件事。 他带着面罩,与我一同行于街道间。 又好些百姓都认得我,目光不是落在我的面上,转头过去议论纷纷起来。 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身旁的慕容斐倒是听见了,笑得弯了弯眼:“看来,英武将军很受百姓喜欢。” 我连忙拽住他的衣袖,追问道:“什么,他们说了什么?” 慕容斐笑而不语,大步走在前头。 我赶紧追上去,又听见其他百姓细碎的话语。 “那是洛家小姐吗?” “那个英武将军?” “不愧是洛家人,连女子都这般不同凡响!” 平日里我分明听惯了这些话语,可百姓们一说,我还是会心头一紧。 第217章 第217章 “我记得洛小姐先前好像是宋将军的夫人吧?是被休了吧?” “什么休妻啊!胡说,人家分明是自己请旨和离的!” “哎哎,这个我知道,是因为宋将军出征三年又带了个女人回来吧!” “对啊,人家洛小姐在宋府任劳任怨给他搭理宋府,他倒好,带了另一个女人回来,我要是洛小姐,我也得和离!” “得了吧你,也就只有洛小姐有这般胆量了,若是换了寻常女子,那可就不一定敢了!” 他们嗓音不小,字字句句都清楚地钻入我的耳中,害得我心头一暖。 或许正是如此,当我一心只为自己,为亲人与百姓而活的时候,公道自会出现在人们心中,不需我再去多言什么。 “发什么愣?”慕容斐负手而立,站在不远处,逆光而笑,“赶快走吧。” 我逐渐笑了起来,朝他快步走去:“嗯!” 回了府内,我便撤掉了守在我院子外的几个侍卫,父亲知晓此事后,带着新的侍卫来到我院中,很是担忧地与我促膝长谈了一番。 “你这样,是打算引蛇出洞吗?” 我不置可否。 父亲摇了摇头:“这样太危险了,我怕你到时候真的陷与党争与暗斗中去了。” “爹你相信我,我有计划的。” 见我态度强硬,他只能顺势问:“你又有什么计划?” “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现在我不能就此退出。” 徒留慕容斐一个人。 我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倒是一脸云淡风轻:“您放心好了,肯定没事的。” “你这样,不如远离朝廷,我让你钱表舅带你下江南从商吧。” “不要,”我偏头拒绝,“与其如此,还不如整日与父亲驰骋沙场。” 他无奈地低声笑了笑:“我很骄傲你有着比男儿还不逊色的本领与勇谋,但有些时候,父亲只希望父亲的倾书,是个寻常女子,这样就能安全一些。” 我沉吟良久,脑中时常闪过前世种种,这叫我很难认可父亲的话。 “寻常女子,生在官家,便不会过得安稳,”我淡淡一笑,“不论怎样,皇帝已经盯上我们了,父亲,自古君王疑心便重,我是无法独善其身的。” “这些人父亲就带走吧,实在不行,你让他们离桂苑远一些,我还想过得自在些,不然总觉得我在军营里,到处都是守卫。” 他拗不过我,只能就此作罢。 “倾书,在做任何事之前,我希望你每次都能考虑自保。” 我看着他,目光清明:“爹,都会没事的,不管是我还是洛家,万事皆有化解法,在化解之前,我不会甘心把自己置于危难之地的。” 听了我的话语,他终究只能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夜黑风高,梳洗之后,我平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双眼轻合上,两耳始终注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我双手轻轻按在小腹那处坚硬上。 我的被褥下藏了一把匕首。 我曾在战场上,用它杀过很多人。 屋外,风影交织,婆娑树影从半开的窗子中投入。 风又吹开了些窗,只听窗牖吱呀一声响,一个黑色身影投射在了我的床头。 他抽出一把长长的剑,举剑就要朝我刺来。 第218章 第218章 我一个翻身,躲过来了那一剑。 剑卡在木床中,一时无法拔出。 我反手握住匕首,与那黑衣人对视一眼,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匕首贴着他的脖颈划过。 这杀手动作分外敏捷,很快又从衣中翻出一柄尖利的短刀,铿锵一声,与我刀刃相接。 雪白锋利的剑刃上倒映着我压低的眉眼:“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冷哼一声,与上次的死士不停,他似乎能说话。 他力气极大,我有些扛不住,只能跃起避开与他正面相抗。 我从窗中翻出,他立马乘胜追上,只当我是垂死挣扎。 我爬上围墙,朝着外面看了一眼,又在他即将用短刀刺中的时候,向后倒翻一圈,看看躲过那锋芒毕露的短刀。 “为何要杀我?” 那刺客冷哼一声:“怪就怪你自己,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 果然,上次刺杀我便心生疑惑了。 比起要杀慕容斐,我更加觉得那是的死士,是想要杀死我。 现在听到黑衣人口中的话语,我心里的想法也是更加坚定了起来。 “快来!” 这时,桂苑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群侍卫很快从院门口小跑进来。 他们个个气宇轩昂,哗啦啦地整齐挥出长剑,直指面前刺客。 刺客咬牙,愤恨地看了我一眼,怒喝一声,又要朝我刺来。 于是侍卫们立马朝着我护了过来。 谁知刺客突然松了手,整个人往后退,方才手里的短刀瞬间借力朝我飞来。 他往后一跃,身影只在月下闪过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这倒是让我们意外。 侍卫还想去追,却被我拦了下来:“追不上的。” 第二日,我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慕容斐的耳中。 他亲自来洛府看我,父亲没有阻拦,对我们二人的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再多管了。 他一进桂苑,我就把他拉进房间,关紧门窗,随后来到他身前,抓住他双臂,紧张兮兮地盯着他。 反倒是他率先不好意思了起来。 “你、你莫要这样,”他喉头滑动,身子紧紧贴着门扉,“昨日遇刺,你没什么大碍吧?” 我摇了摇头:“我让人悄悄去告诉你的,这件事情你没有声张吧?” 他点点头。 我总算松了口气,松开手来,独自走到梨花木桌旁。 “你这样实在是太不安全,”慕容斐严肃极了,低哑的嗓音中满是担忧,“我还是让几个暗卫跟着你,这样我也能够保障你的安全了。” “不行,那实在动静太大了。” “可......” “你忘了我们先前说的吗?” 这句话一般出来,慕容斐也乖巧了。 “做事切忌太过招摇,这件事情先压下去,过段时间再说吧。” 第219章 第219章 午后,我坐在彩裳阁的阁楼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不时打着瞌睡。 董成玉的嗓音还在耳边响起,我不时应她几声,她倒也说得很欢。 “洛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凑近,惊得我浑身一颤,警惕的看着她。 我眼底冒出凶光,下意识的把她当做刺客,差点反手擒住她的脖颈。 她后撤一下,显然被我吓到了。 我迅速反应过来,立马柔和了面容,笑道:“怎么了?” “刚才我叫你......”她小心翼翼地觑我几眼,“你没搭理我,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揉了揉眼睛:“是有些犯困罢。” “真的吗?”她又凑上前来,紧紧盯着我的面容,“可我看姐姐你眼下青黑,似是没有睡好,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该不会......”她咂摸半天,“是因为七皇子殿下?” 我眉梢一挑,扫过董成玉满脸的八卦,摇了摇头:“怎么会是因为他?” “难道,洛姐姐不是喜欢他吗?” 我笑了笑,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心:“你先前还说我喜欢器品阁阁主呢,怎的现在又换成七皇子殿下了?” “我也不知道,”她抬手揉了揉额心,“甚至有些时候,我觉得他们两是一个人,姐姐,我觉得七皇子殿下对你真的很好,倒是那个阁主,他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哦?”我撑着下巴斜眼看着她,瞬间来了兴致,“为何如此说?” “虽然他们有时候给我感觉很像。” “但是,我总觉得阁主是因为你能赚钱才护着你的,要知道,商人唯利是图,他肯定是因为你是个不错的商人,所以才对你照顾有加,希望你创造更多的价值,你看,这就是,有目的的接近!” 她很是自满的点点头,似乎在夸赞自己所言。 “再来看七皇子殿下,他虽和郡主有婚约,但却并非他本意啊!而且他还几次三番救过你,你们在军队当中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据说你和陛下在战场上,就是彼此的左右手,可默契了!” “而且,虽然满朝文武都知道你厉害,还有不少人夸赞你,但真的敢与你交好的人不多。因为毕竟你的前夫是宋时渊,他们忌惮他,当然也始终瞧不起作为和离妇人的你。” “但是,殿下不一样啊!” “他完全都没有在乎这些啊!” “姐姐,要我说,你还是抛弃阁主,弃暗投明吧!” “噗嗤。”我捂嘴笑出声来,瞬间没了睡意。 “哎呀你笑什么啊姐姐!我说的都很对不是嘛!” 她急得绕着我直跺脚,我实在止不住笑,捂着肚子下蹲,令她很是苦恼。 “你这些话,可千万不要给慕容斐听到。”我揉了揉笑出泪水的眼角。 “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董成玉万分不理解,但也只是羞恼地闭了嘴:“哼,我以后再也不和姐姐说这些了!” 过了一会,她又小声凑到我身边问我:“所以,洛姐姐你到底选谁啊?” 我故作纠结地思忖片刻,最后露出玩味一笑:“阁主很敬我,殿下很护我,所以......” 我拖长尾音,眼中闪过狡黠:“我都要。” “啊?”董成玉一下子呆愣住了,连忙劝说,“不行啊姐姐,你不能这样啊!” 我笑成一团。 这日的彩裳阁,分外热闹。 第220章 第220章 好在的是,接下来几日没再有暗杀的事情发生了。 但朝堂纷争却一触即发。 岭南任职的几位新官员此时联名写了一本奏折,连夜送到了君主手里。 一连几日,皇帝都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情, 可转运处送来的信件满纸心酸。 许多都是岭南百姓送进来的,他们自发写了很多信件,就希望居于高位的人,或者京城中的其他臣子能够注意到他们。 慕容斐注意到了。 “众爱卿还有何事要议?” 慕容斐大步走出,我站在父亲身侧,目光紧紧盯着他那声玄青色衣衫。 “启禀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与父亲商议。” “说罢。” “这些,”他从袖中取出那些信件,递给御前公公,“都是岭南百姓写入京中的信。” 公公只是扫了一眼,眉头便紧锁,赶紧往上递给皇帝。 皇帝一手捏着信,一手握着龙椅,越看,神色越是可怖,握着龙椅的指节发白,手里的信件也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满朝文武没有人不知道岭南百姓的心声,只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因为他们知道提起这件事的结局会是怎样的。 “儿臣亲历岭南水患,知晓其中困苦,更是明白百姓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当中。” 他弓着背,但在我眼里,却挺拔如松。 “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又因着水患染上不少病症,总是治理还了水患,可百姓仍是难以展开新生活。” “父皇,岭南的百姓都在等着朝堂的救济,若是不给他们拨款,岭南往后十年发展,都会落后于中原,百姓困苦,民不聊生。” 他句句铿锵,砸在大殿当中也是掷地有声。 皇帝那双浓厚的黑眉竖起,额间皱起片片沟壑,面上肃然不可侵犯。 “是朕不想吗?”他将信件往公公怀里一塞,冷哼一声,“如今国库亏空,百姓们不知道也就罢了,怎么你作为皇子,脸这个都不知道吗?还提议拨款,朝堂根本无款可拨。” 的确,上次为了修筑水坝建造水渠,用了我和慕容斐不少银子。 后来抓了一批贪官,结算了他们的田产和贪污,这才补上了我和慕容斐提前填补上去的钱。 只是除此之外,竟过没留下一分钱给国库。 要想重建家园,谈何容易,对于帝王来说,的确是个难事。 不过...... 我朝外走去,避开父亲朝我拉过来的手:“启禀陛下,臣有一技。” “英武将军?”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颔首,“你说来听听。” “既然国库亏空,那我们便捐款。” 皇帝朝我斜过身子,追问:“怎么捐,谁来捐?” “自然是我大齐的满朝文武,”我笑了笑,“官员本就是为了百姓而生,如今百姓有苦,国库亏空,那便让诸位官员捐款,这样也可了却了陛下心头一桩事。” 第221章 第221章 “洛小姐,”赵侍郎大步走出,站在我身旁,“你自己要出钱,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偌大的彩裳阁,可我等朝堂命官大都清廉,自己本身也没有什么积蓄,你这样,莫不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我看未必吧,”慕容斐凌厉地目光扫过全场,似乎能洞穿所有的装蒜的官员,“听春霞楼的几位头牌说,现在这大殿中,可有好几位大人常常瞒着自家夫人,去春霞楼逍遥快活。” “怎么?”他目光收束,最后眼含笑意地看着面前的赵侍郎,“赵大人这是在和我哭穷吗?” 赵侍郎有些意外,身形一晃,额间冒出些冷汗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垂头不语。 “臣以为,英武将军和殿下所言极是。”董大人第一个站了出来,“各家官员拿出些银两,也总好过朝堂一直坐视不管好。” 我认可地点了点头。 “董大人这话说的,”李校尉也很快站了出来,“好像朝堂故意不管似的,你也不看看岭南那群家伙贪了多少,我们这些普通小官员,可不比你们几位大人,手里可都没攒什么银钱,只怕是有心无力啊!” “有心无力?岭南水患的时候,怎么不见几位大人出来说自己有心了?各个避之不及,现在倒是会说了。” 董志向来如此,直言直语,时常惹得许多官员不快。 唯独和督查百官的御史大人关系好,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奇迹。 “岭南水患非同小可,不能儿戏,我又怎么敢鲁莽行事,私自揽下?” “非同小可还是危机四伏,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才还寂静的朝堂,此时和炸了锅一样,分外热闹。 皇帝头疼地扶住额角,抬眼看见站在不远处缄默无言的宋时渊:“宋将军。” 突然的点名让众人都闭了嘴,宋时渊身体一僵,走上前去:“微臣在。” “依你看,你觉得英武将军这个方法如何?” 他看了一眼我,此刻满朝文武,都在注视着他。 一下子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宋时渊不免汗流浃背。 “微臣以为......南方水患一事着实要紧,也是自然要解决的,可国库实在亏空,此举......是一种策略。” 我差点翻了个白眼,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是一种策略?”慕容斐笑出声来,“那宋将军觉得,这个策略究竟好不好?” “这......我自然是希望能够解决百姓的问题,但也要看各位官员的情况。” “好,”慕容斐点头,“宋将军的意见,诸位有听清吗?” 百官无言。 太子伫立在一旁,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将军无非就是不敢说罢了。”慕容斐垂头叹息。 被戳中心思的宋时渊咬牙切齿:“殿下莫要这般看待微臣。” 我悄悄抬眼扫过众人,皇帝眉头紧锁,似是还在沉思。 就在此时,太子站了出来:“皇弟莫要再为难宋将军了罢。” 宋时渊朝他投去感恩的目光。 慕容灏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宋时渊:“要治理百姓之灾的钱,倒不如自百姓而来,宋将军,你说是吧?” 宋时渊恍然大悟,瞬间领意。 第222章 第222章 宋时渊眼珠子一转,顺着太子的话就往下说道:“陛下,太子所言极是,大齐下个月不是就要开始收税了吗?” 皇帝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太子点头,拱手解释道:“逼近文武百官也是需要俸禄养活的,更何况最近因着水患一事,不少岗位空缺,六部为此也很是头疼。” “若是再收官员捐赠,有些芝麻小官本就没什么钱财了,若是因此受累,与朝堂生了间隙,那就不好了。百姓是民,文武百官也是民。” 我眼睛一眯,差点忘记了慕容灏这个家伙。 他自由备受皇帝宠爱,母妃庆贵妃是陛下心头白月光,朱砂痣,据说当年也是宠冠后宫。 可惜红颜薄命,诞下太子没多久后,便香消玉殒了。 不过她究竟是自然病死,还是死于后宫争斗,我暂不清楚。 后来一手抚养他长大的,便是如今的皇后。 皇后和国舅爷在朝堂当中也具有一方势力,只是国舅爷今年来身体抱恙,渐渐的也就不理朝政了。 但他势力甚广,手下的人很会随机应变,知晓此时应当附和太子。 于是其中几个官员便纷纷点头,我静默地伫立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盯着每一个官员,将他们的面容牢牢烙印在脑中。 “既然如此,”宋时渊上前一步,“倒不如增收赋税,以充国库,届时国库也就充盈了起来,国库充盈,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将军所言极是!” 我大步上前,拱手:“增加赋税只会令本就困苦的百姓更加困苦。” “试问百官当初为何为官?”我嗓音铿锵有力,一下子止住了所有人的议论。 “如今我一介妇人如今能够站在此处,凭借的就是陛下的赏识与百姓的认可。” “对此,”我大步向前,“我愿意捐赠银两以充国库!” 慕容斐会意,无视太子落在我们身上的阴鸷目光,附和我道:“儿臣也愿意。” 董大人此刻也站了出来:“微臣也愿意。” 父亲和叔父:“臣等愿意捐赠。” 几位兄长也接连出声。 渐渐地,御史大人、户部尚书、白孚阳...... 出来应和的声音越来越多,我转身注视着所有人,暗自在心中将他们记住。 到了最后,原叫嚣响应太子和宋时渊的几位官员也都悻悻闭上了嘴,垂手立在一旁一言不发了起来。 眼看则几乎出来响应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许多同僚也迫于压力站了出来,他们也都没有办法,总是万般不情愿,此刻也只能应答。 皇帝将一切收入眼中,他释然一笑:“好!大齐果然没白养你们!” 龙颜大悦,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对于皇帝而言,他要得只是一个结果,一个能够替他解决当下麻烦的合理的办法。 不论是百官自愿捐赠银两以充国库,还是增收赋税,只要能够顺利实施的,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 散朝之后,不少人朝我投来视线,其中有钦佩赞许,也有记恨愤怒。 我全然无视,对着慕容斐使了个眼色。 他缓缓跟在我身后,将那些转头与其他官员暗骂我的家伙都给记住了。 还没走出几步能,我便提到身后传来一声遥遥呼唤。 “皇弟。” 我步子稍顿,随即自然走到宫道转角,寻了处荫蔽,独自站在此处,静静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第223章 第223章 “方才在朝堂之上,倒是鲜少见到你这般模样。” 是太子,他笑吟吟地和慕容斐说着话。 慕容斐语气平淡:“为百姓而已,皇兄无需在意。” “最好是。”太子依旧语气里含着笑,若是不仔细听他们的谈话内容,还以为是多么亲密的手足呢。 等到太子离开,我才终于等到慕容斐。 “他真是自以为是。”我不屑道。 “自幼备受宠爱,与我不同,自然骄纵。” 我不满极了,盯着远处太子渐小的背影,一想到他那趾高气扬用鼻孔看人的样子,心里就没来由地一股火。 目光收回来落在慕容斐身上时,生出了几分怜惜。 “我见不得他对你那副高傲样子。” 慕容斐眼底有些讶异,很快,狭长的眼眸弯起,荡漾出浓浓笑意。 “无妨。” 他倒是不在意,兴许是习惯了。 这便叫我更加心疼了。 他话锋一转,直朝着冗长宫道看去:“方才那几个官员,我都记住了。” 我抿唇一笑:“好,那我们便好好整顿一下,这朝堂上的污秽。” 一直走到宫道尽头,我与他才分别,刚要踏上马车,身后却传来一整呼唤。 “洛小姐!” 事到如今还不爱用封号来称呼我的人,基本上都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的。 我转过身去,平静注视着来人。 赶巧了,是礼部侍郎赵梦春。 他便是方才在朝堂上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的人。 我微颔首,看他大摇大摆走过来,满脸不爽地瞪着我:“没想到,曾经宋府的一个妇人,如今竟成了凌驾于我朝文武百官之上的将军了。” 他勾唇不屑一笑。 “朝堂上的事情,规矩,洛小姐可能并不清楚,我们也就不与你计较。” “只是还望小姐之后发言要三思,可千万不要丢了现今陛下的封赏,再把自己赔了进去才是。” “有些事情,不是你可以管的,也不算是你一个妇人可以涉足的,奉劝小姐之后莫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他一通话说完,见我无动于衷,便有些恼怒,甩袖转身。 “赵大人。” 听见我开口,他立马顿住了,转过头来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高傲地看着我。 “说话三思这句话,我原话奉还,”我唇角轻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您似乎刚才忘了给我行礼?怎么,赵大人作为礼部侍郎,对我大齐礼数,心有不满?” 赵梦春愣了神,似是没想到我下了朝没了父兄帝王庇护之后,态度还会如此强硬。 “你......”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赵梦春看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得躬身行礼。 第224章 第224章 我注视着他气急败坏远走的身影,唇角逐渐上扬。 一说到要捐赠银两,他就那么着急,生怕和朝廷收了他家似的。 这般心虚模样,还如此瞧不起我,又心高气傲不知礼数。 朝堂上有他这种官员,实属不幸。 我刚才还在想要从哪个官员开始查起,现在不犹豫了。 就你了。 夜里,月色朦胧,似笼上了一层水雾。 我与慕容斐一起来到赵府,十分顺利地便翻墙而入。 他府上巡逻的士兵很多,比起天牢的侍卫还要多,密密麻麻的,想要移动分毫都十分麻烦。 我一头黑发梳在脑后,扎成一个飒爽的马尾,正探头盯着一旁的侍卫。 见他离开,我刚抬脚走出两步,又被人从身后一把拽回。 慕容斐将我抵在墙角,一手护住我的后脑勺,一边探头朝外注视着。 在这个狭小的隐蔽空间里,我和他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一块。 近乎能够感受得到他身上流畅健美的肌肉线条,以及他强有力跳动着的心脏。 每一个,都叫我慌神。 “后面有人。”他垂头,嗓音在我头顶响起,我下意识抬头看他。 视线交错间,似有什么在暗自增长。 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依旧,而此时我与他的呼吸早就乱了节奏,我瞧见他某种有某种暗涌闪烁非凡,一下又一下地拉扯着我的心。 他逐渐加快的心跳声落在耳畔,仿佛某种致命的蛊惑。 我两眼不眨地盯着他,似在黑暗中,瞥见他面上飞快扬起的一抹绯红。 他撇过头去,抬手抵住唇角,我却能看见他滑动的喉结。 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我有些分不清楚身在何处了。 “走了。” 危机总算解除,我和他拉开了距离。 逃过了侍卫的监视后,我们绕到了几间厢房和主卧处,可此处同样守卫森严,压根进不去一点。 无奈,我们只好另寻它路。 不远处,是赵府的书房,书房外面严防死守,巡逻守卫的士兵,比其他屋舍多了一倍。 “谁?” 刚走过,我与慕容斐的身影便被人瞧见,只好悄悄躲进柴房。 巡逻的士兵在我们附近来回寻了五遍,这才放弃。 我有些头疼:“警惕性太高了。” 非但如此,人还很多,扰得我有些心烦。 “现在很难出去啊。”慕容斐感叹。 是的,我和他在这不大的府邸中兜兜转转了半天了,一个屋子都没进去不成,还几次险些被发现,要想溜出去甚至都不是容易的事。 “那个书房太可疑了,”我趴在门缝上,盯着不远处那处戒备森严的书房道,“侍卫太多了,他那里面是藏了多少宝贝啊。” “看来,书房是处要地。”我摸着下巴思索着。 慕容斐不置可否。 “要想进去,绝非易事。” 我在柴房中来回踱步,响起晚上千竹和我们二人汇报的有关赵侍郎的消息来。 第225章 第225章 “你还记得千竹说过,”我灵光一闪,瞬间有了主意,“赵侍郎他最喜欢美人吗?” 慕容斐似乎猜到了我要干什么,几乎下意识地否认了我。 “不行,我手下暂没有靠谱的人,此路行不通。” 顿了一下,又补充:“你店里那几个常来的歌舞伎也不行,她们管不住嘴。” 我白了他一眼:“谁说我要寻人了?” “我要亲自去。” 慕容斐面色更加凝重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更不行。” 我拽住他衣袖:“可如你所说,我们手里并没有可以信任之人,这招美人计,一定是最好的方法,若是成功了,就能把他拉下台了。” 慕容斐摇了摇头:“我不想你以身涉险。” 我撇撇嘴,摇了摇他袖子:“你放心,你看我不是每一次都没事吗?这次也一样的。” “可若是你出事了,我......”他话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垂头看我的目光里,似乎含了委屈。 像只可怜的小狗,看得我有些心软。 “为了此事牺牲一点色相,我稍易容一下就好,他很容易就上钩的,你真的不要担心。” 见他一言不发,我抬起头来,近乎恳求:“求你了,就信我吧!” 慕容斐心头一动,与我视线相交,最终还是他率先败下阵来,他偏过头去,耳廓发红。 “知道了。” 得了他的肯定,我瞬间一喜,笑着双手拍了拍他肩膀:“就知道你会信我!” 慕容斐没做回答,扭头看我时,那双狭长的眼眸似乎暗处这副的豺狼,盯得我有些发怵。 片刻后,才注意到自己双手还搭在他肩膀,与他距离很近,黑暗中,我与他之间似有某种情绪暗流涌动。 “我信你,但你一定要护好自己。” 我别扭地侧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 总觉得,若是再和他这样相视下去,有一天真的会被他吃掉。 一直到了夜半时分,侍卫换班,我与慕容斐才寻得时机溜了出去。 赵府戒备森严,着实难以探清。 几日后,彩裳阁内,我摸了摸易容好的面,对着镜子笑了笑,满意地从阁楼上走下。 慕容斐带着面具,转身便瞧见了我。 为了扮演好这个角色,我专程让人给我备了一身贴肤的纱裙,红艳艳的薄纱层层勾勒着身形,将丰腴包裹,也将细腰勾勒。 分明是最简单的料子,穿在身上时倒也不显得太廉价了。 我拉低了下领口,看了眼铜镜,脖颈间那片雪白格外刺目,胸脯若隐若现,漂亮的锁骨也是一览无余。 “这样才对味儿。” 我满意一笑。 谁知一双大手拉住我滑落肩头的领口,将它往上拉了拉。 “干嘛?”我有些不满地看着慕容斐。 他在瞧清楚我面容的瞬间愣了愣,似乎有些不适。 “你......不用太刻意。” 我别过头去,继续拉低领口:“你不懂,那赵梦春就好这一口,我专门调查过。”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调整衣裳,眸色也逐渐深沉下来。 就在我转过身时,他忽然凑到我耳边,压低嗓音道:“那我好哪一口?你可有想过?” 面颊前所未有地滚烫起来。 第226章 第226章 出了彩裳阁,我便与慕容斐分道扬镳了。 我径直来到春霞个,一手用团扇遮住面容,一边朝着楼上走去,云梦见了我,立马迎了下来。 在瞧见我团扇后的面容后,一时有些错愕。 “是我。” 直到我出声,她才回过神来。 “洛小姐,云月已经准备好了,你只管去屋里和她接应就行。” “好。” 我沿着红木阶梯步步走到顶楼的花魁房,按照约定好的记号,我重重扣了五次房门。 很快,一张小脸就从中探出,云月显然也有些诧异。 “花魁呢?”我出声问道。 “绑起来了,就是还有些不老实。” 我转身入了屋子,手拿团扇步步靠近,走到那被捂住嘴,惊恐得瞪大了眼睛的花魁面前,冲她一笑。 “放心好了,你这几位姐妹,是来帮你逃离魔爪的。”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面颊,却仍能感觉到她浑身发颤。 无奈,我只好一记手刀下去,将她砸晕了。 守在一旁的云雨有些吃惊,赶忙上来探了一下花魁鼻息:“洛掌柜,她不会有事吧?” 我笑道:“放心,肯定不会的,你们只管把人带下去藏好,千万不要说漏嘴就行,明白了吗?” 二人点点头。 没多久楼下歌舞声便响起来了,客人入楼,屋外都是觥筹交错,男男女女欢谈之声。 我沉默地坐在镜子前,没多久,房门被扣响。 “月之姑娘,到你了。” 我软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即与她一同下楼。 歌舞台上琵琶声响,大珠小珠跌落玉盘,很快引来一阵雷动掌声。 云雨抱着琵琶扭身下楼,很快,歌舞曲再次响起,我走上台,半张脸被团扇遮住,媚眼如丝,细细勾勒过台下每一个人,在与慕容斐对视的一瞬,冲他眨了眨眼。 赵梦春不出意外地也坐在台下,正两眼不眨地盯着我,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扫过我的全身,最终落在了我那面扇子上。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新花魁月之胡娘吗?” “百闻不如一见啊!果然是肤若凝脂!” “今日是她初次登台吧?看谁能千金留下她了!” 弦乐声如水流之音,我轻轻移开折扇,长睫垂落,扬起胳臂,想象自己身躯无骨,舞姿愈发柔媚起来。 薄纱纷飞,我莲步轻移,来到舞台前侧,纱裙飞扬,恰巧扫过了赵梦春的面颊。 他闭上眼,一脸陶醉痴迷,如沐春风。 赵梦春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衫,我却早已退到舞台中央,叫他扑了个空。 这招,叫做欲迎还拒。 一曲终了,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抬起头来,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灼热视线。 其中最为温热的,是慕容斐的。 他似是有些惊讶,许是没想到我真的会跳舞,毕竟他也只见过我舞剑。 “诸位客官,这位便是我们春霞楼的新晋花魁,月之姑娘。” 又是一阵掌声欢呼声,台下传来许多调笑的污言秽语,我面带微笑,一一滤过。 第227章 第227章 很快,舞台散去,我一走下,那群男人便都围了上来。 但很快,都被赵梦春的人给拦下了,他大摇大摆朝我走来,抬着下巴,很是高傲,两眼中流露出来的贪光,叫我心中略生不适。 “诸位,”他扫过众人,“今日这位月之小姐呢,就被我赵梦春看上了,谁都别和我抢啊!” 知晓他是春霞楼贵客,一群人也只能不甘作罢,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般行径。 他很快走上前来,抬手揽过我的腰肢,我刻意避开,他愣了神,又笑了起来。 “美人倒是好情,趣。” 他伸手抚上我的手背,轻轻牵着我坐到他面前,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赵梦春的手极不安分地顺着我的手背往上摸,我心生不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瑟缩了回去,却又被他一把拉住。 “如此滑嫩的皮肤,就是该被我摸的。” 我眉心一跳,颤着手想要收回。 “美人,不如陪我饮一杯交杯酒?”他一手握着酒杯,笑得万分奸诈。 “小女不会饮酒。”我拉长了嗓音,故作绵软。 “这春霞楼,哪有姑娘不会饮酒,你莫不是欲擒故纵。” 提到这里,他笑得更欢了,轻轻拽了拽我的薄纱衣衫。 “喝吧......” “啪嚓!” 一声碎瓷声响,瞬间吸走了全场人的目光,我转过头去,瞧见正紧紧注视着我的慕容斐。 赵梦春显然也分外震惊:“七皇子?” 他很快注意到,那人的目光是落在我与他身上的。 楼里的客官都朝着那冷峻的慕容斐投去,而他却始终冷淡,和这里的一切暧昧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没想到竟然会在此遇到殿下。” 赵梦春迎上前去,盯着他的目光,领着我也走了上去。 去瞧瞧地注视着慕容斐,他的表现分外的好,就是有些过头了。 正当我有些疑惑的时候,他眼珠一动,一下子对上了我的双眸。 我讶然,这下才发现,他墨色的眼眸中,真藏了深深怒火与醋意。 赵梦春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看了眼我,又道:“殿下莫不是也看上了月之姑娘?” “既然如此,那我就破个例,把美人送给殿下好了。” “哼,”慕容斐站起身来,冷眼一觑,“这般风尘妖艳女子,我可无福消受,怕不是一片祸水,尽只会些狐媚勾人的本事。” “这......” “一个下贱胚子,还真以为成了花魁便是凤凰了,可笑至极,痴人说梦。” 没等赵梦春回答,他便甩袖离去,看上去,倒像是万分不屑。 赵梦春眉头一皱,见他走了也是松了口气。 谁知此时,身后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我紧紧盯着赵梦春,垂眸哭泣出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泪水这才打湿睫羽,随着我的哭泣而不断颤动,惹人心疼。 赵梦春匆忙走上来,搂住我的腰肢,柔声安慰道:“美人,这是什么了?” “只是,让大人拂了颜面,月之心中很是惭愧。” “你无需惭愧啊,”他见到我哭,好似更加兴奋了,手掌轻轻揉,捏着我的腰肢。 第228章 第228章 我刻意哭得背过身去,避开他肆意妄为的手。 他见状,一下子更着急了:“美人,你不用听他说的,他自己分明都被你迷住了,这种皇室之人,不过是端着个架子,要知道,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花魁了。” 我刻意抬手揉了揉眼角,把眼睛都揉红了,这才转过身去,红着眼睛看着他:“真的吗?” 果然,这副模样很轻易便博得了男人的信任与同情,他忙凑上来,哄道:“真的真的。”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的确很下贱,”我又敛下眼眸,很是可怜地咬了咬唇,“父亲母亲都不要我,把我卖进青,楼,无奈他们好赌,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如今追债又追到我头上了,我也是迫不得已......” 说到最后,尾音发颤,眼角再次湿,润。 “想来,”我哽咽道,“那位大人也没有说错,他讨厌我也很正常,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我,就连大人也是一样,月之......月之都明白......只是今日看大人待月之如此好,一时间生了错觉,还以为......大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我抬手轻轻在他胸口画了个圈,等他想要握住我的手时,我又收了回来,委屈地擦拭着眼角不断溢出来的泪水。 “自然是不一样的。”他轻轻扯住的衣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猥琐的目光顺着我锁骨往下看去。 “罢了,”我撇开他的手,“只不过是露水情缘,之后月之还会遇到很多像大人这般的人,是月之自不量力了。” 赵梦春若有所思片刻,转头对着侍从低语几句,很快,便张开手朝我走来:“那月之姑娘随我回府可好?” 我故作惊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我不相信你,”我别过头去,“你与那位大人一样,都是高不可攀的人,肯定是哄骗我的!” 他又凑上来,贴着我耳朵低语:“只要你乖乖做我的美人,我便带你离开这里,你先前所受的苦,也都不必再受了。” 我捂住耳朵,一方面是故作娇羞,一方面是害怕自己吐出来。 “不相信。” 只有这样去逼迫他,才能让赵梦春当场把我带走。 我虽别过头去,余光中却一直紧紧注视着他。 没多久,他的侍从便拉来一箱金银。 赵梦春把一箱子金银递到我手上,柔声道:“这就是我的决心,美人可见着了?” 我故作倾慕地看着他。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领着我坐上前往赵府的马车。 期间在车上对我动手动脚,我都故作娇羞地避开了,只盼望早点到达赵府。 赵府依旧四处都是守卫。 赵梦春牵着我来到卧室,轻轻推了推我的肩头,将我推到在床。 他看着眼前香艳一幕,早就蠢蠢欲动的心此刻外显于形,欺身压了上来,口中呼出的浊气落在我面上。 “美人儿......” 就在他朝我凑近的时候,我忽的朝他面上一洒,一捧白色的粉末如烟散开,落在他的面上。 他愣了愣神,翻身栽倒下去。 我赶紧爬起身,裹紧了衣裳,推门朝外走去。 侍卫们见了我,各个无动于衷。 直到我走到书房前,才有人伸手拦下我。 我抬手扶住他们的剑鞘,柔声道:“大人叫我来这里等他。” 侍从相觑一眼,似乎见怪不怪,很快给我放行了。 我推开房门,书房内到处都是墨香,与寻常书房摆设无异。 第229章 第229章 这个书房到处都积了不少灰尘,我一眼就瞧见了一处干净地方,很快便朝着那里走去。 走到墙壁那头,我才瞧见烛台底下凸,起的一块红砖。 我抬手推了推,只听咔哒一声,红砖被我推进去了,一个方形入口在烛台之下徐徐展露出来。 是一处地下室。 洞口黑洞洞的,两壁有几个烛台。 我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烛台。 有一条崎岖的楼道。 我扶着墙壁走下陡峭的楼梯,终于落在平地后,看见了另一个书房。 房中摆放着许多礼部大典记账,仔细翻阅便能看出。 赵梦春多次贪污了大典用财,全都记录在账,还有他和其他礼官往来通信的信件。 我哼笑出声,借着昏暗的烛火继续朝里走去。 再往里走,便是一片阴湿,两壁不再设烛台,我只好取下一盏烛火,步步走上前。 里面似乎没有光,在我踏入的那一瞬间,便听见了铁链拖动的声响。 烛光向前一探,几张脏污的面落入我眼中。 这里关押着三个女子。 她们手脚上都带了镣铐,衣衫褴褛,手脚上还有许多破口,尽管蓬头垢面,却依稀能够让人看出她们原先的貌美。 她们惊恐地看着我,似乎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本下意识避光的几人,纷纷朝着我张望起来。 隔着这处地牢,我与她们注视良久,从几人依稀可辨的衣裳中似乎能够探出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悲惨。 “你们......”我皱着眉头,见到她们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偏头低声咒骂一声。 我甚至能够从她们如今这副模样,看出她们曾经是何等风光无限的美人。 我走上前去,顺着牢门寻到铁锁,正愁如何打开,便见她们眼中忽然露出惊恐的神色,愈发往里缩了起来。 很快,我手里的动作就顿住了。 地上倒影出来一道长长的人影,我闪身一躲,避开了赵梦春的一击。 他手中用来击我的烛台落地,目光炯炯,分外凶狠地看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近乎嘶吼,逼得那群姑娘抱作一团,发出阵阵抽泣。 我揉了揉面颊,声音骤冷了下来:“替天行道的人。” 他愣了神,瞬间恍然大悟:“我说这个嗓音怎么似曾相识......洛倾书,我告诉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赵梦春面色狰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我干脆扯下面上伪装,冲他挑衅一笑:“没想到赵侍郎倒是深藏不露啊。” 我晃了晃手里的账本。 他瞳孔一颤,就要朝我扑过来,我避开,害得他一头撞在了牢门上。 “你今天,休想活着离开!” 第230章 第230章 他朝我扑来的每一击,都是如此鲁莽。 只是稍稍闪身几下,就叫他几次落空,差点一个踉跄跌进湿冷的地穴中。 我捏了捏指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该轮到我了。” 正当我握紧拳头即将给她落下一击的时候,忽然一阵黑影从我面前晃过。 如疾风一般,迅速将赵梦春围在中央。 那些人一声黑衣,腰陪一把银色短刀,面容严肃,半点情绪不带,正冷冰冰,地看着我。 我眉头一拧。 “呵,你不会真以为我毫无准备吧?” 赵梦春的嗓音从中传来,掩去了慌乱无措和刚才的狼狈,他很是得意地扫过周围一圈人。 “你胆子倒是不小,”我嘴边噙着一抹冷笑,“你就不怕被查出来吗?” 赵梦春高傲的笑声响彻整个地牢,一旁蜷缩在一块的几个女人已经闭上眼睛,惊恐地清泪从两颊滑落,似乎是对面前的一幕很有阴影。 “你以为我能够爬到这里,又能造这个地牢那么多年,没有一点能力吗?” 他说的倒是没错。 “难道你以为洛家就没有势力了?”我冷静挑眉,对他所言也是不屑一顾。 不就是爱装吗? 倒是有本事。 “你不懂洛倾书,你完全不知道。” 他嗓音沉下来,又看着周遭死侍:“今日洛小姐死在这里,就连尸体都不会给人找到,哈哈哈,我告诉你,你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哦?那么自信。”我双手抱臂,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余光中可以看见那几个落泪的女人正不解地看着我,似乎是没有想到我竟然会一直站在这里不逃。 我眼珠一转,又故作叹息道:“那看来,我的确是小瞧你了......” 赵梦春闻言勾唇一笑,视线里的阴冷攀上一抹嘚瑟的笑意。 “洛倾书,你现在好好讨好我,还来得及。” 他扬起下巴,充满欲,望的视线扫过我的全身。 我眉心一紧。 恶心。 “为什么要讨好你?”我明知故问,“我死了,你要知道,不仅仅只有洛家会追查到底,你似乎忘了七皇子殿下。” “哼!实话告诉你,只要你撞破了此处,不论你是谁,我都格杀勿论!”说完,又笑了起来,“不论是谁,我都自有特殊的办法处理,不会有任何人抓住我的把柄,那你今天逃不掉了!” “识相的就好好想想怎么跪在我身下像狗一样祈求我!”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是赵梦春完全没有想到的反应。 他似乎真的以为我刚才动摇了。 “其实我也不想动手的,”我看着面前那群侍卫,面色冷淡,“既然你非要逼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梦春显然很容易中激将法,青筋一凸,牙缝里挤出怒火熊熊的话语:“给我上,弄死她!” 于是周遭的侍卫一同拥上前来,我看准时机,一口气避开了几个朝我刺来的匕首,却在下一秒差点中刀。 我顺势拉过从后刺来的刀,朝前挥舞,刺中对方脖颈,心门。 那人连叫都没有叫一声,迅速到底,死前还妄图伸手拽住我。 他们身手十分敏捷,功夫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几分。 好几次我都只能堪堪避开。 第231章 第231章 越交锋下去,我越注意到了他们的怪异。 这些人像是没有生气一般,不怕死地朝我扑过来,而他们个个身手都很好,一齐扑上来的时候,我倒是真的不占优。 一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 又借了一道看向另一个侍卫。 他也没有发出声音,就是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口中那片似曾相识的黑洞洞,让我瞬间回想起了那日刺杀我的死侍。 “你居然,还敢养死侍?” 对方显然对我的震惊很受用,稍稍扬起下巴:“你以为你惹到的是谁,洛倾书?”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就是个小小侍郎,她可不相信。 “人呢,贵有自知之明,”我避开一击,抽空一笑,“你有本事试试看,今天究竟能不能要了我的命!” 赵梦春又一次被我打碎了,他气得又一挥手:“快,我养你们不是为了看你们和一个女人在这猫抓耗子的。” 他这个形容倒是贴切。 手里没有称心如意的武器,这些死侍个个本领也都不容小觑。 我没有办法,只能够暂时躲避,但这群家伙还是穷追不舍,惹人心烦。 我的确没想到,赵梦春这个废物贪官,竟然也能有本事在府里偷养死侍。 看来这其中应当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仔细回想着他说的话和他的态度,心中有了几分判断,但还不算真切。 “你背后的人是皇宫里的吗?”我兀然一问,问的赵梦春咬牙,又催促了周围死侍一次。 他背后到底是谁,是谁想要针对我们? 难道是...... 我又想起那日在大殿门口对慕容斐出言不逊的那个废太子。 但很快,死侍毫不留情的杀意便顺着短刀刺了过来,寒光芒芒,险些晃瞎我的眼睛。 我眯了眯眼,躲过之后,反手折了对方的肩膀。 没有想象中的哀嚎,依旧是无声无息的跪倒。 可他们的人比我想的还要多,这群死侍的质量也很高。 我很难想象,高丘竟然有本事养那么一窝子死侍。 他背后的势力必须得足够强大才行。 难不成真的是太子? 思来想去,脑中只有这一个人比较符合。 毕竟东宫太子从小受宠最为矜贵,若是他生了要养死侍的心,估计也能瞒天过海。 我再一次跃起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踩到一片湿,润地区,险些朝后倒去。 就在此时,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轻易地揽过我的腰肢,将我护住。 再一旋转,我便不受控制的跌入了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脯当中。 又听一声铿锵,兵刃交接,生生撞上了对面死侍的短刀,一个上挑武器落地。 “没事吧?” 头顶传来慕容斐好听的冷冽嗓音。 那把短刀乒乓几下掉在我的脚边,刚才还要落在我身上的刀刃,此时被我握紧,对准那群死侍。 “好着呢。” 第232章 第232章 我拿了短刀,三下五除二便将拦在我面前的几个死侍处理得干干净净。 慕容斐眼角含笑,与我默契击杀,没多久,那些死侍便全都命丧黄泉了。 只有一个赵梦春依旧靠墙站着,浑身瑟瑟发抖,面上除了惊恐和讶异之外,便再无他色。 “怎么,刚刚谁说要默不作声的干掉我?” 我扔着手里的短刀上前一步,饶有兴致的看着赵梦春那张一时间变得五颜六色的脸。 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去,想要逃出,谁知道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人当做皮球一样踢了回来。 赵梦春翻滚在地,一身狼狈。 千竹从他身后缓缓走了上来,拱手作揖:“殿下,已经命人将争做赵府都包围住了。” 听到这句话,赵梦春面色煞白,瞬间没有了半点喜色。 “怎、怎么会!”他依旧嘴硬地抬高银两,“不可能的!你这样随意查封官员,是会被陛下责罚的!” 刚才还说自己不惧皇权,现在又用皇权和制度来为自己护身。 我越听越觉得荒唐。 “天真。” 我不由得一笑。 果然人在临近崩溃的时候,都没什么脑子。 “依照赵侍郎藏在府里的这些证据......”我抬手随意翻看着那些账本,“可真是死罪难免,活罪也难逃啊。” 他猛地朝我扑了过来,双手只冲着我手里的账本。 我一个转身,便让他扑了空。 可他却还不死心,依旧想要从我手里夺走那些证据。 直到我顺手将那几本册子递给了一旁的慕容斐。 慕容斐缓缓翻动着册子,面上逐渐扬起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全是冰冷。 他这幅样子,赵梦春自然是惧怕的。 他咬了咬牙,恍然想起刚才在春霞楼时候的种种,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二人。 “所以你们打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我,这些都是你们故意的!” 他嗓门太大,在空荡荡的地下室中,回荡起来格外响亮。 我无奈,上前一脚踹上他的肩头。 “你都说了是算计,给你下套肯定是故意的啊,你在说什么废话?” 我弯了弯眼眸,笑得干净又自然。 一旁的慕容斐见了,挥了挥手:“把人带走。” 我懒得继续和赵梦春纠缠,转身就要走。 谁知此时,身后的人却徒然爬了起来,猛地朝我扑过来。 我反应敏捷地转过身,却见赵梦春恶狠狠地盯着我,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朝我胸口刺过来。 这种雕虫小技...... 我侧过身去,谁知他却忽然一转,刀刃顺着我的手臂划了过去。 赵梦春忽然哀嚎一声,只见慕容斐的银白长剑狠狠戳穿了他握着刀的手掌,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狼狈地钉在地上。 鲜血汩汩地从他掌心冒出,他怒目圆瞪,又极致疼痛,只能生生看着自己被人虐待,口中不断祈求着慕容斐。 “跳梁小丑。”我冷哼一声,谁知道刚走近,却身子一恍,险些跌倒了去。 第233章 第233章 慕容斐见状,也是匆忙收了剑,一把扶住我的后背。 我摆了摆手:“无碍。” 谁知刚被扶稳,我却怎么也站不住,脚下虚软,四肢都有些无力。 “你......”慕容斐看到了胳臂上的伤口,他又抽剑砍下赵梦春的一只胳臂,眼底的阴鸷似淬了毒的蛇,叫人通体发寒。 赵梦春的哀嚎声再次响彻整个地牢。 一旁蜷缩在一起的几个女人也止住了哭泣,那几双本黯然失色了的双眸,此刻亮晶晶的,里边情绪翻涌,似燃起了几颗火种,气焰通天,燃得那叫一个痛快。 但他的哀嚎慢慢就变成了笑。 阴森的笑声自他喉咙中传来,他的双目不知何时充血,癫狂的笑已经让他不顾一切疼痛。 “慕容斐,你想不到吧?那匕首上有毒,哈哈哈哈!” 仿佛是在嘲笑着我们的轻敌和愚昧,分明匍匐再地,眼底却是盖不住的狂喜。 “想让我死,好啊!” “那就让洛倾书和我一起去死!” 我的意识已经模糊涣散了,疲惫感顺着四肢躯干逐渐攀爬上来。 我只能堪堪借着慕容斐的肩膀扶住,看着躺在地上浑身都是血的人,目光逐渐聚集起来。 慕容斐长剑直指赵梦春,语气冰冷:“交出来。” 只三个字,却像降了一场雪,寒意自脚底蔓延,就连千竹都皱了眉。 糟了,赵梦春这下真的惹到殿下了。 “求我啊!” 赵梦春扬起的嘴角丝毫没有下降,在看到那把高悬于他头顶上的剑时,更是兴奋极了。 “杀了我,快杀了我!”他嬉笑着,“你看看杀了我之后,还有谁能够救得了她!” 慕容斐转了转手腕,长剑又逼近了一寸,眼底裹着冰霜:“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吗?”赵梦春反问,又大笑一阵,“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二人真的勾结一气,我还真以为洛倾书是什么贞烈女子,也不过是个勾引有婚约之人的荡,妇!” 似乎是知道自己肯定活不下来了,他开始大放厥词,丝毫不惧头顶上这人投来的冰冷视线。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身体越来越有些撑不住了,抓着慕容斐的手逐渐收紧。 我咬破了唇角,舌尖在触碰到那一抹猩甜之后,意识才总算找回来了几分。 毒药已经在体内作祟,可我不能就此倒下,不然就真的着了赵梦春的道。 “你最好乖乖照办。”我压低嗓音,忍着浑身的不适,出声威胁着他。 谁知赵梦春只是看了我一眼,便笑了起来:“真能忍啊。” 我依旧不为所动,将面上那泰然自若扮得很好。 我现在不能动摇到慕容斐。 “洛倾书,”赵梦春破罐子破摔,“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慕容斐抬脚踩上他伤痕累累地手,俯下身来,冷眸凝视着他:“你以为,你没有别的把柄在我手里了吗?” 赵梦春笑容一僵,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终究化作茫然。 “千竹,人带来了?” 千竹点头:“来了。” 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牢露出了一道口。 赵梦春抬头看去,瞳孔一缩。 第234章 第234章 “你卑鄙!” 赵梦春朝着慕容斐怒吼一声,挣扎着要爬起来,几个侍卫匆忙上前将他摁住。 我扭头,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小男孩。 小男孩被他的侍卫抱在了怀里,双目紧闭,似是昏迷。 那是赵梦春的儿子。 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你竟敢!”赵梦春咬牙切齿,眼里的恨意倾泻而出,似乎要现场把我们活剥了。 “少废话,”慕容斐踩紧了他的手掌,半点情面不给,“把解药交出来,不然这个孩子,我会将他解决掉。” “你敢!” “你认为呢?” 慕容斐有些不耐烦地盯着他。 “你真是卑鄙无耻,慕容斐,你比我想的还要阴险狡诈!”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忽然朝慕容斐头上扣屎盆子,我扯起唇角,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倒是慕容斐完全不在乎,他甚至不屑于回答。 “把东西交出来,他就能活,”慕容斐抬指指了指那小男孩,“如果不交,我让你们在下面团聚。” “你怎么!”赵梦春眼眶中忽然溢满泪来,“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你怎么下得去手!心狠手辣!大齐有你,真的要完!” 我听后不禁皱眉。 这蠢货每句话都说不对,虽然头还是在晕,但我还是抬手拍了拍慕容斐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他。 “千竹,”他头也没抬地命令起来,“弄醒他。” 赵梦春瞬间就慌了,他一个不字还没有说出口,便看见千竹一把捏住小孩的面颊,逼迫他苏醒了过来。 小男孩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里。 周遭阴冷潮湿,还有不断灌入的风吹得他瑟瑟发抖。 娇生惯养的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一下子就被吓得痛哭流涕起来。 小孩的哭声总是恼人的,尤其在我现在头晕目眩的时候,一下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别,你不能伤害他!你不能,我求求你!” 被拿捏住弱点的赵梦春一手抱住慕容斐的脚,一边不断出声求饶。 “简单啊,”慕容斐丝毫不为所动,“你只要把解药交出来,我便可以饶过他。” 赵梦春又犹豫了,他低头不语。 很快,小孩就看见了他。 小孩虽被侍卫抱着,却仍挣扎着手脚,想要朝着自己的爹而去,他扯着哭哑了的嗓音呼唤着赵梦春。 “爹!” 赵梦春面露痛色。 “想让我就在这里解决他吗?” 慕容斐微微俯身,语气很是危险,听得人浑身发颤。 赵梦春总算笑不出来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斐。 我眯了眯眼,静默地看着二人的对峙。 “再不交出来,我就先断他一根手指。” 他话音一落,赵梦春便浑身一颤,目眦尽裂。 我稳了稳心神,压下皱紧的眉目,柔声道:“别担心我,我还能撑一会。” 慕容斐满是担忧地看着我,眼中存了几分慌乱。 第235章 第235章 我笑道:“别急。” 赵梦春却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看了很久:“你、你竟然还清醒着?” 我冷冷扫视过他,谁知他面上惊异更多。 他没想到似的:“不可能!怎么会!你怎么会还如此清醒!” 也不算特别清醒,脑中总有一片混沌在和我的意识做对抗,我只能不断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可能的!寻常人这个时候都该昏死过去了!为什么你还会......” 他似乎对自己都生了几分怀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我冷哼一声:“与其,如此关注我,不如关注你那个已经被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的儿子吧。” 是的,自从慕容斐说要断小孩一根手指后,他便收住了哭声,啜泣着,两颗大眼淌着清泪,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也是因得如此,我刚才被小孩吵得险些坚持不下去的意识才逐渐回笼。 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却浑然不觉,只能紧紧盯着赵梦春。 赵梦春显然没想到我们会做到这种地步。 “你这毒药,”我捏紧了拳,指甲嵌入掌心的肉中,痛觉又让我苏醒不少,“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如今我中毒的这个症状,反倒是和前世慕容斐遇刺的症状很像。 他当时就是遭受了一支毒箭,一支来自苍夷国的毒箭。 刚才还很聒噪的赵梦春听到了我的问题,一句话都不说,死死咬唇,不论我如何追问都不再回答。 而他这副模样,更加印证了我内心的揣测。 “不是中原的东西,”我几乎是陈述地说出这句话的,“没想到你还和西夷有勾结啊。” 赵梦春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似乎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不要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通天的靠山,”我笑了笑,“早些认罪,比起盼着你的靠山实际。” 说完,我脑袋一痛,紧紧挨着慕容斐而站。 看上去我依旧站得笔直,实际上,我几乎整个身子都是借着慕容斐的力。 他有所察觉,眉目紧锁,看向赵梦春的目光更加冰冷:“交出来,这是最后一次。” 慕容斐很快朝着千竹示意。 千竹抽出一柄干净锋利的匕首,凑近那小男孩。 小男孩想大哭,但是现在却不敢哭,盯着那把刀,眼泪婆娑,浑身颤抖,求助的目光紧紧盯着赵梦春。 赵梦春还处在震惊当中,一面看着我,一面若有所思。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左边第二盏灯座下。” 一侍从走上前,从灯座下取出一个小罐子。 慕容斐接过,打量片刻,又俯下身,一把掐住赵梦春双颊,迫使他张开嘴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药灌了不少进他嘴中。 赵梦春咳嗽起来,眼眶发红。 观察了他半晌之后,慕容斐才算确认,这东西没有毒。 我接过,取出药丸嚼碎咽下。 闭上双眼,逐渐感受到绵软的四肢涌上一股力量,正一点点填补着她刚才所有的麻木和昏厥。 “快把他放了!”赵梦春怒吼着。 慕容斐说到做到,拍了拍手,那小孩便被捂着眼睛带走了。 这下,罪臣贪官终于没了力气,放弃挣扎。 第236章 第236章 地牢中的罪证全部都被收集了起来,赵梦春也被控制住,押送到刑部去了。 整个赵府不知何时已经全部被慕容斐的人包围。 千竹领着侍卫将几个姑娘放了出来,她们状态很差,似乎很久没有见到太阳了,走在路上都在躲。 我有些于心不忍,悄无声息地靠近她们。 “你们都是......他骗来的花魁吗?” 那群女人似乎还对我有些警惕,面面相觑了许久,才开口:“是。” 我点点头,将腰上钱囊递给三人,随即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整个赵府都被慕容斐封锁起来,他很快从府中走出,转头看了我一眼,吩咐千竹道:“你现在送洛小姐回去,再去请个医师给她看看。” 说完,他翻身要上马车。 “等等!”我连忙出声,“你自己去宫里吗?” 他愣住了,随即点头,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你手臂上的伤口仍未处理。” 我转头看了眼都已经有些结痂了的伤口:“确实,都结痂了,来不及了。” 慕容斐显然神情一僵。 “又想丢下我?” “我想你好好休息,”慕容斐抿了抿唇,一想到刚才她的模样,心里就没来由一阵自责,“你为了调查此事付出太多,况且还有伤,不如早些歇息,我去就行。” 我摇了摇头:“怎么,我调查这个案子付出了那么多,结果就你一个进宫,功劳不都被你占了去吗?这可不行。” 他长叹一声,面上依旧不失风度,可狭长的眼里却存了几分慌乱:“你还伤着。” 看来刚才我中毒,是真的让他慌张了。 我摸了摸下巴,有些犹豫。 “我只是觉得,他可能还和苍夷国有关系,我想与你一同入宫面圣。” 他抿抿唇,眼底含着否定和不情愿。 我只能放缓了语气,纠结许久,最终小心翼翼道:“这就是个小伤,你不要太紧张。”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的语气像是在哄着一个不大的孩子。 听起来愚蠢极了。 但慕容斐却好像听进去了。 “你方才说,那毒是西夷的?” 我点点头,又补充道:“先前见过人中这种毒,症状与我刚才一样。” 这种毒专门对付有点武功的人,只要中毒,就会四肢无力,这样也会武功全废,专门用来压制他们这种人。 我又补充:“起码这件事情,我想弄清楚。” 慕容斐犹豫许久。 我撇了撇嘴:“慕容斐,你之前答应过我,凡事要和我商量。” “是,但你现在状态......” “我状态很好,”我抬手压了压指骨,“能一挑十。” 似乎是没有了拒绝我的理由,他终于说不出话了。 而夹在我们二人之间一直等待着命令的千竹却困惑了。 他很是困惑地看了眼我,又小心翼翼问道:“那我现在还要去,送小姐回府上吗?” 慕容斐没说话,转过身去,上了马车。 我冲着千竹狡黠一笑:“不用了!” 说完,我便紧跟着慕容斐上车了。 第237章 第237章 马车在朝着皇宫驶去的时候转了个向。 慕容斐说我不能穿现在这身衣服入宫面圣,于是就带我先回了一趟彩裳阁。 我看了眼镜中自己凌乱的衣衫,不由得皱眉:“真狼狈啊......” 入了皇宫后,我与他站在御书房外等待。 “你说陛下会不会以为我们在针对赵梦春?” 赵梦春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和慕容斐的人,现在又是被我们两个发现了他贪污的证据,若是传出去,倒显得像是我们蓄意报复。 慕容斐挑眉:“查他的时候倒是不怕,现在怕了?” 我摇摇头:“不,我倒是觉得,我们需要些震慑力。” 正好借着这件事情,让其他官员知道,惹到我们,是要吃瘪的。 “最好是显得我们像是蓄意报复。” 这样反倒体现出我和慕容斐的公私不分来,有些藏了祸心的官员说不定会为此特意和我们走进,或者待我们友好些。 以此来降低我们对他们的防心。 而越是这样的官员,便越可疑。 “越显得我们没脑子,有些人越能够放松警惕。”我小声和他说着。 就在此时,殿前公公走上来,甩了甩拂尘:“两位大人里面请。” 我与慕容斐一同叩首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赵侍郎的所有罪责全都披露出来。 同时递交给皇帝的,还有那本记载满了赵梦春贪污金额与内柔的册子。 “贵妃的封赐大典他都敢贪?” 皇帝面色越来越难看,尤其在看到赵梦春这几年甚至连他的生辰典都贪。 “哼!岂有此理!” 他揉了揉眉心,怒气自胸口升腾,逼得他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他赵梦春,当真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吗?” 帝王的目光中皆是冷色。 “养了一只耗子,朕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他冷笑出声,似乎连周遭空气都感受到了天子怒火微微发颤。 他觑了我们几眼,又皱眉问道:“不过你们二人怎会知道他有问题的?” 我看了眼慕容斐,率先回答道:“他先前因为我与殿下提议捐款一事而记恨于心,故意与我道歉,邀请我去他府上一聚,我当时并未察觉异样就去了。” “谁知他早就设了局等我,还给我下毒。” “他邀请我一事我曾与七皇子殿下说过,当时我还以为他是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诚心与我道歉,现在才发现并非如此。” 皇帝越听越皱眉:“不过就是捐款,竟能让他如此不满!” 显然,皇帝是受不了这等蛀虫的。 “并且陛下,赵大人似乎,还涉嫌通敌叛国。”我语气中带着犹豫,故作不确定。 他面色又阴沉了不少:“此话怎讲?” “他给我下毒,下的并非中原毒,好似是西夷才有的毒。” 上位者抓住一根毛笔狠狠甩到桌上,甩袖起身,龙颜大怒。 “好个赵侍郎,赵梦春,朕究竟何时苛待过他!” 他语气很重,似乎下一秒就要下诏把人给凌迟处死了。 “正因他涉嫌叛国,又贪污,所以此事必须彻查到底,否则将会危及陛下的江山啊!” 第238章 第238章 在皇帝面前一番游说之后,他最终下令让我与慕容斐去彻查此事。 我料定他通敌叛国,于是在审讯之前,特意整理了他贪污的全部钱财与证据,在其中果然发现尚且存在漏洞。 牢房中阴冷,绝望的犯人大都呆坐在角落中,见我们往来,没有一点反应。 我和慕容斐将赵梦春拖到邢房,他瞪着一双眼睛,始终一言不发。 我揣着手,站在他面前,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 赵梦春冷哼一声,面对我时,眼里的恨意更浓:“到是我小瞧你了。” 我没有理会他,独自坐在他对面,悠哉哉地饮着热茶,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而慕容斐很快也走入邢房内,瞧见已经没了人样的赵梦春,表情很是淡漠。 “自己交代,”他抖了抖斗篷,撩开一身寒气,站在赵梦春面前,“还是让我们撬开你的嘴?” 赵梦春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以此来表决心。 到了这种时候,他倒是挺像个忠烈之士。 慕容斐挥了挥手,身边的官兵从琳琅满目的刑具中取出一条皮鞭,皮鞭挥动间划破空气,劈啪作响。 他转头看了眼我,似有犹豫。 “不必管我。”我摆摆手,一副无所谓模样。 我倒是没见过行刑,只知道受了刑部刑罚审查的人,基本上都丢了半条命。 刑房的墙壁看似厚重,隔绝一切犯人的痛吟与悲鸣,实际上又十分单薄,用刑时候的每点声响,都能引发牢内犯人的颤,栗。 我的桌上放了一盏热茶,牢房里没有好茶,喝起来发苦偏淡。 官兵拎着皮鞭走上前去,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他小腿就甩了上去,赵梦春禁不住,惨叫出声。 我手中茶杯一抖,险些跌落在地。 官兵连抽了三鞭,一下比一下凶狠,他灰白色的囚服很快就浸满了冷汗,身上三处鞭伤此时也都绽开血红来,透过衣裳,分外刺目。 我轻蹙眉头,随即垂下眼眸来,那触目惊心的画面却始终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慕容斐看了我一眼,抬手按了按我的肩膀,以此作为慰藉。 “你贪污大典用材众多,其中尚有两千三百两银钱不计入帐中,这些钱,你都拿去做什么了?” 赵梦春垂着脑袋,凌乱地发丝遮住整张脸,始终一言不发。 “好,”慕容斐又问,“你背后可还有人指使或是胁迫?这些人的目的究竟是贪污还是谋反?” 赵梦春忽然抬起头,污浊的眼里含了笑意,铁链在他动作间甩动,发出声响。 “你直接弄死我吧,”他面上早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愿,“反正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我握紧茶杯,余光中依稀瞧见一旁官兵握紧皮鞭。 皮肉绽开的血腥气息在牢房中弥漫,我甚至觉得饮下去的每一口茶里都含了血。 慕容斐并未被他惹恼,只是渐渐挡在我身前,语气平淡道:“再来。” 又是结结实实的三鞭子。 我甚至能听见赵梦春痛苦喘,息的声音,还有他因疼痛与惧怕而不断抖动身子,导致铁链甩动的声响。 第239章 第239章 可一旦想起那几个被他关押在地下室中被他长期折磨的女人,我就心生愤恨,甚至觉得,借此多打他几鞭,完全不为过。 “现在交代。” 慕容斐冰冷的嗓音砸在邢房中,幽幽回荡,像是某种质冷的玉石,清冽而不带半点温度。 他始终不说,此后一直垂头,似是痛昏了过去。 官兵端来一盆水,哗啦往他身上一浇。 很快,他便苏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轻轻拉了下慕容斐的袖子:“我来。” 赵梦春浑身湿透了,灰白色的囚服染上红色的鲜血,血液顺着深秋的这盆冷水,一点点滴落在地面上。 “没关系,”我冷眼看着他,“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贪污的罪名你难以逃脱,叛国的罪名你也休想避开。” 赵梦春浑身一颤,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即便你不说,光靠你给我下的毒,也能知晓一二,”我站在他面前,语气平淡,甚至在邢房中反倒显得有些没有气势,“这毒专门针对我们这些武功高强的人,本领越是大,毒发越快,寻常人往往能很快就休克。” “这种毒不是我大齐的,要想查明,也并不困难。” “给你定一个叛国的罪名,于我们而言,也并非难事。” 赵梦春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刚才还总是低垂着的眼眸此时瞪大了,含了怨恨畏惧,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不可能,你不可能会知晓......”他独自喃喃着,“这毒是秘制的,还没有、还没有用过......” 没错,上一世这个毒就是西夷针对慕容斐而专门研制的一款毒药,在后来大战中,也的确强有力地限制了慕容斐。 “好,秘制的,那就更加容易给你顶罪了。”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揣手站在一旁,看着他垂死挣扎。 “我真是......”他冲我一笑,笑意不达眼底,露出一口黄牙,“小瞧你了哈哈哈!” 他笑声尖锐刺耳,令我不由得眉头一皱。 只听噼啪一声,长鞭再次落在他身上时,他才终于收住了笑,痛苦地惨叫着。 “老实点。”慕容斐站在我身后,紧紧盯着面前的犯人。 “赵梦春,”我懒得再和他周旋,“叛国如今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他背后不可能没有人。 单凭他的胆子,不可能孤身叛国。 “为何?”赵梦春哼笑,“你们烧死昌黎王的时候怎么不问他为何?” 面对突然被提起的旧名,我和慕容斐都愣了神,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大齐的皇帝,想要弄死一个人可以不需要理由,在此之前,我们为了自保,又有什么错?” “如果非要说谁错了,那就是现在这个狗皇帝!这个满腹猜疑,动不动就给人扣罪名取人命的狗皇帝!” 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分外有力。 只是此时我发觉自己无法反驳他,并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第240章 第240章 “你与朱奂勾结?”我最后皱眉问道。 他冷笑许久:“我们都是皇帝手里的棋子,一只蝼蚁而已,你们如今这样问我,说是为了大齐,但你们心里都清楚,不论你们有多忠诚,皇帝最后都不会善待你们的,多惨啊哈哈!” 他越说越激动,身上的铁链不断晃动,摩擦着他的手脚发红渗血,而他却毫无感觉。 很快,他就失力,整个人歪头倒在一边去了。 我与慕容斐从邢房中走出,屋外明媚的天光倒是刺得我眼睛有些疼。 “他身边的人都抓起来了吗?”我眯眯眼,缓缓适应着突变的光线。 慕容斐应答:“基本上都被关押了,与他交好的官员现在都闭门谢客,不敢出来。” 我点头。 他一个人肯定没有通天的本事,这么多年来瞒天过海,我可不相信只有一个朱奂,说不定,朝堂之中早就生出了一张细密的网。 “这些人都得彻查。” “嗯,现在都被控制了,等人都点齐之后,就会一个个问审。” 慕容斐办事很是细致,这也是我为什么总乐意和他谈论些彩裳阁财务问题的原因。 广盛时常调侃,说这器品阁的阁主,都快成为二东家了。 他并不知道阁主就是慕容斐,还时常去和春雨打听,问掌柜的是不是要和阁主联姻了。 “总之,之后得小心些。”慕容斐拍了拍我的脑袋,神情严肃。 我不由得一笑:“哪有人这样严肃的摸头的。” 他愣了愣,转即一笑。 “不过我知道你说的,”我抬眼看向飘云的高空,“那些死侍和上次刺杀我的很像,既然赵梦春并没有想刺杀我,那一定是其他人,这个人一定和赵梦春有关系,说不定,他府里的死侍,也都是此人送的。” 慕容斐认可地点点头:“是,如今我们还把赵梦春抓了,只怕是有些难办,万一他背后那人着急,对你下手,那就......” “那就很麻烦,”我接过他的话语,“我知道你担心的,说不定对方如今干不掉我,在想尽办法动摇我的根基呢。” 慕容斐认可:“没错,估计会有人背地里暗自对洛府下手,也许是给你一个警告,也许是下了死手,不论如何,你回去之后,记得好好彻查一下洛府上下。” 我点头。 走过大牢之后,是一段格外冷清的空荡道路。 或许是因着大牢不详,几乎没有人会路过这条道。 现在,宽阔又漫长的道上只有我和他。 他沉默不语了许久,整个人似霜打的茄子,分明还挺直着背,但我就是觉得他不太开心。 “你还好吗?”我有些担忧地出声问他。 慕容斐摇了摇头,反倒是诧异地问我:“我怎么了吗?” 他佯装无恙,但那双眼睛里早就泛滥起了一角褶皱。 “你没想到还会和朱奂有关是吗?” 慕容斐眼睫一颤,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叹息一声,踮起脚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了,我们已经给他安葬好了,此后他与前朝往事长眠,你若是难受,也不用憋着,这条道上没有人,你想哭就哭。” 说完,我认真想象了一下慕容斐哭起来的模样。 不知为何,心中竟会泛起一丝酸楚。 “我不会哭的,倾书。” 我笑了笑:“知道了,那你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不要憋着好吗?” 他点点头,方才眼底的那片褶皱也因此抹平。 第241章 第241章 “这些都过去了,”他忽而说道,“他会如此,也是咎由自取。” 我与慕容斐都一致的觉得朱奂可怜,但更多的还是可恨。 朱奂被横刀夺爱,不得不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人忽视然后惨死,他心中必然是有着浓浓恨意的。 可是这又如何呢? 我不禁想问。 因为这一份怨恨,他最终选择的是用大齐边疆百姓和众多士兵的性命,去换他一个大仇得报。 我明白也理解朱奂当时的处境,但我始终难以认可。 “他们都恨帝王,”我不禁感叹出声,“似乎所有的谋反,都存着对帝王的怨恨。” 这一点,我也有些能够感同身受。 君主喜怒无常,时常能够一句话就定了你得罪,文武百官在他面前,谁不是巍巍颤颤不敢多语的呢? 惧怕会萌生出怨恨,这并不罕见。 想到这里,我突然生出一个问题,转头问向身边人:“你觉得,皇帝是个好皇帝吗?” 慕容斐抿唇,许久后才望着空荡的街道回复道:“有君主之威。”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这一句,也足够体现了他的态度。 他和我想法一样。 君主之威也是一把双刃剑,一面抑制了众臣,一面却也惹恼了部分人。 没谁愿意做摇尾乞怜的狗,就算在皇帝面前,有些臣子依旧想要谋求自己的那份尊严。 但如今的帝王,最想要的就是百官无尊严地跪在他脚边,听他安排,任他差遣。 “那你对他如今是个什么看法?” “若为明君,我比如拥之。” 慕容斐毫不犹豫地说道。 “倘若不是呢?” 他失笑:“那我不介意再去拥护一个明君。” 我摸了摸下巴,踮脚凑到他耳边:“那你自己想过吗?” 他眸光一闪,眉头轻蹙:“从前从未想过,或者说,不太敢想也不愿意想,如今......” 如今他看破了太多。 曾经的慕容斐只是一个潇洒的将军,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利刃。 他没有旁的心思,因为从小就不受宠,更是没想过去争夺皇位皇权。 但如今看到太多惨烈,又始终不见贤主出现,我想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我时常想,倘若慕容斐是君王,是否一切会更加明朗些。 甚至在我心里,他就是君王的唯一候选。 “若是没有明君,我便成明君。” 他万分郑重地说出这番话,即使不愿参与任何党派斗争,此刻都愿意以此立志。 我知晓他心系黎民百姓,争与不争,都是为了百姓的生活。 如此一人,在我心中,始终是唯一的君王。 如若是他,我想大齐必会昌顺。 第242章 第242章 “那既然如此,”我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日后不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始终站在你这边。” 慕容斐神情微动,狭长的凤眸中潋滟出水光,很快勾唇笑了起来。 我指了指他胸口:“我知你心,你知百姓心,我们想要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点头,与我并肩走过这片无人寂寥的街道。 到了洛府门口,我一下马车就看见了背手站在门前的父亲。 他板着一张脸,神情严肃,粗眉长须,活像门前关公。 他一见到我,眉头皱的更紧,眼中尽是担忧,很快又扫过我的全身,在一点点检查着我的身体。 我笑着迎上前去:“父亲怎的在此做门神?” 见我仍如此活力,他才算松了一口气,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始终不大高兴的样子。 “我听闻你受伤中毒了,你现在伤口如何?身子可有不适?” 他一连追问,满是担忧。 我一把拉过父亲就往府里走,边走边说:“小伤罢了,倒不如我在战场上受的伤严重。” 父亲却一把拉过我的手,盯着我拿缠着纱布的小臂看:“怎么即便是在都城我都保不了你了啊......” 听见他自责的话语,我心间一颤,立马握住他的手:“父亲,此事并不怪你,也与你无关。” 他摆了摆手,眉梢眼尾下垂,很是沮丧。 “都赖我,或许早开始,我便不该教你练枪舞剑,你若是做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那该多好啊!” 我眉头一皱,连忙出声道:“爹你莫要怪罪自己,我始终为爹教了我这些寻常人家学不到的东西而感到高兴,爹又何须过度自责?” 父亲摇了摇头:“倾书,我们就不再管朝堂的事情了好不好?” 我愣神,似乎还是头一回,在父亲面上看到近似祈求的神情。 “那些百官之争也好,百姓之难也好,自有人去争去救,你无需挺身而出去涉这个险的,我们以后就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洛府,那些事情,全都不要再管了。” 我摇了摇头:“若是我不管,有些事情的确没有人会去做了,若是我真的一点都不去争不去查,洛府只会是更危险,而不是更宁静。” 这些道理,父亲不是不明白。 倘若一个高,官不争不抢不再朝堂之上发表自己的想法,那就与傀儡无异。 就算你一言不发,也有的是人想要除掉你。 有时有些飞来横祸,并非是我们过度争取了,与人争辩了,只是因为这个高位,太多人想要控制了。 “父亲,洛家世代为官,没有哪个官员会因为一己之私和贪生怕死而畏敌不杀的。” 对于这一点,他很清楚。 “我知道你担忧我,但我不会不管,朝堂需要明君,也需要明官。”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倘若我能成百官之镜,百姓之声,那才是我追求的事情,而不是贪生怕死。” 父亲看着我,目光深沉,其中似有担忧,却又藏了几分骄傲。 他无数次劝说我,又无数次为此妥协。 只因为作为洛家家主,他也全然明白并且感同身受我的所有决定。 第243章 第243章 “你此后都不打算放弃朝堂之事?” 我点头,一点也没有犹豫。 他只能摇头叹气,随即扶着木椅坐下,微低着头。 “那既然如此,你可能自保?” 我思索片刻,没有回答。 “朝堂险恶,”他眯了眯眼,“有时候比起沙场还要可怖残酷,那些人有的是办法折磨人。” 似是想起些什么不好的记忆,他敛上眼眸。 “爹已经很久没有再向你这般年轻气盛了。” 于是他面上一时不辨悲喜。 “既然你下定了决心要管,那我也就不再拦着你。” 他抬手握住扶手,神色始终严峻:“作为大齐的侯爷,我钦佩也喜欢你这样的官员。可作为你的父亲,我始终担忧着你的安危。”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日后都能保护好自己,在走每一步棋的时候,都能好好想想是不是险棋,你又该如何脱身。” 我认真地听着,逐一点了点头。 父亲最后定定地与我相视:“洛府会永远护着你。” 我浅笑,眼中神情不禁柔和下来:“多谢爹。” “我听说陛下让你和七皇子去查赵梦春的事情了,你现在问的如何?” 我抿唇深思:“此事涉及到一些旧党,目前尚不明朗。” “旧党?” “嗯,昌黎王朱奂。” “怎的会......”父亲很是惊讶地摸了摸胡须。 昌黎王离世已经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能从我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父亲显然是意外的。 “我们当时都以为他的余党全都清理完了,但现在却还有一个,父亲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父亲不语,又抓过我的手腕,分外严肃地看着我:“其实父亲也觉得,他应当还有不少支持者,几个月前那桩案子结束的太突然,如今又一次炸出他的旧党,你......” 他犹豫许久:“你若是彻查此事,便是在往风口浪尖上走啊。” 的确,如今赵梦春已经在我们手里,他又和朱奂有关系,那么其他尚未被发现的官员,或许会给我使绊子。 严重点,可能已经有人在谋划如何除掉我了。 一想到这里,我有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那女儿便不会抱怨也不会畏惧,早在走之前,就知道这必然是风口浪尖的事,既然如此,便不再过度忧虑了。” “可,可偏偏这件事情还和昌黎王有干系......若是查不清楚,陛下降罪,若是查太清楚了,其他的官员会想办法挤兑和取缔你的,届时,你就很困难了。” 我笑了笑:“是,但这是陛下给的任务,我也不能不彻查到底,更何况,我的确想要清楚明白此事。” “罢了,”父亲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角,虽担忧始终无法消除,但也劝说不动我分毫,“父亲只希望你是被保护好的,倘若有朝一日真的凶险了,也能自保,那便最好了。” 第244章 第244章 父亲始终担心我,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不论我参不参与朝堂之争,最后都难免会落入其中。 这一世从头来过,我才逐渐意识到。 若是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妇人,做任何男子的附属品,最终也会受其牵连,命运无法掌控。 譬如上一世,我分明还在都城守着宋府,等待着婆母归来,最终却还是落得个千刀万剐的结局。 国破家亡,谁都难以幸免。 反倒是现在,我能够参与其中,去为民众说话,去护住洛府,去阻止战争,去改变些什么。 这些都是分外幸运的。 至少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如今命运是在自己手中的。 第二日一早,慕容斐早早去了邢房审讯,而我独自坐了马车,前往赵府。 赵府现在一片空空,官兵守在外边,贴着两个大大的封条,往来的百姓都是不是朝着府门看去,低头与同伴议论纷纷起来。 我刚下马车,便撞见了站在门口的宋时渊。 不由得诧异的皱起眉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瞧见了我。 “洛倾书,”他语气平静,朝我走来,“你是来查赵梦春的案子吗?” “与你无关。” 我想绕过他往里走,谁知这人长手一伸,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皱眉,不悦地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拦朝堂命官?” 大抵是没想到我对他的态度会这么差,甚至毫不遮掩的流露出不耐烦来,他显然愣了神。 很快,他又拧起眉:“你不要嘚瑟,一介妇人,这种事情就不是你有资格调查的。” “我没资格?”我不禁笑了起来,揣手看着面前这个无端自信的男人,“难道你就有资格?” 他扬眉:“至少比起你一个妇人来说有资格。” “可你连妇人都比不过。” 我瞪了他一眼:“现在给我滚开。” 我的语气很差,叫他愣了神,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叫我......” “对,叫你滚开,听不懂吗?” “你还真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吗?”宋时渊火气冒了出来,眼眸一压,眼底怒气冲天,“我就是觉得你没资格,你也别以为靠着一个七皇子就能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你们洛府永远别想安生。” 他话语尖锐,逼得我扬起手就给他甩了一巴掌。 巴掌声分外响亮,让过路的百姓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他们认得我,也知道这位宋将军,虽不敢多做停留,但也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我冷漠道:“你若是再想让人说你的闲话的话,你大可以一直站在这里。” 宋时渊捂着半边脸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怎么敢?”他又笑了笑,“我知道了,洛倾书,你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注意到你。” 我翻了个白眼。 “先前你与我和离我就知道了,你当时就是在气头上,你气我娶了江红玉,所以才与我和离,你气她开的铺子抢走了你的生意,所以才有后来种种。” 第245章 第245章 “三年啊洛倾书,你爱我爱了三年,为我洗手作羹汤,为我守在宋府那么久,怎么会那么快就放下。” “我知道的,你本来就不想待在府里,你本来就想上战场,所以才和我闹了那么久。” “我现在明白了,倾书,你是在怪我气我是吗?” 我实在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来的脸。 “宋时渊,你长脑子只是为了显高吗?” 他愣了神,一时没意识到我在骂他。 “你怎么就笃定地觉得我还得爱你,不对,你或许不知道,我从未爱过你。” 我径直绕过他就要往前走,谁知道又被他拽住了衣袖。 “你松开!”我万分嫌恶地甩开那双手。 他突然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知道先前我冷落了你,你现在和我耍脾气,但我始终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我便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我知道你还是想做回宋府无忧无虑的夫人,而不是在这里查这些东西。” 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由得笑出声来:“谁告诉你我想做你的夫人了?” 他笑着说:“你如今不也缠着七皇子吗?洛倾书,你别装清高了,我知道你还是想找个男人依靠的,也别和我赌气。” “我有彩裳阁,也是英武将军,更是解决了南方水患,奉旨来彻查贪污官员。” “你如何认为,这样的我,会想去做一个被困于院的夫人?” 可笑至极。 宋时渊眸光黯淡,眉头一皱:“你本来不该来调查这些事情的,这不是你能管的。” “不会吧?”我半掩着唇角,“一个连南方水患都解决不了人,说我管不了也调查不了贪污案?” “宋时渊,你有什么资格来否认我?真以为自己还是我的丈夫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捏紧成拳:“你别以为如今陛下看中你,你就可以肆意妄为,你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妇人,还不如重新跟了我......” “你想什么好事呢?”我皱眉看他,“凭什么我一个英武将军要嫁给一个连边军都统领不了的废物?宋时渊,你自己又瞎又贱也就罢了,可别觉得我和你一样。” “我嫁给你?你在想什么好事呢?” 说完,我嗤笑一声转身。 他又绕到我面前来,又要说些什么,我厉目一瞪:“我警告你以后少出现在我面前,离我远一点,不然我不保证我会做些什么。” 似乎从未见过我这般凶狠不讲情面的样子,他愣了神,很是不甘地捏紧了拳头。 我的视线越过他,朝着赵府看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身影翻身钻入赵府,我瞳孔一颤。 “洛倾书,你不要......” “滚开!” 我没再客气,一把推开他,急匆匆地进了赵府。 宋时渊也想跟上来,只是被门口的两个官兵拦下,只能在门口呼唤我:“洛倾书!你可别后悔!你别再和我闹脾气了!” 我懒得搭理他,忽然觉得这个前夫估计是我此生最大的耻辱了。 进府之后却没看见那道身影。 奇怪,刚才我肯定看到有个人进了赵府。 第246章 第246章 我有时候想不明白,这宋时渊为何每次都出现得那么正巧。 若不是官兵在外挡着,估计他还要冲上来与我纠缠一番。 我无暇顾及他,顺着刚才那黑衣人进来的方向而去,却怎么也没瞧见那人的踪影。 不对,他从西侧的墙翻进来了,那就只有我面前的这两条路可以走。 一个是往南通向主卧,一个则是东面的书房。 我思索片刻,随即快步朝着书房走去。 一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悉索声响。 我顿住脚步,透过门缝,找寻着那人的身影。 他蒙着面,压根看不清面容,正站在书架前翻找。 那一堆全是灰的架子中,显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冷啧一声,很是不满地踢翻了脚下的书本。 什么都没有。 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东西,很快,他便瞧见了我。 我干脆推开房门,袖中扯出一柄短刀,朝他刺去。 黑衣人翻出匕首,猝不及防被我一击,险些没有避开。 他心惊,随即皱紧眉头,匕首直直朝我刺来。 我俯身扫腿,将他放倒在地,握着短刀就要扑上去,谁知他一个翻身,半跪在地,抬眼紧紧注视着我。 我挑眉,始终挡在门前,不给他出逃的机会。 他着了急,怒吼一声朝我刺过来。 我顺势转过身,避开一击,又翻身朝着他脊背刺了一刀。 黑衣人瞬间身子一僵,但还是反应迅速,朝着窗外翻出去,全然不顾身后伤口。 我乘胜追击,谁知一出了书房竟又找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就在我诧异的时候,听到这边动静的官兵也很快跑了上来:“洛小姐,怎么了?” 他们来得迟,我叹息一声,摆了摆手:“查一下府里有没有外来人,同时这几天都注意防范,赵府里面罪证较多,切莫让人浑水摸鱼进来了,又破坏了罪证。” 官兵们连连点头,很快各回岗位去了。 我走到书房里。 房里依旧一股粉尘味,到处都是灰,看得出来赵梦春不爱读书,当初之所以能够趴爬到这个位置,貌似是因为他无意中救过礼部尚书的儿子。 因念及这份恩情,那位尚书大人便屡屡提拔他,以此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因而,赵梦春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关系户。 他德不配位,这间书房估计也只是个装饰,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的学识被人诟病。 屋子里非常凌乱,尤其在那黑衣人翻找之后,到处都是翻落的书本,内里崭新,一点阅读痕迹都没有。 我在屋子中又搜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而后又找来几个官兵在府里一顿搜查,还是没有找到什么。 那黑衣人究竟是要找什么呢? 我想不清楚,只能就此作罢。 走到前门时,我见宋时渊还守在门口,便转身绕了后门,后门通向一片集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我匆忙走出,特意裹了个面纱,出了府也依旧在思索着那黑衣人的事。 看起来,那人好像对府里的构造十分熟悉,他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官兵绕到书房,又在负伤的情况下迅速不见了踪影。 第247章 第247章 说不定,府中还有什么我并不知道的密道,而那黑衣人就是顺着密道逃走了。 如此一来,很多东西也就能想通了些。 “小心!” 在我恍然间,一只强有力的结实手臂忽然搂住了我的肩头。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拉进怀里,一个翻身。 耳边只听得啪嚓一声响,惊得我心头一颤。 “走路要看路。”熟悉的嗓音子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恰巧对上了那双面具下的狭长双眼。 竟是慕容斐。 “你怎么在这里?” 他身上的香气依旧在霸道地包裹着我,我轻轻推开他,转头看了眼刚才站着的地方。 “我不在这里,你该出事了。” 他抿了抿唇,面露不悦。 刚才我走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盏破碎的酒壶,一颗脑袋倏然从酒楼二层的窗户中探了出来:“抱歉,抱歉姑娘!” 那人喝得脸红,只能挠着脑袋万分不好意思地说着。 店小二也迅速跑了出来,边收拾着一地碎瓷,边和我道歉。 慕容斐挑眉:“我看这家酒楼可以不用开了。” 闻言,我立马拉过他的手,劝说道:“差不多得了啊,我没事,你可千万不要断人财路。” 他有些委屈地看着我:“可......” “断人财路如弑人父母,不是万不得已可千万别干这种缺德事。” 经过我苦口婆心一番劝说,他才总算收了手。 我忙转移话题:“你是要去器品阁?” 他点了点头:“器品阁这几日倒了些新东西,我得去看看。” 也是这下我才发现,后门联通的这条街道,离器品阁很近。 慕容斐朝我身后看了眼:“你从赵府出来?” 我点点头,小声和他说道:“我刚刚进府,发现有人溜进府里找东西,被我撞见了,我与他打斗一番,他后背中刀,但还是逃走了,不过他应该走不了多远。” 他瞬间领意:“好,我让人在这方圆几里中查查看。” 慕容斐思忖片刻:“不过,他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他究竟要找什么,我后来进去看了,可那书房几乎废弃,很长时间没有用过,一些摆设上都是尘土,压根就没有动过的痕迹,不像是藏了东西的地方。” “但是地下室也都被我们全都查封了,里面所有的罪证全都交给了刑部,应该不剩什么了。” “那就好,不过看样子,赵梦春背后的人着急了。” 他抿了抿唇,眸色深沉:“不行,我们得去看看赵梦春。” “怎么?”我见他脚步越来越快,也快步追了上去。 “他后面的人急了,就说明赵梦春手里一定还有那人的把柄,或者共犯的证据,若是他们在赵府寻不到,极有可能去狱中找他,甚至会想杀人灭口。” 我心头一跳。 “现下当务之急,得赶紧去大牢将他护下来。” 我点点头,没有片刻停留,立马追了上去。 第248章 第248章 我与慕容斐快马加鞭赶到地牢,刚一走进去,就看见倒地的狱卒。 “不好。” 我快步走上前去,慕容斐也紧随其后。 还是来晚了一步,狱卒被杀,而牢房中,赵梦春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我和慕容斐推开半敞的牢门,立刻走到赵梦春身边,俯身检查着他的气息。 尚且还有微弱的呼吸。 应该是感受到有人靠近了,他十分艰难地睁开眼,眼中却没有聚焦。 他张了张嘴,啊了两声。 “赵梦春!”我呼唤了他一声,他艰难地偏过头来,呼吸太过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紧跟而来的千竹拱手汇报道:“殿下,外面的士兵也被打晕了不少,现在整个大牢,无人看管。” “你们先守着,”他顿了顿又道,“传太医。” 我紧张不已地看着面前气若游丝的人,不由得轻声问道:“赵梦春,这究竟是谁干的?” 他撇了眼我,张了张嘴,做出一个口型,几乎是气音地吐出一个字:“慕......慕......” 几次重复之后,他终究是没了力气再说下去,头一偏,一下子没了意识。 太医匆匆赶到,他皱眉看着牢中景象,走到赵梦春身旁给他把脉,最终摇头叹息:“不行了,已经没救了。” 慕容斐与我垂手立在一旁沉默无言。 我又想起那个黑衣人来。 到底是谁? 究竟赵府还有什么秘密? 这几日的刑讯其实已经快要撬开赵梦春的口了。 但他总像是惧怕这什么一样,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几次被刑部鞭打得失去意识。 我和慕容斐最后甚至想,实在不行我们就放些假消息出去,假装我们审讯出了结果,正在核查,以此来引蛇出洞。 谁知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诱饵就抢先一步被人扼杀。 我与慕容斐都很沉默。 等到回了器品阁后,我不免又生出几分担忧。 “你说,该不会那人手里捏着他儿子的命,所以他才一直不说。” 慕容斐皱眉:“这倒没关系,现在他府里的所有人都在我们手里,只是尚且不知道,他究竟是被如何威胁了这才......” 我叹息一声,又回想起一直守在赵府门口的宋时渊来。 无名冒出一团怒火:“都怪他,若是没有他在哪里拖延着我的话,我肯定能抓住那黑衣人!” “罢了。” 他安抚起我来。 “估计是刚去赵府没找到东西,这才动了杀心,来狱中灭口了。” 我闷闷不乐地垂头在一旁,仔细地思索起那黑衣人的种种来。 没多久,狱中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皇帝大怒,差点将刑部上前禀报此事的人都给掀翻在地。 他很快下令,让负责此事的我和慕容斐进宫见他。 再次面对皇帝,他却是一脸怒气。 第249章 第249章 我垂着头,没敢说话。 “你们倒是说说,这好端端的赵梦春,朕让你们看着,怎么就死在狱中了?” “有人来灭口。”慕容斐倒是不惧怕,回答得简洁。 “灭口?”皇帝冷哼一声,“朕的牢房,怎么是那些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狱卒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竟一个都没有拦住!” 我皱眉,说出自己揣测:“兴许这些人其中,早就混了些不知名的人。” “哦?” “陛下的大牢本就戒备森严,闲杂人等都难以进入,更不用说那些明目张胆来灭口的人了,估计是混在了侍卫当中,这才杀了狱卒,找到了赵梦春。” 他拧紧眉头。 “大牢的护卫是谁负责的?” 一旁的公公立马回答道:“禀陛下,是......宋时渊宋将军。” 宋时渊前段时间自己辞掉了边军的职位,后来陛下让他管部分禁军,把大牢和个别宫殿的守卫都交给了他,对他也很是重视。 谁知眼下,出了问题的又恰巧是他管的这部分队伍。 “宋时渊......”他喃喃两句,随即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子,“这个宋时渊啊!” 我唇角一勾,眸子一转,又提醒道:“陛下,兴许这宋将军也......” 但一旁的公公很快否认了:“那大牢的守卫还在做交接工作,宋将军应当也不知道。” 尽管如此,皇帝依旧恼怒,抬手扶住额角。 我不知道宋时渊是否有和那些人勾结,但至少这样,皇帝能够看见他能力的欠缺。 单凭这样,也能坑他个够呛了。 谁叫他非要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无法,我只能给他找点事了。 “你们方才说,狱卒都被杀了,那那些侍卫呢?可有人瞧见是谁入狱了?” 我摇摇头:“此人作案极其严谨,并未留下太多踪迹,见过他的估计都死了。” 思索片刻,我还是决定与他禀报:“不过今日,臣在赵府见到一黑衣人潜入,似乎在找东西,但还没找到便被臣发现了。” “哦?”他立马展开双眉,眼底全是期待,“可有抓到?” “并未。” “啧,这些人真是,岂有此理!”他怒而拍案,甩袖起身。 “怎么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犯事!简直就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慕容斐与我相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赵梦春背后究竟还有谁,以及他死前留下的那一句话,我们都默契地不打算告知皇帝。 正如皇帝猜疑臣子一般,臣子也同样忌惮着他。 “你们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干的?” 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万分严肃地追问着我们。 我思索良久:“这......暂且难知。” “你们查了那么多天,一个怀疑的对象都没有吗?” “赵梦春一言不发,不论处以何种极刑,他都不说,儿臣的确很难从他口中得知些什么。” 听到我们反驳,他更生气了,拍案怒斥:“那既然如此,朕要你们有什么用?罪犯都在你们手里了,一个犯人都审讯不出来,亏朕还如此信任你们!” 他语气咄咄逼人,一点余地都不给我们二人留下。 这倒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一面生出几分畏惧的同时,又不免觉得他可笑。 第250章 第250章 帝王就是如此,前功不记,过错倒是一一铭记。 若不是我和宋时渊,估计他都不知道自己养了个贪污至此的官员。 “这些天,刑部全方面配合你们二人调查,就连赵府也是只对你们二人开放搜证,怎么这么久过去了,你们还是对朕说,没有怀疑的人,哼!那朕究竟要你们有何用!” 他一一数落起我和慕容斐来,声音洪亮,似乎要掀翻整个御书房。 我与慕容斐垂头不语,谁都没有说话。 “都给朕滚回去查清楚!” 他一声令下,甩手站在一旁。 我与慕容斐这才终于有机会得以逃脱,匆忙退下。 谁知刚一出去,就撞上了宋时渊。 我翻了个白眼刚想错身离开,又被他给拦住了。 “怎么?这不是英武将军和七皇子殿下吗?” 他语调上扬,很是得意。 显然,刚才皇帝在御书房里对我们的斥责他全都听见了。 “是陛下钦点的查案官员啊,”他笑弯了眼,视线来回在我和慕容斐之间,“怎么现在像个丧家犬一样了?” 我冷眼瞪着他。 “别这样看我倾书,你知道我并非有意的,只是谁叫你先前说自己有本事,不用依靠我的。你瞧瞧,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我看你得去看看太医了,莫不是得了臆症。” 宋时渊却心情很好,一点也没被我激怒:“没关系倾书,我向来脾气好,纵使你这三年中做了许多错事,我也未曾责怪过你,你不也一直喜欢我这一点吗?” 又开始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不过是一个妇人,朝堂之事啊,你不懂也不怪你,只是你可不要跟错了人,那就只能落得陛下斥责一句无用。” 我忍无可忍:“管好自己,少多管闲事。” “怎么是闲事?”他依旧喋喋不休,“你的事情对我而言怎么…哎!殿下你要做......啊!” 他话说到一半,便被慕容斐揪住衣领挥了一拳下去。 宋时渊被打懵了,痛得龇牙咧嘴,面上很快肿起来,挤得他五官狰狞不少,很是丑陋。 “这拳是让你记住,”慕容斐松了拳头,面含笑意,却语气冰凉,“日后若是见了我们,便离我们都远一些。” 我感觉拉着慕容斐走远了,生怕那宋时渊缓过神来,又追了上来。 他捂着脸在我们身后嚷嚷了几句,我听不太清,只知道他后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哀嚎了一声。 回到器品阁,我与慕容斐相对而坐,不时扭头看向楼下往来的马车。 “千竹什么时候来啊......” “应该快了。” 我只能点头,撑着下巴盯着虚空,一时又想起赵梦春死前的惨状。 他早就被打得不成样子了,那身囚服粘连着破损的血肉,若是脱下来,估计得扒掉他一身皮。 赵梦春早就丧失意志了,只是被打得太多了,思绪也极其混乱,说出来的话大都没有逻辑,我们听不太懂。 本想空出几日,等他休养一阵子再去问话,谁知他竟然一下死了。 “他这样死太便宜他了,”我眉心皱紧,“作恶多端的人,应该备受折磨。” 慕容斐点头,抬手搭在窗台上:“他死前说的那个字,究竟是指的什么?” 第251章 第251章 我这才想起来,赵梦春死前好像说了个慕字,也不知道是哪个慕。 我在心中细细思索,发觉百官当中,我认识的人里并无姓氏与慕这一字同音相关的。 想来想去想不到,我只能问:“你有头绪吗?” 慕容斐摇了摇头:“细细想来,朝堂当中,并无慕姓。” 我撑着下巴,喃喃:“会不会不是朝堂上的官员,兴许是他们的亲信?” 慕容斐眸光一闪:“也许并非是中原人。” 我的思路瞬间被打开。 没错,既然他与敌国私通,那是不是说明,想杀他的人,也有可能是别国的。 “有道理,更何况他手里还有苍夷国的毒药,那东西一看就是外面的人给的,现下他说的那个姓氏在朝堂之争又寻不到对应的官员,那极有可能是别国的。” 慕容斐十分认可:“很可能是怕他多嘴多舌,兴许赵梦春手里,有不少东西。” “是,只是现在人都没了,之后线索都不好查了。” 我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来,趴在桌上,一转头,恰巧看见敲门而入的千竹。 “来了?” 我立马坐直了身,万分期待地看着他。 “殿下,小姐,都已经安排好了,人都送到春舞街了。” “那就好。” 我和慕容斐相视一眼:“现在去见见她们吧?” 他有些迟疑:“你去就好了。” “不,毕竟是我们一起把她们救出来的,我们一起去吧。” 他思忖半晌,许是见我满面期待不好拒绝,这才应下来。 我与慕容斐来到春舞街一座临水楼阁前。 此处风景秀美,紧邻天水,河岸对面就是陛下的夏行宫,往来船只大都是官家贵人的,贵族们都爱来此处乘船游水。 楼阁的牌匾暂时没有挂上,我和慕容斐走入楼内,扫视一圈,甚是满意。 楼中暂时没什么摆设,中设一个圆台,最里边又设了一个方形大舞台,一层歌舞厅上通屋梁,梁顶特意铺了些琉璃瓦,丝丝缕缕天光散落进来,照得本朝阴而有些暗沉的大堂分外明亮。 两边各设木梯,一共五层。 二层隔间包厢居多。 刚走上三层,我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洛掌柜!”云月一瞧见我,便止不住地笑起来,提着裙摆像只展翅地花蝴蝶般朝我跑了过来。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漂亮了,又大又宽敞,就连我们住的这些屋子,都宽敞明亮得不得了!” 见她笑意盈盈,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喜欢就好。” 云梦和云雨也听见了我的声音,匆匆忙忙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到我就连连道谢。 “对了,”云雨转头朝着另一旁呼唤,“姐姐们,掌柜的来了!” 于是又有三张清丽的面出现在我面前。 她们有些羞涩胆怯,小步朝我走来。 看到她们如今这般,我也不由心安许多。 第252章 第252章 那三人站定在我面前,倏的一下跪在地上:“小女谢过小姐殿下。” 我匆忙上前,一把扶起她们:“说这些做什么,跪拜之礼只对父母与敬重之人,切莫所以对我们如此。” 那女子眸中泪光一闪,定定地看着我:“可小姐和殿下,就是我们敬重之人,秋水愿以一生服侍报答小姐与殿下。” “可千万别!”我连忙否决。 一旁的夏蝉也应声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春花也随着她们二人叩首。 我有些头疼,连忙眼神示意云雨三姐妹把她们扶起来。 她们是那日我和慕容斐在赵府解救出来的女子。 我不知道她们被困在那阴暗的地下室多久了,瘦得都有些不成样子了。 在决定和慕容斐成立烟雨阁后,我们便把她们三人也带到了楼中。 据说她们三位曾经还和一位叫做冬雪的女子,是响彻江南的乐伎。 赵梦春又一次下江南遇见了她们姐妹四人,不知以什么手段骗走了年纪最小的冬雪,并且纳她为妾。 三位姑娘觉得赵梦春不靠谱,几次如都城游说,希望冬雪回头和她们一起做江南最受人尊重的乐伎 。 可她却告诉她们,她怀了身孕。 我后来才得知,原来赵梦春原先的夫人不孕,于是他便蛊惑了冬雪,让她为自己诞下了一子。 在这段时间里,赵梦春对其照顾有加,她一时间成了赵府最尊敬的女人,自然也没再想回江南了。 见她过得好,姐妹几人便打算就此作罢,回江南去了。 谁知几年后,竟收到了来自冬雪的绝笔信。 大意就是她在诞下一子之后,便被冷落苛待,甚至几年未曾见过自己的孩子。 她连府里的佣人都不如,那些家仆仗势欺人,各个瞧不起她。 而最令她难受的,是她那个好不容易见到了,却不认她的儿子。 那孩子年纪不大,但是却以为她是家仆,使唤一通之后,听闻冬雪说自己是他母亲,便哭着去和赵梦春告状,要赵梦春惩罚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仆”。 冬雪受不了了,于是便写下绝笔书,在府里自尽了。 等到三姐妹赶到府里的时候,赵梦春还哄骗她们。 她们和赵梦春吃了一顿饭,等到醒来之后,便成了他的笼中鸟,怎么也飞不出来了,甚至求死不得。 “我们成立烟雨阁,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对我心存感激,”我沉下嗓音,“诸位与各大官员接触不少,应当也知道如今朝堂之中蛀虫过多,若是无人看管,便会泛滥成灾,使得百姓困苦不堪。” “因而我希望诸位此后,能够成为我们的耳目,替我们督查百官。” 我顿了顿:“如此,或许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报答吧。” 她们三人站起身,齐声应下了。 我扫过面前几个柔美非凡的女子,又觉得她们身上都有一根韧骨,无论何时都能挺拔生长。 “不过我这里有两个规矩,”我竖起手指提醒着,“第一点就是,我要诸位卖艺不卖身,你们几人不是春霞楼的招牌就是江南的名伎i,我相信比起那些献身的床上功夫,你们最引以为傲的,还是自己手里的弦和口下的笛。” 第253章 第253章 “我要你们成为民间首屈一指的乐坊,而不是外人以为的青/楼。” “其次就是,烟雨阁的掌柜,是绣韵坊萧娘子的妹妹萧川川。你们记住了,你们的掌柜只有这一个,这家烟雨阁,与我和殿下都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明白吗?” “明白。” 烟雨阁的姑娘们都格外信任我,让她们几个替我打理烟雨阁也是再好不过了。 几个姑娘也很是厉害,没出几日,烟雨阁内便都布置好了。 烟雨阁开业,围观者众多,还有不少听闻消失的江南乐伎在此表演,从而慕名而来的。 一时间门庭若市,许多人一掷千金,只为听那江南名伎和春霞楼招牌的对唱。 我与慕容斐也开始物色商量招纳培训些新的乐ji进去。 一脸忙了好几日,烟雨阁内乐伎也多了起来。 这日早朝,我和慕容斐还在暗下商量着烟雨阁的新曲目。 谁知平日里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李侍郎,此时却走上了大堂中央,拱手道:“陛下,马上入冬了,眼看这段时间大齐动荡,微臣以为,应该办点喜事,以此来冲淡大齐这段时间的厄运。” 他倒是贴心。 “哦?那李侍郎以为该如何。” 然后我就看到一道火热的目光朝我们看来。 我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如早些让宁安郡主与七皇子殿下把婚事都定了安排好,赶在入冬之前成婚,这样也能够避开极寒。” 他苦口婆心又大公无私地阐述了好长一段。 听得我眉头直皱。 “况且现下两位年纪刚好,也是时候该成婚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慕容斐:“婓儿觉得如何?” 慕容斐拱手上前,那李侍郎觑了他一眼,嘴唇紧抿,似是有些忧虑。 “儿臣以为,当下不该谈婚论嫁。” “哦?” 皇帝眉头一挑,官员们都心间一颤。 “边疆动乱才平定不久,又恰逢水患一事,天灾人祸都还需一一解决,现下朝堂命官又出了贪污腐朽的案子,儿臣以为,大齐现下是最为动荡的时候。” “国尚且动荡不安,又从何谈起小家?儿女情长重要,还是家国和平更重要,儿臣以为,李大人应该能明白。” 皇帝赞赏地点点头。 李侍郎又出声:“这不真是因为国运不好,所以才动荡嘛,那正巧办婚事冲喜,岂不刚好?” “可儿臣在这种时候,实在露不出半点喜色。” 慕容斐没有回答李侍郎,反倒是对着皇帝这样说道。 我眼珠一转,也走出来说道:“陛下,因着赵梦春一案尚未查清,殿下与我都万分自责,所以他现下才无心成亲,殿下觉得自己有负于陛下,若是成亲,又愧对了陛下,这才不愿成亲的。” 皇帝眸光一动,感叹出声:“不愧是朕的孩子。” 第254章 第254章 见皇帝动摇,李侍郎立马出声:“陛下,正是因此才需要多些喜事冲喜啊,也能给百姓增添更多喜悦。” “百姓尚难安居乐业,皇子却要娶亲办酒,他们当真会为此感到高兴吗?”我皱眉反驳。 李侍郎低头沉思,紧抿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立马出声制止:“行了,此事暂且不急,婓儿说的没错,这件事也可以等到来年春天再说。” 李侍郎只能就此作罢,垂手站在一旁,不时抬眼打量我们。 下朝之后,我与慕容斐一前一后离开皇宫。 最终在烟雨阁会和,烟雨阁这几日开业,不少官员前来听曲饮茶,好不热闹。 二层包厢也基本上都被一些贵客包下,三层是几位娘子居住的地方,顶楼是我与慕容斐的议事处。 只要在宫外,为了避免麻烦,他都会以面具示人。 由于器品阁阁主是个深居简出的人,所以也很少有人能够认得出他。 到了顶楼,他才摘下面具,握在手中把玩,垂眸思索。 我撑着下巴,扭头看了眼楼下的戏台:“李侍郎今日怎么会突然说起你和郡主的婚事?” 他沉默不语了许久,手里动作一顿:“他好像很着急,想要让我和朱碧成婚。我让千竹去查了,待会应该就有消息了。” 台下的戏曲还在咿呀呀地唱着,没多久,千竹便来了。 “好像是三日前,赵梦春刚出事的时候,他进过一次深宫。” “进宫?”我眉头一紧,“他一个男子怎么可以独自深,入深宫?” 慕容斐倒是一副恍然模样:“淑妃娘娘是他的表姐。” 我瞬间回想起那日在宫里替朱碧出头的美艳女人来。 淑妃和丽嫔娘娘性子不同,一个泼辣一个温柔端庄。 陛下是更喜欢淑妃的,因为淑妃性子有趣讨喜,丽嫔过于不争不抢。 只有在皇帝与淑妃生了间隙的时候,他才会想起丽嫔娘娘。 而淑妃正巧是与朱碧关系最好的后宫娘娘。 一想到这里,我便不由得皱紧眉头来。 我几乎笃定道:“他私底下去见过宁安郡主。” 慕容斐点头,他放下手中面罩,又说:“只不过他先前也都不太理朝政之事,后宫这位淑妃与他关系甚至不算亲,怎的这个时候却......” “殿下,李侍郎先前在辽东做过地方官。” 这下便了然了。 李侍郎先前在昌黎王的封地做过地方官员,在他手下办过事,现在自己的表姐又护着郡主,他自然也会出手帮助。 想到这里,我瞬间了然来了。 “估计是郡主那边急了,于是就找了李侍郎来替她说话,”我分析道,“毕竟上一回她已经自己主动提过了,当时陛下拒绝了她,她断不可能短时间又去触霉头。” 慕容斐认可,他抬眼看了下千竹:“这段时间,郡主都在宫里做些什么?” 他为了监视朱碧,防止她像上一次那样出逃伤人,便在宫里安插了些眼线。 “郡主的话,基本上不是去看淑妃娘娘,就是去皇后那里,然后基本上也就只在御花园逛逛了,其他的到没见到。” 他点点头:“明日我进宫去见见她。” 第255章 第255章 “你去见她做什么?”我心中生疑。 他捻了捻指尖,语气缓慢:“此事本就是因我当时答应了她而起的,她现在没了依靠,想要找我,但我不能给她,这件事情反复发生,就算我暂时没法让陛下取消婚约,也得先压住她。” “你难道要去劝说她放弃婚约吗?” 慕容斐颔首以示肯定。 我忽然觉得他在废除婚约这个事情上有着异常冲动的心情。 每每一提到此事,他都很想立马摆脱解决。 “当时因着局势问题,若是不答应她的婚约,辽东就不会派兵援助大齐,到时候陛下肯定会降罪于我,为此我不得不答应。” 他揉了揉额角,显然有些头疼。 我不语。 那时我以为昌黎王倒台之后,朱碧也会受到殃及,那这个婚约可能也会就此作罢。 谁知当时朱奂竟然给她用了免死金牌。 无法,现在朱碧到成了一个麻烦。 “我知道你想取消,”我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但是现在还不可。” “如今郡主身处幽宫,你虽是皇子,但也不好去那等地方,且不说都是嫔妃,她们大都还向着郡主。” “而且像淑妃那样的人,她的心机手段可多了去了,保不齐她如何给郡主出些什么歪主意。” “若是到时候她们想要造谣污蔑你,你就是有嘴也说不清。” 闻言,他叹息一声,眉间聚起一片愁云,看上去哀怨极了。 我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出声来:“没事,大不了我们就从这个李耳下手。” 午后,秋日明媚,天高气清。 李府偏僻,我与慕容斐一同到访,门口侍卫没见过我们这么大的官员,匆忙跑进去禀报了。 思索片刻,没等侍卫走出几步,我便拉着他一同入了府。 “不等侍卫......” “你傻呀!”我拍了拍慕容斐的肩膀,“今天早朝才起了冲突,他怎会愿意见我们?与其等着家仆来拦我们,还不如自己进来。” 我狡黠一笑,很快就跟随着那侍从到了李耳的卧房门口。 “什么?”他听到我们的名字,大惊失色。 “不不不,我可不要见那个冷面皇子,他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断然要找我算账的!” 卧房门口的侍卫见了慕容斐,刚要张嘴出声提醒,却被慕容斐一记眼刀制止住了。 只听屋内那李耳依旧还在惊慌失措地絮叨着。 “不行,他这人一直都不讲情面,出了名的,我今日不想招惹他的,快快和他说我身体抱恙!” 思索了下,李耳又觉得不妥:“不行!今日我还去了早朝,他们肯定知道我没事,怎么办,得胡诌一个借口......” 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又紧张,一下子就钻进了我和慕容斐的耳中。 听到他如此紧张,我不禁勾唇一笑。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在朝堂上惹得大家不快呢? 第256章 第256章 “这样,就说我在照顾我卧床的母亲,实在没空见他们!” 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了一个极其蹩脚的理由 侍卫应下,刚转身出门,李耳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两道身影。 他心底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口中磕巴道:“殿、殿下!” 慕容斐与我抬步走入屋内,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立马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脚下生风,一下就殷勤地迎了上来,快步走到我们面前。 “二位怎会来此?瞧我都没有出门迎接。” “李侍郎。”慕容斐眉梢一挑,叫李耳一阵心惊。 他认怂地下意识答道:“在!” “你说背后议论皇子,该当何罪啊?” 李耳瞬间冷汗直冒,眼珠子乱转,眼神飘忽,两手搓了半天,磕巴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看样子,当时入朝为官的时候,你的表姐淑妃娘娘没有专门与你说清过宫里的规则。” 一提到淑妃,他便浑身一颤,抬眼小心翼翼打量着我和慕容斐,试图从我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不,只是下官一时间忘了而已,与我姐姐无关。” 他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来,看上去分外狼狈。 “那你说说,我该如何处置你比较好?” 李耳手心冒汗,又扫了我一眼,似乎是在像我求助。 我装作看不懂地平静守在一边,心里早就笑开了花。 这李侍郎,倒是没骨头,只是这么一下,便叫他瞬间意识崩溃。 一想到这里,我就难以压住自己的唇角。 李侍郎见我没有要管的意思,一脸苦涩地抬头看着慕容斐,眼底哀求毫不遮挡。 “殿下宽宏大量,断然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下官,下官这下知道错了,之后一定会多加注意!” 慕容斐一边听一边眯缝起眼点点头:“你也知道我宽宏大量啊。” “也不知刚刚究竟是谁,说我身为皇子肚量太小。” 这句话一说出来,李耳又是一阵瑟缩。 “原来还有些漏网之鱼啊,”我揣手站在一旁,冷笑起来,极显刻薄面色,“不懂礼数,私下妄议皇子,李耳大人,你这侍郎的位置,是坐太久了吗?” 李耳普通一下跪倒在地,立马磕头求饶:“殿下!七皇子殿下我求求你!可千万不要治小人的罪啊!” 他见我们还未回答,便坐起身来忽的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格外响亮。 “你这是作何?” 我揣手冷眼旁观着他的举止。 他捂着被扇红的脸,连声道歉道:“是我乱说,我掌嘴,我认错。” “哦,”我应答道,“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吧。” 李耳愣了下,跪着的身姿僵直,捂着刚扇下去的半边脸颊,继续也不是,不继续也不是。 我笑了。 他估计以为这样的苦肉计可以让我心软。 李耳或许不知道英武将军的事,并不清楚我也是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威风将军。 而他,只以为我是一个弱女子,妇人心肠,见了他这副模样,肯定会制止的,甚至想要借由我来替他在七皇子面前求情。 “怎么不继续了?”我笑弯了眼,压根没有半点怜悯。 他有些犹豫。 “怎么,要我帮你扇吗?”我揉了揉手腕,捏得指节咔哒作响。 第257章 第257章 他瞬间慌神了,立马求饶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李耳咬了咬牙,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惊恐地看向我,随即轻轻拍了下面颊。 “噗嗤,”我都被他逗笑了,的确很少见到这么没骨气的人,“你这叫扇巴掌还是摸脸?” 他惶恐至极,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抿唇笑道:“我让你记清楚了,私底下不准妄议皇子,七皇子殿下肚量大不大都不是你能私下评价的。” 李耳连连点头,刚想应答,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我扇了一巴掌。 我捏了捏有些发烫的掌心,看着他面上那鲜红的巴掌印,这下才满意了些。 慕容斐站在一旁静默地看着,不知为何,好像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上扬着。 “不要在让我听见。” 我甩下这句话之后揣手站在一旁,半点笑意都不再有。 “只要二位能够不计下官之过,下官做什么都愿意!” 慕容斐眸光一亮,与我相视一眼。 “把人都遣散。” 李耳虽心有余悸,但还是乖乖照做。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李耳浑身发颤地垂着头。 “那我问你,”慕容斐捏了捏桌角,打量着屋内,“你与宁安郡主是否有见面?” “没......” “好好说!” 我站在他身旁,充当起恐吓的角色来。 他听到我凶狠的语气,一下子就吓没了魂,哆哆嗦嗦启唇点头:“是。” “为何要见她?” “这......”他又悄咪,咪抬眼看向我,见我依旧凶神恶煞,只能小声应答,“因为表姐想见我。” “你表姐约你和宁安郡主见面,让你在朝堂上谏言,让我和她的婚事提前。” 李耳不置可否。 “你敢私底下和宁安郡主见面,怎么,是奔着必死的心去替她说话吗?” 李耳连连摇头否认。 他的确贪生怕死,更不可能冒着这个危险。 “并非如此,殿下,下官所言是冒死谏言,但下官还不想死,求殿下高抬贵手!” “那你为何要答应郡主的要求。” 李耳眼珠子转了转,胡诌道:“是因为、因为表姐和我说了一下,我一时有些情绪上头,这才听了她们的话语。” “于是就在朝堂之上和七皇子作对,只为了替你表姐和宁安郡主打抱不平。” 李耳心虚极了,攥着衣角不敢说话。 “没事。” 我极其大人有大量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闪躲,差点跌倒在一边去。 “你只要好好交代......” 我话没说完,身后慕容斐便突然一把拽过我,将我迅速拉开。 一柄短刀从我身后飞出,险些刺中我,又堪堪从李耳的头顶划过去。 我心惊,李耳吓得手脚并用,立马爬到一边去,生怕自己中了刀。 “怎么回事?” 我拧紧眉头,慕容斐冲我扬了扬下巴,朝着窗外看去。 第258章 第258章 一道瘦长黑影出现在窗前,手里捏着几个飞镖,又朝着李耳射去。 李耳连滚带爬地躲避着,干脆滚到了我们脚边,一把抱住了慕容斐的腿。 慕容斐有些厌烦地冷啧一声,但还是掏出长剑,斩落了不少飞镖。 那人眉眼熟悉,我盯着他出神了好一会才恍然想起来。 没错了,他就是上次翻入赵府搜东西的黑衣人。 我将接过了几个飞镖,又反手朝着窗外射出去。 他上次分明负伤,但现在身手却依旧如初,一套动作躲避地很是丝滑,好像一点也不畏惧似的。 我连忙出声:“别跑!” 黑衣人见状,立马转身逃脱。 我和慕容斐刚抬脚想要追出去,又被李耳抱着腿拖住了。 他涕泗横流,被吓得浑身发颤,只敢抱着我们不断哀求道:“求求二位大人护我性命!求求二位大人不要走啊!” 我无奈,只能停了脚步。 耽误了这点时间,估计那人也早就逃走了。 “求求二位大人了!呜呜呜,我上有老下有小,断不可就这样没了命啊!” 他闭着眼睛仍在哀嚎,我蹲下身来,垂眸凝视着他那张哭得狼狈丑陋的脸来:“你到底是怎么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他这才听见我的声音,愣神地抬起头来看我,满脸都是哀求和悲惨,眼泪依旧下流,他瞪着一双眼睛,很是凄惨地看着我。 我又抬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出声问道:“你凭什么要我们护你?” 他不言不语,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我摆了摆手:“你认得方才那个人吗?” 李耳止住了哭闹,听到我问题的时候,面上出现过一瞬呆滞。 我刻意套话:“那个黑衣人,可是你仇家?” 李耳不说话了,似乎在思索。 许久之后,才有些尴尬地开口:“没、没注意看,只顾着逃命了......” 我一时无言,瞬间明白为什么黑衣人要来取他性命了,就这个脑瓜子,稍有不慎都得把一切都交代出去了。 “有人要杀我,求求二位大人帮帮我,我还不想死啊!” 他又扯着嗓子哭泣起来,哭声万分嘹亮。 慕容斐听了都直皱眉头,他站在方才黑衣人待过的窗台前,细细检查着周围,却也只能看见几个凌乱的脚印。 “他好像同样很熟悉这里的路。” 我站起身来,眺望窗口,眯眼思索,又踹了踹脚下的李耳:“你们这府里有密道吗?” “密道?”他连连摇头,匆忙否认,“那种东西我可不敢有,赵大人都......二位大人,我只是为郡主提了一嘴婚事罢了,在都城里可没有再做过什么缺德事了啊!” “那小径呢?或者说你府里除了前后门之外,还有别的门吗?” “这些下官都未曾注意过。” 李耳小声回答着,生怕这个答案会让我不满意似的,缩成一团,很是害怕。 “那便是说可能有,只是你这个主人并不清楚。” 听我这么一说,李耳尴尬地揉了揉脖颈。 其实这座府邸是他当侍郎之后才获赏的,先前荒废许久,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搞清楚这座府邸究竟是怎样一个构造。 “所有,二位大人愿意护我性命了吗?” 慕容斐与我面面相觑。 第259章 第259章 “这倒不是不可......” 李耳闻言,立马叩首道谢:“谢二位大人救命之恩,谢二位大人救命之恩! “不过,”我话锋一转,“你接下来都听我们的命令,不得忤逆,否则我们随时有可能不管你,甚至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到想杀你的人手里。” 李耳立马应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全都听两位大人的,只要能保命,我做什么都愿意。” 像这种贪生怕死的人最好掌握,只要一通威逼利诱的,对方很容易就上钩。 估计当时宁安郡主和淑妃也是这样一顿吓唬,才逼得他这样一个不理朝政的人,站出来和皇帝谏言吧。 也许就连当时的那一套说辞都是宁安郡主她们为他准备的。 我和慕容斐一同离开,而这日的李府要比往日还要森严许多,往来的侍卫穿梭不停,基本上都是我们派来的人。 为了确保他不会再遭受袭击,基本上围守在这里的侍卫,都是十分精锐的。 有了这些护卫,那李耳总算是放心了不少。 出了李府,我戴上面纱,他戴上面罩,随我去了趟彩裳阁。 彩裳阁最近忙碌,在急着制作一些贵族定制的衣裳。 我这段时间只顾着烟雨阁,把彩裳阁的很多事物都丢给了春雨。 春雨一见我来,顿时如释重负。 我巡视一眼:“你们基本上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着那些客人来取衣裳吧。” 广盛这才松了口气,瘫倒在一旁。 慕容斐一边随我上楼,一把感叹道:“现今彩裳阁都快垄断了。” “倒也还好,”我靠在一旁梨花木椅上,看了眼账本,“挣的钱够花就行。” “嗯,不过彩裳阁现在的确是树大招风。” 慕容斐凑到我身旁,看见账本上那惊人的数字,啧啧称奇。 “这倒不重要,要紧的还是现在朝中形势,如你所言,树大招风,我们这段时间出了太多风头,有些人指不定怎么对付我们呢。” 慕容斐敛下长睫:“这李耳,你觉得他会是和赵梦春一样的细作吗?” “断不可能。”我笃定道。 一想起他贪生怕死的模样,我便不忍发笑。 这样一个官员,太容易倒戈,着实做不了细作。 “可赵梦春是,如若先前那黑衣人杀赵梦春,是为了防止信息丢失,那他又为何要来刺杀一个不是细作的官员呢?” 他这样一提,我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的确,赵梦春和李耳一个是叛国通敌,另一个仅仅只是朱碧游说而来的政客,为何黑衣人会连他也想杀。 杀掉他们,对他究竟有什么作用? “这二人之间,还有什么共同点吗?” 我不禁发问。 “有。” 慕容斐顿了顿,有些犹豫。 “他们好似,都与昌黎王有关系。” 我这下才反应过来。 “难不成,他想要除掉的都是曾经跟随朱奂的人吗?” 我瞬间了然。 第260章 第260章 “可朱奂都已经倒台了,这些人也都早就没了依靠,没了主心骨,他们也掀不起风浪,除掉他们做什么?” 我心中藏了许多不解,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那么久之前的人,还会在现在反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这些人许多也是曾经依靠着朱奂享乐的,如今天翻地覆,心里怨言肯定不少,你说他们究竟会对谁不利?” 听慕容斐一通说,我几乎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皇帝。 现在这些昌黎王的残党,或者说曾经拥护他的人,唯独只会影响如今的掌权人。 “或者有没有可能,这些人都是谁的障碍,因为太碍眼了,所以要被扫除。” “虽然除掉他们只对皇帝有好处,但在如今朝堂官员稀缺的情况下,皇帝还是不会轻易动手的,更何况找人暗杀实在多此一举,况且之前他召我们入宫的时候,那反应也不像。” 我仔细分析着,却仍旧一头雾水。 实在有些难想明白。 “到底还会挡住谁的路呢?” 我思索了一番,却很难找到对应的受害者。 慕容斐一手搭在桌上,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眸色逐渐暗沉,很快,手里动作一顿,开口道:“也许这些人的存在,是挡住了大齐。” 大齐? 难道是想要护住大齐的人为了保证这群残党不会卷土重来,才下的杀手? 如此想来,这人倒像是个好人了。 “不对!”我恍然想到一个人。 要说此人是好人,倒也不见得。 但若是他的话,好像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怎么?” “这人该不会,是想要成为大齐的君主,在提前替自己扫清道路呢。” 我没有明说,但这句话一说出口,慕容斐与我都心照不宣。 “你是说,东宫那位?” 我不置可否。 “也许是他,但如果是他的话,那他又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这些人的底细的呢?未免有些过于精准了。” “不过,那黑衣人敢屡次出现在我们面前下手,兴许是有意如此,为的就是想让我们往他所想的方向去猜。” “是,暂且还不能下定论。” 我和慕容斐最终还是决定先掌握住李耳,既然那人暗杀李耳失败,之后应该还会尝试,在此之前,我们只需暗中护住他,必要时候利用他来做鱼饵也是极好的。 这几日早朝,李耳因身体抱恙而屡次缺席。 他大抵也以为是朝堂之上有人要害他,于是便整日躲在自己府中,被慕容斐的人护着,忧愁度日,甚至还不时派府里的人来问我,有没有查清楚要害他的人是谁。 似惊弓之鸟,整日提心吊胆的,我都快被他烦怕了。 第261章 第261章 不过以此可见,李耳就是个单纯的贪生怕死之徒,并不像赵梦春那般作恶多端又和昌黎王有太多纠缠不清的关系。 “启禀陛下。” 耳边传来的男声迅速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听着朝堂官员的句句禀报。 不知为何,今日早朝的氛围很是低迷,兴许是快要入冬,天气转凉,官员们都懒惰起来了。 身旁的张孟少将一边走到大堂中央,一边不时砖头看我。 正当我觉得诧异时,他又开口了:“陛下,微臣以为,如今外患已除,西域平定,有些官员也不必再挂职了。” 他目光火辣辣的,一下子就让我反应过来了。 张少将这是想弹劾我啊。 “我朝历代官员将领从未有过女子,英武将军洛小姐的确有过人之勇谋,但终究是一介妇人,若是一直在朝任官,恐怕会给我朝女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他说完之后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扭头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那张大人以为,我给其他女子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无意冒犯洛小姐,”他拱手道歉,但仍不愿退步,“譬如董家小姐董成玉,因与英武将军交好,而不学女红,不习礼仪,甚至公然与其他小姐坦言不愿成亲,这将董家与御史罗家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置于何处啊!” 我挑眉,余光中瞥见董志眉头皱紧,御史罗大人摸了一把胡须。 这张少将倒是有趣,说我影响了董成玉。 但董成玉自由就是个性子随意的,早些时候董志想办法让她去学规矩,学女红,但她就是不愿意学。 我与董成玉相识的时候,她便已经是这个性子了。 只是在瞧见我和宋时渊间的失败婚姻之后,她对指腹为婚一事生了几分恐惧罢了。 谁知到了张少将嘴里,她自幼的习性与对他人事件的反省,都成了我的教唆与影响。 “没想到倾书在张大人的口中,竟有如此大的本领。” 我语调轻快,半点都没因他的弹劾而感到不满与烦闷。 “只是张大人实在有些鼠目寸光,以至于倾书对大人的一些指控,不敢苟同。” “董家小姐自幼性子天真烂漫,对于礼数一事,虽说并未认真学,但却比城中许多小姐夫人都清楚了解。” “再者,董成玉与罗谲近几个月时常一块儿去听讲学,二人关系很好。她的确有坦言不愿成亲,但也只是惧怕成亲之后的琐事,也怕像大人这样的人时刻盯着她会不会女红,懂不懂礼仪。” 一一反驳之后,我才转身直面皇帝。 “陛下,微臣能从一个妇人走到如今,靠的是这双握紧长枪和利剑的手,战场上,我与所有男子忍受相同的困苦,却立下比许多男子还要厉害的战功,对此,我常感荣耀,也万分庆幸曾不惧生死上阵杀敌。” “后来又是南方水患一事,我独自前往李老先生故居,寻得地方官员贪污腐朽罪证,冒着危险递交证据。同时又与七皇子殿下一同为岭南百姓换取平和。” “其中付出多少,陛下和百姓都是十分了解的。” 我又扫了眼张少将:“少将兴许不太顾及国事,因而不清楚罢。” 张少将脸色一青,本想弹劾我,却又被我反将了一军。 第262章 第262章 张孟十分紧张地盯着我,随即抿了抿唇,似有不甘。 我稍稍垂下眼梢,一副委屈模样。 女子还有个好处,那便是一举一动,一个神态便能轻易让人感知情绪。 饶是帝王,也被我这副样子给惹得生出几分同情来。 他冷哼一声,大手一挥,随即冷眸睨着大殿中央的张孟。 “看样子,张孟你军中的活还是太少了,还有闲空去管一个功臣。” 他这句话倒是让我很意外。 我没想到皇帝竟然还会以功臣称我,赵梦春一事,我以为已经让皇帝对我们有些失望。 但是现在看来,他倒是乐意护我。 多少有些反常。 “微臣知错!”张孟也没想到皇帝态度如此冷硬,连连双膝跪地,却仍旧能感受到上位置逼人的目光。 “你知错?你随意弹劾朕的工程,你可知道,若是没有英武将军,边疆战事不知得有多紧张!哪里给你现在这般空闲还在朝堂上弹劾她?” 皇帝越说,威胁的意味越浓。 看似是在护着我,但我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你别以为前几年你立了些功劳,朕就可以对你宽待了,你如今这般不懂事,真是令朕失望。” 直到听到这里,我才反应过来。 我就知道帝王破天荒头一回护我,一定是有原因的 原来他在杀鸡儆猴。 “自己早朝之后去领罚,二十道板子,日后莫要再妄议!” 不容半点求情,皇帝抬起头,扫过朝堂众人:“众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朝中一片沉默,谁都没再敢多说。 张孟两手捏拳,依旧跪在大堂中央,很是不甘地瞥了我一眼。 我站得笔直,睫毛半敛,倒是没有多少波澜。 下朝之后,我独自走在出宫路上,身后忽然传来响亮一声呼唤。 “姑奶奶!”呼唤之后,我肩膀一沉,一双粗糙大手拍上我的肩膀。 我一扭头,就看见白孚阳咧嘴一笑的脸庞。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很快就说道:“今日,你可真威风!” 我浅笑摇头:“你还敢和我这个妇人随便搭话呢?就不怕和我一样被弹劾吗?” 说到这里,他面上笑意被愤愤不平取代,白孚阳捏了捏拳头,冷哼一声。 “那不是那张孟活该吗?”白孚阳说得极大声,周遭往来的大臣都纷纷朝这投来视线。 我安抚道:“罢了罢了,他不过是男子狭隘罢了。” 白孚阳挠了挠头,似乎是第一次听到用狭隘来形容男子的,一般情况下,被说小肚鸡肠的好似总是女子。 “确实,真是小气,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还要说别人,女子怎么了?谁说女子不如男了!” 我看他义愤填膺鼓起胸膛地说着,不禁一笑。 往来的官员离我们隔开了一段距离,但也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小声议论起来。 “我呸!”身后传来男人粗粝的嗓音。 我与白孚阳一转头,便瞧见正要途径此处去领罚的张孟。 第263章 第263章 他显然是不服气的,一双眼睛瞪圆了,紧紧盯着我。 我笑了笑:“张少将。” 张孟似乎不愿意目光在我身上多做停留,很快就转眼看向我身边的白孚阳,随即勾唇冷笑:“妇人就是好啊,随便使出些狐媚子功夫,就能让我朝将军皇子为她说话,谁曾想各家书生科考入的朝堂,夫人只要抛个媚眼就能进了。” 他笑得很是不屑,连带着对白孚阳也全是鄙视。 周遭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了。 “你别说,我还真不相信洛家这个都没出过都城的小姐,能够一登战场就大杀四方!” “是啊,你看看,就连白小将军,还有七皇子都向着她,她能走到现在的位置,还不是靠的男人?” 白孚阳显然也听见了,怒目圆瞪,凶狠地扫视周围一圈,那群人很快就闭嘴了。 张孟很满意地抬高下巴,万分高傲地看着我。 “我看,当初立功也都是洛家的人和殿下一齐护着你的,一个女子,就算上了战场,只要鼻子一红眼眶一湿,就能让其他男子为你杀敌,护着你一路前行。” “啧啧,想来这战功,也是踩在别人身上的!” 这句话引导效果很好,那些不敢议论的官员朝我投来的目光愈发不友善起来。 我倒是很平和 “既然如此,那少将自然也可以试试,看看在战场之上,生死肉搏的时候,究竟是美人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我的嘲讽意味越来越重。 张孟冷睨我一眼,转即离开了。 白孚阳扯起嗓子道:“少将挨了板子,可别疼得哭鼻子。” 我垂下眼眸,只觉得今日朝堂上的质疑来得突然。 我与张孟倒是无冤无仇,上一世他也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罢了。 他与洛家更是没有半点矛盾。 越想越诡异,白孚阳的嗓音在我身旁响起。 “不管他!姑奶奶,我们赶紧去找七皇子殿下吧,他说今日要请我吃好吃的!” “啊?为什么?” “说是先前我在战场上护过你,要感谢我。”他挠了挠脑袋,“不对啊,那怎么说也该是洛姐姐你来感谢,他为什么要......” “赶紧走吧!” 我打断了他的思绪,生怕他越来越能觉察到我和慕容斐之间的关系。 然而张孟对我的弹劾,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日早朝,皇帝收到了两本奏折,全都是关于我的。 说是辽东民众也有对我不满的,觉得我一个女子,不该入朝为官。 随后便是中原地区,其他的一些地方官开始上奏。 基本上都是将民间流言如实上报。 譬如上战场立功的不是我,是我顶替了之类的。 还有许多,说我基本上都是靠着男人帮衬,实际上脑袋空空没有本事。 更有甚者还谣传我养了一个足智多谋的男宠,说我都是依靠着男宠给的主意立下的功劳。 这个流言流传得非常剧烈,因为足够猎奇好玩。 不少人都在猜我的男宠是谁,更有甚者,还说见过我的男宠,说是戴面具的,看上去气宇轩昂,没有半点阴柔。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打断了春雨,禁不住笑出声来。 第264章 第264章 总之流言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到了最后,就开始说些星象国运问题。 说我一介女流入朝为官又从商,到处抛头露面,是国之不幸。 我不该继续在外抛头露面,而是赶紧找个人家嫁了,待在家里洗手作羹汤。 若是我继续抛头露面,会影响国运。 皇帝倒是没太在意这些奏章,或者说他向来不爱看些写民间流言的。 也就只有一两本奏折呈递上去,皇帝都没有仔细看。 尽管如此这还是非常严重的影响到了我的日常。 早朝时候看向我的目光越来越多大都是不友善的。 大部分官员都避开与我单独交流,生怕自己也被传谣,被编排成被我魅惑的共犯。 也就只有些旧相识不会顾及,譬如董志和御史罗大人。 董志甚至有些担忧我,叫我不必理会那些流言。 慕容斐和我一齐听着春雨和千竹一唱一和绘声绘色的描述,面色骤冷,房间内的气温瞬间下降不少。 我倒是一脸坦然,还顺带起身将大敞的窗户关了一半。 已经要入冬了,屋外的凉风阵阵,吹得人忍不住瑟缩起来。 街道呈现出一种寂寥的灰白色,也许是天光阴暗,往来的百姓大都步子很急,不愿在寒冷的屋外多待。 我裹紧了外袍,坐回去的时候,瞧见慕容斐眸色深深地看着我。 “怎么?” 我困惑地眨眨眼。 “这其中必然有人动了手脚,”他一手敲了敲桌角,好看的唇此刻下拉,看上去心情很差,“我会帮你把背后的人查清楚,你不必过于担忧。” 我笑了起来,眼眸弯弯地看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小臂:“我倒是还未生气,你怎的先不悦了?” 被传谣瞎说的人明明是我。 “他们说得太难听。” “嗯,我知道,他们说得越难听,我越觉得他们很着急。” 慕容斐挑眉。 “急着想要惹怒我们。” 我一手托着下巴,转头看向屋外的百姓:“但大部分认识我的百姓,都不会被这些流言影响,因而我也不是很惧怕。” “有人传谣,不是为了让陛下罢免我,就是想要逼我退出朝堂,而这其中很关键的一环,就是惹我生气。” “人在气急了的情况下太容易出错了,他等着让我出篓子,借机弹劾我呢。” 慕容斐这下才冷静下来:“此人的确阴险。” 他眯了眯眼眸,又问我:“那你打算如何做?” “这段时间先不去上朝了,”我摊摊手,很是轻松地朝后一趟,靠在椅背上,笑意深深,“总要避避风头嘛,虽说皇帝现在没太理会那些流言,但多少也看到了,我刻意借此以抱病为由,避几天风头。” “正好,这么长一段时间都要入朝和皇帝百官周旋,我也着实有些累了,休息一会也是好的。” 慕容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怒意全无,反倒被我一副云淡风轻模样感染。 第二日上早朝,因为我的缺席,百官的议论声便更大了。 慕容斐下朝之后便来烟雨阁寻我,将朝堂中那些官员的嘴脸全都给我演绎了一遍。 第265章 第265章 我因身体抱恙而不去上朝的时候,有不少官员都觉得我不过是作戏,断然是知道了民间流传,因而不敢去上朝了。 我不在后,那些人对我的议论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 我让慕容斐不要理会他们,他虽然心有不愿,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反正他们说什么都一样,无所谓,既然我做什么都有人这样说,那就意味着我做什么都可以。” 慕容斐眸光闪烁,墨色水潭般的瞳仁中潋滟起秋水,很是敬佩地看着我:“你倒是通透。” 我笑了笑,捧着酒杯和他碰杯。 然而父亲兄长们的状态却不好了。 一下早朝,父亲就来我府中寻我。 这几日不去上早朝,我也基本上不在桂苑和洛府居住了,因为忙着打理烟雨阁,便搬回了自己的府邸。 我的府邸离烟雨阁近,比较方便。 今日我还在看表舅写给我的书信。 他上个月又下江南了。 说是北方开始冷了,他有风湿,到了冷天就会犯病,于是就朝着温暖的地方去了。 显然他也听到了那些传言,写给我的信里大半都是吐槽,看得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他看我笑,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估计是在琢磨,我是不是被逼疯了。 “倾书那些外面的传闻,你都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面上依旧带着没有消散的笑意。 “唉!我就知道张孟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一群好吃懒做的闲臣,还来对你评头论足,这些流言蜚语定然是他说的!” “那不一定,”我摊开手,半靠在椅子上,“我的仇人可不少,说不准是怎么回事呢。” “况且张孟这人倒是不屑于使这种小手段的,他毕竟是武官,一介匹夫罢了,不会有太多心思来陷害我。” 我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被人利用了。” 父亲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究竟是哪个小人?” “这我倒是暂时不得而知。” 我一手敲着桌角,陷入思索,脑中顿时飘过许多名字和面孔。 想来这一世,我倒是树敌不少。 想着想着,敲桌的动作越来越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一顿,我不禁有些愕然。 我以前没有这个习惯的。 遇到事思索爱敲桌子,是慕容斐的习惯。 “放心好了,爹,我有想法,到时候会瓮中捉鳖的。” 翌日,帝王派人来我府上慰问。 好在我提前让春雨准备了不少名贵药材摆在府里,营造出一种我病得不轻的表象。 来看望的太监果然被我府内药材惊到了,他驻足在我塌前代表帝王好声安抚,随即才摇摇头走出了洛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却有了答案。 皇帝表面上派人来探病,实际上也是生了怀疑,现在传言那么多,我又恰好病了,他也想探探虚实。 看样子,帝王果然还是对我很防备的。 第266章 第266章 一直到御前太监刘公公出了府,我才从床榻上爬起来。 春雨见我这幅样子,立马上前来将我扶起。 我缓缓走到门口,本想张望一下,却听见府门外有慕容斐的声音。 “殿下怎会在此?” 还有刘公公,他尚未走远。 我隔着一个府门,有些紧张地听着二人的对话,手逐渐发凉。 “小姐......”春雨紧张地看着我。 为了装作病态模样,我专程吃了些药,让自己看起来面色惨白,气血不足。 这也是为何刘公公没有起疑心的原因。 这些药都是丽嫔娘娘给我的,她知晓我的事情,她虽不参与后宫争斗,母族也不在朝堂任官,但是却仍旧知晓些后宫妇人的本领。 譬如吃药装病。 也是多亏了丽嫔娘娘,我才能蒙混过关。 可是现在刘公公却在门口撞见了慕容斐。 皇子来探望一个抱恙的官员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她偏偏是个女子。 我不禁握紧了拳,牙关也不自觉要紧,有些紧张地听着外边的动静。 “得了宫中娘娘的旨意,来替她探望一下英武将军。” “宫中娘娘?”刘公公拧眉,声音里透着困惑,“可是丽嫔?” 宫里的太监大都很有眼力见,他们虽是奴才,但能爬到御前公公这种地位的,可都是人精。 他们对宫里的事情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丽嫔与我交好。 公公们有时面对一些错事,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耳听八方,知晓的信息很多,但总是端做一副无辜模样。 除非主子问起,不然绝不主动捅破,主打的就是一个不去过多干涉宫中其他主子的事。 毕竟他们还是想保命的。 “是,几日前去......见郡主,遇到丽嫔娘娘,她与我说了下,我想着正巧今日顺路,便来探望一下。” 刘公公没有怀疑,很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府门打开,他一席玄衣裹着凉风走入。 在瞧见我的一瞬间,他长睫一颤,眼底顿时生了慌乱,立马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 “怎么这么凉?” 我有些心虚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谁知他力气大得很,死死将我紧握住。 府门一关,凉风吃了个闭门羹。 “没风了,不冷了,你不用......” “脸色怎的也这样惨白?” 他皱起眉头来,面上尽是担忧。 我吐了吐舌头,笑道:“如何?我这病装得像吧?连你都分不清楚。” 慕容斐不语,目光沉沉,看起来阴鸷异常,逼得我心虚极了。 分明是装病,为何我这么害怕被他这样盯着? “装的?”他冷笑。 抬手揉了下我的脸颊。 我不满地皱眉,后撤一步,抽回自己的手:“就是装的,你不必如此担忧。” 慕容斐捻了捻手指,又担忧道:“没有抹粉却面色这样惨白,你当真无碍?” 第267章 第267章 我移开视线,看向一旁松木:“就是......嗯,用了些药,装成这样的,就是有点气血不足,倒也没什么大碍......” “你日后莫要如此了。”他态度坚决地说着,耷拉下来的眉梢里尽是无奈,柔,软下来的冷硬眼眸中似乎存了心疼。 “我不想你为此折腾自己,就算是刘公公来了,也不要用这种方式好吗?” 我没有回答,转身朝着府里走去:“既然来了,就喝些茶吧!” 他知道我在转移话题,两三步追上我,与我并肩而行,口中还在说着:“你若是如此,我会担心,况且药都有些毒性,我不想你倒时真的病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寡言少语的七皇子,变成了现在这副喋喋不休的样子。 我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被他这般关心,愈发心虚了。 早知他要来,我便不装了。 “倾书,你听见了吗?莫要再这样折腾自己了。” 他一把拉过我的手腕,语气十分坚决。 我抿着唇皱着眉,不愿意妥协。 “可是不这样的话,根本就无法瞒过刘公公,我不想被发现。” “那也不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好吗?” 我没说话。 “殿下倒是有兴致。”一道冷峻的嗓音骤然响起,叫我和慕容斐都扭头看去。 “侯爷。” 慕容斐松了手。 他很快就走到我面前,似是要维护我似得,横亘在我与慕容斐之间。 “怎么?我洛家小姐的事情,殿下如此上心?” 我不知道他刚才听到了些什么,但一定没听到什么好话。 他语气强硬,分明先前在边疆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 慕容斐带着我去见他的时候,他可尊重他了。 毕竟比起宋时渊,慕容斐的确是个立下赫赫战功又不惧生死的勇猛将军。 就算从前我与慕容斐没有交集的时候,也常常听他夸赞这位皇子。 怎的现在倒是变了态度? “我只是,不想看着一朝将军真的病了。” 慕容斐面对父亲,显然敛去了许多锋芒,回应地无力又绵软。 “这倒不劳殿下操心了,我的女儿我自己会照顾好,还是说,殿下觉得我会虐待自己的女儿?” 慕容斐没有说话,微微垂头,倒是俨然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殿下还是管好自己比较好,我们洛家的女儿,自然是没那么娇贵,况且她有自己的想法,殿下怎会觉得自己能干涉操控?未免有些过于自大了吧?” 这下我总算明白了。 父亲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是在说,我都管不了她,你还想管?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真是有些头疼。 父亲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有些说过了,毕竟是皇子,被他这般公然斥责自大,也不太合适。 思索片刻,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父亲略带怒意的背影,似乎闻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醋味儿。 我这个父亲啊...... 我扭头看了眼慕容斐,他依旧那副乖巧模样,挨了训斥之后,耷拉着脑袋,发丝垂在脖颈边,看起来委屈可怜极了。 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垂头丧气的。 一时没忍住,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放在心上,父亲他不是故意说你的。” 第268章 第268章 委屈的小人笑了下,笑得分外温柔,一下子没了方才的可怜:“没事,我不会生冠军侯的气的。” 他顿了顿,又凑近我,小声道:“毕竟我不会对老丈人生气。” 他嗓音刻意放缓,低哑的声线带着颗粒感,在我耳边的空气摩挲,吐出一团团滚烫,害得我耳尖一颤,逐渐感到一股滚烫从耳朵蔓延到了脖颈。 和魅魔一般...... 他很快又站直了身,垂眸目光柔和地看着我,不知他是不是瞧见了我的慌乱,眼中闪过狡黠,唇角勾起,似乎有些得意。 “但你还是得注意些,我还是不想你到时候真的生病了。” 我连连点头,只希望赶紧送走他,被他扰得有些心烦意乱的。 他笑得灿烂,好看的眼眸弯弯,不得不转身离开了。 谁知这病装了没几日,来看望我的人反倒是更多了。 一开始是董成玉,后来就连御史大人都来了。 这是让我很疑惑的。 结果看到罗大人身后的小公子,我便了然了。 小公子罗谲对董成玉是自幼就很喜欢,他估计是听到董成玉说了我的处境,于是就劝说了御史大人带他来看望我。 他想让董成玉开心,也想帮我。 毕竟御史大夫在朝堂中的地位不小,他都前来探望了,有些还在传谣的官员,估计也能闭嘴了。 我盯着那绷着一张秀气面庞的小公子,不由得心里暗自发笑。 这董成玉和罗谲,倒是截然不同两个性子。 不过他们都一样,单纯也心善。 在这点上倒是契合,就是会让我有些担心。 在朝堂之上,活在官僚当中,善到不是件好事。 开开心心送走了御史,傍晚临近饭点,府里又来人了。 我刚从床榻上爬起来,这几天装病吃的药很少,面色看起来红润了不少。 春雨随我一同从桂苑走出,谁知迎面撞上了不速之客。 我看着他们,一时无言。 怎的这么爱在我眼前晃荡? 是江红玉和宋时渊,这二人两手空空地来到洛府,见了我,扬起格外虚伪的笑。 江红玉还特意紧贴着宋时渊,仿佛和我宣誓主权似的,我倒是没有在意。 “听闻英武将军身体抱恙,我家将军很是担忧,毕竟曾经夫妻一场,便想着与我来看望看望姐姐了。” 我看她端得一副礼貌模样,不禁皱起眉头,眯起眼睛,似乎药看穿她。 这女人......还和我演呢。 “春雨。” “在。” 我对二人视若无睹,反倒是转头看着春雨,皱眉道:“府里的侍卫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了?” “洛倾书,”宋时渊眉头一紧,本想发火,但意识到自己在洛府,便收敛了不少怒气,“我们是陛下派来看望你的。” 第269章 第269章 我挑了下眉,勾唇:“前几日刘公公才来过了,陛下真是关心我。” “知道就好。”江红玉脸皮很厚,双手揣在胸前,倒是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谁知道她这是看病的态度。 “那正好,”我拍了拍春雨,“快去让下人给二位贵客准备一下碗筷,二位来得正好,府里正要用膳,就与我们一起罢。” 江红玉和宋时渊面面相觑,显然是对我的反应有些惊讶。 虽然不知道我安的什么心,但是却还是随着我一同去用膳了。 父亲和兄长们见到宋时渊的时候,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就差把厌恶写在脸上了。 三哥洛时景坐在我身旁,小声凑到我耳边说:“不是,他们怎么还敢来啊?谁给他们的脸和我们一同用膳的?” 我笑笑不说话,锐利的视线扫过坐在一旁的宋时渊夫妇二人。 他们两个显然听见了,一时间脸都齐刷刷绿了起来。 “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和宋将军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呢,”二哥洛时明扯着嗓子冷言冷语起来,“真是太荣幸了。” 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宋时渊面色狰狞一瞬,很快又笑了起来。 “我倒是一直很期待和诸位一聚,先前倾书也总和我说起父亲兄长,诸位也都是我的榜样,一直以来都十分仰慕。” “噗嗤”角落里,洛时翰突然笑出声来,引得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宋时渊的面色一僵,此时再也无法端出一副正经样子,分外尴尬地握着筷子,碗里依旧空空。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埋头苦吃。 这一出戏码,还怪下饭的。 “不好意思,没忍住。” 洛时翰咳嗽了几声,憋住了笑意,但是眉梢依旧在上扬。 一直不说话的父亲放下茶杯,和叔父相视一眼,面无表情道:“宋将军听说是奉旨来看望我们倾书的?” 宋时渊故作谦卑地点头:“其实也不只是因为皇命,更多还是我实在有些担心倾书,毕竟曾夫妻一场,虽说倾书对我有些误会与我和离了,但我仍旧牵挂着她,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必然是要来看看她的。” 这话说得好听,惹得我都差点笑出声了,只能埋头,强忍着颤抖的嘴角。 而江红玉听了这话可不乐意了,幽怨的眼眸死死盯着宋时渊,似乎在质问他,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宋时渊却没搭理她。 或者说,自从从边疆回来之后,他就对她愈发冷淡了起来。 “误会?既然如此,宋将军是说,自己和江夫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误会咯?” 洛时明挑眉,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父亲不言不语,任由着兄长们追问。 宋时渊眼珠子转得飞快:“的确是我有些辜负了倾书,可我当时是误以为自己出征那么多年,倾书也许不愿意等我了,回去之后也会对我冷淡,我耽误倾书那么久,倾书断然会和我和离。” “想到这里我心生惶恐,怕倾书不愿意等我了,与此同时红玉又始终对我不离不弃,守在边疆陪我历劫,我这才......” 父亲眯起眼眸,目光分外寒冷:“那这么说,还是我女儿错了?” 宋时渊说得就好像是我抛弃他,他受伤了找安慰似的。 我不禁冷笑,当初就不该等他三年那么久,真是浪费时间,反倒被对方揣测,还明里暗里责怪我不陪他。 第270章 第270章 宋时渊不再敢说话了,只能埋头吃饭,可他一吃饭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筷子,是两根刺手的竹签。 “宋将军应该不会介意吧?”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时,江红玉也发现自己的筷子和宋时渊一模一样,她瞪着眼睛扯着嘴,很是不满地转头看我。 我一手托腮,放下筷子,面露难色:“唉,家里一直都没怎么来过客人,大多时候客人也都不会麻烦我们,留下来用膳,所以碗筷能有些稀缺,想着拿下人用的给你们,好像又有些不太合适,所以这才给你们现做了几根。” “现、现做?”宋时渊举起筷子,手指已经被毛刺扎伤了。 他阴沉着脸,表情可难看了。 江红玉更是受不了这种侮辱,她扬起手,刚要摔下筷子,一眼又看见坐在对面的冠军侯,一下子被他威严的模样吓到。 她只好哆哆嗦嗦地收回了手,隐忍地扒拉着空碗。 这一顿饭,可谓是食不下咽。 江红玉走的时候,那眼神像是豺狼虎豹恨不得把我拆之入腹。 我只是展颜一笑。 见他们转过身,我又偏头去和兄长们故意大声说道:“哎呀,我这前夫先前和我一块儿的时候,都没有来过家里吃饭,谁知道这次来,饭都没吃几口就要走,真是让人心寒!” “心寒,太心寒了!”三哥附和着说道。 洛时翰抬手戳了戳我的眉心,轻声斥道:“留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做什么?多碍眼啊!” 我捂着额头,委屈地嘟囔:“哥,你难道不觉得好玩吗?” “好玩?” “是啊,你刚不还在笑他们嘛?” “我那是因为......” “他们确实可笑啊,我请了个杂耍团进来给我们讲笑话呢,他们两个那句话不好笑。” 说完,洛时明拍着我的肩膀笑出声来。 很快,笑声感染到了其他兄长。 还没走远的宋时渊和江红玉气鼓鼓地,尤其是宋时渊,步子迈得极大,以至于在下台阶的时候直接迎面跌倒在地。 我看见他忽然倒下去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浓,忙高声呐喊:“宋将军您可得小心点,切莫率先死在我前边儿了!” 宋时渊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很快就上了马车。 府内一时分外痛快,大家都在为替我教训了宋时渊而感到高兴。 倒是父亲沉着一张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轻步走上前去,小声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扭头朝着府门方向看去,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亲是在想宋时渊的事情?” 他点点头:“今日这般,你会高兴吗?” 我愣了一瞬,随即下意识点头。 “兴许我不够大人有大量罢,今日这一幕,我看着的确开心,只因我厌恶他们夫妻。” 父亲点点头,但还是有些紧张地盯着我的面颊,粗粝地大手握住我的手。 “那你先前,可会因为他而难过?因为他娶了新的夫人,后来我听闻,他又为了他的新夫人,几次三番为难你,那时,你可难过?” 他忽然追溯起过往来,惹得我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第271章 第271章 原来父亲是会因为没有保护好我而感到难过的。 他也会想去知道,那些没有他在的日子里,我是如何度过的。 难过吗?开心吗? 总之他对我疑问颇多,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爱我,常觉亏欠。 我摇了摇头,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眼底半点哀愁没有,反倒是笑意盈盈,暗含柔情似水。 我安抚着父亲:“女儿如今已有更多事情要做了,何况从前若不是因为长辈订婚,我也不会选择和他在一块。” “我与他一起的时候,不过是尽了本分,没有再多的情分了,更何况,他还是这样一个......” 我犹豫半晌,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最终当着父亲的面,控诉道:“人渣。“ 父亲一笑,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分外柔情地看向我。 “那便好,是父亲识人不清,应该早些看透他的虚伪,知道所托非人后,我应当更多护着你。” 我摇了摇头:“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喜欢宋时渊那种伪善又贪婪的人,爹,我既不喜欢,便不会因他而产生任何不快,他对我所使的任何绊子,也都是些把戏,我也不放在眼里。” “你不喜欢他,那你可有其他心悦之人?” 他的目光很是恳切,大概是经历了给我推荐了一个错误夫君之后,而生出的愧疚。 我抿唇沉思,下意识地,脑中浮现出一张冷峻的面庞。 片刻之后,这张脸又转为笑,他不苟言笑的时候很严肃,有种生人莫近的冷冽和矜贵。 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又无比生动。 慕容斐这人,有时候凶巴巴的,最开始对我也不算特别好。 只有戴上阁主面具的时候,才稍微柔和下来,陪我哭,也陪我笑。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浮出一抹笑来。 “爹,我已经有心悦之人了。” 在听到我说他名字的瞬间,父亲摇头叹息,坚,挺的肩膀此刻都塌了下去。 不知道宋时渊是否真的是皇帝派来探望我的,在他之后没多久,陛下竟真的亲自来了洛府。 我因着身体抱恙,而好多天没有去上早朝,据说皇帝时常在朝堂上提起我,询问我的病情。 他有些着急,甚至想让我赶紧来上朝。 于是这日午后他竟毫无预兆地来到了洛家。 我与父亲赶忙来到府门前迎接。 好在我这几日为了迎接那些前来探望的官员,特意吃了不少药。 今日就算是他突然来临,也能较为轻松的应付。 果然,皇帝一看到我,便露出忧愁神色,走上前来,扫视了我一眼,担忧道:“英武将军竟这么多日都不见好转,难不成是南方水患的时候染了疾?” 我咳嗽几声,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摇了摇头。 “不知,但也在努力恢复了。” 他眉头紧锁,兴许是也没想到我真的会如此虚弱。 最开始听到那些与我相关的流言时,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272章 第272章 后来紧接着听闻我抱恙,他也只是象征性地问候了一下。 两件事情紧挨在一起,他自然是知道臣子的小心思,刚开始对此事并不在意,以为只是我为了避开风头才如此的。 但那么久过去了,我却一点没有要回归朝堂的意思。 他显然有些着急,甚至还带了一个太医来洛府。 我与父亲毕恭毕敬上前迎接。 屋外吹着萧瑟的冷风,皇帝见状,连忙将我往屋内领。 看着我如此虚弱的模样,他原先对我的怀疑全部打消,招了招手,唤来跟在他身后的太医。 “去给英武将军看看,究竟是什么病,怎的如此之久。” 他带太医前来,最开始应当是打算警告我,叫我不要再脱离朝堂。 谁知道结果竟真的瞧见我如此虚弱,皱起的眉目中存了三分真情实感的担忧。 太医连忙上前,抬手搭上我的手腕,一旁的父亲皱起眉头来,眼神飘忽,有些不敢看向帝王。 我倒是十分坦荡,还主动挽起衣袖,将手腕露出,一边咳嗽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太医的面色。 他稍稍拧眉,又仔细摸了摸,我的脉象。 父亲在一旁提心吊胆,看着我的目光满是担忧。 我淡淡瞟了他一眼,给他一个波澜不惊的安抚目光。 很快,太医便收了手,拱手道:”小姐这是需要多静养啊。” 父亲闻言点头,又补充道:“她这几日的确很困觉,应当是需要静养了。” 他反应倒是很快,出声的时候音调沉稳,半点会让人生出质疑的惊慌都没有。 皇帝也愣神,马上又问太医道:“那要多久才能好?” 太医捋了下胡须,神色不明:“这......不好说啊......” 他犹犹豫豫模样让帝王都有些烦躁了。 “陛下,洛小姐这是常年身子就不太好累积下来的病,需要静养,若是想要快些好起来,就必须大补一下,不然精气不足,便会时常如此。” “朕记得,太医院前几日购入了些名贵药材?” 太医立马畏畏缩缩,眼神闪躲。 “灵芝人参之类的,也算是不少了,反正你们太医院这些东西多,都拿来送给英武将军正好。” 不容太医拒绝,又被帝王一顿洗劫。 我弯了弯眼尾,心中也很是诧异。 皇帝又在洛府待了一会儿,期间对我嘘寒问暖,十分热心。 等到他离开的时候,赏赐的马车也同时抵达了。 看着琳琅满目的昂贵药材,父亲都有些咂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看见我目露精光,万分焦虑地走到我面前。 显然,他对我此举分外不解。 “你这是何意啊,你让皇帝如此以为,日后若是被他发现......” “不会被他发现的。” 我很笃定。 “可是,你究竟为何要装病这么久,最近来探望你的官员也很多,若是露馅了可怎么办?” 思索片刻,他又问我:“倾书,你是真的病了吗?为何连太医都......” 第273章 第273章 父亲并不知道我用了后宫里的一种迷幻药物,甚至开始担心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我思索片刻笑道:“放心好了爹,我身体好着呢,不容易病。” “况且我此举也都是有自己的打算的。”我笃定道。 他瞧见我目光如坚定,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还是在担心我。 “其实这样做,也是为了让皇帝重新重视起洛府。” 父亲神色一滞,困惑不已地看着我:“这是何意?” 我回想起先前种种,不疾不徐道:“先前在朝堂之上,每次都能听到有人议论洛府,每每这些时候,我便很是苦恼,眼下正是个好时机。” “皇帝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先前上朝的时候,我也时常谏言,几次的未卜先知也都令他对我多了许多信赖。” 当然,这些都是得益于前一世我历经的全部。 其中许多事件我都记在脑中,因此这一世,什么没发生,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东西提前了,什么又推迟了。 我心中都有数。 因此这段时间,给他提了不少建议,后来也得到了许多印证。 虽说他忌惮我,但也信任我。 在这一点上,他十分矛盾。 “若是我真的病了,他发觉没了我之后十分困难或者不适应,便会重新开始提拔重视洛府。” 这些是我早就计划好的,也是我这么长时间与皇帝相处以来,对他性格的摸索。 他沉默许久,最后不得不佩服地点头。 “的确厉害。” “小姐小姐!”春雨从不远处小跑而来,鬓发凌乱,脸蛋有些红扑扑的,“殿下来了!” 我睁大了眼,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瞧见一抹玄色衣袍转而入眼。 朝我迎面昂首阔步而来的男人面容俊美似妖孽,背脊挺得笔直好似冬日雪松,秋风吹动他的外袍,他却总是不怕冷的样子。 只是他看着我的眼睛十分紧张,似乎是有些担忧我。 他匆匆和父亲行礼,两眼却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我方才在府里听闻,”他一手背在身后,一边俯身仔细看我,“陛下都来给你探病了?” 我点点头:“没什么大碍,太医让我多休养。” 听我这话,他便知道我成功瞒过了陛下,但忧愁的目光还是扫过我的全身,看上去很担心我。 我思索片刻,说:“放心,只是看起来有些虚弱而已,你别担心。“ 慕容斐这才松了口气,而一旁的父亲瞧见我们二人这幅样子,也只是摇了摇头,便识趣地立卡了。 我和他相对而立,一时无言,看他面上尚有慌乱,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看你急的,我肯定准备好了面对帝王的,你不用如此担忧。” 他无奈笑了笑:“只要是你,我担忧再多都不算过。” 一番话说得我面红耳赤的,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只能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家伙真是有些不知羞。 “去屋里坐坐吧。” 快要入冬了,十月底的风实在太过薄凉,若是再在外边与他相对而立,说不准我真的得生病。 第274章 第274章 桂苑里的桂花已经落了满地,这倒是它花期最长的一次,满屋的桂兰香气扑鼻,给萧瑟的空气平添几分甜蜜。 手边是春雨刚泡好的热茶,我捧在手中,温暖的瓷杯让我身心都舒缓了不少。 我小口抿着茶,抬眼看着他。 “此次来找你,还有一要事。” 慕容斐细长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眉头又皱起来了。 “李耳出事了。” 我手一顿:“他......” 好不容易才护下的一个人,总不能就此没了性命吧? 我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茶杯。 “目前神志不清,中了毒。” 听见不是没了命,我瞬间松了口气。 “那他现在如何?” “神志不清。” 屋内陷入了分外严肃的沉默。 傍晚,我与慕容斐来到了李耳的府邸。 看守的是慕容斐的亲信,一见到我们二人,就将我们放了进去。 绕到主卧,我透过幔帐瞧见了躺在床铺上不断呻,吟的男人。 他好像很痛苦,不时又在呢喃些什么。 发病的时候会浑身冒汗,身体止不住地发颤,看起来很是恐怖。 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会归于沉寂,陷入昏睡。 我垂眸看向他,心中愈发感到奇怪,这究竟是什么毒?我好像从未听闻。 倏然,他猛地翻身朝外,吐出一口黑血。 我被吓得后撤一步,又隐约瞧见那摊黑血当中有什么隐隐跳动的东西。 心下一惊,我眉头紧锁,眯着眼睛瞧着那跃动的小黑点开始朝着慕容斐而来。 我一把拉开他,扯出一块绢帕,蹲下身去将那东西包裹住。 “是毒虫。” 我将绢帕打了个结,心中一时思虑万千。 “你觉得是谁?”我问慕容斐。 “以虫下毒......”他抿了抿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 拿到了毒虫,我们匆匆回了烟雨阁。 云雨给我们寻来一位神医,次日午后,他来到烟雨阁,皱眉看着我抓入罐中的毒虫。 “这毒虫二位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这位神医面容严肃,看向我们的目光多了几丝警惕。 据说这位神医以前帮助过云雨三姐妹,是他们的恩人,也是这么多年来,三姐妹遇见的唯一一位十分了得的医师。 行走江湖,悬壶济世。 此次愿意帮我们,也是看在云雨她们的面子上。 “这东西怎么了吗?”我瞧出他神色上的怪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试探一问。 第275章 第275章 他皱眉打量我们许久,又道:“二位是云雨姑娘的恩人,那我便信任你们。” “只不过这东西,并不是大齐所有,出自南域。” 南域?我和慕容斐相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困惑和不解来。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这东西怎么会在二位的手上?”神医面色沉沉,“还是说,有谁中了此毒?” 我点头:“一个友人忽然卧床不起,不时陷入梦魇,总是怪叫,昨日吐出一口黑血,血中就是这个东西。” 神医摸了摸胡须,又合上了罐子。 “你这朋友,中了幻蛊。” “幻蛊?” 神医点头,开始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他时常陷入梦魇,神志不清,就是分不清虚实,陷入幻境之中,无法脱身,若是久了,便会自尽而亡。如若他能忍受,最终五脏六腑也会衰竭,梦魇中的痛苦会在现实中重演,让他在虚实痛苦的交织中,难受的死去。” 我瞪大了眼,有些心惊,又抬手攥紧了慕容斐的衣袖,回想起那虫朝他而来时候的情景,不免后怕。 他安抚地看了我一眼。 “不过,你们手里这个是子虫,母虫应该在你朋友体内,看这子虫大小状态,应该是母虫第一次产下的。” 他叹息一声:“老夫对此也是束手无策,二位恐怕要失望了。” 没想到,云雨口中分外厉害的神医,此刻也不免伤神,很是为难地看着我们。 “方才先生说,此毒来自南域?” “是的,”他顿了下,补充道,“南域苗疆。” 他一说出这四个字,我和慕容斐都一时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 苗疆...... 在前世中,这个国家与大齐很是交好。 虽然我对苗疆的印象不多,但仍然记得,前世战争爆发的时候,这个国家也曾援助过我们。 早期帮助我们打了不少胜仗,后来便不再插手我们与苍夷国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紧接着,大齐接连战败,后来便是国破家亡了。 而先前一直与我们交好,主动援助我们的苗疆,却像蒸发了般,一点踪迹看不见。 不曾想的是,这一世,早就消失在了我视野里的苗疆,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一时不免令我有些惊奇。 “那也断然不可能是他们。” 慕容斐却否定得十分坚决:“苗疆素来与大齐交好,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 神医皱眉看他。 “兴许......”我开口安抚,“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呢?” 慕容斐认可点头:“这倒是像,苗疆虽这几年因大齐和西夷大战而不常与大齐往来了,但始终还在和大齐保持着关系,南域的生意买卖都做得很好,百姓也安居乐业,他们不喜争斗,不会主动参与其中。” 他扭头看了眼装着毒虫的小罐子:“此物应当是其他人带进来的,说不定,他手里还有不少苗疆的毒虫。” “有道理,”我也开始分析起来,“眼下我们与苍夷国之间的关系甚是不好,但他们已经败给我们了,既然如此,他们一时间应该不敢明着面轻举妄动的。” 慕容斐颔首:“没错。”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在借刀杀人。” 慕容斐长睫一颤,很快反应过来了我的意思:“你是说,苗疆只是一个幌子。” “是,有可能是有心之人,想要故意挑拨我们和苗疆,见不得我们两国交好,这才......” 我摇了摇头:“不过这些,也都尚且是些揣测罢了。” “但不论如何,此事都和苗疆息息相关,毕竟这些蛊虫,除了苗疆之外,不会再有。” 第276章 第276章 苗疆之所以能养毒蛊,正是因为它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符合蛊虫生存条件。 既然如此,那苗疆的毒,看起来更像是他人故意用的。 “说不准,还是苍夷国的人呢!”我撇了撇嘴。 这西夷人真的很爱耍阴招。 “二位,如果二位好奇,老夫其实也认得一苗疆之人。” “哦?”慕容斐眼角染上加点好奇。 “如若不嫌弃,老夫现在就能和二位一同去拜访他,他就居住在都城中。” 慕容斐显然有些惊讶,和我连连点头起来 马车轱辘行驶,我们来到临近郊外的一处小屋前。 神医领着我们走入屋内。 这是一个小院,四下有些冷清,但又不失生气。 一座小茅草屋子就设立在里边,看上去,倒是分外寒碜。 神医扣了扣门扉,门唰的一下打开,露出一张消瘦嶙峋的面来。 那人似乎心存畏惧,很紧张地打量着神医身后的我们。 他小声凑到神医耳边耳语,但我却能听得见。 “怎的会带这些人来。” 这些人? 我眯着眼睛盯着他那张脸,面上略带微笑又暗含威胁。 “两位大人的朋友,中了苗疆的毒蛊。” 男人眉头一挑,又将目光落在了我和慕容斐身上。 很快他便愕然愣住:“这位是......” 他似乎认得慕容斐,颤抖地手悬在半空。 慕容斐倒是不明所以。 那人却很快拉开门迎着我们进去了。 “两位大人光临,实属我幸。” 看着他忽然转变的态度,我们二人心中起疑,久久没有落座。 “将军和殿下都不坐的话,在下会很为难的。” 于是我俩只能乖乖落座。 他匆匆忙忙给我和慕容斐端茶送水,一时间竟让我们忘记原先是想要问他什么了。 “你认得我?”慕容斐觉察到他满是崇拜和敬仰的目光。 他有些激动地看着慕容斐:“先前殿下四处出征,一次在路上见我没了父母,一直哭闹不停,还是殿下收留了我,让我免于灾难。” 后来他退出军队之后,便没有再多关注大齐了。 听完他长篇大论之后,我翻出一个陶瓷罐子:“给你看个东西” 对方困惑地看着我,而在瞧见罐子打开后的那颗毒虫,他瞬间愣住了。 “这是你们苗疆的东西,但是却出现在我朝命官身上了。” 慕容斐语调平稳,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暗含着威胁的意味。 “我不知道为何这种东西你们会带进来,更不知道怎么会攻击了我朝命官。” 他面上扬起冰冷的笑,看得我都毛骨悚然的。 谁知这句话话音刚落,面前人就扑通一下,直挺挺地双膝砸得地面都响动了起来。 “殿下,苍天可鉴啊!” 第277章 第277章 他语气分外诚恳,紧紧盯着慕容斐,像是在委屈,委屈被冤枉了。 “我们苗疆虽行巫蛊之术,但却一直都很惧怕战争,又怎的会主动来招惹大齐的人呢?” “更何况,我们苗疆的人都知道,前些时候殿下去治理岭南水患,留下来的大坝和水渠,不但挽救了大齐的南部,还让我苗疆也受其影响。” 苗疆地处岭南西南边,那条贯穿整个苗疆的江河,恰巧就是从岭南起源的。 修筑的大坝和水渠,也很好地调节治理到了苗疆的水域。 近段时间,苗疆的人对大齐治理水患一事也是高声赞扬。 而这件事情,面前人分外清楚。 “我的旧友时常与我写信,他在苗疆,尝尝感叹两国民众的交好,我们苗疆又怎会可以害大齐的命官。” “现下,我们苗疆绝没想过会与大齐作对。” 慕容斐走上去,两手扶住他的胳膊,让他站了起来。 “这点我从未质疑,你放心,”他顿了一下,看着他唇角的痣,“你是叫,长林是吗?” 长林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慕容斐,喜悦很快冲刷了他的面,害得他红了脸。 “殿下您还记得我?” 慕容斐点头。 他一时喜不自抑,面上显露出分外灿烂的笑来。 “不过,你虽说苗疆不会与大齐作对,但这毒虫的的确确是只有大齐才有的吧。” 我出声问。 长林点了点头,虽说苗疆不会背叛大齐,但一想到这个毒虫的时候,自己也有些困惑。 “那很有可能,是你们苗疆当中,有些人背叛,和其他外族通敌,联合想要害大齐。” 他抿唇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的确,除此之外,也很难再有其他答案了。 “你可知道你们苗疆有哪方人士一直不喜欢大齐吗?” 长林摇了摇头。 “这我的确不知,我来大齐太久了,大多时候关于苗疆的消息,都是从旧友的书信中得知,我们不爱讨论那些严肃政事,也就不太了解,如今苗疆究竟是个什么局面。” “不过,可以保证的是,直到现在,仍旧有很多苗疆子民很喜欢大齐的人,两族在交界处还时常有联姻的,我实在想不到,究竟会有谁如此不识趣,不知民心民意,敢暗自陷害大齐官员的。” 看来他的确也并不清楚,而我和慕容斐也实在难以得出答案。 我对苗疆的事情知之甚少,就连上一世,这个国家也只是在我父兄口中出现过几次罢了,其他的,我并不能完全知晓。 甚至因为前世苗疆对大齐的冷淡,我时常认为他们早就已经背叛了大齐,因此才对我们冷眼旁观。 可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这样。 苗疆的子民,好似真的很尊重也喜爱大齐的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忠心了。 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惊讶。 看来,苗疆的确有着一群平和友善的子民。 慕容斐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再次开口时,话题已经变了:“你是神医的好友,他说你也精通医术,又是苗疆人,对毒蛊应当天生有不少研究吧?” 长林点头:“毒蛊一事,我甚是擅长。” “那就好。” 我赶忙追问:“那能否研制出这个幻蛊虫的解药?” “这得先让我看过病人的具体状况,才能判断。” “不同中毒阶段的病人,用药不同,不能混淆。” 我了然,随即和慕容斐相视一眼,互相都瞬间了然对方眼中的意思。 “长林先生,”我开口,“那还请你随我们走一趟了。” 第278章 第278章 李耳府邸周围的士兵变多了,不过大都不是我们的人。 我们三人在府外转了几圈,才发觉基本上,他原先派来的亲兵,都被李耳自己的人给顶替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转头问他。 慕容斐摇了摇头。 白日里来的时候,还有不少我们的人,怎么现在...... 当初也是李耳要求我们庇护他的,为何现在却...... 越想越不明白。 总不能是病重中的李耳不信任他们了,自己下令吧那些士兵全都换了吧? “应该是被什么人发觉了,”慕容斐分析道,“李府家主病重,还能调动府内守卫的人......” 他陷入沉思。 由于李耳府上情况的转变,我们不得不选择夜深时候悄悄潜入府中。 预示着这夜,我们三人接连翻入府中,小心翼翼躲过士兵,这才来到了主卧。 屋里很是寂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轻手轻脚走近,依稀能够透过幔帐看见躺在床榻上身形单薄的李耳。 他尚在昏睡,我走上前,轻轻拉开幔帐,转头看了眼长林。 长林皱着眉靠近,一眼瞧见他波根除泛起的红色血线。血线蔓延至耳后,又探入衣领,看上去十分可怖。 就好像是被什么怪物扼住了脖颈。 “果然是中毒了。” 他眉间沟壑很深,看得我心中有些慌张。 “那他还......” 长林摇了摇头:“此人已经病入膏肓,恐怕是华佗在世也难以救他了。” 我有些不可置信,再次垂眸看向李耳时,他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 那死鱼眼逐渐撑.开,撑得圆鼓鼓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我。 很快,他又手脚扭曲起来,在虚空中胡乱抓着,咕噜声从他喉间发出,十分诡异,甚至有些听不出来他的本音。 我不忍地看着他。 谁知他忽然翻身,手作爪状,朝我伸过来,狠狠抓了一把。 还好我闪躲较快,手中纱幔垂落,被他一爪抓破,半边垂落在地。 谁知这一幕竟好似激怒了他,他猛地爬起上半身,两手作爪,牙咬切齿,口中发出犬吠,朝我们扑来。 我一手拽过长林,三人连连后撤。 却见他上半身掉在床铺外,很快,双腿也重重砸落在地,发出闷响。 我努力平复着面前突发的状况,连忙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长林拧眉:“幻蛊发作了!” 就在此时,本还朝着我们扑过来的李耳忽然僵住了,他开始痛苦地嚎叫着,在地上不断翻滚,四肢因为疼痛而扭曲着。 他怪叫,乱动。 很快,蛊虫从他耳中爬了出来。 长林一眼就瞧见了,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端起一旁滚烫的茶水,朝着那蛊虫砸了过去。 那蛊虫将将才落地,正要朝着我们三人逼近,一下子被滚烫的茶水袭击,没多久,就不再前进,静止在了地上。 “这东西怕高温。” “啊啊啊!” 在这个时候,李耳也忍受不住地嘶吼起来。 第279章 第279章 我一转头,就看见他痛苦地睁大眼睛,张开大嘴,不断嚎叫。嗓音听起来,分外凄惨刺耳。 没多久,他就摇摇晃晃爬了起来,狠狠朝着床脚一头撞了过去。 我惊慌地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拦,可已经迟了。 鲜血自他额角落下,他竟狠心得给自己的脑袋砸了个大窟窿。 很快,他又转身,扑倒地上,捡起方才破碎的茶壶碎片,狠狠朝着自己喉间扎了过去。 扎破的血脉不断朝外喷涌着鲜血。 血液分外滚烫,看起来也是触目惊心。 我抬手掩面,不忍直视眼前一幕。 “没救了......”那长林拧着眉,抬手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涌,转过身去,不断平复着呕吐的欲.望。 “这可如何是好。”我摇了摇头,只能和慕容斐漠然相对而立。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嘈杂声。 我瞬间警觉,拽过还在平复的长林,三人一同翻窗跳出。 谁知跑出去没多久,便听到身后有人呼喊:“有刺客!别让他们跑了!” “啧!” 我拉着长林跑在前面,三两下便翻墙出了李府。 长林险些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而不少守卫也朝着府外包围过来。 我和慕容斐快步钻入小巷中,翻上民房的屋檐,趴在上边静悄悄地看着那群守卫在府外打转。 直到确认他们找不到我们了。 我才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趴在我和慕容斐旁边的长林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话也哆哆嗦嗦的:“这、这下躲过他们了吧?” 我勾唇暗笑,又点头。 长林长舒一口气。 三人回到了烟雨阁。 此时,烟雨阁的几位姑娘都已经熟睡了,唯独顶楼被我们燃了一盏烛火。 我一转头,就对上了尚有些惊慌的眼。 长林两手揣在一起,小声解释起来:“那位大人这般寻死,估计是因为体内的蛊虫受人操控,折磨他了,他受不了,这才寻死。” “哦?操控蛊虫?” 我很是好奇,对于苗疆,我知道的的确不多,包括他们的巫蛊文化。 “还可以操控蛊虫吗?” 长林点头:“有一定本领的下蛊者,在养蛊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一些指令了,或许是通过声音,也可能是气味等等方式,让蛊虫听命于下蛊者。” “他忽然癫狂,那副样子也不像是正常蛊虫发作,到更像是下蛊者突然动了念头,叫他体内的蛊虫开始食他骨肉,释放出较为强烈的迷幻毒素,让他陷入了幻觉和疼痛当中。” “甚至......难受到选择自尽了......”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长林。 先前我也知道苗疆的蛊虫很厉害,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能这般操控蛊虫,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他中的这个幻蛊,竟然还不是一般的蛊,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 长林长叹一声。 “我原先以为只是普通的幻蛊,直到看到他脖间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毒素,我才隐约意识到不对劲。” 他抿唇,有些不悦:“下蛊者甚毒!竟然还用的是这等毒虫,只要他想,就能折磨得中蛊者痛不欲生!” 第280章 第280章 “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才这样做!” 他捏紧了拳头,往桌上一拍,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水。 我抿唇,细细回忆着方才他的话语。 “你是说得有人在那个时候操控蛊虫折磨他放出毒素,才能让他忽然癫狂,甚至自尽?” 长林点头,随后愣住,很快就理解到了我话中的意思。 大半夜的,除了他们几个半夜溜进李耳府中外,还有谁会去注意李府呢? 又怎么会有人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候,操纵蛊虫,折磨李耳。 还恰好在他们潜入李府的时候。 这并非是凑巧吧? “我就说我们怎么会这么顺利!”长林两手一拍。 我垂下头,摸着下巴暗自沉思。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谁发现了我们? 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 我转头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慕容斐。 屋里唯一的一盏烛台就在他身旁,照得他半边身子透亮温暖,而另外半边身子则是隐没再阴影当中,将他的轮廓精细的勾勒出来。 他抬手在桌上打圈,两眼不眨地盯着桌面,正陷入思索当中。 我不好打扰他,只能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坐在半开的窗边,这几日夜里都吹风,本就要入冬,此时的风裹着浓浓凉意。 刚给他递上热水,他便开口了。 “李耳中毒,针对的并非是他。” 我将热水塞进他手中:“如何说?” 他低头看了眼温暖的瓷杯,刚才因深思而显得有些肃穆的眉目一下子舒展开,柔和地软下来,语气变得温和。 “他中毒只是为了吸引我们罢了,从一开始我们去寻他,到后来那人去刺杀他。” “他都已经瞧见我们了,也知道自己刺杀李耳的计划暴露了,自然不会放过我们。” “况且李耳府上的侍卫全都被换了,这很奇怪不是吗?” 我点头,自然那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让李耳中毒,再把我们引过去,叫他毒发身亡,最终,是不是会一箭双雕?” 的确。 为何会这么巧,刚好在我们今夜要带医师去给李耳解毒的时候,府外的守卫大换血。 分明就是有人对我们的行动知根知底,要么就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要么就是那府中,早就有了眼线。 如果我和慕容斐没有逃掉,被他府上的侍卫抓住,那我们就有口都说不清楚了。 到时候,谋害朝堂命官的罪责一旦扣了下来,我和慕容斐可就要面临牢狱之灾了。 这摆明了就是设了个套等着我们钻进去。 “他最终的目的,还是我们。” 一说到这里,长林倒吸一口凉气,又开始后怕。 “想不到,没想到竟然会有苗疆人参与大齐的这些......纷争,还如此的......” 他几次欲言又止,眼中满是痛色。 第281章 第281章 “我们苗疆人民,从来都是最厌倦所有纷争的,尤其不会去插手别国的事端,没想到啊!” 长林一脸恨铁不成钢。 作为曾经被大齐的将军慕容斐救下来的人,他对于大齐的情感,要比寻常苗疆子民还要浓厚。 毕竟他现在都住在大齐了,可想而知,他有多么珍视两国关系。 一个是赋予他性命的地方,一个是让他获得二次新生的地方。 “二位放心好了,若是有任何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事情尽管说,不论如何我都会帮助二位。” “这等宵小之辈,是我最不齿的!二位有需要尽管说,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的!” 见他如此诚恳,我点头一笑。 慕容斐:“不过你说,他中蛊毒一事,还有谁会知道?“ 李耳这段时间是告病假,但具体什么病,朝堂之上无人知晓。 至于知道他中毒的,更是少之又少。 那日慕容斐之所以能第一时间知晓,也只是因为当时为了保护李耳,在他周围放了不少护卫。 护卫一旦发现李耳有了问题都是会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慕容斐。 “只不过,现在有些难办的是,先前我们去见过李耳,这件事情只要是留意的,都能知道,当时我们来找他的时候,也并没隐藏身份。” “而就在我们探望完李耳后不久,他就抱病,现在又直接毒发身亡......若是有心人编排,恐怕我们二人只会是百口莫辩......” 慕容斐颔首。 “因此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把消息放出去。” “李耳因疯病自尽而亡的消息。” 长林眼珠一转,显露出忧愁神色:“可要如何传播?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那二位大人岂不是坐实了害他的名头?” “那自然是......”我勾唇一笑,手指往下指了指。 长林疑惑的眸逐渐清明起来,恍然大悟地看着我。 第二日一早,李耳夜半在府中自尽身亡的消息一下就传遍大街小巷。 有人说他是因为官场不顺,久久没获提拔郁郁而终。 也有人说昨日夜里李府侍卫出动,疑似有人闯入。 总之关于他的死,民间流传了好多个版本。 而其中,最为流行的就是从烟雨阁传出的。 据烟雨阁的人说,他们曾听闻李耳和一女人吵架。 据说那女子是李耳在外的相好,怀了身孕找李耳要名分。 李耳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 他妻子何氏一家,在南方也是出名的商人大亨,家产众多,也是看中李耳在我朝为官,这才让女儿嫁给了他。 但是这个女儿从小被宠爱长大,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一直以来对李耳都很是严苛。 李耳也是个性子软的,他不敢违背妻子的意思。 何家虽是最受鄙夷的商贾,但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何家想,有的是法子治李耳。 如今他要是有了相好,指不定何家怎么折磨他,说不准他就是受不得何家的折磨,这才自尽了去。 烟雨阁这个传闻愈演愈烈,抓住了所有看客的八卦心。 而我和慕容斐,也展开了对此流言的细化核对,为的就是以假乱真,以备后患。 果然没多久,皇帝便召见我们二人入宫了。 流言还未传入宫中,估计现在皇帝身边的人,面对李耳突然的死亡,怀疑的第一个对象就是我和慕容斐了。 第282章 第282章 又是熟悉的御书房,我带着面纱,今日刻意未施粉黛,发髻简单地梳到一旁,显得整个人憔悴不少。 皇帝居于上座,虽整个人看起来气压极低,却是依旧放缓了语气开口:“英武将军病还未好?” 我软着嗓子,掐着气息,故作憔悴道:“尚未痊愈,不过相比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皇帝点点头:“还是多注意些,先前太医给你开的药你都吃了吧?” 我点头:“皇恩浩荡,臣感激不尽。” 他没再说话,抬眼看向一旁的慕容斐:“婓儿以为,英武将军如今的状态,可否继续归来上朝啊?” 慕容斐眉间微不可察一蹙,随即答道:“儿臣以为,应当再休养几日,待大病痊愈,即刻回归朝堂。” “你倒是对她很关心。” 皇帝忽然砸下一句话,叫我心头一紧,长睫颤动,险些露了态。 “其他的臣子,都叫她赶紧回来上朝,倒是只有你,很关心她的状态。” 帝王起了疑心,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开始怀疑我和慕容斐之间的关系了。 自打我入朝以来,与慕容斐几乎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在他视野中,但在此之前,他从未怀疑过。 我垂头细思。 应当是有人,和他说了些什么。 脑中倏然浮现出淑妃那张美艳跋扈的面来。 “毕竟是一朝臣子,若是病未痊愈就来上朝,估计能力也无法发挥,甚至有可能会失误不少,从而连累部下,处理事务效率低下,若是再因此病上加病,害得陛下落人口舌,只能是得不偿失。” “哼!谁人敢妄议朕!” 他长袖一甩,语气坚决霸道,眼底寒光尽显。 “这么说来,婓儿反倒是在为朕考虑了,你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托腮敛眸:“不过提到病上加病,近日李耳自尽一事,想必你们也有所听闻。”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自尽?怕不是其中有谁威胁迫害了他?”他一手搭在木桌上,偏头掀开眼皮,睨了一眼我。 指向性实在有些太过明显,叫我都不敢抬头,只能沉住气,保持着那副冷淡苍白形象。 他皱眉,许是觉得我这副娇弱病态,看上去不太像会威胁李耳的人,又将审判的目光落在了慕容斐身上。 如今我生病,皇帝也见过我先前面色苍白浑身无力的样子。 他对我的怀疑并不多,先前和李耳在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是慕容斐,我顶多只能算是一个从犯。 皇帝细细打量着自己这个气宇轩昂,面容冷峻的儿子,不由得冷笑。 “李耳在朝堂中无争无抢,到底是谁会想逼迫他?” 皇帝虽在问,但目光却锁定了慕容斐。 我咳嗽几声,将视线吸引,又拧眉问道:“逼迫?” “臣听闻,好像是他在外养了情人,被何氏发现了,这才......” 皇帝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他眉头一挑:“何氏?” 何家富贵,掌管江南一代船只生意,历代垄断货船运输,在沿江一代很有势力。 皇帝忌惮过这一家子,但是因着他们这几年主动归顺朝堂,将不少船只提交公家使用,又把女儿嫁入李府,这才向皇帝表明了衷心,换取了信任。 “是,听说前几日,何家派人来捉奸,想要质问他,结果他装病在床,后来不知怎的,就自尽了,反正民间流言众多,我也只是听我兄长提起。” “哦?这倒是朕第一次听说。” 第283章 第283章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婓儿,此事你可知道。” 慕容斐皱眉,随即叹息一声:“先前李耳找过我庇护他,说是有人会害他,儿臣那时并不知道是何氏,只以为他有什么仇家,便随便找了些府兵去护着他,谁知......” “他找你庇护?” 的确很奇怪,毕竟慕容斐和李耳尚且还有争执,怎么会想找他庇护? “嗯,他说只有我才能护住他,其他人他不信任,还和我道歉了,我看他模样可怜,这才......” 皇帝是知道慕容斐派了自家府兵去李府的。 只是在其他臣子的口中,这是一种威胁。 他很是意外,但还是点点头。 “何氏现在?” “已经返乡了,说是回南方投靠自家去了。” “岂有此理!”皇帝拍了拍桌子,“害了我朝命官,这是还想逃走?” “毕竟最后还是李耳自尽的,就连杵作检查,也只能查出他是自尽而亡,虽说何家有虐待威胁他,但......何夫人对外说,那只是正常的夫妻争执,还说本就是李耳负她,他要自尽,也算是自己心生愧疚罢了......” 皇帝扶额,一时有些头疼。 都说清官难判家务事,皇帝自然也难多言。 他只能摆摆手:“罢了,李耳这......”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过,这个故事,有一半都是我胡诌的。 李耳的确有个情人,据说是他青梅竹马的一个农家女子。 只不过那女子去年已经成亲,在此之前,二人依依惜别过,最后分道扬镳了。 何氏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李耳已经离世了。 她知道自己被李耳骗了那么久,他一直都深爱着其他女子,便气鼓鼓地要回娘家。 何氏离开更加坐实了流言。 等到流言传到江南,又是换了一套说辞。 何家就算觉得荒谬,也只当是三人成虎,让自家家奴教训了一下之后,便不再管了。 最终,此事还是不了了之。 我与慕容斐一同走出大殿时,刻意互相之间拉开了些距离。 回想起陛下最开始时候的怀疑,我不免心头一紧。 “洛倾书?” 正在细思的时候,面前响起了宋时渊的声音。 我一抬头。便看见他皱眉打量着我和慕容,随即冷笑:“你再跟着他,只会自身不保。” 听他言语,我瞳孔一颤,随即追问道:“是你在陛下面前瞎说?” 他不屑地摆摆手:“我说的都是些事实,我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 我抿唇,实在是有些恼火。 真是爱到处蹦跶啊这人。 第284章 第284章 “倾书,实在不行,你还是回来找我吧,至少你与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块儿,我绝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处境。” 我摆头,朝着慕容斐走近:“走吧。” 他点头。 宋时渊这次却罕见的没有纠缠上来,我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落在我背后,仿佛要将我洞穿。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很远,前边的慕容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我一个没留意,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 “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我略带幽怨地看着他。 他抬手戳了戳我的额心:“别多虑。” 我不满地撇撇嘴,后撤三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其实陛下倒也没说错,我确实是关心你,担忧你,比起那些朝堂要事,我只在乎你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话语逼得我面颊一红。 我赶紧移开视线,一时不知所措,就在此时,我瞥见拐角处一抹流光溢彩的身影。 是朱碧。 她莲步轻移,一身华服,出了守孝期后,整个人又和以往一般张扬,用的首饰宝钗,可都是最好的。 我看着她走近,笑容也逐渐收了起来。 她一见到慕容斐就满脸笑意,娇羞的面颊有些发红。 “斐哥哥。” 慕容斐颔首以示回应。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主动朝他走近,抬头瞥了眼慕容斐。却见他唇角上扬,似在暗喜。 “没想到又在宫里见到洛小姐了。” 她很快瞧见我,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友好。 我浅笑。 “我还以为英武将军一直抱恙是在避风头呢,看样子,只要有人陪,还是愿意进宫的嘛,如此看来是不是病也好了呢?” 明里暗里夹枪带炮的。 我笑了下:“那是自然盼着能早些好,今日陛下特意召见,便想着无论如何都得入宫,毕竟衷心应当是臣子都懂的礼节。” 好像是在骂朱碧不懂礼节似的。 果然,面前的人迅速炸毛。 她抿唇,好看的眉眼皱起,看上去有些狰狞。 “可得小心些才是,”她压着怒火,语气里却都是嘲讽,“你且小心,恶人自有恶人磨。” “朱碧,”慕容斐语气冰冷强硬,逼得朱碧只能吞下话语,“不许对功臣无礼。” 不管怎么算,我都算在这小半年内屡次立功的功臣,慕容斐想要维护我,也无可厚非。 “好,斐哥哥,希望你日后看清这个女人的嘴脸后,千万不要后悔,还有洛小姐,你珍惜现在吧,因为你嚣张不了多久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甩袖离开了,只留下淡淡的花香仍在原地飘荡。 我看着她消失在冗长宫道尽头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的宁安郡主有些奇怪。 她居于深宫中,却对前朝的事情了解甚多。 “淑妃会和她说朝堂的事情吗?”我转头问慕容斐。 慕容斐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后宫妇人是不被允许妄议朝事的,因而许多消息到了后宫就自动消失。 那些妃子也都不会主动打听朝堂的事情,只有少数宠妃和地位较高的妃子,因母族高贵或帝王宠爱,会在私底下说这些事情。 淑妃一直以来都是个徒有外表没有头脑的妃子,很少去触碰前朝的事情。 第285章 第285章 “应当是说了李耳自尽的事情,毕竟是她表弟,对她而言,只是家事。” 我点头。 淑妃看上去不像是会知道太多的样子。 那么其他的消息,朱碧又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或许她偷听了帝王和臣子的议事? “我总觉得,今日朱碧好像话里有话。” 虽说也是挑衅,但却收敛很多,或者说更像是在警告我。 “她今日很奇怪。” 慕容斐显然也意识到了,忧虑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这段时间可要多加小心,不要真的被她钻了空子,我总觉得,朱碧她会有所行动。” 我和他有着同样的直觉。 慕容斐抬手想要摸,我的脑袋,最终还是犹豫着收了回去,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宫中眼线众多,他还是收敛了。 “别担心,我可是洛家的大小姐,出事了洛家也绝不会放过她的,况且我爹他们一定能护我周全,你不要太过忧心了。” 慕容斐点点头,好像还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你放心,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护着你。” 他忽然开口。 我差点笑出声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谁教你这么说的?” 谁曾想,他竟然真的细细思索起来:“是白孚阳,前段时间他还给我送了话本,说是让我照着那上面做,说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皱眉:“他都给你看些什么?” 慕容斐不知想起什么,勾唇一笑:“一些讨你欢心的东西。” 我面颊一热,别过头去:“好,男子也该学着讨女子欢心,我支持。” 他忽的笑起来,笑声悦耳好听,惹得我心头阵阵发颤。 虽是安抚了慕容斐,但我心中对朱碧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或者说,朱碧她那副笃定的模样,好像料定我做了些什么一定会被打到似的。 对此我只能想到李耳的事情。 虽然现在流言传得越来越真,但对朝堂官员却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不少蹊跷。 那日公然反对李耳的出了慕容斐,就是我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些头疼。 这个局,可能很早就在下了,只能说,我有些技不如人,被算计了。 朱碧该不会,真的知道些什么吧? 这个念头好几日都萦绕在我心中,逐渐的,我竟愈发觉得,她隐隐与李耳的死有些联系。 但至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这一点。 我还没有想清楚,便收到了皇帝的圣旨。 他叫我明日起继续上朝,不得推脱。 果然,不论说得多好听,他还是不会放任我一直抱恙不去早朝。 而前几日我又入宫面圣了,大概是他觉得我的状态看起来好多了,这才叫我继续早朝的。 我虽心中仍有不愿,但因着前段时间帝王对我产生了猜疑,无奈,只能入朝。 第二日早朝,我带着面纱,依旧一副病弱样子位列百官之中。 而周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比以往还要多了不少。 第286章 第286章 皇帝还没来,大殿中,众人议论纷纷,不时朝我投来视线。 不管我朝哪里走,周围总有官员转头看我,随后便退避三舍,仿佛我的病会传染到他们似的。 果然,尽管民间流言散播出去不少,还是难以阻挡这些个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我有些无奈,但一想到今日比起以往要亲自打发的人少了许多,又觉得一身轻松。 “英武将军。”董大人走上前来,关切的目光扫过我全身,“看样子,还未痊愈。” 我点头:“不过也不打紧,毕竟是大齐的臣子,若是陛下需要,我们这些为人臣的,都得第一时间赶到。” 我弯了弯眼,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我的发言,看向我的目光又复杂了几分。 思来想去,又悄悄打量了周围人一眼,故作为难地皱起眉头,小声委屈道:“大人还是离我远些吧,毕竟病还没好,若是传染给您,可就不好了。” 这下,周围人都不由得止住了嘴。 我在暗讽什么,他们个个都门儿清。 想到这里,我藏在面纱下的嘴角上扬,不免觉得他们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可笑。 董志明白我的意思,只是替董成玉和我问好了之后,便离开了。 我与慕容斐隔空对视一眼,随即便站开了些,刻意保持着远距离。 很快,皇帝便大步走入,一身华美龙袍在身,威严瞬间让大殿噤了声。 他甩开长袍一坐,双手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臣子。 起初整个早朝还是和以往一般枯燥无聊。 直到兵部侍郎兆明突然走到大殿中央,拱手道:“殿下,现如今,李大人突然自尽,户部侍郎空缺,征兵工作尚在停滞当中,心虚需要有人暂时顶替一下李大人的位置不然,有些难以推进......” 皇帝皱眉深思:“那诸位爱卿觉得谁最合适啊?” “谁害了他就让谁补这个漏洞呗!”孟上将徒然高声答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恐地看向他。 我隐约能察觉到,在这之中,还有两三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兆明眉头一皱:“孟大人此言......”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孟霄大步走出,和兆明大眼瞪小眼。 孟霄是这几年新被提拔上来的武将,因学识浅薄,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十分直白粗鄙。 但因其本人骁勇善战,陛下虽提点过他这个问题,却从未真的责罚过他。 眼下,皇帝撑着下巴不语,面上晦暗不明。 “这李大人先前还好好的,现在却说自尽了,虽说他夫人强势,但也不过是个娘子,怎么就逼得他非得上吊啊!” 他说话太直白,一下子引来不少官员皱眉。 敢把流言这般放在早朝上说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那娘子就算生气,也就教训教训算了,怎么会逼得他自尽?折磨他到这种地步?那最后不是她成寡妇了嘛?得不偿失啊!那种胡话,我才不信呢!” 言罢,他又抬眼扫过周围人,似是找寻认同般开口道:“诸位相信吗?难道你们真的觉得李大人会自尽?他那么胆小一个人,怎么会想不开呢?” 这孟霄啊,是一介武夫,平日里总爱打抱不平,估计是觉得李耳这件事情不太正常,想替他打抱不平。 他抬眼看向我:“依我看啊,估计就是有些人,先前和李耳有过交锋,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才害死了他!” 又是一片哗然。 第287章 第287章 “难道没人觉得蹊跷吗?” 这句话说完,便又两三个官员站出来附和了。 “我觉得蹊跷。” “我也......” 揣手站在一旁的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一幕,跳出来说了句立场不明话:“倒是有意思,孟大人如何想的?” “我当然是觉得,此事和有些心胸狭隘的女子脱不了干系。” “难道不是吗?英武将军?” 他直接点出我来,不得已我只能抬头看向他:“无凭无据的指控,我不接受。” 我带着一个面纱,装扮素雅,为了装病,这几日少吃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娇弱了不少,瘦弱得仿佛风吹就倒。 我偏头咳嗽了几声,肩膀抖动,看起来像是脆弱地蝴蝶,饶是那些官员再怎么怀疑我,见我这副病入膏肓模样,也不得不住了嘴。 “英武将军不是卧病在床吗?怎么会......” “你忘了她为什么卧病的啊!还不是那段时间有人传她的流言!” “是啊,赵梦春当时也说她,结果没多久就倒台了......” “赵梦春是真该死,只不过这李耳......唉!” “你们难道没发现,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和她有过大小矛盾的吗?” “啧,着实有些可怖。” 我任由着周围人不断揣度,依旧挺直腰杆,直面孟霄。 孟霄倒是好整以暇地睨着我,很是不屑。 又是一个瞧不起女子的自大匹夫。 “我本不想将这些事情放在朝堂之上说的,但孟大人非要问,那就没有办法了。” “李耳大人有过一个相好,这件事情毋庸置疑,现在去李府估计还能看到他们多年来往来的书信。” “何夫人善妒也是出了名的,先前府上有个婢女因为对李耳大人太过关心,最后被何夫人砍了一根手指,赶了出去。” 我一五一十地细数着所有佐证。 “如今李耳离世,何夫人却没有在李府待着,反倒是回娘家了,这些还不够吗?” 烟雨阁放出去的全部流言,都是我细细调查之后,才编撰出来的。 这是完美融合了李耳这些年的全部经历而生的,但凡细究,只会发觉更多的佐证。 孟霄拧眉,他的确没有去细想这些,只是想当然的怀疑了我。 于是,他一时半会没说出话了。 良久,才不悦开口:“可李耳不像是那种人,除了先前和你也就只有七......” “孟霄。”皇帝此刻适时地开口了,他有些头疼地看着仍想要争辩的孟霄。 “此时日后莫要再议。” 一句话,直接断了所有言语。 孟霄心有不满,只能不悦的看了我一眼,随即闭嘴转身。 第288章 第288章 由于皇帝忽然出面阻止了话题的延展,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再有人敢提起这件事情。 毕竟帝王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皇帝此举只是卖我个人情,但是更多的,可能只是他的确厌烦此事了。 李耳并不是他十分重视的官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籍籍无名。 如今忽然自尽,自己倒是一走了之了,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为此,都城中流言四起,而他又无法真的抓到所谓的真凶。 除了平添烦恼,什么作用都没有。 皇帝也希望这件事情快点过去了。 下朝之后,长阶之上,百官三五成群的地走着。 我提起裙摆,缓缓而下,垂眸没有去注意周遭视线。 尽管陛下这次向着我说话了,但揣度的目光却没有少半分。 无所谓,正巧让我落得清闲。 我盯着脚下快要融为一体的阶梯,脚下一虚,朝前栽倒。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有力地拉过我,我惊魂未定地站直了身,转头看见太子殿下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慕容灏的这个视线,像是在看猎物。 我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了距离:“多谢太子殿下。” 他浅笑,提醒道:“路要走稳了,看清楚了,没人会总恰好拉你一把。” 他语气不好,但我只能点头。 等他从我声旁擦肩而过,我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逐渐沟壑深深。 这个人...... 真有些奇怪。 我对慕容灏的认识并不多,也就是多从父亲那儿听闻一些他的事情。 瞧着他一身蛟龙戏珠袍,我抿了抿唇,实在难以看清,对于大齐来说,他是否是那个明君。 是否是值得慕容斐去侍奉的明君。 至少我能感觉到一点,此人心胸狭隘,为人狠辣,不会容得下慕容斐的。 “英武将军。” 身后传来不冷不热的一声呼唤,害得我险些又脚下一空。 我一转身,就看见身后站着孟霄。 怪吓人的...... “怎么了孟上将?” 虽说刚刚和他起了争执,但如今面对他,样子还是得端着的。 不管怎么说,他好歹也是立过功的上将。 “方才的确是我言重了。” 他微低下头,看上去的确是在忏悔。 我眉梢一挑,很是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道歉可不太像是他能做的出来的事情。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来:“不过,洛小姐会为李大人的离世而感到可惜吗?” 突如其来那么一个问题让我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看我愣神,他很快笑了笑:“无妨,毕竟是曾经反驳过自己的人,有过争执,想要让对方闭嘴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可没说过要用这种方式让对方闭嘴。 “都是普通人,我理解你。” 他说得一副善解人意模样,实际上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高傲。 第289章 第289章 我笑了笑:“还望上将莫要以己度人。” 他有些不满地皱紧眉头。 刚要说什么,却像倏然见了厉鬼恶煞一般,瞬间闭了嘴。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转头,就看见了浑身似裹着冰霜的慕容斐。 他深沉的眼眸只是淡淡扫过孟霄,眉头一皱,没好气道:“没想到,陛下说的话,孟上将完全不放在眼里。” 孟霄咬牙,不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是微臣失礼了,抱歉。” 刚刚被陛下教训了礼仪问题,孟霄不敢再次得罪,只能咬牙忍下。 我看着他气冲冲远走的身影,又抬眼扫过慕容斐。 不免生出一种庆幸。 还好他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若是与他不对付,指不定他会怎么针对我,想想都可怖。 “怎么了?” 被我在心里暗自揣测的家伙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两手一摊,一副坦然模样,“没想到第一天回来上朝,竟然就要被人针对,殿下我好难啊!” “没事,有我在。” 果然,选择和他一个阵营一定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周围还有不少往来官员,我眼神示意了他一下。 随即与他拉开了距离。 因着上次皇帝对我们二人起了疑心,我与慕容斐这段时间但凡以真实身份现于人前,都会刻意拉开些距离。 我冲他比了个嘴型:“绕后宫。” 他瞬间了然。 我一只手里拿着丽嫔娘娘给的令牌一路顺畅无阻地绕到后宫。 瞧见一只光秃秃的梅树枝透出,便停下脚步。 没多久,慕容斐也跟了上来。 他走到我身边,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抱歉,如果不是我能力不够,也用不着你这样吃药,还得遭受他们的质疑。” “不是你的问题,”我摇了摇头,“这是有人有心针对洛府,并且还有些迫不及待了,巴不得早点让洛府没落。” 日光斜斜落下,叫梅树枝丫的树影蜿蜒到了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又冷清三分,眉目冷峻好看,不像凡人。 “那你可有眉目?” “这人枪打出头鸟,首先就想让我快些退出朝堂,估计对我会比较忌惮......”我垂头沉思,“只不过,他现在推出来明面上针对我的,都是些掩护,具体是谁,我还真没什么眉目。” “没事。”他拍了拍我的脑袋,“慢慢想。” 烟雨阁里,往来的客人一如既往的多。 楼下正在唱着最新的戏曲,云梦三姐妹已经担当起店里招人的了。 现在台上的戏班子,有一半的人都是她们找来的。 不得不说,她们先前在春霞楼能够有一片地位,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春夏秋三姐妹则是担任起管账的职责来,不时给常客推荐些新的酒水小食,轻而易举地拉动那群贵族在烟雨阁的花销。 店里有几个侍卫,他们个个看上去身材健硕,一袭黑衣裹身,走路起来,气场侧露。 也正因着这几个侍卫,店里的客人就算仍然对几位貌美的花魁有旖,旎的心思,也都不得不好好收好。 烟雨阁,就是一个集聚所有富人的娱乐场所,店内甚至还有不少遗失于江湖上的宝贝。 许多热衷于词画古董的富人都会来此一饱眼福。 他们常常私底下揣测,这烟雨阁的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290章 第290章 找不到答案的众人只能暗自感叹,感谢这位大方的藏家,把那么多宝贝都放在烟雨阁里供他们观赏。 要知道,这些宝贝可都是慕容斐的呢。 毕竟是器品阁阁主,这些东西于他而言,简直是不在话下。 长林依旧守在楼顶悠闲地饮茶,一点都没有前几日那般的慌乱。 甚至还邀请了他的好友——那位神医前来。 我看着面前二人此时正津津乐道,有些不忍打扰。 “我先前就告诉过你,那味草药虽说效果好,但却具备一定的毒性,同时还得搭配其他的药草使用缓解毒性......” “我知道,但他的效果的确无可替代啊!” 我一边听着二人的讨论,一边不忍咳嗽了几声。 这下,两人才终于发现了我。 二人匆忙站起,拱手就要迎接我们。 我一把扶住二人,又听他们说:“见过二位大人。” “不必如此拘谨。”慕容斐见我一副为难模样,不禁出声拦下。 “二位大人身份尊贵,理应要被这样对待。” 我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能连忙转移话题:“二位一直在烟雨阁?” “是。”长林回答得很快,“不过,他是我叫来陪我玩的。” 我点点头:“现在都城中,关于李耳之死的流言,想必二位都有所耳闻了。” 一说到这里,长林就更是一副有话要说地模样。 “姑娘想的真周全!” 我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你编的这借口太完美了,绝不会有人发觉的!” 的确,他本身中的蛊也是幻蛊,如今蛊虫也已经被他们抓住,身上留不下太多中蛊痕迹。 因其自尽而亡,只能解释成疯病。 “倒也不完全能够瞒天过海,”我摇了摇头,“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有人十分怀疑我了,觉得我和他有间隙,是故意这样害他的。” 长林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得听着。 “真是了不得啊......”听完之后,他重重的摇了摇头,“我看就是那背后指使之人混在文武百官里了,并且还在不断地搅浑水。” 这我也有些自己的判断。 “是比较像,但我的确找不出到底是谁会这么做。” 没错,现在朝堂之上鱼龙混杂,先前一个个与我起了牵连的官员,也都相继因为各种原因,死于非命。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目前来看,只知道他们都是与我有关的官员。 针对我的也就只有宋时渊那家伙,不过我一想到他平日里那副模样,便很快否决了。 这家伙没什么脑子,断然做不来这件事情。 只是...... “你们觉得此次下蛊只是一个偶然吗?或者说,那人会不会继续下蛊?” 二人面面相觑,神情逐渐严肃了起来。 “的确有些风险。” “风险很大。” 两人一唱一和道。 第291章 第291章 “我看此人下蛊术了得,并不简单,估计手里还养了不少蛊虫,我都不保证能够尽数弄明。” 我眉头一锁,心中有些担忧。 不过长林倒是语气松弛:“姑娘放心,虽说我不在苗疆好多日,认不得太多新的蛊虫,但解毒的话,我还是有不少本领的。” 我刚想要道谢,又被长林提醒。 “只不过你们二人还是得多加小心。” “那人既然手里有那么多蛊虫,指不定会有些什么对二位很不利的,况且有些蛊中得莫名其妙,埋伏在体内,一点特征不显,等到真的毒蛊发作的时候,说不定也是病入膏肓,很难医治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苗疆人善蛊,在长林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指不定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说不定只能是更难应付。 一想到这里,我便也觉得有些头疼。 对于那些毒蛊之术,我和慕容斐知之甚少,接下来只能尽量小心谨慎,若是不小心中了蛊虫,那可就麻烦了。 这夜洛府,到处都静悄悄的。 我久违地做了噩梦,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回想起个中细节,有些睡不着,只能披上外衣,走向屋外。 月色喜人,将夜半的院落照得分外透亮。 我抬头就能看见府里高低错落的檐角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十分好看。 本来也睡不着,我便独自在府中漫步,回想着方才在梦中中的蛊毒。 那蛊倒也不可怖,只是会让我六亲不认,忘掉所有想守护的人,并且伤害了他们。 一想到这里,梦中慕容斐发红的眼睛至今还能在我脑海中浮现。 尚在思虑之时,一道黑影忽然从余光中闪过,我迅速回头,一眼看见一抹黑色衣角消失在拐角。 我裹紧外袍,迅速追了上去,却见那人朝着书房奔去。 我快步冲上前,将外袍做绳甩出,狠狠甩了他一下。 那人踉跄几步,回过身来,凶狠地目光扫过我的全身。 我压下眉眼,一步并两步冲上前,一下子抓住了对方。 但他很快就挣脱了我的束缚,狠狠甩出一柄银白色的短匕,寒光闪烁,险些就要划破了我的皮肤。 我迅速躲闪,身上没有带趁手的武器,不由得咬紧牙关。 如果是平日里我肯定不会忘记,本来也就是起夜,谁知恰巧撞上了这人。 谁知道这人好像只是为了吓唬我一样,转身就跑,压根没有再与我周旋。 见他一副转身就逃马上想要离开的样子,我立马追上去,口中还在追问:“你究竟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他不做答,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很快朝着外边跑去。 我立马冲上前,一手伸出想要拽住他,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是什么?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将我握在手里的东西抽出。 我这下才搞清楚,那是挂在他腰间的一个银器。 那物件在夜中分外闪烁,被黑衣人护在怀里,随着他一同出逃。 我紧紧跟了上去,谁知此人身手分外敏捷,一下子就甩开我一大截。 等到追至郊外时,便是真的看不见这人了。 城外晚风凉凉,我裹紧外袍,最后扫视一眼,只能无奈归去。 怎么会有人来洛府? 我想不清楚。 看来府上的守卫又得加强些了。 第292章 第292章 翌日晨,入冬的初寒开始显露,整个街道都被一股灰蒙蒙的冷冽气息笼罩。 我收回视线,耳边传来慕容斐的声音。 “你是说,昨夜那人本来想要潜入洛府,结果被你发现了。” 我点头。 彩裳阁内温暖明亮,我捧着一杯热茶,细细回忆着昨晚的情形。 “只是不太清楚他来洛府到底是要做什么,很快就逃走了,直接逃出城外了,动作非常敏捷。” 慕容斐又问:“他身上可有什特点?我脑中忽然闪过那银色的物件。 “他身上佩了银器,兴许是个苗疆人。” 苗疆人爱银,常制各种银器,苗疆女子头上的发钗和步摇都是用上好的白银做的,走在阳光下,分外璀璨耀眼。 而男子则是爱着一身银线绣的衣裳,佩些银器,也是分外潇洒好看。 他们的银器种类甚多,有些与身份地位有关,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好判断那人的身份,只能寻来长林。 长林听完我的描述,立刻翻出笔墨纸砚,递到我面前:“小姐可否将此物件画出来?” 我捏着笔杆,细细思索,随即落笔成形。 那是一个虎面狼身的银挂坠,被打磨得非常精致好看。 我撂下笔,将画作递给长林。 长林一看到我的画,便长眉一展。 “这的确是苗疆的物件。” 见他格外笃定,慕容斐发问:“这东西可有什么含义?” 长林没说话。 “是个神兽吧?”我又问。 兴许是苗疆那边的什么传统神兽,挂在身上辟邪用的。 “此人的身份,倒是不低。”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又忙慌道:“你知道这个玉器的主人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但可大抵判断出他的身份,看样子,我们苗疆的确出了叛徒!” 长林的眉目压得很紧,看上去有些凶狠。 “不行,此事必须得上报给王,不然还得让这个叛徒顶着苗疆的名义做不少坏事,到时候我们两国若是真的因为这个叛徒而关系破裂了......哼!绝对不行!” 越说,他越是怒气冲冲,一下子就跑到桌案边坐下,提笔开始写书信。 我有些意外。 走到他旁边一看,却有些看不懂,难以辨识。 苗疆的文字和大齐很相似,却又完全不一样,让人很难分清楚。 “洛小姐,你们放心好了,苗疆最厌恶勾心斗角之事,也素来和大齐交好,绝不可能有反叛之心!” 我点点头,垂眸打量着他。 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违和感,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你们放心好了,我现在给王写信,到时候他看到了,一定会彻查这件事情,你们无需担心,我们会替你解决这个问题。” 总算知道违和之处在哪里了。 第293章 第293章 我皱眉:“看样子长林先生在苗疆地位很高?” “那......”他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些什么,但在瞥见我探究的目光时,他很快就收住了声音。 只见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那肯定没有,只是我们的王一直以来都听百姓谏言,像这种事情我作为苗疆的子民,自然得第一时间告知他。” “他还接收百姓书信?”慕容斐眸光一亮,很是好奇地看着他。 长林骄傲地点点头,将写好的信纸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中。 “苗疆子民不多,土地也少,王要治理起来,其实并不困难。只是想要子民更加幸福,就需要他真正听见民众的声音。” “因而,寻常民众也可以向他写信谏言,若是说得好,十分有理,对家国有了大贡献的言论,还会被他赏赐。” 长林越说,眼里光彩越甚。 我有些被他的模样感染,一时有些动容。 慕容斐显然也是既惊讶又好奇,他认真地听着,转而垂下头,一手撑着下巴,不知在细思什么。 “总之,我写这个书信给王,不是什么稀罕事,更加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我看他那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不禁陷入深思。 这家伙应该在苗疆也有自己的身份,只不过地位应该也高不到哪里去吧,毕竟有些点击左下角功能设置快捷输入栏笨笨的。 不过既然他不想说,那就算了。 或许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至少现在我能保证的是,他的确是我们的盟友。 “不过方才你说,”慕容斐忽然开口,“听百姓言论,若是百姓有些小事也要上报,那可怎么办?王也要管吗?” “自然是要筛查的。” 他翻出自己的信件:“有些没有什么用的,会被丢到一旁,只有真的于国于民有益的,才会被呈递到王的面前。” “不怕在这之中,有人捣鬼或者将信件暗自扣下吗?” “当然怕,因而更要简化流程,选取可信任之士来担此大任。” 慕容斐又一手抵着下巴微微垂头。 显然,苗疆的政策给他带来了启发。 倾听百姓的声音,对他而言,是十分重要的。 如今的大齐最大的弊病,就是无法有效听见下面的声音。 而比起处理百姓实在的需求和烦恼,好像大齐更多的,还是在解决官场纷争。 慕容斐应该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现在挺丰富看见了问题的解,连连追问。 “不过,也是因为我们苗疆土地小,人也少,若是你们大齐也如此的话,估计很难推进,甚至信还没过第一个门槛呢,就快把官员逼疯了。” 长林显然也瞧出慕容斐的想法,连忙解释起来。 “也是,”慕容斐无奈笑了笑,面上似有落寞闪过,“不过你为何会一直待在大齐?我本以为那次战场上救了你,你就会早早回苗疆,苗疆比起大齐可和平不少。” 长林一笑,眸色深深,眼底似有星光熠熠生辉,分外璀璨好看。 “六合天地,万象之间,多少壮阔景色啊。” “若是只拘泥于一方天地,就此终老,岂不是十分不幸?” 他满面期待,看上去倒不像是扯谎。 我和慕容斐相视一眼,最后一同无奈笑了笑。 总有人如此,愿乘风而来,遨游天地间。 第294章 第294章 都城地处大齐北部,到了冬季,天气干冷,吸进肺里都有些发疼。 长林走后,屋子里少了一片温热,他恰巧坐在靠窗的位置。 风缓缓灌了进来,一点点将我和慕容斐吹醒。 看着长林方才待过的位置,我才恍然回过神:“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慕容斐思索良久:“应该是贵族,苗疆的权贵。” “可权贵会落得被你救的下场吗?” 慕容斐摇了摇头:“兴许有什么内情。” 我托腮沉思,敛下眼睫,细细思索着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长林一直给我一种怪异感。 他好似每一个行为都十分自然,但正是因为太过自然了,才有些奇怪。 以前我还想,或许是他曾经在战乱之地待过,所以有了不少应对危险的经验。 但现在一看,应当不只是因此。 他虽然胆子小,但是却总是能很快就接受了所有的突发情况,甚至很快适应过来。 “但他倒是一点坏心都没有。”我嘟了嘟嘴这样说道。 慕容斐沉思。 良久他才开口肯定:“的确。” 我歪着脑袋努力分析着:“他的医术应该很好,不然也无法和许神医聊那么多,虽然还未见过他解读,但是对幻蛊的认识和判断却是很细致的。” “我猜,他要么真的是个厉害的医师,大概是他们苗疆的王族里边儿的御用医师,不过看他云游四方,又有些不太像。” 想到这里,我眉梢向下耷拉,流露出几分失落。 慕容斐见了,不由得柔和下语气来,抬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脊背,安抚道:“只要他于我们没有任何恶意,目前也不对我们造成任何的伤害与阻碍就好,就算问题再大,也有我在。” 我被他安抚得松弛下来,抬眼看向他,又说道:“不对,问题再大,也有我和你在,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逢凶化吉。” 他漂亮的长眸中漾出一片潋滟秋水,格外动人。 翌日晨,董成玉来找我了。 她头一回来烟雨阁,对阁中的一切都很好奇。 她呆呆地看着台上咿呀唱戏的春夏秋三姐妹,又满眼放光地转头看向我,很是期待。 “姐姐,你们烟雨阁的这些漂亮姐姐,能进我府里唱戏吗?过几天爹爹生辰,我想让爹爹也听到那么好的戏。” “你呀!”我抬手戳了戳她的眉心,笑了笑。 烟雨阁最开始打出的名声,仍然是青/楼,虽然后来在我和慕容斐的经营下有了转变,但人们提到烟雨阁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青/楼。 “请烟雨阁的人去给你爹庆生,不得把你爹气得吹胡子瞪眼啊!” 董志那个小老头虽然人还不错,但就是太过正直,要是知道自己亲女儿请烟雨阁来给他唱戏,估计面子上仍然是过不去的,会被气死。 “我开玩笑,开玩笑。” 她随我绕到后边小道,悄悄沿着木梯上了三层。 第295章 第295章 我与她坐在云雨的房中,我搭上她的手,柔声道:“这家店,暂时没人知道背后的人是我,这次之所以告诉你,也带你来,主要是考虑到,你这人个性单纯,道德感也很强,我怕你日后出什么事。” “如若以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你永远可以躲到烟雨阁来,我能保证给你的是,此处一定会是你的庇所,也将是你瞧见的那些姐姐们的庇所。” 董成玉有些发愣地看着我,大眼里飘上茫然的迷雾,很快又被担忧覆盖:“姐姐,你在说什么?是要出什么事了吗?” 我皱了皱眉头,随即摇头:“目前倒是没什么,只是朝堂动荡,你父亲在朝中又有着举足轻重地地位,现在局势并不明朗,内忧外患,董大人是个好人,我希望他能够尽量被保住,同时也希望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没法护住你们一家的时候,你仍然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董成玉反握我的手,眼中染上畏惧:“不不不,我相信姐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董成玉。 良久之后,她才接受了这一事实,点了点头,变得有些沉闷。 “你放心,不论如何,至少我在的时候,我都尽量让你们不出事。” 她忽的扬起一抹笑:“嗯,我知道了!” 就在此时,门被人敲响。 我转过头,说了一声:“进。” 谁知开门的竟然是许神医。 他刚想开口叫我,又一眼看见董成玉,立马收了声音,抬手摸了下胡须:“小姐,我是来叫你的。” 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慕容斐已经在楼上了。 昨日和长林聊过之后,今日我们便寻来了许神医,还是想问问他,是否还知道些什么内幕。 许神医又抬眼看了一下董成玉,却把头低得更下,他咳嗽几声:“小姐,那我先在上面等你了。” “好。” 门又关上,董成玉盯着门看了半天,这才满脸诧异地缓缓转过头来。 “姐姐,我好像......见过他。” 一刻钟后,我送走了董成玉,让她将烟雨阁的秘密保管,并且承诺下回她生辰的时候,在烟雨阁的消费我买单,这下才让她满意,乐滋滋的回去了。 我心思沉沉地回到顶楼,顶着慕容斐的视线,半垂着头缓缓走到他的身边。 他觉察到了我的不对劲,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 良久,我才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许神医,眯了眯眼:“许朦大夫,你究竟是谁?” 许神医浑身一僵,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我直呼她的大名。 “怎么了?” 她笑了笑,频繁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胡须。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回想起刚才董成玉和我说的话来。 “那个人,我好像见过,姐姐,你可得小心,他原来不是这样的。” “先前我偶然在一家医馆见过他去抓药,那时候,他分明不是现在这副苍老模样,虽然他变化很多,但我肯定,绝对是一个人!” “姐姐,他没有胡子,也没有那么多皱纹,我见他的时候,他分明就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子。” “那个时候他还不小心撞到我,要给我赔偿,我不会记错的。” 第296章 第296章 许神医平常和我们交流并不多,反倒是长林时常和我们在一块。 神医身形瘦小,总爱跟在长林周围,一开始,我还觉得他们二人是什么莫逆之交。 但现在看来,许朦对我们还有隐瞒。 “洛小姐何故生出此问?” “你的身份,长林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许朦便愣住了,她面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 “董成玉见过你,你何故伪装如此?” 紧闭的房门内,是沉默与我们对峙的她,她垂着头,半晌没说话。 许久之后,屋里只听她一声长叹,随即抬手,将面上的人皮,面具撕去,露出一张清丽的面。 “本以为可以一直瞒住的。” 她无奈地笑了笑。 我看着她的眉目有些愣神,而最让我困惑的,是她与以往不同的清脆音色。 “你是......女子?” 她冲我笑了笑,抬手碰了下自己的发冠:“这个我就不摘了,有些麻烦。”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许朦。 一个老顽童神医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屋外有人看守,我也就放心了。” 许朦无奈笑了笑。 千竹现在和一众侍卫正守在屋外。 他们本来是替我看住许朦的。 “洛小姐,七皇子殿下,我本无意隐瞒,只是行走江湖,为保自身,实在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我只好这样。” 她言语恳切,但这样的隐瞒显然让人无法信服。 我抬眼看着她:“所以长林并不知道,你也骗了他。” “洛小姐,我并非有意,此事还是希望二位能帮我隐瞒。” 她主动把自己的软肋递交到我们手中,是明显的示好。 我犹豫片刻,又问:“你与长林,是如何认识的?” “巧合。” 她托着下巴,迎着我的视线,倒是没有太多畏惧。 许朦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从她如此高超的易容术中就得意显现了。 “我和他是在苗疆遇到的,那时候,我中了蛊毒,是他救了我。” 许朦曾经去过苗疆,偶然下中过蛊毒,那时她本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被长林给救了。 好在许朦自身也是个大夫,在发现自己中毒的时候,就马上止血,让毒素不再扩散,长林很轻易地就给她解了毒。 “那时我就是现在这个模样,没有任何的伪装。” 他救了许朦,只是对于那段记忆,许朦也记不太清楚了。 “是在一个很大的府邸里,有人照顾我,我并不记得是不是他。” 等到她毒解开之后,尚未完全恢复,就被长林连夜送回了大齐。 “其实我并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个轮廓,还有他的声音。” “我还记得送我到大齐的人腰间挂着的银饰,后来我便是因此辨认出他来的。” 她这样解释着。 第297章 第297章 后来乔装成老神医的许朦,在大齐又遇见了他。 处境置换,成了长林不小心受了伤,他难以自医,伤口在他后背,还是许朦救了他一命。 “我与他,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只不过他不知道后来救他的我,就是先前在苗疆的女子,我在大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她本无意隐瞒,但既然一开始长林就没有认出他来,她也就想着将错就错,更何况,面对她这个身份,长林倒是更随心一些。 我听完垂下眼眸,大抵也能明白一些她的心思。 “不过你这般隐瞒,若是他知道了......” “那也没有办法,我总不是一开始就特意要骗他的,更何况我也没有什么目的。” 许朦摊了摊手。 听完之后,我只是扶额叹息,不免对他们二人的遭遇有些感慨。 这真是,生死有缘。 “你......” “反正我现在的真实模样二位都已经知道了,我的确没有更多隐瞒的了。” 她两手一摊,往后一躺,俨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倒是掐准了我的心思,我眯眼看着她:“你从一开始就不怕我们知道。” 思来想去,我叹息一声。 不论是这个许朦还是长林,两个人都深藏不露,不单单是对我们隐瞒,同时也对彼此隐瞒。 想来,大抵都有自己的原因,不论是身份还是其他的难言之隐,我都只能就此作罢。 至少我能确定,这二人的确都没有恶意。 我朝着屋外看了眼,眉梢上扬,略带笑意道:“他来了,没多久就上来了。” 许朦一愣,嘴里咒骂一声,很快又将面具费劲儿粘在自己脸上,不由得为自己刚才没有把头发拆下来儿庆幸。 没多久,房门敲响,屋外传来长林的声音。 “二位大人?”他兴许是有些困惑,为何今日屋外会有人守着。 我饶有兴致的撑着下巴看着许朦手忙脚乱,等她好不容易又变回了那个老神医的时候,我笑着出声:“让他进来吧。” 许朦幽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的面上。 我暗自偷笑地勾起唇角,一转头就对上同样含笑的狭长眼眸。 慕容斐笑什么? 怎么还看着我笑。 不知为何,被他这样盯着,我总觉得心里有些痒痒的。 思来想去,还是咳嗽了几声,看向长林。 “坐下吧。” 长林环视周围一眼,只觉得氛围有些奇妙,但没有多说,很快就坐在许朦身旁了。 “你今天怎么先来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许朦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他。 长林只当他是个没礼貌的怪老头,又笑嘻嘻地看着我们。 “我先前和七皇子殿下讨论过,总觉得那黑衣人,不太像是勾结西夷的。” “哦?”长林揣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慕容斐开口:“西夷不久前才大败,在大齐的眼线人脉,也都随着昌黎王的离去而被剔除不少,元气大伤,他们短时间内至少不会做出那么大的动静,一旦被大齐察觉,遭受灾难的只会是他们。” 没错,虽然一开始我们都下意识的认为是西夷的人和苗疆叛徒勾结一通,但这几日细想下来,愈发有些不对劲了。 除去昌黎王之后,这个苗疆叛徒一直在把一些朱奂的残党扫除。 第298章 第298章 如果说是西夷的人,至少他们不会,也不应该,引发这么大的动静,冒那么大的险。 一旦被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本就元气大伤了,听闻最近还有些要与我国谈和的意向,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说不定,就是大齐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长林的眉头都要拧在一块儿了。 “比起苍夷国想要搅乱大齐,我更觉得,是有谁想要趁机剿灭昌黎王的余党,以此来为自己开路。” 我仔细回忆着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先前一直怀疑的苍夷国,也逐渐洗清了嫌疑。 不久前,我和慕容斐派人去探查了一下苍夷国的现状。 如今他们国家元气大伤,距离战败也只是过去了几个月,正在积极恢复经济,压根就没那么多的时间再来插手大齐的事情。 慕容斐点头认可:“只不过,此人到底是谁,暂且不得而知。” “真的没有苗头吗?”我扭过头去看着他,“或者说,到底谁要走这条路,这条扫清了朱奂余党的路,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呢?” “通向皇权的路!”长林反应很快。 虽然不是大齐的人,但在大齐待了一段时间,对政事估计也有些听闻。 我欣赏地看向他:“没错。” “先前朱奂埋在朝堂之争的所有势力,要想根除并不容易,他当时放火自、焚而亡,刑部怎么查,都始终没法查清楚他全部的势力网,因此那时牵动的官员并不完全。” “要避免这一党卷土重来,避免他们给自己的道路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那就得把他们都缴清。” “为此,这方势力谋同苗疆人,甚至想要让我们将视线转移到苍夷国。” “我们与苍夷国斗,而他又在扫清朝堂余孽。” “你说,什么人,什么目的,才会想要如此?” 真相呼之欲出,慕容斐的眉间皱出一片沟壑。 “针对七皇子殿下和洛小姐,这就是想让你们两方鹬蚌相争,不论是谁胜谁败,估计对那背后的人来说,都是百利无害的。” 长林细细琢磨起来。 也是在这种时候,才展露出自己的真实能力,让人不禁心生欣赏。 我甚至开始怀疑,兴许先前在我们面前的胆小怯懦,会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眯了眯眼。 他感受到了我锐利的目光,背脊僵直,转头看我。 我很快收回了视线,状若不经意地低头把玩着茶杯。 “那是谁?”许朦出声问道。 她仍然在状态之外。 我抬手点了点桌案:“前些时候我和殿下立了不少功,树大招风,有些人眼红了,怕我们拦路。” “所以才特意给我们制造这样的假象,同时又几次设局,把我们都套路进去,害得现在这些官员的死都怀疑到了我们头上。” “他想要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个,和朱奂曾经一样的目的,对七皇子生出忌惮,甚至想要借此除掉或者遏制住我们,仅仅只是想要得到皇权。” 慕容斐从一开始我说是大齐的人时,就陷入沉思许久,一直没有说话,那双薄唇抿紧,看上去有些困惑。 许朦眨了眨眼,还是没有听明白我话里的指向:“到底是谁啊?” “皇子,”慕容斐开口,“想要争夺皇位的,皇子。” 长林偏过头去,不知在先写什么。 我将茶盏放好,两手叠放在桌边,笑道:“反正此事,与皇帝肯定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应该是被当枪使了。” 虽然许朦仍然不在状态,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299章 第299章 “不论如何,”长林目光坚定,看上去有些笨笨的,“我都会站在二位大人这边的,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我也是。” 我和慕容斐看着两个虽各自藏有秘密,却又坚定站在我们身边的医者。 虽然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目的,但至少目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起码这一点可以保证。 “而且,我会武功的!你们二位就放心好了!” 长林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和慕容斐不禁笑出声来。 长林很诚恳,虽然我始终觉得他有些不简单,但现在的确不得不相信他。 许朦本想要开口说话附和,又被长林抬手按住肩膀。 “你放心,到时候我保护你!” 许朦只得闭嘴。 “对了,”长林又转头看我,“不出意外的话,两天之后,将会收到王的回信。” 听到这里,慕容斐微皱眉头,我瞧出了他的心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苗疆的确要针对大齐,你该如何?” 长林的笑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面容,他沉思片刻,珍重拍着胸口。 “二位放心,不论如何,我都相信苗疆子民爱好和平,绝不会有任何引发战争的想法。” 说完之后,他又有些怕我不信似得,抬手起誓。 “我以我自己的性命担保,苗疆绝对不会涉足争斗,如果会,那我这条命,便交给二位了。” 我有些发愣,没想到他竟然会为此以性命担保。 他如此肯定,我和慕容斐也难再有其他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就相信他吧。 只不过,苗疆王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都城,另一个噩耗就先传来了。 这日早朝,皇帝愁眉不展,接连叹气。 百官们交头接耳,不时抬眼看向早早就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听说了吗?” “什么?” “你没看出来陛下今日不太对劲吗?出事了!” “什么事啊?” “瘟疫。”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颤,这才微微抬头。 “肃静。” 御前太监扯着嗓子,传递着皇帝的旨意。 皇帝一手搭在龙椅上,半睁开眼,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大殿之下。 殿堂下的官员们都垂下头,一个个都不敢说话了。 “诸位爱卿,看来对于瘟疫一事,很是热心啊。” 我不禁勾起唇角,抬眼用余光扫过周围官员。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两个小官,现在都闭上了嘴,不敢说话。 我就知道,一个个光说不做的。 第300章 第300章 他冷眼扫过台下众人,始终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皇帝像是有所预料,冷笑一声。 “哼,刚刚不是很能说?”他狠狠拍了拍扶手,眼中的气恼压都压不住。 我垂着头,一言不发。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主动替朕了却难题,那就说说看,你们觉得百官当中谁能担此大任。” 他冷笑一声,满眼嘲讽地看着台下众人。 此举分明就是想看他们狗咬狗。 不愿意自荐? 没问题,那你们就互相推脱,皇帝就是想看,这群人到最后,能给出个什么结果来。 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中也已经有了结果。 这群人还能举荐谁...... “臣以为,此事交给英武将军和七皇子殿下最妥。” “没错,微臣也觉得这样最妥,两位大人先前还解决了岭南水患,不是臣等不想,实在是能力不够,还是两位大人比较合适。” 说得好听,一个个不过就是不想担责罢了。 我勾唇笑了下,这个瘟疫倒是在我意料之外的。 但大臣的反应,又都在我预料之中。 “都给英武将军和斐儿?” 皇上显然不愿意,冷淡的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几个官员,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我和慕容斐。 他对我们存有忌惮,始终如此。 “自然只有他们二人能胜任了!” 又是一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官躬身说着。 他们诚恳至极,平日里穿些我的谣言时,一个个可都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难道我大齐,除了他们二人,就没有其他能够办事的了吗?” 没有官员吱声。 方才听他们说,好像这瘟疫来势汹汹,已经死了不少人,所以他们才不愿意去的。 冒着生命危险为所谓百姓谋福。 大齐还是缺这种人的。 “儿臣觉得,或许宋将军可以?” 突然冒出来的含笑嗓音让我有些意外。 我悄悄撇过头,看了眼走到大殿当中的慕容灏。 他勾唇笑着,很是随意,一手摩挲着食指金戒上的红钻,转头看了一眼宋时渊。 “宋将军先前也为大齐立了战功,况且先前岭南水患一事,虽说宋将军不是最终解决的,但他先前打下的基础也让两位后来者顺藤摸瓜,抓出不少贪污腐朽的官员。” “就儿臣看来,宋时渊宋将军,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微蹙眉头,心里却是很想笑。 他在说些什么废话? 什么叫做他打下的基础? 我只觉得好笑。 睁眼说瞎话。 “宋将军,”皇帝认可地点点头,又抬眼看向躲在一角的宋时渊,面上总算带了些笑意,“朕觉得太子说得很对,先前你岭南水患一事虽未解决,但朕不怪你,这次也给你一个机会,去重新立功。” 宋时渊抿着唇,很是紧张地看着上位者,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第301章 第301章 我睨了他一眼,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嘲讽。 他就是最贪生怕死的那个,还找他。 “这个,多、多谢陛下和殿下看重......只是、只是微臣......” 他抓耳挠腮地思索了半天,眼珠子骨碌碌转,始终没找到一个好理由。 见他迟迟没有应下,皇帝的笑也收了起来,换做原先的冰冷与严肃。 “宋将军,怎么?你也不愿替朕去解决瘟疫一事吗?” “陛下赎罪!” 宋时渊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撑着地面,牙都快咬碎了,很是紧张,额上都是冷汗。 一旁的太子却面色冷淡,无波无澜。 分明是他举荐的宋时渊,但他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好似完全不在乎结果。 我眯眼看了他一下,结果他忽然抬眼,险些和我对上视线。 好在我迅速收回了目光,面不改色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个慕容灏...... 搞不懂他究竟是何居心,我甚至觉得他这人有些怪异。 “哼!看来我大齐当真没有可用的人了!你们一个个都不愿意替朕解忧!朕要你们这些百官有何用!朕给你们发银两养你们,而你们却个个贪生怕死,连一个小小瘟疫都不愿意解决是吧?” 宋时渊身子微颤,但还是稳住心神,不急不慢地解释道:“臣家中老母先前腿瘸了,这几日天气转凉又染了风寒,身体不好行动不便,若是微臣就这样去了余州,实在是担心老母。” “你母亲?” 皇帝冷笑一声。 前段时间这位瘸腿老太还去赌庄赌钱,这事连他都知道。 估计是又欠了债,宋时渊又开始不愿意给她还了,这才几日都没听闻她的动静。 我捻了捻指尖,细细思索着。 这段时间宋府的确很安静,没什么其他的动静。 “不愿意替朕解忧,不愿意解百姓之苦,一心只有自己,宋时渊,朕真是看错你了!” 宋时渊浑身一颤,汗水从额头低落,浸入他身下的红色地毯当中,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他很紧张,隐约觉察到了皇帝的怒火。 帝王将手里奏着瘟疫一事的折子摔了下去,狠狠砸在了宋时渊的脑袋上。 他只能叩首,连连求饶。 “哼!既然这样,那宋时渊你就好好抄抄君臣之规,让你清楚清楚,你的职责是什么!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皇帝确实是动怒了,但依然还是给了宋时渊面子,没有严惩。 他气得气息有些不稳。 宋时渊一言不发地被拉了出去,走之前,扫了一眼我和慕容斐。 “英武将军,”皇帝开口,似有些不情不愿,“那此事就交给你和斐儿了。” 我徐徐走出,和慕容斐并肩而立。 “是,微臣领旨。” 一场早朝结束。 整个朝堂的氛围都万分压抑,似乎下一秒,帝王就会甩袖离场,又不知会惩罚了谁。 “姑奶奶,”白孚阳快步追上我们二人,“真要接下这件事吗?你怎么都不推脱的?” 我扫了他一眼:“干嘛要推脱?难道要看着那些百姓遭受苦难,然后冷眼旁观吗?” 他面色一变,眉头一皱:“也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你不怕得瘟疫吗?这次瘟疫来得很蹊跷,又来势汹汹的,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笑了笑:“你放心好了。” 第302章 第302章 “我有办法。” 白孚阳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很是担忧:“可若是你染上瘟疫了......” “先前我的本事你又不是没有见过,你知道的,我有办法就是一定有。” “况且你也看到了,若是推脱,说不定皇帝会怎么惩罚我们。” 我摊摊手,一副为难又无奈的样子。 “可本来陛下也没想要派你们不是吗?”白孚阳据理力争,“况且那惩罚算什么啊,总比不小心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好吧。” 我不置可否,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见我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他很无奈,只能叹息,又转头撇撇嘴,看向慕容斐。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看她。 慕容斐则是在他抱怨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没问题。” 白孚阳很是意外,转头又惊异地看我,凑到我耳边,抬手勾肩搭背,小声说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平日里最难说话的七皇子都听你的?” “这个嘛......” 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结果还没回应呢,就被一双手打断了。 那健壮有力的小臂兀然出现在我和白孚阳之间,生生将我们二人拉开了。 我和白孚阳都一脸诧异地看着罪魁祸首。 慕容斐只是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眸色甚至更冷。 “大道之上,切莫拉扯,男女授受不亲。” 白孚阳一时恍然大悟,目光来回扫过我和慕容斐,一脸“我都懂”。 总之一下让我百口莫辩。 不过...... 我看了眼他紧紧拽着我衣袖的手,似乎他确实有些不安。 算了,也没什么好辩的。 其实慕容斐和我的确也没想到这次上朝,会被强行接下一个解决余州瘟疫的任务。 这场瘟疫是前世没有的,兴许也是因为我们解决了战争,让潜伏着的疾病,有机会在大齐流传了起来。 我们三人走出去没多久,就看见前方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是宋时渊。 白孚阳瞬间来了兴趣,兴冲冲走上前,抬手拍了一下宋时渊的肩。 “诶呦我就说眼熟,原来是宋大人啊!” 白孚阳笑得灿烂,目光扫过他不便的下半身。 “怎么?现在连走路都不方便了?” “啧啧,看来这二十大板,打得还是太重了,唉,早知如此,我就该为你说说话的。” 他边说边摇头抬手掩面,乍一看好像是在替他悲哀,实则不知手下的嘴都咧到哪儿去了。 我和慕容斐不急不慢走上去,却看宋时渊站定,总是受了刑伤,却依旧很坚,挺,绷着脊背,完全没有刚才的模样。 “听说你们接下了瘟疫?” 他半点敬语没有,语气也不算柔和礼貌,显然是心里存了不平。 我笑了笑:“倒不是我们主动接下的,应该说,是陛下命令,而我们不得不接罢了。” 宋时渊藏在衣袖下的手暗暗发力,捏成拳头。 第303章 第303章 “哦?那就祝你们好运了,倾书,如若可以,我还是希望你别去冒险。” 又开始了。 我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阻拦,就听见他又说。 “这次瘟疫兴许你还没听说,基本上是染上一个死一个,非常凶险,你可别以为我不接是贪生怕死,你知道的,母亲她年纪大了,到了冬日痛风,如今又瘸腿了,的确是......” “所以你还要说自己很孝顺?” 我有些好笑地抱胸看着面前人。 “我难道不孝顺?” 他的反问差点让我没忍住。 “你三年间不闻不问,还在边塞和人享云雨之乐,你告诉我你孝顺?三年后归来我都怕你第一句问我,母亲还在否。” 这句话一说完,身边两个男人都没忍住,唇角上扬,尤其是白孚阳,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时渊看向我的目光愈发冰冷。 如今他对我的感情我都有些搞不懂。 一方面厌恶我,一方面又好像想要得到我。 实在是怪异。 “得了吧,你还是收起你那些廉价的大义和情感吧,也少来关心我了。” 他冷笑起来,原先的关心假面也裂开缝隙。 “呵,我就直说了,你们就算揽下这件事也没什么用,我好心告诉你了,这次瘟疫就是凶险,民间医师包括朝堂的医官都束手无策,你可别妄想能够再次立功了。” “上次你能治理岭南水患,靠的是你彩裳阁赚的钱,仙子啊瘟疫一事,可不是钱财能解决的,千金难买人间命,你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自保,而不是在这和我呛声。” 我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如今说话倒是多了些水平。” 甚至有些像那个讨人厌的太子。 “但我就是能治理好瘟疫,不管你信不信。” 宋时渊勾唇一笑,翻了个大白眼。 “不然你和我打个赌,就赌我能不能解决瘟疫一事。” 他面色一僵,十分警惕地看着我,显然不愿意。 “怎么样?你如此笃定我肯定不行,那就赌一赌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他紧绷着面色,一言不发。 我倒是不着急,慢慢等他想。 “你也知道这次瘟疫来势汹汹,的确,此次瘟疫的事情,我和七皇子殿下都不知情,但不代表我们没有解决的信心,你如此笃定,我倒是很好奇,我究竟能不能解决。” 他沉思片刻,谨慎问道:“你想赌什么?” 我摸着下巴思考片刻,随即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重的赌约,如若我们能够治理好瘟疫,你就跪在这里给我道歉好了。” 他眉头一皱,转动地眼珠子似是他正在衡量利弊的内心。 “怎么,就如此简单一个赌约,甚至也不需要你想之前一样牺牲自己的官职又或是花费银两,这都不敢赌?” 我朝他走近一步,挑衅道:“还是说,原来你说瘟疫危险,都是吓唬我们的,只是不想让我们立功,所以让我们主动放弃,和你一样被陛下......” 我扫了一眼他行动不便的下半身。 他登时气急了,面色涨红,即刻出声:“赌就赌!不就是一个赌约吗?那好,那若是我赢了,你们没有治理好瘟疫,你就得答应我,之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我挑眉,没有多少犹豫,很快就答应了。 第304章 第304章 宋时渊没想到我会那么轻易地应下,本来还准备和我讨价还价呢,忽然就被噎住了。 但没多久,他又露出势在必得一笑。 “好,那就拭目以待。” 看着他被人搀扶上了马车,我不由得笑出声,转头和慕容斐挑眉一笑。 “怎么样,现在我吧自己都赔上去了,若是不去看看,万一我们真的输了怎么办?” 一旁的白孚阳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不是,你都没有一点把握就这样答应了?” 我满面笑意地看着他,倒是没有心虚地点点头。 “啊?别吧,姑奶奶,那赌约我看着都觉得恐怖,什么叫做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这也太恐怖了,不行,你不能为了逞一时威风就下这种赌约啊!” 他一直叽叽喳喳的,听得我有些烦躁。 我抬手挥了挥。 “放心吧,我有办法。” 又是这句。 白孚阳仿佛知道,一旦我说出这句话,任凭他怎么劝都没有办法,于是只能气鼓鼓地甩袖离开。 我和慕容斐相视一眼,我冲他歪了歪脑袋:“还不走啊七皇子殿下,先去看看余州的百姓吧。” 慕容斐眯眼打量着我,嘴角噙着笑。 “你这般逗他做什么?” 我仰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逗,我逗谁了啊?” 他无奈摇头,随即和我一块儿出了宫。 余州是都城北部的邻城,马车赶了一个上午,很快就到了。 我们来得及,没来得及找许朦和长林,只在烟雨阁留了个口信,让他们知道消息之后,即刻动身赶往余州。 刚入城,城中有些空荡,街边只有一些衣衫褴褛地乞丐,端着破损的碗在乞讨。 一边乞讨还一边咳嗽。 我们二人都全副武装,戴了斗笠和面罩,隔绝开一切可能生病的因素。 我刚要走进,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眯眼仔细一看,果然是她。 “江红玉,你等等我!” 一声焦急的呼唤从街角传来。 我转眼一看,瞥见一身水绿色衣裳的女子从一旁提着裙摆快步跑出。 她微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悦。 江红玉这才反应过来,立马露出一个笑,转头看向她。 “杨小姐,我这是在给您提前探探安危。” 我这下才看清来人。 是杨芊芊。 国舅爷的小女儿,一直养在都城,由皇后娘娘照顾。 我心中生出几分疑惑,站定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二人。 江红玉怎么会在这里? 她又是什么时候认识了杨芊芊? 实在是有些奇怪。 慕容斐没有注意到我这里的情况,戴着面罩走到了那乞丐面前,抬手放了些食物和银两药草给他。 乞丐连声道谢,佝偻着身跪地叩首道谢。 慕容斐走到我身边,顺着我视线看去,同时问道:“怎么了?” 第305章 第305章 结果视线刚一转过去,就对上了江红玉的目光。 她听见了乞丐的声音,顺势看过来,恰巧看见了我们二人。 江红玉显然很是意外,估计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们。 我自然走上前,一旁的杨芊芊也才见到我。 她拧眉思索了半天,直到看见慕容斐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你是......那个洛倾书?” 听她语气中暗含的嘲讽与鄙夷,我就知道估计是江红玉和她说了些什么。 看二人亲昵模样,我不禁开始思索。 到底是什么是时候,这两个人竟然走到了一块儿。 “见过杨小姐。” 我垂眉行礼,倒是不恼。 站直了身之后,我注视着江红玉,眼中满是拷问的意味:“怎么,江小姐不在宋府照顾自己的夫君却跑到瘟疫之地来了?看来倒是比起宋将军,还要心系百姓啊。” “我,我这是......” 她一时语塞,眼神闪躲,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今日宋将军还说母亲冬日腿脚不便,要照顾母亲,谁知道自己的夫人却跑到这里来了,估计他知道了,会心寒吧?” “这,这和时渊有什么关系?” 她憋半天,只蹦出这一句话来。 “还是你难道不知道,今日宋将军受了刑罚,如今行动都有些不便了,结果回到府中,竟然没有夫人照顾,估计他得伤心了吧?” 说到这里,加江红玉眉头一皱。 “他怎么会......” “那这就得你自己去问他了,他不惜受了刑罚都不想管瘟疫一事,没想到江小姐竟然还主动往这里跑。” 我笑了下。 这时,一只没有说话只是用视线不断扫射着我的杨芊芊开口了。 “我倒是不知道,洛小姐都和宋将军和离了,还那么爱管别人的家事。” “况且他受了伤,凭什么就要江红玉去照顾?女子就一定要照顾男子吗?她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事情吗?” 这下可以肯定了,这杨芊芊肯定是受了江红玉的蛊惑和熏陶。 “当然不用,我只是觉得,作为伴侣和夫妻,她关心一些,也是份内的吧?难道江小姐想在自己患病的时候,被宋将军以注重自身为由而忽略吗?” 我字句没有提到男女,她却非要引申。 现在二人被我说得语塞,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来。 “杨小姐怎么会在这里?”慕容斐开口问道。 “我这是......” “我们只是来看看疫情!”江红玉立马高声打断,她显然有些惊慌。 “哦?”我紧紧盯着她,“真是如此吗?” 江红玉点头,面上很快露出笑:“我们有个好友也住在这里,听说又瘟疫,这才想要来看看她,怕她出事。” “怕她出事所以自己冒着风险来看她,买一送二,挺好的。” 我不冷不热得说着。 杨芊芊眉头一皱,又要开口,却被江红玉拦下。 “倒是二位怎会在此?你不是说这个地方危险吗?” “是危险啊,”我抬手拉了拉慕容斐的衣角,让他走近了些,“所以我和殿下才要来次解决瘟疫,探查民情,没办法,江小姐毕竟是闺阁中人,不知晓朝堂之上的事情很正常,对陛下的命令不了解,倒也没什么。” 我明里暗里嘲讽着她的无能。 不是爱说自己是什么独立女性吗? 现在不还是躲在闺阁里。 第306章 第306章 她一时间解释不出来个所以然。 又被我这样嘲讽,无奈之下,只能冲我尴尬一笑。 “那洛小姐真是很有本事。” 她看了一眼杨芊芊:“不过我们还要去看望友人,也就先不打扰你了。” 说完也不等我回复,转身拉走杨芊芊。 也像是害怕她与我们产生过多的纠缠。 “小姐小姐!” 不远处,两个丫鬟连忙迎了上去。 一粉一绿殷勤地凑了上去。 我和慕容斐看着二人离开,没再说些什么,但目光却愈发警惕了起来。 我盯着江红玉的背影,似乎看出她背影中暗含的诡异。 她和宋时渊两个人,我向来更在意的还是她。 宋时渊虽然烦人,但是胜在他尚且可控好拿捏。 可是江红玉不一样了。 她到底想要什么,好像总是在变化,所以让人总是琢磨不清。 “天呐,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交谈声。 我一转头,就看见了鬼鬼祟祟戴着斗笠的两个人。 我很快辨认出来了二人的身份,但是却迟迟不敢认。 “长林?” “哎!” 那戴着斗笠和小偷一样的男人开口了。 我看着他,有些一言难尽。 他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着斗笠就算了,还带了个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慕容斐也是才反应过来,先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两个完全认不出来的家伙。 “你们......” “怎么样,我俩这样是不是很专业?” 我看着两人的装扮,点了点头:“专业,像是专攻偷盗的。” 慕容斐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们二人之所以能够接下瘟疫的任务,主要还是因为手上有两位神医。 这两张底牌,是其他人都不知晓的。 但我对这两个人的医术很有信心,因此尽管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也没有推脱。 与宋时渊的赌约,我目前也有六七成的把握。 街道上乞讨的百姓很多,大都病入膏肓,个个瘦骨嶙峋,张着嘴,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啧,情况不好。”许朦这样说道。 刚走到街角,又瞧见了不远处的江红玉,她挽着杨芊芊的手,亲昵地笑着。 “那俩人没感染?”长林有些惊奇地看着她们。 江红玉回过头来,鄙夷的视线扫过和贼似的两位医者身上。 她勾唇一笑,朝着我们靠近。 “这两位也是和洛小姐来的?” 杨芊芊也注意到了,眉头一皱,很是警惕地看着她们。 长林困惑不已地挠了挠头,小声和许朦说道:“这俩人什么意思啊?怎么这样看我们?” 我随意答道:“我带来的帮手。” 江红玉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个人身上。 长林被她看得有些不适了,不由得皱眉开口:“怎么了这位小姐?” 江红玉笑了笑,眼底却是冷的:“你们二人我先前倒是从未见过,我以为一直跟在姐姐身边的都是千竹和春雨。” 第307章 第307章 她走近两步,目的不详。 “倒是奇怪,瘟疫如此严重,竟然还愿意来?你们倒不像是什么普通人呢。” 她越发阴阳怪气起来,听得我眉头一皱。 “我俩?”长林一时没反应过来,笑了笑,“我们当然不是普通人!” 边说边眉飞色舞起来。 “这种时候来,二位该不会和瘟疫有什么关系吧?” 长林一愣,再怎么反应迟钝,此刻也听出了她话里暗含的意思。 “该不会,这突然来临的瘟疫,是两位造成的吧?” 我眉头一锁,很不耐地看向她:“空口污蔑也不该如此吧?连个证据都没有。” “就是就是!”长林赶紧走到我声旁,连忙附和起来。 “我看你们二人打扮如此怪异,莫不是做贼心虚吧?” 她趾高气扬地扫了我一眼。 “这种危险的任务时渊都不接,你却主动接下了,百官没人敢来,洛小姐倒是很有勇气,难道是因为瘟疫本就与你有关吗?” 许朦有些不耐烦了,咳嗽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你叽里呱啦说了那么多,有什么证据吗?” 见长者开口,她依旧没有多少尊重。 “证据不就是你们两个那么可疑的外表吗?” “这也能算证据?”长林一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我。 我被他逗得一笑:“是啊,看来江小姐适合去判案,这样不管有没有证据,都能凭借这栽赃的本领随便找个看不顺眼的替罪羔羊结案呢。” “你!”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江小姐有什么证据证明这瘟疫和我有关?” 她半晌都没说出话来,脸颊因为羞恼而发红。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亏我前世还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手段,现在看来,不过是蠢货一个。 围观的百姓不少,大都透过窗牖门缝往外看,那探究的目光透过因生病而有些凸,起的眼珠朝我们投来。 我揣手等着她瞎编。 就在她又要开口的时候,慕容斐忽然出声:“江小姐说话可要负责的,若是随口污蔑,是要担责的。” 我挑眉,有些得意地看着她。 江红玉只能咽下刚冒到嘴边的话。 我与江红玉,本质上的区别就在于我是官员,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妇人,将军府的家属。 在地位上,我比她高了一大截。 她但凡敢对我有不敬,我都可以用身份碾压她。 只不过我品尝不爱动这个权利。 但不妨碍慕容斐爱。 我故作傲慢地看她:“既然没有证据又污蔑了人,怎么还不赶快道歉?” 江红玉咬牙,一副死都不会开口的模样。 慕容斐眯起了眼睛,视线里含着危险的冰冷。 迫于压力,她不得不低下头:“抱歉,是我弄错了。” “大声点,而且你看清楚你要对谁道歉。” 抬手指了指长林他们。 估计江红玉把他们都当做随从侍卫了,有些不情不愿地看着两人。 “怎么,江小姐是觉得自己没有问题?还是说想要去官府上辩驳?” “对不起。” 她猛的开口,语速极快,很快又拉着杨芊芊走了。 杨芊芊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瞧见她困惑的回眸,我不禁一笑。 大抵是觉得刚才我们还在好好交谈,为何忽然江红玉就生气了。 第308章 第308章 冬日的街道本就灰蒙蒙又寂寥无人。 现在全是到处都是病重而沿街乞讨的人,他们奄奄一息,裹着薄薄的破麻布衣裳,风一吹,便能见骨。 这些人里甚至有妇人和幼儿。 待我走上前去仔细一看,却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没了气息。 苍白的身体至死都蜷缩着,用尽全力去护住自己身上的唯一一点温度。 我有些于心不忍,解开披风,给他们盖上。 疫情徒然爆发,明明没有多久,却轻轻松松要去了不少人的性命。 “太过残忍了......” 我缓缓闭上眼,冰凉的冬风似乎刮进了我心里,叫我胸膛连着肺,一块儿发疼。 就在此时,一股暖风随着厚重的披风裹在了我的肩上。 慕容斐站在我身旁,给我披上了衣裳。 我转头看他,兴许是面上的痛色并未收住,让他一愣神。 “这些人身上的瘟疫......”长林蹲在一旁,盯着尸体看了半天,“倒是有些像我们苗疆的一种秘术。” “秘术?”我分外诧异。 虽然早就猜到这个瘟疫应当不简单,但的确没想到,竟然又会和苗疆有关。 “这个秘术......啧,我并没有太研究过,因为太过残忍,我不会用,只是现在若要让他们都活下来,我得回去翻一下先前带来的典籍。” 就连长林面对这个瘟疫都有些束手无策。 可想而知,对面哪位苗疆的蛊毒者,估计本领不小。 “我得回去研制一些药,可以暂缓一下他们的病情,不然恐怕解药还没有研制出来,他们就都......” 我点头,顿了顿,又问:“难道没有办法能够直接制作出解毒的药吗?” 那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目前尚且不知道矛头在哪儿,这群百姓到底是怎么感染的瘟疫,没办法对症下药。况且要是现在治好了,没找到散播瘟疫的源头,只怕会一直反复感染,这人的身体,也是遭不住这一次次的......” “啧。” 我狠狠咬住指尖,痛觉击醒了我的神经。 “城中瘟疫管控区在哪里?现在去看看吧。” 我扭头看向慕容斐,而他抿紧唇,一言不发,万分严肃地看着我。 “怎么了?” “那些地方都是病入膏肓的百姓,太容易感染了。” 我倔强地仰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坦荡荡,没有半点畏惧。 “没关系的,我会防护好,这些病重的百姓若是知道了朝堂官员来了,却都不愿意看他们,那该怎么想啊?” 他依旧坚决,一脸不情不愿:“不行,太危险了。” “可我觉得百姓很重要。” 我抬手指了指路边惨死的那对母女:“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情。” 眼眶有些发热,我别过脸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那......”他本来还想要阻止我,但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炽。热的目光一直盘旋在我的头顶。 “好吧......” 疫区设在城中东部,越走近,边越能听见百姓的哀嚎声。 他们嗓音大都虚弱又沙哑,似乎在哭泣,又似乎在叹气,总之每一声都压得人心头沉重。 入了疫区,便瞧见几个医官全副武装地坐在竹棚边上,几人连声叹气,耷拉下来的双肩带着些许绝望。 “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回都城,没几日,就是我闺女的生辰了。” 第309章 第309章 “就别想着准时回去了,这瘟疫我们研究了那么多天,都没有起到半点作用,前几天赵老也倒下了,现在正在小屋里隔离呢,我们若是能平安,都算是不错的了。” 我眸光闪烁,心口似憋了口气,有些难受。 一直到我们走近,他们三人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来迎接着我们。 “两位大人来得真快啊。” 他们拎着我们走到竹棚中。 那些躺在支架上的人,个个都紧闭双眼,皮肤溃烂,翻出红白的皮肉,疮口一片连着一片,似是火烧过一样,烂掉的皮肉堪堪挂在伤口边上。 触目惊心。 我压着胃里的翻腾,目光却是怎么都移不开。 忍不下心看下去,又挪不开视线。 慕容斐抬手扶住我的肩膀,温暖宽厚的手掌叫我有了些能量。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却又莫名让我缓了过来。 “姐姐!”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徒然搅乱了我内心的波澜。 我转头,还没瞧见声音源头,却被慕容斐用力往边上拽了一把。 踉跄几步,一下子扑到了他怀中。 怎么回事? 我抬头,冲他眨了眨眼,眼中满是困惑。 “要抱抱!” 脚下传来一声呼唤。 我低头才看清,面前站着一个扎着一个发髻的小娃娃,正鼓着嘴,抬起手,冲我撒娇。 “我?”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很是困惑不解。 这小丫头白胖的手臂上隐约有些疮口,皮肤才刚刚开始溃烂,估计也是最近染上了瘟疫。 “嗯!”她冲我点点头,眼里带着期待,“想要姐姐抱抱!” 我下意识地想要蹲下去,就在即将触碰到那小丫头的时候,又被慕容斐一把拽了起来。 “别靠近。”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我也是这下才反应过来。 这个小娃娃生病了,她也染了瘟疫,若是随便就靠近,说不准我也会中招。 回想起刚才慕容斐的担忧,我立马后撤几步,拉开距离,略带歉意地看着小丫头。 “对不起啊,我实在......” “姐姐坏!”她跺了跺脚,两手瞬间下垂,很是不满地鼓起眼珠子,气鼓鼓看着我。 没多久,又红了眼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掏出手绢来想要递给她,又不敢和她接触,只能悬在虚空中,看着她哭泣。 “姐姐不愿意抱欣欣!姐姐嫌弃我!” 她哭得很大声,坐在角落里病症较轻的百姓们纷纷朝我投来视线。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出声安抚:“不是我不想抱你,欣欣?是欣欣是吗?我们不哭好不好,姐姐是来救你们的。” “哇啊!不信不信!都不愿意抱我!姐姐坏!姐姐就是觉得生病了的欣欣太丑了!” 她一边哭,一边嚷嚷着跑了起来。 第310章 第310章 “果然就是装模作样!” “咳咳咳!”围观的百姓们一边咳嗽,一边满是敌意地看着我,“哼,我就知道,这种时候来的官员,基本上都是装腔作势!” “连个孩子都不愿意抱,还指望他们能解决瘟疫?我还不如在梦中求大仙呢!” 周围一阵哄笑。 他们的嗓音不小,倒是没有半点想要遮掩的意思,可以拉大音量,就是要让我们听见。 “这些人巴不得我们全都死绝了,只要我们都死了,那不就没有瘟疫了?哈哈哈,没想到啊,真是恶心!” “装腔作势的一群走狗!” 骂声越来越多,对朝堂已经没有多少信任的百姓们,如今性命难保,个个都豁出去了,目露凶光,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来动拳头。 慕容斐的面色越来越冰凉。 我瞧见他微颤的眉心,没多久就听他开口:“再造......” 我拽住他的衣袖,连忙打断了他的话语。 慕容斐面上愠色没有完全散去,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为何......” “冷静,千万不要和他们吵起来。” 我小声说着,由于语气万分严肃,一下子就抚平了他的眉心,叫他散了怒意。 “你看看现在他们的样子,对朝堂怨气大又没有信任,若是现在和他们起争执,只是百害无益。” 他敛去了眸中的情绪,又恢复成原来的无波无澜,垂眸看着我,却忽然笑了一笑。 “你在关心我。” 我睫羽一颤,立马收回了视线,拉着他往外走。 “快离开吧,待会说不准愤怒的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能明显感受到身后人步伐的轻盈。 那道炙热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害得我动作都有些僵硬。 待到我们离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重新回归空荡荡的大街时,我才转过身来。 我没有看他,松了手,看着他的衣角,分析道:“你不觉得那个小丫头的出现有些奇怪吗?” “嗯,是有些。” “她突然上来就要我抱,若是没有你护着我,估计我会中招。” “嗯,你知道就好。” 他的语气总含笑意,听得我不由自主抬头打量他,却撞进那双乌亮亮的眼眸中去。 “你......”我险些被他蛊惑,别开视线,咳嗽正言,“不要太嬉笑......” “你想护着我,我开心。” “哦......” 真不知道他高兴些什么......搞不懂。 “那你刚刚还那么生气的样子,差点就要冲上去和他们打起来了似的。” 我赶忙转移话题。 他沉思片刻,妖异的眼眸晦暗不明,似乎暗藏着危险的神色。 “我刚才......并不想如此的。” 我叹息一声,庆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小娃娃来得太突然了,我感觉像是有什么人驱使她这样做似的,应该就是想要用小女孩,让我放松紧惕,然后叫我染上瘟疫。” 他点头,神色也变得柔和了些。 “那些围观的,病情不重的百姓们,估计也不知道这个病的传染那么严重,他们不知道瘟疫会这般传染,也不适故意的,不知者无罪,你可莫要动怒。” 第311章 第311章 “我在你眼中如此小气?” 我愣神,立马摇了摇头。 “那便好了,我不会在意百姓的言论。” “可你刚才......” “我方才好像闻到了一个奇怪的气味。” 我眸色一闪:“味道?” “嗯,一阵花香,那气味若有似无,却险些让我失去神志,这才动了怒。” “花香?” 我又想起刚才长林说的话来。 “你,你先找个地方歇着,就在这附近,不要走太远,我去去就回。” 我把恋恋不舍的慕容斐留在原地,转头去将许朦寻了过来。 她在城中闲逛,瞧见我,立马兴冲冲地朝我招手,一点老头形象也不在意。 照她的话来说,就是没有长林了,这个城中除了我和慕容斐,也没有别的熟人,她无需再装模作样下去。 “许神医,你要不悄悄去疫区里面看看,我总觉得里面有些不对劲”。 “哦?” 她摸了一把假胡子,大步就要往里面走。 我一把拉住了她:“别着急,这里面可能有些影响人神志的东西,你若是进去,得准备好。” 她眉头一挑,随即从兜里翻出三个药丸,生咽了下去。 “这药吃了,便不会轻易被影响了心智。” 我松了手,看着她快步走入。 没多久,她就快步走出,打结的眉头早就皱起一片沟壑。 “这里面有蹊跷,洛小姐,赶紧把这些人全都带出来吧!” 看她一副焦急模样,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召集几个医官,连着守卫把那群不情不愿的百姓领了出来。 我带着他们转移到了南面的临时庇护处,那群人皱紧的眉头舒展开,眼中似乎存了些困惑。 很快,他们便满眼愧疚地看着我。 “英武将军,七皇子殿下,抱歉,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也是,我知道两位大人冒险前来此处,咳咳咳,实属,实属不易!” “那小娃娃大人不抱就不抱吧,我不该那样揣测您!” 道歉声此起彼伏,刚才还一脸凶神恶煞,恨不得把我赶走的百姓,一个个软了下来,没有了先前的蛮不讲理。 余州的百姓性情温和,不争不抢,民风一直比较温和,刚才他们那般凶我,估计是和慕容斐一样,也闻到了那个怪异的花香。 那会让人神智恍惚的花香。 “没事没事,我并未在意,各位还是赶快歇息吧,还是身体要紧。” 那些百姓更加愧疚了,不敢靠近,抬着个眼睛悄悄看着我。 “如今城中的瘟疫容易传染也容易恶化,你们每个人都得多注意些,我如今来了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们的。” “为了不让我担心,诸位都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恶化了好吗?给我和殿下一点时间,我们会让余州恢复成原先的模样的。” 百姓们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点了点头,很是温和地看着我。 我舒了口气。 安抚好百姓后,我抬眼扫过整个庇护所。 奇怪...... “怎么了?”慕容斐歪头问我。 第312章 第312章 我摇了摇头,扯起笑:“我看看人全不全。” “你还记得每一个人?”他眯起眼来,凌厉的目光似乎能一眼看穿我。 我紧张地移开视线。 “差、差不多吧!” 刚说完我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怎的就如此心虚?连说话都磕巴了! “你是想找刚才那个丫头吗?” 一语中的,我面色一僵,有点不敢抬头看他。 他叹息一声:“那丫头安了什么心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她执意要接近你,万一你......” “我知道,但是,但是我只是想去试探试探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娃娃,若是谁指使了她,应该很容易得知。”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目光忽然一斜,他抬手一指:“喏,在那儿呢。” 一转身,我就瞧见小丫头正睁大那双水灵灵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 她好像,还想靠近。 这次我没有闪躲,笑吟吟的走上前去。 那小丫头看我如此配合,倒是站定不动了,皱起小眉头,紧紧盯着我。 我站在距离她一米远的位置,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欣欣,”我叫出她的名字,她一下子愣了神,应该没想到我还记得,“你娘亲呢?”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走散了?” 我笑了笑:“那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但是你也知道,现在你们都生病了,要是靠近娘亲,会让娘亲也生病的。” “娘亲、娘亲已经病了......” 她小声嘟囔着,似乎是在反驳我。 我两手抱膝,温和地看着她:“那你现在这样到处跑,都是跟着谁啊?不怕找不到回去的路吗?” 欣欣一下警惕起来,咬紧了自己红嘟嘟的小嘴唇,目光很是坚决地看着我。 “所以你是自己在乱走吗?不怕别人欺负你吗?” 她依旧不说话。 我抬手摸了摸下巴,装作思索的模样:“那让我想一想,难道是你已经找不到路了,所以才想要来找我帮你是吗?” 小丫头对我的话是充耳不闻,干脆席地而坐,抿着嘴唇,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我有些无奈,只能和她无声对峙,不断在心里琢磨着其他突破点。 结果还没想清楚呢,余光中却钻入一个绿色身影。 抬眼一看,庇护所外,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正满脸紧张地注视着这里。 她盯着小丫头看,半天都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注意到我已经发现了她。 这人我倒是非常眼熟。 刚进余州的时候,我见过她。 我站起身来,朝着她的方向呼唤一声:“是谁?” 那丫鬟陡然一惊,眼里全是慌乱,刚想转身逃跑,又被守在外边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小丫头也转过身,在瞧见那丫鬟时,立马瞪圆了眼睛。 我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快步靠近了那丫鬟。 “我没记错的话,”我上下打量着她,“你是江红玉身边的碧玉吧?” “小姐在说什么,奴婢不是碧云......” “奴婢,很好,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份还是很有认识的。” 入城的时候,我就瞧见她了。 江红玉和杨芊芊一人带了一个丫鬟来。 这个碧云我先前在宋府也曾见过。 她那时还只是一个打杂的丫头,现在却能够照顾宋府的夫人。 第313章 第313章 看样子,江红玉也在想办法拉拢自己的心腹。 我转头看向小丫头。 她刚才还一动不动像个磐石一样坐在一旁,此刻却已经站起身来,小脸上透着紧张兮兮,正注视着碧云。 “欣欣,你告诉姐姐,这人你是不是认识?” 欣欣低眉,摇了摇头。 刚才还不论如何都不回应我,现在倒是会回应了。 我笑弯了眼,眼里的寒意却让碧云浑身一颤。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小丫头说些什么,我一个眼神扫过去,她立刻闭了嘴,不敢动弹。 “你过来。” 欣欣犹豫不决。 “是不是这个姐姐怂恿你来抱我的?” 她圆滚滚的身躯忽然一颤,眼神闪躲,两手拽着衣角,很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 我转身看向碧云:“碧云是吧,带她走。” 慕容斐与我一同领着着丫鬟进了一间小屋。 屋子空荡荡,碧云身边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守卫,看上去很吓人。 “小、小姐!洛小姐,我、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啊!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揣手:“我可没说你做了什么,怎么你倒是心虚,自己上赶着来承认了。” “我没有!” 她很着急地否认。 “好好好,你没有,那让我问问你,江红玉为什么会到余州来?你又是怎么认得那小丫头的?你们是不是威胁她了?” 几乎是已经给她定了罪。 丫鬟猛的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和刚才的小丫头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江红玉都是这样管理下人的。 “你不愿意说?倒是忠心耿耿,难道你还盼望着江红玉会来帮你吗?” 我走近,伸手搭上她的肩,令她不自觉的浑身一颤。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不敢闪躲也不敢靠近。 “她先前就有个丫鬟,替她顶了嘴,结果惨死了。” 碧云瞳孔一缩,恐惧爬上了她的眼睛。 “你放心,你只要老实交代,我就不会这样对你,只是希望你能跟对人了,若是最后成了弃子一枚,可别追悔。” 她垂下头思索片刻,又咬紧下唇,视死如归地看着我。 “不说?” 我收起笑,冲着两个侍卫使了一下眼色。 他们二人一左一右,瞬间将她架了起来。 碧云惊恐地惊叫出声。 “你要做什么!啊啊啊!放开我!” 她疯狂的挣扎着,分明就是恐惧,但是却始终不愿意交代。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去问问你的主子,问问他们是怎么管教的你。” “把她带走。” 侍卫们两三下便将她捆住了手脚。 她惊慌不已,但很快就被塞了一个抹布,只能呜咽出声。 我转过身,带着她上了马车。 慕容斐跟在后边,走得不急不慢,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碧云被丢上马车,她的发髻早就凌乱,恐慌地看着我。 我和慕容斐也上了马车,对着车夫说道:“去宋府。” 第314章 第314章 余州和都城很近,没多久就抵达宋府。 许多贵族一旦逢年过节也都喜欢到临近的余州休假游玩。 我倒是没有这个兴致,坐在马车上紧紧盯着有些瑟缩害怕的丫鬟碧云。 她倒是忠诚,不论再怎么靠近都城,她都始终没有再吐露一句。 久违的到了宋府,府门如初,纵使宋时渊加官升爵,都一样丑陋。 我掀开车帘,一眼就瞧见了那紧闭的朱红大门。 慕容斐抬手拉下帘子,目光炯炯。 “怎么了?”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会让你难过吗?” “啊?”我这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宋府。 我曾经在宋府待过三年,那三年说不上是什么好日子。 截止到目前我这漫长的一生当中,那三年甚至称得上是寄人篱下。 只是我不知道,慕容斐分明未曾涉及这三年时光,为何却一副了然的模样。 “你知道些什么?”我警惕地看向他。 曾经我在宋府的所有坚持和隐忍,如今回想起来,于我而言,只能说是愚蠢。 我一点也不怀念,甚至的的确确生出过许多回后悔。 尤其是上一世千刀万剐而死的时候。 那些狼狈不堪的往事,我其实不太愿意让他知晓。 “我......”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情,犹豫片刻,最终叹息一声。 千言万语都融在这声叹息中,我瞬间了然。 “你为何会知道?” “我说过,在与你分别后的那些日子里,我都始终在盼望着和你的重逢。” 他语调柔和下来,冷寂的眉目中染上了明媚的笑意。 “纵使最终知道你嫁做人妇也好,我始终注意着你,你过得好不好,我大概都有些了解。” “那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但我不想干涉你的选择,我希望你自由,然后再快乐。” 我瞬间恍然。 所以上一世,他其实一直都是在等我。 等我自己从困苦中走出来,等我需要他。 他像是一个,永远站在我身后的人。 不管我走到哪里,走了多远,只要转身回头,就能看到他。 “没关系,不过是一群手下败将。” 我笑了起来,面对宋府,没有过多悲伤。 上回我意气风发从这走出去,手里拿着皇帝的圣旨与他和离,如今我重新归来,抓了一个他们府上的丫鬟。 我倒是没有多畏惧,甚至还有些傲气。 “他们太喜欢刷一些阴招了,府里的仆人,基本上都没几个忠诚的,到处都是眼线,我可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带着碧云走到大门前,门前的侍卫显然记得我。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夫、夫人......” “让开。” 我微微蹙眉,对这个称呼赶到有些不适。 而他却愣了神,半天没动弹。 第315章 第315章 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就那样傻傻地杵在原地。 我索性越过他,一脚踹开了那紧闭的大门。 他这下才慌张上前,连连呼唤着:“夫人,属下、属下还没有进去通报呢!” 我压根就不搭理他,大步就要往里走,一下子就撞上了王管家。 王管家估计是听见了大门的声响,刚想要来察看,谁知一下子就撞见了我,和见鬼似得,忙往后撤了几步。 他颤抖着手抚平自己的胡须,在确认的确是我之后,转身就跑。 “你是......”慕容斐从后跟上来,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这府里的霸王吗?” “霸王算不上!” 我摆摆手,一副大度样子。 “只是走之前,差点把整个府里都搬空了,在那之后,我听说宋府因为赔钱,整个府上下都跟着饿肚子饿了好长一段时间,估计是有阴影了。” 我越说越兴奋。 这府里仅存的几个待我还算不错的,在我离开将军府之前,都用银两为他们赎身了。 包括当初那位替我说话的嬷嬷。 其他人嘛......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和宋时渊一起遭罪。 我这般想着。 刚领着人往府里走出没多远,就瞧见宋时渊气急败坏跑了出来,将我拦在了前院。 “洛倾书,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笑了笑,一眼瞧见在他身后匆匆来迟的江红玉,“你倒是不如问问江夫人,她做了什么吧?” 江红玉早在我们之前就回到了宋府,裹着一件毛绒披风,正满脸无奈地朝我走来。 她几步走到宋时渊身旁,亲昵地挽住他,又嫌恶地看了我一眼:“没想到,洛小姐如今都已经不是将军府的夫人了,却还是一副主人做派,方才王叔说你提了府门?王叔你快去看看,有没有掉漆或者破损的,哪有这般野蛮的,快点让她赔!”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表演,又转头看了眼身后大门。 王管家才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人一把推搡,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他揉着自己发疼的腰肉,一抬眼,就瞧见了七皇子府中的暗卫。 那群暗卫各个身形高大,各个比他强壮。 他向来欺软怕硬,一下子就怂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我叫你去看门!你滚回来做什么?” 江红玉怒不可遏地看着他。 一旦身边有了宋时渊,她就恃宠而骄,傲慢万分,压根就不在乎自己面前还有个慕容斐。 她气鼓鼓地转头朝着府门口看去,视线在触及那一抹水绿色的时候,瞬间僵住。 江红玉不可思议地看向碧云,抬手轻轻遮盖住嘴角,眼珠子一时间转的飞快。 我挥了挥手,千竹就推着碧云上前。 碧云低垂着头,似乎是害怕江红玉责罚,有些发颤。 “哼!” 我将人往前一带,谁知她害怕得脚底一软,直直朝前栽倒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一边,很是委屈的样子。 江红玉下意识拢紧了领口,抬手遮住半张脸。 分明就是惊慌失措。 宋时渊有些诧异,可是很快就察觉到了身旁人逐渐僵硬的身形。 他转头看了眼江红玉,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皱眉看向她,江红玉很快反应过来,冲着他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我也没工夫陪你们二人打哑谜。”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眼神交流。 第316章 第316章 “我来此呢,也不是故意要找你宋时渊的不痛快。” 我抬眼扫过面前二人。 “我主要是来找江小姐的。” 碧云听到江红玉的名字,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主子。 然而她的主子现在正躲在宋时渊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什么意思?”宋时渊抬手护住江红玉,“你想找红玉的麻烦?”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到底是我找她的麻烦,还是她先找了我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碧云,“要不让碧云来说说看?”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碧云浑身一颤,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极寒之物,一下子瑟缩成一团,疯狂摇头,咬唇不语。 转眼再看江红玉,她倒好,一言不语地躲在两个人的袒护下,在寒风当中,裹得最严实了。 “宋时渊,你不是说你母亲腿瘸了又生病,需要人照顾吗?”我话锋一转,“怎么自己的妻子和府里的下人都跑出去了,一个都不帮你照顾母亲啊?” 他不解地皱起眉,转头看了一眼江红玉。 果然,对于江红玉私自去了余州一事,他是不知情的。 “你早朝时候千推万拒的余州,你身旁的人却偷偷去了一趟,怎么,你要照顾母亲,江小姐就不用?你害怕被感染,江小姐就不害怕?” 宋时渊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撤几步,拉开了和江红玉之间的距离、 “你,你当真去了余州?” 果然,什么真爱不真爱的,宋时渊更贪生怕死一点。 我笑着看向他,点了点头:“不知道江小姐有没有被感染,若是整个宋府都沦陷了,那可就完蛋了呢。” 宋时渊两股战战,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二十大板还没有恢复过来。 他的目光子江红玉和碧云身上来回游转。 “你不要胡说八道!” 江红玉闪躲着我的视线,语气里倒是含着理直气壮的意味。 “我不会胡说八道的,今日可是你的丫鬟,自己怂恿了疫区的小孩,让小孩来靠近我,传染我,你说说,江小姐,你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不找你找谁?” “若是我今日真的染了瘟疫,那这碧云,可就是涉嫌陷害朝廷命官了,你作为她的主子,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她偏过头去,面色有些发白。 大抵是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快就拆穿了她。 “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宋府的丫鬟,你江红玉的贴身侍女,会出现在疫区,而且还和那小丫头有勾结,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府里的人指使的,你们得给我个交代。” 我来势汹汹,一点余地没给二人留。 慕容斐干脆就杵在旁边当听众,唇角微微上扬,不知道他在得意些什么。 话都是我说的,这家伙真是。 “你莫要乱说,碧云今日只是出去帮我买些暖宫的草药罢了,”江红玉开始胡诌,“毕竟冬天到了,我总要照顾照顾自己的身体吧?” “嗯你说得对,”我蹲下身,凑近碧云,“那问一下你,草药呢?” 碧云僵硬地跪坐在地,一句话不说。 “疫区可是有人见着她的,那个一直试图靠近我的小丫头我也派人看住了,我要是随便一询问,江红玉,你说你会不会被抖出来?” 江红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但面上依旧嘴硬。 第317章 第317章 “你还在狡辩。” 我站起身来失望地摇了摇头。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你少装腔作势了,不能这样血口喷人还自以为有理!” “我可不是没给你机会和我坦白,”我冷笑一下,“实在不行,我就带着你和碧云,还有余州的那个小丫头,一起去面圣,让陛下派刑部来侦查这个涉及命官性命的案件。” “届时刑部会用些什么手段来逼供,我可就不知道了。” “洛倾书!”她忽然高声呼唤起我来,我点头应了一声。 却见江红玉紧张不已地揪住衣领,那毛领都快被她揪秃了。 “你你不能空口污蔑,这件事情我压根就不知道,兴许是碧云这丫头她自己自作主张干的,怎么就能乱说与我有关了呢?” 碧云瞬间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江红玉。 江红玉干脆无视她的目光,看向我时,一直使劲眨眼,似乎有些惧怕了。 她这一招我熟悉,先前她身边的另一个丫鬟,就是为了给她背锅,这才惨死的。 “你确定?” 那碧云连忙跪坐起身,她挪动着膝盖朝着江红玉而去,两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角。 “夫人,夫人,你不能......” 她话说到一半,又被江红玉一个眼神噎住了。 只见江红玉忽然低下头,压低了嗓音冲碧云说了句什么。 依靠她的口型,我能依稀辨别出一些。 果然,我就知道碧云那么忠心耿耿一定是又原因的。 江红玉为人傲慢,个性很差,和家仆们要么相处得很好,要么完全不相往来。 她能够有如此衷心的侍女,我估计她必然是耍了些手段的。 刚才江红玉悄声和碧云耳语,从她的口型中,我知道,她是在威胁她。 “想想你的亲人。” 我看见她这样说了。 碧云眉头一挑,随即咬牙,硬生生认下了。 “是我,都是奴婢自己擅作主张,是奴婢心存怨恨,这才想要栽赃主子。” 她早就松了紧拽着江红玉裙摆的手,整个人似乎丧失了挣扎的意志,颓废的倒在一边。 我分明瞧见了她被威胁的过程,皱眉开口:“你不要包庇,该说的就都......” 结果话没说完,那丫鬟猛地站起身来,朝着一旁石柱撞了过去。 我愣神,很是惊讶地看着,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拦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狠狠地一头撞上石柱,生生把脑袋都砸破了,很是用力,石柱边上绽开一簇血花,似焰火,格外触目惊心。 “啧。” 我没想到碧云会突然寻死,一下子没有拦住,便让悲剧发生了。 她歪着脑袋栽倒在一边,甚至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正直勾勾硬生生地对着不远处的江红玉。 江红玉被吓得惊叫一声,抬手掩面,避开了那死不瞑目的魂魄最后的注视。 第318章 第318章 这下可以算得上是死无对证了。 她独自揽下了全部的责任,还一心寻死,一点路都没给我留。 我注视着她惨死的面。 分明只是个是十四岁的丫头,身子骨都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就这样装的头破血流,歪倒在了一边。 太可怜了。 像她这样年纪轻轻就被卖到府里当丫鬟的,倒是不少。 她家里估计待她也很是不好,一般她应该还有一个弟弟。 把女儿卖进富贵人家当奴婢,用换来的钱财供养自己的儿子。 几乎很多年轻婢女,都是这样的遭遇。 江红玉口口声声说这些什么男女平等,却在利用着她的家人来威胁她。 这样的丫鬟本就一直遭受着各种不平的,却还要被她这般威胁,实在是可怜。 春雨家中也是如此。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守在我身边了,比起婢女,更像是和我一块长大的玩伴。 我得知她家中情况之后,直接让父亲把她的家人送走了,走之前还给他们塞了些银两。 只要他们远离春雨,春雨就能少些烦恼。 可同样的事情落在江红玉身上的时候,她却是想着,这样更加便于她威胁利用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免心寒。 “啧啧,畏罪自尽了,我都说了与我无关。”如此残忍的一幕,却没有激起她半点怜惜,反倒开始疯狂自保起来。 “洛倾书,现在这个人都就地自尽了,你还想怀疑我吗?” 眼看她把自己的清白建立在血淋淋的人命上,我有些于心不忍。 “她到底是畏罪自尽还是你威胁的,你心里清楚。” 我冷言冷语,一点她的话头都不接。 “我都说了肯定是她自己自作主张,你看她都承认了,畏罪自尽了。” 她摊开手来,一副很是无奈的样子。 我抿了抿唇,冷笑一声:“好,好一个畏罪自尽,江红玉,你日后可得小心些,今后切莫再让我抓到任何把柄,我绝不会像这次这样容忍你了。” 宋时渊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到我终于闭嘴转身后,他才缓过神来,忙走到石柱旁,看了眼碧云的惨状。 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高声呼唤起王管家,让他来处理尸体。 慕容斐抬手轻抚了下我的肩,语气很是冰凉:“他们不会高兴太久。” 我摇了摇头:“这不重要,我难过的只是,因他们而被连累的无辜的人。” “我会让人一直盯着他们的,尤其是这段时间,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的人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 我认可点头:“嗯,那就麻烦你多关注了。” 他笑了笑:“你和我说什么麻烦?” 我撇了撇嘴:“这段时间我们要处理那个蹊跷的瘟疫,这件事情涉及到余州百姓的性命,不论如何,都不能再被江红玉等人插手了,我怕这瘟疫只会是愈演愈烈。” “放心吧,我与你一样都不希望再多的百姓受苦,你想拦住他们,我也想,我会全力助你。” 第二日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把烟雨阁交给春雨打理,又和云梦三姐妹交代了一下烟雨阁的事情,很快就赶到余州去了。 刚一进城,就被许朦拦住了。 第319章 第319章 她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却含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我昨日研究了一晚上,总算研制出了些管用的药丸,这是我的药方子,你快赶紧拿去让那些医官们炼药丸,若是来得及的话,估计一个早晨,就能熬制出足够多的药丸了。”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药方子,仔细看了过去:“好,我现在就去。” “此药能够最大程度上的抑制住他们的疼痛还有一些并发症,减缓瘟疫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你一定要让每个人都吃下去,哪怕快没命了也吃。” “这些可怜人,能坚持一会儿是一会儿,长林他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就可以救他们了。” 我点点头。 医官们拿了药方,各个勤快的开始抓药,在众人的努力下,药丸很快就制完了。 与此同时,从都城运送赈灾粮食的慕容斐也抵达了余州。 他赶忙命人将赈灾粮都存放好,又来寻到我,与我一同发放赈灾粮和药丸。 那些百姓们个个感激涕零,没想到竟然还能吃到皇家的赈灾粮食,瞬间少了许多对大齐的怨气。 他们之前还以为大齐要不管他们这群人的死活了。 热腾腾的汤面让每个患者面上都浮现出了温暖又纯真的笑,看得我也心头一暖。 我正陶醉在这份温暖和谐中,忽然一句中气十足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对不起!” 我被吓了一跳,一转头,发现是三四个年轻的小伙子。 “是我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这下才回想起来,这几个人是先前带头嘲讽我的。 原先要多犀利有多犀利,现在却认怂了,我,目光闪躲。 “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那三个小伙子面色一红,显然心里更加愧疚了。 “先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怼了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也是,先前还想把大人赶出去,如今想来,只是愧疚和不好意思。” 我看他们接二连三和我道歉,心也一下子软了下来:“不怪你们......” “我们知道大人您大度,但是这次的确是我们错了。” “怎么能不怪,的确是我们做错了事。” 一个个道起歉来,我也是有些难以招架。 “哎好!我都知道了!” 几个大男人有些婆婆妈妈的,甚至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羞得脸有些红。 “放心好了,我知道你们当时是无意的。”我连忙解释起来,“你们当时也不是故意想要反驳我的,只是因为药物使然。” “药?” 那些大汉面面相觑。 “你们先前那块疫区,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花香,你们没人注意吗?” 大汉们愣神。 “就是这个气味,它能够蛊惑人心,让人神志丧失,甚至变得暴躁易怒,你们估计就是中了招。” “所以不用再提了,我知道你们都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怪罪过你们。” 第320章 第320章 众人无言,目光落在我身上,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笑了笑,知道他们可能心里有些愧疚和别扭,便将手里剩余的药全都递给他们。 “若是你们想要弥补我的话,那就帮我发发药丸吧,我一个人的确有些发不过来,有点累了呢。” 那些人愣了下神,很快点头应下,快步走上前来接过我手里的的东西。 “那小姐您就歇着,我们来帮您!” “叫什么小姐!明明就是将军,英武将军!” 众人很快笑作一团。 我弯弯眼,温和道:“不论是小姐还是将军,都是我,没有什么不同。” “也是。”那人摸了摸脑袋,随即转身招呼着百姓一齐发放。 我乖巧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分明是在病疫之地,我却觉得分外舒适。 这群百姓身上的温和与淳朴,莫名让我觉得安心。 一直忙碌到了傍晚,我和慕容斐才终于得以歇息。 余州城很是宁静,应该说得上是安详。 久病之下造成的灾难几乎吞噬了整座城市百姓的意志,可如今,他们各个相守在一旁,在我路过的时候,都抬起水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他们好像把我当做救世主了。 我冲他们温和一笑,匆匆入了一家客栈住下。 天色已晚,现在赶回去不免会舟车劳顿,明日也还要来余州看望百姓,思来想去,我还是选择住在余州。 刚洗漱完毕,房门就被人敲响。 “进来吧。” 我一转头,就看见了风尘仆仆而来的慕容斐。 他外袍还没褪去,裹了一层寒气,匆忙走到我面前,眉目含了冷厉。 “怎么了?” 见他这幅样子,我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有人想要对那群百姓动手。” 我瞪大了眼,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我刚回到,赈灾粮都发放完了,大概就是在我前脚刚走的时候,有人来找事。” “我一得知这件事情,就派人去看了。” 我立马披上外衣,大步朝外走去:“我也去会会那人。” 马车加速飞驰,刚抵达疫区,我便听见车外传来的打斗声。 我匆忙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走下,一眼就瞧见了那一席劲装的黑衣男人。 慕容斐的侍卫手握长枪利剑,目光灼灼,朝他刺过去。 这人身手很敏捷,几次躲过。 百姓们都躲在一边,有些畏惧地看着面前两方人士的乱斗,其中有一个面容青紫。 他瞧见了我,立马朝我大声呼唤:“洛小姐!洛小姐这人要害我们!” 他是白日里给我道歉的那批人之中的一个。 我冲他颔首,让他安心,随即裹紧外袍,抽出匕首,朝着那人刺了过去。 黑衣人听见了百姓的呼唤声,反向预测了我的位置,立马转身避开。 谁知这一退,就正巧撞上了慕容斐。 慕容斐反剪住他的手臂,冷眼看向他。 身后的百姓们见状,立马惊呼出声。 “谁派你来的?”我将匕首搭在掌心,冰凉的刀身叫我冷静了不少。 他抬眼看我,眼里都是愤恨,只是冷哼一声,随即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我不满地抬起手里匕首,挑起他的下巴:“死侍吗?” 第321章 第321章 我抬刀,掀开了他的面罩。 谁知这人忽然猛地朝前一扑。 我立刻收了刀,险些被迫刺破他的喉咙。 面罩掉落,他长着一张异族面孔。 这人冷啧一声,随即紧抿着唇,没多久,一行猩红的血液从唇角滑落。 我瞳孔一颤,立马上前掐住他的双颊,想要迫使他张开嘴。 这人只是冲我一笑,露出被血液沾染的白牙。 “他咬舌自尽!” 身后的百姓又一次惊呼起来。 可是现在阻止已经迟了,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涌出,顺着嘴角和下巴,流到脖颈处。 失血过多,没一会儿便昏死了。 慕容斐松了手,这人瘫倒在一边,很快咽了气。 我狠狠咬住指甲,盯着满口鲜血的男人。 “究竟是有什么好处,为何一个个都自尽而亡。” 我想不明白。 慕容斐抬手,一旁的侍卫立马领意,走上前去,将他抬走了。 百姓们还有些惊慌,夜色已深,他们蜷缩在一块儿,惊魂未定,也不知还能不能好好歇息了。 我闭了闭了眼,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内心。 “诸位先回去吧,”慕容斐先我一步开口,“我会让侍从和官兵都在此守卫的,不用担心。” 听他这样说,这群百姓也都安下心。 安顿好百姓之后,我与他一同站在那摊血渍前。 我扶着下巴垂头冥思。 那人的模样,倒不是中原长相。 “是苗疆人吗?” 慕容斐没有回应我。 “咳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从我们身后响起,我和他齐刷刷回头,瞧见一个拄着拐杖,衣衫单薄的长者。 他年纪到没有特别大,大概与我父亲差不多,一张满是疲色的面上布满了皱纹。 “又是二位大人救了我余州的无辜百姓。” 我眯眼打量他,依稀从他的身形和样貌中辨别出来了他的身份:“欧阳知州?” 他点头,笑了笑,面上的苍白却显得他此刻的喜悦都很无力。 欧阳牧,是余州知州,调任到此五年了,在他的治理下,余州民风淳朴清朗,百姓很是爱戴他。 我听说过这位长者。 他只比父亲大三岁,但却早早入仕,曾经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只是后来因为他和帝王在后宫选妃立后一事上有些分歧,被贬职,最后因病,特意奏请陛下,允许他来余州做一个小小的知州,顺便养病。 虽然余州距离都城并不远,但是却和都城大相径庭。 这里没有达官显贵,倒有一方风水美景,也正顺了他的意。 皇帝也知道欧阳牧一直身体不好,见他也无心朝政了,便很快允了他的请求。 我听说知州也染了瘟疫,还以为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没想到竟亲自来见我们了。 他步履蹒跚,应该正值壮年,可却身形单薄,看上去满面沧桑。 “多谢二位大人。” 眼见他就要跪下,我伸手想去扶住他,又被他避开。 “如今我也染了瘟疫,二位还是莫要靠近。” 第322章 第322章 我只能顿了动作,又看着这位长者一下子跪在面前,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是我失职,才让如今的百姓遭受那么多苦难。” “不是的欧阳知州,您做得很好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看着自责下跪的他,不知该如何安慰。 欧阳牧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淡淡一笑。 “此次瘟疫来得突然,若不是二位,估计这几日死伤的人恐怕是更多。” 他饶过我们二人,看着地上那摊血。 “我先前就有所察觉,此事并非巧合,背后应当有人驱使,此人在瘟疫爆发之后,便时常徘徊在疫区,我早就对他有些怀疑,只是一直不知他目的何在。” 他背着手,今夜无月,天色阴沉,只有点点摇曳灯火,轻轻笼在他的身上。 “知州早就知道这个人了?”我诧异地睁大眼。 他点头。 “我在余州这些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城中还是有不少眼线,此人一开始并未引起我的注意,只是瘟疫爆发得突然,他终日徘徊在此,实在诡异。” 说到一半,这位体弱的知州又咳嗽起来。 他似乎要把肺里的气息全都咳出来了,单薄的身子像一张被风吹得发颤的纸片。 “先前守在这附近的官兵也是不少的,只是我实在好奇此人的目的,才逐渐撤下了些防卫,刻意将他引入。” 他摇了摇头:“只可惜啊......” 可惜这人自尽了。 面对知州无力的叹息,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再说一句话,这夜睡得很不踏实。 翌日一早,得了信的长林和许朦都赶到了客栈。 黑衣人的尸体被草席裹住,锁在了柴房里。 柴房昏暗,一股木炭味,有些呛人。 许朦蹲下身,掀开草席,露出一张青白的面来。 长林眉头一挑,走上前去,盯着他看了许久。 “是苗疆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也松了口气。 如我所料。 慕容斐令人看守好尸体,又与我们一同移步到了屋内。 长林皱紧眉头:“其实,苗疆那边的确有些怀疑,只是先前二位大人一直没有抓到,我也不好往苗疆那边探查,如今,此人的出现,恰好印证了一切。”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平整铺开,亮在我们面前。 “我昨夜收到王的回信,本就打算今日告诉二位的,看来也算是赶巧了。” 慕容斐伸手接过信纸,我凑过头去,一目十行扫过。 苗疆出了叛徒,早在中原出现苗疆蛊虫之前,王便已经在领土内开始调查清缴了。 如今得知叛徒入了大齐,制造混乱谋害了他国重臣,王震怒,但也暂时没有办法。 “这分明就是在挑拨两国的关系,若是真的让他得逞了,可就有些麻烦了。” 第323章 第323章 许朦分析道。 “目前我们怀疑,此时和大祭司有关,”长林细细思索,“如今的大祭司......啧!” “怎么?”见他满脸不悦,我不禁生出不少好奇,“你认识大祭司?还是他在你们苗疆有什么作为?” “他这人阴险狡诈谋权篡位,就是一个小人!” 长林气鼓鼓地说着,说完又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咳嗽几声。 “呃......一些私人恩怨。” “你与大祭司有私人恩怨?” 莫不是被这位祭司害过? 长林眼神闪躲,眺望着窗外,缓缓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他把前任祭司挤下位了,还算计了人家,我有些打抱不平罢了。” 我抓住关键词:“算计?” 提到这个,长林眼里的怒火又一次窜了出来,他咬咬牙:“想当年,我......我们前大祭司可是十分受人爱戴,年纪也轻,正是最威风的时候。” “谁知半道冒出来了这么一个人,把我们大祭司挤了下去。” “我们那位前祭司主持了许多大典,如今这个祭司本来只是他手下的一个侍从,谁知竟然故意破坏了一次祈福大典的布置和贡品,还说是前祭司有意弄错贡品,怀了二心。” “民众接受不了在祭司大典上都能出错的祭司,为了平复这群人,那位年轻潇洒的祭司不得不引咎罢免。” “但即便如此,本来也不该轮到如今这个人来当大祭司的,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搞来神谕还是啥,总之莫名其妙就当上了大祭司。” 长林不屑地冷哼一声,气鼓鼓地叉着腰。 “反正这家伙德不配位。” “你怎么就知道是他算计的,而不是前祭司出了错?” “我怎么可能出......” 说到一半,这人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里面转头看向我。 我笑弯了眼:“我就知道,长林,你原来这么年轻潇洒啊。” 我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瞧见长林面色变化分外精彩,忍不住一笑。 “你故意套我的话......” 他小声咕哝着。 我大方承认点头:“是,早就觉得你不简单了,你以为一开始骗过我们了吗?” 他不语,似乎是有些不开心。 “长林大祭司,所以你们早就怀疑这个大祭司了吗?” 他点头:“不过因为我之前犯错,王对我一直有不满,也是最近这段时间,大祭司露出了些狐狸尾巴,苗疆的许多私存的蛊毒和蛊虫都不见了,那是寻常民众碰不到的。” “二位大人也知道,我苗疆就是以用蛊闻名的,也正是因为蛊毒又多又险,除了我族之人,无人能解,这才能够在南疆占据一席之地。” “这些毒蛊之术是王朝机密,王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泄露的,一直在排查,也是最近才察觉到他的不对。” “意识到此后,王看到了我的信件,又加重了自己的怀疑,只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充分的证据。” 他摇头叹息。 “但是,”我不解地看着他,“你们王都怀疑他了,难道不能直接控制住他,调查一下吗?” “你不明白洛小姐,”长林面容严肃,“比起王,大祭司在苗疆是百姓信仰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动他,除非......像我一样犯了大错,不受百姓信任了。” 第324章 第324章 原来如此。 我沉思许久,回想起那视死如归咬舌自尽的苗疆刺客。 “所以那人是他的信徒。” 我认可慕容斐的话。 “他先前只是你的侍从是吗?” “对,大概在我出事前半年,他随一批新侍从一起进我府中的,后来就......”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林垂眉,思索了很久:“暂时不太清楚,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想要篡位,羡慕我受子民信仰,又想要获得荣华富贵,所以才把我挤下位。” “只是现在看来......他好像有意在挑拨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 长林估计也不太明白。 自己的一个侍从,忽然间越到了大祭司的位置,现在又故意让人挑拨离间两国,野心勃勃。 “苗疆几乎所有人都认得我,他们不会容忍一个祭司在大典上出错,我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所以就偷偷来了大齐。” 他本来可以避开战乱区的,但若是走那条路,估计会被很多苗疆人发现,不得已之下,他穿过战火,在路上碰到了慕容斐。 这便是二人结识的缘由。 后来他就一直住在大齐,又有了许朦这个好友,基本上也就只和昔日的苗疆好友有些书信往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回去过了。 “只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不光想占了大祭司的位置,还想挑拨两国,若是两国发生了战争,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他异常愤怒,心里也很是诧异和不解。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既然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层关系,必然会保住两国的关系,只是他的目的......实在令人生疑。” 依照目前的导向来看,这位大祭司的举动,只会让两国的关系生出裂缝。 我细细分析起来。 “两国相争,大齐是大国,土地辽阔人口众多,虽没有苗疆的毒蛊之术,但军队威武宏大,对周边各国很有震慑力。” 慕容斐认可:“没错,而苗疆虽土地小,人口少,但胜在天下第一的毒蛊之术,虽没有多么威武的军队,却是人人都会巫蛊之术,每个民众必要时刻,都能成为苗疆的一把利刃。” “对,”我摸了摸微凉的茶杯,渐渐握紧,“所以两国才能一直互相牵制着,这也是两国能够井水不犯河水,常年友好往来的一个原因。” “如果两国相争,打破原先平衡,最后只会闹得两败俱伤,到时候,最终获利的只会是西夷那群家伙。” 我咬牙,回想起边疆之战的种种。 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孟舟的面容来。 我都快不记得这个人了,但与他最后见面时,这人冲我笑了笑,笑得很阴森。 “你们这个祭司,真的是苗疆人吗?” 长林很肯定的点头:“祭司都是受了神谕的,必须是苗疆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获得了神谕,但我不相信他,他不配做祭司。” “他先前一直在苗疆吗?该不会也是苍夷国的人吧?” “不太可能,”慕容斐否认道,“苗疆在南边,西夷在西北,两边距离太远了,若是要联络起来,实在困难。如今这些祸患一个接一个的,两边若是串通一气,那估计现在连第一封书信都还没传到呢。” 距离我们第一次发现苗疆人到现在,已经接连出了不少事,若是两国真的有私通,信息实在来不及传达,的确不太像...... “可是,让两国打起来,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许朦摸了摸自己的假胡须。 第325章 第325章 我一眼瞥见她绽开一角的假胡子,立马抬手给她粘了回去。 长林一转头就瞧见我的手贴在许朦面上,他一时神色有些复杂了起来。 我立马尴尬地笑了笑:“许神医这、这个脸还得洗一洗啊。” 许朦面色一沉,只能点头。 虽然长林觉得诡异,但心还在大祭司身上,也就没有多思索。 “总不能是,他痛恨王,和王有什么私仇?所以想要报复他,这才......” 长林越说越荒谬,我连忙出声打断。 “打住打住,莫须有的事情先不揣测,若是怀疑就先让人调查,要说他和王之间有恩怨那也太......” “那难道他真的是苍夷国的叛徒吗?”长林反问。 “也不是没可能。”慕容斐黑如曜石的眼眸泛着微光,紧紧盯着我。 “其实苍夷国那边,前段时间主动提出要与我们议和,派了他们的三皇子来,只是这几日才出发,消息也没有放出去,知道的人不多。” 我眸色一闪:“三皇子?” “嗯,苍夷国年纪最小的皇子。” 在我的印象中,苍夷国一直是由他们大皇子掌兵。 前世和昌黎王合作的,也是那位皇子。 传闻中,那位皇子身形高大,善于骑射,也是一个练家子。 这人独断专行,在战场上也是出了名的有血性,好斗。 因而当初在战场上遇到孟舟的时候,我的确有些意外。 我下意识地以为,会出现在战场上的皇子,是那位大皇子,又加上他的确站在昌黎王那边,我便一直以为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大皇子。 只是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先前领军的那位大皇子,战败之后被苍夷国的王惩罚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被关了幽静,如今失去自由,反倒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皇子,替苍夷国来大齐议和了。” 我凝思许久。 孟舟说,会与我再见面,他当时带走了苍夷国的全部士兵,没有再与我们起争斗。 也是那时,我才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绝不可能是那位独断专行,不留情面的大皇子。 那么他是谁? 好像除了大皇子外,我便再没听说过苍夷国的其他皇子了。 二皇子早早夭折,也是如今慕容斐这一提,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有个三皇子。 “这位三皇子,也是不简单。” 慕容斐的评价很简短。 的确,短时间内挤下了一直受宠的大皇子,取代了他的位置,这是极难的。 慕容斐提议道:“既然他到时候会来,我们不妨那时再试探试探,看看此事是否与他有关。” 第326章 第326章 我认可地点头。 “现在的当务之急,应当还是快些把百姓们治好,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搅乱大齐,那么我们就要护住大齐,不让他们如意,一定是没错的。” 许朦这样分析着。 我眯眼看了看她。 虽说这一身皮囊虚假,但这份医者悬壶济世的心,却没掺假。 不管她真实身份是什么,起码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行走江湖的医者,这一点,云雨三姐妹可以印证。 虽然,就连她们也不知道许朦实际上是个年轻的女子。 “也是,如今这疾病泛滥,研制解药才是最重要的。” “秘术研究得如何了?”我转头看向长林。 长林皱眉:“不太好破解,大部分的书对此记载都是寥寥无几要想真的研制出解药,需要不少时间。” “尽快。” 我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 屋外凉风四起,吹得窗牖门户砰砰作响,好似屋外有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正牢牢注视着我们,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会出手,将我们包围。 送走两位医者之后,我卸了力,瘫倒在一边。 慕容斐抬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别怕。” 我笑了笑:“怕?我怎么可能怕?” 他愣了下神,又自嘲的笑了笑:“是啊,战场上威风凛凛的英武将军,一直都是不惧生死的。” 我点点头:“我只是担心,没办法救治这些百姓......” 原先重获一世的时候,我的确没有想那么多。 我只想保护自己的亲人,再惩罚那些,害得我被千刀万剐的家伙。 可当我真的入朝为官,护得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时,又额外生出怜悯。 我回想起欧阳知州。 对他而言,余州大概是他脱离朝堂之后,唯一的安身之处。 他一直以来都致力于将此打造成一片桃源之地,只是现在...... 不论如何,这件事情都得抓紧了。 翌日早朝,我与慕容斐这几日为了解决余州瘟疫一事来回奔波,又加上昨夜解决了那苗疆人,今日面色都不太好,有些憔悴。 百官们有条不紊地和陛下汇报着大齐要事。 我眯着眼,有些疲惫,困倦上涌,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昏。 “应当歇息一下了,小姐。” 早晨春雨瞧见我的时候也禁不住劝说起来。 我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什么。 只是如今听着那些大臣低沉缓慢地说些废话,还是忍不住耷拉下眼皮来。 “陛下,这几日余州疫情都不见缓解,依旧有人在感染,看样子,此灾实在难以消解啊!” 不知谁感叹一声,一下子把我的困倦全都驱散了。 我抬眼,扫过周围。 却看见一众大臣当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特意扫了我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嘲讽。 我眯了眯眼,尽管脑袋有些昏沉,但是却能够感受到他眼中含着的狡猾。 第327章 第327章 “陛下,如今余州百姓感染瘟疫已十余日,这么多天,也没见好转,这几日就算派了人去,也依旧不见好,反而还陆陆续续有伤亡感染的趋向。” 他这个有人指向性实在是太强,周围零零碎碎飘来不少视线。 我交叠搭在小腹上的双手不由得收紧了去。 “可能此事,交给武将,实在不太好解。” 他皱着眉头,还故意装作很忧愁的模样,叹息一声。 我勾唇,眼底冒出讽刺。 自己不愿意接下的任务,但是却要嘲讽那些冒出生命去维护百姓的人。 爱告状的废物。 “是啊!”不知谁又站了出来,和宋时渊一同禀报起来。 “看样子,如今想要解决瘟疫,必须选出真正的能人义士,英武将军和七皇子殿下虽说战功显赫又治理了水患,但瘟疫一事,他们二人都不是医者,兴许并不是太懂。” 他语气委婉,到没有刻意附和的意思。 “没错,两位大人都已经接手此事那么多天了,可是余州的疫情一点扭转的迹象都没有,陛下,实在不行,还是换人吧。” 我差点笑出声来。 先前皇帝想要寻人的时候,这群人一个个化作缩头乌龟,谁都不敢以身试险,如今瘟疫难解,一个个却都冒出来当马后炮。 “英武将军,”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沉重,面色阴沉,“斐儿。” “微臣在。” 我不卑不亢走入,与慕容斐比肩而立。 “你们现在有什么解决方法了吗?” 我和慕容斐相视一眼,抬起头来,迎着那张威严的面。 四下的官员有人屏住呼吸,替我们紧张,也有人窃窃私语,对我们没有信任,幸灾乐祸地瞧着我们。 我语气平淡又坚决:“启禀陛下,如今我们已经配出解药,只是尚需要些时间,此药需要适时调整,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便能够将所有百姓的身体都调理好。” 此言一出,不少人抬头,满目惊讶地看着我。 “真的假的?他们竟然制出了解药?” “可这几日也没见到有什么成效啊?” 官员们小声议论起来。 “此事可当真?”宋时渊又跳出来质疑,他皱着眉头,一脸不可置信。 “当真。” 我肯定地看着他,转头迎上他刻意扫来的怀疑。 眼神交接,只是无声对峙。 率先败下阵来的,是他。 我笑了笑,又看向皇帝:“因为这次瘟疫来得蹊跷,微臣不敢随意,特意研究了好几日,找了江湖神医一点点查清楚,生怕诊断有了差池,影响了治疗。” “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静,但实际上这段时间里,我们都在深,入了解病因,只为了对症下药,尽早,也准确的,将危机解除。” 皇帝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可是,”宋时渊插嘴道,“此事连太医都无法解决,你们说的江湖神医,又是什么人?这些人难不成比太医还可信?” “还是说......”他顿了顿,“我大齐皇室养着的太医,都是些连江湖郎中都比不上的废物?” 我眉头一拧,眯眼睨了他一眼。 “是啊!虽然说着要谨慎,但是却找的江湖郎中......这......又该如何让人信服啊!” 一时之间,质疑声四起。 第328章 第328章 “英武将军该不会是害怕责罚,所以刻意拖延时间,诓骗我们吧?” 我面容平静,冷冰冰看了一眼那说话的人。 他立刻瑟缩一下,或许没想到我会露出这般神情。 皇帝捏紧了龙椅扶手,看向我的目光也愈发凌厉起来,龙涎香在大殿内格外霸道地飘荡着,似是皇帝的威压,逼得所有人都有些紧张。 而我只是叹息一声,随即从兜里翻出一个木匣子。 “这里,”我抬手将木匣子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瞧见,“是这段时间我们的成果。” 我一打开木匣子,褐色的药丸静静躺在其中。 每个人都能瞧见。 宋时渊有些意外,本还一副看好戏的脸,此时有些僵硬。 他没想到我能够拿出药丸。 于是他还在嘴硬:“这是什么?莫不是你今日上早朝的时候,在路边随便买的吧?” 一句话惹得所有官员都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眉眼弯弯,看上去很温和,语气却分外冰凉:“是不是真的,将军也可以亲身试验。” 他冷哼一声。 “此药丸就是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研制的东西,各位大人瞧不起的江湖郎中,切切实实地为百姓,研制出了解药。” 慕容斐点头应和:“没错,此药虽还有待完善,但昨日我们已经让百姓服下,事实证明,的确有助于他们恢复。” “皇弟,”太子忽然也掺了一脚进来,“你这话说得无凭无据,实在是难以让诸位大臣都信任,就算是宋将军,也可以空口胡诌,说自己研制了药丸,还对百姓有益。” 宋时渊边听边点头,尽管心中总觉得有些怪异,但还是维护起来了。 “没错,你这样说有什么用?二位若是担心完成不了此事会被责罚,也不可欺君啊,老老实实负荆请罪,兴许陛下也不会怪罪你们的。” 他说得很是大义又宽容,面上带着担忧和哀愁。 也不知道他和谁学的,总之很是假惺惺。 我很是大方地开口:“既然诸位都对此药存疑,那就让太医来检验一下吧!” “啊?”宋时渊很意外。 他眼底一闪而过些心虚。 我笑了笑:“既然将军质疑我的能力,又给我扣了一个欺君的罪名,我怎么能就这样生生被冤枉了呢?还是需要太医还我一个清白。” 欺君一事可不是小事,在我提出要太医来检验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紧张得倒吸一口凉气。 估计是怕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些官员不免唏嘘,就连董志都很是担忧地看着我。 整个大殿中,估计最平静的人就是我了。 “好,那就让太医来看看。” 皇帝很快允下,他面容严肃,也看不出悲喜。 很快,太医便匆匆赶来,抬手接过我手中的木匣子。 药丸露出,他碾碎又滴入了些液滴。 在朝的官员们没人懂医术,所有人都只能盯着他,从他的一举一动和神情当中,感受此药丸的真假。 只见他眉头一皱,神色分外严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宋时渊唇角微微上扬,似乎窥见了我的破绽,得意地抬眼看我。 我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眼底半点波澜都不见。 “这......” 第329章 第329章 那太医一时语塞。 “怎么样?”宋时渊连忙追问起来。 太医匆忙转身跪倒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其中有不少幸灾乐祸的。 我平静地守在一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等着他开口替我将一切都说清楚。 “此、此药的确有用!” 宋时渊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快步走到他面前,垂头,眼睛瞪得很大。 “怎么可能?你们太医院不都研制不出吗?这可是一个江湖郎中制出的药丸啊!” 的确,承认此药有用,就是对太医的打脸。 但那太医只是匍匐在地:“的确是臣等医术不精!” “此人用药,实在是又奇又险。” “这药丸中有我们寻常可见的良草,但奇怪的是,还有剧毒的黄信子。” “此草,我们从来不将其入药,虽古籍记载其治病救人有起死回生的良效,但是要真的处理好这个毒药,确保毒性全然消除,才能发挥出他本身的作用。” “但问题就是,处理此毒草的技术失传了。” 他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毒草入药,这是微臣的师父一直在研究的事情,他为此鞠躬尽瘁,尝试了很多方法,可不论怎么做,都没办法驯服。” “而今日,英武将军的这个药丸中,竟然真的做到了把毒性全部消除,这是很困难的!” 他目光灼灼,两眼放光,面上扬起笑来。 “陛下,微臣以为,英武将军寻来的这位江湖郎中,或许真是神医。” 皇帝听他刚才那一通说,先前的严肃也早就消散了,他本还存疑又愁云遍布的面,此刻也绽开笑来。 “好,朕果然没看错。” 他略带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慕容斐:“斐儿,你们二人是如何寻得这位神医的?” “偶然,”他回答得很是朦胧,“机缘巧合。” “哦?看样子,你们倒是很有天运?” 这话说得人心头一颤。 慕容斐只是眼睫一抖,随即不卑不亢道:“许是上苍知晓儿臣是为父君,为天子办事,这才给了儿臣这个机缘。” 一句话巧妙地化解了皇帝心中的芥蒂。 功高盖主是很危险的,但是更危险的,是自以为是,私自揽功。 慕容斐这番话,直接肯定了帝王九五至尊的天子身份,惹得他眼眸一弯。 我悬着的心这下才安了下来。 本想追问我们神医身份的皇帝,也被一打岔,忘了原先目的。 惊心动魄的早朝结束,我徐徐走出,刚要抬脚走下长阶,身后人又忽然叫住了我。 “英武将军!” 回过身一看,是方才的太医。 他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泽,快步朝我走近。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很是恭敬地朝我行礼。 “老夫实在是好奇,英武将军口中这位江湖郎中,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330章 第330章 我抿唇,皱眉,一副自己也很是疑惑的样子。 “对于这位医者,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悬壶济世,也是知晓此处有瘟疫,这才来助我的。” 太医眸色一暗,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唉,这种人的确是身份成谜,神龙不见尾,将军不知道倒也正常。” 他对许朦很感兴趣,连连和我赞叹了许久。 也是透过这位专业医者的话,我才知道,原来许朦的本事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为何会有一身如此高超的医术? 我想不明白,在笑着送别了太医后,仍然陷入愁思。 “你在想许朦到底是什么人吗?”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我们身后的慕容斐这个时候走了上来,与我一同看着医者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实在有些......” “神秘。” 我点头。 这部分未知,让人不免有些担忧。 基于不可控的忧愁。 “你有没有发现,”慕容斐忽的一笑,漂亮的面容害得我愣了神,“许朦其实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我好奇追问。 “她对长林,不太一样。” 慕容一语将我点醒。 我恍然点头。 没错,她对这位前大祭司,似乎有些非同寻常的兴趣和关注。 “医者,总是惺惺相惜。” 我明白他这句话。 冷冽地寒风从风口灌入,吹得我眯了眯眼,面颊都有些干涩。 凉风吹来的方向,就是太医离开的方向。 我回想起他的神情。 没错,医者的确惺惺相惜。 长林是苗疆的祭司,所以许朦会对苗疆的一切秘术,包括毒蛊之术,生出浓厚的兴趣,这部分兴趣也体现在了对他这个人的关注上。 因此,只要握住长林,那许朦一定还是会在他们掌握中的。 “啧。” 想到一半,不知何处传来一个极不耐烦地冷啧。 “宋将军,”慕容斐回过头,眯眼看着那一脸狰狞的男人,“没能让你如愿,真是有些可惜了。” 宋时渊冷哼一声,越过我们。 我也瞧见了他面上收不回去的恼怒。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得就是他了。 自己没本事处理瘟疫就算了,今日还公然在朝堂上质疑我,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对他应当是有了些不满地。 毕竟他的质疑也好,担忧也好,都有些自以为是。 皇帝最讨厌臣子的自以为是,太过桀骜,难以驯服。 “宋时渊,自己贪生怕死,可不要带上我们。” 我出声嘲讽。 宋时渊瞪了我一眼,羞恼得面颊发红,只能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身后的披风被寒风吹得鼓鼓囊囊,随着他大步离开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身旁人率先笑出声来。 我也忍不住,和他相视。 第331章 第331章 寒冷深宫中,我们二人笑得分外明媚。 下了早朝,我又赶到余州,正巧一入疫区,就看见了装扮严实的许朦。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 瞬间了然的她立马退出,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小医官。 她正在喂一些被隔离的小孩喝药。 有些孩子尚未生齿,只能将药丸碾碎,又用滚水融化,放凉了后一个个喂。 越是年幼,越要按时吃药,否则容易夭折。 我和慕容斐与她对立坐在屋中,她卸下防护,似乎看出我们不同以往的神情。 “怎么了?” 她出声问到。 我将今日早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给了她。 “你先前说过,那药丸的确有医治缓解的效果,我信任你,所以把药丸拿给太医了。” 我夸大了些说辞。 余州百姓中的都是苗疆秘术,要想从根源真的治愈,还得看长林。 许朦只能是治标不治本。 但那一套拿来吓唬那群太医和臣子,也是绰绰有余了。 “你是说,他们都很好奇我?” 她皱了皱眉头,显然这不是她所愿意的。 “皇帝问起我了吧?” 我点头。 对于她自己能力,她还是有数的。 这般高超的医术,一旦现世,必然会引发上位者的觊觎。 “我实话和你们说吧,”她两手一摊,面容十分严肃,透着那张面罩,我都能瞧见她内里紧皱成一团的眉目,“我之所以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就是不想真的被卷入这些纷争当中,我只想做个江湖郎中,如你们今日上朝时,那些官员说的那样。” 她语气恳切又坚决,似乎怕我真的暴露了她。 “你这一身本事,没想过要效忠朝堂,救助百姓?” 我故意这样问。 “效忠朝堂真的就能救助百姓吗?” 她真诚发问,这句话叫我心头一跳,瞬间理解了她的用意。 “朝堂中,那些被养在皇帝身边的医者,有谁真的一直救助百姓了?” 她嘲讽一笑,我不知道她先前有过什么过往,却清楚地看出她的不屑。 “太医院,只是俸禄高,吃官饭,”她摇了摇头,“可是从始至终,都只是皇帝的走狗,成天到晚都只能围着那些妃子皇子转,哪里能够真的救助百姓?” 虽然她年纪不大,又是一名女子,但看局势,却看得很透彻。 “将军,殿下,我之所以愿意帮你们,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二人,在这充满了嘈杂的混乱时局中,是清醒的。” “我不愿意和皇室沾边,但我知道,七皇子殿下和将军你,是明白的。” “我只想做一个行走世间的医者,我不愿意真被困在深宫,那非但不自由,更加无法救助我想要救助的人。”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句句掏心掏肺,恳切,又真诚。 我看着那张满是皱纹和假胡须的脸,却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靠近了她真实的内里。 的确,行走世间,用肉眼所见去寻求一切需要帮助的百姓,然后再尽自己所能,去救助。 对她而言,这才是无愧于心。 “你放心。”慕容斐语气温和,狭长的眼眸里漾着欣赏的光辉,“我们已经回绝了,只不过这段时间,估计他不会放弃寻你。” “你若想入太医院,早就入了,”我也笑起来,“我又怎会不知道?” “这段时间,你可能需要先避一下了,陛下知道了民间神医的存在,会想来寻你的。” 第332章 第332章 民间有这样一位医者,着实让皇帝很是好奇。 他旁敲侧击问过我和慕容斐好几回,但我们也只以并未亲身接触为由而敷衍过去了。 我说这位神医和我彩裳阁的店小二有些渊源,也是看在别人的面子上,这才愿意来帮我的。 “你说,”我和慕容斐坐在马车上,正朝着烟雨阁而去,“皇帝会相信我们说的话吗?” 慕容斐摇了摇头。 “就算不信也没办法,”我两手一摊,朝后靠去,“反正我咬死了不认识,不知道,不清楚,都是中间人联系的,其他一概不知。” 慕容斐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下我的眉心。 “虽说这是个法子,但要是皇帝真计较起来,也是很麻烦的。” 他说的固然没错。 就比如刚才我们两个这一路,身后就跟了皇帝的眼线。 还是出宫后走了一截路才发现的。 为了避开眼线,我和慕容斐都各自先回了自己的府邸。 皇帝大概是想要透过我们,摸到那中间人,最后再寻得那位神医。 我从府中偷溜出来都废了不少功夫。 许朦现在基本上都在烟雨阁里待着,云雨三姐妹一直替她打掩护。 长林仍然在余州,这段时间不会来烟雨阁。 思来想去,她便卸下了自己的全部伪装,假装成烟雨阁里的一个寻常女子,自在地在烟雨阁中游荡着。 三姐妹也没想到,我带回去的这个妙龄女子,会是先前救助过她们的神医。 “洛小姐,你是来找那个徐小姐的吗?” 我胡诌了个名字,让许朦可以继续隐藏自己的身份。 云梦领我上了顶楼。 我和慕容斐带着面罩,避开所有宾客的视线,默不作声地上了顶楼。 一开门,就瞧见许朦一身天青色衣衫,坐在木椅边上,抬头看向我们。 “怎么样?” 她立刻出声。 “这段时间皇帝应该都会盯着我们,你还是得留在烟雨阁,不要随意外出,不然容易被他发现。” 许朦撇撇嘴,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释然一笑。 “罢了,要避开这皇帝还真是麻烦。” “他今日还当着我们的面,下令在民间搜寻医术高超的人,”慕容斐很无奈地和她说着,“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我们都知道,他要找的人是你。” 皇帝说是为了解决瘟疫而在民间寻找医术高超之人,但实际上就是想要试探出许朦。 我们不把人主动交给他,他自然是不会相信的。 他把消息放出去,若是许朦主动去应了这个诏令,那就是我们隐瞒人才,存了二心。 不过好在,许朦的确不愿意为皇族效力。 “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去,虽然也没人知道你的身份,但是还是藏着点好。” 我叮嘱道。 她也是了然点头。 皇帝能够如此不死心的去寻神医,不单单只是为了试探我们。 第333章 第333章 如此大张旗鼓在民间搜罗宣传,几乎人人都知道,大齐的皇帝为了解决余州瘟疫,正大肆在民间征求医术高超者。 他为的还是自己的名声。 最好给人一种是他命令我和慕容斐寻神医的感觉。 他要昭告天下,任何臣子手中的成就,都是基于他的一个指令。 没有他的圣旨,那些臣子什么都不是。 可尽管如此,民间对我和慕容斐的呼声依旧很高。 尤其是余州。 几乎所有的百姓,都在感恩我和他。 长林试验出了好多个解药,又配合许朦,二人一块研制了更有效果的药丸。 在这段时间里,伤亡人数变少,渐渐归为零,甚至已有些身强体壮的青年人率先痊愈了。 瘟疫得到控制的消息传到了都城里,所有人都感叹于我与慕容斐的能力。 街上百姓熙攘,我和春雨步于其中,头戴面纱,正要去采购些府内用品。 东市人,流较大,不少三两成群的夫人背着竹筐提着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走过。 “听说了吗?余州的瘟疫好像真的解决了?” “啊?不是说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吗?半个月死了好多人呢,我听说就连欧阳知州都染上了!” “一开始是治不好,但是皇上派人去解决这件事儿了,我也是几天前才听说,瘟疫好像可以被治好了!” “真的假的?我表兄就在余州,先前还和我有书信往来,后来告诉我他们那儿有了瘟疫,我还有些担心他呢!” “真的!你们要是知道皇上派谁去了,铁定信我!” “谁啊谁啊!” 那几个妇人很快凑做一堆,叽叽喳喳又神神秘秘地样子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力。 我也故作好奇地探过头去。 听见她们交谈话语的春雨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连连呼唤我:“小姐小姐,若是被他们发现了......” 我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冲她眨了眨眼。 春雨立刻闭了嘴。 与此同时,站在中央的妇人也是瞪大了眼,故弄玄虚地扫过周围几人。 “这个嘛......”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又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开口,“陛下派了英武将军和七皇子殿下去!” 此言一出,我立刻抬眼观察着周围百姓反应。 果然,众人立马惊呼出声,很快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点头。 “原来是这两位大人啊!难怪能够解决此事!” “真是太伟大了!仿佛只要二位大人联手,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不是吗?这瘟疫太医都头疼!他们,他们简直就是大齐的福星!” 街市本就拥挤,几人的对话也轻而易举地流传在民众当中,一时之间,不少人与她们一块儿高喊起福星二字。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我也赶紧转身离开。 逆着人,流走,未免受人推搡。 我脚步有些着急了,一不小心被人撞得肩膀一歪,迈出去的脚步也踩歪了,整个人都往前栽倒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健壮有力的大手将我一把拉住,叫我整个身子都被捞过去了。 我感受到那温热的胸膛时慌乱一下消失,熟悉的冷冽香气裹着淡淡药草味,将我整个人包裹住,与周遭嘈杂隔绝开来。 第334章 第334章 “没事吧?” 我一抬眼,看见那银色面罩,瞥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不由一笑。 “你又出现了。” 每次都这么及时。 他拉着我往外走,高大的身形为我挡去了不少人。 我的手被他紧紧拉着,他掌心温热,让我纵使身处这般混乱当中,依然心安。 盯着他宽厚的双肩,我逐渐有些不真实感。 我好像那身处暴风眼中的纸鸢,暴风席卷,将我吹得七零八乱,有些难以逃脱。 但好在一直有坚韧的丝线,牵引着我回到地面。 他帮我挡去了不少挤压而来的民众。 我随他快步离开,没多久便得以脱身。 我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拉住他的手,站定在原地,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身后。 “春雨呢?” 一时无言。 糟了,把春雨落下了。 眼看我就要往回走,慕容斐又一把拽住了我。 “我让千竹去看看。” 我这才定下心来。 与他一同回了烟雨阁,没多久,千竹就带着春雨回来了。 “小姐!”她看上去急坏了,眼睛还有些发红,匆忙跑到我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 见我没事之后,又仿若自嘲似的笑了笑:“你瞧我,有殿下在,小姐又怎么会有事呢?” 我抿唇不语,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慕容斐,谁知道这家伙正盯着我,在触到我的视线后,甚至染上笑意。 被抓包的心虚感让我迅速别过脸去,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热。 而推门而入的许朦,就是瞧见了这一幕。 她眉头一拧,匆忙上前,紧紧盯着我:“怎么看上去这么红?洛小姐,你没和未痊愈的病人接触吧?” 她是怀疑我也染了瘟疫。 我连忙摇了摇头,把头低得更下了。 一盏茶后,屋内几人的情绪才终于都平稳过来。 当然,这之中尤其是我。 我清了清嗓子,回想刚才在大街上看到的情形。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百姓对我们的呼声竟然如此之高。” 春雨则是扬起笑,抬手给我斟茶:“那是因为小姐和殿下救了很多人,这是应该的,百姓都感谢佩服你们呢!” “这不是好事。” 许朦立马出声,令刚才还面露喜色的春雨神色一僵,略带困惑地看着她。 我苦笑着点点头:“看样子,你虽未入朝为官,但却对官场君臣一事,很是了解。”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她才坚决不愿意入朝为官的。 能够混得好的官员,一定不是受百姓爱戴的。 说着好像文武百官替皇帝治理天下,可实际上,却是文武百官在取悦帝王,替帝王宣扬皇威。 “本来皇帝要找我,就不只是看上我的医术,”她晃了晃茶杯,“如果我入了太医院,就能凸显出他作为一朝天子,招揽人才为他所用的本领。” “帝王真是......” 她扯起唇角冷笑一声。 第335章 第335章 我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回想起先前皇帝说的话来。 他问慕容斐,能够解决瘟疫一事,是不是因为天命使然。 但大齐的天子只能有一个。 “今天东市的言论和情景也不知道会不会传到宫中,你们二位明日早朝的时候,可得小心了!” 我和慕容斐早就有所预料。 结果到了第二日的朝堂之上,果不其然,有人出声和皇帝禀报此事。 我们走后,东市骚乱了一阵子。 由于凑热闹喊口号的人太多了,引来不少巡逻士兵上前拉开人。 听到骚乱还是因慕容斐和我而起的,皇帝的语气骤冷几分。 他勾唇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出不容拒绝的严肃。 “朕也的确没想到,困扰余州这么久的瘟疫一事,最后竟然还是你们二位解决了。” “你们的确很有本事,就连百姓都为你们引发动乱了。” 明褒暗贬。。 “倒也不算什么大事......”董志也在这个时候连忙出来帮我说话了。 “虽说有些动乱,但微臣昨日也在场那些百姓并未做什么过激的事情,兴许只是他们感受到了皇恩浩荡,更加相信我们大齐了罢了。” 董志不傻,在这个官场上也是个老油条了,一些事情比我还要敏、感许多,自然看得出皇帝暗藏的不悦和隐藏着的怒火。 “你也想和百姓一起喊口令?”皇帝半开玩笑地看着董志。 这句玩笑话,全是威胁,听得他捏紧了拳,只能低下头来。 思来想去,最后都闭了嘴。 “几人所有人都那么喜欢你们二人,那就抓紧了时间赶快治理好瘟疫,可不要叫朕失望了。” 他笑得虚假,刚才紧张的氛围瞬间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我和慕容斐只能允诺。 下了早朝,最先找到我的,是父亲。 在我入朝为官最开始时,基本上都是和父亲一块上下朝的。 后来随着我力量的加深,地位的提高,便自己乘马车上下朝了。 今日父亲明知这一点,却依旧带我一块儿回了洛府。 一进屋,他就满面忧愁地回头看我:“今日早朝上,陛下说的,那你都听明白了吗?” 我点头:“他忌惮我和七皇子,又加上东市昨日那一阵闹腾,他借此威胁我们罢了。” “罢了?” 见我说得这样轻飘飘,父亲眉头紧锁。 “你可知道,官员行事最忌惮过于嚣张,现在你和七皇子殿下风头出尽,若是不低调些,只会引发更多怀疑。”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牵住父亲的手。 “爹,我已经很低调了。” 父亲瞬间顿住了又要张开的嘴,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行事向来都不算张扬。 今日瘟疫一事也好,水患一事也好,都算不得是我主动包揽的。 “不是我要出风头,是其他百官没本事。” 皇帝要用人,最终找不到,只能将目光投向我和慕容斐。 “这些事情从来不是我们主动揽下的,况且我们已经很低调了。” 只是太凑巧了。 先前水患一事涉及官员贪污腐朽,一下子轰动全国,不少百姓都在期盼着解决此事。 因而揪出贪污腐朽又治理好水患,必然会引来百姓敬仰。 第336章 第336章 而如今瘟疫一事更是如此。 “我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只是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罢了,又怎么算得上是高调?” “况且父亲你知道我的,”我很诚恳地看着他,“我不爱出风头,就连这瘟疫的药制出来了,我都没有主动上报。” “爹,”我无奈地笑了笑,“一切所谓风头,不是我抢来的,都是周遭所有想要我倒下的人,硬塞到我手里的。” 父亲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就好比这次,大部分出风头的瞬间,都是那些想要看我们出糗,质疑挑衅我们的官员逼出来的。 他长叹一口气,从战场归来的短短几个月,却叫他头发都白了一半。 “没办法,帝王实在太过忌惮你们了。” 原先皇帝忌惮洛家,现在重心转移,落在了我和慕容斐身上。 “你之后行事还是得多加小心,如今朝堂上盯着你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皱起眉头,眼里含了些憎恨的意味。 “尤其是那宋时渊,他几次三番针对你,分明就是你先前与他和离拂了他面子,这才有意如此!” 我点头应下,心里也有些无奈。 接下来的几日,为了避开朝堂风云,我们以治理瘟疫一事为借口,待在了余州。 只让董大人帮我们留意着朝堂风向,但凡有任何不对劲,都及时告知给我们。 这天早晨,我刚起床,便听见屋外一阵交谈声。 “殿下......” “嘘!她醒了吗?” 听他鬼鬼祟祟的语气,我不禁眯了眯眼,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动静。 “她昨天去看望那些小病人看望到很晚,该多休息一下。” “可小姐说,要是您来了就直接叫醒她。” “没事,今日主要是想去疫区看看那些百姓,他们好了一大半,只是听闻我们暂时住在余州,便想要我们去看看他们。” “这件事情到不着急,对百姓来说,只要我们到了,他们就安心了......” 他话音未落,我便拉开了门扉,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殿下真是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听我这般打趣,他愕然一瞬,又弯了弯眼角。 “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余州的百姓的确很喜欢我们。 在我刚到余州的时候,那些守城门的士兵都各个笑脸盈盈地与我们搭话。 大抵是因为瘟疫的确被压制住了,并且恢复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对我们也愈发感恩。 谁知还没有抵达疫区,我们便先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 风一卷,一阵馥郁花香席卷,在冬日中分外明艳张扬,有些格格不入。 我眯眼看着不远处那人扬着一张艳丽的小脸,朝着我们二人走来。 慕容斐周身的气压都降了降。 “斐哥哥!” 好久没听到这清丽的嗓子了,莫名有些让人头疼。 第337章 第337章 我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人飞奔而来,一身明艳的橘红色衣裙随她动作而飞扬,活像一朵迎春花。 “我听闻你在这里治理瘟疫,于是就想来见见你!”她一如既往地对慕容斐很是亲昵。 就在我本以为她会无视我的时候,她的视线却忽然一转,落在了我身上。 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眉头一皱,下意识想要退步。 “多谢洛小姐这段时间都陪着我的斐哥哥了。” 虽然这句话听着别扭,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好。 我眉头拧得更紧了,心中惊奇,面上不解。 这丫头吃错药了? 我前几天来余州的时候倒是听闻,好像皇帝解了她的禁足令。 虽然不知她究竟耍了什么把戏,但的确是获了自由身。 如今在这里瞧见她,叫我和慕容斐都有些诧异和不适。 慕容斐想了半天,最终开口:“此处瘟疫爆发,你还是早些回去,不要让父皇担心。” “嘿嘿,”朱碧笑了笑,“我就知道斐哥哥关心我,但你放心好了,我只是来看看你的,有你的地方就有我,毕竟,日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对了,你和洛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她独自叽喳了一大段之后,我们二人沉默了,谁都没有做声。 见我们没有回答她,她也不恼,笑了笑走上前,凑到慕容斐面前:“斐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告诉我......” 慕容斐面色一沉,厉声打断:“朝堂要事,你一个深宫中的郡主,还是少做打听。” 他语气冰凉又坚决,透着些许不耐烦。 我看见朱碧好看的细眉颤了颤,似有隐隐怒火要从中窜出。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继续扯着小脸:“朝堂要事?” 慕容斐敷衍点头。 见她还没有死心的样子,我立马笑道:“我们待会要去随大夫看看那些病重的百姓,宁安郡主也要随我们去吗?” 很快,她就皱起眉头来。 “这个瘟疫的危险郡主也是知道的,要是郡主这才解禁,就跑到疫区感染了瘟疫,陛下知道了,兴许又会把您关在宫中呢。” 我语气轻柔,像是在哄小孩。 面前这个小孩却不领情,她显然是有些担忧的,但又很不甘心。 “那、那斐哥哥你别去了吧!太危险了,你就让......” “朱碧,”慕容斐很快打断了她,“朝堂重事,涉及百姓,你若是害怕就回去,面得还受父皇责罚。” “斐哥哥!”朱碧一把拉过他的手,“可是,可是你是碧儿之后的夫君啊,碧儿只是不想让你以身涉险罢了,碧儿又有什么错呢?” 她很是无辜地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含泪可怜地看着他。 “还是说,斐哥哥都忘了碧儿与你的婚约了?都忘记了还有一个碧儿一直在牵挂着你吗?” 慕容斐抓住朱碧的手腕,将她扯开,冷冰冰看着她:“我先前告诉过你,我从前对你只是像妹妹一般,就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我不会娶你,会去禀告陛下,让他解除婚约。” “斐哥哥!”朱碧的嗓音又拔高了好几个度,撞进耳里,冲击着我的脑袋。 “为什么,为什么要取消!” 尽管她竭力遏制了,但面色已经不如方才从容了。 第338章 第338章 慕容斐的回答也很简洁:“我心有所属。” 本来看两人就婚约一事眼看就要展开争辩,我都后撤了几步,揣手打算看戏,谁知慕容斐府视线又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一惊。 糟糕,好像我逃不掉。 朱碧本佯装温和的面此时也忍不住了,温柔四分五裂,余下一片恼怒。 她狠狠瞪了我一下,我有些无辜地往后躲,试图避开两人的争端。 “不可能。”她依旧有些隐忍,语气里藏着万千波涛翻涌的怒火。 她眼底凶光毕露,每朝我看来一眼,都似又把刀在我身上凌迟着。 隔着血海深仇,的确会如此。 从娇蛮任性的小郡主再到如今的罪臣之女。 朱碧地位一时天翻地覆,心态要想真的转变过来,的确不容易。 甚至含了许多憎恨。 她并不知道朱奂到底是怎么死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慕容斐会忽然检举他。 但她厌恶我。 心爱的未婚夫婿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她不愿相信,于是早在一开始,就把仇恨按在了我的身上。 “斐哥哥,你知道的,是你自己答应了和我的婚约,我不信你当时一点都没有想娶我。” 她眼眶发红,看向慕容斐的时候,可怜又坚韧。 那模样不由得让我眉头一皱。 “没有,一点没有,抱歉。” 朱碧两手狠狠捏成拳,本还想朝我投来的威胁视线,又恰好被慕容斐挡住了。 于是我便只能听见身前人,万分平静又认真地开口了。 “我与你的婚约,一开始也只是因为国难当前,大齐需要辽东骑兵,这才应下了。” “的确,是我有利用了你,对此,我有愧于你。” “但你的父亲通敌叛国,又害了多少人,流离失所,为此,大齐付出了多少血汗,又牺牲了多少官兵,我们都得为了昌黎王一时的错误,而抛头颅洒热血。” “他害得大齐遭外敌入侵,而我为此征战了一个多月,去解决因王爷而起的各种纷乱。” “我自认,我已经不欠你们什么了。” 一通话说完,我都有些揪心。 朱碧与我,本质上并不存在深仇大恨,甚至,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失去一切的滋味。 只是她太恨我了。 “不会的!” 我听见她失控而尖锐起来的嗓音爆发,好似绷紧的琴弦,在一阵高昂之后即将崩裂。 “斐哥哥你不是这样想的!”她似乎朝前走了几步,嗓音骤然靠近,“那么多臣子还有陛下,都看着你答应下来的婚约,你如今又怎么可以悔婚呢?” 慕容斐叹息一声。 我能看到他绷紧的肌肉,似乎都透着些无奈。 毕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开始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要这般逼迫她。 但是...... “我是一朝皇子,如今立功无数,你觉得我娶一个反叛之女,诸位大臣有什么理由质疑?” 矛盾的地位一经抛出,就引来面前人的沉默。 尽管如此,我好像还是听见了心破碎一地的声音。 第339章 第339章 “这门婚事,我时机合适会去找陛下退掉的,至于陛下会给我何种惩罚,我都会接受。” 他很坦然地和面前人说着,字字句句不知是哪里戳动了我,莫名让我有些紧张。 “你也不用再拿此说事,该退掉的我会退,该受的责罚我也会自己担下,你与我,本就不该有这层关系。” 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抓过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外走,完全没有再去听身后人的呼唤。 我赶忙追上他,跑出很长一段距离,确保朱碧没有跟上来之后,他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被迫和他走了很长一段路的我为了追赶上他的脚步,几乎是跑着的,不由有些气喘吁吁。 “松、松手。” 我有些生气,立马停了下来,瞪着一双因快步行进而发热发红的眼睛。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俊美矜贵的面裹了一层阴霾。 我的怒意不由凝滞许久,半天不成型,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他怎么看上去那么不高兴? 谁知还没想清楚,身子就被人往前轻轻一带,我毫无防备的摔入他的怀抱,被他温暖的身躯包裹。 四下无人,只有冬日寒风不时吹着,吹得我发丝凌乱,挠得我脖颈发痒。 但与寒风对抗的,是温暖的他。 我想要扭过头去看他,又被他抱得很紧。 “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闷沉沉的,呼出的热气萦绕在我四周,有些滚烫了。 我本还想训斥他擅自拉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听他这柔下来的嗓音,不禁也软了心:“嗯?” 慕容斐逐渐放松下绷紧的身体。 “我一定会解除这个婚约,不会让让你再受委屈。” “委屈?”我愣了下,回想起朱碧那嚣张跋扈的样子。 思来想去,我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也想解除婚约,但我们先前说好了,要在时机合适的时候,你不用为了我太莽撞......” “嗯,我知道。” 他乖巧得要命,一下子堵塞住了我全部的劝解和安抚。 这还用说什么啊...... “我只是想告诉你,也想让所有人知道,日后,都只会有你一人,其他人不论如何,都不会如你一般站在我身旁,不论如何,我的一生一世就是只有一个人,这一个人也只会是你。” 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候起伏的胸膛,还有他如擂鼓般奏响的心跳声。 听得我心头一颤。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我相信你的。” 他逐渐松懈了一身的紧绷,全然没了刚才冷厉的模样,反倒透着些温润。 初次与他相见,被他掐着下巴质问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如今的场景。 那时的他对我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面对忘记他的我,他会不会独自失落,暗自伤神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笑。 倒是有些反差。 他感受到我颤抖的身体,不禁疑惑发问:“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思索片刻,我还是说了一句话。 “其实这一世,你是我第一个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第340章 第340章 街道空荡,我一边悠哉哉迈着步子,一边扭头打量着周围。 真不知道慕容斐怎么就知道往这边跑的,一个人都没有。 余州虽然本因瘟疫而变得冷清不少,但也不至于街道上空无人烟。 能让他寻得这块地方,也真是难为他了。 走着走着,我又小心看了眼前边的人。 他不时回头看我,心情很好地扬起细长的眸眼,薄唇一抿,唇角上扬,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我与他视线相触,又迅速收回别过头去。 “怎么?”他脚步顿了,“你害羞?” 我皱了皱眉,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自打听我刚刚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就一直乐滋滋的,看我的眼神,全是喜色。 我白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冲动,说了心声。 身后的人也不恼,只是稍稍迈大了脚步,便轻而易举地跟上我,站在我身旁,心情很好地哼着曲儿。 早知道,真不该和他说那句话。 我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 “你别走太快,我担心你......” 我没太注意他在说什么,就听见他话音没落,又一下子飘远了。 我脚下一绊,整个人都往前栽倒,还好身后的人及时反映过来,一把揽过我的腰肢,将我整个人搂了回去。 俗话说得好,一不顺心事事难顺。 他贴在我耳畔含笑道:“刚才就想叫你走路看着些不要太急。” 马后炮! 他这家伙分明就很开心。 我一把推开他,扭头就走,谁知身后徒然响起一阵打斗声。 我迅速反应过来,一转头,便看见刚才还紧跟在我身后的慕容斐,被一个黑衣男人困住了。 二人缠斗起来,我眯了眯眼,收起先前面色,握紧拳头就朝前挥了上去。 还没触及那人,便被他闪身一躲,差点就砸在了慕容斐的漂亮脸蛋上。 我及时收手,与他站在一块,扭头看向那退远了些的男人。 黑衣男人眸色深沉,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准确来说,他应该盯的是慕容斐。 见他迟迟没有再要动手的意思,我和慕容斐也站定不动,与他安静对峙片刻后,慕容斐开口了。 “你是谁?来此所求为何?” 比起来刺杀的,这位大哥看上去好像是有事。 “我是谁不重要,”他嗓音低沉,我一时难以辨识,“重要的是,七皇子殿下,你得跟我走一趟。” 我刚要反驳,又被慕容斐拉住了。 他困惑不已地抬眼打量着这个黑衣男人,确认自己不认识之后,才又一次开口。 “为什么要来找我,是谁派你来的?” 然而那黑衣人像是忽然噤声了似的,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 周围四下无人,我轻轻摇了摇慕容斐的衣摆,与他相视一眼。 “你若是不说,也逃不出去了。” 他语气坚决,不容面前人选择,摸出藏在披风下的长剑。 “你只要与我走一趟,无需知道那么多。” 慕容斐冷笑,狭长的眼眸锐利极了。 “一朝皇子,与你这般来历不明的人,说走就走?” 第341章 第341章 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的可笑,那黑衣人竟又开口说道:“若是七皇子殿下不愿意,那就休怪我强行带你走了。” 我一挑眉,袖中一直藏着的匕首也滑落在了掌心,我手腕翻转,刀刃朝着那人的方向。 “好大的口气!” 说完此话,我与慕容斐一左一右,亮出刀刃,直直朝着那人刺了过去。 他有些意外,连连往后闪躲,险些就被我们击中。 他倒是还挺先礼后兵的。 我心底有些困惑,但很快,又握紧匕首朝面前狠狠一划。 刀刃只刺破了他的衣裳,这人反应很快,一下便进入了状态。 他这时才迟迟抽出腰间双刃,但目标只有慕容斐,猛烈地迎着他的长剑。 他们二人刀刃相接的时候,竟也分毫不让。 我看准时机,从后刺过去,谁知那人忽然蹲下身去,长腿一扫,差点将身后的我放倒。 我闪躲及时,这才稳住身形。 纵使以一敌二,这黑衣人也是毫不逊色,甚至面对我们两人的袭击,他都能及时闪躲开来。 一来一回,打得我气喘吁吁,许久没有如此酣畅淋漓一战,竟有些迟钝了。 谁知就在此时,不远处跑来几个身形高大健壮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人便闪身向前,两下九江我们包围住了。 黑衣人动作一顿,随即找准时机收了刀,背着手,紧紧盯着我和慕容斐。 “我说过,若是七皇子殿下自愿和我们走,我们也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了。” 他忽然抬手贴在唇边,一声嘹亮哨声响起,几个黑影便猛地朝我们两人扑了过来。 我和慕容斐瞪大眼,匆忙闪躲。 可是这些人却像是不怕死一样,迎着我的刀刃和慕容斐的刀刃而来,压根就不害怕。 我的刀刃本来是干净的,却在刺破一个又一个身体的时候,逐渐染了血污,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我抬起刀刃,看着那发黑的,似乎是血液又比血液还要粘稠不少并且十分肮脏。 好奇怪...... 我眯眼看向那朝我扑过来的人,我挑开他蒙在面上的面罩,翻身躲过他的追击。 再次回头的时候,却看见了一张瘦骨嶙峋的面。 那徒然冒出来的鬼面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后撤两步,更加发现此人两眼空洞,瞳孔散开,一副死相。 看上去分外可怖。 他摇摇晃晃朝着我走过来,隐约从宽大袖管中,透出一个皮包骨头的青紫躯干。 不是...... 我不是没见过这样的身体。 只是我从来没有,在一个活人身上见过。 我转头,扫过那些黑衣人,这下才意识到,几乎所有人都是这副打扮,如出一辙的死尸模样。 而且感觉,他们好像真的都没有心跳,目无聚焦。 该不会真的是...... “小心!” 正当我深思的时候,身后又被慕容斐护住了。 他逼退袭击者后,翻转长剑,用剑柄戳了戳我的脑袋。 “留心,不要发愣。” 我揉了揉后脑勺,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偏头问他:“你有没有觉察到什么?” 第342章 第342章 “嗯,不是活人。” 比起我的迟疑不敢确定,慕容斐倒是坚定多了。 我有些诧异地扫过那群黑衣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慕容斐背对背作战,然而还是很难敌过这群人。 他们不要命地往前冲,断了胳臂断了腿,也一点没有影响到他们行进的速度,甚至越来越快。 有些难对付。 我和他几乎耗尽全力,才堪堪维持住战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与我靠在一块,警惕地看着周围这群傀儡。 “七皇子殿下,你还有机会。” 不远处揣手观望着我们的黑衣人笑了笑,似乎胜券在握。 “啰啰嗦嗦的,他真烦人。” 我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心情愈发烦躁。 慕容斐扫过周围人:“我们再打下去,只会逐渐落了下风。” 没错,这些傀儡似的东西完全不知疲惫,不知伤痛,似乎得了那黑衣人的一声命令,便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但我和慕容斐会累。 如此高强度的打斗下来,我和他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再这样下去,只怕是会更难缠了。 “先把那人拿下,擒贼先擒王。” 他在我耳边叮嘱一句,随即又提剑往前冲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朝着那个黑衣人而去的。 于是所有的傀儡全都围上去,各个都防着他,却又不敢真的伤到他。 从刚才那一番打斗中,慕容斐就发现了这个漏洞。 他们好像都格外避开伤害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此时,起到了很好的保护作用。 我眯了眯眼,慕容斐在接近黑衣人的那一瞬,忽然调转过身子,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三两步绕到后边,在面前乌泱泱一片人的掩护中,绕到了黑衣人身后,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我。 我握紧匕首,贴着他的脖颈而去。 黑衣人没想到,意外地愣住了。 与此同时,本来还在追赶着慕容斐的那群不知死活的傀儡也都顿住了。 他们回过头来,用那一双双空洞洞地眼睛看着我。 准确来说,他们盯着的是黑衣人。 冰冷地刀刃贴着他的面颊,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若是好好交代清楚的话,我还能考虑放过你。” 他忽然冷笑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见那人幽幽开口:“那你试试。” 说完,如鬼影一般迅速避开,忽得抛开一个药粉。 我迅速后撤,只是衣摆上沾了些药粉。 我抬手捂住口鼻,再次抬头的时候,却是看见面前一片空空,那人很快就消失在了一众药粉当中。 不由得眉头一皱。 怎么让他逃了? 与此同时,那人手下的傀儡也都逃的逃,死的死。 慕容斐抽出长剑,抬手擦掉了面颊上沾染的脏污。 他嫌恶地看了眼手里的碧水剑。 第343章 第343章 一把上古好剑,现在却通体都被脏污的黑血包裹了。 他扭头看向刚刚被他刺中心脏的家伙。 谁知那人一直颤抖着身体,很快又爬了起来,身上分明还在流血,但是却一点也不畏惧,也感受不到似的,朝着慕容斐再次挥拳而去。 那三三两两本躺在一边“死掉”的傀儡都爬了起来。 他们凑上前来,好几个脖颈胸口和腹腔,都在朝外冒血,但是动作却依旧敏捷流畅,实在令人感到怪异又可怖。 我咽了口唾沫。 太不对劲了。 慕容斐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着那人靠近。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慕容斐的一瞬间,慕容斐迅速抽剑刺穿了他的身体,还抬手挑开了他面上的面纱。 这个时候我们才注意到,这群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人,面上都有一个共同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自面颊向下蔓延,仿佛是顺着脖颈生长出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傀儡自慕容斐身后扬起利刃挥下。 我迈步拦下,手里匕首坚韧,尽管只是短刀一把,却把对方的长剑都给震开了。 顺势,我扯过他的面纱。 “这些人是......” 和刚才那人面上布满纹路一样,这个家伙也是。 我又看向周围,那些无神又瘦小干瘪的身子...... 果然不对。 “是活死人。” 慕容斐面色阴沉,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 “七皇子殿下,”先前消失的黑衣人,又躲在了一种活死人之后,眼眸弯弯,看好戏似的揣着手,“快快束手就擒吧,跟我们走还少遭受些麻烦。” “少废话。”我语气冰冷,匕首在我手中迅速飞转,三两下就刺中了一批活死人。 慕容斐也使出全部能力,一剑刺穿两三个活死人,眉目冷冽,眼睛发红,活像个从地底上来索命的阎王爷。 活死人又有什么用? 我们有活阎王。 这样想着,我手里的匕首挥舞得更加迅速。 那些倒下又爬起来的活死人也逐渐没有了先前的威风。 他们全都倒在了我们手下,身体全是窟窿,有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也都难以再站起来,全然没了优势。 那黑衣人似乎也觉察到了事态的严峻,转身想要逃走,结果被慕容斐一把抓住了衣领。 我也凑上前去,迎面冲他一笑。 “敢惹事不敢当啊,刚才口气不还很大?” 他眉头一紧,狠狠盯着我。 “换作你了,赶紧交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何要带走慕容斐,谁给你的命令?” 他忽然嗤笑一下,随即,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再次响彻街巷。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些活死人再次不要命地朝着我和慕容斐冲了上来。 我和慕容斐迅速避开,也让那黑衣人有了逃脱的机会。 我咬牙不悦地扭头,却突然发现那黑衣人手里多了一个小团子。 那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显然被吓坏了。 我不知她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看见了多少。 只是从她瑟瑟发抖和早就满眼泪水的模样可以看出,这些活死人,她估计全都瞧见了。 “七皇子,英武将军,你们若是还想让这个小丫头活着,现在就放下你们手里的刀剑。” 我和慕容斐站定在原地,与他相望。 第344章 第344章 我挑眉看了一眼那人,他也没有动作,只是嬉笑又得意地看向我们。 那小丫头瑟瑟发抖,我定睛一看,竟发现她有些眼熟。 “你看小丫头,”那男人又开口了,故意恐吓她似得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两位大人都不想救你啊。” 我咬牙,狠狠瞪着他。 “姐姐......”那小丫头柔柔开口,很是委屈,眼中泪水都在打转了,但还是迟迟没有落下。 “是我做错了,姐姐不管我是对的......” 她有些自责地垂下头来。 是之前那个要我抱她的小姑娘。 她一脸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嚷嚷道:“哥哥姐姐快走!” 话没说完,就被那黑衣人一手捂住了嘴。 “别废话那么多!” 小丫头被他紧紧捂着嘴,差点没喘过气来,憋得脸通红。 “放开她!”我急忙出声。 那黑衣人笑了笑:“你倒是先把东西全都放下啊。” 我捏紧匕首,手稍稍松了松:“你要是把她弄死了,你也别想活。” 那黑衣人面色一凝,很快又笑出声。 他看了眼四周,又命令周围活死人道:“把人带走。” 他抱着挣扎不停地小姑娘转身离开,而我和慕容斐也只能暂时收起刀剑,随他走出城外。 那群活死人被我和慕容斐打得缺手断脚的,身上一个窟窿连着一个,看上去很是可怖,但也十分脆弱。 只是他们人数太多,就算虚弱,但也不怕疼不要命,若是真的都扑上来,我们二人也不好脱身。 越往外走,人烟越少,四下都是枯枝烂叶,苍白的天色只有掉队的孤鹰仍在飞翔。 一直走出枯林,他才停下脚步。 他扭头看了眼周围,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二人现在,可逃不掉了。” 他站在前边,眯笑着看向我们。 前方是悬崖,身后是一群活死人,想要逃脱的确不简单。 更何况...... 我看向他手里那个小丫头。 小姑娘已经哭得没有声音了,一双大眼本水灵灵的,现在有些红肿地眯了起来。 她紧紧咬着唇,默默流淌着眼泪。 倒是有着不同一般的勇气。 “你把人放了。” 慕容斐开口道。 “当然不行了,”那人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脖颈,“这脖子又细又软,啧啧啧,只需轻轻一捏......” “卑鄙无耻,”我冷眼看向他,怒火即将点燃,又被我竭力遏止,“把人放了。” 他点点头,又收起手,只是紧紧抓着小女孩。 “把人放了倒不是不行,只是需要二位,把身上全部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这是个什么条件? 我有些意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坠,又看了眼那人。 他的要求不难实现,只是我有些想不通。 他看上去并不贪婪,或者说,我不觉得他会为了这些身外之财,而来寻我们的麻烦。 “他究竟为何......”慕容斐也皱起眉头来,困惑不已。 第345章 第345章 他凑近时,身上的香气也飘荡在我鼻尖,我稍撇过头去,思路混乱。 “太奇怪了,他总不能是土匪吧?” “不应该。” 慕容斐的想法和我一样。 纵使他现在索财,可先前种种举止,都不像是一个土匪。 更何况他还能驾驭活死人。 这只是江湖上流传的一个秘术,我没有想到真的会有人会,甚至一度以为那只是说书人信口胡诌的。 若不是慕容斐方才开口提起,估计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真的是活死人吗?” 我又小声问他。 他抿唇不语,狭长的眼眸中透出冷冽的神色,扫视着周围那群摇摇晃晃的家伙。 他们脖颈和脸颊上的黑色纹路很是惹眼,有几个喉咙里不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光看上去也不简单。 不像死侍,也不像活人,那双空洞的眼里瞳孔已经散开,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应该没错。” 他很笃定。 我不知道他先前是否遭遇过活死人,只是看他如此确定,便也肯定起来。 “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那人很不耐烦地眉毛一横,又把怀里的小孩拎高了些,不悦道:“我可没什么耐心,你们快点把手里的刀剑,还有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放下来。” 我眯眼看了看他,略带笑意道:“刚才不是还想要慕容斐和你走一趟吗?现在怎么只要钱了?” 他听我这话,立刻恼怒得张红脸,怒斥一声:“少废话,还不赶快交出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孩子。 那丫头半悬在空中,两条小短腿不断倒腾着,还在努力挣扎。 只是不管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抵抗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反倒被他越勒越紧,痛苦地憋红了脸。 “你别弄她!” 我皱眉开口,缓缓蹲下身,手里的匕首就要贴上地面,凌厉的目光如刀般扫向他。 黑衣人冷啧一声,随即两手抱住小女孩,让她没再有机会乱动。 我松了口气。 匕首刀尖触及地面,我动作越来越轻缓,眼眸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黑衣人。 纵使他如何不耐烦,此刻的目光也随着我的动作而逐渐生出喜色。 慕容斐则是果断放下长剑,将自己全部值钱的东西都交了出去。 那些活死人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把我们二人之前的玩意儿全都搜刮走了,迅速蹦到那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眉目舒展,正逐一扫视而过。 就在此时,我手中的匕首也落了地。 我站起身来,袖中落出一柄长鞭,我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甩出。 只听噼啪一声,长鞭破空而去,将那站在他面前的活死人一鞭子甩开了。 黑衣人愣神地扭头看着倒在一边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长鞭一个回旋,又甩在了他的身上。 长鞭落在他侧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连忙弯下腰捂住自己的伤口。 我挥鞭的力气很大,隔着层层冬装,依旧让他见了血。 他吃痛地怒吼一声,又转头看向我,目眦尽裂,咬牙切齿,这一瞬,我甚至觉得他恨不得扑上来把我生吞活剥了。 而那小女孩,在我和慕容斐惊愕的目光中,朝黑衣人身后落下。 第346章 第346章 说时迟那时快,余光中一抹高大身影瞬间从我身边擦过。 慕容斐一下飞奔在前,越过那痛得跪趴在地上的黑衣人,紧紧搂住即将掉落的小女孩。 那黑衣人也是一惊,差点就被慕容斐撞到,立刻朝着旁边翻滚了一圈。 本还在惊叫的小姑娘这个时候也闭上嘴。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满心满眼都是那直直朝下坠落的慕容斐。 那黑衣人身后,便是断崖。 他们迎着风口齐齐坠落,我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 “慕容斐!” 我迅速爬了起来,朝着他方向大叫一声。 险些被撞倒的黑衣人捂着伤口,扭头皱眉,紧紧盯着悬崖口。 那一大一小,就这样坠落了下去,只留给我们一个决绝的身影。 他似乎也是意外,摇摇晃晃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处悬崖。 不会! 我压住心头涌上的不可思议与莫大的悲哀,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脑海中瞬间涌入他坠崖而亡的各种画面。 我摇了摇脑袋,企图让自己不要往那么糟糕的方向想去。 一想到他身下流淌着血,我就止不住的心脏抽疼。 “不会的......” 我嗓音颤抖,瞬间回忆起先前与他在边疆坠崖的场景。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当时我们都没有死掉,现在也一定不会...... 我赶忙冲上前去,谁知还没靠近多少,便被一群活死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这个时候也转过头,瞪着我,怒吼道:“弄死她!” 也是在他这声指令落下的瞬间,我才反应过来。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慕容斐。 若不是我坚持与他一块儿,估计这黑衣人压根就没想要对付我。 而如今他瞧见慕容斐坠崖,便没了全部耐心,留都不想留下我。 他们个个指甲锋利,就算没了武器,那一爪子上来,也是极具杀伤力。 我挥动着长鞭,将落在一边的匕首卷了起来,朝着那几个人身上射出去。 短匕如剑,一下子就扎中了好几个活死人。 他们被我钉在地上,不停扭,动着身躯,四肢疯狂舞动起来,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 我狠狠瞪着面前人,心中很是不满。 压抑在心底的悲痛和不满此刻全都爆发出来。 “全都给我闪开!” 我怒吼一声,长鞭如软剑,一下子放倒了面前围住的一群人。 虽然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称呼他们为人。 那群活死人全都瘫倒,挣扎着要爬起来。 清空了眼前障碍,就在这个时候,我瞥见悬崖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这下我才发现,有根藤蔓正紧紧扒着悬崖边的土岩,细碎的岩石和黄土不断滚落。 藤蔓在晃动,带动了周围的土壤和岩石,这才一个个滚萝了下去。 我瞪大了眼睛,本还死气沉沉的面上露出一丝惊喜。 眼睛一亮,犹如干旱大地上开出了一朵璀璨无比的花——是生机。 一定是慕容斐! 第347章 第347章 我心中几乎断定是他们。 结果还没走近几步,又被那群早就已经被鞭打得不成样子的活死人拦住了。 “不是,我说你们真的是......” 我捏紧了长鞭,两下就将人放倒。 “不见棺材不落泪。” 可活死人麻烦就麻烦在,不论几次将他们打趴下,都能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爬起来,继续拦着我。 我压低眉眼,一鞭子朝着那群人的脚下抽去,尽管无法砍断这群傀儡的双腿,却能够让他们腿上都是伤,行动变得更加缓慢又艰难了起来。 很快,他们爬起来的速度越来越慢,我不断向前,步步逼近。 那黑衣人咬着牙,捂在腰间的手掌已经渗满了鲜血。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全都上!” 于是围在我周围的那群活死人,似一群恶狼,各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又在那人一声哨响后,一起朝我奔来。 如果是一批批还好对付,人数一多起来,的确就有些麻烦了。 只是一瞬,那群活死人便将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几乎看不见一点光亮,全都是他们的利爪和狰狞的面。 不知是谁的手,又不知是谁早就裂得露出僧僧白骨的腿,总之四肢随着那狰狞的面一齐朝我靠近。 我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楚,只觉得这群活死人又可怕又恶心。 那利爪一个个刺向我,划破我的衣裳和细嫩的皮肉,鲜血带着伤口破裂的灼热感涌了上来。 很痛。 但我满脑子只有悬崖边那摇摇欲坠的藤蔓。 他们应该还在坚持,若是我不赶紧把这群活死人打趴下的话,他们可能就坚持不住了。 这样一想,我几乎感觉不到疼似的,往前使劲冲,把所有拦在我面前的人通通甩开。 身上也因此,被他们划开了细细密密的口子。 一直到了悬崖边,我跪趴下来,一探头就看见了慕容斐的脑迪。 他怀里紧紧搂着那小姑娘,强有力地手臂正牢牢抓着藤蔓。 “慕容斐。” 我很是惊慌地看着他,想要伸手将他拽上来。 那一大一小此刻都抬头看向我。 他漂亮的脸上染了写尘土,却依旧冲我笑了下:“别哭。” 哭? 我这下才意识到,自己的面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一片湿,润,泪水混着那些活死人肮脏的血液,一齐滚落下来。 我现在一定很丑,但我无心留意这些,只是朝他伸出手。 我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弹了出去,可尽管这样,却依旧难以触碰到他。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一重,我一个翻滚,立马朝下坠落,却在千钧一发之时,拽住了的藤蔓。 我和慕容斐被一根藤蔓挂在悬崖边上,此时两个人都一样无奈。 悬崖底下的风不断上涌,吹动着我的衣摆和发丝,我紧紧盯着他。 “啧!” 他抬起头来,盯着那陡峭的山崖,冷啧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阴险的嘴脸显露在我们的面前。 准确的来说,是一双狡猾的眼眸。 他半张脸被面罩遮挡,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垂死挣扎的我和慕容斐。 我们二人抬头紧盯着他,一点也不屈服。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万分诡异又灿烂。 第348章 第348章 方才我肩上那一重,便是他干的。 而他却异常兴奋,看见我和慕容斐都挂在悬崖边,不禁笑出声来。 我都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些什么问题。 他悠哉哉站起身,尽管腰间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却依旧十分得意。 “诶呀,怎么办呢?现在两个人都在我手中了!” 他猛地拍了下手,很是激动地看着我,目光来回扫过我和慕容斐的脸。 “我本来呢,也不想弄死你们的,谁叫你们不听话呢?”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膝,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着我们,那双眼睛瞪得老大,闪着异常兴奋的光彩。 “我本来只需要请七皇子殿下随我们走一趟就行了,谁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反应那么强烈,实在没办法,我只能逼迫你们咯。” 他很是无辜地摇头摊手,一嘴的废话。 那藤蔓死死抓着岩壁,倒是异常给力。 我和慕容斐手臂都有些酸疼,但却依旧坚持着。 “这样,你们两个二选一吧。”那黑衣人干脆盘腿而坐。 只是挥了挥手,不知从哪里就窜出来了个活死人,正站在他身旁弯着腰,给他扇风。 “二选一?”慕容斐皱眉。 他点头,抬手摸了摸藤蔓,笑脸盈盈。 “从你们两个钟,选一个活下来。” 慕容斐不语,看向他的目光全是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如今你们两个要是还想活,只能求我,要么就是继续僵持在这里,到最后你们两人都体力不支,一起掉下去摔死。” 他揣着手,一副悠哉模样,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和他养的那群活死人一样。 “你们二选一,我救一个,只能有一个人活着。” 我眯眼看着他,在他面上看出了浓烈的玩味。 “二选一?”我笑出声来,一下子引来他不悦地皱眉注视。 “怎么?那你这么快就想送死?” 他威胁道。 我摇了摇头:“你说错了,应该是三个人,还有个小丫头。” 这个时候,那黑衣人才注意到了慕容斐怀里的丫头。 那丫头都已经被吓昏了过去,面色惨白,不仔细看的话,都不知道她还活着。 黑衣人冷哼一声,随即说道:“三人就三个人,那便三选二,一大一小,你们二人当中还是要做出决断。” 他似乎就是要让我和慕容斐活一个死一个,语气态度很是坚决。 而我却迟迟没有回答他。 “让她......” “慕容斐!” 身旁人差点就要开口,我立马出声喝止了他,与他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责备。 也不知道他是否读懂了我眼中的意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不要随便拿你的命来换我的。” 我语气严肃。 若是这样的话,我换不起。 我心里这样想着。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黑衣人出声了:“我可没兴趣看你们在我面前演这副生离死别亡命鸳鸯的一出。” 我提醒道:“你用错词了。” “闭嘴,”他冷哼一声,随即从身旁活死人手里拿过一炷香。 他将那炷香放在悬崖边上,点燃香火。 我眉头一皱,只觉得有些诡异。 “我们还没死......” 第349章 第349章 那黑衣人又是一声呵斥叫我住嘴。 他指了指那柱香,冷笑道:“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选好谁活下来,或者你们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都体力不支掉下去,赶紧选。” 说完,便离开了。 我和慕容斐看着头顶那一炷香,不禁齐刷刷笑了起来。 笑得很惨淡可怜。 “不选了,你活着。” 他云淡风轻地说着。 我瞪了他一眼:“你忘了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慕容斐摇了摇头,笑道:“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能够让你和她活着,对我来说便是已达使命了。” 又在自顾自地为我好了。 我面色暗了下来,看上去很阴沉。 “你再这样自顾自呢?做人不能这般自私的。” 被我无端指责自私,他笑了笑。 “好,我自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我,他便没有了半点冷硬,反倒时常服软,叫我有气都撒不得。 “不能选,你不要只顾让我活着。” 我最终留下这句话。 而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我们始终没有统一意见。 等到那人的脸再次出现在我们视野中时,他满眼喜色,看好戏似得看着我们。 “怎么样?选好了吗?” 黑衣人开口。 “他活着。” “她活着。” 我们近乎异口同声,话出口时,便双双被惊了一瞬,立刻回头看着对方。 谁也不服谁,都想让对方活下来。 他眼底存着极度温和缱绻的柔情,融化掉他本身冷厉万分的狭长眼眸。 很美,但是在这个时候,我只想责备他。 本以为刚才他已经服软了,谁知他依旧分毫不让。 可恶。 我有些恨铁不成钢似地看着他,而他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却只是轻笑了下,似乎很无奈。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我叫你们做选择,不是让你们在我面前演戏!” 说完,忽然冲腰间掏出一柄短刀,猛地扎上藤蔓。 “都不选是吧,那就都去死!” 短刀将藤蔓割断,叫我和他都没了依靠。 他这人,说话不算话,我早该想到的。 只是我以为,他的目标是慕容斐,从一开始就是,他应该会想办法让慕容斐活下来的。 谁知他受了什么刺激,竟然一个不留,生生把藤蔓割断了。 我闭上眼,只觉得轻盈的身子逆着风坠落下去,身子变得沉重,一身的骨头仿佛都要飘荡出来。 五脏六腑颠倒起来,很难受。 悬空的感觉让我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惨状。 这回可能真的要没命了。 回想起前世那般惨死的样子,我甚至有些庆幸。 为了百姓和自己在乎的人死去,总比先前那般不明不白好。 于是身体便如鸿毛般轻盈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温热的躯体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瞥见了他玄色的衣裳和飞舞的发丝。 他将我紧紧抱住,我本被风吹得失去了知觉的四肢此刻都尽数被他护在了怀里。 第350章 第350章 老实说,这回坠崖我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重生一次,坠崖两回,我的确没想到此生会这般多灾多难。 而与他再次坠入湍急的寒潭时,我本死寂的心,再次迸发出生的活力。 没曾想老天两次都给了我生机。 冰冷刺骨的河水冲刷着我布满了大小伤口的身体,冷水刺激着我,迫使我清醒起来。 明明已经伤痕累累,却还要强撑着一次次爬起来,老实说的确有些困难。 但我被一个强有力的手臂拽了一下,我一抬头就能看见慕容斐,一瞧见他,我就不能放弃。 还有人一直在拉扯着我,拼了命想要我活下去。 摆脱掉一身的伤痛,我挣扎着往上游,一点点从寒潭中脱离,逆着河流,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量,浑身都沉重万分。 趴倒岸边的时候,我力气全无,像一条搁浅的无骨鱼儿一样,瘫倒在一旁。 发丝也都贴到我的后背,肩骨和脖颈上去。 我没力气地吐着浊气,只觉得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半天缓不过神来。 我听见有人在我身边剧烈喘,息着。 是他把我拽上岸,但是很快又听见一声扑通,他跳进了水中。 没多久,再次上来,我听见有人咳嗽的声音。 嗓音稚嫩,应该是那个小女孩。 这下我才强撑着眼,在一片朦胧中找寻着他的方向。 “小丫头怎么......” “没事,我救上来了,还活着。” 慕容斐立刻回答道。 我放了心,却忍不住地泛起困来。 意识即将消散,慕容斐立刻出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洛倾书?洛倾书你听得见吗?” 因为喝了太多冷水,吐出刚刚几个字已经费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此刻喉咙紧缩,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能睡,你要是睡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又一次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的身体本能反应和心理不断对抗着,眼看着心中的意识占了下风,逐渐要被本能的困倦取代。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捧住了我的脸颊。 我半睁着眼,到现在也看不真切面前人。 他将我搂在怀里,哈了口气,又不断搓着手。 明明他和我一样一身湿哒哒的很冰冷,但或许是常年练武不曾懈怠的缘故吧。 他的胸口似乎又一簇不断跳动的焰火,一点点温暖了我的心窝。 我紧紧贴着他,企图汲取他身上全部的温度。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眷恋一个人身上的温度,甚至就算我不知道是他,我都能肯定,我能凭借这个拥抱的温度,判断出是他。 慕容斐有些发抖,也许抱着我,对他来说太像是抱着一块冰了。 “你别睡,你等等我,我会想办法救你们。” 只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是。 第351章 第351章 这次我和他的位置颠倒了。 上回是他中箭负伤落下悬崖昏迷不醒,我寻了一处洞穴掩护,替他处理了身上的伤口。 这回却轮到了我受伤。 那一路冲到悬崖边来寻他,我的确被那群活死人伤得很深,身上深深浅浅几乎都是他们的抓痕。 只是我仿若不在意般继续厮杀,只是为了能够确保她们二人都活着。 如今坠崖,在寒冬时节成了个落汤鸡,若是不及时医治,估计身上的伤口也该恶化感染,若是再着凉染了风寒,只怕也是九死一生。 这样想着,我心头那股倔强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又搓灭了几分。 但我却能够感受到,有人将我拦腰抱起。 熟悉的香气带着河水的冷气混杂入鼻,叫我鼻腔有些发疼,却又以一种极其强势地姿态,迅速安抚了我躁动的内心。 真是神奇。 我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我而言,就已经变成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了呢。 大抵是在出征的时候,又或是他以器品阁阁主身份,毫不犹豫地与我合作的时候。 总之对我,他好像有无限的信任和纵容,于此相交换的唯一条件,大概只是我要幸福快乐,并且好好地活下去。 想到这里,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冰冷了,心中依旧撑着那一丝意识,让我得以苟活。 “我马上去给你们找些药草,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睡了。” 他眷恋地抬手摸了摸,我的面颊,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着什么举世珍宝。 我半眯着眼睛,睫毛颤了颤,还是涨不开口。 但就是那么一点细微的信号,仿佛都被他察觉了。 他笑了下,转身快步离开了,那脚步踏碎枯枝烂叶的响声一下又一下提醒我:还有人在为你风雨兼程,你又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于是我继续在心中和本能的困意对抗着,一点也没有放弃懈怠。 就这样我一直死撑到了他回来。 其实他回来得很快,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也不想让我们等太久。 “我带了些草药回来,你忍一忍。” 还没搞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我便感觉到手臂处的衣裳被人掀开,碾碎的药草被他敷在我的手臂上。 很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他捡来的药草所覆盖。 唯独还剩最后一处,那也是伤得最深的一处。 他皱了皱眉,随即抬手贴上我的腰肢:“对不住了。” 他掀开衣摆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 估计是瞧见我腰侧被那群东西划烂的肉了。 他抽了下鼻子,这让我很意外,禁不住努力偏头过去,想要看清楚他。 而他只是和先前一样,将碾碎地药草覆盖上我腰侧的伤口,又替我把衣裳都盖好。 我不知道整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只知道他动作轻柔得要命。 因而我并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他动作轻柔,所以我感觉不到疼痛,还是因为天太冷,我被冻得麻木了。 冬天的树林里,没了茂密枝叶的遮挡,冷风横行霸道。 我瑟瑟发抖着,迷糊当中,又觉得身上一重,被一件厚重大衣包裹住了。 没多久,我的意识逐渐找回,半眯的眼眸也总算得以张开。 我盯着虚空看了很久,好半天才有了聚焦,视线下移,看见了衣着单薄的慕容斐。 第352章 第352章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他如此狼狈过。 上回看他,虽然坠崖,但是还没有如今这个衣衫褴褛的样子。 他一身名贵温暖的衣裳脱得只剩下一件里衣,湿,润的长发垂在宽厚的胸前。 交领里衣顺着脖颈往下,透出一片白。 他的颈窝和锁骨,还有随呼吸起伏的结实胸膛,无比清晰地映入我眼帘。 瞬间感觉面颊发热,一点也没有了先前的寒冷了。 慕容斐眼眸轻颤,未干的水珠泛着点点光泽。 只看一眼,差点叫我猛地扭过头去。 “醒了?” 那男人却好像无知无觉。 我点点头,却觉得浑身骨头关节好像锈住了,动弹起来,十分艰涩。 “那就好。” 他看着我迷蒙的眼睛,却是依旧不敢松懈。 “醒了就赶紧先离开此处吧,这里不安全,我方才瞧见一处洞穴,我带你们去。” 说完,他一把将尚在昏迷的小丫头抱了起来,又走到我跟前,将我扶起。 我脚下一软,差点跌进他怀里。 “可以吗?”他有些犹豫。 “实在不行,我背着她,抱着你吧。” 眼看他弯下腰来要付诸行动,我连忙阻止:“不、咳咳咳!” 嗓子呛入了太多了水,一开口还是紧绷得难受,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 “别说话了,你如今身体不行,还是听我的......” 他话说一半,发现我轻轻推着他的肩膀,阻止着他的动作,很快又停了下来。 慕容斐打量了一下我,貌似有些头疼,皱眉思索很久,最后叹息。 “你确定可以走?” 我点头。 他没再坚持,扶着我往密,林深处走,一直靠近崖壁,我才窥见那一方小小洞穴。 他带着我一块走进,快到洞口的时候又顿住了,眯眼朝上看了下那片杂草,抬手拽下一把。 我定睛一看,才发觉他手里的杂草,是止血的良药。 或许是这段时间为了治疗瘟疫,一直和医者打交道,一下子耳融目染,便也能识得一些药草了。 然而刚在洞穴歇下,他便忽然将手里好不容易寻得的药草往我腰侧上按。 药草早就被他揉碎了,贴着我的腰腹,似有奇迹一般,迅速止住了疼痛。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 我抬手指了指他肩头的裂口。 就是那处伤口,顺着他白净的里衣渗出血来,把他整个人都衬得有些污浊,全然没有了先前那般干净仙姿。 看得我心头一紧。 大概是我们从山崖上滚落的时候,他为了护住我和小姑娘,这才撞上的。 我很是心疼地看着他。 但他却只是笑了笑:“你要紧,你身上伤口太多了,碰了水,有些已经隐隐有了恶化的趋势,我还能扛,但你若是不处理,肯定是不行的。” 慕容斐态度坚决。 “况且这伤口只是看着可怕,实际上不过是轻伤,擦破了些皮肉罢了,你方才与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缠斗,身上的伤也是他们下手没轻没重落下的,若是真的恶化了,恐怕会很麻烦。” 我不再与他争辩。 “唔......” 第353章 第353章 寂静的山洞中,忽然响起小女孩痛苦的声音。 她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 慕容斐把自己的衣服全都给我和小丫头了,现在小丫头也被裹得和个粽子似的。 但她仿佛还是冷,颤抖着发紫的唇,口中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我和慕容斐都被她这幅样子给吓到了,便迅速围上前去。 他抬手轻轻一触,两眉便迅速打结。 “她病了,在发热。” 虽然小丫头身上没有什么伤口,但她毕竟是个小姑娘。 年纪很小,更加容易着凉染上风寒。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慕容斐咬牙说道。 我忧愁地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脸颊,察觉到她滚烫的体温。 “看样子肯定是发热了。” 我匆忙说着。 慕容斐点点头。 “这样,”他只是思索了片刻,“方才我一路上见到不少药草,估计这一片药草不少。” 转过头来,他把身上所有家当全都掏了出来,摆在我面前。 “这些东西若是有用你就用,我只带走一把剑。” 我眯眼皱眉看他,总觉得他现在的模样有些奇怪。 一直长时间不说话,让我的嗓子也总算松弛下来。 我清清嗓子开口道:“你该不会想一个人去吧。” 他不置可否,一双黑曜石似的双眸紧紧盯着我,仿佛想要借此蛊惑我,让我允许他的鲁莽。 “不行,现在小丫头病了,我们谁都走不远。” 我笃定道。 “可要是就这样放着不管,她不会有机会活下来。” “你现在身体不行,全身都是伤口,而我只是一些皮外伤,也不影响我摘草药。” 他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双臂,又转头走向我,弯下腰,狭长地眼眸注视着我。 “你再看看自己,”他伸出手来,轻轻戳了戳我的面颊,“你如今这个样子,压根就没办法好好走出去,若是不小心昏死过去了,我寻不见你了怎么办?” “可是......” “不要逞强。” 我试图抬起自己的胳膊,却是万分沉重,只能靠着岩壁闭上嘴。 好吧,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我出去寻草药,这段时间,你看着小丫头。” “但是,”我又想起山崖上那群活死人,还有那丧心病狂的黑衣人,“你现在跑出去,若是被他们追下来碰见了怎么办?” “可是你们两个如今这状态,若是没有草药,情况很危险,尤其是小丫头。” 他这点说得没错,我低头将小丫头揽到身边,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痛苦的面。 分明不久前还配合别人算计我,还在我面前又是哭又是骂的。 现在倒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眼睛都紧闭着。 “先前不是说我是坏姐姐吗......”我抬手轻轻掐了掐她的小脸,不得不叹息出声。 “所以想救她,我就必须得快点出去寻药草,不然之后她若是越病越厉害了,华佗在世也没用。” 慕容斐的话落在我耳中,近乎威胁。 “况且我是我们几个中,状态最好的了。” 第354章 第354章 慕容斐说得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应当。 但就是这理所应当地去冒险,让我感到很不安。 “你放心,比起你们二人,我要是见了那些匪徒,逃跑的几率不也更大吗?” 我有些不开心地低垂着脑袋,盯着皱眉的小丫头,眉头也不自觉地变得和她一样了。 他似乎有些无奈,蹲下身来,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你听我的话好吗?” 我被迫正视他,与他目光相接,一眼就能窥见他眼底的真诚和柔情。 那漆黑的眼眸好像不再是昔日坚,挺的岩石,而是变成了一片长满了柔,软茂密青草的草地。 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柔,软? “好吗?” 他语调往上勾,我恍然间意识到。 他这好像是在和我撒娇。 “你、你这个问题,我......”我一时间语无伦次,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心脏仿若被人捏住的感觉。 慕容斐笑了下,眼角微勾,看上去蛊惑十足。 “所以你答应我了?” 我不做回答,别过头去。 “那好,那你不准生气。” 我还是没说话。 他突然俯身向前,一手拢住我的后脑勺,随即那张柔,软的唇便贴上了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心脏仿佛不再鼓动,与我一同陷入沉默的惊讶中。 只是片刻,他很快就推开了,眼里含笑,和平常上朝时候一丝不苟又严肃万分的样子截然不同。 “如果生气的话,就依靠这个原谅一下我吧。” 于是在此时,沉寂的心和所有的情绪同时迸发出来,血液一股脑地上涌,害得我面颊通红,耳垂发烫。 “你走吧。” 我低下头去,赶忙说道。 他站起身来,站定在我面前,却久久没有离开。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那双手又忽然盖上我的头顶,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反应很慢,一直到他走了,才抬起头来。 洞穴边早就没了他的身影,只有冷风呼啸而过。 他穿那么少,不冷吗? 心中几乎下意识地冒出这个想法。 我抬手摸了摸脑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或许他也害怕被抓到,那样可能就真的会和我们走散了。 但他没有说,只是将那一丝眷恋,变成了一个轻柔的吻又或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我抱膝坐在洞穴里等待了很久。 洞穴外似乎要下雨,阴沉沉的。 按理说,余州的冬日少雨,只有到了极寒时候,才会落雪。 但我还是在心中不断祈祷着不要下雨。 他和我们一般落了水,又把衣服都给我们了,现在就穿着一件里衣跑了出去,我都担心他被冻昏。 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我的体力也算是恢复了些。 晾在一边的打火石也干透了。 我摇摇晃晃走过去,试图生火。 只是一直很难擦出火花。 毕竟沾了水。 无法,我只能往外,在近处又捡了些干燥的柴火。 我靠着冰冷的洞穴盘腿坐下,身旁靠着小姑娘。 第355章 第355章 小姑娘闭着眼,但是却紧紧抓着我,大概是感觉到我散发出的温暖气息了。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打火石,不时抬头看向洞穴外。 翘首以盼这个词,我没想到今生还能用来形容我等待一个男人。 自嘲地笑着低下头,谁知手里的打火石啪嚓一声冒出了火花。 火苗一下子窜到了干草枯木当中,瞬间燃起一片星火。 我迅速将干草围拢,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几根柴火。 火升起来了。 洞穴里的温度不断攀升,将我们黏在身上湿哒哒地衣裳都烤干了。 温暖相伴,我都觉得自己身体变得轻盈了不少。 我紧紧抱着小丫头,感觉到她逐渐放松的身体,心也稳了下来。 刚才还瑟瑟发抖紧绷着唇的小丫头,感受到了温暖,也一下子缓过来了。 这样一想,我舒了口气。 只是...... 外边天色都暗沉下去了,可我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外边又冷又黑,况且他和我们一样还饿着肚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若不是怀里还有这个小丫头,估计我休息够了起身就出去寻他了。 或许是温暖使然,先前的疲惫都在此刻全都翻涌上来,逼得我垂下眼眸,很快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闻到了一股令人垂涎的烤肉味。 我眉头一紧,缓缓睁开双眼,一眼瞧见架在烤架上肥美油亮的兔子。 我一下来了精神,立马挺直了腰杆瞪圆了眼睛。 “醒了?” 慕容斐的声音钻入我耳中,我下意识扭过头去,瞧见火光映照下,他有些疲惫的面颊。 他平常总是顺亮的头发,这个时候被勾得乱七八糟的,还有不少枯叶,一声的白色里衣也脏了,甚至有些破烂。 若不是这张脸俊美非凡还透着些矜贵气质,看着就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了。 “你现在......” 他亮着那双本该冷厉的眼睛,很是温情地看着我。 “就算跑出去估计他们也不会抓你,”我忍着笑,“好像从余州逃难出来的病人。” 他沉默了一回,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抿着唇,看上去有点凶狠。 “我、我开玩笑的,你别这样......” 开不起玩笑。 “对不起嘛,那你说我吧,那之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我只能抬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服软地冲他低下头。 慕容斐顺势抓住我的手,抬眼时,先前阴霾全部消失。 “那就一言为定了。” 我被他这忽然转变的模样吓了一跳,立马抽手,厌恶的看着他:“你怎么这样诓人?你先前不是......” “先前也是这样的,比如我是阁主却不告诉你的时候。” 我一时语塞,转过头去,这才发现自己怀里的小丫头不见了。 一抬头,发现她被衣裳裹得严严实实的,依旧昏沉地睡着,只是神情已经没有先前的痛苦了。 “她......” “刚才给他用了草药,然后就一直在熟睡。” 他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没有先前那般烫手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 仔细一看,她的唇瓣也红润了起来,褪去青紫,面颊两旁因温暖而红润起来。 见到此景,我不禁笑了笑。 逢凶化吉了。 第356章 第356章 “你说她先前那小不点的样子还敢对我凶巴巴的,到底是谁教她的?” 我伸手戳了戳她肉嘟嘟的脸颊。 不过是个才七八岁的小丫头,但是却要遭那么大的苦,倒是有些难为她了。 “江红玉蛊惑人的本事还真是......”我扶额叹息。 我一直觉得像她这样的女子,说的话破绽百出,应该不会有什么人相信才是。 如今见证一个又一个人被她蛊惑,不免也有些无奈。 “她年纪小,心智不成熟。” 说完这句话,慕容斐扭头打了个喷嚏。 我眉头一皱,这才意识到他一身单薄。 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袍,我赶紧脱下,往他肩上一盖。 “不行,”他抬手推阻,皱眉看我,“你伤得比我严重,万不能再着凉。” 他态度坚决,任凭我怎么说,都始终不接过。 见他这模样,我一时有些恼火,直接席地而坐,紧挨着他,将衣裳披在了我们二人身上。 “这下可以了吧?” 慕容斐愣神,目光闪烁,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干嘛?不愿意啊?” 我有些不满地皱眉。 “愿意。” 他含笑,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用枯枝挑着柴火,焰火噼啪烧着,在寂静的洞穴里分外明显。 “他们没有追下来。”慕容斐说道。 “是,估计也不会来了,我们坠崖这么久,不论他们有没有来寻,过了第二日,都断然不会再来了。” 如果及时下来寻我们,估计还有概率找到,过了那么久,那群人要是再想找,也是很困难的。 知道这个道理的那人,估计不会再来追击我们了。 “夜里注意一下她的状态,明日天一亮,我们就离开此处。” 夜里,柴火依旧噼啪燃着,不时有冷风灌入,但也都尽数被暖气逼了出去。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有些不踏实,但一感受到身旁人的温度时,又沉下心来。 梦境有些混乱,起先是些前世种种,但很快就被这一世热闹的洛府取代,还有钱表舅和慕容斐。 在梦中与他们相见,我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第二日,天光乍破,点点晨光落入洞穴里,我睁开眼,似乎听见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 不免抬起头来,瞧见他靠着岩壁,微微有些倾斜的脑袋。 他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昨夜并没有睡好。 不知道梦到什么了,眉头紧锁。 就算入睡了也不安稳。 “嗯......” 另一边传来小姑娘细碎的声音,我垂下头去,看见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嘴唇有些发白,圆鼓鼓的眼睛泛着水雾,病后的憔悴模样让她看起来娇弱很多。 我抿了抿唇,小心起身,将外袍全都披在慕容斐身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做噩梦了。” 说完,就转身朝着小姑娘走去,蹲在她面前,低眉看着她。 “还难受吗?” 小姑娘没说话,有些紧张地盯着我。 害怕我? 我伸手贴上她光洁的额头,小丫头猛地闭上眼睛,有些发抖。 见她体温正常了,我也迅速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她:“还好,不太烧了。” 第357章 第357章 小丫头小心翼翼睁开眼,神情有些呆滞。 她有些别扭地抿唇。 “姐姐......” “我知道,因为先前的事是吗?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再想了。” 小丫头耷拉着眼皮,不见有多少开心。 “怎么,难道想要我一直怪你吗?” 我抬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我才不呢,我又不是这种坏人,你个小丫头,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那小丫头撇撇嘴。 倒是挺机灵的。 我两手揉了揉她的面颊,将她扶着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裳。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也很勇敢,刚才被威胁都一直没有哭闹,很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发热,她面颊好像又一次红润了起来。 我又抬手摸了摸她额头:“还有些烫,你穿好衣服千万别着凉了。” “你也是。” 我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男人的嗓音,还有随他声音一同落下的,他的衣裳。 慕容斐和我并排蹲在小丫头面前,那张冷脸一出现,小丫头就蜷缩紧了身子。 但他很快就笑了下,狭长的眼睛如弯钩一样,特别漂亮。 “你姐姐说的没错,你们两个身体都弱,不能着凉听见了吗?” 小丫头愣了神,呆呆地看着慕容斐,一下子小脸通红,很快点了点头。 我有些鄙视的看着他。 持靓行凶,威胁小孩,卑鄙。 灭了柴火后,他抱着小女孩和我一块走出。 为什么是他抱着呢,因为小女孩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看上去太可怜了,所以抱着小丫头的任务,就落在他肩上了。 因为到了冬天,气温很低,到处都是枯木,一抬眼就能看见天,还有高悬在一边的白日。 方向很好判断,我们沿东北方向而行,很快绕出枯木林。 然而才走出,便瞧见了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 我蹲下身去仔细打量,不由眉头紧锁。 “成年男子的。” 按理说,那群人不该再下来寻我们了。 还是那黑衣人亲手把我们送下来的,为何还会...... 这地上凹陷的土壤,还有些湿,没有风干,看上去是才落下的。 “有人在寻我们?” 慕容斐不是很确定地说着。 “是那群活死人吗?” 小丫头半懂不懂地听着,听到活死人三个字,小脸绷紧,应当是回忆起被做人质时候的情景了。 她紧张地搂紧了慕容斐的脖子,有些发抖。 慕容斐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一幕,他平常一副阎王模样,只有戴上面具扮作阁主的时候才显出些随和,没想到带起娃来竟还有些和谐...... “应该是,这脚步没走远,我们是继续走,还是绕道?” 他犹豫上前,蹲下身去,盯着那脚印看了一会,随即眼眸一亮。 “不用绕道。” 这话刚说完,几个身着甲胄的人便从一处枯木丛中走出。 他们一见到我们,便两眼放光,立刻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找着了!找着了!” 第358章 第358章 我看着那俩人吆喝了半天都没人回应,渐渐地,两个士兵垂下手,立刻护上前来。 “英武将军,七皇子殿下,两位大人没事吧?” 我鄙夷地看了眼那侍卫。 我们两人身上伤痕累累,这家伙是真的半点都看不出啊。 “是谁带你们来寻我们的?” 一旁的慕容斐开口询问。 两个士兵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是宋将军,不过,我们好像和他们走散了......” “走散了?” “是,刚才将军在这儿寻了一圈,觉得进树林麻烦,然后就草草离开了,我们后知后觉从树林里钻出来,这才......哎呦!” 那士兵话说到一半,就被身旁人敲了一下后脑勺。 “你咋啥都说啊!” 被责怪的士兵很委屈地捂着脑袋:“那不是殿下问吗?” “你......唉!没眼力见的。” 听到二人的对话,我没忍住笑出声。 “刚才好像有人呼唤?” 就在这时,崖壁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男女交谈声。 “是将军!” 那没眼力见的家伙又一次惊呼。 被身旁人一下子捂住了嘴。 他瞪着眼睛,很是委屈地看着我们。 我赞赏地冲着捂嘴的小士兵点头:“你的确有眼力见。” 那士兵也不知道跟宋时渊跟了多久,似乎是知道我们和宋时渊不对付,主动把身边那个险些暴露行踪的家伙给敲晕了。 “二位大人若是要走的话,可以顺着这条河往下走,下边也有人,不是宋将军的人。” 真是懂事极了。 “不会吧?刚刚我们不是找过这里了吗?” 脚步声停下,我依稀能够辨别出说话的女声。 是江红玉,她好像有些不耐烦。 “都说了没有,况且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哪里还有力气爬那么远?” “也是。” 宋时渊点头。 江红玉冷笑:“他们最好是死了才行。” “红玉!”宋时渊立刻捂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不要给别人听见了!” “怎么不能说了?你心里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没有,你可别替我乱说。” “你没有?”江红玉尾调上扬,“难道你还想着洛倾书?” “你在说什么?” “哼,我算是明白了,”江红玉很是不满,“宋时渊,自从你从边疆回来之后,你对她,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有些厌恶地皱起眉来。 “你那么关注她,莫不是又后悔了?后悔自己和这个厉害的女将军和离了?” 她的语气满是嘲讽,听得我一阵恶心。 造我和宋时渊的谣,真是叫人反胃。 “你别胡说。” “我胡说?那你这个时候为什么要主动揽下寻他们的活,你敢说自己不是担心她?” 宋时渊没说话,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呸,宋时渊,你可真是个渣男!” “你和她已经和离了,你现在再怎么关注她也没有用了,我告诉你,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红玉!”一直忍耐着的宋时渊终于爆发了,“你不要再乱说了!他们两个是死是活,和我们没关系!” “那好啊!那我现在就希望他们全都死在这里!我们也不用再找了,多麻烦啊!” 宋时渊没说话,我似乎能够感受到二人在沉默中对峙。 听不下去了,我拉着宋时渊迅速转身,和那士兵打了个招呼,就顺着河流沿岸往下走了。 第359章 第359章 江红玉宣扬的一些话我虽然不是很同意,但她刚才骂宋时渊那句话说得很对。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早就注意到他自边疆归来后,过分停留在我身上的注意力了。 包括他三番几次找我的茬,又多次在我面前炫耀皇帝器重他。 无非就是想要告诉我,如今的他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而我是被忌惮的对象,离了他,我只会是腹背受敌。 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估计还妄想着哪天我会求着和他和好吧。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更加可笑了。 “想什么呢?” 慕容斐走在前头,一转头捕捉到了我残留在脸上的冷笑,不由发问。 他的身后是一片白色的天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起来。 “想一些恶心的事。” “既然恶心,那就别想了。” “嗯。” 我点头,笑着朝他走近。 “倾书!” “洛小姐!” 不远处,一阵呼唤声钻入我的耳中,我动作一顿,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声音...... “七皇子殿下!” 呼唤声不断靠近,我们几人齐刷刷扭头看去,没多久,就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哥!” 我惊呼出声,立马朝着他招了招手! “小妹!” 洛时明满眼惊喜,立马朝我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众洛家军。 其中还有个十分惹眼的熟悉身影。 “姑奶奶和殿下!诶呦喂!总算找着你们了!” 是白孚阳。 这家伙满脸焦急,直直朝我冲了过来,眼看着就要伸手搂住我,又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给拦住了。 他愣神,一抬头,对上慕容斐冷冽如毒蛇的眸。 “男女授受不亲。” 他简洁有力的一句话,一下子就让白孚阳站直了身,乖巧地躲在洛时明身后,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我盯着慕容斐的身影,禁不住笑了起来。 四周的空气都是一股酸涩的醋味儿,他还真是小气。 没多久,几位堂兄都得讯赶来。 “洛丫头!”叔父很紧张地打量着我。 很快,父亲也风风火火地来到我面前。 他牵着我的手,有些心疼地看着我一声的伤口。 “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他似乎下意识地忽略了一旁的慕容斐。 慕容斐也不恼,将小丫头交给士兵,便揣手在一旁,笑眼弯弯地看着我。 “说来话长。” 我叹息一声,又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有人想要追杀我们。” 我可怜兮兮地撇撇嘴,又看了眼慕容斐:“还好有七皇子殿下,不然我受的伤恐怕会更多。” 这是假话。 这身伤,基本上都是为慕容斐而受的。 但我也不会转头就走。 “好痛啊爹。” “好好,我们赶紧回去,回去找医官啊!” 第360章 第360章 洛府上下一片热闹。 准确来说,应该是手忙脚乱。 请来的医官急匆匆地走入府中,提着药箱很是紧张的样子。 我倒是悠闲,半瘫在一边,看着紧张进出的春雨和那大夫。 府里的侍从个个紧张兮兮的,我一转头,看见慕容斐正在包扎伤口,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臂膀。 没来得及细看,就被突然出现的父亲给挡住了。 父亲凑上来,很紧张地看着我:“你现在感觉如何?这一身的伤可不轻,若是痛,我让医官给你......” “没事的爹,”我拍了拍父亲的手背,“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伤口多了些罢了。” “不太妙,”刚说完,一边的医官就皱起眉头来看我,“这些伤口都带着些毒,得赶紧煎药。” 说完,就刷刷写下药方子,立刻递给春雨。 春雨急得眼睛发红,脚下生风,急忙跑出去给我煎药了。 我只能讪笑。 “也没什么,嘿嘿......” “你就听侯爷的,别逞强。” 慕容斐也帮腔,我顿时感到腹背受敌。 这小子怎么还背刺我! 过分。 幽怨的目光还没散发出去,就被父亲拦住了。 “你方才在路上说,有黑衣人追击你?” “是,他手里还有一群......侍卫。” 我将那天发生的事情略作修饰告诉给了父亲。 他听完之后,便垂眉深思。 “这件事情,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细思了一会儿,点头说道:“有,那小丫头。” “那此事,你们打算如何?” 我拧眉,突然有些感谢那人抢走了我和慕容斐全部的钱财。 “应该只是一个山匪,把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抢走了,日后注意就是了。” 我隐瞒了黑衣人和活死人的事情,安抚着父亲。 “一个山匪能迫害你们二人至此?” 他很是诧异。 我摆摆手,云淡风轻道:“当时我和殿下没注意,是被偷袭的,方才医官也说了,我伤口有毒,那群人擅长用毒,我被毒到了。” “哼!”父亲冷哼一声,捏紧拳头,“我现在就让人去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山贼,竟然赶在我们头上动土!” 他扭头命令着一旁的侍卫。 我和慕容斐趁机交换视线。 他似乎有些奇怪我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不想让父亲卷入这件事当中。 那人最开始还是冲着慕容斐而来的,又加上他手里有活死人,这件事情估计很复杂,并不如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医官为我们处理了伤口,听说小姑娘身体也好了大半。 这估计就是小孩吧,恢复力很强。 我喝了医官煎的药,苦涩的药草味害得我整个咽喉都瑟缩起来。 真是难喝。 “既然你们二人找到了,我也该入宫告诉陛下了。” 听到父亲这话,我瞬间收起舌头,警惕地看着他。 “等等!” 我匆忙出声拦下。 第361章 第361章 父亲困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是伤口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又追问:“父亲你要进宫告诉陛下找到我们了吗?” 他不解地点头。 我和慕容斐相视一眼,齐刷刷摇了摇头。 “侯爷还是不要入宫禀告此事为好。” “为何?” 我抿唇:“爹你是带着洛家军来寻我们的吧?” 他愣愣地点头。 “那就意味着,侯爷你是私自来寻我们的,并不是得了陛下的旨意。” 父亲理所应当地回答道:“是啊,知道你失踪之后我第一时间便带人去寻你了。” “其实在遇到兄长之前,我和殿下先是遇到了宋时渊他们,如果没猜错的话,皇帝应该是下令让他们来找我们了。” 父亲拧眉思索:“这我倒是没有注意,我担心你,便急匆匆来寻了,也没有留意陛下这边。”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我抬手一指,又咳嗽几声。 慕容斐担忧地望向我:“你小心些。” 我摆摆手。 “你看,现在陛下已经派人来寻我们了,而他们的人还没有寻到,反倒是父亲你寻到我们了,而洛家还是带着自己的府兵去的,要是陛下知道了,并不会高兴。” “没错,”慕容斐很是认可地点头,“非但不会高兴,甚至会觉得侯爷有些僭越。” 没有得令,却私自带着自己的府兵去寻人,若是陛下知道了,肯定估计会觉得洛府目中无人,很是傲慢。 父亲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叔父在一旁听着,眉头一竖,很不满意:“那要怎么办?总不能不说,难不成要告诉宋时渊,让那个混蛋揽了功劳?” “洛家虽说这段时间已经避开了风头,但还是得小心。” 我提醒着。 我和慕容斐的失踪本就很蹊跷,恰巧在治理瘟疫的时候失踪了,又受了一身的伤。 皇帝派人来寻没有寻见,反倒是洛府自己的人找到了我们。 要是皇帝知道了,只会对我们更加忌惮。 他估计会觉得,我和慕容斐,连带着洛府都对皇权不信任。 而依据只不过是长久以来的猜疑,和一个父亲本该对女儿生出的担忧。 “若是这次的事情让帝王或者其他对洛家一直很忌惮的家伙抓住了,成了把柄,那可就不好办了。” 我很是紧张地盯着父亲。 日后若是因此被找麻烦,那估计会很难对付。 “到时候皇帝可不会觉得,洛家替他解决了烦恼,只会给我们打上一个不听话的标签。” 听了我的解释,两个长辈都沉默不语。 “所以我们两人回来了这件事,”慕容斐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就让我们主动去说吧。” “可是你们身体都还......” “还什么?” 我也站起身,走到慕容斐身旁,刚要开口,又偏头咳嗽起来。 慕容斐无奈地笑了笑,看着我呛红了脸的样子,抬手拍了拍我的背。 “不是身体问题!” 我立刻反应过来:“我也要去,我只是被呛到了。” 慕容斐很无奈:“好好,你去你去。” 两位长辈看着我们,最终只能摇头叹息。 “那你们千万注意,尤其是倾书丫头,”叔父抓紧我的手,叮嘱起来,“若是不舒服,千万不要逞强知道吗?” 第362章 第362章 慕容斐说,我是一路睡到皇宫的。 但我觉得睡着这件事情并不能怪我,毕竟天太凉了,而我又恰好受了伤。 “我知道,所以这一路我都没有叫醒你。” 我撇撇嘴,有些赌气地往前走。 虽然这么说,但慕容斐面上带笑,分明就是在嘲笑我。 我有些气恼地下了马车,大步往前走,结果没走出几步,就被扯着的伤口逼退了。 好疼。 都是些抓痕,很快就结痂了。 唯独有几处伤口深的上了绷带,但还是禁不住这样大的动作,一旦开裂,又得重新体验一遍肌肤被划破的痛。 “别太急。”慕容斐赶紧上前扶住我。 再多的火气,也在这个时候全都降了下来。 命要紧。 一瘸一拐的还没走出几步,身旁的慕容斐忽然就停下了。 我刚要开口问,便听到他略带笑意的冰冷嗓音。 “你看那是谁。” 视线上挑,我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的那对男女。 我眯了眯眼,瞧见他们的神情时,禁不住勾起唇角。 那二人面色煞白,双脚铸铅般难以抬动,站定在原地,似乎傻眼了。 “怎、怎么......” “宋将军?”慕容斐勾唇开口,笔直而立,在灰暗阴冬中,好似一颗笔挺的雪松。 我没有说话,抬手理了理衣领,收拾了方才的狼狈,笑对二人。 直到我们走近,两个人才见鬼似得缓过神,齐刷刷后撤几步。 见状,我俩停下脚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皓齿。 “没曾想竟会在此遇见二位,”我摸着下巴歪着脑袋,“上回见面还是在......” 我拧眉思索了许久,似乎得不出什么答案。 “你你你、你们!” 江红玉抬手指着我们,小脸苍白,贴住宋时渊的肩膀,探头看着我,很是畏惧的样子。 宋时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紧紧握紧腰间的剑,嘴唇蠕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能够依稀辨认出他在说什么。 “是鬼吗?” 我差点笑出声,身旁的慕容斐也有些忍不住,一向冷峻的脸难得真心一笑。 “二位这是什么表情啊?”我又靠近一步。 两人像是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颤颤巍巍往后退。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是不是......”我刻意顿了语句,挑眉看着两人青白惨淡的面色,“看到我们还没有死,很意外很失望啊?” “你,”宋时渊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血色逐渐回笼,但仍有心虚,不敢抬眼看我,“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啊!” 他扯起笑脸来,看上去很牵强,笑比哭难看,大抵就是形容他这种人。 “你没事自然是好的,陛下都在担心你,”他脑袋转得很快,眼神飘忽不定,“只是你这段时间怎么忽然消失不见了,这是......” “哦不小心掉了下悬崖,还好命大,没什么损伤,这就回来了。” 我云淡风轻说着,丝毫不提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坠、坠崖......” 第363章 第363章 江红玉磕磕巴巴地在后边小声嘀咕着,又抬手捂嘴,似乎很意外。 我眯眼看着她,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怎么,江小姐很惊讶?” “不,不是,我是......”伶牙俐齿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也刻薄不出来,甚至有些慌乱。 一副心虚样子,我一眼就能被敏锐挑破她的。 “行了不用与我说这些客套话了,”我摆摆手,收起笑,和慕容斐站在一块儿,“想必二位也是陛下叫来的吧?” 两个人眉头紧锁,看样子的确如此。 皇帝知道两个人无功而返,估计会很生气。 我和慕容斐率先走在前头,大门前的公公见了我们,也都愣了神,很是不可思议。 “公公还不赶快去禀报?” “哎!” 御前公公急匆匆走进,只留给我们二人一个匆忙的背影。 我抿唇一笑,很快得令入内,皇帝瞪大了眼,目光反复在我们二人身上游走,似乎在确定着什么似的。 “你们这是......” “先前为了救一个失足丫头,不小心坠崖了,好在崖底是一片寒潭,这才没让我们丧命。” 我一句话简明扼要,让皇帝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他平复心情,又严肃仪容,“你们二人也是朝廷重臣,万不可为了一个平民丫头就舍身相救,手下既然有人,就不要让自己涉嫌,朕可不能再失去得力干将了。” 我们二人乖巧垂头听着,皇帝才说完一段话,御前公公又步伐匆匆走上去,在他身旁俯身耳语几句。 他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冷漠起来。 “哼,传他们进来。” 来者很快走入,紧张地看了我们一眼,又拱手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还知道来?” 宋时渊面容绷紧,小心翼翼:“陛下,的确是臣等失职,没能及时寻得......两位大人。” 他最后两句话有些咬牙切齿。 我始终微笑着,就是这个表情,收获了宋时渊全部的愤恨。 对我而言,却又一种出了一口恶气的痛快。 “哼!先前让你去治理水患,你水患治理不好就算了,遇了瘟疫推脱,如今让你找两个人你都找不到!” 他猛地拍了下桌案,腾的一下站起身,大步走到宋时渊面前,逼近他,凌厉的脸生冷。 “你真是个废物!让朕失望至极!” 一句怒吼彰显天子威严,瞬间引得宋时渊双脚一软,直直跪倒下去。 他挺直着身子,保持着最后的体面:“是臣的问题,还请陛下恕罪。” 声音尚有些颤抖,估计是见着我们二人在场,这才没有完全认怂。 “哼!” 他长袖一甩,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闭上双目。 许久之后,帝王才平息怒火,徐徐走到椅边坐下。 “朕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宋时渊,为人臣,如果一点事情都办不了,那朕要你有什么用?” 宋时渊这下怕了,毕恭毕敬地听着,额角的青筋几次皱起,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也不知皇帝是不是特意在我们面前示威,杀鸡儆猴,特意演了这一出。 总之我和慕容斐,非但没有觉得畏惧,反倒心生窃喜和痛快。 第364章 第364章 “朕即位这么多年来,还是从未遇到无人可用的情况,”他忽然开始追忆过往,微微仰头,“想当年,百官随我一同,各个意气风发,哪里轮得到朕去找人。” 他冷哼一声:“现在倒是不同了,跟久了,更加不懂朕的心思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冷眼瞥向跪倒在地的宋时渊。 “你知道朕当初看重你什么吗?” 宋时渊不语,许久之后才开口:“臣对陛下一心感激,满腔忠心。” 我强忍住嘴角的颤抖,这才没有笑出来。 当初和朱奂二人狼狈为奸的时候,可不见他有什么忠心和感激。 假惺惺的,听得我忍不住想笑。 “你当初是寒门出生,若是没有朕的提拔,你以为你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冷笑。 “这满朝文武百官,全都是靠着朕来给他们发俸禄,谁能助朕,谁才是良官。” “朕是着实没想到,如今如此信任你,而你却几次三番让朕失望。” 他数次强调,似乎完全不在乎宋时渊的面子,明知我们与他不对付,却还让我们就这样看着他被骂。 不愧是一朝天子,手段很强硬。 宋时渊叩首,冷汗几乎都浸湿了背:“臣罪该万死,辜负陛下信任,罔顾陛下之托,臣着实糊涂!” 皇帝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包括一直在旁如背景一样的我们。 “就这样吧,婓儿和英武将军,都回去吧,注意一下身体,瘟疫一事,朕还盼着你们二人呢。” 我和慕容斐迅速退下,才走出没几步,身边便走过一个气鼓鼓的人。 一扭头,冤家路窄,宋时渊。 “你们两人,方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宋时渊这人一旦受了气,便是一根直脑筋,头脑一热,完全不在乎身份地位,只顾着自己气恼。 眼下他对慕容斐就是如此。 “方才听陛下责罚的时候,难道将军没有全心全意的听吗?” 我鄙夷皱眉。 “看样子,连圣谕都不仔细听了,难怪陛下今日会如此生气。” 他咬牙切齿,眼睛发红,怒发冲冠,捏紧拳头,似乎下一秒就要出手。 “这可是在大殿前,宋将军要在殿前动武吗?” 宋时渊闭上眼,忍下怒火。 “你们二人不要太嚣张,我算是明白了,你们是这出失踪是故意的是吗?” 他眸色冷厉,异常愤怒:“你们早就知道没了你们,陛下会看中我,寻找你们的职责会落在我身上,所以你们是故意演这一出,让陛下对我积怨动怒,为的就是离间。” 我眉头一颤,有些意外。 “我明白了,你们就是嫉妒我被陛下器重,好啊!洛倾书,我与你夫妻一场,始终都对你留有情面,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算计我!” 方才心中扬起的一丝刮目相看,很快又湮灭了。 我还以为他变聪明了,现在一看,还是一如既往的一根筋。 “慕容斐,好吵。”我转头撇嘴,有些烦躁地捂着耳朵。 慕容斐点头肯定:“确实,走吧。” 我们两人直接无视了喋喋不休的宋时渊,径直往前走。 结果还没有走出几步,袖子就被人拽住了。 第365章 第365章 我不耐烦地甩开手,瞪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宋时渊,我与你已经和离了,男官女官之间不要如此。” “洛倾书,你不能这般对我......”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慕容斐一脚踹开,长靴踩在他的胸膛上,十分狼狈地往后一倒,干净的长衫上,落下一个脚印。 也不知慕容斐用了多大的力气,他一时爬不起身,只能愤愤地看着他。 “你......” “对皇子无礼,出言不逊,”慕容斐理了理衣袍,将折起的袖口翻转出来,露出一截漂亮的手腕骨,“我有权教训你。” “你若是再敢跟上来,别怪我不顾颜面教训你。” 说完,我们又转身离开,身后不再有男人快步追上的脚步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我偏头对他说:“你觉得,慕容斐和江红玉会不会很想要我们的命?” 问完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 “也不是,他们与我有着旧仇,应当是很痛恨我的,也断然是让我死的。” “所以......”我摸了摸下巴,眼里闪着细微的光泽,“你说我们要不把他俩......” 我抬手卡在脖颈上,做了一个抹杀的动作。 慕容斐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比起这两人,还有其他潜在的东西我们尚未摸清楚。” 也是,虽说皇帝现在对他失望了,但始终没有实际惩处他,对他还是很宽容。 若是这个时候我们要了他的命,皇帝估计还是会严查的。 动不了,还不是时候。 马车驶出皇宫,停在烟雨阁前,两个带着面纱的俊美男女从马车走下,引来邻里街坊几度转头。 其中一个便是我。 上了顶楼,打开大门,一眼便瞧见坐在窗边费劲写着符纸的长林。 他头也没抬便兴冲冲说道:“许朦,你总算来了,我和你说完我今天练了几幅特别好看的大齐字,刚才几位云姑娘都夸我......” 他撂下笔一抬头,笑容僵住,长着的嘴半天没和上。 “怎么了,不认识我们了?” 我笑嘻嘻走上前,这位大祭司一回神,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我们。 “你们......你们没事?” “难不成大祭司还盼着我们有事?” 大祭司不说话,抬手抚住胸口,叹了口气。 “还好你们安然无恙,若是没了你们两个靠山,估计我会很麻烦。” 好不容易抱紧的大腿一下子都消失了,也难怪他会如此有担忧。 “放心好了,只是我们失踪这事,涉及到了......活死人。” 他眸光一闪,眉眼压低,抿唇皱眉,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 “活死人?” “对。” 我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原来如此。” “你们的王现在是何打算?” “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王打算派人来此,届时若是有什么问题,他们可以亲自接手。” 第366章 第366章 我们了然点头。 “不过这件事情需要告诉给大齐皇帝吗?” 长林出口时有些犹豫。 “暂时不了,”我摇摇头,“如今几乎大齐的所有案件中,都有苗疆人的身影,纵使你们都说那是你们苗疆的叛徒,但皇帝不会那样想。” 他连自己的臣子都要怀疑,我很难认为,他不会忌惮一个有着强大巫蛊之术的王国。 正如帝王所说,他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可用。 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君臣关系愈发紧张,帝王猜疑心中,不知多少臣子与他生了间隙。 在孤立无援连昔日忠臣都掂量再三无法信任的时候,他不会相信一个异国。 “你要知道,若是他知道那些苗疆叛徒所做的事情,他是不会在乎,你们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若是你们有心与大齐决裂,他会恼怒,会出兵攻打你们,给你们一个教训。” “若是你们苗疆内部有了纷争生了叛徒,他也会觉得,是你们内部问题牵连到了大齐,依旧会选择一举攻下你们。” “所以帝王要的根本就不是所谓真相,要的就是忠诚。” “若是你告诉他,他信了,顶多也只是会在缉拿到你们苗疆叛徒前,与你们曲意逢迎,假意合作,绝对不会真心待你们。” 一个国家的君主,思考一切战争与政策的全部依据,只会是自己的利益。 如果利益怎么都无法得到保障,他只会想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 个中细节反倒影响他决策的速度。 尤其是一个年岁已高,是时候考虑继位的老皇帝。 最初的那份帝王柔情早就消失殆尽,留下来的只是冷面,是名声,是他身后千秋万代对他的歌颂。 他不会轻易放弃皇权握在手中的感觉。 “尤其是,现在朝堂中还有些不甚明朗的地方,我几乎可以肯定,那苗疆叛徒,绝对有和朝堂中人勾结,不然怎能深,入我大齐心腹?” 我语气强硬,近乎警告。 “我明白,”长林是个聪明人,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很不靠谱,多拿关键时刻,是个明眼人,“你们大齐,官场错综复杂,先前许朦也和我说过。” “咚咚咚!”门扉被人悄然敲响。 我一扭头,就听到屋外故作沙哑老态的嗓音:“是我。” 说曹操曹操到。 她带着假胡子,步履蹒跚走入,不时抬眼打量长林。 估计她也是很少见到他这么严肃。 一盏茶后,听完我们的叙述,她白色的眉毛皱紧,气得胡子一横,差点掉下。 “岂有此理!” 许朦手一拍桌案,气得险些没有藏住自己的本音。 长林两手交错,搭在桌上,小心翼翼开口:“其实我先前来到二位身边,也是想要借助二人的力量,顺势抓个叛徒。” “我本就是一个前祭司了,许多事情也都不经我手,祭祀大典上出了差错,甚至应该被除名的。” “但是王怜悯我,知晓我是老臣,一直没有责怪我。” 他摇头苦笑。 “我来此虽然故作闲人游荡,但实际上却一直在观察。” “王没有除名我,依旧把我当做历任祭司当中,付出了不少心血的前辈。” “他尊我重我,即使面对那样的指控,还是为我保着身后名。” 第367章 第367章 “为此,我一直想要替他弄明白,到底苗疆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是谁背叛了我们。” “于是我便一直追查到了大齐,只是有段时间没有觉察到线索。” 他无奈极了,双手握紧又松开数次,可见他心里有多着急。 “你们所说的活死人,必然是与苗疆有关系了,昨日遇险,在下可不认为只是个意外。” 我倒是没有露出多少震惊。 活死人这种江湖之术,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但我就是看见了,看见了那些人圣上密密麻麻的,十分可怖的花纹。 “活死人依靠的也是巫蛊之术为基石,这已经不是秘术了,是明令禁止的禁术。” 难怪,一直以来只是听闻有这种诡秘之术,却从未真的见过。 掌握这项巫蛊之术的苗疆,也不敢轻易用。 “此事既是违背伦理,又违背了人道,我们的王,历代以来,都怀着一颗慈悲心,爱好和平,崇尚真神,不会与邪魔为伍。” 他近乎虔诚地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信仰的光辉。 “我一见到你们二人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情,和那叛徒脱不了关系,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掌握那么多的秘术,实在有些可怕。” 难怪,难怪他们会怀疑到现在这个祭司的头上来。 能够知晓这些秘术甚至翻看禁,书的,在苗疆应该也就只有他了。 “对了,”长林站起身来,恍然回想起什么死的,朝着我们二人走近,“你们把手伸出来。” 我和慕容斐都不明所以然,但还是乖乖照做。 他从袖中掏出两个极细的银针,往我们掌心里生生扎了下去。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却动作不停,旋转着细针,针尖不断深,入,我只觉得掌心一阵酸胀感。 很快一个细长的条状物,顺着针口攀爬出来。 那东西站在针上,很快舒展开身体,蜷缩着的翅膀此刻也都展开,抖落一片血滴。 “这、这......” 就算我见过那么多大场面,如今面对这诡异的血蝶,仍是有些惊慌。 这可是一条活虫,透明的翅膀沾上了我血液,在光影流转中,透着微微的血红色。 太恶心了。 “这是追踪蝶。” 长林很冷静地将两个针取下,看了眼针上的血蝶。 蝴蝶很快发黑,没多久,就僵硬了,他将针一放,落在桌上,咔嗒作响,似是石块。 “这东西一直在我体内?” 我捂着掌心,指着躺在一边的东西。 “是,不知什么时候,估计就在你们二人身上留了虫蛹,幼虫孵化之后就会钻入人的肌肤,幼虫很小,几乎无知无觉。” “母虫在他们手里,幼虫一旦进入宿主,母虫便会起飞,带着下蛊之人寻到你们。” 我错愕万分,抬手捂住嘴。 似有一股酸涩灼烧着我的咽喉,很疼痛,更多的是恶心。 “估计他们就是凭借这个追踪蝶,判断你们二人的位置的。” 第368章 第368章 不知平复了多久,我才接受了这个无比残忍又令人作呕的事实。 看样子,真有人对我们下了手。 “防备不够。”慕容斐垂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好看的眉眼拧作一团。 许朦皱着眉头替我们二人同时把脉。 “这追踪蝶,若不是苗疆人,还看不出。” 长林笑容阴冷,一手把玩着空荡荡的茶杯。 他不爱喝茶,据他所说,大齐的茶总有一股干涩的味道,还是他们苗疆的花果茶好,又香又甜。 于是本就质冷的玉石杯,在他手中不断翻转,映射着凛冽的冷光,好像一把兵器。 “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存在,才敢用这招,也没想到王已经和我们搭上线了,现在他们使出什么术法,我都有办法一一拆穿。” 不知为何,我从他微微抬起的下巴里,似乎看出一种骄傲感。 长林平日里真的很不正经,也十分不靠谱,一开始猜到他的是大祭司的时候,我的确有些意外。 起码他看起来不太像。 但他后来无数次用自己的本领向我证明了他的能力,在这点上,他毋庸置疑的,是苗疆通晓一切巫蛊之术的大祭司。 “你们之后还是得小心些,不知道那方势力有了苗疆叛徒的加码,日后只会是更麻烦。” 许朦收了手,舒心叹息。 “你们二人身体倒是无恙,也算是不幸当中的万幸了。” “只不过如今你们的追踪蝶咒被解开了,估计他们在这段时间的观察里,也能觉察些不对劲来。” 许朦这话明明是对我们说的,却扭头看向一边不知在深思些什么的长林。 她真的很担心长林。 “之后,我得藏好了。” “对了,你们说,既然宋时渊和江红玉都想要我们的命,而目前来看,这个苗疆叛徒也和我们极其不对付,之后他们两方会不会联手?” 我压低嗓音,小声地和这几人议论着。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个个都警惕万分地皱眉。 “那我们可以给他们找点不痛快,”许久之后,慕容斐冷笑开口,“既然他们还妄想与我们对抗,那就是过于狂妄自大也太闲了,给他们找些事做,顺便给个下马威。” 我疑惑偏头:“什么下马威?” “放火,烧山。” 三日后,城中数次失火,一下子引来城中百姓惶恐,各个都在注意用火问题。 官府派人几次核查,每回一到地方,都会看到一个一脸窘迫的倒霉蛋,耷拉着脑袋垂着肩膀,苦涩地和他们说着火灾情景。 “姐姐,你可没瞧见,我先前正好路过,看见他们家的铺子都快要烧成黑炭了!太惨了哈哈哈!” 董成玉来和我说这些事的时候,我也得到了慕容斐的口信。 这几日,他依次叫人放火烧了宋府的好几家铺子。 最近好不容易周转起来的宋府,像是被财神爷诅咒了似的,好铺子全都被大火烧得干净。 赔的都快比赚的还要多了。 宋时渊这几日早朝都是愁眉苦脸的。 “姐姐你说啊,这人做多了坏事,老天爷是不是也会看不惯?” 她笑嘻嘻地两手一拍。 “你看,这不就遭天谴了吗?活该,那个小心眼的负心汉......唔不对,姐姐也没真爱过他,哎呀总之就是活该!” 第369章 第369章 据说当时路过的时候,董成玉太开心,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引来宋时渊白眼,差点就要被怒火中烧的男人给拦了下来。 好在她爹董志这么多年在宫中还是很受尊重的。 宋时渊也不敢真的得罪她。 眼下陛下与他有了些间隙,无法为他撑腰,他在群臣之中只能低眉顺目。 但第二日早朝,数家店铺起火,终究还是逼得他忍不住了。 帝王正看着呈递上来的奏章,一眼看见里面的错误,便出声道:“宋将军,你说的这个锦州军队的粮食供给问题,两写成斤了吧?”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紧张转头,看着垂头不语的宋时渊。 一个个都替他捏了把汗。 大堂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宋将军。” 这话似从冰窖里砸出来的,无比寒冷。 “宋时渊!” 怒吼响起,才总算把那心不在焉的人叫回神来。 宋时渊徒然一惊,浑身一颤,立马走上前去,拱手,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微臣在,陛下这是有什么......” “你是怎么回事?” 他把奏章狠狠甩了下去,正好砸在他的胸膛,滑落在他手中。 “你看清楚了,你写的什么东西!” 宋时渊捡起奏章,迷,离的眼眸几次扫过奏章,却怎么也没有看出问题来。 看到他一脸茫然,皇帝更生气了。 他猛地拍了下龙椅:“哼,看了上次朕说的话,你是半句都没有听进去啊!” 宋时渊立刻跪倒在地,再怎么反应迟钝,都知道皇帝此时真的动了怒。 “臣罪该万死!” “又是这句话。” 他冷笑出声。 “你如今上朝都这般不认真,给朕的奏章都写不清楚,看来,你很是藐视皇权啊。” “怎么?是对朕仍然心存怨气?你这尾巴加不住了?” 我有时候分不清楚,皇帝这话到底是对宋时渊说的,还是对满朝文武说的。 因为两股战战瑟瑟发抖的,不只是跪在大殿中央的他,还有文武百官。 “求陛下恕罪!微臣是有缘故的!不是刻意如此的!” 他一开口,话语就带了哭腔,听上去很可怜。 皇帝眉头一皱,压着满腔怒火:“你还想如何狡辩。” 宋时渊抬起头来,很是诚恳地看着陛下。 “陛下,这几日城中失火您应该有所听闻,但您应当不知道,这失火的,几乎都是我宋府的,微臣,微臣为此殚精竭虑,这才有些恍惚了!” “求求陛下看在微臣多年尽职尽责的份上,原谅微臣这次的失误,望陛下开恩啊!” 皇帝没说话,似乎是在衡量他话语的虚实。 但宋时渊又很是激动地猛地抬起头来:“陛下,求求陛下救救微臣吧!这是有人要报复微臣,想要微臣的命啊!” 第370章 第370章 宋时渊这人就是个墙头草,两边倒。 先前朱奂给他好处,他便选择陪他赌一赌,就算冒着危险也愿意和他一块儿谋反。 如今朱奂倒台,帝王有意提拔他,他又开始和皇帝表忠心。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就是太过于贪心了。 什么都想要,却又没有与之匹配的本事,烂泥扶不上墙。 譬如此刻,只知道跪地求饶求庇护,皇帝见他那模样都有些头疼。 什么本事都没有还出事...... 罪魁祸首的我和慕容斐在一旁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冷眼旁观着此时发生的种种。 “你是说城中这一起火灾,都烧的你的铺子?” 皇帝挑眉,他应该是没有仔细去看那些上奏言说都城火灾的折子。 有些官员就是如此。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和他汇报。 毕竟百官诸多,每日上朝,有些官员难免无事可报,那就会把一些大小时间全都呈递上来。 层层把关后,奏章到了皇帝手里。 多年前他还会一一审阅,只不过到了现在,他逐渐摸清楚了这些官员的尿性。 有些闲人就是会长篇大论说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流水账一样,很是无聊。 都城失火一事,有好几个奏章呈递了。 我一开始还奇怪,为何皇帝没有管这件事,现在看来,应当是他弄错了。 “不是一起啊陛下,”宋时渊愁容满面,可心疼自己的摇钱树了,“是好几起,全都烧在了我的铺子上啊。” 很惨,但是我很想笑。 “哦?” 皇帝眉头一挑。 果然,这么多折子他估计只看了一个。 毕竟都是火灾都是都城,他兴许以为诸位官员说的是同一起。 谁曾想短时间内,都城四处着火呢。 “陛下,这摆明了就是有小贼想要害微臣啊,微臣还想为陛下鞠躬尽瘁。” 他双手抱拳,一副忠心耿耿模样,又开始自顾自的分析起来。 “先前朝堂官员依次遇害,微臣以为,此次火灾来势汹汹,是冲着微臣来的,那肯定也是和之前那些官员的案子一样。” “有人想要拔掉您手边全部的忠臣!” 我也不知道该说这人变聪明了还是变蠢了。 但这一招,对皇帝显然有用。 几个事一旦串联起来,危机感油然而生。 “我看是宋将军在危言耸听,胡说八道吧?” 一声嘹亮嗓音顿时响起,砸进整个大段当中去。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却只瞧见一个男人。 他一脸不屑地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宋时渊。 宋时渊也意外了,茫然抬眼看向半路跳出来的这个程咬金。 他还是困惑。 但我却很快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