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才是大唐真天子》 第1章 洛阳别业 「二郎,大人回别业了,娘子唤您过去。」 婢女锦儿直接挑帘而入,也没行礼。 她原是洛阳城的孤女出身,没有那些正经大宅里奴仆从小调教出来的礼仪规矩。 李宥随手搁下笔,望着纸上才抄了一半的《五经正义》,轻轻叹了口气。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本不是此世之人,穿来这大唐,已经整整半年了。 他上辈子是天朝西北大学历史系的一名新生,正在学校论坛上和同学激情对线武则天有几个男宠。 太过于激动的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在键盘上,火花一闪。 再睁眼,就成了现在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少年。 而锦儿刚才说的那个「大人」,姓李名义府,当朝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以文采得幸于天子,是此生的亲生父亲。 去岁永徽五年,他上表请立武昭仪为后,圣心大悦,骤拜中书侍郎丶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广平县男。 有唐一代,凡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者,即为宰相。 可这宰相的风光,半点落不到李宥头上。 只因他的母亲柳氏不是李义府的正妻。 李义府的正妻,出自清河崔氏,是河东五姓七望出身。 那位崔夫人容不下柳氏,李义府便把他们养在外宅,省得家里闹腾。 于是他们母子两人便住在洛阳城外的这所别业里,离着东都几十里地,清净是清净,却也冷清。 不过冷清也有冷清的好,李宥这半年来假装读书,深居简出,默默消化原身记忆,好歹没让人发现他其实来自千年之后。 「阿娘可说了有什麽事?」李宥站起身,由着锦儿服侍他更衣。 「奴婢不知。」锦儿低着头,「娘子今日心绪不大好,二郎去了仔细些。」 李宥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这半年他早就摸透了,他这便宜阿娘心情好的时候少,心情不好的时候多。 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带着儿子住在城外别业里,换谁都高兴不起来。 柳氏住在后院正房里。 李宥进去时,她正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张帕子,眼圈泛红。 见他来了,忙别过脸去,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阿娘。」李宥上前行礼。 「坐吧。」柳氏的声音有些哑。 李宥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等着。 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少说多听。 柳氏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你阿郎回来了,在前头书房里。让人传话来,叫你过去说话。」 「是。」李宥应道。 「他……」柳氏顿了顿,「他这回带了个清客回来,说是要在洛阳城里寻个馆学,送你进去读书。」 李宥抬起头。 他读书一直是在这个别业里,偶尔由李义府指点几句,更多时候是自学。 入馆学读书,这是头一回提起。 「阿娘不愿?」他问。 柳氏冷笑一声:「我有什麽愿不愿的。他是你阿郎,他说了算。」 说着,那眼泪又滚了下来,「只可怜我儿,明明是宰相公子,却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那些学堂里的孩子,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哪里容得下你……」 李宥默然。 他知道柳氏在担心什麽。 外室子,这三个字就是原罪。 在那些世家子弟眼中,他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可这学馆,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读书科举,更是为了走出这间院子,去亲眼看看那个只在史书里读过的盛唐。 「阿娘。」李宥站起身,走到柳氏跟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儿子不怕。 儿子要读书,要科举,要挣一个功名回来。 当今圣上广开科举,不拘门第,儿子若能苦读应试,必能争得一线生机。 待儿子官场有所建树之时,阿娘便能堂堂正正走出这院子,让那些瞧不起您的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唤您一声『夫人』。」 柳氏愣住,望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猛地将李宥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边哭边骂道:「我儿如此懂事,可为何命苦,投了这样的人家……」 李宥任她抱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不知道,她真正的儿子或许已经不在了。 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另一个灵魂。 可她那滚烫的眼泪,那份毫无保留的爱,却是真实的。 李宥前世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感受过母爱。 他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麽滋味,不知道有人为你掉眼泪是什麽感觉。 可这半年来,柳氏让他全都尝了一遍。 她会在他读书到深夜时,悄悄端来一碗热汤,会在他偶尔咳嗽时,紧张得连夜请大夫。 她不知道这个身体里住着的人早已更换,她只是笨拙地丶固执地爱着他。 爱着这个「儿子」。 李宥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是借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一缕幽魂。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破绽。 可这一刻,被柳氏紧紧搂在怀里,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心里那堵墙,忽然塌了一角。 陪着母亲哭过后,李宥从正房出来,穿过回廊,往前面书房去。 这座别业是李义府三年前置下的,三进院落,修得精致阔气。 路上的仆婢见了他,都是垂首行礼,口称「二郎」,倒也恭敬。 可他心里清楚,这恭敬是冲着李义府的面子,不是冲着他李宥。 书房到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正要通报,李宥摆摆手,自己挑起帘子进去。 李义府坐在书案后头,正与一个中年文士说话。 那文士面白微须,穿着青衫,瞧着像是读书人。 「父亲。」李宥行礼。 「来了。」李义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是卢先生,范阳卢氏子,眼下在洛阳城中开馆授徒。往后你便跟着他读书。」 那卢先生站起身,朝李宥拱了拱手,笑道:「二郎好相貌,将来必是探花之资。」 李宥还了一礼,却不说话。 李义府又道:「你回去收拾收拾,后日便进城。卢先生的学馆在东都尚贤坊,离着皇城不远,往后你便住在那里。」 李宥一怔:「住过去?」 「怎麽?」李义府挑了挑眉,「你还想一辈子窝在这别业里?」 这话说得刺耳。 李宥垂下眼帘,应道:「是,儿子晓得了。」 李义府点点头,满意他的顺从,又嘱咐了几句「好好读书」丶「莫要堕了我的名声」之类的话,便挥手让他出去。 李宥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 暮春时节的洛阳,天蓝得像一块青瓷。 远处有燕子在飞,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论坛上和人激情对线的日子。 那时候他隔着屏幕和人争论,现在想来,真是好笑。 那些问题,他马上就要亲眼见证答案了。 李义府,许敬宗,长孙无忌,褚遂良,还有那位即将改变历史的武昭仪…… 马上他就能亲眼见证这些人了。 但是现在他需要站稳脚跟,需要往上爬,需要让自己和这具身体的母亲,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回到自己屋里,李宥让锦儿帮着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麽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再有就是一套文房四宝。 那是去年生辰时,柳氏咬牙托人从城里买来的,说是宣州的贡宣纸和易州的松烟墨,花了她整整二十贯私房钱。 李宥把那些书一本本翻出来,挑了几本要紧的装进书箱。 《论语》《孟子》《左传》《礼记》……科举要考的,全都带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唤道:「锦儿。」 锦儿正在收拾物件,闻言抬头疑惑地看向李宥:「二郎有何吩咐?」 「等会你去外院找个人打听打听,那个卢先生是什麽来路,在洛阳城中名声如何,馆中有多少学生,都是些什麽人家出身。」 锦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宥继续收拾,心里却在盘算。 他这位「阿郎」,待他算不上亲近,但也说不上苛待。 该给的月钱给了,该请的先生请了,逢年过节也会过来坐坐,看看他的功课。 可也就仅此而已。 李义府眼里,只有一个嫡子李裕,那是要承继家业的。 他李宥,不过是外室所出的庶子,将来若能科举出身,做个清贵官儿,给李家添些光彩,便算是尽了本分。 至于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李宥笑了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箱。 原身的身份在这个时代本是毫无希望的。 可既然上天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要做出一番真正的大事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则天大帝,那个被世家大族唾骂了一辈子的女人,将会用什麽样的手段,打破这士族垄断的社会。 而这就是李宥必须要努力抓住的改命之机。 第2章 东都求学 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宥便起了身。 柳氏亲自送他到二门,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落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只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在外头好生将息,缺什麽使人传话回来……读书莫要太苦,不要伤了身子……」 李宥眼眶微红。 穿越半载,从初来时的茫然无措,到如今渐渐融入这个时代。 眼前这个满眼牵挂的妇人,用她笨拙却滚烫的爱,一点一点把他那颗来自后世的心焐热了。 这份爱子之情,怎不让他动容。 想到这里,李宥拭去眼角的泪花,又跪下给柳氏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出了门。 别业外头,一辆青帷牛车早已候着。 驾车的是个老苍头,姓王,在别业里赶了十几年车,老实本分。 车厢里,锦儿已经铺好了茵褥,把行李都归置妥当。 李宥上了车,掀开车帘回望。 柳氏立在门楼下,晨风拂起她的裙裾,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忍住心中的酸楚,放下车帘,低声道:「走吧。」 牛车辚辚启动,沿着官道往东都方向而去。 从别业到洛阳城,约莫三十里地。 牛车走得慢,要大半日才能到。 李宥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得闲。 昨日锦儿打听来的消息,他细细梳理过一遍。 卢先生名熙,字明远,范阳卢氏疏宗。年约四旬,早年曾应进士举,不第,遂绝了科场之念,在洛阳尚贤坊开馆授徒。 他学问扎实,尤精《三礼》,在洛阳士林中颇有清名。 馆中学生有二十馀人,多是洛阳城中官宦子弟,也有几个寒门子弟,需得束修丰厚才收。 李宥暗暗记下这些,心里有了些底。 唐代科举不像明清只有进士,而是秀才丶明经丶俊士丶进士丶明法(法律)丶明字丶明算(数学)等多种科目,考试内容也五花八门,有时务策丶帖经丶杂文丶诗文等。 他虽自学多年,熟读五经,却也清楚,仅凭一己之力,难敌那些自幼受名师指点的官宦丶士族子弟。 加之唐代科举没有糊名,取士仍重门第。 若无名师指点丶人脉引荐,纵有满腹文章,亦难脱颖而出。 卢先生既是范阳卢氏疏宗,又精于《三礼》,跟着他读书,既能补自己自学的短板,还能借着他的人脉,多了解些科场规矩与朝堂动向。 牛车摇摇晃晃行了两个时辰,日头渐高。 锦儿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又倒了盏酪浆,服侍李宥用了些。 「二郎,前头就是洛阳城门了。」老苍头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一道巍峨的城墙横亘在前,城楼上「定鼎门」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便是大唐的东都了。 牛车缓缓驶入城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坊市之间,人流如织,胡商汉贾,摩肩接踵。 李宥心中感叹,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知何为盛唐气象。 牛车穿过几条街,折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巷口立着一座坊门,上题「尚贤坊」三字。 「二郎,到了。」老苍头停住车。 卢氏的学馆在尚贤坊深处,是一处三进院落。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崇文馆」三字,落款是「太子宾客许敬宗题」。 李宥下了车,让门童通报。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厮迎了出来,引他入内。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 道旁种着两排槐树,枝叶繁茂。 甬道尽头是二门,门内便是讲学的堂舍了。 堂舍里隐约传来诵书声,抑扬顿挫,甚是齐整。 小童将他引至东厢一间小厅前,躬身道:「郎君稍候,卢先生即刻便来。」 李宥点头,立在廊下等候。 他打量着这间小厅,陈设简朴,壁上挂着一幅孔子画像,像前设香案。 案上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方古砚。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文士从月洞门后转出,青衫纶巾,正是那日见过的卢先生。 李宥忙整衣冠,上前深施一礼:「学生李宥,拜见先生。」 卢熙含笑虚扶,道:「二郎不必多礼。那日匆匆一见,未及深谈,今既来此,便是一家。请入内奉茶。」 二人入了小厅,分宾主落座。小童奉上茶汤,卢熙端盏抿了一口,打量李宥片刻,开口道:「二郎平日都读些什麽书?」 李宥欠身道:「回先生,《孝经》《论语》已经读毕,《诗》《书》粗通,现下正读《左传》。」 「哦?」卢熙来了兴趣,「《左传》读到何处了?」 「读到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一章。」 卢熙点点头,沉吟道:「那一章讲赵盾之忠,灵公之昏,董狐之直。你且说说,董狐书『赵盾弑其君』,是耶非耶?」 这是《左传》中的着名公案。 李宥略一思索,答道:「董狐之言,乃据史笔直书,本无可非议。然赵盾身为正卿,出奔未越境,返又不讨贼,虽无弑君之心,却有纵恶之实。董狐书之,正所以责其未能尽忠。孔子赞董狐为『古之良史』,其意在此。」 卢熙捻须微笑,又问:「若使尔为赵盾,当何以处之?」 李宥道:「灵公欲杀赵盾,赵盾不得不奔。然既为臣子,君有难而不救,是失职。若学生处之,必先使人劝谏,谏而不听,再奔不迟。奔后闻君被杀,当速归请罪,并督责贼臣,如此方为两全。」 卢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能见及此,已是不易。」顿了顿,又问,「你既读《左传》,可知《春秋》大义何在?」 李宥道:「学生以为,《春秋》大义,在尊王攘夷,在君臣父子,在褒善贬恶。然时移世易,圣人制礼,本乎人情。今之世,已非春秋之世,若泥古而不化,则失其旨矣。」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但李宥可是深思熟虑的。 自古以来,在下者最重要的就是揣摩上意。 当今天子虽总自称仁德之君,可却是个大权独揽的性子。 自登基以来,亲近许敬宗丶李义府等庶族官员,疏远长孙无忌等关陇门阀。 今岁更是准备废王氏,立武氏为后,求变之心昭然若揭。 卢熙既是李义府介绍,加之其乃高门疏宗出身,不是嫡脉主枝,自然不是守旧之人。 李宥这番变革之论,就是冲着这些准备了的。 卢熙听完李宥的回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好一个『时移世易』。你这话,倒有些许敬则许少府的风范。」 许敬则便是许敬宗,此时官拜太子少詹事,也是李义府的同党。 卢熙提起他,想来便是对李宥很是满意。 李宥也不接话,只垂首恭敬道:「学生妄言,先生勿怪。」 卢熙摆摆手:「少年人自有见解,何怪之有?你且先去安置,明日辰时,正式开讲。」说着唤来小童,引李宥去后舍住下。 卢熙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此番收李宥为弟子,本只是看在李义府的面上。 弟子之中,亦有亲疏之别,上下之分。 若李宥是个纨絝子弟,不堪造就,他也乐得敷衍了事。 李宥这次的大胆发言,正是向其表明自己并非只想混日子的膏粱子弟之人,亦有向上之心。 而卢熙话里隐约的回护之意,便是对李宥志向的肯定。 有了这个肯定,李宥这学馆入学第一关便是过了。 第3章 以礼为剑 跟着小童走了盏茶时间,李宥便到了学馆后舍。 后舍是一排矮屋,分隔成若干小间,供远道而来的学生居住。 李宥被分到最东头的一间,屋子不大,一榻一几一柜,倒也乾净。 锦儿急忙铺床叠被,收拾物什,学馆内不许带仆人,锦儿收拾完了便要去学馆外找个客舍居住。 李宥推开窗,看向窗外。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外是个小院,种着几竿修竹,墙角还有一株石榴树,开着火红的花。 正看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 几个少年从窗前走过,穿着各色襴衫,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圆脸少年瞥见窗内的李宥,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对同伴低声道:「这便是我说的那位……」 声音虽低,李宥却听得真切。 他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致意。 那几个少年也还了礼,便匆匆走开了。 锦儿凑过来,咬牙说道:「二郎,方才那几人,瞧您的眼神可不大对。」 李宥淡然道:「初来乍到,难免被人打量。无妨。」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怕是早就在这些学生中间传开了。 李义府的外室子,这顶帽子,走到哪里都摘不掉。 不过,他并不在意。 外室子又如何? 他有两世阅历,有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见识。 只要给他机会,他总能一步步往上走。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朝李宥房子这来的。 一个小童在门外禀告:「李郎君,外头有人寻您,说是府上来的。」 李宥一怔,起身出了门。 来人是李义府府上的一个厮儿,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精干。 见李宥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叉手行了个礼:「给二郎请安。小的奉夫人之命,给二郎送些日常用物来。」 夫人?李义府的正妻崔氏? 李宥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了。」 那厮儿一招手,后头两个粗使仆妇抬着一口箱子过来。 厮儿打开箱盖,里头是几匹绢帛,几色点心,还有一套文房用具,看着倒也体面。 「夫人说了,二郎在外读书,到底不比家里。这些东西,都是夫人特意挑选的,让二郎安心用着。」 厮儿说着,话锋一转,「夫人还让小的带句话。二郎既入馆读书,便当谨守本分,莫要与人争强斗胜,更莫要堕了李家的名声。读书人嘛,安分守己最要紧。」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他:你只是个外室子,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别妄想和李家正经公子比肩。 锦儿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李宥已淡淡一笑,拱手道:「多谢夫人关怀。请回复夫人,小子一定谨记教诲,安分读书,不敢有违。」 厮儿见他如此顺从,倒有些意外,嘿嘿笑了两声,拱手告辞。 待人走远,锦儿忍不住道:「二郎,那崔氏分明是来羞辱您的!什麽叫『安分守己』?您也是郎君的亲骨肉,凭什麽……」 「锦儿。」李宥打断她,「慎言。」 锦儿咬住嘴唇,眼圈却红了。 李宥望着那口箱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崔氏此举,看似示好,实则是敲打他。 让他知道,即便他进了学馆,也永远在她的股掌之中,永远低人一等。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把箱子抬进去吧。」他淡淡道,「既是夫人赏的,咱们自然要领情。」 次日辰时,学馆正式开讲。 堂舍里设着二十几张几案,学生们按先来后到就坐。 李宥到得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不多时,学生们陆续进来,各自落座。 昨日那几个少年也在其中。 圆脸少年坐在李宥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审视。 卢熙缓步而入,众学生起身行礼。 卢熙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便开始讲《礼记·曲礼》。 李宥听得认真,不时在简册上记几笔。 卢熙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确实有真才实学。 正讲到「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时,忽听有人嗤笑一声,低声道:「某些人连门都不知怎麽入,还问什麽讳?」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几个学生窃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宥。 李宥恍若未闻,继续低头记笔记。 那说话的少年见他无动于衷,似乎有些无趣,便不再言语。 一堂课下来,卢熙布置了功课,便让学生们自修。 李宥正整理笔记,斜前方那圆脸少年忽然转过身来,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在下郑温,荥阳郑氏。敢问足下可是李舍人府上的?」 李宥还礼道:「正是。在下李宥。」 郑温眼睛一亮:「原来是李二郎!久仰久仰。」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个说话的,是崔家十二郎,名琰,清河崔氏的。他阿耶和你阿耶……」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宥了然。崔琰是崔夫人的族人,自然看他这个外室子不顺眼。 「多谢郑兄提点。」李宥诚恳道。 郑温摆摆手,笑道:「你我同窗,理应互相照应。二郎若有什麽不懂的,只管来问我。」他说着,又压低声音,「其实那崔琰,也不过是仗着族中势力。 他学问平平,偏又爱逞能,昨儿还跟人吹嘘,说他能背下《礼记》全篇。嘿,谁不知道他连《两都赋》都背不全?」 李宥闻言一笑,也不接话。 正说着,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郑十九,你又在背后编排人?」 郑温回头一看,正是崔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都是世家子弟打扮。 崔琰走到李宥几案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你就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那个?啧,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怎麽,你阿娘没教过你,见了正经人家的子弟,要低头行礼麽?」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李宥缓缓站起身,平视着崔琰,淡淡道:「崔十二郎,圣人云:『出门如见大宾。』 又云:『礼之用,和为贵。』你我同窗,本当以礼相待。 方才我未曾低头行礼,确是我疏忽。然则崔十二郎方才所言,可有失『与人为善』之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崔琰一噎,没想到这个外室子竟敢顶嘴。 「你!」崔琰涨红了脸,「你一个外宅儿,也配跟我谈什麽『与人为善』?我崔氏子弟,诗礼传家,岂是你这等……」 「崔十二郎。」李宥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你自称诗礼传家,那学生请教,《礼记·曲礼》有云: 『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方才崔十二郎既失口,又失色,这便是崔氏的『诗礼传家』麽?」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哗然。 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宥:「你丶你……」 他身后一个少年忙拉住他,低声道:「十二郎,莫与这等人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崔琰狠狠瞪了李宥一眼,咬牙道:「好,好!你给我等着!」说罢拂袖而去。 郑温凑过来,冲李宥赞道:「二郎,好样的!我早就看那崔琰不顺眼了,仗着是崔氏出身,整日耀武扬威。这里可是洛阳,不是他们清河。」 李宥微微一笑,心中却并无半分得意。 得罪崔琰,意味着得罪崔氏。 而崔氏是李义府正妻的娘家,这对他未来的路,绝非好事。 但他别无选择。 这学堂也不是悲田养济之地,你若一味退让,只会让人更加轻贱。 他一个外室子,唯有让人知道,你不好惹,才能挣得一线立足之地。 第4章 初露锋芒 不出所料,自那日后,崔琰果然处处针对李宥。 上课时故意刁难,下课后冷嘲热讽,还撺掇几个跟班四处说他闲话,明着孤立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宥并不在意,每日照常读书,功课比谁都认真。 卢熙布置的策论,他篇篇做得精到,有时见解独到,连卢熙都频频点头。 崔琰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 这日午后,卢熙讲完课,布置了一道策论题:「论周礼与唐制之异同。」 堂中一片哀嚎。 崔琰却眼睛一亮,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道:「先生,学生以为,此等题目,非饱学之士不能为。 学馆里有些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真到用时,怕是连周礼是啥都说不清吧?」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宥。 几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 李宥头也不抬,继续整理书卷。 崔琰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走到他几案前,居高临下地道:「李二郎,你不是自诩读书用功麽? 不如当众说说,这题该怎麽破?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郑温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却被李宥用眼神止住。 李宥缓缓抬起头,看着崔琰,嘴角微微上扬。 「崔十二郎想听?」 崔琰一噎,没想到他还真敢接话。 李宥站起身,不慌不忙地道:「周礼以井田养民,以分封治国;唐制以均田养民,以郡县治国。 井田废而均田兴,分封废而郡县立,此乃时移世易,法贵因时。 周礼之精义,不在井田分封之形,而在养民治国之本。泥古者,必失其本;知变者,方得其宗。」 他一口气说完,堂中一片寂静。 卢熙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崔琰张了张嘴,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李宥看着他,淡淡道:「崔十二郎,还要听麽?我还有两千字没说完。」 堂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崔琰脸色涨红,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郑温笑得直拍桌子:「二郎,你可太损了!你没看见崔琰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宥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会告诉郑温,这些观点,前世他在论坛上和人对线时早就说得烂熟了。 自那日后,学馆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跟着崔琰起哄的学生,渐渐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李宥。 有几个甚至主动凑过来,想跟他讨教学问。 李宥来者不拒,态度温和,却也不卑不亢。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宥的功课越来越出色。 卢熙对他的策论赞不绝口,有时甚至当众宣读,让学生们传阅学习。 崔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转眼到了五月节前夕。 这一日,卢熙又布置了一道特别的题目:让每个学生写一篇关于「科举取士」的策论,要求结合本朝实际,提出改革建议。 李宥拿到题目,心中暗暗好笑。 这个题目,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题。 前世他研究唐代科举制度时,看过无数篇相关的论文。 那些学者的观点,随便搬几条过来,就够这些唐朝学生喝一壶的。 他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从科举的起源讲起,分析隋唐两代的制度演变,指出当前科举的弊端。门第太重丶考官徇私丶取士不公。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惊人的观点: 「今之科举,最弊者莫过不糊名。考官知考生姓名,则门生故旧丶请托徇私,无所不用其极。 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与世家子弟争锋。」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学生以为,欲正科举,必行糊名之法。 试卷誊录,考官不知考生姓名,唯以文章定高下。 如此,则寒门可出贵子,世家不敢徇私,朝廷可得真才。」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糊名制,在历史上要等到宋朝才正式推行。 他在学馆就写出这等文章,简直就是开挂。 可这又如何? 穿越者不开挂,谁来开挂? 第二天,策论交上去后,李宥照常读书,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午后,一个小童匆匆跑来:「李郎君,卢先生请您去书房。」 李宥放下书,跟着小童往书房走。 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书房里,卢熙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宥那篇策论。 李宥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这文章,真是你写的?」 李宥点头:「是。」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糊名之法……你从何处得来此念?」 李宥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学生读史,见汉朝察举之弊,在于举主知人;隋朝科举之初,亦因考官知人而徇私。 学生想,若考官不知考生姓名,只凭文章定高下,徇私之弊,岂非可解?」 卢熙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低头看了看文章,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震撼。 「你可知道,这法子若真推行,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李宥点头:「学生知道。世家大族,靠门第取士,若行糊名,他们便没了优势。」 卢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既然知道,还敢写?」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先生让学生论科举之弊,学生便如实写来。 至于这法子能不能行,那是朝廷的事,不是学生该操心的。」 卢熙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赞叹,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一个如实写来。」他站起身,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着他,「李二郎,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 李宥垂下眼帘,谦逊道:「学生只是读书多想得多些,不敢当先生谬赞。」 卢熙摇了摇头,回到案前,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这文章,我不能给你评等第。」 李宥一怔。 卢熙看着他,目光郑重:「非是文章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一旦传出去,会有大麻烦。」 他顿了顿,把文章折好,收入袖中。 「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将来科举入仕,有机会面圣之时,或许能用上。」 李宥心中一动,躬身道:「多谢先生。」 「你在我这入学已有数月,一直焚膏继晷,尚未还过家。」 卢熙看着李宥,语气温和,「后日便是五月节,馆中照例休沐三日。 你收拾收拾,回去看看你阿娘。她一个人在那别业里,想必也是记挂你的。」 李宥心中一暖,躬身道:「多谢先生记挂。学生正想着这几日回去一趟。」 退出堂舍,他往后舍走去。 路上遇见郑温,他正抱着一卷书从廊下过来,见他便笑道:「二郎,先生唤你何事?可是点你为本次策论头名?」 李宥道:「自然不是,先生只是召我过去问问课业。加之五月节休沐,先生让我回家看看。」 郑温眼睛一亮:「回家?那正好!我阿耶也要派人来接我回荥阳,咱们一道出城,我送你一程。」 李宥一怔:「郑兄要回荥阳?」 郑温笑道:「可不是?五月节嘛,总要回去祭祖的。咱们郑氏聚族而居,不比你们……」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麽,讪讪住了口。 李宥却不以为意,笑道:「那就多谢郑兄了。」 郑温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明日一早,咱们在坊门口碰头。」 第5章 护母之拳 次日清晨,李宥起了个大早。 锦儿已经在学馆外候着了。她这些日子就住在学馆附近的一间小客舍里,每日来给李宥送饭食衣物。 听说要回家,欢喜得什麽似的,一早就把行李收拾妥当。 李宥背着书箱,锦儿背着行李,两人刚出了尚贤坊。 就见坊门口,两辆青帷牛车正并排停着,郑温站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两个健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二郎来了!」郑温见他,顿时来了精神,「可算等到你了。走走走,上我的车。」 李宥笑道:「郑兄起得倒早。」 郑温摆摆手:「别提了,我阿耶派来的那个管家,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说什麽『路上要赶早,莫要耽误了吉时』。嘿,五月节而已,哪来那麽多讲究。」 李宥也不推辞,说笑着上了车。 郑温的牛车宽敞,铺着厚厚的茵褥,几案上还摆着点心果品。 李宥道了声谢,在窗边坐下。 车夫扬鞭,牛车辚辚启动。 郑温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宥说话。 「二郎,这次回去几日?」 李宥道:「三日便回。先生只给了三日休沐。」 郑温点点头:「我也是三日。不过我那边路远,一来一回就得两日,真正在家待不了几个时辰。祭完祖就得往回赶。」 李宥笑了笑,没有接话。 郑温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二郎,回去的路上……你小心些。 崔琰那小子这几日老实得反常,我总觉得不对劲。」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郑兄提醒。」 郑温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沉得住气。换了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 李宥笑了笑,没有说话。 牛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外一处岔路口。 郑温的车得往东,往荥阳方向去;李宥得往西,往别业方向去。 两人在路口作别,郑温还特意留下一个健仆,说是多送李宥一程。 李宥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官道上,牛车缓缓前行。 李宥倚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心中盘算着回家后要跟阿娘说些什麽。 这一个月在学馆里发生的事,好的坏的,该怎麽说? 说崔琰处处针对他?阿娘听了怕是要担心得睡不着觉。 说自己写的策论被先生夸赞?阿娘听了肯定会高兴,但也会追问更多,自己未必编得圆。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后头尘土飞扬,几骑快马正朝这边奔来。 马上坐着几个少年,皆是锦袍玉带,看着像是世家子弟。 锦儿回头一看,对李宥说道:「二郎,情况不对,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李宥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 那几骑很快追了上来,当先一人勒住缰绳,正好拦住牛车的去路。 李宥定睛一看,正是崔琰。 「哟,这不是李二郎麽?」 崔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怎麽,这是要回你那外宅去?」 他身后几个少年跟着哄笑起来。 李宥按下心头的不快,起身下车,朝崔琰拱了拱手: 「崔十二郎,学生正要回家省亲。不知崔十二郎拦住在下,有何见教?」 崔琰翻身下马,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冷笑道: 「有何见教?李二郎,你在学馆里不是很能说麽?什麽『不失足丶不失色丶不失口』,一套一套的。 今儿个怎麽这麽客气了?」 李宥垂首道:「崔十二郎说笑了。学生一向以礼待人,不敢造次。」 「以礼待人?」崔琰忽然提高了声调, 「你一个外宅儿,也配谈什麽礼?你阿娘不过是个贱妇,不知廉耻地跟了李相公,生了你这麽个野种。 你倒好,还装模作样地读起书来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子弟?」 这话如同一柄利刃,直直刺进李宥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崔琰那张得意的脸,拳头渐渐攥紧。 穿越半年,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不过是史书的符号。 他的学习丶生活都不过是在玩一场模拟游戏。 为此,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冷眼旁观。 可当崔琰真的骂到他阿娘时,他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怒火。 他想起半年来阿娘对他的无穷关爱。 想起她一个人在别业里熬过的日日夜夜,想起她送自己出门时那强忍泪水的模样。 那些隐忍丶那些期盼丶那些小心翼翼的疼爱,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李宥强压着怒气,沉声道:「崔十二郎,你辱我可以,莫要辱我阿娘。」 崔琰闻言,笑得更加张狂:「辱你阿娘?哈哈哈,你阿娘做得出那种事,还怕人辱? 不知当年用了什麽手段勾引李相公,才有了你这个野种。 这样的妇人,也配称一声『娘子』?也配让人不辱?」 李宥的脑中轰然一响。 他的阿娘,一个被正室欺压的可怜女人,一个只想爱自己儿子的可怜母亲。 被李义府看上从来都不是她的错,可她却在用自己的一生承担这个错。 「你说什麽?」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崔琰却浑然不觉,兀自笑道:「我说,你阿娘是个不知廉耻的……」 话未说完,李宥已经动了。 他一步上前,右拳狠狠砸在崔琰脸上。 崔琰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鼻血喷溅而出。 「你敢打我?!」崔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吼道。 李宥没有答话。 他欺身上前,又是一拳砸下。 崔琰被他压在身下,挣扎不得,只能抱头惨叫。 「十二郎!」后头那几个少年慌忙下马,冲上来就要拉李宥。 锦儿连忙也冲了过来,想要护住李宥,却被两个少年死死拦住。 李宥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拉开,犹自喘着粗气。 他盯着地上的崔琰,一字一句道:「你再辱我阿娘一句试试。」 崔琰被人扶起来,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他捂着鼻子,眼中满是怨毒:「好,好!李宥,你敢打我!来人,把他给我绑了,送去见官!」 那几个少年闻言,立刻上前扭住李宥的胳膊。 李宥挣了挣,却挣不开。 「你们做什麽?!」锦儿急道,「这是李舍人家的二郎!」 「李舍人?」崔琰冷笑,「李舍人家的正经公子在长安,这个不过是外宅的野种。 打了我崔琰,还想善了?绑走!」 李宥被人反剪着双手,却始终昂着头。 他看着崔琰,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崔琰,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崔琰被他看得心头一寒,旋即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巴掌:「记?你先想想怎麽从洛阳县的大牢里出来吧!」 李宥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没有躲,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看着崔琰,目光平静得可怕。 几个少年押着李宥,往洛阳城方向而去。 锦儿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一溜烟跑回城去报信。 李宥被人推搡着走在官道上,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孤儿出身,别人总笑话他是个野孩子。 那时候他忍了,因为他知道,不忍就会换来更多的欺辱。 可这一回,他不想忍了。 此世的阿娘只是一个爱着自己儿子的可怜女人。 她无名无分地跟着李义府,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来不曾抱怨过半句。 她唯一的愿意,就是他这个儿子能平安长大。 李宥不是顽石,这半年来,他早已被这位热爱融化。 为此,他不能让任何人辱她。 哪怕因此得罪崔氏,哪怕因此前程尽毁,他也认了。 「走快些!」身后一个少年推了他一把。 李宥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他放下其他心思,专心盘算着,到了洛阳县,该如何应对。 第6章 洛阳县衙 官道上,几个少年押着李宥,往洛阳城方向而去。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 李宥被推搡着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的襴衫在厮打中被扯破了几处。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可他一声不吭,强忍着疼痛,只低着头赶路,脑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去洛阳县见官,会是什麽下场? 前世的他是唐史爱好者,唐代律法他也算比较精通。 《唐律疏议》中载:「诸斗殴人者,笞四十;伤者,杖六十。」崔琰鼻血横流,已然构成唐律所定义的「伤」。 按律,他得杖六十。 但他年方十四,属唐律中的「年十五以下」未成年范畴(唐律以十五岁为成年界,十四岁属「未成丁」范畴),按律可稍作减刑,想来只要罚铜便能了事。 可这只是律法层面的麻烦, 真正的危机,却在律法之外。 崔氏乃五姓七望之首,根深叶茂,势焰熏天。 崔琰的阿耶虽非崔氏族长,却在河南道为官,与洛阳县令定然素有往来,交情不浅。 而他李宥,不过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孽子,名不正言不顺。 李义府断然不会为了他,去得罪自家夫人的亲族。那是他赖以稳固权势的根基。 洛阳县令若偏袒崔氏,给他安个「当街行凶丶辱没士族」的罪名,打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万一藉机将他关进大牢,磋磨折辱。 那他这一辈子的仕途,恐怕就彻底断送了。 「走快些!磨蹭什麽!」身后一个少年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可那又如何,他毕竟是李义府的儿子? 李宥嘴角微微勾起。 他两世为人,读过的书比崔琰这些纨絝子弟多了不知多少。 唐律他背得滚瓜烂熟,公堂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就算县令偏袒,他也有办法把水搅浑。 他有理,有人证,有律法傍身。 崔琰以为吃定了他。 可崔琰不知道,他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怯懦庶子。 锦儿这会子定然已经去找卢熙先生报信了。 卢先生虽是一介布衣,却是范阳卢氏疏宗,在士林中颇有清名。 他出面,未必能扭转乾坤,但至少能让县令不敢太过分。 郑温留下的那个健仆,早就消失不见,想必也去找郑温报信了。 有郑温作证,就不会任由崔琰这帮人颠倒黑白。 到了公堂之上,只需据理力争,见招拆招便是。 他倒要看看,崔琰那个草包,能玩出什麽花样来。 …… 洛阳城东南隅,便是洛阳县治所。 县衙坐北朝南,门前立着一对石狮,昂首挺胸,威武森严,透着官府的肃杀之气。 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在门廊之下,神色威严,目不斜视。 一见几个少年押了人过来,其中一个衙役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县衙重地,不得喧哗!若有冤屈,可上前击鼓鸣冤,不得在此聚集!」 崔琰的鼻子这时血还未止住。 他用衣袖捂了一下,指了指李宥,对衙役高声道:「我乃清河崔氏嫡枝,家父乃当朝朝议郎丶河南道巡官崔明远! 此子目无王法,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我大打出手,不仅将我殴伤,还口出狂言,辱我崔氏宗族!今日若不能将他绳之以法,我崔家定不罢休!」 衙役一听「清河崔氏」四字,当即被吓住了三分。 不敢怠慢,立刻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入,来到一处偏院。这是县衙的候审之处。 偏院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 树荫下站着几个等候审案的百姓,见他们进来,都纷纷侧目,好奇地张望。 「在此等候,不可喧哗。」 衙役让他们在廊下站定,又叮嘱了一句,才转身进去通报。 李宥倚着廊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偏院乃是候审之地,不时有吏员捧着文牒案卷,步履匆匆地从院中走过。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击鼓声,混着衙役的喝止声,衬得县衙愈发肃穆。 他心中清楚,唐代县衙处理案件,寻常讼案多由通判官审理; 若有重大冤情,亦可击鼓鸣冤。一旦击鼓,按制便需县令亲审。 可若是无事击鼓丶惊扰县令,击鼓之人需先吃一顿杀威棒,以儆效尤。 他正思忖间,忽见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从月洞门后转出,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文簿的书吏。 那官员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想来便是此处的通判官了。 崔琰一看到来人,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迎了上去,低身行礼说道: 「张世叔!小侄崔琰,家父崔明远,与世叔乃是故交。 前些日子家父还提起世叔,说您在洛阳县为官清正,深得民心。」 那通判官闻言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崔琰几眼,脸上旋即露出几分笑意:「原来是崔家十二郎! 令尊近日身体可好,去岁在河南府衙会上我还见过你。你这脸是……怎生弄成这般模样?」 崔琰恨恨地一指廊下的李宥,压低声音道:「世叔容禀,便是那个孽障! 他不过是个外室子,生母柳氏乃卑贱之人,竟敢当街殴打小侄,还口出狂言辱我崔氏宗族。 小侄咽不下这口气,还请世叔做主!」 通判官顺着崔琰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李宥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皱:「他是何人?」 「正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那个孽子!」 崔琰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世叔有所不知,此子仗着李义府的势,在卢熙的学馆里便目中无人,多次与小侄作对。今日更是变本加厉,当众行凶。」 官员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红印和破损的襴衫上稍作停留,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就是李宥?」 李宥敛衽拱手,恭敬道:「正是学生。」 那官员淡淡道:「崔琰告你殴伤于他,你二人皆出身士族,此事需得县令亲审。 只是县令今日有贵客到访,无暇审理此案,你且先押在羁候所,待明日再行问讯。」 李宥心中一沉。 这货想偏袒崔琰,一个少年人的殴斗小案,要啥县令亲审,还要押入羁候所。 羁候所。 那是过夜的地方麽。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崔琰若暗中使些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李宥心中焦急,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官员,说道。 「这位官人,学生斗胆问一句,羁候所中,可容人探视?」 那官员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 李宥继续道:「学生初来乍到,身边总要有个人照应。 若有亲友探视,也好让学生不至于在羁候所中,出什麽意外。」 他说「意外」二字时,语气平静,目光却直直地看着那官员。 那官员脸色微微僵了僵。 崔琰在一旁冷笑道:「进了羁候所,还想有人探视?你以为你是谁?」 李宥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官员,等着他开口。 那官员沉默片刻,终于道:「按规矩,羁候所不许探视。」 李宥正欲继续辩解,忽听前衙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人高声呼喊,声音急切。 张通判眉头一蹙,对身边的属吏吩咐道:「去看看,前衙何事喧哗,也不怕惊扰了县尊和贵客。」 第7章 滕王幕僚 此时,前衙大堂之上,洛阳县令张敬安正襟危坐于公案之后,神色严肃,心中却暗自忐忑。 他身前客座上的这位客人,来头着实不小。乃是洪州都督府长史阎伯舆。 阎伯舆出身天水阎氏,乃隋朝名将阎毗之后,其族中世代多出丹青妙手,声名远播。 他本人虽非朝中显宦,却是洪州都督滕王李元婴的得力幕僚。 滕王乃高祖皇帝之子丶当今圣上的叔父,阎伯舆是其手下第一干将,万万不可轻慢。 张敬安心中暗忖:滕王年初因在洪州大起楼阁丶侵渔百姓,被御史台弹劾,虽未削爵,却已颇失圣心。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番阎伯舆来洛阳,名义上是为滕王采办丹青颜料,实则只怕是来替滕王打探朝中风向,看看是否有转圜馀地。 更让张敬安警惕的是,他听闻圣上将于六月临幸东都避暑。 届时洛阳必成天下瞩目之地,滕王虽被弹劾,终究是皇叔,若想藉机活动,谋求起复,也是情理之中。 阎伯舆此来,只怕背后并不简单。 张敬安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殷勤招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深知,这等皇亲幕僚,看似权小职低,却最是小心眼不过。 今日若伺候得不周,他日滕王若有腾飞之日,自己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张县令客气了。」阎伯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含笑道,「阎某此番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只是滕王殿下特意吩咐,要寻几样上好的石青丶石绿。 遍寻各地,唯有洛阳的最为地道,故而不得不来叨扰县令。 听闻府衙之中藏有几方古砚,皆是珍品,不知可否让下官一观,也开开眼界?」 张敬安忙起身拱手,陪笑道:「阎长史太客气了。 几方旧砚而已,何足挂齿。 下官久闻天水阎氏一门丹青绝艺,阎长史肯赏光一观,那是那些砚台的福分。 待会儿便让人取来,请阎长史细细过目,若有看得上的,尽管直言,下官定当奉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阎氏的家学,又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阎伯舆听了,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张敬安正要再开口闲谈,忽听堂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声和一个女子急切的呼喊声。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县令!求开恩!」 「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撒野!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我丶我要告状!我家二郎被歹人绑了,还要送官治罪,求上官明鉴!」 张敬安眉头紧锁,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耐。 他今日正陪贵客,最不愿见的就是这等节外生枝之事。 万一惊扰了阎伯舆,惹得他不快,传回滕王耳中,自己岂不是落得个为官不力的评价? 他正要命人将那闹事的女子轰出去,却见阎伯舆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露出一丝兴味。 「张县令,」阎伯舆抬手止住他,含笑道,「外头那喊冤的,听着像是个少女。 这般急切万分,想来是真有天大的冤情。 阎某不过是来讨几方砚台,无关紧要,不妨先审理这桩民案,不必因阎某耽误了县衙公务。 阎某也正好见识见识张县令审案的英明。」 张敬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阎伯舆这是兴致来了,想过过审案的瘾,顺便考较下自己这个洛阳县令的斤两。 他不敢违逆,当即点头,唤来衙役,吩咐道:「去,把外头那喊冤的女子带进来,不得有误。」 片刻后,一个满头大汗丶衣衫凌乱的少女被衙役带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锦儿。 锦儿一路狂奔而来,发髻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 她也顾不上擦拭,一双眼睛红肿,满是焦急与慌乱。 一进大堂,她目光一扫,便落在公案后的张敬安身上。 确认眼前之人身份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哽咽:「明府在上,奴婢有冤要伸!求明府为奴婢做主!」 张敬安沉声道:「你是何人?所告何事?细细道来,不得隐瞒,亦不得诬告,若有诬告,按律反坐。」 锦儿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说道:「奴婢是李家二郎李宥的婢女。 我家二郎乃中书舍人李义府李相公之子,今日出城返家,路上被一群歹人拦住,不仅对二郎当街辱骂,还动手殴打。 二郎忍无可忍,才与他们动起手来,可对方人多势众,二郎寡不敌众,反被他们绑了,还要送官治罪! 求府君明察秋毫,还二郎一个清白!」 张敬安听罢,不由得一阵头疼,心中已然明白八九分。 哪有什麽歹人,定然是几个世家子弟在路上争执殴斗。 不过是各执一词,都想借官府的手打压对方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阎伯舆。 阎伯舆面色如常,依旧端着茶盏慢慢饮着,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可那双微动的耳朵,却分明在仔细听着锦儿的供述。 张敬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你家二郎如今在何处?」 锦儿忙道:「就在府衙前头的偏院!那些歹人已经把二郎押到府衙了!」 张敬安点点头,对左右衙役吩咐道:「去,到前衙偏院问问具体情形,把涉案之人都带到前衙大堂来,本官要亲自审理。」 …… 视线一转,到了李宥这边。 奉命前往前衙询问的属吏,很快便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匆匆返回,凑到通判官耳边,低声将前衙的情况说了一遍。 通判官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又转头看了李宥一眼,目光复杂,有惊讶,也有几分玩味。 「你倒有个忠心耿耿的婢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随即抬手道,「走吧,随我上堂去,县令要亲审此案了。」 李宥心中一松,崔氏势大,这通判官又在一旁虎视眈眈。 要是被收监到羁押所,会徒增不少麻烦。 如今能得县令亲审,就有了当堂辩驳的机会。 只要有了这个机会,崔琰这个草包便不足为惧。 第8章 锦儿护主 李宥被衙役带到公堂正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轻轻整了整身上被扯乱的襴衫,昂首抬步,从容走入堂中。 目光一扫,先望向公案后端坐的洛阳县令张敬安,又落在侧首客座那位青袍老者身上。 那老者约莫五十馀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有神。 他坐姿闲适,身处公堂却气度从容,应该就是刚才通判官说的县令贵客。 此时,阎伯舆也在打量他。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衣衫破损,脸上带伤,却无半分瑟缩畏惧之态。 进得公堂,先整衣容,再环视四周,目光沉静,竟隐隐有几分儒家饱学子弟的气度。 阎伯舆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着茶盏慢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宥正要上前行礼,却忽然瞥见堂下角落里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锦儿! 她跪在青砖地上,发髻散乱,衣衫凌乱,脸上沾满尘土和泪痕。 一见到李宥进来,她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二……」她下意识要喊出声,却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拼命朝他点头,泪珠一颗颗滚落。 李宥心中狠狠一揪。 他看见锦儿额头上有一片淤青,膝盖处的裙摆也磨破了,渗出隐隐血迹。 这丫头,定是一路狂奔而来,才能赶在他之前到达县衙。 他想起方才在偏院听到的前衙喧哗声,那击鼓声,那呼喊声。原来是她。 这傻丫头,竟敢独自闯进县衙,击鼓鸣冤。 李宥望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 他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那是告诉她:莫怕,我来了。 锦儿看见他的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跪直了身子,那倔强的模样,和李宥一模一样。 阎伯舆端着茶盏,目光从李宥和锦儿身上扫过,微微点头。 倒是两个性情中人。 李宥正欲上前安慰下锦儿,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通判官领着崔琰及那几个少年鱼贯而入,径自走到堂前。 崔琰一进大堂,便立即上前对着县令做了一揖,声音凄切: 「明府在上!学生崔琰,状告李宥当街行凶,殴伤学生,求明府为学生做主!」 通判官上前躬身向张敬安禀道: 「县尊,下官已查明,崔琰与李宥在城外官道上发生争执,李宥动手伤人,崔琰鼻血横流,伤情属实。 此事双方各执一词,下官不敢擅专,特将人犯带到,请县尊亲审。」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有意无意地将「争执」二字轻轻带过,把「动手伤人」放在前头,分明是在偏袒崔琰。 张敬安听在耳中,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了通判官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 通判官与崔氏有旧,他能不知道麽? 如今在堂上这般措辞,包庇之心昭然若揭。 张敬安心中暗恼:「纵要偏袒崔家,也莫做得如此露骨!现在外人在堂,这边行事,别人如何看我?」 他压下心头不快,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对堂下说道: 「既是双方争执,便当问清因由。你二人所发何事,细细说来,不得隐瞒。」 崔琰闻言,忙抢着道:「明府容禀!学生今日出城访友,不想在官道上遇见此子。 他见学生穿着华贵,便心生嫉妒,出言不逊。 学生不过回了几句,他便恼羞成怒,冲上来对学生拳打脚踢! 学生与他素不相识,他却如此凶残,实乃无法无天!」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仍在渗血的鼻子,又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的淤青,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你胡说!」 锦儿跪在角落里,听着崔琰颠倒黑白,越听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虽不懂律法,却听得明白,崔琰分明是在诬陷二郎! 「你明明和二郎同在卢先生门下读书,日日见面,如何能是素不相识? 分明是你带人在官道上拦住二郎,辱骂二郎的阿娘,二郎才动手的!你丶你血口喷人!」 她抬起头,用带着愤怒的哭腔向崔琰喊道。 「放肆!」张敬安一拍惊堂木,脸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婢女喧哗咆哮?来人,将她拖下去,掌嘴二十!」 两个衙役闻声上前,就要去拖锦儿。 锦儿脸色煞白,却仍死死盯着崔琰,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且慢!」 李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转向张敬安,深深叩首,语气恳切却不卑不亢: 「明府容禀。此女是学生的婢女,自幼在学生身边长大,不懂朝廷礼仪,冲撞了公堂,确是她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张敬安:「但学生斗胆,想问明府一句。公堂之上,自白辩护者,可有罪?」 张敬安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她击鼓鸣冤在先,是依律申冤。堂上供述在后,是为学生辩白。她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诬告。 若只因她情绪激动丶声音高了些,便要掌嘴二十,那日后还有谁敢击鼓? 还有谁敢替亲人辩白?」 他叩首,声音沉稳:「学生愿替她领罚,但求明府三思。这二十掌,打的是她的不敬,还是打了公堂的公正?」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张敬安捻须沉吟,目光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复杂。 这少年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带刺。他不哭诉,不叫喊。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却把公堂的规矩和公正放在了一起。 若执意掌嘴,便是告诉所有人,公堂之上,规矩大于公正。 若不掌嘴,便是承认这婢女虽有不敬,但情有可原。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阎伯舆。 那位阎长史依旧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可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敬安心中暗叹一声。 要是平日,他一定要杀杀这个少年的威风。 可今日外人在堂,他也不好展示他县令的官威。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沉声道:「你这小儿倒是能言善辩。」 李宥垂首道:「学生不敢辩,只是实话实说。」 张敬安摆了摆手,对那两个衙役道:「罢了,退下吧。」 衙役松开锦儿,退到一旁。 张敬安看着她,淡淡开口:「念在你初犯,又是护主心切,本官便不追究了。 但公堂之上,不得再有无礼之举。若有下次,两罪并罚!」 锦儿连连磕头,哽咽道:「多谢明府开恩……多谢……」 李宥也叩首道:「多谢明府宽宥。」 崔琰立在一旁,脸色阴沉,狠狠瞪了锦儿一眼,又隐晦地看了一眼张敬安,眼中满是怨毒。 第9章 公堂对峙 解决完锦儿的事,张敬安轻咳一声,沉声道:「李宥,你上前回话?」 李宥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堂中,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下,叩首道:「学生李宥,拜见明府。」 张敬安道:「崔琰告你当街行凶,殴伤于他,你可有自辩?」 李宥抬首回答:「崔琰所言,句句颠倒黑白。 他今日拦我去路,当众辱骂学生生母,言辞不堪入耳,学生忍无可忍,这才动手。 明府若不信,可传卢熙先生及学馆同窗对质,便知崔琰平日为人。」 崔琰脸色一变,急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曾辱你母亲?」 李宥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盯着崔琰:「崔十二郎,你敢对着明府,把今日在官道上说的话,再复述一遍麽?」 崔琰被他看得心头发寒,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敬安看在眼里,心中已明了八九分。 他瞥了一眼通判官,见那厮面色讪讪,垂首不敢与他对视,心中更是恼火。这厮当本官是傻子不成? 他冷哼一声,对通判官道:「你且退下,此案本官自理,无需你协办。」 通判官脸色一僵,只得躬身退到一旁。 张敬安又看向崔琰,目光锐利如锋:「崔琰,本官问你,你方才说与李宥素不相识,他的婢女却称与你同窗数月。你二人,谁在说谎?」 崔琰额头沁出冷汗,支吾道:「这……学生一时口误……」 「口误?」张敬安冷笑,「公堂之上,一字一句皆关是非曲直,岂容你随口口误?李宥,你是否与崔琰动手殴斗。」 李宥抬起头,不卑不亢道:「回明府,学生与崔十二郎动手,确有其事。但事出有因,绝非学生有意寻衅。」 「哦?」张敬安道,「有何因由,细细道来。」 李宥道:「崔十二郎当众辱骂学生生母,言辞不堪入耳,学生忍无可忍,这才动手。」 话音刚落,崔琰便从一旁跳了起来,指着李宥厉声骂道: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辱你母亲,分明是你先动手打我,如今反倒倒打一耙!」 崔琰脸上糊着乾涸的血迹,鼻子塞着布团,气急之下张牙舞爪,活像一只鼓噪的蛤蟆,模样着实可笑。 张敬安眉头一蹙,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咆哮!」 崔琰这才悻悻住口,却仍狠狠瞪着李宥,眼中满是怨毒。 张敬安看向李宥,道:「你说崔琰辱你生母,可有凭证?」 李宥道:「当时在场者,有崔琰的随从数人,有学生婢女锦儿,还有学生同窗郑温留下的健仆一人。 明府可传唤他们对质,便知真相。」 张敬安看向那几个押送李宥的少年,几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开口。 崔琰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少年只得硬着头皮道:「回明府,小人……小人没听见崔十二郎辱他母亲……」 李宥闻言,缓缓转头看向那少年,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这位兄台,我且问你,崔十二郎当时究竟说了什麽,你可记得?」 那少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支支吾吾道:「他丶他只说骂了你几句『外宅儿』『野种』之类的话,没听见其他的……」 李宥微微点头,朗声道:「是了。他骂我『外宅儿』,骂我『野种』,这不正是辱我母亲麽? 若无母亲,何来儿子?既称『野种』,便是辱我母亲名节,此理难道还需多言?」 那少年一噎,顿时无言以对。 崔琰急得上前一步,嘶声道:「明府,这分明是他狡辩!我骂的是他,又不是他母亲!」 李宥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彻骨的冷意。 他转向崔琰,一字一句道:「崔十二郎,你自称清河崔氏,世代诗礼传家,可知《孝经》有云?」 崔琰一愣,慌乱道:「什丶什麽?」 李宥朗声道:「《孝经?开宗明义》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又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崔琰,声音陡然拔高:「你骂我『野种』,便是骂我父母所生非人; 你骂我『外宅儿』,便是骂我阿郎行止不端丶家风不正! 我身为人子,我受辱,便是父母受辱,此乃人伦之理,天下共识!」 李宥未曾停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更何况,家父乃当朝中书侍郎丶同中书门下三品,爵封广平县男,位列宰辅,天子近臣。 崔琰当街辱骂宰相之子,更以『野种』『外宅儿』这等不堪之词,诋毁宰相清誉,这已非私怨,而是辱及朝廷命官,藐视朝廷体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敬安瞳孔微缩,拿着惊堂木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愈发凝重。 阎伯舆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也骤然落在李宥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兴味。 李宥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道:「县令明鉴,《唐律疏议?斗讼律》有云:『诸詈祖父母父母者,绞。』 虽崔琰所詈非学生祖父母丶父母本人,然詈人子孙,即是辱人父母,此乃律法精义,亦合人情常理。 更何况家父位列宰辅,崔琰当街辱骂其子弟,言辞污秽,若传扬四方,必损朝廷体面,按律当加重论处!」 崔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 他乃家中幼子,自小被父母宠坏,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 被李宥引经据律一驳斥,竟成了自己犯了辱及朝廷命官的大罪,吓得肝胆俱裂,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宥又转向张敬安,重重叩首道:「明府请鉴,学生今日动手,非为私忿,实为护父护母。 若坐视父母受辱而无动于衷,便是不孝;不孝之人,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堂中再次陷入寂静。 张敬安捻须沉吟,神色间满是思索。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沉寂。 「张县令,老夫可否问这位小郎君几句话?」 张敬安转头一看,开口的正是阎伯舆,忙起身拱手道:「阎长史请便。」 阎伯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宥身上,既有几分审视,亦有几分难掩的兴奋。 他虽出身儒家,自幼却偏爱刑名之学。 然本朝风气,儒道为尊,刑名之术多被视为「末流」,甚至被士大夫斥为「刻薄寡恩」,难登大雅之堂。 世家子弟皆以研习《诗》《书》《礼》《乐》为荣,潜心刑名者,往往被视为异数,遭人非议。 今天这小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陷公堂却临危不乱,引《唐律》丶据人伦,字字切中要害,那份对刑名之学的通透与娴熟,竟比许多成年官员还要精深。 这般奇才,不囿于儒道桎梏,敢潜心研习这「末流之术」,竟让他起了几分相斗之意。 第10章 母辱必争 阎伯舆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李宥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里的审视与兴味交织。 李宥抬首,从容与他对视,全无半分少年人的怯懦。 阎伯舆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开口道:「小郎君,你方才引《孝经》明人伦,据《唐律》辩是非,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倒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李宥微微一怔,拱手问道:「先生所言,乃是何人?」 阎伯舆却未直接作答,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 「你方才说,《唐律疏议?斗讼律》有『诸詈祖父母父母者,绞』之条,又言詈人子孙即是辱人父母。 老夫倒要问你。若依此理,崔琰骂你『野种』,你便可告他詈你父母; 那你动手殴他,他是否也可反告你辱及其父母?这两桩罪,孰轻孰重,又当如何并论?」 此问刁钻至极,既用李宥之论点反诘于他,又直指律法中「两罪俱发」的关键,分明是在进行考校。 李宥心中一动,已知这人是要试探自己对律法的通透程度。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回先生,依《唐律疏议?名例律》『诸二罪以上俱发,以先者论』之条。 若崔琰辱骂学生父母之罪属实,其罪先于学生殴伤之罪,则当以彼罪为主,学生之罪可减等论处; 若辱骂之罪不成立,学生便当以殴伤之罪论罚,绝无推诿。」 阎伯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又紧追一步,语气更添锐利:「那你又如何证明,他辱骂之罪,确系成立在先?」 李宥不慌不忙,朗声道:「人证俱在,何愁无证? 当时在场者有数人,皆可作证,且他辱骂之词,已有其随从当堂复述。 明府只需传唤证人,逐一讯问,是非曲直,自会水落石出。」 阎伯舆微微点头,却未停歇,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你方才力辩,动手是为护母。 老夫再问你。《唐律疏议》全文,可有『护母』二字?」 这一问更为刁钻,直戳李宥方才立论的根基,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李宥心中一凛,深知此人精通律法,半点容不得含糊。 他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缓缓道:「回先生,律法条文之中,虽无『护母』二字,却有『为人子者』当尽之责丶当守之理。」 「哦?」阎伯舆挑了挑眉,眼中兴味更浓,「愿闻其详。」 李宥朗声道:「《唐律疏议?斗讼律》载:『诸殴詈祖父母父母者,绞。』 律法之所以重惩殴詈尊亲之罪,核心便是本朝以孝治天下之意。 若父母受辱,为人子者却能漠然坐视丶无动于衷,那律法之中,惩治不孝之条,岂不成了形同虚设的空文?」 阎伯舆微微颔首,神色却依旧未变,不置可否,又抛出一问,字字诛心: 「那老夫再问你,崔琰辱你母亲,是在你动手之前;你挥拳之时,他已然止骂。 辱骂已停,你这一拳,究竟是护母,还是泄愤?」 此问精准点出李宥辩词的漏洞。辱骂既止,「护母」之说,便站不住脚。 李宥心中凛然。 他清楚,这个问题若答不好,先前所有的引经据律丶据理力争,都将前功尽弃。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李宥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先生此问,确实刁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但学生斗胆,想反问先生一句。若有人持刀欲伤先生父母,先生上前格挡之时,那人已收刀入鞘。 先生这一挡,是护亲,还是泄愤?」 阎伯舆一怔,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刀可入鞘,辱已出口。 刀刃之伤,在肌肤;辱骂之伤,在心肝。 肌肤之伤,数日可愈;心肝之伤,终身难消。 学生这一拳,挡的是他辱我母亲的那柄『刀』,不是他收刀之后的手。」 阎伯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李宥未曾停歇,目光直视阎伯舆,声音愈发沉稳: 「先生方才问,辱骂已止,这一拳究竟是护母还是泄愤。 学生再问先生,辱骂虽止,可那些话丶那些字丶那些刺耳的声音,真的止了吗?」 他伸出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道: 「它没止。它就停在这里,停在学生的心里。 它何时能止?学生不知道。 但学生知道,若今日有人辱我母亲,而学生因畏惧律法丶畏惧权贵,便袖手旁观丶无动于衷。 那学生这辈子,都没脸再叫她一声『阿娘』。」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却依旧沉稳如山: 「学生今日动手,学生认。学生打了人,触犯律法,该罚该打,学生绝无怨言。 但学生不认『泄愤』二字。学生这一拳,打的是辱我阿娘的那张嘴,护的是我阿娘的清誉,全的是为人子的孝母之心。 这便是学生的辩词,请先生指教。」 话音落,堂中一片死寂。 张敬安捻须的手停在半空,久久忘了放下。 阎伯舆端着茶盏的手,也停在半空。 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久久地盯着李宥。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审视与兴味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仿佛是看到了什麽失传已久的东西,又仿佛是遇到了一个让他都不得不刮目相看的少年。 良久,阎伯舆缓缓放下茶盏。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一个『挡的是那柄刀,不是收刀之后的手』。」 他看着李宥,目光深邃如潭,「小郎君,你这番话,老夫记住了。」 李宥垂首道:「学生妄言,先生勿怪。」 阎伯舆摆摆手,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 他看了一眼张敬安,又看了一眼一旁早已面如土色的崔琰,淡淡道: 「张县令,此案是非曲直,老夫已看得分明。如何判决,但凭县令公断。」 第11章 当堂宣判 李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青砖的凉意透过膝盖传来,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未熄的火。 方才那一番话,不只是他的辩解之词,也是他真正的心里话。 穿越半年了。 他至今还记得,半年前那个清晨,他从这具身体中醒来时的恍惚与茫然。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妇人,陌生的时代。 一切都像一场怎麽也醒不过来的梦。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 这不过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他冷眼旁观,步步为营,只等着看这场盛唐大戏如何上演。 可那个女人,用半年的时间,把他那颗来自后世的心彻底焐热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何处来,不知道他那些偶尔蹦出的奇言怪语是什麽意思。 她只是笨拙地丶固执地爱着他。给他缝衣裳,给他炖汤,在他出门时一遍遍叮嘱「在外头好好的」。 那些在史书里冷冰冰的文字,突然就有了温度。 李宥两世为人,他本以为自己能忍受崔琰的冷嘲热讽。 可当崔琰真的辱骂到他的阿娘时,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了。 什麽隐忍,什麽蛰伏,什麽明哲保身。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个时代是真实的,阿娘和锦儿也是真实的。 为了这些真实存在的人,这些真正爱他的人。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整个崔氏为敌,他也认了。 锦儿跪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看着堂中那个身影。那真是她熟悉的二郎。 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二郎在护着阿娘。 她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额头的淤青,看着他即使跪着也不肯弯下的腰,忽然发觉二郎长大了。 这时,她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间她觉得二郎好像身上闪着光芒。 她也说不清是什麽感觉,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张敬安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洛阳县为官多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未见过一个十四岁少年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不是狡辩,不是说辞,而是震耳欲聋的铿锵之声。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崔琰,心中暗暗摇头。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进退有度;一个仗势欺人,一个据理力争。 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只是崔氏毕竟势大,他这县令也不好太过公正,他看向坐在客座的阎伯舆,询问道: 「阎长史,您在洪州为官多年,断案无数,此案您有何意见?」 阎伯舆也在盯着李宥。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审视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 良久,阎伯舆转向张敬安,缓缓开口:「张县令,老夫本不该多言,可既然张县令相邀,老夫倒想多嘴两句。」 张敬安忙道:「阎长史请讲。」 阎伯舆道:「今日这场官司,是非曲直已然分明。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李二郎护母在后。虽说动手伤人,终是不该,但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若依律法,两相追究,崔家十二郎当以辱人父母论罪,李二郎当以殴伤论罚。 两家都是士族,闹将下去,徒伤和气,于谁都没好处。更何况……」 他看了张敬安一眼:「李相公乃当朝三品,崔氏乃五姓之首。 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外人只会说李崔两家子弟当街殴斗,贻笑大方。 李相公的颜面往哪里搁?崔氏的清誉往哪里搁?」 他微微一笑:「依老夫之见,不如各退一步,互不追究。 李二郎动手伤人,依律当罚。他方才自己也认了。 依《唐律》,殴伤者杖六十,念他年幼,减等罚铜六斤。 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判他当庭道歉。 这样既全了律法威严,也让李家二郎出了口气。张县令以为如何?」 张敬安当即点头:「阎长史所言极是。便按此判,李宥罚铜六斤,以赎其罪。 崔琰辱人在先,本官不予追究,但需向李宥赔个不是。」 崔琰听完判决,脸色铁青,几乎要跳起来。 让他向一个外宅儿赔不是? 他崔琰堂堂清河崔氏嫡枝,竟然当着这麽多人的面给这个野种低头? 「府君!」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学生何错之有?分明是他动手打人,学生才是苦主! 凭什麽让学生向他赔不是?若府君执意偏袒,学生不服!学生要上诉河南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拿河南府来压洛阳县。 张敬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阎伯舆轻咳一声,慢悠悠道: 「崔家十二郎,你要上诉河南府,老夫不拦着。只是有几句话,想先请教请教。」 崔琰一怔,梗着脖子道:「这位官人请讲。」 阎伯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你方才说,李二郎动手打你,你是苦主。老夫问你。他为何打你?」 崔琰咬牙:「他丶他无缘无故……」 「无缘无故?」阎伯舆笑了,「可方才你的随从当堂复述,你骂了他『外宅儿』『野种』。 这话,你可认?」 崔琰脸色微变,却仍强撑:「我……我是骂了他,可那又如何?他本就是外宅儿,难道还不让人说?」 阎伯舆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好,这话你认了。那老夫再问你。李二郎的阿郎是谁?」 崔琰一愣,硬着头皮道:「李丶李义府……」 阎伯舆微微一笑:「李相公是当朝宰相,位列朝堂,天子近臣。 崔十二郎,你当街辱骂宰相之子,言辞污秽,若是传出去。你说,李相公会不会怨恨于你?」 崔琰脸色一白:「他一个外室子,算什麽宰相之子。」 阎伯舆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是否是宰相之子,自有李相公自决。 可你这般作为,若是有人参奏你阿郎教子无方,你以为你阿郎会如何待你?」 崔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阎伯舆又道:「再者,你方才说与李二郎素不相识,可李二郎却说与你同窗数月。 若你坚持上诉,河南府少不得要传卢熙丶传学馆学生作证。 届时众人皆知你崔家十二郎当街辱骂同窗,还当堂说谎。崔氏百年的清誉,怕是要被你丢尽了。」 崔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那少年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十二郎!别说了!再说下去……」 崔琰猛地甩开他,死死盯着阎伯舆,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可阎伯舆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着,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谈。 良久,崔琰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走到李宥跟前,生硬地一拱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李二郎……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冒犯了你。你……你素有大量,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哪有半分诚意? 可李宥却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崔十二郎言重了,你我同窗一场,些许口角,何足挂齿。 日后在学馆,你我还要多多亲近。至于罚铜之数,我自会如数缴纳。 只是崔兄日后说话,最好先想想令尊的官声,免得再有这般『一时口误』,连累家中长辈跟着操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笑意更温和了: 「毕竟,崔氏百年清誉,经不起几回『一时口误』,崔兄说是不是?」 崔琰被他这话堵得胸口一闷,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偏偏还发作不得。 锦儿跪在角落里,看着崔琰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再看看自家二郎云淡风轻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在噗噗往外冒。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想笑的冲动,可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盯着李宥。 张敬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当即一拍惊堂木: 「好!既如此,本官宣判,双方就此结案,不得再行纠缠!退堂!」 惊堂木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第12章 阎公赠礼 宣判完毕之后,崔琰走到李宥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李宥跟前,一字一句道:「李宥,你别以为这事就这麽完了。」 李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崔琰冷笑一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告诉我家姑母。崔夫人。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老人家最恨有人欺我崔氏子弟。你等着吧。」 李宥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崔琰见他依旧无动于衷,愈发恼火,狠狠啐了一口,拂袖而去。 那几个少年连忙跟了上去,脚步声杂乱,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公堂门外。 李宥站在原地,望着崔琰远去的背影,心中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崔夫人。 李义府的正妻,清河崔氏的嫡女,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压在他这外室子头上的一座大山。 只要崔夫人还在,李义府那边,从来都不是他的靠山。 他绝不会为了他去得罪自己的正妻丶得罪整个崔氏。 崔琰若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告知崔夫人,以那位夫人的心性,也不知会用什麽手段对付他。 通过李义府施压?在学馆里使绊子?还是有更阴狠的法子? 李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活了两辈子,还怕这些? 「小郎君。」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李宥转头一看,却是刚才那位老者走到了他跟前。 这位老者正含笑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老夫姓阎,双名伯舆,在洪州都督府忝居长史之职。」阎伯舆拱了拱手,笑道, 「方才在堂上听小郎君一番高论,老夫甚是钦佩。不知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宥一怔,忙躬身还礼:「阎长史抬爱,学生愧不敢当。长史有召,学生岂敢不从?」 阎伯舆点点头,转向张敬安,说道:「张县令,老夫想借贵衙一间静室,与这位小郎君说几句话,不知可否方便?」 张敬安忙道:「阎长史请便。后院有一间茶室,甚是清静,下官这就让人安排。」 他唤来一个衙役,吩咐了几句。 那衙役领命,引着阎伯舆和李宥往后院而去。 锦儿跪在角落里,见李宥要走,急得站起身来。 李宥回头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锦儿连忙点头,乖乖退到一旁,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后院茶室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窗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整套白瓷茶具。 窗外几竿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衬得这间静室愈发清幽。 阎伯舆在几前坐下,示意李宥也坐。 李宥依言坐下,却不敢全坐,只虚虚挨着垫子边缘,以示恭敬。 阎伯舆亲手斟了两盏茶,推了一盏到李宥面前,笑道:「小郎君不必拘谨。老夫请你来,不过是想说几句体己话,不是审案。」 李宥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却仍不敢造次。 阎伯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宥身上,缓缓道:「小郎君,老夫今日在堂上听你那一番辩驳,当真开了眼界。 你引《孝经》论人伦,据《唐律》辩是非,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这份才学,这份胆识,莫说十四岁的少年,便是许多经年老吏,也未必及得上。」 李宥垂首道:「阎长史过誉了。学生不过是读过几本律书,侥幸记得几句罢了。」 阎伯舆摆摆手,笑道:「你不必自谦。老夫虽不才,却也见过不少少年才俊。 能如你这般,临危不乱丶据理力争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老夫年轻时,也如你这般,偏爱刑名之学。 只可惜我家世代治儒,刑名之术多被视为末流。 老夫当年也想学论律。只可惜……刚才见你,倒让老夫想起当年的自己。」 李宥心中一动。 原来他方才在堂上说「想起一个人」,竟是他自己。 阎伯舆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深邃:「小郎君,老夫问你。你研习律法,是为了什麽?」 李宥一怔,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阎长史,学生研习律法,起初不过是为了自保。 学生出身……学生出身与旁人不同,若不熟读律法,不知何时便会被人算计。 可后来读得多了,便觉律法之中,自有天地。」 「哦?」阎伯舆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李宥道:「律法看似冷硬,实则处处不离人情。 《唐律》开篇便言『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 律法之设,不是为了苛责百姓,而是为了维护人伦丶安定天下。 学生以为,通律法者,方能通人情;通人情者,方能通天下。」 阎伯舆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带着几分畅快。 「好一个『通律法者,方能通人情』!」 他看着李宥,目光中满是欣赏,「小郎君,你这话,倒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 他顿了顿,又叹道:「老夫在洪州多年,见过不少官员,能懂此理的,寥寥无几。今日能遇上你,当真是意外之喜。」 李宥垂首道:「阎长史抬爱,学生惶恐。」 阎伯舆摆摆手,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推到李宥面前。 李宥一怔,低头看去。 那铜牌不过巴掌大小,上刻「洪州都督府」五字,边缘有云纹装饰,甚是精致。 阎伯舆道:「这是老夫的信物。小郎君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牌来寻老夫。」 老夫虽不才,在滕王殿下面前,也还能说上几句话。」 李宥心中大震,抬头看向阎伯舆。 阎伯舆微微一笑,目光深邃:「今日你在堂上得罪了崔家,看崔小郎那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能做的,不过是给你留条后路罢了。」 李宥心中一热,起身跪倒,重重叩首:「阎长史厚恩,学生没齿难忘!」 阎伯舆连忙扶起他,笑道:「不必如此。老夫不过是爱才心切,不忍见你这般才俊,折在那些腌臢事里罢了。」 他拍了拍李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郎君,你要记住。这世上,能护住你的,从来不是出身,不是靠山,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有这份才学,这份胆识,只要沉下心去,好好读书,将来必成大器。」 李宥微微点头,将铜牌小心收入怀中。 从茶室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李宥走在廊下,脚步沉稳,神色从容。 今日这一场公堂之争,先是绝境,后是转机,起起落落。 崔琰那番威胁,换做旁人,怕是要寝食难安。 可李宥不怕。但他也知道,从今日起,他在洛阳的日子,再也不会太平了。 锦儿见他出来,急忙跑过来,见他安然无恙,眼眶又红了。 她哽咽道:「二郎,那位官人没为难您吧?」 李宥摇摇头,轻声道:「没事。那位阎长史,是个好人。」 锦儿这才松了口气,抹着眼泪道:「那就好,那就好……方才吓死奴婢了……」 李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傻丫头,今日为了他,豁出命去击鼓鸣冤,险些挨了板子。 「走吧。」他轻声道,「回家,五月节还要过,再不回去,阿娘要担心了。」 锦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县衙外走去。 走出大门时,李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公堂。 前路漫漫,风雨欲来,可他却从来不会轻易认输。 第13章 别业归家 牛车辚辚,往城外别业而去。 车厢里,李宥倚着车壁,闭目不语。 锦儿坐在一旁,偷偷看他,想说什麽,却又不敢开口。 「二郎,」锦儿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对李宥说道:「要不……咱们跟娘子说说,往后咱们少去学馆吧?咱们惹不起,躲总能躲得起的。」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宥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看向锦儿,语气温和却坚定:「躲?躲什麽?崔琰那点本事,掀不起什麽风浪。」 锦儿一怔。 李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屑:「他今天那点事,把崔家那点脸面早就丢尽了,我担保他连他阿郎都不敢说。」 锦儿眼眶一红,鼻尖微微发酸:「可奴婢怕……怕他们对您下手。这次动手撕破了脸,下回又不知道有什麽么蛾子了?」 李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怕什麽?学馆自有卢先生照看,崔琰不过一个纨絝子弟,能干什麽? 就算他把事儿捅到崔夫人那儿,那又如何?崔夫人再大,也得讲规矩。 我也是阿郎亲子,老老实实读书,他们能把我怎麽着?」 锦儿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李宥打断。 「还有,今日之事,回去后,莫要告诉阿娘。」 锦儿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李宥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阿娘身子不好,受不得惊吓。你若是说了,她今晚便睡不着了。 日后她还要在别业里一个人守着,你想让她为我日日提心吊胆?」 锦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娘子那瘦削的身影,眼圈又红了。 「奴婢……奴婢知道了。」 她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一个字也不说。」 李宥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不多时,别业到了。 李宥下车时,天边最后一缕馀晖正要沉入地平线。 门楼下,一个瘦削的身影翘首张望。 正是柳氏。 她一见牛车停下,便提着裙角快步迎了上来。 走到跟前,目光落在李宥身上,上下仔细打量着。 「宥儿,怎麽这麽晚才回来?」 她握住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不是说一早就归家麽?阿娘从晌午等到现在。」 李宥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 「让阿娘久等了。是儿子不好,在城里遇见同窗,多说了几句话,一时忘了时辰。」 柳氏看着他,目光又在他衣服上停了停。 暮色渐深,她看不清太细,只隐约觉得儿子衣衫有些脏乱。 「你这衣服是怎麽回事?」她凑近些,想看清楚。 李宥侧了侧身,避开她的目光,笑道: 「没什麽,在学馆里和同窗切磋投壶,不小心碰了一下,摔了一跤。」 柳氏还要再看,锦儿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 「娘子,二郎饿了一天了,咱们快进去吧! 奴婢闻见厨房的香味了,您是不是做了二郎爱吃的炙羊肉?」 柳氏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几分,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嘴馋。说的也对,先进屋,先进屋说话。」 李宥跟在后面,暗暗松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锦儿,锦儿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这丫头,倒是机灵。 稍加洗漱后,李宥进入正房,饭菜已然摆好。 柳氏亲自给李宥盛汤,又给他夹菜,一边忙活一边絮叨: 「在外头读书辛苦,多吃些。这羊肉是阿娘特意托人买的,新鲜着呢。 还有这鱼,是今儿一早庄户送来的。 我最近听人说牛肉能健脑,前天庄内上报了一头病死的耕牛,待衙役看过后,阿娘托人去买点回来。」 李宥低头吃饭,一一应着。 柳氏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吃,脸上带着笑。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又皱起眉头。 「宥儿,你手上怎麽了?」 李宥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淤青,是刚才厮打时留下的。 他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镇定道:「写字写多了,手搁在案上硌的。」 柳氏将信将疑,拉过他的手细细看了看。 那淤青分明是磕碰的痕迹,哪里是硌的?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 李宥迎着母亲的目光,笑容依旧自然。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柳氏看了他片刻,忽然生气说道: 「你这孩子,从小就沉稳。可如今倒好,还会跟阿娘打马虎眼了。」 她放开他的手,轻声道,「阿娘不是傻瓜,你这是和同学打架了吧?」 李宥心中狠狠一揪。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儿子一直与人为善,怎会与人殴斗。」 柳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谎。 是不是在学馆里受欺负了?跟阿娘说说,到底怎麽回事?」 李宥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锦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子,都怪奴婢!都是奴婢不好!」 柳氏一愣,看向锦儿:「怎麽回事?」 锦儿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 「今日……今日二郎本要早些回来的,可走到定鼎门大街时,正赶上……正赶上花魁游街……」 柳氏眉毛一挑:「花魁游街?」 锦儿点点头,眼泪汪汪道:「是呀,那阵仗可大了,满街的人都挤着看。 二郎本来要绕道走的,可奴婢……奴婢一时好奇,就拉着二郎想看一眼……结果人太多, 挤来挤去的,二郎就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手就磕成这样了……」 她越说越小声,低着头不敢看李宥,也不敢看柳氏。 李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配合着低下头,耳根子微微发红,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柳氏看看锦儿,又看看李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呢,从小老实巴交的,怎麽突然学会撒谎了。」 她伸手点了点李宥的额头,又点了点锦儿的脑门, 「花魁游街?你一个小丫头去看什麽,怕是二郎非要去看,带着你去的吧。」 李宥低着头,小声应道:「儿子不敢了。」 锦儿也连连点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柳氏看着他们俩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摆手道: 「行了行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多大点事儿,还值当瞒着阿娘?」 李宥和锦儿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柳氏又给李宥夹了一筷子菜,嘴里絮叨着:「往后要看热闹,也得挑个稳妥的地方,别往人堆里挤。 这洛阳城里人山人海的,挤坏了可怎麽好?再说花魁毕竟是贱籍,和这种人接触对你也不好。」 李宥低头吃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锦儿聪慧,不然今天怕是收不了场了。」 他正想着,柳氏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 「对了,今儿庄头来说,你阿郎那边传了话,说是明日要回别业一趟。」 李宥手中筷子微微一顿。 李义府要回来? 柳氏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 「说是朝中近来有些事,他在长安待得闷了,想回来歇几日。 阿娘想着,正好你也在,你们父子俩也能多说说话。」 她絮絮叨叨,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李宥低下头,继续扒饭,心里却翻涌起新的波澜。 李义府要回来了。在这个时候。 难道是崔琰告了状。 是巧合,还是…… 第14章 立身之问 第二日,李宥正在屋里读书,就听见外头传来锦儿急切的传话,李义府果然回来了。 他连忙放下书,整了整衣冠,出门迎候。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别业门外,几个仆从正忙着搬运行李。 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正是李义府。 他站在车前,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别业,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径直往里走去。 穿过回廊时,柳氏也从正房迎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 李宥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阿娘盼了这麽久,终于把这个人盼回来了。 可这个人,心里真的有她吗? 前厅里,李义府已经在主位坐下,正端着茶盏饮茶。 柳氏进去时,脚步顿了顿,随即盈盈下拜:「郎君回来了。」 李义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便越过她,落在随后进来的李宥身上。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宥上前行礼:「阿郎。」 李义府点点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道:「过来,我看看。」 李宥一怔,依言走上前去。 李义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微微点头:「瘦了些,但也壮实了。卢熙那里读书辛苦?」 李宥垂首道:「卢先生学问精深,儿子受益匪浅。不算辛苦。」 李义府「嗯」了一声,放开手,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问道:「手怎麽了?」 李宥心中一紧,面上却镇定道:「前日在学馆和同窗切磋投壶,不小心碰了一下。」 李义府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柳氏在一旁着急,生怕李宥说出是去看花魁摔的,连忙接话道: 「可不是嘛,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回来时衣裳也脏了,手上还磕了淤青。在学馆不好好读书,玩什麽投壶。」 李义府看了她一眼,说道:「投壶乃士大夫宴集丶学馆切磋之雅戏,你本小户出身,不懂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不让李宥贴近士族,难道去和贱户子弟玩耍麽?」 柳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李宥垂着眼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到了午饭时间,李义府叫上李宥一起吃饭。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柳氏亲自下厨做的。 她忙前忙后,亲自布菜盛汤,脸上始终带着笑。 李义府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柳氏小心翼翼地在旁边伺候着:「郎君,是不是不合口味?妾身再去做别的……」 李义府摆摆手:「不必。在长安吃惯了衙门的饭,来这倒有些不适应。」 柳氏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宥坐在一旁,默默吃着饭,心里却堵得慌。 李义府这个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 他可以对皇帝卑躬屈膝,可以对同僚笑脸相迎,却对自己的女人,吝啬到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不愿给。 阿娘等了他这麽久,就等来这个? 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心中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有一股说不出的堵。 …… 吃完饭,李义府把李宥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义府自己的手笔。写的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李义府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李宥也坐。 李宥依言坐下,等着他开口。 李义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尚书·尧典》中,有『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你作何解?」 李宥略一思索,答道:「克明俊德,是说要发扬光大高尚的品德;以亲九族,是说用这种品德来感化族人,使九族和睦。 儿子以为,此句之意,在于修身然后齐家,齐家然后治国。」 李义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看着这个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这孩子,才十四岁,学问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比之嫡子李裕,强了不知多少,可惜只是个庶子。 「功课不错。」他淡淡道,「卢熙教得用心,你也学得用心。往后有何打算?」 李宥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 他抬起头,迎上李义府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儿子想入国子监读书。」 李义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李宥继续道:「儿子打听过,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 儿子虽出身……虽出身微寒,却也想去争一争。」 他说到「出身」二字时,顿了顿,语气却依旧平稳。 李义府看着他,目光深邃:「那你打算考哪一学?」 李宥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儿子想入律学。」 李义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律学?」他缓缓道,「律学收八品以下官之子丶庶人通法者,你虽是外室所出,可终究是我的儿子。 我如今官居三品,你若是入国子学,倒是不够,可入太学却勉强够格。为何选律学?」 李宥垂首道:「阿郎位居宰辅,儿子不敢凭阿郎的官位自矜。 太学收五品以上官员嫡子嫡孙,那是真正的贵胄子弟。 儿子自知身份,不敢奢望与他们平起平坐。 律学门户稍低,儿子凭真才学考进去,将来也不至于被人说是倚仗父荫。」 李义府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这个儿子,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倒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淡淡道。 李宥垂首不语,他当然知道律学不是最好的选择,可与其奢望进国子学被拒,不如主动选一条更稳的路,先站稳脚跟,其他日后再说。 这时,李义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道。 「能认清自己,是好事。」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可你也要知道,这世上,认清了位置,不等于就能站稳位置。」 李宥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李义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朝中就有一堆人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着一股隐隐的烦躁。 「有些人,仗着自己是老臣,仗着当年跟随先帝的功劳,便以为可以左右圣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们也不想想,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李宥心中一动,今年朝廷除了武昭仪立后的事没有其他大事了。 「老臣……跟随先帝,难道说的是长孙无忌?左右圣意,难道武昭仪正位之事还有波澜?」 第15章 靠山之谋 从书房出来,李宥的脚步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廊下月色正好,清辉穿过廊柱的缝隙,清幽静谧。 可他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老臣,左右圣意……」他心中默念着李义府方才的话,「年初就说武昭仪要立后,可看来,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干关陇门阀,并不想这件事情轻易发生。」 现在的王皇后毕竟出身太原王氏。就算无所出,也不能随便废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五姓七望的脸面,是整个门阀士族的底线。 一旦废王立武,便是陛下向关陇士族势力宣战。 李宥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永徽六年,武后立后,长孙无忌丶褚遂良拼死反对,褚遂良甚至以死相谏,将笏板砸在殿阶上,血流满面。 那是一场对权力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中间地带。 而现在看来,这场斗争还没结束。 想到这里,李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阎伯舆。 那位洪州都督府长史,滕王李元婴的得力幕僚,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洛阳? 除非……除非他来洛阳,另有目的。 李宥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滕王年初刚因「大起楼阁丶侵渔百姓」被御史台弹劾,虽未削爵,却已颇失圣心。 一个失了圣心的皇叔,在这种时候派人来洛阳…… 无非是打探消息,观望风向,寻找转机。 而阎伯舆在公堂上对自己青眼有加,赠予信物,那真的只是爱才麽? 还是说,他也有替滕王网罗人才之心? 李宥只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武后要立后,需要人支持。 滕王失了圣心,需要人帮衬。而自己,一个外室子,想要往上爬,需要的是…… 靠山。 武后是最大的靠山,可她远在长安,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外室子,凭什麽入她的眼? 但滕王不一样。 滕王是皇叔,虽然被弹劾,终究是皇室宗亲。 只要能让阎伯舆看见自己的价值,只要能在滕王面前证明自己有用…… 那国子学,就能争一争。 国子学,三品以上官员子孙才能入学,那是真正的贵胄子弟才能踏足的学府。 入了国子学,便等于有了和那些门阀子弟平起平坐的资格。 李宥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月色染透衣襟,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锦儿正趴在桌上打盹。 听见门响,锦儿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向门口,见是李宥,忙站起身:「二郎回来了?奴婢……奴婢等得睡着了……」 李宥看着她惺忪的睡眼,心中微微一暖:「怎麽不去睡?」 锦儿低着头,小声道:「娘子说二郎在书房和郎君说话,怕您回来饿,让奴婢备着点心。奴婢想着等您回来再睡,结果……」 她说着,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李宥面前推了推:「二郎饿不饿?这是娘子新做的桂花糕,还温着呢。」 李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他看着锦儿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忽然道:「锦儿,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们能去长安,你愿不愿意?」 锦儿一怔:「长安?大人要接我们回去麽。」 「当然不是。」李宥摇摇头,「我想去长安,去国子学。」 锦儿眨眨眼睛,不太明白国子学是什麽,但她听懂了「长安」两个字。 「二郎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她理所当然地说,「奴婢跟着二郎。」 李宥笑了。 他放下点心,说道:「还早呢,不急。」 锦儿却不听他的,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件最体面的襴衫。 李宥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阎长史,滕王,武昭仪…… 他等着那个时机。 …… 同一片月色下,洛阳城中一座清雅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正堂中,一位四十馀岁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听着下首之人的禀报。 「殿下,臣这几日在洛阳,倒确实打探到一些消息。」 下首禀报着的人,正是白日里在洛阳县衙出现过的阎伯舆。 而这中年男子正是高祖第二十二子,当朝皇叔,滕王李元婴。 李元婴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阎伯舆将近日洛阳城中的风向一一禀报,从普通官员的升迁调动,到长安士林的议论风向,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最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臣还打探到,朝中那几位老臣,最近动作频频。」 男子把玩摺扇的手微微一顿:「说下去。」 阎伯舆道:「长孙太尉那边,近来与褚遂良丶韩瑗往来密切。 据说他们在暗中联络朝臣,想要联名上表,阻止皇后册封之事。」 男子冷笑一声:「他们倒是忠心耿耿。」 阎伯舆继续道:「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宗室中游说。 臣听闻,他们甚至想请出几位老王爷,一同向陛下施压。」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可有本王的事?」 阎伯舆摇头:「殿下远在洪州,他们暂时还没有把主意打到殿下头上。」 李元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们不来求本王,本王倒是清闲。这摊浑水,本王可不想趟。 本王来洛阳,只是想找圣人求求情,不要把我贬到什麽偏远之地,若是去了西州或者岭南,我的阁子就没法修了。」 阎伯舆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可殿下……若他们真把皇后保住了,殿下什麽也不做,不会……?」 李元婴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伯舆点到即止,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他话锋一转:「臣此番来洛阳,倒有一桩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李元婴来了兴趣,「什麽喜?」 阎伯舆笑道:「臣在洛阳县衙,遇见了一个少年。」 李元婴放下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伯舆,你莫不是要跟我说,你看中了个孩子?」 阎伯舆不慌不忙,将白日公堂上李宥如何引经据典丶据理力争,如何在绝境中反败为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元婴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一个十四岁的小子,有这能力?」 「正是。」阎伯舆道,「臣观此子,不仅通晓律法,更懂人心。 临危不乱,能言善辩,进退有据。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李元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阎伯舆轻易不夸人,能让你这般推崇,倒让本王有些好奇了。」 阎伯舆又禀道:「臣已将王府信物赠予此子,若他真有胆识,自会来寻臣。」 李元婴笑道:「你这可是私下替本王网罗人才?不怕御史弹劾你麽?」 阎伯舆正色道:「殿下如今处境,正是用人之际。 臣观此子虽出身微寒,却有向上之心。若能收为己用,他日未必不能成一助力。」 李元婴把玩着手中的摺扇,没有说话。 「那孩子叫什麽?」他忽然问。 「姓李,名宥。」阎伯舆道,「李义府的外室子。」 李元婴挑了挑眉,笑意更深:「李义府的庶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把摺扇放下,端起茶盏,慢悠悠道: 「既然你给了他信物,那本王就等着。若他真有胆识来寻你,本王倒想见见,这个能让伯舆你赞不绝口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16章 洛阳暗流 转眼已是五月节,洛阳城东,崔氏宅邸。 崔氏这等人家向来聚族而居,加之在洛阳经营多年,一起聚居的族人众多。 这座宅子虽只是清河崔氏在洛阳的别业,不及清河总宅的气派,却也占地极广,楼阁巍然。 门前一对石狮,威武森严,昭示着五姓七望之首的赫赫威名。 后宅正房里,崔夫人正对着铜镜整理鬓角。 她年三十许,风韵犹存,身姿丰腴,胸前高耸,脸上一双凤眼透着世家贵妇特有的矜持与凌厉。 「阿娘,」一个少年掀帘进来,正是李裕,「阿郎真的不来了?不是说好了今年五月节陪你一起来看望外祖的麽?」 崔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你阿郎差人送了信,说圣上六月要临幸东都。 礼部那边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到了六月他随圣人一道过来。」 李裕撇撇嘴:「又是公务。过年时说公务,五月节也说公务,他到底……」 「裕儿。」崔夫人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裕悻悻住口,在一旁坐下。 崔夫人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慈爱,却也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她何尝不知道,李义府不是忙,而是在躲。 躲她,躲崔家,躲这桩让他窒息的姻缘。 当年李义府不过是个寒门子弟,为了攀上崔家这门亲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可如今他位极人臣,便觉得这桩婚事成了枷锁。 他对她,也早没了当年的热络,如今只剩客气,只有疏离。 近几年来,更是连她的屋子都没进去过。 藉口圣驾东巡? 呵,圣上年年驾临东都,礼部那些事自有定数,用得着他一个宰相亲自去盯? 不过是不想见她阿耶罢了。 可这些话,她不会对儿子说。 「裕儿,」她换了话题,「这次回来,多住几日。你舅父那边,也该去拜访拜访。」 李裕点点头,忽然想起什麽:「阿娘,听说崔琰表弟也在这儿?」 崔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在。那孩子出了点事……这几日躲在家里,连门都不出。」 李裕来了兴趣:「哦?我去看看他。」 随后便辞别了母亲。 …… 等李裕找到崔琰时,崔琰正坐在自己屋里发呆。 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 鼻子上的伤倒是消了,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却比往日更深。 「十二郎!」李裕推门进去,笑道,「怎麽躲在这儿?走,陪我去街上逛逛。」 崔琰抬头看见是他,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勉强笑道:「表丶表哥来了。」 李裕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皱眉:「你脸怎麽了?」 崔琰摸了摸脸上已经淡了许多的淤青,支吾道:「没丶没什麽……」 「没什麽?」李裕走近几步,盯着他,「你这是让人打了?」 崔琰低下头,不说话。 李裕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在榻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难怪这几天你都躲着不见人,到底怎麽回事?你跟我说说。」 崔琰攥着袖子,半晌才小声道:「表哥,我……我在洛阳惹了点麻烦。」 「什麽麻烦?」 崔琰咬了咬牙,把当日的事说了一遍。 他不敢全说实话,只说有人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当街打人,如何让他当众出丑。 至于自己先辱骂对方母亲的事,则含含糊糊带了过去。 李裕听完,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问道:「打你的是谁?」 崔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李宥。就是姑父养在外头的那个外室子,我本想替你和姑姑出出气,谁知道……」 李裕眉头一挑。 李宥? 他那个便宜弟弟? 「他什麽时候去了学馆?」李裕问。 崔琰点点头:「前不久被送到卢熙先生门下读书。仗着姑父的名头,在学馆里目中无人,我不过是说了他几句,他就动手打人。 表哥,你是不知道,那日在公堂上,他满嘴谎言,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般,洛阳县令也是个糊涂官,混乱判案,倒让我下不来台。」 李裕冷笑一声:「一个外室子,也敢这麽张狂?」 崔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表哥,你……你要替我出气麽?」 李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道:「这事你告诉我母亲了?」 崔琰脸色一僵,低下头去。 他哪敢告诉姑姑?更不敢告诉自家阿郎。 他阿郎崔明远最重脸面,若知道他在洛阳当街与人殴斗,还闹上了公堂,只怕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我不敢。」他小声道。 李裕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有些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拍了拍崔琰的肩膀,笑道:「行了,我知道了。」 崔琰抬起头,还想再说什麽,李裕已经站起身来。 「表哥……」 李裕摆摆手,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崔琰一眼,笑道: 「一个外室野种,我会替你出气的。」 崔琰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表哥,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在学馆里可神气了。仗着姑父的名头,连卢先生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那篇策论,卢先生还当众夸过,说什麽『见识不凡,尔等当以之为范』。」 李裕的笑容微微一滞。 被先生当众夸过? 他想起自己在长安,阿郎每次看他文章时那一脸勉强的神色。 李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崔琰心里一寒。 「行了,」李裕摆摆手,「这事你不用管了。好好养伤,过几日,我去你们学馆逛逛。」 崔琰还想再说什麽,李裕已经推门出去。 走在廊下,李裕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外室子,夸赞…… 阿郎送那个野种来洛阳,远远避开他和母亲。 母亲回崔家,阿郎就有公务。 阿郎难道是在躲阿娘? 还是说,他心里另有挂念? 李裕停下脚步,望着廊外的天,目光阴晴不定。 那个外室子,他原本只当是个笑话。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笑话,没那麽好笑了。 这哪里是个野种,分明是个祸害。 留着,迟早是个麻烦。 学馆? 他想在那儿待着?那就让他待不下去。 一个野种,没了学馆,怎麽参加科考。不经科考入仕,难道父亲还能不顾母亲的颜面,让他蒙荫入仕不成。 外室子就要有外室子待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第17章 嫡庶之别 翌日,李裕起了个大早,在院中练罢一趟剑,又伏案读了几页书,这才整理好衣饰,往正房给母亲崔夫人请安。 掀帘入内,便见崔夫人临窗而坐,对着一幅绣屏怔怔出神。 见他进来,崔夫人脸上才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今日倒来得早。」 李裕依礼躬身行礼,而后在榻边落座,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崔夫人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放下手中绣样,轻声道:「有话但说无妨。」 李裕面上仍有迟疑。 崔夫人也不催促,径自端起茶盏,慢啜清茶。 沉默良久,李裕终是开口:「阿娘,昨日我去探望了崔琰表弟。」 「嗯。」崔夫人轻应一声,并未多言。 李裕又道:「他……他在洛阳受人欺辱,动手打他之人,阿娘可知是谁?」 崔夫人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说的,可是李宥?」 李裕一怔,愕然道:「阿娘早知此事?」 崔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表弟那点风波,如何瞒得住人? 前日洛阳县衙便已派人递过消息,是非曲直,也早已告知你舅父了。」 李裕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阿娘,那外室之子不仅动手伤了崔琰,还逼他在公堂之上当众赔罪。 此事若是传扬开去,外人岂不要说我崔家软弱可欺?」 崔夫人看着他,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意淡而浅,却让李裕心头莫名发虚。 「外人。」崔夫人缓缓开口,「外人又知晓多少?他们只知,李相公的儿子在洛阳与人斗殴丶闹上公堂,至于是哪个儿子,谁又会分得那般清楚?」 李裕一时怔住。 崔夫人继续道:「你表弟是崔家儿郎,不是李家之人。他受了委屈,自有崔家出面讨还公道,轮不到你我出头。」 李裕急道:「可李宥动手,丢的也是我李家的脸面……」 「李家的脸面?」崔夫人骤然打断,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 「你是李家嫡子,将来要承继门户丶执掌家业的。李宥虽是庶出,终究也姓李。 你为了崔家表弟,便要与他争竞短长,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李家嫡子心胸狭隘,容不得家中庶弟。」 李裕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崔夫人见他语塞,语气才稍稍缓和,温声劝道:「裕儿,你是嫡子,便要有嫡子的气度与格局。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只要不让他们入族谱丶进家门,便永远翻不了天,你何必自降身份去理会这些闲事? 你只需安心读书进学,再过两年行过冠礼,娘自会让你阿郎为你谋一个清贵官职,稳稳当当走仕途。 到那时,你与他云泥之别,哪里还用得着你亲自费心?」 李裕低下头,双拳在袖中暗暗攥紧,再不多言。 崔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吧,莫要为这些旁枝末节的琐事分心。」 李裕躬身一礼,默然退了出去。 踏出正房的那一刻,他猛地咬紧了牙关。 母亲的话,他句句都懂。 嫡子要有嫡子的气度,不该与一个外宅所生的庶子一般见识。 可母亲忘记了,霍去病也是外室子出身。 这个奴婢所生丶为人轻贱丶连生父都不敢相认的私生子。 十七岁横空出世,封冠军侯,二十一岁封狼居胥,威震天下,名留青史。 母亲以为李宥是墙角的野草,踩一脚便蔫了,拦在门外便永远翻不了天。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李宥若有半分霍去病的志气与手段。 将来一旦崛起,头一个要踏过的,便是他李裕的头顶,夺他的嫡子之位,抢他的家业前程。 李裕抬眼,眼底的忌惮早已化作一片阴鸷。 李宥学识不错,在学馆饱受先生赞誉。长久之下,必生二心。 他不能在等了。 哪怕被人说心胸狭隘,他也要在李宥真正展翅之前,把这个隐患,彻底掐灭在萌芽里。 …… 同一时刻,洛阳城外别业。 李宥正在屋里收拾行李。 明日就要回学馆了,柳氏给他备了好些东西。几件新做的衣裳,一罐腌好的酱菜,还有一包她亲手做的点心。 锦儿在旁边帮忙,一边叠衣裳一边絮叨: 「娘子可舍不得二郎了,昨儿夜里还在灯下给您缝衣裳,缝到很晚。 奴婢劝她早些睡,她还不听。 对了,刚才大人那边的家僮过来传话,让你走之前,去他那一趟。」 李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叠衣裳,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笼,盖上盖子,起身理了理衣襟。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李宥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光影,心中却在思忖。 李义府要见他。 这一次,又要说什麽? 李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去。 书房里,李义府正坐在案前看文书。 李宥进去时,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来了?坐。」 李宥依言在旁坐下,等着他开口。 案上的灯烛跳了跳,映得李义府的面孔忽明忽暗。 他看完手中那页文书,放下,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了李宥几眼。 「明日回学馆?」 「是。」 李义府「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圣上六月要临幸东都,你可知晓?」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道:「儿子听说了。」 李义府看着他,目光深邃:「届时洛阳城里,各方云集。你在学馆里老实待着,莫要出去凑热闹。」 李宥垂首:「儿子谨记。」 李义府顿了顿,又道:「你的先生卢熙,学问不错。跟着他好好读书,明年若有机会,我举荐你去国子监四门学,也算给你自己挣个前程。」 李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门学。 国子监六学之一,收七品以上子弟及庶人俊秀。 比太学低一等,比国子学低两等。 是给那些够不上太高门第丶却又有些家底的人准备的。 李义府给他的,就是这个。 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刚刚好够他这外室子「给李家添些光彩」。 可我难道不是你的亲子麽。 李宥按下心里的怒火。回道:「一切听阿郎安排。」 李义府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从书房出来,李宥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夕阳,久久没有动。 四门学。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阎伯舆给的那枚冰凉的铜牌。 圣人驾临东都,各地藩王都要前来朝拜,届时滕王必会来洛阳。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机会。 不是李义府施舍的四门学,而将是他自己挣来的前程。 第18章 兄弟初见 休沐时间到后,李宥带着锦儿回到洛阳的学馆。 牛车刚在尚贤坊门口停下时,李宥一眼就看见了郑温。 他正倚在坊门边的槐树下,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听见车轴声,他抬起头,目光对上李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二郎!」郑温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拉住正要下车的李宥,「可算等到你了!我在这儿等了大半日,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李宥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站稳了才笑道:「郑兄怎麽在这儿等着?」 郑温摆摆手,脸上堆满了笑:「之前我那个僮仆回来,把洛阳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 你是不知道,我听完之后,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他说着,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崔琰那小子,平日里鼻孔朝天,这回可算栽了! 当堂给你赔礼?哈哈哈,我光是想想他那张脸,就恨不得大宴三天庆祝!」 他说着,自己先笑弯了腰。 李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郁结之气,莫名散了几分。 于是便和锦儿道了别。 和郑温说说笑笑,往学馆内走去。 走到学馆门口时,一辆青帷马车正巧停在那里。 马车制式寻常,可拉车的两匹马却神骏异常,皮毛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车旁站着几个仆从,正从车上往下搬运行李。 李宥脚步微微一顿。 郑温也停了下来,皱眉道:「这是谁家的马车?不懂学馆规矩麽,堵在门口做什麽?」 话音刚落,车帘掀开,一个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落地后,并未立刻往里走,而是转身伸手,从车里扶出另一个人。 乃是崔琰。 崔琰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不敢挣脱,只能任由那少年扶着下了车。 他站稳后,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李宥。 他的眼睛里,立马生出几分怒火。 那少年顺着崔琰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李宥身上。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这种「淡」,却带着几分扫视货物的漠然,让李宥心头莫名一紧。 郑温脸色变了变,凑到李宥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人好像是……李裕。去年我阿耶带我去崔家拜访时见过一面。」 李宥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裕。 崔夫人的亲生儿子,李家的嫡子。 那个从未谋面,却一直活在他头顶上的人。 李裕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头对崔琰说了句什麽。 崔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经过李宥身边时,崔琰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跟着李裕进了学馆。 那几个仆从也搬着行李跟了进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宥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学馆大门,没有动。 郑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低声道:「二郎,咱们……进去麽?」 李宥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到了学馆的院子里,李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宥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脚步不停,朝他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 李裕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你就是李宥?」 李宥停下脚步,平静道:「是。」 李裕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我听说过你。」他慢悠悠道,「听说你在学馆里学习很是努力,连卢先生都夸你策论写得好。」 李宥没有说话。 李裕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可你要知道,安分守己才是学子最重要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你在外面惹的那些祸,给家里添了多少麻烦?」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闪:「敢问兄长,我惹了什麽祸?」 这一声「兄长」,不卑不亢,却让李裕微微一怔。 院子里原本有几个学生在走动,此刻都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这边。 李裕眯了眯眼,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在洛阳县与崔家表弟殴斗,闹上公堂,丢的是谁的脸?是我李家的脸!」 李宥依旧平静:「那兄长可知道,我为何与人殴斗?」 李裕冷哼一声:「不管为何,你一个外室子,就该安分守己。」 「正是因为我安分守己,」李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以崔琰当街辱骂我母亲时,我才没有忍气吞声。这才是维护我李家名声。 兄长若觉得我该忍,那敢问兄长,若有人当众辱骂崔夫人,兄长是忍,还是不忍?」 李裕脸色微微一变。 李宥继续道:「兄长今日来,是送崔琰入学的。可兄长可曾问过,崔琰当日为何会被我打? 他在官道上拦住我,辱骂我母亲时,兄长可曾问过一句他是否在意过我李家脸面?」 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些围观的学生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李裕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前逼了一步:「你这是在质问我?」 李宥没有后退,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不敢。学生只是想让兄长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 李裕盯着他,没有说话。 李宥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兄长今日来,若是为崔琰表弟撑腰,那学生无话可说。 兄长若是关心小弟学习,那小弟自当遵命,与兄长探讨一二。只是兄长要记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裕:「我敬你是兄长,不是因为你是嫡子,而是因为你我之父均为阿郎。 可兄长若以为,凭一个『嫡』字就能让我低头,那兄长就错了。」 李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说道: 「你倒是牙尖嘴利,可人不能靠口舌立身,我不与你多说,这次来是传达母亲的命令,要你闭门读书思过,不要外出。」 说完,他转身,朝崔琰招了招手。 崔琰连忙跟上去,经过李宥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李宥,这回,你完了。」 李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崔琰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跟着李裕往堂舍走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郑温站在李宥身边,也对崔琰哼了一声。 随即拉着李宥往后舍走去。 一进后舍门,郑温就笑着说道: 「二郎!你刚才太厉害了!你没看见崔琰那脸色,哈哈哈哈……」 他高兴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又担忧道:「可是……他让你闭门读书,不得外出,这可怎麽办?」 李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那几竿修竹上,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望着那片青翠,缓缓道:「他让我闭门,我便闭门。嫡母有命,自当遵从,这是规矩。」 郑温急道:「那你就这麽认了?」 李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认了又如何?不过在学馆潜心治学,更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郑温等着他说话,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一片沉默。 良久,李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郑兄,人自有命,维才学可立人间,安心学习即可。」 郑温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麽。 李宥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窗外,阳光正好。 第19章 圣驾将至 李裕这边,他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崔琰往学馆侧院走去。 侧院僻静,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午后的日光。李裕在树荫下站定,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排后舍。 崔琰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李裕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崔琰心里发慌。 他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声道:「表哥,方才你让他闭门读书,不得外出……这就算完了?」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裕没有回头,淡淡道:「你觉得不够?」 崔琰咬了咬牙,脸上露出几分不甘: 「他让我在公堂上当众赔罪,让那麽多人都看见……就这麽关在学馆里,不痛不痒的,算什麽惩罚?」 李裕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崔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我只是把他关在学馆里?」李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崔琰愣住了。 李裕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压低声音道: 「我让他闭门读书,是给他套上一根绳子。他若敢出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自有办法让他再也来不了这学馆。」 崔琰眼睛一亮,却又露出几分迷惑:「表哥的意思是……」 李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望着那排后舍,缓缓道:「只要他听话不要离开学馆,我保证一个月内让他滚出洛阳。」 崔琰一怔:「不外出就可以做到麽?」 李裕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冷漠。 崔琰看着他的笑容,兴奋得搓手,忽然又想起什麽,皱眉道:「可是这小子平日里狡猾的很,要是……?」 李裕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耐。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崔琰连忙道:「表哥尽管吩咐!」 李裕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琰听完,脸上露出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连连点头:「表哥放心,我一定办好!」 李裕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做。这事办成了,那个外室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你的气,也全出了。」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 树荫下,两个少年相对而立,一个淡漠如常,一个满脸兴奋。 而李宥全然不知,一张无声的网,正在向他缓缓收紧。 …… 一晃间,就到了六月。 洛阳城里忽然热闹起来,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几倍,就连尚贤坊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都挤满了卖吃食的小贩。 圣驾将至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东都的每一个角落。 李宥是从郑温嘴里听说的。 那日下学,郑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二郎,你可知道,街上如今热闹成什麽样了?」 李宥抬起头,看着他。 郑温一脸兴奋,眉飞色舞:「我方才出去了一趟,你是没看见,定鼎门大街两边,全是用锦缎搭的彩棚! 还有那些西市的商家,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把铺子门脸重新粉刷了一遍,挂的灯笼比过年还多!」 李宥放下笔,没有说话。 郑温继续道:「我听人说,圣上这次驾临东都,与往年不同。不净街,不驱赶百姓,要与民同乐! 到时候,咱们也能去路边瞻仰天颜!」 他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凑到李宥跟前: 「二郎,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我还没见过圣上长什麽样呢!」 是的,圣上要来了。 不,不只是圣上。 还有武昭仪。 那位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那位将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写整个大唐历史的则天大帝。 李宥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永徽六年十一月,武后立后,长孙无忌被贬,褚遂良流放,那是怎样一番血雨腥风。 前世,他只在史书泛黄的纸页上,读过这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 可如今,他不是在看书,他是身在局中。 不由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史书上寥寥数笔,便是一代人杰的起落,一国气运的转折。 那些冰冷的文字,在他眼前化作刀光剑影丶宫闱权谋丶生死博弈。 而他,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就站在这洪流之前。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郑温看见李宥的脸色不对,脸上的兴奋也渐渐僵住。 李宥没有他想像中的欢喜,没有他期待中的雀跃。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目光幽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潭。 郑温小心翼翼地问:「二郎,你怎麽了?不高兴麽?」 「高兴。」李宥轻声道,「当然高兴。」 郑温一愣,随即说道:「你不会是担心李裕吧?」 他又不在学馆,谁知道你出没出去?咱们看完热闹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他李裕算什麽东西?他是你兄长不假,可又不是你阿郎!」 李宥回道:「我怕他干什麽,我是想起其他事情了。」 郑温继续道:「你的阿郎都没说什麽,他凭什麽把你关在学馆里,连圣驾都不准看?」 李宥转过头,看着他。 郑温被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怎麽了?我说错了?」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你没说错。」他站起身,合上书,「他管不了我那麽多。」 郑温眼睛一亮:「那咱们去?」 李宥点点头:「去。」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他就做点不一样的事出来。 正在二人闲聊之际,李宥忽然瞥见后院转角处,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闪过。 乃是崔琰。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手里似乎还攥着什麽东西,神色既紧张又兴奋,和平日里那副骄横模样判若两人。 郑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崔琰那小子,他在这儿做什麽?」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崔琰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后舍。 李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心里有股潜藏的不祥预感,浮了上来。 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崔琰也是学馆里的学生,出现在后院也没什麽不对。 「二郎,怎麽了?」郑温在旁边问,「那崔琰不会在搞什麽坏事吧?」 李宥沉默片刻,摇摇头,轻声道:「没什麽。」 他不再多想。 以崔琰的脑子,能搞出什麽坏点子? 也许是多心了。 第20章 玉辂惊澜 圣驾入城那日,天尚未亮,郑温便已来拍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二郎!快起身!再晚便挤不到前头了!」 李宥被他从榻上拽起,迷迷糊糊套上衣衫。 刚出坊门,锦儿已在道旁等候,手中捧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胡饼。 见二人出来,她连忙递上:「二郎,郑郎君,先垫垫肚子,今日人多,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郑温接过胡饼,狠狠咬下一大口,含糊道:「还是锦儿想得周全!快走快走!」 三人出了尚贤坊,立刻汇入街上人潮。 洛阳城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街上人头攒动,寸步难行。 身着锦袍的富商丶背负行囊的乡民丶牵儿带女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一个个伸长脖颈,往定鼎门方向翘首以望。 御道两侧的禁军个个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人群。 郑温边走边惊道:「我的天!这得有多少人?莫不是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出来了?」 锦儿紧紧跟在李宥身侧,小声嘀咕:「奴婢长这麽大,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李宥未曾言语,只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他心中清楚,今日圣驾临幸东都,与民同乐,洛阳百姓无论远近,必会赶来一睹天颜。 这辉煌大唐盛世,两代天可汗的威仪,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想亲眼见证的。 郑温拉着李宥拼命往前挤,锦儿紧随其后,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也不知挤了多久,三人终于冲到最前,停在一道临时搭起的木栅栏之后。 栅栏之内,是空荡荡的御道,黄土铺地,清水洒尘,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郑温气喘吁吁扶着栅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人潮,得意笑道:「如何?我就说,定能挤到前头!」 锦儿也挤到李宥身边,发丝微乱,额间沁出细汗,脸上却满是兴奋。 李宥看着她,微微一笑,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锦儿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腾」地红透,连忙低下头去。 李宥正欲继续逗一逗锦儿,突然,一阵鼓声响起。 那鼓声自远处而来,沉浑有力,一下下,似擂在人心头。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凝神,望向鼓声来处。 鼓声渐近,马蹄声随之响起,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来了!来了!」 有人低低惊呼。 李宥踮起脚尖,越过层层人墙,终于望见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 最前是金吾卫骑兵,一色白马,一色明光铠,手中长戟如林,在日光下寒光闪烁。 他们列队而行,步伐齐整,气势凛然,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 骑兵之后,是十六面大纛旗,每一面都有两人多高,绣着金色蟠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之后,是一辆辆装饰华贵的车驾,朱红丶藏青丶明黄,错落而行。 每一辆车中,都端坐着神色肃穆的官员,身着绯丶绿官袍,威仪自生。 郑温在旁指着一辆车驾,激动得语无伦次:「二郎!快看!那是宰相仪仗!你阿耶多半就在其中!」 锦儿也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车驾。 李宥的目光,却越过百官车驾,落在队伍正中那辆最为宏大的车辇之上。 那是玉辂,天子御驾。 六匹白马拉拽,车身饰以金玉,上张华盖,四周垂着轻纱帷幔。 风过处,帷幔轻扬,隐约可见车中坐着两道人影。 车辇越来越近。 华盖上雕镂的龙凤纹样丶六匹白马身披的锦缎丶帷幔后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前世读过的一卷卷史书,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永徽六年,武氏立为皇后;长孙无忌被贬,褚遂良流放; 显庆五年,高宗风疾发作,武后代掌朝政; 麟德元年,杀上官仪,朝政尽归武后; 上元元年,称「天后」,与高宗并称「二圣」; 天授元年,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历史,那些只在文字中见过的名字,此刻,就在他眼前。 就在这时,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妖妇!」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李宥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猛地推开身边之人,朝着御道疯一般冲去。 他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嘶吼: 「寒门贱婢,奸狡狐媚,惑乱主上。阴构皇后,残害妃嫔,上欺君父,下压臣僚。实乃宗社之大患,宫闱之妖孽!」 所有人都惊得僵在原地。 禁军反应极快,数道身影飞扑而上,瞬间将那男子按倒在地。 可那人犹自拼命挣扎,仰头死死盯着那辆玉辂,怨毒之声响彻御道两侧: 「武氏妖妇!祸乱朝纲!不得好死!」 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御道旁久久回荡。 人群死寂一片。 李宥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那辆玉辂停了。 帷幔之后,两道人影一动不动。 随即,帷幔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只白皙素手,缓缓撩开那层薄纱。 李宥看见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目若寒潭,肌肤在天光下近乎莹白。 没有盛怒,没有失态,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说不清丶道不明,幽深如寒潭的冷光。 她只看了那人一眼。 仅此一眼。 而后,帷幔落下,那只手缓缓收回。 车辇重新启动,继续前行,仿佛什麽都未曾发生。 禁军将那男子拖了下去,他仍在挣扎,仍在嘶吼,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人群久久回不过神。 郑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是疯了不成?竟敢当众辱骂武昭仪……」 锦儿紧紧攥着李宥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 李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玉辂,目光幽深。 他想起史书中对武则天的评语: 「后素多智计,兼涉文史。」 「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 被当街唾骂而处变不惊。这能屈身忍辱,他今天算见识到了。 第21章 西市冲突 那人被拖下去后,御道两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脸色煞白,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伸长脖子往队伍消失的方向张望,似乎还想看看会不会有什麽后续。 可什麽都没有发生。 禁军依旧列队前行,官员们依旧肃穆端坐,那辆玉辂依旧稳稳当当地往前移动,连速度都没有改变半分。 帷幔后的两道人影,依旧端坐如初,仿佛方才那声嘶吼只是一阵风吹过。 「走……走了?」郑温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颤,「就这麽……走了?」 李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玉辂,目光幽深。 他想起史书里那些记载。武则天这一生,遭遇过的刺杀丶谩骂丶弹劾,多如牛毛,可她从未因为这些停下过脚步。 直到登上帝位,成为中华开天辟地以来唯一一位女皇帝。 今天这一幕,不过是漫长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 可对在场的人来说,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震撼。 「二郎……」锦儿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个人……他会被处死麽?」 李宥低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会。」他轻声道,「至少今天不会。」 锦儿一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李宥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人群。 起初的死寂过后,人群渐渐恢复了喧哗。 「散了吧散了吧!」有禁军骑马过来,朝人群挥手,「别堵着道!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 街边的彩棚还在,灯笼还在,一些带着吃食的小贩又开始吆喝起来,仿佛刚才那场骚乱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郑温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喃喃道:「这就……完了?」 李宥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不完还能怎样?时间尚早,不如去西市逛逛。」 郑温挠了挠头,忽然咧嘴笑了:「说得也是!又不关咱们的事!走,去西市玩玩。」 李宥又看向锦儿。 锦儿站在他身侧,发丝还有些散乱,额头上沁着细汗,可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她见李宥望来,连忙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奴婢……奴婢都行,听二郎的。」 郑温在旁边起哄:「锦儿想去!你看她那样,分明想去!」 锦儿恼羞成怒,抬眼瞪了郑温一眼。 郑温笑着走开。 李宥看着锦儿,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他轻声道,「去西市。」三人汇入人群,往西市方向走去。 …… 一提西市,人们头一个想起的,总是长安西市。 长安西市热闹,胡商云集,珠宝如山,那是天下皆知的事。 可洛阳西市,却有另一番光景。 它不像长安西市那般位于坊街之中,而是偏居洛阳城西南一隅。 可偏也有偏的好处。地方宽敞,店铺齐整,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头的街巷。 「洛阳西市可是个好地方!」郑温得意洋洋地介绍,「虽说开得晚些,但这里头,好多东西长安也没有。」 李宥前世知道洛阳西市。 他知道这座西市日后会繁盛几十年,也知道它会随着武则天的兴衰而起伏。 最终在唐玄宗开元十三年,被皇家征占,圈入了西苑。 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此刻的西市,正当盛时。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胡商牵着骆驼穿行其间,驼铃叮当作响。 汉人商贩站在店铺门口高声叫卖,卖绸缎的丶卖脂粉的丶卖珠宝的丶卖吃食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各色幌子在风中招展,红的丶黄的丶蓝的,像一片五彩的云。 「据说西市里头,能有一百二十个行业呢!」郑温一边走一边念叨,「什麽绢行丶帛行丶米行丶铁行丶肉行丶鱼行……我听我阿耶说过,光是丝帛行就有十几家!」 锦儿听得眼睛发亮:「一百二十行?那得有多少店铺?」 「那可不!」郑温得意洋洋,「咱们今天可得好好逛逛!」 三人走进市场,瞬间被人潮吞没。 锦儿第一次来西市,眼睛直接不够用了。 左边是卖丝绸的铺子,各色绸缎从柜台堆到房梁,红的像火,绿的像翠,黄的像金。 右边是卖脂粉的摊位,瓶瓶罐罐摆了一长溜,有装在青瓷小盒里的香粉,有装在琉璃瓶里的花露,还有用绸布包着的胭脂片。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到锦儿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娘子,来瞧瞧!这可是从扬州来的胭脂,宫里娘娘都用这个!」 李宥看着锦儿,笑道:「既是出来游玩,你就买一点,钱我来出就行。」 锦儿红着脸,连连摆手。 李宥正要再说,突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几个仆从打扮的汉子横冲直撞,把路上的行人推到两边。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满脸不耐烦地嚷着:「热死了热死了!这西市怎麽这麽多人!」 她约莫十四五岁,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小娘子,您慢点……」一个老嬷嬷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这丶这人多,仔细别挤着……」 「怕什麽!」少女头也不回,眼睛却在两旁的店铺里扫来扫去, 「长安什麽好的香粉都没有!听说洛阳西市新到了一批扬州胭脂,我得快点去买些!」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在锦儿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锦儿身前的脂粉摊子上。 「那是什麽?」少女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锦儿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李宥身上。 李宥伸手扶住锦儿,眉头微微皱起。 少女却浑然不觉,径直冲到脂粉摊前,伸手就去拿那些瓶瓶罐罐。 她拿起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嫌弃地皱起鼻子:「这个不行,味道太淡了。」 又拿起一盒香粉,对着光看了看,撇嘴道:「这个粉不够细,扬州来的就这货色?」 摊主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不敢发作,只陪笑道:「小娘子眼光高,这些都是上等货……」 「上等?」少女把香粉往摊子上一扔,扬起下巴,「你见过真正的上等货麽?宫里娘娘用的东西,才是上等货!」 妇人讪讪地笑着,不敢接话。 锦儿站在李宥身边,小声嘟囔道:「这人怎麽这样……」 她的声音虽小,却被少女听见了。 少女转过头,目光落在锦儿身上,又扫了一眼李宥和郑温。 她的眼神在锦儿那身寻常婢女服饰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哟,一个婢女,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锦儿脸色一白,立即低下头去。 第22章 我乃李裕 看见锦儿的样子,李宥心中怒火渐起。 他正要向前斥责这个少女,谁知郑温这个火爆性子却先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上前,指着少女就嚷:「喂!你说话注意点!你自己横冲直撞,还要指责我们不对。」 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可很快她就稳住身形,上下打量着郑温,说道:「你是从哪来的小子,敢管本姑娘的事。」 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些特有的娇蛮。 「你叫什麽名字?家里做什麽的?在本姑娘面前吆五喝六?你以为你是谁?」 郑温一噎,涨红了脸,回道:「你做错事,我指出来有何不对,我叫什麽关你什麽事!」 「哦,不敢说啊?」少女歪着头,眼珠转了转,对郑温说道: 「让我猜猜,你家里肯定不是什麽大官。看你这身衣裳,料子倒是还行,可这做工嘛……」 她凑近看了看,撇嘴道,「也就一般般。你家是洛阳本地的小官?还是外地来的乡绅?」 郑温的脸色由红转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少女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哟,被我说中了?难怪这麽大火气,原来是想在婢女面前充英雄呢。 可惜啊,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郑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丶你……」 「我什麽我?你知道我是谁麽?敢在我面前充英雄。」少女把团扇一收,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李……」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算了,说出来怕吓死你。反正我阿耶比你阿耶官大就是了。」 郑温被她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锦儿站在李宥身边,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开口。 李宥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怎麽?」她扬起下巴,「你也想替你那个圆脸朋友出头?」 李宥没有说话。 少女上下瞧了李宥一眼,嗤笑一声,说道:「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读书人吧? 读书人好啊,是会讲理的。来来来,过来说说看,本姑娘哪里说错了?」 李宥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可就是这一步,让少女莫名地收住了话语。 「姑娘方才说,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李宥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话不错。我也不是来当英雄的。」 少女挑眉:「哦?你承认了,那你还说什麽?」 李宥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我只是想问姑娘一句。姑娘方才张口闭口官大官小,那姑娘的本事,就是仗着家世欺负人?」 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李宥不等她开口,继续道:「姑娘方才说我朋友想在婢女面前充英雄。可姑娘自己呢? 带着一群仆从,在西市横冲直撞,欺负一个不敢还口的婢女,这就是姑娘的千金风范?」 李宥继续上前,走到少女面前一步,继续说道: 先文德圣皇后讳长孙氏,呕心沥血编纂《女则》。其中有一言道,『妇德在谦,妇容在端,妇言在慎,妇功在勤』。 又说『贵而不骄,富而不奢,才而不恃,宠而不纵』。姑娘家世显赫,本应以身作则,彰显名门气度。 可今日之举,仗势欺人,骄纵无度,与先皇后所训诫的『谦慎』二字,相差甚远。」 少女脸色涨红,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李宥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针:「看到姑娘这般行事,我想起一个叫《罴说》的故事,姑娘想听麽?」 不等她回答,李宥已徐徐道来:「楚南有猎人,善吹竹箫,能模仿百兽之声。他本想引鹿而出,藉机射杀,不料先引来貙兽。 猎人无制貙之能,便吹箫作虎啸,将貙吓走。可虎闻声而来,他又只能模仿罴吼,以求吓退猛虎。 到最后,罴真的闻声而至,猎人再无兽声可仿,终被罴擒而食之。」 话音落下,李宥目光沉静,看向那少女:「这猎人看似有小聪明,能借百兽之声唬人,可自身无一技立身,终究难逃一死。 他顿了顿,又对着少女说道:「姑娘知道这故事什麽意思麽?」 少女被李宥说得一阵迷糊,茫然地看向他。 李宥微微一笑:「意思就是,有些人,总想借别人的势欺负人,可最后遇见一个不怕你权势的,只能命丧罴口了。」 听到这里,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女的脸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狠狠瞪着李宥,初盈微凸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随即眼眶渐渐泛红。 「你丶你……」她指着李宥,声音发颤,「你原是在咒我去死?」 李宥没有说话,淡淡的向他叉手行了个礼。 少女看到李宥的模样,心中涌出一阵委屈。 「我丶我原只是想买盒香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强撑着,「你却咒我去死,你欺负我……」 少女环视四周,看着周围人群露出的笑脸,眼泪逐渐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想忍着,可最终还是没控制住,让一滴泪珠滚落了下来。 她猛地用袖子擦掉,可第二滴丶第三滴紧接着落下。 看着少女落泪,周围的人群静了下来。 锦儿站在李宥身后,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郑温也挠了挠头,脸上的愤怒渐渐散去。 这时少女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瞪着李宥,声音尖利: 「你叫什麽名字?有种报上名来!」 李宥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好说。」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在下姓李,单名一个裕字,中书舍人李义府之子,家中行大。姑娘日后若要寻仇,只管来李家找我。」 他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郑温:「这位是清河崔氏的崔琰崔十二郎。姑娘若是不解气,也可以去找他。」 郑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挺了挺胸,做出一副「没错我就是崔琰」的模样。 少女狠狠瞪着他们,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和不甘。 「李裕!崔琰!」她把这两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我记住你们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捂着脸就跑。 那几个仆从连忙跟了上去。 锦儿看着她们跑远,小声对着李宥说道:「二郎,她真哭了……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分?」 李宥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笑着说道: 「我们为何过分,今天是李裕和崔琰当街气哭了一位姑娘,街上这麽多人证,关我们什麽事。」 锦儿看着李宥这无赖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宥挑了挑眉:「笑什麽?」 锦儿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二郎,您丶您怎麽这样……」 「我哪样?」李宥一脸无辜,「我方才说的可都是实话。我叫李宥!他叫郑温!那位姑娘记恨的是李裕和崔琰,关咱们李宥和郑温什麽事?」 郑温也凑过来,一脸坏笑:「对对对!咱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今天什麽都没发生!」 锦儿笑得直不起腰来。 「走吧!」郑温大手一挥,「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呢!别让那姑娘坏了咱们的兴致!」 李宥点点头,正要抬脚,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郎君,且留步。」 第23章 少时狄公 李宥回过头,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立在不远处,含笑望来。 那人年方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气度沉凝,身旁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声丶马驹的嘶鸣声交织,却丝毫不减其周身从容气度。 其旁立着一位中年随从,牵马侍立,显然是途经此地,被方才一番争执吸引驻足。 李宥微一怔神,收住了脚步。 年轻人缓步上前,对着李宥拱手一礼: 「在下太原狄仁杰,表字怀英。家父夔州都督府长史狄知逊。方才在侧,听得小郎君一番言语,心下甚为佩服,特来相识。」 李宥心中猛地一震。 狄仁杰? 那位日后官至宰辅丶被武皇尊为「国老」,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狄仁杰? 他强压下心底惊涛,面上不动声色,亦拱手还礼: 「在下李宥,洛阳人士。这位是荥阳郑温,那位是在下婢女。郎君过誉,宥愧不敢当。」 听到他自称李宥。狄仁杰微微一笑,眸底掠过一丝促狭。 「见过李郎君。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郎君解惑。」 李宥微怔:「郎君请讲。」 狄仁杰目光含笑,带几分玩味: 「方才那位小娘子离去前问郎君姓名,郎君答的是『李裕』,此刻却自称『李宥』。这『裕』与『宥』,音近字不同。莫非郎君,有两个名字?」 李宥先是一呆,随即失笑。 他坦然拱手:「郎君好耳力。在下实是姓李,单名一『宥』字,家中行二。方才『李裕』之名,不过随口杜撰,省却些无谓麻烦。」 狄仁杰挑眉:「哦?那这位……」 郑温立刻挺胸朗声道:「我叫郑温,才不是什麽崔琰!」 狄仁杰看看郑温,再望向李宥,忽然朗声大笑。 笑声爽朗畅快,全无半分做作。 「好!好一个随口杜撰!」 他看向李宥,眼中欣赏愈浓,「郎君这般机变,实在令人叹服。方才那位小娘子若知晓自己记恨错了人,不知会是何等神情。」 李宥微微一笑:「郎君不会拆穿我吧?」 狄仁杰轻轻摇头:「在下与那位小娘子素不相识,拆穿她作甚?倒是郎君方才引《女则》斥人,又以《罴说》讽喻,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以郎君这般年纪,有如此见识,这份才学,可不是『随口胡诌』便能有的。」 李宥垂首谦道:「郎君谬赞,愧不敢当。」 狄仁杰望着他,目光微深,意味深长: 「在下只是好奇,郎君出身何处,师从何人?我自幼好学,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罴说》这则故事,不知郎君是在哪部古籍中所见?」 李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罴说》乃百年后唐宋八大家之一柳宗元所作,柳宗元此时尚未问世,狄仁杰自然无从得知。 念及此处,他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这并非什麽古籍典故,只是在下一时顺口编来罢了。」 李宥话音刚落,狄仁杰眼中的玩味与好奇,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上前一步,又对着李宥深深拱了一礼,语气郑重:「郎君太过谦逊了。」 「这般有骨有肉丶寓意深远的故事,若说是一时顺口编来,未免太过自谦。」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李宥身上,澄澈而有力,既有对才学的珍视,更有对其人的赏识, 「既不是古籍所载,单凭这随口拈来的才思丶借喻讽世的通透,便非寻常读书人能及。 我自幼随家父宦游,见多了饱读诗书却迂腐刻板之辈,却从未见过如郎君这般,既有才学底蕴,又有机变通透,还能这般不骄不躁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我素来爱才,遇着郎君这般人物,心中实在欢喜。」 李宥见狄仁杰一片赤诚,并无半分逢迎之意,心中也松了口气,连忙拱手还礼:「郎君言重了,不过是一时兴起,胡乱编排罢了,当不得这般赞誉。」 郑温在一旁挠了挠头,嘟囔道:「你们俩就别互相夸了,我听着都替你们害臊。」 狄仁杰闻言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看向郑温的目光也满是友善:「这位郑郎君倒是直爽性情。」 郑温嘿嘿一笑,指了指李宥:「我可没他那麽会说话。」 狄仁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李宥身上,忽然问道:「李郎君今日来西市,是专程游玩,还是有事要办?」 李宥道:「今日圣驾入城,我们几个出来凑个热闹,顺便逛逛西市。狄郎君呢?远道而来,可是有事在身?」 狄仁杰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在下去年已通过解试,正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此番来洛阳,是想寻几本好书,再访几位师友,好生准备一番。」 「郎君准备考何科?」李宥问。 狄仁杰点头:「我之意向乃是明经。 明经科虽不如进士科显赫,却也是正经出身。我自幼读书,经义上还算有些心得,想来应该能搏一搏。」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李宥,目光中带着几分兴趣:「李郎君如今在学馆读书,想来也是准备科举的吧?不知将来是打算考进士还是明经?」 李宥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想考进士,那是唐人眼中最荣耀的出身。 可需知唐朝时有俗语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科难如登天,每年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且多为世家子弟把持。 以狄仁杰的学识,想要出头,尚且要选明经,他要考进士,还得好好谋划一番。 「在下还未想好。」李宥想了一会道,「郎君也知道,我如今还在学馆,科考还得等等。」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李宥的肩膀,温声道:「郎君有这般才学,又有这般心性,将来必有所成,进士也不在话下。」 李宥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郎君勉励。」 郑温在一旁听得无趣,插嘴道:「你们俩聊这些干嘛?难得出来玩,说点开心的!」 狄仁杰笑道:「郑郎君说得是。只是我与李郎君一见如故,想多聊几句。不如寻个酒肆,坐下来慢慢说?」 李宥眼睛一亮,点头道:「好主意。」 锦儿在一旁小声问:「二郎,奴婢……」 李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跟着一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走散了。」 锦儿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了点头。 第24章 醉论朝局 一行人离开脂粉摊,沿着西市主街往深处走去。 拐过两条巷子,喧闹声渐渐远去。 狄仁杰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酒肆前停下,回头对李宥道:「就这家吧。我上回来洛阳,便是此处。店家厚道,酒也不错。」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宥抬头看去,只见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醉仙居」三个字,笔力遒劲,落款已有些模糊。 推门进去,酒肆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洁净。 四人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掌柜殷勤地端上酒菜。 郑温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对付那盘炙羊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可算能坐下歇歇了,逛了一下午,肚子早就空了。」 锦儿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李宥身侧,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瞟。 西市的喧嚣隔着窗棂传来,隐隐约约,别有一番风味。 狄仁杰亲手为李宥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举杯道:「李郎君,今日能与你相识,实在是有缘。来,先饮此杯。」 李宥举杯相迎,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狄仁杰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李宥身上,忽然问道:「李郎君方才在街上那番话,借喻讽世却不刻薄。 能说出这等话的人,心里必定有丘壑。我想听听,你对眼下朝局的看法。」 李宥心中一动。 须知本朝风气开放,士人论政本就是常态,朝堂之上有谏官直言,市井酒肆之中,士人聚谈时议论时事丶臧否人物,亦属寻常。 「狄郎君想听什麽?」 狄仁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问道:「最近洛阳风声四起,说圣上要立武昭仪为后。」 李宥看着他,没有说话。 狄仁杰继续道:「长孙太尉绝不会同意,可圣意似乎已定。依李郎君之见,这件事,最后会如何收场?」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狄郎君以为,长孙太尉他们,为何要反对?」 狄仁杰道:「自然是因为武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于礼不合。」 李宥微微一笑:「郎君信这个?」 狄仁杰一怔。 李宥道:「礼法之事,从来都是藉口。当年太宗皇帝纳齐王元吉之妻为妃,礼法何在? 高宗皇帝欲立武昭仪,也不过是想打破朝堂上的僵局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狄仁杰:「郎君可知,长孙太尉真正怕的是什麽?」 狄仁杰沉默片刻,轻声道:「怕武昭仪一旦为后,外戚专权,危及社稷。」 李宥摇了摇头,小声道:「不对。他怕的,是武昭仪一旦为后,圣上就有了一个可以完全倚仗的人。 这个人,没有门阀根基,没有家族背景,只能倚仗圣心。 她会成为圣上手中最锋利的刀,去砍断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根系。」 狄仁杰瞳孔微微一缩。 李宥继续道:「长孙太尉是关陇门阀之首,是门阀利益的代言人。 他反对武昭仪,不是为了礼法,不是为了社稷,是为了保住门阀的地位。 可他想没想过,圣上今年不过二十馀岁,春秋正盛。他能愿意被人掌控?」 李宥看着他,又道:「狄郎君,你有没有想过,这场立后之争,表面上是礼法之争,实际上是皇权与门阀之争。 谁赢了,谁就能决定未来几十年的朝局。」 狄仁杰沉默良久,忽然问:「依李郎君之见,谁会赢?」 李宥笑了。 那笑容里,有笃定,有从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郎君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狄仁杰浑身一震。 李宥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狄郎君来自太原狄氏,无根无基,不上不下。可郎君有没有想过,这正是郎君最大的优势?」 狄仁杰挑眉:「此话怎讲?」 李宥道:「门阀子弟,眼中只有家族。寒门子弟,眼中只有圣上。 郎君既非门阀,也非寒门,可进可退,可左可右。 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郎君都能游刃有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郎君以为,圣上为何要用科举?为何要拔擢寒门?因为他需要一批人,一批没有门阀根基丶只能倚仗圣心的人。 郎君出身太原狄氏,有名望而无根基,有家世而无倚仗,正是圣上最需要的那种人。」 狄仁杰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中满是震撼。 这些话,他从未听人说过,可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听着他们批评门阀,郑温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筷子戳着盘中的羊肉:「按你这麽说,我们这些世家出身的,都成了圣上的对头了?」 锦儿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宥却不恼,反而轻轻一笑,抬筷指了指盘中肉: 「郑兄莫急,我并非说门阀中人皆为奸佞。门阀之中,亦有忠臣良将丶饱学之士,如长孙太尉,当年也是辅佐先帝,定鼎天下,功不可没。」 狄仁杰眸色一动,静待下文。 李宥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可立场,从来不由人品定。门阀子弟没错,是门阀本身出了错。」 他看向郑温,目光温和却深邃:「郑兄你出身大族,可你平日也是日夜苦学,自身才华远胜崔琰那等不学无术之辈。 可一旦入仕,他这崔姓就要压在你郑姓前面。郑兄,你可甘心?」 郑温脸上的不服气瞬间僵住。 李宥继续道:「崔琰不学无术,却能仗着清河崔氏的招牌耀武扬威。 郑兄你苦读诗书,却要被他压一头。这是为什麽?因为门阀不看才华,只看姓氏。 因为门阀的规矩,就是让姓崔的永远骑在姓郑的头上。」 郑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宥看着他,声音放缓了几分:「郑兄,我方才那些话,不是在骂门阀中人。 我是在说,这门阀制度本身,就是错的。它让有才华的人屈居人下,让不学无术的人平步青云。 它让朝廷用人,不看才能,只看家世。它让天下英才,寒了心,断了路。」 他顿了顿,轻声道:「郑兄,你说你郑家世代读书,知忠君报国。 可你忠的是君,不是郑氏。你报的是国,不是门阀。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郑温沉默良久,忽然狠狠灌了一口酒。 「妈的,」他嘟囔道,「让你这麽一说,我连饭都吃不香了。」 狄仁杰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更有几分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站起身,对着李宥郑重一揖。 「李郎君,我狄怀英活了二十多年,今日才算真正遇见了知己。」 李宥连忙起身还礼:「狄兄言重……」 狄仁杰打断他,目光诚挚如炬:「郎君这份才学,这份见识,这份通透,我狄怀英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带着一丝激动:「若郎君不弃,我愿与郎君结为异姓兄弟。日后无论身在何处,生死与共。」 第25章 结为兄弟 李宥心中大震。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目清朗,气度沉凝,目光澄澈如秋水,言辞恳切如金石。 这是狄仁杰,是武周朝的擎天之柱,是李唐江山的砥柱中流。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这是在史书上鼎鼎大名丶比肩诸葛的狄公。 谁能想到,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此刻竟站在这洛阳西市的小小酒肆之中, 对着他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说愿永结兄弟,以生死相托。 李宥的心头忽然涌出一种古怪难言的滋味,一种荒诞又真切的奇怪感觉。 约莫便是前世所说的「追星成功」的感觉。 李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狄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此后你我兄弟同心,共同在朝廷干一番大事业。」 狄仁杰眼中瞬间亮起精光,伸手紧紧握住李宥的手腕:「好!好一个兄弟同心!今日便以酒为誓,此生不渝!」 两人当即在酒肆中焚香为誓,结为异姓兄弟。 狄仁杰年长,为兄;李宥年少,为弟。 郑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俩……这就结拜了?」 狄仁杰哈哈大笑,拍了拍郑温的肩膀:「郑郎君若不嫌弃,也可一起。」 郑温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族中二十几个兄弟,再给我来个兄长可不行,我们还是当个朋友。」 众人大笑。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 狄仁杰起身告辞,临行前,他拉着李宥的手,郑重道:「贤弟,他日若有机会来长安,一定要来寻我。你我兄弟,再好好喝一场。」 李宥点头:「兄长放心,宥一定去。」 狄仁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期许,转身上马,与随从一起消失在暮色中。 …… 酒肆中的李宥几人兴奋非常,而此刻洛阳宫贞观殿,却是一片阴云。 殿内灯火通明,薰香袅袅。 高宗李治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中站着几位大臣。 太尉长孙无忌垂首而立,面色凝重;褚遂良须发皆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李绩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许敬宗则微微低着头,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治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今日御驾入城,百姓夹道相迎,本是盛事。 可竟有人当街冲驾,辱及昭仪。此事,诸位爱卿可听说了?」 殿中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抬起头,沉声道:「臣听说了。那狂徒已被金吾卫拿下,押入大牢。臣以为,此等狂悖之徒,按律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舅舅大可不必,本朝仁厚,不可行此酷法。」李治对长孙无忌说道。 一转眼,目光却落在许敬宗身上:「许卿,那犯人身份来源可查明了?」 许敬宗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已着人查明。那狂徒姓王名义,乃是晋阳王氏后裔。 其曾应进士举不第,遂心怀怨望。此番冲驾,臣担忧是受人指使。」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李治挑了挑眉:「受人指使?何人指使?」 许敬宗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长孙无忌:「臣还在查。 不过那人口口声声辱骂昭仪,言辞之激烈,不似一人之怨。 臣怀疑,背后定有人指使,意图扰乱朝纲。」 褚遂良猛地抬起头,厉声道:「许敬宗,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许敬宗不慌不忙,拱手道:「褚公莫急。下官只是据实禀报,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褚遂良须发皆张,怒视着他,「你方才那话,分明是在暗指是皇后指使那狂徒!你这般话术,是想构陷皇后殿下麽。」 许敬宗依旧微笑:「褚公息怒。下官只是说『怀疑』,并未指认任何人。褚公这般激动,倒让下官不解了。」 褚遂良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开口,长孙无忌却抬手止住了他。 「许少詹事,」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你说那狂徒受人指使,可有证据?」 许敬宗道:「回太尉,暂时只有口供。不过那狂徒既在押,严加审讯,总能问出个结果来。」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严加审讯?许少詹事是想屈打成招吧?」 许敬宗面色不变:「太尉言重。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 两人目光相撞,殿中火药味渐浓。 李治端坐御案之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惊。 「罢了。」他摆了摆手,「一个狂徒而已,不值得诸位爱卿争执。」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朕今日召诸位来,是想问另一件事。」 殿中一片寂静。 李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废立之事,为何至今未有定论?」 长孙无忌面色一凝,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李治却抬手止住了他。 「舅舅莫急。」李治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朕知道你要说什麽。礼法丶祖制丶先帝遗命。 这些话,朕已经听了无数遍,今日,朕不想再听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拔高:「朕只想问一句。朕要立武昭仪为后,诸位爱卿,到底是何态度?」 殿中一片死寂。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悲怆,「臣斗胆直言!王皇后无错无责,岂能轻易废黜!」 武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若立为后,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 臣不敢违逆圣意,但臣更不能坐视陛下犯下大错!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愿以死相谏!」 他说着,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咚咚作响。 李治看着他,目光复杂。 长孙无忌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褚公所言,字字肺腑。 臣等受先帝托孤之重,不敢不尽忠直言。武昭仪立后之事,于礼不合,于法无据,于情难容。望陛下三思!」 李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李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李卿,你怎麽看?」 李绩抬起头,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年老力弱,刚才突有头疼,实在不能论政了,请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孙无忌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李绩。褚遂良也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寻常应答。 李治却笑了:「李卿劳苦功高,何罪之有。也罢,众卿从长安一路前来,未曾歇息,今日不再议事,待月中诸位叔伯亲王都来朝见之时再议吧!」 李治走后,殿中只剩下长孙无忌丶褚遂良和李绩三人。 褚遂良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李绩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懋功!」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你方才那话,是什麽意思?」 李绩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褚公,老夫方才说什麽了?」 褚遂良急道:「你装什麽糊涂!陛下问你看法,你说头疼。你这是避而不谈,还是另有所图?」 李绩轻轻挣开他的手,淡淡道:「褚公,老夫真的头疼。」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褚遂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还是气愤难平。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褚公,走吧。今日之事,来日方长。」 褚遂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第26章 双面李绩 夜已深,洛阳城中一片寂静。 李绩出了贞观殿,缓步往外走去。 随从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往宅第而去。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绩望着前方,目光幽深。 「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 他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那头痛当然是假的,他比谁都清醒。 可他不想说,不敢说,也不能说。 当年太宗皇帝临终前将他贬出京师,他二话不说,连家都没回,直接赴任叠州。 他太清楚了。那位躺在病榻上的天可汗,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新君继位,召他回京,他立马上表叩谢天恩。 历事三朝,他见过了太多人头落地。张亮丶侯君集丶薛万彻,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哪一个不是功勋卓着?可最后呢? 君恩如海,君威如狱。 想到这里,李绩叹了口气,勒住缰绳。 到了宅第,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廊下等候。见李绩进来,连忙迎上前去。 「阿耶。」 此人正是李绩长子李震,字景阳,如今随驾洛阳。 李绩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往屋里走去。 李震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父亲,今日朝会……」 李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问。 李震会意,连忙吩咐下人端来热水,服侍李绩洗漱。 一切安顿好后,李绩坐在榻上,久久不语。 李震立在一旁,等待许久,终是没忍住问道: 「阿耶,今日可是在商议废后之事?」 「陛下说了,改日再议。」李绩看了他一眼,说道:「陛下今日,根本不想议成。他只是想看看,有多少人站在他这边,有多少人不站在他这边。」 李震听出了什麽,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陛下岂不是在试探……」 李绩抬手止住他,轻声道:「你不懂,陛下要的就是这个。」 李震彻底愣住了。 李绩看着他,缓缓道:「陛下今岁三十有一,春秋正盛。 他当皇帝也有几年了。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些老臣们天天拿『先帝遗命』来压他。 长孙太尉是陛下亲舅,褚遂良是顾命大臣,他们越闹,陛下越烦。等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 李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李绩回过头,看着他,忽然问:「震儿,你在泽州做刺史,可曾见过有人争家产?」 李震一怔,不知父亲为何突然问这个,如实道:「见……见过。兄弟争产,闹上公堂乃是常事。」 李绩点点头:「那你告诉我,这种争产的官司,最后怎麽判?」 李震想了想,道:「那要看……要看理在何方。如果双方都有理,就看家主怎麽定夺。」 李绩笑了:「那如果家主偏心呢?」 李震愣住了。 李绩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震儿,帝王家的事,和你见过的那些争产官司,没什麽两样。只是家主变成了天子,家产变成了天下。 那些老臣,就是族里的长辈,总觉得自己该说了算,总觉得自己能做家里的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他们忘了一件事。天子才是家主。家主想做什麽,外人拦得住吗?」 「立后之事,陛下心里早就定了,只是需要一个藉口罢了。」 李震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长孙太尉他们……」 李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他们若聪明,就该学我,该头疼头疼,该耳聋时耳聋。」 李震沉默了。 这时,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又急又气的哭喊声。 「放开我!我要去找阿耶!」 「小娘子,小娘子您不能进去,老爷正在……」 「滚开!再拦我就要打你们了!」 李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询问,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踉跄着冲了进来,满脸泪痕,发髻散乱,裙角还沾着泥点。 她一见李绩,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李绩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还在议论朝堂风云丶指点帝王心术的英国公,此刻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睛里满是惊怒。 他一把扶住少女,声音比方才在殿上急了不止三分: 「我的乖女儿?怎麽了?这是怎麽了?」 李绩戎马一生,灭突厥丶平薛延陀丶定辽东,一身杀伐气连朝中老将都忌惮。 几个儿子皆是战火里出生,从小当狼崽子养,摔打惯了。 可唯独这个幼女李婉,是他年过半百才得来的心头肉。 老来得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此刻被女儿一哭,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将,满心满眼只剩下护犊的忧心,半点风度都顾不上了。 李婉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李绩心头一紧,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放软了几分:「别哭,告诉阿耶,出什麽事了?」 李婉抽抽噎噎,眼泪糊了满脸:「阿耶……有人欺负我……」 李绩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握住女儿的手微微收紧:「谁?」 这一个字,冷得像刀子。 李震在一旁看得清楚。父亲方才议论长孙无忌时,都没有这般神色。 李婉抹着眼泪,正要控诉那个自称李裕的恶徒,忽然想起那恶徒说的话。 「姑娘仗着家世耀武扬威,跟那猎人有什麽区别?你以为你爹的名头能吓住所有人?」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现在告诉阿耶,不正是证明他说得对吗? 我李婉,就只会靠阿耶撑腰?是个仗势欺人之辈! 她咬住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倔强。 李绩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心里一阵发慌:「婉儿?到底是谁?你倒是说啊!」 李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闷声道:「没……没什麽。」 李绩愣住了。 李震也愣住了。 方才还哭着喊着冲进来,这会又不说了? 李绩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那你说,谁欺负你了?阿耶替你做主。」 李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了,阿耶。没人欺负我。」 李绩盯着她看了半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此刻却一点看不懂自己女儿的心思。 「那你哭什麽?」 李婉小声说:「我……我买香粉,去晚了,没买到。」 这话鬼都不信。 可李绩看着女儿那副低着头丶脸涨得通红丶死活不肯再开口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行了,没买到香粉算什麽大事。明天阿耶派人去给你买,买最好的。」 李婉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谢谢阿耶。」 那笑容落在李绩眼里,分明带着几分勉强。 李绩心里更犯嘀咕了,可也知道这会儿问不出什麽来,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歇着吧,衣裳都哭脏了,明日让人给你做新的。」 李婉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阿耶,」她轻声道,「二兄回来了麽?我想去找他。」 李绩眉头一挑:「那个浪荡子,今日一天没见踪影,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了。」 李婉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我去找二兄。」 她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李震小心翼翼地开口:「阿耶,小妹她……」 「我知道她没说实话。」李绩打断他,声音低沉,「可她不说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回头你给二郎说一声,让他回头问一问?」 李震怔了怔,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李绩摆了摆手:「行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李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绩一人。 他重新坐回榻上,脑海中却不再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而是女儿那张挂着泪痕丶欲言又止的脸。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 第27章 宫闱谋断 夜色沉沉,洛阳宫中灯火零星。 贞观殿后殿,武昭仪端坐于妆台前,对镜卸下头上的钗环。铜镜中映着一张眉眼如画的脸庞。 她虽年近三十,却风韵犹存,一举一动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殿中只有两名宫女侍立,皆是心腹,一名唤青鸾,一名唤紫燕。 武昭仪没有让她们伺候,自己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青丝。 殿外传来脚步声,青鸾出去片刻,折返时手中多了一张小笺。 她快步走到妆台前,低声道:「昭仪,前殿有消息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武昭仪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鸾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召太尉丶褚公丶英国公等人议事。 褚公在殿上跪地叩首,以死相谏,说昭仪……说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不能立为后。」 武昭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理,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褚遂良……」她轻声道,「他倒是忠心。」 青鸾继续道:「太尉也发了话,说废后之事于礼不合,于法无据,望陛下三思。」 武昭仪点了点头,放下玉梳,转过身来。「英国公呢?」她问。 青鸾道:「英国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最后……最后说自己头疼,告退了。」 武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头疼?」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莫名的威压。「好一个头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紫燕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昭仪,英国公这般态度,对昭仪到底是利还是弊?」 武昭仪摇了摇头。 「你不懂。」她轻声道,「他若反对,今日就该站出来。他没站出来,就是……」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就是告诉陛下,这件事,他支持。」 紫燕恍然,却又皱起眉头:「可是昭仪,英国公是太尉那边的人啊,他怎麽会……」 「他是太尉的人?」武昭仪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可他更是陛下的人。」 紫燕低头,不敢再问。 「几位宗室亲王那边有消息了麽?」她忽然开口问道。 青鸾与紫燕对视一眼,青鸾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昭仪,奴婢正要禀报此事。」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武昭仪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说。」 青鸾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咱们的人从霍王府丶江夏王府传回消息……几位老王爷那边,都已经接到了太尉的信。 而且据线报说,韩瑗丶来济这几日频繁出入各王府,态度很是殷勤。」 武昭仪没有说话。 青鸾硬着头皮继续道:「据传,霍王已在府中召集幕僚商议此事。 有人透出话来,说霍王的意思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废后之事有违礼制,他身为宗室长辈,不能坐视不理。」 殿中一片寂静。 「好一个祖宗之法不可废。」她轻声道,「好一个宗室长辈。」 她转过身,目光从青鸾脸上扫过,又落在紫燕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可两名宫女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什麽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江夏王李道宗呢?」武昭仪问。 青鸾硬着头皮道:「江夏王……那边还没有确切消息。不过咱们的人说,太尉的人这几日也去了江夏王府,李道宗亲自出门迎接,礼数周全。」 武昭仪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还有谁?」 青鸾低声道:「除了霍王丶江夏王,太尉那边还在联络荆王李元景丶徐王李元礼。 这几人都是太宗皇帝的兄弟,在宗室中辈分高丶威望重。若他们一齐站出来……」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武昭仪沉默片刻,忽然问:「滕王呢?」 青鸾一怔,想了想道:「滕王……好像还没有消息。据咱们的人说,滕王最近一直对外称病。」 武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称病不见?」她喃喃重复,嘴角微微上扬。 青鸾小心翼翼地问:「昭仪,这滕王……」 「两不相帮就两头得罪。」武昭仪淡淡道,「滕王这辈子就是这样,他不站队,那就逼他站队。」 紫燕忍不住小声问:「昭仪,这麽多王爷都站在太尉那边,咱们……咱们怎麽办?」 武昭仪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良久,她忽然开口:「青鸾,你说滕王在洪州的阁子修的好看麽?」 青鸾小心翼翼地问:「昭仪的意思是,滕王或许可以争取?」 武昭仪点了点头。「他要是懂事,这滕王阁我就让他继续修一修。他要是不懂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那就让他去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养老吧。」 青鸾点了点头。 武昭仪转过身,看着两名宫女,目光平静。 「你们记住,」她缓缓道,「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打败你的敌人,而是站稳自己。 只要自己站稳了,那些中立的人最会看风向,一旦风向变了,他们随时可以倒向我们。」 两名宫女低头应道:「是。」 武昭仪走到妆台前,重新坐下梳理青丝。「霍王丶江夏王丶荆王丶徐王……」她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声音不高, 「他们都是太宗皇帝的兄弟,是陛下的叔伯,是宗室的长辈。他们若一齐站出来,陛下确实不好办。」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可他们若有人,不站出来呢?」 青鸾和紫燕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找人去给滕王通个气。」 青鸾躬身道:「是。」 武昭仪又道:「其他王爷那边……暂时不要动。 还有,去李义府那传我的话,最近让礼部在洛阳组织些文会。寒门文人那麽多,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 青鸾一怔:「文会?」 武昭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让他们写写诗,写写赋,做些文章。写什麽都可以。 顺便安排些人在旁边多提提古往今来,那些出身寒微却母仪天下的皇后。」 紫燕眼睛一亮,忍不住道:「昭仪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麽意思。」武昭仪淡淡道, 「他们爱写什麽,是他们的自由。本宫管不着,陛下也管不着。」 青鸾和紫燕对视一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青鸾连忙躬身应下:「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紫燕亦躬身附和,两人领命告退。 宫殿里,武昭仪依旧坐在妆台前,对镜端详着自己的脸。 比之之前,铜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度。 这张脸,曾经让太宗皇帝动心,如今让也让当今皇帝痴迷。 可总有一天,这张脸会老,会皱,会变得面目全非。到那时,她还能靠什麽? 「感业寺……」她喃喃道,「本宫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想送本宫回去,本宫就送谁去见阎王。」 第28章 兄妹之谋 洛阳宫中的灯火已经灭了,可择善坊英国公李绩的宅邸里,李婉还在屋子里生闷气。 自打从阿耶那里回来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叫都不肯出来。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姑娘仗着家世耀武扬威,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絝罢了。」 「与那些横行街市的泼皮无赖,有何区别?」 方才那个书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最骄傲丶最不肯服输的地方。 这些话,越想越气,越气越忘不掉。 她倒不是气那书生骂她,而是在气自己当时为啥说不出什麽反驳的话语。 最重要的是,她回头想想自己做的事,竟真觉得那个书生说的有几分道理。 「烦死了……」李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 「这种事,告诉阿耶和大兄,我还怎麽见人呀?关键的时候,二兄也不在。」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小妹!小妹!我回来了!听门僮说,你到处在找我吗?」 李婉腾地坐起来,眼睛一亮。 二兄! 她跳下榻,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年方二十,高大健硕的身影就挤了进来,满脸堆笑,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 正是李婉二兄李思文。 「小妹,你看二兄给你带什麽了?刚开的桂花做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李婉看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二兄!」她一把抱住李思文的胳膊,眼泪汪汪,「你跑哪儿去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李思文愣了愣,连忙把桂花糕放下,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哎哟,别哭别哭!二兄出门会友去了,这不一回来就来看你了吗?怎麽了?谁欺负你了?」 李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有人欺负我!」 李思文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莽汉,此刻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睛瞪得铜铃大:「谁?谁敢欺负你?告诉二兄,二兄去扒了他的皮!」 李婉抽抽噎噎道:「是一个叫李裕的混蛋!他在西市骂我,骂得可难听了!他把我比作虎罴,还咒我死?」 「李裕?」李思文愤怒说道,「是哪家的子弟,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欺负我妹妹?」 「看样子是个书生,应是个官宦子弟。哦,对了,他还有个同夥叫崔琰。」李婉继续说道。 「李裕,还有个叫崔琰的同夥?」李思文挠了挠头:「李,崔,难道是中书舍人李相公的那个大公子。」 李婉点点头说道:「应该就是。」 李思文又问:「他为何骂你?」 李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复述。 「反正就是骂得很凶!」她跺了跺脚,「二兄,你帮不帮我?」 「当然帮!」李思文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外冲。 李婉连忙拉住他:「二兄!你急什麽!」 李思文回过头:「我去找那小子算帐啊!」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李婉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李思文愣了愣,挠了挠头:「对啊,他在哪儿?算了,我出去打听下,很快就找到了。」 李婉再次拉住他:「二兄!」 李思文回过头:「又怎麽了?」 李婉看着他,忽然有些犹豫。 她想起那个青衫书生的话,想起他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二兄性子冲动,找到他肯定会打他一顿。 可打他一顿,自己就能出气吗?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吗? 可转念一想,他骂得那麽凶,让她那麽丢脸,凭什麽不能打? 李婉咬了咬嘴唇,开口对李思文说道:「二兄!」 李思文回过头:「又怎麽了?」 李婉跑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你别告诉阿耶,也别告诉大兄。」 李思文愣了愣:「为啥?」 李婉脸红了红,支支吾吾道:「反正……反正你别告诉他们就对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还怎麽见人?」 李思文挠了挠头,似乎明白了什麽:「行,二兄给你保密。」 李婉又道:「还有……你找到他,教训一顿就行了,别闹太大。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家乾的。」 李思文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放心,二兄有分寸!」 李婉看着他那一脸「我有分寸」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可她已经开了口,没法再收回。 她松开手,低声道:「那你……你小心点。」 李思文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屋。 「算了。」她嘟囔着坐下来,「打就打吧,反正……反正他活该。」 可不知为什麽她心里那股奇怪的情绪,却怎麽也挥之不去了。 李思文出了妹妹的院子,就直奔大哥李震的书房。 李震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眉头微微一皱。 「这麽晚了,不睡觉,到处乱跑什麽?」 李思文一屁股坐下,嘿嘿笑道:「大哥,跟你打听个人。」 李震放下书,看着他:「谁?」 李思文道:「李裕,李相公家的大公子,你知道这人吗?」 李震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打听他做什麽?」 李思文挠了挠头,随口道:「没什麽,就是……就是听说这人挺有意思,想认识认识。」 李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思文,你今年也不小了,整日里游手好闲,不读书不习武,就知道到处瞎混。阿耶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 李思文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震继续道:「阿耶已经托人在军中给你谋了个职位,过些日子就要定下来了。你这些日子收收心,别整天往外跑。」 李思文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李震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可我还是要说。」李震看着他,目光复杂, 「咱们家是武将世家,阿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 李裕那种人,是天子近臣的子弟,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你少跟他们来往,免得惹祸上身。」 李思文愣住了。 他只是想打听李裕在哪儿,好去给妹妹出气,结果反而被大哥这一通说教。 他挠了挠头,讪讪道:「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 李震摆摆手:「行了,不管你是不是,记住我的话就行。回去睡吧。」 李思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麽,起身走了出去。 出了书房,他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有些茫然。 小妹让他去教训人,大哥却不说人在哪。 那他咋办? 他挠了挠头,索性不想了。 反正先找到那小子再说。 至于找到以后…… 第29章 学馆诬难 接下的三日,一切平静。洛阳城尚贤坊卢熙学馆里。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堂舍,落在几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google搜索twkan 「月令篇说自春至冬,顺时行令。此段看似记天象丶物候丶祭祀丶政令,实则八字而已。即是顺天应时,以政养民。」 卢熙此时正在给学生们讲《礼记·月令》篇。他的教导从不拘泥于文字,而是经常结合时事,深入浅出。 李宥低头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几日学馆里风平浪静,崔琰不知为何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阴阳怪气。 只是偶尔会远远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郑温坐在他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在乐什麽。 李宥懒得理他,继续记着笔记。 忽然,堂舍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鲁的叫骂声。 「让开!老子要找的人就在里头!」 「你不能进去,先生正在讲课……」 「讲什麽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今天非要讨个说法!」 卢熙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书卷。堂中的学生也都抬起头,面面相觑。 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闯了进来,满脸横肉,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褐,一看就是市井里的泼皮无赖。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堵在门口。 「李宥在哪?」那汉子扯着嗓子喊道,「给老子站出来!」 堂中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宥身上。 郑温腾地站起来,指着那汉子骂道:「你谁啊?敢来学馆撒野?」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郑温一眼,啐了一口:「老子不找你,滚一边去!」 他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宥身上,眯起眼睛,「你就是李宥?你还认得我麽?」 李宥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哟,还挺能装。欠债不还,还想装作没事人?」 李宥淡淡道:「我欠你什麽债?」 「赌债!」那汉子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三日前你在西市赌坊借了老子二十贯钱。 说好第二日还,结果人影都没了!老子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躲在这学馆里!」 堂中一片死寂。 二十贯钱?赌债?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郑温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那汉子骂道:「放你娘的屁!李二郎日日都在学馆读书,什麽时候去赌坊了?你血口喷人!」 那汉子也不恼,只是冷笑道:「这位小郎君,你是他朋友,自然替他说话。可老子有人证!」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挤进来,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亲眼所见!那日李郎君在赌坊里输红了眼,借了这位大哥二十贯,还写了欠条呢!」 「你是何人?」李宥忽然开口问道。 瘦小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小人乃西市永安赌坊的下人。」 李宥点点头,又问:「你说亲眼所见我在赌坊输钱,那我问你,那日我穿什麽衣裳?坐哪个位置?和谁一起赌?」 瘦小汉子眼珠子转了转,道:「你丶你穿一身白衫,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赌。」 李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襴衫,心里一阵无语,抬起头,没有说话。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推开瘦小汉子,走上前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举在手里晃着。 「少跟他废话!欠条在这,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李宥伸手接过欠条,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落款处确实有「李宥」二字,但那字迹歪斜,与自己平日所书相去甚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欠条递了回去。 那汉子一把抓回欠条,冷笑道:「怎麽?没话说了?」 李宥看着那汉子,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这欠条不是我写的,你这欠条上的字,横无骨丶竖无劲,连基本的间架结构都没有,分明是仿造,连我的笔迹皮毛都没学到。」 说着,他抬手蘸了案上墨汁,在欠条旁随手写了「李宥」二字,字迹遒劲工整,与欠条上的潦草字迹形成天壤之别。 写完后,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汉子,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乱,也看不出半分愤怒。 那汉子脸色微变,却强装镇定:「写字有快有慢,你这是故意装模作样!」 「其次,」李宥未理会他的狡辩,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开元通宝一千文重六斤四两,二十贯铜钱重约160斤。我一个少年人,你说我是如何把这麽多钱从你这带走的。」 那汉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道:「你自然是自己背走的! 咋了,你想赖帐是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要麽还钱,要麽就跟老子去见官!」 郑温急道:「二郎,你别理他!他就是来讹人的!」 那汉子冷笑:「讹人!老子还有证据!」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印章,通体暗黄,印钮雕成一只蹲伏的小兽。 郑温一把抢过印章,翻过来看。印面上刻着「李宥」二字,字迹清晰。 他当即眉头一拧,厉声呵斥:「这印章随手可制,你印个名字就说是二郎的,有何凭证!」 那汉子冷笑:「当然有,你们看,这印章上刻着『冰井堂』三字。冰井堂是李义府李相公在长安的书斋名号! 一般人谁敢胡乱仿制,若不是这枚印章作保,我怎敢借给他二十贯?」 话音一落,卢熙立刻上前,从郑温手中接过印章仔细端详,片刻后眉头微蹙,轻声道:「……确是李相公的书斋号,观其形制,应当为真品。」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目光纷纷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各异。 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枚印章。 这时代的文人,最重书与印。 读书以明志,藏书以传家,作字必钤印,落笔即立身。 李义府以诗书起家,以文翰致身通显。 故而最喜制印这些文人雅事。 可李义府历来不看重他这个外室子,所以从未给他制过印。 如今麻烦的是,这事旁人可不知道。 第30章 智破伪印 那汉子见卢熙都承认了印章是真,顿时气焰更盛。 上前一步,一把从卢熙手中夺回印章,冷笑道: 「认了就好!老子还有更绝的!」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大步走到李宥的几案前,抓起那张刚写过字的纸,把印章往墨汁里蘸了蘸。 然后在李宥刚写的「李宥」二字旁边,用力按了下去。 「都来看看!」那汉子举起纸,在堂中走了一圈,「这印章上的字,跟这小子写的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李宥写的「李宥」二字,遒劲工整,间架分明。 而印章按出来的「李宥」二字,线条清晰,与李宥的字迹如出一辙。 二者分明是同一人手笔。 郑温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卢熙眉头紧锁,盯着那张纸,久久不语。 那汉子得意洋洋地把纸举得更高:「看清楚了吧?这印章要是假的,能印出跟这小子字迹一模一样的字吗? 他要是没去过赌坊,这印章怎麽会在我手上?」 他转过头,盯着李宥,眼中满是挑衅:「小子,你还有什麽话说?」 堂中的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然出现了怀疑。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卢先生,学生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琰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朝卢熙拱了拱手,又转向众人,目光在李宥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学生本不该多言,可此事关乎学馆清誉,学生身为崔氏子弟,不能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这印章是李相公府上的制式。 印文又与李二郎的字迹一般无二,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麽好说的? 李宥目无学馆规矩,先生应当将其立即逐出学馆。」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跟着点头,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崔琰退回座位前,目光与那汉子隐蔽地交换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那汉子得了支持,变得更加张狂,他把纸举得更高,冲着李宥挑衅道:「听见没有?连你们自己人都看不过去了!小子,你还有什麽话说?」 李宥依旧立在原地,眉眼平静,连一丝慌乱都无。 待到堂中议论声稍歇,他才淡淡开口: 「我无话可说?」 他轻轻一笑,目光掠过崔琰那张强压得意的脸: 「我只是在想,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卢先生面前,在一众同窗面前,把一场拙劣到可笑的戏,演得这般理直气壮。」 那汉子脸色一沉:「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字迹印文一模一样,你还想狡辩?」 「狡辩?」李宥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更冷了几分。 「我不是狡辩,是笑你蠢,笑你连最基本的印章规矩都不懂,就敢拿着这枚假印,来学馆班门弄斧!」 那汉子脸色骤变,厉声吼道:「你放什麽狗屁!这不就是你的印章,刚才你们先生都认了的。」 「卢先生认得,是『冰井堂』的篆法形制,认得是这枚印的工艺像真,却没说,这枚印是我的!」 李宥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清亮, 「你们且看。这纸上,我写的『李宥』二字,乃是楷书,笔锋有起有落,有藏有露,是活的; 而这印章按出来的『李宥』,看似与我手书一模一样,实则是死板的复刻!」 他伸手夺过那枚铜印,递到卢熙面前,又转向众人:「我大唐文人,历来有个规矩,印用篆,书用楷! 印文必是小篆,圆转舒展,有金石之气;手书多为楷书,遒劲方正,有笔墨之韵。 二者笔法不同丶风骨各异,绝无可能丝毫不差,如同拓印一般!」 「唯有仿造之人,不懂这个规矩,怕印文与手书对不上,才会笨到照着我平日的楷书笔迹,一笔一画描刻成印!」 李宥指尖叩击印面,「这哪里是什麽私印?不过是个照着我字迹描出来的死模子,连刻印最基本的篆法都没有,也敢拿来充数?」 他又抬眼看向那汉子,目光如冰,直刺要害:「更何况,冰井堂是我阿郎在长安的书斋名号,而我自小就居住在洛阳!」 「我若制印,当用阿郎在洛阳的书斋号,为何要用长安的书斋号?」 他将铜印狠狠掷在地上,「当啷」一声,震得那汉子浑身一哆嗦。 堂中一片死寂。 那汉子张大了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郑温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跳起来,指着那汉子骂道: 「听见没有?你连印章是刻篆还是刻楷都分不清,也敢来学馆撒野!你背后那人,找的都是什麽蠢货!」 堂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汉子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偷瞄了崔琰一眼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两个泼皮也跟着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崔琰,此刻突然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卢熙从李宥手中接过那枚印章,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二郎说得不错。此印虽刻着『冰井堂』三字,篆法形制倒还说得过去。 可这印面上的『李宥』二字,确是照楷书描刻,失了篆书风骨。这印……不是正经文人用的私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又看了一眼崔琰,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你到底是何人?又受何人指使?来此讹诈,不怕洛阳县的监牢了麽?」 那汉子彻底慌了。 他猛地转身,推开身后两个泼皮,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那两个泼皮也跟着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崔琰看着那汉子逃跑的背影,脸色更加难看。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去。 李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崔十二郎,你就这麽走了?」 第31章 澄清诬陷 李宥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钉子,把崔琰钉在了原地。 崔琰僵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 可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琰身上。 崔琰缓缓转过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强压着怒意,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李宥,你什麽意思?」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色厉内荏,「今日之事,与我何干?」 郑温腾地跳起来,指着崔琰骂道:「与你何干?你方才跳出来说什麽『人证物证俱在』。 说什麽『立即逐出学馆』,这会儿倒撇得乾净?这泼皮说不得就是你指使的。」 崔琰脸色一变,说道:「郑温,你空口无凭,想构陷于我麽?」 郑温正要再言。 李宥却立即抬手止住他。 「郑兄,慎言。」李宥看了郑温一眼,目光平静,「无凭无据,不可胡乱指认。」 郑温一噎,急得直跺脚:「二郎!你……」 李宥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卢熙,躬身一礼。 「先生,学生有一事请教。」 卢熙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宥直起身,声音清朗,传遍整间讲堂: 「今日之事,虽是一场闹剧,可其中有一处关节,学生越想越觉得蹊跷,恳请先生为学生做主,详查到底。」 卢熙眉头微挑:「哦?说来听听。」 李宥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地上那枚印章上。 「这枚假印,是照着学生的字迹刻的。诸位方才都看见了,这印上的字,与学生的楷书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 「可学生斗胆问一句。学生的字迹,何时流传到学馆之外了?」 堂中一静。 李宥继续道:「学生入卢先生门下读书,不过数月。平日习字,只在堂舍和后舍,从未对外示人。 学馆之外的人,如何能拿到学生的字迹?又如何能照着学生的字迹,刻出这枚假印?」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郑温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对啊!二郎的字,外人怎麽知道长什麽样?」 李宥点点头,目光落在崔琰身上。 崔琰脸色微变,却强撑着没有开口。 李宥收回目光,转向卢熙,声音愈发沉稳: 「先生,这假印能刻成这样,只有一个可能。刻印之人,见过学生的字迹,而且不止一次,才能描摹得这般相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也就是说,这学馆里,有人盗走了我的字帖,想要诬陷于我。」 堂中一片哗然。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崔琰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拼命忍着什麽。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二郎,你可有怀疑之人?」 李宥摇了摇头。 「学生没有证据,不敢妄言。」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可学生恳请先生,此事不可就此揭过。 今日有人能偷学生的字迹刻印栽赃,明日就能偷别人的字迹,谁知道还能做出多少下作的事。 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这学馆里,谁还能安心读书?」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学生纷纷点头,有人开口道:「先生,李二郎说得有理!这事得查清楚!」 「对!今日能栽赃他,明日就能栽赃咱们!」 「查!必须查!」 卢熙抬起手,止住众人的议论。 他的目光从李宥身上移开,落在崔琰身上,停留了片刻。 崔琰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卢熙收回目光,缓缓道:「此事,我会着人查访。若真有内鬼,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愈发沉凝: 「正好,借着今日之事,我有几句话要说。」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先生要说什麽。 卢熙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再有三个月,便是河南府解试之期。你们当中,许多人今年都可下场一试。十年寒窗,为的就是这一日。」 堂中一静。 解试二字,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学生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卢熙继续道:「科场取士,首重品行。文章锦绣,不过锦上添花;心术不正,纵有满腹经纶,也难登大雅之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 「今日之事,你们心里都有数。谁在背后捣鬼,谁在暗处使绊子,我慢慢调查。但从今日起,若有人再敢用这等阴损手段陷害同窗。」 他的目光如刀,在众人脸上一一剐过,一字一句道: 「我卢熙在此立誓,定将他逐出学馆,永不再录。不但如此,我还要亲笔修书一封,知会河南府学官,此人心术不正,品行不端,永不得参加科举!」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死寂。 崔琰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卢熙继续说道: 「你们记住,科场之上,拼的是才学,不是手段。若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就趁早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李宥留一下。」 学生们陆续起身,鱼贯而出。 崔琰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脚下生风,头也不敢回。 郑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正要回头跟李宥一起嘲笑崔琰一番,却见卢熙摆了摆手。 「郑温,你先出去。」 郑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看了李宥一眼,低声道:「二郎,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他也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堂门缓缓关上,堂中只剩下李宥和卢熙二人。 卢熙负手而立,看着李宥,久久没有说话。 李宥垂手而立,也没有开口。 良久,卢熙忽然笑了,说道:「我卢熙教过学子上百,只你是最优秀的一个。可光会读书还不够。 科举取士,不只看文章,还要看名声,看人脉,看你在士林中的风评。这些东西,关在学馆里是学不到的。」 李宥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麽。 卢熙看着他,缓缓道:「最近洛阳城里热闹得很。圣驾驻跸,藩王云集,各地名士也纷纷赶来凑这个热闹。 这些人聚在一起,少不了要办文会,吟诗作赋,谈玄论道。」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我这几日收到了几份帖子。滕王府丶江夏王府丶还有几位致仕的老相公,都要在洛阳办文会。我打算泽其一二带你去见识见识。」 李宥心中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多谢先生提携。」 卢熙摆了摆手,笑道:「别急着谢。文会可不是随便去的。那些藩王名士,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若是文章不行,见识浅薄,去了也是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 「所以,这三个月,你得好好准备。文章要练,诗词要写,经义要通。到时候,别给我丢脸。」 李宥重重点头:「学生谨记。」 第32章 进身之资 卢熙看着李宥,眼中满是欣慰。 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神色转为郑重,对李宥道: 「我叫你来,除了文会之事,还有一件正事要问你。」 李宥抬起头。 卢熙看着他,缓缓道:「再有三个月便是河南府解试,你可想下场一试?」 李宥心中一动。 解试。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面对科举这道门槛。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卢熙见他不语,以为他心有顾虑,温声道:「你不用担心。你入我门下虽时日不长,可你的文章我看过,策论也读过。 若论才学,你不比任何人差。今年下场,未必不能一搏。」 李宥抬起头,看着卢熙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先生,是真的想提携他。 可这洛阳府的解试,水实在太深了。 「先生,」李宥轻声道,「学生斗胆问一句,河南府解试,今年有多少名额?」 卢熙一怔,随即道:「按例,河南府解额三十人。」 李宥点点头,又问:「那去年这三十人中,有多少是寒门子弟?」 卢熙沉默了。 李宥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卢熙叹了口气,苦笑道:「一个都没有。」 李宥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学生听闻,河南府解试,向来是世家大族的囊中之物。 荥阳郑氏丶清河崔氏丶范阳卢氏丶太原王氏……这些大族子弟,自幼便有族中长者教导,有名师指点,有人脉铺路。他们考中,在世族看来是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卢熙:「学生一个外室子,无根无基,无援无助,就算文章写得再好,考官敢取吗?世家大族会让我取吗?」 卢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李宥说的是实话。河南府不比别处,这里是东都,是天下士族汇聚之地。 解试名额,早就在世家大族之间分好了。 寒门子弟能中举的,凤毛麟角,且多半是走了某位大人物门路。 李宥毕竟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子。 就算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除非李义府亲自打招呼,不然也没人愿意取他。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你有什麽打算?」 李宥垂下眼帘,轻声道:「学生想入长安国子监。」 卢熙眉头微挑:「国子监?」 李宥点头:「学生知道,以学生的身份,国子监最好的国子学丶太学本是想都不用想的。可学生还是想去国子监国子学。 只有进了国子学,学生才有机会和那些世家子弟真正站在一起一较高下。」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国子学入学,只凭门荫。你阿郎可愿为你举荐?」 李宥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先生,学生阿郎也是寒门出身,蒙圣恩才官拜宰辅。 朝堂之上,世家士族本就视他为异己,动辄寻隙发难。他能在宰辅之位上站稳脚跟,已是如履薄冰。 学生是他的外室子,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阿郎岂会为我徇私?」 卢熙沉默了。 他知道李宥说的是实话。 李义府那个人,笑里藏刀,精于算计。他送李宥来读书,也不过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让外人不会说他对亲子不闻不问。 真要让他为这个外室子出大力,那是绝无可能。 李宥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先生,请恕学生之罪,学生有一事,一直未曾禀报。」 卢熙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宥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双手呈上。 卢熙接过,低头看去。那铜牌不过巴掌大小,上刻「洪州都督府」五字,边缘有云纹装饰,入手沉甸甸的。 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李宥道:「前些日子在洛阳县衙,学生偶遇滕王府长史阎伯舆。 阎长史对学生青眼有加,临别时赠以此牌,说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牌去寻他。」 卢熙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铜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阎伯舆……」他喃喃道,「滕王的心腹幕僚。」 他抬起头,看着李宥,目光深邃:「你想借阎伯舆这条线,攀上滕王?」 李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学生知道,此举风险极大。 滕王是皇叔,位高权重,未必会把学生放在眼里。可学生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河南府解试,学生去考,必败无疑。 国子监入学,无门荫举荐,绝无可能。学生唯一的出路,就是让那些大人物看见自己。」 「滕王若肯赏识,学生便有了一条路。就算他不肯,学生也不损失什麽。」 卢熙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才十四岁。 可他已经把世事看得这麽通透。 他知道自己无路可走,所以拼尽全力去闯一条路。 他知道他的阿郎不会给他机会,所以要自己去搏一个机会。 这份清醒,这份决绝,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滕王文会的事,我刚已与你说过。届时我定会为你寻一个名额,带你同去。」 李宥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起身跪下,重重叩首:「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卢熙连忙扶起他,笑道:「别急着谢。我答应带你去,可你能不能出头,还得看你自己。 我只负责把你带到门口,进门之后的事,全靠你自己。」 李宥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卢熙摆了摆手:「去吧。这几天好好读书。文章要练,诗词要写,经义要通。到时候,别给我丢脸。」 李宥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学堂,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宥慢慢向后舍走去。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卢熙。 面见滕王,他手里还有一张绝佳的拜帖。 那张帖子,是由今年才五岁的初唐四杰之首王勃,在二十年后才写出的千古第一骈文。 《滕王阁序》。 他会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滕王在场,等满座名士都在,等所有人都需要一篇惊世之作的时候。 然后,让那篇文章横空出世,成为他的进身之资。 届时,他将名满洛阳,甚至名扬天下。 第33章 阴谋再起 崔琰几乎是逃出学馆的。脚下生风,头也不敢回。 直到走出尚贤坊,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他才扶着墙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后背,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想起方才堂中那一幕。 李宥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卢熙那道如刀的目光,还有那些同窗窃窃私语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该死……」他狠狠捶了一下墙壁,拳头砸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顾不上疼。 他得赶紧去找李裕。 崔氏在洛阳的宅院离尚贤坊不远,崔琰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终于看见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 门房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迎上来,他却一把推开,径直往里冲。 「表哥!表哥!」 李裕正在后院的书房里看书。听见崔琰的喊声,他眉头微皱,放下书卷,抬眼看向门口。 崔琰推门而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表哥,出事了!」 李裕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慌什麽?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崔琰深吸一口气,把今日在学馆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泼皮如何被李宥当众拆穿,假印如何被李宥看出破绽,卢熙如何放出狠话……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表哥,卢先生不会查到我吧? 他要是告诉我阿郎,阿郎会打死我的!这下全完了!」 李裕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玩味。 「完了?」他慢悠悠道,「谁告诉你完了?」 崔琰愣住了。 李裕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你以为,我安排这出戏,是为了什麽?」 崔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裕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一个泼皮,一个假印,一张欠条。你真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让李宥身败名裂?」 崔琰彻底懵了:「那丶那表哥你还……」 李裕打断他,淡淡道:「那只是开胃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后的正餐,才是给他准备的断头饭。」 看着李裕的眼神,崔琰不由得有些害怕,腿都软了几分。 「表哥,你还有其他安排麽?要不然……要不然就算了吧。」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卢先生可能都怀疑我了,之后……」 「算了?」李裕转过头,盯着他,目光冷得让崔琰都打了个寒颤。 他慢慢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崔琰心口上。 「表弟,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算了,之后我们俩都得被一个外室子踩在脚下。你愿意这样麽?」 崔琰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李裕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拍得崔琰浑身一抖。 「不过表弟你放心。」李裕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你只是帮我拿了几张李宥的字帖,先生查不到你的。至于那个泼皮……」 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牵扯不到你。」 崔琰愣愣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真丶真的查不到我麽?」 李裕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表弟,你是我表弟,我能害你? 放心吧,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你回去该干什麽干什麽,就当什麽都没发生过。」 崔琰连连点头,脸上的惊慌褪去了几分。 李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去吧。好好读书。等我的消息。」 崔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表哥,那……那接下来咱们怎麽办?」 李裕摆了摆手:「你不用管。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崔琰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李裕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叠李宥的字帖,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废物。」他低声骂道,眼中满是厌恶。 方才那副温和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他把字帖扔回抽屉里,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李宥…… 你以为你躲过了一劫? 本来后面的正餐还得等两日,既然你这麽有本事,那就提前送给你吧! 走出书房,崔琰长出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风一吹,又是一阵发凉。 他顺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心里乱糟糟的。 李裕那些话,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表哥说查不到他头上,可万一查到他了……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正是崔家的老仆崔福。 「十二郎!」崔福看见他,连忙凑上来,神色有些古怪,「老奴正找您呢。」 崔琰眉头一皱:「什麽事?」 崔福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府外一直有人转悠。鬼鬼祟祟的,像是在打听什麽。」 崔琰心中一跳:「打听什麽?」 崔福道:「打听……打听李裕公子的下落。」 崔琰愣住了。 打听李裕? 「什麽人?」他问。 崔福摇摇头:「不知道。换了几个生面孔,有时是挑担的货郎,有时是个闲汉。 他们也不进来,就在巷口晃悠,找府里的下人套话。老奴已经嘱咐下去了,让他们别乱说。」 崔琰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有人打听李裕? 是谁?想干什麽? 他本能地想回去告诉李裕。 刚转过身,李裕那个眼神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崔琰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回廊上,手心里全是汗。 算了…… 反正表哥说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这点小事,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崔琰咬了咬牙,对崔福摆摆手:「知道了。你让人盯着点,别让那些人进府。其他的……不用管。」 崔福点点头,转身走了。 崔琰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李裕书房的方向。 窗户紧闭,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后院快步走去。 算了,既然表哥让我什麽都不用管。 那我就当什麽都没发生过就行了。 第34章 文会准备 夜已深,尚贤坊学馆后舍里只剩一盏孤灯。 李宥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他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卢先生已经告诉他了,滕王在洛阳办文会地方定下来了,是洛珠楼。 他又托郑温打听过,那洛珠楼是洛阳城南的一座临江酒肆,三层高阁,飞檐斗拱,登楼可望洛水烟波。 滕王选了这地方办文会,倒是会挑地方。 也难怪会到处去修他的滕王阁。 这洛珠楼…… 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思忖着如何将这座楼与《滕王阁序》联系起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喃喃念出这两句,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他闭上眼睛,让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 《滕王阁序》那篇文章,他在前世中学时便背得滚瓜烂熟。 后来大学选修课上,又跟着导师细细分析过文中每一个典故丶每一个韵脚。 《滕王阁序》,是真正的千古第一骈文。王勃把那个时代丶那个地点丶那群人丶那份心境,都写进了这篇文章里。 可那文是为滕王阁写的,不是为洛珠楼写的。 要是直接照搬原文,然后把「豫章故郡」改成「洛阳故都」,那样肯定会文不对意,贻笑大方。 当个这样的文抄公,未免太过愚蠢。 还是得自己来创造一下。 想到这里,李宥睁开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洛珠楼记」。 他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滕王阁序之所以千古流传,就是其辞藻华丽,韵律优美。 他要做的,不是抄袭文中典故,而是化用那些千古名句。 把那些千古名句,化进这篇《洛珠楼记》里。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重构。 滕王是谁?是皇叔,是宗室,是被御史弹劾过的浪荡王爷。 洛珠楼在哪?在洛水之滨,登楼可见烟波浩渺,可望洛阳宫阙。 文会上都有谁?有洛阳名士,有各地才子,有藩王府的幕僚,有致仕的老臣。 他们要听什麽?要听歌功颂德,除了风雅闲情,还要听经世之论。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洛水之阳,有楼曰珠……」 笔锋游走,字迹工整。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很久。 不是不会写,是要把记忆里那些句子,拆碎了,揉烂了,化成自己的东西。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时间对得上,不改了。 落霞与孤鹜齐飞,他顿了顿,把「孤鹜」改成了「孤鹭」。 洛水边没有野鸭,常有白鹭,得改得应景。 写到「渔舟唱晚」时,他又顿了顿,把「响穷彭蠡之滨」改成了「声断洛水之湄」。 洛水不是彭蠡湖,得改。 写到最后,他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一篇《洛珠楼记》,整整写了两个时辰。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这篇文章,放在滕王文会上,绝对会震惊四座。 想到这里,李宥吹熄了灯烛,准备就寝。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洛阳城。 就在李宥吹熄灯烛的同一时刻,洛阳城外的一间破旧酒肆里,却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酒肆里只有两个人。一人独坐角落,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一口未动;另一人垂手立在他身后,乃是他的贴身仆人。 那端坐的人影身着锦缎暗纹常服,虽隐在昏黄的灯影里,却依稀可辨其面目。 正是李裕。 半晌,他终于打破这份沉寂。开口向仆人问道: 「人呢?」 仆人低声道:「已经在后头等着了,公子要见?」 李裕点了点头。 仆人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那日在学馆闹事的泼皮。 泼皮一见李裕,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道:「公子!公子您找我?」 李裕看着他,没有说话。 泼皮被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公子,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 那日从学馆跑出来后,我连夜就出了城,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绝对没人能找到我。 李裕还是不说话,只是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泼皮心里更慌了,连忙道:「公子您放心,那日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那两个帮手,我也打发走了,他们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李裕放下酒盏,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泼皮后背一阵发凉。 「你家里面也按计划准备好了麽?」李裕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泼皮连连点头:「都办好了的!公子放心!」 李裕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金子,扔在桌上。 金子不大,可分量沉甸甸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泼皮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拿。 李裕的手按在了金子上。 泼皮一愣,抬头看着他。 「这块金子,」李裕缓缓道,「是给你的。」 泼皮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李裕继续道:「拿了这块金子,你去杭州。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泼皮愣住了:「杭丶杭州?」 李裕点了点头:「杭州很好,山清水秀,适合过日子。 你在那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洛阳这边的事,跟你再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泼皮浑身一抖,连连点头:「明丶明白!公子放心,我这就走,连夜就走!这辈子都不回洛阳!」 李裕松开手,把那块金子往前推了推。 泼皮一把抓起金子,揣进怀里,朝李裕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裕坐回原处,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酒是劣酒,又涩又苦,他皱了皱眉,放下酒盏。 仆人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就这样放他走麽?」 李裕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走了就行,难不成要杀了他?只要他人不见了,就行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对仆人说道: 「不用管他了,按之前计划的去他家那布置好。等时机一道,我就叫李宥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来。这会就在这休息一下,等宵禁过了再回去。」 仆人躬身应道:「是。」 第35章 文会开始 转眼间已是六月,洛阳城南。洛珠楼里高朋满座。 三层高阁临江而立,飞檐斗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楼下车马如龙,楼上人声鼎沸,长安和洛阳的名门子弟丶世家才俊,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二楼临窗处,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几案旁,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听说了麽?滕王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这洛珠楼包了整整一天,光是酒水就花了上百贯。」一个圆脸少年挤眉弄眼道。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儿撇了撇嘴:「上百贯算什麽?滕王在洪州修的那个阁子,听说花了上万贯不止。这天下,也就皇叔敢这麽造。」 「慎言慎言!」圆脸少年连忙摆手,「这种话也敢乱说?不怕传到滕王耳朵里?」 瘦高个儿嘿嘿一笑:「传到又怎样?滕王自个儿都被人弹劾多少回了,不照样活得滋润?人家是皇叔,谁能把他怎麽着?」 「那倒是。」圆脸少年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文会倒是好事。 咱们这些没门路的人,平日里哪有机会在滕王面前露脸?万一被滕王看中了,那可就是一飞冲天了。」 你想得美。」瘦高个儿嗤笑一声,「滕王什麽眼光?寻常文章能入他的眼?再说了,你当那些世家大族是吃乾饭的?你看看那边。」 他努了努嘴,示意不远处的一桌。那一桌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谈笑间意气风发。 「那是长安来的几个贵胄子弟,领头的叫李裕。中书舍人李相公的儿子,听说在国子学成绩很好。」 圆脸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扫向旁边几人。 瘦高个儿继续说道:「那边那个穿青衫的,看见没?叫上官庭芝,是太学的院首,检校秘书郎上官仪的儿子。听说这次是也是有备而来。」 瘦高个儿点点头:「上官仪如今可是御前红人,他的儿子,谁敢小瞧?」 「再看看那边,」瘦高个儿又指向另一桌,「那位是郝处俊家的公子,郝家世代书香,他祖父郝相贵也是名臣。 还有那边,来济的侄儿来恒,来家可是南阳大族。」 圆脸少年听得咋舌:「乖乖,今天这是把长安洛阳的世家子弟都请来了?」 「你以为呢?」瘦高个儿撇了撇嘴,「滕王办文会,能请些无名小卒?今天来的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 两人正说着,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圆脸少年听到动静,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中年文士缓步走了上来,青衫纶巾,气度儒雅。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清俊,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正是卢熙和李宥。 「卢先生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卢熙在洛阳士林中颇有清名,在场不少人认得他。 几位年岁大点的文士连忙起身致意,卢熙含笑点头,带着李宥往里走去。 圆脸少年瞪大了眼睛:「那个少年是谁?」 瘦高个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面生得很。」 「卢先生的学生?」圆脸少年猜测。 「应该是。」瘦高个儿点点头,「能跟着卢先生来这种场合,估计是得意门生。」 圆脸少年仔细打量了李宥几眼,嘀咕道:「看着年纪不大,也不知道什麽来头。」 瘦高个儿耸了耸肩:「管他什麽来头,反正肯定不如那几家大族来头大。」 「那倒也是。」圆脸少年回答道。 两人正说着,李宥已经跟在卢熙身后,穿过人群往里走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这一个个都是高门士族之后。身着锦缎,腰佩美玉,一言一行皆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们谈笑风生,往来应酬,圈子泾渭分明,仿佛这洛珠楼内的风雅,只能由他们掌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裕身上。 李裕正与旁边人说着什麽,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意外,有玩味,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宥收回目光,面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没看见。 卢熙带着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近不远,既不太显眼,又能看清全场。 「坐这儿。」卢熙淡淡道,「只是文会,不是科考,不要紧张。」 李宥点了点头,在卢熙身侧坐下。 李宥刚刚坐下,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滕王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朝楼梯口望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了上来,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滕王李元婴。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高孤傲之气。 另一个是须发花白的老者,神态从容,目光温和。 滕王在主位落座,那老者在客位坐下,中年文士则站在一旁。 滕王目光一扫,落在众人脸上,笑道:「今日请诸位来,也没别的意思。本王在洛阳待了些日子,实在无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些才子来聚聚,吟诗作赋,图个乐子。」 众人纷纷附和。 滕王又道:「先给诸位介绍两位贵客。」 他指向那位老者:「这位是许圉师许公,前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 许公致仕后隐居洛阳,本王可是三顾茅庐才把他请出来。今日的文会,就由许公来评点诸位的佳作。」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呼。 许圉师! 那可是真正的文坛泰斗!曾任国子监祭酒多年,桃李满天下。 他的文章,连太宗皇帝都曾亲口赞誉。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来评点他们的文章? 众人纷纷朝许圉师投去崇敬的目光。许圉师含笑点头,神态谦和。 滕王又指向那位中年文士:「这位,想必诸位也听说过。骆宾王骆先生,字观光,婺州人氏。七岁能诗,有神童之称。 本王也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请来洛阳,今日他与诸位一同赴会,切磋文章,共襄盛举。」 又是一阵惊呼。 骆宾王! 那可是名动天下的才子!他那首《咏鹅》诗,三岁孩童都能背诵,早已是家喻户晓。 众人既惊且喜,纷纷朝骆宾王看去。 骆宾王朝众人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却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傲之气。 滕王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笑道:「许公评点,骆先生同场,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今日谁要是能写出让许公点头的佳作,本王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写不出来也没关系。本王备了好酒好菜,诸位先吃喝,慢慢来。」 滕王端起酒盏,朝众人示意了一下,仰头饮尽。 「来来来,先喝酒!文章的事,不急!」 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众人纷纷落座,觥筹交错,谈笑声渐渐响起。 角落里,李宥静静地看着骆宾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今天,他就要和这位青史留名的才子正面交锋了。 紧张?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准备了那麽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第36章 珠楼斗诗 三杯酒过后,滕王端着酒盏,笑吟吟地看着满座才子,开口道: 「诸位,酒喝得差不多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今日本王请了许公来评点,可直接品读文章未免无趣,不如先来点助兴的。」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正戏就要开场了。 滕王放下酒盏,目光一扫,笑道:「本王出个题目,诸位以诗会友,即兴赋诗一首。谁作得好,本王有赏;作得不好,罚酒三杯。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 要知道唐代的文会向来如此,以酒为媒,以诗为戈。 同题竞技,优劣当场便分高下。才思迟滞者罚酒三杯,沦为笑谈;才情横溢者名动天下,流芳百世。 滕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滔滔洛水,沉吟片刻。 「今日文会设在洛珠楼,登楼可见洛水烟波。本王就以『洛水』为题,诸位赋诗一首,体裁不限,韵脚自选。一炷香为限,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洛水? 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洛水是洛阳的母亲河,从古至今吟咏洛水的诗篇数不胜数。 想要写出新意,谈何容易?更别提一炷香的功夫,连构思都来不及。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滥竽充数之人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李宥心中也是一动。 历史上写洛阳和洛水的诗太多了,此刻他脑海中就闪过无数名篇。 但能完美贴合他此刻所处环境丶年龄丶心境的却寥寥无几。 李白的「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太飘逸了,不像十四岁少年的口吻。 杜甫的「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那是颠沛流离后的感慨,他一个少年哪来这种沧桑? 王维的「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馀」,写的是闺阁女子,与今日文会完全不搭。 刘禹锡的「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写的是牡丹,不是洛水。 他想了一首又一首,竟找不到一首可用。 那些诗都是好诗,可每一首都带着诗人独特的人生印记,与他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身份格格不入。 若强行写出来,只会让人怀疑。 一个从未离开过洛阳的少年,哪来这般沧桑?哪来这麽多感慨? 李宥苦笑。 原来当文抄公,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他抬头看向四周。 有人已经搁笔,面露得意之色;有人还在苦思冥想,额头上沁出细汗;有人乾脆放弃了,端着酒盏自斟自饮,等着罚酒。 片刻后,一个青衫少年站起身,朝滕王拱了拱手。 正是上官庭芝。 「殿下,学生不才,已有拙作。」 滕王眼睛一亮,笑道:「上官公子请。」 上官庭芝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洛水悠悠绕洛城,千年不改旧时声。 秋风乍起波纹动,犹似当年帝女情。」 念完,他看向众人,面带微笑。 众人纷纷点头。这首诗虽不算惊艳,却也工整雅致,尤其是最后一句「帝女情」,用了洛神宓妃的典故,颇见巧思。 李宥心中暗赞:不愧是上官仪的儿子,确有几分才情。 许圉师微微颔首,捋着胡须道:「不错,工整雅致,用典贴切。尤其是『帝女情』三字,化用洛神典故,颇有韵味。」 上官庭芝面露喜色,正要谦逊几句。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过如此。」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骆宾王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楼下滔滔洛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道: 「『千年不改旧时声』。洛水之声,千年何曾改过?『秋风乍起波纹动』。秋日洛水暴涨,只有波涛,何来波纹?『帝女情』三字,更是俗套。这等诗作,也敢拿出来献丑?」 上官庭芝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众人面面相觑。 骆宾王的名声在外,他说的话,众人不好反驳,可这话也太不给面子了。 滕王却笑了,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 他端起酒盏,慢悠悠道:「骆先生既然看不上别人的,不如自己来一首?」 骆宾王回过头,目光扫过众人。 那扫过的目光里,有自信,有傲气,还有一种睥睨众生的孤高。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而就。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他将笔一扔,负手而立。 侍从连忙将诗稿呈到许圉师面前。 许圉师接过,低头看去。 只看了几行,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面露惊叹之色。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 「好诗!好诗!」 他站起身,朗声念道: 「洛水潺潺日夜流,千年不改帝王州。 龙旗曾映波间影,凤辇犹闻水上讴。 今古兴亡多少事,繁华落尽几春秋。 凭栏欲问当年月,可照后汉宫阙楼?」 念完,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首诗气象万千,气势磅礴。 从洛水写到帝王州,从龙旗凤辇写到兴亡古今,最后以「后汉宫阙楼」收尾。既呼应了今日文会,又暗合了滕王的身份。 最难得的是,诗中那股苍凉雄浑之气,根本不是寻常诗人能有的。 李宥听完,心中也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就是骆宾王。初唐四杰中最早成名之人,是能让后世无数文人顶礼膜拜的真正神童。 这份才情,这份急智,让人无法不心生折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这才是他真正的对手。不,不是对手,是标杆。 是他需要仰望丶需要追赶丶需要超越的标杆。 堂中沉默良久,终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诗!真是好诗!」 「骆先生名不虚传!」 「今日能见骆先生佳作,三生有幸!」 众人纷纷赞叹,卢熙也连连点头,面露钦佩之色。 上官庭芝脸色灰败,默默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吭声。 滕王大笑,端起酒盏,朝骆宾王示意:「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来来来,本王敬你一杯!」 骆宾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那张清瘦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麽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角落里,李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笔,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37章 赠骆宾王 卢熙回头看了李宥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这孩子,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可那紧抿的嘴唇,分明在强压着什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以为李宥是被骆宾王的诗惊到了,心中受挫。 这也难怪。任谁见了这样的天才之作,都会自惭形秽。 更何况,这孩子才十四岁。 卢熙叹了口气,低声开口:「二郎,别往心里去。」 李宥抬起头,看向他。 卢熙的目光温和而深邃,带着几分安慰。 「骆先生是当世奇才,七岁便有神童之名,如今年过三十,历经世事沧桑,方能写出这等气象万千的诗篇。你才十四岁,不必和他较一时长短。」 他顿了顿,又道: 「文章之道,不在速成,而在厚积薄发。今日你写不出来,不代表你永远写不出来。 骆先生这般人物,百年也未必出一个,你今日能亲眼见他作诗,已是难得的机缘。」 李宥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沮丧,没有苦涩,只有一片沉静。 「先生,我没有往心里去。」 卢熙一怔。 李宥低头看向面前那张空白的纸,轻声道: 「我只是在想,该写什麽。」 他顿了顿,又道: 「骆先生的诗确实好。可我方才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用和骆先生比。也不需要和旁人比,我只需写我自己能写的,那就行了。」 卢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作欣慰。 他伸手拍了拍李宥的肩膀,笑道: 「好。你能想通这一点,比写出十首好诗都强。」 李宥点了点头,提笔蘸墨。 洛水悠悠,千年不改。千年之后也有一个少年,隔着漫漫时光,站在同一片河畔,看同样的流水东去。 如今这个少年,站在这洛珠楼上,从千年后穿越而来,面对着当世第一神童才子,面对满座的世家子弟。 李宥笔锋落下,在纸上缓缓游走。 他不想用那些千古名句,不想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才华。他只是闭上眼,让思绪飘向窗外。 他想写自己想写的,写自己能写的,写一个他眼中丶心中的洛水。 他要写一首真正的诗,一首只属于他自己的诗。 不求惊才绝艳,只求问心无愧。 第一句。 「洛水扬波起浩歌,少年谁肯让先河。」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窗外那滔滔流水。洛水向东,不舍昼夜,千年如此。 帝王将相早归尘土,才子佳人亦成陈迹,唯有这一川碧波,兀自奔流不息。 而今日此间,亦有一个少年,欲凭笔底锋芒,争那一时的意气。 「才临珠阁风云聚,欲向文场斩浪波。」 他想起方才骆宾王挥毫泼墨的瞬间,想起那双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 风云确实聚了,聚在这洛珠楼上。在座的都是世家子弟,都是才情横溢之辈。 而他,一个外室子,要在这里争得属于自己的一寸波澜。 「落笔凌云生霹雳,挥毫卷地动星河。」 这两句写得极快,仿佛胸中憋着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笔尖在纸上几乎要划破纸张,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锋芒。 他想起了上辈子在键盘上敲字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在论坛上和人对线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服输,不甘心,非要争个高下。 如今换了一支笔,换了一个时代,可那颗心没变。 他忽然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写的究竟好不好,不知道别人会如何看待这首诗,不知道许圉师会不会嗤之以鼻。 可他不在乎了。 最后一笔落下,他停了停。 「平生自有冲天志,不信人间第一多。」 他写完,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窗外,洛水依旧悠悠东去。楼中,那个少年静静坐着,目光沉静。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他自己写的诗。不是李白的,不是杜甫的,是他李宥的。 也许还不够好,也许比不上骆宾王。可这是他的。 卢熙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李宥落笔,看着他沉吟,看着他眉眼间的神色从沉静到专注,从专注到激荡,最后归于一片澄明。 这孩子,写诗的样子,竟像是在与自己搏斗。 卢熙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等着。 直到李宥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他才凑过去,低头看向那首诗。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洛水扬波起浩歌,少年谁肯让先河。」 「才临珠阁风云聚,欲向文场斩浪波。」 「落笔凌云生霹雳,挥毫卷地动星河。」 「平生自有冲天志,不信人间第一多。」 卢熙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恍惚。 「先生?」李宥轻声唤道。 卢熙回过神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站起身,拿着那首诗径直朝主位走去。 李宥一怔。 那不是许圉师的方向吗? 他想要开口唤住卢熙,可卢熙脚步极快,已经走到了许圉师面前。 「许公,」卢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老朽有一诗,想请许公一观。」 众人纷纷侧目。 许圉师抬起头,看向卢熙。两人相识多年,他从未见卢熙这般郑重过。 他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看向卢熙。 「卢先生,」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首诗是谁写的?」 堂中一片寂静。 李宥缓缓站起身。 「学生李宥,拜见许公。」 许圉师盯着他看了半晌,又低头看向手中的诗稿,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诗出自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之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拿过来给本王看看。」 许圉师伸手将诗作递给滕王。 滕王接过,低头看去。看到第一句,他眉梢微微上扬。 看到中间,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去。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宥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首诗,写的不错。」他慢悠悠道,「你取了诗题麽?」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说道: 「回殿下,此诗名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孤傲的身影上。 骆宾王此刻依旧端着酒盏,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似乎这边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视线。 李宥收回目光,一字一句道: 「《赠骆宾王》。」 第38章 洛珠论才 「《赠骆宾王》。」 这四个字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骆宾王身上。 那个孤傲的才子,此刻依旧端着酒盏,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可那双眼睛,终于从漫不经心中抬了起来,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滕王看了看手中的诗稿,又看了看骆宾王,忽然笑了。 「骆先生,」他慢悠悠道,「这首诗是给你的,你不看看?」 他将诗稿递给身边的侍从,侍从双手捧着,走到骆宾王面前。 骆宾王放下酒盏,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平生自有冲天志,不信人间第一多。」 盯着这十四个字,骆宾王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李宥。目光里没有了方才那种睥睨众生的孤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斗志。 「你叫李宥?」他问:「年岁几何?」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学生李宥,今年十四。」 「十四……」骆宾王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十四岁,能写出『平生自有冲天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宥脸上,一字一句道,「这天下,日后怕是容不下你了。」 堂中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 李宥却听懂了。 他抬起头,迎上骆宾王的目光,轻声道: 「天下容不容得下学生,学生不知道。但学生知道,今日这洛珠楼上,自有学生的容身之地。」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惊得堂中众人纷纷侧目。 「好!」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好一个『容身之地』!」 他将空盏往案上一放,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宥: 「李二郎,你这首诗,我收下了。今日这洛珠楼,只你我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一语落下,满堂皆惊。 上官庭芝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洒了一身。 他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方才自己的诗被骆宾王批得一文不值,而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却被骆宾王引为同道。 「只你我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这句话,把在座所有人都贬了下去。 刚才的圆脸少年和瘦高个儿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话……」圆脸少年咽了口唾沫,「也太重了。」 「骆宾王只说他俩是真正的读书人!」他压低声音对瘦高个儿问道,「那咱们算什麽?」 瘦高个儿沉默片刻,幽幽道:「算……凑数的吧。」 圆脸少年欲哭无泪。 而这会的李裕早已面色铁青。 他端着酒盏,一动不动。骆宾王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是谁?他是李相公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世家子弟,是从小被名师教导丶被众人簇拥的天之骄子。 可今天,在这洛珠楼上,当着满座世家才俊的面,他这个外室庶弟却成了主角。 而他李裕,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来恒突然凑过来,低声道:「李大郎,那小子就是你那养在外面的弟弟麽?」 「闭嘴。」李裕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丶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猛地将酒盏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水溅出,洒在他的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来恒看着他这模样,自知道讨了个没趣,连忙闭上嘴,不再多言。 滕王靠在椅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站起身,端着酒盏,走到骆宾王面前。 「骆先生,」他慢悠悠道,「你方才那话,可把本王也贬下去了啊,本王年幼时可算饱读诗书,也算不得读书人麽。」 骆宾王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道:「殿下说笑了,学生岂敢。」 滕王摆摆手,笑道:「不敢?你骆宾王有什麽不敢的?」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骆先生这话虽狂,却也有几分道理。今日这洛珠楼,确实出了个少年才俊。」 他走到李宥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李宥是吧?本王记住你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云纹玉佩,随手扔给李宥。 「拿着。这是本王的赏。」 李宥连忙接住,玉佩入手温润,竟是上等的羊脂玉。他躬身道:「多谢殿下。」 滕王又走到骆宾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先生,你那首诗也不错。本王也赏你。」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个螭纹玉佩,递给骆宾王。 骆宾王接过,淡淡道:「多谢殿下。」 骆宾王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随后回到主位。 他端起酒盏,环顾众人说道: 「诸位,看来,除了这两首诗,其他人也没有新的大作了。诗词虽好,终究是小道。今日文会的正题,毕竟还是文章。」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李宥心中也是一动。 他想起那篇反覆修改过的《洛珠楼记》。准备了这麽久,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滕王放下酒盏,慢悠悠道: 「本王今日设宴,除了喝酒吟诗,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本王想在洛阳留下一篇传世文章。今日在座的,皆是才俊。谁若能写出让本王满意的文章,本王不但重重有赏,还会在此楼亲自刻印流传后世。」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呼。 当朝亲王的刻印,这可是天大的名声! 这是多少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机会。 李宥也深吸一口气,暗暗做好准备。 滕王看着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滔滔洛水,缓缓开口: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天下事,说到底不过是『新旧』二字。 新而贤者,当进;旧而肖者,当留。若新者皆贤,旧者皆不肖,自然舍旧取新。可若新旧各有所长,又当如何? 滕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然后继续说道: 「今日本王就以『新旧相济』为题,一个时辰为限,给大家出一篇策论吧。」 新旧相济?策论? 李宥的手指一僵。 好好的文会不写诗赋?写啥策论呀?那洛珠楼记咋办,他之前的准备不是…… 第39章 新旧相济 滕王话音刚落,堂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意外。 「策论?」上官庭芝脱口而出,随即察觉失态,连忙低头,可眉宇间的困惑却难以掩饰。 来恒凑到他耳边低语:「不是文会吗?怎麽会出策论?」 上官庭芝摇头,茫然道:「不知。许公坐镇,骆先生也在,我原以为要论诗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要知道策论不比诗赋,乃是科举正考题目,讲究经世致用丶议政论道。 诗赋可凭才情逐风雅,凭一时灵感落笔,即便点题稍偏,亦可借辞藻补全。 策论却需真见识丶真谋略,要论时政丶谈治道,须能为朝廷分忧丶为黎民谋福,半分虚浮不得。 今日文会在座的读书人多为少年人,平日里吟诗作赋丶唱和酬答皆是好手。 可真要提笔写策论丶为国家大事出谋划策,十之八九都心头发虚。 郝处俊家的公子眉头紧锁,小声嘀咕:「策论我倒是写过,可那是太学课堂上的功课,有先生指点丶典籍可查。如今临场发挥,题目又这般玄奥,如何下笔?」 来恒苦笑:「玄奥?你听懂题意了?」 郝公子摇头。 来恒轻叹一声,低语道:「新旧相济……我朝承前隋旧制,立国已三十馀年,开国元勋尚在,新晋之士已起,这新旧之间……」他未说尽,可意思已然明了。 上官庭芝听着,眉头渐渐蹙起,转头对李裕道:「李大郎,你阿郎乃当朝宰相,属新贵之列;我阿郎虽非元勋,亦是天子近臣。你我身在其中,这道题……究竟该为新者言,还是为旧者说?」 李裕看了他一眼,未作声。 上官庭芝轻叹:「新旧相济……可这『济』字,谈何容易。偏于新,恐得罪旧党;偏于旧,又悖逆阿郎立场,这策论该如何下笔?」 这题目对他们这些新贵子弟而言,确是难题。写得好便是左右逢源,写得差便是两头得罪。 李裕沉默片刻,冷冷道:「按心中所想写便是,不必多问。」 上官庭芝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主位上,滕王端着酒盏,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许圉师凑上前来,低语:「殿下,这道题……」 滕王回头看他,笑道:「许公觉得不妥?」 许圉师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这是何必。」 滕王挑眉,未作声。 许圉师轻叹,目光落在堂中紧锁眉头的少年们身上:「新旧相济……殿下这题,明面上论治国之道,实则是在考他们对朝政的了解。可这些人大多不过十五六岁,能懂什麽?」 滕王笑道:「许公太小看这些年轻人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不敢说罢了。」 他顿了顿,抿了口酒,缓缓道:「本王在藩镇多年,看得明白。这天下,最重要的便是这些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是我大唐开疆拓土丶长治久安的根本。 可如今这朝堂的局势,必让他们在新旧之间谋一条出路。今日让他们多想想,总比将来入仕再摔跟头强。」 许圉师沉默片刻,点头道:「殿下用心良苦。」 滕王笑了笑,不再言语。 角落里,李宥正提笔准备落字,目光无意间扫过主位。 滕王和许圉师并肩而坐,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滕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落在他眼里。 这时李宥脑海里忽然像是什麽东西被点亮了。 他想起方才滕王说的那番话:「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天下事,说到底不过是『新旧』二字。」 新,旧。 李义府,许敬宗,寒门新贵。长孙无忌,褚遂良,元老旧臣。 武昭仪立后!李宥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 新旧相济。这哪里是在论治国之道,分明是在论今日之朝局! 滕王这道题,根本不是泛泛而论,而是直指当下最敏感的话题。 这位当朝皇叔丶不属新贵亦非旧党的滕王。借文会出题,实则是在试探洛阳才俊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的态度。 他瞬间通透。这道题,考的不是才学,是立场。写得好不好无关紧要,写得对不对才是关键,而对错的标准,不在许圉师,而在滕王的态度。 李宥抬眼看向主位,滕王正端着酒盏,笑眯眯地望着众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可李宥清楚,这位皇叔,才是今日真正的考官。 他低下头,笔尖悬在空白宣纸上方,久久未落。 滕王……到底喜新,还是恋旧? 李宥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这位皇叔,是高祖之子丶当今圣上的叔父,论辈分,他是宗室中的长辈。 论处境,他年初刚被御史弹劾,失了圣心,此番来洛阳,就是来御前请罪。一个失了势的皇叔,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麽? 是重新站队。 是找到一个能让他东山再起的靠山。 而眼下朝中最大的变数,就是武昭仪。 新,是生机,是变革,是未来。 旧,是僵化,是停滞,是过去。 李宥知道历史,他知道这场新旧之争的结局。武昭仪会赢,长孙无忌会败,那些固守旧章的元老,终将被时代抛弃。 可这时代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新皇年幼,只知道元老旧臣根基深厚,只知道武昭仪虽得圣宠,却终究是先皇后妃,难登后位,更难动摇朝堂旧局。 滕王出此题,说明他也在犹豫,也在观望。他不属新贵,亦非旧党,此刻站在十字路口,想借这些年轻人的答卷,看看这洛阳城中,人心的风向究竟往哪边吹。 李宥忽然明白了。 滕王不需要一篇四平八稳的策论,不需要那种「新旧皆不可废」的圆滑之论。那样的文章,谁都会写,写了也毫无意义。 他要的是一篇有立场的文章。 一篇敢站队的文章。 李宥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 他提起笔,笔锋落下。 「臣闻治国之道,在顺时势。时势者,天下之大机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昔周有旧邦,而能维新其命,何也?顺时势也。汉有旧制,而能更化改弦,何也?顺时势也……」 第40章 新者当进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侍从将众人的策论收齐,呈到许圉师面前。厚厚一叠,约莫有二十馀篇。 许圉师一张一张翻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皱眉,时而又露出思索之色。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评点。 骆宾王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许圉师手中那叠纸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李宥坐在角落里,面色平静。 良久,许圉师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才思敏捷,各有见解。老朽挑了几篇,念给诸位听听。」 他拿起第一张纸,念道:「夫新旧之争,自古有之。昔商鞅变法,秦人怨之,而秦卒强;齐人变法,齐人喜之,而齐卒弱。变法之成败,不在新旧,而在当与不当。」 他念完,摇了摇头。 「此文不知所谓,离题远矣。今日题目核心乃『新旧相济』,需论新旧二者如何相辅相成丶共生共益。你通篇只言变法,不提新旧,未能领会出题之本意,不合格。」 堂中传出一阵低低的议论。那被念到的人低下头去,面色讪讪。 许圉师又念了几篇,有的中规中矩,有的剑走偏锋,有的文采斐然却空洞无物,有的言之有物却文采平平。 被念到的人或喜或忧,没被念到的人则更加忐忑。 念到第七篇时,许圉师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凝在纸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斟酌什麽。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骆宾王。 「骆先生,这是你的。」 骆宾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圉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念道: 「臣闻治天下者,如驭烈马。新者,骏马也,可骋千里,然未驯之马,易致倾覆;旧者,老马也,步履稳健,然力衰气短,难致远途。故善驭者,不以新为贵,不以旧为贱,而以其性用之……」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凝神细听。 「今之论新者,多以旧为朽,欲尽去之而后快。然观史册,自古及今,未有尽去旧制而能长治久安者。昔秦废封建而立郡县,二世而亡;汉承秦制而稍损益之,享国四百。何也?秦尽去其旧,而汉能取其长也。」 「故曰:新者,当慎入;旧者,当善保。新者取其锐气以开先,旧者取其稳重以固本。二者相济,方为治国之道。若一味求新,尽弃其旧,则如弃舟登岸,看似前程万里,实则无路可走。」 许圉师念完,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篇策论,立意深远,笔力雄健,分明是在为旧者张目。 「慎入」「善保」「取其稳重」。这些话,分明是在告诫那些急于求新的人,莫要操之过急。 骆宾王,是在为旧者说话? 李宥看了一眼骆宾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后世的骆宾王坚决讨武,是武则天掌权的坚定反对者。原是这时他就有了恪守旧制,不愿革新的理念了。 他又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滕王。那个玩世不恭的皇叔依旧端着酒盏,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许圉师沉默片刻,又拿起另一张纸。 他低头看去,只看了几行,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身上,「李宥?」 李宥站起身,躬身道:「学生在。」 许圉师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念道: 「臣闻治国之道,在顺时势。时势者,天下之大机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昔周有旧邦,而能维新其命,何也?顺时势也。汉有旧制,而能更化改弦,何也?顺时势也……」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 「今之世,承贞观之遗风,开永徽之新局。旧臣有功于先朝,新士有才于当今。若以旧而废新,则如舟失一楫;若以新而弃旧,则如车缺一轮。新旧相济,方为治国之道。」 念到这里,堂中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然济者,非均也,非半也。当以新为先锋,以旧为根基。先锋开路,根基固本,二者相得,方能致远。若先锋不锐,则道不得开;若根基不固,则国不得安。」 许圉师的声音渐渐拔高。 「故曰:新者,当进;旧者,当守。新者取其锐气,旧者取其稳重。新者开其先路,旧者固其根基。如此,则新旧相济,天下可安。」 念完,堂中一片死寂。 骆宾王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闪。 四目相对。 良久,骆宾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斗志。 「好一个『新者当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李二郎,你这是要和我打擂台?」 李宥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骆先生言重了。学生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写出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惊得堂中众人纷纷侧目。 「好!」他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你那篇策论,我方才听了。新者当进,旧者当守。这话说得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宥: 「可你有没有想过,新者若进得太快,根基不稳,会是什麽下场?前朝炀帝的教训你可知道?」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学生想过。」 「哦?」骆宾王挑眉,「那你说说。」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 「前朝隋炀帝,新制迭出,开运河,征高丽,改官制,立科举。其新政不可谓不多,其锐气不可谓不盛。然根基未固,民力已竭,终致身死国灭。」 他顿了顿,又道: 「可隋亡,非亡于新政,而亡于用新太急,不知抚民。若能用新而不忘旧,进取而不忘本,又何至于此?」 骆宾王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隋炀帝之败,固然在急于求新。可你可知,前秦亦有君臣,以新为旗,锐意进取,却最终身死国破?」 李宥微微一怔。 第41章 洛珠双杰 骆宾王负手而立,缓缓说道:「前秦苻坚,重用王猛,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开山泽之利,一时国富兵强,前秦几有统一天下之势。 王猛临终前,再三告诫苻坚:『晋虽僻陋,正朔相承。愿勿以为图。』可苻坚听信新人慕容垂,听不进王猛旧言,执意南征,八十万大军,一溃于淝水。自此前秦分崩离析,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他看向李宥,目光深邃: 「王猛旧人,使前秦强盛;苻坚用新,却使前秦覆亡。同一君主,何以成败异变?非新之罪,亦非旧之功,而在用新之时,是否还记得旧臣之言,是否还记得根基之重。」 李宥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锋芒。 「骆先生所言极是。苻坚之败,在忘王猛旧言,在根基未稳而轻启战端。可学生想问先生一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骆宾王: 「若无王猛新政,前秦可有国力南征?若无新法积蓄,前秦可有一统北方之势?王猛推行新政,苻坚加以运用,前秦因此强盛。此非新政之功乎?」 骆宾王眉头一皱。 李宥继续道: 「若时势已至,新者当立,而旧者固守,又当如何?先生举苻坚之例,学生亦有例可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前汉元帝之时,王政君入主中宫。元帝崩后,成帝即位,尊王皇后为皇太后。彼时朝中旧臣盘踞,外戚王氏专权。 王政君身为皇后丶太后,本应母仪天下,然其固守旧制,排斥新进,致使外戚专权日重,朝政日非。及至王莽,假托周公,篡汉自立。旧制未改,新者未进,而汉室终亡。」 骆宾王瞳孔微微一缩。 李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渐渐拔高: 「皇后一国之母,贤则天下福,不贤则天下祸。王政君为后,固守旧制,外戚专权,终致汉室倾覆。此非『旧者当守』之过乎?」 李宥深吸一口气,又道: 「可若换一位皇后,能顺时势丶开新局,又如何?当年前汉元帝若换新后,可至国灭乎?」 骆宾王目光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听懂了。 这孩子,哪里是在论前汉旧事,分明是在论今日之朝局! 当今天子欲立新后,那位新后武昭仪,不正是「能顺时势丶开新局」之人麽? 骆宾王脸色微微一沉,缓缓开口: 「李二郎,你这话里有话。」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闪: 「学生只是论史。」 「论史?」骆宾王冷笑一声,「前汉元帝若换新后便可不亡国。你认为该换谁?换成何等样人?」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 「换成能顺时势之人。换成能与旧臣相济丶能开新局而不忘本之人。」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冷意,有讽刺,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好一个『能顺时势之人』。你方才说,王政君固守旧制,致汉室倾覆。可你有没有想过,新后若不安分,若心术不正,若专权乱政,又当如何?」 说罢,他起身走到李宥面前,继续道:「新者,未必皆贤;旧者,未必皆愚。以新易旧,若无制衡,若无根基,便是取祸之道。」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骆先生问得好。新后若心术不正,自然是取祸之道。 可学生想问先生一句。旧后若固守旧制,排斥新进,致使外戚专权丶朝政日非,又当如何?」 骆宾王眉头一皱。 李宥继续道: 「先生方才说,以新易旧,若无制衡,便是取祸之道。学生深以为然。可旧者固守,若无新进,又何来变革之心? 王政君固守旧制,排斥新进,结果如何?外戚专权,王莽篡汉。此非『旧者固守』之祸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稳: 「新有风险,旧有隐患。新者可能专权,旧者可能固步。可若不进新,旧者便永无变化。 前秦之强,在王猛新政;前秦之亡,在苻坚用新而忘旧。新政本身无罪,罪在忘本。这正应了学生方才所言。新旧相济,方能致远。」 堂中一片寂静。 骆宾王看着李宥,目光里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二人之辩论越发剑拔弩张,堂中其馀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好了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滕王端着酒盏,笑眯眯地看着骆宾王和李宥。 「骆先生,你方才那篇策论,以旧为本,稳重老成;李二郎这篇,以新为先,锐意进取。两篇都好,都好。」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 「一个守成之论,一个开拓之言。一个说『慎入善保』,一个说『新者当进』,都是善言。」 他看看骆宾王,又看看李宥,忽然笑了。 「你们俩,倒像是天生的对头。」 骆宾王微微皱眉,李宥面色如常。 滕王拍了拍手,笑道: 「今日这文会,本王算是开了眼界。骆先生名满天下,能写出这等文章,不足为奇。可李二郎一个十四岁少年,能与骆先生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众人: 「依本王之见,今日这文章也不用再看了,骆先生和李二郎这两篇策论,当并列第一。」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呼。 骆宾王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滕王说完,看向许圉师问道:「许公意下如何?」 许圉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殿下圣明。骆先生之文,老成持重;李宥之文,锐意进取。二者风格迥异,却皆有所长。并列第一,实至名归。」 「好!那就这麽定了!」 他看向骆宾王和李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骆先生稳重,李二郎锐利。一个如磐石,一个如利剑。本王今日给你们两人起个名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就叫『洛珠双杰』吧。日后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第42章 滕王夜召 「洛珠双杰」四个字落下,堂中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看向骆宾王和李宥,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惊叹,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骆宾王端着酒盏,面色如常,仿佛这赞誉不过理所当然。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圆脸少年和瘦高个儿挤在人群中,满脸都还是不可思议。 「我方才没听错吧?滕王说『洛珠双杰』?」圆脸少年结结巴巴道。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瘦高个儿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喃喃道:「没听错,是『洛珠双杰』。滕王把骆宾王和那个李宥,排了并列第一。」 圆脸少年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十四岁就能和骆宾王齐名……」 瘦高个儿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咱们今天就不该来。」 圆脸少年欲哭无泪。 李宥站在原处,面色虽然平静,可内心已经波涛汹涌。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就不同了。 本朝取士最重声名与才名,滕王亲赐「洛珠双杰」的名号,便是将他与骆宾王并列。 等于为他的才名镀上了一层金,往后无论入仕应试,还是行走文坛,这份名号都将成为他最坚实的底气。 滕王笑眯眯地看着二人,继续说道:「骆先生,李二郎,你们俩今日让本王看得过瘾。日后若有佳作,别忘了给本王送一份。」 骆宾王拱手道:「殿下抬爱,臣必当奉上。」 李宥也躬身道:「学生谨记。」 滕王摆了摆手,笑道:「行了,文会也差不多了,诸位自便吧。本王有些乏了,先行告辞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滕王离去后,堂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众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有人还在回味方才那两篇策论,有人则凑到骆宾王身边套近乎,也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李宥。 卢熙坐在角落里,望着自己这个学生,眼中满是欣慰。 他想起数月前,这孩子第一次走进学馆时的模样。沉默中带着隐忍,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那时他只觉得是个可造之材,却没想到,这孩子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好,好,好。」他喃喃自语,连说了三个「好」字。 上官庭芝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复杂。 他想起方才在骆宾王面前献诗时的窘迫,想起那句「不过如此」带来的羞辱,也想起后来李宥那篇策论带来的震撼。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去。 来恒唤道:「上官兄,去哪儿?」 上官庭芝头也不回:「回去读书。」 来恒愣了愣,忽然笑了:「也罢,我们同去。」 随即二人便离开了洛珠楼。 而此时的李裕正站在角落里,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他手里那篇策论,还一个字都没写。 方才滕王宣布并列第一时,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仿佛有什麽东西在心底炸开了。 凭什麽?一个外室子? 他盯着不远处的李宥,目光里满是怨毒,随后他也拂袖而去。 骆宾王端着酒盏,应付着几个上前攀谈的人,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李宥身上。 片刻后,他放下酒盏,朝李宥走了过去。 众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顿时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才子,要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说什麽。 骆宾王走到李宥面前,注视着他。 李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堂中仿佛又回到了方才辩论时的剑拔弩张。 可这一次,骆宾王眼中没有冷意,只有一片沉静。 「李二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借一步说话?」 李宥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将那些探究的目光与窃窃私语都隔绝在外。 窗外,洛水依旧悠悠东去,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骆宾王望着那条河,沉默良久,忽然道: 「你今年十四?」 李宥点头:「是。」 骆宾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 「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家乡放牛。第一次写诗,被人笑了一个月。」 他转过头,看着李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好,十四岁就能写出『平生自有冲天志』,就能在策论里和我打擂台。」 李宥没有说话。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好,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对李宥说道。 李宥轻声道:「先生谬赞。」 「谬赞?」骆宾王摇了摇头,「我骆宾王这辈子,从不谬赞人。你那篇策论,新者当进,旧者当守这话说得漂亮。用王政君例论皇后之贤,更是妙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话,传出去会如何?」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骆宾王继续道: 「你用王政君例,明里论前汉旧事,暗里论今日朝局。当今天子欲立新后,你便说『换新后有利』。你以为,今日在场有心之人,会听不懂?」 李宥沉默片刻,轻声道:「学生无其他意。」 「无意?」骆宾王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无意也好,故意也罢,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的话,会被传出去。传到该听的人耳中,也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 他转过身,看着李宥的眼睛: 「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有时候也得知道,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回道: 「学生明白。」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几分惺惺相惜。 「你明白就好。」他伸手,拍了拍李宥的肩膀,「往后,好自为之。走,去陪我喝两杯。」 李宥展颜一笑,朝骆宾王拱了拱手: 「先生相邀,学生岂敢不从?只是学生年少,酒量有限,若是不胜酒力,还请先生莫要笑话。」 骆宾王闻言,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 曲终人散,夕阳西下,堂中的人群渐渐散去,洛珠楼恢复了平静。 李宥跟在卢熙身后,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一个青衣小厮忽然拦住了他。 「李二郎,请留步。」 李宥微微一怔。 那小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低声道:「殿下有请,今夜戌时,后院茶室。这是地址。」 李宥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写着一个地址。 他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那小厮。 小厮却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卢熙走过来,低声道:「怎麽了?」 李宥将纸条递给他。 卢熙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轻声道:「去吧。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慎之慎之。」 李宥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入怀中。 他知道,对他而言,真正的考验才要开始。 第43章 茶室论势 酉时,暮色四合。 李宥独自来到洛珠楼后院,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内修竹几竿,清溪一曲,石子小径尽头,一间茶室掩映在花木深处。 檐下挂着两盏纱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轻纱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青衣小厮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来了,躬身道:「李二郎,殿下已在里面等候。」 李宥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茶室不大,陈设简雅。一几,三席,一炉,一壶。炉上水正沸,热气袅袅。 滕王盘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的身侧,还坐着一个人。面容清癯,目光温和,正是阎伯舆。 李宥微微一怔,随即上前行礼:「学生李宥,见过殿下,见过阎长史。」 滕王笑着招了招手:「来了?坐。」 阎伯舆也含笑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李宥在客席坐下。 滕王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本王从洪州带来的茶,比洛阳的好。」 李宥双手接过,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滕王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着,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你那篇策论,本王又看了一遍。」 李宥抬起头。 滕王放下茶盏,笑道:「新者当进,旧者当守。这话说得漂亮。用王政君例论皇后之贤,更是妙绝。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可知,你这番话若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滕王继续道:「宗室,世家,元老旧臣。那些人听了你这番话,会怎麽想?他们会说,李义府那个外室子,居然敢给新后张目,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宥: 「你就不怕?」 李宥沉默片刻,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 「学生怕。可学生更怕,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时势流转,自己却只能在角落里看着。」 滕王挑了挑眉。 李宥继续道: 「殿下今日出这道策论题,学生就在想,殿下到底想听什麽?是四平八稳的圆滑之论,还是敢言时势的肺腑之言?」 「学生选了后者。」 滕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敢言时势。」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那你跟本王说说,今日之时势,到底是欲守,还是欲开?」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既然问起,学生就斗胆一言。」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今日之时势,欲开。且不得不开。」 滕王眉头微微一挑,阎伯舆的目光也凝住了。 李宥继续道: 「本朝立国三十馀年,承前隋旧制,开国元勋尚在,新晋之士已起。这本是盛世气象。可元老旧臣,把持朝政,排斥新进;新晋之士,急于建功,难容旧制。新旧相争,必生内耗。」 「内耗久则国弱,国弱则外患生。突厥在北,吐蕃在西,辽东未平,西域未定。若朝堂日日争斗不休,何来精力开疆拓土?何来心思富民强兵?」 滕王目光微凝。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故曰:新旧之争,不在胜负,而在相济。若不能相济,则国危矣。」 滕王沉默良久,忽然道: 「那你觉得,新旧如何相济?」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 「以新为先锋,以旧为根基。先锋开路,根基固本。新者取其锐气,旧者取其稳重。新者开其先路,旧者固其根基。如此,则新旧相济,天下可安。」 他顿了顿,又道: 「可要达成此局,需有一人能调和上下,能统摄新人,能震慑老旧……」 他没有说下去。 滕王却听懂了。 「你是说,新后?」 李宥没有说话。 滕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玩味,有深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李二郎,你这是劝本王支持新后?」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学生不敢劝。学生只是论势。」 「论势?」滕王挑了挑眉,「那你论一论,这势,到底会走向何方?」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滕王大笑。 「有意思!本王当然想听真话。」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真话是……新后必赢。」 滕王目光一凝。 阎伯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宥继续道: 「元老旧臣虽众,然所恃者,不过先帝遗命,不过门阀根基。可这些东西,在圣心面前,算得了什麽?圣上今年二十馀岁,春秋正盛。他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他顿了顿,又道: 「新后出身寒微,无根无基,只能倚仗圣心。而圣上要的,正是一个完全倚仗自己的人。那些门阀世家,仗着祖上的功劳,以为可以左右朝政,可圣上岂能忍受?」 「殿下试想,若新后赢了,那些今日反对她的人,会是什麽下场?那些今日观望的人,又会是什麽下场?」 滕王沉默不语。 阎伯舆看了滕王一眼,又看向李宥,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李宥轻声道: 「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李宥话音刚落,堂中一片寂静。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袅袅,模糊了几人的表情。 阎伯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李宥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滕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阎伯舆开口问道: 「李二郎,你说新后必赢,倚仗的是圣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圣上仁厚,素来敬重元老旧臣,未必肯为立后之事与他们彻底撕破脸。若圣上优柔寡断,新后又如何能赢?」 李宥转过头,看向阎伯舆。 这位滕王心腹言辞犀利,直指问题核心显然对朝局有着极深的洞察。 李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阎长史问得好。」他缓缓道,「可学生想问长史一句。您觉得,圣上是真的仁厚,还是不得不仁厚?」 李宥继续道: 「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杀兄囚父,方登大宝。可他在位二十三年,天下人称『贞观之治』。这说明什麽?说明帝王之仁,从来不是软弱,而是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阎伯舆: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对元老旧臣礼遇有加,对宗室亲王宽厚以待,对天下百姓轻徭薄赋。这确实是仁。可这份仁,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人的支持,需要稳固自己的皇位。」 「如今他登基已六年,皇位已稳,大权在握。他想做的事,还需要事事看元老旧臣的脸色吗?」 阎伯舆沉默不语。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太宗皇帝能狠得下心杀兄夺位,当今圣上,为何就不能?」 第44章 夜话定策 「大胆,李二郎,你可知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是什麽后果吗?」 听了李宥的大胆话语,阎伯舆眉头一皱,对李宥斥责道:「议论帝王心术,揣测圣意,轻则流放,重则杀头。你一个小小学子,胆子倒是不小。」 李宥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滕王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阻止了阎伯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炉上水沸的咕嘟声。 良久,滕王忽然笑道。 「行了,别装了。」他摆了摆手,「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大胆,却也说得通透。」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 「不过,这话在本王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你最好把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李宥心中一动,起身跪下,郑重叩首: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滕王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李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继续道: 「学生斗胆继续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仁厚,是给天下人看的;狠辣,是给对手看的。圣上今日对元老旧臣礼遇,是因为他们还有用;若他们成了绊脚石,圣上会怎麽做?」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滕王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几分畅快,几分感慨。 「好一个『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看着李宥,目光里满是欣赏,「李二郎,你这番话,本王记下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你觉得,本王该怎麽做?」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殿下心中已有计较,何须学生多言?」 滕王挑了挑眉,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洛阳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本王在洪州多年,天高皇帝远,逍遥自在。可年初那场弹劾,让本王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天下,没有真正的逍遥。」 李宥没有说话。 滕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 「李二郎,本王问你。若本王招你进幕府,你愿为本王效力吗?」 李宥心中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殿下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可学生……」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滕王的目光: 「学生还是想走科举正途。」 滕王眉头一挑。 李宥继续道: 「学生出身卑贱,若入幕府,旁人只会说学生攀附权贵。可若科举入仕,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立于朝堂,那时再为殿下效力,岂不更好?」 滕王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赞许,还有几分感慨。 「好!好一个堂堂正正!」他走回座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本王喜欢你这股劲儿。」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宥: 「科举之路不易走。你打算如何?」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 「学生想入国子监国子学。」 滕王挑眉:「国子学?那可不是轻易能进的。」 李宥点了点头: 「学生知道。国子学入学,只凭门荫。学生是外室子,这条路走不通。所以……」 他顿了顿,起身跪下,重重叩首: 「恳请殿下举荐。」 滕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伯舆在一旁,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李宥继续道: 「学生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殿下能给学生一个机会,让学生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入国子学读书。他日若能科举入仕,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滕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宥抬起头。 滕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赏: 「本王答应你。之后我就修书一封,荐你入国子学。」 李宥心中大震,重重叩首: 「殿下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滕王连忙扶起他,笑道: 「别急着谢。本王帮你,不是白帮的。你方才说,他日必当结草衔环。这话,本王可记住了。」 李宥郑重道: 「学生一言九鼎,绝不相负。」 滕王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读书。国子学的事,本王会安排妥当。」 李宥躬身一礼,退了出去。茶室的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滕王和阎伯舆两人。 阎伯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滕王身上。 滕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门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良久,阎伯舆轻声道: 「殿下,这孩子……」 滕王回过头,笑道:「如何?」 阎伯舆沉默片刻,缓缓道: 「见识不凡,心性沉稳,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滕王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他说新后必赢。你觉得呢?」 阎伯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殿下不是已经有决断了麽?」 滕王笑了。 那笑容里,有深意,有玩味。 「是。今日文会前,武昭仪那边,派人来过我这,想和本王搭上话。」 阎伯舆目光一动:「殿下打算如何?」 滕王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觉得,那孩子说得对?」 阎伯舆想了想,轻声道: 「臣以为,他说得有理。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滕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本王也是这麽想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幽深: 「明日,派人去给武昭仪回个话。就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就说,本王愿为武昭仪立后效犬马之劳。」 阎伯舆心中一震,随即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洛阳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滕王望着那片灯火,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看得比那些老狐狸还透。尤其是他说圣上那番话……」 他顿了顿,轻声道: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这话,本王都不敢说。」 阎伯舆也笑了,轻声道: 「臣当初在洛阳县衙遇见他时,就觉得此子不凡。只是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滕王接道: 「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有如此见识?」 阎伯舆点了点头。 滕王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缓缓说道:「李义府生了个好儿子?」 阎伯舆沉默片刻,轻声道: 「殿下说的是。不过,这孩子和李相公倒是两个样子。」 滕王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第45章 月下同心 李宥推门而出,夜风拂面。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修竹的影子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滕王的承诺,国子学的机会,长安的前路。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google搜索twkan 是真实的触感,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将那点恍惚压入心底,眼神重新变得清晰丶坚定,抬脚继续往外走去。 穿过月洞门,沿着石子小径一直往前走。走到洛珠楼侧门时,李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锦儿。 她蜷缩在门廊下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是困极了。 李宥脚步一顿,快步走上前去,轻声唤道:「锦儿。」 锦儿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那双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一下子站起身,却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李宥连忙伸手扶住她。 「二郎!」锦儿站稳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卢先生说滕王殿下召见你,他没为难你吧?」 李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没事。」他轻声道,「你怎麽还在这儿?」 锦儿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不放心二郎一个人……万一有什麽事,也好有个照应……」 李宥看着她。 这傻丫头,怕是从他来到洛珠楼就等到现在,足足等了四五个时辰。夜色已深,街上早就没人了,她一个人在这儿,又冷又困,却一步也没离开。 「你就不怕误了宵禁?」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若是被巡夜的武侯抓住,少不得一顿板子。」 锦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奴婢不怕。奴婢想着,二郎出来要是看不见奴婢,该着急了。」 李宥心中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发丝微乱,脸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认真。 他想起初到这个世界时,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那时候她不过是个瘦弱的小丫头,只会笨拙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没想到如今,她已经能用自己最笨拙丶也最真诚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 李宥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走吧。」他轻声道,「回家。」 锦儿用力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月色如水,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悠远而绵长。 锦儿跟在李宥身侧,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小声问:「二郎,刚才滕王殿下叫你去,说了什麽呀?」 李宥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他忽然笑了。 「他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要荐我去国子学。」 锦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国子学?是之前你说的那个长安的国子学?」 李宥点了点头。 锦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李宥的袖子,眼眶都红了: 「真的?二郎,这是真的?」 李宥笑着点了点头:「真的。」 锦儿「哇」的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她又哭又笑,拉着李宥的袖子直晃: 「太好了!太好了!二郎要去国子学了!二郎要做官了!奴婢就知道,二郎一定会有出息的!」 李宥任她拉着,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压不下去。 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些,他才轻声道: 「锦儿,我要去长安了,你要和我一起去麽?」 锦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奴婢去。」她理所当然道,「二郎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李宥笑了。 「那你可要想好了。」他难得地开起了玩笑,「长安可不比洛阳,规矩多,要是误了事,可没人替你求情。」 锦儿瞪大眼睛,一脸认真: 「奴婢才不会误事!奴婢给二郎洗衣做饭,跑腿送信,什麽都能做!」 李宥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锦儿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她从未见过二郎这般开怀大笑的模样。平日里他总是沉稳得不像个少年,可此刻,他笑起来的样子,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李宥笑够了,停下脚步,看着她。 「锦儿,我们一起。」他轻声道,「一起去长安,一起在这个时代,留下属于我们的印记。」 锦儿不太懂什麽叫「留下印记」,可她听懂了「一起」两个字。 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一起!」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锦儿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她发现二郎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话多了,笑多了,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 她悄悄弯起嘴角。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麽,小声问: 「二郎,你方才说,留下印记……是什麽意思呀?」 李宥想了想,轻声道: 「就是让后人提起我们的时候,会说那是李宥和他身边那个叫锦儿的丫头。」 锦儿眨了眨眼睛。 「后人……会记得奴婢吗?」 李宥点了点头:「会的。」 锦儿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郎,」她小声问,「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奴婢笨,不要奴婢了?」 李宥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闪着水光,却倔强地忍着。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他轻声道,「在我面前,你什麽时候笨过?」 锦儿愣住了。 李宥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再说了,你就算真的笨一点也没关系。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锦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她是笑着哭的。 她不懂什麽是印记,可只要和二郎一起,她什麽都不怕。 她抹了把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二郎!等等奴婢!」 第46章 命案来袭 同一片月色下,崔氏宅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裕坐在案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崔琰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砰!」 李裕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骆宾王!李宥!洛珠双杰!」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那个野种,凭什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崔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表哥,文会上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李裕转过头,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滕王亲自赐名,这叫运气?现如今这小子真成气候了?」 崔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说话。 李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 「去,帮我把李福叫来。」 崔琰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躬身道: 「大郎,您找我?」 李裕看着他,缓缓道: 「福伯,那个计划,可以动手了。」 李福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大郎说的是……李宥的那件事?」 李裕点了点头。 李福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郎,老奴斗胆说一句。那个计划,还没完全准备好。那泼皮虽然拿了钱,但我最近调查了下,那泼皮在娼楼还有个相好,万一他稀罕女人,没去杭州,偷偷躲在洛阳……」 「我不管。」李裕打断他,「我等不了了。今日李宥在文会上出尽风头,再等几日,他的名声就会传遍洛阳了,到时候,什麽都晚了。」 李福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裕皱眉道:「怎麽?有什麽问题?」 李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大郎,这件事如果做急了,可能会留下后患。那泼皮虽然贪钱,但不是蠢人。如若不提前准备好……」 「那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李裕冷冷道。 李福心中一惊,抬头看着他。 李裕也看着他,目光阴沉: 「福伯,你跟了我这麽多年,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说出去的话,从不收回。我本不想害他性命,可如果那家伙不识好歹,不按我的要求去做,那就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李福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了。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 「这件事,要不要先知会夫人一声,万一闹大了……?」 李裕脸色一沉。 知会母亲? 他想起母亲那张永远端庄的脸,想起她那些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若让母亲知道他在背后做这些事,她会怎麽看他? 他咬了咬牙,冷冷道: 「不必。这件事,我自己来办。」 李福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退了出去。 …… 两日后,尚贤坊学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堂舍,落在几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卢熙正在讲《礼记·檀弓》,声音不疾不徐,在堂中回荡。 李宥低头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檀弓篇所言『丧礼,哀戚之至也』,诸位可知何意?」卢熙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李宥身上,「李宥,你来说说。」 李宥站起身,不慌不忙道: 「回先生,学生以为,丧礼之哀,不在形式,而在内心。然礼者,节文也。若无节文,哀而无度,反失其正。故礼以节哀,哀以行礼,二者相济,方为丧礼之本。」 卢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说得好。『相济』二字,你倒是用得纯熟。」 堂中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几日,「洛珠双杰」的名号早已传遍了学馆。那些往日对李宥爱答不理的同窗,如今见了他都会主动点头致意。 李宥坐下时,斜前方的郑温回过头来,挤眉弄眼地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李宥懒得理他,继续低头记笔记。 忽然,堂舍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竟是崔琰。 堂中一静。 崔琰这几日一直躲着不见人,今日怎麽主动来了? 崔琰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咬了咬牙,走到李宥的几案前,生硬地拱了拱手: 「李二郎,前些日子的事……是我糊涂。小人作祟,我也是受人蒙蔽,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堂中一片哗然。 崔琰居然道歉了? 郑温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李宥抬起头,看着崔琰。 崔琰的脸涨得通红,目光躲闪,却又强撑着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应。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崔琰心里一松。 「崔十二郎言重了。」李宥站起身,还了一礼,「同窗之间,些许误会,何足挂齿。」 崔琰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是是是,同窗,同窗……」 其他的同学一看这个情况,立马七嘴八舌地附和: 「李二郎胸襟宽广!」 「不愧是『洛珠双杰』!」 「往后咱们多亲近!」 郑温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也行?」 李宥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卢熙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气氛正热络时,堂舍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 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冷峻的捕头。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衙役身上。 捕头目光一扫,落在卢熙身上: 「卢先生,请问李宥在麽?这边衙门有事找他。」 李宥心中一震,不待卢熙回答,上前应道: 「我是李宥,不知这位差爷,所为何事?」 捕头冷冷道: 「城外出了人命官司,有人指认你与此案有关。明府有令,带你回县衙问话。」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哗然。 人命官司? 郑温脸色大变,冲上来挡在李宥身前: 「你们胡说八道什麽?二郎怎麽可能和人命官司有关?」 捕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李宥: 「李小郎,明府只是传你问话,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堂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宥身上,有震惊,有疑惑,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崔琰站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却什麽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了一边。 李宥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郑温的肩膀,低声道: 「没事。」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去。 第47章 堂前问话 衙役带李宥离开后,堂中一片死寂。 郑温愣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半天回不过神来。猛地,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崔琰。 「是你!」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崔琰的衣领,「崔琰,是不是你搞的鬼?」 崔琰脸色煞白,连连摆手:「郑丶郑十九,你胡说什麽?关我什麽事?」 「不关你事?」郑温眼睛都红了,「方才你还好端端跑来道歉,一转眼的功夫,二郎就被人带走了!哪有这麽巧的事?」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琰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你丶你放开!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想为前两天怀疑李二郎的事给他道个歉……」 「你会真道歉?」郑温冷笑,「当我是三岁小孩?」 其他学生纷纷围了上来,有人劝架,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崔琰。 崔琰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解释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他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他知道李裕最近在筹划对付李宥的阴谋。 可李裕只交代他偷李宥的书稿,其他的事啥也没对他说过。 如今表哥事事都瞒着他,他越想越怕。 今天他来给李宥道歉,其实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想解除以前的误会的。 可如今发生这种事,他也不可能背叛李裕。 想到这里,崔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郑十九,你别血口喷人!我崔琰虽然和李二郎有过节,但事关人命的事,我怎麽可能……」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卢熙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面前。他看了郑温一眼,目光平静,却让郑温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先生……」郑温急道。 卢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的目光落在崔琰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崔琰心里一阵发毛。 「郑温,事关重大,不要胡乱构陷。」他转过身,往外走去,「跟我走,去县衙看看。」 郑温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渐渐响起。 崔琰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方才卢熙看他的那一眼,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表哥到底在做什麽?那泼皮的事,他不是说已经处理好了吗?怎麽会闹出人命官司? 他越想越怕,转身就往外走。 …… 洛阳县衙,二堂。 李宥站在堂下,疑惑如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自问平日行止端正,不曾与人结下死仇,更遑论沾上人命。是谁在暗中攀咬?又是哪条人命,平白无故和他扯上关系? 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可心底早已翻涌不休。他看了眼堂上的张敬安。 张敬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枚印章和一张纸笺,眉头紧锁,也不问话。 直到衙役领着卢熙和郑温进来,他才抬了抬手,示意衙役给卢熙看座。 「卢先生来了。」张敬安放下手中的物件,看向卢熙,缓缓开口,「我本不想扰先生学馆清净,可人命关天,不得不请李宥来问个明白。」 卢熙落座,目光扫过李宥,见他神色虽静,眼底却有波澜,心中微微一叹。 「张明府客气了。学生涉案,老朽理应到场。」他看向案上那两样物件,「不知是何案件,竟攀折到我的学生身上?」 张敬安拿起那枚印章,在手中掂了掂,说道:「通济坊出了桩命案。有个叫孙二狗的泼皮,家里发现大片血迹,人却不见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宥身上:「衙役在他家里搜出了这枚印章,还有这张欠条。」 他让衙役把印章和欠条递给李宥,继续问道:「李宥,这印章可是你的?」 李宥心中一震。 孙二狗。 难道是上次来学馆闹事的那个泼皮? 可那泼皮上次诬陷自己不成早已逃之夭夭。最近他又专心文会,并未对此事详细追查。 他原以为此事早已了结,怎会突然闹出人命,还将他牵扯其中? 想到这里,李宥急忙回道:「明府,这印章和欠条学生认得。是上次来学馆闹事的泼皮造假用来诬陷学生的。」 张敬安眉头皱得更紧:「诬陷?怎麽回事?」 李宥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孙二狗如何闯入学馆,如何拿着假欠条诬陷他欠下赌债,他如何当场拆穿,卢熙如何作证,最后孙二狗如何仓皇逃窜。 「此事洛阳县衙应有记录。」他看向张敬安,「那日学生最后报了官,衙役曾来过学馆。明府若不信,可查当日当值的差人。」 张敬安沉吟片刻,看向卢熙。 卢熙点了点头: 「张明府,李宥所言句句属实。那日老朽亲眼所见,那泼皮拿着一张假欠条来闹事,被李宥当场拆穿后,仓皇逃窜。此事学馆上下皆知。」 郑温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可以作证!那泼皮还带了两个人,凶神恶煞的,结果被二郎几句话就说得屁滚尿流!」 张敬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他看向李宥,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印章欠条虽是假,可孙二狗和你结怨却是真?」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回道: 「学生以为,此事分明是有人栽赃。之前有人偷了学生的字帖,做了假章来陷害学生,如今恐是想要借孙二狗之事把污水泼到学生身上。」 张敬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李宥,本官今日传你来,不是要定你的罪。事情还没查清楚,本官不会轻易下结论。但这印章和欠条都是物证,如今在命案现场发现,按律,本官必须传你前来问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且放心,本官非糊涂官。事情未清楚之前,本官不会把你下狱,但你这几日得配合调查,把行踪交代清楚。」 李宥心中微微一松,躬身道: 「学生明白。多谢明府。」 这时,一个衙役突然进入二堂,他神色匆忙,快步走到张敬安案前,在他耳旁轻言几句。 张敬安眉头微蹙,侧耳倾听。 那衙役声音极低,旁人听不真切,只见张敬安脸色微微一变。 「知道了。」他摆了摆手,衙役退到一旁。 堂中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张敬安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 「李宥,有个新消息。」 李宥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静:「明府请讲。」 张敬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孙二狗的家,方才被人一把火烧了。」 第48章 疑罪难洗 「什麽?烧了?」 郑温腾地跳起来,脸色煞白,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衙役。 衙役点了点头,回答道:「通济坊那边传来的消息,孙二狗家刚刚起了大火,烧得乾乾净净,什麽也没留下。」 李宥站在一旁,心中狠狠一沉。 张敬安眉头紧锁,目光从衙役身上移开,落在李宥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李宥,」他缓缓开口,「本官问你,这两日你在何处?」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回明府,学生前日和卢先生一起去洛珠楼参加了滕王组织的文会。回来后学生一直在学馆,未曾离开半步。卢先生和学馆同窗可以作证。」 张敬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郑温看出了张敬安的怀疑,急道:「明府,二郎一直在学馆学习,怎麽可能去放火?这分明是有人在栽赃!」 张敬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他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李宥,这场火,来得也太巧了些?」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张敬安继续道: 「孙二狗家刚出事,你的印章和欠条刚被搜出来,本官正要追查,就起了大火,把其他的证据烧得一乾二净。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想毁灭证据?」 李宥拱手道:「明府明鉴,学生若有心毁灭证据,早在案发之初就该动手,何必等到如今?更何况,学生一早被唤来县衙,四周皆是衙役,如何能指使人去放火?」 张敬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复杂。 「你倒是能言善辩。」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孙二狗家烧成了白地,什麽证据都没了。他的尸体也没找见,此案到底是不是杀人案件目前尚且未知。 本府得等证据,这案子暂时就先不审了,按律,本官这时就得放了你。」 李宥心中一松,却没有说话。 张敬安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宥,说道:「但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悬着,你就可能是嫌犯。无证据定罪,也无证据洗冤。」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本官虽放你出去,但你必须随传随到,不得离开洛阳。若有半点异动,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学生明白。」 张敬安摆了摆手,对他说道:「下去吧。」 三人走出县衙时,阳光刺眼。李宥站在县衙外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暗琢磨。 是谁想陷害他,他向来与人为善,若说结下仇怨的,无非是崔琰而已。 可崔琰一介纨絝,能有这本事做这麽大的局,难道是最近他声名鹊起,崔夫人……? 郑温跟在他身后出来,脸上犹带愤愤,大声嚷嚷道:「明明有卢先生和我作证,你压根没有作案时间,偏要揪着不放!这分明是有人做局陷害你!烧得这般乾净,哪有这般巧合?那张明府……」 「慎言。」跟在身后的卢熙打断他,目光扫过衙门前偶尔往来的胥吏与百姓。 郑温这才反应过来,忙闭上嘴,但眼中的焦灼与不忿却藏不住。 「先回去。」卢熙低声道,抬步走下石阶,李宥和郑温急忙跟上。 「先生,现在怎麽办?」郑温眉头拧成了疙瘩,对卢熙说道,「这黑锅总不能就这麽让二郎背着!」 卢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缓了脚步,目光从李宥身上扫过,又望向远处的县衙。 李宥走在他身侧,默默跟随,一言不发。 三人穿过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行人渐少,说话也方便了些。 卢熙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宥。 「李宥,今日能出来,也是侥幸。」 李宥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卢熙叹了口气: 「张明府最后那几句话,你听懂了没有?案子悬着,你就是嫌犯。杀人重案,不比寻常斗殴,这案子一日不结,你身上的嫌疑就一日洗不清。」 郑温急道:「可二郎明明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卢熙看了他一眼,「可县衙不知道,世人不知道。」 李宥抬起头,迎上卢熙的目光: 「先生,学生想问一句。这案子若是悬而不决,学生该如何自处?」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 「进学入仕,需身家清白。你背着杀人嫌疑,国子监必不敢取你。学馆虽是我的地方,可学生众多,若有人以此为由闹事,我也不好护你。」 他顿了顿,又道: 「此事,最好知会你阿郎一声。他毕竟是宰相,这案子传出去,损的是李家的名声,他脸上也无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当然听得懂。 杀人重案,非同小可。唐律严明,对贼盗之事尤重。《贼盗律》所载死罪条款繁多,其意正在于「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人命关天,从来不是儿戏。 若真被坐实杀人,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虽无证据,可「疑罪」二字,同样能压死人。有此污点在身,他未来进学科举都会成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卢熙。 「先生的意思是,让学生去求阿郎将此事化解?」 卢熙点了点头,目光复杂:「你阿郎身居高位,此等事情事关人命,非他出面不可。他若肯出面,哪怕只是让人来县衙递一句话,县令那边也会多几分考量。」 李宥沉默了。 求李义府?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陷害他的人十有八九来自崔氏。他若去求,李义府会怎麽做?是压下此事,去查自己的妻子?还是索性让他这个惹事的外室子闭嘴,大事化小? 以李义府的凉薄心性,他会怎麽做不用多言。 想到这里,李宥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沉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先生,郑兄,多谢你们为学生着想。只是,此案,学生想自己去查。」 第49章 自证清白 李宥的声音,在幽深的小巷里回荡。 卢熙看着他,目光复杂。郑温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李宥的目光止住。 巷口偶尔传来几声行人的脚步,衬得这方寸之间愈发寂静。 良久,卢熙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李宥点了点头:「学生知道。」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你知道什麽?」卢熙的语气陡然重了几分,「此案牵扯人命,背后之人敢放火烧屋丶栽赃陷害,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你一个少年人,无依无靠,拿什麽去查?」 李宥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先生,不是学生自负,只是形势如此。学生斗胆一问,您觉得,幕后之人是谁?」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说是崔琰?」 李宥轻轻摇头:「崔琰不过是个纨絝子弟,平日里只有小恶,他怎会有这般杀人放火的本事?再说,我与他不过是意气之争,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此事背后,必定另有高人主使。」 卢熙目光一凝,神色愈发凝重。 郑温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说,陷害你的不是崔琰,而是崔家的其他大人物?」 李宥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已经说明了一切。 卢熙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若真是崔家或者崔夫人动的手,李相公那边……?」 李宥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不过外室出身,在师长教诲下才侥幸有一二才名,如若这名声碍着崔夫人了,阿郎怕是不会为我出头。」 郑温急了,连忙问道:「那你怎麽办?」 李宥看着他,咬牙说道:「如今只有一条路,靠自己,我若能自己查出此案的真相,一切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郑温一愣。 李宥继续一字一句道: 「幕后之人就是想让这案子悬着,让我背负污名。现如今只要我找到真相,就能洗清嫌疑。只要我能找到真凶,就能让那些人知道,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那你想怎麽查?」郑温问道。 李宥道:「我想去孙二狗家看看。虽然烧了,但总该留下些东西。」 郑温听罢,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二郎,我跟你一起去!」 李宥看着他,摇了摇头:「郑兄,这事涉及崔家,你去是否有所不便?」 「不便怎麽了?」郑温瞪大眼睛,「你是我同窗好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万一遇见麻烦,也得有人帮忙呀?」 卢熙看着郑温,沉默片刻,对李宥道:「让他去吧。两个人,总归有个照应。」 李宥看了眼郑温,心中涌出一股暖意,点了点头。 「好。」 三人从巷子里出来,不再多言,只是快步往前走。 走到尚贤坊门口时,卢熙先行回去。 李宥忽然停下脚步,对郑温道:「郑兄,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郑温一愣:「你要去哪儿?」 「我去告诉锦儿一声,免得她担心。」 说罢,李宥就转身往学馆外的客舍走去。 说是客舍,其实就是巷口一间普通的民宅,被主人家隔出几间空房租给过路的客人落脚。李宥第一次来的时候,本想给锦儿在坊外找间大点的院子。 可锦儿认准了这个客舍离学馆最近,说啥也要住在这,李宥拗不过她,只好依了。 客舍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院中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锦儿就租住在最里面的一间。 李宥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他来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下子站起身。 「二郎!」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你怎麽来了?是不是饿了?奴婢给你做点吃的?」 李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声道:「锦儿,最近我想念阿娘了,你回去帮我看看阿娘。」 锦儿见他欲言又止,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小心翼翼地问:「二郎,为何要我走,是你这边出什麽事了?最近又有人为难你了?」 李宥正欲继续解释,还没开口。郑温就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二郎!你走那麽快干什麽!等等我!」 锦儿看看郑温,又看看李宥,脸色一变:「到底出什麽事了?」 郑温嘴快,不等李宥开口,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锦儿你不知道,二郎被人陷害了!之前陷害二郎的那泼皮家让人烧了,人也消失不见了。现在案子悬着,二郎背着杀人的嫌疑!我们正要去那泼皮家查线索呢!」 锦儿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李宥,眼眶瞬间红了: 「杀丶杀人嫌疑?二郎,你……」 李宥叹了口气,回头瞪了郑温一眼。郑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闭上嘴。 李宥伸手,轻轻拍了拍锦儿的肩膀: 「别听他胡说。不是杀人,是有人想栽赃我。我现在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事。」 锦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 「奴婢跟你一起去!」 李宥摇了摇头: 「你不用去。我和郑兄去就行,你在这儿等着。」 「不!」锦儿难得地顶了嘴,眼眶红红却格外坚定,「奴婢是有用的,上次二郎被崔琰他们抓走。就是奴婢去县衙报的官,这次万一有什麽事,奴婢还能帮上忙的!」 李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 他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什麽时候学会顶嘴了?」 锦儿低着头,小声道:「奴婢……奴婢只是担心二郎。」 郑温在一旁看得着急,来回踱了几步:「二郎,你就让她去吧。你看她那样,你不让她去,她能在这儿急死。」 李宥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锦儿的头发。 「好,一起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那儿,不许乱跑,一切听我的。」 锦儿用力点头,回道:「奴婢记住了!」 郑温在一旁催促:「行了行了,快走吧,再晚一点去,天就黑了。」 三人转身往通济坊走去。 第50章 疑云重重 自古以来,洛阳城便有「北贵南贱」之说,北城多是王公贵族丶世家子弟的府邸,朱门巍峨。 而通济坊地处洛阳城西南隅,又紧邻洛水,地势低洼,便成了寻常百姓丶贩夫走卒的聚居之所。 坊中住户三教九流无所不有,鱼龙混杂之间,带着底层市坊特有的粗粝与杂乱。 这样的地方,衙门平日里自然不愿多管,这次如若不是出了人命官司,怕是也传不到县令案前。 日头西沉,三人终于到达通济坊。 坊门大开,几个守坊门的老卒正坐在门洞下闲聊,见三人走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也没多问。 郑温走在前头,一直絮絮叨叨:「二郎,你说那孙二狗家都烧了,还能剩下什麽?咱们这会去,能找到什麽证据?」 李宥没有回答,只是脚步不停,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坊内杂乱的街巷,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腰间的玉佩。 锦儿跟在李宥身侧,小声道:「郑郎君,您别急,二郎心里有数。」 郑温挠了挠头,还想再说,却被李宥抬手止住。 「先去找坊正。」 郑温一愣:「找坊正做什麽?」 李宥道:「我们人不生地不熟,贸然前往,容易引人注目。坊正掌管这通济坊大小事务,孙二狗家失火之事,他定然知晓详情,再者,有他引路,无论是查探火场,还是询问邻里,都要方便得多。」 郑温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还是二郎想得周全,我倒忘了这茬。」 李宥微微颔首,补充道:「你看这通济坊守门卒那般懈怠,想来这坊中平日管理必然散乱,失火之事未必上报得详尽。坊正身在坊内,说不定能知道些官府没记录的细节。」 锦儿眼睛一亮,说道:「有道理!二郎,我们快去吧。」 三人往里走了半条街,便看见一间挂着「坊正」字样的小院。郑温上前敲门,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们。 「几位找谁?」 郑温挺了挺胸,拿出世家子弟的派头,拱手道: 「在下荥阳郑氏,郑温。这位是我同窗和他的侍女。我们想打听个人。」 那老者一听「荥阳郑氏」四个字,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将三人请进门。 「几位郎君想打听谁?」 李宥道:「孙二狗。听说他就住在这坊里,前几日人突然找不见了。」 老者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原来是为那泼皮来的,他失踪了,现在不知道死活,县衙正在调查。」 郑温忙问:「您认识孙二狗?」 老者点了点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麽。 「那孙二狗,是这坊里的老人了。从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长大了却不学好,整日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坊里人都躲着他走。」 李宥问:「他可有什麽亲戚朋友?」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 「亲戚?早没了。朋友?他那德性,谁愿意跟他做朋友?也就这几年,不知从哪儿勾搭上一个开酒肆的女人,叫什麽三娘,偶尔过来看看他。 那女人也不是个本分的人,听说是从娼楼出来的,不知怎的就看上这麽个泼皮。」 老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李宥心中一动,追问道:「那孙二狗出事前,可有什麽异常?」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 「说起这个,倒是有桩怪事。」 郑温连忙凑上前:「什麽怪事?」 老者看了看四周,仿佛怕人听见似的,这才缓缓开口: 「出事前两天,那孙二狗忽然来找我。我本来懒得搭理他,可他那日神色慌张,一进门就说:『坊正爷爷,我摊上大事了!』」 李宥目光一凝。 老者继续道:「我问他什麽事,他说他得罪了人,得罪的还是个大人物。」 郑温脱口而出:「什麽大人物?」 老者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是长安来的宰相家的公子。」 郑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李宥。 李宥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老者没注意到两人的神色,自顾自说道: 「他说他得罪了那位公子。还说……要是他不见了,肯定就是被那公子害了,让我一定要去报官。」 锦儿紧张地问:「那你知道那公子是谁麽?」 老者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好像说是叫李宥,是长安一个相公的儿子。」 「李宥?」 郑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捂住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锦儿也惊得脸色微白,指尖紧紧攥住了李宥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强压着慌乱,飞快地扫了李宥一眼。 唯有李宥,面色依旧平静,仿佛老者口中的「李宥」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继续对坊正问道:「那您后来报官了吗?」 老者点了点头: 「报了。他失踪那天我就去报了。可县衙的人拖拖拉拉,今天才说要派人来查。结果人才走一会,房子就烧了。唉,这都叫什麽事啊……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郑温忙问:「哪里不对劲?」 老者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就是之前孙二狗来找我的时候,嘴上说着危险,说命不久矣,可他那神色……唉,说不上来。总感觉他情况不对。 他和我说完了那些话,也没怎麽安排其他事情,转头就去喝酒吃肉,逍遥得很。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银钱。」 李宥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他之后可还来过?」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仿佛想到了什麽,压低声音道:「这事邪门得很。你们说,哪有这麽巧的事?人不见了,我刚报官,房子就烧了,怕是孙二狗真得罪了那个叫李宥的。被他毁尸灭迹了吧。」 听到这里,李宥站起身,朝老者拱了拱手: 「多谢老人家告知,老人家可知孙二狗家在何处?」 「那泼皮的家在坊子深处,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从这儿往前走,过三个路口,再往里走两条巷子,最里头那间破房就是。」 他说着,叹了口气:「不过你们现在去也看不到什麽了。今儿一早,洛阳县就来人了,派了衙役和不良人守在那边,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我刚才过去看了一眼,烧得那叫一个乾净,啥也没剩下。」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良人?」 第51章 不良魏璔 「不良人」这一称谓,在唐代颇有来历。 最早叫他们不良人是因为他们多是些出身寒微丶有过小过却未犯大罪之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朝廷念其尚有可用之处,便召来充任衙役,专司巡查街巷丶缉拿盗贼丶打探消息之事。 因他们『身有微过,勉力补过』,故得名『不良人』。 这些人扎根市井,熟稔坊间百态,在坊市之中眼线遍布,官府查案,往往要倚仗他们。 此刻既有不良人在场,便说明县令是真心查案,并非与崔家串通一气陷害于他。 想到这里,李宥向坊正告辞,带着郑温和锦儿往孙二狗家中走去。 三人出了坊正家的小院,沿着巷子往深处行去。 郑温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二郎,刚才坊正的意思,摆明了是说孙二狗有问题?」 李宥未曾答话,只脚步不停。 郑温自顾自道:「他之前十有八九是被人买通了!若是他真的被幕后之人灭了口,这泼在你身上的污水,可就再也洗不清了!」 锦儿紧紧跟在李宥身侧,轻声道:「二郎,我觉得孙二狗定然没死。听坊正所言,他绝无濒死之态……」 李宥脚步微顿,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锦儿得了鼓励,胆子大了些,继续道:「奴婢觉得,孙二狗若真自知得罪了大人物,有人要取他性命,必定会躲起来,哪还有心思在坊里乱逛?除非……」 「除非什麽?」郑温连忙追问。 锦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除非他根本不怕,或是心知自己绝不会有事。」 郑温一时愣住。 李宥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郑温快步追上,急道:「二郎,锦儿说的是真的?那泼皮没死?」 李宥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自然没死,假如他自知大难临头,会是何等模样?」 郑温想了想,挠头道:「定然怕得不行,赶紧找地方躲藏。」 李宥又道:「既是要躲,为何告知坊正,不是留下破绽麽?」 郑温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锦儿眼睛一亮:「那就说明,他的慌张全是装出来的,他是故意告知坊正的!」 李宥微微点头。 「孙二狗若真死了,这案子便死无对证,我会永远背着杀人的嫌疑。可他既然毫不担心,说明幕后之人没有杀了孙二狗……」 郑温猛地一拍大腿:「那他为何要装死?吃饱了撑的?」 李宥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背后之人给了他足够的银钱,让他暂且消失。就算他之后再出现,只要一口咬定是我要害他,我便会永远背着这个污点。」 郑温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是连环套?」 李宥没有答话,继续往前走。 锦儿轻声问:「那我们现在去他家里,能找到什麽?」 李宥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废墟,目光沉静如水。 「人要设局,总会留下痕迹。既然有人要烧了这里,便说明此处必有破绽。」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们得去找到那个三娘。」 郑温一怔:「三娘?」 李宥点头:「就是孙二狗的那个相好。坊正说他无亲无故,若他没死,最可能投奔的便是三娘。」 锦儿眼前一亮:「对!找到她,就能找到孙二狗!」 听到锦儿说的话,郑温不再多言,急忙催着二人赶路。 三人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坊正所说的街尾时,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焦糊味,越往前走,气味越浓。 又拐过两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死胡同的尽头,立着一片焦黑的废墟。 废墟周围,站着两名皂衣差役,手持水火棍,一脸警惕地扫视四周。 废墟前,蹲着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瘦,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身着与普通差役不同的褐色短褐,腰间挎着横刀,正俯身仔细翻看废墟中的各种物件。 他动作极有章法,自左至右丶由外及内,每一块焦木丶每一片残瓦,都细细端详过后才放下。 这绝非寻常差役能有的本事。 郑温正要上前,却被站在外面的差役拦住:「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郑温大怒,梗着脖子喝道:「什麽闲杂人等?你可知我是谁?我是荥阳郑氏!」 差役却不为所动,冷声道:「我管你是哪家,明府有令,火场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郑温气得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却被李宥抬手按住。 李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拱手道:「在下李宥,求见这位不良人,有几句话请教。」 「李宥?」差役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番,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让他过来。」 那中年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转过身来。 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李宥,最终停在他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你就是李宥?」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男子忽然一笑,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审视。 「我在此守了一日,正琢磨着李宥这个『杀人嫌犯』,没想到你竟主动送上门来。」 锦儿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又被李宥抬手拦下。 李宥看着那不良人,叉手行礼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不良人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在下姓魏,单名一个璔。世代为不良人,在洛阳城混迹二十年,三教九流丶魑魅魍魉,见得不计其数。可如你这般胆大的嫌犯,我还是头一次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宥身上的打扮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我见得多了,一个个眼高于顶。我们这些不良人,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吏,向来入不了你们的眼。今日找我,所为何事?我可提前给你说好,我位卑职小,找我走关节那可没用。」 李宥迎着魏璔带刺的目光,面不改色,淡淡开口:「魏不良说笑了。学生今日到此,不以世家子弟自居,只以嫌犯的身份前来自救。」 魏璔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自救,你倒是有些意思。」他慢悠悠道,「身负杀人嫌疑,不躲不逃,不求人说情,反倒往火场跑。怎麽,你还有本事自己来寻证据吗?」 第52章 火场寻证 李宥点了点头,坦然道:「学生精研《唐律疏议》多年,对这断案之事,一直心中向往。」 魏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玩味:「精研《唐律疏议》?那我问你,若是火场之中未见尸骨,按律当如何断?」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宥不假思索:「《唐律疏议·贼盗律》有云,『诸失火及非时烧田野者,笞五十。若延烧人舍宅及财物者,徒二年。』若是有人故意放火,又伪造命案现场,当以诈伪论,罪加一等。未见尸骨,则人命未定,不可遽断为谋杀,当以失火与诈伪并查。」 魏璔眯起眼睛,又问道:「那若是现场留有苦主信物,又当如何?」 「信物可伪造,不可为铁证。」李宥声音平稳,「《疏议》中明载,断案须人证物证俱全,相互印证。单凭一件信物定罪,于法不合。」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笑,朝废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你过来看看吧。」 李宥微微一怔。 魏璔淡淡道:「我守了一天,也找到了一些证据。你既然确实有两分本事,那就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动什麽手脚,我第一个把你拿下。」 李宥朝他深深一揖:「多谢魏不良。」 他抬脚往前走去,郑温和锦儿连忙跟上,却被魏璔抬手拦住。 「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 郑温急了,正要说话,却被李宥用眼神止住。 李宥独自走到废墟前,蹲下身子。 焦黑的断木横七竖八,烧得只剩残骸的家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翻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块焦木丶每一片残瓦,都要端详过后才放下。 魏璔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场虽然烧得厉害,但布局还算清晰。靠里是卧榻的位置,榻上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架;靠窗是一张歪倒的木桌,桌上残留着几块烧得变了形的碗碟。 李宥走到卧榻边,蹲下查看。 榻上的灰烬里,有几块烧得发黑的布料残片。他捡起一片,仔细端详,是粗布,寻常百姓穿的料子。 可这榻上,除了一堆布料的灰烬,什麽都没有。 他放下残片,又看向榻边的地面。夯实的泥土上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被火烧得发黑发硬。他伸手摸了摸,凑到鼻端闻了闻。 血腥味很淡,淡得不正常。 李宥站起身,又走到木桌边。 桌上散落着几只碗碟,烧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碗里什麽也没有。 李宥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身,又看向那堆瓦罐碎片。碎片旁边,散落着几枚烧得发黑的铜钱。 铜钱还在,说明主人走得很急,连钱都没来得及拿。 可若是走得很急,为何锅碗里和卧榻上会收拾得乾乾净净? 李宥蹲下身子,将那几枚铜钱一枚枚捡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几枚标准的开元通宝。钱体规整,工艺尚佳,不是市面上那种薄恶的私铸钱。 他翻过钱背,一枚一枚地看。 第一枚,背无纹。 第二枚,背无纹。 第三枚,李宥的目光忽然凝住。 这枚铜钱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弧形纹路,从穿孔上方弯过,像一弯新月。 仰月纹。 他又拿起第四枚,同样是仰月纹。 第五枚,月纹的位置却从穿孔上方移到了下方,偃月纹。 李宥心中一动。 开元通宝背面的月纹,历来有各种说法。有说是文德皇后掐下的甲痕,有说是太穆皇后留下的印记。但这些多是附会,真实的原因,是各地钱监丶各座铸炉的炉别记号。 同一座铸炉出来的钱,背纹往往相同。 可孙二狗一个穷酸泼皮,手里的铜钱怎麽会来自不同的铸炉?甚至还有月纹位置不同的? 除非,这些钱不是他平日里攒下的,而是别人给他的。 而且给钱的人,不止给了一枚,而是给了不少,随手撒了出去。 李宥将那几枚月纹钱单独挑出,握在手心,站起身走到魏璔面前。 「魏不良。」他低声道,「学生发现了几处蹊跷。」 魏璔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卧榻上没有尸骨,地上那片血迹也不对,颜色太浅,烧过之后的裂纹太粗。学生斗胆猜测,那根本不是人血,是猪血羊血一类,随便泼在地上做样子的。」 魏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李宥又道:「还有这些铜钱。」 他摊开手掌,将那几枚带着月纹的钱递到魏璔面前。 「孙二狗一个穷泼皮,平日出不了洛阳。可他手里的钱却有来自不同地方铸炉的月纹。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些钱是有心人给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魏璔的眼睛: 「能给得起这种钱的人,不是普通人家。」 魏璔接过铜钱,凑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倒是有点眼力。」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废墟,缓缓道: 「我守了一天,翻了两遍。这铜钱我倒是没注意到。」 李宥心中一动,看着他。 魏璔继续道:「不过今早我来的时候,那滩『血迹』,我一看就不对劲。泼在地上,颜色发粉,烧过之后也不对。随便来个有经验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血。」 他顿了顿,看着李宥,声音里带了几分嘲讽: 「可那又如何?人确实不见了。现场有你的印章,你确实又和这泼皮有仇。这些谁知不是你做的呢?」 李宥沉默片刻,轻声道:「魏不良,您心里清楚,这案子是有人做局陷害于我。」 魏璔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子,看样子你得罪人呢。那我问你,做局的人是谁?」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应该是崔家。」 魏璔瞳孔微微一缩。 李宥继续道:「孙二狗来学馆闹事,是受人指使。放火烧屋丶栽赃陷害,也是那人的手段。这铜钱上的月纹来自不同铸炉,说明那人手里的钱财来源广泛,普通人家哪有这手笔?」 他顿了顿,又道:「加之学生身份尴尬,又和崔氏有怨……」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无奈。 「崔家……清河崔氏……」他喃喃道,「我一个小小不良人,拿什麽去查他们?」 第53章 一世不良 魏璔叹了口气,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天空: 「崔家势大,我得罪不起。这案子,那就只能这样糊弄上去。反正人没死,案子悬着,明府也不会真追究。你虽背着嫌疑,但也没证据定你的罪。」 李宥沉默片刻,忽然道:「魏不良,若学生能找到孙二狗呢?」 魏璔转过头,看着他。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孙二狗有个相好,叫三娘。在通济坊外开一间酒肆,叫『荷香居』。孙二狗若是没死,最可能去找的人就是她。只要找到她,就能找到孙二狗。」 魏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李宥点了点头。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朝李宥摆了摆手。 「走吧。既是如此,我就跟你一起去看看。」 李宥微微一怔。 魏璔淡淡道:「明府派我来是破案的,不是来糊弄事的。既然你找到了线索,我就陪你走一趟。若是能找到孙二狗,这案子就能查清楚。若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宥朝他深深一揖:「多谢魏不良。」 魏璔摆了摆手,大步往坊外走去。 「走吧,别磨蹭了。再晚宵禁了,平添麻烦。」 李宥连忙叫上锦儿和郑温跟上。 日头渐沉,通济坊外的街道上已经少见行人。 李宥四人沿着街巷往西南方向走去。郑温凑到李宥身边,压低声音问: 「二郎,咱们这是去哪儿?那个不良人靠谱吗?」 李宥还未答话,走在前头的魏璔头也不回,声音却悠悠传来: 「这位小郎君,你这话可不太礼貌。我若是不靠谱,就不会陪着你们在这街上晃悠。」 郑温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魏璔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几分讽刺: 「世家子弟就是这样。眼高手低,不过也对。这年头,世家子弟要是能信我们这种人,倒是稀奇了。」 李宥走快几步,与他并肩而行,轻声道:「魏不良愿意帮忙,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确有疑问。您刚才不是说不想多管,可怎麽忽然改了主意?」 魏璔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张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 「小子,我阿耶当年也是跟着李绩大将军征战多年的老卒。我们家虽不是世家贵族,却也是世代在长安县为吏。」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魏璔继续道:「二十年前,我兄长遇到一桩案子,明摆着是有人做局,可做局的人势力太大,没人敢查。可我那兄长偏偏是个死心眼,非要查到底。后来案子查清了,冤屈洗白了,可他呢?得罪了人,被调到长安城外的郊县,一待就是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李宥: 「我兄长从小就教我,说做这一行,有时候得认怂,但又不能一直认怂。认怂是为了活着,不认怂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李宥心中一震。 魏璔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街道,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 「我离家在洛阳混了二十年,什麽三教九流没见过?什麽案子没办过?天天都在认怂。可今天这案子,粗糙到这种样子,我实在不能再忍下去。」 魏璔说完,脚步忽然加快了几分,仿佛要把心里那股郁气甩在身后。 「猪血泼的假血迹,连收拾都没收拾乾净。这种人做局,根本没把我们这些不良人放在眼里。」 他停下身子,转头看着李宥:「他们以为随便糊弄几下,就能定你的罪。他们以为我们都是睁眼瞎,可我们是不良人。」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魏璔那张黝黑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神色。不是油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一天是不良人,一辈子都是!不良人,专管不良之事!你这个案子,我帮定了。」 李宥心中一震,当即对着魏璔拱手道:「魏不良高义,学生铭记于心。」 魏璔摆了摆手,大步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别整这些虚的。真要记着,等案子查清了,请我喝顿酒就成。」 郑温在后头听得直挠头,小声嘀咕:「这人……脾气变得也太快了吧?」 锦儿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 四人加快脚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街角出现一间小酒肆。 酒肆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荷香居」三个字。匾额下的灯笼已经灭了,门板紧闭,一片漆黑。 李宥心中一沉,快步走上前去。 他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绕到窗边,透过窗缝往里看去。屋里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 魏璔走过来,看了一眼门板,眉头微皱。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门槛附近的痕迹。夕阳下,能看见几道杂乱的脚印,有新有旧。 李宥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魏璔指着其中几道新鲜的脚印,低声道:「这几道是今早留下的。脚印深,走得急,还拖了东西。」 李宥心中一动:「拖了东西?」 魏璔点了点头,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一旁的墙角。 墙角处,散落着几块碎瓦片,还有一只破旧的布鞋。 魏璔走过去,捡起那只鞋,翻来覆去看了看。 「女人的鞋,穿了有些年头了。」他站起身,望向漆黑的酒肆,「走得这麽急,连鞋都掉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三娘跑了。 而且跑得很急。 锦儿凑到李宥身边,小声道:「二郎,她是不是被崔家发现抓走了?」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郑温急了:「那咱们怎麽办?人要是被抓了,还怎麽找?」 魏璔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李宥。 「李小郎君,你怎麽看?」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她应该是自己跑的,如若被人抓走,拖这麽多东西干什麽。」 第54章 寻踪三娘 魏璔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子,又仔细查看了一遍门槛附近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脚印都要端详过后才放过。 李宥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几道脚印,和其他的不一样。」魏璔指着几道更深的印痕,压低声音,「这是男人的脚印,比她的深,比她的大。看土质,应该是之前留下的。脚印间距大,说明他也很着急,在赶时间。而且……」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一旁的墙角。 「脚印规律且不散乱,说明这个人对这地方很熟悉。不是第一次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之前有人来找过三娘。 而且是个熟人。 李宥心中一凛,站起身,望向脚印消失的地方,问道:「会不会是孙二狗?」 魏璔点了点头,指着那几道脚印:「有可能,这个脚印到了墙角就没有了,说明他是翻墙走的。既是熟人,却不走正门,反而翻墙,说明他不想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宥:「你只是一个少年人,就算孙二狗怕你报复,他自行躲避就行。可他在他相好这还这般小心,看来这事背后果然不简单。」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几道翻墙的痕迹。 孙二狗为什麽来找相好都不敢走正门,肯定是怕连累三娘。能让他一个泼皮吓成这样,他一个外室子自然是不够本钱的。 魏璔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麽,压低声音道:「小子,你心里有数了?」 李宥点了点头。 魏璔也不追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管这个脚印是谁,都不影响大局,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三娘。只要找到她,一切就清楚了。」 他顿了顿,对李宥三人说道:「走吧,去外面再找人打听下。」 四人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们是来找三娘的?」 李宥回头一看,一个老婆婆正站在隔壁铺子门口,探着头往这边张望。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浑浊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警惕。 魏璔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洛阳县衙的不良人,来查案的。您认识三娘?」 老婆婆一听「不良人」二字,神色放松了些,叹了口气道: 「怎麽不认识?她在这开酒肆三年了,我就住隔壁。今儿一早,我听见她那边乒桌球乓的响,出来一看,门已经关了,人也不见了。」 李宥走上前,问道:「婆婆,您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老婆婆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肯定是跑了。听说他相好孙二狗家出了人命案子,她肯定是知道了消息,出去躲风头了。」 魏璔目光一凝:「您是什麽时候听说孙二狗家出事的?」 老婆婆想了想:「今儿一早。天刚亮,就听坊里的人说,通济坊那边死了人。我一听是孙二狗家,就知道坏了。再去看三娘,人果然已经走了。」 李宥心中一动,追问道:「婆婆,最近可有人来找过三娘?」 老婆婆想了想,摇了摇头:「最近两天三娘一直没有开门。我还以为她生病了,就没有多管。」 李宥眉头微皱,指着墙角问道:「老人家,您可曾见过有人从这儿翻墙进去?」 老婆婆顺着他的手看去,眯起眼睛瞧了半天,摆了摆手道:「这不是常事麽?三娘本是暗娼出身,早些年那些浪荡子大半夜翻墙爬窗来找她,三天两头什麽花样没有!」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自从跟了孙二狗那泼皮后,倒是少了许多。那孙二狗虽然不学好,可在这事上倒是护得紧。」 李宥眉头微皱,和魏璔对视一眼。 魏璔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之前的脚印就不能断定是孙二狗的了。也可能是以前的浪荡子,知道三娘落了单,又来了。」 李宥点了点头,又转向老婆婆问道:「婆婆,三娘走的时候,可有什麽异常?她是一个人走的吗?」 老婆婆想了想,摇头道:「我没看见有人来接。就听见她屋里乒桌球乓响了一阵,等我出来,人已经没影了。」 魏璔追问:「您可看见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婆婆指了指巷子东头:「往那边跑了。跑得可快了。我喊她,她也不理。」 魏璔和李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连着一条主街,四通八达,往哪儿走都有可能。 李宥沉默片刻,轻声道:「婆婆,三娘可还有什麽亲戚?或者常去的地方?」 老婆婆摇头:「她哪有什麽亲戚?早年间从外地逃荒来的,孤身一人,也没见有什麽人来往,就孙二狗隔三差五来一趟。如今孙二狗出了事,她能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了。」 魏璔又追问了几句,见老婆婆再无其他头绪,便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告知,若您后续想起什麽,可到县衙找我,或是告知坊正也行。」 老婆婆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查案也不容易,只是这三娘也是个苦命人,若能找到她,还请别太为难她。」 李宥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对老婆婆行了一礼,便和魏璔一起走出了院子。 锦儿紧紧跟在李宥身侧,小声道:「二郎,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找三娘?这坊里这麽大,又鱼龙混杂,从哪里找呢。」 李宥停下脚步,沉思片刻后道:「三娘做暗娼多年,又开的酒肆,定然有不只孙二狗一个相好。我们先去坊里的其他的酒肆丶茶馆问问,看看还有没有人知道的更多的。」 锦儿小声问:「那她会不会已经逃出城了?」 李宥摇了摇头:「没那麽快。今儿一早才跑,坊门刚开不久,她要收拾东西丶找地方落脚,没个一两个时辰折腾不完。再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身一人,想出城也没那麽容易。守城的兵卒盘问得紧,没有路引,出不去。」 锦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二郎的意思是,三娘肯定还在城里?」 第55章 夜遇崔琰 「你这小郎君懂得到多。」魏璔赞赏地对李宥说道。 随后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日头已经西沉,暮色渐渐漫了上来。 「天色不早了,坊里入夜后更乱,你们三个都是少年男女,再待下去不安全。」他转头对李宥说道,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李宥闻言,拱手道:「魏不良,您一人留下查探,会不会太过费力?不如我们同您一起,多个人也能搭把手。」 魏璔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放心,我在这洛阳坊市查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你们年纪尚轻,尤其是这位小娘子,入夜后行路多有不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顿了顿,又对李宥叮嘱道,「你们先回去,再晚就赶不上宵禁了,到时候被巡夜的兵卒拦下,反倒麻烦。我再去坊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麽。明日辰时,我在县衙门口等你。」 李宥心中一暖,再次深深一揖:「多谢魏不良费心,此番劳烦您了。明日辰时,我们定准时赴约,绝不误事。」 郑温和锦儿也跟着行礼,魏璔摆了摆手,转身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辞别魏璔后,李宥三人迅速赶回尚贤坊。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坊门正要关闭,守门的兵卒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快走。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一刻挤进了坊里。 郑温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好险,差点就被关在外头了。」 三人刚走到学馆门口,忽然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下,那人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街口张望一眼。 他面容清秀,此刻却满脸焦虑,嘴唇紧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到这里。 正是崔琰。 郑温一看是他,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喝道:「崔琰!大半夜的,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麽?」 听见声音,崔琰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一看。见是李宥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李宥走了上去,目光直视崔琰。 崔琰目光在李宥和郑温之间来回游移,欲言又止。 郑温见他这副模样,更加恼火,几步逼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是不是又想来害二郎?之前栽赃的事还没完,又想耍什麽花样?」 崔琰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你丶你放开……我不是……」 「不是什麽?」郑温冷笑,「是火烧得不够乾净,还是想来探探口风?」 李宥上前,按住郑温的手:「郑兄,放手。让他说。」 郑温咬了咬牙,狠狠松开手。崔琰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李宥看着他,没有催促。 崔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发颤:「李二郎,你们……你们是不是在查孙二狗的案子?」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崔琰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郑温冷笑一声:「查不查,关你什麽事?你跑来打听这个做什麽?」 崔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东西。片刻后,他才挤出一句:「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郑温往前逼了一步,「之前出事的时候怎麽不随便问问?栽赃陷害的时候怎麽不随便问问?现在跑来随便问问,你是怕事情闹大了,烧到自己身上吧?」 崔琰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宥抬手止住郑温,看着崔琰,平静道:「崔十二郎,你有什麽话,不妨直说。」 崔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紧绷的肩膀,攥紧的手指,还有额角细密的汗珠。他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害怕什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二郎……你小心些。」 李宥目光微凝。 郑温一愣:「小心什麽?」 崔琰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郑温急了,又要上前,被李宥抬手拦住。 「崔十二郎,」李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若是知道什麽,不妨直说。」 崔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看着李宥,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郑温冷笑,「不知道你跑来装什麽好心?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们查到了孙二狗没死,还知道他有个相好的。等明天我们找到那个相好……」 「郑兄!」李宥厉声打断,却已经来不及了。 崔琰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郑温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闭上嘴。 「你……你们……」崔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崔琰。 崔琰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寒,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我不是……」他语无伦次地摇着头,声音发颤。 话没有说完,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里。 郑温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跑什麽?」 锦儿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郑郎君,您不该把那些话说出去的。」 郑温一愣:「什麽?」 锦儿低声道:「您说找到了三娘的线索。崔琰要是真的是幕后主使,那三娘就危险了。」 郑温脸色一白:「我……我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李宥望着崔琰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良久,他转身往学馆里走去。 「回去吧。」 郑温急了:「二郎,我是不是闯祸了?」 李宥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锦儿跟在他身侧,小声问:「那三娘怎麽办?」 李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崔琰逃走的方向。 「坊门已关,今夜他出不去。就算想去报信,也得等明日坊门开了之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先回去歇息,明日早些去县衙。一切等见了魏不良再说。」 第56章 崔琰告密 崔琰从尚贤坊跑出来,立即想要回家,可坊门已闭。任凭他软磨硬泡,甚至提及崔家身份,守门的兵丁也不给他开门。 如今圣驾在洛,洛阳城宵禁比往日严了数倍。守门的兵丁也不敢在这时犯禁。 没了办法,崔琰只能回到学馆等待天亮。他心里一团乱麻,又怕遇见李宥,就没有回去后舍,而是在前院学堂上等了一夜。 第二日坊门一开,他立即起身回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去,赶紧告诉表哥。 崔府在道德坊,处于洛阳城正中心,离尚贤坊距离不算极远,却也隔着三条主街。 崔琰一路狂奔,衣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灰痕。可他也不敢有半分停歇。 到了家中大门口,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上门口做仪仗的列戟。门子迎上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十二郎君,您这是……」 「表哥呢?」崔琰推开他就往里走,「表哥在不在家?」 「李郎君在书房跟大郎君说话呢。」门子跟在后面,「十二郎君,您衣裳怎麽……」 崔琰没理他,径直往书房走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远远的就看见书房的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崔琰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崔家大郎崔瑜坐在书案后面,李裕坐在一旁的客位上,两人面前摆着茶盏,像是在谈什麽事情。 崔瑜看见他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十二郎,你这是怎麽了?你不是在卢先生那里读书麽?怎麽突然回来了。衣裳怎麽脏成这样?」 崔琰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看了李裕一眼,又看了看崔瑜,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李裕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表弟,有什麽话就说。」 崔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表哥,我有事找你,是李宥的事。」 李裕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凝住。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崔瑜道:「大兄,我有些事要跟表弟说,就先行告退了?」 崔瑜看了看李裕,又看了看崔琰,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二人便告辞去了隔壁的茶室。到茶室,李裕关上门,转过身来,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崔琰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出什麽事了?」 崔琰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低着头,不敢看李裕的眼睛,声音发颤:「表哥,你最近安排孙二狗在做什麽?」 李裕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没啥大事,我安排孙二狗去了杭州,然后找人去诬陷李宥杀了他,怎麽,洛阳县没去抓人吗?」 崔琰一怔,他这才知道表哥竟布了这样的局,心里又惊又怕。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抓了。张明府把李宥叫去问话了,但没有收监,让他配合查案。」 李裕眉头微皱:「没有收监?张敬安这是什麽意思?」 「李宥替自己辩白,张明府觉得他有理,便没有收监。」崔琰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们还找到了一些线索。」 「什麽线索?」 「他们查到了孙二狗没死,还知道他有个相好的,叫三娘。」崔琰的声音发颤,「他们今天就要去找三娘。」 李裕的脸色变了。 「他们怎麽找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丶我不知道……」崔琰摇头,「昨晚我在学馆听见郑温说找到了三娘的线索,今天就要去找人。」 李裕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崔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压着什麽。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裕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那种冷意,让崔琰不敢直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伺候的仆人道:「去把福伯找来。」 那仆人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没过多久,李福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崔琰也在,目光微微一闪,但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礼。 「郎君,您找我。」 「前几日让你办的事,手脚可乾净?」李裕的声音很淡。 李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老奴正要向郎君禀报。孙二狗的家里老奴安排人烧了,已做成失火的模样,不会有人起疑。」 「时间有限,老奴布置得有些仓促。」李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避免麻烦,只能出此下策呢。」 李裕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那个相好呢?」 李福顿了顿,又道:「一直派人盯着的。」 李裕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个相好,知道多少?」 李福想了想:「孙二狗那人嘴不严,三娘又是他相好,怕是……多少知道一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裕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浮在脸上的一层皮,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好得很。」他慢慢说,「原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到处都是漏洞。」 崔琰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凉。 「表哥,」他试探着开口,「要不……要不就算了吧。李宥那边,我去跟他说,让他别再查了。那个相好,给她点钱,让她离开洛阳……」 「算了?」李裕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说算了就算了?」 「可是……」 「表弟,」李裕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 崔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裕不再看他,转向李福,声音压低了:「那个相好,不能留。你去找可靠的人,把三娘处理乾净。不要留痕迹。」 李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办。」 「慢。」李裕叫住他,「手脚乾净些。今日之内,把事情办妥。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的人动的手。」 第57章 良知未泯 李福走后,茶室里只剩下崔琰和李裕两个人。 崔琰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处理乾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裕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十二郎,你回去吧。换身衣裳,别让舅舅担心。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崔琰站在那里,没有动。 「回去。」李裕的声音又冷了下来,「记住,你什麽都不知道。」 崔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茶室。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晨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廊下的仆人行色匆匆,端着茶水和早点往来穿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桩无辜的人命已经被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自己屋里走。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把人处理安静。就像处理一个器物一样。意思是要杀人吗?」 崔琰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海里反覆回荡着李裕那句轻飘飘的话,还有他眼中那抹毫无波澜的冷漠。 「我也参与其中了,我也是杀人犯了吗?」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表哥这是怎麽了?」崔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从什麽时候开始,表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自己从来没发现?」 崔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几个仆人正在打扫落叶,说说笑笑的。一个年轻仆人不知道说了什麽,另一个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个人闹成一团。 崔琰扶着窗框,手指慢慢收紧。 「我不想杀人。」他暗暗地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执念。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人,他也不喜欢李宥。他曾在学馆里给李宥使过绊子,甚至在背后找他的麻烦,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害人性命。 杀人。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扛不起来。 「我得去找李宥,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崔琰咬了咬牙,推门往学馆走去。 …… 与此同时,李宥丶郑温和锦儿已经到了洛阳县衙门口。 晨光洒在县衙的石阶上,两尊石狮子蹲在两侧,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郑温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往街口张望,嘴里念叨着:「魏不良怎麽还不来?不是说好了一早的吗?」 锦儿站在李宥身侧,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几块乾粮。她早上起来就烙好的,怕李宥在衙门里待久了饿着。 李宥倒是沉得住气,站在石阶下,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街口。 过了约摸一刻钟,魏璔从街角拐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公服,腰间挂着刀,脚步很快,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来迟了来迟了。」魏璔快步走过来,拱了拱手,「早上找县尉耽搁了。」 李宥回了一礼:「魏不良客气。我们也是刚到。」 郑温凑上来,急不可耐地问:「魏不良,昨天你说去查三娘的线索,查到了吗?」 魏璔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四周。县衙门口虽然人不多,但偶尔有行人经过,他压低声音道:「进去再说。」 四人进了县衙,魏璔领着他们到了一间偏房里。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木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凉茶。魏璔关上门,这才开口。 「查到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三娘藏在怀仁坊。」 郑温眼睛一亮:「怀仁坊?具体什麽地方?」 「一家胭脂铺子的后院。」魏璔的声音压得很低,「那铺子的东主叫柳娘,跟三娘是同乡,早年一起从外地逃荒到洛阳的。三娘在洛阳这几年,就跟这个柳娘走得最近。出了事,肯定去投奔她。」 李宥问道:「魏不良可去那铺子看过了?」 魏璔点头:「昨晚去踩了点。铺子在怀仁坊南街,不大,门脸儿窄,后头带着一个小院。三娘就藏在后院里,我打听到了,她这两天都没出过门,吃喝都是柳娘给送进去的。」 郑温一拍大腿:「那还等什麽?咱们赶紧去啊!」 魏璔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急不得。怀仁坊不归咱们洛阳县管。」 李宥目光微动:「是河南县的地界?」 「对。」魏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洛阳城由河南县和洛阳县分治。怀仁坊归河南县管辖。我一个洛阳县的不良人,没资格去那边拿人。」 郑温愣了一下,随即急了:「那怎麽办?就这麽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魏璔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所以今儿一早我就去找了县尉,把事情禀明了。县尉听了之后,替我开了这张移文。」 李宥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洛阳县查案涉及怀仁坊证人,请河南县予以协助,下方盖着洛阳县尉的印章。 「有了这个,」魏璔将移文收回袖中,「咱们就能去怀仁坊了。不过话说在前头,到了那边,咱们不能直接拿人,得先去找河南县的不良人,请他们出面。这是规矩。」 郑温站起来:「那还等什麽?现在就走!」 李宥也站起身,对魏璔道:「魏不良,事不宜迟。」 魏璔点头,抓起腰间的刀,推开门:「走。从县衙出去,近些。」 四人出了偏房,穿过前院,往县衙大门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身影从街对面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脸色惨白得像纸。 那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石阶上。他稳住身形,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宥身上。 「李二郎……」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郑温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崔琰?你来做什麽?」 崔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李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58章 真相大白 「崔十二郎,」李宥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找我,有什麽事?」 崔琰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魏璔和锦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他攥了攥拳头,声音发虚:「李二郎,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话。」 魏璔目光一凛,正要开口,崔琰赶紧补了一句:「就你一个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郑温急了:「你什麽意思?有什麽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崔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李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李宥沉默了片刻,转头对魏璔道:「魏不良,请稍候。」 魏璔看了崔琰一眼,又看了看李宥,点了点头,往旁边走了几步,背过身去。锦儿咬了咬嘴唇,拉着还想说什麽的郑温也退到了一旁。 李宥走到崔琰面前,站定。 崔琰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李二郎……对不住。」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崔琰的声音发颤:「之前在学馆里……我找过你麻烦。背后也说过你坏话。这些……这些都不对。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什麽东西。好半天才又挤出几个字:「我不该那样。」 李宥没有接这个话,只是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崔琰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孙二狗的事……是我表哥。也就是你大兄李裕,是他安排的。」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身子猛地一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眼底的愧疚与恐惧再也藏不住。 「他让孙二狗去学馆闹事,栽赃你。后来怕事情败露,就让福伯烧了孙二狗的房子,孙二狗没死,被表哥送去了杭州。」 崔琰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急。 「那个……孙二狗的相好……她知道的太多了。我表哥今早让福伯去找她……要把她……」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杀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 李宥的目光沉了下来。 崔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涩。 「我不想杀人。我真的不想。」他反覆说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李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跟你作对,我找过你麻烦……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人性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我也不敢得罪表哥。我……」 崔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发抖。他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身体在抖。 沉默了片刻,李宥蹲下身来,平视着他。 「崔十二郎。这事,你阿郎他们参与了吗?」 崔琰被李宥问得一怔,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慌忙用力摇了摇头:「不……我阿郎真的没参与。」 他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些,多了几分笃定:「表哥向来独断,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绝不会让我阿郎知晓。」 李宥闻言,悄然松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崔琰的胳膊,语气多了几分温和:「我知道了。还好,你阿郎并未牵涉其中,也算保住了崔家的清白。」 崔琰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眼泪又要涌上来,声音发哑:「李二郎,我……我知道错了,之前对你百般刁难,如今又隐瞒这事许久,我……」 「我原谅你。」李宥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你虽有小错,却尚有良知,没有助纣为虐,更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告知我真相,这份心意,值得被原谅。」 崔琰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原谅我了?」 「嗯。」李宥轻轻颔首,语气郑重,「只要你肯帮我作证,指证李裕的所作所为,我即刻报官,官府介入,福伯那边也能及时拦下,此事自有公断,自然不会再有人白白送命。」 可话音刚落,崔琰却猛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痛苦。他用力摇了摇头,对李宥说道:「不行……我不能帮你作证。」 李宥的目光微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崔琰双手抱头,声音哽咽着,反覆念叨:「亲亲相隐……亲亲相隐啊李二郎。我若作证,我姑姑和阿郎岂会饶我?」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愧疚:「我知道孙二狗和他那个相好是无辜的,我不想成为帮凶,不想眼睁睁看着有人送命,所以我才来找你,告诉你这一切。可作证……我做不到。」 「我不能出卖我的亲人,哪怕他作恶多端。」崔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挣扎,「我已经违背了本心,告知了你真相,算是间接害了他,其他的……我真的帮不上你了。李二郎,求你,别怪我。」 说罢,他起身对着李宥叉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李宥沉默了,他看着崔琰,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了然与轻叹。他知晓「亲亲相隐」是刻在世人骨子里的执念,崔琰能做到告知真相这一步,已然不易。 片刻后,李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怪你。我明白你的难处,亲亲相隐,人之常情。你能告诉我真相,已经帮了我大忙,至少我还能去救人。」 崔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感激与愧疚:「谢谢你,李二郎……谢谢你不怪我。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不能再帮你更多了。」 李宥轻轻摇头,站起身,目光望向魏璔等人,语气利落:「你无需抱歉,做好你自己便好。你现在回家,装作什麽都没发生,莫要让李裕起疑心,也莫要再卷入此事,免得惹祸上身。」 崔琰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李二郎。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表哥也是你亲兄,也求你……求你不要怨怼他。」 李宥没有应下,只是淡淡道:「他的结局,由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决定。」 第59章 晚到一步 崔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温早就憋不住了,见人走远,几步窜上来,急声问道:「二郎,崔琰跟你说什麽了?他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有什麽坏主意?」 锦儿也走过来,站在李宥身侧,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李宥收回目光,看了郑温一眼,声音平静:「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郑温一愣,随即急了:「都什麽时候了还卖关子?快说!」 「好消息是,」李宥的声音不高不低,「崔家没有参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李裕一个人安排的。」 郑温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崔家没参与?那……」 「也就是说,」李宥打断他,「我们要对付的,只是李裕。不是崔家。」 郑温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庆幸,又变成了新的担忧:「那坏消息呢?」 李宥的目光沉了下来:「坏消息是,李裕已经派人去灭口了。三娘那边,怕是已经有人去了。」 郑温脸色一变:「什麽时候的事?」 「崔琰说今早去的。」李宥转向魏璔,「魏不良,怀仁坊离这里有多远?」 魏璔早就靠了过来,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怀仁坊在城东,从这里过去,脚程快些,两刻钟能到。」 郑温急了:「那还等什麽?快走啊!」 魏璔没有动,而是看着李宥,沉声问:「你信那个崔家小子说的?万一是圈套呢?」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沉吟片刻:「崔琰这个人,有小恶之心却无大恶之胆,他不敢拿这种事骗人。他既然不愿意出面作证,想必此事应当为真。」 魏璔点了点头。他在洛阳城里混了二十年,看人也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崔琰刚才那个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魏璔转身大步往外走,「从这边穿过去,走捷径。」 穿过两条街,到了洛水岸边。魏璔沿着河岸往东跑了一段,到了一处浅滩。浅滩上停着几条小船,是附近渔民的。 魏璔跳上一条船,解开缆绳:「上船。从水路过去快些。」 几人依次上了船。魏璔撑起竹篙,向下流疾驰而去。 不多时,船靠岸了。魏璔跳下船,把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回头道:「怀仁坊南街,从这儿过去,一炷香的功夫。快走。」 几人下了船,跟着魏璔快步往怀仁坊方向赶去。穿过两条巷子,怀仁坊的坊墙已经在望了。 魏璔加快脚步,正要拐进坊门,忽然看见一个年轻的不良人从里面跑出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看见魏璔,那年轻不良人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 「魏头,你可算来了。」 魏璔心头一沉:「出什麽事了?」 那年轻不良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紧:「情况有变,那胭脂铺子,今儿一早就没开门。」 魏璔脸色一变:「人呢?」 「没看见有人出来。」年轻不良人摇头,「我没移文,不好进去,就一直在这等着你。」 魏璔暗骂了一声,转头对李宥道:「走,去看看。」 怀仁坊南街不长,从东到西不过百来步。此时日头刚升起不久,街上已经有了人,走家入户的货郎丶挎着篮子的妇人丶牵着孩子的老妪,三三两两地走着。 魏璔走在最前头。李宥三人跟在他身后。那年轻的不良人引着路,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情况。 「那铺子是私开的,大门开向街口了,按律应当是违禁了,也不知道河南县的衙役们在做什麽。」 本朝立国以来,坊市分离,坊内不许临街开店。后来渐渐松弛,有人偷偷在坊内做些买卖,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明面上,这临街的房子还是不允许对街开门的。 年轻不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昨天魏头你走了后,我一直守在门口。寅时初刻,看见三个中年男人进了巷子,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门。」 魏璔脚步不停:「什麽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穿青布袍子,看着像哪家的管事。」年轻不良人道,「铺子里有人开了门,他们就进去了,之后再没人出来了。」 魏璔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宥一眼。 李宥没有说话,心里暗暗一紧。 这管事怕就是李裕派来的人,还是来晚了一步麽? 魏璔走到胭脂铺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砰砰砰。」 三声过后,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有人在吗?洛阳县衙的,有几句话要问。」 魏璔深吸一口气,抬脚就是一脚。那门板看着结实,其实年头久了,门闩已经有些松动。这一脚下去,门板「嘎吱」一声往里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得罪了。」魏璔跨过门板,手按在刀柄上,往里走去。 铺子不大,前头是柜台,摆着几盒胭脂样品,柜台后面有道门,挂着半截布帘子,通往后院。 魏璔掀开帘子,往后院走去。李宥紧跟在他身后,郑温和锦儿也跟了上来。 后院不大,青砖墁地,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对面是三间矮房,一间是厨房,一间像是杂物间,最里头那间关着门。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魏璔走到那间关着的门前,侧耳听了听,里头什麽声音也没有。他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头闩着,推不开。 「有人在吗?」他提高了声音,「洛阳县衙的,开门问几句话。」 没人应。 魏璔往后退了一步,抬脚又是一脚。门「砰」地撞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光线很暗,窗子被什麽东西挡住了。他等眼睛适应了这昏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一张窄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还剩下半盏凉茶。 没有人。 郑温急了:「不是说一直盯着吗?怎麽没了的?」 那年轻不良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我一直盯着前门,没见她们出来……」 魏璔没说话,蹲下身子,查看地面。青砖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拖痕,从榻边一直延伸到窗下,像是有人被拖拽着往外走的。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指尖沾了一层灰,灰里有新鲜的刮痕,还有几道指甲抠出来的印子。 「从后窗拖走的。」他站起身,脸色铁青,「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掳走的。」 第60章 继续追查 李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窗外是一条窄巷,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街,四通八达。他探出头去,看见窗台下面的墙皮上,有几道新鲜的蹭痕,泥土还湿着,没有干透。 「人刚走不久。」他回头对魏璔道,「看这痕迹,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魏璔点了点头,从后窗翻了出去,蹲在巷子里查看地面。李宥也跟着翻了过去。 巷子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地面还没干透,脚印清清楚楚。一大片杂乱的脚印,至少有五六个人的,还有一些更深的拖拽痕迹,顺着巷子往外延伸。 魏璔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比寻常的板车要宽,也更深。 「有马车。」他指着那几道车辙,声音压得很低,「就停在这巷口。人是从后窗拖出来,直接装上车的。」 李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车辙。车辙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不轻。两个女人加上几个汉子,分量足够了。他又看了看车轮的间距,比寻常的马车要宽出一截。 「是那种带篷子的大车,城外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他站起身,顺着车辙往前看,「能拉人,也能拉货,外头罩着布篷,从外面看不见里头装了什麽。」 魏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懂行。」 李宥没有接这个话,只是道:「车辙还新鲜,没被后来的脚印盖住。他们走得不远,现在追,或许还来得及。」 魏璔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不良人,从袖中取出那张移文,递了过去。 「你拿着这个,赶紧去河南县衙,找他们的不良人,就说洛阳县魏璔请他们协查一桩掳人案。人是从怀仁坊掳走的,往东边去了,让他们派人沿着方向追。」 那年轻不良人接过移文,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魏璔又看向李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去追。」 「不行。」李宥摇头,「我也去。那些人掳了三娘和柳娘,是要灭口的。迟一刻,人就没了。」 魏璔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郑温和锦儿。 郑温立刻道:「我也去!」 锦儿也往前站了一步:「奴婢也……」 「你们留下。」李宥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在这儿等着,万一河南县的人来了,也好有人指路。」 锦儿咬了咬嘴唇,想说什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郑温急了:「凭什麽?我……」 「郑兄,」李宥看着他,「你是郑家子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要做让你阿耶担心的事。」 郑温脸色一涨,刚想争辩,却被李宥眼中那股不容分说的沉冷堵了回去。 喉间滚了几滚,终是狠狠一跺脚:「好!我在这儿守着!你们务必把人平安带回来!」 李宥不再多言,立刻和魏璔沿着痕迹追去。车辙从巷子出来,拐上了一条稍宽的路,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出了怀仁坊的坊门,上了大街。 大街上行人渐多,车辙被来往的车马行人踩得模糊了,可魏璔的脚步却没有停。他跑得很快,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像是在追踪什麽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出了怀仁坊,往东跑了约摸一里地,车辙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两边是菜地,再往前,就是一片杂树林。 魏璔放慢了脚步,手按在刀柄上,压低声音道:「车辙到这里就断了。」 李宥跟上来,蹲下身子查看。车辙确实在这里消失了,可地面上却多了许多杂乱的脚印,比之前的更加密集。脚印往树林深处延伸,一路上的灌木丛被踩得东倒西歪,有些树枝被折断,新鲜的断口还渗着汁液。 「他们进了林子。」李宥站起身,目光顺着那些痕迹往深处看去。两人沿着痕迹往里走。林子不密,稀稀拉拉的,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约莫百来步,魏璔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李宥止步。 「前面有情况。」 李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林子深处隐约传来鸟鸣声,除此之外,什麽也没有。 两人放轻脚步,继续往前摸去。又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带篷的大车,两匹马拴在旁边树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 可车旁边没有人。 车帘掀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根断木棍,还有一把掉落的短刀,刀身上沾着血。 车辙旁边是一片杂乱的脚印,比方才巷子口的更加密集,脚印之间有许多滑蹭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剧烈地挣扎过。 魏璔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痕迹。他顺着脚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指着地面上一片暗红色的印渍。 「血。」 李宥凑过去看了一眼。血迹不多,已经渗进了泥土里,颜色发暗,边缘开始凝固。他又看了看周围的痕迹。 魏璔顺着那些痕迹走了一圈,又回到车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有人来过了。」他站起身,指着地上几道不属于那些汉子的脚印,「看这里,这些脚印比掳人的那些人小一些,步幅也短,是另外的人。他们从林子那边过来的,在这里和那些掳人的汉子碰上了。」 李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空地的边缘,确实有一串脚印从林子深处延伸过来,到了车边就和其他脚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可再往远处看,另一头又有一串脚印往外走,间距很大,是跑着离开的。 「不止一个。」魏璔又指了指另外几个方向,「至少两三个人。他们趁那些掳人的汉子不注意,把车里的人救走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又蹲下看了看车辙旁边的一道痕迹。那是一道很深的拖痕,从车边一直延伸到林子方向,可拖了没多远就消失了,像是被人中途截住了。 「打了一架。」魏璔指着地上散落的断木棍和那把刀,「人救走了,那些掳人的汉子也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来晚了。有人先我们一步,把人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