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出马仙:这个弟马太败家》 第1章 出马仙?唯物主义者拒签! 第1章出马仙?唯物主义者拒签!(第1/2页) 七月东北小县城,午后热浪把空气都蒸出了波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懒得叫,偶尔有气无力地哼两声,像老旧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杂音。 李小花——自从考上985大学后她就给自己改名叫李平凡了,寓意着“平平凡凡过一生就好,千万别跟奶奶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扯上关系”——正咬牙切齿地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快要炸开的行李箱。 拉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极了此刻她内心的哀嚎。 “李晓雅,王媛媛,张思思……”她一边塞衣服一边念叨着大学室友的名字,每念一个就狠狠按一下箱子里的衣服,“她们一个进了外企,一个考上公务员,一个去了一线大厂。我呢?” 她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 “我李平凡,高考全县第三,大学绩点3.8,奖学金拿到手软,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考试九十七分,全班第一。结果呢?结果四年读完,最后居然要回家继承神婆事业?” 她一把抓起行李箱里那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她做的笔记。她盯着封面上那几个字,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老师,我对不起您四年的栽培。”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但李平凡太熟悉这声音了——奶奶那双千层底布鞋蹭着泥地的声音,她听了二十三年。从小到大,这声音意味着早饭好了,意味着该写作业了,意味着别玩了回家吃饭。而现在,这声音意味着——完犊子了,跑不了了。 她头皮一紧,动作加快了三倍。衣服胡乱一卷,洗漱用品直接塞进塑料袋,笔记本电脑往怀里一抱,拖着箱子就往门口冲。 三十六计,走为上! “小犊子!你给我站那儿!”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背后炸开,震得房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李平凡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笔记本甩出去。 李奶奶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像一尊门神般挡在院门口。老人瘦小的身躯堵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穿着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的蓝布衫,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睛瞪得像铜铃——如果铜铃能冒火的话。 “奶、奶奶……”李平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直腰板,“您让开,我赶时间。” “赶时间?赶着去送死?”李奶奶拐杖往地上一杵,那声音比刚才的吼声还吓人。 “什么送死啊,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李平凡皱眉,“我投了二十七份简历,昨天沈阳那家贸易公司终于给我回信了,让我明天去面试。朝九晚五,双休,五险一金,转正后月薪六千呢” “六千?”李奶奶的拐杖杵得地面咚咚响,每一声都敲在李平凡心上,“六千能保你平安吗?能让你逢凶化吉吗?你这一走,我这一堂人马怎么办?它们等了你多少年你知道吗?” “又来了又来了。”李平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仙啊神啊,都是封建迷信,是旧社会劳动人民在面对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时产生的歪曲反映!” 李奶奶被她的说辞噎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拐杖杵得更响了:“你少给跟我那些没用的!我问你,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书了,是谁给你看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出马仙?唯物主义者拒签!(第2/2页) “那是您给我吃的中药!”李平凡抢白道,“中药是科学!是咱们老祖宗几千年的智慧结晶!跟您那些狐狸黄皮子没关系!” “那你六岁那年掉河里,是谁把你从水里托上来的?河边可没人!” “那是、那是我自己扑腾上来的!人在危急关头会爆发出超常的力量,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那你十二岁那年——” “行了行了!”李平凡把手一挥,“奶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建国后动物不许成精,这是有明文规定的。您那些狐狸、黄皮子、长虫、耗子、刺猬——” “住口!”李奶奶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威严,“仙家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没大没小!”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李平凡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但很快,那股被压抑了二十三年的叛逆劲涌上来。 “我不管!”她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唯物主义者,我学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我信的是科学!您让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天天对着几个木头牌位磕头上香?给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仙家’当跑腿小弟?门都没有!除非我死了!” 这话说重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不动了——明明刚才还有微风。 墙根下的蛐蛐不叫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盯着孙女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复杂得让李平凡心里发毛——有失望,有心痛,有焦急,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掉下悬崖却还在挣扎的可怜人。 半晌,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李平凡耳朵里: “小花,有些事,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是它们找不找你的问题。你自身嗯因果,注定这个堂口,这个缘分。奶奶我今年八十有三了,还能守你几年?” “我不叫李小花!我叫李平凡!”女孩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发红,“我也不要什么缘分!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老死,就这么简单!凭什么不行?凭什么?!” 她拖着行李箱就往前冲,打算从奶奶身边硬挤过去。 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在撕裂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院门门栓的一瞬间—— “轰——!!!” 不是从天上。 不是从远处。 是从屋后,从地底深处,炸开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苍凉、厚重,像是远古的巨兽在深渊中苏醒,又像是大地的心脏猛烈跳动。整个院子都在震颤,地面晃得像筛糠,李平凡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忙扶住门框。 她惊恐地转头。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用任何科学理论解释的景象—— 第2章 天现异象,狐影横空 第2章天现异象,狐影横空(第1/2页) 天空——刚才还湛蓝如洗、飘着几朵懒洋洋白云的天空——现在却毫无征兆的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诡异的、琥珀色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目之所及的所有天地。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悸,像是透过陈旧琉璃看到的夕阳余晖,带着某种非人间的质感。 李平凡保持着扶门框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见奶奶缓缓转过身,仰头望向天空。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等候已久的客人终于登门,又像是悬了多年的刀终于落下。 “奶奶……这、这是……”李平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没回答。 在这片琥珀色的天幕中央,一个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朦胧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波动着。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尖耳,长吻,蓬松的尾巴…… 狐狸? 不,不是普通的狐狸。 那虚影大得像座小山,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至少百米,却仿佛近在咫尺,连每一根毛发般的能量流都清晰可见。它的身躯半透明,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摇曳,每一条都缠绕着细密的、符文般的流光。 最让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 巨大,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瞳孔是竖着的,琥珀色,与天幕同色,里面倒映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仿佛装着一整个世界。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碾压性的威严。 凡俗众生,皆需俯首。 这八个字没来由来的闯进李平凡的脑海,不是听到,是直接“印”进来的。 她浑身僵硬,血液都凉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尘封的记忆闸门被暴力撞开—— 那是八岁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 她躲在奶奶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从缝隙里偷看。同村的二埋汰跪在自家炕前的水泥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血了。他一边磕一边哭喊:“狐狸大仙饶命!狐狸大仙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而他家的炕沿上,站着一只狐狸。 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的狐狸。个头比普通的狐狸大一圈,浑身皮毛全是暗红色的血,有些地方皮毛翻卷着,露出底下血肉。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但它站得笔直。 那双同样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二埋汰,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尖利、沙哑,却字字清晰,是人言:“二埋汰,你为了一张皮子,下夹子害我族性命。我一家八口,除了我全死在你的夹子下,被剥皮抽筋。今日我找到你,必定要你血债血偿!” 二埋汰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后来…… 后来奶奶做了什么,李平凡记不清了。只记得奶奶点燃了香,唱起了古怪的歌,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最后那只狐狸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看吓傻的二埋汰,纵身跳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奶奶也算是救下了二埋汰的一条命。 从那以后,全村人都说李老太太家的仙家真厉害,大家对奶奶也都是又敬又怕。 从那以后,李平凡再也不敢靠近任何带毛的动物。邻居家的狗,亲戚养的猫,甚至公园都不敢去。夜里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带血的皮毛和发光的眼睛。爸妈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作用不大。最后只能归结为“童年阴影”。 后来她拼命读书,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又考上省城的985大学。她以为离开这个小县城,离开奶奶和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她就能摆脱那个阴影。 可现在…… “不……不可能……”李平凡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幻觉……这一定是幻觉……压力太大了……我出现幻觉了……” 她想说服自己,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腿软得像根面条,膝盖不受控制的打颤。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根根倒竖,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 那巨大的狐形虚影,轻轻甩了甩尾巴。 没有风,但院子里的槐树开始疯狂摇晃,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落叶漫天飞舞,在空中打着旋,却奇异地避开那个虚影所在的区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天现异象,狐影横空(第2/2页) 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压笼罩下来。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原始恐惧。像是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鹰,羚羊见了狮子。那是食物链底端面对顶端掠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战栗。 李平凡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个虚影。 虚影也在看着她。 那双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睛,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是在“看”,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个……候选人。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 虚影的九条尾巴,同时轻轻一摆。 “轰——!!!”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直接在李平凡脑子里炸开。 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世界天旋地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古老得像从时间尽头传来,又清晰得像贴着她耳畔低语: “时辰已到,契约当归。”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 漫长且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平凡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里下沉,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她想挣扎,想浮上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自己的意识还在,还在这个黑暗的某个角落里蜷缩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光。 琥珀色的光。 那光点渐渐扩大,变成一条线,变成一片,最后在她面前展开成一幅画面—— 她看见了奶奶。 画面里的奶奶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还是花白,腰板挺得更直。奶奶跪在那间常年上锁的偏房里,面前是一张香案,香案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五个牌位。李平凡看不清牌位上的字,只看见袅袅青烟从香炉里升起,在空气中扭成古怪的形状。 奶奶在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奶奶开口了,声音低而虔诚:“胡家老祖在上,黄家众仙明鉴,常家蟒仙、白家刺仙、灰家老太,各位仙家在上,弟子李氏秀芬,今日在此立誓——” 李平凡的心猛地揪紧。 她看见年轻的奶奶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弟子年事渐高,膝下唯有孙女小花一根独苗。这孩子的命是仙家救回来的,这孩子的缘是仙家种下的。弟子不敢奢求仙家宽恕,只求……只求待弟子百年之后,仙家能给这孩子带出一条生路。” 画面突然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新的画面浮现—— 还是那间偏房,但时间近了许多。李平凡认出了自己的背影,五六岁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奶奶按着跪在蒲团上。她拼命挣扎,又哭又闹:“我不磕头!我不给木头磕头!奶奶坏!奶奶是大坏蛋!” 奶奶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她,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小花,今天这个头,你必须磕。不是给奶奶磕,是给救过你命的仙家磕。磕完这个头,你就欠它们少一点。” “我不欠!我什么都不欠!” 小小的李平凡挣开奶奶的手,爬起来就跑。 画面再次扭曲。 这一次,李平凡看见的是不久之前——也许是几天前,也许是昨天。奶奶独自坐在偏房的门槛上,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那孩子不信,我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可她不懂的是,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是躲不躲得掉的问题。” 奶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各位仙家,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这孩子八字带缘,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可她读了那么多书,满脑子都是科学道理,你们叫她怎么一下子接受?再宽限些时日吧,我再劝劝她,我再……” 画面骤然破碎。 无数的碎片像刀片一样旋转着,最后聚拢成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在李平凡的意识里: 契约已立,时辰已到。承或不承,皆由汝选。 第3章 醒来与香火味 第3章醒来与香火味(第1/2页) 李平凡是闻着香火味醒来的。 不是寺庙里那种庄严的、让人心静的檀香,也不是清明祭祖时那种亲切的纸钱味。而是混合了黄表纸燃烧的焦糊味、糯米酒的甜腻味、某种草药淡淡的苦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腥气的、属于动物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三千米。 首先看到的是褪了色的木头房梁,上面结着蛛网——她小时候数过,一共十七个,最大的那个在东南角,住了三代蜘蛛。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这是她的房间。准确说,是奶奶家她从小住到大的那间西厢房。 身下是熟悉的硬炕,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床单。枕头上绣着俗气的牡丹花,那是奶奶的手艺。窗户上贴着她大学时从学校带回来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翘起。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异象、那巨大如山的狐影、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醒了?” 李奶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问她“吃没吃饭一样”。 李平凡僵硬地转过头。 老人坐在炕沿那张老旧的榆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水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穿着那身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和,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慈爱。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我怎么在这儿?”李平凡撑着想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又跌回枕头上,“那个……天上……狐狸……” “晕了。”李奶奶说得轻描淡写,把红糖水递过来,“被胡秀娘的现身吓晕了。不丢人,你爷爷第一次见的时候,直接尿裤子了。你爸好点,但也腿软了三天。” “不是!”李平凡没接碗,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奶奶!那不是眼花!也不是做梦!我看见了!那么大!在天上!还会发光!九条尾巴!它……它还说话了!在我脑子里说话!” 李奶奶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缓缓道:“我知道你看见了。”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水:“胡秀娘是真动了怒。它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等我?”李平凡觉得荒谬至极,“等我干什么?我跟它有什么关系?” “你注定是这个堂口的继承人。”李奶奶把红糖水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压压惊。朱砂、雄黄、糯米,还有你秀娘奶奶赐的一缕清气,都化在里头了。不喝,你今晚还得做噩梦。” 李平凡看着那碗深红色的水,心里一阵抵触。但想到刚才那恐怖的景象,想到可能还会做那些血淋淋的噩梦,她还是接过来,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味道很怪,甜里带着辛辣,还有一股子土腥气。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彻骨的寒意和心悸果然缓解了不少。 “奶奶,”她放下碗,声音平静了些,但眼神依然充满质疑,“您得跟我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仙家’,到底是什么?它们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李奶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格外苍老、孤独。 “平凡,”她轻声说,这次没叫“小花”,“你记得你五岁那年,发高烧,医院都说没救了吗?” 李平凡一愣。这事她隐约有印象,爸妈后来提过几次,说她命大。 “你爸你妈抱着你跑遍了县里市里的各大医院,钱也花光了,人也快不行了。最后没办法,把你抱回来给我。”李奶奶转过身,眼神悠远,“我抱着你,在这间屋子里,点了七星灯,请了堂上仙家。胡秀娘亲自去阴司走了一趟,从生死簿上,硬生生给你勾回二十年阳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醒来与香火味(第2/2页) “什么?”李平凡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所以你能活到现在,能长大,能读书,能考大学。”李奶奶走回炕边,坐下,“你以为这是白给的?仙家积功德,弟子还缘分。你欠堂口的,欠仙家的,从你五岁那年就欠下了。现在你长大了,该还了。” 李平凡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炕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医学奇迹,是爸妈不放弃的结果。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解释。 “可是……可是为什么是我?”她还是不甘心,“我爸呢?大伯呢?他们也是李家的血脉啊!” “你爸命里带火,性子太烈,镇不住仙家,强行立堂只会两败俱伤。你大伯……”李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心术不正,仙家看不上。只有你,小花,你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八字全阴,天生通灵的体质。仙家最喜欢这样的弟子,容易沟通,容易上身。” “上身?”李平凡汗毛又竖起来了,“什么意思?它们……它们要上我的身?” “是借用你的身体行功德。”李奶奶纠正道,“仙家修行不易,需要积累功德才能更进一步。但它们没有实体,无法直接干涉人间事,所以需要弟子作为媒介。弟子帮人解决问题,仙家得功德,这是互惠互利的事。” “那不就是傀儡吗?”李平凡声音发冷。 “是搭档。”李奶奶看着她,眼神认真,“处得好了,是亲人,是师徒,是战友。堂口上一任弟子,也就是你太奶奶,和胡秀娘处得就像亲姐妹。她走的时候,胡秀娘在南山头哭了三天三夜,整个山头都听得见。那哭声,像风又像狼嚎,村里人吓得半个月不敢上山。” 李平凡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二十年建立的世界观,在这短短一个下午,被砸得稀碎。唯物主义?科学?她所坚信的一切,在亲眼所见的异象和奶奶平静的叙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我……我就是不接呢?”她最后挣扎道。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示意她跟过来。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炕。腿还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 堂屋的门敞开着。 她的行李箱——那个塞得鼓鼓囊囊、承载着她逃离梦想的行李箱——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但拉链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而在行李箱的盖子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三样东西: 一沓裁剪整齐的黄表纸,边缘用金粉描着云纹。 一支老旧的狼毫毛笔,笔杆是深紫色的,油光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一碗浓稠的、暗红色的墨汁,里面能看到研磨过的朱砂颗粒,散发着她刚才喝的那种甜腥气味。 旁边,还摆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和一根细细的红线。 “这是什么意思?”李平凡的声音在抖。 “意思是你走不了了。”李奶奶的声音从供桌方向传来,“仙家已经显身表态了。今天日落之前,你必须把堂单接了,正式成为李家堂口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不然……” “不然怎样?”李平凡咬牙问,心里却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李奶奶走到供桌前,背对着她,缓缓道:“不然,这一堂仙家几十年的修行,就全毁了。它们会散去,会迷失,有些执念深的,甚至会堕入邪道,为祸一方。到那时,因果反噬,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因为你是它们选定的、却拒绝接纳的弟子。你会一辈子被它们的气息纠缠,走哪跟哪,霉运不断,诸事不顺,直到你肯接纳为止。严重的话……” 老人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严重的话,可能会像二埋汰那样。” 第4章 这是威胁? 第4章这是威胁?(第1/2页) 李平凡浑身一颤。 二埋汰的事情,她后期也听说过。奶奶保住了他的命,他就被家人接走了。接走时整个人都像疯了一样,看见人就跪下磕头,嘴里还不停地说着:“狐仙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也算是被吓得疯掉了。 “这是威胁?”她声音干涩。 “这是因果。”李奶奶走到她面前,苍老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却粗糙,“小花,奶奶不是逼你。是时辰到了,缘分到了,该来的总要来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你不接,明天、后天、大后天,它们还会来找你。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接纳。至少,堂口在你手里,仙家听你调遣,你还能掌控局面。” 掌控局面? 李平凡看着供桌上那十个沉默的木牌,看着堂单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她一个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普通女大学生,要去“掌控”这些能呼风唤雨、动辄威胁人性命的“仙家”? 这简直像个荒谬的笑话。 “奶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就算我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我承认这些东西存在——可我什么都不会啊。我不会看事儿,不会请神,不会念咒,连上香都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我怎么接?接了之后怎么办?” 李奶奶看着她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 肯问怎么办,就是开始松动了。 “你不会,奶奶教你。”老人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学会的。你奶我当年也是从零开始,跟着胡秀娘学了整整三年。你脑子好使,读过大学,学起来肯定比我快。” “可是……”李平凡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李奶奶打断她,“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坐下,把这堂单接了;要么现在就走,出门往东,去车站买票,该去哪儿去哪儿。奶奶不拦你。” 她说着,当真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敞开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涌进来,把整个堂屋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外面传来邻居家做饭的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谁家孩子在哭,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傍晚。 李平凡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那个她向往已久的、普通人的世界。 只要迈出这一步,她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沈阳,面试,工作,租房,认识新的朋友,也许过两年谈恋爱结婚,彻底远离这个院子里的一切。 可二埋汰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个瘫在地上、裤裆湿透、额头磕出血的男人。他后来怎么样了?疯了的这些年,有人管他吗?他会不会每天都在梦里看见那些带血的皮毛和发光的眼睛? 还有那个声音——“时辰已到,契约当归。” 她真的能逃得掉吗? 李平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一点点下沉,堂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李奶奶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等待了多年的守夜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良久,李平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接了……那我以后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吗?上班,赚钱,交朋友,结婚生孩子?” 李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能。但你得学会在两种生活之间切换。出马弟子不是出家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上班上班。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有些事,你得管。有些场合,你得去。有些时候,仙家要找你了,你不管在干什么,都得放下。” “比如我正在面试呢?” “那也得放下。” “我正约会呢?” “也得放下。” “我正睡觉呢?” “也得放下。”李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所以奶奶一直说,这不是个轻松的活。你姑奶奶一辈子没嫁出去,就是因为这个。没人愿意娶一个半夜三更随时爬起来去给人看事儿的女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这是威胁?(第2/2页) 李平凡心里一沉。 “那您呢?”她问,“您是怎么过来的?” 李奶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你爷爷命硬,八字火旺,能镇得住这些东西。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他疼我,愿意包容这些。但这种人不好找,你得有运气。” 运气。 李平凡在心里苦笑。她从小到大运气就不怎么样,买彩票从来没中过,考试总是差几分到理想分数,连抽奖都只抽到过纸巾。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向奶奶,“那些仙家……它们好相处吗?我是说,它们会听我的话吗?” 李奶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好相处的时候,比亲人还亲。不好相处的时候,比后妈还难缠。但只要你心正,把它们当长辈尊重,它们也不会为难你。仙家修行几百年,比人明事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低头看着行李箱上那三样东西——黄纸,毛笔,朱砂墨。剪刀和红线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个剪刀和红线是干什么用的?” “剪头发。”李奶奶说,“取你一缕头发,用红线缠了,压在香炉底下。这是认主的仪式,从今往后,你就是堂口的人,仙家就认你的气息。” 认主。 认一群狐狸黄鼠狼当主人。 李平凡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一个接受了二十三年唯物主义教育的大学生,居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剪一缕头发,供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 可如果不剪呢? 她想起那个巨大的狐影,想起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想起二埋汰疯掉的样子。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堂屋里暗了下来。 “我……我想一个人静静。”李平凡抽回手,声音疲惫。 李奶奶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但太阳下山之前,你必须给我答复。仙家等得起,时辰等不起。” 老人说完,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堂屋,进了东屋,轻轻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李平凡一个人。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那张巨大的供桌,望着桌上那些诡异的摆设,只觉得浑身发冷。 供桌是李家的老物件了,据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至少上百年历史。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边角处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桌腿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但已经模糊不清。 桌上摆着的东西,李平凡从小就熟悉,也从小就抵触。 最显眼的当然是正中央那块红布——堂单。大概一米长,半米宽,用的是老式的土布,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上面有很多仙家的名字,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符文依然清晰夺目。那些符文弯弯绕绕,不像汉字,不像满文,也不像蒙文,她问过奶奶,奶奶只说“是仙家文,你看不懂正常”。 堂单前摆着三个香炉,一大两小。大的那个是青铜的,三足,肚子上刻着繁杂的符文,里面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高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笔直上升,到了房梁处才缓缓散开。两个小的香炉是陶的,一个插着线香,一个空着,据说是“备用”。 香炉两旁是所谓的“五供”:一对白蜡烛(从来没见点过,据说点了会招不该招的东西),一对青瓷花瓶(插着廉价的塑料牡丹花,花瓣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一个白瓷果盘(放着几个干巴巴的、不知摆了多久的苹果)。 最诡异的是堂单前,摆着五个小木牌,木牌是黑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圆润。每个牌子上都用金漆写着一个名字: 、胡秀娘、黄嘟嘟、柳小刚、白金球、灰万红................。 每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李平凡以前从来没细看过。此刻她鬼使神差地走近几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第5章 正式接手堂口 第5章正式接手堂口(第1/2页) 胡秀娘下面写的是:“长白山修行一千三百年,司掌医道、姻缘、救苦。” 黄嘟嘟下面写的是:“黄仙洞修行九百年,司掌财运、跑腿、逗乐。” 柳小刚下面写的是:“长白山修行一千年,司掌驱邪、镇宅、护堂。” 白金球下面写的是:“地脉修行一千三百年,司掌医病、财运、稳堂。” 灰万红下面写的是:“昆仑山修行一千年,司掌探宝、传信、聚气。” 每个牌位对应的职能、修行年限、来历,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平凡看得头皮发麻。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一群活了成百上千年、拥有各种神奇能力的……妖怪? 不,奶奶说它们是“仙家”。 可仙家会威胁人吗?会用那么恐怖的方式显身吗?会逼着一个不想干的人接什么堂口吗? 她正胡思乱想,突然—— 最左边那个写着“胡秀娘”的木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堂屋里一丝风都没有。 是它自己动的。很轻微,只是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李平凡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牌。 幻觉。肯定是幻觉。精神压力太大,出现视觉误差了。 木牌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往前倾斜了至少十度,几乎要倒下来,却又稳稳停住。木牌上的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亮了一下? 李平凡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门框,生疼。 “谁?”她声音发颤,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 只有香炉里的烟,继续笔直上升。 但下一秒,那笔直的烟柱突然扭动起来,像是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缠绕,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尖耳朵,长嘴巴,蓬松的尾巴…… 一只烟雾组成的狐狸。 那狐狸成型后,还转头“看”了李平凡一眼,烟雾组成的眼睛部位,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然后它甩了甩尾巴,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李平凡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奔腾的轰鸣声。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幻觉。 那木牌真的动了。那烟真的变成了狐狸。 这屋里……有东西。 她连滚带爬地退回西厢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腿软得站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唯物主义?科学?去他妈的唯物主义!刚才那一幕怎么用唯物主义解释?烟雾自己凝聚成狐狸形状?木牌无人自动?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哲学系那个总爱穿着长袍、神神叨叨的老教授说过的话:“年轻人,不要轻易否定你没见过的东西。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人类对宇宙的认知,还浅薄得很。” 当时她和同学们在底下偷笑,觉得老教授故弄玄虚。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太阳在慢慢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光影在墙上移动,像缓慢流淌的血液。 李平凡能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不是奶奶的脚步声,而是更细碎、更密集的声音——像是很多只小脚在地上快速跑动,从东屋跑到堂屋,又从堂屋跑到西厢房门口,停住,徘徊,转圈。 很多只。 她死死盯着房门下的缝隙。 几道影子从外面投进来——细长的、毛茸茸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它们在门口徘徊,转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影子不时交叠,分离,变换形状,有时像狐狸,有时像黄鼠狼,有时又像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正式接手堂口(第2/2页) “咕咚。” 李平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她想起奶奶的话:“它们会一辈子跟着你,直到你肯接纳为止。” 难道以后她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着这些看不见的、毛茸茸的影子?睡觉时它们在床边看着?吃饭时它们在桌下转悠?上班时它们在办公室天花板爬?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快要疯了。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 不是被手拧的,是它自己在转,缓慢地,发出生锈金属摩擦的“吱呀——吱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进来。 黄色的,竖瞳的,闪着幽光的眼睛。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平凡和那只眼睛对视了整整三秒。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粽子,尖叫声冲破喉咙,带着哭腔,歇斯底里: “奶奶我错了!我接!我接还不行吗!!!” 门外的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细碎的脚步声快速退去,像是达成了目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堂屋里传来李奶奶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早这样不就好了?出来吧,净手,上香。” 李平凡在被子里缩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再没有动静,才敢探出头来。 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她的手机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手表也找不到,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 她摸索着下炕,腿还在打颤,扶着墙走到门边。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堂屋的灯亮了。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李奶奶站在供桌前,正在往香炉里插新的香。三根,整整齐齐,青烟袅袅升起。她身后,那十个木牌静静地立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来。”李奶奶头也不回地说。 李平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供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把新的剪刀,一卷红绳,还有一张空白的黄纸,和那支老旧的狼毫笔一起,摆在最中间。 “把鞋脱了。”李奶奶说。 “啊?” “脱鞋。”李奶奶重复道,“见仙家,要赤足。这是规矩,表示你干干净净,不沾尘土。” 李平凡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她穿着袜子,刚才在炕上滚过,不知道沾了多少灰。但奶奶的话像是有种魔力,让她不敢违抗。 她脱掉袜子,光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跪下。” 李平凡看着供桌前那个硬邦邦的蒲团,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想到刚才那只眼睛,想到那些毛茸茸的影子,她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蒲团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疼,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是错觉吗? “把左手伸出来。”李奶奶拿起那把剪刀。 李平凡伸出手,看着奶奶小心翼翼地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剪刀很钝,扯得头皮生疼,但她不敢吭声。 那缕头发被红绳仔细地缠好,打了个复杂的结。李奶奶把它放在那张空白的黄纸上,然后用毛笔蘸了那碗暗红色的朱砂墨。 第6章 达成契约 第6章达成契约(第1/2页)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李奶奶的声音变得庄重,不再是平时那个唠叨的老太太,而像是一个主持仪式的祭司。 “弟子李小花——” “弟子李小花……”李平凡下意识跟着念,念到一半突然停住,“奶奶,我叫李平凡!” 话一出口,供桌上那十个木牌齐齐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敲木头。 李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平凡咬咬牙,改口道:“弟……弟子李小花……” 木牌安静了。 “自愿入李家堂口,为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 “自愿入李家堂口,为第七十三代出马弟子。” “自此之后,尊仙家为师,敬仙家为长,行善积德,济世度人。不违天道,不背人心。若有二心,甘受天谴。” 念到最后一句,李平凡的声音抖了一下。 甘受天谴? 她偷偷瞄了一眼奶奶,发现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若有二心,甘受天谴。”她硬着头皮念完。 李奶奶点点头,把缠着红绳的头发放在黄纸上,轻轻折叠起来,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然后她拿起那个小包,走到供桌前,掀开最大的那个香炉的盖子,把它埋进了香灰里。 “礼成。”李奶奶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堂口的人了。” 李平凡跪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完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什么仙家显灵?就这么简单? 她正想着,突然感觉脚底一凉。 低头一看,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小蛇,正从她的脚背上爬过去。那蛇只有筷子粗细,浑身泛着淡淡的银光,爬到她的脚踝处,绕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对着她吐了吐信子。 李平凡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小蛇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很满意,甩甩尾巴,钻进了供桌底下,消失不见。 她猛地抬头,看向奶奶。 李奶奶却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把供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嘴里念叨着:“行了,起来吧,去洗把脸。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拜见各位仙家,认认门。” “奶奶……”李平凡的声音在颤抖,“刚才……那条蛇……” “嗯?”李奶奶转过头,“什么蛇?” “就、就是那条……银色的……从我脚上爬过去的……” 李奶奶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看见了啊?那是柳小刚的分身,来认认你这个新弟子的。它喜欢你,才会出来见你。好事。” 李平凡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条蛇喜欢她,是好事?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踝,刚才那条蛇爬过的地方,隐隐约约留下了一圈淡银色的痕迹,像纹身一样,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别擦了,擦不掉的。”李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是仙家给你打的印记,以后有什么事儿,它们能凭这个找到你。” 凭这个找到我? 李平凡看着脚踝上那圈淡淡的银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经过供桌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木牌。 最左边那个写着“胡秀娘”的木牌,静静地立着,和其他几个一样,纹丝不动。 但李平凡总觉得,它在笑。 李平凡一整晚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跟开了锅似的——各种声音争先恐后地往里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像隔着一层水,有的像贴着耳根子说话。 “瞅着挺瘦啊,能扛动香不?” “小姑娘长得怪俊的,就是八字太阴,容易招东西。” “行了行了别挤了,让我也瞅一眼!” “哎妈呀谁踩我尾巴了?” “老黄你那尾巴都快杵人脸上了,还怨别人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达成契约(第2/2页) …… 李平凡把被子蒙到头顶,那些声音非但没小,反而更清楚了。 她腾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能……能消停会儿不?” 安静了。三秒。 “她是不是能听着咱们?” “那可不,弟马么,签了堂单开了五感,听不着才怪。” “哎那正好!新来的弟马,我黄嘟嘟,先跟你打个招呼!以后有啥跑腿的活儿你尽管吱声,我腿快!” 李平凡:“……” 她慢慢把被子拉下来,对着空气说:“你……那个黄……黄嘟嘟是吧,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十一点四十,咋了?” “正常人这个点儿是不是该睡觉了?” “……那不正常人是啥时候睡?”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刚签约第一天就跟仙家吵架,以后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瓮声瓮气地说:“明天再唠。求你们了。” 这回真安静了。但她还是没睡着。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那股香火味。 白天还不觉得,现在夜深人静,那味儿简直无孔不入。 不是难闻,就是……太浓了。 像泡在糯米酒和草药汤里腌了一整天,又从里往外散发。 她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有。 再翻个身,被子上也有。 把胳膊凑到鼻子跟前——“”得,皮肤上都腌入味儿了。” 李平凡绝望地闭上眼。 这就是当出马弟子的第一天? 闻着像块腊肉,被一群不知道藏哪儿的仙家围观睡觉? 她突然想起奶奶白天说的话:“你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奶奶可没说,还有一群仙家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唠嗑啊!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真鸡,是手机闹铃——她特意设的,防止自己睡过头。 但睁开眼的时候,闹铃已经响了三遍,她一声没听见。 因为脑子里更吵。 “这娃咋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老白你别急,年轻人觉多,让她睡。”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这都几点了,今儿头一天拜堂,误了吉时谁担得起?” “哎呀误不了,我看她眼皮动了,快醒了。” 李平凡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醒了。” “醒了就起,别赖炕!”这回是奶奶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中气十足。 她认命地爬起来,踏拉着拖鞋,顶着一脑袋乱毛往外走。 堂屋里,奶奶已经收拾利索了。 供桌上换了新香,三柱高香烟气袅袅,五个木牌擦得锃亮。 堂单上的金线在晨光里微微反光,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文这会儿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洗脸,漱口,换身干净衣裳。”奶奶把一条毛巾扔过来, “今儿头一天正式上香,得敬重些。” 李平凡接过毛巾,欲言又止。 奶奶瞅她一眼:“有话就说。”“……奶奶,”她压低声音,往供桌那边努努嘴,“它们……是不是老在屋里?就那种……随时都在?” 奶奶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能听着它们说话?”李平凡点头。 奶奶沉默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担忧,最后化成一声轻叹:“你这体质,比我想的还通透。好事,也是麻烦事。” “啥意思?” “意思是你跟仙家的缘分比你太奶奶还深。” 奶奶看着她,“往后你能听见的、看见的,比别人多。但也意味着,你躲不开它们。” 李平凡:“……”她本来也没躲开过。 洗漱完,换好衣服,奶奶把她领到供桌前。 第7章 哎呀,你这字也忒丑了 第7章哎呀,你这字也忒丑了(第1/2页) “今儿不教你啥大规矩,就一件事。” 奶奶把12根根线香递给她,(十二根香也就是全堂香)“给仙家上香,说句话。什么话都行,让它们认识认识你。” 李平凡捏着那十二根细长的线香,手又有点抖。她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五个木牌,看着堂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什么? “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我叫李小花。呃……你们应该知道。就……往后多关照?” 话音刚落,木牌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就这?” 李平凡一哆嗦,香差点掉地上。 这声音她认识,昨晚那个自称“腿快”的。 黄嘟嘟。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缓慢,像砂纸磨木头:“头一回,不错了。 我之前有任弟马头天上香,憋了半天,说了句‘吃了吗’。”这又是谁? 李平凡往木牌那儿瞅了一眼——说话的好像是中间那块,写着“白金球”的。刺猬? “那你当年刚来的时候说的啥来着?”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尖细,活泼,带着点得意, “我说‘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往后多疼我’,老胡你记不记得?” “记得。”这回是个女声,沉稳,清冽,像山涧泉水, “你说完你妈就揍你了,说没出息的玩意儿。” “那不是年纪小嘛!” 木牌后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七嘴八舌,闹闹哄哄。 李平凡举着十二根香,站在供桌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在拜什么威严神圣的“仙家”,是在参加一场……家族群聊?还带现场直播那种? “行了行了,” 那个清冽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点压场子的威严, “弟马头天上香,你们别给吓着了。都消停会儿。” 闹腾声渐渐小了。 李平凡认得这声音——胡秀娘。 那只九尾狐狸。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李小花。” 胡秀娘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里, “昨儿个你签堂单,我看你手抖得厉害。今儿个这柱香,手稳了些。” 李平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真是。 “往后日子长,不差这一时。”胡秀娘说, “香插上,这礼就算成了。” 老辈的传承就被必要弄那么繁琐了,李平凡把十二根香插进小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这次没有扭曲成狐狸,没有异象,没有金光。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飘着,散开。 但她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中午吃饭,奶奶做了四个菜: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还有个蘸酱菜。 米饭盛得冒尖 。李平凡瞅着这一桌子硬菜,有点懵:“奶,今儿啥日子?” “啥日子也不是。” 奶奶把筷子塞她手里,“头一天当差,给你补补。往后干活才有劲儿。” 李平凡夹了块锅包肉,酸甜口,外酥里嫩,是她从小吃惯的味道。 吃着吃着,她突然问:“奶奶,你当年……头一天当弟马的时候,害怕不?”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顿。“怕,不扒瞎说,咋不怕呢。 那时候我才十七,比你小。 你太奶奶走得急,啥都没教明白,一屋子仙家等着我接。 我躲在屋里哭了三天,不敢出门。 ”李平凡停下筷子。“后来呢?” “后来?”奶奶笑了一声,夹起一筷子溜肉段,“后来你太奶奶托梦骂我了,说一屋子仙家跟着我挨饿,再不上香都该饿跑了。我寻思也是,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它们啊。就硬着头皮上了。”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那……您跟它们处得好吗?” 奶奶没直接回答。她放下筷子,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胡奶奶——就是胡秀娘——头一回上我的身,是那年腊月。 村里老周家的儿媳妇难产,三天三夜生不下来,人都快不行了。我啥也不会,就知道烧香磕头。 结果胡秀娘自己上身了,借着我的身子,一炷香的工夫,孩子落地,大人也保住了。” 奶奶收回目光,看着李平凡:“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它们不是来害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哎呀,你这字也忒丑了(第2/2页) 是来帮我,也是让我帮它们的。” 李平凡没说话,低头扒饭。 但她把奶奶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了。 --- 下午,奶奶开始教规矩。 “刚开始上香,早中晚各一回。早香敬神,午香敬仙,晚香敬祖。香要正,火要匀,心要诚,左手点香、扇灭火、不吹。。” “供品,清水(每日换)、白酒/黄酒、水果:苹果/桃/葡萄,忌李子、梨、糕点、鲜花。?荤供:胡黄可少量熟肉(不供生肉、狗肉、蛇肉、龟肉)。”“初一、十五、三月三(王母/仙会)、六月六(虫王/仙家)、九月九(重阳/登高)、春节、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必须上大供……。”李奶奶专心的交着。 李平凡也拿个小本本,一条一条记着。记到一半,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尖细活泼的声音:“弟马你写字真慢。”是黄嘟嘟。李平凡笔尖一顿。 “还有,”黄嘟嘟继续说,“你记那有啥用啊,到时候一上香全忘了。我跟你讲,你得靠心记,心!懂不?” 李平凡忍了忍,没忍住:“你老偷看我干啥?” “啥叫偷看?光明正大看。我是你堂上仙家,不看你看谁?” 李平凡噎住了。 奶奶抬头瞅她一眼:“跟谁说话呢?”“没……没啥。” 李平凡把脸埋进笔记本里。 黄嘟嘟还在那儿叨叨:“哎呀你这字儿也忒丑了,横不平竖不直,还不如我家小崽儿刨的道道整齐……” 李平凡“啪”地把本子合上了。 奶奶又瞅她一眼。 “……手酸了,歇会儿。”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深呼吸。 七月的东北小院,槐树荫凉,知了叫得有气无力。 墙角那棵老杏树今年结了不少果,青黄青黄的,还得再等些日子才能熟。 李平凡站在树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昨晚那些毛茸茸的影子,想起二埋汰家那只浑身是血的狐狸,想起那双巨大的、装着山川河流的琥珀色眼睛。 也想起奶奶说的那句“它们不是来害我的”。 还有胡秀娘今早那句“往后日子长,不差这一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写字还抖得厉害,今早上香就稳多了。 也许,也许日子真能慢慢过下去。 正想着,黄嘟嘟的声音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弟马,你站树底下干啥呢?晒脸呢啊?” 李平凡:“……” “那杏儿还没熟呢,现在摘老酸了,我尝过。”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不生气。不生气。第一天。这才第一天。 ---晚上,李平凡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这回脑子里安静多了——不知道是仙家们也睡了,还是胡秀娘又给压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微信里,大学室友群还停留在三天前的消息。 王媛媛发了张工牌照,配文“入职第一天,冲鸭”; 张思思晒了加班外卖,凌晨一点,文案是“大厂真不是人待的”; 李晓雅没发消息,但朋友圈更新了,定位是法国某小镇,九宫格风景照。 李平凡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没有发朋友圈的欲望。 总不能写“今天正式成为出马弟子,往后承接看事、驱邪、治病,熟人打折”吧? 想想那个画面,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弟马,明早想吃啥?”是黄嘟嘟。 李平凡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回了句:“锅包肉。” “……那是菜,我问你供品!” “那你还问我。”“……”沉默了几秒。 黄嘟嘟小声嘀咕:“行吧,锅包肉就锅包肉,我给老胡报个信……”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李平凡翻了个身,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月光洒满小院。 供桌上,青烟袅袅。 五个木牌泛着温润的光。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8章 吴婶子家的阴凉 第8章吴婶子家的阴凉(第1/2页) 转眼一夜过去。 李平凡醒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知了还没开始叫,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摸过手机一看——六点二十。 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不用闹钟自己醒。 她躺在炕上愣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劲。 直到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从脑子里蹦出来:“哎妈呀弟马醒了!我还心思你今儿又得赖到日上三竿呢!” 李平凡:“……” 行,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说:“你是不用睡觉还是咋的?” “睡啥呀,我们修行之人,打坐就顶睡觉了。” 黄嘟嘟理直气壮,“再说了,头一天当值,不得看着点儿你?万一你睡过去把早香误了,老胡又该训人。” “那你看着我一宿?” “那倒没有。后半夜我去老白金那儿蹭了半炷香,他家那块儿供的檀木味儿好。” 李平凡没接话。她把枕头掀开,坐起身,发了五秒钟的呆。 然后认命地穿鞋下地。推开屋门,一股热浪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锅铲撞得叮当响,奶奶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蓝布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奶,今儿吃啥?” 奶奶头也不回:“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李平凡被怼得一噎。 “自个儿啥身份心里没数?赶紧洗脸漱口上香去!仙家等你一早晨了!” “哎。” 李平凡缩了缩脖子,转身往水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咱到底吃啥?” “锅包肉!”奶奶没好气, “昨儿你不是点名要的吗?” 李平凡愣了一下。 她昨晚上半睡半醒间好像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黄嘟嘟问的,她迷迷糊糊随口一答,自己都没当回事。奶奶怎么知道的? 她往堂屋的方向瞅了一眼。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瞅啥呢弟马?”黄嘟嘟又冒头了, “再不洗漱香灰都凉了!” “……你能不能别老在我脑子里说话?” “行啊,那我搁你耳边儿说?” “……”李平凡决定不跟他掰扯了。 洗漱、净手、点香、上供。 三柱线香插进小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对着那五个木牌,突然不知道该说点啥。 昨儿好歹说了句“多关照”,今儿说啥?早上好? 正尴尬着,木牌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这娃今儿起挺早。”是白金球。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我还寻思得叫呢。老黄你昨晚嘱咐厨房了?” “嘱咐了。” 黄嘟嘟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我托梦给老太太的,锅包肉,酸甜口,少放淀粉多放肉。 ”李平凡:“……你托梦就为了说这个?” “那不然呢?你自个儿点的菜,我给你落实到位,你还挑理?” 李平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把香插好,对着木牌鞠了一躬——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礼多人不怪——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锅包肉金黄酥脆,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李平凡夹了一筷子,外酥里嫩,肉片厚实,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连扒了三口饭,才想起来抬头问:“奶,你昨晚梦见啥了?”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梦见一只黄皮子蹲在窗台上,跟我说今早做锅包肉,说你想吃。” 李平凡一口饭噎在嗓子眼。 她艰难地咽下去,小心翼翼地瞄了奶奶一眼:“那您……没吓着?” “吓啥?”奶奶眼皮都没抬, “我都伺候它们六十多年了,托个梦还值当吓着?” 李平凡低头扒饭,没敢接茬。 但她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吴婶子家的阴凉(第2/2页) 六十多年。从十七岁的小姑娘,到现在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六十年如一日地上香、供饭、跑腿、看事。 她以前觉得奶奶这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守着个破供桌,神神叨叨的,有啥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吃完饭,李平凡帮着收拾碗筷。 奶奶擦着桌子,突然问:“今儿有啥打算?” 李平凡把碗摞好, 想了想:“我想去村西头吴婶子家看看。”奶奶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极短,短到李平凡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奶奶继续擦桌子,语气平静:“咋想起来去她那儿?” “她不是一个人过么,身体又不好。”李平凡说, “我听村里人说她最近老往卫生所跑,小大夫也看不出啥毛病。 我就寻思……我现在不是有仙家这份缘分了么,能帮一把是一把,也算积点功德。” 奶奶没接话。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转身看着李平凡。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想碰供桌上的东西,奶奶就是这么看她的。 不是生气,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去吧。”奶奶说,“但是记着,去那儿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不许轻易插手。 凡事讲究因果,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别啥事都大包大揽。”李平凡愣了一下。 她总觉得奶奶这话里有话,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知道了。” 她把围裙挂好,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奶奶已经回堂屋了,正在香炉旁收拾香灰。老人的背影佝偻瘦小,却稳稳当当。 李平凡突然想问问黄嘟嘟。那碎嘴子肯定知道点啥。 可她刚在脑子里喊了一声“黄嘟嘟”,又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 问了他又该没完没了,吵得脑仁疼。 她推开院门,往村西头走。---吴婶子家在村子最西边,靠着山根儿。 房子是老辈儿留下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用几根木棍撑着。门口那棵大榆树倒是长得旺,枝叶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李平凡走到院门口,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就是觉得……这阴凉,好像有点太凉了。七月中旬,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冒油。可一踏进这院子,温度至少掉了五六度。 不是那种树荫下凉快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像地窖,像防空洞。李平凡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站在院门口,没急着往里走。 “哟,花来了?” 吴婶子从躺椅上撑起身。 她穿件灰扑扑的旧汗衫,头发随便挽着,脸色蜡黄,眼底下两团青黑,像好几宿没睡。 “婶子。”李平凡笑着迎上去,扶住她胳膊, “我搁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 “这孩子,有心了。” 吴婶子拍拍她的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瞅我这没出息的,躺一天了,越躺越乏。” 李平凡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仔细端详吴婶子的脸。不像普通感冒,不像中暑,也不像累着了。就是……没精神。 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精气神儿一点一点抽走了,剩个壳子在这儿躺着。 “婶子,你啥时候开始不得劲儿的?” “得有个十来天了吧。”吴婶子想了想, “起先是睡不着,躺炕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做梦,净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醒了比没睡还累。后来白天也开始乏,走两步道就喘,吃饭也不香。” “没去小大夫那儿瞅瞅?” “去了,量血压听心肺,啥毛病没查出来。”吴婶子叹了口气,“小大夫给我开了两盒安神补脑液,喝了也没见强。 我夜个还心思呢,实在不行就去找你奶,让她给我瞅瞅。” 李平凡张了张嘴。 第9章 吴婶子的因果 第9章吴婶子的因果(第1/2页) 她下意识想说“我奶的堂口现在传给我了,婶子你往后有事找我就行”。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奶奶临出门说的那句“不许轻易插手”。 “那行啊婶子,”她把话头拐了个弯, “要不你现在跟我去?我扶着你,慢慢走,不着急。”“不用了。” 吴婶子摆摆手,“这都晌午了,热。我下黑凉快点儿自个儿去。” “那行。”李平凡站起身,“婶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回头再来看你。” “哎,慢点儿走啊花。” 李平凡走出院门,走出榆树荫,走进七月的毒太阳底下。 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慢慢散了,后背晒得发烫。可她心里那团疑惑,却像泡发的木耳,一点一点胀大起来。 奶奶怎么知道吴婶子病了?她今早根本没提过要来看吴婶子,是饭桌上才说的。可奶奶那反应,分明是早就知道这回事。还有那句“不管看见啥都不许插手”……奶奶到底知道些啥? 李平凡越走越慢,最后干脆站在路边不动了。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知了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她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足足站了半分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喊了一声:“黄嘟嘟。”没有回应。“黄嘟嘟?你听着没?”还是没声。李平凡愣了一下。 这不对啊。那碎嘴子平时不用喊都自己往外蹦,今儿怎么叫两遍都不吭声?“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 她挨个儿把五个木牌的名字叫了一遍。沉默。 不是那种没人的沉默,是那种……像一群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小孩,突然被大人吼了一声,齐齐闭了嘴的沉默。 李平凡后背有点发凉。“你们……都在吧?”半晌。 一个声音慢吞吞响起来,是白金球,带着点无奈的叹息:“在呢,娃。” 李平凡松了口气:“那你们咋不吱声?”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吴婶子……是不是有啥问题?” 沉默。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李平凡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奶奶也知道了,对吧?所以才让我别插手。” “……娃。”白金球的声音苍老而沉重,“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时候不到。”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白金球没回答。 李平凡攥紧了拳头。 她站在七月的烈日底下,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村西头那个阴凉的院子,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榆树,吴婶子蜡黄的脸和眼下的青黑……她突然想起来——走进那院子的时候,从头到尾,她没听见一声知了叫。 明明外面吵得震天响。 那院子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平凡从村西头回来,一路走一路琢磨,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晒得人皮疼,可她心里头那个凉意怎么都散不下去。 吴婶子家那股阴冷,那些仙家的沉默,奶奶那句“不许插手”……越想越乱,越乱越烦。 走到家门口,她停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隐隐约约传出电视声——是奶奶爱听的东北二人转,《包公赔情》,演员那嗓子亮堂堂的。 搁往常李平凡准得念叨两句“奶你把声儿开小点儿,全村都跟着你听戏”,今儿她却站门槛外头,半天没迈腿。 她怕。 怕进去一问,问出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可要是不问,这疙瘩堵在心口,往后日子都没法过。 李平凡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奶奶正窝在老藤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睛眯缝着,脚底下跟着板儿点地。电视里演员正唱到“嫂嫂你往陈州的路上望一望啊,望见多少新坟茔”,奶奶嘴里也跟着哼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吴婶子的因果(第2/2页) 听见门响,老太太眼皮一撩,瞅见是孙女儿,顺手就把电视关了。 屋里突然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和供桌上那缕青烟无声地往上飘。 李平凡站在门口,没动弹。 奶奶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啥都有,又啥都没露。 祖孙俩对峙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李平凡先迈开腿。她走到奶奶跟前,在老藤椅旁边那只马扎儿上坐下。 马扎儿是爷爷留下的,帆布带子换过好几回,木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 她小时候最爱坐这个,坐上去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悠来晃悠去。 现在她坐上去,腿能着地了。 可她心里头,比以前更没底。“奶。”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和仙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奶奶没吭声,低头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李平凡等了等,见她不说话,又接着问:“我去吴婶子家了。 她家那个院子,阴冷阴冷的,外头三十多度,一进去跟钻地窖似的。 我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着……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问仙家,它们说‘时机未到’,我就想回来问问您。 ”奶奶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动作很慢,稳得像生怕洒出一滴水。她抬起头,看着孙女儿。 “你进那院子,觉着阴冷?”老人问。“嗯。”“还觉着啥?” 李平凡想了想:“安静。外头知了吵翻天,一进那院墙,啥声儿都没了。 榆树底下凉飕飕的,但不是树荫那种凉,是……”她卡住了,组织了半天语言,“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奶奶点了点头。“你感知到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这就对了。 你吴婶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老人顿了一下,没往下说。李平凡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已经是啥? ”她追问,“奶,你是不是知道啥?” 奶奶看着她,沉默良久。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供桌上青烟被风带歪了一瞬,又自己正过来。 “你吴婶子,”奶奶缓缓开口,“年轻的时候,也领过一堂兵马。” 李平凡愣住了。“啥?”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奶奶的目光穿过堂屋,穿过院墙,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嫁到吴家,男人老实本分,婆婆厉害,日子过得紧巴。 有一回她上山打柴,救了一只受伤的黄皮子,从那以后就开了眼,接了堂口。” 李平凡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她那时候年轻,心气儿高,也想凭这一身本事做点事、积点德。头几年确实帮了不少人,十里八村都知道吴家媳妇有‘道行’。”奶奶顿了顿,叹了口气,“可后来……她生了孩子。” “有了娃,心思就不在堂口上了。男人在外头打工,婆婆帮不上忙,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伺弄地、喂鸡喂猪,家里的的生活紧紧巴巴,仙家陪了她一年,两年,三年……”奶奶摇了摇头。 “那堂仙家最后散了。” 李平凡喉咙发紧:“散了?”“散了。”奶奶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责备,只是陈述,“有些另投别处,有些回山修行,还有些执念深的……堕了。 你吴婶子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不懂这些,只当是缘分尽了。她不知道,仙家散了,她自个儿也伤了根基。再加上这些年为儿女操心,该管不该管的事都管,该背不该背的因果都背……” 第10章 大限 第10章大限(第1/2页) 老人没有说下去。 可李平凡懂了。 她懂了为什么吴婶子家那么阴冷。 懂了为什么仙家们集体沉默。 懂了为什么奶奶说“大限已到”时,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沉甸甸的、看透世事的平静。 “那……”她声音发颤,“吴婶子自己知道吗?”“她咋能不知道。”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这几个月她往卫生所跑了多少趟?小大夫查不出毛病,她心里就该有数了。夜个她说要来找我,那是实在没招了,寻思我这儿还能有根救命稻草。” 李平凡的心揪成一团。 她想起吴婶子躺在躺椅上那蜡黄的脸,想起她说“下黑我自个儿去” 时的眼神——那不是不急,那是怕。 怕去了,得到一个自己最不想听的答案。“奶。”她攥紧了奶奶的手,“咱们……咱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就不能……” “不能。” 奶奶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小花,今儿奶奶再给你上一课,你给我记牢了。”老人直起身子,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是那种压了几十年的、沉甸甸的光,“出马弟子有三样事,绝对不能碰。” 李平凡屏住呼吸。 “第一,”奶奶竖起一根手指,“不可为有孕女子看腹中胎儿性别。生男生女,是阎王殿上写好的,你提前看了,就是泄露天机。泄露一次,折寿三年;泄露三次,仙家都保不住你。”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可为命数已尽之人逆天改命。阳寿尽了就是尽了,黑白无常的拘魂票不是闹着玩的。你以为你是救人,其实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人。抢得过来吗?抢得过来。可抢了之后呢?因果反噬,你受不起。”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五岁那年,胡秀娘亲自去阴司给你勾回二十年阳寿,那是欠了天大的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李平凡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那件事——她五岁高烧,医院说没救了,奶奶抱着她在这间屋子里点了七星灯,请仙家去阴司走了一趟。 原来那不是故事。 原来那二十年阳寿,是要还的。 “第三,”奶奶竖起第三根手指,“不可做有损仙家道行和个人阴德之事。 仙家跟你是师徒,是战友,是亲人,不是你使唤的工具。 你有难处,它们舍命帮你;你也得护着它们,别让它们替你背不该背的债。” 老人看着孙女儿,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这三条,记住了吗?” 李平凡用力点头。 她嗓子说不出话,只能用点头来答应。 奶奶的神色缓和了些。 她松开孙女儿的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 语气也软下来:“记住就好。往后路长着呢,慢慢学。”李平凡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还没完全散,可至少现在她知道这乱是咋来的了。 她抬起头。 “那吴婶子那边……咱们真就啥也不做吗?就眼睁睁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苍老的、看尽悲欢的柔软。 “谁说要啥也不做了?”老人说。 李平凡一愣。 “吴婶子大限将至,这是定数,改不了。”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慢慢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理了理香炉里那三柱烧了一半的高香, “可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没儿没女在身边,身后事总不能没人管。” 她转过身,看着孙女儿。 “这事儿我早跟你村长大爷交代好了。吴婶子哪天要是走了,村里出面操办,棺木、坟地、丧仪,一样不差。她是咱村的人,咱村不能让她走得冷冷清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大限(第2/2页) 李平凡怔怔地听着。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奶奶。她以为奶奶就是个守着一堂仙家、神神叨叨的老太太。可这个老太太,早在孙女儿问起之前,就已经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奶。” 她喊了一声,嗓子眼又堵上了。 “行了,别整这出。” 奶奶摆摆手,往厨房走, “晌午还没吃呢,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吃点。锅包肉还有剩的,我给你热热。”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李平凡坐在马扎儿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奶奶哼着二人转,还是《包公赔情》,还是那个演员——“尊老嫂赶快收去无情怒火”。 李平凡听着那调子,心里那些乱糟糟的结,好像慢慢松开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三柱线香还剩下寸把长,青烟笔直上升,在房梁处散开。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金漆的字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胡秀娘。”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胡秀娘,我知道你听着呢。” 沉默了几秒。 那个清冽如泉的声音终于响起:“嗯。” “吴婶子的事……你们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对。” “所以昨晚上我问吴婶子咋回事,你们都不说话。” 沉默。 李平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也没再追问。 她对着那五个木牌,轻轻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往后不会乱问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弟马,你不生我们气啊?” 是黄嘟嘟。 李平凡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站在厨房门框里,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 “气啥。”她说, “你们不说,又不是害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再说了,来日方长呢。” 黄嘟嘟没再说话。 可李平凡知道他在听。 厨房里飘出锅包肉回锅的酸甜香气。 她走进去,从碗柜里拿出两双筷子,摆在桌上。 奶奶回头瞅她一眼,没说话,眼角的皱纹却像是舒展了些。 窗外,日头偏西,知了叫得没那么凶了。 供桌上的青烟,依旧不紧不慢地往上飘。 晌午的日头正毒,晒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耷拉了叶子。 李平凡刚把饭碗划拉干净,筷子还没搁下,就听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村长爷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花白的头发支棱着,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老……老李!老李婆子!”他扶着门框大喘气,嗓子像拉了锯,“出事了!出大事了!” 奶奶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顿,站起身:“他叔,你别急,慢慢说。咋的了?” “吴……吴婆子……”村长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好几下,“没了!” 李平凡脑袋“嗡”的一声。 她今儿上午才从吴婶子家回来,吴婶子还躺在躺椅上跟她说“下黑我自个儿去”,那蜡黄的脸、那有气无力的声儿,还在眼前晃悠呢。 咋说没就没了? 第11章 黄大仙围院儿 第11章黄大仙围院儿(第1/2页) “还有……”村长的声音都劈叉了,“她家那个院子里,满院子都是黄大仙!” 他说这话时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直哆嗦。七十来岁的老头儿,当了三十多年村长,啥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站在李家堂屋里,腿肚子都在打颤。 “那……那玩意儿老鼻子了!黄的、棕的、白肚皮儿的,大的小的,蹲墙头的、趴窗台的、站院心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瞅见那么多黄皮子凑一块堆儿!”他比划着,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也不闹人,也不走,就那么齐刷刷蹲着,眼珠子锃亮锃亮盯着大伙儿。没人敢进院,连她家那几条看家狗都夹着尾巴趴地上直哼哼!” 李平凡站在一旁,手指尖冰凉。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不是谁的,就是她自己心里头冒出来的,像深井里泛上来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压都压不住: 这人啊,是有多大的怨气…… 生前带的仙家,这是回来送别,也是回来讨要说法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奶奶已经转身进了堂屋。 不到一分钟,老人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东西——红绸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看不出是啥。李平凡认得那红绸,是供桌上压堂单的那块,奶奶轻易不动。 “村长,我们去看看。”奶奶的声音很稳,像啥事儿没有,“小花,你也跟着。” 李平凡“哎”了一声,脚跟脚往外走。 院门口,日头白花花的晃眼。她跟在奶奶和村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走。一路上村长还在絮叨,说吴婶子今儿晌午还好好的,隔壁王二媳妇给她送了一碗大酱,她还坐起来接了,说晚点给送碗回去。结果王二媳妇下晌再去,人就歪在躺椅上,身子都凉了。 李平凡听着,一声没吭。 她眼前老是晃着上午那个画面——吴婶子撑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冲她笑着说“不用了,下黑我自个儿去”。 她是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 吴婶子家在村西头最边上,靠着山根儿。那棵老榆树还遮天蔽日地罩着院子,可今天李平凡走近了,觉着那股阴凉比上午更重了,重得往骨头缝里钻,重得她后脊梁汗毛根根竖起来。 院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老远就能听见嗡嗡嗡的议论声。 “……我瞅见一只这么大的,这么长,尾巴蓬得跟扫帚似的!” “可不咋的,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见这阵仗。” “谁敢进去啊?那玩意儿邪性着呢!” 见李奶奶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李婆子来了!快让让,让李婆子进去!” “哎呀妈呀,可算来了,这事儿也就她能整明白!” 李平凡跟在奶奶身后迈进院门。 尽管有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满院子。 真的是满院子。 墙头上蹲着一排,大大小小七八只,尾巴搭拉着,眼睛齐刷刷往这边瞅。窗台上趴着三四只,前爪并拢,跟拜年似的。柴火垛顶上卧着一只肥的,肚皮贴着木头,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缝着眼。院心石板上站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尾巴蓬松松拖在地上,正抬着头往这边看。 还有更多——墙根儿、缸沿儿、磨盘底下、水井边上…… 到处都是。 它们不叫,不闹,也不躲人。 就那样静静地蹲着、趴着、站着,琥珀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李平凡后脊梁的汗毛集体立正。 可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不怕,是这些黄大仙的眼神里,没有二埋汰家那只狐狸的恨意。那眼神复杂得多——有悲凉,有等待,有终于把人盼来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丝……告别的意味。 奶奶站在院心,没有急着说话。 她环顾四周,把满院的黄仙都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神态不像面对一群传说中的“邪性玩意儿”,倒像长辈进了别人家门,先跟满屋子晚辈打个照面。 “各位仙家,”奶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吓着满汉人不好。有啥事儿,跟我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黄大仙围院儿(第2/2页) 满院子的黄仙都没动。 片刻后,墙头一只体型最大的黄仙跳了下来。 李平凡注意它很久了——皮毛不是普通的黄褐色,是那种熟透了的杏子色,隐隐泛着红,阳光底下像镀了一层薄釉。个头也比旁的黄仙大一圈,从头到尾得有二尺来长,尾巴蓬松得像新娘子的红盖头。 它落地时一点声儿没有,四只爪子稳稳当当,仰头看着奶奶。 然后,它抬起前爪。 那只前爪悬在半空,慢悠悠地划拉着,一下,两下,三下。指头分得很开,动作轻柔,像在空气中描画什么图案。 同时,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密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那叫声不尖利,反而有点哑,有点慢,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说话。 一院子的人都懵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看不懂这是在比划啥。 可奶奶却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嘴里还轻轻“嗯”“嗯”地应着。 足足有两三分钟,那只黄仙停下动作,收了前爪,规规矩矩蹲坐在院心,仰头看着奶奶。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面对着院门口乌压压的人群,声音平稳: “黄仙说了,两件事。” 人群一下子静了。 “第一件,”奶奶顿了顿,“吴婆子不能直接埋进吴家祖坟。” 话音刚落,人群里“轰”地炸开了。 “啥?不进祖坟?那不成孤魂野鬼了吗?” “凭啥不让进祖坟啊?她是吴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黄仙说的话能当真吗?那玩意儿……” “闭嘴!听李婆子说完!” 奶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缓缓开口: “黄仙说,吴婆子生前……在吴家受了大委屈。” “她被婆婆苛待了一辈子。过门头一天,婆婆就立规矩,让她跪着给全家磕头,磕完头不让吃饭,说新媳妇得饿三天净净肠胃。那三天,她就喝了三碗凉水。”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婆婆嫌她生的是闺女,月子里不伺候,她自己下地做饭洗尿褯子,落了一身病。后来男人没了,婆婆说她克夫,村里人传她命硬,谁挨着谁倒霉。” 奶奶的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 “她大伯哥——就是吴老大的大儿子——趁她男人在外头打工那几年,没少欺负她。有一回把她堵在柴房里,她拼命挣开,跑回娘家,娘家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把她轰出来了。” 院门口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李平凡站在奶奶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想起上午吴婶子那蜡黄的脸,想起她说“我一个人过惯了”。 不是想过惯。 是没处可去。 “黄仙还说,”奶奶的声音放轻了些,“吴婆子这几天一直在烧香。” “烧给她年轻时散掉的那堂仙家。” “她求它们回来,帮她办完这最后一件事。” 人群沉默着。 没有人再问“凭啥不让进祖坟”。 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依然端坐在院心,仰头看着奶奶。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闪了一下。 奶奶看了它一眼,转向众人: “第二件事。吴婆子下葬的时辰,必须是卯时。” 她加重了语气:“不能在午时,不能在申时,必须在日出卯时。不然……” 她顿了顿:“会犯外乎。” 人群里几个上岁数的老人脸色都变了。 “外乎”这词儿,年轻人都听不懂了。但上了岁数的人知道——那是克姻亲、克外姓人、克同村沾亲带故的人家的意思。犯外乎的死人不凶自家人,凶外人,凶的是那些这辈子欺负过她、亏欠过她的人。 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沉重。 第12章 吴婶子的葬礼与托付 第12章吴婶子的葬礼与托付(第1/2页)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取白布、香烛、黄表纸。吴婶子没儿没女,后事得靠全村帮衬。村长张罗着搭灵棚、找棺材、请阴阳先生。 李平凡没走。 她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看着奶奶和那只领头黄仙还在院心里——不知道在沟通啥,只见黄仙时不时点一下头,前爪偶尔比划两下,奶奶也点头应着。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上午那些被她压下去的疑惑,这会儿全泛上来了。 吴婶子是知道自个儿要走了。 她知道,所以托仙家在这儿等着奶奶来。 她知道,所以上午李小花来看她,她只说“下黑我自个儿去”——不是不去找奶奶看病,是去不了了。 她知道。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自己说呢? 李平凡蹲在老榆树底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吴婶子拍她手背那一下,掌心粗糙,指节变形,可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她想起吴婶子说“花回来了”,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 她想起自己啥也没发觉,还傻乎乎地说“婶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 李小花。 你就是个傻子。 你在供桌前信誓旦旦说要“往后多关照”,结果人呢?人就在你跟前,你愣是啥也没看出来? 她蹲在那儿,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难得的,不是黄嘟嘟,是白金球——那个慢吞吞的、像砂纸磨木头的老头儿声音: “娃,吴婶子不告诉你,不是不拿你当回事。” 李平凡没吭声。 “她是不想吓着你。”白金球说,“她这一辈子,给人添的麻烦够多了。临了,不想再给小辈添堵。” 李平凡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问:“她年轻时候那堂仙家……都散了,为啥这只黄大仙还守着她?” 白金球沉默了一下。 “有些缘分,不是散了就能断的。” 他没再说下去。 李平凡也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灵棚搭起来了。 吴婶子那间冷清了几十年的小院,头一回聚了这么多人。男人们帮着抬棺材、钉长凳,女人们叠元宝、裁孝布。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赵大婶送来了两捆白蜡烛,村西头养鸡的王大爷拎来一筐鸡蛋,说给守夜的人垫垫肚子。 李平凡跟着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着搬板凳,一会儿帮着递钉子,就是不敢往堂屋里看。 吴婶子还躺在堂屋那张门板上,身上换了干净衣裳,脸用白布盖着。 她怕看一眼,就绷不住了。 奶奶坐在院子角落那把破藤椅上,老猫打盹似的眯着眼,可谁过来问啥她都门儿清。 “李奶奶,香蜡搁哪儿?” “供桌底下那个红箱子,对,就是它。” “老李婶子,阴阳先生说卯时下葬,你看合不合适?” “合适。就卯时。” 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不知啥时候跳上了墙头,蹲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院子里的黄仙少了些,大部分趁天黑前进了山,只剩下七八只老成的,散落在院墙各处,安安静静守夜。 村人有怕的,绕着墙根走;也有不怕的,说这是仙家护灵,是大吉的兆头。 李平凡坐在柴火垛边上,手里捧着碗凉茶水,一口没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她来的时候,觉着吴婶子家阴冷阴冷的,黄嘟嘟它们还集体装死。 那个“阴冷”……是不是就是吴婶子说的那个“不愿离去的仙家”? 她正想着,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吴婶子的葬礼与托付(第2/2页) “想啥呢?” 李平凡一激灵,差点把茶水洒了。 奶奶不知啥时候走到她身后,手里也捧个搪瓷缸子,往柴火垛边上一靠,挨着她坐下。 老太太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可神态还是稳稳当当的。 “奶。”李平凡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吴婶子年轻时候那堂仙家……你说散了,有的堕了,有的回山了。那留下来那个呢?” 奶奶没立刻回答。 她喝了口茶水,望着院墙上那只纹丝不动的黄大仙,缓缓开口: “那不是黄仙。” 李平凡一愣。 “那是个清风。”奶奶说,“借着黄大仙的形儿,在这儿等你。” 李平凡头皮一麻。 清风——出马堂口里对鬼仙的称呼。不是动物仙家,是人死后修出灵识,积攒道行,受香火供奉。 “吴婶子年轻时心善,有一年冬天走夜路,在雪地里捡着个冻僵的汉子。她把人背回家,灌了姜汤、捂了热炕,那人还是没救过来。咽气之前,那人说自己是逃荒的,老家在关里,这辈子回不去了,求吴婶子给他立个牌位,逢年过节烧张纸。” 奶奶顿了顿。 “吴婶子应了。那人就成了她堂口上唯一的清风。” “后来仙家散了,旁人都走了。只有这位,走不了。” “他的牌位在吴婶子供桌最不起眼的角落,受了二十多年香火。吴婶子就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牵挂。” 李平凡怔怔地听着。 她望着墙头那只“黄大仙”——此刻她终于看出来了,那皮毛泛红的光泽,不是黄仙该有的颜色。 那是香火熏染的痕迹。 二十年。 二十多年守着一个恩人,守着一间破败的小院,守着一份早就该散却没散的缘分。 “那……他往后咋办?”李平凡声音发紧。 奶奶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每次奶奶要给她派活儿,都是这眼神。 “你吴婶子,”奶奶说,“把他托付给我了。” 李平凡心里“咯噔”一下。 “可我……”李奶奶顿了顿,“我已经不管堂营的事了。” 李平凡说: “是。” 奶奶点点头,“所以她是托付给你了。” 李平凡:“……” 她就知道。 “奶!咱家自己那些位我还没整明白呢!黄嘟嘟一天到晚在我脑子里叨叨叨,灰万红攒那堆破烂都堆到供桌底下了,柳小刚天天让我背堂规,白金球每回教认草药我都记不住,胡秀娘倒是不吵,可她一不说话我更害怕!我这又不是收容所!” 她一秃噜把积压的槽全倒了。 奶奶听完,慢悠悠喝了口茶水。 “你吴婶子说了,”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她家这位清风,平时不占地方,不用单独立牌位,在咱家堂口挂个名儿就成。逢年过节受炷香,平时你忙你的,不用特意伺候。” “而且……”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瞅着她:“他道行不浅,走地府查事儿是一绝。往后你有啥阴司的活计,用得上他。” 李平凡张了张嘴,没词儿了。 不是被说服的。 是她突然想起上午自己站在这院子里,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凉。 那不是啥“脏东西”。 那是有人守在这儿,守了二十多年,舍不得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叫啥名儿?” 奶奶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好像舒展了些。 “牌位上写的是无名氏。你吴婶子管他叫老宋。” 第13章 凄惨的遭遇(上) 第13章凄惨的遭遇(上)(第1/2页) 夜渐渐深了。 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李平凡一直没走。她坐在柴火垛边,看着灵棚里的长明灯一跳一跳,看着白蜡烛一寸一寸往下矮。 奶奶回屋歇着了,毕竟八十的人了,熬不住整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墙头那只“黄大仙”还在,姿势都没变过,像冻在琥珀里的一只标本。 李平凡站起身,走到墙根底下。 她仰着头,看着那只皮毛泛红的“黄大仙”。 它低头看着她。 一人一“仙”对视了几秒钟。 李平凡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老宋是吧?” 那“黄仙”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奶说,吴婶子把你托付给我们家了。”她顿了顿,“我没接触过清风,也不知道规矩是啥。反正……你往后有事儿就说话。”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平时消停点就行。我家那个黄嘟嘟实在太吵了,我脑仁儿天天嗡嗡的。” 墙头的“黄仙”没吱声。 但李平凡分明看见,它的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谢。”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丝生涩,像很久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李平凡没回头。 她背对着墙头,摆了摆手。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 东边山头泛了鱼肚白,村子里的人就都起来了。村西头吴家小院门口,白幡已经挂起,纸扎的金山银山、童男童女摆了两排,灵棚里香烛通明。 全村老老少少来了七八十口子。 有来帮忙的,有来吊唁的,也有啥忙帮不上、就是来送一程的。 吴婶子在村里没啥亲近人,可今天来的比谁家办白事人都多。 李平凡穿了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用黑皮筋扎起来,站在灵棚边上帮着招呼人。她昨晚几乎没睡,眼底两团青黑,可精神还算足——胡秀娘寅时在她灵台点了一缕清气,比三杯浓缩咖啡都顶用。 卯时正,阴阳先生喊了一声“起灵——”。 八个人抬起棺材,缓缓往外走。 白纸钱撒起来,像漫天大雪。 李平凡跟在送葬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叠黄表纸,没撒。那是她一会儿要单烧给吴婶子的,不跟旁人掺和。 墓地选在村东头小山坡上,坐北朝南,能望见整个村子。这是村长连夜找风水先生看的,说是块吉地,不犯冲,不克亲,往后的日子安安稳稳。 棺材入土,填土,立碑。 碑是新刻的,青石料,字是老孙头连夜赶出来的。 上首刻着“先妣吴门张氏之墓”,下首落款是“阖村众乡亲敬立”。 没有儿女名。 李平凡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黄表纸点着,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火舌舔着纸边,卷起,化成黑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婶子,”她轻声说,“您踏踏实实走。家里那位我给您照看着,逢年过节忘不了上香。” 火苗跳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回村的路上,李平凡一直沉默着。 走到村口老井边上,奶奶放慢了步子。 “小花。”老人说,“晚上到我屋来。” 李平凡抬起头。 奶奶没看她,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峦:“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凄惨的遭遇(上)(第2/2页) 那天晚上,李平凡坐在奶奶炕沿边,听老人讲了整整三个钟头。 讲吴婶子——其实该叫她张秀英——的一辈子。 张秀英不是吴家堡本地人。 她是从哪儿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刚记事的时候,她就跟着一对姓张的夫妇过日子,那对夫妇叫她“带子”。后来她明白了,带子是啥意思——不能生养的人家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指望能“带”来亲生儿女。 她果然带来了。 她被抱回来的第三年,养母就怀了孕,生了个大胖小子。 从那以后,她在那个家就成了多余的。 吃不饱是常事。饭桌上但凡少一口,养母的眼神就往她身上扫:“秀英今儿不饿,少吃一顿没事。”她就放下筷子,回自己那间透风漏雨的柴房,摸着瘪瘪的肚子睡觉。 穿不暖也是常事。弟弟穿小的衣裳,补一补给她;弟弟穿破的棉袄,拆一拆改给她。冬天柴房冷,她把所有的衣裳都套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直哆嗦。 活儿是她干。洗衣、做饭、喂猪、打柴、挑水、伺候菜园子。养母说:“女孩子家,不多干点活儿,往后嫁人让人笑话。”她就闷头干,从早干到晚,手冻裂了也不吭声。 她在这个家活到十九岁,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听养父母喊过一声“闺女”。 十九岁那年,养母把她许给了吴家堡的老吴家。 不是嫁,是卖。 八十块钱,外加两担苞米、一口肥猪。 养母接过钱的时候,数了两遍,笑眯眯揣进怀里,回头跟她说:“那老吴家人口简单,男人老实,你去了是享福。” 张秀英啥也没说。 她在这个家十九年,早就学会了:说啥都没用。 可她没想到,嫁人不是苦难的结束,是另一种苦难的开始。 婆婆是个厉害角色。男人在世时,她不敢太出格;男人一死,这个家就成了她的一言堂。 过门头一天,婆婆让她跪着给全家磕头。磕完头,婆婆说:“新媳妇过门,得净净肠胃。三天不许吃饭,只许喝水。” 她就喝了三天凉水。 月子里生的是闺女,婆婆在产房外头听见接生婆报喜,当场就沉了脸:“丫头片子,有啥可高兴的。” 月子没人伺候。她第三天就自己下地,蹲在井边洗尿褯子。腊月的水,冰凉刺骨,洗一回,手肿得像馒头。 闺女三岁那年出疹子,她抱着孩子跑了几十里地去镇上求医。大夫说能治,但要五块钱。她拿不出。 她跪在药铺门口给人磕头,磕得额头青紫,一分钱没借到。 回来的路上,孩子在她怀里没了。 她抱着那个渐渐冰凉的小身子,坐在山道边,从黄昏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抹了把脸,把孩子埋在村东头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回家接着喂猪、做饭、伺候婆婆。 她男人是在孩子没了的第二年走的。矿上塌方,连尸首都没找全,就拉回来一袋子碎骨烂肉。 婆婆指着她鼻子骂:“就是你克死的!你命硬,克夫克子,谁挨着你谁倒霉!” 这话传出去,整个吴家堡都知道了。 从此没人敢跟她亲近。她走哪儿,哪儿的人就躲;她在井边打水,本来排队的妇女们一哄而散,宁可多等一会儿也不跟她挨着。 她去小卖部买盐,赵大婶隔着柜台把钱接过去,找零往柜台上一撂,不碰她的手。 她在菜园子摘豆角,隔壁王二媳妇本来过来借锄头,一瞅见她,转身走了。 她成了全村最“膈应”的人。 第14章 凄惨遭遇(下) 第14章凄惨遭遇(下)(第1/2页) 那个大伯哥,是吴家老大前妻生的大儿子,比她大十五六岁。 男人活着的时候,那人还收敛些。男人一死,他开始隔三差五往她院里跑。 先是“借”东西。借锄头,借镰刀,借扁担。借了不还,她也不敢去要。 后来是“帮”干活。帮她劈柴,帮她挑水,帮她修院墙。她不让帮,他说:“弟妹你一个人多不容易,我这当大哥的能瞅着不管?” 再后来,有一回傍晚,她正在柴房收拾柴火。 他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柴堆上。 她拼命挣,挣不开。 她咬他的手,咬出血,他扇了她一耳光,骂她给脸不要脸。 她喊,嗓子都喊哑了,没人来。 那时候,她才知道——不是没人听见。 是没人愿意来。 事情过去之后,她连夜跑回娘家。 二十多里山路,她光着脚跑,脚底板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养母给她开了门,听她说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说:“秀英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事儿要是闹出去,你婆家没脸,咱娘家也没脸。你让弟弟往后咋说亲?” “你回去吧。” “忍一忍,就好了。” 她在娘家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养父亲自把她送回了吴家堡。 送到村口,养父说:“老吴家媳妇,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娘家”。 日子还得过。 她一个人种地、喂鸡、缝补衣裳。婆婆年纪大了,骂不动人了,只是每天拿眼刀子剜她,她还是当没看见。 有一年冬天,她走夜路回来,在雪地里捡着个冻僵的汉子。 她把那人背回家,灌姜汤,捂热炕。 那人还是没救过来。 咽气之前,那人睁开眼,看着她,断断续续说:“大姐……你是好人……我老家在关里……回不去了……逢年过节……给我烧张纸……让我知道……还有人记着我……” 她点了头。 那人闭了眼。 她给那人立了个牌位,用最便宜的木片,自己拿毛笔蘸墨写的。 无名氏。 供奉在供桌最不起眼的角落,香火不多,但从来没断过。 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自己愿意做的事。 后来,她捡到过一只受伤的黄皮子。 给它包扎,喂它吃的,养好了放它走。 后来,她救过一只腿折了的狐狸。 抱回家养了三个月,皮毛养得油光水滑,开春才放回山里。 后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就多了一堂仙家。 没人教她,没人领她,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当了出马弟子。 看事儿不收钱,来人就帮。 帮人找过丢的鸡,帮人治过久咳不愈的毛病,帮人看过夜哭郎,帮人驱过野坟里跟回来的脏东西。 村里人一边找她帮忙,一边还是躲着她走。 她还是当没看见。 仙家在她这儿守了五年。 五年里,她有了三个儿女,虽然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闺女。 五年里,男人没了,婆婆老得动不了了,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五年里,她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当初为啥要接这个堂口? 她太累了。 累得没力气上香,没力气供饭,没力气跟仙家说话。 仙家等了她一年,两年,三年。 四年头上,最小的黄仙说:大姐,你不请香,我们道行往下掉。 她没吭声。 五年头上,胡仙说:缘分尽了。往后你自己保重。 她点了头。 那堂仙家散了。 有的堕了,有的回山了。 只有那个牌位角落的清风,走不了。 他把那个“无名氏”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搁回供桌上。 他说:大姐,你当年救我一命,我欠你的。别人走,我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凄惨遭遇(下)(第2/2页) 她说:我供不起你了。 他说:不用供。有个地方待着就行。 她没再赶他。 又过了二十多年。 闺女出嫁那年,她偷偷去送了。没敢进女婿家门,站在村口老远的山岗上,瞅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把人接走。 那天她哭了一场。 闺女命比她好,女婿老实本分,婆家待她当亲闺女。 她不敢去认。 她是村里人嘴里的“克星”,命硬,谁挨着她谁倒霉。 万一去了,把闺女的福气克没了呢? 她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一个人过,一个人老,一个人死。 不给谁添麻烦。 可她临死前,还是添了一回麻烦。 她托山里的黄仙——那些年她救过的黄皮子后人——去给村长报信。 她托那位守了她二十多年的清风,守在院门口等李家人来。 她把这辈子憋了几十年的委屈,借着黄仙的口,一句一句说给全村人听。 她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诉过苦。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没人愿意听。 那天她躺在躺椅上,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模模糊糊想:今儿小花来看我了。 那孩子长成大姑娘了,眉眼跟她奶年轻时候真像。 她握了握那孩子的手,心说:好孩子,谢谢你来看婶子。 然后她就睡着了。 再也没醒。 吴婶子下葬后的头七。 李平凡起了个大早,洗漱净手,先给自家堂口上了香。 12柱线香插进青铜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她对着五个木牌拜了拜,又对着角落里新加的那块木牌拜了拜。 那木牌是老宋的。 牌位是奶奶亲手写的。用的是爷爷留下的旧木料,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奶奶研了墨,拿那支紫黑色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写: 宋公之位 下首两行小字: 关里人氏,吴门张氏堂前受香火二十三年 己亥年七月迁奉李家堂口 李平凡把牌位摆好,又往香炉里添了三柱香。 她也不知道清风受不受香,反正多烧几炷总没错。 老宋,”她对着木牌说,“往后这就是你家了。别客气,缺啥少啥托梦告诉我。” 木牌安安静静。 她也没指望人家回话。 上完香,她转身去厨房帮奶奶做早饭。 锅包肉是不敢再点了——上回点一回,黄嘟嘟托梦,老太太当真做了一大盘子,她吃了三天剩菜。 今儿吃稀饭,配咸鸭蛋、拌黄瓜、还有昨晚剩的大碴粥热一热。 李平凡把粥端上桌,筷子摆好,正要喊奶奶吃饭。 脑子里的声音抢先一步: “弟马,你新收那个清风,咋不吱声呢?” 黄嘟嘟。 李平凡筷子一顿:“人家不爱说话不行啊?” “那也不能一天到晚不吱声啊!”黄嘟嘟的语气活像发现了啥惊天大秘密,“我观察他三天了!三天!他一句话没说!连喘气声儿都没有!” “他是清风,不用喘气。” “那也不能……” “黄嘟嘟,”李平凡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闲的?” “我……” “堂规第二十七条,不得窥探同堂仙家隐私。你是不是又想被胡奶奶罚抄堂规了?” 黄嘟嘟噎住了。 半晌,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平凡刚松一口气。 另一个声音悠悠响起: “老黄,你抄那回堂规,还是我替你磨的墨。” 灰万红。 黄嘟嘟:“老灰你不说话能憋死不?” 灰万红:“能。” 黄嘟嘟:“……” 李平凡把脸埋进饭碗里。 吃个早饭都不得安生,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第15章 怒怼黄嘟嘟 第15章怒怼黄嘟嘟(第1/2页) 饭桌上,奶奶问起老宋的事儿。 “挂名挂上了?”老太太喝着大碴粥,眼皮都不抬。 “挂上了。”李平凡夹了块拌黄瓜,“我给他上了三炷香,供了杯清茶。他也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 “清风都那样。”奶奶说,“年头多了,不爱开口。” 李平凡扒了口粥,犹豫了一下。 “奶,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问。” “那个……老宋他生前,是干啥的?” 奶奶放下筷子。 她看着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你吴婶子说他是个逃荒的。” 老人缓缓道,“老家山东,具体哪个县不知道。 那几年关里闹灾,颗粒无收,他爹娘带着他一路往关外走。” “走到山海关,爹娘都倒下了。他爹临死前把最后半块饼子塞他手里,说儿啊,往北走,关外有活路。” “他就往北走。一个人,揣着半块饼子,走了三百多里地。” “走到咱们这旮沓,是那年腊月二十三。雪下得没膝深,他又冻又饿,倒在村西头的山道边。” “吴婶子那天去镇上卖鸡蛋,回来晚了,黑灯瞎火的,一脚踩在他身上。” 奶奶顿了顿。 “她把他背回家,灌姜汤,捂热炕。那人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醒过来一回。” “醒过来,瞅着吴婶子,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姐,这是关外不?’” “吴婶子说,是关外,你到家了。” 那人听了,笑了笑,说:“到家了,好。” 然后闭了眼。 再也没醒。 李平凡攥紧了筷子。 “那他……为啥不投胎呢?”她轻声问。 “走不了。” 奶奶说,“他爹娘临终前把活路给了他,他欠着爹娘的养育之恩没还完。 一路往北逃荒,受过多少人的施舍、救济、指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人情债记在阎王爷账上。还有……” 老人顿了顿。 “还有吴婶子那句‘到家了’。他当她是恩人,记了二十多年。” “欠的债没还完,许的诺没兑现,他走不了。” 李平凡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块牌位上的字——“关里人氏,吴门张氏堂前受香火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他就守在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女人家里,守了二十三年。 不图香火,不图供奉。 只是守着她。 她活着,他就守着这个家。 她走了,他就守着她的嘱托。 李平凡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她说:“奶,我想明白了。” 奶奶看着她。 “他不是我收留的。”李平凡说,“是吴婶子托付给我的。人家二十三年忠心耿耿,我要是嫌麻烦、嫌阴气重、嫌他不会说话,那我就太不是人了。” 奶奶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分明比刚才暖了几分。 “往后他就是咱堂口的正式清风。” 李平凡站起身,“我给他另立个牌位,摆在显眼点儿的地方。 逢年过节香火跟上,平时有啥地府跑腿的活儿,我也知道该找谁了。” 她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 “黄嘟嘟。” “……咋的了?” “老宋不爱说话,你往后少在他跟前磨叽。” “我啥时候磨叽了?!” 李平凡没理他。 她走进堂屋,站到供桌前。 那块新刻的木牌安静地立在青铜香炉旁边,金漆的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她对着木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不是出马弟子给仙家行礼。 是小辈给长辈敬礼。 “宋叔,”她说,“往后多关照。” 供桌上的青烟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 李平凡正对着宋叔的牌位说话。 木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 李平凡也不指望宋叔回话。清风嘛,不爱开口,她懂。 可她身后那位不懂。 “哎我说弟马,”黄嘟嘟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门又从脑瓜子里冒出来, 这回还带着七分酸意、三分不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怒怼黄嘟嘟(第2/2页) “你搁这儿汇报工作呢?人家清风大爷架子大,连个‘嗯’都不赏你,你还叭叭叭说个没完。” 李平凡没理他。 “一个饿死鬼,”黄嘟嘟越说越来劲,“道行多深不知道,架子倒是端得四平八稳。 弟马你瞅瞅,他来咱堂口多少天了?说过一句话没有? 不是哑巴是啥? 你可得长个心眼,别被他那老实巴交的样儿骗了——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不吭声的,肚子里弯弯绕越多!” “你快问问,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这往后咱给满汉人瞧病,走地府查事儿指着他呢,总不能指一个哑巴去跟阎王爷唠嗑吧?阎王爷问啥他光比划?那不比划不明白吗?” “再说了——” “黄嘟嘟。”李平凡忍无可忍,“你是不是一天不磨叽浑身刺挠?” 黄嘟嘟噎了一下。 “我告没告诉过你,宋叔不爱说话,你少在他跟前叭叭?” “我这不是为了堂口着想嘛……”黄嘟嘟委屈巴巴。 李平凡刚要开口怼回去,突然—— “你个小黄皮子。”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脑子里,是从供桌方向传过来的。 那声音厚重、低沉,带着砂纸磨铁锈的粗粝感,像几十年没开过口的土地爷终于被人吵醒了。 “你搁这儿叭叭啥呢?” 黄嘟嘟瞬间没声了。 李平凡也愣住了。 供桌上,那块“宋公之位”的木牌纹丝没动。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一字一顿,像老石碾子碾苞米: “说谁哑巴呢?” “说谁架子大呢?” “说谁肚子里弯弯绕多呢?” 三连问,一声比一声沉,像三块大石头“咣咣咣”砸黄嘟嘟脸上。 黄嘟嘟:“……我没……” “你啥没?”宋叔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我看你才是哑巴——哑巴三天不说话憋得慌那种哑巴 “你天天说说说,叭叭叭,没完没了,磨磨叽叽,叽叽歪歪,你是租来的嘴啊着急还回去?还是怕不说话吃亏?” 李平凡艰难地憋着笑。 她头一回发现,宋叔这人不说话是不说话,一张口,是个狠人。 “我不说话,那是我不爱说。我不爱说,不代表我好欺负。” 宋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是一下, “同是一堂兵马,我既然来都来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你是前辈,我尊重你。” 他顿了顿。 “但你也得尊重我。” 黄嘟嘟彻底没声了。 “你再说那些没用的,”宋叔说,“信不信我奏你一本?” 黄嘟嘟:“……奏啥?” “奏你扰乱堂口清净,诋毁同堂仙家,目无尊长,口无遮拦,”宋叔的声音稳得像老钟,“让胡大当家的罚你抄堂规——抄到明年开春。” 黄嘟嘟:“……” “没事的时候你闭闭嘴,少说两句。” 宋叔慢悠悠收尾,“说多了话费的体力多,体力多了吃得就多,吃得多了那是浪费。你不心疼粮食,我还心疼呢。” 李平凡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宋叔这哪是教训黄嘟嘟,这是精准打击,全方位碾压,末了还顺手给他脑门贴了个“浪费粮食”的标签。 绝了。 黄嘟嘟委屈得声音都劈叉了:“弟马你看他!你看这个死清风!他才来几天,就这么凶人家!” 李平凡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告没告诉过你?宋叔不爱说话,你少在他跟前墨迹。” “他这叫不爱说话?他这嘴比我还厉害!” “那人家也没主动叭叭你啊。是你先撩闲的。” 黄嘟嘟哽住了。 李平凡难得见碎嘴子仙家吃瘪,心情大好,难得和颜悦色地补了一句:“宋叔,你别跟黄嘟嘟一样的。她年纪小,九百来岁搁咱堂口还是个宝宝,本质不坏,就是嘴碎,没把门儿的。” 黄嘟嘟:“九百来岁不是宝宝!我都当曾祖爷爷了!” 没人理他。 宋叔沉默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孩子。我既然来了你这儿,往后这就是我家。” 他顿了顿。 “不听话的、嘴碎的,我帮你收拾。” 黄嘟嘟彻底熄火了。 第16章 第一次外出看病 第16章第一次外出看病(第1/2页) 李平凡强忍着笑,正打算把这出闹剧收个尾,堂屋门口传来奶奶的声音: “平凡,你过来一下。” 李平凡应了一声,对供桌拜了拜,转身出了堂屋。 奶奶站在东屋门口,手里攥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神色比平常郑重些。 “咋了奶奶?” “隔壁向阳村来人了。”奶奶说,“王铁柱,你还记得不?前年咱村杀年猪,他来帮过忙。” 李平凡想了半天,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个模糊人影——黑红脸膛,大嗓门,吃饭吧唧嘴。 “记得。他咋了?” “他家孩子病了。”奶奶把手绢揣进兜里,“五六岁的小小子,高烧三天不退,镇上卫生所打了针也不顶用。今儿早上开始,一个劲儿傻笑,他媳妇吓坏了,打发他来找我。” 李平凡等着下文。 奶奶也看着她。 祖孙俩对视了三秒。 李平凡先开口:“行,奶奶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我自己去?”奶奶眉毛一挑。 “不然呢?”李平凡理所当然,“我又不懂,去了也是干站着。再说了,您是老出马弟子,十里八村都认您,您去人家心里踏实。我一个刚接堂口不到俩月的生瓜蛋子,去了人家还得给我解释前因后果,多耽误工夫。”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奶奶没接话。 她就那么瞅着孙女儿,眼神里头啥都有——好笑,来气,还有一点“我看你还能编出啥花来”的纵容。 李平凡被瞅得有点发毛。 “……奶?” “小犊子。”奶奶开口了,不紧不慢,“你给我搞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李平凡的脑门: “现在你是弟马。” 又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退休了。” 李平凡张了张嘴。 “你吴婶子那事儿,是我帮你收的尾,那是特例。”奶奶说,“往后这类活儿,都是你的,不是我的。” “可是……” “可是啥?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嘴?堂口给你了,仙家认你了,老宋是你自己接进来的——咋的,活儿来了想往后退?” 李平凡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这不是……还没出师嘛……” “出师?”奶奶眼睛一瞪,“你当你念书呢,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熬够年头发毕业证?” “出马弟子没有出师这一说。学一天算一天,干一天长一天本事。你搁家窝着,窝一辈子也是生瓜蛋子。” 李平凡没词儿了。 奶奶看她那副吭哧瘪肚的样儿,语气软了些: “隔壁向阳村,老王家。老户,三代贫农,铁柱他爹还给我家送过粘豆包。” “去一趟,看看啥情况。看得明白就办,看不明白就回,又不丢人。” 李平凡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奶奶我不敢去……” “不敢去也得去。”奶奶根本不接这茬,转身往厨房走,“铁柱搁大门口等着呢,你换身利索衣裳,带两条烟——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别空手。” 李平凡站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白t恤,牛仔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 这一身去给人家看事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呢。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回屋换了条长裤,把拖鞋蹬成运动鞋,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没拆封的烟——都是别人送奶奶的,老太太不抽烟,一直搁那儿压箱底。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了一下。 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那块新牌位,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都听着了吧?”李平凡说,“我得出趟外勤。” 没人应声。 她又说:“黄嘟嘟,别蔫巴了,一会儿跟我走。” 黄嘟嘟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委屈,但好歹应了。 李平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 “头回看事儿?” 李平凡脚步一顿。 “……嗯。” 沉默了几秒。 “去吧。”宋叔说,“我给你坐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第一次外出看病(第2/2页) 李平凡没回头。 但她站在门槛边,嘴角翘了一下。 ——好。 院门口,王铁柱正蹲在槐树荫底下抽烟,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砖头,脚边落了七八个烟头。 见李平凡出来,他“腾”地站起来,烟头一扔,鞋底碾灭。 “李……李姑娘!”他明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我听村里人说,你奶把堂口传给你了?” 李平凡点点头:“王叔,你甭客气,叫我小花就行。” 王铁柱搓着手,黑红的脸膛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那啥,孩子在家烧着呢,她妈一个人看着,我、我……” “走。”李平凡把两条烟递过去,“边赶路边说。” 王铁柱愣了一下,没接烟:“这、这咋能让你破费……” “不是破费,规矩。”李平凡把烟塞他手里,“出马弟子登门,空手不吉利。”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规矩。 反正奶奶教的,出马弟子去人家,别空着手。人家给谢礼那是人家的心意,你主动带东西是咱的礼数。 王铁柱攥着那两条烟,眼圈有点红。 他把烟揣进怀里,抹了把脸:“那咱们走!” 七月的乡道,热浪能把人烤熟。 李平凡跟在王铁柱后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土路,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事。 头一回而已。 看不好还看不坏吗。 再说了,还有黄嘟嘟呢,还有宋叔呢,实在不行还能给奶奶打电话…… 正想着,脑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弟马,你手心出汗了。” 李平凡:“……你闭嘴。” “我没害怕。” “我也没说你害怕啊。” “……” 黄嘟嘟难得没继续叭叭。 沉默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其实我也紧张。” 李平凡愣了一下。 “我好几十年没跟弟马出过外勤了。”黄嘟嘟的声音难得带着点腼腆,“怕给你丢人。” 李平凡没接话。 她走在七月的日头底下,汗水迷了眼睛。 但她嘴角,又翘起来了。 ——怕啥呢。 碎嘴子也好,九百来岁的宝宝也好。 好歹是自家仙家。 她抬头望向前方。 向阳村,老王家。 头一回看事儿。李平凡加油!!! 李平凡跟着王铁柱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孩子。 五六岁的年纪,虎头虎脑,剃个茶壶盖儿发型,脑瓜顶留一撮黑毛,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搁正常时候,这种小小子最招人稀罕——谁见了不想捏一把脸蛋? 可今儿这孩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在院子里绕着水缸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脚步虚浮,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个嘿嘿嘿的傻笑,像跟谁躲猫猫呢,又像梦里头没醒过来。 旁边跟着个小媳妇,二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身板,弯着腰张着胳膊,在孩子左右护着,生怕他磕了碰了。她脸上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一直护,一直跟,眼神里头全是熬了好几宿的焦灼。 王铁柱一进院,小媳妇就跟见着救星似的直起腰。 “当家的,这是……” “孩儿他妈,这是小花。”王铁柱赶紧介绍,“李婶子的孙女儿,现在堂口是她接了。” 小媳妇愣了一下。 不是嫌弃,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年轻。她瞅着李平凡,二十出头,白白净净,扎个马尾辫,看着像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不像传说中能通仙看事儿的出马弟子。 但她也就愣了一秒。 “小花!快进屋,快进屋!”她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另一只手热情地往屋里让,“大热天的还麻烦你跑一趟,真是、真是……” 话没说完,嗓子先哽住了。 李平凡跟着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挺利索,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洗的蓝格子炕单,墙上的年画还是去年的老黄历。东屋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炕上扔着几本翻烂了的幼儿画报。 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第17章 头一次把脉 第17章头一次把脉(第1/2页) 燕姐把孩子放在炕沿边坐好,那小子也不闹,也不看人,就那么直愣愣盯着墙角,嘴角挂着的傻笑一直没收回去。 “小花,你说这孩子……”燕姐眼圈红红的,“打从前天从他奶家回来,就一直高烧。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七,退烧药吃了发汗,汗落了又烧起来。领他去镇上卫生所,大夫瞅了半天,说嗓子有点红,别的没毛病,开点头孢让回家吃。” 她抹了把眼角。 “吃了,不管用。昨天烧到四十度,我们又抱去县里。化验血、拍胸片,折腾一大天,大夫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能就是病毒性的,回家观察。可今儿早上起来……” 她说不下去了。 王铁柱蹲在门槛上,闷声接话:“今儿早上起来就开始嘿嘿嘿傻笑,他妈喊他也不应,就在屋里来回走,跑了快一上午了。” 李平凡看着那个孩子,后脊梁有点发紧。 这孩子不对劲,她能感觉出来。 但具体哪儿不对劲,她说不清。那股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影子,摸不着实体。 她心里头直打鼓。 咋办? 从哪儿下手? 万一说错了,人家盼星星盼月亮把你盼来,结果你啥也看不出来,丢人不丢人事小,耽误了孩子咋整? 正七上八下着,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来: “娃,别慌。” 是白金球。 那声音慢吞吞的,像老榆木磨出来的刨花,一卷一卷,稳得住人心。 “让孩子把手伸过来,你先给他把把脉。” 把脉? 李平凡愣了一下。她不会把脉啊!大学又不是学医的! 但她没敢吭声。 她深吸一口气,冲燕姐点点头:“燕姐,我给孩子搭搭脉。” 燕姐赶紧把孩子的手腕递过来。 李平凡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那细瘦的腕子上。 皮肤滚烫。 脉搏——她闭上眼,努力去感受—— 有点乱。 不是心跳不齐那种乱,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 正凝神分辨着,又一个声音从脑海里插进来: “孩子,先别急着把脉。” 是宋叔。 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不紧不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你先问问他家,香火钱怎么算。” 李平凡手指头一顿。 黄嘟嘟立马炸了:“你个哑巴!这边看病呢,你提什么香火钱!” “看病不挣钱?”宋叔声音纹丝不乱,“你当弟马喝西北风就能饱?供桌上的香是你自个儿能点着还是咋的?” 黄嘟嘟噎了一下。 “贡品是你从山上叼来的?”宋叔继续,“逢年过节添新堂单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黄嘟嘟:“我……” “你啥你?你能自个儿造啊?” 黄嘟嘟彻底没词儿了。 李平凡手还搭在孩子腕子上,心里头五味杂陈。 宋叔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可她张不开这个嘴啊。 人家孩子烧得跟小火炉似的,她进门头一句话问“香火钱咋算”?那是人干的事吗? 正纠结着,宋叔又说: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要。” 李平凡没吭声。 “你就说,咱家堂口你刚接手,头一个月的规矩——香火钱随缘,凭赏。” 顿了顿。 “先把话撂这儿,不收也行,但不能不提。这是礼数,也是规矩。你不说,人家心里没底,往后传出去,你堂口的名声立不起来。” 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她把手从孩子腕子上收回来,转过头,对着燕姐和王铁柱。 “燕姐,王叔。”她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有句话我得上车先说。” 燕姐紧张地看着她。 “咱家堂口我刚接手,满打满算不到俩月。”李平凡说,“我奶教的规矩,头一个月,香火钱随缘,凭赏。” 她顿了顿。 “今天这趟来,不管能不能帮上忙,都算咱娘家人的情分。你们不用有负担,孩子要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头一次把脉(第2/2页) 燕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攥住李平凡的手:“小花,你这话说的……你能来,就是救命的恩人!啥钱不钱的,等孩子好了,我、我给你磕头都行!” 王铁柱蹲在门槛上,背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李平凡鼻子有点酸。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轻轻抽回来,重新搭在孩子腕子上。 “先看病。” 这一次,她沉下心。 三根手指,搭着那截滚烫的细腕子。脉搏一下一下,在指尖底下跳动。 快。 乱。 有时候跳着跳着,突然没了。 过一两秒,又续上来,弱得像游丝。 李平凡闭着眼睛,努力把那股感觉“描”出来。 “……脉象沉,弱,乱。”她在心里对白金球说,“时有时无,忽快忽慢。有时候像断了,过一会儿又续上了。” “还有呢?” “还……”她皱了皱眉,“感觉跳的那个劲儿,不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 “怎么说?” “像有人在他脉上扶着,他自个儿使不上力。” 白金球沉默了一下。 然后,老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 “娃,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李平凡睁开眼。 “我……对了吗?” “对了。”白金球说,“你说的那‘扶着脉’的东西,就是沾上的不干净。” 李平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另一块石头又吊起来。 “那这东西……是从哪儿沾上的?” “你看不出?” “看不出。” 白金球没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老人缓缓说:“你看不出正常。头一回,能摸出病因,已经是大灵性了。” 他顿了顿。 “那东西,是前天晚上戌时,孩子在院子西南角跑的时候撞上的。” 李平凡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她睁开眼,转向燕姐。 “燕姐,我问你个事儿。” 燕姐紧张地点点头。 “前天晚上——就是孩子从婆婆家回来的那天——戌时,大概晚上七八点钟,孩子在院子里玩过吗?” 燕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王铁柱。 王铁柱挠挠头:“那天……那天我们从我娘那儿回来,天还没黑透。孩子他娘做饭,我卸货,孩子一个人搁院里跑着玩……” 他突然顿住了。 “西南角……他好像确实跑西南角去了!那儿有个破鸡笼子,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他蹲那儿瞅半天!” 燕姐脸色刷地白了。 “咋了?”李平凡问。 燕姐嘴唇哆嗦着:“那鸡笼子……那鸡笼子……” 王铁柱脸色也变了。 他咽了口唾沫:“那鸡笼子,原先装过一只瘟死的鸡。” “那鸡死的时候我没在意,往村西头乱葬岗子扔了,笼子搁外头晒了半个月,寻思晒透了就能用……” 他声音越说越低。 李平凡心里那层毛玻璃,哗啦一下碎了。 她对白金球说:“对上了。” 白金球“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对上了。”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 燕姐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声音带着哭腔:“小花,那、那咱们得咋办啊?孩子他、他还能好吗?” 王铁柱从门槛上站起身,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脸涨得通红:“是我不好,我不该把那瘟鸡的笼子搁院里……” “王叔,”李平凡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些,“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治病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问白金球: “应该怎么处理?” 白金球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老人缓缓开口——不是对她一个人说的,是对屋里所有人: “法子简单,但规矩严。” “一步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