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才是大唐真天子》 第1章 洛阳别业 「二郎,大人回别业了,娘子唤您过去。」 婢女锦儿直接挑帘而入,也没行礼。 她原是洛阳城的孤女出身,没有那些正经大宅里奴仆从小调教出来的礼仪规矩。 李宥随手搁下笔,望着纸上才抄了一半的《五经正义》,轻轻叹了口气。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本不是此世之人,穿来这大唐,已经整整半年了。 他上辈子是天朝西北大学历史系的一名新生,正在学校论坛上和同学激情对线武则天有几个男宠。 太过于激动的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在键盘上,火花一闪。 再睁眼,就成了现在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少年。 而锦儿刚才说的那个「大人」,姓李名义府,当朝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以文采得幸于天子,是此生的亲生父亲。 去岁永徽五年,他上表请立武昭仪为后,圣心大悦,骤拜中书侍郎丶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广平县男。 有唐一代,凡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者,即为宰相。 可这宰相的风光,半点落不到李宥头上。 只因他的母亲柳氏不是李义府的正妻。 李义府的正妻,出自清河崔氏,是河东五姓七望出身。 那位崔夫人容不下柳氏,李义府便把他们养在外宅,省得家里闹腾。 于是他们母子两人便住在洛阳城外的这所别业里,离着东都几十里地,清净是清净,却也冷清。 不过冷清也有冷清的好,李宥这半年来假装读书,深居简出,默默消化原身记忆,好歹没让人发现他其实来自千年之后。 「阿娘可说了有什麽事?」李宥站起身,由着锦儿服侍他更衣。 「奴婢不知。」锦儿低着头,「娘子今日心绪不大好,二郎去了仔细些。」 李宥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这半年他早就摸透了,他这便宜阿娘心情好的时候少,心情不好的时候多。 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带着儿子住在城外别业里,换谁都高兴不起来。 柳氏住在后院正房里。 李宥进去时,她正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张帕子,眼圈泛红。 见他来了,忙别过脸去,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阿娘。」李宥上前行礼。 「坐吧。」柳氏的声音有些哑。 李宥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等着。 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少说多听。 柳氏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你阿郎回来了,在前头书房里。让人传话来,叫你过去说话。」 「是。」李宥应道。 「他……」柳氏顿了顿,「他这回带了个清客回来,说是要在洛阳城里寻个馆学,送你进去读书。」 李宥抬起头。 他读书一直是在这个别业里,偶尔由李义府指点几句,更多时候是自学。 入馆学读书,这是头一回提起。 「阿娘不愿?」他问。 柳氏冷笑一声:「我有什麽愿不愿的。他是你阿郎,他说了算。」 说着,那眼泪又滚了下来,「只可怜我儿,明明是宰相公子,却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那些学堂里的孩子,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哪里容得下你……」 李宥默然。 他知道柳氏在担心什麽。 外室子,这三个字就是原罪。 在那些世家子弟眼中,他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可这学馆,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读书科举,更是为了走出这间院子,去亲眼看看那个只在史书里读过的盛唐。 「阿娘。」李宥站起身,走到柳氏跟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儿子不怕。 儿子要读书,要科举,要挣一个功名回来。 当今圣上广开科举,不拘门第,儿子若能苦读应试,必能争得一线生机。 待儿子官场有所建树之时,阿娘便能堂堂正正走出这院子,让那些瞧不起您的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唤您一声『夫人』。」 柳氏愣住,望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猛地将李宥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边哭边骂道:「我儿如此懂事,可为何命苦,投了这样的人家……」 李宥任她抱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不知道,她真正的儿子或许已经不在了。 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另一个灵魂。 可她那滚烫的眼泪,那份毫无保留的爱,却是真实的。 李宥前世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感受过母爱。 他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麽滋味,不知道有人为你掉眼泪是什麽感觉。 可这半年来,柳氏让他全都尝了一遍。 她会在他读书到深夜时,悄悄端来一碗热汤,会在他偶尔咳嗽时,紧张得连夜请大夫。 她不知道这个身体里住着的人早已更换,她只是笨拙地丶固执地爱着他。 爱着这个「儿子」。 李宥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是借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一缕幽魂。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破绽。 可这一刻,被柳氏紧紧搂在怀里,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心里那堵墙,忽然塌了一角。 陪着母亲哭过后,李宥从正房出来,穿过回廊,往前面书房去。 这座别业是李义府三年前置下的,三进院落,修得精致阔气。 路上的仆婢见了他,都是垂首行礼,口称「二郎」,倒也恭敬。 可他心里清楚,这恭敬是冲着李义府的面子,不是冲着他李宥。 书房到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正要通报,李宥摆摆手,自己挑起帘子进去。 李义府坐在书案后头,正与一个中年文士说话。 那文士面白微须,穿着青衫,瞧着像是读书人。 「父亲。」李宥行礼。 「来了。」李义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是卢先生,范阳卢氏子,眼下在洛阳城中开馆授徒。往后你便跟着他读书。」 那卢先生站起身,朝李宥拱了拱手,笑道:「二郎好相貌,将来必是探花之资。」 李宥还了一礼,却不说话。 李义府又道:「你回去收拾收拾,后日便进城。卢先生的学馆在东都尚贤坊,离着皇城不远,往后你便住在那里。」 李宥一怔:「住过去?」 「怎麽?」李义府挑了挑眉,「你还想一辈子窝在这别业里?」 这话说得刺耳。 李宥垂下眼帘,应道:「是,儿子晓得了。」 李义府点点头,满意他的顺从,又嘱咐了几句「好好读书」丶「莫要堕了我的名声」之类的话,便挥手让他出去。 李宥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 暮春时节的洛阳,天蓝得像一块青瓷。 远处有燕子在飞,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论坛上和人激情对线的日子。 那时候他隔着屏幕和人争论,现在想来,真是好笑。 那些问题,他马上就要亲眼见证答案了。 李义府,许敬宗,长孙无忌,褚遂良,还有那位即将改变历史的武昭仪…… 马上他就能亲眼见证这些人了。 但是现在他需要站稳脚跟,需要往上爬,需要让自己和这具身体的母亲,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回到自己屋里,李宥让锦儿帮着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麽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再有就是一套文房四宝。 那是去年生辰时,柳氏咬牙托人从城里买来的,说是宣州的贡宣纸和易州的松烟墨,花了她整整二十贯私房钱。 李宥把那些书一本本翻出来,挑了几本要紧的装进书箱。 《论语》《孟子》《左传》《礼记》……科举要考的,全都带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唤道:「锦儿。」 锦儿正在收拾物件,闻言抬头疑惑地看向李宥:「二郎有何吩咐?」 「等会你去外院找个人打听打听,那个卢先生是什麽来路,在洛阳城中名声如何,馆中有多少学生,都是些什麽人家出身。」 锦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宥继续收拾,心里却在盘算。 他这位「阿郎」,待他算不上亲近,但也说不上苛待。 该给的月钱给了,该请的先生请了,逢年过节也会过来坐坐,看看他的功课。 可也就仅此而已。 李义府眼里,只有一个嫡子李裕,那是要承继家业的。 他李宥,不过是外室所出的庶子,将来若能科举出身,做个清贵官儿,给李家添些光彩,便算是尽了本分。 至于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李宥笑了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箱。 原身的身份在这个时代本是毫无希望的。 可既然上天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要做出一番真正的大事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则天大帝,那个被世家大族唾骂了一辈子的女人,将会用什麽样的手段,打破这士族垄断的社会。 而这就是李宥必须要努力抓住的改命之机。 第2章 东都求学 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宥便起了身。 柳氏亲自送他到二门,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落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只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在外头好生将息,缺什麽使人传话回来……读书莫要太苦,不要伤了身子……」 李宥眼眶微红。 穿越半载,从初来时的茫然无措,到如今渐渐融入这个时代。 眼前这个满眼牵挂的妇人,用她笨拙却滚烫的爱,一点一点把他那颗来自后世的心焐热了。 这份爱子之情,怎不让他动容。 想到这里,李宥拭去眼角的泪花,又跪下给柳氏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出了门。 别业外头,一辆青帷牛车早已候着。 驾车的是个老苍头,姓王,在别业里赶了十几年车,老实本分。 车厢里,锦儿已经铺好了茵褥,把行李都归置妥当。 李宥上了车,掀开车帘回望。 柳氏立在门楼下,晨风拂起她的裙裾,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忍住心中的酸楚,放下车帘,低声道:「走吧。」 牛车辚辚启动,沿着官道往东都方向而去。 从别业到洛阳城,约莫三十里地。 牛车走得慢,要大半日才能到。 李宥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得闲。 昨日锦儿打听来的消息,他细细梳理过一遍。 卢先生名熙,字明远,范阳卢氏疏宗。年约四旬,早年曾应进士举,不第,遂绝了科场之念,在洛阳尚贤坊开馆授徒。 他学问扎实,尤精《三礼》,在洛阳士林中颇有清名。 馆中学生有二十馀人,多是洛阳城中官宦子弟,也有几个寒门子弟,需得束修丰厚才收。 李宥暗暗记下这些,心里有了些底。 唐代科举不像明清只有进士,而是秀才丶明经丶俊士丶进士丶明法(法律)丶明字丶明算(数学)等多种科目,考试内容也五花八门,有时务策丶帖经丶杂文丶诗文等。 他虽自学多年,熟读五经,却也清楚,仅凭一己之力,难敌那些自幼受名师指点的官宦丶士族子弟。 加之唐代科举没有糊名,取士仍重门第。 若无名师指点丶人脉引荐,纵有满腹文章,亦难脱颖而出。 卢先生既是范阳卢氏疏宗,又精于《三礼》,跟着他读书,既能补自己自学的短板,还能借着他的人脉,多了解些科场规矩与朝堂动向。 牛车摇摇晃晃行了两个时辰,日头渐高。 锦儿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又倒了盏酪浆,服侍李宥用了些。 「二郎,前头就是洛阳城门了。」老苍头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一道巍峨的城墙横亘在前,城楼上「定鼎门」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便是大唐的东都了。 牛车缓缓驶入城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坊市之间,人流如织,胡商汉贾,摩肩接踵。 李宥心中感叹,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知何为盛唐气象。 牛车穿过几条街,折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巷口立着一座坊门,上题「尚贤坊」三字。 「二郎,到了。」老苍头停住车。 卢氏的学馆在尚贤坊深处,是一处三进院落。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崇文馆」三字,落款是「太子宾客许敬宗题」。 李宥下了车,让门童通报。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厮迎了出来,引他入内。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 道旁种着两排槐树,枝叶繁茂。 甬道尽头是二门,门内便是讲学的堂舍了。 堂舍里隐约传来诵书声,抑扬顿挫,甚是齐整。 小童将他引至东厢一间小厅前,躬身道:「郎君稍候,卢先生即刻便来。」 李宥点头,立在廊下等候。 他打量着这间小厅,陈设简朴,壁上挂着一幅孔子画像,像前设香案。 案上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方古砚。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文士从月洞门后转出,青衫纶巾,正是那日见过的卢先生。 李宥忙整衣冠,上前深施一礼:「学生李宥,拜见先生。」 卢熙含笑虚扶,道:「二郎不必多礼。那日匆匆一见,未及深谈,今既来此,便是一家。请入内奉茶。」 二人入了小厅,分宾主落座。小童奉上茶汤,卢熙端盏抿了一口,打量李宥片刻,开口道:「二郎平日都读些什麽书?」 李宥欠身道:「回先生,《孝经》《论语》已经读毕,《诗》《书》粗通,现下正读《左传》。」 「哦?」卢熙来了兴趣,「《左传》读到何处了?」 「读到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一章。」 卢熙点点头,沉吟道:「那一章讲赵盾之忠,灵公之昏,董狐之直。你且说说,董狐书『赵盾弑其君』,是耶非耶?」 这是《左传》中的着名公案。 李宥略一思索,答道:「董狐之言,乃据史笔直书,本无可非议。然赵盾身为正卿,出奔未越境,返又不讨贼,虽无弑君之心,却有纵恶之实。董狐书之,正所以责其未能尽忠。孔子赞董狐为『古之良史』,其意在此。」 卢熙捻须微笑,又问:「若使尔为赵盾,当何以处之?」 李宥道:「灵公欲杀赵盾,赵盾不得不奔。然既为臣子,君有难而不救,是失职。若学生处之,必先使人劝谏,谏而不听,再奔不迟。奔后闻君被杀,当速归请罪,并督责贼臣,如此方为两全。」 卢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能见及此,已是不易。」顿了顿,又问,「你既读《左传》,可知《春秋》大义何在?」 李宥道:「学生以为,《春秋》大义,在尊王攘夷,在君臣父子,在褒善贬恶。然时移世易,圣人制礼,本乎人情。今之世,已非春秋之世,若泥古而不化,则失其旨矣。」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但李宥可是深思熟虑的。 自古以来,在下者最重要的就是揣摩上意。 当今天子虽总自称仁德之君,可却是个大权独揽的性子。 自登基以来,亲近许敬宗丶李义府等庶族官员,疏远长孙无忌等关陇门阀。 今岁更是准备废王氏,立武氏为后,求变之心昭然若揭。 卢熙既是李义府介绍,加之其乃高门疏宗出身,不是嫡脉主枝,自然不是守旧之人。 李宥这番变革之论,就是冲着这些准备了的。 卢熙听完李宥的回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好一个『时移世易』。你这话,倒有些许敬则许少府的风范。」 许敬则便是许敬宗,此时官拜太子少詹事,也是李义府的同党。 卢熙提起他,想来便是对李宥很是满意。 李宥也不接话,只垂首恭敬道:「学生妄言,先生勿怪。」 卢熙摆摆手:「少年人自有见解,何怪之有?你且先去安置,明日辰时,正式开讲。」说着唤来小童,引李宥去后舍住下。 卢熙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此番收李宥为弟子,本只是看在李义府的面上。 弟子之中,亦有亲疏之别,上下之分。 若李宥是个纨絝子弟,不堪造就,他也乐得敷衍了事。 李宥这次的大胆发言,正是向其表明自己并非只想混日子的膏粱子弟之人,亦有向上之心。 而卢熙话里隐约的回护之意,便是对李宥志向的肯定。 有了这个肯定,李宥这学馆入学第一关便是过了。 第3章 以礼为剑 跟着小童走了盏茶时间,李宥便到了学馆后舍。 后舍是一排矮屋,分隔成若干小间,供远道而来的学生居住。 李宥被分到最东头的一间,屋子不大,一榻一几一柜,倒也乾净。 锦儿急忙铺床叠被,收拾物什,学馆内不许带仆人,锦儿收拾完了便要去学馆外找个客舍居住。 李宥推开窗,看向窗外。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外是个小院,种着几竿修竹,墙角还有一株石榴树,开着火红的花。 正看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 几个少年从窗前走过,穿着各色襴衫,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圆脸少年瞥见窗内的李宥,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对同伴低声道:「这便是我说的那位……」 声音虽低,李宥却听得真切。 他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致意。 那几个少年也还了礼,便匆匆走开了。 锦儿凑过来,咬牙说道:「二郎,方才那几人,瞧您的眼神可不大对。」 李宥淡然道:「初来乍到,难免被人打量。无妨。」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怕是早就在这些学生中间传开了。 李义府的外室子,这顶帽子,走到哪里都摘不掉。 不过,他并不在意。 外室子又如何? 他有两世阅历,有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见识。 只要给他机会,他总能一步步往上走。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朝李宥房子这来的。 一个小童在门外禀告:「李郎君,外头有人寻您,说是府上来的。」 李宥一怔,起身出了门。 来人是李义府府上的一个厮儿,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精干。 见李宥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叉手行了个礼:「给二郎请安。小的奉夫人之命,给二郎送些日常用物来。」 夫人?李义府的正妻崔氏? 李宥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了。」 那厮儿一招手,后头两个粗使仆妇抬着一口箱子过来。 厮儿打开箱盖,里头是几匹绢帛,几色点心,还有一套文房用具,看着倒也体面。 「夫人说了,二郎在外读书,到底不比家里。这些东西,都是夫人特意挑选的,让二郎安心用着。」 厮儿说着,话锋一转,「夫人还让小的带句话。二郎既入馆读书,便当谨守本分,莫要与人争强斗胜,更莫要堕了李家的名声。读书人嘛,安分守己最要紧。」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他:你只是个外室子,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别妄想和李家正经公子比肩。 锦儿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李宥已淡淡一笑,拱手道:「多谢夫人关怀。请回复夫人,小子一定谨记教诲,安分读书,不敢有违。」 厮儿见他如此顺从,倒有些意外,嘿嘿笑了两声,拱手告辞。 待人走远,锦儿忍不住道:「二郎,那崔氏分明是来羞辱您的!什麽叫『安分守己』?您也是郎君的亲骨肉,凭什麽……」 「锦儿。」李宥打断她,「慎言。」 锦儿咬住嘴唇,眼圈却红了。 李宥望着那口箱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崔氏此举,看似示好,实则是敲打他。 让他知道,即便他进了学馆,也永远在她的股掌之中,永远低人一等。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把箱子抬进去吧。」他淡淡道,「既是夫人赏的,咱们自然要领情。」 次日辰时,学馆正式开讲。 堂舍里设着二十几张几案,学生们按先来后到就坐。 李宥到得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不多时,学生们陆续进来,各自落座。 昨日那几个少年也在其中。 圆脸少年坐在李宥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审视。 卢熙缓步而入,众学生起身行礼。 卢熙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便开始讲《礼记·曲礼》。 李宥听得认真,不时在简册上记几笔。 卢熙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确实有真才实学。 正讲到「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时,忽听有人嗤笑一声,低声道:「某些人连门都不知怎麽入,还问什麽讳?」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几个学生窃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宥。 李宥恍若未闻,继续低头记笔记。 那说话的少年见他无动于衷,似乎有些无趣,便不再言语。 一堂课下来,卢熙布置了功课,便让学生们自修。 李宥正整理笔记,斜前方那圆脸少年忽然转过身来,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在下郑温,荥阳郑氏。敢问足下可是李舍人府上的?」 李宥还礼道:「正是。在下李宥。」 郑温眼睛一亮:「原来是李二郎!久仰久仰。」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个说话的,是崔家十二郎,名琰,清河崔氏的。他阿耶和你阿耶……」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宥了然。崔琰是崔夫人的族人,自然看他这个外室子不顺眼。 「多谢郑兄提点。」李宥诚恳道。 郑温摆摆手,笑道:「你我同窗,理应互相照应。二郎若有什麽不懂的,只管来问我。」他说着,又压低声音,「其实那崔琰,也不过是仗着族中势力。 他学问平平,偏又爱逞能,昨儿还跟人吹嘘,说他能背下《礼记》全篇。嘿,谁不知道他连《两都赋》都背不全?」 李宥闻言一笑,也不接话。 正说着,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郑十九,你又在背后编排人?」 郑温回头一看,正是崔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都是世家子弟打扮。 崔琰走到李宥几案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你就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那个?啧,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怎麽,你阿娘没教过你,见了正经人家的子弟,要低头行礼麽?」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李宥缓缓站起身,平视着崔琰,淡淡道:「崔十二郎,圣人云:『出门如见大宾。』 又云:『礼之用,和为贵。』你我同窗,本当以礼相待。 方才我未曾低头行礼,确是我疏忽。然则崔十二郎方才所言,可有失『与人为善』之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崔琰一噎,没想到这个外室子竟敢顶嘴。 「你!」崔琰涨红了脸,「你一个外宅儿,也配跟我谈什麽『与人为善』?我崔氏子弟,诗礼传家,岂是你这等……」 「崔十二郎。」李宥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你自称诗礼传家,那学生请教,《礼记·曲礼》有云: 『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方才崔十二郎既失口,又失色,这便是崔氏的『诗礼传家』麽?」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哗然。 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宥:「你丶你……」 他身后一个少年忙拉住他,低声道:「十二郎,莫与这等人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崔琰狠狠瞪了李宥一眼,咬牙道:「好,好!你给我等着!」说罢拂袖而去。 郑温凑过来,冲李宥赞道:「二郎,好样的!我早就看那崔琰不顺眼了,仗着是崔氏出身,整日耀武扬威。这里可是洛阳,不是他们清河。」 李宥微微一笑,心中却并无半分得意。 得罪崔琰,意味着得罪崔氏。 而崔氏是李义府正妻的娘家,这对他未来的路,绝非好事。 但他别无选择。 这学堂也不是悲田养济之地,你若一味退让,只会让人更加轻贱。 他一个外室子,唯有让人知道,你不好惹,才能挣得一线立足之地。 第4章 初露锋芒 不出所料,自那日后,崔琰果然处处针对李宥。 上课时故意刁难,下课后冷嘲热讽,还撺掇几个跟班四处说他闲话,明着孤立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宥并不在意,每日照常读书,功课比谁都认真。 卢熙布置的策论,他篇篇做得精到,有时见解独到,连卢熙都频频点头。 崔琰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 这日午后,卢熙讲完课,布置了一道策论题:「论周礼与唐制之异同。」 堂中一片哀嚎。 崔琰却眼睛一亮,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道:「先生,学生以为,此等题目,非饱学之士不能为。 学馆里有些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真到用时,怕是连周礼是啥都说不清吧?」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宥。 几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 李宥头也不抬,继续整理书卷。 崔琰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走到他几案前,居高临下地道:「李二郎,你不是自诩读书用功麽? 不如当众说说,这题该怎麽破?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郑温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却被李宥用眼神止住。 李宥缓缓抬起头,看着崔琰,嘴角微微上扬。 「崔十二郎想听?」 崔琰一噎,没想到他还真敢接话。 李宥站起身,不慌不忙地道:「周礼以井田养民,以分封治国;唐制以均田养民,以郡县治国。 井田废而均田兴,分封废而郡县立,此乃时移世易,法贵因时。 周礼之精义,不在井田分封之形,而在养民治国之本。泥古者,必失其本;知变者,方得其宗。」 他一口气说完,堂中一片寂静。 卢熙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崔琰张了张嘴,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李宥看着他,淡淡道:「崔十二郎,还要听麽?我还有两千字没说完。」 堂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崔琰脸色涨红,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郑温笑得直拍桌子:「二郎,你可太损了!你没看见崔琰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宥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会告诉郑温,这些观点,前世他在论坛上和人对线时早就说得烂熟了。 自那日后,学馆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跟着崔琰起哄的学生,渐渐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李宥。 有几个甚至主动凑过来,想跟他讨教学问。 李宥来者不拒,态度温和,却也不卑不亢。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宥的功课越来越出色。 卢熙对他的策论赞不绝口,有时甚至当众宣读,让学生们传阅学习。 崔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转眼到了五月节前夕。 这一日,卢熙又布置了一道特别的题目:让每个学生写一篇关于「科举取士」的策论,要求结合本朝实际,提出改革建议。 李宥拿到题目,心中暗暗好笑。 这个题目,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题。 前世他研究唐代科举制度时,看过无数篇相关的论文。 那些学者的观点,随便搬几条过来,就够这些唐朝学生喝一壶的。 他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从科举的起源讲起,分析隋唐两代的制度演变,指出当前科举的弊端。门第太重丶考官徇私丶取士不公。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惊人的观点: 「今之科举,最弊者莫过不糊名。考官知考生姓名,则门生故旧丶请托徇私,无所不用其极。 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与世家子弟争锋。」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学生以为,欲正科举,必行糊名之法。 试卷誊录,考官不知考生姓名,唯以文章定高下。 如此,则寒门可出贵子,世家不敢徇私,朝廷可得真才。」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糊名制,在历史上要等到宋朝才正式推行。 他在学馆就写出这等文章,简直就是开挂。 可这又如何? 穿越者不开挂,谁来开挂? 第二天,策论交上去后,李宥照常读书,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午后,一个小童匆匆跑来:「李郎君,卢先生请您去书房。」 李宥放下书,跟着小童往书房走。 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书房里,卢熙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宥那篇策论。 李宥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这文章,真是你写的?」 李宥点头:「是。」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糊名之法……你从何处得来此念?」 李宥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学生读史,见汉朝察举之弊,在于举主知人;隋朝科举之初,亦因考官知人而徇私。 学生想,若考官不知考生姓名,只凭文章定高下,徇私之弊,岂非可解?」 卢熙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低头看了看文章,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震撼。 「你可知道,这法子若真推行,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李宥点头:「学生知道。世家大族,靠门第取士,若行糊名,他们便没了优势。」 卢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既然知道,还敢写?」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先生让学生论科举之弊,学生便如实写来。 至于这法子能不能行,那是朝廷的事,不是学生该操心的。」 卢熙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赞叹,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一个如实写来。」他站起身,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着他,「李二郎,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 李宥垂下眼帘,谦逊道:「学生只是读书多想得多些,不敢当先生谬赞。」 卢熙摇了摇头,回到案前,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这文章,我不能给你评等第。」 李宥一怔。 卢熙看着他,目光郑重:「非是文章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一旦传出去,会有大麻烦。」 他顿了顿,把文章折好,收入袖中。 「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将来科举入仕,有机会面圣之时,或许能用上。」 李宥心中一动,躬身道:「多谢先生。」 「你在我这入学已有数月,一直焚膏继晷,尚未还过家。」 卢熙看着李宥,语气温和,「后日便是五月节,馆中照例休沐三日。 你收拾收拾,回去看看你阿娘。她一个人在那别业里,想必也是记挂你的。」 李宥心中一暖,躬身道:「多谢先生记挂。学生正想着这几日回去一趟。」 退出堂舍,他往后舍走去。 路上遇见郑温,他正抱着一卷书从廊下过来,见他便笑道:「二郎,先生唤你何事?可是点你为本次策论头名?」 李宥道:「自然不是,先生只是召我过去问问课业。加之五月节休沐,先生让我回家看看。」 郑温眼睛一亮:「回家?那正好!我阿耶也要派人来接我回荥阳,咱们一道出城,我送你一程。」 李宥一怔:「郑兄要回荥阳?」 郑温笑道:「可不是?五月节嘛,总要回去祭祖的。咱们郑氏聚族而居,不比你们……」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麽,讪讪住了口。 李宥却不以为意,笑道:「那就多谢郑兄了。」 郑温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明日一早,咱们在坊门口碰头。」 第5章 护母之拳 次日清晨,李宥起了个大早。 锦儿已经在学馆外候着了。她这些日子就住在学馆附近的一间小客舍里,每日来给李宥送饭食衣物。 听说要回家,欢喜得什麽似的,一早就把行李收拾妥当。 李宥背着书箱,锦儿背着行李,两人刚出了尚贤坊。 就见坊门口,两辆青帷牛车正并排停着,郑温站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两个健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二郎来了!」郑温见他,顿时来了精神,「可算等到你了。走走走,上我的车。」 李宥笑道:「郑兄起得倒早。」 郑温摆摆手:「别提了,我阿耶派来的那个管家,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说什麽『路上要赶早,莫要耽误了吉时』。嘿,五月节而已,哪来那麽多讲究。」 李宥也不推辞,说笑着上了车。 郑温的牛车宽敞,铺着厚厚的茵褥,几案上还摆着点心果品。 李宥道了声谢,在窗边坐下。 车夫扬鞭,牛车辚辚启动。 郑温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宥说话。 「二郎,这次回去几日?」 李宥道:「三日便回。先生只给了三日休沐。」 郑温点点头:「我也是三日。不过我那边路远,一来一回就得两日,真正在家待不了几个时辰。祭完祖就得往回赶。」 李宥笑了笑,没有接话。 郑温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二郎,回去的路上……你小心些。 崔琰那小子这几日老实得反常,我总觉得不对劲。」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郑兄提醒。」 郑温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沉得住气。换了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 李宥笑了笑,没有说话。 牛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外一处岔路口。 郑温的车得往东,往荥阳方向去;李宥得往西,往别业方向去。 两人在路口作别,郑温还特意留下一个健仆,说是多送李宥一程。 李宥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官道上,牛车缓缓前行。 李宥倚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心中盘算着回家后要跟阿娘说些什麽。 这一个月在学馆里发生的事,好的坏的,该怎麽说? 说崔琰处处针对他?阿娘听了怕是要担心得睡不着觉。 说自己写的策论被先生夸赞?阿娘听了肯定会高兴,但也会追问更多,自己未必编得圆。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后头尘土飞扬,几骑快马正朝这边奔来。 马上坐着几个少年,皆是锦袍玉带,看着像是世家子弟。 锦儿回头一看,对李宥说道:「二郎,情况不对,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李宥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 那几骑很快追了上来,当先一人勒住缰绳,正好拦住牛车的去路。 李宥定睛一看,正是崔琰。 「哟,这不是李二郎麽?」 崔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怎麽,这是要回你那外宅去?」 他身后几个少年跟着哄笑起来。 李宥按下心头的不快,起身下车,朝崔琰拱了拱手: 「崔十二郎,学生正要回家省亲。不知崔十二郎拦住在下,有何见教?」 崔琰翻身下马,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冷笑道: 「有何见教?李二郎,你在学馆里不是很能说麽?什麽『不失足丶不失色丶不失口』,一套一套的。 今儿个怎麽这麽客气了?」 李宥垂首道:「崔十二郎说笑了。学生一向以礼待人,不敢造次。」 「以礼待人?」崔琰忽然提高了声调, 「你一个外宅儿,也配谈什麽礼?你阿娘不过是个贱妇,不知廉耻地跟了李相公,生了你这麽个野种。 你倒好,还装模作样地读起书来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子弟?」 这话如同一柄利刃,直直刺进李宥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崔琰那张得意的脸,拳头渐渐攥紧。 穿越半年,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不过是史书的符号。 他的学习丶生活都不过是在玩一场模拟游戏。 为此,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冷眼旁观。 可当崔琰真的骂到他阿娘时,他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怒火。 他想起半年来阿娘对他的无穷关爱。 想起她一个人在别业里熬过的日日夜夜,想起她送自己出门时那强忍泪水的模样。 那些隐忍丶那些期盼丶那些小心翼翼的疼爱,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李宥强压着怒气,沉声道:「崔十二郎,你辱我可以,莫要辱我阿娘。」 崔琰闻言,笑得更加张狂:「辱你阿娘?哈哈哈,你阿娘做得出那种事,还怕人辱? 不知当年用了什麽手段勾引李相公,才有了你这个野种。 这样的妇人,也配称一声『娘子』?也配让人不辱?」 李宥的脑中轰然一响。 他的阿娘,一个被正室欺压的可怜女人,一个只想爱自己儿子的可怜母亲。 被李义府看上从来都不是她的错,可她却在用自己的一生承担这个错。 「你说什麽?」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崔琰却浑然不觉,兀自笑道:「我说,你阿娘是个不知廉耻的……」 话未说完,李宥已经动了。 他一步上前,右拳狠狠砸在崔琰脸上。 崔琰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鼻血喷溅而出。 「你敢打我?!」崔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吼道。 李宥没有答话。 他欺身上前,又是一拳砸下。 崔琰被他压在身下,挣扎不得,只能抱头惨叫。 「十二郎!」后头那几个少年慌忙下马,冲上来就要拉李宥。 锦儿连忙也冲了过来,想要护住李宥,却被两个少年死死拦住。 李宥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拉开,犹自喘着粗气。 他盯着地上的崔琰,一字一句道:「你再辱我阿娘一句试试。」 崔琰被人扶起来,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他捂着鼻子,眼中满是怨毒:「好,好!李宥,你敢打我!来人,把他给我绑了,送去见官!」 那几个少年闻言,立刻上前扭住李宥的胳膊。 李宥挣了挣,却挣不开。 「你们做什麽?!」锦儿急道,「这是李舍人家的二郎!」 「李舍人?」崔琰冷笑,「李舍人家的正经公子在长安,这个不过是外宅的野种。 打了我崔琰,还想善了?绑走!」 李宥被人反剪着双手,却始终昂着头。 他看着崔琰,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崔琰,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崔琰被他看得心头一寒,旋即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巴掌:「记?你先想想怎麽从洛阳县的大牢里出来吧!」 李宥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没有躲,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看着崔琰,目光平静得可怕。 几个少年押着李宥,往洛阳城方向而去。 锦儿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一溜烟跑回城去报信。 李宥被人推搡着走在官道上,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孤儿出身,别人总笑话他是个野孩子。 那时候他忍了,因为他知道,不忍就会换来更多的欺辱。 可这一回,他不想忍了。 此世的阿娘只是一个爱着自己儿子的可怜女人。 她无名无分地跟着李义府,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来不曾抱怨过半句。 她唯一的愿意,就是他这个儿子能平安长大。 李宥不是顽石,这半年来,他早已被这位热爱融化。 为此,他不能让任何人辱她。 哪怕因此得罪崔氏,哪怕因此前程尽毁,他也认了。 「走快些!」身后一个少年推了他一把。 李宥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他放下其他心思,专心盘算着,到了洛阳县,该如何应对。 第6章 洛阳县衙 官道上,几个少年押着李宥,往洛阳城方向而去。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 李宥被推搡着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的襴衫在厮打中被扯破了几处。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可他一声不吭,强忍着疼痛,只低着头赶路,脑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去洛阳县见官,会是什麽下场? 前世的他是唐史爱好者,唐代律法他也算比较精通。 《唐律疏议》中载:「诸斗殴人者,笞四十;伤者,杖六十。」崔琰鼻血横流,已然构成唐律所定义的「伤」。 按律,他得杖六十。 但他年方十四,属唐律中的「年十五以下」未成年范畴(唐律以十五岁为成年界,十四岁属「未成丁」范畴),按律可稍作减刑,想来只要罚铜便能了事。 可这只是律法层面的麻烦, 真正的危机,却在律法之外。 崔氏乃五姓七望之首,根深叶茂,势焰熏天。 崔琰的阿耶虽非崔氏族长,却在河南道为官,与洛阳县令定然素有往来,交情不浅。 而他李宥,不过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孽子,名不正言不顺。 李义府断然不会为了他,去得罪自家夫人的亲族。那是他赖以稳固权势的根基。 洛阳县令若偏袒崔氏,给他安个「当街行凶丶辱没士族」的罪名,打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万一藉机将他关进大牢,磋磨折辱。 那他这一辈子的仕途,恐怕就彻底断送了。 「走快些!磨蹭什麽!」身后一个少年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可那又如何,他毕竟是李义府的儿子? 李宥嘴角微微勾起。 他两世为人,读过的书比崔琰这些纨絝子弟多了不知多少。 唐律他背得滚瓜烂熟,公堂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就算县令偏袒,他也有办法把水搅浑。 他有理,有人证,有律法傍身。 崔琰以为吃定了他。 可崔琰不知道,他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怯懦庶子。 锦儿这会子定然已经去找卢熙先生报信了。 卢先生虽是一介布衣,却是范阳卢氏疏宗,在士林中颇有清名。 他出面,未必能扭转乾坤,但至少能让县令不敢太过分。 郑温留下的那个健仆,早就消失不见,想必也去找郑温报信了。 有郑温作证,就不会任由崔琰这帮人颠倒黑白。 到了公堂之上,只需据理力争,见招拆招便是。 他倒要看看,崔琰那个草包,能玩出什麽花样来。 …… 洛阳城东南隅,便是洛阳县治所。 县衙坐北朝南,门前立着一对石狮,昂首挺胸,威武森严,透着官府的肃杀之气。 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在门廊之下,神色威严,目不斜视。 一见几个少年押了人过来,其中一个衙役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县衙重地,不得喧哗!若有冤屈,可上前击鼓鸣冤,不得在此聚集!」 崔琰的鼻子这时血还未止住。 他用衣袖捂了一下,指了指李宥,对衙役高声道:「我乃清河崔氏嫡枝,家父乃当朝朝议郎丶河南道巡官崔明远! 此子目无王法,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我大打出手,不仅将我殴伤,还口出狂言,辱我崔氏宗族!今日若不能将他绳之以法,我崔家定不罢休!」 衙役一听「清河崔氏」四字,当即被吓住了三分。 不敢怠慢,立刻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入,来到一处偏院。这是县衙的候审之处。 偏院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 树荫下站着几个等候审案的百姓,见他们进来,都纷纷侧目,好奇地张望。 「在此等候,不可喧哗。」 衙役让他们在廊下站定,又叮嘱了一句,才转身进去通报。 李宥倚着廊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偏院乃是候审之地,不时有吏员捧着文牒案卷,步履匆匆地从院中走过。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击鼓声,混着衙役的喝止声,衬得县衙愈发肃穆。 他心中清楚,唐代县衙处理案件,寻常讼案多由通判官审理; 若有重大冤情,亦可击鼓鸣冤。一旦击鼓,按制便需县令亲审。 可若是无事击鼓丶惊扰县令,击鼓之人需先吃一顿杀威棒,以儆效尤。 他正思忖间,忽见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从月洞门后转出,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文簿的书吏。 那官员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想来便是此处的通判官了。 崔琰一看到来人,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迎了上去,低身行礼说道: 「张世叔!小侄崔琰,家父崔明远,与世叔乃是故交。 前些日子家父还提起世叔,说您在洛阳县为官清正,深得民心。」 那通判官闻言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崔琰几眼,脸上旋即露出几分笑意:「原来是崔家十二郎! 令尊近日身体可好,去岁在河南府衙会上我还见过你。你这脸是……怎生弄成这般模样?」 崔琰恨恨地一指廊下的李宥,压低声音道:「世叔容禀,便是那个孽障! 他不过是个外室子,生母柳氏乃卑贱之人,竟敢当街殴打小侄,还口出狂言辱我崔氏宗族。 小侄咽不下这口气,还请世叔做主!」 通判官顺着崔琰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李宥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皱:「他是何人?」 「正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那个孽子!」 崔琰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世叔有所不知,此子仗着李义府的势,在卢熙的学馆里便目中无人,多次与小侄作对。今日更是变本加厉,当众行凶。」 官员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红印和破损的襴衫上稍作停留,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就是李宥?」 李宥敛衽拱手,恭敬道:「正是学生。」 那官员淡淡道:「崔琰告你殴伤于他,你二人皆出身士族,此事需得县令亲审。 只是县令今日有贵客到访,无暇审理此案,你且先押在羁候所,待明日再行问讯。」 李宥心中一沉。 这货想偏袒崔琰,一个少年人的殴斗小案,要啥县令亲审,还要押入羁候所。 羁候所。 那是过夜的地方麽。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崔琰若暗中使些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李宥心中焦急,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官员,说道。 「这位官人,学生斗胆问一句,羁候所中,可容人探视?」 那官员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 李宥继续道:「学生初来乍到,身边总要有个人照应。 若有亲友探视,也好让学生不至于在羁候所中,出什麽意外。」 他说「意外」二字时,语气平静,目光却直直地看着那官员。 那官员脸色微微僵了僵。 崔琰在一旁冷笑道:「进了羁候所,还想有人探视?你以为你是谁?」 李宥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官员,等着他开口。 那官员沉默片刻,终于道:「按规矩,羁候所不许探视。」 李宥正欲继续辩解,忽听前衙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人高声呼喊,声音急切。 张通判眉头一蹙,对身边的属吏吩咐道:「去看看,前衙何事喧哗,也不怕惊扰了县尊和贵客。」 第7章 滕王幕僚 此时,前衙大堂之上,洛阳县令张敬安正襟危坐于公案之后,神色严肃,心中却暗自忐忑。 他身前客座上的这位客人,来头着实不小。乃是洪州都督府长史阎伯舆。 阎伯舆出身天水阎氏,乃隋朝名将阎毗之后,其族中世代多出丹青妙手,声名远播。 他本人虽非朝中显宦,却是洪州都督滕王李元婴的得力幕僚。 滕王乃高祖皇帝之子丶当今圣上的叔父,阎伯舆是其手下第一干将,万万不可轻慢。 张敬安心中暗忖:滕王年初因在洪州大起楼阁丶侵渔百姓,被御史台弹劾,虽未削爵,却已颇失圣心。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番阎伯舆来洛阳,名义上是为滕王采办丹青颜料,实则只怕是来替滕王打探朝中风向,看看是否有转圜馀地。 更让张敬安警惕的是,他听闻圣上将于六月临幸东都避暑。 届时洛阳必成天下瞩目之地,滕王虽被弹劾,终究是皇叔,若想藉机活动,谋求起复,也是情理之中。 阎伯舆此来,只怕背后并不简单。 张敬安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殷勤招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深知,这等皇亲幕僚,看似权小职低,却最是小心眼不过。 今日若伺候得不周,他日滕王若有腾飞之日,自己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张县令客气了。」阎伯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含笑道,「阎某此番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只是滕王殿下特意吩咐,要寻几样上好的石青丶石绿。 遍寻各地,唯有洛阳的最为地道,故而不得不来叨扰县令。 听闻府衙之中藏有几方古砚,皆是珍品,不知可否让下官一观,也开开眼界?」 张敬安忙起身拱手,陪笑道:「阎长史太客气了。 几方旧砚而已,何足挂齿。 下官久闻天水阎氏一门丹青绝艺,阎长史肯赏光一观,那是那些砚台的福分。 待会儿便让人取来,请阎长史细细过目,若有看得上的,尽管直言,下官定当奉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阎氏的家学,又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阎伯舆听了,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张敬安正要再开口闲谈,忽听堂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声和一个女子急切的呼喊声。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县令!求开恩!」 「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撒野!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我丶我要告状!我家二郎被歹人绑了,还要送官治罪,求上官明鉴!」 张敬安眉头紧锁,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耐。 他今日正陪贵客,最不愿见的就是这等节外生枝之事。 万一惊扰了阎伯舆,惹得他不快,传回滕王耳中,自己岂不是落得个为官不力的评价? 他正要命人将那闹事的女子轰出去,却见阎伯舆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露出一丝兴味。 「张县令,」阎伯舆抬手止住他,含笑道,「外头那喊冤的,听着像是个少女。 这般急切万分,想来是真有天大的冤情。 阎某不过是来讨几方砚台,无关紧要,不妨先审理这桩民案,不必因阎某耽误了县衙公务。 阎某也正好见识见识张县令审案的英明。」 张敬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阎伯舆这是兴致来了,想过过审案的瘾,顺便考较下自己这个洛阳县令的斤两。 他不敢违逆,当即点头,唤来衙役,吩咐道:「去,把外头那喊冤的女子带进来,不得有误。」 片刻后,一个满头大汗丶衣衫凌乱的少女被衙役带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锦儿。 锦儿一路狂奔而来,发髻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 她也顾不上擦拭,一双眼睛红肿,满是焦急与慌乱。 一进大堂,她目光一扫,便落在公案后的张敬安身上。 确认眼前之人身份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哽咽:「明府在上,奴婢有冤要伸!求明府为奴婢做主!」 张敬安沉声道:「你是何人?所告何事?细细道来,不得隐瞒,亦不得诬告,若有诬告,按律反坐。」 锦儿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说道:「奴婢是李家二郎李宥的婢女。 我家二郎乃中书舍人李义府李相公之子,今日出城返家,路上被一群歹人拦住,不仅对二郎当街辱骂,还动手殴打。 二郎忍无可忍,才与他们动起手来,可对方人多势众,二郎寡不敌众,反被他们绑了,还要送官治罪! 求府君明察秋毫,还二郎一个清白!」 张敬安听罢,不由得一阵头疼,心中已然明白八九分。 哪有什麽歹人,定然是几个世家子弟在路上争执殴斗。 不过是各执一词,都想借官府的手打压对方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阎伯舆。 阎伯舆面色如常,依旧端着茶盏慢慢饮着,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可那双微动的耳朵,却分明在仔细听着锦儿的供述。 张敬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你家二郎如今在何处?」 锦儿忙道:「就在府衙前头的偏院!那些歹人已经把二郎押到府衙了!」 张敬安点点头,对左右衙役吩咐道:「去,到前衙偏院问问具体情形,把涉案之人都带到前衙大堂来,本官要亲自审理。」 …… 视线一转,到了李宥这边。 奉命前往前衙询问的属吏,很快便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匆匆返回,凑到通判官耳边,低声将前衙的情况说了一遍。 通判官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又转头看了李宥一眼,目光复杂,有惊讶,也有几分玩味。 「你倒有个忠心耿耿的婢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随即抬手道,「走吧,随我上堂去,县令要亲审此案了。」 李宥心中一松,崔氏势大,这通判官又在一旁虎视眈眈。 要是被收监到羁押所,会徒增不少麻烦。 如今能得县令亲审,就有了当堂辩驳的机会。 只要有了这个机会,崔琰这个草包便不足为惧。 第8章 锦儿护主 李宥被衙役带到公堂正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轻轻整了整身上被扯乱的襴衫,昂首抬步,从容走入堂中。 目光一扫,先望向公案后端坐的洛阳县令张敬安,又落在侧首客座那位青袍老者身上。 那老者约莫五十馀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有神。 他坐姿闲适,身处公堂却气度从容,应该就是刚才通判官说的县令贵客。 此时,阎伯舆也在打量他。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衣衫破损,脸上带伤,却无半分瑟缩畏惧之态。 进得公堂,先整衣容,再环视四周,目光沉静,竟隐隐有几分儒家饱学子弟的气度。 阎伯舆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着茶盏慢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宥正要上前行礼,却忽然瞥见堂下角落里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锦儿! 她跪在青砖地上,发髻散乱,衣衫凌乱,脸上沾满尘土和泪痕。 一见到李宥进来,她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二……」她下意识要喊出声,却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拼命朝他点头,泪珠一颗颗滚落。 李宥心中狠狠一揪。 他看见锦儿额头上有一片淤青,膝盖处的裙摆也磨破了,渗出隐隐血迹。 这丫头,定是一路狂奔而来,才能赶在他之前到达县衙。 他想起方才在偏院听到的前衙喧哗声,那击鼓声,那呼喊声。原来是她。 这傻丫头,竟敢独自闯进县衙,击鼓鸣冤。 李宥望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 他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那是告诉她:莫怕,我来了。 锦儿看见他的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跪直了身子,那倔强的模样,和李宥一模一样。 阎伯舆端着茶盏,目光从李宥和锦儿身上扫过,微微点头。 倒是两个性情中人。 李宥正欲上前安慰下锦儿,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通判官领着崔琰及那几个少年鱼贯而入,径自走到堂前。 崔琰一进大堂,便立即上前对着县令做了一揖,声音凄切: 「明府在上!学生崔琰,状告李宥当街行凶,殴伤学生,求明府为学生做主!」 通判官上前躬身向张敬安禀道: 「县尊,下官已查明,崔琰与李宥在城外官道上发生争执,李宥动手伤人,崔琰鼻血横流,伤情属实。 此事双方各执一词,下官不敢擅专,特将人犯带到,请县尊亲审。」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有意无意地将「争执」二字轻轻带过,把「动手伤人」放在前头,分明是在偏袒崔琰。 张敬安听在耳中,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了通判官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 通判官与崔氏有旧,他能不知道麽? 如今在堂上这般措辞,包庇之心昭然若揭。 张敬安心中暗恼:「纵要偏袒崔家,也莫做得如此露骨!现在外人在堂,这边行事,别人如何看我?」 他压下心头不快,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对堂下说道: 「既是双方争执,便当问清因由。你二人所发何事,细细说来,不得隐瞒。」 崔琰闻言,忙抢着道:「明府容禀!学生今日出城访友,不想在官道上遇见此子。 他见学生穿着华贵,便心生嫉妒,出言不逊。 学生不过回了几句,他便恼羞成怒,冲上来对学生拳打脚踢! 学生与他素不相识,他却如此凶残,实乃无法无天!」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仍在渗血的鼻子,又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的淤青,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你胡说!」 锦儿跪在角落里,听着崔琰颠倒黑白,越听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虽不懂律法,却听得明白,崔琰分明是在诬陷二郎! 「你明明和二郎同在卢先生门下读书,日日见面,如何能是素不相识? 分明是你带人在官道上拦住二郎,辱骂二郎的阿娘,二郎才动手的!你丶你血口喷人!」 她抬起头,用带着愤怒的哭腔向崔琰喊道。 「放肆!」张敬安一拍惊堂木,脸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婢女喧哗咆哮?来人,将她拖下去,掌嘴二十!」 两个衙役闻声上前,就要去拖锦儿。 锦儿脸色煞白,却仍死死盯着崔琰,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且慢!」 李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转向张敬安,深深叩首,语气恳切却不卑不亢: 「明府容禀。此女是学生的婢女,自幼在学生身边长大,不懂朝廷礼仪,冲撞了公堂,确是她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张敬安:「但学生斗胆,想问明府一句。公堂之上,自白辩护者,可有罪?」 张敬安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她击鼓鸣冤在先,是依律申冤。堂上供述在后,是为学生辩白。她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诬告。 若只因她情绪激动丶声音高了些,便要掌嘴二十,那日后还有谁敢击鼓? 还有谁敢替亲人辩白?」 他叩首,声音沉稳:「学生愿替她领罚,但求明府三思。这二十掌,打的是她的不敬,还是打了公堂的公正?」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张敬安捻须沉吟,目光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复杂。 这少年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带刺。他不哭诉,不叫喊。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却把公堂的规矩和公正放在了一起。 若执意掌嘴,便是告诉所有人,公堂之上,规矩大于公正。 若不掌嘴,便是承认这婢女虽有不敬,但情有可原。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阎伯舆。 那位阎长史依旧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可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敬安心中暗叹一声。 要是平日,他一定要杀杀这个少年的威风。 可今日外人在堂,他也不好展示他县令的官威。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沉声道:「你这小儿倒是能言善辩。」 李宥垂首道:「学生不敢辩,只是实话实说。」 张敬安摆了摆手,对那两个衙役道:「罢了,退下吧。」 衙役松开锦儿,退到一旁。 张敬安看着她,淡淡开口:「念在你初犯,又是护主心切,本官便不追究了。 但公堂之上,不得再有无礼之举。若有下次,两罪并罚!」 锦儿连连磕头,哽咽道:「多谢明府开恩……多谢……」 李宥也叩首道:「多谢明府宽宥。」 崔琰立在一旁,脸色阴沉,狠狠瞪了锦儿一眼,又隐晦地看了一眼张敬安,眼中满是怨毒。 第9章 公堂对峙 解决完锦儿的事,张敬安轻咳一声,沉声道:「李宥,你上前回话?」 李宥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堂中,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下,叩首道:「学生李宥,拜见明府。」 张敬安道:「崔琰告你当街行凶,殴伤于他,你可有自辩?」 李宥抬首回答:「崔琰所言,句句颠倒黑白。 他今日拦我去路,当众辱骂学生生母,言辞不堪入耳,学生忍无可忍,这才动手。 明府若不信,可传卢熙先生及学馆同窗对质,便知崔琰平日为人。」 崔琰脸色一变,急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曾辱你母亲?」 李宥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盯着崔琰:「崔十二郎,你敢对着明府,把今日在官道上说的话,再复述一遍麽?」 崔琰被他看得心头发寒,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敬安看在眼里,心中已明了八九分。 他瞥了一眼通判官,见那厮面色讪讪,垂首不敢与他对视,心中更是恼火。这厮当本官是傻子不成? 他冷哼一声,对通判官道:「你且退下,此案本官自理,无需你协办。」 通判官脸色一僵,只得躬身退到一旁。 张敬安又看向崔琰,目光锐利如锋:「崔琰,本官问你,你方才说与李宥素不相识,他的婢女却称与你同窗数月。你二人,谁在说谎?」 崔琰额头沁出冷汗,支吾道:「这……学生一时口误……」 「口误?」张敬安冷笑,「公堂之上,一字一句皆关是非曲直,岂容你随口口误?李宥,你是否与崔琰动手殴斗。」 李宥抬起头,不卑不亢道:「回明府,学生与崔十二郎动手,确有其事。但事出有因,绝非学生有意寻衅。」 「哦?」张敬安道,「有何因由,细细道来。」 李宥道:「崔十二郎当众辱骂学生生母,言辞不堪入耳,学生忍无可忍,这才动手。」 话音刚落,崔琰便从一旁跳了起来,指着李宥厉声骂道: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辱你母亲,分明是你先动手打我,如今反倒倒打一耙!」 崔琰脸上糊着乾涸的血迹,鼻子塞着布团,气急之下张牙舞爪,活像一只鼓噪的蛤蟆,模样着实可笑。 张敬安眉头一蹙,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咆哮!」 崔琰这才悻悻住口,却仍狠狠瞪着李宥,眼中满是怨毒。 张敬安看向李宥,道:「你说崔琰辱你生母,可有凭证?」 李宥道:「当时在场者,有崔琰的随从数人,有学生婢女锦儿,还有学生同窗郑温留下的健仆一人。 明府可传唤他们对质,便知真相。」 张敬安看向那几个押送李宥的少年,几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开口。 崔琰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少年只得硬着头皮道:「回明府,小人……小人没听见崔十二郎辱他母亲……」 李宥闻言,缓缓转头看向那少年,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这位兄台,我且问你,崔十二郎当时究竟说了什麽,你可记得?」 那少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支支吾吾道:「他丶他只说骂了你几句『外宅儿』『野种』之类的话,没听见其他的……」 李宥微微点头,朗声道:「是了。他骂我『外宅儿』,骂我『野种』,这不正是辱我母亲麽? 若无母亲,何来儿子?既称『野种』,便是辱我母亲名节,此理难道还需多言?」 那少年一噎,顿时无言以对。 崔琰急得上前一步,嘶声道:「明府,这分明是他狡辩!我骂的是他,又不是他母亲!」 李宥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彻骨的冷意。 他转向崔琰,一字一句道:「崔十二郎,你自称清河崔氏,世代诗礼传家,可知《孝经》有云?」 崔琰一愣,慌乱道:「什丶什麽?」 李宥朗声道:「《孝经?开宗明义》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又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崔琰,声音陡然拔高:「你骂我『野种』,便是骂我父母所生非人; 你骂我『外宅儿』,便是骂我阿郎行止不端丶家风不正! 我身为人子,我受辱,便是父母受辱,此乃人伦之理,天下共识!」 李宥未曾停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更何况,家父乃当朝中书侍郎丶同中书门下三品,爵封广平县男,位列宰辅,天子近臣。 崔琰当街辱骂宰相之子,更以『野种』『外宅儿』这等不堪之词,诋毁宰相清誉,这已非私怨,而是辱及朝廷命官,藐视朝廷体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敬安瞳孔微缩,拿着惊堂木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愈发凝重。 阎伯舆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也骤然落在李宥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兴味。 李宥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道:「县令明鉴,《唐律疏议?斗讼律》有云:『诸詈祖父母父母者,绞。』 虽崔琰所詈非学生祖父母丶父母本人,然詈人子孙,即是辱人父母,此乃律法精义,亦合人情常理。 更何况家父位列宰辅,崔琰当街辱骂其子弟,言辞污秽,若传扬四方,必损朝廷体面,按律当加重论处!」 崔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 他乃家中幼子,自小被父母宠坏,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 被李宥引经据律一驳斥,竟成了自己犯了辱及朝廷命官的大罪,吓得肝胆俱裂,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宥又转向张敬安,重重叩首道:「明府请鉴,学生今日动手,非为私忿,实为护父护母。 若坐视父母受辱而无动于衷,便是不孝;不孝之人,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堂中再次陷入寂静。 张敬安捻须沉吟,神色间满是思索。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沉寂。 「张县令,老夫可否问这位小郎君几句话?」 张敬安转头一看,开口的正是阎伯舆,忙起身拱手道:「阎长史请便。」 阎伯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宥身上,既有几分审视,亦有几分难掩的兴奋。 他虽出身儒家,自幼却偏爱刑名之学。 然本朝风气,儒道为尊,刑名之术多被视为「末流」,甚至被士大夫斥为「刻薄寡恩」,难登大雅之堂。 世家子弟皆以研习《诗》《书》《礼》《乐》为荣,潜心刑名者,往往被视为异数,遭人非议。 今天这小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陷公堂却临危不乱,引《唐律》丶据人伦,字字切中要害,那份对刑名之学的通透与娴熟,竟比许多成年官员还要精深。 这般奇才,不囿于儒道桎梏,敢潜心研习这「末流之术」,竟让他起了几分相斗之意。 第10章 母辱必争 阎伯舆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李宥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里的审视与兴味交织。 李宥抬首,从容与他对视,全无半分少年人的怯懦。 阎伯舆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开口道:「小郎君,你方才引《孝经》明人伦,据《唐律》辩是非,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倒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李宥微微一怔,拱手问道:「先生所言,乃是何人?」 阎伯舆却未直接作答,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 「你方才说,《唐律疏议?斗讼律》有『诸詈祖父母父母者,绞』之条,又言詈人子孙即是辱人父母。 老夫倒要问你。若依此理,崔琰骂你『野种』,你便可告他詈你父母; 那你动手殴他,他是否也可反告你辱及其父母?这两桩罪,孰轻孰重,又当如何并论?」 此问刁钻至极,既用李宥之论点反诘于他,又直指律法中「两罪俱发」的关键,分明是在进行考校。 李宥心中一动,已知这人是要试探自己对律法的通透程度。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回先生,依《唐律疏议?名例律》『诸二罪以上俱发,以先者论』之条。 若崔琰辱骂学生父母之罪属实,其罪先于学生殴伤之罪,则当以彼罪为主,学生之罪可减等论处; 若辱骂之罪不成立,学生便当以殴伤之罪论罚,绝无推诿。」 阎伯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又紧追一步,语气更添锐利:「那你又如何证明,他辱骂之罪,确系成立在先?」 李宥不慌不忙,朗声道:「人证俱在,何愁无证? 当时在场者有数人,皆可作证,且他辱骂之词,已有其随从当堂复述。 明府只需传唤证人,逐一讯问,是非曲直,自会水落石出。」 阎伯舆微微点头,却未停歇,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你方才力辩,动手是为护母。 老夫再问你。《唐律疏议》全文,可有『护母』二字?」 这一问更为刁钻,直戳李宥方才立论的根基,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李宥心中一凛,深知此人精通律法,半点容不得含糊。 他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缓缓道:「回先生,律法条文之中,虽无『护母』二字,却有『为人子者』当尽之责丶当守之理。」 「哦?」阎伯舆挑了挑眉,眼中兴味更浓,「愿闻其详。」 李宥朗声道:「《唐律疏议?斗讼律》载:『诸殴詈祖父母父母者,绞。』 律法之所以重惩殴詈尊亲之罪,核心便是本朝以孝治天下之意。 若父母受辱,为人子者却能漠然坐视丶无动于衷,那律法之中,惩治不孝之条,岂不成了形同虚设的空文?」 阎伯舆微微颔首,神色却依旧未变,不置可否,又抛出一问,字字诛心: 「那老夫再问你,崔琰辱你母亲,是在你动手之前;你挥拳之时,他已然止骂。 辱骂已停,你这一拳,究竟是护母,还是泄愤?」 此问精准点出李宥辩词的漏洞。辱骂既止,「护母」之说,便站不住脚。 李宥心中凛然。 他清楚,这个问题若答不好,先前所有的引经据律丶据理力争,都将前功尽弃。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李宥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先生此问,确实刁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但学生斗胆,想反问先生一句。若有人持刀欲伤先生父母,先生上前格挡之时,那人已收刀入鞘。 先生这一挡,是护亲,还是泄愤?」 阎伯舆一怔,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刀可入鞘,辱已出口。 刀刃之伤,在肌肤;辱骂之伤,在心肝。 肌肤之伤,数日可愈;心肝之伤,终身难消。 学生这一拳,挡的是他辱我母亲的那柄『刀』,不是他收刀之后的手。」 阎伯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李宥未曾停歇,目光直视阎伯舆,声音愈发沉稳: 「先生方才问,辱骂已止,这一拳究竟是护母还是泄愤。 学生再问先生,辱骂虽止,可那些话丶那些字丶那些刺耳的声音,真的止了吗?」 他伸出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道: 「它没止。它就停在这里,停在学生的心里。 它何时能止?学生不知道。 但学生知道,若今日有人辱我母亲,而学生因畏惧律法丶畏惧权贵,便袖手旁观丶无动于衷。 那学生这辈子,都没脸再叫她一声『阿娘』。」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却依旧沉稳如山: 「学生今日动手,学生认。学生打了人,触犯律法,该罚该打,学生绝无怨言。 但学生不认『泄愤』二字。学生这一拳,打的是辱我阿娘的那张嘴,护的是我阿娘的清誉,全的是为人子的孝母之心。 这便是学生的辩词,请先生指教。」 话音落,堂中一片死寂。 张敬安捻须的手停在半空,久久忘了放下。 阎伯舆端着茶盏的手,也停在半空。 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久久地盯着李宥。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审视与兴味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仿佛是看到了什麽失传已久的东西,又仿佛是遇到了一个让他都不得不刮目相看的少年。 良久,阎伯舆缓缓放下茶盏。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一个『挡的是那柄刀,不是收刀之后的手』。」 他看着李宥,目光深邃如潭,「小郎君,你这番话,老夫记住了。」 李宥垂首道:「学生妄言,先生勿怪。」 阎伯舆摆摆手,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 他看了一眼张敬安,又看了一眼一旁早已面如土色的崔琰,淡淡道: 「张县令,此案是非曲直,老夫已看得分明。如何判决,但凭县令公断。」 第11章 当堂宣判 李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青砖的凉意透过膝盖传来,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未熄的火。 方才那一番话,不只是他的辩解之词,也是他真正的心里话。 穿越半年了。 他至今还记得,半年前那个清晨,他从这具身体中醒来时的恍惚与茫然。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妇人,陌生的时代。 一切都像一场怎麽也醒不过来的梦。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 这不过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他冷眼旁观,步步为营,只等着看这场盛唐大戏如何上演。 可那个女人,用半年的时间,把他那颗来自后世的心彻底焐热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何处来,不知道他那些偶尔蹦出的奇言怪语是什麽意思。 她只是笨拙地丶固执地爱着他。给他缝衣裳,给他炖汤,在他出门时一遍遍叮嘱「在外头好好的」。 那些在史书里冷冰冰的文字,突然就有了温度。 李宥两世为人,他本以为自己能忍受崔琰的冷嘲热讽。 可当崔琰真的辱骂到他的阿娘时,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了。 什麽隐忍,什麽蛰伏,什麽明哲保身。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个时代是真实的,阿娘和锦儿也是真实的。 为了这些真实存在的人,这些真正爱他的人。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整个崔氏为敌,他也认了。 锦儿跪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看着堂中那个身影。那真是她熟悉的二郎。 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二郎在护着阿娘。 她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额头的淤青,看着他即使跪着也不肯弯下的腰,忽然发觉二郎长大了。 这时,她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间她觉得二郎好像身上闪着光芒。 她也说不清是什麽感觉,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张敬安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洛阳县为官多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未见过一个十四岁少年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不是狡辩,不是说辞,而是震耳欲聋的铿锵之声。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崔琰,心中暗暗摇头。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进退有度;一个仗势欺人,一个据理力争。 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只是崔氏毕竟势大,他这县令也不好太过公正,他看向坐在客座的阎伯舆,询问道: 「阎长史,您在洪州为官多年,断案无数,此案您有何意见?」 阎伯舆也在盯着李宥。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审视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 良久,阎伯舆转向张敬安,缓缓开口:「张县令,老夫本不该多言,可既然张县令相邀,老夫倒想多嘴两句。」 张敬安忙道:「阎长史请讲。」 阎伯舆道:「今日这场官司,是非曲直已然分明。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李二郎护母在后。虽说动手伤人,终是不该,但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若依律法,两相追究,崔家十二郎当以辱人父母论罪,李二郎当以殴伤论罚。 两家都是士族,闹将下去,徒伤和气,于谁都没好处。更何况……」 他看了张敬安一眼:「李相公乃当朝三品,崔氏乃五姓之首。 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外人只会说李崔两家子弟当街殴斗,贻笑大方。 李相公的颜面往哪里搁?崔氏的清誉往哪里搁?」 他微微一笑:「依老夫之见,不如各退一步,互不追究。 李二郎动手伤人,依律当罚。他方才自己也认了。 依《唐律》,殴伤者杖六十,念他年幼,减等罚铜六斤。 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判他当庭道歉。 这样既全了律法威严,也让李家二郎出了口气。张县令以为如何?」 张敬安当即点头:「阎长史所言极是。便按此判,李宥罚铜六斤,以赎其罪。 崔琰辱人在先,本官不予追究,但需向李宥赔个不是。」 崔琰听完判决,脸色铁青,几乎要跳起来。 让他向一个外宅儿赔不是? 他崔琰堂堂清河崔氏嫡枝,竟然当着这麽多人的面给这个野种低头? 「府君!」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学生何错之有?分明是他动手打人,学生才是苦主! 凭什麽让学生向他赔不是?若府君执意偏袒,学生不服!学生要上诉河南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拿河南府来压洛阳县。 张敬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阎伯舆轻咳一声,慢悠悠道: 「崔家十二郎,你要上诉河南府,老夫不拦着。只是有几句话,想先请教请教。」 崔琰一怔,梗着脖子道:「这位官人请讲。」 阎伯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你方才说,李二郎动手打你,你是苦主。老夫问你。他为何打你?」 崔琰咬牙:「他丶他无缘无故……」 「无缘无故?」阎伯舆笑了,「可方才你的随从当堂复述,你骂了他『外宅儿』『野种』。 这话,你可认?」 崔琰脸色微变,却仍强撑:「我……我是骂了他,可那又如何?他本就是外宅儿,难道还不让人说?」 阎伯舆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好,这话你认了。那老夫再问你。李二郎的阿郎是谁?」 崔琰一愣,硬着头皮道:「李丶李义府……」 阎伯舆微微一笑:「李相公是当朝宰相,位列朝堂,天子近臣。 崔十二郎,你当街辱骂宰相之子,言辞污秽,若是传出去。你说,李相公会不会怨恨于你?」 崔琰脸色一白:「他一个外室子,算什麽宰相之子。」 阎伯舆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是否是宰相之子,自有李相公自决。 可你这般作为,若是有人参奏你阿郎教子无方,你以为你阿郎会如何待你?」 崔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阎伯舆又道:「再者,你方才说与李二郎素不相识,可李二郎却说与你同窗数月。 若你坚持上诉,河南府少不得要传卢熙丶传学馆学生作证。 届时众人皆知你崔家十二郎当街辱骂同窗,还当堂说谎。崔氏百年的清誉,怕是要被你丢尽了。」 崔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那少年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十二郎!别说了!再说下去……」 崔琰猛地甩开他,死死盯着阎伯舆,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可阎伯舆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着,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谈。 良久,崔琰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走到李宥跟前,生硬地一拱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李二郎……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冒犯了你。你……你素有大量,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哪有半分诚意? 可李宥却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崔十二郎言重了,你我同窗一场,些许口角,何足挂齿。 日后在学馆,你我还要多多亲近。至于罚铜之数,我自会如数缴纳。 只是崔兄日后说话,最好先想想令尊的官声,免得再有这般『一时口误』,连累家中长辈跟着操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笑意更温和了: 「毕竟,崔氏百年清誉,经不起几回『一时口误』,崔兄说是不是?」 崔琰被他这话堵得胸口一闷,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偏偏还发作不得。 锦儿跪在角落里,看着崔琰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再看看自家二郎云淡风轻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在噗噗往外冒。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想笑的冲动,可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盯着李宥。 张敬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当即一拍惊堂木: 「好!既如此,本官宣判,双方就此结案,不得再行纠缠!退堂!」 惊堂木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第12章 阎公赠礼 宣判完毕之后,崔琰走到李宥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李宥跟前,一字一句道:「李宥,你别以为这事就这麽完了。」 李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崔琰冷笑一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告诉我家姑母。崔夫人。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老人家最恨有人欺我崔氏子弟。你等着吧。」 李宥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崔琰见他依旧无动于衷,愈发恼火,狠狠啐了一口,拂袖而去。 那几个少年连忙跟了上去,脚步声杂乱,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公堂门外。 李宥站在原地,望着崔琰远去的背影,心中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崔夫人。 李义府的正妻,清河崔氏的嫡女,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压在他这外室子头上的一座大山。 只要崔夫人还在,李义府那边,从来都不是他的靠山。 他绝不会为了他去得罪自己的正妻丶得罪整个崔氏。 崔琰若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告知崔夫人,以那位夫人的心性,也不知会用什麽手段对付他。 通过李义府施压?在学馆里使绊子?还是有更阴狠的法子? 李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活了两辈子,还怕这些? 「小郎君。」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李宥转头一看,却是刚才那位老者走到了他跟前。 这位老者正含笑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老夫姓阎,双名伯舆,在洪州都督府忝居长史之职。」阎伯舆拱了拱手,笑道, 「方才在堂上听小郎君一番高论,老夫甚是钦佩。不知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宥一怔,忙躬身还礼:「阎长史抬爱,学生愧不敢当。长史有召,学生岂敢不从?」 阎伯舆点点头,转向张敬安,说道:「张县令,老夫想借贵衙一间静室,与这位小郎君说几句话,不知可否方便?」 张敬安忙道:「阎长史请便。后院有一间茶室,甚是清静,下官这就让人安排。」 他唤来一个衙役,吩咐了几句。 那衙役领命,引着阎伯舆和李宥往后院而去。 锦儿跪在角落里,见李宥要走,急得站起身来。 李宥回头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锦儿连忙点头,乖乖退到一旁,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后院茶室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窗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整套白瓷茶具。 窗外几竿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衬得这间静室愈发清幽。 阎伯舆在几前坐下,示意李宥也坐。 李宥依言坐下,却不敢全坐,只虚虚挨着垫子边缘,以示恭敬。 阎伯舆亲手斟了两盏茶,推了一盏到李宥面前,笑道:「小郎君不必拘谨。老夫请你来,不过是想说几句体己话,不是审案。」 李宥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却仍不敢造次。 阎伯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宥身上,缓缓道:「小郎君,老夫今日在堂上听你那一番辩驳,当真开了眼界。 你引《孝经》论人伦,据《唐律》辩是非,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这份才学,这份胆识,莫说十四岁的少年,便是许多经年老吏,也未必及得上。」 李宥垂首道:「阎长史过誉了。学生不过是读过几本律书,侥幸记得几句罢了。」 阎伯舆摆摆手,笑道:「你不必自谦。老夫虽不才,却也见过不少少年才俊。 能如你这般,临危不乱丶据理力争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老夫年轻时,也如你这般,偏爱刑名之学。 只可惜我家世代治儒,刑名之术多被视为末流。 老夫当年也想学论律。只可惜……刚才见你,倒让老夫想起当年的自己。」 李宥心中一动。 原来他方才在堂上说「想起一个人」,竟是他自己。 阎伯舆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深邃:「小郎君,老夫问你。你研习律法,是为了什麽?」 李宥一怔,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阎长史,学生研习律法,起初不过是为了自保。 学生出身……学生出身与旁人不同,若不熟读律法,不知何时便会被人算计。 可后来读得多了,便觉律法之中,自有天地。」 「哦?」阎伯舆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李宥道:「律法看似冷硬,实则处处不离人情。 《唐律》开篇便言『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 律法之设,不是为了苛责百姓,而是为了维护人伦丶安定天下。 学生以为,通律法者,方能通人情;通人情者,方能通天下。」 阎伯舆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带着几分畅快。 「好一个『通律法者,方能通人情』!」 他看着李宥,目光中满是欣赏,「小郎君,你这话,倒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 他顿了顿,又叹道:「老夫在洪州多年,见过不少官员,能懂此理的,寥寥无几。今日能遇上你,当真是意外之喜。」 李宥垂首道:「阎长史抬爱,学生惶恐。」 阎伯舆摆摆手,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推到李宥面前。 李宥一怔,低头看去。 那铜牌不过巴掌大小,上刻「洪州都督府」五字,边缘有云纹装饰,甚是精致。 阎伯舆道:「这是老夫的信物。小郎君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牌来寻老夫。」 老夫虽不才,在滕王殿下面前,也还能说上几句话。」 李宥心中大震,抬头看向阎伯舆。 阎伯舆微微一笑,目光深邃:「今日你在堂上得罪了崔家,看崔小郎那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能做的,不过是给你留条后路罢了。」 李宥心中一热,起身跪倒,重重叩首:「阎长史厚恩,学生没齿难忘!」 阎伯舆连忙扶起他,笑道:「不必如此。老夫不过是爱才心切,不忍见你这般才俊,折在那些腌臢事里罢了。」 他拍了拍李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郎君,你要记住。这世上,能护住你的,从来不是出身,不是靠山,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有这份才学,这份胆识,只要沉下心去,好好读书,将来必成大器。」 李宥微微点头,将铜牌小心收入怀中。 从茶室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李宥走在廊下,脚步沉稳,神色从容。 今日这一场公堂之争,先是绝境,后是转机,起起落落。 崔琰那番威胁,换做旁人,怕是要寝食难安。 可李宥不怕。但他也知道,从今日起,他在洛阳的日子,再也不会太平了。 锦儿见他出来,急忙跑过来,见他安然无恙,眼眶又红了。 她哽咽道:「二郎,那位官人没为难您吧?」 李宥摇摇头,轻声道:「没事。那位阎长史,是个好人。」 锦儿这才松了口气,抹着眼泪道:「那就好,那就好……方才吓死奴婢了……」 李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傻丫头,今日为了他,豁出命去击鼓鸣冤,险些挨了板子。 「走吧。」他轻声道,「回家,五月节还要过,再不回去,阿娘要担心了。」 锦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县衙外走去。 走出大门时,李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公堂。 前路漫漫,风雨欲来,可他却从来不会轻易认输。 第13章 别业归家 牛车辚辚,往城外别业而去。 车厢里,李宥倚着车壁,闭目不语。 锦儿坐在一旁,偷偷看他,想说什麽,却又不敢开口。 「二郎,」锦儿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对李宥说道:「要不……咱们跟娘子说说,往后咱们少去学馆吧?咱们惹不起,躲总能躲得起的。」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宥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看向锦儿,语气温和却坚定:「躲?躲什麽?崔琰那点本事,掀不起什麽风浪。」 锦儿一怔。 李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屑:「他今天那点事,把崔家那点脸面早就丢尽了,我担保他连他阿郎都不敢说。」 锦儿眼眶一红,鼻尖微微发酸:「可奴婢怕……怕他们对您下手。这次动手撕破了脸,下回又不知道有什麽么蛾子了?」 李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怕什麽?学馆自有卢先生照看,崔琰不过一个纨絝子弟,能干什麽? 就算他把事儿捅到崔夫人那儿,那又如何?崔夫人再大,也得讲规矩。 我也是阿郎亲子,老老实实读书,他们能把我怎麽着?」 锦儿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李宥打断。 「还有,今日之事,回去后,莫要告诉阿娘。」 锦儿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李宥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阿娘身子不好,受不得惊吓。你若是说了,她今晚便睡不着了。 日后她还要在别业里一个人守着,你想让她为我日日提心吊胆?」 锦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娘子那瘦削的身影,眼圈又红了。 「奴婢……奴婢知道了。」 她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一个字也不说。」 李宥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不多时,别业到了。 李宥下车时,天边最后一缕馀晖正要沉入地平线。 门楼下,一个瘦削的身影翘首张望。 正是柳氏。 她一见牛车停下,便提着裙角快步迎了上来。 走到跟前,目光落在李宥身上,上下仔细打量着。 「宥儿,怎麽这麽晚才回来?」 她握住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不是说一早就归家麽?阿娘从晌午等到现在。」 李宥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 「让阿娘久等了。是儿子不好,在城里遇见同窗,多说了几句话,一时忘了时辰。」 柳氏看着他,目光又在他衣服上停了停。 暮色渐深,她看不清太细,只隐约觉得儿子衣衫有些脏乱。 「你这衣服是怎麽回事?」她凑近些,想看清楚。 李宥侧了侧身,避开她的目光,笑道: 「没什麽,在学馆里和同窗切磋投壶,不小心碰了一下,摔了一跤。」 柳氏还要再看,锦儿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 「娘子,二郎饿了一天了,咱们快进去吧! 奴婢闻见厨房的香味了,您是不是做了二郎爱吃的炙羊肉?」 柳氏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几分,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嘴馋。说的也对,先进屋,先进屋说话。」 李宥跟在后面,暗暗松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锦儿,锦儿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这丫头,倒是机灵。 稍加洗漱后,李宥进入正房,饭菜已然摆好。 柳氏亲自给李宥盛汤,又给他夹菜,一边忙活一边絮叨: 「在外头读书辛苦,多吃些。这羊肉是阿娘特意托人买的,新鲜着呢。 还有这鱼,是今儿一早庄户送来的。 我最近听人说牛肉能健脑,前天庄内上报了一头病死的耕牛,待衙役看过后,阿娘托人去买点回来。」 李宥低头吃饭,一一应着。 柳氏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吃,脸上带着笑。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又皱起眉头。 「宥儿,你手上怎麽了?」 李宥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淤青,是刚才厮打时留下的。 他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镇定道:「写字写多了,手搁在案上硌的。」 柳氏将信将疑,拉过他的手细细看了看。 那淤青分明是磕碰的痕迹,哪里是硌的?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 李宥迎着母亲的目光,笑容依旧自然。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柳氏看了他片刻,忽然生气说道: 「你这孩子,从小就沉稳。可如今倒好,还会跟阿娘打马虎眼了。」 她放开他的手,轻声道,「阿娘不是傻瓜,你这是和同学打架了吧?」 李宥心中狠狠一揪。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儿子一直与人为善,怎会与人殴斗。」 柳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谎。 是不是在学馆里受欺负了?跟阿娘说说,到底怎麽回事?」 李宥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锦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子,都怪奴婢!都是奴婢不好!」 柳氏一愣,看向锦儿:「怎麽回事?」 锦儿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 「今日……今日二郎本要早些回来的,可走到定鼎门大街时,正赶上……正赶上花魁游街……」 柳氏眉毛一挑:「花魁游街?」 锦儿点点头,眼泪汪汪道:「是呀,那阵仗可大了,满街的人都挤着看。 二郎本来要绕道走的,可奴婢……奴婢一时好奇,就拉着二郎想看一眼……结果人太多, 挤来挤去的,二郎就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手就磕成这样了……」 她越说越小声,低着头不敢看李宥,也不敢看柳氏。 李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配合着低下头,耳根子微微发红,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柳氏看看锦儿,又看看李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呢,从小老实巴交的,怎麽突然学会撒谎了。」 她伸手点了点李宥的额头,又点了点锦儿的脑门, 「花魁游街?你一个小丫头去看什麽,怕是二郎非要去看,带着你去的吧。」 李宥低着头,小声应道:「儿子不敢了。」 锦儿也连连点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柳氏看着他们俩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摆手道: 「行了行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多大点事儿,还值当瞒着阿娘?」 李宥和锦儿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柳氏又给李宥夹了一筷子菜,嘴里絮叨着:「往后要看热闹,也得挑个稳妥的地方,别往人堆里挤。 这洛阳城里人山人海的,挤坏了可怎麽好?再说花魁毕竟是贱籍,和这种人接触对你也不好。」 李宥低头吃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锦儿聪慧,不然今天怕是收不了场了。」 他正想着,柳氏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 「对了,今儿庄头来说,你阿郎那边传了话,说是明日要回别业一趟。」 李宥手中筷子微微一顿。 李义府要回来? 柳氏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 「说是朝中近来有些事,他在长安待得闷了,想回来歇几日。 阿娘想着,正好你也在,你们父子俩也能多说说话。」 她絮絮叨叨,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李宥低下头,继续扒饭,心里却翻涌起新的波澜。 李义府要回来了。在这个时候。 难道是崔琰告了状。 是巧合,还是…… 第14章 立身之问 第二日,李宥正在屋里读书,就听见外头传来锦儿急切的传话,李义府果然回来了。 他连忙放下书,整了整衣冠,出门迎候。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别业门外,几个仆从正忙着搬运行李。 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正是李义府。 他站在车前,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别业,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径直往里走去。 穿过回廊时,柳氏也从正房迎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 李宥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阿娘盼了这麽久,终于把这个人盼回来了。 可这个人,心里真的有她吗? 前厅里,李义府已经在主位坐下,正端着茶盏饮茶。 柳氏进去时,脚步顿了顿,随即盈盈下拜:「郎君回来了。」 李义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便越过她,落在随后进来的李宥身上。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宥上前行礼:「阿郎。」 李义府点点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道:「过来,我看看。」 李宥一怔,依言走上前去。 李义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微微点头:「瘦了些,但也壮实了。卢熙那里读书辛苦?」 李宥垂首道:「卢先生学问精深,儿子受益匪浅。不算辛苦。」 李义府「嗯」了一声,放开手,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问道:「手怎麽了?」 李宥心中一紧,面上却镇定道:「前日在学馆和同窗切磋投壶,不小心碰了一下。」 李义府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柳氏在一旁着急,生怕李宥说出是去看花魁摔的,连忙接话道: 「可不是嘛,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回来时衣裳也脏了,手上还磕了淤青。在学馆不好好读书,玩什麽投壶。」 李义府看了她一眼,说道:「投壶乃士大夫宴集丶学馆切磋之雅戏,你本小户出身,不懂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不让李宥贴近士族,难道去和贱户子弟玩耍麽?」 柳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李宥垂着眼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到了午饭时间,李义府叫上李宥一起吃饭。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柳氏亲自下厨做的。 她忙前忙后,亲自布菜盛汤,脸上始终带着笑。 李义府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柳氏小心翼翼地在旁边伺候着:「郎君,是不是不合口味?妾身再去做别的……」 李义府摆摆手:「不必。在长安吃惯了衙门的饭,来这倒有些不适应。」 柳氏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宥坐在一旁,默默吃着饭,心里却堵得慌。 李义府这个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 他可以对皇帝卑躬屈膝,可以对同僚笑脸相迎,却对自己的女人,吝啬到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不愿给。 阿娘等了他这麽久,就等来这个? 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心中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有一股说不出的堵。 …… 吃完饭,李义府把李宥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义府自己的手笔。写的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李义府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李宥也坐。 李宥依言坐下,等着他开口。 李义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尚书·尧典》中,有『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你作何解?」 李宥略一思索,答道:「克明俊德,是说要发扬光大高尚的品德;以亲九族,是说用这种品德来感化族人,使九族和睦。 儿子以为,此句之意,在于修身然后齐家,齐家然后治国。」 李义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看着这个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这孩子,才十四岁,学问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比之嫡子李裕,强了不知多少,可惜只是个庶子。 「功课不错。」他淡淡道,「卢熙教得用心,你也学得用心。往后有何打算?」 李宥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 他抬起头,迎上李义府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儿子想入国子监读书。」 李义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李宥继续道:「儿子打听过,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 儿子虽出身……虽出身微寒,却也想去争一争。」 他说到「出身」二字时,顿了顿,语气却依旧平稳。 李义府看着他,目光深邃:「那你打算考哪一学?」 李宥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儿子想入律学。」 李义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律学?」他缓缓道,「律学收八品以下官之子丶庶人通法者,你虽是外室所出,可终究是我的儿子。 我如今官居三品,你若是入国子学,倒是不够,可入太学却勉强够格。为何选律学?」 李宥垂首道:「阿郎位居宰辅,儿子不敢凭阿郎的官位自矜。 太学收五品以上官员嫡子嫡孙,那是真正的贵胄子弟。 儿子自知身份,不敢奢望与他们平起平坐。 律学门户稍低,儿子凭真才学考进去,将来也不至于被人说是倚仗父荫。」 李义府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这个儿子,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倒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淡淡道。 李宥垂首不语,他当然知道律学不是最好的选择,可与其奢望进国子学被拒,不如主动选一条更稳的路,先站稳脚跟,其他日后再说。 这时,李义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道。 「能认清自己,是好事。」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可你也要知道,这世上,认清了位置,不等于就能站稳位置。」 李宥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李义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朝中就有一堆人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着一股隐隐的烦躁。 「有些人,仗着自己是老臣,仗着当年跟随先帝的功劳,便以为可以左右圣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们也不想想,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李宥心中一动,今年朝廷除了武昭仪立后的事没有其他大事了。 「老臣……跟随先帝,难道说的是长孙无忌?左右圣意,难道武昭仪正位之事还有波澜?」 第15章 靠山之谋 从书房出来,李宥的脚步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廊下月色正好,清辉穿过廊柱的缝隙,清幽静谧。 可他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老臣,左右圣意……」他心中默念着李义府方才的话,「年初就说武昭仪要立后,可看来,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干关陇门阀,并不想这件事情轻易发生。」 现在的王皇后毕竟出身太原王氏。就算无所出,也不能随便废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五姓七望的脸面,是整个门阀士族的底线。 一旦废王立武,便是陛下向关陇士族势力宣战。 李宥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永徽六年,武后立后,长孙无忌丶褚遂良拼死反对,褚遂良甚至以死相谏,将笏板砸在殿阶上,血流满面。 那是一场对权力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中间地带。 而现在看来,这场斗争还没结束。 想到这里,李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阎伯舆。 那位洪州都督府长史,滕王李元婴的得力幕僚,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洛阳? 除非……除非他来洛阳,另有目的。 李宥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滕王年初刚因「大起楼阁丶侵渔百姓」被御史台弹劾,虽未削爵,却已颇失圣心。 一个失了圣心的皇叔,在这种时候派人来洛阳…… 无非是打探消息,观望风向,寻找转机。 而阎伯舆在公堂上对自己青眼有加,赠予信物,那真的只是爱才麽? 还是说,他也有替滕王网罗人才之心? 李宥只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武后要立后,需要人支持。 滕王失了圣心,需要人帮衬。而自己,一个外室子,想要往上爬,需要的是…… 靠山。 武后是最大的靠山,可她远在长安,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外室子,凭什麽入她的眼? 但滕王不一样。 滕王是皇叔,虽然被弹劾,终究是皇室宗亲。 只要能让阎伯舆看见自己的价值,只要能在滕王面前证明自己有用…… 那国子学,就能争一争。 国子学,三品以上官员子孙才能入学,那是真正的贵胄子弟才能踏足的学府。 入了国子学,便等于有了和那些门阀子弟平起平坐的资格。 李宥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月色染透衣襟,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锦儿正趴在桌上打盹。 听见门响,锦儿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向门口,见是李宥,忙站起身:「二郎回来了?奴婢……奴婢等得睡着了……」 李宥看着她惺忪的睡眼,心中微微一暖:「怎麽不去睡?」 锦儿低着头,小声道:「娘子说二郎在书房和郎君说话,怕您回来饿,让奴婢备着点心。奴婢想着等您回来再睡,结果……」 她说着,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李宥面前推了推:「二郎饿不饿?这是娘子新做的桂花糕,还温着呢。」 李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他看着锦儿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忽然道:「锦儿,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们能去长安,你愿不愿意?」 锦儿一怔:「长安?大人要接我们回去麽。」 「当然不是。」李宥摇摇头,「我想去长安,去国子学。」 锦儿眨眨眼睛,不太明白国子学是什麽,但她听懂了「长安」两个字。 「二郎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她理所当然地说,「奴婢跟着二郎。」 李宥笑了。 他放下点心,说道:「还早呢,不急。」 锦儿却不听他的,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件最体面的襴衫。 李宥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阎长史,滕王,武昭仪…… 他等着那个时机。 …… 同一片月色下,洛阳城中一座清雅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正堂中,一位四十馀岁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听着下首之人的禀报。 「殿下,臣这几日在洛阳,倒确实打探到一些消息。」 下首禀报着的人,正是白日里在洛阳县衙出现过的阎伯舆。 而这中年男子正是高祖第二十二子,当朝皇叔,滕王李元婴。 李元婴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阎伯舆将近日洛阳城中的风向一一禀报,从普通官员的升迁调动,到长安士林的议论风向,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最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臣还打探到,朝中那几位老臣,最近动作频频。」 男子把玩摺扇的手微微一顿:「说下去。」 阎伯舆道:「长孙太尉那边,近来与褚遂良丶韩瑗往来密切。 据说他们在暗中联络朝臣,想要联名上表,阻止皇后册封之事。」 男子冷笑一声:「他们倒是忠心耿耿。」 阎伯舆继续道:「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宗室中游说。 臣听闻,他们甚至想请出几位老王爷,一同向陛下施压。」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可有本王的事?」 阎伯舆摇头:「殿下远在洪州,他们暂时还没有把主意打到殿下头上。」 李元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们不来求本王,本王倒是清闲。这摊浑水,本王可不想趟。 本王来洛阳,只是想找圣人求求情,不要把我贬到什麽偏远之地,若是去了西州或者岭南,我的阁子就没法修了。」 阎伯舆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可殿下……若他们真把皇后保住了,殿下什麽也不做,不会……?」 李元婴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伯舆点到即止,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他话锋一转:「臣此番来洛阳,倒有一桩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李元婴来了兴趣,「什麽喜?」 阎伯舆笑道:「臣在洛阳县衙,遇见了一个少年。」 李元婴放下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伯舆,你莫不是要跟我说,你看中了个孩子?」 阎伯舆不慌不忙,将白日公堂上李宥如何引经据典丶据理力争,如何在绝境中反败为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元婴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一个十四岁的小子,有这能力?」 「正是。」阎伯舆道,「臣观此子,不仅通晓律法,更懂人心。 临危不乱,能言善辩,进退有据。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李元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阎伯舆轻易不夸人,能让你这般推崇,倒让本王有些好奇了。」 阎伯舆又禀道:「臣已将王府信物赠予此子,若他真有胆识,自会来寻臣。」 李元婴笑道:「你这可是私下替本王网罗人才?不怕御史弹劾你麽?」 阎伯舆正色道:「殿下如今处境,正是用人之际。 臣观此子虽出身微寒,却有向上之心。若能收为己用,他日未必不能成一助力。」 李元婴把玩着手中的摺扇,没有说话。 「那孩子叫什麽?」他忽然问。 「姓李,名宥。」阎伯舆道,「李义府的外室子。」 李元婴挑了挑眉,笑意更深:「李义府的庶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把摺扇放下,端起茶盏,慢悠悠道: 「既然你给了他信物,那本王就等着。若他真有胆识来寻你,本王倒想见见,这个能让伯舆你赞不绝口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16章 洛阳暗流 转眼已是五月节,洛阳城东,崔氏宅邸。 崔氏这等人家向来聚族而居,加之在洛阳经营多年,一起聚居的族人众多。 这座宅子虽只是清河崔氏在洛阳的别业,不及清河总宅的气派,却也占地极广,楼阁巍然。 门前一对石狮,威武森严,昭示着五姓七望之首的赫赫威名。 后宅正房里,崔夫人正对着铜镜整理鬓角。 她年三十许,风韵犹存,身姿丰腴,胸前高耸,脸上一双凤眼透着世家贵妇特有的矜持与凌厉。 「阿娘,」一个少年掀帘进来,正是李裕,「阿郎真的不来了?不是说好了今年五月节陪你一起来看望外祖的麽?」 崔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你阿郎差人送了信,说圣上六月要临幸东都。 礼部那边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到了六月他随圣人一道过来。」 李裕撇撇嘴:「又是公务。过年时说公务,五月节也说公务,他到底……」 「裕儿。」崔夫人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裕悻悻住口,在一旁坐下。 崔夫人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慈爱,却也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她何尝不知道,李义府不是忙,而是在躲。 躲她,躲崔家,躲这桩让他窒息的姻缘。 当年李义府不过是个寒门子弟,为了攀上崔家这门亲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可如今他位极人臣,便觉得这桩婚事成了枷锁。 他对她,也早没了当年的热络,如今只剩客气,只有疏离。 近几年来,更是连她的屋子都没进去过。 藉口圣驾东巡? 呵,圣上年年驾临东都,礼部那些事自有定数,用得着他一个宰相亲自去盯? 不过是不想见她阿耶罢了。 可这些话,她不会对儿子说。 「裕儿,」她换了话题,「这次回来,多住几日。你舅父那边,也该去拜访拜访。」 李裕点点头,忽然想起什麽:「阿娘,听说崔琰表弟也在这儿?」 崔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在。那孩子出了点事……这几日躲在家里,连门都不出。」 李裕来了兴趣:「哦?我去看看他。」 随后便辞别了母亲。 …… 等李裕找到崔琰时,崔琰正坐在自己屋里发呆。 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 鼻子上的伤倒是消了,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却比往日更深。 「十二郎!」李裕推门进去,笑道,「怎麽躲在这儿?走,陪我去街上逛逛。」 崔琰抬头看见是他,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勉强笑道:「表丶表哥来了。」 李裕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皱眉:「你脸怎麽了?」 崔琰摸了摸脸上已经淡了许多的淤青,支吾道:「没丶没什麽……」 「没什麽?」李裕走近几步,盯着他,「你这是让人打了?」 崔琰低下头,不说话。 李裕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在榻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难怪这几天你都躲着不见人,到底怎麽回事?你跟我说说。」 崔琰攥着袖子,半晌才小声道:「表哥,我……我在洛阳惹了点麻烦。」 「什麽麻烦?」 崔琰咬了咬牙,把当日的事说了一遍。 他不敢全说实话,只说有人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当街打人,如何让他当众出丑。 至于自己先辱骂对方母亲的事,则含含糊糊带了过去。 李裕听完,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问道:「打你的是谁?」 崔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李宥。就是姑父养在外头的那个外室子,我本想替你和姑姑出出气,谁知道……」 李裕眉头一挑。 李宥? 他那个便宜弟弟? 「他什麽时候去了学馆?」李裕问。 崔琰点点头:「前不久被送到卢熙先生门下读书。仗着姑父的名头,在学馆里目中无人,我不过是说了他几句,他就动手打人。 表哥,你是不知道,那日在公堂上,他满嘴谎言,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般,洛阳县令也是个糊涂官,混乱判案,倒让我下不来台。」 李裕冷笑一声:「一个外室子,也敢这麽张狂?」 崔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表哥,你……你要替我出气麽?」 李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道:「这事你告诉我母亲了?」 崔琰脸色一僵,低下头去。 他哪敢告诉姑姑?更不敢告诉自家阿郎。 他阿郎崔明远最重脸面,若知道他在洛阳当街与人殴斗,还闹上了公堂,只怕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我不敢。」他小声道。 李裕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有些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拍了拍崔琰的肩膀,笑道:「行了,我知道了。」 崔琰抬起头,还想再说什麽,李裕已经站起身来。 「表哥……」 李裕摆摆手,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崔琰一眼,笑道: 「一个外室野种,我会替你出气的。」 崔琰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表哥,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在学馆里可神气了。仗着姑父的名头,连卢先生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那篇策论,卢先生还当众夸过,说什麽『见识不凡,尔等当以之为范』。」 李裕的笑容微微一滞。 被先生当众夸过? 他想起自己在长安,阿郎每次看他文章时那一脸勉强的神色。 李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崔琰心里一寒。 「行了,」李裕摆摆手,「这事你不用管了。好好养伤,过几日,我去你们学馆逛逛。」 崔琰还想再说什麽,李裕已经推门出去。 走在廊下,李裕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外室子,夸赞…… 阿郎送那个野种来洛阳,远远避开他和母亲。 母亲回崔家,阿郎就有公务。 阿郎难道是在躲阿娘? 还是说,他心里另有挂念? 李裕停下脚步,望着廊外的天,目光阴晴不定。 那个外室子,他原本只当是个笑话。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笑话,没那麽好笑了。 这哪里是个野种,分明是个祸害。 留着,迟早是个麻烦。 学馆? 他想在那儿待着?那就让他待不下去。 一个野种,没了学馆,怎麽参加科考。不经科考入仕,难道父亲还能不顾母亲的颜面,让他蒙荫入仕不成。 外室子就要有外室子待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第17章 嫡庶之别 翌日,李裕起了个大早,在院中练罢一趟剑,又伏案读了几页书,这才整理好衣饰,往正房给母亲崔夫人请安。 掀帘入内,便见崔夫人临窗而坐,对着一幅绣屏怔怔出神。 见他进来,崔夫人脸上才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今日倒来得早。」 李裕依礼躬身行礼,而后在榻边落座,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崔夫人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放下手中绣样,轻声道:「有话但说无妨。」 李裕面上仍有迟疑。 崔夫人也不催促,径自端起茶盏,慢啜清茶。 沉默良久,李裕终是开口:「阿娘,昨日我去探望了崔琰表弟。」 「嗯。」崔夫人轻应一声,并未多言。 李裕又道:「他……他在洛阳受人欺辱,动手打他之人,阿娘可知是谁?」 崔夫人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说的,可是李宥?」 李裕一怔,愕然道:「阿娘早知此事?」 崔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表弟那点风波,如何瞒得住人? 前日洛阳县衙便已派人递过消息,是非曲直,也早已告知你舅父了。」 李裕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阿娘,那外室之子不仅动手伤了崔琰,还逼他在公堂之上当众赔罪。 此事若是传扬开去,外人岂不要说我崔家软弱可欺?」 崔夫人看着他,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意淡而浅,却让李裕心头莫名发虚。 「外人。」崔夫人缓缓开口,「外人又知晓多少?他们只知,李相公的儿子在洛阳与人斗殴丶闹上公堂,至于是哪个儿子,谁又会分得那般清楚?」 李裕一时怔住。 崔夫人继续道:「你表弟是崔家儿郎,不是李家之人。他受了委屈,自有崔家出面讨还公道,轮不到你我出头。」 李裕急道:「可李宥动手,丢的也是我李家的脸面……」 「李家的脸面?」崔夫人骤然打断,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 「你是李家嫡子,将来要承继门户丶执掌家业的。李宥虽是庶出,终究也姓李。 你为了崔家表弟,便要与他争竞短长,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李家嫡子心胸狭隘,容不得家中庶弟。」 李裕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崔夫人见他语塞,语气才稍稍缓和,温声劝道:「裕儿,你是嫡子,便要有嫡子的气度与格局。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只要不让他们入族谱丶进家门,便永远翻不了天,你何必自降身份去理会这些闲事? 你只需安心读书进学,再过两年行过冠礼,娘自会让你阿郎为你谋一个清贵官职,稳稳当当走仕途。 到那时,你与他云泥之别,哪里还用得着你亲自费心?」 李裕低下头,双拳在袖中暗暗攥紧,再不多言。 崔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吧,莫要为这些旁枝末节的琐事分心。」 李裕躬身一礼,默然退了出去。 踏出正房的那一刻,他猛地咬紧了牙关。 母亲的话,他句句都懂。 嫡子要有嫡子的气度,不该与一个外宅所生的庶子一般见识。 可母亲忘记了,霍去病也是外室子出身。 这个奴婢所生丶为人轻贱丶连生父都不敢相认的私生子。 十七岁横空出世,封冠军侯,二十一岁封狼居胥,威震天下,名留青史。 母亲以为李宥是墙角的野草,踩一脚便蔫了,拦在门外便永远翻不了天。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李宥若有半分霍去病的志气与手段。 将来一旦崛起,头一个要踏过的,便是他李裕的头顶,夺他的嫡子之位,抢他的家业前程。 李裕抬眼,眼底的忌惮早已化作一片阴鸷。 李宥学识不错,在学馆饱受先生赞誉。长久之下,必生二心。 他不能在等了。 哪怕被人说心胸狭隘,他也要在李宥真正展翅之前,把这个隐患,彻底掐灭在萌芽里。 …… 同一时刻,洛阳城外别业。 李宥正在屋里收拾行李。 明日就要回学馆了,柳氏给他备了好些东西。几件新做的衣裳,一罐腌好的酱菜,还有一包她亲手做的点心。 锦儿在旁边帮忙,一边叠衣裳一边絮叨: 「娘子可舍不得二郎了,昨儿夜里还在灯下给您缝衣裳,缝到很晚。 奴婢劝她早些睡,她还不听。 对了,刚才大人那边的家僮过来传话,让你走之前,去他那一趟。」 李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叠衣裳,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笼,盖上盖子,起身理了理衣襟。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李宥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光影,心中却在思忖。 李义府要见他。 这一次,又要说什麽? 李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去。 书房里,李义府正坐在案前看文书。 李宥进去时,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来了?坐。」 李宥依言在旁坐下,等着他开口。 案上的灯烛跳了跳,映得李义府的面孔忽明忽暗。 他看完手中那页文书,放下,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了李宥几眼。 「明日回学馆?」 「是。」 李义府「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圣上六月要临幸东都,你可知晓?」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道:「儿子听说了。」 李义府看着他,目光深邃:「届时洛阳城里,各方云集。你在学馆里老实待着,莫要出去凑热闹。」 李宥垂首:「儿子谨记。」 李义府顿了顿,又道:「你的先生卢熙,学问不错。跟着他好好读书,明年若有机会,我举荐你去国子监四门学,也算给你自己挣个前程。」 李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门学。 国子监六学之一,收七品以上子弟及庶人俊秀。 比太学低一等,比国子学低两等。 是给那些够不上太高门第丶却又有些家底的人准备的。 李义府给他的,就是这个。 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刚刚好够他这外室子「给李家添些光彩」。 可我难道不是你的亲子麽。 李宥按下心里的怒火。回道:「一切听阿郎安排。」 李义府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从书房出来,李宥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夕阳,久久没有动。 四门学。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阎伯舆给的那枚冰凉的铜牌。 圣人驾临东都,各地藩王都要前来朝拜,届时滕王必会来洛阳。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机会。 不是李义府施舍的四门学,而将是他自己挣来的前程。 第18章 兄弟初见 休沐时间到后,李宥带着锦儿回到洛阳的学馆。 牛车刚在尚贤坊门口停下时,李宥一眼就看见了郑温。 他正倚在坊门边的槐树下,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听见车轴声,他抬起头,目光对上李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二郎!」郑温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拉住正要下车的李宥,「可算等到你了!我在这儿等了大半日,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李宥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站稳了才笑道:「郑兄怎麽在这儿等着?」 郑温摆摆手,脸上堆满了笑:「之前我那个僮仆回来,把洛阳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 你是不知道,我听完之后,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他说着,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崔琰那小子,平日里鼻孔朝天,这回可算栽了! 当堂给你赔礼?哈哈哈,我光是想想他那张脸,就恨不得大宴三天庆祝!」 他说着,自己先笑弯了腰。 李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郁结之气,莫名散了几分。 于是便和锦儿道了别。 和郑温说说笑笑,往学馆内走去。 走到学馆门口时,一辆青帷马车正巧停在那里。 马车制式寻常,可拉车的两匹马却神骏异常,皮毛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车旁站着几个仆从,正从车上往下搬运行李。 李宥脚步微微一顿。 郑温也停了下来,皱眉道:「这是谁家的马车?不懂学馆规矩麽,堵在门口做什麽?」 话音刚落,车帘掀开,一个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落地后,并未立刻往里走,而是转身伸手,从车里扶出另一个人。 乃是崔琰。 崔琰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不敢挣脱,只能任由那少年扶着下了车。 他站稳后,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李宥。 他的眼睛里,立马生出几分怒火。 那少年顺着崔琰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李宥身上。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这种「淡」,却带着几分扫视货物的漠然,让李宥心头莫名一紧。 郑温脸色变了变,凑到李宥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人好像是……李裕。去年我阿耶带我去崔家拜访时见过一面。」 李宥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裕。 崔夫人的亲生儿子,李家的嫡子。 那个从未谋面,却一直活在他头顶上的人。 李裕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头对崔琰说了句什麽。 崔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经过李宥身边时,崔琰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跟着李裕进了学馆。 那几个仆从也搬着行李跟了进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宥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学馆大门,没有动。 郑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低声道:「二郎,咱们……进去麽?」 李宥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到了学馆的院子里,李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宥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脚步不停,朝他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 李裕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你就是李宥?」 李宥停下脚步,平静道:「是。」 李裕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我听说过你。」他慢悠悠道,「听说你在学馆里学习很是努力,连卢先生都夸你策论写得好。」 李宥没有说话。 李裕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可你要知道,安分守己才是学子最重要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你在外面惹的那些祸,给家里添了多少麻烦?」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闪:「敢问兄长,我惹了什麽祸?」 这一声「兄长」,不卑不亢,却让李裕微微一怔。 院子里原本有几个学生在走动,此刻都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这边。 李裕眯了眯眼,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在洛阳县与崔家表弟殴斗,闹上公堂,丢的是谁的脸?是我李家的脸!」 李宥依旧平静:「那兄长可知道,我为何与人殴斗?」 李裕冷哼一声:「不管为何,你一个外室子,就该安分守己。」 「正是因为我安分守己,」李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以崔琰当街辱骂我母亲时,我才没有忍气吞声。这才是维护我李家名声。 兄长若觉得我该忍,那敢问兄长,若有人当众辱骂崔夫人,兄长是忍,还是不忍?」 李裕脸色微微一变。 李宥继续道:「兄长今日来,是送崔琰入学的。可兄长可曾问过,崔琰当日为何会被我打? 他在官道上拦住我,辱骂我母亲时,兄长可曾问过一句他是否在意过我李家脸面?」 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些围观的学生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李裕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前逼了一步:「你这是在质问我?」 李宥没有后退,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不敢。学生只是想让兄长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 李裕盯着他,没有说话。 李宥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兄长今日来,若是为崔琰表弟撑腰,那学生无话可说。 兄长若是关心小弟学习,那小弟自当遵命,与兄长探讨一二。只是兄长要记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裕:「我敬你是兄长,不是因为你是嫡子,而是因为你我之父均为阿郎。 可兄长若以为,凭一个『嫡』字就能让我低头,那兄长就错了。」 李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说道: 「你倒是牙尖嘴利,可人不能靠口舌立身,我不与你多说,这次来是传达母亲的命令,要你闭门读书思过,不要外出。」 说完,他转身,朝崔琰招了招手。 崔琰连忙跟上去,经过李宥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李宥,这回,你完了。」 李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崔琰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跟着李裕往堂舍走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郑温站在李宥身边,也对崔琰哼了一声。 随即拉着李宥往后舍走去。 一进后舍门,郑温就笑着说道: 「二郎!你刚才太厉害了!你没看见崔琰那脸色,哈哈哈哈……」 他高兴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又担忧道:「可是……他让你闭门读书,不得外出,这可怎麽办?」 李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那几竿修竹上,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望着那片青翠,缓缓道:「他让我闭门,我便闭门。嫡母有命,自当遵从,这是规矩。」 郑温急道:「那你就这麽认了?」 李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认了又如何?不过在学馆潜心治学,更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郑温等着他说话,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一片沉默。 良久,李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郑兄,人自有命,维才学可立人间,安心学习即可。」 郑温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麽。 李宥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窗外,阳光正好。 第19章 圣驾将至 李裕这边,他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崔琰往学馆侧院走去。 侧院僻静,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午后的日光。李裕在树荫下站定,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排后舍。 崔琰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李裕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崔琰心里发慌。 他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声道:「表哥,方才你让他闭门读书,不得外出……这就算完了?」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裕没有回头,淡淡道:「你觉得不够?」 崔琰咬了咬牙,脸上露出几分不甘: 「他让我在公堂上当众赔罪,让那麽多人都看见……就这麽关在学馆里,不痛不痒的,算什麽惩罚?」 李裕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崔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我只是把他关在学馆里?」李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崔琰愣住了。 李裕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压低声音道: 「我让他闭门读书,是给他套上一根绳子。他若敢出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自有办法让他再也来不了这学馆。」 崔琰眼睛一亮,却又露出几分迷惑:「表哥的意思是……」 李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望着那排后舍,缓缓道:「只要他听话不要离开学馆,我保证一个月内让他滚出洛阳。」 崔琰一怔:「不外出就可以做到麽?」 李裕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冷漠。 崔琰看着他的笑容,兴奋得搓手,忽然又想起什麽,皱眉道:「可是这小子平日里狡猾的很,要是……?」 李裕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耐。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崔琰连忙道:「表哥尽管吩咐!」 李裕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琰听完,脸上露出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连连点头:「表哥放心,我一定办好!」 李裕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做。这事办成了,那个外室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你的气,也全出了。」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 树荫下,两个少年相对而立,一个淡漠如常,一个满脸兴奋。 而李宥全然不知,一张无声的网,正在向他缓缓收紧。 …… 一晃间,就到了六月。 洛阳城里忽然热闹起来,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几倍,就连尚贤坊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都挤满了卖吃食的小贩。 圣驾将至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东都的每一个角落。 李宥是从郑温嘴里听说的。 那日下学,郑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二郎,你可知道,街上如今热闹成什麽样了?」 李宥抬起头,看着他。 郑温一脸兴奋,眉飞色舞:「我方才出去了一趟,你是没看见,定鼎门大街两边,全是用锦缎搭的彩棚! 还有那些西市的商家,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把铺子门脸重新粉刷了一遍,挂的灯笼比过年还多!」 李宥放下笔,没有说话。 郑温继续道:「我听人说,圣上这次驾临东都,与往年不同。不净街,不驱赶百姓,要与民同乐! 到时候,咱们也能去路边瞻仰天颜!」 他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凑到李宥跟前: 「二郎,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我还没见过圣上长什麽样呢!」 是的,圣上要来了。 不,不只是圣上。 还有武昭仪。 那位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那位将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写整个大唐历史的则天大帝。 李宥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永徽六年十一月,武后立后,长孙无忌被贬,褚遂良流放,那是怎样一番血雨腥风。 前世,他只在史书泛黄的纸页上,读过这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 可如今,他不是在看书,他是身在局中。 不由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史书上寥寥数笔,便是一代人杰的起落,一国气运的转折。 那些冰冷的文字,在他眼前化作刀光剑影丶宫闱权谋丶生死博弈。 而他,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就站在这洪流之前。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郑温看见李宥的脸色不对,脸上的兴奋也渐渐僵住。 李宥没有他想像中的欢喜,没有他期待中的雀跃。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目光幽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潭。 郑温小心翼翼地问:「二郎,你怎麽了?不高兴麽?」 「高兴。」李宥轻声道,「当然高兴。」 郑温一愣,随即说道:「你不会是担心李裕吧?」 他又不在学馆,谁知道你出没出去?咱们看完热闹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他李裕算什麽东西?他是你兄长不假,可又不是你阿郎!」 李宥回道:「我怕他干什麽,我是想起其他事情了。」 郑温继续道:「你的阿郎都没说什麽,他凭什麽把你关在学馆里,连圣驾都不准看?」 李宥转过头,看着他。 郑温被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怎麽了?我说错了?」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你没说错。」他站起身,合上书,「他管不了我那麽多。」 郑温眼睛一亮:「那咱们去?」 李宥点点头:「去。」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他就做点不一样的事出来。 正在二人闲聊之际,李宥忽然瞥见后院转角处,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闪过。 乃是崔琰。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手里似乎还攥着什麽东西,神色既紧张又兴奋,和平日里那副骄横模样判若两人。 郑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崔琰那小子,他在这儿做什麽?」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崔琰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后舍。 李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心里有股潜藏的不祥预感,浮了上来。 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崔琰也是学馆里的学生,出现在后院也没什麽不对。 「二郎,怎麽了?」郑温在旁边问,「那崔琰不会在搞什麽坏事吧?」 李宥沉默片刻,摇摇头,轻声道:「没什麽。」 他不再多想。 以崔琰的脑子,能搞出什麽坏点子? 也许是多心了。 第20章 玉辂惊澜 圣驾入城那日,天尚未亮,郑温便已来拍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二郎!快起身!再晚便挤不到前头了!」 李宥被他从榻上拽起,迷迷糊糊套上衣衫。 刚出坊门,锦儿已在道旁等候,手中捧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胡饼。 见二人出来,她连忙递上:「二郎,郑郎君,先垫垫肚子,今日人多,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郑温接过胡饼,狠狠咬下一大口,含糊道:「还是锦儿想得周全!快走快走!」 三人出了尚贤坊,立刻汇入街上人潮。 洛阳城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街上人头攒动,寸步难行。 身着锦袍的富商丶背负行囊的乡民丶牵儿带女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一个个伸长脖颈,往定鼎门方向翘首以望。 御道两侧的禁军个个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人群。 郑温边走边惊道:「我的天!这得有多少人?莫不是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出来了?」 锦儿紧紧跟在李宥身侧,小声嘀咕:「奴婢长这麽大,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李宥未曾言语,只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他心中清楚,今日圣驾临幸东都,与民同乐,洛阳百姓无论远近,必会赶来一睹天颜。 这辉煌大唐盛世,两代天可汗的威仪,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想亲眼见证的。 郑温拉着李宥拼命往前挤,锦儿紧随其后,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也不知挤了多久,三人终于冲到最前,停在一道临时搭起的木栅栏之后。 栅栏之内,是空荡荡的御道,黄土铺地,清水洒尘,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郑温气喘吁吁扶着栅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人潮,得意笑道:「如何?我就说,定能挤到前头!」 锦儿也挤到李宥身边,发丝微乱,额间沁出细汗,脸上却满是兴奋。 李宥看着她,微微一笑,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锦儿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腾」地红透,连忙低下头去。 李宥正欲继续逗一逗锦儿,突然,一阵鼓声响起。 那鼓声自远处而来,沉浑有力,一下下,似擂在人心头。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凝神,望向鼓声来处。 鼓声渐近,马蹄声随之响起,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来了!来了!」 有人低低惊呼。 李宥踮起脚尖,越过层层人墙,终于望见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 最前是金吾卫骑兵,一色白马,一色明光铠,手中长戟如林,在日光下寒光闪烁。 他们列队而行,步伐齐整,气势凛然,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 骑兵之后,是十六面大纛旗,每一面都有两人多高,绣着金色蟠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之后,是一辆辆装饰华贵的车驾,朱红丶藏青丶明黄,错落而行。 每一辆车中,都端坐着神色肃穆的官员,身着绯丶绿官袍,威仪自生。 郑温在旁指着一辆车驾,激动得语无伦次:「二郎!快看!那是宰相仪仗!你阿耶多半就在其中!」 锦儿也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车驾。 李宥的目光,却越过百官车驾,落在队伍正中那辆最为宏大的车辇之上。 那是玉辂,天子御驾。 六匹白马拉拽,车身饰以金玉,上张华盖,四周垂着轻纱帷幔。 风过处,帷幔轻扬,隐约可见车中坐着两道人影。 车辇越来越近。 华盖上雕镂的龙凤纹样丶六匹白马身披的锦缎丶帷幔后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前世读过的一卷卷史书,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永徽六年,武氏立为皇后;长孙无忌被贬,褚遂良流放; 显庆五年,高宗风疾发作,武后代掌朝政; 麟德元年,杀上官仪,朝政尽归武后; 上元元年,称「天后」,与高宗并称「二圣」; 天授元年,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历史,那些只在文字中见过的名字,此刻,就在他眼前。 就在这时,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妖妇!」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李宥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猛地推开身边之人,朝着御道疯一般冲去。 他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嘶吼: 「寒门贱婢,奸狡狐媚,惑乱主上。阴构皇后,残害妃嫔,上欺君父,下压臣僚。实乃宗社之大患,宫闱之妖孽!」 所有人都惊得僵在原地。 禁军反应极快,数道身影飞扑而上,瞬间将那男子按倒在地。 可那人犹自拼命挣扎,仰头死死盯着那辆玉辂,怨毒之声响彻御道两侧: 「武氏妖妇!祸乱朝纲!不得好死!」 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御道旁久久回荡。 人群死寂一片。 李宥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那辆玉辂停了。 帷幔之后,两道人影一动不动。 随即,帷幔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只白皙素手,缓缓撩开那层薄纱。 李宥看见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目若寒潭,肌肤在天光下近乎莹白。 没有盛怒,没有失态,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说不清丶道不明,幽深如寒潭的冷光。 她只看了那人一眼。 仅此一眼。 而后,帷幔落下,那只手缓缓收回。 车辇重新启动,继续前行,仿佛什麽都未曾发生。 禁军将那男子拖了下去,他仍在挣扎,仍在嘶吼,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人群久久回不过神。 郑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是疯了不成?竟敢当众辱骂武昭仪……」 锦儿紧紧攥着李宥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 李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玉辂,目光幽深。 他想起史书中对武则天的评语: 「后素多智计,兼涉文史。」 「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 被当街唾骂而处变不惊。这能屈身忍辱,他今天算见识到了。 第21章 西市冲突 那人被拖下去后,御道两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脸色煞白,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伸长脖子往队伍消失的方向张望,似乎还想看看会不会有什麽后续。 可什麽都没有发生。 禁军依旧列队前行,官员们依旧肃穆端坐,那辆玉辂依旧稳稳当当地往前移动,连速度都没有改变半分。 帷幔后的两道人影,依旧端坐如初,仿佛方才那声嘶吼只是一阵风吹过。 「走……走了?」郑温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颤,「就这麽……走了?」 李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玉辂,目光幽深。 他想起史书里那些记载。武则天这一生,遭遇过的刺杀丶谩骂丶弹劾,多如牛毛,可她从未因为这些停下过脚步。 直到登上帝位,成为中华开天辟地以来唯一一位女皇帝。 今天这一幕,不过是漫长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 可对在场的人来说,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震撼。 「二郎……」锦儿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个人……他会被处死麽?」 李宥低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会。」他轻声道,「至少今天不会。」 锦儿一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李宥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人群。 起初的死寂过后,人群渐渐恢复了喧哗。 「散了吧散了吧!」有禁军骑马过来,朝人群挥手,「别堵着道!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 街边的彩棚还在,灯笼还在,一些带着吃食的小贩又开始吆喝起来,仿佛刚才那场骚乱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郑温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喃喃道:「这就……完了?」 李宥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不完还能怎样?时间尚早,不如去西市逛逛。」 郑温挠了挠头,忽然咧嘴笑了:「说得也是!又不关咱们的事!走,去西市玩玩。」 李宥又看向锦儿。 锦儿站在他身侧,发丝还有些散乱,额头上沁着细汗,可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她见李宥望来,连忙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奴婢……奴婢都行,听二郎的。」 郑温在旁边起哄:「锦儿想去!你看她那样,分明想去!」 锦儿恼羞成怒,抬眼瞪了郑温一眼。 郑温笑着走开。 李宥看着锦儿,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他轻声道,「去西市。」三人汇入人群,往西市方向走去。 …… 一提西市,人们头一个想起的,总是长安西市。 长安西市热闹,胡商云集,珠宝如山,那是天下皆知的事。 可洛阳西市,却有另一番光景。 它不像长安西市那般位于坊街之中,而是偏居洛阳城西南一隅。 可偏也有偏的好处。地方宽敞,店铺齐整,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头的街巷。 「洛阳西市可是个好地方!」郑温得意洋洋地介绍,「虽说开得晚些,但这里头,好多东西长安也没有。」 李宥前世知道洛阳西市。 他知道这座西市日后会繁盛几十年,也知道它会随着武则天的兴衰而起伏。 最终在唐玄宗开元十三年,被皇家征占,圈入了西苑。 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此刻的西市,正当盛时。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胡商牵着骆驼穿行其间,驼铃叮当作响。 汉人商贩站在店铺门口高声叫卖,卖绸缎的丶卖脂粉的丶卖珠宝的丶卖吃食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各色幌子在风中招展,红的丶黄的丶蓝的,像一片五彩的云。 「据说西市里头,能有一百二十个行业呢!」郑温一边走一边念叨,「什麽绢行丶帛行丶米行丶铁行丶肉行丶鱼行……我听我阿耶说过,光是丝帛行就有十几家!」 锦儿听得眼睛发亮:「一百二十行?那得有多少店铺?」 「那可不!」郑温得意洋洋,「咱们今天可得好好逛逛!」 三人走进市场,瞬间被人潮吞没。 锦儿第一次来西市,眼睛直接不够用了。 左边是卖丝绸的铺子,各色绸缎从柜台堆到房梁,红的像火,绿的像翠,黄的像金。 右边是卖脂粉的摊位,瓶瓶罐罐摆了一长溜,有装在青瓷小盒里的香粉,有装在琉璃瓶里的花露,还有用绸布包着的胭脂片。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到锦儿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娘子,来瞧瞧!这可是从扬州来的胭脂,宫里娘娘都用这个!」 李宥看着锦儿,笑道:「既是出来游玩,你就买一点,钱我来出就行。」 锦儿红着脸,连连摆手。 李宥正要再说,突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几个仆从打扮的汉子横冲直撞,把路上的行人推到两边。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满脸不耐烦地嚷着:「热死了热死了!这西市怎麽这麽多人!」 她约莫十四五岁,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小娘子,您慢点……」一个老嬷嬷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这丶这人多,仔细别挤着……」 「怕什麽!」少女头也不回,眼睛却在两旁的店铺里扫来扫去, 「长安什麽好的香粉都没有!听说洛阳西市新到了一批扬州胭脂,我得快点去买些!」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在锦儿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锦儿身前的脂粉摊子上。 「那是什麽?」少女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锦儿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李宥身上。 李宥伸手扶住锦儿,眉头微微皱起。 少女却浑然不觉,径直冲到脂粉摊前,伸手就去拿那些瓶瓶罐罐。 她拿起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嫌弃地皱起鼻子:「这个不行,味道太淡了。」 又拿起一盒香粉,对着光看了看,撇嘴道:「这个粉不够细,扬州来的就这货色?」 摊主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不敢发作,只陪笑道:「小娘子眼光高,这些都是上等货……」 「上等?」少女把香粉往摊子上一扔,扬起下巴,「你见过真正的上等货麽?宫里娘娘用的东西,才是上等货!」 妇人讪讪地笑着,不敢接话。 锦儿站在李宥身边,小声嘟囔道:「这人怎麽这样……」 她的声音虽小,却被少女听见了。 少女转过头,目光落在锦儿身上,又扫了一眼李宥和郑温。 她的眼神在锦儿那身寻常婢女服饰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哟,一个婢女,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锦儿脸色一白,立即低下头去。 第22章 我乃李裕 看见锦儿的样子,李宥心中怒火渐起。 他正要向前斥责这个少女,谁知郑温这个火爆性子却先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上前,指着少女就嚷:「喂!你说话注意点!你自己横冲直撞,还要指责我们不对。」 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可很快她就稳住身形,上下打量着郑温,说道:「你是从哪来的小子,敢管本姑娘的事。」 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些特有的娇蛮。 「你叫什麽名字?家里做什麽的?在本姑娘面前吆五喝六?你以为你是谁?」 郑温一噎,涨红了脸,回道:「你做错事,我指出来有何不对,我叫什麽关你什麽事!」 「哦,不敢说啊?」少女歪着头,眼珠转了转,对郑温说道: 「让我猜猜,你家里肯定不是什麽大官。看你这身衣裳,料子倒是还行,可这做工嘛……」 她凑近看了看,撇嘴道,「也就一般般。你家是洛阳本地的小官?还是外地来的乡绅?」 郑温的脸色由红转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少女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哟,被我说中了?难怪这麽大火气,原来是想在婢女面前充英雄呢。 可惜啊,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郑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丶你……」 「我什麽我?你知道我是谁麽?敢在我面前充英雄。」少女把团扇一收,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李……」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算了,说出来怕吓死你。反正我阿耶比你阿耶官大就是了。」 郑温被她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锦儿站在李宥身边,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开口。 李宥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怎麽?」她扬起下巴,「你也想替你那个圆脸朋友出头?」 李宥没有说话。 少女上下瞧了李宥一眼,嗤笑一声,说道:「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读书人吧? 读书人好啊,是会讲理的。来来来,过来说说看,本姑娘哪里说错了?」 李宥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可就是这一步,让少女莫名地收住了话语。 「姑娘方才说,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李宥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话不错。我也不是来当英雄的。」 少女挑眉:「哦?你承认了,那你还说什麽?」 李宥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我只是想问姑娘一句。姑娘方才张口闭口官大官小,那姑娘的本事,就是仗着家世欺负人?」 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李宥不等她开口,继续道:「姑娘方才说我朋友想在婢女面前充英雄。可姑娘自己呢? 带着一群仆从,在西市横冲直撞,欺负一个不敢还口的婢女,这就是姑娘的千金风范?」 李宥继续上前,走到少女面前一步,继续说道: 先文德圣皇后讳长孙氏,呕心沥血编纂《女则》。其中有一言道,『妇德在谦,妇容在端,妇言在慎,妇功在勤』。 又说『贵而不骄,富而不奢,才而不恃,宠而不纵』。姑娘家世显赫,本应以身作则,彰显名门气度。 可今日之举,仗势欺人,骄纵无度,与先皇后所训诫的『谦慎』二字,相差甚远。」 少女脸色涨红,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李宥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针:「看到姑娘这般行事,我想起一个叫《罴说》的故事,姑娘想听麽?」 不等她回答,李宥已徐徐道来:「楚南有猎人,善吹竹箫,能模仿百兽之声。他本想引鹿而出,藉机射杀,不料先引来貙兽。 猎人无制貙之能,便吹箫作虎啸,将貙吓走。可虎闻声而来,他又只能模仿罴吼,以求吓退猛虎。 到最后,罴真的闻声而至,猎人再无兽声可仿,终被罴擒而食之。」 话音落下,李宥目光沉静,看向那少女:「这猎人看似有小聪明,能借百兽之声唬人,可自身无一技立身,终究难逃一死。 他顿了顿,又对着少女说道:「姑娘知道这故事什麽意思麽?」 少女被李宥说得一阵迷糊,茫然地看向他。 李宥微微一笑:「意思就是,有些人,总想借别人的势欺负人,可最后遇见一个不怕你权势的,只能命丧罴口了。」 听到这里,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女的脸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狠狠瞪着李宥,初盈微凸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随即眼眶渐渐泛红。 「你丶你……」她指着李宥,声音发颤,「你原是在咒我去死?」 李宥没有说话,淡淡的向他叉手行了个礼。 少女看到李宥的模样,心中涌出一阵委屈。 「我丶我原只是想买盒香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强撑着,「你却咒我去死,你欺负我……」 少女环视四周,看着周围人群露出的笑脸,眼泪逐渐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想忍着,可最终还是没控制住,让一滴泪珠滚落了下来。 她猛地用袖子擦掉,可第二滴丶第三滴紧接着落下。 看着少女落泪,周围的人群静了下来。 锦儿站在李宥身后,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郑温也挠了挠头,脸上的愤怒渐渐散去。 这时少女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瞪着李宥,声音尖利: 「你叫什麽名字?有种报上名来!」 李宥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好说。」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在下姓李,单名一个裕字,中书舍人李义府之子,家中行大。姑娘日后若要寻仇,只管来李家找我。」 他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郑温:「这位是清河崔氏的崔琰崔十二郎。姑娘若是不解气,也可以去找他。」 郑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挺了挺胸,做出一副「没错我就是崔琰」的模样。 少女狠狠瞪着他们,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和不甘。 「李裕!崔琰!」她把这两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我记住你们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捂着脸就跑。 那几个仆从连忙跟了上去。 锦儿看着她们跑远,小声对着李宥说道:「二郎,她真哭了……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分?」 李宥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笑着说道: 「我们为何过分,今天是李裕和崔琰当街气哭了一位姑娘,街上这麽多人证,关我们什麽事。」 锦儿看着李宥这无赖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宥挑了挑眉:「笑什麽?」 锦儿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二郎,您丶您怎麽这样……」 「我哪样?」李宥一脸无辜,「我方才说的可都是实话。我叫李宥!他叫郑温!那位姑娘记恨的是李裕和崔琰,关咱们李宥和郑温什麽事?」 郑温也凑过来,一脸坏笑:「对对对!咱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今天什麽都没发生!」 锦儿笑得直不起腰来。 「走吧!」郑温大手一挥,「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呢!别让那姑娘坏了咱们的兴致!」 李宥点点头,正要抬脚,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郎君,且留步。」 第23章 少时狄公 李宥回过头,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立在不远处,含笑望来。 那人年方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气度沉凝,身旁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声丶马驹的嘶鸣声交织,却丝毫不减其周身从容气度。 其旁立着一位中年随从,牵马侍立,显然是途经此地,被方才一番争执吸引驻足。 李宥微一怔神,收住了脚步。 年轻人缓步上前,对着李宥拱手一礼: 「在下太原狄仁杰,表字怀英。家父夔州都督府长史狄知逊。方才在侧,听得小郎君一番言语,心下甚为佩服,特来相识。」 李宥心中猛地一震。 狄仁杰? 那位日后官至宰辅丶被武皇尊为「国老」,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狄仁杰? 他强压下心底惊涛,面上不动声色,亦拱手还礼: 「在下李宥,洛阳人士。这位是荥阳郑温,那位是在下婢女。郎君过誉,宥愧不敢当。」 听到他自称李宥。狄仁杰微微一笑,眸底掠过一丝促狭。 「见过李郎君。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郎君解惑。」 李宥微怔:「郎君请讲。」 狄仁杰目光含笑,带几分玩味: 「方才那位小娘子离去前问郎君姓名,郎君答的是『李裕』,此刻却自称『李宥』。这『裕』与『宥』,音近字不同。莫非郎君,有两个名字?」 李宥先是一呆,随即失笑。 他坦然拱手:「郎君好耳力。在下实是姓李,单名一『宥』字,家中行二。方才『李裕』之名,不过随口杜撰,省却些无谓麻烦。」 狄仁杰挑眉:「哦?那这位……」 郑温立刻挺胸朗声道:「我叫郑温,才不是什麽崔琰!」 狄仁杰看看郑温,再望向李宥,忽然朗声大笑。 笑声爽朗畅快,全无半分做作。 「好!好一个随口杜撰!」 他看向李宥,眼中欣赏愈浓,「郎君这般机变,实在令人叹服。方才那位小娘子若知晓自己记恨错了人,不知会是何等神情。」 李宥微微一笑:「郎君不会拆穿我吧?」 狄仁杰轻轻摇头:「在下与那位小娘子素不相识,拆穿她作甚?倒是郎君方才引《女则》斥人,又以《罴说》讽喻,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以郎君这般年纪,有如此见识,这份才学,可不是『随口胡诌』便能有的。」 李宥垂首谦道:「郎君谬赞,愧不敢当。」 狄仁杰望着他,目光微深,意味深长: 「在下只是好奇,郎君出身何处,师从何人?我自幼好学,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罴说》这则故事,不知郎君是在哪部古籍中所见?」 李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罴说》乃百年后唐宋八大家之一柳宗元所作,柳宗元此时尚未问世,狄仁杰自然无从得知。 念及此处,他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这并非什麽古籍典故,只是在下一时顺口编来罢了。」 李宥话音刚落,狄仁杰眼中的玩味与好奇,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上前一步,又对着李宥深深拱了一礼,语气郑重:「郎君太过谦逊了。」 「这般有骨有肉丶寓意深远的故事,若说是一时顺口编来,未免太过自谦。」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李宥身上,澄澈而有力,既有对才学的珍视,更有对其人的赏识, 「既不是古籍所载,单凭这随口拈来的才思丶借喻讽世的通透,便非寻常读书人能及。 我自幼随家父宦游,见多了饱读诗书却迂腐刻板之辈,却从未见过如郎君这般,既有才学底蕴,又有机变通透,还能这般不骄不躁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我素来爱才,遇着郎君这般人物,心中实在欢喜。」 李宥见狄仁杰一片赤诚,并无半分逢迎之意,心中也松了口气,连忙拱手还礼:「郎君言重了,不过是一时兴起,胡乱编排罢了,当不得这般赞誉。」 郑温在一旁挠了挠头,嘟囔道:「你们俩就别互相夸了,我听着都替你们害臊。」 狄仁杰闻言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看向郑温的目光也满是友善:「这位郑郎君倒是直爽性情。」 郑温嘿嘿一笑,指了指李宥:「我可没他那麽会说话。」 狄仁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李宥身上,忽然问道:「李郎君今日来西市,是专程游玩,还是有事要办?」 李宥道:「今日圣驾入城,我们几个出来凑个热闹,顺便逛逛西市。狄郎君呢?远道而来,可是有事在身?」 狄仁杰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在下去年已通过解试,正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此番来洛阳,是想寻几本好书,再访几位师友,好生准备一番。」 「郎君准备考何科?」李宥问。 狄仁杰点头:「我之意向乃是明经。 明经科虽不如进士科显赫,却也是正经出身。我自幼读书,经义上还算有些心得,想来应该能搏一搏。」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李宥,目光中带着几分兴趣:「李郎君如今在学馆读书,想来也是准备科举的吧?不知将来是打算考进士还是明经?」 李宥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想考进士,那是唐人眼中最荣耀的出身。 可需知唐朝时有俗语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科难如登天,每年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且多为世家子弟把持。 以狄仁杰的学识,想要出头,尚且要选明经,他要考进士,还得好好谋划一番。 「在下还未想好。」李宥想了一会道,「郎君也知道,我如今还在学馆,科考还得等等。」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李宥的肩膀,温声道:「郎君有这般才学,又有这般心性,将来必有所成,进士也不在话下。」 李宥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郎君勉励。」 郑温在一旁听得无趣,插嘴道:「你们俩聊这些干嘛?难得出来玩,说点开心的!」 狄仁杰笑道:「郑郎君说得是。只是我与李郎君一见如故,想多聊几句。不如寻个酒肆,坐下来慢慢说?」 李宥眼睛一亮,点头道:「好主意。」 锦儿在一旁小声问:「二郎,奴婢……」 李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跟着一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走散了。」 锦儿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了点头。 第24章 醉论朝局 一行人离开脂粉摊,沿着西市主街往深处走去。 拐过两条巷子,喧闹声渐渐远去。 狄仁杰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酒肆前停下,回头对李宥道:「就这家吧。我上回来洛阳,便是此处。店家厚道,酒也不错。」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宥抬头看去,只见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醉仙居」三个字,笔力遒劲,落款已有些模糊。 推门进去,酒肆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洁净。 四人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掌柜殷勤地端上酒菜。 郑温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对付那盘炙羊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可算能坐下歇歇了,逛了一下午,肚子早就空了。」 锦儿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李宥身侧,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瞟。 西市的喧嚣隔着窗棂传来,隐隐约约,别有一番风味。 狄仁杰亲手为李宥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举杯道:「李郎君,今日能与你相识,实在是有缘。来,先饮此杯。」 李宥举杯相迎,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狄仁杰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李宥身上,忽然问道:「李郎君方才在街上那番话,借喻讽世却不刻薄。 能说出这等话的人,心里必定有丘壑。我想听听,你对眼下朝局的看法。」 李宥心中一动。 须知本朝风气开放,士人论政本就是常态,朝堂之上有谏官直言,市井酒肆之中,士人聚谈时议论时事丶臧否人物,亦属寻常。 「狄郎君想听什麽?」 狄仁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问道:「最近洛阳风声四起,说圣上要立武昭仪为后。」 李宥看着他,没有说话。 狄仁杰继续道:「长孙太尉绝不会同意,可圣意似乎已定。依李郎君之见,这件事,最后会如何收场?」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狄郎君以为,长孙太尉他们,为何要反对?」 狄仁杰道:「自然是因为武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于礼不合。」 李宥微微一笑:「郎君信这个?」 狄仁杰一怔。 李宥道:「礼法之事,从来都是藉口。当年太宗皇帝纳齐王元吉之妻为妃,礼法何在? 高宗皇帝欲立武昭仪,也不过是想打破朝堂上的僵局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狄仁杰:「郎君可知,长孙太尉真正怕的是什麽?」 狄仁杰沉默片刻,轻声道:「怕武昭仪一旦为后,外戚专权,危及社稷。」 李宥摇了摇头,小声道:「不对。他怕的,是武昭仪一旦为后,圣上就有了一个可以完全倚仗的人。 这个人,没有门阀根基,没有家族背景,只能倚仗圣心。 她会成为圣上手中最锋利的刀,去砍断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根系。」 狄仁杰瞳孔微微一缩。 李宥继续道:「长孙太尉是关陇门阀之首,是门阀利益的代言人。 他反对武昭仪,不是为了礼法,不是为了社稷,是为了保住门阀的地位。 可他想没想过,圣上今年不过二十馀岁,春秋正盛。他能愿意被人掌控?」 李宥看着他,又道:「狄郎君,你有没有想过,这场立后之争,表面上是礼法之争,实际上是皇权与门阀之争。 谁赢了,谁就能决定未来几十年的朝局。」 狄仁杰沉默良久,忽然问:「依李郎君之见,谁会赢?」 李宥笑了。 那笑容里,有笃定,有从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郎君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狄仁杰浑身一震。 李宥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狄郎君来自太原狄氏,无根无基,不上不下。可郎君有没有想过,这正是郎君最大的优势?」 狄仁杰挑眉:「此话怎讲?」 李宥道:「门阀子弟,眼中只有家族。寒门子弟,眼中只有圣上。 郎君既非门阀,也非寒门,可进可退,可左可右。 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郎君都能游刃有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郎君以为,圣上为何要用科举?为何要拔擢寒门?因为他需要一批人,一批没有门阀根基丶只能倚仗圣心的人。 郎君出身太原狄氏,有名望而无根基,有家世而无倚仗,正是圣上最需要的那种人。」 狄仁杰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中满是震撼。 这些话,他从未听人说过,可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听着他们批评门阀,郑温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筷子戳着盘中的羊肉:「按你这麽说,我们这些世家出身的,都成了圣上的对头了?」 锦儿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宥却不恼,反而轻轻一笑,抬筷指了指盘中肉: 「郑兄莫急,我并非说门阀中人皆为奸佞。门阀之中,亦有忠臣良将丶饱学之士,如长孙太尉,当年也是辅佐先帝,定鼎天下,功不可没。」 狄仁杰眸色一动,静待下文。 李宥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可立场,从来不由人品定。门阀子弟没错,是门阀本身出了错。」 他看向郑温,目光温和却深邃:「郑兄你出身大族,可你平日也是日夜苦学,自身才华远胜崔琰那等不学无术之辈。 可一旦入仕,他这崔姓就要压在你郑姓前面。郑兄,你可甘心?」 郑温脸上的不服气瞬间僵住。 李宥继续道:「崔琰不学无术,却能仗着清河崔氏的招牌耀武扬威。 郑兄你苦读诗书,却要被他压一头。这是为什麽?因为门阀不看才华,只看姓氏。 因为门阀的规矩,就是让姓崔的永远骑在姓郑的头上。」 郑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宥看着他,声音放缓了几分:「郑兄,我方才那些话,不是在骂门阀中人。 我是在说,这门阀制度本身,就是错的。它让有才华的人屈居人下,让不学无术的人平步青云。 它让朝廷用人,不看才能,只看家世。它让天下英才,寒了心,断了路。」 他顿了顿,轻声道:「郑兄,你说你郑家世代读书,知忠君报国。 可你忠的是君,不是郑氏。你报的是国,不是门阀。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郑温沉默良久,忽然狠狠灌了一口酒。 「妈的,」他嘟囔道,「让你这麽一说,我连饭都吃不香了。」 狄仁杰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更有几分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站起身,对着李宥郑重一揖。 「李郎君,我狄怀英活了二十多年,今日才算真正遇见了知己。」 李宥连忙起身还礼:「狄兄言重……」 狄仁杰打断他,目光诚挚如炬:「郎君这份才学,这份见识,这份通透,我狄怀英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带着一丝激动:「若郎君不弃,我愿与郎君结为异姓兄弟。日后无论身在何处,生死与共。」 第25章 结为兄弟 李宥心中大震。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目清朗,气度沉凝,目光澄澈如秋水,言辞恳切如金石。 这是狄仁杰,是武周朝的擎天之柱,是李唐江山的砥柱中流。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这是在史书上鼎鼎大名丶比肩诸葛的狄公。 谁能想到,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此刻竟站在这洛阳西市的小小酒肆之中, 对着他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说愿永结兄弟,以生死相托。 李宥的心头忽然涌出一种古怪难言的滋味,一种荒诞又真切的奇怪感觉。 约莫便是前世所说的「追星成功」的感觉。 李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狄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此后你我兄弟同心,共同在朝廷干一番大事业。」 狄仁杰眼中瞬间亮起精光,伸手紧紧握住李宥的手腕:「好!好一个兄弟同心!今日便以酒为誓,此生不渝!」 两人当即在酒肆中焚香为誓,结为异姓兄弟。 狄仁杰年长,为兄;李宥年少,为弟。 郑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俩……这就结拜了?」 狄仁杰哈哈大笑,拍了拍郑温的肩膀:「郑郎君若不嫌弃,也可一起。」 郑温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族中二十几个兄弟,再给我来个兄长可不行,我们还是当个朋友。」 众人大笑。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 狄仁杰起身告辞,临行前,他拉着李宥的手,郑重道:「贤弟,他日若有机会来长安,一定要来寻我。你我兄弟,再好好喝一场。」 李宥点头:「兄长放心,宥一定去。」 狄仁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期许,转身上马,与随从一起消失在暮色中。 …… 酒肆中的李宥几人兴奋非常,而此刻洛阳宫贞观殿,却是一片阴云。 殿内灯火通明,薰香袅袅。 高宗李治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中站着几位大臣。 太尉长孙无忌垂首而立,面色凝重;褚遂良须发皆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李绩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许敬宗则微微低着头,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治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今日御驾入城,百姓夹道相迎,本是盛事。 可竟有人当街冲驾,辱及昭仪。此事,诸位爱卿可听说了?」 殿中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抬起头,沉声道:「臣听说了。那狂徒已被金吾卫拿下,押入大牢。臣以为,此等狂悖之徒,按律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舅舅大可不必,本朝仁厚,不可行此酷法。」李治对长孙无忌说道。 一转眼,目光却落在许敬宗身上:「许卿,那犯人身份来源可查明了?」 许敬宗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已着人查明。那狂徒姓王名义,乃是晋阳王氏后裔。 其曾应进士举不第,遂心怀怨望。此番冲驾,臣担忧是受人指使。」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李治挑了挑眉:「受人指使?何人指使?」 许敬宗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长孙无忌:「臣还在查。 不过那人口口声声辱骂昭仪,言辞之激烈,不似一人之怨。 臣怀疑,背后定有人指使,意图扰乱朝纲。」 褚遂良猛地抬起头,厉声道:「许敬宗,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许敬宗不慌不忙,拱手道:「褚公莫急。下官只是据实禀报,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褚遂良须发皆张,怒视着他,「你方才那话,分明是在暗指是皇后指使那狂徒!你这般话术,是想构陷皇后殿下麽。」 许敬宗依旧微笑:「褚公息怒。下官只是说『怀疑』,并未指认任何人。褚公这般激动,倒让下官不解了。」 褚遂良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开口,长孙无忌却抬手止住了他。 「许少詹事,」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你说那狂徒受人指使,可有证据?」 许敬宗道:「回太尉,暂时只有口供。不过那狂徒既在押,严加审讯,总能问出个结果来。」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严加审讯?许少詹事是想屈打成招吧?」 许敬宗面色不变:「太尉言重。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 两人目光相撞,殿中火药味渐浓。 李治端坐御案之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惊。 「罢了。」他摆了摆手,「一个狂徒而已,不值得诸位爱卿争执。」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朕今日召诸位来,是想问另一件事。」 殿中一片寂静。 李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废立之事,为何至今未有定论?」 长孙无忌面色一凝,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李治却抬手止住了他。 「舅舅莫急。」李治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朕知道你要说什麽。礼法丶祖制丶先帝遗命。 这些话,朕已经听了无数遍,今日,朕不想再听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拔高:「朕只想问一句。朕要立武昭仪为后,诸位爱卿,到底是何态度?」 殿中一片死寂。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悲怆,「臣斗胆直言!王皇后无错无责,岂能轻易废黜!」 武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若立为后,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 臣不敢违逆圣意,但臣更不能坐视陛下犯下大错!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愿以死相谏!」 他说着,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咚咚作响。 李治看着他,目光复杂。 长孙无忌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褚公所言,字字肺腑。 臣等受先帝托孤之重,不敢不尽忠直言。武昭仪立后之事,于礼不合,于法无据,于情难容。望陛下三思!」 李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李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李卿,你怎麽看?」 李绩抬起头,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年老力弱,刚才突有头疼,实在不能论政了,请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孙无忌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李绩。褚遂良也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寻常应答。 李治却笑了:「李卿劳苦功高,何罪之有。也罢,众卿从长安一路前来,未曾歇息,今日不再议事,待月中诸位叔伯亲王都来朝见之时再议吧!」 李治走后,殿中只剩下长孙无忌丶褚遂良和李绩三人。 褚遂良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李绩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懋功!」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你方才那话,是什麽意思?」 李绩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褚公,老夫方才说什麽了?」 褚遂良急道:「你装什麽糊涂!陛下问你看法,你说头疼。你这是避而不谈,还是另有所图?」 李绩轻轻挣开他的手,淡淡道:「褚公,老夫真的头疼。」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褚遂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还是气愤难平。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褚公,走吧。今日之事,来日方长。」 褚遂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第26章 双面李绩 夜已深,洛阳城中一片寂静。 李绩出了贞观殿,缓步往外走去。 随从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往宅第而去。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绩望着前方,目光幽深。 「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 他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那头痛当然是假的,他比谁都清醒。 可他不想说,不敢说,也不能说。 当年太宗皇帝临终前将他贬出京师,他二话不说,连家都没回,直接赴任叠州。 他太清楚了。那位躺在病榻上的天可汗,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新君继位,召他回京,他立马上表叩谢天恩。 历事三朝,他见过了太多人头落地。张亮丶侯君集丶薛万彻,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哪一个不是功勋卓着?可最后呢? 君恩如海,君威如狱。 想到这里,李绩叹了口气,勒住缰绳。 到了宅第,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廊下等候。见李绩进来,连忙迎上前去。 「阿耶。」 此人正是李绩长子李震,字景阳,如今随驾洛阳。 李绩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往屋里走去。 李震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父亲,今日朝会……」 李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问。 李震会意,连忙吩咐下人端来热水,服侍李绩洗漱。 一切安顿好后,李绩坐在榻上,久久不语。 李震立在一旁,等待许久,终是没忍住问道: 「阿耶,今日可是在商议废后之事?」 「陛下说了,改日再议。」李绩看了他一眼,说道:「陛下今日,根本不想议成。他只是想看看,有多少人站在他这边,有多少人不站在他这边。」 李震听出了什麽,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陛下岂不是在试探……」 李绩抬手止住他,轻声道:「你不懂,陛下要的就是这个。」 李震彻底愣住了。 李绩看着他,缓缓道:「陛下今岁三十有一,春秋正盛。 他当皇帝也有几年了。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些老臣们天天拿『先帝遗命』来压他。 长孙太尉是陛下亲舅,褚遂良是顾命大臣,他们越闹,陛下越烦。等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 李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李绩回过头,看着他,忽然问:「震儿,你在泽州做刺史,可曾见过有人争家产?」 李震一怔,不知父亲为何突然问这个,如实道:「见……见过。兄弟争产,闹上公堂乃是常事。」 李绩点点头:「那你告诉我,这种争产的官司,最后怎麽判?」 李震想了想,道:「那要看……要看理在何方。如果双方都有理,就看家主怎麽定夺。」 李绩笑了:「那如果家主偏心呢?」 李震愣住了。 李绩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震儿,帝王家的事,和你见过的那些争产官司,没什麽两样。只是家主变成了天子,家产变成了天下。 那些老臣,就是族里的长辈,总觉得自己该说了算,总觉得自己能做家里的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他们忘了一件事。天子才是家主。家主想做什麽,外人拦得住吗?」 「立后之事,陛下心里早就定了,只是需要一个藉口罢了。」 李震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长孙太尉他们……」 李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他们若聪明,就该学我,该头疼头疼,该耳聋时耳聋。」 李震沉默了。 这时,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又急又气的哭喊声。 「放开我!我要去找阿耶!」 「小娘子,小娘子您不能进去,老爷正在……」 「滚开!再拦我就要打你们了!」 李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询问,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踉跄着冲了进来,满脸泪痕,发髻散乱,裙角还沾着泥点。 她一见李绩,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李绩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还在议论朝堂风云丶指点帝王心术的英国公,此刻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睛里满是惊怒。 他一把扶住少女,声音比方才在殿上急了不止三分: 「我的乖女儿?怎麽了?这是怎麽了?」 李绩戎马一生,灭突厥丶平薛延陀丶定辽东,一身杀伐气连朝中老将都忌惮。 几个儿子皆是战火里出生,从小当狼崽子养,摔打惯了。 可唯独这个幼女李婉,是他年过半百才得来的心头肉。 老来得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此刻被女儿一哭,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将,满心满眼只剩下护犊的忧心,半点风度都顾不上了。 李婉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李绩心头一紧,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放软了几分:「别哭,告诉阿耶,出什麽事了?」 李婉抽抽噎噎,眼泪糊了满脸:「阿耶……有人欺负我……」 李绩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握住女儿的手微微收紧:「谁?」 这一个字,冷得像刀子。 李震在一旁看得清楚。父亲方才议论长孙无忌时,都没有这般神色。 李婉抹着眼泪,正要控诉那个自称李裕的恶徒,忽然想起那恶徒说的话。 「姑娘仗着家世耀武扬威,跟那猎人有什麽区别?你以为你爹的名头能吓住所有人?」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现在告诉阿耶,不正是证明他说得对吗? 我李婉,就只会靠阿耶撑腰?是个仗势欺人之辈! 她咬住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倔强。 李绩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心里一阵发慌:「婉儿?到底是谁?你倒是说啊!」 李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闷声道:「没……没什麽。」 李绩愣住了。 李震也愣住了。 方才还哭着喊着冲进来,这会又不说了? 李绩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那你说,谁欺负你了?阿耶替你做主。」 李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了,阿耶。没人欺负我。」 李绩盯着她看了半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此刻却一点看不懂自己女儿的心思。 「那你哭什麽?」 李婉小声说:「我……我买香粉,去晚了,没买到。」 这话鬼都不信。 可李绩看着女儿那副低着头丶脸涨得通红丶死活不肯再开口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行了,没买到香粉算什麽大事。明天阿耶派人去给你买,买最好的。」 李婉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谢谢阿耶。」 那笑容落在李绩眼里,分明带着几分勉强。 李绩心里更犯嘀咕了,可也知道这会儿问不出什麽来,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歇着吧,衣裳都哭脏了,明日让人给你做新的。」 李婉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阿耶,」她轻声道,「二兄回来了麽?我想去找他。」 李绩眉头一挑:「那个浪荡子,今日一天没见踪影,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了。」 李婉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我去找二兄。」 她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李震小心翼翼地开口:「阿耶,小妹她……」 「我知道她没说实话。」李绩打断他,声音低沉,「可她不说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回头你给二郎说一声,让他回头问一问?」 李震怔了怔,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李绩摆了摆手:「行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李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绩一人。 他重新坐回榻上,脑海中却不再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而是女儿那张挂着泪痕丶欲言又止的脸。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 第27章 宫闱谋断 夜色沉沉,洛阳宫中灯火零星。 贞观殿后殿,武昭仪端坐于妆台前,对镜卸下头上的钗环。铜镜中映着一张眉眼如画的脸庞。 她虽年近三十,却风韵犹存,一举一动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殿中只有两名宫女侍立,皆是心腹,一名唤青鸾,一名唤紫燕。 武昭仪没有让她们伺候,自己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青丝。 殿外传来脚步声,青鸾出去片刻,折返时手中多了一张小笺。 她快步走到妆台前,低声道:「昭仪,前殿有消息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武昭仪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鸾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召太尉丶褚公丶英国公等人议事。 褚公在殿上跪地叩首,以死相谏,说昭仪……说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不能立为后。」 武昭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理,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褚遂良……」她轻声道,「他倒是忠心。」 青鸾继续道:「太尉也发了话,说废后之事于礼不合,于法无据,望陛下三思。」 武昭仪点了点头,放下玉梳,转过身来。「英国公呢?」她问。 青鸾道:「英国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最后……最后说自己头疼,告退了。」 武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头疼?」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莫名的威压。「好一个头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紫燕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昭仪,英国公这般态度,对昭仪到底是利还是弊?」 武昭仪摇了摇头。 「你不懂。」她轻声道,「他若反对,今日就该站出来。他没站出来,就是……」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就是告诉陛下,这件事,他支持。」 紫燕恍然,却又皱起眉头:「可是昭仪,英国公是太尉那边的人啊,他怎麽会……」 「他是太尉的人?」武昭仪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可他更是陛下的人。」 紫燕低头,不敢再问。 「几位宗室亲王那边有消息了麽?」她忽然开口问道。 青鸾与紫燕对视一眼,青鸾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昭仪,奴婢正要禀报此事。」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武昭仪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说。」 青鸾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咱们的人从霍王府丶江夏王府传回消息……几位老王爷那边,都已经接到了太尉的信。 而且据线报说,韩瑗丶来济这几日频繁出入各王府,态度很是殷勤。」 武昭仪没有说话。 青鸾硬着头皮继续道:「据传,霍王已在府中召集幕僚商议此事。 有人透出话来,说霍王的意思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废后之事有违礼制,他身为宗室长辈,不能坐视不理。」 殿中一片寂静。 「好一个祖宗之法不可废。」她轻声道,「好一个宗室长辈。」 她转过身,目光从青鸾脸上扫过,又落在紫燕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可两名宫女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什麽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江夏王李道宗呢?」武昭仪问。 青鸾硬着头皮道:「江夏王……那边还没有确切消息。不过咱们的人说,太尉的人这几日也去了江夏王府,李道宗亲自出门迎接,礼数周全。」 武昭仪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还有谁?」 青鸾低声道:「除了霍王丶江夏王,太尉那边还在联络荆王李元景丶徐王李元礼。 这几人都是太宗皇帝的兄弟,在宗室中辈分高丶威望重。若他们一齐站出来……」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武昭仪沉默片刻,忽然问:「滕王呢?」 青鸾一怔,想了想道:「滕王……好像还没有消息。据咱们的人说,滕王最近一直对外称病。」 武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称病不见?」她喃喃重复,嘴角微微上扬。 青鸾小心翼翼地问:「昭仪,这滕王……」 「两不相帮就两头得罪。」武昭仪淡淡道,「滕王这辈子就是这样,他不站队,那就逼他站队。」 紫燕忍不住小声问:「昭仪,这麽多王爷都站在太尉那边,咱们……咱们怎麽办?」 武昭仪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良久,她忽然开口:「青鸾,你说滕王在洪州的阁子修的好看麽?」 青鸾小心翼翼地问:「昭仪的意思是,滕王或许可以争取?」 武昭仪点了点头。「他要是懂事,这滕王阁我就让他继续修一修。他要是不懂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那就让他去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养老吧。」 青鸾点了点头。 武昭仪转过身,看着两名宫女,目光平静。 「你们记住,」她缓缓道,「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打败你的敌人,而是站稳自己。 只要自己站稳了,那些中立的人最会看风向,一旦风向变了,他们随时可以倒向我们。」 两名宫女低头应道:「是。」 武昭仪走到妆台前,重新坐下梳理青丝。「霍王丶江夏王丶荆王丶徐王……」她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声音不高, 「他们都是太宗皇帝的兄弟,是陛下的叔伯,是宗室的长辈。他们若一齐站出来,陛下确实不好办。」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可他们若有人,不站出来呢?」 青鸾和紫燕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找人去给滕王通个气。」 青鸾躬身道:「是。」 武昭仪又道:「其他王爷那边……暂时不要动。 还有,去李义府那传我的话,最近让礼部在洛阳组织些文会。寒门文人那麽多,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 青鸾一怔:「文会?」 武昭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让他们写写诗,写写赋,做些文章。写什麽都可以。 顺便安排些人在旁边多提提古往今来,那些出身寒微却母仪天下的皇后。」 紫燕眼睛一亮,忍不住道:「昭仪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麽意思。」武昭仪淡淡道, 「他们爱写什麽,是他们的自由。本宫管不着,陛下也管不着。」 青鸾和紫燕对视一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青鸾连忙躬身应下:「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紫燕亦躬身附和,两人领命告退。 宫殿里,武昭仪依旧坐在妆台前,对镜端详着自己的脸。 比之之前,铜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度。 这张脸,曾经让太宗皇帝动心,如今让也让当今皇帝痴迷。 可总有一天,这张脸会老,会皱,会变得面目全非。到那时,她还能靠什麽? 「感业寺……」她喃喃道,「本宫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想送本宫回去,本宫就送谁去见阎王。」 第28章 兄妹之谋 洛阳宫中的灯火已经灭了,可择善坊英国公李绩的宅邸里,李婉还在屋子里生闷气。 自打从阿耶那里回来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叫都不肯出来。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姑娘仗着家世耀武扬威,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絝罢了。」 「与那些横行街市的泼皮无赖,有何区别?」 方才那个书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最骄傲丶最不肯服输的地方。 这些话,越想越气,越气越忘不掉。 她倒不是气那书生骂她,而是在气自己当时为啥说不出什麽反驳的话语。 最重要的是,她回头想想自己做的事,竟真觉得那个书生说的有几分道理。 「烦死了……」李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 「这种事,告诉阿耶和大兄,我还怎麽见人呀?关键的时候,二兄也不在。」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小妹!小妹!我回来了!听门僮说,你到处在找我吗?」 李婉腾地坐起来,眼睛一亮。 二兄! 她跳下榻,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年方二十,高大健硕的身影就挤了进来,满脸堆笑,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 正是李婉二兄李思文。 「小妹,你看二兄给你带什麽了?刚开的桂花做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李婉看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二兄!」她一把抱住李思文的胳膊,眼泪汪汪,「你跑哪儿去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李思文愣了愣,连忙把桂花糕放下,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哎哟,别哭别哭!二兄出门会友去了,这不一回来就来看你了吗?怎麽了?谁欺负你了?」 李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有人欺负我!」 李思文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莽汉,此刻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睛瞪得铜铃大:「谁?谁敢欺负你?告诉二兄,二兄去扒了他的皮!」 李婉抽抽噎噎道:「是一个叫李裕的混蛋!他在西市骂我,骂得可难听了!他把我比作虎罴,还咒我死?」 「李裕?」李思文愤怒说道,「是哪家的子弟,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欺负我妹妹?」 「看样子是个书生,应是个官宦子弟。哦,对了,他还有个同夥叫崔琰。」李婉继续说道。 「李裕,还有个叫崔琰的同夥?」李思文挠了挠头:「李,崔,难道是中书舍人李相公的那个大公子。」 李婉点点头说道:「应该就是。」 李思文又问:「他为何骂你?」 李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复述。 「反正就是骂得很凶!」她跺了跺脚,「二兄,你帮不帮我?」 「当然帮!」李思文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外冲。 李婉连忙拉住他:「二兄!你急什麽!」 李思文回过头:「我去找那小子算帐啊!」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李婉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李思文愣了愣,挠了挠头:「对啊,他在哪儿?算了,我出去打听下,很快就找到了。」 李婉再次拉住他:「二兄!」 李思文回过头:「又怎麽了?」 李婉看着他,忽然有些犹豫。 她想起那个青衫书生的话,想起他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二兄性子冲动,找到他肯定会打他一顿。 可打他一顿,自己就能出气吗?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吗? 可转念一想,他骂得那麽凶,让她那麽丢脸,凭什麽不能打? 李婉咬了咬嘴唇,开口对李思文说道:「二兄!」 李思文回过头:「又怎麽了?」 李婉跑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你别告诉阿耶,也别告诉大兄。」 李思文愣了愣:「为啥?」 李婉脸红了红,支支吾吾道:「反正……反正你别告诉他们就对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还怎麽见人?」 李思文挠了挠头,似乎明白了什麽:「行,二兄给你保密。」 李婉又道:「还有……你找到他,教训一顿就行了,别闹太大。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家乾的。」 李思文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放心,二兄有分寸!」 李婉看着他那一脸「我有分寸」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可她已经开了口,没法再收回。 她松开手,低声道:「那你……你小心点。」 李思文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屋。 「算了。」她嘟囔着坐下来,「打就打吧,反正……反正他活该。」 可不知为什麽她心里那股奇怪的情绪,却怎麽也挥之不去了。 李思文出了妹妹的院子,就直奔大哥李震的书房。 李震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眉头微微一皱。 「这麽晚了,不睡觉,到处乱跑什麽?」 李思文一屁股坐下,嘿嘿笑道:「大哥,跟你打听个人。」 李震放下书,看着他:「谁?」 李思文道:「李裕,李相公家的大公子,你知道这人吗?」 李震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打听他做什麽?」 李思文挠了挠头,随口道:「没什麽,就是……就是听说这人挺有意思,想认识认识。」 李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思文,你今年也不小了,整日里游手好闲,不读书不习武,就知道到处瞎混。阿耶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 李思文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震继续道:「阿耶已经托人在军中给你谋了个职位,过些日子就要定下来了。你这些日子收收心,别整天往外跑。」 李思文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李震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可我还是要说。」李震看着他,目光复杂, 「咱们家是武将世家,阿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 李裕那种人,是天子近臣的子弟,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你少跟他们来往,免得惹祸上身。」 李思文愣住了。 他只是想打听李裕在哪儿,好去给妹妹出气,结果反而被大哥这一通说教。 他挠了挠头,讪讪道:「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 李震摆摆手:「行了,不管你是不是,记住我的话就行。回去睡吧。」 李思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麽,起身走了出去。 出了书房,他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有些茫然。 小妹让他去教训人,大哥却不说人在哪。 那他咋办? 他挠了挠头,索性不想了。 反正先找到那小子再说。 至于找到以后…… 第29章 学馆诬难 接下的三日,一切平静。洛阳城尚贤坊卢熙学馆里。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堂舍,落在几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google搜索twkan 「月令篇说自春至冬,顺时行令。此段看似记天象丶物候丶祭祀丶政令,实则八字而已。即是顺天应时,以政养民。」 卢熙此时正在给学生们讲《礼记·月令》篇。他的教导从不拘泥于文字,而是经常结合时事,深入浅出。 李宥低头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几日学馆里风平浪静,崔琰不知为何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阴阳怪气。 只是偶尔会远远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郑温坐在他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在乐什麽。 李宥懒得理他,继续记着笔记。 忽然,堂舍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鲁的叫骂声。 「让开!老子要找的人就在里头!」 「你不能进去,先生正在讲课……」 「讲什麽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今天非要讨个说法!」 卢熙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书卷。堂中的学生也都抬起头,面面相觑。 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闯了进来,满脸横肉,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褐,一看就是市井里的泼皮无赖。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堵在门口。 「李宥在哪?」那汉子扯着嗓子喊道,「给老子站出来!」 堂中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宥身上。 郑温腾地站起来,指着那汉子骂道:「你谁啊?敢来学馆撒野?」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郑温一眼,啐了一口:「老子不找你,滚一边去!」 他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宥身上,眯起眼睛,「你就是李宥?你还认得我麽?」 李宥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哟,还挺能装。欠债不还,还想装作没事人?」 李宥淡淡道:「我欠你什麽债?」 「赌债!」那汉子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三日前你在西市赌坊借了老子二十贯钱。 说好第二日还,结果人影都没了!老子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躲在这学馆里!」 堂中一片死寂。 二十贯钱?赌债?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郑温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那汉子骂道:「放你娘的屁!李二郎日日都在学馆读书,什麽时候去赌坊了?你血口喷人!」 那汉子也不恼,只是冷笑道:「这位小郎君,你是他朋友,自然替他说话。可老子有人证!」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挤进来,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亲眼所见!那日李郎君在赌坊里输红了眼,借了这位大哥二十贯,还写了欠条呢!」 「你是何人?」李宥忽然开口问道。 瘦小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小人乃西市永安赌坊的下人。」 李宥点点头,又问:「你说亲眼所见我在赌坊输钱,那我问你,那日我穿什麽衣裳?坐哪个位置?和谁一起赌?」 瘦小汉子眼珠子转了转,道:「你丶你穿一身白衫,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赌。」 李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襴衫,心里一阵无语,抬起头,没有说话。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推开瘦小汉子,走上前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举在手里晃着。 「少跟他废话!欠条在这,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李宥伸手接过欠条,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落款处确实有「李宥」二字,但那字迹歪斜,与自己平日所书相去甚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欠条递了回去。 那汉子一把抓回欠条,冷笑道:「怎麽?没话说了?」 李宥看着那汉子,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这欠条不是我写的,你这欠条上的字,横无骨丶竖无劲,连基本的间架结构都没有,分明是仿造,连我的笔迹皮毛都没学到。」 说着,他抬手蘸了案上墨汁,在欠条旁随手写了「李宥」二字,字迹遒劲工整,与欠条上的潦草字迹形成天壤之别。 写完后,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汉子,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乱,也看不出半分愤怒。 那汉子脸色微变,却强装镇定:「写字有快有慢,你这是故意装模作样!」 「其次,」李宥未理会他的狡辩,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开元通宝一千文重六斤四两,二十贯铜钱重约160斤。我一个少年人,你说我是如何把这麽多钱从你这带走的。」 那汉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道:「你自然是自己背走的! 咋了,你想赖帐是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要麽还钱,要麽就跟老子去见官!」 郑温急道:「二郎,你别理他!他就是来讹人的!」 那汉子冷笑:「讹人!老子还有证据!」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印章,通体暗黄,印钮雕成一只蹲伏的小兽。 郑温一把抢过印章,翻过来看。印面上刻着「李宥」二字,字迹清晰。 他当即眉头一拧,厉声呵斥:「这印章随手可制,你印个名字就说是二郎的,有何凭证!」 那汉子冷笑:「当然有,你们看,这印章上刻着『冰井堂』三字。冰井堂是李义府李相公在长安的书斋名号! 一般人谁敢胡乱仿制,若不是这枚印章作保,我怎敢借给他二十贯?」 话音一落,卢熙立刻上前,从郑温手中接过印章仔细端详,片刻后眉头微蹙,轻声道:「……确是李相公的书斋号,观其形制,应当为真品。」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目光纷纷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各异。 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枚印章。 这时代的文人,最重书与印。 读书以明志,藏书以传家,作字必钤印,落笔即立身。 李义府以诗书起家,以文翰致身通显。 故而最喜制印这些文人雅事。 可李义府历来不看重他这个外室子,所以从未给他制过印。 如今麻烦的是,这事旁人可不知道。 第30章 智破伪印 那汉子见卢熙都承认了印章是真,顿时气焰更盛。 上前一步,一把从卢熙手中夺回印章,冷笑道: 「认了就好!老子还有更绝的!」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大步走到李宥的几案前,抓起那张刚写过字的纸,把印章往墨汁里蘸了蘸。 然后在李宥刚写的「李宥」二字旁边,用力按了下去。 「都来看看!」那汉子举起纸,在堂中走了一圈,「这印章上的字,跟这小子写的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李宥写的「李宥」二字,遒劲工整,间架分明。 而印章按出来的「李宥」二字,线条清晰,与李宥的字迹如出一辙。 二者分明是同一人手笔。 郑温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卢熙眉头紧锁,盯着那张纸,久久不语。 那汉子得意洋洋地把纸举得更高:「看清楚了吧?这印章要是假的,能印出跟这小子字迹一模一样的字吗? 他要是没去过赌坊,这印章怎麽会在我手上?」 他转过头,盯着李宥,眼中满是挑衅:「小子,你还有什麽话说?」 堂中的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然出现了怀疑。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卢先生,学生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琰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朝卢熙拱了拱手,又转向众人,目光在李宥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学生本不该多言,可此事关乎学馆清誉,学生身为崔氏子弟,不能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这印章是李相公府上的制式。 印文又与李二郎的字迹一般无二,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麽好说的? 李宥目无学馆规矩,先生应当将其立即逐出学馆。」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跟着点头,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崔琰退回座位前,目光与那汉子隐蔽地交换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那汉子得了支持,变得更加张狂,他把纸举得更高,冲着李宥挑衅道:「听见没有?连你们自己人都看不过去了!小子,你还有什麽话说?」 李宥依旧立在原地,眉眼平静,连一丝慌乱都无。 待到堂中议论声稍歇,他才淡淡开口: 「我无话可说?」 他轻轻一笑,目光掠过崔琰那张强压得意的脸: 「我只是在想,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卢先生面前,在一众同窗面前,把一场拙劣到可笑的戏,演得这般理直气壮。」 那汉子脸色一沉:「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字迹印文一模一样,你还想狡辩?」 「狡辩?」李宥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更冷了几分。 「我不是狡辩,是笑你蠢,笑你连最基本的印章规矩都不懂,就敢拿着这枚假印,来学馆班门弄斧!」 那汉子脸色骤变,厉声吼道:「你放什麽狗屁!这不就是你的印章,刚才你们先生都认了的。」 「卢先生认得,是『冰井堂』的篆法形制,认得是这枚印的工艺像真,却没说,这枚印是我的!」 李宥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清亮, 「你们且看。这纸上,我写的『李宥』二字,乃是楷书,笔锋有起有落,有藏有露,是活的; 而这印章按出来的『李宥』,看似与我手书一模一样,实则是死板的复刻!」 他伸手夺过那枚铜印,递到卢熙面前,又转向众人:「我大唐文人,历来有个规矩,印用篆,书用楷! 印文必是小篆,圆转舒展,有金石之气;手书多为楷书,遒劲方正,有笔墨之韵。 二者笔法不同丶风骨各异,绝无可能丝毫不差,如同拓印一般!」 「唯有仿造之人,不懂这个规矩,怕印文与手书对不上,才会笨到照着我平日的楷书笔迹,一笔一画描刻成印!」 李宥指尖叩击印面,「这哪里是什麽私印?不过是个照着我字迹描出来的死模子,连刻印最基本的篆法都没有,也敢拿来充数?」 他又抬眼看向那汉子,目光如冰,直刺要害:「更何况,冰井堂是我阿郎在长安的书斋名号,而我自小就居住在洛阳!」 「我若制印,当用阿郎在洛阳的书斋号,为何要用长安的书斋号?」 他将铜印狠狠掷在地上,「当啷」一声,震得那汉子浑身一哆嗦。 堂中一片死寂。 那汉子张大了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郑温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跳起来,指着那汉子骂道: 「听见没有?你连印章是刻篆还是刻楷都分不清,也敢来学馆撒野!你背后那人,找的都是什麽蠢货!」 堂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汉子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偷瞄了崔琰一眼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两个泼皮也跟着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崔琰,此刻突然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卢熙从李宥手中接过那枚印章,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二郎说得不错。此印虽刻着『冰井堂』三字,篆法形制倒还说得过去。 可这印面上的『李宥』二字,确是照楷书描刻,失了篆书风骨。这印……不是正经文人用的私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又看了一眼崔琰,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你到底是何人?又受何人指使?来此讹诈,不怕洛阳县的监牢了麽?」 那汉子彻底慌了。 他猛地转身,推开身后两个泼皮,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那两个泼皮也跟着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崔琰看着那汉子逃跑的背影,脸色更加难看。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去。 李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崔十二郎,你就这麽走了?」 第31章 澄清诬陷 李宥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钉子,把崔琰钉在了原地。 崔琰僵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 可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琰身上。 崔琰缓缓转过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强压着怒意,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李宥,你什麽意思?」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色厉内荏,「今日之事,与我何干?」 郑温腾地跳起来,指着崔琰骂道:「与你何干?你方才跳出来说什麽『人证物证俱在』。 说什麽『立即逐出学馆』,这会儿倒撇得乾净?这泼皮说不得就是你指使的。」 崔琰脸色一变,说道:「郑温,你空口无凭,想构陷于我麽?」 郑温正要再言。 李宥却立即抬手止住他。 「郑兄,慎言。」李宥看了郑温一眼,目光平静,「无凭无据,不可胡乱指认。」 郑温一噎,急得直跺脚:「二郎!你……」 李宥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卢熙,躬身一礼。 「先生,学生有一事请教。」 卢熙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宥直起身,声音清朗,传遍整间讲堂: 「今日之事,虽是一场闹剧,可其中有一处关节,学生越想越觉得蹊跷,恳请先生为学生做主,详查到底。」 卢熙眉头微挑:「哦?说来听听。」 李宥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地上那枚印章上。 「这枚假印,是照着学生的字迹刻的。诸位方才都看见了,这印上的字,与学生的楷书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 「可学生斗胆问一句。学生的字迹,何时流传到学馆之外了?」 堂中一静。 李宥继续道:「学生入卢先生门下读书,不过数月。平日习字,只在堂舍和后舍,从未对外示人。 学馆之外的人,如何能拿到学生的字迹?又如何能照着学生的字迹,刻出这枚假印?」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郑温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对啊!二郎的字,外人怎麽知道长什麽样?」 李宥点点头,目光落在崔琰身上。 崔琰脸色微变,却强撑着没有开口。 李宥收回目光,转向卢熙,声音愈发沉稳: 「先生,这假印能刻成这样,只有一个可能。刻印之人,见过学生的字迹,而且不止一次,才能描摹得这般相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也就是说,这学馆里,有人盗走了我的字帖,想要诬陷于我。」 堂中一片哗然。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崔琰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拼命忍着什麽。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二郎,你可有怀疑之人?」 李宥摇了摇头。 「学生没有证据,不敢妄言。」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可学生恳请先生,此事不可就此揭过。 今日有人能偷学生的字迹刻印栽赃,明日就能偷别人的字迹,谁知道还能做出多少下作的事。 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这学馆里,谁还能安心读书?」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学生纷纷点头,有人开口道:「先生,李二郎说得有理!这事得查清楚!」 「对!今日能栽赃他,明日就能栽赃咱们!」 「查!必须查!」 卢熙抬起手,止住众人的议论。 他的目光从李宥身上移开,落在崔琰身上,停留了片刻。 崔琰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卢熙收回目光,缓缓道:「此事,我会着人查访。若真有内鬼,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愈发沉凝: 「正好,借着今日之事,我有几句话要说。」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先生要说什麽。 卢熙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再有三个月,便是河南府解试之期。你们当中,许多人今年都可下场一试。十年寒窗,为的就是这一日。」 堂中一静。 解试二字,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学生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卢熙继续道:「科场取士,首重品行。文章锦绣,不过锦上添花;心术不正,纵有满腹经纶,也难登大雅之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 「今日之事,你们心里都有数。谁在背后捣鬼,谁在暗处使绊子,我慢慢调查。但从今日起,若有人再敢用这等阴损手段陷害同窗。」 他的目光如刀,在众人脸上一一剐过,一字一句道: 「我卢熙在此立誓,定将他逐出学馆,永不再录。不但如此,我还要亲笔修书一封,知会河南府学官,此人心术不正,品行不端,永不得参加科举!」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死寂。 崔琰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卢熙继续说道: 「你们记住,科场之上,拼的是才学,不是手段。若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就趁早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李宥留一下。」 学生们陆续起身,鱼贯而出。 崔琰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脚下生风,头也不敢回。 郑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正要回头跟李宥一起嘲笑崔琰一番,却见卢熙摆了摆手。 「郑温,你先出去。」 郑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看了李宥一眼,低声道:「二郎,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他也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堂门缓缓关上,堂中只剩下李宥和卢熙二人。 卢熙负手而立,看着李宥,久久没有说话。 李宥垂手而立,也没有开口。 良久,卢熙忽然笑了,说道:「我卢熙教过学子上百,只你是最优秀的一个。可光会读书还不够。 科举取士,不只看文章,还要看名声,看人脉,看你在士林中的风评。这些东西,关在学馆里是学不到的。」 李宥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麽。 卢熙看着他,缓缓道:「最近洛阳城里热闹得很。圣驾驻跸,藩王云集,各地名士也纷纷赶来凑这个热闹。 这些人聚在一起,少不了要办文会,吟诗作赋,谈玄论道。」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我这几日收到了几份帖子。滕王府丶江夏王府丶还有几位致仕的老相公,都要在洛阳办文会。我打算泽其一二带你去见识见识。」 李宥心中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多谢先生提携。」 卢熙摆了摆手,笑道:「别急着谢。文会可不是随便去的。那些藩王名士,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若是文章不行,见识浅薄,去了也是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 「所以,这三个月,你得好好准备。文章要练,诗词要写,经义要通。到时候,别给我丢脸。」 李宥重重点头:「学生谨记。」 第32章 进身之资 卢熙看着李宥,眼中满是欣慰。 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神色转为郑重,对李宥道: 「我叫你来,除了文会之事,还有一件正事要问你。」 李宥抬起头。 卢熙看着他,缓缓道:「再有三个月便是河南府解试,你可想下场一试?」 李宥心中一动。 解试。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面对科举这道门槛。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卢熙见他不语,以为他心有顾虑,温声道:「你不用担心。你入我门下虽时日不长,可你的文章我看过,策论也读过。 若论才学,你不比任何人差。今年下场,未必不能一搏。」 李宥抬起头,看着卢熙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先生,是真的想提携他。 可这洛阳府的解试,水实在太深了。 「先生,」李宥轻声道,「学生斗胆问一句,河南府解试,今年有多少名额?」 卢熙一怔,随即道:「按例,河南府解额三十人。」 李宥点点头,又问:「那去年这三十人中,有多少是寒门子弟?」 卢熙沉默了。 李宥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卢熙叹了口气,苦笑道:「一个都没有。」 李宥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学生听闻,河南府解试,向来是世家大族的囊中之物。 荥阳郑氏丶清河崔氏丶范阳卢氏丶太原王氏……这些大族子弟,自幼便有族中长者教导,有名师指点,有人脉铺路。他们考中,在世族看来是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卢熙:「学生一个外室子,无根无基,无援无助,就算文章写得再好,考官敢取吗?世家大族会让我取吗?」 卢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李宥说的是实话。河南府不比别处,这里是东都,是天下士族汇聚之地。 解试名额,早就在世家大族之间分好了。 寒门子弟能中举的,凤毛麟角,且多半是走了某位大人物门路。 李宥毕竟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子。 就算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除非李义府亲自打招呼,不然也没人愿意取他。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你有什麽打算?」 李宥垂下眼帘,轻声道:「学生想入长安国子监。」 卢熙眉头微挑:「国子监?」 李宥点头:「学生知道,以学生的身份,国子监最好的国子学丶太学本是想都不用想的。可学生还是想去国子监国子学。 只有进了国子学,学生才有机会和那些世家子弟真正站在一起一较高下。」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国子学入学,只凭门荫。你阿郎可愿为你举荐?」 李宥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先生,学生阿郎也是寒门出身,蒙圣恩才官拜宰辅。 朝堂之上,世家士族本就视他为异己,动辄寻隙发难。他能在宰辅之位上站稳脚跟,已是如履薄冰。 学生是他的外室子,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阿郎岂会为我徇私?」 卢熙沉默了。 他知道李宥说的是实话。 李义府那个人,笑里藏刀,精于算计。他送李宥来读书,也不过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让外人不会说他对亲子不闻不问。 真要让他为这个外室子出大力,那是绝无可能。 李宥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先生,请恕学生之罪,学生有一事,一直未曾禀报。」 卢熙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宥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双手呈上。 卢熙接过,低头看去。那铜牌不过巴掌大小,上刻「洪州都督府」五字,边缘有云纹装饰,入手沉甸甸的。 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李宥道:「前些日子在洛阳县衙,学生偶遇滕王府长史阎伯舆。 阎长史对学生青眼有加,临别时赠以此牌,说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牌去寻他。」 卢熙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铜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阎伯舆……」他喃喃道,「滕王的心腹幕僚。」 他抬起头,看着李宥,目光深邃:「你想借阎伯舆这条线,攀上滕王?」 李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学生知道,此举风险极大。 滕王是皇叔,位高权重,未必会把学生放在眼里。可学生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河南府解试,学生去考,必败无疑。 国子监入学,无门荫举荐,绝无可能。学生唯一的出路,就是让那些大人物看见自己。」 「滕王若肯赏识,学生便有了一条路。就算他不肯,学生也不损失什麽。」 卢熙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才十四岁。 可他已经把世事看得这麽通透。 他知道自己无路可走,所以拼尽全力去闯一条路。 他知道他的阿郎不会给他机会,所以要自己去搏一个机会。 这份清醒,这份决绝,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滕王文会的事,我刚已与你说过。届时我定会为你寻一个名额,带你同去。」 李宥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起身跪下,重重叩首:「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卢熙连忙扶起他,笑道:「别急着谢。我答应带你去,可你能不能出头,还得看你自己。 我只负责把你带到门口,进门之后的事,全靠你自己。」 李宥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卢熙摆了摆手:「去吧。这几天好好读书。文章要练,诗词要写,经义要通。到时候,别给我丢脸。」 李宥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学堂,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宥慢慢向后舍走去。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卢熙。 面见滕王,他手里还有一张绝佳的拜帖。 那张帖子,是由今年才五岁的初唐四杰之首王勃,在二十年后才写出的千古第一骈文。 《滕王阁序》。 他会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滕王在场,等满座名士都在,等所有人都需要一篇惊世之作的时候。 然后,让那篇文章横空出世,成为他的进身之资。 届时,他将名满洛阳,甚至名扬天下。 第33章 阴谋再起 崔琰几乎是逃出学馆的。脚下生风,头也不敢回。 直到走出尚贤坊,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他才扶着墙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后背,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想起方才堂中那一幕。 李宥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卢熙那道如刀的目光,还有那些同窗窃窃私语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该死……」他狠狠捶了一下墙壁,拳头砸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顾不上疼。 他得赶紧去找李裕。 崔氏在洛阳的宅院离尚贤坊不远,崔琰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终于看见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 门房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迎上来,他却一把推开,径直往里冲。 「表哥!表哥!」 李裕正在后院的书房里看书。听见崔琰的喊声,他眉头微皱,放下书卷,抬眼看向门口。 崔琰推门而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表哥,出事了!」 李裕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慌什麽?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崔琰深吸一口气,把今日在学馆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泼皮如何被李宥当众拆穿,假印如何被李宥看出破绽,卢熙如何放出狠话……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表哥,卢先生不会查到我吧? 他要是告诉我阿郎,阿郎会打死我的!这下全完了!」 李裕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玩味。 「完了?」他慢悠悠道,「谁告诉你完了?」 崔琰愣住了。 李裕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你以为,我安排这出戏,是为了什麽?」 崔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裕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一个泼皮,一个假印,一张欠条。你真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让李宥身败名裂?」 崔琰彻底懵了:「那丶那表哥你还……」 李裕打断他,淡淡道:「那只是开胃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后的正餐,才是给他准备的断头饭。」 看着李裕的眼神,崔琰不由得有些害怕,腿都软了几分。 「表哥,你还有其他安排麽?要不然……要不然就算了吧。」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卢先生可能都怀疑我了,之后……」 「算了?」李裕转过头,盯着他,目光冷得让崔琰都打了个寒颤。 他慢慢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崔琰心口上。 「表弟,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算了,之后我们俩都得被一个外室子踩在脚下。你愿意这样麽?」 崔琰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李裕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拍得崔琰浑身一抖。 「不过表弟你放心。」李裕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你只是帮我拿了几张李宥的字帖,先生查不到你的。至于那个泼皮……」 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牵扯不到你。」 崔琰愣愣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真丶真的查不到我麽?」 李裕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表弟,你是我表弟,我能害你? 放心吧,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你回去该干什麽干什麽,就当什麽都没发生过。」 崔琰连连点头,脸上的惊慌褪去了几分。 李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去吧。好好读书。等我的消息。」 崔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表哥,那……那接下来咱们怎麽办?」 李裕摆了摆手:「你不用管。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崔琰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李裕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叠李宥的字帖,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废物。」他低声骂道,眼中满是厌恶。 方才那副温和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他把字帖扔回抽屉里,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李宥…… 你以为你躲过了一劫? 本来后面的正餐还得等两日,既然你这麽有本事,那就提前送给你吧! 走出书房,崔琰长出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风一吹,又是一阵发凉。 他顺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心里乱糟糟的。 李裕那些话,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表哥说查不到他头上,可万一查到他了……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正是崔家的老仆崔福。 「十二郎!」崔福看见他,连忙凑上来,神色有些古怪,「老奴正找您呢。」 崔琰眉头一皱:「什麽事?」 崔福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府外一直有人转悠。鬼鬼祟祟的,像是在打听什麽。」 崔琰心中一跳:「打听什麽?」 崔福道:「打听……打听李裕公子的下落。」 崔琰愣住了。 打听李裕? 「什麽人?」他问。 崔福摇摇头:「不知道。换了几个生面孔,有时是挑担的货郎,有时是个闲汉。 他们也不进来,就在巷口晃悠,找府里的下人套话。老奴已经嘱咐下去了,让他们别乱说。」 崔琰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有人打听李裕? 是谁?想干什麽? 他本能地想回去告诉李裕。 刚转过身,李裕那个眼神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崔琰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回廊上,手心里全是汗。 算了…… 反正表哥说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这点小事,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崔琰咬了咬牙,对崔福摆摆手:「知道了。你让人盯着点,别让那些人进府。其他的……不用管。」 崔福点点头,转身走了。 崔琰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李裕书房的方向。 窗户紧闭,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后院快步走去。 算了,既然表哥让我什麽都不用管。 那我就当什麽都没发生过就行了。 第34章 文会准备 夜已深,尚贤坊学馆后舍里只剩一盏孤灯。 李宥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他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卢先生已经告诉他了,滕王在洛阳办文会地方定下来了,是洛珠楼。 他又托郑温打听过,那洛珠楼是洛阳城南的一座临江酒肆,三层高阁,飞檐斗拱,登楼可望洛水烟波。 滕王选了这地方办文会,倒是会挑地方。 也难怪会到处去修他的滕王阁。 这洛珠楼…… 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思忖着如何将这座楼与《滕王阁序》联系起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喃喃念出这两句,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他闭上眼睛,让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 《滕王阁序》那篇文章,他在前世中学时便背得滚瓜烂熟。 后来大学选修课上,又跟着导师细细分析过文中每一个典故丶每一个韵脚。 《滕王阁序》,是真正的千古第一骈文。王勃把那个时代丶那个地点丶那群人丶那份心境,都写进了这篇文章里。 可那文是为滕王阁写的,不是为洛珠楼写的。 要是直接照搬原文,然后把「豫章故郡」改成「洛阳故都」,那样肯定会文不对意,贻笑大方。 当个这样的文抄公,未免太过愚蠢。 还是得自己来创造一下。 想到这里,李宥睁开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洛珠楼记」。 他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滕王阁序之所以千古流传,就是其辞藻华丽,韵律优美。 他要做的,不是抄袭文中典故,而是化用那些千古名句。 把那些千古名句,化进这篇《洛珠楼记》里。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重构。 滕王是谁?是皇叔,是宗室,是被御史弹劾过的浪荡王爷。 洛珠楼在哪?在洛水之滨,登楼可见烟波浩渺,可望洛阳宫阙。 文会上都有谁?有洛阳名士,有各地才子,有藩王府的幕僚,有致仕的老臣。 他们要听什麽?要听歌功颂德,除了风雅闲情,还要听经世之论。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洛水之阳,有楼曰珠……」 笔锋游走,字迹工整。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很久。 不是不会写,是要把记忆里那些句子,拆碎了,揉烂了,化成自己的东西。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时间对得上,不改了。 落霞与孤鹜齐飞,他顿了顿,把「孤鹜」改成了「孤鹭」。 洛水边没有野鸭,常有白鹭,得改得应景。 写到「渔舟唱晚」时,他又顿了顿,把「响穷彭蠡之滨」改成了「声断洛水之湄」。 洛水不是彭蠡湖,得改。 写到最后,他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一篇《洛珠楼记》,整整写了两个时辰。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这篇文章,放在滕王文会上,绝对会震惊四座。 想到这里,李宥吹熄了灯烛,准备就寝。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洛阳城。 就在李宥吹熄灯烛的同一时刻,洛阳城外的一间破旧酒肆里,却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酒肆里只有两个人。一人独坐角落,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一口未动;另一人垂手立在他身后,乃是他的贴身仆人。 那端坐的人影身着锦缎暗纹常服,虽隐在昏黄的灯影里,却依稀可辨其面目。 正是李裕。 半晌,他终于打破这份沉寂。开口向仆人问道: 「人呢?」 仆人低声道:「已经在后头等着了,公子要见?」 李裕点了点头。 仆人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那日在学馆闹事的泼皮。 泼皮一见李裕,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道:「公子!公子您找我?」 李裕看着他,没有说话。 泼皮被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公子,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 那日从学馆跑出来后,我连夜就出了城,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绝对没人能找到我。 李裕还是不说话,只是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泼皮心里更慌了,连忙道:「公子您放心,那日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那两个帮手,我也打发走了,他们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李裕放下酒盏,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泼皮后背一阵发凉。 「你家里面也按计划准备好了麽?」李裕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泼皮连连点头:「都办好了的!公子放心!」 李裕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金子,扔在桌上。 金子不大,可分量沉甸甸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泼皮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拿。 李裕的手按在了金子上。 泼皮一愣,抬头看着他。 「这块金子,」李裕缓缓道,「是给你的。」 泼皮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李裕继续道:「拿了这块金子,你去杭州。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泼皮愣住了:「杭丶杭州?」 李裕点了点头:「杭州很好,山清水秀,适合过日子。 你在那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洛阳这边的事,跟你再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泼皮浑身一抖,连连点头:「明丶明白!公子放心,我这就走,连夜就走!这辈子都不回洛阳!」 李裕松开手,把那块金子往前推了推。 泼皮一把抓起金子,揣进怀里,朝李裕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裕坐回原处,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酒是劣酒,又涩又苦,他皱了皱眉,放下酒盏。 仆人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就这样放他走麽?」 李裕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走了就行,难不成要杀了他?只要他人不见了,就行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对仆人说道: 「不用管他了,按之前计划的去他家那布置好。等时机一道,我就叫李宥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来。这会就在这休息一下,等宵禁过了再回去。」 仆人躬身应道:「是。」 第35章 文会开始 转眼间已是六月,洛阳城南。洛珠楼里高朋满座。 三层高阁临江而立,飞檐斗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楼下车马如龙,楼上人声鼎沸,长安和洛阳的名门子弟丶世家才俊,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二楼临窗处,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几案旁,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听说了麽?滕王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这洛珠楼包了整整一天,光是酒水就花了上百贯。」一个圆脸少年挤眉弄眼道。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儿撇了撇嘴:「上百贯算什麽?滕王在洪州修的那个阁子,听说花了上万贯不止。这天下,也就皇叔敢这麽造。」 「慎言慎言!」圆脸少年连忙摆手,「这种话也敢乱说?不怕传到滕王耳朵里?」 瘦高个儿嘿嘿一笑:「传到又怎样?滕王自个儿都被人弹劾多少回了,不照样活得滋润?人家是皇叔,谁能把他怎麽着?」 「那倒是。」圆脸少年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文会倒是好事。 咱们这些没门路的人,平日里哪有机会在滕王面前露脸?万一被滕王看中了,那可就是一飞冲天了。」 你想得美。」瘦高个儿嗤笑一声,「滕王什麽眼光?寻常文章能入他的眼?再说了,你当那些世家大族是吃乾饭的?你看看那边。」 他努了努嘴,示意不远处的一桌。那一桌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谈笑间意气风发。 「那是长安来的几个贵胄子弟,领头的叫李裕。中书舍人李相公的儿子,听说在国子学成绩很好。」 圆脸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扫向旁边几人。 瘦高个儿继续说道:「那边那个穿青衫的,看见没?叫上官庭芝,是太学的院首,检校秘书郎上官仪的儿子。听说这次是也是有备而来。」 瘦高个儿点点头:「上官仪如今可是御前红人,他的儿子,谁敢小瞧?」 「再看看那边,」瘦高个儿又指向另一桌,「那位是郝处俊家的公子,郝家世代书香,他祖父郝相贵也是名臣。 还有那边,来济的侄儿来恒,来家可是南阳大族。」 圆脸少年听得咋舌:「乖乖,今天这是把长安洛阳的世家子弟都请来了?」 「你以为呢?」瘦高个儿撇了撇嘴,「滕王办文会,能请些无名小卒?今天来的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 两人正说着,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圆脸少年听到动静,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中年文士缓步走了上来,青衫纶巾,气度儒雅。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清俊,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正是卢熙和李宥。 「卢先生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卢熙在洛阳士林中颇有清名,在场不少人认得他。 几位年岁大点的文士连忙起身致意,卢熙含笑点头,带着李宥往里走去。 圆脸少年瞪大了眼睛:「那个少年是谁?」 瘦高个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面生得很。」 「卢先生的学生?」圆脸少年猜测。 「应该是。」瘦高个儿点点头,「能跟着卢先生来这种场合,估计是得意门生。」 圆脸少年仔细打量了李宥几眼,嘀咕道:「看着年纪不大,也不知道什麽来头。」 瘦高个儿耸了耸肩:「管他什麽来头,反正肯定不如那几家大族来头大。」 「那倒也是。」圆脸少年回答道。 两人正说着,李宥已经跟在卢熙身后,穿过人群往里走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这一个个都是高门士族之后。身着锦缎,腰佩美玉,一言一行皆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们谈笑风生,往来应酬,圈子泾渭分明,仿佛这洛珠楼内的风雅,只能由他们掌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裕身上。 李裕正与旁边人说着什麽,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意外,有玩味,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宥收回目光,面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没看见。 卢熙带着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近不远,既不太显眼,又能看清全场。 「坐这儿。」卢熙淡淡道,「只是文会,不是科考,不要紧张。」 李宥点了点头,在卢熙身侧坐下。 李宥刚刚坐下,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滕王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朝楼梯口望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了上来,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滕王李元婴。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高孤傲之气。 另一个是须发花白的老者,神态从容,目光温和。 滕王在主位落座,那老者在客位坐下,中年文士则站在一旁。 滕王目光一扫,落在众人脸上,笑道:「今日请诸位来,也没别的意思。本王在洛阳待了些日子,实在无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些才子来聚聚,吟诗作赋,图个乐子。」 众人纷纷附和。 滕王又道:「先给诸位介绍两位贵客。」 他指向那位老者:「这位是许圉师许公,前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 许公致仕后隐居洛阳,本王可是三顾茅庐才把他请出来。今日的文会,就由许公来评点诸位的佳作。」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呼。 许圉师! 那可是真正的文坛泰斗!曾任国子监祭酒多年,桃李满天下。 他的文章,连太宗皇帝都曾亲口赞誉。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来评点他们的文章? 众人纷纷朝许圉师投去崇敬的目光。许圉师含笑点头,神态谦和。 滕王又指向那位中年文士:「这位,想必诸位也听说过。骆宾王骆先生,字观光,婺州人氏。七岁能诗,有神童之称。 本王也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请来洛阳,今日他与诸位一同赴会,切磋文章,共襄盛举。」 又是一阵惊呼。 骆宾王! 那可是名动天下的才子!他那首《咏鹅》诗,三岁孩童都能背诵,早已是家喻户晓。 众人既惊且喜,纷纷朝骆宾王看去。 骆宾王朝众人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却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傲之气。 滕王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笑道:「许公评点,骆先生同场,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今日谁要是能写出让许公点头的佳作,本王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写不出来也没关系。本王备了好酒好菜,诸位先吃喝,慢慢来。」 滕王端起酒盏,朝众人示意了一下,仰头饮尽。 「来来来,先喝酒!文章的事,不急!」 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众人纷纷落座,觥筹交错,谈笑声渐渐响起。 角落里,李宥静静地看着骆宾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今天,他就要和这位青史留名的才子正面交锋了。 紧张?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准备了那麽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第36章 珠楼斗诗 三杯酒过后,滕王端着酒盏,笑吟吟地看着满座才子,开口道: 「诸位,酒喝得差不多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今日本王请了许公来评点,可直接品读文章未免无趣,不如先来点助兴的。」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正戏就要开场了。 滕王放下酒盏,目光一扫,笑道:「本王出个题目,诸位以诗会友,即兴赋诗一首。谁作得好,本王有赏;作得不好,罚酒三杯。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 要知道唐代的文会向来如此,以酒为媒,以诗为戈。 同题竞技,优劣当场便分高下。才思迟滞者罚酒三杯,沦为笑谈;才情横溢者名动天下,流芳百世。 滕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滔滔洛水,沉吟片刻。 「今日文会设在洛珠楼,登楼可见洛水烟波。本王就以『洛水』为题,诸位赋诗一首,体裁不限,韵脚自选。一炷香为限,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洛水? 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洛水是洛阳的母亲河,从古至今吟咏洛水的诗篇数不胜数。 想要写出新意,谈何容易?更别提一炷香的功夫,连构思都来不及。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滥竽充数之人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李宥心中也是一动。 历史上写洛阳和洛水的诗太多了,此刻他脑海中就闪过无数名篇。 但能完美贴合他此刻所处环境丶年龄丶心境的却寥寥无几。 李白的「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太飘逸了,不像十四岁少年的口吻。 杜甫的「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那是颠沛流离后的感慨,他一个少年哪来这种沧桑? 王维的「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馀」,写的是闺阁女子,与今日文会完全不搭。 刘禹锡的「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写的是牡丹,不是洛水。 他想了一首又一首,竟找不到一首可用。 那些诗都是好诗,可每一首都带着诗人独特的人生印记,与他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身份格格不入。 若强行写出来,只会让人怀疑。 一个从未离开过洛阳的少年,哪来这般沧桑?哪来这麽多感慨? 李宥苦笑。 原来当文抄公,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他抬头看向四周。 有人已经搁笔,面露得意之色;有人还在苦思冥想,额头上沁出细汗;有人乾脆放弃了,端着酒盏自斟自饮,等着罚酒。 片刻后,一个青衫少年站起身,朝滕王拱了拱手。 正是上官庭芝。 「殿下,学生不才,已有拙作。」 滕王眼睛一亮,笑道:「上官公子请。」 上官庭芝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洛水悠悠绕洛城,千年不改旧时声。 秋风乍起波纹动,犹似当年帝女情。」 念完,他看向众人,面带微笑。 众人纷纷点头。这首诗虽不算惊艳,却也工整雅致,尤其是最后一句「帝女情」,用了洛神宓妃的典故,颇见巧思。 李宥心中暗赞:不愧是上官仪的儿子,确有几分才情。 许圉师微微颔首,捋着胡须道:「不错,工整雅致,用典贴切。尤其是『帝女情』三字,化用洛神典故,颇有韵味。」 上官庭芝面露喜色,正要谦逊几句。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过如此。」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骆宾王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楼下滔滔洛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道: 「『千年不改旧时声』。洛水之声,千年何曾改过?『秋风乍起波纹动』。秋日洛水暴涨,只有波涛,何来波纹?『帝女情』三字,更是俗套。这等诗作,也敢拿出来献丑?」 上官庭芝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众人面面相觑。 骆宾王的名声在外,他说的话,众人不好反驳,可这话也太不给面子了。 滕王却笑了,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 他端起酒盏,慢悠悠道:「骆先生既然看不上别人的,不如自己来一首?」 骆宾王回过头,目光扫过众人。 那扫过的目光里,有自信,有傲气,还有一种睥睨众生的孤高。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而就。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他将笔一扔,负手而立。 侍从连忙将诗稿呈到许圉师面前。 许圉师接过,低头看去。 只看了几行,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面露惊叹之色。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 「好诗!好诗!」 他站起身,朗声念道: 「洛水潺潺日夜流,千年不改帝王州。 龙旗曾映波间影,凤辇犹闻水上讴。 今古兴亡多少事,繁华落尽几春秋。 凭栏欲问当年月,可照后汉宫阙楼?」 念完,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首诗气象万千,气势磅礴。 从洛水写到帝王州,从龙旗凤辇写到兴亡古今,最后以「后汉宫阙楼」收尾。既呼应了今日文会,又暗合了滕王的身份。 最难得的是,诗中那股苍凉雄浑之气,根本不是寻常诗人能有的。 李宥听完,心中也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就是骆宾王。初唐四杰中最早成名之人,是能让后世无数文人顶礼膜拜的真正神童。 这份才情,这份急智,让人无法不心生折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这才是他真正的对手。不,不是对手,是标杆。 是他需要仰望丶需要追赶丶需要超越的标杆。 堂中沉默良久,终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诗!真是好诗!」 「骆先生名不虚传!」 「今日能见骆先生佳作,三生有幸!」 众人纷纷赞叹,卢熙也连连点头,面露钦佩之色。 上官庭芝脸色灰败,默默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吭声。 滕王大笑,端起酒盏,朝骆宾王示意:「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来来来,本王敬你一杯!」 骆宾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那张清瘦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麽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角落里,李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笔,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37章 赠骆宾王 卢熙回头看了李宥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这孩子,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可那紧抿的嘴唇,分明在强压着什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以为李宥是被骆宾王的诗惊到了,心中受挫。 这也难怪。任谁见了这样的天才之作,都会自惭形秽。 更何况,这孩子才十四岁。 卢熙叹了口气,低声开口:「二郎,别往心里去。」 李宥抬起头,看向他。 卢熙的目光温和而深邃,带着几分安慰。 「骆先生是当世奇才,七岁便有神童之名,如今年过三十,历经世事沧桑,方能写出这等气象万千的诗篇。你才十四岁,不必和他较一时长短。」 他顿了顿,又道: 「文章之道,不在速成,而在厚积薄发。今日你写不出来,不代表你永远写不出来。 骆先生这般人物,百年也未必出一个,你今日能亲眼见他作诗,已是难得的机缘。」 李宥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沮丧,没有苦涩,只有一片沉静。 「先生,我没有往心里去。」 卢熙一怔。 李宥低头看向面前那张空白的纸,轻声道: 「我只是在想,该写什麽。」 他顿了顿,又道: 「骆先生的诗确实好。可我方才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用和骆先生比。也不需要和旁人比,我只需写我自己能写的,那就行了。」 卢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作欣慰。 他伸手拍了拍李宥的肩膀,笑道: 「好。你能想通这一点,比写出十首好诗都强。」 李宥点了点头,提笔蘸墨。 洛水悠悠,千年不改。千年之后也有一个少年,隔着漫漫时光,站在同一片河畔,看同样的流水东去。 如今这个少年,站在这洛珠楼上,从千年后穿越而来,面对着当世第一神童才子,面对满座的世家子弟。 李宥笔锋落下,在纸上缓缓游走。 他不想用那些千古名句,不想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才华。他只是闭上眼,让思绪飘向窗外。 他想写自己想写的,写自己能写的,写一个他眼中丶心中的洛水。 他要写一首真正的诗,一首只属于他自己的诗。 不求惊才绝艳,只求问心无愧。 第一句。 「洛水扬波起浩歌,少年谁肯让先河。」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窗外那滔滔流水。洛水向东,不舍昼夜,千年如此。 帝王将相早归尘土,才子佳人亦成陈迹,唯有这一川碧波,兀自奔流不息。 而今日此间,亦有一个少年,欲凭笔底锋芒,争那一时的意气。 「才临珠阁风云聚,欲向文场斩浪波。」 他想起方才骆宾王挥毫泼墨的瞬间,想起那双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 风云确实聚了,聚在这洛珠楼上。在座的都是世家子弟,都是才情横溢之辈。 而他,一个外室子,要在这里争得属于自己的一寸波澜。 「落笔凌云生霹雳,挥毫卷地动星河。」 这两句写得极快,仿佛胸中憋着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笔尖在纸上几乎要划破纸张,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锋芒。 他想起了上辈子在键盘上敲字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在论坛上和人对线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服输,不甘心,非要争个高下。 如今换了一支笔,换了一个时代,可那颗心没变。 他忽然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写的究竟好不好,不知道别人会如何看待这首诗,不知道许圉师会不会嗤之以鼻。 可他不在乎了。 最后一笔落下,他停了停。 「平生自有冲天志,不信人间第一多。」 他写完,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窗外,洛水依旧悠悠东去。楼中,那个少年静静坐着,目光沉静。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他自己写的诗。不是李白的,不是杜甫的,是他李宥的。 也许还不够好,也许比不上骆宾王。可这是他的。 卢熙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李宥落笔,看着他沉吟,看着他眉眼间的神色从沉静到专注,从专注到激荡,最后归于一片澄明。 这孩子,写诗的样子,竟像是在与自己搏斗。 卢熙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等着。 直到李宥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他才凑过去,低头看向那首诗。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洛水扬波起浩歌,少年谁肯让先河。」 「才临珠阁风云聚,欲向文场斩浪波。」 「落笔凌云生霹雳,挥毫卷地动星河。」 「平生自有冲天志,不信人间第一多。」 卢熙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恍惚。 「先生?」李宥轻声唤道。 卢熙回过神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站起身,拿着那首诗径直朝主位走去。 李宥一怔。 那不是许圉师的方向吗? 他想要开口唤住卢熙,可卢熙脚步极快,已经走到了许圉师面前。 「许公,」卢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老朽有一诗,想请许公一观。」 众人纷纷侧目。 许圉师抬起头,看向卢熙。两人相识多年,他从未见卢熙这般郑重过。 他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看向卢熙。 「卢先生,」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首诗是谁写的?」 堂中一片寂静。 李宥缓缓站起身。 「学生李宥,拜见许公。」 许圉师盯着他看了半晌,又低头看向手中的诗稿,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诗出自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之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拿过来给本王看看。」 许圉师伸手将诗作递给滕王。 滕王接过,低头看去。看到第一句,他眉梢微微上扬。 看到中间,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去。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宥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首诗,写的不错。」他慢悠悠道,「你取了诗题麽?」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说道: 「回殿下,此诗名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孤傲的身影上。 骆宾王此刻依旧端着酒盏,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似乎这边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视线。 李宥收回目光,一字一句道: 「《赠骆宾王》。」 第38章 洛珠论才 「《赠骆宾王》。」 这四个字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骆宾王身上。 那个孤傲的才子,此刻依旧端着酒盏,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可那双眼睛,终于从漫不经心中抬了起来,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滕王看了看手中的诗稿,又看了看骆宾王,忽然笑了。 「骆先生,」他慢悠悠道,「这首诗是给你的,你不看看?」 他将诗稿递给身边的侍从,侍从双手捧着,走到骆宾王面前。 骆宾王放下酒盏,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平生自有冲天志,不信人间第一多。」 盯着这十四个字,骆宾王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李宥。目光里没有了方才那种睥睨众生的孤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斗志。 「你叫李宥?」他问:「年岁几何?」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学生李宥,今年十四。」 「十四……」骆宾王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十四岁,能写出『平生自有冲天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宥脸上,一字一句道,「这天下,日后怕是容不下你了。」 堂中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 李宥却听懂了。 他抬起头,迎上骆宾王的目光,轻声道: 「天下容不容得下学生,学生不知道。但学生知道,今日这洛珠楼上,自有学生的容身之地。」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惊得堂中众人纷纷侧目。 「好!」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好一个『容身之地』!」 他将空盏往案上一放,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宥: 「李二郎,你这首诗,我收下了。今日这洛珠楼,只你我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一语落下,满堂皆惊。 上官庭芝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洒了一身。 他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方才自己的诗被骆宾王批得一文不值,而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却被骆宾王引为同道。 「只你我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这句话,把在座所有人都贬了下去。 刚才的圆脸少年和瘦高个儿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话……」圆脸少年咽了口唾沫,「也太重了。」 「骆宾王只说他俩是真正的读书人!」他压低声音对瘦高个儿问道,「那咱们算什麽?」 瘦高个儿沉默片刻,幽幽道:「算……凑数的吧。」 圆脸少年欲哭无泪。 而这会的李裕早已面色铁青。 他端着酒盏,一动不动。骆宾王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是谁?他是李相公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世家子弟,是从小被名师教导丶被众人簇拥的天之骄子。 可今天,在这洛珠楼上,当着满座世家才俊的面,他这个外室庶弟却成了主角。 而他李裕,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来恒突然凑过来,低声道:「李大郎,那小子就是你那养在外面的弟弟麽?」 「闭嘴。」李裕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丶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猛地将酒盏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水溅出,洒在他的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来恒看着他这模样,自知道讨了个没趣,连忙闭上嘴,不再多言。 滕王靠在椅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站起身,端着酒盏,走到骆宾王面前。 「骆先生,」他慢悠悠道,「你方才那话,可把本王也贬下去了啊,本王年幼时可算饱读诗书,也算不得读书人麽。」 骆宾王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道:「殿下说笑了,学生岂敢。」 滕王摆摆手,笑道:「不敢?你骆宾王有什麽不敢的?」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骆先生这话虽狂,却也有几分道理。今日这洛珠楼,确实出了个少年才俊。」 他走到李宥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李宥是吧?本王记住你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云纹玉佩,随手扔给李宥。 「拿着。这是本王的赏。」 李宥连忙接住,玉佩入手温润,竟是上等的羊脂玉。他躬身道:「多谢殿下。」 滕王又走到骆宾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先生,你那首诗也不错。本王也赏你。」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个螭纹玉佩,递给骆宾王。 骆宾王接过,淡淡道:「多谢殿下。」 骆宾王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随后回到主位。 他端起酒盏,环顾众人说道: 「诸位,看来,除了这两首诗,其他人也没有新的大作了。诗词虽好,终究是小道。今日文会的正题,毕竟还是文章。」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李宥心中也是一动。 他想起那篇反覆修改过的《洛珠楼记》。准备了这麽久,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滕王放下酒盏,慢悠悠道: 「本王今日设宴,除了喝酒吟诗,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本王想在洛阳留下一篇传世文章。今日在座的,皆是才俊。谁若能写出让本王满意的文章,本王不但重重有赏,还会在此楼亲自刻印流传后世。」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呼。 当朝亲王的刻印,这可是天大的名声! 这是多少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机会。 李宥也深吸一口气,暗暗做好准备。 滕王看着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滔滔洛水,缓缓开口: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天下事,说到底不过是『新旧』二字。 新而贤者,当进;旧而肖者,当留。若新者皆贤,旧者皆不肖,自然舍旧取新。可若新旧各有所长,又当如何? 滕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然后继续说道: 「今日本王就以『新旧相济』为题,一个时辰为限,给大家出一篇策论吧。」 新旧相济?策论? 李宥的手指一僵。 好好的文会不写诗赋?写啥策论呀?那洛珠楼记咋办,他之前的准备不是…… 第39章 新旧相济 滕王话音刚落,堂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意外。 「策论?」上官庭芝脱口而出,随即察觉失态,连忙低头,可眉宇间的困惑却难以掩饰。 来恒凑到他耳边低语:「不是文会吗?怎麽会出策论?」 上官庭芝摇头,茫然道:「不知。许公坐镇,骆先生也在,我原以为要论诗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要知道策论不比诗赋,乃是科举正考题目,讲究经世致用丶议政论道。 诗赋可凭才情逐风雅,凭一时灵感落笔,即便点题稍偏,亦可借辞藻补全。 策论却需真见识丶真谋略,要论时政丶谈治道,须能为朝廷分忧丶为黎民谋福,半分虚浮不得。 今日文会在座的读书人多为少年人,平日里吟诗作赋丶唱和酬答皆是好手。 可真要提笔写策论丶为国家大事出谋划策,十之八九都心头发虚。 郝处俊家的公子眉头紧锁,小声嘀咕:「策论我倒是写过,可那是太学课堂上的功课,有先生指点丶典籍可查。如今临场发挥,题目又这般玄奥,如何下笔?」 来恒苦笑:「玄奥?你听懂题意了?」 郝公子摇头。 来恒轻叹一声,低语道:「新旧相济……我朝承前隋旧制,立国已三十馀年,开国元勋尚在,新晋之士已起,这新旧之间……」他未说尽,可意思已然明了。 上官庭芝听着,眉头渐渐蹙起,转头对李裕道:「李大郎,你阿郎乃当朝宰相,属新贵之列;我阿郎虽非元勋,亦是天子近臣。你我身在其中,这道题……究竟该为新者言,还是为旧者说?」 李裕看了他一眼,未作声。 上官庭芝轻叹:「新旧相济……可这『济』字,谈何容易。偏于新,恐得罪旧党;偏于旧,又悖逆阿郎立场,这策论该如何下笔?」 这题目对他们这些新贵子弟而言,确是难题。写得好便是左右逢源,写得差便是两头得罪。 李裕沉默片刻,冷冷道:「按心中所想写便是,不必多问。」 上官庭芝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主位上,滕王端着酒盏,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许圉师凑上前来,低语:「殿下,这道题……」 滕王回头看他,笑道:「许公觉得不妥?」 许圉师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这是何必。」 滕王挑眉,未作声。 许圉师轻叹,目光落在堂中紧锁眉头的少年们身上:「新旧相济……殿下这题,明面上论治国之道,实则是在考他们对朝政的了解。可这些人大多不过十五六岁,能懂什麽?」 滕王笑道:「许公太小看这些年轻人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不敢说罢了。」 他顿了顿,抿了口酒,缓缓道:「本王在藩镇多年,看得明白。这天下,最重要的便是这些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是我大唐开疆拓土丶长治久安的根本。 可如今这朝堂的局势,必让他们在新旧之间谋一条出路。今日让他们多想想,总比将来入仕再摔跟头强。」 许圉师沉默片刻,点头道:「殿下用心良苦。」 滕王笑了笑,不再言语。 角落里,李宥正提笔准备落字,目光无意间扫过主位。 滕王和许圉师并肩而坐,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滕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落在他眼里。 这时李宥脑海里忽然像是什麽东西被点亮了。 他想起方才滕王说的那番话:「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天下事,说到底不过是『新旧』二字。」 新,旧。 李义府,许敬宗,寒门新贵。长孙无忌,褚遂良,元老旧臣。 武昭仪立后!李宥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 新旧相济。这哪里是在论治国之道,分明是在论今日之朝局! 滕王这道题,根本不是泛泛而论,而是直指当下最敏感的话题。 这位当朝皇叔丶不属新贵亦非旧党的滕王。借文会出题,实则是在试探洛阳才俊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的态度。 他瞬间通透。这道题,考的不是才学,是立场。写得好不好无关紧要,写得对不对才是关键,而对错的标准,不在许圉师,而在滕王的态度。 李宥抬眼看向主位,滕王正端着酒盏,笑眯眯地望着众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可李宥清楚,这位皇叔,才是今日真正的考官。 他低下头,笔尖悬在空白宣纸上方,久久未落。 滕王……到底喜新,还是恋旧? 李宥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这位皇叔,是高祖之子丶当今圣上的叔父,论辈分,他是宗室中的长辈。 论处境,他年初刚被御史弹劾,失了圣心,此番来洛阳,就是来御前请罪。一个失了势的皇叔,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麽? 是重新站队。 是找到一个能让他东山再起的靠山。 而眼下朝中最大的变数,就是武昭仪。 新,是生机,是变革,是未来。 旧,是僵化,是停滞,是过去。 李宥知道历史,他知道这场新旧之争的结局。武昭仪会赢,长孙无忌会败,那些固守旧章的元老,终将被时代抛弃。 可这时代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新皇年幼,只知道元老旧臣根基深厚,只知道武昭仪虽得圣宠,却终究是先皇后妃,难登后位,更难动摇朝堂旧局。 滕王出此题,说明他也在犹豫,也在观望。他不属新贵,亦非旧党,此刻站在十字路口,想借这些年轻人的答卷,看看这洛阳城中,人心的风向究竟往哪边吹。 李宥忽然明白了。 滕王不需要一篇四平八稳的策论,不需要那种「新旧皆不可废」的圆滑之论。那样的文章,谁都会写,写了也毫无意义。 他要的是一篇有立场的文章。 一篇敢站队的文章。 李宥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 他提起笔,笔锋落下。 「臣闻治国之道,在顺时势。时势者,天下之大机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昔周有旧邦,而能维新其命,何也?顺时势也。汉有旧制,而能更化改弦,何也?顺时势也……」 第40章 新者当进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侍从将众人的策论收齐,呈到许圉师面前。厚厚一叠,约莫有二十馀篇。 许圉师一张一张翻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皱眉,时而又露出思索之色。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评点。 骆宾王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许圉师手中那叠纸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李宥坐在角落里,面色平静。 良久,许圉师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才思敏捷,各有见解。老朽挑了几篇,念给诸位听听。」 他拿起第一张纸,念道:「夫新旧之争,自古有之。昔商鞅变法,秦人怨之,而秦卒强;齐人变法,齐人喜之,而齐卒弱。变法之成败,不在新旧,而在当与不当。」 他念完,摇了摇头。 「此文不知所谓,离题远矣。今日题目核心乃『新旧相济』,需论新旧二者如何相辅相成丶共生共益。你通篇只言变法,不提新旧,未能领会出题之本意,不合格。」 堂中传出一阵低低的议论。那被念到的人低下头去,面色讪讪。 许圉师又念了几篇,有的中规中矩,有的剑走偏锋,有的文采斐然却空洞无物,有的言之有物却文采平平。 被念到的人或喜或忧,没被念到的人则更加忐忑。 念到第七篇时,许圉师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凝在纸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斟酌什麽。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骆宾王。 「骆先生,这是你的。」 骆宾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圉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念道: 「臣闻治天下者,如驭烈马。新者,骏马也,可骋千里,然未驯之马,易致倾覆;旧者,老马也,步履稳健,然力衰气短,难致远途。故善驭者,不以新为贵,不以旧为贱,而以其性用之……」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凝神细听。 「今之论新者,多以旧为朽,欲尽去之而后快。然观史册,自古及今,未有尽去旧制而能长治久安者。昔秦废封建而立郡县,二世而亡;汉承秦制而稍损益之,享国四百。何也?秦尽去其旧,而汉能取其长也。」 「故曰:新者,当慎入;旧者,当善保。新者取其锐气以开先,旧者取其稳重以固本。二者相济,方为治国之道。若一味求新,尽弃其旧,则如弃舟登岸,看似前程万里,实则无路可走。」 许圉师念完,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篇策论,立意深远,笔力雄健,分明是在为旧者张目。 「慎入」「善保」「取其稳重」。这些话,分明是在告诫那些急于求新的人,莫要操之过急。 骆宾王,是在为旧者说话? 李宥看了一眼骆宾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后世的骆宾王坚决讨武,是武则天掌权的坚定反对者。原是这时他就有了恪守旧制,不愿革新的理念了。 他又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滕王。那个玩世不恭的皇叔依旧端着酒盏,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许圉师沉默片刻,又拿起另一张纸。 他低头看去,只看了几行,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身上,「李宥?」 李宥站起身,躬身道:「学生在。」 许圉师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念道: 「臣闻治国之道,在顺时势。时势者,天下之大机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昔周有旧邦,而能维新其命,何也?顺时势也。汉有旧制,而能更化改弦,何也?顺时势也……」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 「今之世,承贞观之遗风,开永徽之新局。旧臣有功于先朝,新士有才于当今。若以旧而废新,则如舟失一楫;若以新而弃旧,则如车缺一轮。新旧相济,方为治国之道。」 念到这里,堂中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然济者,非均也,非半也。当以新为先锋,以旧为根基。先锋开路,根基固本,二者相得,方能致远。若先锋不锐,则道不得开;若根基不固,则国不得安。」 许圉师的声音渐渐拔高。 「故曰:新者,当进;旧者,当守。新者取其锐气,旧者取其稳重。新者开其先路,旧者固其根基。如此,则新旧相济,天下可安。」 念完,堂中一片死寂。 骆宾王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闪。 四目相对。 良久,骆宾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斗志。 「好一个『新者当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李二郎,你这是要和我打擂台?」 李宥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骆先生言重了。学生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写出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惊得堂中众人纷纷侧目。 「好!」他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你那篇策论,我方才听了。新者当进,旧者当守。这话说得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宥: 「可你有没有想过,新者若进得太快,根基不稳,会是什麽下场?前朝炀帝的教训你可知道?」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学生想过。」 「哦?」骆宾王挑眉,「那你说说。」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 「前朝隋炀帝,新制迭出,开运河,征高丽,改官制,立科举。其新政不可谓不多,其锐气不可谓不盛。然根基未固,民力已竭,终致身死国灭。」 他顿了顿,又道: 「可隋亡,非亡于新政,而亡于用新太急,不知抚民。若能用新而不忘旧,进取而不忘本,又何至于此?」 骆宾王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隋炀帝之败,固然在急于求新。可你可知,前秦亦有君臣,以新为旗,锐意进取,却最终身死国破?」 李宥微微一怔。 第41章 洛珠双杰 骆宾王负手而立,缓缓说道:「前秦苻坚,重用王猛,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开山泽之利,一时国富兵强,前秦几有统一天下之势。 王猛临终前,再三告诫苻坚:『晋虽僻陋,正朔相承。愿勿以为图。』可苻坚听信新人慕容垂,听不进王猛旧言,执意南征,八十万大军,一溃于淝水。自此前秦分崩离析,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他看向李宥,目光深邃: 「王猛旧人,使前秦强盛;苻坚用新,却使前秦覆亡。同一君主,何以成败异变?非新之罪,亦非旧之功,而在用新之时,是否还记得旧臣之言,是否还记得根基之重。」 李宥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锋芒。 「骆先生所言极是。苻坚之败,在忘王猛旧言,在根基未稳而轻启战端。可学生想问先生一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骆宾王: 「若无王猛新政,前秦可有国力南征?若无新法积蓄,前秦可有一统北方之势?王猛推行新政,苻坚加以运用,前秦因此强盛。此非新政之功乎?」 骆宾王眉头一皱。 李宥继续道: 「若时势已至,新者当立,而旧者固守,又当如何?先生举苻坚之例,学生亦有例可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前汉元帝之时,王政君入主中宫。元帝崩后,成帝即位,尊王皇后为皇太后。彼时朝中旧臣盘踞,外戚王氏专权。 王政君身为皇后丶太后,本应母仪天下,然其固守旧制,排斥新进,致使外戚专权日重,朝政日非。及至王莽,假托周公,篡汉自立。旧制未改,新者未进,而汉室终亡。」 骆宾王瞳孔微微一缩。 李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渐渐拔高: 「皇后一国之母,贤则天下福,不贤则天下祸。王政君为后,固守旧制,外戚专权,终致汉室倾覆。此非『旧者当守』之过乎?」 李宥深吸一口气,又道: 「可若换一位皇后,能顺时势丶开新局,又如何?当年前汉元帝若换新后,可至国灭乎?」 骆宾王目光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听懂了。 这孩子,哪里是在论前汉旧事,分明是在论今日之朝局! 当今天子欲立新后,那位新后武昭仪,不正是「能顺时势丶开新局」之人麽? 骆宾王脸色微微一沉,缓缓开口: 「李二郎,你这话里有话。」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闪: 「学生只是论史。」 「论史?」骆宾王冷笑一声,「前汉元帝若换新后便可不亡国。你认为该换谁?换成何等样人?」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 「换成能顺时势之人。换成能与旧臣相济丶能开新局而不忘本之人。」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冷意,有讽刺,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好一个『能顺时势之人』。你方才说,王政君固守旧制,致汉室倾覆。可你有没有想过,新后若不安分,若心术不正,若专权乱政,又当如何?」 说罢,他起身走到李宥面前,继续道:「新者,未必皆贤;旧者,未必皆愚。以新易旧,若无制衡,若无根基,便是取祸之道。」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骆先生问得好。新后若心术不正,自然是取祸之道。 可学生想问先生一句。旧后若固守旧制,排斥新进,致使外戚专权丶朝政日非,又当如何?」 骆宾王眉头一皱。 李宥继续道: 「先生方才说,以新易旧,若无制衡,便是取祸之道。学生深以为然。可旧者固守,若无新进,又何来变革之心? 王政君固守旧制,排斥新进,结果如何?外戚专权,王莽篡汉。此非『旧者固守』之祸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稳: 「新有风险,旧有隐患。新者可能专权,旧者可能固步。可若不进新,旧者便永无变化。 前秦之强,在王猛新政;前秦之亡,在苻坚用新而忘旧。新政本身无罪,罪在忘本。这正应了学生方才所言。新旧相济,方能致远。」 堂中一片寂静。 骆宾王看着李宥,目光里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二人之辩论越发剑拔弩张,堂中其馀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好了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滕王端着酒盏,笑眯眯地看着骆宾王和李宥。 「骆先生,你方才那篇策论,以旧为本,稳重老成;李二郎这篇,以新为先,锐意进取。两篇都好,都好。」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 「一个守成之论,一个开拓之言。一个说『慎入善保』,一个说『新者当进』,都是善言。」 他看看骆宾王,又看看李宥,忽然笑了。 「你们俩,倒像是天生的对头。」 骆宾王微微皱眉,李宥面色如常。 滕王拍了拍手,笑道: 「今日这文会,本王算是开了眼界。骆先生名满天下,能写出这等文章,不足为奇。可李二郎一个十四岁少年,能与骆先生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众人: 「依本王之见,今日这文章也不用再看了,骆先生和李二郎这两篇策论,当并列第一。」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呼。 骆宾王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滕王说完,看向许圉师问道:「许公意下如何?」 许圉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殿下圣明。骆先生之文,老成持重;李宥之文,锐意进取。二者风格迥异,却皆有所长。并列第一,实至名归。」 「好!那就这麽定了!」 他看向骆宾王和李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骆先生稳重,李二郎锐利。一个如磐石,一个如利剑。本王今日给你们两人起个名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就叫『洛珠双杰』吧。日后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第42章 滕王夜召 「洛珠双杰」四个字落下,堂中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看向骆宾王和李宥,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惊叹,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骆宾王端着酒盏,面色如常,仿佛这赞誉不过理所当然。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圆脸少年和瘦高个儿挤在人群中,满脸都还是不可思议。 「我方才没听错吧?滕王说『洛珠双杰』?」圆脸少年结结巴巴道。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瘦高个儿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喃喃道:「没听错,是『洛珠双杰』。滕王把骆宾王和那个李宥,排了并列第一。」 圆脸少年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十四岁就能和骆宾王齐名……」 瘦高个儿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咱们今天就不该来。」 圆脸少年欲哭无泪。 李宥站在原处,面色虽然平静,可内心已经波涛汹涌。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就不同了。 本朝取士最重声名与才名,滕王亲赐「洛珠双杰」的名号,便是将他与骆宾王并列。 等于为他的才名镀上了一层金,往后无论入仕应试,还是行走文坛,这份名号都将成为他最坚实的底气。 滕王笑眯眯地看着二人,继续说道:「骆先生,李二郎,你们俩今日让本王看得过瘾。日后若有佳作,别忘了给本王送一份。」 骆宾王拱手道:「殿下抬爱,臣必当奉上。」 李宥也躬身道:「学生谨记。」 滕王摆了摆手,笑道:「行了,文会也差不多了,诸位自便吧。本王有些乏了,先行告辞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滕王离去后,堂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众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有人还在回味方才那两篇策论,有人则凑到骆宾王身边套近乎,也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李宥。 卢熙坐在角落里,望着自己这个学生,眼中满是欣慰。 他想起数月前,这孩子第一次走进学馆时的模样。沉默中带着隐忍,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那时他只觉得是个可造之材,却没想到,这孩子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好,好,好。」他喃喃自语,连说了三个「好」字。 上官庭芝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复杂。 他想起方才在骆宾王面前献诗时的窘迫,想起那句「不过如此」带来的羞辱,也想起后来李宥那篇策论带来的震撼。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去。 来恒唤道:「上官兄,去哪儿?」 上官庭芝头也不回:「回去读书。」 来恒愣了愣,忽然笑了:「也罢,我们同去。」 随即二人便离开了洛珠楼。 而此时的李裕正站在角落里,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他手里那篇策论,还一个字都没写。 方才滕王宣布并列第一时,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仿佛有什麽东西在心底炸开了。 凭什麽?一个外室子? 他盯着不远处的李宥,目光里满是怨毒,随后他也拂袖而去。 骆宾王端着酒盏,应付着几个上前攀谈的人,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李宥身上。 片刻后,他放下酒盏,朝李宥走了过去。 众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顿时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才子,要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说什麽。 骆宾王走到李宥面前,注视着他。 李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堂中仿佛又回到了方才辩论时的剑拔弩张。 可这一次,骆宾王眼中没有冷意,只有一片沉静。 「李二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借一步说话?」 李宥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将那些探究的目光与窃窃私语都隔绝在外。 窗外,洛水依旧悠悠东去,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骆宾王望着那条河,沉默良久,忽然道: 「你今年十四?」 李宥点头:「是。」 骆宾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 「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家乡放牛。第一次写诗,被人笑了一个月。」 他转过头,看着李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好,十四岁就能写出『平生自有冲天志』,就能在策论里和我打擂台。」 李宥没有说话。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好,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对李宥说道。 李宥轻声道:「先生谬赞。」 「谬赞?」骆宾王摇了摇头,「我骆宾王这辈子,从不谬赞人。你那篇策论,新者当进,旧者当守这话说得漂亮。用王政君例论皇后之贤,更是妙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话,传出去会如何?」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骆宾王继续道: 「你用王政君例,明里论前汉旧事,暗里论今日朝局。当今天子欲立新后,你便说『换新后有利』。你以为,今日在场有心之人,会听不懂?」 李宥沉默片刻,轻声道:「学生无其他意。」 「无意?」骆宾王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无意也好,故意也罢,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的话,会被传出去。传到该听的人耳中,也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 他转过身,看着李宥的眼睛: 「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有时候也得知道,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回道: 「学生明白。」 骆宾王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几分惺惺相惜。 「你明白就好。」他伸手,拍了拍李宥的肩膀,「往后,好自为之。走,去陪我喝两杯。」 李宥展颜一笑,朝骆宾王拱了拱手: 「先生相邀,学生岂敢不从?只是学生年少,酒量有限,若是不胜酒力,还请先生莫要笑话。」 骆宾王闻言,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 曲终人散,夕阳西下,堂中的人群渐渐散去,洛珠楼恢复了平静。 李宥跟在卢熙身后,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一个青衣小厮忽然拦住了他。 「李二郎,请留步。」 李宥微微一怔。 那小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低声道:「殿下有请,今夜戌时,后院茶室。这是地址。」 李宥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写着一个地址。 他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那小厮。 小厮却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卢熙走过来,低声道:「怎麽了?」 李宥将纸条递给他。 卢熙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轻声道:「去吧。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慎之慎之。」 李宥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入怀中。 他知道,对他而言,真正的考验才要开始。 第43章 茶室论势 酉时,暮色四合。 李宥独自来到洛珠楼后院,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内修竹几竿,清溪一曲,石子小径尽头,一间茶室掩映在花木深处。 檐下挂着两盏纱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轻纱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青衣小厮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来了,躬身道:「李二郎,殿下已在里面等候。」 李宥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茶室不大,陈设简雅。一几,三席,一炉,一壶。炉上水正沸,热气袅袅。 滕王盘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的身侧,还坐着一个人。面容清癯,目光温和,正是阎伯舆。 李宥微微一怔,随即上前行礼:「学生李宥,见过殿下,见过阎长史。」 滕王笑着招了招手:「来了?坐。」 阎伯舆也含笑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李宥在客席坐下。 滕王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本王从洪州带来的茶,比洛阳的好。」 李宥双手接过,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滕王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着,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你那篇策论,本王又看了一遍。」 李宥抬起头。 滕王放下茶盏,笑道:「新者当进,旧者当守。这话说得漂亮。用王政君例论皇后之贤,更是妙绝。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可知,你这番话若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滕王继续道:「宗室,世家,元老旧臣。那些人听了你这番话,会怎麽想?他们会说,李义府那个外室子,居然敢给新后张目,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宥: 「你就不怕?」 李宥沉默片刻,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 「学生怕。可学生更怕,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时势流转,自己却只能在角落里看着。」 滕王挑了挑眉。 李宥继续道: 「殿下今日出这道策论题,学生就在想,殿下到底想听什麽?是四平八稳的圆滑之论,还是敢言时势的肺腑之言?」 「学生选了后者。」 滕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敢言时势。」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那你跟本王说说,今日之时势,到底是欲守,还是欲开?」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既然问起,学生就斗胆一言。」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今日之时势,欲开。且不得不开。」 滕王眉头微微一挑,阎伯舆的目光也凝住了。 李宥继续道: 「本朝立国三十馀年,承前隋旧制,开国元勋尚在,新晋之士已起。这本是盛世气象。可元老旧臣,把持朝政,排斥新进;新晋之士,急于建功,难容旧制。新旧相争,必生内耗。」 「内耗久则国弱,国弱则外患生。突厥在北,吐蕃在西,辽东未平,西域未定。若朝堂日日争斗不休,何来精力开疆拓土?何来心思富民强兵?」 滕王目光微凝。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故曰:新旧之争,不在胜负,而在相济。若不能相济,则国危矣。」 滕王沉默良久,忽然道: 「那你觉得,新旧如何相济?」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 「以新为先锋,以旧为根基。先锋开路,根基固本。新者取其锐气,旧者取其稳重。新者开其先路,旧者固其根基。如此,则新旧相济,天下可安。」 他顿了顿,又道: 「可要达成此局,需有一人能调和上下,能统摄新人,能震慑老旧……」 他没有说下去。 滕王却听懂了。 「你是说,新后?」 李宥没有说话。 滕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玩味,有深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李二郎,你这是劝本王支持新后?」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学生不敢劝。学生只是论势。」 「论势?」滕王挑了挑眉,「那你论一论,这势,到底会走向何方?」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滕王大笑。 「有意思!本王当然想听真话。」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真话是……新后必赢。」 滕王目光一凝。 阎伯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宥继续道: 「元老旧臣虽众,然所恃者,不过先帝遗命,不过门阀根基。可这些东西,在圣心面前,算得了什麽?圣上今年二十馀岁,春秋正盛。他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他顿了顿,又道: 「新后出身寒微,无根无基,只能倚仗圣心。而圣上要的,正是一个完全倚仗自己的人。那些门阀世家,仗着祖上的功劳,以为可以左右朝政,可圣上岂能忍受?」 「殿下试想,若新后赢了,那些今日反对她的人,会是什麽下场?那些今日观望的人,又会是什麽下场?」 滕王沉默不语。 阎伯舆看了滕王一眼,又看向李宥,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李宥轻声道: 「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李宥话音刚落,堂中一片寂静。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袅袅,模糊了几人的表情。 阎伯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李宥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滕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阎伯舆开口问道: 「李二郎,你说新后必赢,倚仗的是圣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圣上仁厚,素来敬重元老旧臣,未必肯为立后之事与他们彻底撕破脸。若圣上优柔寡断,新后又如何能赢?」 李宥转过头,看向阎伯舆。 这位滕王心腹言辞犀利,直指问题核心显然对朝局有着极深的洞察。 李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阎长史问得好。」他缓缓道,「可学生想问长史一句。您觉得,圣上是真的仁厚,还是不得不仁厚?」 李宥继续道: 「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杀兄囚父,方登大宝。可他在位二十三年,天下人称『贞观之治』。这说明什麽?说明帝王之仁,从来不是软弱,而是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阎伯舆: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对元老旧臣礼遇有加,对宗室亲王宽厚以待,对天下百姓轻徭薄赋。这确实是仁。可这份仁,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人的支持,需要稳固自己的皇位。」 「如今他登基已六年,皇位已稳,大权在握。他想做的事,还需要事事看元老旧臣的脸色吗?」 阎伯舆沉默不语。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太宗皇帝能狠得下心杀兄夺位,当今圣上,为何就不能?」 第44章 夜话定策 「大胆,李二郎,你可知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是什麽后果吗?」 听了李宥的大胆话语,阎伯舆眉头一皱,对李宥斥责道:「议论帝王心术,揣测圣意,轻则流放,重则杀头。你一个小小学子,胆子倒是不小。」 李宥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滕王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阻止了阎伯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炉上水沸的咕嘟声。 良久,滕王忽然笑道。 「行了,别装了。」他摆了摆手,「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大胆,却也说得通透。」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 「不过,这话在本王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你最好把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李宥心中一动,起身跪下,郑重叩首: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滕王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李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继续道: 「学生斗胆继续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仁厚,是给天下人看的;狠辣,是给对手看的。圣上今日对元老旧臣礼遇,是因为他们还有用;若他们成了绊脚石,圣上会怎麽做?」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滕王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几分畅快,几分感慨。 「好一个『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看着李宥,目光里满是欣赏,「李二郎,你这番话,本王记下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你觉得,本王该怎麽做?」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殿下心中已有计较,何须学生多言?」 滕王挑了挑眉,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洛阳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本王在洪州多年,天高皇帝远,逍遥自在。可年初那场弹劾,让本王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天下,没有真正的逍遥。」 李宥没有说话。 滕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 「李二郎,本王问你。若本王招你进幕府,你愿为本王效力吗?」 李宥心中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殿下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可学生……」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滕王的目光: 「学生还是想走科举正途。」 滕王眉头一挑。 李宥继续道: 「学生出身卑贱,若入幕府,旁人只会说学生攀附权贵。可若科举入仕,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立于朝堂,那时再为殿下效力,岂不更好?」 滕王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赞许,还有几分感慨。 「好!好一个堂堂正正!」他走回座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本王喜欢你这股劲儿。」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宥: 「科举之路不易走。你打算如何?」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 「学生想入国子监国子学。」 滕王挑眉:「国子学?那可不是轻易能进的。」 李宥点了点头: 「学生知道。国子学入学,只凭门荫。学生是外室子,这条路走不通。所以……」 他顿了顿,起身跪下,重重叩首: 「恳请殿下举荐。」 滕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伯舆在一旁,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李宥继续道: 「学生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殿下能给学生一个机会,让学生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入国子学读书。他日若能科举入仕,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滕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宥抬起头。 滕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赏: 「本王答应你。之后我就修书一封,荐你入国子学。」 李宥心中大震,重重叩首: 「殿下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滕王连忙扶起他,笑道: 「别急着谢。本王帮你,不是白帮的。你方才说,他日必当结草衔环。这话,本王可记住了。」 李宥郑重道: 「学生一言九鼎,绝不相负。」 滕王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读书。国子学的事,本王会安排妥当。」 李宥躬身一礼,退了出去。茶室的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滕王和阎伯舆两人。 阎伯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滕王身上。 滕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门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良久,阎伯舆轻声道: 「殿下,这孩子……」 滕王回过头,笑道:「如何?」 阎伯舆沉默片刻,缓缓道: 「见识不凡,心性沉稳,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滕王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他说新后必赢。你觉得呢?」 阎伯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殿下不是已经有决断了麽?」 滕王笑了。 那笑容里,有深意,有玩味。 「是。今日文会前,武昭仪那边,派人来过我这,想和本王搭上话。」 阎伯舆目光一动:「殿下打算如何?」 滕王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觉得,那孩子说得对?」 阎伯舆想了想,轻声道: 「臣以为,他说得有理。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滕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本王也是这麽想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幽深: 「明日,派人去给武昭仪回个话。就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就说,本王愿为武昭仪立后效犬马之劳。」 阎伯舆心中一震,随即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洛阳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滕王望着那片灯火,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看得比那些老狐狸还透。尤其是他说圣上那番话……」 他顿了顿,轻声道: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这话,本王都不敢说。」 阎伯舆也笑了,轻声道: 「臣当初在洛阳县衙遇见他时,就觉得此子不凡。只是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滕王接道: 「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有如此见识?」 阎伯舆点了点头。 滕王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缓缓说道:「李义府生了个好儿子?」 阎伯舆沉默片刻,轻声道: 「殿下说的是。不过,这孩子和李相公倒是两个样子。」 滕王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第45章 月下同心 李宥推门而出,夜风拂面。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修竹的影子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滕王的承诺,国子学的机会,长安的前路。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google搜索twkan 是真实的触感,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将那点恍惚压入心底,眼神重新变得清晰丶坚定,抬脚继续往外走去。 穿过月洞门,沿着石子小径一直往前走。走到洛珠楼侧门时,李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锦儿。 她蜷缩在门廊下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是困极了。 李宥脚步一顿,快步走上前去,轻声唤道:「锦儿。」 锦儿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那双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一下子站起身,却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李宥连忙伸手扶住她。 「二郎!」锦儿站稳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卢先生说滕王殿下召见你,他没为难你吧?」 李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没事。」他轻声道,「你怎麽还在这儿?」 锦儿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不放心二郎一个人……万一有什麽事,也好有个照应……」 李宥看着她。 这傻丫头,怕是从他来到洛珠楼就等到现在,足足等了四五个时辰。夜色已深,街上早就没人了,她一个人在这儿,又冷又困,却一步也没离开。 「你就不怕误了宵禁?」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若是被巡夜的武侯抓住,少不得一顿板子。」 锦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奴婢不怕。奴婢想着,二郎出来要是看不见奴婢,该着急了。」 李宥心中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发丝微乱,脸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认真。 他想起初到这个世界时,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那时候她不过是个瘦弱的小丫头,只会笨拙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没想到如今,她已经能用自己最笨拙丶也最真诚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 李宥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走吧。」他轻声道,「回家。」 锦儿用力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月色如水,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悠远而绵长。 锦儿跟在李宥身侧,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小声问:「二郎,刚才滕王殿下叫你去,说了什麽呀?」 李宥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他忽然笑了。 「他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要荐我去国子学。」 锦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国子学?是之前你说的那个长安的国子学?」 李宥点了点头。 锦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李宥的袖子,眼眶都红了: 「真的?二郎,这是真的?」 李宥笑着点了点头:「真的。」 锦儿「哇」的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她又哭又笑,拉着李宥的袖子直晃: 「太好了!太好了!二郎要去国子学了!二郎要做官了!奴婢就知道,二郎一定会有出息的!」 李宥任她拉着,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压不下去。 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些,他才轻声道: 「锦儿,我要去长安了,你要和我一起去麽?」 锦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奴婢去。」她理所当然道,「二郎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李宥笑了。 「那你可要想好了。」他难得地开起了玩笑,「长安可不比洛阳,规矩多,要是误了事,可没人替你求情。」 锦儿瞪大眼睛,一脸认真: 「奴婢才不会误事!奴婢给二郎洗衣做饭,跑腿送信,什麽都能做!」 李宥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锦儿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她从未见过二郎这般开怀大笑的模样。平日里他总是沉稳得不像个少年,可此刻,他笑起来的样子,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李宥笑够了,停下脚步,看着她。 「锦儿,我们一起。」他轻声道,「一起去长安,一起在这个时代,留下属于我们的印记。」 锦儿不太懂什麽叫「留下印记」,可她听懂了「一起」两个字。 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一起!」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锦儿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她发现二郎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话多了,笑多了,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 她悄悄弯起嘴角。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麽,小声问: 「二郎,你方才说,留下印记……是什麽意思呀?」 李宥想了想,轻声道: 「就是让后人提起我们的时候,会说那是李宥和他身边那个叫锦儿的丫头。」 锦儿眨了眨眼睛。 「后人……会记得奴婢吗?」 李宥点了点头:「会的。」 锦儿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郎,」她小声问,「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奴婢笨,不要奴婢了?」 李宥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闪着水光,却倔强地忍着。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他轻声道,「在我面前,你什麽时候笨过?」 锦儿愣住了。 李宥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再说了,你就算真的笨一点也没关系。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锦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她是笑着哭的。 她不懂什麽是印记,可只要和二郎一起,她什麽都不怕。 她抹了把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二郎!等等奴婢!」 第46章 命案来袭 同一片月色下,崔氏宅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裕坐在案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崔琰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砰!」 李裕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骆宾王!李宥!洛珠双杰!」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那个野种,凭什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崔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表哥,文会上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李裕转过头,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滕王亲自赐名,这叫运气?现如今这小子真成气候了?」 崔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说话。 李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 「去,帮我把李福叫来。」 崔琰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躬身道: 「大郎,您找我?」 李裕看着他,缓缓道: 「福伯,那个计划,可以动手了。」 李福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大郎说的是……李宥的那件事?」 李裕点了点头。 李福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郎,老奴斗胆说一句。那个计划,还没完全准备好。那泼皮虽然拿了钱,但我最近调查了下,那泼皮在娼楼还有个相好,万一他稀罕女人,没去杭州,偷偷躲在洛阳……」 「我不管。」李裕打断他,「我等不了了。今日李宥在文会上出尽风头,再等几日,他的名声就会传遍洛阳了,到时候,什麽都晚了。」 李福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裕皱眉道:「怎麽?有什麽问题?」 李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大郎,这件事如果做急了,可能会留下后患。那泼皮虽然贪钱,但不是蠢人。如若不提前准备好……」 「那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李裕冷冷道。 李福心中一惊,抬头看着他。 李裕也看着他,目光阴沉: 「福伯,你跟了我这麽多年,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说出去的话,从不收回。我本不想害他性命,可如果那家伙不识好歹,不按我的要求去做,那就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李福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了。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 「这件事,要不要先知会夫人一声,万一闹大了……?」 李裕脸色一沉。 知会母亲? 他想起母亲那张永远端庄的脸,想起她那些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若让母亲知道他在背后做这些事,她会怎麽看他? 他咬了咬牙,冷冷道: 「不必。这件事,我自己来办。」 李福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退了出去。 …… 两日后,尚贤坊学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堂舍,落在几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卢熙正在讲《礼记·檀弓》,声音不疾不徐,在堂中回荡。 李宥低头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檀弓篇所言『丧礼,哀戚之至也』,诸位可知何意?」卢熙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李宥身上,「李宥,你来说说。」 李宥站起身,不慌不忙道: 「回先生,学生以为,丧礼之哀,不在形式,而在内心。然礼者,节文也。若无节文,哀而无度,反失其正。故礼以节哀,哀以行礼,二者相济,方为丧礼之本。」 卢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说得好。『相济』二字,你倒是用得纯熟。」 堂中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几日,「洛珠双杰」的名号早已传遍了学馆。那些往日对李宥爱答不理的同窗,如今见了他都会主动点头致意。 李宥坐下时,斜前方的郑温回过头来,挤眉弄眼地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李宥懒得理他,继续低头记笔记。 忽然,堂舍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竟是崔琰。 堂中一静。 崔琰这几日一直躲着不见人,今日怎麽主动来了? 崔琰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咬了咬牙,走到李宥的几案前,生硬地拱了拱手: 「李二郎,前些日子的事……是我糊涂。小人作祟,我也是受人蒙蔽,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堂中一片哗然。 崔琰居然道歉了? 郑温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李宥抬起头,看着崔琰。 崔琰的脸涨得通红,目光躲闪,却又强撑着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应。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崔琰心里一松。 「崔十二郎言重了。」李宥站起身,还了一礼,「同窗之间,些许误会,何足挂齿。」 崔琰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是是是,同窗,同窗……」 其他的同学一看这个情况,立马七嘴八舌地附和: 「李二郎胸襟宽广!」 「不愧是『洛珠双杰』!」 「往后咱们多亲近!」 郑温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也行?」 李宥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卢熙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气氛正热络时,堂舍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 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冷峻的捕头。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衙役身上。 捕头目光一扫,落在卢熙身上: 「卢先生,请问李宥在麽?这边衙门有事找他。」 李宥心中一震,不待卢熙回答,上前应道: 「我是李宥,不知这位差爷,所为何事?」 捕头冷冷道: 「城外出了人命官司,有人指认你与此案有关。明府有令,带你回县衙问话。」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哗然。 人命官司? 郑温脸色大变,冲上来挡在李宥身前: 「你们胡说八道什麽?二郎怎麽可能和人命官司有关?」 捕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李宥: 「李小郎,明府只是传你问话,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堂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宥身上,有震惊,有疑惑,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崔琰站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却什麽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了一边。 李宥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郑温的肩膀,低声道: 「没事。」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去。 第47章 堂前问话 衙役带李宥离开后,堂中一片死寂。 郑温愣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半天回不过神来。猛地,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崔琰。 「是你!」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崔琰的衣领,「崔琰,是不是你搞的鬼?」 崔琰脸色煞白,连连摆手:「郑丶郑十九,你胡说什麽?关我什麽事?」 「不关你事?」郑温眼睛都红了,「方才你还好端端跑来道歉,一转眼的功夫,二郎就被人带走了!哪有这麽巧的事?」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琰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你丶你放开!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想为前两天怀疑李二郎的事给他道个歉……」 「你会真道歉?」郑温冷笑,「当我是三岁小孩?」 其他学生纷纷围了上来,有人劝架,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崔琰。 崔琰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解释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他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他知道李裕最近在筹划对付李宥的阴谋。 可李裕只交代他偷李宥的书稿,其他的事啥也没对他说过。 如今表哥事事都瞒着他,他越想越怕。 今天他来给李宥道歉,其实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想解除以前的误会的。 可如今发生这种事,他也不可能背叛李裕。 想到这里,崔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郑十九,你别血口喷人!我崔琰虽然和李二郎有过节,但事关人命的事,我怎麽可能……」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卢熙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面前。他看了郑温一眼,目光平静,却让郑温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先生……」郑温急道。 卢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的目光落在崔琰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崔琰心里一阵发毛。 「郑温,事关重大,不要胡乱构陷。」他转过身,往外走去,「跟我走,去县衙看看。」 郑温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渐渐响起。 崔琰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方才卢熙看他的那一眼,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表哥到底在做什麽?那泼皮的事,他不是说已经处理好了吗?怎麽会闹出人命官司? 他越想越怕,转身就往外走。 …… 洛阳县衙,二堂。 李宥站在堂下,疑惑如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自问平日行止端正,不曾与人结下死仇,更遑论沾上人命。是谁在暗中攀咬?又是哪条人命,平白无故和他扯上关系? 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可心底早已翻涌不休。他看了眼堂上的张敬安。 张敬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枚印章和一张纸笺,眉头紧锁,也不问话。 直到衙役领着卢熙和郑温进来,他才抬了抬手,示意衙役给卢熙看座。 「卢先生来了。」张敬安放下手中的物件,看向卢熙,缓缓开口,「我本不想扰先生学馆清净,可人命关天,不得不请李宥来问个明白。」 卢熙落座,目光扫过李宥,见他神色虽静,眼底却有波澜,心中微微一叹。 「张明府客气了。学生涉案,老朽理应到场。」他看向案上那两样物件,「不知是何案件,竟攀折到我的学生身上?」 张敬安拿起那枚印章,在手中掂了掂,说道:「通济坊出了桩命案。有个叫孙二狗的泼皮,家里发现大片血迹,人却不见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宥身上:「衙役在他家里搜出了这枚印章,还有这张欠条。」 他让衙役把印章和欠条递给李宥,继续问道:「李宥,这印章可是你的?」 李宥心中一震。 孙二狗。 难道是上次来学馆闹事的那个泼皮? 可那泼皮上次诬陷自己不成早已逃之夭夭。最近他又专心文会,并未对此事详细追查。 他原以为此事早已了结,怎会突然闹出人命,还将他牵扯其中? 想到这里,李宥急忙回道:「明府,这印章和欠条学生认得。是上次来学馆闹事的泼皮造假用来诬陷学生的。」 张敬安眉头皱得更紧:「诬陷?怎麽回事?」 李宥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孙二狗如何闯入学馆,如何拿着假欠条诬陷他欠下赌债,他如何当场拆穿,卢熙如何作证,最后孙二狗如何仓皇逃窜。 「此事洛阳县衙应有记录。」他看向张敬安,「那日学生最后报了官,衙役曾来过学馆。明府若不信,可查当日当值的差人。」 张敬安沉吟片刻,看向卢熙。 卢熙点了点头: 「张明府,李宥所言句句属实。那日老朽亲眼所见,那泼皮拿着一张假欠条来闹事,被李宥当场拆穿后,仓皇逃窜。此事学馆上下皆知。」 郑温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可以作证!那泼皮还带了两个人,凶神恶煞的,结果被二郎几句话就说得屁滚尿流!」 张敬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他看向李宥,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印章欠条虽是假,可孙二狗和你结怨却是真?」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回道: 「学生以为,此事分明是有人栽赃。之前有人偷了学生的字帖,做了假章来陷害学生,如今恐是想要借孙二狗之事把污水泼到学生身上。」 张敬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李宥,本官今日传你来,不是要定你的罪。事情还没查清楚,本官不会轻易下结论。但这印章和欠条都是物证,如今在命案现场发现,按律,本官必须传你前来问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且放心,本官非糊涂官。事情未清楚之前,本官不会把你下狱,但你这几日得配合调查,把行踪交代清楚。」 李宥心中微微一松,躬身道: 「学生明白。多谢明府。」 这时,一个衙役突然进入二堂,他神色匆忙,快步走到张敬安案前,在他耳旁轻言几句。 张敬安眉头微蹙,侧耳倾听。 那衙役声音极低,旁人听不真切,只见张敬安脸色微微一变。 「知道了。」他摆了摆手,衙役退到一旁。 堂中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张敬安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 「李宥,有个新消息。」 李宥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静:「明府请讲。」 张敬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孙二狗的家,方才被人一把火烧了。」 第48章 疑罪难洗 「什麽?烧了?」 郑温腾地跳起来,脸色煞白,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衙役。 衙役点了点头,回答道:「通济坊那边传来的消息,孙二狗家刚刚起了大火,烧得乾乾净净,什麽也没留下。」 李宥站在一旁,心中狠狠一沉。 张敬安眉头紧锁,目光从衙役身上移开,落在李宥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李宥,」他缓缓开口,「本官问你,这两日你在何处?」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回明府,学生前日和卢先生一起去洛珠楼参加了滕王组织的文会。回来后学生一直在学馆,未曾离开半步。卢先生和学馆同窗可以作证。」 张敬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郑温看出了张敬安的怀疑,急道:「明府,二郎一直在学馆学习,怎麽可能去放火?这分明是有人在栽赃!」 张敬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他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李宥,这场火,来得也太巧了些?」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张敬安继续道: 「孙二狗家刚出事,你的印章和欠条刚被搜出来,本官正要追查,就起了大火,把其他的证据烧得一乾二净。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想毁灭证据?」 李宥拱手道:「明府明鉴,学生若有心毁灭证据,早在案发之初就该动手,何必等到如今?更何况,学生一早被唤来县衙,四周皆是衙役,如何能指使人去放火?」 张敬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复杂。 「你倒是能言善辩。」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孙二狗家烧成了白地,什麽证据都没了。他的尸体也没找见,此案到底是不是杀人案件目前尚且未知。 本府得等证据,这案子暂时就先不审了,按律,本官这时就得放了你。」 李宥心中一松,却没有说话。 张敬安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宥,说道:「但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悬着,你就可能是嫌犯。无证据定罪,也无证据洗冤。」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本官虽放你出去,但你必须随传随到,不得离开洛阳。若有半点异动,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学生明白。」 张敬安摆了摆手,对他说道:「下去吧。」 三人走出县衙时,阳光刺眼。李宥站在县衙外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暗琢磨。 是谁想陷害他,他向来与人为善,若说结下仇怨的,无非是崔琰而已。 可崔琰一介纨絝,能有这本事做这麽大的局,难道是最近他声名鹊起,崔夫人……? 郑温跟在他身后出来,脸上犹带愤愤,大声嚷嚷道:「明明有卢先生和我作证,你压根没有作案时间,偏要揪着不放!这分明是有人做局陷害你!烧得这般乾净,哪有这般巧合?那张明府……」 「慎言。」跟在身后的卢熙打断他,目光扫过衙门前偶尔往来的胥吏与百姓。 郑温这才反应过来,忙闭上嘴,但眼中的焦灼与不忿却藏不住。 「先回去。」卢熙低声道,抬步走下石阶,李宥和郑温急忙跟上。 「先生,现在怎麽办?」郑温眉头拧成了疙瘩,对卢熙说道,「这黑锅总不能就这麽让二郎背着!」 卢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缓了脚步,目光从李宥身上扫过,又望向远处的县衙。 李宥走在他身侧,默默跟随,一言不发。 三人穿过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行人渐少,说话也方便了些。 卢熙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宥。 「李宥,今日能出来,也是侥幸。」 李宥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卢熙叹了口气: 「张明府最后那几句话,你听懂了没有?案子悬着,你就是嫌犯。杀人重案,不比寻常斗殴,这案子一日不结,你身上的嫌疑就一日洗不清。」 郑温急道:「可二郎明明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卢熙看了他一眼,「可县衙不知道,世人不知道。」 李宥抬起头,迎上卢熙的目光: 「先生,学生想问一句。这案子若是悬而不决,学生该如何自处?」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 「进学入仕,需身家清白。你背着杀人嫌疑,国子监必不敢取你。学馆虽是我的地方,可学生众多,若有人以此为由闹事,我也不好护你。」 他顿了顿,又道: 「此事,最好知会你阿郎一声。他毕竟是宰相,这案子传出去,损的是李家的名声,他脸上也无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当然听得懂。 杀人重案,非同小可。唐律严明,对贼盗之事尤重。《贼盗律》所载死罪条款繁多,其意正在于「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人命关天,从来不是儿戏。 若真被坐实杀人,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虽无证据,可「疑罪」二字,同样能压死人。有此污点在身,他未来进学科举都会成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卢熙。 「先生的意思是,让学生去求阿郎将此事化解?」 卢熙点了点头,目光复杂:「你阿郎身居高位,此等事情事关人命,非他出面不可。他若肯出面,哪怕只是让人来县衙递一句话,县令那边也会多几分考量。」 李宥沉默了。 求李义府?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陷害他的人十有八九来自崔氏。他若去求,李义府会怎麽做?是压下此事,去查自己的妻子?还是索性让他这个惹事的外室子闭嘴,大事化小? 以李义府的凉薄心性,他会怎麽做不用多言。 想到这里,李宥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沉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先生,郑兄,多谢你们为学生着想。只是,此案,学生想自己去查。」 第49章 自证清白 李宥的声音,在幽深的小巷里回荡。 卢熙看着他,目光复杂。郑温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李宥的目光止住。 巷口偶尔传来几声行人的脚步,衬得这方寸之间愈发寂静。 良久,卢熙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李宥点了点头:「学生知道。」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你知道什麽?」卢熙的语气陡然重了几分,「此案牵扯人命,背后之人敢放火烧屋丶栽赃陷害,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你一个少年人,无依无靠,拿什麽去查?」 李宥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先生,不是学生自负,只是形势如此。学生斗胆一问,您觉得,幕后之人是谁?」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说是崔琰?」 李宥轻轻摇头:「崔琰不过是个纨絝子弟,平日里只有小恶,他怎会有这般杀人放火的本事?再说,我与他不过是意气之争,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此事背后,必定另有高人主使。」 卢熙目光一凝,神色愈发凝重。 郑温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说,陷害你的不是崔琰,而是崔家的其他大人物?」 李宥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已经说明了一切。 卢熙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若真是崔家或者崔夫人动的手,李相公那边……?」 李宥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不过外室出身,在师长教诲下才侥幸有一二才名,如若这名声碍着崔夫人了,阿郎怕是不会为我出头。」 郑温急了,连忙问道:「那你怎麽办?」 李宥看着他,咬牙说道:「如今只有一条路,靠自己,我若能自己查出此案的真相,一切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郑温一愣。 李宥继续一字一句道: 「幕后之人就是想让这案子悬着,让我背负污名。现如今只要我找到真相,就能洗清嫌疑。只要我能找到真凶,就能让那些人知道,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那你想怎麽查?」郑温问道。 李宥道:「我想去孙二狗家看看。虽然烧了,但总该留下些东西。」 郑温听罢,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二郎,我跟你一起去!」 李宥看着他,摇了摇头:「郑兄,这事涉及崔家,你去是否有所不便?」 「不便怎麽了?」郑温瞪大眼睛,「你是我同窗好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万一遇见麻烦,也得有人帮忙呀?」 卢熙看着郑温,沉默片刻,对李宥道:「让他去吧。两个人,总归有个照应。」 李宥看了眼郑温,心中涌出一股暖意,点了点头。 「好。」 三人从巷子里出来,不再多言,只是快步往前走。 走到尚贤坊门口时,卢熙先行回去。 李宥忽然停下脚步,对郑温道:「郑兄,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郑温一愣:「你要去哪儿?」 「我去告诉锦儿一声,免得她担心。」 说罢,李宥就转身往学馆外的客舍走去。 说是客舍,其实就是巷口一间普通的民宅,被主人家隔出几间空房租给过路的客人落脚。李宥第一次来的时候,本想给锦儿在坊外找间大点的院子。 可锦儿认准了这个客舍离学馆最近,说啥也要住在这,李宥拗不过她,只好依了。 客舍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院中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锦儿就租住在最里面的一间。 李宥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他来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下子站起身。 「二郎!」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你怎麽来了?是不是饿了?奴婢给你做点吃的?」 李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声道:「锦儿,最近我想念阿娘了,你回去帮我看看阿娘。」 锦儿见他欲言又止,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小心翼翼地问:「二郎,为何要我走,是你这边出什麽事了?最近又有人为难你了?」 李宥正欲继续解释,还没开口。郑温就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二郎!你走那麽快干什麽!等等我!」 锦儿看看郑温,又看看李宥,脸色一变:「到底出什麽事了?」 郑温嘴快,不等李宥开口,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锦儿你不知道,二郎被人陷害了!之前陷害二郎的那泼皮家让人烧了,人也消失不见了。现在案子悬着,二郎背着杀人的嫌疑!我们正要去那泼皮家查线索呢!」 锦儿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李宥,眼眶瞬间红了: 「杀丶杀人嫌疑?二郎,你……」 李宥叹了口气,回头瞪了郑温一眼。郑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闭上嘴。 李宥伸手,轻轻拍了拍锦儿的肩膀: 「别听他胡说。不是杀人,是有人想栽赃我。我现在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事。」 锦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 「奴婢跟你一起去!」 李宥摇了摇头: 「你不用去。我和郑兄去就行,你在这儿等着。」 「不!」锦儿难得地顶了嘴,眼眶红红却格外坚定,「奴婢是有用的,上次二郎被崔琰他们抓走。就是奴婢去县衙报的官,这次万一有什麽事,奴婢还能帮上忙的!」 李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 他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什麽时候学会顶嘴了?」 锦儿低着头,小声道:「奴婢……奴婢只是担心二郎。」 郑温在一旁看得着急,来回踱了几步:「二郎,你就让她去吧。你看她那样,你不让她去,她能在这儿急死。」 李宥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锦儿的头发。 「好,一起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那儿,不许乱跑,一切听我的。」 锦儿用力点头,回道:「奴婢记住了!」 郑温在一旁催促:「行了行了,快走吧,再晚一点去,天就黑了。」 三人转身往通济坊走去。 第50章 疑云重重 自古以来,洛阳城便有「北贵南贱」之说,北城多是王公贵族丶世家子弟的府邸,朱门巍峨。 而通济坊地处洛阳城西南隅,又紧邻洛水,地势低洼,便成了寻常百姓丶贩夫走卒的聚居之所。 坊中住户三教九流无所不有,鱼龙混杂之间,带着底层市坊特有的粗粝与杂乱。 这样的地方,衙门平日里自然不愿多管,这次如若不是出了人命官司,怕是也传不到县令案前。 日头西沉,三人终于到达通济坊。 坊门大开,几个守坊门的老卒正坐在门洞下闲聊,见三人走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也没多问。 郑温走在前头,一直絮絮叨叨:「二郎,你说那孙二狗家都烧了,还能剩下什麽?咱们这会去,能找到什麽证据?」 李宥没有回答,只是脚步不停,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坊内杂乱的街巷,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腰间的玉佩。 锦儿跟在李宥身侧,小声道:「郑郎君,您别急,二郎心里有数。」 郑温挠了挠头,还想再说,却被李宥抬手止住。 「先去找坊正。」 郑温一愣:「找坊正做什麽?」 李宥道:「我们人不生地不熟,贸然前往,容易引人注目。坊正掌管这通济坊大小事务,孙二狗家失火之事,他定然知晓详情,再者,有他引路,无论是查探火场,还是询问邻里,都要方便得多。」 郑温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还是二郎想得周全,我倒忘了这茬。」 李宥微微颔首,补充道:「你看这通济坊守门卒那般懈怠,想来这坊中平日管理必然散乱,失火之事未必上报得详尽。坊正身在坊内,说不定能知道些官府没记录的细节。」 锦儿眼睛一亮,说道:「有道理!二郎,我们快去吧。」 三人往里走了半条街,便看见一间挂着「坊正」字样的小院。郑温上前敲门,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们。 「几位找谁?」 郑温挺了挺胸,拿出世家子弟的派头,拱手道: 「在下荥阳郑氏,郑温。这位是我同窗和他的侍女。我们想打听个人。」 那老者一听「荥阳郑氏」四个字,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将三人请进门。 「几位郎君想打听谁?」 李宥道:「孙二狗。听说他就住在这坊里,前几日人突然找不见了。」 老者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原来是为那泼皮来的,他失踪了,现在不知道死活,县衙正在调查。」 郑温忙问:「您认识孙二狗?」 老者点了点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麽。 「那孙二狗,是这坊里的老人了。从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长大了却不学好,整日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坊里人都躲着他走。」 李宥问:「他可有什麽亲戚朋友?」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 「亲戚?早没了。朋友?他那德性,谁愿意跟他做朋友?也就这几年,不知从哪儿勾搭上一个开酒肆的女人,叫什麽三娘,偶尔过来看看他。 那女人也不是个本分的人,听说是从娼楼出来的,不知怎的就看上这麽个泼皮。」 老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李宥心中一动,追问道:「那孙二狗出事前,可有什麽异常?」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 「说起这个,倒是有桩怪事。」 郑温连忙凑上前:「什麽怪事?」 老者看了看四周,仿佛怕人听见似的,这才缓缓开口: 「出事前两天,那孙二狗忽然来找我。我本来懒得搭理他,可他那日神色慌张,一进门就说:『坊正爷爷,我摊上大事了!』」 李宥目光一凝。 老者继续道:「我问他什麽事,他说他得罪了人,得罪的还是个大人物。」 郑温脱口而出:「什麽大人物?」 老者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是长安来的宰相家的公子。」 郑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李宥。 李宥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老者没注意到两人的神色,自顾自说道: 「他说他得罪了那位公子。还说……要是他不见了,肯定就是被那公子害了,让我一定要去报官。」 锦儿紧张地问:「那你知道那公子是谁麽?」 老者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好像说是叫李宥,是长安一个相公的儿子。」 「李宥?」 郑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捂住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锦儿也惊得脸色微白,指尖紧紧攥住了李宥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强压着慌乱,飞快地扫了李宥一眼。 唯有李宥,面色依旧平静,仿佛老者口中的「李宥」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继续对坊正问道:「那您后来报官了吗?」 老者点了点头: 「报了。他失踪那天我就去报了。可县衙的人拖拖拉拉,今天才说要派人来查。结果人才走一会,房子就烧了。唉,这都叫什麽事啊……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郑温忙问:「哪里不对劲?」 老者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就是之前孙二狗来找我的时候,嘴上说着危险,说命不久矣,可他那神色……唉,说不上来。总感觉他情况不对。 他和我说完了那些话,也没怎麽安排其他事情,转头就去喝酒吃肉,逍遥得很。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银钱。」 李宥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他之后可还来过?」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仿佛想到了什麽,压低声音道:「这事邪门得很。你们说,哪有这麽巧的事?人不见了,我刚报官,房子就烧了,怕是孙二狗真得罪了那个叫李宥的。被他毁尸灭迹了吧。」 听到这里,李宥站起身,朝老者拱了拱手: 「多谢老人家告知,老人家可知孙二狗家在何处?」 「那泼皮的家在坊子深处,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从这儿往前走,过三个路口,再往里走两条巷子,最里头那间破房就是。」 他说着,叹了口气:「不过你们现在去也看不到什麽了。今儿一早,洛阳县就来人了,派了衙役和不良人守在那边,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我刚才过去看了一眼,烧得那叫一个乾净,啥也没剩下。」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良人?」 第51章 不良魏璔 「不良人」这一称谓,在唐代颇有来历。 最早叫他们不良人是因为他们多是些出身寒微丶有过小过却未犯大罪之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朝廷念其尚有可用之处,便召来充任衙役,专司巡查街巷丶缉拿盗贼丶打探消息之事。 因他们『身有微过,勉力补过』,故得名『不良人』。 这些人扎根市井,熟稔坊间百态,在坊市之中眼线遍布,官府查案,往往要倚仗他们。 此刻既有不良人在场,便说明县令是真心查案,并非与崔家串通一气陷害于他。 想到这里,李宥向坊正告辞,带着郑温和锦儿往孙二狗家中走去。 三人出了坊正家的小院,沿着巷子往深处行去。 郑温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二郎,刚才坊正的意思,摆明了是说孙二狗有问题?」 李宥未曾答话,只脚步不停。 郑温自顾自道:「他之前十有八九是被人买通了!若是他真的被幕后之人灭了口,这泼在你身上的污水,可就再也洗不清了!」 锦儿紧紧跟在李宥身侧,轻声道:「二郎,我觉得孙二狗定然没死。听坊正所言,他绝无濒死之态……」 李宥脚步微顿,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锦儿得了鼓励,胆子大了些,继续道:「奴婢觉得,孙二狗若真自知得罪了大人物,有人要取他性命,必定会躲起来,哪还有心思在坊里乱逛?除非……」 「除非什麽?」郑温连忙追问。 锦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除非他根本不怕,或是心知自己绝不会有事。」 郑温一时愣住。 李宥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郑温快步追上,急道:「二郎,锦儿说的是真的?那泼皮没死?」 李宥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自然没死,假如他自知大难临头,会是何等模样?」 郑温想了想,挠头道:「定然怕得不行,赶紧找地方躲藏。」 李宥又道:「既是要躲,为何告知坊正,不是留下破绽麽?」 郑温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锦儿眼睛一亮:「那就说明,他的慌张全是装出来的,他是故意告知坊正的!」 李宥微微点头。 「孙二狗若真死了,这案子便死无对证,我会永远背着杀人的嫌疑。可他既然毫不担心,说明幕后之人没有杀了孙二狗……」 郑温猛地一拍大腿:「那他为何要装死?吃饱了撑的?」 李宥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背后之人给了他足够的银钱,让他暂且消失。就算他之后再出现,只要一口咬定是我要害他,我便会永远背着这个污点。」 郑温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是连环套?」 李宥没有答话,继续往前走。 锦儿轻声问:「那我们现在去他家里,能找到什麽?」 李宥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废墟,目光沉静如水。 「人要设局,总会留下痕迹。既然有人要烧了这里,便说明此处必有破绽。」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们得去找到那个三娘。」 郑温一怔:「三娘?」 李宥点头:「就是孙二狗的那个相好。坊正说他无亲无故,若他没死,最可能投奔的便是三娘。」 锦儿眼前一亮:「对!找到她,就能找到孙二狗!」 听到锦儿说的话,郑温不再多言,急忙催着二人赶路。 三人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坊正所说的街尾时,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焦糊味,越往前走,气味越浓。 又拐过两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死胡同的尽头,立着一片焦黑的废墟。 废墟周围,站着两名皂衣差役,手持水火棍,一脸警惕地扫视四周。 废墟前,蹲着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瘦,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身着与普通差役不同的褐色短褐,腰间挎着横刀,正俯身仔细翻看废墟中的各种物件。 他动作极有章法,自左至右丶由外及内,每一块焦木丶每一片残瓦,都细细端详过后才放下。 这绝非寻常差役能有的本事。 郑温正要上前,却被站在外面的差役拦住:「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郑温大怒,梗着脖子喝道:「什麽闲杂人等?你可知我是谁?我是荥阳郑氏!」 差役却不为所动,冷声道:「我管你是哪家,明府有令,火场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郑温气得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却被李宥抬手按住。 李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拱手道:「在下李宥,求见这位不良人,有几句话请教。」 「李宥?」差役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番,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让他过来。」 那中年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转过身来。 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李宥,最终停在他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你就是李宥?」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男子忽然一笑,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审视。 「我在此守了一日,正琢磨着李宥这个『杀人嫌犯』,没想到你竟主动送上门来。」 锦儿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又被李宥抬手拦下。 李宥看着那不良人,叉手行礼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不良人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在下姓魏,单名一个璔。世代为不良人,在洛阳城混迹二十年,三教九流丶魑魅魍魉,见得不计其数。可如你这般胆大的嫌犯,我还是头一次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宥身上的打扮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我见得多了,一个个眼高于顶。我们这些不良人,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吏,向来入不了你们的眼。今日找我,所为何事?我可提前给你说好,我位卑职小,找我走关节那可没用。」 李宥迎着魏璔带刺的目光,面不改色,淡淡开口:「魏不良说笑了。学生今日到此,不以世家子弟自居,只以嫌犯的身份前来自救。」 魏璔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自救,你倒是有些意思。」他慢悠悠道,「身负杀人嫌疑,不躲不逃,不求人说情,反倒往火场跑。怎麽,你还有本事自己来寻证据吗?」 第52章 火场寻证 李宥点了点头,坦然道:「学生精研《唐律疏议》多年,对这断案之事,一直心中向往。」 魏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玩味:「精研《唐律疏议》?那我问你,若是火场之中未见尸骨,按律当如何断?」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宥不假思索:「《唐律疏议·贼盗律》有云,『诸失火及非时烧田野者,笞五十。若延烧人舍宅及财物者,徒二年。』若是有人故意放火,又伪造命案现场,当以诈伪论,罪加一等。未见尸骨,则人命未定,不可遽断为谋杀,当以失火与诈伪并查。」 魏璔眯起眼睛,又问道:「那若是现场留有苦主信物,又当如何?」 「信物可伪造,不可为铁证。」李宥声音平稳,「《疏议》中明载,断案须人证物证俱全,相互印证。单凭一件信物定罪,于法不合。」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笑,朝废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你过来看看吧。」 李宥微微一怔。 魏璔淡淡道:「我守了一天,也找到了一些证据。你既然确实有两分本事,那就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动什麽手脚,我第一个把你拿下。」 李宥朝他深深一揖:「多谢魏不良。」 他抬脚往前走去,郑温和锦儿连忙跟上,却被魏璔抬手拦住。 「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 郑温急了,正要说话,却被李宥用眼神止住。 李宥独自走到废墟前,蹲下身子。 焦黑的断木横七竖八,烧得只剩残骸的家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翻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块焦木丶每一片残瓦,都要端详过后才放下。 魏璔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场虽然烧得厉害,但布局还算清晰。靠里是卧榻的位置,榻上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架;靠窗是一张歪倒的木桌,桌上残留着几块烧得变了形的碗碟。 李宥走到卧榻边,蹲下查看。 榻上的灰烬里,有几块烧得发黑的布料残片。他捡起一片,仔细端详,是粗布,寻常百姓穿的料子。 可这榻上,除了一堆布料的灰烬,什麽都没有。 他放下残片,又看向榻边的地面。夯实的泥土上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被火烧得发黑发硬。他伸手摸了摸,凑到鼻端闻了闻。 血腥味很淡,淡得不正常。 李宥站起身,又走到木桌边。 桌上散落着几只碗碟,烧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碗里什麽也没有。 李宥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身,又看向那堆瓦罐碎片。碎片旁边,散落着几枚烧得发黑的铜钱。 铜钱还在,说明主人走得很急,连钱都没来得及拿。 可若是走得很急,为何锅碗里和卧榻上会收拾得乾乾净净? 李宥蹲下身子,将那几枚铜钱一枚枚捡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几枚标准的开元通宝。钱体规整,工艺尚佳,不是市面上那种薄恶的私铸钱。 他翻过钱背,一枚一枚地看。 第一枚,背无纹。 第二枚,背无纹。 第三枚,李宥的目光忽然凝住。 这枚铜钱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弧形纹路,从穿孔上方弯过,像一弯新月。 仰月纹。 他又拿起第四枚,同样是仰月纹。 第五枚,月纹的位置却从穿孔上方移到了下方,偃月纹。 李宥心中一动。 开元通宝背面的月纹,历来有各种说法。有说是文德皇后掐下的甲痕,有说是太穆皇后留下的印记。但这些多是附会,真实的原因,是各地钱监丶各座铸炉的炉别记号。 同一座铸炉出来的钱,背纹往往相同。 可孙二狗一个穷酸泼皮,手里的铜钱怎麽会来自不同的铸炉?甚至还有月纹位置不同的? 除非,这些钱不是他平日里攒下的,而是别人给他的。 而且给钱的人,不止给了一枚,而是给了不少,随手撒了出去。 李宥将那几枚月纹钱单独挑出,握在手心,站起身走到魏璔面前。 「魏不良。」他低声道,「学生发现了几处蹊跷。」 魏璔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卧榻上没有尸骨,地上那片血迹也不对,颜色太浅,烧过之后的裂纹太粗。学生斗胆猜测,那根本不是人血,是猪血羊血一类,随便泼在地上做样子的。」 魏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李宥又道:「还有这些铜钱。」 他摊开手掌,将那几枚带着月纹的钱递到魏璔面前。 「孙二狗一个穷泼皮,平日出不了洛阳。可他手里的钱却有来自不同地方铸炉的月纹。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些钱是有心人给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魏璔的眼睛: 「能给得起这种钱的人,不是普通人家。」 魏璔接过铜钱,凑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倒是有点眼力。」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废墟,缓缓道: 「我守了一天,翻了两遍。这铜钱我倒是没注意到。」 李宥心中一动,看着他。 魏璔继续道:「不过今早我来的时候,那滩『血迹』,我一看就不对劲。泼在地上,颜色发粉,烧过之后也不对。随便来个有经验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血。」 他顿了顿,看着李宥,声音里带了几分嘲讽: 「可那又如何?人确实不见了。现场有你的印章,你确实又和这泼皮有仇。这些谁知不是你做的呢?」 李宥沉默片刻,轻声道:「魏不良,您心里清楚,这案子是有人做局陷害于我。」 魏璔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子,看样子你得罪人呢。那我问你,做局的人是谁?」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应该是崔家。」 魏璔瞳孔微微一缩。 李宥继续道:「孙二狗来学馆闹事,是受人指使。放火烧屋丶栽赃陷害,也是那人的手段。这铜钱上的月纹来自不同铸炉,说明那人手里的钱财来源广泛,普通人家哪有这手笔?」 他顿了顿,又道:「加之学生身份尴尬,又和崔氏有怨……」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无奈。 「崔家……清河崔氏……」他喃喃道,「我一个小小不良人,拿什麽去查他们?」 第53章 一世不良 魏璔叹了口气,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天空: 「崔家势大,我得罪不起。这案子,那就只能这样糊弄上去。反正人没死,案子悬着,明府也不会真追究。你虽背着嫌疑,但也没证据定你的罪。」 李宥沉默片刻,忽然道:「魏不良,若学生能找到孙二狗呢?」 魏璔转过头,看着他。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孙二狗有个相好,叫三娘。在通济坊外开一间酒肆,叫『荷香居』。孙二狗若是没死,最可能去找的人就是她。只要找到她,就能找到孙二狗。」 魏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李宥点了点头。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朝李宥摆了摆手。 「走吧。既是如此,我就跟你一起去看看。」 李宥微微一怔。 魏璔淡淡道:「明府派我来是破案的,不是来糊弄事的。既然你找到了线索,我就陪你走一趟。若是能找到孙二狗,这案子就能查清楚。若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宥朝他深深一揖:「多谢魏不良。」 魏璔摆了摆手,大步往坊外走去。 「走吧,别磨蹭了。再晚宵禁了,平添麻烦。」 李宥连忙叫上锦儿和郑温跟上。 日头渐沉,通济坊外的街道上已经少见行人。 李宥四人沿着街巷往西南方向走去。郑温凑到李宥身边,压低声音问: 「二郎,咱们这是去哪儿?那个不良人靠谱吗?」 李宥还未答话,走在前头的魏璔头也不回,声音却悠悠传来: 「这位小郎君,你这话可不太礼貌。我若是不靠谱,就不会陪着你们在这街上晃悠。」 郑温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魏璔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几分讽刺: 「世家子弟就是这样。眼高手低,不过也对。这年头,世家子弟要是能信我们这种人,倒是稀奇了。」 李宥走快几步,与他并肩而行,轻声道:「魏不良愿意帮忙,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确有疑问。您刚才不是说不想多管,可怎麽忽然改了主意?」 魏璔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张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 「小子,我阿耶当年也是跟着李绩大将军征战多年的老卒。我们家虽不是世家贵族,却也是世代在长安县为吏。」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魏璔继续道:「二十年前,我兄长遇到一桩案子,明摆着是有人做局,可做局的人势力太大,没人敢查。可我那兄长偏偏是个死心眼,非要查到底。后来案子查清了,冤屈洗白了,可他呢?得罪了人,被调到长安城外的郊县,一待就是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李宥: 「我兄长从小就教我,说做这一行,有时候得认怂,但又不能一直认怂。认怂是为了活着,不认怂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李宥心中一震。 魏璔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街道,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 「我离家在洛阳混了二十年,什麽三教九流没见过?什麽案子没办过?天天都在认怂。可今天这案子,粗糙到这种样子,我实在不能再忍下去。」 魏璔说完,脚步忽然加快了几分,仿佛要把心里那股郁气甩在身后。 「猪血泼的假血迹,连收拾都没收拾乾净。这种人做局,根本没把我们这些不良人放在眼里。」 他停下身子,转头看着李宥:「他们以为随便糊弄几下,就能定你的罪。他们以为我们都是睁眼瞎,可我们是不良人。」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魏璔那张黝黑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神色。不是油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一天是不良人,一辈子都是!不良人,专管不良之事!你这个案子,我帮定了。」 李宥心中一震,当即对着魏璔拱手道:「魏不良高义,学生铭记于心。」 魏璔摆了摆手,大步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别整这些虚的。真要记着,等案子查清了,请我喝顿酒就成。」 郑温在后头听得直挠头,小声嘀咕:「这人……脾气变得也太快了吧?」 锦儿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 四人加快脚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街角出现一间小酒肆。 酒肆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荷香居」三个字。匾额下的灯笼已经灭了,门板紧闭,一片漆黑。 李宥心中一沉,快步走上前去。 他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绕到窗边,透过窗缝往里看去。屋里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 魏璔走过来,看了一眼门板,眉头微皱。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门槛附近的痕迹。夕阳下,能看见几道杂乱的脚印,有新有旧。 李宥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魏璔指着其中几道新鲜的脚印,低声道:「这几道是今早留下的。脚印深,走得急,还拖了东西。」 李宥心中一动:「拖了东西?」 魏璔点了点头,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一旁的墙角。 墙角处,散落着几块碎瓦片,还有一只破旧的布鞋。 魏璔走过去,捡起那只鞋,翻来覆去看了看。 「女人的鞋,穿了有些年头了。」他站起身,望向漆黑的酒肆,「走得这麽急,连鞋都掉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三娘跑了。 而且跑得很急。 锦儿凑到李宥身边,小声道:「二郎,她是不是被崔家发现抓走了?」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郑温急了:「那咱们怎麽办?人要是被抓了,还怎麽找?」 魏璔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李宥。 「李小郎君,你怎麽看?」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她应该是自己跑的,如若被人抓走,拖这麽多东西干什麽。」 第54章 寻踪三娘 魏璔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子,又仔细查看了一遍门槛附近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脚印都要端详过后才放过。 李宥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几道脚印,和其他的不一样。」魏璔指着几道更深的印痕,压低声音,「这是男人的脚印,比她的深,比她的大。看土质,应该是之前留下的。脚印间距大,说明他也很着急,在赶时间。而且……」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一旁的墙角。 「脚印规律且不散乱,说明这个人对这地方很熟悉。不是第一次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之前有人来找过三娘。 而且是个熟人。 李宥心中一凛,站起身,望向脚印消失的地方,问道:「会不会是孙二狗?」 魏璔点了点头,指着那几道脚印:「有可能,这个脚印到了墙角就没有了,说明他是翻墙走的。既是熟人,却不走正门,反而翻墙,说明他不想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宥:「你只是一个少年人,就算孙二狗怕你报复,他自行躲避就行。可他在他相好这还这般小心,看来这事背后果然不简单。」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几道翻墙的痕迹。 孙二狗为什麽来找相好都不敢走正门,肯定是怕连累三娘。能让他一个泼皮吓成这样,他一个外室子自然是不够本钱的。 魏璔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麽,压低声音道:「小子,你心里有数了?」 李宥点了点头。 魏璔也不追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管这个脚印是谁,都不影响大局,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三娘。只要找到她,一切就清楚了。」 他顿了顿,对李宥三人说道:「走吧,去外面再找人打听下。」 四人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们是来找三娘的?」 李宥回头一看,一个老婆婆正站在隔壁铺子门口,探着头往这边张望。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浑浊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警惕。 魏璔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洛阳县衙的不良人,来查案的。您认识三娘?」 老婆婆一听「不良人」二字,神色放松了些,叹了口气道: 「怎麽不认识?她在这开酒肆三年了,我就住隔壁。今儿一早,我听见她那边乒桌球乓的响,出来一看,门已经关了,人也不见了。」 李宥走上前,问道:「婆婆,您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老婆婆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肯定是跑了。听说他相好孙二狗家出了人命案子,她肯定是知道了消息,出去躲风头了。」 魏璔目光一凝:「您是什麽时候听说孙二狗家出事的?」 老婆婆想了想:「今儿一早。天刚亮,就听坊里的人说,通济坊那边死了人。我一听是孙二狗家,就知道坏了。再去看三娘,人果然已经走了。」 李宥心中一动,追问道:「婆婆,最近可有人来找过三娘?」 老婆婆想了想,摇了摇头:「最近两天三娘一直没有开门。我还以为她生病了,就没有多管。」 李宥眉头微皱,指着墙角问道:「老人家,您可曾见过有人从这儿翻墙进去?」 老婆婆顺着他的手看去,眯起眼睛瞧了半天,摆了摆手道:「这不是常事麽?三娘本是暗娼出身,早些年那些浪荡子大半夜翻墙爬窗来找她,三天两头什麽花样没有!」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自从跟了孙二狗那泼皮后,倒是少了许多。那孙二狗虽然不学好,可在这事上倒是护得紧。」 李宥眉头微皱,和魏璔对视一眼。 魏璔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之前的脚印就不能断定是孙二狗的了。也可能是以前的浪荡子,知道三娘落了单,又来了。」 李宥点了点头,又转向老婆婆问道:「婆婆,三娘走的时候,可有什麽异常?她是一个人走的吗?」 老婆婆想了想,摇头道:「我没看见有人来接。就听见她屋里乒桌球乓响了一阵,等我出来,人已经没影了。」 魏璔追问:「您可看见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婆婆指了指巷子东头:「往那边跑了。跑得可快了。我喊她,她也不理。」 魏璔和李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连着一条主街,四通八达,往哪儿走都有可能。 李宥沉默片刻,轻声道:「婆婆,三娘可还有什麽亲戚?或者常去的地方?」 老婆婆摇头:「她哪有什麽亲戚?早年间从外地逃荒来的,孤身一人,也没见有什麽人来往,就孙二狗隔三差五来一趟。如今孙二狗出了事,她能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了。」 魏璔又追问了几句,见老婆婆再无其他头绪,便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告知,若您后续想起什麽,可到县衙找我,或是告知坊正也行。」 老婆婆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查案也不容易,只是这三娘也是个苦命人,若能找到她,还请别太为难她。」 李宥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对老婆婆行了一礼,便和魏璔一起走出了院子。 锦儿紧紧跟在李宥身侧,小声道:「二郎,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找三娘?这坊里这麽大,又鱼龙混杂,从哪里找呢。」 李宥停下脚步,沉思片刻后道:「三娘做暗娼多年,又开的酒肆,定然有不只孙二狗一个相好。我们先去坊里的其他的酒肆丶茶馆问问,看看还有没有人知道的更多的。」 锦儿小声问:「那她会不会已经逃出城了?」 李宥摇了摇头:「没那麽快。今儿一早才跑,坊门刚开不久,她要收拾东西丶找地方落脚,没个一两个时辰折腾不完。再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身一人,想出城也没那麽容易。守城的兵卒盘问得紧,没有路引,出不去。」 锦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二郎的意思是,三娘肯定还在城里?」 第55章 夜遇崔琰 「你这小郎君懂得到多。」魏璔赞赏地对李宥说道。 随后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日头已经西沉,暮色渐渐漫了上来。 「天色不早了,坊里入夜后更乱,你们三个都是少年男女,再待下去不安全。」他转头对李宥说道,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李宥闻言,拱手道:「魏不良,您一人留下查探,会不会太过费力?不如我们同您一起,多个人也能搭把手。」 魏璔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放心,我在这洛阳坊市查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你们年纪尚轻,尤其是这位小娘子,入夜后行路多有不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顿了顿,又对李宥叮嘱道,「你们先回去,再晚就赶不上宵禁了,到时候被巡夜的兵卒拦下,反倒麻烦。我再去坊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麽。明日辰时,我在县衙门口等你。」 李宥心中一暖,再次深深一揖:「多谢魏不良费心,此番劳烦您了。明日辰时,我们定准时赴约,绝不误事。」 郑温和锦儿也跟着行礼,魏璔摆了摆手,转身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辞别魏璔后,李宥三人迅速赶回尚贤坊。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坊门正要关闭,守门的兵卒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快走。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一刻挤进了坊里。 郑温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好险,差点就被关在外头了。」 三人刚走到学馆门口,忽然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下,那人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街口张望一眼。 他面容清秀,此刻却满脸焦虑,嘴唇紧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到这里。 正是崔琰。 郑温一看是他,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喝道:「崔琰!大半夜的,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麽?」 听见声音,崔琰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一看。见是李宥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李宥走了上去,目光直视崔琰。 崔琰目光在李宥和郑温之间来回游移,欲言又止。 郑温见他这副模样,更加恼火,几步逼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是不是又想来害二郎?之前栽赃的事还没完,又想耍什麽花样?」 崔琰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你丶你放开……我不是……」 「不是什麽?」郑温冷笑,「是火烧得不够乾净,还是想来探探口风?」 李宥上前,按住郑温的手:「郑兄,放手。让他说。」 郑温咬了咬牙,狠狠松开手。崔琰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李宥看着他,没有催促。 崔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发颤:「李二郎,你们……你们是不是在查孙二狗的案子?」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崔琰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郑温冷笑一声:「查不查,关你什麽事?你跑来打听这个做什麽?」 崔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东西。片刻后,他才挤出一句:「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郑温往前逼了一步,「之前出事的时候怎麽不随便问问?栽赃陷害的时候怎麽不随便问问?现在跑来随便问问,你是怕事情闹大了,烧到自己身上吧?」 崔琰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宥抬手止住郑温,看着崔琰,平静道:「崔十二郎,你有什麽话,不妨直说。」 崔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紧绷的肩膀,攥紧的手指,还有额角细密的汗珠。他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害怕什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二郎……你小心些。」 李宥目光微凝。 郑温一愣:「小心什麽?」 崔琰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郑温急了,又要上前,被李宥抬手拦住。 「崔十二郎,」李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若是知道什麽,不妨直说。」 崔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看着李宥,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郑温冷笑,「不知道你跑来装什麽好心?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们查到了孙二狗没死,还知道他有个相好的。等明天我们找到那个相好……」 「郑兄!」李宥厉声打断,却已经来不及了。 崔琰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郑温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闭上嘴。 「你……你们……」崔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崔琰。 崔琰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寒,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我不是……」他语无伦次地摇着头,声音发颤。 话没有说完,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里。 郑温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跑什麽?」 锦儿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郑郎君,您不该把那些话说出去的。」 郑温一愣:「什麽?」 锦儿低声道:「您说找到了三娘的线索。崔琰要是真的是幕后主使,那三娘就危险了。」 郑温脸色一白:「我……我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李宥望着崔琰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良久,他转身往学馆里走去。 「回去吧。」 郑温急了:「二郎,我是不是闯祸了?」 李宥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锦儿跟在他身侧,小声问:「那三娘怎麽办?」 李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崔琰逃走的方向。 「坊门已关,今夜他出不去。就算想去报信,也得等明日坊门开了之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先回去歇息,明日早些去县衙。一切等见了魏不良再说。」 第56章 崔琰告密 崔琰从尚贤坊跑出来,立即想要回家,可坊门已闭。任凭他软磨硬泡,甚至提及崔家身份,守门的兵丁也不给他开门。 如今圣驾在洛,洛阳城宵禁比往日严了数倍。守门的兵丁也不敢在这时犯禁。 没了办法,崔琰只能回到学馆等待天亮。他心里一团乱麻,又怕遇见李宥,就没有回去后舍,而是在前院学堂上等了一夜。 第二日坊门一开,他立即起身回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去,赶紧告诉表哥。 崔府在道德坊,处于洛阳城正中心,离尚贤坊距离不算极远,却也隔着三条主街。 崔琰一路狂奔,衣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灰痕。可他也不敢有半分停歇。 到了家中大门口,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上门口做仪仗的列戟。门子迎上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十二郎君,您这是……」 「表哥呢?」崔琰推开他就往里走,「表哥在不在家?」 「李郎君在书房跟大郎君说话呢。」门子跟在后面,「十二郎君,您衣裳怎麽……」 崔琰没理他,径直往书房走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远远的就看见书房的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崔琰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崔家大郎崔瑜坐在书案后面,李裕坐在一旁的客位上,两人面前摆着茶盏,像是在谈什麽事情。 崔瑜看见他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十二郎,你这是怎麽了?你不是在卢先生那里读书麽?怎麽突然回来了。衣裳怎麽脏成这样?」 崔琰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看了李裕一眼,又看了看崔瑜,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李裕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表弟,有什麽话就说。」 崔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表哥,我有事找你,是李宥的事。」 李裕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凝住。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崔瑜道:「大兄,我有些事要跟表弟说,就先行告退了?」 崔瑜看了看李裕,又看了看崔琰,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二人便告辞去了隔壁的茶室。到茶室,李裕关上门,转过身来,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崔琰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出什麽事了?」 崔琰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低着头,不敢看李裕的眼睛,声音发颤:「表哥,你最近安排孙二狗在做什麽?」 李裕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没啥大事,我安排孙二狗去了杭州,然后找人去诬陷李宥杀了他,怎麽,洛阳县没去抓人吗?」 崔琰一怔,他这才知道表哥竟布了这样的局,心里又惊又怕。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抓了。张明府把李宥叫去问话了,但没有收监,让他配合查案。」 李裕眉头微皱:「没有收监?张敬安这是什麽意思?」 「李宥替自己辩白,张明府觉得他有理,便没有收监。」崔琰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们还找到了一些线索。」 「什麽线索?」 「他们查到了孙二狗没死,还知道他有个相好的,叫三娘。」崔琰的声音发颤,「他们今天就要去找三娘。」 李裕的脸色变了。 「他们怎麽找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丶我不知道……」崔琰摇头,「昨晚我在学馆听见郑温说找到了三娘的线索,今天就要去找人。」 李裕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崔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压着什麽。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裕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那种冷意,让崔琰不敢直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伺候的仆人道:「去把福伯找来。」 那仆人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没过多久,李福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崔琰也在,目光微微一闪,但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礼。 「郎君,您找我。」 「前几日让你办的事,手脚可乾净?」李裕的声音很淡。 李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老奴正要向郎君禀报。孙二狗的家里老奴安排人烧了,已做成失火的模样,不会有人起疑。」 「时间有限,老奴布置得有些仓促。」李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避免麻烦,只能出此下策呢。」 李裕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那个相好呢?」 李福顿了顿,又道:「一直派人盯着的。」 李裕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个相好,知道多少?」 李福想了想:「孙二狗那人嘴不严,三娘又是他相好,怕是……多少知道一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裕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浮在脸上的一层皮,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好得很。」他慢慢说,「原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到处都是漏洞。」 崔琰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凉。 「表哥,」他试探着开口,「要不……要不就算了吧。李宥那边,我去跟他说,让他别再查了。那个相好,给她点钱,让她离开洛阳……」 「算了?」李裕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说算了就算了?」 「可是……」 「表弟,」李裕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 崔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裕不再看他,转向李福,声音压低了:「那个相好,不能留。你去找可靠的人,把三娘处理乾净。不要留痕迹。」 李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办。」 「慢。」李裕叫住他,「手脚乾净些。今日之内,把事情办妥。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的人动的手。」 第57章 良知未泯 李福走后,茶室里只剩下崔琰和李裕两个人。 崔琰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处理乾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裕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十二郎,你回去吧。换身衣裳,别让舅舅担心。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崔琰站在那里,没有动。 「回去。」李裕的声音又冷了下来,「记住,你什麽都不知道。」 崔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茶室。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晨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廊下的仆人行色匆匆,端着茶水和早点往来穿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桩无辜的人命已经被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自己屋里走。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把人处理安静。就像处理一个器物一样。意思是要杀人吗?」 崔琰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海里反覆回荡着李裕那句轻飘飘的话,还有他眼中那抹毫无波澜的冷漠。 「我也参与其中了,我也是杀人犯了吗?」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表哥这是怎麽了?」崔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从什麽时候开始,表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自己从来没发现?」 崔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几个仆人正在打扫落叶,说说笑笑的。一个年轻仆人不知道说了什麽,另一个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个人闹成一团。 崔琰扶着窗框,手指慢慢收紧。 「我不想杀人。」他暗暗地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执念。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人,他也不喜欢李宥。他曾在学馆里给李宥使过绊子,甚至在背后找他的麻烦,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害人性命。 杀人。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扛不起来。 「我得去找李宥,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崔琰咬了咬牙,推门往学馆走去。 …… 与此同时,李宥丶郑温和锦儿已经到了洛阳县衙门口。 晨光洒在县衙的石阶上,两尊石狮子蹲在两侧,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郑温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往街口张望,嘴里念叨着:「魏不良怎麽还不来?不是说好了一早的吗?」 锦儿站在李宥身侧,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几块乾粮。她早上起来就烙好的,怕李宥在衙门里待久了饿着。 李宥倒是沉得住气,站在石阶下,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街口。 过了约摸一刻钟,魏璔从街角拐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公服,腰间挂着刀,脚步很快,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来迟了来迟了。」魏璔快步走过来,拱了拱手,「早上找县尉耽搁了。」 李宥回了一礼:「魏不良客气。我们也是刚到。」 郑温凑上来,急不可耐地问:「魏不良,昨天你说去查三娘的线索,查到了吗?」 魏璔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四周。县衙门口虽然人不多,但偶尔有行人经过,他压低声音道:「进去再说。」 四人进了县衙,魏璔领着他们到了一间偏房里。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木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凉茶。魏璔关上门,这才开口。 「查到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三娘藏在怀仁坊。」 郑温眼睛一亮:「怀仁坊?具体什麽地方?」 「一家胭脂铺子的后院。」魏璔的声音压得很低,「那铺子的东主叫柳娘,跟三娘是同乡,早年一起从外地逃荒到洛阳的。三娘在洛阳这几年,就跟这个柳娘走得最近。出了事,肯定去投奔她。」 李宥问道:「魏不良可去那铺子看过了?」 魏璔点头:「昨晚去踩了点。铺子在怀仁坊南街,不大,门脸儿窄,后头带着一个小院。三娘就藏在后院里,我打听到了,她这两天都没出过门,吃喝都是柳娘给送进去的。」 郑温一拍大腿:「那还等什麽?咱们赶紧去啊!」 魏璔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急不得。怀仁坊不归咱们洛阳县管。」 李宥目光微动:「是河南县的地界?」 「对。」魏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洛阳城由河南县和洛阳县分治。怀仁坊归河南县管辖。我一个洛阳县的不良人,没资格去那边拿人。」 郑温愣了一下,随即急了:「那怎麽办?就这麽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魏璔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所以今儿一早我就去找了县尉,把事情禀明了。县尉听了之后,替我开了这张移文。」 李宥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洛阳县查案涉及怀仁坊证人,请河南县予以协助,下方盖着洛阳县尉的印章。 「有了这个,」魏璔将移文收回袖中,「咱们就能去怀仁坊了。不过话说在前头,到了那边,咱们不能直接拿人,得先去找河南县的不良人,请他们出面。这是规矩。」 郑温站起来:「那还等什麽?现在就走!」 李宥也站起身,对魏璔道:「魏不良,事不宜迟。」 魏璔点头,抓起腰间的刀,推开门:「走。从县衙出去,近些。」 四人出了偏房,穿过前院,往县衙大门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身影从街对面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脸色惨白得像纸。 那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石阶上。他稳住身形,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宥身上。 「李二郎……」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郑温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崔琰?你来做什麽?」 崔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李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58章 真相大白 「崔十二郎,」李宥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找我,有什麽事?」 崔琰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魏璔和锦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他攥了攥拳头,声音发虚:「李二郎,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话。」 魏璔目光一凛,正要开口,崔琰赶紧补了一句:「就你一个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郑温急了:「你什麽意思?有什麽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崔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李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李宥沉默了片刻,转头对魏璔道:「魏不良,请稍候。」 魏璔看了崔琰一眼,又看了看李宥,点了点头,往旁边走了几步,背过身去。锦儿咬了咬嘴唇,拉着还想说什麽的郑温也退到了一旁。 李宥走到崔琰面前,站定。 崔琰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李二郎……对不住。」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崔琰的声音发颤:「之前在学馆里……我找过你麻烦。背后也说过你坏话。这些……这些都不对。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什麽东西。好半天才又挤出几个字:「我不该那样。」 李宥没有接这个话,只是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崔琰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孙二狗的事……是我表哥。也就是你大兄李裕,是他安排的。」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身子猛地一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眼底的愧疚与恐惧再也藏不住。 「他让孙二狗去学馆闹事,栽赃你。后来怕事情败露,就让福伯烧了孙二狗的房子,孙二狗没死,被表哥送去了杭州。」 崔琰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急。 「那个……孙二狗的相好……她知道的太多了。我表哥今早让福伯去找她……要把她……」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杀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 李宥的目光沉了下来。 崔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涩。 「我不想杀人。我真的不想。」他反覆说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李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跟你作对,我找过你麻烦……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人性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我也不敢得罪表哥。我……」 崔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发抖。他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身体在抖。 沉默了片刻,李宥蹲下身来,平视着他。 「崔十二郎。这事,你阿郎他们参与了吗?」 崔琰被李宥问得一怔,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慌忙用力摇了摇头:「不……我阿郎真的没参与。」 他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些,多了几分笃定:「表哥向来独断,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绝不会让我阿郎知晓。」 李宥闻言,悄然松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崔琰的胳膊,语气多了几分温和:「我知道了。还好,你阿郎并未牵涉其中,也算保住了崔家的清白。」 崔琰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眼泪又要涌上来,声音发哑:「李二郎,我……我知道错了,之前对你百般刁难,如今又隐瞒这事许久,我……」 「我原谅你。」李宥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你虽有小错,却尚有良知,没有助纣为虐,更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告知我真相,这份心意,值得被原谅。」 崔琰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原谅我了?」 「嗯。」李宥轻轻颔首,语气郑重,「只要你肯帮我作证,指证李裕的所作所为,我即刻报官,官府介入,福伯那边也能及时拦下,此事自有公断,自然不会再有人白白送命。」 可话音刚落,崔琰却猛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痛苦。他用力摇了摇头,对李宥说道:「不行……我不能帮你作证。」 李宥的目光微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崔琰双手抱头,声音哽咽着,反覆念叨:「亲亲相隐……亲亲相隐啊李二郎。我若作证,我姑姑和阿郎岂会饶我?」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愧疚:「我知道孙二狗和他那个相好是无辜的,我不想成为帮凶,不想眼睁睁看着有人送命,所以我才来找你,告诉你这一切。可作证……我做不到。」 「我不能出卖我的亲人,哪怕他作恶多端。」崔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挣扎,「我已经违背了本心,告知了你真相,算是间接害了他,其他的……我真的帮不上你了。李二郎,求你,别怪我。」 说罢,他起身对着李宥叉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李宥沉默了,他看着崔琰,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了然与轻叹。他知晓「亲亲相隐」是刻在世人骨子里的执念,崔琰能做到告知真相这一步,已然不易。 片刻后,李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怪你。我明白你的难处,亲亲相隐,人之常情。你能告诉我真相,已经帮了我大忙,至少我还能去救人。」 崔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感激与愧疚:「谢谢你,李二郎……谢谢你不怪我。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不能再帮你更多了。」 李宥轻轻摇头,站起身,目光望向魏璔等人,语气利落:「你无需抱歉,做好你自己便好。你现在回家,装作什麽都没发生,莫要让李裕起疑心,也莫要再卷入此事,免得惹祸上身。」 崔琰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李二郎。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表哥也是你亲兄,也求你……求你不要怨怼他。」 李宥没有应下,只是淡淡道:「他的结局,由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决定。」 第59章 晚到一步 崔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温早就憋不住了,见人走远,几步窜上来,急声问道:「二郎,崔琰跟你说什麽了?他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有什麽坏主意?」 锦儿也走过来,站在李宥身侧,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李宥收回目光,看了郑温一眼,声音平静:「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郑温一愣,随即急了:「都什麽时候了还卖关子?快说!」 「好消息是,」李宥的声音不高不低,「崔家没有参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李裕一个人安排的。」 郑温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崔家没参与?那……」 「也就是说,」李宥打断他,「我们要对付的,只是李裕。不是崔家。」 郑温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庆幸,又变成了新的担忧:「那坏消息呢?」 李宥的目光沉了下来:「坏消息是,李裕已经派人去灭口了。三娘那边,怕是已经有人去了。」 郑温脸色一变:「什麽时候的事?」 「崔琰说今早去的。」李宥转向魏璔,「魏不良,怀仁坊离这里有多远?」 魏璔早就靠了过来,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怀仁坊在城东,从这里过去,脚程快些,两刻钟能到。」 郑温急了:「那还等什麽?快走啊!」 魏璔没有动,而是看着李宥,沉声问:「你信那个崔家小子说的?万一是圈套呢?」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沉吟片刻:「崔琰这个人,有小恶之心却无大恶之胆,他不敢拿这种事骗人。他既然不愿意出面作证,想必此事应当为真。」 魏璔点了点头。他在洛阳城里混了二十年,看人也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崔琰刚才那个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魏璔转身大步往外走,「从这边穿过去,走捷径。」 穿过两条街,到了洛水岸边。魏璔沿着河岸往东跑了一段,到了一处浅滩。浅滩上停着几条小船,是附近渔民的。 魏璔跳上一条船,解开缆绳:「上船。从水路过去快些。」 几人依次上了船。魏璔撑起竹篙,向下流疾驰而去。 不多时,船靠岸了。魏璔跳下船,把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回头道:「怀仁坊南街,从这儿过去,一炷香的功夫。快走。」 几人下了船,跟着魏璔快步往怀仁坊方向赶去。穿过两条巷子,怀仁坊的坊墙已经在望了。 魏璔加快脚步,正要拐进坊门,忽然看见一个年轻的不良人从里面跑出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看见魏璔,那年轻不良人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 「魏头,你可算来了。」 魏璔心头一沉:「出什麽事了?」 那年轻不良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紧:「情况有变,那胭脂铺子,今儿一早就没开门。」 魏璔脸色一变:「人呢?」 「没看见有人出来。」年轻不良人摇头,「我没移文,不好进去,就一直在这等着你。」 魏璔暗骂了一声,转头对李宥道:「走,去看看。」 怀仁坊南街不长,从东到西不过百来步。此时日头刚升起不久,街上已经有了人,走家入户的货郎丶挎着篮子的妇人丶牵着孩子的老妪,三三两两地走着。 魏璔走在最前头。李宥三人跟在他身后。那年轻的不良人引着路,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情况。 「那铺子是私开的,大门开向街口了,按律应当是违禁了,也不知道河南县的衙役们在做什麽。」 本朝立国以来,坊市分离,坊内不许临街开店。后来渐渐松弛,有人偷偷在坊内做些买卖,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明面上,这临街的房子还是不允许对街开门的。 年轻不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昨天魏头你走了后,我一直守在门口。寅时初刻,看见三个中年男人进了巷子,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门。」 魏璔脚步不停:「什麽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穿青布袍子,看着像哪家的管事。」年轻不良人道,「铺子里有人开了门,他们就进去了,之后再没人出来了。」 魏璔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宥一眼。 李宥没有说话,心里暗暗一紧。 这管事怕就是李裕派来的人,还是来晚了一步麽? 魏璔走到胭脂铺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砰砰砰。」 三声过后,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有人在吗?洛阳县衙的,有几句话要问。」 魏璔深吸一口气,抬脚就是一脚。那门板看着结实,其实年头久了,门闩已经有些松动。这一脚下去,门板「嘎吱」一声往里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得罪了。」魏璔跨过门板,手按在刀柄上,往里走去。 铺子不大,前头是柜台,摆着几盒胭脂样品,柜台后面有道门,挂着半截布帘子,通往后院。 魏璔掀开帘子,往后院走去。李宥紧跟在他身后,郑温和锦儿也跟了上来。 后院不大,青砖墁地,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对面是三间矮房,一间是厨房,一间像是杂物间,最里头那间关着门。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魏璔走到那间关着的门前,侧耳听了听,里头什麽声音也没有。他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头闩着,推不开。 「有人在吗?」他提高了声音,「洛阳县衙的,开门问几句话。」 没人应。 魏璔往后退了一步,抬脚又是一脚。门「砰」地撞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光线很暗,窗子被什麽东西挡住了。他等眼睛适应了这昏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一张窄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还剩下半盏凉茶。 没有人。 郑温急了:「不是说一直盯着吗?怎麽没了的?」 那年轻不良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我一直盯着前门,没见她们出来……」 魏璔没说话,蹲下身子,查看地面。青砖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拖痕,从榻边一直延伸到窗下,像是有人被拖拽着往外走的。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指尖沾了一层灰,灰里有新鲜的刮痕,还有几道指甲抠出来的印子。 「从后窗拖走的。」他站起身,脸色铁青,「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掳走的。」 第60章 继续追查 李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窗外是一条窄巷,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街,四通八达。他探出头去,看见窗台下面的墙皮上,有几道新鲜的蹭痕,泥土还湿着,没有干透。 「人刚走不久。」他回头对魏璔道,「看这痕迹,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魏璔点了点头,从后窗翻了出去,蹲在巷子里查看地面。李宥也跟着翻了过去。 巷子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地面还没干透,脚印清清楚楚。一大片杂乱的脚印,至少有五六个人的,还有一些更深的拖拽痕迹,顺着巷子往外延伸。 魏璔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比寻常的板车要宽,也更深。 「有马车。」他指着那几道车辙,声音压得很低,「就停在这巷口。人是从后窗拖出来,直接装上车的。」 李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车辙。车辙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不轻。两个女人加上几个汉子,分量足够了。他又看了看车轮的间距,比寻常的马车要宽出一截。 「是那种带篷子的大车,城外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他站起身,顺着车辙往前看,「能拉人,也能拉货,外头罩着布篷,从外面看不见里头装了什麽。」 魏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懂行。」 李宥没有接这个话,只是道:「车辙还新鲜,没被后来的脚印盖住。他们走得不远,现在追,或许还来得及。」 魏璔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不良人,从袖中取出那张移文,递了过去。 「你拿着这个,赶紧去河南县衙,找他们的不良人,就说洛阳县魏璔请他们协查一桩掳人案。人是从怀仁坊掳走的,往东边去了,让他们派人沿着方向追。」 那年轻不良人接过移文,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魏璔又看向李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去追。」 「不行。」李宥摇头,「我也去。那些人掳了三娘和柳娘,是要灭口的。迟一刻,人就没了。」 魏璔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郑温和锦儿。 郑温立刻道:「我也去!」 锦儿也往前站了一步:「奴婢也……」 「你们留下。」李宥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在这儿等着,万一河南县的人来了,也好有人指路。」 锦儿咬了咬嘴唇,想说什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郑温急了:「凭什麽?我……」 「郑兄,」李宥看着他,「你是郑家子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要做让你阿耶担心的事。」 郑温脸色一涨,刚想争辩,却被李宥眼中那股不容分说的沉冷堵了回去。 喉间滚了几滚,终是狠狠一跺脚:「好!我在这儿守着!你们务必把人平安带回来!」 李宥不再多言,立刻和魏璔沿着痕迹追去。车辙从巷子出来,拐上了一条稍宽的路,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出了怀仁坊的坊门,上了大街。 大街上行人渐多,车辙被来往的车马行人踩得模糊了,可魏璔的脚步却没有停。他跑得很快,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像是在追踪什麽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出了怀仁坊,往东跑了约摸一里地,车辙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两边是菜地,再往前,就是一片杂树林。 魏璔放慢了脚步,手按在刀柄上,压低声音道:「车辙到这里就断了。」 李宥跟上来,蹲下身子查看。车辙确实在这里消失了,可地面上却多了许多杂乱的脚印,比之前的更加密集。脚印往树林深处延伸,一路上的灌木丛被踩得东倒西歪,有些树枝被折断,新鲜的断口还渗着汁液。 「他们进了林子。」李宥站起身,目光顺着那些痕迹往深处看去。两人沿着痕迹往里走。林子不密,稀稀拉拉的,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约莫百来步,魏璔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李宥止步。 「前面有情况。」 李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林子深处隐约传来鸟鸣声,除此之外,什麽也没有。 两人放轻脚步,继续往前摸去。又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带篷的大车,两匹马拴在旁边树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 可车旁边没有人。 车帘掀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根断木棍,还有一把掉落的短刀,刀身上沾着血。 车辙旁边是一片杂乱的脚印,比方才巷子口的更加密集,脚印之间有许多滑蹭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剧烈地挣扎过。 魏璔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痕迹。他顺着脚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指着地面上一片暗红色的印渍。 「血。」 李宥凑过去看了一眼。血迹不多,已经渗进了泥土里,颜色发暗,边缘开始凝固。他又看了看周围的痕迹。 魏璔顺着那些痕迹走了一圈,又回到车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有人来过了。」他站起身,指着地上几道不属于那些汉子的脚印,「看这里,这些脚印比掳人的那些人小一些,步幅也短,是另外的人。他们从林子那边过来的,在这里和那些掳人的汉子碰上了。」 李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空地的边缘,确实有一串脚印从林子深处延伸过来,到了车边就和其他脚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可再往远处看,另一头又有一串脚印往外走,间距很大,是跑着离开的。 「不止一个。」魏璔又指了指另外几个方向,「至少两三个人。他们趁那些掳人的汉子不注意,把车里的人救走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又蹲下看了看车辙旁边的一道痕迹。那是一道很深的拖痕,从车边一直延伸到林子方向,可拖了没多远就消失了,像是被人中途截住了。 「打了一架。」魏璔指着地上散落的断木棍和那把刀,「人救走了,那些掳人的汉子也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来晚了。有人先我们一步,把人救走了。」 第61章 再遇少女 李宥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杂乱的痕迹,沉默了片刻。 是谁? 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找到这里,又能从几个带刀的汉子手里把人救走,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而且看这痕迹,救人的人不止一个,配合得乾净利落。 google搜索twkan 「走吧。」魏璔叹了口气,把那把刀捡起来用布包好,「人没了,线索也断了。先回河南县衙,跟郑县尉说一声,别让他们白跑一趟。」 李宥点了点头,又看了那片空地一眼,转身跟着魏璔往外走。 两人出了林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背着包袱赶路的行脚商。 魏璔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他一直没有说话,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李宥走在他身侧,也没有开口。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怀仁坊的坊墙已经在望了。李宥正要加快脚步,忽然看见坊门口站着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是郑温。 郑温一看见他们,立刻拔腿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焦急,有兴奋,还有一种憋不住的笑意。 「二郎!魏不良!」他跑到跟前,气喘吁吁。 李宥心中一紧:「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郑温喘了两口,一把抓住李宥的袖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三娘她们找到了!」郑温喊道,「人已经送到河南县衙了!」 李宥愣住了。 魏璔也愣住了,他一步跨过来,抓着郑温的肩膀问道:「你说什麽?」 「就是你那个不良人手下!」郑温一把推开魏璔的手,边揉被抓痛的肩膀边说道,「你们走后没多久,他就跑回来了。说河南县那边传了消息。有人把三娘和柳娘送到县衙了,正在里头报官呢!」 李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人送到了?谁送的?」 「我也不知道!我得了消息就来找你们。」郑温说道。 魏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拍大腿:「那还等什麽?走!」 他转身就往河南县衙的方向跑去。 李宥二人急忙跟上。 不多时,河南县衙的大门已然在望。 那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门脸不大,门口立着两根旗杆,旗杆上挂着「河南县」的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门口站着两个差役,手持水火棍,正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李宥加快脚步,正要往衙门口走,他的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衙门口的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挽着双螺髻,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正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拍着台阶旁边的石狮子。 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嬷嬷,正弯腰给她整理裙摆,嘴里念叨着什麽。 那少女侧着脸,看不清全貌,可那身鹅黄色的衣裳丶那把团扇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都让李宥觉得眼熟。 他在哪里见过? 他还没想起来,身旁的郑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脚步猛地一顿。 「二郎……」郑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慌乱,「那丶那不是西市那个……」 李宥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了。 西市。脂粉摊。那个横冲直撞丶被他用《罴说》怼得眼泪汪汪丶最后被他用「李裕」的名字糊弄过去的刁蛮少女。 她怎麽在这儿? 郑温的脸已经白了,他一把拽住李宥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二郎,这小娘子不好惹,咱们从旁边绕过去吧。趁她还没看见……」 话没说完。那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什麽,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和一双带着几分娇蛮的眼睛。嘴唇微微上翘,透着不好欺负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先是落在魏璔身上,又移开,然后定住在了李宥身上。 她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麽,随即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危险的弧度。 李宥和郑温同时僵住了。 「快走。」李宥低声道,拉着郑温就要往旁边闪。 可那少女已经把手里的团扇一收,提起裙摆,蹬蹬蹬地跑下台阶,径直朝他们冲过来。 「站住!」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引得衙门口那两个差役都转过头来看。 李宥和郑温脚步一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跑是跑不掉了。 那少女几步冲到跟前,先看了李宥一眼,又看了郑温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可眼底分明冒着火。 「好啊。」她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裕,崔琰。你们俩都在,省得本娘子一个一个找了。」 郑温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往李宥身后缩了缩。 少女上前一把抓住李宥的袖子,对他们二人说道:「躲什麽?上次在西市不是挺能说的吗?」 她又瞪着一眼郑温,「崔琰,你当时还帮着他骂我呢,怎麽这会儿怂了?」 郑温急得直摆手:「我丶我不是崔琰……」 「你不是?」少女冷笑,「那天你自己说的,你是清河崔氏的崔琰,家里在河南道做官。怎麽,现在不认了?」 郑温欲哭无泪,转头看向李宥,眼神里满是求救。 李宥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位小娘子,在下洛阳李宥,这位是荥阳郑氏郑温。我们与小娘子素不相识,不知小娘子这是何意?」 他拉了下被少女抓着的衣袖,继续说道:「需知男女授受不亲,小娘子这般拉扯,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少女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揪着李宥袖子的手,脸上飞快地红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少拿这些话来蒙我!」她扬起下巴,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本娘子行得正坐得直,怕什麽?倒是你,李裕也好李宥也罢,上个月在西市骂我的事,你想装作不知道麽?」 第62章 峰回路转(求追读) 李宥被她拽着袖子,进退不得,只好耐着性子道:「小娘子,那日之事在下认了。可那日是小娘子先与我的侍女争执,在下一时口快,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此事在下有错,小娘子若实在气不过,改日在下登门赔罪,任凭小娘子发落。可今日……」 「今日怎麽了?」少女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今日你就有理了?骂了人丶骗了人,说句『改日赔罪』就想走?哪有这麽便宜的事!」 郑温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不是已经认了错嘛,还要怎样……」 「你闭嘴!」少女一挑眉,一记眼刀飞过去,郑温立刻吓得缩了脖子。 「还有,你既然叫李宥,为何冒名李裕?李裕是当朝李相公的儿子,你竟然敢随意冒充。」少女说着,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指尖攥得李宥的衣袖起了褶皱,一双杏眼瞪得更凶。 李宥正欲继续解释,这时一声「够了」从身后传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魏璔不知什麽时候折返回来,正站在台阶上,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几步走到跟前,也不看那少女,只盯着李宥被攥住的袖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位小娘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在下洛阳县不良人魏璔。今日宽政坊发生掳人重案,两个女子被歹人从家中拖走,险些丧命。这位李小郎君是此案的关键证人,那两个被掳的女子也是他的故人。现下人刚刚救回来,正在县衙里头,等着他去认人丶录口供。」 他顿了顿,目光从少女脸上扫过,声音沉了几分:「人命关天,耽搁不得。小娘子若有什麽私怨,改日再说。今日若因这些口角耽误了正事,害得案情不明丶凶手逍遥,这个责任,小娘子担得起麽?」 少女被他说得一愣,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李宥的袖子。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被魏璔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堵了回去。 「我丶我又没说不让你们去……」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我就是想讨个说法……」 魏璔的脸色缓和了些,拱了拱手:「小娘子深明大义,在下多谢了。此事过后,这位李小郎君自会给小娘子一个交代。今日先让他进去办正事,如何?」 少女咬了咬嘴唇,看了李宥一眼,又看了魏璔一眼,终是把团扇往腰里一别,哼了一声。 「行。本娘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有正事,本娘子不拦着。」 她说着,转身就往衙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李宥一抬下巴:「不过本娘子得跟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李宥看了魏璔一眼,魏璔微微点头,转身大步往衙门口走去。 李宥三人连忙跟上,那少女果然也跟了上来,老嬷嬷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念叨着「小娘子慢些」。 进了县衙大门,迎面是一个不大的前院,青砖墁地,两侧是几间厢房,正对面是二堂。院子里站着几个差役,见魏璔进来,有人朝里面喊了一声「魏头来了」。 一个年轻的不良人从厢房里探出头来,正是之前在宽政坊的那个。他看见魏璔,连忙迎上来,又看见后面跟着的李宥和郑温,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魏头!你们可算来了!」他压低声音,往身后的厢房努了努嘴,「人在里头呢,郑县尉正在问话。救人的也在,看着像是军中出来的,瞧着身手不赖。」 魏璔点了点头,正要往厢房走,忽然想起什麽,回头看了那少女一眼。 少女正站在院子中间,好奇地东张西望。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县衙,可这种地方对她来说终究是新鲜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什麽都想看。 「小娘子,」魏璔拱了拱手,「在下要进去问案,小娘子若想跟着,请勿喧哗,莫要干扰公务。」 少女撇了撇嘴:「本娘子知道规矩,本娘子今天也是来报案的。」说着便跟在魏璔身后,脚步倒放轻了许多。 厢房的门开着,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木桌坐着。当首的是河南县尉郑元,魏璔认得他。 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皮肤微黑,衣襟上沾着泥,妇人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女子,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应当就是柳娘和三娘。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两个年轻男人。灰布衣裳,身形高大,其中一个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隐隐透出血色。 两个男人一见到有人进来,便站了起来。他们目光扫过众人,一看见少女进来,立马起身行礼。 「小娘子!」 那灰衣年轻人身量极高,往那一站便如半堵墙似的,此刻却恭恭敬敬地垂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他身边那个矮壮些的汉子也跟着行礼,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少女「嗯」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可李宥站在她身侧,分明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都起来吧。」她的声音故意压得淡淡的,「人送到了?口供录了吗?」 「回小娘子,都办妥了。」那高个年轻人直起身来,回道。 郑元搁下笔,站起身来,朝少女拱了拱手:「原来人是小娘子救的。方才这位壮士只说奉主家之命,不肯报姓名,本官还道是哪家的义仆,原来是小娘子府上的。」 少女福了一礼,声音比方才在门口对着李宥时不知端庄了多少:「这位官人客气了。今日民女带家仆游玩,路上遇见这辆大车,车里传出女子呼救声。民女让家仆拦下车子,发现车中有两名女子被捆绑着手脚,便命人将她们救下。听她们说是被歹人从家中掳走的,便送到县衙来报官。」 她顿了顿,挑衅地看了李宥一眼,又补了一句:「我本想让家仆处理,可这位小郎君说自己和这起案子有莫大关系,我一时好奇,就一起来看看。」 第63章 义救双娘 「是……是你救的人?」 听少女说明情况,郑温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 「怎麽,不像麽?」少女撇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扬起。 「本娘子一向与人为善,不像某些藏头露尾之人,连名字都是假的。」 话毕,她看向李宥,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李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地拱了拱手:「小娘子,今日之事,多谢。若不是你出手相救,三娘和柳娘恐怕性命不保。」 他脸上未露丝毫窘迫,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争辩之意。 「小娘子救人心切,功德无量,在下自愧不如。只是名字一事,并非藏头露尾,不过是一时权宜,改日自会向小娘子说清。」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让少女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再继续嘲讽些什麽,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魏不良。」郑元听完几人谈话,抬头看了眼李宥,然后对魏璔说道,「你一个洛阳县的不良人,带着这麽多人跑到我河南县来,总得跟本官说说,到底是怎麽回事吧?这位小郎君又是谁,和此案有何关系?」 魏璔上前一步,叉手行了一礼:「郑县尉容禀。前些时日,下官在洛阳县接到报案,我县通济坊孙二狗家中失火,现场发现血迹及一枚刻有『李宥』二字的印章,其人疑似失踪。明府命下官查访此案,下官查勘时,发现现场疑点重重,分明是有人做局栽赃。」 他顿了顿,指了下李宥,继续道:「这位就是李宥,当朝中书舍人李相公外室子。此案疑点甚多,下官查访时,李二郎亦在自证清白,主动配合。昨日,下官查探到孙二狗相好三娘在怀仁坊暂避,便一路追查到此。这是本县县尉开具的移文,请郑县尉过目。」 说着,魏璔从袖中取出那张移文,双手呈上。 郑元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他把移文放在桌上,目光转向李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李宥?前些日子滕王文会上传出的那个『洛珠双杰』,就是你?」 他的目光在李宥身上多停了一瞬,带着几分好奇。 李宥面色不变,叉手道:「县尉谬赞。滕王殿下抬爱,学生愧不敢当。那日文会,学生侥幸得了殿下青眼,实在当不起『双杰』之名。」 郑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少年人如此谦逊,倒是少见。」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魏不良说你与此案有关,你且说说,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宥点了点头,将孙二狗受雇闹事丶假印章栽赃丶李裕派人灭口丶他和魏璔如何前来救援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将事实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李宥说完,又朝少女深深一揖,「幸得这位小娘子出手相救,三娘和柳娘才得以脱险,小娘子大恩,学生铭记在心。」 少女被他这一本正经的道谢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本娘子救人又不是为了你。」 桌上的两个妇人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谁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年纪稍大的那个妇人猛地起身,抬头看着少女,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哆嗦着就要跪下。 「小娘子……民妇丶民妇谢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少女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他的手臂,声音有些慌乱:「别跪别跪!你快坐着,别动。你身上还有伤呢。」 妇人被她按着坐回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抓着少女的手不肯松开:「小娘子大恩大德,民妇这辈子都忘不了……若不是小娘子,民妇姐妹二人早就没命了……」 少女的手被她攥着,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脸飞快地红了一片。 「你丶你别哭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坏人已经跑了,你们现在安全了。剩下的事官府会查清楚的。」 听她安慰,年纪稍小的妇人也红了眼眶,她朝少女深深低头:「小娘子,民妇贱名三娘,今日我和柳娘姐姐突遭此难,若不是遇见小娘子,真不知会落得什麽下场。这份恩情,民妇姐妹二人必当铭记在心。还请小娘子告知个姓名,民妇以后日日供奉,求老天爷保佑小娘子长命百岁……」 少女被她这番话说得更加手足无措。她家里多是军汉,父辈兄长皆生于行伍,向来只认刀枪与军令。 从小在这样环境长大,她与人斗嘴吵架是一把好手,可被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感激,反而让她浑身不自在。 「什麽供奉不供奉的……」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本娘子又没死,供什麽供……」 柳娘和三娘听了这话,又要跪下。少女连忙伸手去扶,手忙脚乱的,差点被凳子绊了一跤。 「别跪别跪!我说了别跪!」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本娘子姓李,英国公府的。你们记着就行了,不用供奉,不用天天念叨,就当没这回事。」 听到英国公三个字,众人皆是一惊。厢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英国公李绩,历事三朝,灭突厥丶平薛延陀丶定辽东,是现今活着的传奇。他的家人,自然也不能当寻常闺阁女子看待。 「原来小娘子是英国公府的。」县尉郑元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久仰英国公威名,今日得见小娘子,实属有幸,小娘子这边义举,真乃将门风范,不负英国公的威名。」 少女还了一礼,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县尉大人客气了。我阿耶一生戎马,最重一个『义』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英国公府的家风。今日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得县尉大人如此夸赞。」 郑温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李宥道:「英国公府的……难怪丶难怪那麽大的脾气……我们之前得罪了她,这下可算惹到大麻烦了。」 第64章 质问县尉(求追读) 李宥轻轻扯了扯郑温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可他自己心里也是惊涛骇浪。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那日在西市,这位小娘子带着仆从横冲直撞,他只觉得对方是个被惯坏了的富贵人家小姐,心里还有些怨气。 可看她今日行事,虽依旧带着几分娇蛮,却有着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果敢与赤诚。 自己骂她是「仗势欺人的纨絝」,如今看来,倒是他说得过分了。 想到这里,他正要开口,再和少女道声歉意。魏璔却先说话了。 「李娘子高义,在下佩服。」魏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不过,在下有一事想问小娘子。」 厢房里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看向魏璔。 魏璔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家仆身上,尤其是那个左臂缠着布条的高个年轻人。他打量了那人一眼,又转向少女,语气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慎:「小娘子说是在城外遇见这辆大车,听见车里有人呼救,便让家仆拦车救人。在下想问问,小娘子可看清了歹人的模样?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他们可遗留下了什麽别的物件?」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转回了案件本身。 郑县尉也回过神来,重新坐下,点头道:「魏不良问的是。李娘子,劳烦你再说说那歹人的情形。」 少女被这一问,也收起了方才的窘迫,正色道:「之前听见呼救声,我就招呼家仆上前救人,歹人敌不过我的家仆,就四散逃跑了。」她转头看向那两个家仆,「你们可看清了?」 那高个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小娘子,几个歹人身手不弱。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话是长安口音。此人行事老练,一见形势不对,立刻招呼同夥分头逃窜,不像寻常的街头混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对郑元双手呈上:「这是那带头之人跑的时候掉落的,小的捡了回来,请县尉查看。」 郑元接过那物件,是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广平县男府。」 厢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木牌上。 郑元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李宥身上。 「李小郎君,这块牌子,你可认得?」 李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 「认得。」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家父的通行令牌。家父的爵位正是广平县男。」 三娘和柳娘坐在一旁,听到这句话,脸色都变了。 李婉站在一旁,目光在李宥和那块木牌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说什麽,却没有开口。 郑元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盯着李宥,继续问道:「李宥,你方才说,孙二狗受雇于人,到你学馆闹事栽赃你。那雇他的人,是不是李相公府上之人?」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郑县尉猜得不错。雇孙二狗的人,确实与李府有关。但此事,家父并不知情。」 「那又是谁?」 李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刻着「李」字的木牌,又看了一眼郑元,声音平静却清晰:「是小子的嫡兄,李裕。」 「李裕?」郑元声音抬高,「你说是你兄长指使的?可有证据?」 李宥摇头:「尚无实证。孙二狗已不知去向。但那块牌子,是从歹人身上搜出来的。学生以为,顺着这块牌子的来历去查,或许能查到李裕身边的人。」 郑元盯着李宥看了半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许久,他开口道:「李小郎君,你说的这些,本官都记下了。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此案苦主是孙二狗,可孙二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那些掳人的歹人是李裕指使的,可除了这块牌子,你又无其他证据?」 李宥没有说话。 郑元继续道:「这块牌子,就算是李相公府上的。可李相公府上的人多了去了,一个管事丶一个护院,都有可能拿到。仅凭这块牌子,就要去查宰相公子,不合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魏璔站在一旁,脸色沉了下来。他听出来了,郑元不想接这个案子。 「郑县尉,」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下官以为……」 「魏不良,」郑元抬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洛阳县的不良人,本官是河南县的县尉。这案子起因在你们洛阳县,说到底,还是你洛阳县的案子。」 魏璔一怔,眉头皱了起来。 郑元笑了笑,把那块木牌往魏璔面前推了推:「我今天本是来处理掳人一案,如今既然人已经救出来了,口供也录了,本官的事也就完了。剩下的,该你洛阳县自己去查。」 他说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至于这两个女子,」他看了一眼三娘和柳娘,「本官答应给她们找个安身之处。等你们的案子查清楚了,再来接人。」 魏璔站在那里,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郑元的意思。河南县和洛阳县虽同属东都,可说到底,还是基层小官。牵扯到宰相家的事,谁都不愿意沾手。查深了,得罪人;查浅了,办不成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郑元见魏璔不语,又转向李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李小郎君,你也是李相公的儿子,这桩案子说到底,是你们李家的家务事。本官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插手。」 李宥听完,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着郑元,缓缓道:「郑县尉,学生斗胆问一句。若今日被掳是其他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郑县尉也会说『就此作罢』麽?」 郑元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65章 人命最重 郑元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看了李宥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 「李小郎君,」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这话问得不公平。本官不是不查,是没法查。你方才也说了,孙二狗下落不明。这枚令牌也无法证明歹人是你兄长指使的。没有苦主,没有实证,你让本官怎么查?」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木牌,语气放缓了几分:「本官在河南县当了六年县尉,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办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俱全,原告被告俱在。这桩案子,目前只是你一家之言,你本人尚且未洗脱杀人嫌疑。加之掳走三娘的歹人全部逃走,没有人证。仅凭这块牌子,你让本官立案,立谁的案?如何立案?」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郑元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孙二狗失踪了。那块牌子虽与李府有关,可李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单凭一块牌子和现有的证据,也不能定李裕的罪。 「郑县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些,「学生明白县尉的难处。可三娘和柳娘被掳是事实,歹人身上搜出令牌也是事实。就算立不了李裕的案,掳人的案子总能立吧?那两个歹人逃了,可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顺着令牌的来历去查,总能查到些什么。」 郑元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小郎君,你倒是个明白人。」他拿起那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掳人的案子,本官可以立。掳人的歹人,本官也可以发海捕文书去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宥:「但是,具体能不能抓到人,我不敢保证。」 李宥沉默了。 他知道郑元的意思是什么,他满嘴证据官腔,其实就是不想插手宰相家的内宅之事。 魏璔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上前一步,对郑元拱了拱手:「郑县尉,下官斗胆说几句。」 郑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魏璔道:「郑县尉方才说的,句句在理。这桩案子,苦主在洛阳县,证物在洛阳县,按规矩,确实该我洛阳县来查。今日三娘和柳娘被掳,虽发生在我河南县地界,可歹人已经跑了,苦主也救出来了。郑县尉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确实该我洛阳县接手。」 他声音沉稳:「下官回去就禀明县尉,并案查办。孙二狗的失踪丶假印章栽赃丶三娘和柳娘被掳,这几桩事串在一起查。若有需要河南县协助的地方,再来叨扰郑县尉。」 郑元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赞扬。 「魏不良,你在洛阳县二十年,本官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站起身,把那块木牌推到魏璔面前,「这块牌子你拿去。掳人的案子,本官可以立,海捕文书本官稍后就会发出。那两个歹人若是抓到了,审出来的结果,本官也会派人知会你一声。」 魏璔接过木牌,收入袖中,叉手行礼:「多谢郑县尉。」 郑元点了点头,转向三娘和柳娘,正要开口安排她们的安置,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传来。 「郑县尉。」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是李小娘子。 她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表情,一双杏眼落在郑元身上,带着几分嘲讽。 「本娘子听了半天,算是听明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郑县尉的意思是,这案子是查不了是吧?」 郑元一怔,随即摇头:「自然不是。只是办案讲究证据,本官不能凭一块来路不明的牌子就立案抓人。」 「那三娘和柳娘呢?」李小娘子的团扇往角落里一指,「她们是苦主吧?人就在这儿,被掳是事实。这两个苦主,郑县尉打算怎么安置?」 听着她的质问,郑元眉头微皱,语气中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僵硬:「本官自会安排她们住在县衙客舍,有人照看,安全无虞。等案子查清楚了,再送她们回去。」 「县衙客舍?」李婉的眉毛挑了起来,「郑县尉,本娘子问你一句。要是歹人再来,你县衙的差役,拦得住么?」 郑元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县衙客舍就在衙门后面,平日里只有几个差役轮值看守。防备个寻常小贼自然不在话下,可要是真有凶人进来掳人,只怕……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李小娘子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对他说道:「本娘子不是信不过郑县尉。只是这两个妇人,是本娘子亲手救下来的。我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此案既然悬而未决,那这两人的安全就交给我负责吧。」 她转头看向三娘和柳娘,声音放软了几分,「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娘子走?我英国公府也算有点声名,比县衙安全得多。吃的穿的也不用愁,等案子查清楚了,我再送你们回去。」 三娘和柳娘对视一眼,起身向李小娘子行了一礼,一起回道:「民妇……民妇愿意。多谢小娘子……」 李小娘子见她们同意,露出一丝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等会你们问完案情后,就跟我走吧。」 说罢,她转过身来,看向郑元。 「郑县尉,本娘子有句话想说。」她的声音带着认真,「这桩案子,你们官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本娘子不懂那些律法规矩,可本娘子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命大于天。今日我把她们带走,不是信不过郑县尉,是怕万一出了事,后悔来不及。」 郑元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朝她拱了拱手:「小娘子深明大义,本官佩服。三娘和柳娘由英国公府安置,本官放心。她们的安全,就拜托李小娘子了。」 李婉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她把团扇往腰里一别,又看向李宥,嘴角微微翘起,「这位李小郎君,本娘子今日救了你的证人,又替你安顿了她们。这份恩情,你打算怎么还?」 第66章 新的线索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郑温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对李宥嘀咕:「来了来了,算帐的来了……」 李宥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 他走向李小娘子,拱了拱手。 「小娘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诚恳,「今日之事,学生多谢。那日在西市,学生出言不逊,冒犯了小娘子,又报假名欺瞒,是学生不对。学生今日在此,郑重向小娘子赔罪。」 说完,他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叉礼,躬身低头,腰弯得很深,久久没有直起来。 李小娘子也愣住了。她原以为李宥又会像刚才一样装糊涂糊弄过去。没想到他竟当众给她行了这么大一个礼。 她的脸「腾」地红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团扇,声音都变了调:「你丶你起来!本娘子又没说不原谅你……」 李宥直起身来,看着她,目光真挚:「小娘子宽宏大量,学生感激不尽。那日在西市,学生见小娘子行事无礼,便先入为主,以为小娘子是仗势欺人之辈。今日见小娘子这般风采,方知学生看走了眼。小娘子心地善良丶行事果决,学生自愧不如。之前那些话,是学生说得过分了。」 李婉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别过脸去,团扇在手里拍得啪啪响:「行了行了,别说了。本娘子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你认了错就行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转回头来,看着李宥,眼底那一丝恼怒已经完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宥,你记住了。」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一字一句的,「本娘子姓李,名婉,小字婉娘。英国公李绩是我父亲。可别又记错了。」 李宥一怔,随即拱手:「李娘子,学生记住了。」 李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她哼了一声:「记住了就好。等你这案子了结了,你自己来英国公府找我。本娘子还有帐要跟你算。」 她说完,转身走到三娘和柳娘面前,声音放软了几分:「你们先在这儿等着,等口供录完了,本娘子派人来接你们。」 三娘和柳娘连连点头。 说完,李婉也不再停留,大步走了出去。 一时间,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郑元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看着李宥摇了摇头:「这位小娘子,脾气倒是不小。不过……有英国公府出面,三娘和柳娘的安全倒是无虞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三娘和柳娘,正色道:「二位妇人,本官之前的问题都问完了。掳走你们的歹人我会签发海捕文书抓捕,其余事宜,交由洛阳县的魏不良全权处置。」 郑元说完,朝魏璔点了点头,便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魏璔也不多言,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三娘对面落座。 他看了李宥一眼,李宥会意,也侧身坐了下来。 三娘此时还僵坐在原处,身子仍微微发颤,眼眶的红肿未消。 魏璔刻意放缓声线,语气温和:「三娘莫怕。下官只再核实几句关键实情,问完便安排人送你去往英国公府安置。」 三娘抬眼望了望他,又看向一旁沉静的李宥,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魏璔开门见山:「孙二狗失踪之前,可曾专程来找过你?」 三娘鼻尖一酸,泪水又涌了上来,强忍着哽咽道:「来丶来过。出事前几日,他夜里偷偷摸来找我,说要带我离开洛阳。」 李宥心中一紧,身子微微前倾:「他原话如何讲?」 三娘抹了把眼角的泪,断断续续叙说:「他说,要带我去过安稳日子。我追问缘由,他支支吾吾,只说在洛阳闯了大祸,得罪了万万招惹不起的大人物,必须立刻脱身逃命。」 她喉头发紧,声音抖得厉害:「我当时又气又怕,骂他整日勾连龌龊勾当,反倒连累我担惊受怕。他却半点不恼,当即从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子,硬要塞到我手里。」 三娘抬手比划着名大小:「就这般大块,亮得晃眼。他说,这是那位大人物给的贴补,让我收好,等他寻好落脚处,便悄悄来接我。」 魏璔目光骤然一凝:「那金子你收了?」 三娘连忙摇头:「我不敢要!只当那钱是沾了脏血的来路,执意推了回去。他没法子,只好又把金子收走揣回怀里。」 厢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李宥轻声追问:「他临走时,可还留过别的话?」 「走到院门时,他又回头叮嘱我。若是日后听闻他的死讯,千万别等,立刻远远逃走。」三娘低下头,滚烫的泪珠一滴滴砸在衣襟上,「他说他肯定会假死躲避,让我也早做准备。」 魏璔蹙眉再问:「那他可曾说过,要躲去何处?」 三娘凝神回想片刻,缓缓道:「他只说先去城外寻个隐秘地方蛰伏,等风头散尽再折返。我追问具体地界,他死活不肯吐露,只叫我知晓得越少,性命越安稳。」 魏璔默默记下口供,心头已有判断。 三娘越说越是惶恐:「昨天一早我得知他人失踪,我立刻就找到柳娘姐姐,先躲去她铺子里避祸,本以为能藏住,谁料到……谁料到那些人还是寻了过来……」 魏璔起身,在心中复盘全盘线索,随即压低声音对李宥道:「照这口供来看,孙二狗定然还藏在洛阳地界,八成躲在了城外。」 李宥颔首:「他一介城内泼皮,无城外根基,却敢藏身郊野,定是还有一些依仗。」 魏璔沉吟:「荒山野岭丶破庙废庄丶弃置别宅,能藏身的地方数不胜数,单凭差役摸排,绝非三五日能查清。」 李宥看向三娘,语气放缓再补一问:「三娘,孙二狗混迹市井多年,城外可有相熟的亲友?或是往日常去落脚的地界?」 三娘用力回想,终究还是摇头:「他素来只在城里厮混,城外从无交情。若说偶尔去过的地方,我之前倒是听说……」 第67章 祸端再生 三娘用力回想,终究还是摇头:「他素来只在城里厮混,城外从无交情。若说偶尔去过的地方,我之前倒是听说……他好像有个远房表叔,在城南二十里外的柳家村住着。有一回他喝醉了酒,跟我说起过,说那表叔虽穷,却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戚了。他还说,等咱们成了亲,就带我去认这门亲。」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我当时还笑他,说一个穷表叔有什么好认的。他就急了,说再穷也是亲人,比那些有钱有势却翻脸不认人的强百倍。我丶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 李宥和魏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 魏璔站起身,压低声音对李宥道:「柳家村在城南二十里。孙二狗若真藏在城外,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李宥点头:「他一个城内泼皮,城外无根无基,如若他还在洛阳,唯一能投奔的,就是这个表叔了。」 魏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他转向李宥,声音沉稳:「今日太晚了,出城估计就到晚上了。明日一早,我去洛阳县禀明县尉,咱们带几个人,去柳家村走一趟。」 李宥拱手:「一切听魏不良安排。」 魏璔又转向三娘和柳娘,语气温和了几分:「二位妇人,今日委屈你们了。英国公府那边,下官会派人护送你们过去。安心住着,等案子查清楚了,自然送你们回家。」 三娘和柳娘连连点头,三娘抹了把眼泪,朝李宥和魏璔深深一福:「多谢二位……多谢……」 魏璔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唤来他的手下,吩咐了几句。他手下点了点头,去安排车马。 李宥站在台阶上,望着日头西沉的街道,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些事,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二郎,」郑温凑过来,搓了搓手,「咱们也回去吧?回去晚了,锦儿该担心了。」 李宥点了点头,转身往洛阳县衙的方向走去。 …… 同一时刻,道德坊崔氏宅邸。 后院书房里,李裕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窗外偶尔传来喜鹊的叫声,可他只觉得心烦意乱。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重又乱,不像是府里仆从平日走路的样子。 李裕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斥责,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李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的模样把李裕吓了一跳。衣裳撕破了好几处,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泥,帽子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了大半。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追了十里路的野狗。 「大丶大郎……」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砂子。 李裕腾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袖子带倒,茶水淌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回事?」他几步走到李福跟前,声音又急又厉,「出什么事了?那个相好的事办妥了没有?」 李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他咽了口唾沫:「大郎……失丶失手了……孙二狗那个相好,被人救走了……」 李裕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李福整个人伏在地上:「老奴带着人去了怀仁坊,把人从后窗拖出来塞上车,一路往城外走。本想着找个僻静地方处置乾净,谁知半路上……半路上杀出一伙人来,把三娘和柳娘劫走了。老奴带的人打不过他们,老奴丶老奴也是拼了命才跑回来的……」 「劫走了?」李裕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什么人劫走的?」 李福摇头:「老奴不认得。那伙人身手极好,领头的是个高个年轻人,出手又快又狠,老奴带的几个人根本近不了身。」 李裕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揪住李福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们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李福被他揪着衣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老奴……老奴带的人都是本家的年轻家生子,应该没人认识,就是来救人的人操着长安口音,身手像是军中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认出……」 「一群废物!」李裕的手猛地一松,李福直接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李裕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人被救走了,这会去了哪里。如果是路过的人做的,这会肯定会去衙门报官。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要是被人查到他的头上……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李福,目光阴沉得可怕。 「不行。」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我得去河南县一趟,找县尉把此事压下去。」 李福吓了一跳,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大郎!这怎么行?您亲自去,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县尉要是问起来,您怎么说?」 「怎么说?」李裕冷笑一声,「我李裕是什么人?我阿郎当朝宰相,我阿娘崔氏贵女。小小的县尉,敢不给我面子?」 他说着,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抬脚就往外走。 「大郎!大郎!」李福在后面追,声音又急又慌,「您不能去啊!青天白日的,您去了河南县,多少人看着?万一县尉不买帐,那可就……」 李裕头也不回。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李宥查出更多东西之前,把这事压下去。只要县尉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福看着他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再拦。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李福在原地转了两圈,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大郎这一去,若是顺利还好,若是不顺…… 「不行,这事瞒不住了,我得去告诉夫人。」他咬了咬牙,抬脚就往后院跑。 第68章 崔府管事 李福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直往后院奔去。 他跑得很急,好几次差点被袍角绊倒,却不敢慢下一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郎这一去,万一事情出了岔子,他这条老命可就真的交代了。 崔夫人的院子在宅子最深处。李福冲到垂花门前,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他也没让人传话,就这么狼狈地闯了进去。 守门的丫鬟看见他闯了进来,吓了一跳,刚要拦,李福已经一把推开了正房的门。 「夫人!夫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崔夫人正坐在窗前喝茶,被他这动静惊得手一抖,茶汤都溅了出来。 她眉头一皱,放下茶盏,冷冷地看着他。 「李福,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夫人恕罪!」李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出大事了!大郎他……他闯了大祸了!」 崔夫人的手指一颤,她顿了下,问道:「什么祸?」 李福不敢抬头,把孙二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大郎如何雇人去学馆闹事栽赃李宥,如何把孙二狗送去杭州,又如何让他带人去灭三娘的口。 他说得又快又急,说到灭口失败,大郎准备去县衙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说完后,立刻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厢房里安静得可怕。 崔夫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平静转到铁青。 「这些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李福不敢接话,只把头伏得更低了。 崔夫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孙二狗,」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在哪儿?」 「之前拿了大郎的金子就走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去了杭州。」李福小声道。 「那个相好呢?」 「被一伙人救走了,送到了河南县衙。 崔夫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这件事怎么还牵扯到官府上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再度问道。 「你觉得,孙二狗那个人,拿了金子会乖乖去杭州么?」 李福一怔,小心翼翼地说:「大郎给了他不少金子,够他过一辈子的。他一个泼皮,得了这么多钱,还不赶紧跑得远远的……」 「跑得远远的?」崔夫人打断他,「他是在洛阳混了一辈子的泼皮。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你让他拿了金子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肯么?」 李福愣住了。 崔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史记云『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孙二狗突获横财,怎会愿意逃走。大郎天真,你也天真,做事顾头不顾尾。」 李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会去杭州的。」崔夫人的声音淡淡的,但透露着绝对的自信,「他一定还在洛阳附近,躲在某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等着风头过去。」 「那……那老奴去查?」李福小心翼翼地问,「洛阳城周围的村子丶山里,一个一个摸排……」 「你?」崔夫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透露着轻蔑,「你连两个妇人都搞不定,还能在偌大的洛阳城外找到一个存心要躲的泼皮?」 李福的脸涨得通红,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崔夫人不再看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丫鬟立刻小跑着过来,垂手而立。 「去前院把崔伯叫来。」崔夫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快些。」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崔伯是崔家的外院管事,在这洛阳城里,他就是清河崔氏对外的门面。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进门看见地上跪着的李福和崔夫人脸上那副表情,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有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朝崔夫人行了一礼。 「崔小姐,您找我。」 崔夫人嫁给李义府之前,一直是崔家的当家大小姐,崔伯这些老人,一直都还按之前崔夫人未嫁人之前的称呼在叫她。 崔夫人看着他,声音平静:「崔伯,有件事要你去办。」 崔伯垂手道:「夫人请吩咐。」 「洛阳城里有个泼皮,叫孙二狗。前些日子替裕儿办了件事,拿了金子跑了。」崔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他没有跑远,一定还在洛阳附近藏着。」 崔伯眉头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崔夫人继续道:「你安排下去,在洛阳城周围打听下,把他找到,然后送他去见佛祖。」 崔伯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夫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崔夫人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又道:「裕儿之前惊动了洛阳和河南两县的县衙。你动手的时候小心点,不能留下把柄。」 崔伯点头:「夫人放心,老奴省得。」 崔夫人摆了摆手:「去吧。小心些。」 崔伯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外。 厢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那丛翠竹上,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被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李福。」崔夫人突然开口。 李福浑身一颤,连忙伏在地上:「老奴在。」 「裕儿那边,你就不用管了。」她淡淡说道,「他现在去了县衙,你去也拦不住。等他自己碰了钉子回来,自然就知道轻重了。」 李福连连点头:「是丶是,老奴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崔夫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严厉,「老爷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就说我有要事,请他务必回府一趟。」 李福一怔,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要见老爷?」 崔夫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你就说,是关于裕儿的事。他听了应该会回来。」 李福不敢多问,连忙爬起来,朝崔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崔夫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李福,今日你若是叫不回老爷,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李福吓得连连点头,几乎是逃一般退了出去。 第69章 粪池受辱 李裕出了崔府大门,大步往街口走去。 事发突然,仆人准备车马尚需要时间,他等不及,便准备直接步行前往河南县衙。 崔家宅子在道德坊深处,要到坊门口还得走半条街。 这会儿时间正是午后,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沙沙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走得太急,没注意巷子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等他走到马车旁边时,车门忽然打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铁钳一样攥住他的胳膊,猛地往里一拽。 李裕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拖进了车厢里。 他张嘴想喊,一块破布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又臭又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唔……唔唔……」他的声音被闷在喉咙里。 膝盖被人踹了一脚,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车厢里光线很暗,他只看见几个黑影在晃动,然后拳头就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等了你半个月了,你今天总算是出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紧不慢。 一个重重的拳头砸在肋骨上,李裕疼得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拳,是打你敢欺负我妹妹。」这一拳打到了李裕的脸上,他的眼眶当即就肿了起来。 「这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因为我看不顺眼你很久了。」又是一拳砸在肚子上,李裕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撞在车壁上,嗡嗡作响。 李裕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满是血腥味。 「你丶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嘴巴被破布堵着,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李相公的嫡子,崔家的外甥。好大的名头。」 这时,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车壁上。车厢里光线昏暗,李裕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可你知道我是谁么?」李裕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那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西市,你把我妹妹骂哭了。她回去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唔唔……」李裕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猛地摇头,想说什么,可脸上的疼痛和嘴里的破布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我那妹妹,从小被我捧在手心里,连句重话都没挨过。」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倒好,竟敢骂她。」 他又一拳砸在李裕肚子上,李裕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 「这一拳,是替我阿耶打的,你敢让我妹妹伤心,就是让我阿耶伤心,我可是个孝子,为了阿耶不伤心,不得不打你。」 李裕疼得眼前发黑,嘴角溢出血丝,他奋力吐出破布,说道:「我……我没去过西市…………你们认错人了……」 「还想狡辩。」那人冷笑一声,手抓得更紧了,「上个月西市,你和崔琰一起欺负了我妹妹,这才几天就不认了?」 李裕拼命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话没说完,又一拳砸在他脸上,疼得他说不出下一句话。 「你们当时不是直接报了名字么,相公嫡子,清河崔氏,好大的名头。」那人松了手,李裕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在地上。 他刚要爬起来,一只脚踩在他背上,又把他踩了回去。 「兄弟们,这位李公子嘴硬得很,咱们得好好让他长长记性。」话音一落,拳头和脚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李裕只能抱着头蜷缩在车厢角落里,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不知过了多久,拳头停了。 李裕趴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差不多了,别打死了。」 「死不了,这皮糙肉厚的,再打一顿也死不了。」 「行了,带下去吧。」 然后就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车上拖了下去。 天色渐黑,他眯着眼睛,模糊地看见自己正被带进一条窄巷子里。 直到到了巷子里面,他才被扔在地上。 泥土的地面又冷又硬,硌得他骨头生疼。 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从他头顶传来的:「李裕,你给我听好了。今天这顿打,是替我妹妹打的。你欺负她,就该挨打。」 「你要是觉得冤枉,想找人报仇,尽管来。」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我是英国公府的李思文,随时恭候。」 「对了。」那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这副模样回家,怕是会吓着你的阿耶。我帮你洗洗吧。」他朝旁边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李裕,拖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去。 李裕挣扎着想喊,可嘴里全是鲜血,啥都喊不出来。 巷子尽头,是坊里公用的几个存粪池,坊民日常会把粪便堆积在这里,等待掏粪夫定期收集, 这里面臭气熏天,平日里没人愿意靠近。 那两个人把李裕往粪池边一丢,其中那个矮壮的汉子蹲下来,看着他,咧嘴一笑:「小郎君,得罪了。我们二郎君就是想让你洗乾净下身子,没其他的意思。」 李裕看着粪坑,眼睛猛地睁大,他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可那两个人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然后把他整个人往粪池里一推。 「扑通」一声,粪水四溅。 李裕整个人栽进了粪池里,粪水灌进嘴里,又臭又腥,呛得他拼命咳嗽,可越咳灌进去的越多。 他在粪水里扑腾着,想抓住池沿,可池壁又滑又湿,手刚搭上去就滑了下来。 「救丶救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救命啊……」 壮汉子直起身,朝巷口唤了一声,另一个黑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头还系着一个简陋的绳套。 「二郎吩咐了,别让他死在这儿,留他一条命,好回去给李相公『报喜』。」 第70章 污秽满身 矮壮汉子接过麻绳,弯腰将绳套丢到李裕手边,语气里满是戏谑:「李小郎君,别扑腾了,拿着绳子,自己爬上来。要是爬不上来,淹死在这儿,可就别怪我们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裕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宰相嫡子的傲气,浑身沾满粪水,口鼻里全是恶臭,连呼吸都带着腥气。 他瞥见手边的麻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伸出沾满粪污的手,死死攥住了粗糙的绳身。 那两个汉子就站在池边,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偶尔还嗤笑两声,半点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思。 「用点劲啊,李小郎君。」矮壮汉子嗤笑道,「你可是宰相公子?文武双全。怎么这会儿连爬个粪池都费劲?」 李裕咬着牙,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着麻绳,一点一点往上挪。 粪水顺着他的头发丶脸颊往下滴,滴在池壁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每挪一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松手摔回去。 好不容易,他的胳膊搭上了池沿,借着麻绳的力气,狼狈地翻了上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不止,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混着粪水的黏液。 那两个汉子看他爬了上来,对视一眼,矮壮汉子收起麻绳,踹了踹他的胳膊:「记住今天的教训,下次再敢招惹我们英国公府,就不是丢进粪池这么简单了。」 说完,两人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李裕,转身快步离开了巷子,只留下李裕一个人趴在原地。 他浑身恶臭,疼得动弹不得,眼里满是恐惧和屈辱,眼泪混着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巷子里最后一丝光也被高墙吞没了。 李裕不敢直接回去,道德坊内多是豪门贵胄。 他这幅样子,要是被熟人看见,怕是比死了还让他难受。 一直等到天色全黑,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巷子外走。 巷子口没有灯,只有远处街角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他站在巷口,四下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连忙低着头,贴着墙根,一瘸一拐地往崔府的方向走。 走到崔府正门,他没好意思去叫门房开门,于是只能走向侧巷。 侧巷里是一扇窄窄的木门,平日里只供仆从出入。 李裕扶着墙挪到窄木门前,轻轻地敲了下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崔府的一个老仆。他提着灯笼出来查看,见是李裕,吓得差点把灯笼扔了。 「表郎君?」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李裕此时浑身湿透,衣裳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秽物,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若不是那身衣裳还勉强能看出几分原来的颜色,他根本认不出这是府上的表公子。 「别出声。」李裕的声音沙哑,「关门。」 老仆连忙闪身让他进来,手忙脚乱地把门闩上。 李裕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里走。老仆跟在后面,想扶又不敢扶,举着灯笼照着他脚下的路,嘴里小声念叨:「表郎君,您这是怎么了?谁把您弄成这样了?老奴去禀报大娘子去。」 「我说了别出声!」李裕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那目光像要吃人一样。 老仆吓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差点灭了。 李裕喘了两口粗气,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他不敢去自己院子,怕被太多人看见,怕被丫鬟仆从指指点点。 后院后面有一间小小的净房,是给值夜的仆从用的,平日里没什么人去,正合适。 他推开净房的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摸索着找到火摺子,点了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墙角堆着几捆乾柴,地上铺着粗砖,一个半人高的木桶立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 他站在灯下,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影子佝偻着腰,头发散乱,衣裳上全是黑乎乎的污渍,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老仆很快提了两桶热水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厮,抬着一桶冷水。 两个人把水倒进木桶里,调好水温,又放下一块乾净的布巾和一套换洗衣裳,便垂手退了出去。 「表郎君,老奴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您唤一声。」老仆说完,带上了门。 李裕站在木桶边,伸手摸了摸水温。他慢慢脱了衣裳,每脱一件,那股恶臭就浓一分,熏得他直想吐。 他跨进木桶,热水漫过他的腰腹,身上的伤口被热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老仆在净房门外,听着里头哗哗的水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快步往后院正房走去。 崔夫人的院子里还亮着灯。老仆在垂花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对守门的丫鬟道:「劳烦通报夫人,老奴有急事禀报。」 丫鬟进去没多久,里面便传来崔夫人的声音:「让他进来。」 老仆推门进去,崔夫人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老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表郎君回来了。」 崔夫人眉头微微一皱:「回来就回来了,用得着这么慌张?」 「表郎君他……」老仆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表郎君他受了伤,浑身是伤,满身污秽,从侧门进来的,不让老奴声张。老奴把他带到柴房后面的净房清洗,这才赶紧来禀报夫人。」 崔夫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卷。 「伤得重不重?」她的声音带着一些焦急。 「看着不轻。脸上青了一大块,眼眶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衣裳上全是……全是粪水……」老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带我过去看看。」 第71章 风波不断(2合1) 净房在柴房后面,偏僻得很,平日里少有人来。 崔夫人走到门口时,里头还传出来哗哗的水声。 老仆正要敲门,崔夫人抬手止住了他。 「你退下。」 老仆应了一声,躬身退到远处。 崔夫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 净房里弥漫着一股水汽,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恶臭。 李裕正坐在木桶里,背对着门口,听见门响,他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李裕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阿娘」,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想把这一身的狼狈藏起来。 崔夫人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直接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道血痕。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阿娘……」李裕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又哑又涩。 「谁干的?」崔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李裕低着头,不敢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应该是英国公府……李思文。」 崔夫人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李裕,目光里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李思文?李绩的儿子?」 李裕点了点头:「他说……说我欺负了他妹妹。可我根本不认识他妹妹……我跟他们解释了,他们不信,他们根本不听……」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委屈。 崔夫人静静地听他诉说,没有搭话。 李裕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忽然就不敢再说了。 「说完了?」崔夫人问。 李裕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崔夫人蹲下身来,从袖中抽出帕子,蘸了桶里的水,轻轻擦去李裕脸上残留的污渍。 「李思文。」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潜藏着怒火,「好大的胆子。」 她把帕子扔进水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把头洗乾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换好衣裳,我在门外等你,我们一起出去。」 李裕一怔:「阿娘,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你阿耶给你做主。」崔夫人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出净房。行至门口,她背向李裕低声道:「把脸洗乾净,莫让你阿耶见你这窝囊模样。」 门应声而关,净房内只剩李裕一人。他坐于渐凉的水中,心中五味杂陈,有羞愧丶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 同一时刻,英国公府在洛阳的宅第里,灯火通明。 李婉正站在正厅里,指挥着丫鬟仆从安顿三娘和柳娘。 「厢房收拾好了吗?」李婉问身旁的丫鬟。 「回小娘子,东厢的两间都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 李婉点了点头,走到三娘面前,声音放软了几分:「你们今晚先住下,缺什么只管跟丫鬟说。别怕,这里很安全。」 三娘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小娘子……民妇丶民妇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李婉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本娘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们安心住着,等案子查清楚了,自然送你们回去。」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小妹!小妹!」李思文一进门就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李婉眉头一皱,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二兄,你小声些,别吓着人。」 李思文往偏厅里瞥了一眼,看见三娘和柳娘,随口问道:「这谁啊?家里来客人了?」 李婉拉着他往外走,一直走到院子里,才松开手,双手叉腰看着他:「你最近都跑哪儿去了?人影都没了。」 李思文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妹,你猜我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去了?」 「我给你出气去了。」李思文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一脸得意,「你上个月在西市被欺负的事,我替你报了。我今天找到那个李裕,狠狠揍了他一顿。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怂样,刚开始还挺横,报了他阿郎的名号。后来被我按在地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一把揪住李思文的袖子:「你丶你真去找他了?你怎么找到他的?你打他了?」 「打了啊。」李思文理直气壮,「不光打了,我还把他扔进了粪池里。让他欺负我妹妹。对了,我还报了咱们家的名号,让他知道是谁打的,省得他找不着人报仇。」 李婉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二兄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二兄,你知不知道,你惹上大麻烦了。」 李思文一愣:「什么?」 「上个月在西市得罪我的那个人,不是李裕。」李婉咬着嘴唇,声音发紧,「李裕,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李思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心虚。 「你丶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知道你会去找他算帐?」李婉急得直跺脚,「我还以为你去打听消息了,谁知道你直接去打人了!而且你还报了咱们家的名号!二兄,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英国公府的人打了宰相的儿子吗?」 李思文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咋办?」 李婉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今天在县衙里,李宥说的那些话,想起三娘和柳娘被救出来时那副惊恐的模样,想起那块刻着「广平县男府」的令牌。 「二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打的也对,李裕也不是啥好人,我今天救下的两个妇人,就是李裕想要杀人灭口的对象?」 李思文一怔,目光往偏厅方向看了一眼:「就是她们?」 「就是她们,」李思文瞪大眼睛,看着偏厅里瑟瑟发抖的三娘和柳娘,又转头看向李婉,「你是说,李裕今天雇了人,要去杀这两个妇人灭口?」 李婉点头,面色凝重:「若不是我和李宥恰好赶到,她们此刻已经是两具尸体了,李裕行事这般狠毒,根本不是普通的纨絝子弟。」 李思文一拍大腿怒道,「那我今天打他一顿算轻的,早知道他背地里干这种草菅人命的勾当,我就该把他那两条腿给直接打折了!」 「二兄,你先别激动,」李婉拉住他,眉头紧锁,「你今天打了他,还报了咱们英国公府的名号,李义府那个人,号称笑里藏刀,睚眦必报,他儿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李思文冷哼一声,梗着脖子道,「怕他个鸟,他李义府是个宰相,咱阿耶还是司空和英国公呢,真要在陛下面前论理,谁怕谁?」 「阿耶如今在朝堂上步履维艰,咱们不能总给他添乱,」李婉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今天李宥在县衙里从容不迫的模样,她思忖片刻,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咱们就不能坐以待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宥手里捏着李裕雇凶杀人的把柄,李裕肯定也想除掉他。」 「你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我去找李宥,」李婉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二兄已经把事情挑明了,那咱们就乾脆和李宥联手,把李裕的罪证坐实,先发制人,让李义府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画面一转,来到李义府的府邸。 李义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他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案后翻阅着几份密信。 这段时间,朝堂上关于废王立武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那帮老臣死咬着不放,他作为武昭仪这边的急先锋,可谓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崔夫人面罩寒霜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低垂着头丶一瘸一拐的李裕。 「老爷,」崔夫人的声音很冷。 李义府放下手中的密信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落在李裕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时,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儿子面前,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李裕听到父亲的问话,满腹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阿耶,你要为孩儿做主啊,孩儿今天走在街上,无缘无故被人劫上马车,不仅被打成这样,还……还被他们扔进了坊里的粪池里!」 「什么,」李义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他李义府如今贵为宰相,朝野上下谁敢不给他几分薄面,竟然有人敢把他的嫡子扔进粪池,这打的哪里是李裕的脸,分明是在打他李义府的脸! 「到底是谁干的,」李义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裕抽噎着答道,「是……是英国公府的二郎,李思文……」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义府脸上的怒容僵住了,那双原本闪烁着杀机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 崔夫人看着丈夫的背影,眉头一拧,「老爷,裕儿都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了,你还犹豫什么,明日早朝,你定要在陛下面前参那李绩一本,告他个纵子行凶之罪!」 李义府没有理会妻子的叫嚣,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李思文为何打你,」李义府冷冷地看着李裕,「他总不至于平白无故在大街上劫人。」 李裕咽了口唾沫,心虚的避开父亲的目光,「他……他说我上个月在西市欺负了他妹妹……可我根本就没去过西市,我是被冤枉的!」 「冤枉,」李义府冷笑一声,「你平日里在外面飞扬跋扈,惹是生非,真当我都不知道,若不是你平时名声太臭,人家能找上你?」 崔夫人一听这话顿时火了,「李义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还被扔进粪坑受尽屈辱,你不去心疼他,反而在这里责怪他,你还有没有点做父亲的担当!」 「妇人之见,」李义府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目光凌厉地盯着崔夫人,「你懂什么,你可知现在朝堂上是什么局势,废立皇后之事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长孙无忌那帮老朽抱团死守,陛下和武昭仪都急需一个重量级的人站出来表态,而这个关键人物,就是英国公李绩!」 李义府越说声音越大,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李绩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若是肯倒向我们,这废后之事便成了定局,他若是被逼到了长孙无忌那边,我们之前的所有谋划都将付诸东流,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去为了这小畜生挨的一顿打,去得罪李绩,去坏了陛下和昭仪的大事?」 崔夫人愣住了,她虽然出身高门,但也知道朝堂之争的利害关系,可看着儿子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她心里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大事大事,你的眼里只有你的乌纱帽,」崔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清河崔氏的脸面,就活该被他李家踩在脚底下吗,李义府,你别忘了,当年你不过是个穷酸书生,若不是我崔家……」 「够了,」李义府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冷光,「崔氏,这里是李府,不是你清河崔家,我李义府能有今天,靠的是陛下的恩宠,不是你崔家!」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裕,冷冷说道,「这顿打,你给我咽下去,这段时间,你给我在府里闭门思过,哪儿也不许去,若是再敢去招惹英国公府的人,不用李思文动手,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说罢,李义府一甩袖袍,大步走出了书房,只留下崔夫人和李裕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李裕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母亲,「阿娘……难道孩儿这顿打,就白挨了吗?」 崔夫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丈夫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怒火渐渐化作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 「白挨,」崔夫人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怨毒,「他李义府为了权位能忍,我崔氏可忍不了,他不管你,阿娘管。」 她走到李裕身边,伸手将儿子扶了起来,目光阴冷,「英国公府势大,我们现在确实动不了李思文,但那个让你身败名裂丶把你逼到这步田地的李宥,还有那两个坏事的贱妇,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既然明着不行,那我们就来暗的。」 崔夫人的手指紧紧攥着李裕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裕儿,你放心,阿娘会让他们知道,得罪了清河崔氏,下场会有多惨。」 第72章 虎口夺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阳城门伴随着隆隆的鼓声缓缓开启。 薄雾还未散去,几匹快马便从城中疾驰而出。 马蹄声碎,打破了城外的宁静。 为首的正是洛阳县不良帅魏璔,紧随其后的是一袭青衫的李宥。 郑温也骑着一匹矮马,死死抓着缰绳跟在后面。 一行人带着几个精干的不良人,直奔城南二十里外的柳家村。 一路无话,众人皆是神色凝重。 李宥心里清楚时间紧迫。 李裕昨日既然已经出手灭口,一旦发现三娘和柳娘被救,必然会猜到孙二狗的行踪可能暴露。 肯定会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辰时正,一行人赶到了柳家村。 这是一个破败的小村落,统共不过几十户人家。 魏璔勒住马缰,招手叫来一个早起拾粪的老农。 亮出腰牌稍加盘问,便问出了孙二狗那个远房表叔的住处。 在村东头最破落的一处茅草院子。 「下马,留两人看着马匹,其余人跟我摸过去,」魏璔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 李宥翻身下马,跟在魏璔身后。 众人顺着泥泞的村道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院落。 还未走到近前,魏璔的脚步猛地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李宥探头看去,只见那破草院外,赫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 马车旁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皆是劲装打扮。 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暗器或短刃。 「晚了一步,」魏璔眉头紧锁,低声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声和粗暴的喝骂声。 「老实点,再乱动,现在就卸了你的腿!」 紧接着,那扇破烂的柴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精壮汉子架着一个被五花大绑丶嘴里塞着破布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披头散发,满脸惊恐。 拼命地扭动着身躯,却哪里挣得脱。 李宥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那日在学馆前闹事栽赃的孙二狗。 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双手笼在袖中。 他神色冷漠,毫不掩饰参与这绑人勾当的态度。 「站住,」魏璔大喝一声,带着不良人从巷角冲了出去。 瞬间将马车和那几人团团围住。 横刀出鞘,寒光闪烁。 那几个劲装汉子反应极快,立刻将老者护在中间。 手也按在了腰间,眼神狠厉地盯着魏璔等人。 竟没有半点寻常百姓见到官差的惊慌。 清瘦老者却是不慌不忙,他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汉子。 目光在魏璔身上的官服扫过,又落在一旁的李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朽当是谁呢,原来是洛阳县的不良人,」老者微微拱手,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魏璔盯着眼前这老者,眼神冷了下来。 他认得此人,这是清河崔氏在外院的管事崔伯。 「崔管事,」魏璔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退让的坚决,「你不在道德坊伺候崔大人,带着人跑到这柳家村绑人,又是为何?」 崔伯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不良人有所不知,这厮名叫孙二狗,本是我崔家几年前逃跑的家奴,当年他不仅偷了府里的财物,还打伤了管事。」 「大娘子心善,一直没下死力气追究,谁知这厮不思悔改,竟在洛阳城里做起了泼皮无赖。」 「老朽今日奉了大娘子之命,特来将这逃奴拿回府去,按家规处置。」 他说的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抓捕背主逃亡奴才的姿态。 魏璔闻言,冷笑一声:「崔管事,你这话说的可笑,孙二狗在洛阳城里混迹多年,洛阳县衙的户籍册上写的清清楚楚,他是洛阳县的良民。」 「何时成了你崔家的家奴,你光天化日之下私自拘禁良人,按大唐律,当判徒刑!」 崔伯面色不变,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契,两指夹着晃了晃:「这位不良人,口说无凭,这是当年这厮签下的死契,上面有他的手印,也有官府的红印。」 「他化名在外,自然不敢用真身。」 「至于洛阳县的户籍,怕是他不知用什么腌臢手段伪造的。」 「老朽拿自家逃奴,走到大理寺也说的通,就不劳洛阳县衙费心了。」 说罢,他一挥手,示意手下:「把人塞进车里,我们走。」 「呜呜呜,」孙二狗看到魏璔和李宥,立刻激动起来。 他虽然是个泼皮,但也不傻。 一大早被这群人摸上门,二话不说就要绑他走。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要是被带回崔家,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拼命地摇头,用力将脑袋往旁边汉子的肩膀上撞去。 借着这股劲,竟将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 「救命,官爷救命啊,」孙二狗凄厉地嚎叫起来,「小人不是什么逃奴,小人叫孙二狗,祖祖辈辈都是洛阳人,坊正可以作证。」 「他们要杀我灭口,李小郎君,魏爷,救命啊!」 崔伯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堵上他的嘴!」 「呛啷,」魏璔手中的横刀猛地向前一指,刀尖直逼崔伯面门,「谁敢动!」 不良人们齐刷刷逼近一步,刀光森寒。 崔伯身后的几个汉子也纷纷拔出短刃,双方剑拔弩张。 「这位不良人,你这是要强出头了,」崔伯脸上的伪善终于褪去,眼神变得阴鸷,「老朽虽是个下人,但代表的可是清河崔氏。」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不良人,为了一个逃奴,真要与崔氏作对,你可想过后果?」 这番威胁不可谓不重,换做寻常差役,听到崔氏的名头早就腿软了。 但魏璔在洛阳县干了二十年,他冷冷地盯着崔伯:「我魏璔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认的是大唐的律法。」 「今日别说是你一个管事,就是崔大娘子亲自站在这里,没有洛阳县衙的签押,你也休想从我手里带走一个要案嫌犯!」 李宥也上前一步,直视崔伯的眼睛,声音清朗,字字诛心:「崔管事,你手里那张身契是真是假,咱们大可去洛阳县衙,请明府当堂勘验。」 「大唐律疏有云,若良人妄认作贱,及略良人丶和诱良人为奴婢者,绞。」 「孙二狗牵涉一桩伪造官印丶栽赃陷害及掳人灭口的重案,乃是关键人证。」 「你今日若强行将人带走,那便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 「这顶藐视王法丶包庇重犯的帽子,你一个管事,戴得住吗?」 崔伯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李宥,心中暗惊。 以往只听说大娘子家里有个外室子。 没想到今日竟如此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官府还没反应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孙二狗处理掉。 那张身契不过是临时找人伪造的,糊弄寻常人还行。 真要拿到公堂上勘验,绝对经不起推敲。 况且眼前这魏璔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若是真在这里动起手来,伤了官差,事情闹大,惊动了御史台,就算是崔家也难以收场。 夫人交代过,不能留下把柄。 崔伯权衡利弊,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阴鸷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这位郎君言重了,既然洛阳县衙怀疑他牵涉重案,老朽自然不能妨碍官府办案,」崔伯将那张伪造的身契慢腾腾地塞回袖中,挥了挥手。 那几个按着孙二狗的汉子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松开手,退回崔伯身后。 孙二狗连滚带爬的扑到魏璔脚边,抱着魏璔的靴子嚎啕大哭:「多谢官爷,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小人什么都招,全招!」 魏璔一脚将他踢开,吩咐手下:「锁上,带走!」 崔伯站在马车旁,看着孙二狗被不良人戴上枷锁,眼神阴冷得可怕。 他转头看向李宥,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这位郎君,这洛阳城的水深的很,您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在学馆待着,非要蹚这趟浑水。」 「大娘子让老朽给您带句话,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您可要保重啊。」 李宥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淡淡回敬道:「多谢崔管事提醒,不过这世上的鬼,多半是人心里生出来的。」 「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青天白日之下,魑魅魍魉自然无处遁形。」 「也请你替我转告夫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崔伯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 「我们走。」 黑漆马车在几个汉子的护卫下,调转车头,扬起一阵尘土,朝着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郑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李宥身边:「二郎,这老东西太嚣张了,咱们这次算是把崔家彻底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死了,从他雇人栽赃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李宥收回目光,看向被押解着的孙二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过只要撬开他的嘴,我们就赢了一半。」 第73章 伪造证据 一行人押着孙二狗,风驰电掣般赶回了洛阳县衙。 此时天已大亮,县衙大门敞开,升堂的鼓声刚刚敲过。 洛阳县令张敬安正坐在后堂的签押房里,眉头紧锁地翻看着案卷。 这两日洛阳城里可谓是暗流涌动,通济坊失火案丶孙二狗失踪案都透着诡异,更要命的是,这些事里隐隐约约都牵扯着那位权倾朝野的李相公府上。 「明府!」魏璔大步跨进签押房,双手抱拳,声音洪亮,「通济坊失火案的关键人犯孙二狗,下官已从城南柳家村拿获,带回衙门了!」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敬安闻言,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朱笔顿在半空,一滴红墨吧嗒一声落在卷宗上。 他看了看魏璔,又看了看跟在魏璔身后丶神色平静的李宥,只觉得一阵头大如斗。 「带进来了?」张敬安揉了揉眉心,放下朱笔,「这厮不是失踪了吗?怎么跑到城外去了?」 「回明府,不仅跑到了城外,下官赶到时,清河崔氏的管事正带着人,要把他强行绑走灭口。」魏璔毫不避讳,直接将崔伯的事抖了出来,「若非下官去得及时,这厮此刻怕是已经成了一具死尸了。」 张敬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肉不自然地抖了抖。清河崔氏?李义府的夫人?这案子果然是个烫手山芋! 「把他押上来!」张敬安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拿出了明府的威严。 不多时,两个不良人押着戴着枷锁的孙二狗走了进来。孙二狗一进门,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大老爷救命!大老爷救命啊!小人全招,小人什么都招!」孙二狗鼻涕一把泪一把,在柳家村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现在是彻底吓破了胆,「是李家大郎!是李裕公子给了小人一锭金子,让小人去学馆闹事,还给了小人一枚刻着李宥名字的假印章,让小人丢在火场里栽赃李二郎!火也是他们放的,他们想烧死小人,小人命大才逃了出来……」 他语速极快,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底朝天,连李裕怎么联系他丶怎么给他金子丶怎么安排他出城的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敬安越听心越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口供要是落到纸上,那可就是铁案了! 堂堂宰相嫡子,雇凶杀人丶构陷良家丶伪造印信,这要是捅上去,洛阳城非得翻天不可。 「你……你可有凭证?」张敬安声音有些发乾。 「有!有!」孙二狗拼命点头,被绑在背后的手艰难地扭动着,「那锭金子小人没敢花,就藏在柳家村表叔家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大老爷派人一挖便知!那金子底部,还印着长安大通钱庄的记号!」 李宥站在一旁,目光微微闪动。人证物证俱全,李裕这次插翅难逃。 张敬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吩咐主簿记录口供。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张明府,打扰了。」 一个温和却透着几分傲慢的声音在签押房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崔伯双手笼在袖中,跨过门槛,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他身后没有带那些如狼似虎的汉子,只跟了一个抱着木匣的随从。 魏璔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如刀般盯着崔伯。 张敬安见状,连忙站起身来,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原来是崔管事。崔管事不在府中纳福,怎的跑到本县这签押房来了?」 崔伯没有理会魏璔那杀人般的目光,只是对着张敬安微微拱了拱手,眼神中却没有多少敬意:「张明府,老朽此来,是为崔家讨要一个贼人。方才在城外,贵县的魏不良人秉公执法,不让老朽把人带走。老朽一想,魏不良人说得对,凡事得讲王法,讲规矩。所以,老朽便回去取了些东西,亲自来向明府要人。」 说罢,他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孙二狗一眼。 孙二狗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魏璔身后缩了缩。 「讨要贼人?」张敬安乾笑两声,「崔管事,这孙二狗牵涉我洛阳县几桩大案,更是构陷宰相公子的重要人犯,本县正在审理,怕是不能交给你啊。」 「牵涉大案?」崔伯呵呵一笑,从随从手里接过那个木匣,打开盖子,从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双手递到张敬安案前,「张明府先看看这个再说。」 张敬安狐疑地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 「这……这是河南府的通缉海捕文书?!」张敬安失声惊呼。 李宥闻言,眉头猛地皱起。河南府?那是管辖洛阳附近地区的最高地方衙门,级别远在洛阳县之上。 崔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慢条斯理地说道:「不错。三年前,长安崔氏本家失窃了一尊御赐的白玉观音,价值连城。 河南府当时便立了案,只是一直未能抓获飞贼。直到昨日,老朽才查明,当年那个偷盗御赐之物的飞贼,正是眼前这个化名孙二狗的泼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偷盗御赐之物,乃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河南府的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一旦拿获此贼,需即刻押解河南府,交由河南府审理。张明府,你洛阳县的案子再大,大得过御赐之物失窃?大得过河南府的文书?」 签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璔气得牙关紧咬,手背上青筋暴起 伪造的!这绝对是崔家动用自身的庞大势力,短短半个时辰内,强行压着河南府开出来的假文书! 可那上面鲜红的河南府大印,却做不得假。 这就是顶级门阀的底蕴,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连大唐的官僚体系都能被他们当做家奴般随意驱使。 孙二狗已经傻了,他连洛阳都没出去过,怎么可能偷什么白玉观音? 他张开嘴刚想喊冤,崔伯那阴毒的目光便如毒蛇般缠了上来,吓得他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敬安拿着那份文书,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当然知道这文书是怎么回事,但他敢说这是假的吗?他要是敢质疑河南府的公文,崔家明日就能让他这个洛阳县令脱下这身官服。 「崔管事……」张敬安额头冷汗直冒,语气已经软了下来,「这……既然有河南府的海捕文书,本县自然应当配合。只是……只是这孙二狗刚刚交代了……」 「张明府!」崔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老朽临出门时,我家大娘子特意交代了一句话,让老朽带给明府。」 张敬安身子一颤:「崔……崔夫人有何训示?」 崔伯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张敬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夫人说,张明府在洛阳县令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四年了。政绩卓着,吏部考功司那边,李相公也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朝堂上风云变幻,正是用人之际。张明府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案子能查,什么案子……连听都不该听!」 赤裸裸的威胁! 拿官帽子,甚至是身家性命来压人! 张敬安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一边是正义和律法,一边是宰相和崔氏的屠刀。他只是个寒门出身的七品县令,他扛不住这座大山。 他颓然地闭上眼睛,手里的文书仿佛重若千钧。 良久,他无力地挥了挥手:「魏不良,把人……移交给崔管事吧。」 「明府?!」魏璔虎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敬安,「这厮一走,必死无疑!那几桩案子就成了死无对证的悬案了!」 「我让你交人!」张敬安猛地睁开眼,厉声吼道,声音里却透着无法掩饰的悲凉与无奈。 崔伯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冷笑,转身看向魏璔和李宥,眼神中满是嘲弄:「魏不良,李小郎君,承让了。这世上,终究还是讲规矩的。」 说罢,他一挥手,门外立刻走进来两个崔家的精壮汉子,便要上前去抓孙二狗。 「慢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宥忽然踏前一步,挡在了孙二狗身前。他一身青衫,身姿笔挺,面对崔家滔天的权势,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锋芒。 第74章 准备联手 「崔管事,你这河南府的文书,确实是真的。但你这人,今日依然带不走。」 崔伯眉头一皱,冷笑道:「李小郎君,事到如今,你还想凭你那张嘴翻盘不成?大唐律法,哪一条能大得过尊卑有序,上下有位?」 「巧了,我还真知道一条。」 李宥目光如炬,直视崔伯,随后转身面向张敬安,双手抱拳,声音朗朗,掷地有声:「《唐律疏议·名例》中有云:『诸犯死罪非十恶,而祖父母丶父母老疾无侍,家无期亲成年者,听留养。』更有明文规定,若两地官府同时追索一犯,当以『重罪』丶『现行』及『事发地』为先!」 李宥猛地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孙二狗:「孙二狗涉嫌伪造官印丶纵火杀人,此乃洛阳本地现行之重罪!更何况,他方才已经当堂供认,其背后主使乃是当朝宰相之子李裕!牵涉当朝宰相,此案便不再是寻常的州县案件,而是直达天听的『谋逆』或『大不敬』之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张敬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崔伯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 李宥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崔管事,你拿河南府的盗窃文书来要人。好啊!陛下圣驾刚好在洛阳,那就请张明府立刻写一份奏疏,将孙二狗供述李裕指使伪造官印丶纵火灭口之事,加急送往御史台,呈交陛下圣裁!看看陛下是觉得你们崔家丢了一个白玉观音重要,还是当朝宰相之子在东都洛阳结交匪类丶草菅人命丶伪造官印更重要!」 「你……你敢!」崔伯指着李宥,手指气得直发抖,原本的从容不迫荡然无存。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宥竟然敢把事情直接往「谋逆」和「御史台」上引! 这要是真把事情闹到皇帝面前,李义府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会把崔家推出去顶罪! 「你看我敢不敢!」李宥上前一步,眼神锋利如刀,逼视着崔伯,「崔管事,想把人带走可以。只要你敢在张明府的堂簿上签下字画押,保证这孙二狗在押解长安途中不病丶不死丶不逃。 若是他死了,我李宥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去敲响陛下的登闻鼓,告你们清河崔氏一个杀人灭口丶欺君罔上之罪!」 签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张敬安粗重的喘息声和孙二狗因为恐惧而发出的牙齿打颤声。 崔伯死死盯着李宥,那双眼睛此刻十分锐利,仿佛要在李宥身上剜出两个窟窿来。 他纵横洛阳这么多年,替清河崔氏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脏事,还从未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逼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签字画押,保证孙二狗在押解途中不死不逃。 崔伯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颤抖,他不敢。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李义府如今在朝堂上正为了废王立武之事与长孙无忌等老臣殊死搏斗,正是最关键最容不得半点闪失的时候。 若是真如李宥所言,把宰相之子结交匪类伪造官印杀人灭口的罪名捅到御史台,甚至敲响登闻鼓,那无疑是给政敌递上了致命的把柄。 到那时李义府为了自保,为了陛下的大业,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崔家推出去顶罪,而他这个出面办事的管事,更是会被剁成肉泥喂狗。 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就算是崔夫人,也承担不起。 「好好一张利嘴,好一个李二郎。」 崔伯怒极反笑,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隐忍而微微抽搐,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河南府的海捕文书从张敬安的案头抽了回来,动作僵硬的塞回木匣里。 「今日老朽算是领教了,」崔伯的声音十分冰冷,「李小郎君,你这般不留余地,就不怕日后在洛阳城里寸步难行吗。清河崔氏的门槛,可不是你一个外室子想跨就能跨过去的。」 李宥神色不变,身姿依旧挺拔,淡淡道:「在下读书,只知圣贤之理,只认大唐律法,至于崔氏的门槛,在下从未想过要跨,崔管事慢走不送。」 「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崔伯猛地一甩袖袍,带着那名捧匣的随从,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签押房,他的步伐虽然依旧极力保持着平稳,但任谁都能看出那背影中的气急败坏与狼狈。 直到崔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县衙外,张敬安才浑身无力地瘫软在椅上,他掏出帕子,胡乱地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张敬安瘫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帕子早被汗水浸透。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李宥,手指抖个不停:「李二郎啊李二郎,你这哪里是办案,你这是把本县架在火上烤!清河崔氏让你得罪透了,洛阳县衙往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这位明府大人眼下满脑子都是自己被褫夺官服丶发配岭南与瘴气作伴的悲惨光景。 李宥转过身,对张敬安长揖及地。起身后,他直视这位惊魂未定的父母官。 「明府差矣。」李宥语调平稳,「今日之事,非学生为难明府。崔家跋扈,视大唐律法为无物。明府身为一县父母,今日若顺水推舟将人犯交出,明日这案子成了无头悬案。上面追查下来,明府拿什么交差?」 张敬安张了张嘴,喉咙发乾,半个字也没憋出来。 「孙二狗已经当堂供认。」李宥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距离,「明府只要将口供坐实,再拿到那锭作为物证的金子,这就是无可翻案的铁证。有铁证在手,明府便有了护身符。宰相府怪罪?明府那是秉公执法。朝廷自有法度,御史台那帮言官整日盯着朝堂风吹草动,正愁抓不到李义府的把柄。」 张敬安咽了口唾沫,背上的冷汗一层叠一层。 「退一万步讲,」李宥抛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筹码,「案子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府大可将案卷连同人犯一并移交大理寺。烫手山芋递出去了,谁还能指责您半句?可人犯若在您手里没了,这口黑锅,您背得起?」 这番话字字见血。张敬安原本乱作一团的脑子被强行拽回正轨。 左右逢源是官场常态。但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局势里,手里没筹码,最先遭殃的往往就是他这种基层县令。崔家要人,李义府要灭口,他张敬安夹在中间,交人是死,不交人反而能搏出一条生路。 「魏不良!」张敬安一拍惊堂木,拔高音量。 「下官在。」魏璔跨步上前,抱拳应声。 「你亲自带几个心腹兄弟去柳家村。把孙二狗说的那锭金子给本县挖出来。」张敬安咬着后槽牙交代,「记住,要隐秘,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喏。」魏璔应下,转身一把拎起瘫软在地的孙二狗的后衣领,「走,先去画押,然后带路。」 孙二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任由魏璔拖拽着往偏房走去。鞋底在青石砖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签押房内重归安静。张敬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他再看李宥时,目光变了。这个少年,手段老辣,算计精准,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李义府放着这样优秀的儿子不认,偏偏去宠溺那个草包惹祸精李裕,真不知是瞎了眼还是鬼迷了心窍。 「李二郎,你暂且在偏房歇息片刻吧,等魏璔拿回物证,本县立刻封存案卷,」张敬安疲惫地摆了摆手。 「多谢明府,」李宥拱手退下。 走出签押房,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县衙的庭院,李宥站在廊下,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今日虽然凭着一腔孤勇和律法逼退了崔伯,但这只是第一回合。 崔家和李义府的报复,必定会猛烈地袭来。 他手中虽然有了李裕的把柄,但要扳倒一个当朝宰相的嫡子,单凭洛阳县衙是绝对不够的。 他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盟友,一个能让李义府和崔家都忌惮的强大势力。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一名衙役步履匆匆的跑了过来,神色古怪的禀报导:「李小郎君,外面有人找您。」 「找我,」李宥微微一怔,「何人。」 「是英国公府的李小娘子,还带着一位郎君,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与您商议,」衙役咽了口唾沫,显然是被英国公府的名头震得不轻。 李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迈步向县衙大门走去。 刚跨出县衙大门,便看到一辆马车停在石阶下,李婉今日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少了几分娇蛮,多了一丝英气。 她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却透着几分桀骜的青年,正是昨夜将李裕扔进粪池的李思文。 「李宥,」李婉一见到他,便快步迎了上来,眼神中透着几分急切。 李宥拱手行礼:「李小娘子,不知今日寻在下,有何要事。」 李婉没有绕弯子,她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我二兄昨夜把李裕打了,还把他扔进了道德坊的粪池里,这事儿,你知道了吗。」 李宥的动作猛地一僵,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向旁边正抱着胳膊一脸无所谓的李思文。 「扔进粪池,」李宥嘴角微微抽搐,这等手段,简直比杀人还要诛心。 「咳,」李思文乾咳了一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李宥一番。 「你就是那个被李裕栽赃的李宥,听说你昨儿个在河南县衙挺威风啊?我叫李思文,打李裕那是他活该。」 李宥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惊压下,他瞬间明白了李婉今日为何会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英国公府虽然势大,但李思文此举无疑是将李义府的脸面踩在脚底摩擦。 李义府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会暗中疯狂报复。 李婉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单凭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她来找自己了。 「李小娘子,李二郎君,」李宥的神色变得肃然起来,「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不嫌弃,请随在下移步旁边的茶楼。」 李婉点了点头:「好,正有此意。」 片刻后,三人坐在了县衙旁边一处茶楼的雅阁内。 茶香袅袅,李宥亲自为兄妹二人斟上茶水,这才缓缓开口。 「李二郎君昨夜之举,实在是大快人心,只是这般一来,英国公府与李相公府,怕是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就撕破,」李思文冷哼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阿耶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宿将,他李义府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靠着逢迎谄媚爬上去的佞臣,他敢咬我一口,我就敲碎他满嘴牙。」 「二兄,你少说两句,」李婉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李宥,神色郑重。 「李宥,我今日来找你,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我二兄冲动,惹了麻烦,但这麻烦既然已经惹下,我们就没打算退缩。」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宥:「我听三娘和柳娘说了,李裕雇凶杀人伪造官印,你手里是不是捏着他的死穴。」 李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隐瞒,坦然点头:「不错,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刚在县衙里逼退了清河崔氏的管事崔伯。」 如今人证孙二狗已经画押,洛阳县的不良帅正带人去城外起获李裕给的赏金作为物证,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已经是铁案了。」 听到逼退崔伯,李婉和李思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清河崔氏的底蕴他们再清楚不过,李宥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竟然能在县衙里硬生生扛住崔家的施压。 「好本事,」李思文忍不住拍案叫绝,看向李宥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我原以为你只是个会读书的酸秀才,没想到竟有这等胆识。」 李婉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切入正题:「李宥,明人不说暗话,李裕想杀你,李义府想报复我二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手里有证据,但你缺权势,洛阳县令护不住你,我英国公府有权势,但不便直接插手洛阳县的案子。」 她伸出一只手掌,停在半空,眼神无比坚定:「我们联手吧,你把案子办成铁案,我英国公府替你挡住李义府和崔家在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咱们一起,把李裕这颗毒牙连根拔起。」 李宥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他没有犹豫,伸出手,与李婉轻轻击掌。 「一言为定。」 第75章 李福顶罪 三人的手在半空中轻轻击掌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不仅是一个口头盟约更是洛阳城内两股顶尖势力即将发生剧烈碰撞的开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李宥收回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既然决定联手那就不能给对方留一丝喘息的余地,张明府虽然暂时被我拿话架住但只要李义府的条子一到他绝对扛不住,所以这案子不能留在洛阳县衙。」 「你的意思是?」 李婉聪慧,立刻反应过来。 「移交大理寺或者直接捅到御史台。」 李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我本是李义府的外室子这层身份以往是我的枷锁如今却是我最好的武器,子告父弟告兄本就是大逆但若我敲响登闻鼓以大义灭亲之名状告当朝宰相纵子行凶伪造官印结交匪类,御史台那帮言官特别是长孙相公那一派的人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 李思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够狠,你这是要彻底和你那个宰相老子撕破脸连退路都不要了啊!」 「退路?」 李宥冷笑一声。 「从他们放火烧通济坊用假印章栽赃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若退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我把这天捅个窟窿!」 李婉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少年,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波澜,她沉声道。 「好,案卷和物证的安全交给我二兄,我英国公府的亲兵绝不是崔家那些暗卫能轻易动得了的,明日一早我便让二兄带兵护送你和人证物证直奔长安!」 正说话间,雅阁的门被轻轻敲响,魏璔推门而入,风尘仆仆的脸上却带着狂喜。 他快步走到李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沾着泥土的布包砰的一声砸在桌上。 布包散开一锭黄澄澄的金子赫然在目,金子底部清晰地印着长安大通钱庄的暗记。 「找到了!」 魏璔喘着粗气咧嘴笑道。 「在那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和孙二狗交代的丝毫不差,张明府那边已经连同口供一起封存盖了县衙的大印成了铁案!」 李宥看着那锭金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万事俱备。」 …… 与此同时道德坊崔氏宅邸后院正房。 气氛压抑,崔伯跪在地上将洛阳县衙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的禀报给了崔夫人。 「废物!」 啪的一声脆响崔夫人手中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崔伯脚边碎瓷片溅了一地,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与惊怒。 「你带着雍州府的海捕文书去要人居然被一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用几句唐律给逼退了,你这大半辈子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吗!」 崔伯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夫人息怒,并非老奴无能而是那李二郎言辞太过犀利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谋逆和欺君的高度,老奴若强行带人他便要去敲登闻鼓更何况……」 崔伯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更何况老奴出县衙时亲眼看到英国公府的李思文和李婉进了县衙,他们似乎已经和李宥联手了。」 「英国公府……」 崔夫人听到这四个字身子猛地一晃跌坐在太师椅上。 她深知如果只是一个李宥哪怕证据确凿她也有办法在半路上让证据和人证一起消失,可一旦英国公府插手动用军方的力量护送那这案子就真的要直达天听了。 李义府如今正处于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心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御史台抓住如此致命的把柄。 一旦事情闹大李义府为了自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李裕甚至牵连整个清河崔氏。 「不能查,绝对不能让案子牵扯到裕儿身上。」 崔夫人喃喃自语,眼神在极度的慌乱后渐渐凝聚成一种冰冷。 弃车保帅。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去把李福给我叫来。」 崔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冷得十分冰冷刺骨。 不多时管家李福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昨夜办砸了差事本就心惊胆战此刻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面如死灰的崔伯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夫人……」 崔夫人没有看他只是端起丫鬟新换上的茶轻轻撇去浮沫淡淡开口。 「李福你在我崔家伺候了多少年了?」 李福浑身一颤,颤声道。 「回夫人老奴自幼卖身崔府伺候大娘子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了。」 「三十多年了你也是看着裕儿长大的。」 崔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如今裕儿闯下了弥天大祸有人要拿他去大理寺问斩,你这做奴才的忍心看着他死吗?」 李福猛地抬起头脸色十分惨白。 他在大宅门里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句话背后的杀机。 「夫人老奴老奴……」 李福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鲜血横流。 「老奴不想死啊夫人,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啊!」 「你若不死死的就是裕儿甚至会牵连老爷和整个崔家。」 崔夫人站起身走到李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逼与利诱。 「孙二狗是你去联络的怀仁坊的灭口也是你带人去的,只要你一口咬定是你看不惯李宥那个外室子平日里对裕儿不敬私自偷了老爷的印章又盗了府里的金子去雇凶杀人,一切都是你这老奴自作主张与裕儿毫无干系。」 「不,夫人大理寺不会信的,御史台也不会信的!」 李福绝望地哭喊。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唐律法讲究证据。。」 崔夫人弯下腰,声音轻柔。 「只要你认了罪案子就结了,李宥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牵扯不到裕儿身上。」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契纸,轻轻丢在李福面前。 「这是你小孙子的放良书,只要你把这罪名顶下来,我不仅放你全家脱籍为良还会给你儿子在城外置办百亩良田保你李福一脉子孙后代衣食无忧,可你若是不识抬举……」 崔夫人的声音陡然转厉变得十分严厉。 「你那刚满月的小孙子,还有你一家老小七口人,今晚就会因为染了恶疾暴毙在下人房里,你选吧。」 李福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放良书眼泪混着额头的鲜血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 崔家的权势捏死他全家简直易如反掌。 良久,李福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张放良书死死攥在手心里,满心绝望地伏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老奴……老奴认罪,一切都是老奴一人所为与大郎无关……」 第76章 弃车保帅 次日辰时,洛阳县衙。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尽,透着阴冷的湿气,张敬安刚在签押房坐定,那盏茶还没端起来,魏璔便砰的一声推门而入。 这位在洛阳街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良帅,此刻眼眶熬得通红,脸色难看。 「明府,出事了。」 张敬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这两天已经被李家这桩案子折腾得神经衰弱,夜里做梦都是崔伯那张脸,一听这话,他端着茶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又怎么了?」张敬安强压着声音问。 魏璔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李府的管家李福,天还没亮就跪在县衙大门口,自称要投案自首!」 张敬安的脸唰的一下子褪得惨白,毫无血色。 「自首?」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他自首什么?!」 「他说通济坊纵火案丶伪造官印丶雇佣孙二狗闹事,甚至怀仁坊掳人,全是他一人所为!」魏璔把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说他看不惯李宥这个外室子平日里对主家大郎不敬,便私自偷了李府的印章和金子,自作主张雇了孙二狗行事……他说,这一切与李裕毫无干系!」 张敬安颓然地跌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长长的吁了一口浊气,那口浊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 他明白了,宰相府崔夫人的后手,终究是雷霆万钧的打下来了。 「人呢?」张敬安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 「在外面跪着呢。不仅跪着,还带了一份写得清清楚楚的亲笔供状,按了鲜红的手印。」魏璔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讥讽,「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李义府府上的两个家仆作证,说是亲眼见过李福私自取走印章和金子……明府,这是弃卒保车!是崔夫人拿刀架在李福脖子上逼他顶罪的!」 「我知道。」张敬安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魏璔,眼底布满血丝,「你知道,我知道,满洛阳城的乌鸦都知道!可有用吗?!」 魏璔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愣住了。 张敬安站起身,烦躁地在桌案后踱了两步,随后走到窗前,背对着魏璔,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庞大权力碾压后的深深疲惫。 「魏璔啊魏璔,你在洛阳县干了二十年不良帅,你摸着良心告诉我,凭咱们区区一个洛阳县衙的本事,能证明李福是被胁迫认罪的吗?你敢去宰相府搜查吗?!」 魏璔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二狗的口供里,说的是李家大郎指使他。可李福现在出来把一切都揽了,说他是一手遮天,冒充大郎的名义行事。孙二狗不过是个底层泼皮,他见的一直都是李福,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李裕的脸!」张敬安苦笑一声,比哭还难看,「你让孙二狗去和李福对质,他能对出什么来?他拿什么证明那金子不是李福偷的?」 这话从魏璔的头顶浇到脚心,浇得他浑身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大骂这操蛋的世道,却发现自己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门阀世家的手段就是这么滴水不漏,所有的安排丶传话丶给金子,都是李福这只白手套经手的,现在手套自己跳进火盆里烧了,主人的手自然乾乾净净。 「去把李二郎叫来吧。」张敬安转过身,仿佛瞬间抽乾了力气,「告诉他实话。这案子……咱们尽力了。」 …… 半个时辰后,李宥听完魏璔的叙述,久久没有说话。 签押房里寂静,只有穿堂风吹动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李宥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桌角那锭被封存的金子上,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手指已经深深抠进了掌心,勒出一道道泛白的血印,随后又被他以极大的毅力,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 「李福带了几个证人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两个。」魏璔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都是李府的家仆,一口咬定亲眼见过李福偷取印章。」 「那道令牌呢?掳人时歹人身上搜出的那块广平县男府的令牌,李福怎么编的?」 「他说令牌也是他偷的。」魏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说是他日常出入府邸,有机会接触这些要紧物件,顺手拿来充门面的。」 李宥微微颔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孙二狗那边呢?他亲眼见过李裕吗?」 魏璔痛苦地摇头:「没有。孙二狗从头到尾只见过李福。每次安排差事丶给金子丶传话,都是李福一个人出面。李福对他说是大郎吩咐的,他便信了。」 「所以,现在李福说这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的假借之词,孙二狗根本拿不出证据推翻。」李宥轻声总结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 魏璔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刺破皮肤,他当了二十年不良帅,见惯了洛阳城里的男盗女娼丶蝇营狗苟,可今天这样,被人以卵击石丶指鹿为马到无话可说的地步,还是头一回。 「李二郎,」魏璔忽然抬起头,那双通红的虎目里闪着泪光,声音沙哑,「对不住!是我魏璔没用!护不住你求的公道!」 「不是你没用。」李宥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看着他,「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后手。从崔伯被我逼退的那一刻起,那位高高在上的崔夫人就已经在走这步棋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光,初秋的阳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闪闪发光,金灿灿的,可在这片金光之下,却掩藏着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会发生,从他决定以蝼蚁之身,和崔家这种庞然大物正面硬碰的那一天起,他就预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手段来切割。 第77章 是输是赢 弃卒保车,壮士断腕。 可预料到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冰冷吃人的特权碾压时,又是另一回事。 人证物证俱全,他昨天还对李婉说过这句话。 可现在人证还在,物证还在,却因为多了一个奴才的认罪,整条证据链硬生生从李裕的脖子上,偏转到了李福的身上。 一个奴仆的贱命,换一个宰相公子的清白。 这就是门阀世家,这就是大唐的规矩!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明府打算怎么办?」 李宥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敬安。 张敬安躲避着李宥的目光,沉默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李福既然主动自首认罪,供状证人俱全,本县,本县只能按大唐律的程序受理。」 他硬着头皮迎上李宥那双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李二郎,李福认了全部罪名,通济坊纵火案有了主犯,怀仁坊掳人案也有了交代。」 「按大唐律,管家指使行凶,与主家大郎无涉。」 「本县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继续追究李裕。」 「除非,」张敬安补了一句,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除非你能找到新的铁证,证明李福是受胁迫认罪,或者证明李裕直接参与了这些事,可你现在,有吗?」 李宥没有回答。 他当然没有。 所有的中间环节,都被李福这具肉身死死挡住了,将李裕和那些罪行隔绝得乾乾净净。 「那李福会如何判?」 李宥淡淡的问。 「伪造官印,按律杖一百,徒三年,纵火伤人,若无死者,杖八十,徒二年。」 「掳掠良人,杖一百,流三千里。」 张敬安掰着指头算,额头上渗出冷汗,「数罪并罚,按最重的论处,流放三千里。」 「不会死?」 「不涉人命,判不了死刑,」张敬安摇头,「何况他是主动投案自首,按律还可减等。」 李宥点了点头,嘴角竟勾起一抹冷笑。 流三千里,表面上看,李福为此付出了凄惨的代价。 可李宥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崔家通天的手段,李福不过是戴着枷锁在流放路上走个过场。 等到了地方,崔家自会安排人花钱将他赎回来,或者乾脆使个偷梁换柱的法子给他换个清白身份。 他会在某个富庶的僻远之地买田置地,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一条狗的忠诚,换来全家的安身立命。 这笔买卖,对李福来说,太划算了。 「明府,」李宥理了理衣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叉手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平静,「学生明白了,让明府为难了。」 张敬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息,「李二郎,你好生保重,此事,此事本县也是无能为力啊。」 李宥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签押房。 刚走到廊下,魏璔便大步流星地追了出来,大手一把按在李宥的肩膀上,捏的极紧。 「李二郎,这案子不算完!」 魏璔的声音沉闷,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李福认了又怎样?」 「只要你李宥还活在这洛阳城里,只要我魏璔还穿着这身公服,这案子在老子心里就不算结!」 李宥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魏璔通红的双眼和拧成死结的眉头。 他心里的坚冰忽然融化,他微微一笑,笑意直达眼底。 「魏不良,放心,」他反手拍了拍魏璔的手背,眼神锐利,「今日输了一阵,不代表输了全局,这笔帐,我给他们记在阎王爷的簿子上了。」 魏璔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却暗藏杀机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当天午后,李宥和郑温坐在学馆旁边那座略显破旧的小院里,锦儿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的收拾着屋子。 一双大眼睛不时偷偷瞥一眼李宥的脸色,生怕主君心里难受。 郑温刚从外面街坊那里打听完消息,冲进院子,一屁股坐在李宥对面的石凳上,满脸都写着憋屈二字。 「气死我了!」 「李福那老狗已经在县衙画了押,张明府当堂就结案了!」 郑温把手里买来的油纸包烧饼往桌上狠狠一拍,震得茶盏直响。 「通济坊纵火案,怀仁坊掳人案,全他娘的算在李福一个人头上,判了流三千里,即日起押解赴配。」 「李裕那边呢?」 「什么事都没有,乾乾净净的宰相公子!」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高,「这公平吗?」 「孙二狗明明说的是大郎让他干的,结果一个奴才跳出来顶了包,主子就成了清白无辜的大善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王法,」李宥端起粗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但王法,讲的是证据,他们把证据做成了铁案。」 郑温愣了一下,被他这副没事人似的模样堵的彻底说不出话来。 「二郎,你是不是气傻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郑温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他掀桌子,「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 「急有用吗?」 李宥抬眼看着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透着理智。 郑温张了张嘴,瘪了下去。 李宥放下茶盏,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院子里那棵半枯半荣的柿子树上。 秋风扫过,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五郎,你读过史记里的留侯世家吗?」 「读过啊,」郑温一脸疑惑,不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扯什么史书。 「张良刺秦,博浪沙一击不中,一把大铁椎只砸中了副车,始皇帝大怒,大索天下而不得。」 李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张良没有因为那一击不中就急着去送死,他改名换姓,躲了起来,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之后,始皇死了,天下大乱,他在下邳等来了他的沛公。」 郑温眨了眨眼睛,渐渐品出了些味道,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你是说……」 「我是说,今天输了一阵,不代表这盘棋就结束了。」 李宥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望着远方的天际线,「李福顶了罪,李裕暂时逃脱了律法的制裁,崔家看似赢了,可他们下的这一手棋,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什么代价?」 郑温追问。 「名声,」李宥回过头,目光深邃,「孙二狗的口供虽然不能在公堂上指证李裕了,可洛阳县衙上上下下,河南县衙上上下下,哪个不是人精?」 「哪个不知道这案子的真相?」 「张明府知道,郑县尉知道,魏不良知道,英国公府更知道,衙门里的差役主簿小吏,他们回家不说话?」 「他们的家人不说话?」 他顿了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三天,不出三天,整个洛阳城的高门大户和市井街坊都会知道,李家大郎雇凶杀人,出了事却让忠心的奴才顶了罪,他们崔家是赢了官司,但他们输了人心,输了体面!」 郑温恍然大悟,可旋即又皱起眉头,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可光靠人心有什么用,名声再臭,李裕还是好端端的宰相公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臭脚啊。」 「现在是,」李宥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可朝堂上的风,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站的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到时候,不必说透。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爽利透着勃勃生机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宥!」 「李宥你在不在?」 第78章 李婉邀请 郑温条件反射地一哆嗦,差点把茶盏打翻。 他还没来得及从石凳上站起来,本就不结实的院门已经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李婉提着裙摆,毫不避讳地跨进门来。 身后那个老嬷嬷气喘吁吁的追着,手里还捧着个披风,一边追一边念叨:「小娘子哎,您慢些,注意仪态,这可是外男的院子……」 李婉今日换了一身浅绯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着半透明的纱罗,头上簪着一朵明艳的绒花,给这个略显阴沉的小院添了一丝亮色。 她脸上的神色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带着一种军功世家特有的爽利和乾脆。 她一进院子,那双明亮的杏眼便锁定了站在窗前的李宥。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听说了?」 她连寒暄都省了,劈头就问。 李宥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叉手行礼:「李娘子,听说了。」 「气不气?」 李婉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不气。」 李宥神色如常。 「骗鬼呢。」 李婉走到他对面站定,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他眼底仔细搜寻了一番,似乎捕捉到了那一丝被深藏的锐利,这才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这人就是嘴硬,骨头硬,嘴更硬。」 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郑温旁边的石凳前一屁股坐下。 郑温吓得嗖的一下往旁边挪了三尺,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李福那老狗替李裕顶了罪,张明府结了案。」 李婉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不屑,「这事我已经让人去县衙探听的一清二楚了,我二兄听说后,气得在家里连砸了三个名贵的青瓷花瓶,大骂崔家不要脸,结果被我阿娘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说他沉不住气。」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随意地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她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一路急赶过来的。 「我今天来,一是告诉你一声,英国公府的态度没变。」 她收起帕子,抬起头看着李宥,声音沉稳了许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衙门的案子是怎么判的,我知道真相是什么,我二兄知道,我阿耶也会知道,李裕和崔家在我们英国公府面前,这辈子都洗不乾净这身骚味!」 李宥心头微微一暖,再次郑重地叉手一礼:「多谢李娘子仗义执言。」 「二嘛,」 李婉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些,抬手将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小动作让她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 她看着李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期待。 「这几天你忙的昏天黑地,三娘和柳娘在我家住着,整日念叨你的名字,说想当面给你磕头谢恩,我阿娘听说了你单枪匹马把崔家逼到断尾求生这桩事,也想见见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千钧:「后日是我阿娘办的秋日茶会,府上请了几家相熟的人过来坐坐,不是什么大场面,你要是没别的事,就来英国公府走一趟吧。」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郑温在旁边猛地瞪大了眼睛,偷偷拿胳膊肘疯狂地捅李宥的腰,使劲挤眉弄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宥看了郑温一眼,又转头看向李婉,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英国公府。 那是李绩的宅邸,是大唐活着的军神丶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家! 对他这样一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而言,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喝茶聊天的社交场合,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丶能彻底改变命运的亮相。 李婉今天特意跑这一趟,亲自送来口头请帖,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三娘道谢那么简单。 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 「那些人里,」 李宥斟酌着措辞,目光紧紧盯着李婉,「都有哪几家?」 李婉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似乎对李宥能瞬间抓到重点感到十分满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也没什么大人物,就是我阿娘娘家的几位夫人,还有程知节家的丶尉迟敬德家的几个小辈,都是武将勋贵家的孩子,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李宥却听得心头狂跳。 程知节(程咬金),尉迟敬德。 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是凌烟阁功臣的后人,是整个大唐朝堂上最核心丶最强悍的军功集团圈子! 李婉这是在用英国公府的招牌,给他引荐大唐最顶级的权贵人脉。 「好。」 李宥没有再犹豫,更没有假惺惺的推辞,他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后日,李宥准时赴约。」 李婉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明快而灿烂的笑容。 可下一瞬,她又迅速收敛了笑意,故作严肃地端起架子说:「你可别迟到,我阿娘是军府里出来的人,规矩大,最烦别人磨叽迟到的。」 「定比卯时还早。」 「还有,穿好看些,别总是一身素净。」 李婉站起身,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又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扫了一眼旁边激动的直搓手的郑温,「你也来吧,多个人说话热闹些,免得你一个人被他们灌酒。」 郑温受宠若惊,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一叠声的作揖:「多丶多谢李娘子提携,多谢李娘子!」 李婉嗯了一声,转身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初秋的阳光穿过柿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她的侧脸上。 她看着李宥,声音轻了下来,褪去了刚才的飒爽,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柔与认真。 「李宥,这案子虽然暂时结了,但你身上的嫌疑也彻底洗清了,通济坊的失火案有了主犯,你的名字,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洛阳县衙的追缉名单里。」 她静静地看着他,想看透这个少年单薄身体里蕴藏的巨大能量。 「从今往后,至少在这洛阳城里,你不用再躲躲藏藏的活着了,这一仗,你虽然没赢透,但你已经堂堂正正的站稳了脚跟,剩下的路,慢慢走就是了,别急。」 说完,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抹鹅黄色的裙裾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老嬷嬷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上,院门在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郑温呆呆的看着合上的院门,又转头看了看李宥,忽然咧开嘴,嘿嘿一笑,笑容极其猥琐:「二郎,你有没有觉得,这位李小娘子对你……嘿嘿,有点那个意思啊?」 「郑兄。」 李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冷漠。 「嗯?」 「闭嘴。」 郑温识趣的缩了缩脖子,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低头猛灌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李宥没有理他,重新坐回窗前的书案旁,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院里那棵柿子树上。 树上挂着几颗还没熟透的青涩果子,在秋风中微微摇晃,虽然青涩,却死死的挂在枝头,不肯掉落。 他回想着李婉临走时说的那番话。 她说的对。 这一仗,没有赢透。 李裕逃脱了罪责,崔家保住了颜面,李福替主家扛下了一切。 从表面的结果上看,他李宥确实输了,输给了特权。 但他没有输到底。 他的名字,终于从洛阳县衙的追缉名单上被划掉了。 一个外室子,在被宰相嫡子丶清河崔氏联手绞杀之后,还能清清白白的站在阳光下,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第79章 李绩会见 两日后,晨光初破,秋高气爽。 英国公府坐落于洛阳城显赫的坊区,与道德坊崔氏处处透着豪奢与精致的世家做派不同,英国公府门第高大,门前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从金戈铁马中淬炼出的肃杀与厚重。 李宥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衫,腰束革带,头戴软幞。 虽然依旧没有佩戴名贵玉饰,但整个人显得气质出众风度翩翩,清俊挺拔。 郑温跟在他身旁,穿的倒是花团锦簇,可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二,二郎,这可是英国公府啊,」郑温咽了口唾沫,看着门前身披重甲腰挎横刀的部曲,声音都在发飘,「我阿耶要是知道我今天进了这扇门,非得杀猪还愿不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宥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把背挺直了,别让人看轻了去。」 两人递上请帖,刚跨进大门,就见李思文大步流星的迎了出来。 「哈哈哈,李二郎,你可算来了,」李思文一把揽住李宥的肩膀,力道大的差点把李宥带个踉跄。 他今日心情极好,显然是对前几日暴揍李裕的事还在回味,「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后园,程家几个棒槌都已经到了,正嚷嚷着要见见你这位敢和崔家硬碰硬的狠人呢!」 郑温一听程家,眼睛顿时亮了,胆子也壮了几分。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一个穿着青衣的老管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游廊转角。 对着李思文微微躬身:「二郎君,阿郎有话,请李小郎君先去一趟书房。」 李思文的笑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阿耶要见他,大哥也在?」 老管家点了点头:「大郎君也在。」 李思文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李宥一眼,压低声音道:「我阿耶和大哥平日里极少见客,尤其是你这种身份特殊的,你自己当心点,我阿耶那双眼睛,能把人的骨头缝都看穿,」说罢,他拍了拍郑温,「你跟我去后园,让他自己去。」 郑温给了李宥一个兄弟保重的眼神,麻溜的跟着李思文跑了。 李宥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袖,对老管家抬手一礼:「有劳长者带路。」 书房在国公府的最深处,四周种满了苍翠的松柏。 一进门,没有薰香的甜腻,只有一股淡淡墨香和兵书上特有的陈纸气味。 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居家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虽然年迈,但坐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敬畏的强大威压,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抬起的一瞬间,透着一股经历过无数厮杀的凌厉锋芒。 大唐军神,司空,英国公李绩。 在李绩身旁,站着一位三十出头面容沉稳的男子,眉宇间与李绩有几分相似,透着军旅之人的干练,正是李绩的长子李震。 「学生李宥,拜见英国公,拜见大郎君,」李宥上前三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身姿十分挺拔,不卑不亢。 李绩放下手里的书卷,上下打量了李宥一番,没有叫起,只是淡淡开口:「你就是李义府养在洛阳的那个外室子?」 「是,」李宥平静的回答。 「前几日洛阳县衙的事,思文都跟我说了,」李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面对清河崔氏的逼迫,能临危不乱,用唐律逼得张敬安不敢交人,逼的崔家不得不舍弃一个管家来断尾求生,小小年纪,手段老辣,胆识过人,你比你那个只知道逢迎上意的父亲,倒是有骨气得多。」 「国公谬赞,」李宥直起身,「学生不过是借了律法的势,求一条活路罢了。」 李震在一旁看着李宥,忽然开口道:「你求活路,却把我二弟卷了进去,如今思文把李裕扔进了粪池,李义府和崔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可知,你这是在给我英国公府惹麻烦?」 李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敲打。 李宥迎上李震的目光,微微一笑:「大郎君此言差矣,英国公府的麻烦,从来不在洛阳街头的意气之争,而在长安的太极宫内,李裕挨打,不过是癣疥之疾,朝堂上的风暴,才是心腹之患。」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坐下说话。」 「谢国公。」 待李宥落座,李绩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压迫感带着极强的威严笼罩过来:「既然你提到了朝堂风暴,老夫倒想听听,如今朝堂上,为了废王立武之事,吵得不可开交,你父亲李义府,更是为了武昭仪冲锋陷阵,连士大夫的脸面都不要了,你既是他的儿子,又读过圣贤书,你如何看待当今陛下这桩家事?」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 李绩在朝堂上一直保持中立,长孙无忌拉拢他,皇帝也在试探他,他今天问李宥,绝不是闲聊,而是在考校这个少年的政治眼光,甚至是在衡量李宥是否值得英国公府结交。 李宥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清澈而锐利:「回国公,学生以为,废王立武,根本不是什么后宫争宠的家事,而是陛下与关陇门阀之间的一场生死决战。」 李震眉头一跳,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李宥继续说道:「自太宗皇帝起,朝廷大权便多半掌握在长孙相公等关陇老臣手中,当今陛下登基多年,看似天下共主,实则处处受制于辅政大臣,陛下要的不是换一个皇后,而是要借废立皇后之事,彻底击碎长孙无忌等人的政治同盟,将皇权完完全全地收归己手!」 「我父亲李义府虽然行事为人所不齿,但他足够聪明,他看准了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撕开旧有门阀防线的快刀,所以他站了出来,而在陛下眼里,武昭仪出身非关陇核心,且手腕强硬,正是用来对抗旧势力的最好旗帜。」 说到这里,李宥抬起头,直视李绩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有力:「国公,长孙相公他们维护的不是王皇后,而是他们关陇门阀与皇权共治天下的旧规矩,但天下,终究是李唐的天下,在这场皇权与相权的博弈中,旧的规矩,注定要被打破。」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番话,将朝堂上那些披着礼教祖制外衣的权力斗争,扒得乾乾净净,这等敏锐的眼光,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学馆学子能有的! 李绩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宥,手指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击着。 历史上,正是李绩在关键时刻对高宗说了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彻底打破了僵局,宣告了军方对皇权的支持,也敲响了长孙无忌集团的丧钟,而此刻,李宥的话,完完全全契合了李绩心中那最深层最隐秘的判断。 「好一个旧的规矩注定要被打破,」李绩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低,随后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其舒畅的豪迈,「李义府那厮,心术不正,却生了个好儿子,好,好啊!」 李震也露出了赞赏的微笑,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 「砰!」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力道之大,震的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掉落。 「阿耶,大哥,你们有完没完啦!」 李婉提着裙摆,气鼓鼓的站在门口,满脸怒意随时准备发脾气,她今日打扮的格外明艳,可此刻双手掐腰,柳眉倒竖,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 「婉娘,休得放肆,没看到阿耶在会客吗,」李震板起脸训斥道,但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会什么客呀,我请人家来是喝茶赏秋的,不是来听你们讲那些军国大事朝堂风云的,」李婉毫不退让,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李宥的袖子就把他往外拽,「你们天天在朝堂上算计还不够,回了家还要抓着我的客人审问,我阿娘在后园等了半天了,程家哥哥他们也都在催,你们再不放人,我这茶会还办不办了!」 李宥被她拽的一个踉跄,险些撞到她身上,鼻尖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儿家特有的馨香,不由得老脸一红,连忙稳住身形:「李娘子,莫急,莫急。」 「能不急吗,再让阿耶问下去,估计连你八辈子祖宗都要盘问清楚了,」李婉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李绩,哼了一声,「阿耶,人我带走了,你们要聊国事,自己找长孙老头聊去!」 说罢,也不管李绩和李震的反应,生拉硬拽着李宥就往外走。 「哎,这丫头,真是被你阿娘惯坏了,」李震指着李婉的背影,哭笑不得。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书房里的气氛才重新安静下来。 李绩收敛了笑意,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外,手指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震儿,传我的话给思文,以后在这洛阳城里,让他多和这个李宥走动走动。」 李震神色一正,躬身应道:「是,阿耶觉得,此子将来能成大器?」 「大器,」李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要他不半道夭折,将来的大唐朝堂上,必有他翻云覆雨的一席之地,李义府把珍珠当鱼目丢在洛阳,这天下,怕是要多一出好戏了。」 第80章 小试身手 游廊曲折,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李婉绯色裙摆翻飞,她走得极快,手里还攥着李宥的袖子。 直到转过月亮门,彻底看不见书房的影子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 「你这人,胆子也太大了,」李婉松开手,回过头瞪了李宥一眼,脸颊上不知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泛起红晕。 「我阿耶那个人,平时在朝堂上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可一旦在书房里考校起人来,连我大哥都怵他,你倒好,什么犯忌讳的话都敢往外倒,连当今陛下的心思你都敢妄加揣测,就不怕我阿耶一怒之下把你绑了送去大理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宥理了理被她拽出褶皱的衣袖,笑了笑,神色坦然,「国公是百战名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若是学生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专挑些四平八稳的废话来说,那才是真正惹他生厌,既然是考校,自然要见真章。」 李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就你道理多,」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不过你刚才那番话,我虽然听的半懂不懂,但我看我阿耶和大哥的脸色,显然是被你震住了,你这算是过了明路了,以后在这洛阳城里,只要你不去造反,我英国公府的门,你随时进得。」 「多谢李娘子庇护,」李宥跟在她身后,嘴角含笑,两人穿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英国公府的后园极大,没有那些文人雅士喜欢的曲水流觞和小桥流水,入眼便是大片平整宽阔的草坪,四周摆放着兵器架,透着粗犷的尚武之风,草坪上热闹非凡。 几个身材魁梧衣着华贵的青年正围在一起大呼小叫。 中间摆着铜壶,几人正在投壶,但他们投的不是竹矢,而是去了箭头的重箭。 在他们旁边,郑温正苦着脸,手里捧着酒海,被一个青年搂着脖子,拼命往嘴里灌酒。 「喝,郑小郎,是个爷们就全乾了,才三碗就不行了,你这身子骨还不如平康坊里的娘们,」那青年声如洪钟,震得郑温直翻白眼。 「正主来了,」李思文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和李婉并肩走来的李宥,立刻扔下手里的重箭,大步迎了上来,这一嗓子,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青年松开了郑温,郑温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连滚带爬的跑到李宥身后,直喘粗气,「二郎,救命,这帮人简直是牲口啊。」 「思文,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敢指着崔家管事的鼻子骂娘的李二郎,」青年凑近了些,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宥,眼睛里满是审视,甚至还带着挑衅,「看着文弱的酸秀才,真有你说的那么神?」 李思文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程处亮的肩膀上,「程处亮,你个憨货懂什么,人家这叫腹有诗书气自华,昨天在洛阳县衙,人家凭着嘴,硬生生把崔家那老狗逼的断尾求生,你行吗?」 程处亮是卢国公程咬金的儿子,李宥心中微动,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人。 除了程处亮,旁边还有个肤色微黑丶眼神锐利的青年,看面相,十有八九是鄂国公尉迟敬德家的小辈,这可是大唐军方最顶级的勋贵二代圈子。 「在下李宥,见过诸位郎君,」李宥没有怯场,双手交叠,行了平辈礼,脊背挺得笔直。 「好说好说,」旁边那个肤色微黑的青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尉迟宝琳,李二郎,我听思文说了你的事,痛快,那李裕仗着他老子是宰相,平日里鼻孔朝天,早看他不顺眼了,你这次虽然没弄死他,但也扒了他一层皮,算是个带把的爷们!」 「不过嘛……」程处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酒海和远处的铜壶,「咱们将门子弟结交朋友,不看文章写的多好,只看酒量和准头,李二郎,既然进了这个院子,就要守咱们的规矩,你是选喝酒,还是选投壶?」 李婉一听,顿时柳眉倒竖,上前挡在李宥身前,「程处亮,尉迟宝琳,你们别太过分了,李宥是读书人,哪能跟你们比这些?」 「哎,婉娘,这你就不懂了,」程处亮大咧咧的摆摆手,「咱们又没让他上阵杀敌,就是玩玩嘛,要是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下来,以后怎么跟咱们兄弟一起在长安城里横着走?」 李婉还想再骂,李宥却拉了拉她的袖子,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程兄说的在理,入乡随俗,既然是诸位郎君的规矩,在下自当遵从,」李宥笑了笑,目光在酒海和铜壶上扫过,语气从容,「不过,单选一样,未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不如这样,在下边饮酒,边投壶,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连李思文都愣住了,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李二郎,你别逞强,他们投的可是军中的重箭,分量极沉,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 「无妨,」李宥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前世作为历史系的高材生,他不仅精通文献,更是一位传统弓箭的爱好者,对于投壶这种古代士大夫的必修课,他可是下过苦功的,虽然这具身体力量不足,但技巧和眼力都在。 「好小子,够狂,」程处亮眼睛一亮,大声叫好,「来人,上酒,上箭!」 很快,仆役端来了烈酒,并将重箭递到李宥手中,李宥接过重箭,在手里掂了掂,确实分量不轻,他走到投壶的白线前,距离铜壶足有十步之遥。 他端起烈酒,仰起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灌入胃里,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潮红,但眼神却越发明亮锐利。 「好酒量,」尉迟宝琳大喝一声,李宥随手将酒碗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收敛了温和,变得锐利。 他没有同其他人一样瞄准半天,而是手腕一抖,重箭飞出,当,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重箭稳稳地落入壶中。 「好,」李思文大叫,紧接着,李宥动作不停,抽出第二支和第三支……当当当当,连续四声脆响,重箭无一落空,且全部是正中壶心,箭尾在壶口微微颤动。 整个草坪上鸦雀无声,程处亮张大了嘴巴,尉迟宝琳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连躲在后面的郑温都看傻了眼,他跟李宥认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这小子还有这一手。 李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秋风中神色从容的少年,明亮的杏眼里异彩连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承让了,」李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对着众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倨傲,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与自信。 「我的亲娘咧……」程处亮咽了口唾沫,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李宥的胳膊,「你这准头,比我爹麾下的神射手都不差了,你真是个读书人?」 「如假包换,」李宥笑着抽回胳膊,「服了,我程处亮今天算是彻底服了,」程处亮一拍大腿,豪气干云的大笑起来,「文能凭嘴骂退崔家,武能连中五元折服老子,李二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程处亮的兄弟,以后在洛阳,在长安,谁敢动你,老子活劈了他。」 「算我尉迟宝琳一个,」旁边有人附和,「还有我,」这群将门子弟本就心思单纯,最敬重有本事和有胆识的汉子。 正当众人围着李宥称兄道弟丶热闹非凡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你们这群皮猴子,又在欺负人家读书郎君不成?」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衣着华贵和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在几名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李思文和李婉连忙迎上前去,恭敬地行礼唤了一声母亲,来人正是这府邸的当家主母,英国公夫人。 程处亮和尉迟宝琳等人也赶紧收敛了放肆的模样,规规矩矩的叉手行礼,英国公夫人笑着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李宥身上,见他虽面带微红,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赏,「这位便是李二郎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是个有骨气的,都别在风口站着了,饭菜已经备好,今日难得热闹,都随我去前厅用饭。」 到了饭桌上,将门世家的粗犷作风展露无遗,没有世家大族那些繁文缛节,桌上摆满了烤的滋滋冒油的整羊和大块的炙肉,以及一坛坛尚未开封的烈酒。 「李二郎,刚才投壶算你厉害,但这酒桌上的规矩,咱们还得再盘盘,」程处亮一上桌就原形毕露,抱着个大酒坛子,给李宥面前的粗瓷海碗倒得满满当当,酒水都溢出了碗沿,「来,哥哥先敬你一碗,当做赔罪!」 「程兄客气,」李宥微微一笑,毫不推辞,端起那沉甸甸的海碗,仰头便灌,他虽是文弱书生的外表,但前世在历史系摸爬滚打,各种田野考古和学术应酬早已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本事,这唐代的酒虽然辛辣,但多是发酵酿造,度数远不及后世的蒸馏白酒,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咕咚咕咚几口,一碗烈酒见底,李宥将空碗倒扣,滴酒未漏,神色自若的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痛快,」尉迟宝琳见状,眼睛大亮,也端着大碗凑了上来,「我也来敬二郎一碗!」 李宥来者不拒,酒到杯乾,一碗接着一碗,不管是李思文还是其他几个将门子弟轮番上阵,李宥始终面带微笑,从容应对,半个时辰过去,他一连喝了十几大碗,除了脸色越发红润和眼神更加明亮之外,连身形都未曾摇晃半下,反观程处亮和尉迟宝琳等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说话的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我的个乖乖……」程处亮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着舌头竖起大拇指,「二郎,你这肚子里……怕不是装了个酒海吧,我程老二这辈子没服过几个文人,你算头一个!」 「好兄弟,以后在长安……有事吱声,」尉迟宝琳一巴掌拍在李宥的肩膀上,满脸通红的吼道。 看着在酒桌上大杀四方和豪气丝毫不输武将的李宥,这群将门子弟的好感度瞬间爆棚,在他们眼里,能打能喝就是硬汉,李宥这番表现,算是彻底让他们心服口服,真正将他划入了生死弟兄的行列,连坐在主位上的英国公夫人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看李宥的眼神越发柔和满意。 第81章 洛阳事终 深秋的洛阳,风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英国公府的那场秋日茶会后,洛阳城里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下来,道德坊的崔氏宅邸大门紧闭,李裕被禁足府中再也没有出来惹是生非,而洛阳县衙那边李福被刺配流放的文书也已经发往了刑部。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李宥重新回到了学馆,恢复了每日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只是学馆里的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那些曾经跟在李裕身后对他这个外室子冷嘲热讽的世家子弟们,如今见了他纷纷绕道走,而那些寒门学子看他的眼神里则多了一层敬畏。 谁都知道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青衫少年,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从清河崔氏和宰相府的绞杀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甚至还成了英国公府的座上宾,连一向严厉的卢熙先生如今在堂上讲经时,目光落到李宥身上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欣慰与期许。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郎,你现在在这学馆里简直比卢先生还要威风。」郑温一边啃着胡饼一边凑在李宥耳边小声嘀咕,「昨天我可是亲眼看见,国子监祭酒家的那个远房侄子见你走过来,吓得连手里的书卷都掉地上了。」 李宥眼皮都没抬,手中紫毫悬腕在一张泛黄的澄心堂纸上稳稳的落下最后一笔:「威风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不过在这洛阳城里逞威风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这几日洛阳城里最热闹的事情并非他们这些小辈的恩怨,而是洛阳宫里传出的明发上谕,圣驾即将起程回銮长安。 皇帝和武昭仪在洛阳避暑谋划了大半年,如今终于要带着满朝文武返回那个大唐真正的权力中心,去迎接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政治风暴,废王立武的决战要在太极宫的朝堂上见分晓了。 「也是,」郑温叹了口气,「圣驾一走这洛阳城可就冷清喽,听说李相公也要跟着圣驾先行,那李裕估计也得回长安去,二郎,咱们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着那孙子了?」 「见不见得到,不在他,在咱们。」李宥吹乾纸上的墨迹将其仔细收好。 就在这时学馆外忽然走进来一个青衣小厮,四下张望了一番径直来到李宥的案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素色的拜帖:「李二郎,我家主人在洛珠楼备了薄酒,想请您过去叙叙旧。」 李宥接过拜帖只扫了一眼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嘴角便微微上扬。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阎字。 …… 酉时,洛珠楼。 二楼最清静的雅阁内炉火正旺,阎伯舆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文士长衫,面容清癯正慢条斯理的烹着茶,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着一袭青衫从容不迫走进来的李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阎长史。」李宥上前规规矩矩的叉手行礼。 「坐吧。」阎伯舆指了指对面的客席,「殿下明日便要随圣驾起程回长安了,今日府中事务繁杂,殿下抽不开身,便让我来见见你。」 李宥依言落座,双手接过阎伯舆递来的茶盏:「殿下日理万机还能记挂着学生,学生感激不尽。」 阎伯舆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殿下记挂你是因为你确实值得记挂,这几日洛阳城里发生的事殿下都听说了,能在清河崔氏和李义府的夹击下全身而退,还能借势搭上英国公府这条线,李二郎,你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 「长史过誉了,不过是绝境求生侥幸罢了。」李宥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是不是侥幸你我心知肚明。」阎伯舆放下茶盏,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殿下让我转告你,你那日关于新旧相济的论断殿下听进去了,前几日殿下已经暗中向武昭仪递了话,表明了滕王府的立场。」 李宥心中微动,看来滕王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雪中送炭远比尘埃落定后的锦上添花要珍贵的多。 「圣上对殿下的态度也因此缓和了不少。」阎伯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封有火漆的厚重信封,轻轻推到李宥面前。 「这是什么?」李宥看着那信封,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句。 「你那日向殿下求的机缘。」阎伯舆微微一笑,「国子监国子学的入学文牒。」 李宥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唐国子监下辖六学,其中以国子学门槛最高,非三品以上大员子弟不得入内,他一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按理说连国子监的门槛都摸不到。 「殿下为了给你弄到这个名额可是费了不少心思。」阎伯舆看着李宥意味深长的说道,「殿下以滕王府举荐的名义向国子监祭酒递了条子,虽然有些不合规制,但如今朝堂上局势微妙,国子监那边也不敢轻易驳了一位亲王的面子,这文牒你收好,凭着它你便能堂堂正正的跨进国子学的大门。」 李宥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牒深深一揖:「殿下大恩,长史斡旋之劳,李宥铭记于心。」 「别急着谢。」阎伯舆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殿下说了这文牒只是个敲门砖,长安不比洛阳,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长孙相公丶褚遂良丶李绩还有你那位风头正盛的父亲李义府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那里,你一个外室子拿着亲王的举荐信进了国子学,势必会引来无数人的侧目与非议。」 「学生明白。」李宥将文牒贴身收好,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隐隐的锋芒,「风浪越大鱼越贵,若是一直待在洛阳这浅水洼里,一辈子也成不了真龙。」 阎伯舆闻言抚须大笑:「好一个风浪越大鱼越贵,殿下果然没有看错人,李二郎,我们在长安等你。」 …… 夜幕降临,李宥回到了那座略显破旧的小院。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锦儿正坐在廊下的杌子上,借着昏黄的灯笼光一针一线的缝补着一件冬衣,见李宥回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二郎回来了,锅里还热着粟米粥,奴婢去给您盛一碗。」锦儿的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意。 「先不忙。」李宥叫住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眼前这个从自己穿越而来便一直陪伴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少女,眼神变得十分柔和。 「锦儿。」 「哎,二郎怎么了?」锦儿眨了眨大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宥从怀里摸出那份国子学的文牒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去收拾行囊吧,把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就留在这里送给街坊。」 锦儿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激动的有些发颤:「二郎,咱们要离开洛阳了吗?」 「嗯。」李宥点了点头,抬眼望向院墙外那深邃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宏伟的帝都。 「圣驾回銮,我们也该启程了。」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秋风吹起他的青衫下摆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去长安,去国子学,去会一会这大唐最顶尖的风流人物。」 锦儿眼眶一红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抹眼泪:「奴婢这就去收拾,奴婢把二郎最喜欢的书都带上!」 看着锦儿忙碌的背影,李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洛阳的棋局已经下完,接下来,他要在长安那张天下最大的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一子。 第82章 前往长安 深秋的官道上,枯黄的落叶被车轮碾碎,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李宥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带着锦儿和收拾好的行囊,出了洛阳城,直奔城外三十里的别业。 google搜索twkan 圣驾回銮的队伍前几日便已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李义府作为中书侍郎和天子近臣自然是随驾先行,至于养在洛阳城外别业里的这对外室母子,那位权倾朝野的李相公连个口信都没留下,他们被随意地抛弃在路边,无人问津。 但李宥不在乎。 他此番回去,只为辞行。 马车在别业门前停下,老苍头王伯见是二郎回来了,连忙上前牵马,沧桑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二郎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娘子昨儿个还念叨,说天冷了,也不知道二郎在城里添没添厚衣裳。」 李宥冲王伯温和地点了点头,让锦儿提着东西,自己大步跨进了院门。 正房里,柳氏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件尚未完工的狐皮大氅,一针一线缝得极其仔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宥,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上来。 「宥儿,你怎么回来了,学馆放假了,」柳氏拉着李宥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地嗔怪道,「怎么瞧着瘦了些,是不是城里吃的不合胃口?」 「阿娘,我没事,好着呢,」李宥反握住柳氏的手,扶着她在榻上坐下。 柳氏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锦儿,手里不仅提着书箱,还背着两个大大的包袱,不由得愣住了,「这是怎么把行囊都带回来了?」 李宥在柳氏对面的杌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那份盖着滕王府印信和国子监红印的文牒,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阿娘,儿子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柳氏心里猛的一紧,目光落在那份文牒上,虽然她识字不多,但那上面刺眼的朱砂大印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庄重。 「去哪儿?」 「长安,」李宥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儿子拿到了国子监国子学的入学文牒,要去长安读书了。」 「国子学,」柳氏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了。 她虽然出身不高,但跟在李义府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国子学是什么地方,那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嫡子嫡孙才能进的最高学府,是真正皇亲国戚和高门显贵扎堆的龙潭虎穴。 「宥儿,你怎么会拿到国子学的文牒,」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紧紧抓着李宥的胳膊,「你阿郎根本没提过这事,他若是知道你一个外室子进了国子学,抢了本该属于嫡子的风头,他怎么容得下你,还有那位崔夫人,他们在长安根深蒂固,你若是去了,岂不是主动去送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说到最后,柳氏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前些日子洛阳城里发生的事,虽然李宥刻意瞒着她,但她隐隐约约也听说了些风声,知道儿子差点被李裕害死,如今儿子竟然要主动去长安,去那个崔家一手遮天的地方,她怎么能不害怕。 「阿娘,您先别哭,」李宥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为柳氏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满心都是他的妇人,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坚毅。 「阿娘,您觉得,我留在洛阳,他们就会放过我吗,」李宥轻声反问。 柳氏一僵,无言以对。 「外室子这三个字就是原罪,只要我不反抗,他们随时都能踩死我,」李宥将那份文牒推到柳氏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份文牒,不是阿郎给的,是儿子自己拿命拼回来的,是滕王殿下亲自举荐,英国公府作保出具的。」 柳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滕王,英国公府,这些对她来说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名字,竟然会和自己的儿子扯上关系。 「阿娘,洛阳太小了,没有出头之日,我必须离开,」李宥反握住柳氏颤抖的双手,声音低沉而有力,「儿子去长安,不是去送死,是去争命,去争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去争一个能让您挺直腰杆做人的名分。」 「儿子说过,当儿子官场有所建树之时,必让您堂堂正正走出这院子,让那些瞧不起您的人,都得恭恭敬敬的唤您一声夫人,这句话,儿子从未忘记。」 柳氏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透着她从未见过的野心与锋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护不住这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了。 「我的儿,」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宥抱进怀里,放声痛哭。 这哭声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骄傲,她的儿子,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别业里抄书的庶子,他要凭着自己的本事,去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里,闯出一条路来。 夜里,别业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柳氏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足足五十两黄金和几十贯铜钱,全都塞进了李宥的行囊里,又将那件连夜赶制出来的狐皮大氅仔细叠好,一遍遍嘱咐他到了长安要如何添衣和防备小人。 李宥没有拒绝母亲的好意,全都默默收下。 临行前,他暗中找来了老苍头王伯,交给他一笔银钱,并嘱咐道,「洛阳县衙的魏璔魏不良帅,我已经打过招呼,若别业里有什么事,或者有人敢来寻衅滋事,你直接持我的名刺去洛阳县衙找他。」 王伯郑重地应下,有洛阳县衙的照拂,加上李宥如今在洛阳士林和英国公府的名声,只要不是李义府亲自下令,寻常人绝对不敢来这座别业撒野。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别业门外,马车已经套好,锦儿早早地坐在了车辕上,手里紧紧抱着李宥的书箱。 柳氏站在门阶上,秋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没有再哭,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李宥,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地记在心里。 「阿娘,回去吧,外面风大,」李宥站在车旁,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宥儿,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就回来,阿娘在这里等你,」柳氏强忍着泪水,声音微颤。 「好,」李宥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转身上车之际,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郎,李二郎,等等我。」 李宥回头望去,只见郑温骑着一匹矮马,被颠得东倒西歪,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李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一把塞进李宥手里。 「五郎,你这是,」李宥一愣。 「别废话,拿着,」郑温喘着粗气,眼圈有些发红,「长安不比洛阳,处处都要花钱,这是我昨晚偷偷从我阿耶的帐房里拿出来的二十两金子,你此去长安是去干大事的,兄弟我没别的本事,只能给你凑点盘缠。」 李宥握着那沉甸甸的锦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推辞,将锦袋收入袖中,反手重重地拍了拍郑温的肩膀,「好兄弟,这笔情,我记下了。」 「记个屁,等你将来在长安发达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就行,」郑温吸了吸鼻子,故作豪迈地大笑了一声,随后压低声音,「二郎,李裕已经跟着他老子回长安了,你去了那边千万当心,保住性命最要紧。」 「放心,该当心的是他们,」李宥微微一笑,眼神锋利。 他再次向母亲柳氏深深一拜,随后转身,乾脆利落地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走吧。」 车夫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落叶,向着西方的天际线驶去。 李宥掀开车窗的布帘,回望了一眼。 柳氏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郑温还在原地挥着手,这座他生活了半年的洛阳城,连同那些屈辱和算计与反击,都随着秋风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放下布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座只存在于史书与想像中的宏伟帝都。 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那位即将君临天下的武昭仪,那些曾在历史长河中掀起滔天巨浪的风云人物,此刻正在那座城池里,进行着一场决定大唐未来百年国运的生死博弈。 而他李宥,不再是看客。 「长安,我来了。」 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疾驰,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向西而去,再也不回头。 第83章 硖石逢裴 从洛阳到长安,走崤函古道,约莫八百里路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若是快马加鞭,三日可至。 但李宥雇的是民间的脚力马车,走走停停,加之沿途关隘盘查,少说也要五六日光景。 头两日赶路尚算平静。 官道宽阔,沿途驿站齐备,虽然圣驾回銮的大队人马早已过去多日,但道路两旁仍能看到被碾压得深深凹陷的车辙印痕,以及沿途州县为迎驾而搭建的彩棚残迹。 天子出行,排场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锦儿头一回出远门,起初还兴奋得趴在车窗上东张西望,可走了大半日,新鲜劲儿过了,便蜷在车厢角落里昏昏欲睡。 李宥倒是精神极好。他半靠在车壁上,手里翻着一卷从卢熙先生处借来的《礼记正义》,眼睛虽在看书,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 长安。 那座他在前世的史书里读了无数遍的城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长安城里正在酝酿着怎样一场惊天巨变。 永徽六年秋,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关键时刻。 按照史书记载,就在今年,当今天子李治将正式下诏废王皇后丶萧淑妃,立武昭仪为后。 长孙无忌丶褚遂良等关陇老臣将遭受灭顶之灾,大唐朝堂的权力格局将被彻底洗牌。 而他李宥,即将踏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苦笑一声。 半年前他还是个连洛阳城都没进过的外室子,如今却要一头扎进长安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龙潭虎穴里去。说不怕是假的,但退缩更不可能。 棋已落子,覆水难收。 第三日傍晚,马车过了新安县,进入陕州地界。 这一段路崎岖难行,两侧山势陡峭,正是崤函古道最险恶的一段。 官道上往来的行人商旅明显少了许多,偶尔能看到几队全副武装的府兵巡逻队在山道间穿行。 车夫是个走惯了这条道的老把式,姓刘,四十来岁,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 他一边赶着马,一边回头朝车厢里喊道:「李小郎君,前头就是硖石驿了,今日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不如就在硖石驿歇一宿吧?」 「好。」李宥应了一声。 硖石驿是官道上的一处中等驿站,依山而建,规模不算大,但胜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在此设有驻军,往来旅客倒也安全。 马车刚驶入驿站的大院,李宥便透过车帘看到院中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还拴着十来匹骏马。 看那马匹的品相和鞍鞯上的装饰,绝非寻常商旅能养得起的。 「好多人。」锦儿揉着惺忪的睡眼,凑到车窗前往外瞧了一眼,「二郎,这驿站的生意这般好?」 「圣驾回銮,沿途官员往来奔忙,驿站自然热闹。」李宥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别探头探脑的,先下车。」 两人下了马车,车夫老刘去安顿马匹。 李宥正要进驿站的正堂找驿长登记住宿,迎面却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白净,颌下留着短须,穿一身靛青色的圆领袍衫,步履沉稳,目光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那人看到李宥,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随即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 李宥心中微动,没有回头,径直进了驿站。 驿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来了客人,麻利地拿出簿册登记。 李宥报了姓名和来处,驿长随手翻了翻簿册,头也不抬地说:「客舍满了,只剩下后院柴房旁边一间偏房,不嫌弃的话就凑合一宵。」 「有劳。」李宥也不计较。 锦儿跟在他身后嘟囔道:「一间偏房,连个正经客舍都没有,这驿长眼睛长到头顶上了。」 「出门在外,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知足吧。」李宥轻声道。 那间偏房确实简陋,不过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几案,连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锦儿从马车上取来自家的铺盖,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又去驿站的灶房讨了些热水和乾粮。 李宥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让锦儿在偏房里歇息,自己披上柳氏给的狐皮大氅,出了门,沿着驿站后面的小路踱步。 秋夜清寒,一弯新月挂在山峦之上,四周虫声唧唧。 李宥站在驿站后面的一处高坡上,望着西方的天际。 群山影影绰绰,像是伏卧的巨兽。 翻过这些山,再走两日,便是关中平原,便是长安。 他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位郎君好雅兴,秋夜登高,可是在观星?」 李宥回头望去,只见先前在驿站门口遇到的那个靛青袍衫的年轻人,正负手站在几步之外,唇边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过是出来透透气。」李宥拱了拱手,「这位郎君面生,在下李宥,洛阳来的,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那人也拱手回礼,笑道:「在下裴炎,字子隆,绛州闻喜人氏,现在弘文馆任校书郎,因公差往返于两京之间。」 李宥心中猛地一震。 裴炎。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裴炎,河东裴氏出身,弘文馆校书郎出身,后来一路升迁,在天子晚年官至侍中丶中书令,位极人臣。 更关键的是,此人在武后临朝称制的过程中扮演了极其复杂的角色——他先是支持武后,帮助废掉了中宗李显,后来又因反对武后专权而被杀。 一个在大唐政坛上掀起过滔天巨浪的人物。 此刻却以一个小小校书郎的身份,站在这荒僻的驿站后面,与他闲话家常。 「裴郎君。」李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从容,「弘文馆校书郎,那是清贵之职,失敬了。」 裴炎摆了摆手,走到李宥身旁,也望向西方的夜空,语气随意道:「清贵倒是清贵,就是穷。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在长安城里赁一间像样的屋子。 不过比起李郎君一个人带着行囊赶路,我好歹还有两个随从跟着,总不至于太狼狈。」 说着,他侧过头,目光在李宥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李郎君从洛阳来,去长安做什么?经商?访友?还是……求学?」 「求学。」李宥没有隐瞒,「在下拿到了国子学的入学文牒,此番正是赶往长安入读。」 裴炎微微挑眉,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之色。 国子学的门槛,在整个大唐士林中都是人尽皆知的。 三品以上大员的嫡子嫡孙才有资格入读,一个独自赶路丶连像样的随从都没有的年轻人,竟然能拿到国子学的文牒,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能入国子学,李郎君出身必然不凡。」裴炎试探道。 李宥淡淡一笑,坦然道:「裴郎君既是弘文馆的人,想必也认识当朝中书侍郎李义府。在下是他的次子,不过母亲并非正室,说来惭愧。」 裴炎的目光微微一变。 李义府的名字,在朝堂上如雷贯耳。 这位以谄媚逢迎着称的宰相,近来因为鼎力支持武昭仪立后之事,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 而一个宰相的外室子,却拿着举荐的文牒去国子学读书——这里面的水,可就深了。 裴炎何等聪明之人,一瞬间便在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原来是李相公的公子,失敬失敬。」 「裴郎君客气了,公子二字愧不敢当。」李宥自嘲一笑,「外室子三个字,在长安城里怕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戳的。」 裴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赏识,几分了然。 「李郎君倒是坦诚。」裴炎转过身,面对着李宥,「恕在下直言,你这份坦诚,在长安城里很难见到。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就算是庶出的,也要千方百计的往自己脸上贴金,绝不会像你这般把身份说得如此直白。」 「遮掩有用吗?」李宥反问,「到了长安,随便一查便知。与其让人在背后议论,不如自己先把底交了,省得别人费心思。」 裴炎微微颔首,目光中的赏识之色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省得别人费心思。」他抚了抚颌下的短须,沉吟片刻,忽然道,「李郎君,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郎君请说。」 「你去长安入国子学,无论你的文牒是谁给的,你这个身份走进去的第一天,就会成为整个国子学的话题。」裴炎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中肯,「长安不比洛阳,那里的水,深不见底。国子学里的生员,不是宗室子弟,便是功臣之后,他们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规矩和门道多得你想像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更重要的是,你姓李,你父亲是李义府。如今朝堂上废王立武之争正酣,你父亲是武昭仪一党的急先锋,与长孙太尉等人势同水火。国子学里那些生员的父辈祖辈,分属不同阵营,你走进去,就等于背着你父亲的招牌,站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李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裴炎说的每一句话,他其实都想过。但从一个身处朝堂之中的人口中听到这些,份量全然不同。 「裴郎君的意思是,我不该去?」李宥问道。 「不。」裴炎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我是想说,你既然敢去,就说明你心中已有成算。我裴炎看人向来准,你的眼神里没有莽撞,只有沉着。这种沉着,在你这个年纪很少见。」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宥的肩膀。 「李郎君,在下在弘文馆任职,与国子学只有一墙之隔。日后你在长安若有需要帮衬之处,尽可来弘文馆寻我。裴某虽只是个小小的校书郎,但在长安城里多少还认识几个人。」 李宥心中感慨万千。 他何尝不知道裴炎这番话的分量。 弘文馆隶属门下省,与国子学同在皇城之内。裴炎虽然如今只是个从九品的校书郎,但河东裴氏的门第摆在那里,加之此人日后权倾朝野,现在结下这份善缘,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多谢裴郎君提点。」李宥郑重拱手,「裴郎君的好意,李宥铭记在心。」 裴炎颔首还礼,两人在夜色中相视一笑。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驿站的灯火在暗夜中摇曳,像是一颗微弱的星子,悬在这莽莽群山之间。 第84章 初入长安 两人又闲叙了几句,便各自回去歇息。 李宥回到偏房时,锦儿已经把铺盖收拾停当,正蜷在角落里打盹。 他没有叫醒她,自己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躺下,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却怎么也睡不着。 裴炎。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人日后的结局是被武后以谋反罪处死,满门抄斩。 一代名臣,落得如此下场,不可谓不悲凉。 可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此刻的裴炎,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满腔抱负,踌躇满志,正走在他人生上升期的起点上。 就像此刻的自己。 李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要赶路,后日便能到长安。 他需要养精蓄锐。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李宥便被驿站外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吵醒。 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去,只见驿站大院里灯火通明。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兵整齐地列队在院中,马匹喷着白气,蹄铁在青石地面上叩出铿锵的节奏。 为首的军官身着明光铠,腰悬横刀,正在和驿长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宥看了一眼那些骑兵的装束,心中微微一沉。 那是千牛卫的制式铠甲。 千牛卫,天子亲军,负责护卫圣驾。圣驾不是早已回銮长安了吗,怎么还有千牛卫的人马在官道上奔走? 「出什么事了?」李宥拦住一个路过的驿卒,低声问道。 那驿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好像是长安那边有急报,这些千牛卫的人连夜赶路,催得特别急,连马都没换就又出发了。」 李宥眉头微蹙,目光追随着那队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方向。 他们不是往长安方向去的,而是从长安方向来的,一路往东,往洛阳方向疾驰。 从长安往洛阳赶的千牛卫。 李宥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按照前世记忆,永徽六年秋冬之际,正是废王立武最关键的时刻。 当今天子回到长安后,将会与长孙无忌等人进行最后的决断。 这段时间里,朝堂上必然暗流涌动,各种势力都在做最后的角力。 千牛卫深夜出动,往返于两京之间,恐怕绝非寻常的军务调动。 「二郎,怎么了?」锦儿揉着眼睛从偏房里探出头来。 「没事。」李宥收回思绪,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这么早?天都还没亮呢。」 「路上说。快些。」 锦儿虽然不解,但见李宥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把行囊收拾好。 车夫老刘被从被窝里拽起来,一脸迷糊地套好了马车。 马车出了驿站,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辆孤零零的马车在寒风中前行。 远处山岭间,薄雾缭绕,像是一层轻纱笼罩着大地。 李宥坐在车厢里,脑子飞速运转。 他来这个时代已经半年了,从最初的茫然到如今的渐入佳境,他一直在利用前世的记忆来为自己谋划布局。 可他也深知,历史的大势虽然不可逆转,但细节上的偏差却随时可能出现。 尤其是他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风暴? 他必须加快脚步。 马车一路疾行,中途只在潼关驿站简单歇了一个时辰,换了马匹和草料,便继续赶路。 过了潼关,地势豁然开朗。苍莽的崤函山道被抛在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沃野千里,阡陌纵横,渭水如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向西,两岸村落炊烟袅袅。 这便是关中了。 八百里秦川,帝王之基。 「二郎,快看!」锦儿忽然趴在车窗上,指着远方惊呼起来。 李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际线的尽头,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横亘在暮色之中。 城墙绵延,望不到边际,城楼巍峨,直插云霄。落日的余晖洒在那些城垛之上,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恢弘壮丽,气吞万里。 长安。 大唐帝都。 天下之中心,万国来朝之所在。 李宥死死地盯着那座城池的轮廓,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史书上的文字,前世书本里的插图,脑海中无数次的推演与想像。 此刻全都化成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丶活生生的丶正在呼吸着的伟大都城。 他在这一瞬间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激荡。 一种穿越千年时光,终于站在历史现场的震撼。 「好大的城啊!」锦儿也看呆了,喃喃自语,「比洛阳还要大好多好多……」 「当然大。」李宥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全天下最大的城。」 马车在距城门约莫五里处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前方排着长长的车马队伍,都在等着入城。 城门是春明门,长安城东面三座城门中最北边的一座,也是从东方入长安的必经之路。 李宥跳下马车,站在路边,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城门处人流涌动,有骑马的官员,有坐轿的贵妇,有挑担的商贩,有赶驴的农夫。 还有成群结队的胡人,碧眼高鼻,穿着色彩艳丽的窄袖胡服,牵着满载货物的骆驼,用各种异国番语大声交谈着。 城门口的金吾卫士兵一个个甲胄鲜明,手持长槊,腰挂横刀,盘查过往行人,不苟言笑。 李宥摸了摸怀中那份贴身收好的国子学文牒,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日起,他便不再是洛阳城外那个躲在别业里抄书的外室子了。 他是大唐国子学的生员。 是即将踏入这座帝都权力旋涡中心的一颗棋子。 一颗谁也不曾注意到的,来自千年之后的棋子。 「二郎,该排队了。」锦儿在身后轻声催促。 李宥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车。 「走吧。」 马车缓缓汇入长安城门前那条川流不息的人龙之中。 春明门。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监门卫的士兵上前盘查。 李宥掀开车帘,将路引和国子学的文牒一并递了过去。 那卫士接过路引随意扫了一眼,待看到文牒上国子监的朱红大印时,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李宥一番,目光在这辆普普通通的民间马车和那份分量极重的文牒之间来回游移,似乎觉得两者有些不太相称。 「国子学的生员?」士兵问道。 「正是。」李宥答得平静。 士兵又看了看文牒上的举荐人落款,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再多问什么,将路引和文牒一并递还,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 马车驶过城门洞,厚重的门洞将外面的暮色隔绝开来,车轮碾在门洞内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再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 长安。 李宥即便在前世无数次在史书和复原图中见过这座城池的模样,即便早已在脑海中构建了千百遍它的轮廓与气度。 可当他真正置身其中,被这座活生生的帝都的磅礴气象所裹挟时,那种震撼依然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春明门内大街笔直宽阔,足可并行十余辆马车。 街道两侧的排水明渠里清水潺潺,路旁栽种的槐树虽已入秋落叶,枝干却依然粗壮挺拔,排列整齐,向远方无尽延伸。 大街上车马如龙,人流不息。 有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缓辔而行,前呼后拥,做派阔绰。 有身着窄袖圆领袍的中低级官员骑着驴子匆匆赶路,行色匆匆。 有成群的胡商牵着骆驼队从街头走过,驼铃叮当作响,驼背上满载着用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西域奇货。 更远处,坊墙高耸,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里坊如同棋盘上的格子,将这座庞大的城池切割得整整齐齐。 坊墙之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屋宇楼阁鳞次栉比,炊烟从墙头升起,袅袅散入暮色之中。 而在视线的尽头,大街的尽头,一片宏伟的建筑群巍然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中,城楼重重叠叠,琉璃瓦在落日下闪烁着金芒。 那是太极宫。 天子居所,天下权柄所系之处。 锦儿整个人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使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二郎,这,这也太大了吧……」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乡下人进城的不知所措,「比洛阳大十倍都不止,这街也太宽了,那些房子也太高了,那边骑马的人穿的衣裳上面绣的什么,好像是金线……」 「坐好。」李宥按了按她的肩膀,将她从车窗边拽回来,「别东张西望的,叫人看了笑话。」 锦儿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缩回车厢里,可那双大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瞟。 车夫老刘倒是来过几次长安的,远不如他们这般大惊小怪,一边赶着马车沿着大街往西走,一边回头问道:「李小郎君,您要去哪个坊?」 李宥想了想。国子监在务本坊,靠近皇城,眼下暮鼓将近,坊门即将关闭,今日肯定是报不了到的。 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一早再去国子监办理入学手续。 滕王府倒是可以去投靠,但阎伯舆说过滕王随圣驾已经先行抵京,如今正忙于应酬各方人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冒然上门,未免唐突。 英国公府也在长安,但李绩是三公之尊,府邸在皇城边上的亲仁坊,那地段寸土寸金,他带着一个婢女和一车行囊跑到国公府借住,传出去不好听。 思来想去,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最为稳妥。 「去东市附近吧。」李宥道,「找个乾净些的客栈。」 「好嘞。」老刘扬了扬鞭子,马车拐上了通往东市方向的街道。 第85章 初临国子 长安城的东西两市是全城最热闹的商业区。 东市紧邻皇城和各大权贵宅邸所在的坊区,经营的多是上等货色,金银珠宝丶绫罗绸缎丶名马骏骑丶异域奇珍,来往的也多是达官贵人和富商大贾。 马车驶入东市外围的崇仁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这个坊距东市只有一墙之隔,坊内客栈酒肆林立,专做往来商旅和赴京赶考的士子生意。 老刘显然对这一带颇为熟悉,轻车熟路的将马车赶到一家名为晋昌客栈的二层小楼前。 「就这家吧,掌柜姓周,老实人,价钱也公道。」老刘跳下车辕,帮着卸行李。 李宥打量了一眼,这家客栈虽然门脸不大,但打扫的乾乾净净,门前的灯笼也是新糊的,透着暖黄的光。 进了客栈,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笑眯眯的迎上来,一看李宥的穿戴打扮和气度,便知道不是寻常旅客,态度愈发殷勤。 「客官里面请,上房还有两间,一间朝南一间朝东,朝南的敞亮些,一日六十文,包早晚两顿饭食。」 「要两间。」李宥指了指锦儿,「这是随行的婢女,另开一间。」 掌柜的利索的安排妥当,又着夥计搬了热水和乾净的被褥上去。 李宥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子,恰好能望见不远处崇仁坊的坊墙,以及坊墙之外东市高大的市楼轮廓。 暮鼓已经响了,沉闷的鼓声从皇城方向一阵阵传来,街面上的行人开始加快脚步,赶在坊门关闭之前回到各自居住的里坊。 锦儿把行李搬进来,又跑上跑下张罗了热水和饭食。 李宥简单洗漱了一番,坐在窗前,就着一碟酱牛肉和两张胡饼,慢慢的吃着。 「二郎,明天咱们就去国子学报到吗?」锦儿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粟米粥,一边喝一边问。 「嗯。」李宥咬了一口胡饼,「你明天不用跟我去,留在客栈看着行李就行,国子监在务本坊,门禁森严,闲杂人等进不去。」 锦儿嘟了嘟嘴有些不放心:「二郎一个人进去,会不会被人欺负啊,那里面都是贵族公子。」 「放心。」李宥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洛阳县衙都闯过来了,还怕长安?」 锦儿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纠结,端着粥碗下楼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宥放下筷子,从书箱里翻出那卷三礼正义,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书上。 明日他就要以国子学生员的身份,走进大唐帝国最高学府的大门。 他又从怀中取出那份文牒,借着油灯的光细细端详。 文牒上写的清清楚楚。 举荐人:滕王李元婴。 入学名目:以亲王荐举之制,特准入国子学肄业。 这份文牒虽然合乎制度,但其中的微妙之处,明眼人一看便知。 国子学的学生,要么是凭藉父祖荫庇以门荫入学,要么是经由国子监自行考核录取。 以亲王举荐入学这种方式虽然不算违规,但极为罕见,往往只在某位皇族特意提携某个人才时才会动用。 换句话说,他李宥一走进国子学,所有人第一个想知道的就是:滕王为什么要举荐你? 而他的回答,将决定他在国子学乃至整个长安的初始定位。 李宥将文牒重新收好,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中反覆推演着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形。 国子学里的那些学生,不是宗室子弟便是高门之后,他们的父辈祖辈正在朝堂上进行着最残酷的政治搏杀,他们耳濡目染,从小在权力场中长大,绝非洛阳学馆里那些世家子弟可比。 而他的身份,李义府的外室子,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印记。 如今李义府是武昭仪一党的马前卒,正与长孙无忌等关陇重臣你死我活的斗着。 国子学里那些学生看到他,第一反应必然是将他划入武昭仪的麾下。 可他偏偏又是被李义府弃如敝屣的外室子,被嫡母崔氏赶出家门,差点被嫡兄李裕害死。 这层关系,说出去没人信,不说出去又处处被动。 他必须在进入国子学的第一天,就把自己的位置站稳。 不能太高调引来群起攻之,也不能太低调被人当作软柿子捏。 他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亮相。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赶了几天的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悠长,穿透坊墙和夜色,回荡在这座沉睡中的帝都上空。 长安的夜,比洛阳深沉的多。 翌日。 天色微明,李宥便已起身。 他洗漱完毕,换上了那件霜色圆领袍衫,又将腰间的革带系的整整齐齐。 临出门前,他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 镜中映出一张清俊的少年面庞,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也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半年来的波折磨砺,已经在这张脸上留下了些许超出年岁的棱角。 还行。 不至于让人第一眼就瞧不起。 锦儿早早的在楼下备好了早饭,又塞了两个肉馅的蒸饼让他路上垫饥。 李宥吃了几口,便出了客栈大门。 崇仁坊的坊门刚刚打开,坊内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锅灶,蒸腾的白气弥漫在清冷的晨风中,夹杂着胡饼和羊杂汤的香味。 李宥没有雇车,决定步行前往皇城。 从崇仁坊到皇城南面的朱雀门,步行不过一刻多钟。 但他要去的国子监不在皇城里,而是在皇城东南角的务本坊,国子监占地极广,占据了半个里坊,是坊内一处独立的建筑群。 他沿着坊间的大街一路向西偏北方向走去。 长安城的街道十分规整,只要辨清方向,绝不会迷路。 沿途经过数个里坊,坊墙高大,坊门上方都挂着写有坊名的匾额,字迹端正有力。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务本坊那高大的坊墙便出现在眼前。 与寻常里坊相比,务本坊的坊墙更加厚实高耸,因紧邻皇城,坊门处隐约可见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士兵来回巡视。 墙根下,已经有不少穿着青绿官服的中低级官员排队等候入坊,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手里捧着笏板或公文袋,神色匆匆。 李宥走到坊门前,这里的盘查比春明门严格了不止一倍。 两名金吾卫的校尉并排站在门洞两侧,身后还有十余名士兵持槊肃立,目光冷厉的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务本坊的人。 李宥在队伍后面排了一会儿,轮到他时,便将国子学的文牒递了上去。 那名校尉接过文牒,仔细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李宥,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国子学新入学的生员?」 「正是。」 校尉又看了一遍文牒上的举荐人落款,微微挑了挑眉。 他显然认得滕王的印信。 但他什么也没说,将文牒递还给李宥,侧身让了路。 「进去吧,顺着坊内长街往前走,过了十字街,左手边就是国子监。」 「多谢。」李宥接过文牒,迈步走进了坊门。 务本坊内的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 没有商贩的叫卖声,没有市井的喧嚣嘈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庄严的气息。 宽阔的坊街两旁是一排排规制统一的宅邸与学馆建筑,朱门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的石狮子和拴马桩上系着各色官马。 来来往往的全是穿着各色官服的朝廷命官,品级高的坐轿乘车,品级低的骑驴步行,还有成群的胥吏和书办夹着公文穿行于各个衙署之间,脚步匆忙,面容严肃。 李宥按照校尉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经过几处恢弘的宅邸后,远远便看到了国子监的牌坊。 牌坊是石质的,两根大柱上刻着盘龙纹饰,横匾上书国子监三个大字,字迹雄浑古朴,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 牌坊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古柏,虽已深秋依然苍翠挺拔,远远望去郁郁葱葱。 甬道尽头,一座气势恢弘的大殿赫然在目。 这便是国子监的主殿,彝伦堂。 彝伦堂前的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 有穿着学子常服的年轻人,也有穿着官服的教授和助教。 他们或独行或结伴,在广场上穿行,偶尔停下来交谈几句。 李宥站在牌坊前,望着眼前的一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来了。 大唐帝国的最高学府。 培养了无数名臣良相的摇篮。 也是那个时代最顶级的权力社交场。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整了整衣冠,抬步走上甬道。 古柏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甬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在这条路上,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快走到彝伦堂前的石阶下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站住。」 李宥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石阶旁的一棵古柏下,斜靠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身量颇高,穿着一件赭红色的窄袖袍衫,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手里把玩着一柄泥金纨扇,虽然深秋天凉根本用不着扇子,但那纨扇在他手中翻转摆弄,显然只是个装饰品。 他面容生的不错,剑眉星目,只是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微微扬起的下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你就是今日来报到的新生员?」那少年打量着李宥,目光从他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底,最后停在他腰间那条普通的革带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李宥不动声色的回视着他。 「在下李宥,今日来国子学报到,敢问郎君是?」 那少年收起纨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懒洋洋的从古柏上直起身子。 「在下长孙延,太尉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随意。 可太尉府三个字落在李宥耳中,却分量千钧。 第86章 小小刁难 太尉长孙无忌,当朝太尉,顾命大臣,关陇集团的领袖。 此刻正站在皇权对立面的那个男人。 而眼前这个倨傲的少年,应该就是他的孙辈。 长孙延歪着头看着李宥,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浓。 「李宥,李宥……」他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拿纨扇指着李宥。 「你是不是李义府的那个……」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玩味地盯着李宥。 李宥面色如常,没有回避也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长孙延,等他把话说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长孙延的纨扇在空中画了个圈,最后停在李宥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已经竖起耳朵的学生听清楚:「你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那个儿子吧?」 广场上几个走动的学生果然停下了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宥感受到那些目光,心中却波澜不惊。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从他踏入国子学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注定是一个话题。 长孙延不过是第一个挑明的人罢了。 「在下正是李义府次子。」李宥直视着长孙延,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至于『在外头』『不在外头』,无非是住的地方不同罢了。 长孙郎君对在下的家事这般了然,看来太尉府的消息确实灵通。」 长孙延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料到李宥会这般坦然,更没料到他会顺带刺一句。 他手里的纨扇微微一顿,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长孙延收起纨扇负在身后,上前一步凑近李宥,压低声音,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 「李二郎,你知道你踩的这块地方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国子学,不是你洛阳城外那座别业。这里面的人,随便一个回家都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 你一个外室子,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文牒混进来,你觉得你能待多久?」 李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让长孙延莫名其妙的善意。 「长孙郎君。」李宥微微欠身,「待多久这件事,不由你说了算,也不由我说了算。 在下的文牒是滕王殿下亲自举荐丶国子监祭酒批准的,手续齐全,合乎制度。 若长孙郎君觉得有不妥之处,大可去找国子监祭酒理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在下劝长孙郎君一句: 在国子学里,比的是学问和才华,不是比谁家的门第更高丶谁家的排场更大。 若论门第,这里面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太尉府;可若论学问……」 李宥微微一笑,没有说下去。 他不需要说下去。 长孙延的脸色微微变了。 广场上那几个驻足旁观的学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从九品校书郎都不如的外室子,面对太尉府的公子不卑不亢丶进退有据,这份从容确实不是寻常少年能有的。 长孙延盯着李宥看了几息,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但这一次的笑里少了些倨傲,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啊,李二郎,你倒是有几分胆色。」他退后一步,重新摇起纨扇,漫不经心地扇了两下, 「那就走着瞧吧。国子学的日子长着呢。你若真有本事,自然没人拦得住你;可你若只有一张嘴……」 他用扇骨点了点李宥的胸口,笑容意味深长,「那你就得小心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上石阶,袍角在风中甩出一个弧度。 几个跟在他身后的学生赶紧追了上去,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消失在彝伦堂的大门里。 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李宥站在原地,目送长孙延的背影消失,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收敛。 来了。 第一个考验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长孙延未必对他有多大的恶意。 太尉府的子弟对谁都是这副居高临下的做派。 但这次照面的意义远不止于此:长孙延的态度,代表的是整个关陇集团对他这个李义府之子的第一反应。排斥丶审视,带着几分不屑的试探。 而他方才的回应,也会在今天之内传遍整个国子学。 一个外室子,面对太尉府的公子不卑不亢。这就够了。 第一步,不能示弱也不能示强,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李宥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至于接下来,得看今天在国子监报到时会遇到什么人丶什么事。 李宥整了整衣袖,抬脚走上了彝伦堂前的石阶。 石阶共有三十六级,每一级都是用整块的青石铺就,光滑平整,显然是无数双脚踩踏了不知多少年的结果。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彝伦堂的正门豁然洞开。 殿内宽敞肃穆,正中悬挂着孔圣人的画像,画像两侧是颜回丶曾参等七十二贤的排位。 殿中摆放着一排排的长案和蒲团,显然是日常讲经授课的场所。 此刻殿内没有授课,只有几个穿着短褐的杂役在洒扫擦拭。 李宥按照门口一位助教的指引,穿过彝伦堂,从后面的侧门出去,沿着一条青砖小径走了一段,便来到了国子监的典簿厅。 典簿厅是国子监处理日常案牍事务的地方。 一个穿着绿色官服丶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官员坐在案后,正埋头翻看着厚厚的簿册。 他便是国子监的主簿,姓何,从七品下。 李宥上前行礼,递上文牒。 何主簿接过文牒,先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那副厚重的眉毛,上下打量了李宥好几遍。 「你就是李宥?滕王举荐入学的那个?」 「正是。」 何主簿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文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似乎在确认这东西的真伪。 半晌,他放下文牒,从案头另外一摞文书中翻出一份薄薄的公函。 「这是国子监祭酒韦公的批示。」何主簿的语气不咸不淡, 「准你入国子学肄业,编入乙科。食宿照国子学生员例安排,每月由监中发给廪食米粮和笔墨用度。」 他顿了顿,又道:「乙科目前有二十三名生员,你来了就是第二十四个。明日辰时到彝伦堂东厢听讲,国子博士孔颖达的孙子孔志约正好这个月轮值讲《左传》,你来得倒巧。」 孔志约。这名字让李宥心中微动。 孔颖达是先帝朝的大儒,奉旨领衔编修《五经正义》,虽然已经过世多年,但孔氏一族在儒林中的地位依然崇高。 孔志约能在国子学轮值讲经,学问自然不会差。 「多谢何主簿。」李宥再次行礼。 何主簿「嗯」了一声,提笔在簿册上记了李宥的名字和入学日期,又叫来一个杂役,让他领着李宥去国子学的学舍安置。 杂役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黑瘦精干,带着李宥穿过几道回廊和一片种满银杏的庭院,来到了国子学的学舍区。 学舍是一排排的平房,一人一间,格局简朴但乾净整齐。 每间学舍有一张木床丶一张书案丶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精致讲究,但对于住惯了洛阳别业和客栈的李宥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你的学舍在丙排第七间。」杂役指了指一扇紧闭的房门,「隔壁第六间住的是太子舍人王勃之兄王勮。第八间嘛……」杂役挠了挠头,咧嘴一笑,「第八间住的是长孙延。」 李宥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有劳。」 杂役走了之后,李宥推开学舍的门走了进去。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射入,在地上拉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他走到书案前,伸手在案面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无尘。 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了。 他将怀中的文牒放在书案上,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银杏林,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有几片随风飘落,落在窗台上。 透过银杏林的缝隙,隐约能看到远处太极宫的屋脊,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着光芒。 那里面,此刻正坐着一位年轻的天子。他正在酝酿一场将要改变大唐国运的惊天之变。而他李宥,已经走到了这场风暴的最近处。 咫尺之遥。 李宥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太极宫的方向,目光炽热。 第87章 彝伦论道 国子学的第一堂课,在翌日辰时准点开讲。 彝伦堂东厢是一间宽敞的讲堂,能容纳三四十人。 李宥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乙科的二十三名生员几乎到齐了,他这个第二十四个,算是最后来的几个之一。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周围。 这些生员多在志学与弱冠之间,个个衣饰讲究,环佩玎璫,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件圆领袍衫,料子也是上等的绫罗。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李宥进来,不少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显然,他昨日在广场上与长孙冲的那番照面,已经在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长孙冲就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见李宥进来,朝他悠然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低头把玩着那柄绢丝团扇,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旁边坐着一个清俊的少年,生得颇为儒雅,见李宥落座,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李宥回了一礼,心中暗自辨认。 此人应当就是杂役昨日提到的王敬直,太子中允王珪之子。 讲堂前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在展开书卷,他身量不高,眉目清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显赫人物,可那双眼睛却极为锐利,一眼便让人觉得被人看穿了七八分。 这便是孔志约了。 孔圣裔孙,当世大儒,不在其气度,而在那双看人时特有的丶历经千卷书香浸淫出来的洞察之眼。 他展开《左传》,也不废话,开口便是昭公二十年,宴燕于温,晏子侍于君的段落,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明朗,穿透了整个讲堂。 李宥在心中默默跟上,《左传》他烂熟于胸,洛阳别业那半年几乎是背着原文过的,此刻听孔志约讲解,更多是在体会他对章句的理解与阐发。 孔志约讲学颇有乃祖遗风,不拘泥于训诂,更重义理阐发,每每点到关节处,便停下来,环顾一圈,随意点一个学生起来回答。 那些被点到的学生,答的大多中规中矩,谈不上错,但也没什么出彩的见解,孔志约每次听完,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也不置褒贬。 李宥端坐着,默默听,默默记,也在心中比对着那些学生的回答与自己的理解,发现几处明显的疏漏,心中暗暗有了数。 将近一个时辰,讲到晏子论政,以「和」为论的那段时,孔志约忽然合上书卷,抬起头,目光在讲堂里缓缓扫了一圈。 「今日最后一问。」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晏子对景公言:君臣不同,方为和。若君臣皆然,则为同而非和。此论,如何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李宥身上。 「新来的生员,你来答。」 讲堂里微微一静。 不少人悄悄转过头来,包括长孙冲,那柄绢丝团扇,也停止了转动。 李宥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拱了拱手。 「学生以为,晏子此论,表面是在说'和'与'同'之辨,骨子里说的是'忠谏'之道。」 他的声音清朗,讲堂里本就安静,这几句话落下去,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臣下事事顺从,唯君王之意是从,表面上君臣相得,实则是君王自困于一隅,听不到真实的声音,这是同,不是和。晏子说以水济水,食之何味,正是此意。」 孔志约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李宥继续道:「然而晏子此论,也有其局限。他讲的是臣须以'异'来辅君,可若君主本身昏聩,臣下的'异'便成了徒劳,甚至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晏子此论,成立的前提是君主有纳谏之量。」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学生私以为,真正的和,不在于臣对君,而在于君对臣。有容人之量的君,才能得晏子这样的臣,才能有真正的和而不同。若君主只要'同',那再多晏子,也不过是自保全身而已。」 最后这句话说完,讲堂里安静了足有三息。 孔志约盯着李宥,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悄悄变化,从最初的随意考量,到此刻的认真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学生李宥。」 「哪里人。」 「洛阳。」 孔志约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淡淡道:「滕王亲赐你洛珠双杰称号,如今看来倒也名副其实。今日到此,散了吧。」 学生们纷纷起身离座。 但那种细微的骚动,李宥感受得一清二楚。 …… 当天午后,国子学的甬道上。 王敬直在李宥身后追了两步,与他并肩走在银杏林的小径上,开口道:「李二郎,今日课上那番话,说得不错。」 李宥侧目看了他一眼。王敬直的神情是真诚的,不像是客套。 「王兄谬赞。」 「不是谬赞。」王敬直摇了摇头,「孔博士讲学这两个月,点了不下三十个人回答,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沉默超过两息的,你是头一个。」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王敬直又道:「有一句话,我以同窗身份提醒你。你今日那番话,后半段,有些出格了。」 李宥停下脚步,看着他:「王兄是指哪里?」 「你说,真正的和在于君主有容纳之量。」王敬直压低声音,「这话放在寻常时节说说无妨,可眼下朝堂上的局势,你比我清楚。 天子正在硬顶着太尉等人压力废后,你在国子学里公开说君主需有纳谏之量。 不管你本意如何,有人若要借题发挥,拿这话做文章,说你是在讽刺当今圣上不肯纳谏,你如何分辩?」 李宥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王敬直说的是对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的少年,眼光竟然锐利到这个程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番学问上的议论和朝堂的风向捏合在一起考量。 不愧是东宫属官家里出来的孩子,政治的敏锐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多谢王兄提点。」李宥拱了拱手,是真诚的。 王敬直扫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胆识是有的,只是这里不是洛阳,往后说话,多留三分余地。」 说完,他率先拐进了另一条岔道,消失在银杏树后。 李宥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人。 第88章 旬考夺魁 九月末,国子学的第一次旬考如期而至。 旬考是国子监每月三次的常规考核,按旬举行,考经义丶策论各一篇,由当月轮值的博士出题,学生现场作答,典簿厅存档,年末汇总评定优劣,直接关乎岁终的升降去留。 考场设在彝伦堂正殿,乙丙两科合并,共计四十余名生员同场竞试。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宥入学不过七八天,这便是他的第一场考试。 题目出在辰时三刻,由孔志约亲自书写在讲堂正中的黑漆木板上,共两道。 第一道是经义题,考的是《礼记·学记》中「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一句,要求阐发其中深意,不少于三百字。 第二道是策论题,题目只有十二个字。 「问:科举取士,与门荫举荐,孰优孰劣?」 题目一出,讲堂里微微骚动了一下。 这道策论题出得极为敏感。 门荫举荐,是门阀世家的命根子,是他们垄断仕途的根本手段。 科举取士,是皇权打破门阀壁垒的利器。此刻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骨子里正是这两条路的生死较量。 国子学里坐着的,大半是门阀子弟,他们用门荫受益,家族也是门荫制度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若要让这些人当众写文章评论科举优于门荫,无异于逼他们在白纸黑字上承认自己的特权应当被废除。 可若写门荫优于科举,眼下天子的倾向昭然若揭,此题又是国子监博士出的,谁知道这题目背后有没有人在盯着? 一时之间,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下笔踌躇。 李宥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道题,孔志约出得当真妙。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心中已有成算,落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两个时辰后,卷子收上去。 批卷由孔志约独自完成,照例是当日下午在典簿厅前公示结果,贴出名次。 未时末,甬道旁的布告木板前已经聚了一堆人。 长孙冲背负着手,站在外圈,神情漠然,似乎不怎么在乎名次高低,可他身边的几个同窗却个个踮着脚往里挤,脸上的表情焦灼而好奇。 王敬直是第一个挤进去看清楚的。 他盯着木板上的名次,沉默了大约三息,随即慢慢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外围的李宥身上。 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几分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二郎,」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自己去看吧。」 李宥抬步走上前,旁边几个学生见他过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给他让出了一道缝隙。 他站定,看向木板。 布告上用墨笔工整地写着本次旬考乙丙两科的成绩排名,共四十三人,两道题各有评分,总分合计后以甲乙丙丁四档区分优劣。 第一行,甲档第一名。 李宥,乙科。 经义题下方,孔志约的批语只有八个字——论述透彻,切中要害。 策论题下方,批语是十二个字——立意深远,公允持正,难得之见。 李宥看着那两行批语,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眼中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正对上长孙冲的目光。 不知何时,长孙冲已经挤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看完了布告上的内容。 两人目光相撞,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长孙冲手中的绢丝团扇缓缓转了一圈,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在,但这一次,那弧度里少了些昨日初见时的轻慢与俯视,多了些别的什么。 像是意料之外,也像是重新打量。 「孔博士给甲档第一,还是我入学两年头一次见到。」长孙冲声音懒洋洋的,却不带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上一个拿甲档的,还是去年的尚书左仆射公子裴律师。」 他顿了顿,收起团扇,扣在掌心,用扇骨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打量着李宥。 「你那道策论是怎么写的。」这一次,口气里有了一丝真实的好奇。 李宥看着他,想了想,平静道:「科举与门荫,各有其用,亦各有其弊。科举取士,广开才路,可破门阀壁垒,然易流于辞章浮华,取巧之辈得势;门荫举荐,知人善用,可得栋梁之才,然易沦为门阀私器,寒门无路。」 他声音不高,周围人却渐渐停止了说话,都在听。 「学生写的是,二者并非非此即彼,而是相辅相成。科举可以破门阀对仕途的垄断,让寒门有路可走;门荫可以让有真才实学丶却不善辞章的人得到举荐。若朝廷能以科举为主干,以门荫为补充,清查举荐之弊,同时改革科举之法,使之不流于浮华……」 他顿了顿,最后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则二者之长,皆可为朝廷所用,二者之弊,亦可相互矫正。」 讲堂外的银杏林里,秋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敬直率先回过神来,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这篇文章,不得罪任何一方,却把两种制度的利弊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给出了折中之道……」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神情里分明写着四个字:此人不简单。 长孙冲盯着李宥看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将那柄绢丝团扇展开,轻轻扇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开,背影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丶天下尽在掌中的贵公子模样。 可李宥注意到,他腰间的那块白玉佩在行走中轻轻晃动着,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人群渐渐散去。 李宥在布告前多站了片刻,重新看了一眼那两行批语。 他想起今早在学舍里落笔前的一瞬间,心中划过的那个念头。 这道策论题,是一把双刃剑。答错了,无论偏向哪边,都会得罪人。 可正因如此,才有空间写出真正有见地的东西,而不是和稀泥的废话。 孔志约给出甲档第一,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华丽,也不是因为他站在了某一边,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在试图回避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一个谁都知道丶却没人敢落于笔端的答案。 这是他进入国子学的第一张牌。 打出去了。 效果,比他预想的,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转身离开,走进银杏林的小径,深秋的阳光穿过金黄的树叶,碎碎地洒在青砖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落在地上,随着脚步一起一伏。 明日,还有下一堂课。 第89章 寒门之师 旬考的结果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不大不小,却恰到好处的荡了开来。 接下来的几日,李宥在国子学里的处境悄悄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对他视若无睹的同窗,开始有人主动在甬道上朝他点头致意。 讲堂上落座时,他身边的位置也不再空着了,偶尔会有一两个乙科的学生坐到他附近,虽然还谈不上亲近,但至少不再刻意回避。 那些寒门出身的几个学生的变化最为明显。 丙科里有个叫马周的同窗,祖籍清河茌平,他家里是做米粮生意的,勉强算个殷实人家,靠着父亲花了大价钱疏通关系才挤进了国子监。 此人天生生得五短身材,一张圆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平日里在学馆之中毫不起眼,那些世家子弟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喊他都是一句那个清河来的。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旬考之后第三日,到了午间散学的时候,李宥独自一个人在银杏林里读书,马周便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鬼鬼祟祟的朝着他凑了过来。 「李……李二郎,」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打扰了,我有一处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请教。」 李宥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马周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里生怕李宥开口拒绝。 「坐吧,」李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马周如蒙大赦,赶紧坐下,翻开那卷礼记书卷,指着其中的一段内容,十分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这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原文,孔博士上回讲的时候说亲民当作新民解,可我翻了郑玄的注疏,郑注明明说的是亲近百姓之意,这两种说法到底哪个对?」 李宥低头看了看他指的那段,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认真与忐忑的圆脸,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暖。 这个问题其实说起来并不难,可对于一个底子薄丶又没有名师指点的寒门子弟来说,能注意到孔颖达的讲解与郑玄注疏之间的差异,就已经说明此人读书确实是用了心的。 「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角度不同,」李宥放下自己手里的书卷,十分耐心的道,「郑玄注礼记这一部分,重在训诂,逐字逐句的解释经文的本义,所以他按照字面意思解为亲近百姓,而孔博士取新民之义,是从义理上阐发,取的是大学全篇的精神——大学之道,在于革新,在于教化,所以明明德之后的亲民,应当理解为使民更新,也就是教化百姓,使之日新又新。」 他稍微顿了顿,又开口补了一句,「你若是应考,策论中用哪一种都可以,但要言之成理,前后贯通,不过若是在孔博士面前作答,用新民之义更为妥当。」 马周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的点头,又在书卷空白处飞快的记了几笔。 「多谢二郎,多谢二郎!」他赶紧站起身连连拱手,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让人以为别人给了他十贯钱。 「举手之劳,」李宥随意的摆了摆手。 马周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转过身回来,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不好意思的递过来。 「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清河饴糖,不值什么钱,二郎别嫌弃。」 李宥低头看着那个包的皱巴巴的油纸包,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 「不嫌弃。」 马周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转身小跑着离开了银杏林。 李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颜色深褐色的糖块,色泽虽不如长安城里卖的精致,但散发着一股十分浓郁醇厚的甘甜气息。 他顺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散开。 自从那日起,马周便成了李宥身边的常客了,隔三差五就抱着书卷来请教问题,起初问的是礼记,后来问的是左传和诗经。 问的越来越多,李宥对此也不厌其烦,一一解答,渐渐的过了一阵子,又有几个丙科的寒门学生被马周给拉了过来,凑在一起听李宥讲解经义。 「李家那外室子倒会做人,这才几天工夫,就拉了一帮寒门学子围着他转,」直到某日午后,在学舍区的廊下,一个穿着石青色袍衫的学生斜靠在柱子上,对着身边的同伴低声说道。 他名字叫韦季,是京兆韦氏出身,其父韦挺当时正时任东宫詹事,京兆韦氏虽然非五姓七望之列,但在关中根基深厚,也算是一等一的大族了。 「寒门子弟有什么用,」旁边的同伴听了不屑的撇了撇嘴,「连个荫官的资格都没有,考了科举也不过是个县尉县丞,翻不了天。」 韦季对此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轻轻笑了笑。 「你难道没看出来么,他主动拉拢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眼前的用处。」 「那是为什么?」 「为名声,」韦季慢慢抬起眼帘,目光投向了远处银杏林的方向,「他只是一个外室子,在国子学里可以说是毫无根基,那些世家子弟不会搭理他,宗室勋贵又根本不在这个圈子里,他如果要想站稳脚跟,那就得先攒名望,你仔细想想看,一个权贵外室子,不耻下交,诲人不倦,提携寒门——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多好听?」 同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韦季紧接着又道:「更妙的一点是,他现在帮的那些人,将来未必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如今朝廷正在广开科举,天子摆明了就是要用寒门庶族来制衡门阀,这些寒门子弟若是将来真的考取了功名入了朝堂,头一个感念的是谁?是他李宥。」 同伴仔细细想之下,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人的心思竟然深沉至此?」 韦季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嘴角勾了勾,随口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且看着吧。」 这些在暗中的议论,李宥心里不是不知道,但他对此并不在意。 他出手帮马周等人,确实是有笼络人心的考量,但也并非全然都是功利,前世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最清楚那些底层人往上爬的不易,那些寒门学子在国子学里受到的冷遇和他在洛阳学馆时的处境一模一样,他只不过是力所能及的搭一把手罢了。 况且他自己的心中自有一本帐。 真正重要的棋,并不在这些寒门学子身上,而是在那些此刻正冷眼旁观的人身上。 比如韦季。 此人是出身京兆韦氏,其父韦挺正是东宫心腹,在朝堂上一直以刚直敢言着称,韦氏虽然是关中大族,却与长孙无忌为首的天策府核心门第关系若即若离,属于那种绝对不完全死磕丶但绝对有分量的重要中间力量。 这样的人物,确实值得深交,但是不能急。 再比如王敬直。 王敬直的父亲王珪当时时任太子中允,在东宫里极有分量,王家在太原当地是望族,更重要的是王珪乃是隐太子建成的首席重要智囊,深得隐太子的信赖。 此刻的王敬直对于李宥的态度,早已经从最初的善意提醒,变成了一种十分审慎的观察,他既不主动亲近,也不会刻意疏远,只是在每次讲堂上偶尔与李宥的目光交汇时,微微的点头示意一下。 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李宥并不急于打破这种距离。 有些关系,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的。 第90章 雪中献计 十一月初,长安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雪下得不大,却将务本坊的青砖绿瓦蒙上了一层肃杀的寒意。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宥和往常一样,辰时一刻准时来到彝伦堂东厢。 然而今日的讲堂,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当他跨入门槛的那一刻,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惊愕,有鄙夷,有愤懑,也有幸灾乐祸。 李宥面色如常的走向自己的位置。 马周坐在角落里,脸色煞白。 见他过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极其隐蔽的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二郎,出事了。」 「何事?」李宥坐下,将书卷摆好。 「朝堂上的消息……」马周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你父亲……李相公,昨日在朝堂上公然上表,请圣上废黜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 长孙太尉和褚遂良当廷震怒,褚遂良甚至把笏板都摔了,说李侍郎是乱臣贼子……」 李宥拿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终于来了。 永徽六年,废后与立后之争已同水火。 李义府正是凭藉这份首倡废王立武的表章,彻底赢得了武昭仪的信任,从此平步青云,权倾朝野。 而作为李侍郎的儿子,哪怕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外室子,在这场政治风暴中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李二郎,你还有心思看书?」 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在讲堂前方响起。 李宥抬起头,只见长孙冲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破天荒没拿那柄纨扇,而是拢在袖子里,傲慢地冷笑着看他。 「你那位好父亲,如今可是出尽了风头啊。」长孙冲的话音一落,周围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冷嘲热讽之声四起。 「什么朝廷命官,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弄臣罢了!」 「为了往上爬,连大唐江山都不顾了,竟然妄图废黜出身名门的王皇后,去捧武昭仪的臭脚!」 「有其父必有其子,难怪他之前在策论里说科举能破门阀壁垒,原来是替他老子造势呢!」 群情汹涌。 国子学里的这些生员,其家族利益与关陇集团是深度绑定的。 李侍郎的举动,等于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王敬直坐在不远处,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李宥,似乎想看他如何破这个局。 韦季也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李宥坐在原处,任凭周围的指责声涌来,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长孙冲,直到讲堂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开了口。 「长孙郎君,你们骂完了吗?」 长孙冲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想替你父亲辩解几句?」 「某为何要辩解?」李宥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朝堂之事,自有天子与诸位宰辅圣断。我等不过是国子监的生员,既无官职在身,又未入朝参政,有何资格在此妄议朝政?」 「你少拿大道理压人!」一个出身清河崔氏的生员拍案而起,「李侍郎倒行逆施,天下士子皆可唾之!你作为他的儿子,自然是一丘之貉!」 「我是他的儿子不假。」李宥看向那名崔氏生员,语气忽然转冷,「但足下似乎忘了,我是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我母亲被崔氏嫡母赶出家门,我本人在洛阳险些丧命于嫡兄之手。李侍郎在朝堂上如何翻云覆雨,与我这个弃子何干?」 此言一出,讲堂里顿时一静。 许多人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李侍郎那个养尊处优的嫡子李裕,而是一个被崔氏主母扫地出门的庶子。 「你这是想撇清关系?」长孙冲眯起眼睛,冷笑道,「血浓于水,你以为你一句弃子,就能洗脱干系?」 「某从未想过洗脱什么。」李宥迎上长孙冲的目光,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某只是想提醒诸位,这里是国子学,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西市的刑场。诸位若对李侍郎有不满,大可去敲登闻鼓,去上万言书,去太极宫门前死谏。在这里对着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十四岁外室子群起而攻之,这就是诸位引以为傲的世家风骨吗?」 这句话狠狠抽在了在场所有世家子弟的脸上,让他们感到十分难堪。 长孙冲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名崔氏生员更是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王敬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一招以退为进,先用自己外室子的悲惨身世博取同情,再用世家风骨反将一军。 不仅把自己从李义府的仇恨泥潭里摘了出来,还反手给了这些人一个难堪。 「好,好一张利嘴!」长孙冲咬着牙,冷冷盯着李宥,「李宥,你别得意太早。朝堂上的事还没完,废后没那么容易!你以为你爹押对了宝,就能平步青云?做梦!我倒要看看,等这阵风过去,你还能不能在这国子学里安稳地坐下去!」 说罢,长孙冲一甩袖子,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其余世家子弟也自知理亏,纷纷散去。 但看向李宥的目光中,敌意却更加深重了。 马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过来低声道:「二郎,你方才太冒险了,若是把他们逼急了……」 「不逼他们,他们就不咬人了吗?」李宥重新坐下,翻开书卷,语气平淡,「既然躲不掉,不如把话挑明。我李宥是李宥,我阿郎是我阿郎。他们若真有本事,就去朝堂上斗,在学堂里撒泼,算什么本事。」 马周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李宥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然而李宥表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长孙冲说的对,朝堂上的事还没完。 李义府虽然正式上了表,但关陇老臣的反扑必定是极其猛烈的。 历史虽然记载了武昭仪最终的胜利,但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他必须在这个关键时刻,为自己增加更多的筹码。 午间散学后,李宥没有和往常一样留在银杏林看书,而是径直出了务本坊。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李宥撑着一把伞,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来到了皇城东侧的崇仁坊。 他在一家毫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脚步。 这茶楼名唤归云居,是滕王府在长安的一处暗产。 阎伯舆曾私下交代过,若有急事,可来此处寻他。 李宥收起伞,抖落肩头的雪花,迈步走了进去。 跑堂的夥计迎上来,李宥递过去一块木牌。 夥计看了一眼,神色一凛,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阁。 推开门,雅阁内炉火正旺。阎伯舆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你来了。」阎伯舆没有回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长史。」李宥上前行礼。 「坐吧。」阎伯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外头雪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宥落座,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开门见山道:「长史,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阎伯舆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父亲这一手,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如今关陇老臣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要将李义府千刀万剐。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想求王爷庇护?」 「不。」李宥摇了摇头,目光清明,「学生是来给武昭仪送一份大礼的。」 「哦?」阎伯舆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一个国子学的生员,能送武昭仪什么大礼?」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破局之策。」 阎伯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正如李宥所料,陷入了僵局。 李义府等人冲锋陷阵,但关陇老臣死咬王皇后无过不放。 当今圣上虽然偏心武昭仪,但面对这些百战老臣,一时之间也难以痛下杀手。 滕王虽然暗中偏向武昭仪,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轻易表态,生怕引火烧身。 「你说说看,如何破局?」阎伯舆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宥看着炉火中跳动的火苗,缓缓道:「长史,长孙太尉和褚遂良之所以敢如此强硬,仗的是什么?是门第正统,是礼法祖制,是他们以为只要他们咬住名分不松口,天下人就会站在他们这边。」 「但他们忘了,这天下除了他们这些死守规矩的人,还有千千万万渴望出人头地的寒门庶族,还有那些受尽门阀压迫的中下层官员。」 李宥抬起头,目光直视阎伯舆:「如今武昭仪被礼法压制,是因为还没有人敢站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若此时有一股来自民间的丶代表清流学子的声音,公然支持圣上废王立武,这局棋,就活了。」 第91章 寒门执火 阎伯舆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阎伯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震骇。 将后宫废立的家事,拔高到天下士子与门阀世家的国事之争? 这哪里是破局,这分明是要在这长安城里掀起一场大风浪! 李宥神色不变,目光依旧澄澈坚定。 「长史,太尉他们拿礼法祖制当藉口,死守着王皇后无过的底线,圣上纵然有心,也难以堵住这悠悠众口。因为在世人眼中,这是一场不合规矩的废立。可如果,我们换一个说法呢?」 他微微倾身,声音沉稳,却极有分量。 「如果天下寒门士子都明白,王皇后代表的是关陇门阀丶五姓七望的旧势力,而武昭仪代表的,是圣上提拔庶族丶广开言路的决心。武昭仪若能正位中宫,便是寒门学子真正能够出人头地的开始。长史觉得,那些在国子学里被世家子弟踩在脚下的寒门生员,那些在地方上苦熬半生不得升迁的中下层官员,他们会支持谁?」 阎伯舆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这十四岁的少年,眼光竟如此毒辣! 他不仅看穿了这场废立之争的本质是皇权与门阀的较量,更是直接找到了门阀最大的软肋,天下寒门苦门阀久矣! 只要有人能将这股怨气引爆,将其与武昭仪的命运绑定在一起,那么长孙无忌等人的礼法,就会变成阻挡天下寒门上进的恶法。 到那时,圣上便不是一意孤行的昏君,而是顺应民心丶打破门阀垄断的千古明主! 「好狠的算计,好大的气魄。」 阎伯舆放下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深深的敬畏。 他原以为滕王举荐的这个少年只是个可造之材,却没想到,这人敢在龙潭虎穴里翻江倒海。 「你打算怎么做?」 阎伯舆沉声问道。 「学生需要长史帮忙,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递到武昭仪的案头。」 李宥平静地说道。 「至于外面的火,学生愿在国子学中,做这执火之人。」 阎伯舆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点头。 「好。你放心,最迟今晚,这话就会传进大明宫。你在国子学里万事小心,一旦火势起来,长孙家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学生明白。」 李宥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雅阁。 走出归云居,雪下得更紧了。 李宥撑开伞,踏入风雪之中,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前世的历史书中,李义府用的手段不过是谄媚和迎合圣意。 而李宥现在要做的,是给武则天提供一套无懈可击的政治理论。 他要让武则天看到,他李宥的价值,远远超过他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便宜父亲。 回到国子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学舍区里点起了灯火。 李宥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敲响了丙排一间学舍的门。 门开了,马周探出头来,见是李宥,连忙将他迎了进去。 「二郎,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雪,你怎么来了?」 屋里没生炭火,十分阴冷,马周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瑟瑟发抖。 桌上还摊着一本抄了一半的礼记。 李宥将伞放在门外,走进去,目光在简陋的学舍里扫了一圈,轻声叹气。 「马兄,这国子学的日子,苦吗?」 马周愣了一下,苦笑着回答。 「苦自然是苦的。家里凑的盘缠都用来打点门路了,如今每月就靠着监里发的那点廪米度日。不过能进国子学听大儒讲经,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吃点苦算什么。」 「是啊,吃点苦算什么。」 李宥在桌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可若是你吃了这苦,读了这书,到头来却发现,这朝堂之上根本没有你立足之地呢?」 马周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嗫嚅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今日在讲堂上,长孙冲等人那副高高在上丶视他们如草芥的嘴脸,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他何尝不知道,就算他才学再好,没有门阀的举荐,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九品县尉,永远只能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卑躬屈膝。 「二郎,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周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宥话里有话。 「马兄,你今日也看到了,长孙冲他们为何如此仇视我父亲上表废后?」 李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因为他们怕。王皇后是太原王氏出身,是他们关陇门阀的代表。只要王皇后在,这后宫丶这朝堂,就永远是他们世家大族的天下。可若是武昭仪上位呢?武昭仪出身微寒,她若要坐稳后位,就必须打破门阀的掣肘,提拔像你我这样没有背景的寒门庶族。」 马周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圣上广开科举,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能有一条出路吗?可长孙太尉他们呢?他们死守着门荫,死守着礼法,就是要把我们永远踩在脚下!」 李宥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悲凉与激愤。 「马兄,这场废立之争,根本不是什么后宫争宠,这是圣上在为天下寒门争一条活路!而他们,却骂我父亲是乱臣贼子!」 马周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他想起自己在家乡日夜苦读的艰辛,想起初到长安时因为没有门第而遭受的白眼,想起今日讲堂上那些世家子弟不可一世的嘲笑。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邪火,腾的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二郎,你说的对!」 马周咬着牙,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凭什么把持朝政?凭什么断绝我们的上进之路?圣上要立武昭仪,乃是英明之举!我们寒门子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圣上孤立无援!」 李宥看着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马兄,你若是信我,明日便去联络丙科那些与你交好的寒门同窗。」 李宥沉声说道。 「我们不用去和长孙冲他们当面争吵,我们写一封联名上书。就以国子监寒门生员的名义,痛陈门阀之弊,支持圣上废王立武!」 「联名上书?」 马周吓了一跳,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你怕了?」 李宥看着他,目光如炬。 「风浪越大鱼越贵。若此事不成,大不了我们收拾包袱回乡。可若事成了,马兄,你我便是这大唐新政的从龙之臣。这泼天的富贵和名留青史的功业,你当真不敢搏一把吗?」 马周死死盯着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丶燃烧。良久,他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的开口。 「干了!二郎说的对,大不了一死,总好过在这长安城里窝囊一辈子!我明日一早就去串联,丙科那几十个寒门兄弟,早就受够了那帮世家子的鸟气!」 李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马周的肩膀。 「好兄弟。这封上书的底稿,今夜我来主笔。 明日你拿去给他们看,愿意署名的,便是生死与共的同袍。」 走出马周的学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一轮冷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国子学的青砖白瓦照得一片惨白。 李宥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亮油灯,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提起了那支紫毫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那些激昂慷慨的奏疏。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落笔如飞。 「臣等国子学监员,叩首百拜,上言于圣明天子:窃闻治国之道,在于唯才是举;衰世之兆,在于门阀专权。今有关陇权贵,凭祖宗之余荫,窃居高位,阻寒门之进路,结党营私,罔顾国法。圣上欲正中宫,立武氏为后,实乃顺应天时丶打破门阀壁垒之旷世之举……」 笔锋如刀,字字诛心。 这一夜,李宥的学舍里灯火通明。 而远在大明宫深处,武昭仪的寝殿内,同样亮着一盏孤灯。 一袭华服的武媚娘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滕王府秘密递进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但上面的内容,却让她那双狭长的凤目中,爆发出一阵心悸的精光。 「好一个天下寒门苦门阀久矣……好一个借刀杀人丶釜底抽薪之计!」 武媚娘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令下去,让许敬宗明日在朝堂上,再添一把火。告诉他,此次事必成。」 永徽六年的这场雪,注定要将整个长安城,染成血色。 第92章 血书叩阙 清晨,风雪初停。 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刺骨的寒光之中。 国子监丙科的一间独立学舍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个寒门生员挤在这间拥挤的屋子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压抑。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铺开的宣纸。 本书由??????????.??????全网首发 马周双眼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巴掌重重拍在那张纸上,指尖颤抖地指着那句「窃居高位,阻寒门之进路」。 「诸位兄弟,看清楚了!」 马周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这就是咱们入京以来的境遇!咱们在家乡头悬梁锥刺股,苦读十数载,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到了这长安城,到了这国子监,咱们算什么?咱们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提李宥的名字,只将这篇檄文说成是自己连夜呕心沥血所作。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因屈辱和不甘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声泪俱下。 「朝廷的门荫制度,让那些膏粱子弟生下来就能做官,而咱们呢?科举之路难如登天,就算侥幸考中,没有门阀举荐,一辈子也就是个在底层挣扎的九品小吏!如今圣上欲立武昭仪,就是要破这门阀的规矩,给咱们寒门一条活路!可长孙太尉他们却死死拦着!他们拦的不是武昭仪,是咱们的命!」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学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一名屡试不第丶年近三旬的老生员再也按捺不住,当场痛哭失声。 他猛地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大拇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鲜血涌出。 他颤抖着手,第一个在那篇《请立武昭仪表》的末尾,重重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马老弟说的对!左右是个死,不如拼死搏一个前程!」 那老生员目眦欲裂。 「这国子学的气,老子受够了!」 群情激愤,热血上涌。 四十余名寒门生员再无顾忌,纷纷咬破手指,在那张宣纸上留下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这些血印,是他们对命运的不屈,也是对门阀世家最惨烈的宣战。 …… 与此同时,大明宫太极殿。 早朝刚刚开始,殿内的气氛便已剑拔弩张。 「陛下!」 中书令褚遂良手持笏板,大步跨出班列,声音极其洪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李义府昨日上表,妄议中宫废立,此乃乱臣贼子之举!王皇后出身名门,母仪天下,素无过错,岂可因一己之私而轻言废黜?臣恳请陛下,即刻将李义府下狱严惩,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之心!」 龙椅上,大唐天子李治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骨节泛白。 他目光越过褚遂良,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太尉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半阖着眼,双手拢在袖中,极其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可他越是沉默,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越是沉重。 他坐在那里散发着极强的存在感,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无情地向皇权施压,逼迫李治低头。 李治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藉口。 就在他几乎下不来台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朝班中闪了出来。 「褚相公此言差矣!」 出列的正是礼部尚书许敬宗。 他没有替李义府请罪,也没有引经据典地去辩驳什么礼法,而是昂着头,用一种近乎市井无赖的粗鄙口吻,大声说道。 「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这句话太粗鄙,太直白,却带着极强的侮辱性质,狠狠打了关陇老臣们的脸。 许敬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乡下老农多收了十斛麦子,都还想着换个老婆;如今堂堂大唐天子,富有四海,想换个皇后,关你们这些人什么事?你们在这里瞎吵吵什么? 这直接撕破了关陇老臣们维护礼法的遮羞布,将这场朝堂之争化作了臣子干涉皇帝的家事。 褚遂良勃然大怒,气得胡须乱颤,指着许敬宗的鼻子破口大骂。 「许敬宗!你这谄媚惑主的奸佞小人!朝堂之上,岂容你用这等粗鄙之语亵渎圣听!你……」 「报!」 就在朝堂上乱作一团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急促的通报声。 一名后卫将领甲胄铿锵,快步奔入大殿,单膝重重跪地,高声奏报。 「启禀陛下!国子监数十名生员,此刻正聚集在朱雀门外叩阙!他们呈递血书《请立武昭仪表》,高呼『废门阀,兴科举,正中宫』!请陛下圣裁!」 「轰」的一声。 太极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那半阖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骤然微缩。 他那颗历经无数风浪丶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脏,在此刻猛地一沉。 叩阙?血书?废门阀?! 长孙无忌何等老辣,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绝不是什么后宫争宠,也不是李义府那种趋炎附势的弄臣能想出来的招数。 这是有人极其恶毒丶极其精准地,将废后之争与天下寒门的命运死死绑在了一起! 这是要掘关陇门阀的根! 而龙椅上的李治,笼罩在冕旒下的面庞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把能刺破门阀铁幕的利刃! 「呈上来!」 李治霍然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伏胜,给朕当庭宣读!」 内侍王伏胜快步走下御阶,从候卫将领手中接过那份沾满鲜血的宣纸,展开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 「臣等国子学生员,叩首百拜,上言于圣明天子:窃闻治国之道,在于唯才是举;衰世之兆,在于门阀专权。今有关陇权贵,凭祖宗之余荫,窃居高位,阻寒门之进路,结党营私,罔顾国法……」 字字凌厉,句句诛心! 随着王伏胜的宣读,朝堂上彻底哗然。 原本附和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官员中,有不少中下层官员本身就是寒门庶族出身。 他们平日里受尽了门阀的排挤,仕途黯淡,此刻听到这篇字字泣血的檄文,皆是心有戚戚,纷纷低头不语。 关陇集团那坚不可摧的阵营,在这一刻,首次出现了无声的裂痕。 褚遂良脸色惨白,还要再出班死谏。 「陛下,这定是有人暗中煽动……」 「够了!」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长孙无忌冷冷地瞥了褚遂良一眼,制止了他的冲动。 长孙无忌深知,民意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这股寒门民意被有心人借武昭仪的东风掀了起来,若此时再强行镇压,只会坐实了「阻寒门进路」的罪名,引火烧身。 必须暂避锋芒。 长孙无忌微微躬身,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陛下。生员叩阙,事关重大。老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李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舅舅终于退让了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知道,武党借着这惊天一击,已经成功在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废后之势,隐隐逆转! …… 早朝散去。 许敬宗走出太极殿,冷风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回望向朱雀门的方向,那些寒门学子已经被金吾卫妥善劝离,但那股激昂的余韵依然残留在长安城的空气中。 许敬宗心中暗自心惊。武昭仪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出谋划策?这等借刀杀人丶裹挟民意的手段,简直老辣到了极点! 而此时的国子学内。 银杏林旁的石桌前,李宥正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盏粗茶。 深秋的阳光穿透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远处隐隐传来学舍区兴奋的喧闹声。 马周等人叩阙归来,毫发无伤,甚至还得到了宫中内侍的温言抚慰。 李宥轻轻吹去茶汤上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在这大唐帝国落下的第一手闲棋,已经成了致命的杀招。 …… 太尉府,密室。 长孙无忌端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宫中抄录出来的《请立武昭仪表》。 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将纸张重重拍在桌案上。 长孙无忌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心腹密探,声音极其冷厉。 「查!给老夫彻查国子学!这等老辣诛心丶直指我关陇命脉的文章,绝不是几个穷酸书生能写得出来的。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是!」 密探领命而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长孙延看着祖父震怒的模样,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在国子学讲堂上的一幕。 那个穿着普通圆领袍衫的少年,面对群情激愤却从容不迫,甚至反将一军。 「我是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李侍郎在朝堂上如何翻云覆雨,与我何干?」 他又想起旬考时,那篇将科举与门荫利弊分析得透彻无比丶被孔志约评为甲档第一的策论。 长孙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宥……」 第93章 祸水东引 国子学内,表面的平静下,依然涌动着昨日叩阙事件的余韵。 寒门生员们走在甬道上,脊背挺的比以往都要直,眼中燃着希望。 世家子弟们则三三两两聚在避风处,面带阴霾,低声咒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银杏林下,枯黄的落叶随风飘零,铺满了青砖小径。 李宥依旧如往常一般,坐在角落的石桌旁,铺开澄心堂纸,提笔静静抄写着左传。 仿佛昨日那场震动长安的风波,与他这个十四岁的外室子毫不相干。 一阵脚步声踩碎落叶,打破了宁静。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宥没有抬头,直到一片阴影遮住纸面。 他搁下笔抬眼望去,只见长孙延穿着绛紫锦袍,破天荒的未带随从,独自站在石桌对面。 「李二郎这笔字,倒是越发沉稳了。」 长孙延并未立刻发难,而是以一种熟稔的姿态坐下,随手翻起桌上的古籍,漫不经心道:「昨日朱雀门外,寒门生员一腔热血叩阙死谏,真叫人刮目相看。不知二郎对此事,有何高见?」 长孙延语气随意,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李宥的脸与手,试图捕捉哪怕一丝慌乱。 李宥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 「长孙郎君说笑了。在下昨日一直在学舍温书,连大门都未曾出,也是事后才听闻此事。朝堂风波,岂是我等生员可以妄议的?」 「是吗?」 长孙延冷笑一声,见他滴水不漏,索性不再试探,猛的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重重拍在石桌上。 李宥低头看去,正是他旬考时那篇被孔志约评为甲档第一的策论抄本。 「衰世之兆,在于门阀专权……好一个破题之法。」 长孙延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声音陡然转厉:「李宥,我仔细看过你这篇策论。这遣词造句的笔法,这剖析利弊的锋芒,与昨日那篇引爆朝野的请立武昭仪表,简直如出一辙!你敢说,那篇让太极殿震动的檄文,不是出自你手?」 秋风扫过,卷起几片落叶。 李宥目光坦然的迎上长孙延的逼视。 他未急于否认,也未惊慌失措,反而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透着三分无奈,七分自嘲。 「长孙郎君,你太看得起我了。」 李宥摇了摇头,以退为进道:「我不过是个被崔氏主母扫地出门的外室子,连族谱都没上,如今在这长安城里,连一日三餐都要仰仗国子监的廪米。你觉得,我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威望,去煽动数十名心高气傲的寒门生员叩阙死谏?」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化作一抹冷冽的反讽。 「太尉府如今是被那篇檄文吓破了胆,草木皆兵,看谁都是乱党了吗?」 「少拿这套说辞搪塞我!」 长孙延不为所动,身体猛的前倾,压低声音凑近:「李宥,别以为我不知道。太尉府的密探已倾巢出动,我们查的很清楚,丙科那些寒门生员近期频繁在你周围聚集!一旦查实,不管你是不是李义府的儿子,都必死无疑。你爹在朝堂上自身难保,他护不住你!」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李宥眼皮都没眨一下。 「长孙郎君大可现在就让太尉府的密探冲进国子学,把我丶把魏元忠他们全都抓进大理寺狱。」 李宥敛去笑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昨日寒门叩阙,天下皆知。今日太尉府若在国子学大动干戈,严刑拷打太学生员,岂不是正好坐实了阻断寒门进路丶罔顾国法的罪名?到时候,这长安城的火,怕是长孙太尉也压不住吧!」 长孙延心头猛的一震,瞳孔微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内心惊疑不定。 面对太尉府的生死施压,此人竟十分沉稳,甚至能在一瞬间反切太尉府的软肋,精准捏住了关陇集团此刻最投鼠忌器的死穴。 这份城府与胆识,绝非常人。 而此时的李宥,表面平静,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他知道,长孙延的怀疑已经生根发芽,长孙无忌那只老狐狸更不好糊弄。若不抛出一个足够分量丶足够致命的诱饵,太尉府的目光就会死死咬住自己不放。 必须祸水东引。 李宥故意沉默片刻,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以一种交换秘密的姿态开了口。 「长孙郎君,你若真想查出幕后主使,我倒可以送你一个线索。信与不信,全在你。」 长孙延眉头一皱。 「说。」 「叩阙前夜,我起夜时,偶然在务本坊的坊墙暗处,看到魏元忠等几名寒门生员在与人密会。」 李宥语气讳莫如深:「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缺胯衫,但说话带着极重的洛阳口音。更重要的是,他转身时,我借着月光看清了他腰间露出的革带制式……那是亲王府邸或东宫属官才有的规制。」 长孙延的脸色瞬间变了。 洛阳口音?亲王府邸?东宫属官? 长孙延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当今太子李忠乃是过继给王皇后的,生母刘氏地位卑微,东宫内部本就暗流涌动。 而那些被关陇集团压制已久的宗室亲王,哪个不想借废立之争浑水摸鱼,削弱长孙无忌的权柄? 若真有这等大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煽动寒门学子当枪使,太尉府的追查矛头就得立刻掉转。 在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室子身上浪费时间,只会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长孙延死死盯着李宥看了良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李宥眼神深邃平静,毫无波澜。 最终,长孙延权衡利弊,一把抓起桌上的策论抄本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李二郎,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乾乾净净。」 长孙延居高临下的冷睨着他,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否则,这长安城的风浪,随时能把你撕的粉碎。」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李宥目送长孙延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外,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关,算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太尉府的视线,暂时会被引向那些宗室和东宫的暗流之中。 …… 夜幕降临,长安城再次被浓重的夜色与寒风笼罩。 李宥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暗色布衣,避开巡夜的武侯,悄然穿过坊门,来到了崇仁坊的归云居。 二楼最深处的雅阁内,炉火正旺。阎伯舆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李宥推门进来,满面红光,难掩激动之色,连一贯的沉稳都抛到了脑后。 「二郎!你那篇檄文,真是在大明宫引起了轰动!」 阎伯舆快步迎上前,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武昭仪借着这股寒门叩阙的民意,步步紧逼,王皇后如今已称病闭门不出,连太极宫的请安都免了!圣上更是借题发挥,今日连下三道圣旨,以妄言乱政之名,直接罢免了御史台里几个叫嚣的最凶的关陇言官!这局死棋,彻底被你下活了!」 李宥听罢,只是微微颔首,在炉火旁坐下,伸出冻的有些发僵的双手烤了烤,神色间并未显得过于激动。 阎伯舆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的敬畏更甚。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以天下为棋局,搅动大唐风云后还能如此淡定,此等心性,简直可怖。 激动过后,阎伯舆的神色突然变的极其凝重。 他走到门边,仔细倾听片刻,确认走廊无人后,才走回桌前。 从袖中极其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封没有署名丶用暗红色火漆封死的密信,缓缓推到李宥面前。 「二郎。」 阎伯舆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武昭仪身边的贴身亲信,半个时辰前刚刚秘密送出宫的。」 李宥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跳动的炉火在火漆上折射出幽暗的光。 「她……要见你。」阎伯舆一字一顿的说道。 第94章 夜见武后 跳动的炉火在暗红色的火漆上折射出幽微的光。 李宥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密信,指尖微微用力,剥开了封泥。 信笺只有两指宽,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极简短的一行字。 今夜丑时,大明宫太液池畔,蓬莱亭。 没有落款,但那股扑面而来的上位者威压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已经跃然纸上。 阎伯舆在一旁看着李宥将信笺投入火炉中化为灰烬,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雅阁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递到李宥面前。 「这是内侍的服饰。」阎伯舆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大明宫门禁森严,寻常人绝难靠近。今夜子时过半,滕王府会有一辆往宫里送银丝炭的牛车从玄武门偏门入宫。你换上这身衣服,混在押车的杂役里。到了门禁处,若守卫盘问,便说暗号风雪压梅枝,自会有人接应你入内。」 李宥接过包袱,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套衣服,更是通往大唐最高权力中心的入场券。 「多谢长史斡旋。」李宥拱手一礼,目光十分沉静。 …… 子时末,长安城的风雪虽停,但寒意却愈发刺骨。 一辆沉重的青帷牛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缓缓停在了大明宫玄武门的偏门外。 李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内侍服,低眉顺眼地跟在车辕旁,浑身沾满了黑灰色的炭屑,在夜色中极不起眼。 「干什么的?」守门的金吾卫校尉按着横刀,冷冷喝问。 「回军爷,滕王府送例炭的。」赶车的老苍头搓着手,陪着笑脸递上牌符。 「这鬼天气,风雪压梅枝啊,宫里的贵人们急着用炭呢。」 校尉听到暗号,目光在李宥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多加盘问,挥了挥手。 「放行,手脚麻利些!」 厚重的宫门开了一道缝隙,牛车缓缓驶入。 一进宫墙,那股属于皇家的森严与压抑感便极其强烈地扑面而来。 高耸的殿宇在冷月下十分威严地耸立,巡夜的禁军甲胄铿锵,每一步都踏在人心的鼓点上。 李宥在接应之人的指引下,趁着夜色脱离了牛车,沿着避风的宫墙阴影,一路向太液池的方向潜行。 丑时正,太液池畔。 寒冬的太液池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冷月洒在冰面上泛起惨白的光。 池畔的蓬莱亭四周垂着厚厚的防风毡帘,亭内生着几盆极旺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李宥走到亭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低声道: 「学生李宥,奉命前来。」 毡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李宥低头迈入亭中。 亭内主位上,端坐着一名身披狐白裘的女子。 她容貌极美,眉飞入鬓,一双狭长的凤目在灯火的映照下,透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与威严。 这便是如今在这大唐后宫乃至前朝翻云覆雨的武昭仪,未来的武则天。 武昭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涂着丹蔻的玉手。 亭内侍立的几名宫女和内侍脚步极其轻微,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将毡帘严严实实的落下。 偌大的蓬莱亭内,只剩下李宥与这位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 「你就是李义府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外室子?」武昭仪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沙哑,却十分锐利,直刺人心。 「正是。」李宥不卑不亢的立在原地。 「你好大的胆子。」武昭仪端起案上的热茶,却没有喝,目光陡然转冷,极其沉重的压在李宥身上。 「借着本宫的名头,在国子学里煽动生员叩阙。你可知,你这一把火,把本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若是长孙无忌以此为藉口,给本宫扣上一顶结交外臣丶祸乱太学的帽子,本宫死无葬身之地,你也得被诛九族!」 上位者的施压,往往在瞬息之间。若是寻常十四岁的少年,此刻怕是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但李宥却没有跪。 他迎着武昭仪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平稳。 「昭仪此言差矣。这风口浪尖,并非学生将昭仪推上去的,而是昭仪自己必须要站上去的。」 「哦?」武昭仪凤目微眯,放下茶盏。 「你倒说说看。」 「长孙太尉等关陇门阀,把持朝政,垄断仕途,圣上虽为天子,却处处受制。昭仪欲正位中宫,最大的阻力并非王皇后,而是王皇后背后的关陇旧族。」李宥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得可怕。 「昭仪若只凭圣上恩宠,终究是无根之木。唯有打破门阀垄断,提拔寒门庶族,以科举取士取代门荫举荐,重塑朝堂权力格局,昭仪才能真正坐稳那母仪天下之位!」 蓬莱亭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武昭仪盯着眼前的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说话,目光却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像是在反覆掂量什么。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李义府那个蠢货,生了个好儿子。」她抬起头,眼底的冷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炽热。 「你这番谋划,抵得上朝中十万兵甲。」 她站起身,长长的狐白裘拖在地上,缓步走到李宥面前,语气中带上了施恩的傲然。 「你立下如此大功,本宫向来赏罚分明。明日,本宫便会让圣上下旨,赐你正九品秘书省校书郎之职。有了这身官皮,你便不再是李家那个任人践踏的外室子,而是天子与本宫的人。长孙无忌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正九品校书郎! 对于一个未及弱冠丶毫无背景的外室子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恩赐。 多少寒门学子苦读一生,连个从九品的流外官都混不上。 然而,出乎武昭仪意料的是,李宥并没有露出任何狂喜之色。 他反而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叠,深深地躬下身去。 「昭仪厚恩,学生粉身碎骨难以为报。但赐官之事,学生……万不敢受!」 武昭仪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怎么?你嫌官小?」 「非是嫌小,而是不能受。」李宥直起身,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杂质。 「昭仪试想,昨日寒门叩阙,今日学生便得了赐官。在长孙太尉和天下人眼里,学生成了什么?不过是个靠着煽动生事丶投机钻营上位的幸臣罢了!」 李宥的声音掷地有声。 「一旦被打上幸臣的烙印,关陇门阀必会群起而攻之,将学生撕得粉碎。更重要的是,那些刚刚被点燃热血的寒门生员,会觉得他们被学生利用了。昭仪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寒门民心,也会因此溃散!」 武昭仪眼神一凝,她刚才只想着千金买马骨,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政治后患。 「那你待如何?」武昭仪沉声问道。 「学生要参加明年的春闱科考。」李宥眼中闪烁着惊人的野心与自信。 「学生不要这嗟来之食。学生要堂堂正正的走科举之路,在考场上击败那些世家子弟,夺取文魁!」 他看着武昭仪,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若学生以恩赐入仕,不过是昭仪手中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可若学生以科举夺魁之身入仕,便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天下寒门学子的领袖!到那时,学生在朝堂上为昭仪推行新政,提拔寒门,便是大势所趋,谁也阻挡不了!」 震惊。 武昭仪看着眼前这个布衣少年,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震撼。 面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竟然能忍住诱惑,选择了一条最难丶最险丶却也是最宽广的道路。 这份格局,这份隐忍,这份对大局的绝对掌控力,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又让人无比心折。 「好一个欲以科考夺文魁……」武昭仪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寒夜的亭中回荡,透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本宫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李宥,本宫答应你!本宫就在这大明宫里,等着看你明年春闱,如何将那些世家子弟踩在脚下!」 「定不辱命。」李宥再次深施一礼。 目的达成,李宥没有久留,转身掀开毡帘,重新没入了外面的风雪夜色之中。 直到李宥的背影彻底消失,武昭仪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不可测的威严。 「王伏胜。」她淡淡开口。 屏风后,内侍监王伏胜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躬身道。 「奴婢在。」 「调动宫里的暗线,给本宫死死盯住国子学和太尉府。」武昭仪看着亭外随风狂舞的飞雪,声音十分冷酷。 「在明年春闱放榜之前,谁敢动李宥一根汗毛,本宫就诛他三族!本宫要他,顺顺利利的走进考场,拿下那个文魁!」 「奴婢遵旨!」王伏胜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位未来的天下共主,已经在这场豪赌中,将最重的筹码,压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上。 第95章 结社蓄势 丑时末的长安城,风雪已歇。 李宥依旧混在那辆送炭的青帷牛车里,悄无声息地从玄武门偏门出了大明宫。 回到务本坊的国子学时,天色才蒙蒙亮。 回到自己的学舍,李宥第一件事便是将那身沾着炭灰的青灰色内侍服扔进火盆里。 看着火苗将衣料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灰烬,他才用冷水洗净了手脸,换上国子学生员的霜色圆领袍衫。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那卷左传,神色平稳,昨夜那场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密会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刚看进两页书,学舍的门便被急促的敲响了。 「二郎!二郎醒了吗?」门外传来马周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激动的声音。 李宥起身开门,一股冷风夹着残雪涌入。 马周一步跨进来,反手将门关严,连气都没喘匀。 「二郎,昨夜长安城里不太平!」 「怎么?」李宥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马周接过茶盏,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昨夜子时过后,太尉府的武侯满城搜捕。我听外头采买的杂役说,大理寺连夜拿了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东宫的属官,还有几个是外地进京的宗室家奴。城门一开,连太尉府的家将都出动了,把守的死死的!」 李宥垂下眼帘,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祸水东引,成了。 与此同时,太尉府密室内。 长孙无忌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孙子长孙延的汇报,眉头越锁越深。 「祖父,孙儿顺着那条线索查下去,果然查到了太子母族刘氏的旧人,还有几名与洛阳有牵连的宗室亲王。昨夜大理寺拿下的那几人,嘴硬的很,但从他们住处搜出的信笺来看,确实与近期京中的流言脱不了干系。」长孙延面色凝重。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密室中显得格外阴森。 「好啊,老夫就说,几个国子学的穷酸书生,哪来的胆子和见识去叩阙死谏?原来是东宫和那帮宗室在背后兴风作浪,想借武氏的手,削弱老夫的权柄!」 「那国子学那边……」长孙延迟疑道,「李义府那个外室子,还要继续查吗?」 「停手。」长孙无忌果断抬手,「既然正主已经露了马脚,就别在几个弃子身上浪费精力。皇权借刀杀人,东宫推波助澜,他们是想看老夫在国子学大起诏狱,彻底坐实阻断寒门进路的罪名!传令下去,把盯着国子学的暗桩全部撤回来,全力监视东宫与宗室府邸!」 「是!」长孙延领命。 辰时正,国子学彝伦堂东厢。 今日的讲堂气氛异常躁动。 国子博士孔志约站在讲台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下发的礼部公文,面色肃然。 「朝廷明令,」孔志约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因朝堂局势有变,急需拔擢人才。明年春闱,提前至二月举行。且圣上恩准,今科进士与明经两科,取士名额皆在往年基础上翻倍。」 此言一出,讲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名额翻倍!对于天下苦读的学子来说,这无异于天大的喜讯。马周等寒门生员更是激动得面色涨红,双手紧握成拳。叩阙的成效竟然这么快就显现了!圣上这是铁了心要为寒门开路!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嗤——名额翻倍又如何?」 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从前排传来。 长孙冲摇着那柄绢丝团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目光轻蔑地扫过后排那些面露狂喜的寒门生员。 「你们不会真以为,名额多了,这春闱的榜单上就能有你们的名字了吧?」长孙冲的语气中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历届春闱的主考官,哪一个不是出自关陇世族?哪一个不是我等父祖的门生故旧?科举重诗赋策论,更重行卷举荐。没有我等世家高门的点头,你们就算把文章写出一朵花来,也绝无登榜的可能!」 这番话直接浇灭了马周等人心头的喜悦。 魏元忠气不过,霍然起身怒斥。 「朝廷开科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长孙郎君此言,难道是说科考舞弊,全凭你世家只手遮天不成?」 「真才实学?」长孙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两声后,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拍在案上,「好啊,既然你们自诩有真才实学,那我这里有一道贞观年间通过率最低的春秋试题。你们谁若能答上来,我长孙冲今日便在这讲堂里给你们赔罪!」 那试题一出,周围的世家子弟纷纷哄笑起来。这道题他们大多见过,乃是当年大儒设下的陷阱题,极度刁钻,不知难倒了多少饱学之士。马周和魏元忠凑上前看了一眼,顿时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那题目引用的经文极其生僻,且前后矛盾,根本无从下笔。 就在寒门生员被逼得哑口无言丶世家子弟洋洋得意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在讲堂后方响起。 「长孙郎君拿一道连抄都没抄对的废题来刁难人,不觉得有失太尉府的体面吗?」 讲堂内瞬间一静。众人回头,只见李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缓步走到长孙冲的案前,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试题。 「这题中引用的春秋隐公三年君氏卒一节,你漏抄了氏字后的讳字,此其一;其二,题目将公羊传与谷梁传的注解混为一谈,狗尾续貂;其三,你这题眼设在礼之变上,却不知春秋正义第三卷第十二页早有明确定论。」 李宥目光直视长孙冲,声音掷地有声,字字清晰地背诵:「故礼有从轻而至重,有从重而至轻。君氏卒者,非正夫人,故不书葬。此题根本不是死局,破题思路有二:若从左传入笔,当论名分之严;若从公羊入笔,当论微言大义之变。长孙郎君,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世家底蕴?」 死寂。 整个讲堂鸦雀无声。长孙冲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一阵青一阵白,那张试题在他手中变得十分烫手。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宥竟然连春秋正义的卷数和页码都能倒背如流! 「你……你不过是死记硬背罢了!」长孙冲咬牙切齿,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之词,最后猛地一甩袖子,「我们走!」 看着世家子弟灰溜溜的离开讲堂,寒门生员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马周激动地走到李宥面前,深深作了个揖。 「二郎学识渊博,我等拜服!只是春闱在即,长孙冲的话虽难听,却也是实情。我等该如何破局?」 李宥看着周围一双双充满渴望与信任的眼睛,沉声开口。 「单打独斗,自然敌不过世家的百年底蕴。但若我们抱成一团呢?我提议,自今日起,我们在国子学内成立一个读书结社,共享经义注解,互批策论诗赋。他们有世家底蕴,我们便集众人之智。这春闱的榜单,我们不仅要上,还要堂堂正正地占上一席之地!」 「好!二郎说的对!我们都听二郎的!」众生员群情激奋,至此,这批寒门学子的心,彻底归附于李宥。 午后,李宥回到学舍。刚坐下不久,阎伯舆派来的小厮便悄悄递进了一张字条。 李宥展开字条,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长孙无忌施压,礼部妥协。明年春闱主考官已定——吏部侍郎,裴炎。 裴炎。 李宥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此人的履历。出身河东裴氏,长孙无忌的得意门生,为人方正刻板,极重门第。此人在吏部任职期间,曾多次在朝堂上公然驳回寒门官员的升迁文书,理由皆是底蕴不足,难当大任。 长孙无忌这是被叩阙事件激怒了,直接祭出了最大的杀器。有裴炎坐镇主考,寒门生员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绝无出头之日。这是一个针对寒门,更针对他李宥的死局。 李宥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紫毫笔。 笔尖蘸满浓墨,他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名字。 裴炎。 长孙无忌。 许敬宗。 他的目光在这三个名字之间来回游移。长孙无忌想用裴炎这块铁板将寒门死死压住,但这世上,从来没有一块铁板是毫无缝隙的。裴炎是长孙无忌的门生,而许敬宗,如今正是武昭仪手中最疯狂的得力干将,更是礼部尚书,名义上春闱的最高长官。 李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提笔,在裴炎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手腕一转,将那个圈与许敬宗的名字死死连在了一起。 第96章 糊名之法 跳动的火苗在昏暗的学舍内忽明忽暗,将李宥的半边脸庞映照得深邃难测。 他静静地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许敬宗丶裴炎丶长孙无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本是关陇集团与武党之间最核心的权力博弈,此刻却被他用一根墨线,轻描淡写地连在了一起。 李宥捻起那张白纸,凑到火盆边。 火舌瞬间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将那三个名字吞没。 他松开手,看着灰烬在盆中打着旋儿散落,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破局的关键,就在于信息差与权力倾轧。 次日清晨,李宥将马周丶魏元忠等几名最核心的寒门生员秘密召集到了自己的学舍。 「二郎,你叫我们来,可是有了应对春闱之策?」马周神色焦灼。 自打听说裴炎为主考官后,寒门生员们便无精打采,连读书都提不起劲来。 李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推到马周面前。 「马兄,魏兄,我要你们今日便去长安城内走一趟。」李宥的声音压得很低,「去西市,去崇仁坊,去平康坊各大酒肆,把纸条上的话,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散布出去。记住,要装作是世家子弟酒后失言的模样,传得越广越好。」 马周狐疑地拿起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纸条上赫然写着:吏部侍郎裴炎已定下铁规,今科春闱定榜,全凭吏部一言而决。 礼部不过是摆设,走个过场罢了。 天下举子若想登榜,行卷只需投递吏部裴府,若送去礼部衙门,纯属白费心机。 「二郎,这……」魏元忠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挑拨吏部与礼部之争啊!若是传到许尚书耳朵里……」 「我要的就是传到他的耳朵里。」李宥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许敬宗是什么人?那是武昭仪跟前最红的急先锋。如今堂堂礼部尚书,名义上的春闱最高长官。他裴炎一个吏部侍郎,仗着长孙太尉的势,就敢把礼部踩在脚底下,你觉得许敬宗咽得下这口气吗?」 马周和魏元忠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李宥的借力打力之计。 两人再不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流言,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无形武器。 短短三日内,这则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迅速发酵。 那些世家子弟本就唯长孙无忌马首是瞻,听闻此言,更是深信不疑。 一时间,裴炎的府邸门庭若市,送行卷的马车从街头排到了巷尾,堆积如山的诗赋文章几乎踏破了裴府的门槛。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礼部衙门。 往年春闱前夕,礼部本也是举子们争相投递行卷的热门去处。 可这三日下来,礼部衙门前门可罗雀,冷清得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 礼部尚书值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尚书大人……」一名礼部主事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沓薄薄的纸走进来,声音发颤,「这三日,咱们礼部收到的行卷……不足十份。」 「砰!」 许敬宗猛地一挥袖子,将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许敬宗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裴炎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长孙无忌养的走狗,竟敢越俎代庖,把手伸到我礼部头上来了!真当本官是无用的摆设不成?」 主事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许敬宗在值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春闱主考权之争了,这是长孙无忌在借裴炎之手,公然打压武氏一派的气焰! 若是这口恶气咽下去了,他许敬宗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备车!立刻备车!」许敬宗猛地顿住脚步,咬牙切齿道,「本官要进宫求见昭仪!这春闱的规矩,还轮不到他吏部一家说了算!」 就在许敬宗怒气冲冲地赶往大明宫告状之时,李宥也悄然离开了国子学,来到了崇仁坊的归云居。 雅阁内,阎伯舆看着李宥递过来的一份摺子,神色凝重。 「二郎,这是何物?」 「能帮许尚书在朝堂上彻底翻盘丶把裴炎踩下去的利器。」李宥平静地说道。 阎伯舆狐疑地翻开摺子,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大变,双手甚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摺子上详细记录了一套前所未闻的科考阅卷制度——弥封糊名与誊录之法。 即在考生交卷后,由专人将卷首的姓名丶籍贯等信息用纸糊住密封,再由专门的誊录官用朱笔将答卷重新抄写一遍,最后才交由考官阅卷。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阎伯舆倒吸着凉气,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此法一出,考官既看不到考生的名字,也认不出考生的笔迹。那世家子弟平日里在行卷中留下的暗号和字迹,便彻底成了废纸!这是要断了关陇门阀在科场上的命脉啊!」 「长史说得不错。」李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裴炎不是仗着主考之权,想把寒门子弟拒之门外吗?那我们就把他的眼睛蒙上。劳烦长史,务必在今夜,将此折秘密送入许尚书的书房。」 阎伯舆郑重点头:「二郎放心,此事交给我。」 当夜,滕王府的隐秘渠道飞速运转。 这份足以跨时代颠覆科举格局的摺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许敬宗的书案上。 许敬宗本就因白日在武昭仪处得了授意,正愁没有合适的藉口在朝堂上向裴炎发难。 当他看到这份摺子时,简直如获至宝,激动得在书房里连连拍案叫绝。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气氛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就在百官按部就班地奏事之时,许敬宗突然跨出班列,双手高举一份奏摺,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平静。 「陛下!臣有本奏!」许敬宗一脸正气凛然,化身为最刚正不阿的纯臣,「今科春闱在即,天下举子云集长安。然臣听闻,坊间多有权贵子弟以行卷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为防范科场舞弊,彰显陛下唯才是举之公允,臣恳请在今科春闱,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随着许敬宗将糊名誊录的具体操作当庭宣读,长孙无忌那半阖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不安。 裴炎更是如遭雷击,他立刻意识到这套制度的致命之处,当即跨出班列,厉声反驳:「陛下不可!此法有违历年科考旧例!且糊名誊录,平白增加繁琐工序,劳民伤财。许尚书此举,分明是无事生非,破坏科考规矩!」 「破坏规矩?」许敬宗冷笑一声,转头死死盯着裴炎,「裴侍郎如此紧张,莫不是这旧例之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若阅卷大公无私,又何惧糊名誊录?还是说,裴侍郎这主考官,只认得世家子弟的笔迹,认不得寒门学子的文章?」 「你血口喷人!」裴炎气得脸色涨红,却又被这顶大帽子压得无从辩驳。 龙椅上,李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正愁找不到绝佳的藉口削弱关陇集团对春闱的控制,许敬宗抛出的这套制度,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好了!」李治沉声打断了争吵,目光威严地扫视群臣,「许卿所奏之法,大善!科考乃国之大典,岂能容忍徇私舞弊?朕意已决,今科春闱,全面推行糊名誊录新规!」 李治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炎身上,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既推行新规,阅卷之事便不宜由吏部独揽。传旨,命礼部尚书许敬宗与吏部侍郎裴炎,共同主理春闱阅卷事宜。礼部全程监督誊录糊名,不得有误!」 一锤定音。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却一言未发。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糊名誊录之法太过无懈可击,谁敢在这个时候反对,谁就是在公然包庇科场舞弊——这顶帽子,连他太尉府也戴不起。 散朝后,吏部衙门内。 裴炎死死盯着案几上刚刚送达的推行新规的圣旨,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苦心孤诣想要为关陇世家守住的科场防线,就这样被一张纸丶一道新规,轻而易举地击得粉碎。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那一叠世家子弟送来的丶原本被他视若珍宝的行卷。 「嘶啦——」 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声,那些写满了锦绣文章的行卷,被裴炎发泄般地撕成两半,纷纷散落在地。 第97章 寒门之势 吏部侍郎裴炎怒撕行卷的消息,传播速度极其迅速,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带着巨大冲击力席卷了国子监。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此刻终于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行卷之路被断,糊名誊录之法凭藉着极其严格的规矩,硬生生将他们与考官之间的暗通款曲切断。国子学内,人心惶惶,不少膏粱子弟甚至聚在廊下破口大骂许敬宗阴险毒辣。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彝伦堂西厢的讲堂内,长孙延面沉如水地坐在首位,看着下方交头接耳丶面露慌乱的世家同窗,猛地将手中的绢丝团扇重重拍在案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慌什么!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体面吗?」长孙延目光冷厉地扫过众人,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他许敬宗搞出个糊名誊录又如何?行卷之路断了又如何?你们莫不是忘了,科举考到底,终究考的是经义与策论!」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眼神中重新燃起属于关陇门阀的底气。 「春闱的题目,终究还是要由考官拟定。我们世家大族,有百年家学传承,有当朝大儒亲自指点破题之法!那些寒门庶族有什么?连几本像样的藏书都没有!既然他们想在考场上见真章,那我们就用堂堂正正的学问,在经义策论上将他们彻底碾碎,让他们知道,门阀的底蕴,绝不是几道新规就能抹平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稳住了世家子弟们的阵脚。 众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纷纷附和,誓要在春闱的考场上,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生员一个惨痛的教训。 而与此同时,国子学丙科的一间空置学舍外,正发生着另一场足以改变国子监格局的大事。 李宥站在门前,亲手将一块写着明经社三个大字的木匾挂在了门楣之上。 门外,以马周丶魏元忠为首的四十余名寒门生员整齐列队,看着那块木匾,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狂热与激动。 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国子学里任人践踏的一盘散沙,而是一支真正有规制的队伍。 「诸位入社,便是我明经社的同袍。」李宥转身,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着众人。 「世家有底蕴,我们便造底蕴。进屋吧。」 众人鱼贯而入,学舍内早已摆好了几十张案几。 李宥走到主位,从书箱中搬出厚厚一沓纸张,分发给众人。 「这是我默写整理的历朝春闱真题,以及对五经正义的独家批注。」李宥的声音平稳有力。 「从今日起,我们按此计划,每日晨起背诵,午后互批策论,三日一小考,十日一大考。」 马周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份批注,只翻开了第一页礼记的解析,瞳孔便猛地一缩。他越看越心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马周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宥,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了调。 「二郎,你这批注……不仅将经文的本义剖析得入木三分,甚至还结合了当朝时务!这比孔博士在讲堂上讲授的内容,还要深出整整三层含义!」 此言一出,魏元忠等人也赶紧低头翻阅,随即学舍内便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些寒门生员本就天赋不差,只是苦于没有名师指路。 此刻看到李宥这份融合了前世渊博浩瀚知识储备的资料,简直如获至宝。 众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感激,彻底变成了高山仰止的死心塌地。 就在明经社内群情激奋之时,学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的一脚踹开。 砰! 冷风灌入,长孙延带着十几个世家子弟,气势汹汹的堵在了门口。他看着门楣上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明经社?好大的口气!」长孙延大步跨过门槛,目光极其凌厉的射向李宥。 「国子学规条第七卷明文规定,生员不得私自结社,违者轻则笞责,重则逐出监门!李宥,你这是在公然挑衅学规!」 马周等人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学规如山,若是被扣上私自结社的帽子,他们这些寒门生员根本吃罪不起。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新近因父荫暂领国子监丞之职的王敬直,正带着两名书吏巡视路过。 长孙延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上前去,拦住了王敬直的去路。 「王监丞来的正好!这李宥目无法纪,纠集一帮寒门生员私自结社。按照国子学监规,理当即刻取缔,将首恶逐出国子监!还请王监丞秉公执法!」 王敬直眉头微皱,目光越过长孙延,落在了负手而立的李宥身上。他虽是太原王氏出身,且有东宫背景,但对李宥的才华却颇为欣赏。此刻被长孙延架在火上,一时间倒不好直接偏袒。 就在王敬直沉吟之际,李宥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册,淡淡开口。 「长孙郎君开口闭口便是学规,那不知你可读过唐律疏议?」 李宥将书册翻开,声音清朗,传遍庭院。 「大唐律法,哪一条不许生员探讨经义?当今圣上广开言路,崇文重教。我们寒门生员聚在一起,切磋学问,研习五经,乃是实打实的响应朝廷崇文之策!怎么到了长孙郎君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长孙郎君若觉得圣上的崇文政策有错,大可去敲登闻鼓,何必在这里拿鸡毛当令箭?」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直接将一顶非议圣策的大帽子反扣了回去。 长孙延被噎得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好一个切磋学问!」长孙延咬牙切齿,怒极反笑。 「既然你们自诩是探讨经义,那我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你们的学问!」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张,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是大儒褚遂良早年撰写的一篇关于均田制的策论残篇!你若能当场将其补全,且文理通顺,我今日便认了你这明经社!若你补不全,就立刻给我摘牌散夥,滚出国子学!」 魏元忠凑上前只看了一眼那残篇的纸质和抬头的印记,顿时目眦欲裂,指着长孙延怒吼出声。 「你卑鄙!这是弘文馆秘藏的孤本!我们寒门学子连弘文馆的大门都进不去,怎么可能看过褚相公的秘稿?你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世家子弟们闻言,纷纷发出得意而轻蔑的哄笑。这就是世家的底蕴,他们能轻易拿到的东西,寒门学子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然而,面对这看似必死的死局,李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伸手拦住暴怒的魏元忠,平静的接过那张残篇,目光一扫。 前世在大学图书馆里翻阅过无数初唐政论史料的记忆瞬间激活。 褚遂良的文风丶初唐均田制的弊端丶以及关陇集团的政治诉求,在他脑海中清晰如刻。 「拿笔来。」 李宥淡淡吩咐。 马周连忙递上紫毫笔。李宥蘸饱浓墨,悬腕落笔。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迟疑。笔走龙蛇之间,一行行苍劲有力的行楷跃然纸上。他不仅完美契合了褚遂良那骈散结合的文风,更是将残篇中未尽的防范豪强兼并丶核实丁口的政见,以极其深远的战略眼光补充得淋漓尽致。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李宥掷笔于案。 「王监丞,有劳评判。」 李宥退后半步,神色淡然。 王敬直带着几分惊疑走上前,拿起那份刚刚墨迹未乾的续写策论。只看了开篇两句,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随着目光不断下移,他握着纸张的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用力。 「文风古雅,浑然一体……」王敬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更难得的是,这续写的内容直指时弊,政见深远,完美契合了当朝时务。补的……极妙!简直可以说是青出于蓝!」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长孙延脸上的冷笑瞬间僵硬,他不可置信地一把夺过那份策论,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越看,他的脸色就越苍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毫无破绽。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四岁外室子能写出来的东西!这简直是对他们世家引以为傲的所谓底蕴的当头棒喝! 「长孙郎君,这明经社的牌子,我能挂了吗?」 李宥看着面如土色的长孙延,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长孙延死死攥着那份策论,指节泛白,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狠狠咬了咬牙,猛的一拂袖,带着那群同样如丧考妣的世家子弟,灰溜溜的转身离开了庭院。 看着世家子弟狼狈退去的背影,明经社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热欢呼。 李宥没有理会外面的喧闹,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马周丶魏元忠等四十名热血沸腾的寒门生员。 「闹剧结束了。」李宥敲了敲案几,声音冷冽而威严。 「现在,全体落座,开启明经社第一轮旬考模拟!」 第98章 八股取士 长孙延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院外。 空置的学舍内,寒风顺着半开的窗棂灌入,四十名寒门生员的内心却感到无比的激动。 他们死死盯着前方的十四岁少年,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闹剧结束了。」李宥走到主位,双手微压,神色已恢复平静,「现在,按次序落座。明经社第一场讲学,正式开始。」 众人彻底反应过来,立刻收敛心神,迅速在各自的案几后正襟危坐,再无半点往日的散漫。 李宥从书箱中取出一沓卷宗,转身示意马周分发下去。 「这是历年国子学旬考以及省试中,被评为甲等的答卷抄本。」李宥负手立于堂前,目光扫过下方仔细翻阅的众人,「你们且看看,这些卷子,都有何共通之处?」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学舍内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片刻后,魏元忠眉头紧锁地抬起头:「二郎,这些卷子……辞藻极尽华丽,骈散结合,且引经据典繁多,有些典故十分生僻,我等闻所未闻。」 「不错。」李宥点了点头,声音冷峻,「这便是世家子弟的底蕴。他们自幼便能翻阅弘文馆的秘藏,背诵各大家族的孤本。而你们呢?距离省试仅剩数月,若在考场上,你们要在文章里与他们比拼文辞华丽丶比拼典籍积累,结果会如何?」 此言一出,学舍内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马周等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浮现出焦虑与无力。 必败无疑。这是横亘在寒门与世家之间最残酷的巨大差距。 魏元忠猛地站起身,双手抱拳,声音透着一丝不甘与急切:「二郎!许尚书推行糊名誊录之法,确实断了世家子弟行卷走后门的路。可一旦到了考场上,大家真凭实学写文章,这底蕴的鸿沟依然存在啊!防得了徇私,防不住他们从小积累的学问。我等寒门,究竟该如何破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宥身上,带着极其强烈的渴求,期盼着他能给出解决的办法。 李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拿起案上的紫毫笔,蘸饱浓墨,在身后的黑漆木板上重重写下三个大字。 ……八段锦。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这,便是我明经社破局的底牌,也是我今日要传授给你们的独门应试之法。」李宥转过身,将毛笔掷于案上,声音十分笃定。 「八段锦?」马周念叨着这个名字,满脸疑惑,「这是何种文体?」 「一种足以将那些世家子弟的华丽辞藻彻底击溃的绝佳方法。」李宥走到木板前,指着那三个字,开始细细拆解,「所谓八段锦,便是将一篇文章的骨架,死死定在八个部分之内。即:破题丶承题丶起讲丶入手丶起股丶中股丶后股丶束股!」 李宥目光坚定,声音洪亮:「破题,用两句点破题目要义,绝不拖泥带水;承题,用三四句承接破题之意,阐明题旨;起讲,为议论的开端;入手,引入正题。 而起股丶中股丶后股丶束股这四部分,则是文章的核心部分。 每一股,必须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字数丶平仄丶句式,必须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学舍内的生员们听得目瞪口呆。 本朝科考重文辞,士子写文章向来追求才气纵横丶天马行空。 他们从未听过,写文章竟然能有极其严格的框架,有着如此严苛丶甚至可以说是刻板的规矩。 「除此之外,此法还有一个最要紧的规矩。」李宥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那就是……代圣人立言!」 「代圣人立言?」魏元忠倒吸一口凉气。 「对。在考场上,抛却你们个人的悲喜,抛却你们想要炫耀才学的私心。题目若出《论语》,你们的语气就必须是孔子;若出《孟子》,你们就是孟子!文章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符合圣贤的口吻,做到首尾呼应丶无懈可击。谁敢反驳你们的文章,就是反驳孔孟,就是反驳圣道!」 此言一出,全场震撼。 这哪里是在写文章,这分明是在考场上借用圣人的绝对威望去全面压制别人! 然而,短暂的震惊过后,马周却迟疑着站了起来。 「二郎,此法固然精妙,但……是否过于死板了?」马周眉头紧皱,道出了心中最大的隐忧,「文章若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显得十分生硬呆板,毫无才气与灵动可言。考官阅卷时,会不会觉得我等文章平庸乏味,从而直接黜落?」 不少生员也暗暗点头。这种千篇一律的文章,在崇尚文采的时下,实在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李宥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淡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 「多说无益。武德九年省试真题……论为政以德。」李宥将白纸铺开,对魏元忠道,「点香。一炷香内,我给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八段锦。」 魏元忠立刻点燃案头的一炷香。 香菸袅袅升起。李宥提笔落墨,没有丝毫停顿与构思……这套路数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书写速度极快,墨香四溢,整个学舍内只能听到紫毫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一炷香燃尽。 李宥准时掷笔,将那张墨迹未乾的答卷递给魏元忠:「念。」 魏元忠双手接过,深吸一口气,朗声读了起来: 「破题:为政以德者,以德化民,则民归之如星拱北也。 承题:盖君者,天下之表也。表正则影直,德修则民服。 起讲:夫上好仁,则下必好义;上好礼,则下必不犯……」 随着魏元忠的朗读,学舍内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没有生僻的典故,没有华丽到让人眼花缭乱的辞藻。但整篇文章听下来,却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震慑感。 起承转合,严丝合缝!排比对仗,铿锵有力!通篇说理透彻到了极点,文气环环相扣,结构坚固且无可挑剔,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破绽! 魏元忠读完最后一个字,双手竟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极大的震骇与敬服。 「马兄,你现在还觉得它死板吗?」李宥负手而立,目光扫向马周。 马周咽了一口唾沫,面色涨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宥冷笑一声,终于点破了这套八段锦在当下科考中最狠辣的杀招所在,「你们莫不是忘了,今科省试,推行的是糊名誊录之法!」 众人一愣。 李宥的声音陡然拔高:「数千名举子,数千份答卷!全部由誊录官用一模一样的朱笔重新抄写!字迹一样,没有姓名!许敬宗和裴炎两位考官,要在短短十余日内阅完这数千份卷子,你们算算,他们看每份卷子能用多少工夫?」 马周猛地反应过来,失声惊呼:「不过寥寥数眼!」 「没错!」李宥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洗微微作响,「寥寥数眼!考官疲惫不堪,他们哪有工夫去细细品味世家子弟那些堆砌的辞藻?哪有心思去查考他们用了什么生僻的典故?此等情形之下,什么文章最占便宜?」 李宥指着魏元忠手中的答卷:「就是这种一目了然的文章!八段锦破题直接,考官一眼就能看到你们的立意;对仗齐整,扫一眼就能看出文章的骨架与气势!在数量庞大的阅卷过程中,这种条理分明丶文气贯通丶代圣人立言的答卷,就是考场上最具优势的制胜法宝!它能让考官在最短的工夫内,给你们点上甲等!」 「轰!」 李宥的话,带着极大的震撼力,瞬间在四十名寒门生员的脑海中炸响。 糊名誊录致使考官阅卷匆忙,而八段锦那千篇一律的骨架恰好应了这份匆忙。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算计,更是对那些世家子弟的釜底抽薪! 「现在,用我给你们的路数,套用武德九年的真题,自己试写一篇。」李宥吩咐道。 学舍内瞬间忙碌起来。 马周提笔,按照李宥拆解的八个部分,尝试破题。 以往面对这种宏大的题目,他总要苦思冥想半个时辰才能下笔,可如今,有了这套骨架,他只需往里填补经义,思绪变得十分顺畅连贯,不过半个时辰,一篇条理分明丶气势雄浑的策论便跃然纸上。 太快了!太稳了! 当马周看着自己写出的文章时,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有了这等绝佳方法,省试的榜单上,必将有寒门的一席之地。 「哗啦……」 不知是谁先起身,紧接着,四十名寒门生员齐刷刷站了起来。他们走到过道,推开案几,面向主位上的李宥。 没有丝毫犹豫,四十人同时整理衣冠,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大礼。 「先生授业之恩,我等万死不辞!」 声音宏大,响彻庭院。在这一刻,李宥在明经社内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夜色深沉,大雪初霁。 大明宫,太液池畔的蓬莱亭内。 几盆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冬的严寒。武昭仪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指紧紧捏着几张刚刚由宫中暗线从国子学秘密抄录回来的纸笺。 纸笺上,赫然写着八段锦的破题之法,以及李宥今日在那间空置学舍内所作的残稿。 内侍监王伏胜躬身立于一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静静等待着主子的吩咐。 武昭仪的目光在那张纸笺上停留了许久。跳动的炭火映照着她的面容,那双凤目中,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好一个代圣人立言……好一个八段锦。」 良久,武昭仪缓缓开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她将纸笺缓缓放在案几上,目光投向亭外幽暗深邃的太液池。 「王伏胜。」 「奴婢在。」 「传话给许敬宗。」武昭仪的声音慵懒,却透着主宰生杀的冷酷,「今科省试的阅卷,让他把眼睛给本宫擦亮些。若是有这等路数的文章呈上来,不管他裴炎同不同意……」 武昭仪的眼神骤然变得十分锐利。 「全给本宫,点为甲等!」 第99章 废王立武 长安城的寒冬透着冷意,大雪过后,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白茫茫的积雪中。 皇城内的气氛更是紧张,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早朝注定不会太平。 官员们怀揣着心思赶往太极宫。 太极殿内气氛沉闷压抑。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龙椅之上,大唐天子李治端坐,冕旒下的双目透着一股隐忍许久终于爆发的决然。 「宣。」 李治微微抬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内侍监王伏胜捧着一卷诏书草案,快步走下御阶。 他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太极殿的死寂。 「门下:王氏掩袖工谗,星辰之理既替;武氏门着勋庸,地华缨黻……可立武氏为皇后,王氏废为庶人。主者施行!」 轰!这份直白到毫不掩饰的废立诏书草案让百官震惊。 虽然早有风声,但当皇权强行推行时,那股强烈的威势依然让所有人胆战心惊。 「陛下不可!」 诏书话音刚落,中书令褚遂良满脸怒容,气势汹汹,猛地跨出班列。 他双目赤红,声音洪亮。 「王皇后乃先帝为陛下所娶,母仪天下,素无过错!陛下岂可因武昭仪一人之私,废黜正妻,违背先帝遗命?此举必惹天下非议,动摇国本!」 说罢,褚遂良竟一把将手中的笏板重重掷于殿阶之上,随后双膝猛的跪地,朝着龙椅重重叩首。 砰!砰!砰! 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令人牙酸,不过三两下,褚遂良的额头便已磕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触目惊心。 他伏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道。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唯有以死明志!」 这惨烈的死谏,瞬间点燃了关陇门阀的同仇敌忾。 百官之首的太尉长孙无忌半阖的双眼猛地睁开,他缓步跨出班列,双手合拢,深深一揖。 随着他的动作,数十名出身关陇世家丶五姓七望的朝廷大员齐刷刷地跨出班列,跪倒在褚遂良身后。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维持中宫现状!」 数十名重臣的齐声威逼,汇聚成一股极其沉重的朝堂威压,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向龙椅上的李治逼去。 这便是关陇集团的底气,他们要用这满朝的官员,硬生生逼迫皇权低头。 面对这等逼宫的阵势,李治的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就在这朝堂僵局即将倒向关陇一方时,一道冷笑声陡然响起。 「褚相公口口声声说废后会动摇国本,敢问这国本,究竟是大唐天下的国本,还是门阀的国本?!」 礼部尚书许敬宗昂首挺胸,大步跨出班列。 他根本不看跪在地上的褚遂良,而是直视长孙无忌,声音中透着锋芒。 「前几日国子学数十名寒门生员叩阙朱雀门,血书死谏!天下寒门苦门阀久矣!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她若在后位一日,这朝堂便永远是世家大族的一言堂!」 许敬宗猛地转身,面向李治,大声道。 「陛下欲立武氏,乃是顺应民心,打破门阀壁垒,为天下寒门广开进路之举!废立之事早已不是后宫争宠,而是关乎我大唐科举取士丶唯才是举的百年大计!褚遂良等人死保王氏,分明是为了一己之私,阻断天下寒门上进之路!」 这番话正是李宥那夜在蓬莱亭为武党量身打造的破局杀招。 此刻由许敬宗在太极殿上抛出,带着极其锋利的直白,精准而狠辣的刺穿了关陇门阀维护礼法的虚伪面具。 「许尚书所言极是!」 中书侍郎李义府见缝插针,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高高举起。 「陛下!臣这里有一份由京中及地方一百三十六名庶族官员联名签署的奏章!臣等皆以为,武昭仪德才兼备,理当正位中宫!寒门民意不可违,庶族臣心不可逆!请陛下圣裁!」 一文一武,一唱一和。 武党借着寒门叩阙的余威,硬生生在朝堂上拉起了一支足以与关陇门阀抗衡的新锐党羽。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忌惮。 他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许敬宗丶李义府,你们二人暗中煽动太学生员生事,如今又在此结党营私,妄图以所谓民意裹挟圣听!陛下,此二人用心险恶,理应即刻交由大理寺严加审问!」 长孙无忌祭出了最狠的杀招。 只要把结党煽动的罪名扣实,就能将武党彻底按死。 然而龙椅上的李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长孙无忌的咆哮。 李治的目光冷漠地越过长孙无忌,越过褚遂良,径直落在了武将班列首位丶那个自始至终闭目养神丶一言未发的老者身上。 「司空。」 李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喧闹的太极殿安静了下来。 「立后之事,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当朝司空丶英国公李绩的身上。 这位历经三朝的军方第一人,手中握着大唐最精锐的兵权。 他的态度才是决定这场朝堂博弈最终胜负的关键。 长孙无忌的心猛地悬了起来,死死盯着李绩。 李绩缓缓睁开双眼。他慢吞吞地跨出班列,没有看长孙无忌,也没有看许敬宗,只是对着李治随意地拱了拱手。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轰!简简单单十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砸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心头。 李治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军方表态了!李绩将这场关乎国本的朝堂角力,巧妙地化作了天子家事。 既然是家事,你长孙无忌凭什么管?你褚遂良凭什么管?! 「好!好一个家事!」 李治霍然起身,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猛地一挥衣袖,指着地上的褚遂良厉声喝道。 「褚遂良咆哮朝堂,大不敬!千牛卫何在?给朕将他架出去!」 「陛下!陛下——」 褚遂良满脸是血,犹自挣扎高呼,却被两名身强力壮的金吾卫力士死死架住双臂,半拖半拽地硬生生拖出了太极殿。 凄厉的叫骂声渐渐远去,大殿内死寂。 李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长孙无忌,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决断。 「门下省即刻用印!颁布天下,立武昭仪为后!谁敢再阻,与褚遂良同罪!」 长孙无忌看着空荡荡的殿阶,看着龙椅上那个已经锋芒毕露的外甥,又看了看退回武将班列的李绩。 他知道大势已去。这满朝的关陇官员,在失去军方支持丶被寒门民意倒逼丶又面临皇权强压的情况下,已经彻底溃败。 长孙无忌闭上双眼,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佝偻着脊背,默默退回了班列。 其余关陇官员见主心骨退却,也皆是面如死灰,纷纷退回原位,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朝堂上的阻击彻底消失。 …… 半个时辰后,大明宫深处。 太液池畔的蓬莱亭外,寒梅怒放。 内侍监王伏胜双手高高捧着那份加盖了传国玉玺的诏书,满脸谄媚与敬畏的跪伏在雪地中。 「门下:武氏门着勋庸,地华缨黻……今册立为皇后,母仪天下,主者施行!」 亭内,一袭华丽的翟衣逶迤于地。 武氏头戴十二树花钗冠,妆容威严。她缓缓步出亭外,在漫天飞雪中,从容地跪地叩首。 「臣妾,领旨谢恩。」 当武氏从王伏胜手中接过那份诏书,重新站起身时,她狭长的凤目越过重重宫闱。 这一局她赢了。 可之后,和关陇门阀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第100章 再遇狄公 务本坊的坊门外,大雪纷纷扬扬,整座长安城覆满白雪。 国子学年前休沐的钟声在风雪中回荡。 李宥提着书箱,跨出坊门。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不少商铺和人家已燃起了驱岁迎新的庭燎。 风雪中的火光透着浓浓的年味。 看着街景,李宥吐出一口憋屈了数月的闷气。 这短短几个月,他在国子学里步步为营,在太极宫的阴影下与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博弈,在朝堂风波中借力打力,神经时刻紧绷。 本书由??????????.??????全网首发 此刻看着满街火光,他终于放松了紧绷的心神。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不再是搅动大唐风云的幕后推手,只是个准备归家过年的十四岁少年。 沿着积雪街巷走了大半个时辰,李宥来到偏僻坊区的一处租赁小院前。 这是他用积攒的月钱和阎伯舆暗中接济的银钱租下的,虽不大,却十分幽静。 刚推开木门,一阵梅花香气便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积雪已被扫出一条小道,直通正屋。屋檐下挂着两盏新彩灯,窗棂上还贴了精巧的窗花。 听见推门动静,正屋内有人急匆匆挑起棉帘,走出一个穿着葱绿夹袄的少女。 「二郎!」锦儿手里还拿着拨火的火箸,一见风雪中立着的李宥,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接过书箱,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二郎可算回来了,外头风雪这么大,冻坏了吧?奴婢已在屋里生了旺旺的炭盆,还温了您最爱喝的羊肉汤……」 李宥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心中涌起暖意。 他抬手替锦儿拍去肩头落雪,温和笑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走,进屋。」 屋内果然暖意融融,案头粗瓷瓶里还雅致地插着几枝含苞红梅。 这大半年来,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在这偌大长安城里,这方小天地便是他们唯一的落脚处。 次日清晨,雪停了。 冬日暖阳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 为了置办年货,李宥带着锦儿去了西市。 年关将近的西市喧闹非凡,胡商汉贾摩肩接踵,叫卖还价声交织成一片。 锦儿兴奋地在摊位前穿梭,手里已提满了新买的桃符丶香料和一小坛屠苏酒。 李宥微笑着跟在后头,时不时替她付帐。 就在两人正准备去割两斤好肉时,忽然发生变故。 「闪开!快闪开——马惊了!」 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辆满载年货的马车突然失控。 拉车的健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双目赤红,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嘶鸣,拖着沉重车厢,发了疯似的朝人群密集处直冲而来! 人群瞬间大乱,尖叫四起,百姓们连滚带爬向两旁躲闪。 锦儿正站在路中央的糖人摊前,被这变故吓得呆立当场,双腿僵硬无法动弹。 眼看惊马铁蹄就要狠狠踏在锦儿身上! 「锦儿!」李宥惊出一身冷汗,奋不顾身便要往前扑。 危急时刻,人群中突然闪出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半旧狐裘,动作极其矫健。 他飞身跃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死死拽住惊马缰绳! 「嘶——」 那人双臂肌肉猛地贲张,双足在雪地中生生犁出两道深沟。 伴随一声大喝,他竟凭着惊人蛮力,将发狂健马硬生生勒得偏转方向,前蹄重重砸在空地,车厢轰然侧翻,终于停下。 周围爆发出惊呼与喝彩。 李宥几步冲上前,一把将惊魂未定的锦儿拉到身后,对着那仗义出手的壮士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若非……」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名穿着半旧狐裘的男子拍了拍手上灰土,转过头来。 当看清对方那轮廓分明丶眉目清朗的面容时,李宥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神采。 「怀英兄?!」 那人也是一愣,随即定睛看向李宥,原本冷肃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豪迈大笑:「二郎?!哈哈哈,竟是在这儿碰上你了!」 来人正是数月前在洛阳与李宥结为异姓兄弟的狄仁杰! 兄弟二人在长安市井中重逢,皆是大喜过望,当即紧紧相拥。 「怀英兄怎会在这长安城中?」李宥平复了下激动心情,拉着狄仁杰上下打量。 狄仁杰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沾满落雪灰土的狐裘:「为兄本在并州,月前入京准备参加今科春闱。 本打算早些安顿下来温习功课,谁知遇上连日大雪,官道封阻,硬生生等到前日才到。」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更要命的是,如今正值春闱前夕,天下举子云集长安,城中客舍早已爆满。为兄昨夜连换三家客栈,都未能寻得一间空房,正愁着这大年下的去哪儿落脚呢。」 「那还寻什么客舍!」李宥毫不犹豫一把拉住狄仁杰手腕,语气热情,「兄长若不嫌弃,便随小弟回家!我那院子虽小,多住一人绰绰有余。咱们兄弟俩,今夜便一同守岁!」 狄仁杰本就豪爽,见李宥真诚,也不扭捏,当即大笑:「好!那为兄今日便厚颜叨扰了!」 走在回坊路上,狄仁杰侧目打量身旁的李宥。 几个月不见,这少年似乎长高了些,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沉稳内敛。 即便此刻李宥笑得轻松,狄仁杰那敏锐直觉依然能察觉到,自己这位结拜义弟身上,已沾染了极重的丶属于权力漩涡中心的锋芒。 而在狄仁杰面前,李宥却彻底卸下防备,眉眼舒展,露出属于这年纪应有的轻快笑意,与锦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晚上的年夜饭。 回到小院,三人立刻忙碌起来。 李宥与锦儿一起将新桃符贴在门框上,红彤彤的颜色衬着白雪,格外喜庆。 狄仁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嫌锦儿力气小,竟直接脱了那件半旧狐裘,挽起袖子,抢过庖厨里的活计。 「二郎,今日让你尝尝为兄手艺!」狄仁杰一边熟练地将羊肉切块,一边大声笑道,「我并州的炙羊肉,配上这长安的屠苏酒,那才叫绝配!」 不多时,小院里便飘满了羊肉在炭火上炙烤的浓烈脂香。 入夜,除夕的钟声敲响。 整个长安城仿佛瞬间沸腾,爆竹声声,庭燎的火光将夜空映照得透亮。 小院正屋内,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炭火上温着的屠苏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香四溢。 三人围炉而坐。狄仁杰举起满满一盏热酒,目光郑重看向李宥:「二郎,这一杯,敬你我兄弟重逢,敬这动荡却充满希望的新岁!干!」 「敬新岁!敬兄长!」李宥举盏相迎。 两人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达肺腑,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锦儿终究不胜酒力,小脸喝得红扑扑的,趴在炉边矮案上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恬静微笑。 李宥动作轻柔地拿过一件厚实大氅,小心披在锦儿身上,随后拿起酒壶,与狄仁杰一同走到屋外廊下。 两人并肩坐在廊柱旁木阶上,看着院子里簌簌飘落的雪花,享受着这朝堂风波前难得的宁静。 「这长安的雪,比并州要软些。」狄仁杰把玩着手中空酒盏,忽然轻声开口。 「雪虽软,但这城里的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李宥看着夜空中的庭燎火光,淡淡回了一句。 狄仁杰转过头,跳动的彩灯红光映照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锐利眼眸。 他盯着李宥看了良久,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肃然。他将手中空酒盏轻轻搁在木阶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问道: 「二郎,那日朱雀门外,数十名寒门生员叩阙死谏,逼退关陇门阀……」 狄仁杰目光灼灼,死死锁住李宥眼睛。 「可是你的手笔?」 第101章 长孙设擂 迎着狄仁杰锐利的眼眸,李宥没有惊慌,没有丝毫躲闪。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廊檐,庭燎的火光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李宥从容地提起炉上温着的酒壶,手腕微倾,屠苏酒化作细流,稳稳注入狄仁杰面前的空盏中,发出淅沥声。 「兄长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李宥放下酒壶,语气十分平静,「那日朱雀门外,数十名寒门生员的血书死谏,确实是小弟在背后推波助澜。」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李宥承认,狄仁杰还是吃了一惊。 他端起酒盏的手微微顿住,看着眼前这个仅有十四岁的少年,呼吸急促了几分。 「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狄仁杰压低声音,「一旦被长孙太尉查实,你便是万劫不复!」 「小弟知道。」李宥迎着狄仁杰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决绝,「但兄长,这大唐的朝堂,已经被关陇门阀控制的太久了。 天下寒门根本看不到出头之日。想要破局,就必须引来一场大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武昭仪,就是那个契机。小弟煽动叩阙,并非是为了逢迎武昭仪,而是要借她封后之势,名正言顺地将科举取士丶打破门阀的机会,递到当今圣上的手里!」 狄仁杰定定地看着李宥,足足过了半晌。 忽然,他猛地仰起头,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啪的一声,狄仁杰将酒盏重重拍在木阶上,非但没有半分指责,反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低笑,最后竟忍不住击节赞叹:「好!好一个借势破局!二郎啊二郎,你这胆子简直包了天,可这谋国之智,却让为兄叹服!这杯酒,当浮一大白!」 狄仁杰本就是心怀天下丶不拘泥于陈规腐儒之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宥这番谋划背后的深意。 然而,短暂的激赏过后,狄仁杰的面色却迅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透出凝重。 「二郎,你借叩阙之势,确实在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逼得关陇门阀退让。 但你莫要以为,长孙无忌那狐狸会就此认输。」狄仁杰身体前倾,声音严肃,「为兄在并州便听闻,朝廷已定下今科春闱的主考官。除了礼部尚书许敬宗之外,另一位,是吏部侍郎裴炎!」 李宥目光微闪:「裴炎?」 「不错。」狄仁杰冷笑一声,「裴炎出身河东裴氏,此人性格极度方正刻板,极重门第与道统。 长孙无忌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他推上主考官的位置,用意再明显不过——裴炎,就是关陇门阀用来在春闱考场上对付寒门士子的利器!」 李宥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他将自己在国子学创立明经社,以及创出八段锦之法,试图利用糊名誊录带来的阅卷疲劳,以严密理路抢占先机的谋划,和盘托出。 「许敬宗推行糊名誊录,断了世家的行卷之路。 只要我等寒门生员用八段锦这等理路严密丶代圣人立言的文章应试,考官在极其疲惫的阅卷中,定会被其清晰的骨架吸引。 裴炎就算再挑剔,也挑不出理路上的毛病。」李宥自信地说道。 谁知,狄仁杰听罢,非但没有赞同,反而缓缓摇了摇头,看李宥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二郎,你算透了人心疲惫,算透了考场规制,却漏算了士大夫的清流执拗。」狄仁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宥谋划中最致命的盲点。 他死死盯着李宥,语气极其锐利:「你以为裴炎会按照常理出牌吗?裴炎此人宁折不弯,他若在考场上看到成百上千份千篇一律丶格式死板的八股文,他根本不会去管你理路是否严密!他只需要以文风僵硬丶毫无才气为由,强行压低所有八段锦试卷的等第!」 狄仁杰的话让李宥心中一震:「到那时,许敬宗即便想保你们,也独木难支。大唐科举本就重文辞,裴炎此举,在天下士人眼中便是匡正文风的义举。你引以为傲的八段锦,反而会成为寒门被集体黜落的目标!」 李宥心头猛的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依赖前世对科举制艺的技巧认知,却严重忽略了初唐士大夫那种宁折不弯的执拗,以及朝堂斗争中对手不择手段的残酷。 裴炎完全可以拼着背负固执的骂名,也要把这批文章全部打成下品! 看着眼前目光如炬的狄仁杰,李宥深吸一口气,心中生出深深的敬佩。 千古名相的政治直觉,果然毒辣至极,一眼就看穿了这个致命的死局。 「兄长教训的是,是小弟想当然了。」李宥立刻端正态度,虚心求教,「若裴炎不顾一切的打压,我等又该如何钳制于他?」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案上的酒杯丶茶盏丶甚至几粒花生米推到两人中间。 就着微弱的炉火,以酒杯为棋盘,茶水为界线,两兄弟开始了一场疯狂的科场推演。 「不能逼裴炎,他这种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只会玉石俱焚。」狄仁杰移动着代表裴炎的酒杯。 「那便只能用他自己的规矩,来约束他自己!」李宥心思电转,迅速跟上了狄仁杰的思路,「裴炎重清名,重道统。若我们能证明,八段锦的重理路,才是真正的圣人大道,而世家子弟的辞藻华丽,不过是淫词艳曲……」 狄仁杰眼睛猛地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对!造势!必须在春闱之前,制造一场轰动长安的经义大辩!要把重理路轻辞藻拔高到圣人道统的高度,形成天下士子的汹涌共识!」 李宥眼中一亮,接话道:「只要这股舆论成型,裴炎在阅卷时,若敢公然打压理路清晰的文章,那就是违背圣道,就是他裴炎自己晚节不保!我们要用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逼着这位方正的主考官,捏着鼻子给寒门点上甲等!」 两人越说越兴奋,在寒冬的长夜里将这局大棋推演得严丝合缝。从如何造势,到如何引世家入局,再到如何收网,每一个细节都滴水不漏。 不知不觉间,夜色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年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云层,照进这方幽静的小院,打在两个彻夜未眠却精神奕奕的年轻人脸上。 李宥与狄仁杰相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笑声豪气干云,虽身处陋室,胸中却已有百万雄兵。 就在此时,院门突然被人重重敲响。 砰砰砰! 门外传来马周焦急万分的呼喊,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厉:「二郎!二郎快开门!出大事了!」 李宥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拉开院门。 只见马周顶着一身未化的残雪,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李宥的手臂:「二郎,长孙延……长孙延他疯了!他纠集了国子监里所有的世家子弟,在孔庙门前设下了驳经擂台!」 马周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惊骇与愤怒:「他扬言,要在孔圣人面前,将我们寒门所作的八段锦批得一文不值,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看看,寒门庶族写的不过是狗屁不通的僵死之文!现下,半个长安城的士子都赶过去看热闹了!」 听闻此言,马周本以为李宥会大惊失色。 然而,李宥却只是微微一愣,随即转过头,与站在廊下的狄仁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同时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意与锋芒。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李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大步跨出房门,迎着初一清晨的寒风,朗声笑道:「好一个驳经擂台!兄长,走!咱们这就去会会这位长孙公子,去给这场席卷大唐的士林风暴,添上一把冲天的大火!」 第102章 孔庙封喉 马周的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锦儿已经吓得白了脸,双手攥紧了夹袄的衣角,眼底满是担忧。 「二郎,他们人多势众,又是世家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李宥听罢,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冷笑出声,他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大裘,动作利落地摊在肩上,系紧系带。 「来的正好。」 李宥眸光锐利。 「我正愁这把火烧的不够旺,他们倒自己把柴火送上门来了!」 狄仁杰站在廊下,看着李宥这副锋芒毕露的模样,也是豪迈大笑。 「走,为兄今日便陪你走一遭,看看这帮膏粱子弟,到底能唱出什么戏文!」 三人踏入风雪,直奔务本坊外的孔庙而去。 正月初一的孔庙前,本该是庄严肃穆之地,此刻却人山人海,喧闹鼎沸。 庙前广场上,临时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擂台,长孙冲穿着一身狐裘,高坐胡床上,他脚边散落着十几张写满了字的藤纸,皆是明经社寒门生员前几日所作的八段锦残稿。 「诸位且看,这就是那帮穷酸书生所谓的应试秘法!」 长孙冲一边大笑,一边抬起脚,踩在那些藤纸上,肆意碾压。 「通篇死板,毫无灵气,字句之间刻板僵硬,简直是狗屁不通,就凭这等僵死的破文章,也敢妄想在春闱中夺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围拢在擂台四周的世家子弟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极尽嘲讽之能事。 而在擂台外围,聚集了数十名进京赶考的寒门士子和国子监生员,他们看着同窗的心血被如此践踏,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却在世家门阀的积威之下,敢怒而不敢言,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让开。」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在人群后方响起。 拥挤的寒门士子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李宥披着玄色大裘,踏雪而来,他身旁跟着身形魁梧丶气度不凡的狄仁杰。 「是李二郎!」 「明经社的李二郎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寒门士子们找到了主心骨,自发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直通擂台的通道。 李宥顺着通道,拾级而上,最终稳稳站定在擂台之上,他目光锐利,直刺高坐在胡床上的长孙冲。 「长孙冲,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的文章狗屁不通。」 李宥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极远。 「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何资格在这至圣先师的孔庙门前,以你那华而不实丶堆砌重叠的靡丽辞藻,来践踏天下士子呕心沥血的经义心血?!」 长孙冲被李宥这毫不留情的当众呵斥激得面色铁青,猛的站起身来。 「李宥,你休要猖狂!」 长孙冲羽扇一指,厉声喝道。 「科举取士,重在文采风流,你们那破文章,连个像样的典故都用不出来,也敢称经义,好,你既然不服,今日我便当着全长安士子的面,与你比试破题,你若输了,就带着你那什么明经社,趁早滚出长安!」 说罢,长孙冲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早有准备的卷轴,哗啦一声展开。 「尚书·盘庚,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就以此偏门绝句为题,我倒要看看,你这外室子能写出什么花来!」 此题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尚书本就佶屈聱牙,这句更是偏门中的偏门,且题意宏大,极难切入,长孙冲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用世家百年的经史底蕴,将李宥彻底碾压在孔庙之前。 然而,面对这等刁钻的死局,李宥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接那张卷轴,只是不屑地轻笑一声。 「就凭这等题目,也配让我亲自破题?」 李宥转身,目光扫向台下的明经社众人,朗声喝道。 「马周何在!」 马周浑身一震,立刻排众而出,大步跨上擂台,双手抱拳。 「马周在!」 「用我明经社的八段锦定式,当着全长安士子的面,口述破题!」 李宥大袖一挥,气势如虹。 「让他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代圣人立言!」 站在人群前排的狄仁杰,看着擂台上从容调度丶兵不血刃的李宥,眼中异彩连连,心中暗自赞叹,好一招杀鸡焉用牛刀,二郎此举,不仅是在打长孙冲的脸,更是在向天下人证明,八段锦并非他一人之私技,而是天下寒门皆可掌握的破局利器,此等大将之风,实乃罕见! 长孙冲却是冷笑连连,他还真不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酸书生,能在这等偏门题目上翻出什么浪花。 就在此时,马周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宥传授的八段锦破题理路。 仅仅三息之后,马周猛地睁开双眼,声如洪钟,脱口而出。 「人君理天下之大政,当提其要领,而不可乱其纪纲也!」 轰! 仅仅两句散句,直截了当,十分沉重,极其精准的砸在了若网在纲的题眼之上! 长孙冲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马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着破题的理路,承题丶起讲接踵而至。 「夫网之有纲,所以统众目也,政之有要,所以治万民也,提其纲,则众目张,挈其要,则万事理……」 接下来,排比对仗气势汹汹的压迫而来,每一句都紧扣题意,每一句都条理分明,没有半个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不可辩驳的煌煌大道之气! 长孙冲越听越心惊,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华丽辞藻丶生僻典故,在马周这代圣人立言丶无懈可击的严密理路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不知所云! 「……故政令不一,则民无所措手足,纲纪一振,则天下有条而不紊矣!」 马周背诵完毕,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整个孔庙广场,数千士子,死寂一片,落雪可闻。 李宥乘胜追击,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直逼长孙冲,声音极其响亮。 「长孙冲,你听清楚了吗,文章之本,在于明理,你们世家子弟,一味追求辞藻靡丽,堆砌典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空洞无物,没有根基,这等淫词艳曲,也敢妄称圣人大道?!」 这一番话,清除了障碍,瞬间劈开了数千寒门士子心中的迷雾。 「李二郎说的对!」 「文章当以明理为先,辞藻靡丽算什么真才实学!」 「世家文章,空洞无物!」 数十名寒门士子被彻底点燃了热血,他们高举双臂,齐声怒吼,那声浪震天动地,震动了孔庙顶上的积雪,士林的风向,在这一刻被彻底扭转! 就在群情激奋丶声浪滔天之际,长街的尽头,一辆宽大的官车在十几名护卫的簇拥下,正不紧不慢地朝孔庙方向行来。 这当然不是巧合,李宥昨夜推演完毕后,便已暗中派人摸清了裴炎今日去吏部衙门值房的路线,故意在此刻将这股群情激愤的狂潮,推到了这位主考官的面前。 「拦车!」 李宥一声厉喝。 马周与几十名明经社生员毫不犹豫地冲下擂台,硬生生挡在了那辆官车之前。 御者被迫停下,护卫们纷纷按住刀柄。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古板方正丶眉头紧锁的脸庞,正是当朝吏部侍郎丶今科春闱主考官裴炎! 裴炎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数十士子,心中惊疑不定。 李宥分开人群,大步走到车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声音极其洪亮,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国子学生员李宥,拜见裴公,今日天下士子聚于孔庙之前,论经辩道,学生斗胆,敢问裴公一句——」 李宥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炎,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科举取士之文章,究竟是在乎辞藻靡丽丶堆砌典故,还是在乎代圣人立言丶理路严密?!」 数千双眼睛,此刻十分锐利,死死的盯在裴炎的脸上。 裴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自诩方正大儒,一生最重道统,在孔庙门前,在数千天下士子的注视下,他能怎么说,他敢怎么说?! 他敢说辞藻比圣人理路更重要吗,他若敢说出这句话,明日他裴炎就会被天下清流的唾沫星子淹死,遗臭万年! 裴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硬生生架在了一座无法退步的大义之巅上。 足足过了十息,裴炎才深吸了一口气,捏着鼻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圣人立教,自然……自然是以理路为先,辞藻靡丽,乃是末节!」 轰! 此言一出,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裴公英明!」 「理路为先!」 在这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长孙冲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擂台上,他知道,世家在考场上的最后一道底气,被李宥借着裴炎的口,彻底击碎了。 世家子弟们再也无颜停留,垂头丧气地灰溜溜的挤出人群,狼狈逃窜,而明经社的寒门生员们,则是士气大振,一个个昂首挺胸,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官车在护卫的开道下,艰难地穿过人群,匆匆离去。 车厢内,裴炎端坐其中,闭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随着马车的摇晃,裴炎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李宥那咄咄逼人的质问,以及自己那句被迫说出的理路为先。 突然,裴炎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手段!」 裴炎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攥紧了膝盖上的官袍。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那个叫李宥的少年,在孔庙前设下这般连环计,根本不是为了羞辱长孙冲,而是为了对付他这个主考官! 他被当众架上了唯理是举的大义之巅,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春闱阅卷中,只要那些寒门士子的文章理路严密,他就绝不能再以文风死板丶辞藻不华为藉口去强行打压黜落! 因为他若敢打压,就是自食其言,就是违背他今日在孔庙前亲口承认的圣人大道! 「老夫……竟被一个十四岁的竖子,死死封住了退路!」 裴炎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惊骇与极度的忌惮。 第103章驳劾自清 孔庙辩经的余波,比李宥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加凶猛。 次日卯时,天色尚且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长安城上空,看着就像要落下一场大暴雪似的,随时都会被撕裂。 国子学务本坊的大门刚开,明经社的生员们三三两两往学舍赶。 昨日孔庙一战,寒门士气大振,不少人昨夜兴奋得彻夜难眠,天不亮便爬起来温书,恨不得把八段锦的定式刻进骨头里。 然而,他们还没走到丙科学舍,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声惊住了。 国子学正门外,一列身着绿袍丶头戴獬豸冠的官吏在寒风中列队而立。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正与值守的国子学门吏交涉。 「台院来人了?」马周刚进坊门,便被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同窗拦住。 「不好了马兄!殿院的人说是奉中丞之命,要来拿一个叫李宥的生员!」 马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他顾不上多问,拔腿便往丙科学舍狂奔。 此刻的李宥,正在学舍内批阅昨夜布置的策论习作。 听到院外的骚动,他搁下笔,微微侧耳。 脚步声很密,很急。 「二郎!」马周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进学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御史台的人来了!说是要宣读弹劾状——弹劾你纠集生员丶扰乱学政!要勒令你即日停学勘问!」 此言一出,学舍内正在温书的明经社生员们齐刷刷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弹劾?」魏元忠猛地站起身,桌上的笔洗被他撞翻,墨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这是要断二郎的科考之路!若被逐出国子学,便绝了省试的资格!」 学舍内顿时炸开了锅。生员们有的惊慌失措,有的义愤填膺,有几个性子烈的已经卷起袖子要冲出去理论。 「都坐下。」 李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瞬间压住了满室的躁动。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走到铜镜前,将发冠正了正。 「慌什么。弹劾又不是砍头,且看看他们唱的什么戏。」 马周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跟在李宥身后大步走出学舍。 国子学正门前,场面已经僵持住了。 那名御史台来的绿袍官吏——殿中侍御史崔礼,此刻正站在台阶上,面容肃穆,手捧弹劾状,身后四名差役分列两旁。 而在他对面,百余名闻讯赶来的寒门生员,已经将国子学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虽不敢公然对抗御史台的威权,却也绝不肯让开道路,一个个梗着脖子,红着眼睛,拦在前面,组成了一堵沉默却坚硬的人墙。 灰蒙蒙的天空下,寒风呼啸着掠过务本坊的坊墙,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让开!」崔礼厉声喝道,「尔等阻挠御史台行事,便是抗旨不遵!」 无人后退。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一个身披玄色大裘的少年从中走出,步履沉稳。 风鼓荡着他宽大的裘衣下摆,猎猎作响,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默的威压。 「不必为难这些同窗,他们只是担心我。」 李宥走到崔礼面前,不卑不亢的叉手行了一礼。 「学生李宥,不知侍御史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崔礼冷冷扫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弹劾状展开,声音极其冰冷,一字一顿的当众宣读。 「国子学生员李宥,假借论经辩道之名,纠集百余生员于孔庙前聚众滋事,公然辱骂同窗,藐视学政,其行径严重扰乱国子学规条,有违朝廷崇文教化之本意。今奉御史台之命,勒令该生员即日起停学勘问,移送台院推鞠,在勘问结案之前,不得参加任何学政活动,包括今科春闱省试!」 这道弹劾状,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当众悬在了李宥的头顶。 最后那句不得参加今科春闱省试,更是极其沉重,狠狠砸在了每一个寒门生员的心上。 马周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到李宥身前,挡在他与崔礼之间,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侍御史此言大谬!昨日孔庙之事,乃是长孙冲率先在孔庙前设驳经擂台,公然践踏我寒门生员的课业文章在先!李二郎不过是应战辩经,以理服人!上千士子亲眼所见,何来纠集滋事之说?!」 崔礼面色不变,只是居高临下的扫了马周一眼,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辩经可在学堂之中,亦可在师长面前。在孔庙这等圣地门前聚集千人,喧哗鼎沸,将一场经义论辩变成市井泼骂,这不是扰乱学政,是什么?」 他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更何况,该生员公然拦截吏部侍郎裴炎的官车,以群情裹挟朝廷命官,逼迫主考官当众表态,此举已近乎胁迫!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朝廷的法度还要不要?学政的规矩还要不要?」 这番话滴水不漏,句句皆依着大唐律令,将昨日孔庙之事的性质,从士子辩经硬生生扭转成了聚众胁迫。 马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攥紧的双拳在袖中微微发抖。 数百名寒门生员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绝望与愤怒。 他们知道马周说的是事实,可御史台的弹劾走的是台院的正经规矩,有文书有印信,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挡回去的。 李宥却始终没有动。 他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只看着眼前的闹剧。 直到崔礼念完弹劾状,催促他即刻跟随前往御史台时,李宥才缓缓开口。 「崔侍御史。」 「嗯?」 「学生斗胆,想看看这道弹劾状上的联名官员。」 崔礼一怔,下意识地将弹劾状往身后收了收,随即冷哼一声。 「弹劾状乃御史台公文,岂容被弹劾之人审阅?」 「唐律疏议斗讼篇有载:凡弹劾朝臣生员,被弹劾者有权知悉弹劾人姓名与事由,以便申辩。」 李宥不紧不慢地说出这段律文,语气淡然。 「侍御史博学多识,不会连这一条都忘了吧?」 崔礼脸色微变。 他身后的差役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疑。 这小子,对律法的熟稔程度,远超他们的预料。 周围的寒门生员们心头一凛,旋即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他们太熟悉自己这位社首在困境中的做派了——越是危急关头,他就越是冷静。而只要他冷静,事情就一定还有转机。 僵持片刻,崔礼终究不敢公然违背律条,沉着脸将弹劾状递了过去。 李宥接过,目光扫向落款处的联名人名单。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弹劾状上共有三人联名。 首位是殿中侍御史崔礼,这不意外。 第二位是监察御史韦安,韦氏出身,关陇旧族。 第三位——御史中丞长孙诠。 崔礼。 长孙诠。 李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弹劾状递还给崔礼,声音清朗,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侍御史,学生有个疑问。」 「你有什么好问的?」 「这位联名的崔侍御史。」 李宥指了指弹劾状上的名字,目光极其锐利。 「可是清河崔氏,安平房的崔礼?」 崔礼面色一僵。 「学生记得,当朝中书侍郎李义府李相公的正妻,便出自清河崔氏安平房。」 李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的极为清晰且掷地有声。 「换句话说,崔侍御史与李义府的崔夫人,乃是同族至亲。而学生李宥,恰恰是李义府的庶出之子。」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嘴角的冷笑扩大了几分。 「崔侍御史以御史台公器弹劾我,这是秉公执法呢,还是替崔夫人料理家务?侍御史的弹劾状上,要不要学生替你在这国子学门前,把你和崔夫人的族谱关系,当着上千士子的面念一念?」 此言一出,四周骤然炸开了锅。 「什么?弹劾的御史和李家崔夫人是族亲?」 「这不是假公济私吗?」 「天下还有这等道理?自家人弹劾自家人的庶子?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寒门生员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连围观的甲乙两科生员中,也有不少人面露异色。 崔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崔夫人的关系,但他以为这弹劾来得突然,又走的是正式台谏规矩,李宥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根本来不及查实。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宥对崔家的底细,摸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崔礼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只得强压火气。 「本官弹劾你,凭的是御史台的调查,凭的是上千人亲眼目睹的聚众之实!与崔氏族谱何干?!你若再胡搅蛮缠,本官便以藐视台宪之罪,一并上奏!」 「崔侍御史说的好。」 李宥不紧不慢。 「那学生再多问一句,这道弹劾状,是御史台自行立案,还是有人向御史台递了状子?若是有人递了状子,那递状之人又是何人?可否也让学生看看?」 崔礼猛地顿住。 他当然不能让李宥看到递状之人的名字。 因为那份密状的背后,站着的不仅是清河崔氏,还有长孙太尉府。 一旦这层关系被当众揭破,整个弹劾的名头便站不住脚。 「弹劾乃台谏之权,递状之人受朝制保护,无需向被弹劾者公开!」 崔礼厉声道。 「好,既然侍御史不肯说,那学生便不追问了。」 李宥后退半步,叉手一揖,语气忽然变得十分恭顺。 「不过学生想提醒侍御史一句——昨日孔庙之事,在场士子超过千人。这千人,是替学生作证的两千张嘴。 是谁先设擂台挑衅,是谁先践踏同窗文章,是谁在圣人庙门前出言不逊,两千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 「侍御史若要以扰乱学政之罪问学生,那学生恳请侍御史先行传唤长孙冲长孙郎君。 毕竟,设擂台的是他,先在孔庙前聚众的也是他。若只弹劾应战之人,不弹劾挑衅之人,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会怎么看,天下的清流会怎么看,圣上又会怎么看?」 第104章 双府护道 这番话绵里藏针,直将崔礼架在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崔礼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死死盯着李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但他毕竟老于宦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慌乱,冷声道:「本官只认铁证,不听巧言!弹劾状既出,走的便是台院法度。任你舌灿莲花,也抹不掉你聚众拦截朝官的罪责!」 他猛地一挥手,厉喝道:「来人!即刻将李宥锁拿台院……」 「且慢!」 一声洪亮嗓音,从国子学坊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身着绯袍丶头戴乌纱幞头的中年官员快步穿过坊门走来。身后两名皂隶,手中捧着官印与一卷书函。 「何人?」崔礼皱眉。 来人行至近前,从容自袖中亮出铜印,朗声道:「滕王府长史阎伯舆,奉滕王教令,有要事呈报台院!」 崔礼心头一震。 滕王李元婴乃皇家宗室,虽无实权,但身份尊贵。其府上长史出面,绝非一个殿中侍御史敢轻易忽视。 阎伯舆目不斜视,大步走到崔礼面前,将手中书函双手递上。 「崔侍御史,这是滕王府的联名保状。」阎伯舆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昨日孔庙辩经之事,滕王已有所闻。生员论经辩道,乃士林雅事。在场两千士子皆可作证。既是辩经,何来扰乱学政之说?」 他盯着崔礼,一字一顿道:「滕王以为,此番弹劾有失公允,特命本官前来,为李二郎作保。」 崔礼接过保状,手指微微发颤。 那保状上不仅有长史印信,更有滕王的亲笔画押。宗室亲笔,放在哪处衙门都是一柄沉甸甸的极大依仗。 然崔礼背后毕竟有长孙府与崔氏撑腰,他咬了咬牙,合上保状冷声道:「滕王好意本官心领。但台院弹劾,走的是大唐律法,非一府保状可阻。除非……」 话未说完,坊门外忽传急促马蹄声。 得得得! 蹄铁踏在石板路上,火星四溅。 一匹黑马飞速疾驰而入,马上之人白裘银带,面容冷峻,正是英国公府的李思文!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甲胄的国公府部曲,腰挎横刀,杀气腾腾。 李思文勒马嘶鸣,前蹄高扬溅起雪沫。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崔礼面前,自怀中掏出一卷摺叠整齐的绢帛。 「司空教令。」 李思文将绢帛一递,声音十分冷硬,不带一丝商量余地。 崔礼脸色瞬间惨白。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绢帛展开一看。 教令上仅寥寥一行字,笔力苍劲,铁画银钩—— 「国子学生员论经辩道,何罪之有?」 落款处,赫然是英国公的私印。 崔礼呆立当场,脑中嗡鸣,如受重击。 滕王的保状他尚能硬顶,可大唐军方第一人丶当朝司空的亲笔教令,他拿什么顶?别说他一个殿中侍御史,便是御史大夫亲至,见此教令也得掂量掂量脖子硬度。 况且宗室与军方几乎同时出面,这分明是早有谋划! 崔礼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负手而立的李宥。 少年垂着眼帘,面容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淡笑。这笑意不深,却直让崔礼脊背发凉。 这竖子全算到了!算准了崔家与长孙府的反击,算准了台院会以此发难,提前备好了后手!滕王保状与司空教令,一文一武,牢牢地挡在弹劾状前。 「崔侍御史。」李思文极其冷冽的声音响起,「司空教令,可看清了?」 崔礼嘴唇直哆嗦。 四周寒门生员怒目而视,阎伯舆与李思文一左一右严密拦阻。身后四名差役,早被那两名杀气腾腾的部曲吓得双腿发软。 「崔侍御史。」阎伯舆圆滑地补了一句,「滕王与司空的面子总得给。今日之事不如作罢,弹劾状且拿回去与韦御史丶长孙中丞从长计议。若无铁证便拿人,传出去也有损台院清名。」 此言绵里藏刀,彻底堵死崔礼退路。 崔礼僵立半晌,终是猛地卷起弹劾状塞入袖中,咬牙切齿道:「今日之事……容后再议!」 说罢,带着差役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狼狈至极。 「台院的人走了!」 寒门生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激动得红了眼,有人拍着同窗肩膀,众人皆用满含感激与敬畏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那神色淡然的少年。 马周走到李宥身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二郎,你……早料到了?」 李宥微微一笑,转身向阎伯舆与李思文长揖一礼:「多谢阎长史,多谢李二兄。」 阎伯舆捻须微笑,意味深长道:「二郎保重。」说罢拱手离去。 李思文则走近低声道:「李宥,我阿妹让我传话——今夜戌时,她去你院中。」 言罢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国子学门前喧嚣渐散,生员各自归舍。 李宥独站廊下仰望,灰蒙云层裂开缝隙,一缕冬日暖阳照落在他脸上。 他并未得意。崔礼虽退,但这绝非终局。崔氏与长孙府联手弹劾,意味着两大门阀已然合流。他李宥,便是那被合围的猎物。 今日借滕王与英国公的势挡下暗箭,可借来的势终非己有。他必须更快站稳脚跟。更快。 …… 夜半戌时,小院。 积雪覆满红梅枝头,月光清冷。锦儿将正屋拾掇乾净,点上油灯,拢旺炭盆,屋内暖意融融。 「二郎,英国公府的婉娘子到了。」锦儿轻声禀报。 李宥起身相迎。月光下,李婉一身素袄,裹着雪白貂裘,静立红梅树旁,身后仅随一婢女。 数月不见,她清减了些许,下颌轮廓愈发分明,眸光在灯晕下温润如水。 「婉娘。」 「二郎。」 两人相视颔首。李婉命婢女留步,独自入屋。 炭火噼啪作响,两人隔案而坐。锦儿奉上热茶后乖巧退下。 李婉未饮茶,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过:「这是阿耶的亲笔,命我亲交于你。」 李宥接过,信封无名,仅覆国公府私印。拆开抽出纸笺,字迹苍劲,透着沙场杀伐之气。 无抬头落款,仅寥寥一句。 「老夫观此子,有宰辅之姿,当护之。」 第105章 命门之劫 李宥的目光停留在这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开。 炭火映照着他的侧脸,将那双平日里沉稳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映照出一层微薄的水光。 有宰辅之姿,当护之。 这八个字的分量,李宥掂量得清清楚楚。 李世绩是什么人?那是大唐军方第一人,是历经三朝不倒的老狐狸,是比长孙无忌还要深不可测的政坛巨擘。他一辈子行事谨慎,从不轻易表态,从不轻易站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写下了「当护之」三个字。 这不仅仅是一句评价,更是一个承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一个老人对一个少年的承诺。 李宥前世是孤儿,没有人为他遮过风雨。穿越到这大唐,柳氏给了他母爱,锦儿给了他忠诚,狄仁杰给了他兄弟情义。 而今夜,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隔着千山万水,用一张薄薄的纸笺,许了他一个「当护之」。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激动。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丶连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情绪。 「莫要辜负阿耶的期许。」 李婉的声音轻轻响起,温和中带着几分郑重。 李宥抬起头,对上李婉的目光。 烛光暖黄,映在她的瞳仁中,柔和如水。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矜持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丶不掺杂质的信任。 「我不会。」李宥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两人沉默了片刻。 屋外的风将梅枝上的积雪吹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今日的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到了?」李婉忽然问。 「算到了七成。」李宥坦然道,「崔夫人和长孙府联手,我从决定在孔庙设局的那一刻起便有预料。昨夜我便分别给阎长史和你二兄传了信,请他们今日务必赶到。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没想到你祖父会亲笔写下手令。我原以为,李二兄带几个亲兵来撑撑场面便够了。」 「祖父说,你值得。」李婉的声音很淡,目光却极其认真,「他老人家还说了一句话,没有写在信里——他说,这大唐的天,早晚是要变的。变天的时候,站在风口上的人,不能只有脑子,还得有人护着。」 李宥深吸一口气,将这句话牢牢刻进了心里。 李婉站起身,整了整衣裘,似是要告辞。 走到门前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李宥,你要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说完,她挑帘而出,脚步轻快地穿过月光下的小院。经过那株红梅时,一阵寒风拂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几缕发丝被风卷起,掠过随后跟出来送客的李宥的肩头。 梅花的暗香在两人之间浮动了一瞬,随即被夜风吹散。 李宥站在廊下,望着李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动。 「二郎。」 锦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头,却见锦儿的面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 锦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方才婉娘子来的时候,有人从院墙外扔进来的。」锦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绑在一块石头上,奴婢拣起来才看见的。」 李宥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封蜡,只是粗糙地折了两折。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崔氏已遣人南下,欲将你生母柳氏接入长安。你猜,是接她享福,还是拿她做筏子?」 李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指节猛地发白。 纸条在他手中被攥得吱嘎作响,皱褶一道一道地扭曲,最终被他五指用力一握,攥成了一团碎末。 「二郎?」锦儿被他骤变的神色吓了一跳,「二郎你怎么了?」 李宥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屋内,在案前坐下。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同一头困兽在牢笼中躁动。 柳氏。 他的母亲。 那个在洛阳别业里,会在深夜悄悄端来热汤的女人。那个在他离家时,强忍着泪站在门楼下,被晨风吹得身影单薄的女人。那个虽然他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却用最笨拙最固执的方式爱着他的女人。 崔夫人要对她下手了。 从弹劾失败的那一刻起,崔夫人便已经改换了策略。既然在明面上弄不倒李宥,那就去抓他最致命的命门。 而柳氏,就是他李宥在这世上最大的命门。 李宥闭上眼睛,双手撑在案面上,整个人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翻涌的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智。 他抽出两张白纸,提笔蘸墨。 第一封信,他写得极快—— 「璔兄亲启:事急。崔氏已遣人南下,恐对别业柳氏不利。请兄即刻动身,日夜兼程赶赴洛阳别业,务必将柳氏及一应仆婢护送至安全之处。此事关乎性命,万勿迟疑。弟宥顿首。」 落笔封好,他在信封上写下「魏璔亲启」四个字。 第二封信,他写得极慢。笔锋在纸上停顿了良久,最终只留下六个字—— 「请滕王查崔府。」 他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唤来锦儿。 「这封,即刻送到万年县衙,交给魏不良。告诉他,这是十万火急的事,见信即刻动身,不得有半刻耽搁。」 「这封,天亮之后送到归云居,亲手交给阎长史。」 锦儿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出去。 忽然—— 砰!砰!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烈拍响。 锦儿吓得浑身一抖,急忙看向李宥。 李宥眉头紧锁,示意锦儿退到身后,自己大步走到院门前。 「谁?」 门外没有回答。 拍门声停了。 寒风呼啸,院中静得诡异。 李宥沉默了两息,猛地拉开院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白雪中,印着一串来路不明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巷子深处,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他的脚下,院门的门槛前,赫然摆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狗头。 被砍得极其乾脆利落的断口上,血液已经在寒风中冻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狗头的嘴被人用铁丝拧死,舌头半吐在外面,狰狞可怖。 狗头的脖颈处,系着一根白色的粗布条。 布条上,用血写着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下一个,就是你娘。」 锦儿从李宥身后探出头来,只看了一眼,便双腿一软,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二……二郎……」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牙齿咯咯作响。 李宥站在门槛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颗血淋淋的狗头。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可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垂在两侧的手指,正在袖袍的遮掩下,一根一根地丶缓慢而用力地蜷曲,直到十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血肉中。 血,从指缝间无声地渗出。 他蹲下身,伸手解下那根带血的布条,在月光下看了许久。 然后,他将那根布条仔仔细细地折好,揣进了怀里。 「锦儿。」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个十四岁少年能发出来的。 「奴婢……奴婢在。」 「把那两封信改一改。」 他回到屋内,重新坐到案前,提笔在给魏璔的那封信上,又添了一行字—— 「带刀。」 第106章 柳氏之危 寒风在长安城的夜空里凄厉呜咽,刮擦着长安城结冰的城墙。 小院门前,血淋淋的狗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李宥站在风雪中,面沉似水。 「二郎,发生了何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狄仁杰披着那件半旧的狐裘大步跨出。当他的目光触及地上的狗头和李宥手中那张带血的布条时,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并州汉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接过李宥递来的匿名信和布条,一目十行地扫过,眼底的怒火腾的燃起。 「好狠毒的妇人。」狄仁杰咬牙切齿,随即猛的转头看向李宥,语气发沉。 「二郎,这是崔氏的毒计。她要的就是你乱了阵脚。你若放下春闱亲赴洛阳救母,便彻底错失了应试资格,正中她下怀。你若按兵不动,伯母便会落入崔府死士之手,成为死死拿捏你的筹码。」 「我知道。」李宥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他转身走回屋内,在书案前坐下。 「所以我不能去,但我的人必须去。」 狄仁杰看着李宥那张在烛火下显得过分冷静的侧脸,心中不禁一凛。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面对至亲生死攸关的绝境时,展现出的定力简直让人感到可怕。 「信使已经带着我的信出发去找魏璔了。」李宥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笔蘸墨。 「他是万年县的不良帅,手底下有敢玩命的弟兄。但光凭武力,挡不住崔夫人打着正妻名义的强行拿人。」 说着,李宥悬腕落笔。 狄仁杰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眼皮便猛地一跳。 只见李宥笔走龙蛇,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了一行字。柳氏安居别业,不必入京。 字迹丰腴圆润,笔锋处却透着一股特有的阴柔与傲气。这根本不是李宥平时的馆阁体,而是当朝中书侍郎丶同三品宰相李义府的亲笔字迹。 李宥穿越半载,为了不露破绽,每日抄写经书,对原身记忆中李义府的字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刻意模仿,竟是连神韵都分毫不差,足以以假乱真。 「二郎。你疯了。」狄仁杰一把按住李宥的手腕,压低声音怒吼。 「伪造当朝宰相的亲笔手书,一旦被查实,按大唐律例,这是绞斩的死罪。你这是把自己的命悬在刀刃上。」 「她敢动我娘,我就敢要她的命。」李宥抬起眼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兄长,这只是一张便条。只要能把崔氏的死士逼退,这罪名,我李宥担得起。」 狄仁杰看着李宥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李宥将伪造的便条吹乾,装入另一个信封,递给身后面色惨白的锦儿。 「去,把这个交给还在城门外等候的信使。告诉他,到了洛阳,见机行事。」 锦儿连滚带爬的冲进了风雪中。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李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匿名信上,眉头渐渐紧锁。 「兄长,你觉得这封信,是谁送来的?」李宥忽然开口。 狄仁杰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崔氏暗中调遣死士南下,这等机密,绝非外人能知。能精准掌握情报,且有心向你示警的……」 「只有李义府身边的人。」李宥冷冷的接上了后半句。 一个隐藏在相府深处的内应。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是敌是友?李宥将这个巨大的疑问暂且压在心底。眼下,保住母亲才是头等大事。 接下来的三天,对李宥而言,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他白天照常在明经社讲授八段锦,神色如常,滴水不漏。可到了夜里,他便整夜整夜的坐在小院的廊下,望着洛阳的方向,一言不发。 直到第四日傍晚,一匹快马冲破长安城的暮色,将魏璔的回信送到了李宥手中。 李宥拆开信笺,一目十行的看下去,捏着信纸的指节瞬间泛白,微微颤抖起来。 信中字迹潦草,透着刀光剑影的凶险。 三日前的清晨,洛阳别业。 晨雾还未散去,十余名黑衣死士便如鬼魅般包围了院落。他们手持崔夫人的手令,以大妇接外室入京规矩为由,强行踹开了别业的大门。 别业里的仆役吓得四散奔逃。 就在死士头领准备冲入正房拿人时,一抹单薄的身影硬生生地挡在了门口。 是柳氏。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有些凌乱,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眼泪丶柔弱不堪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她的手里,死死握着一把锋利的裁衣剪刀,剪尖直指自己的咽喉。 「我李宥的娘,也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搬得动的。」 柳氏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分外凄厉,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 「你们若是敢踏上这台阶半步,我今日就血溅当场。要杀便杀,我死了,我儿在长安就再无顾忌。你们崔家,掂量着办。」 晨光打在她苍白而决绝的脸上,身后是她住了多年的老屋,脚下是被死士踩碎的门槛。一个为了儿子,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母亲。 死士头领投鼠忌器,一时竟被这柔弱妇人的气势镇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璔带着十名长安不良人,如同神兵天降,纵马疾驰而至。战马的嘶鸣声中,十把横刀齐刷刷出鞘,硬生生在死士与柳氏之间劈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魏璔翻身下马,一身风尘,直接将那张伪造的李义府亲笔手书拍在了死士头领的脸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相公亲笔手书在此,柳氏不必入京。谁敢造次,便是违抗相公钧旨,形同谋逆。」魏璔厉声怒喝。 死士头领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头大震。他虽是崔府的人,但若真背上违抗宰相的罪名,崔夫人也保不住他。加之此时,魏璔联络的洛阳县衙差役也全副武装地赶到,将别业团团包围。 官府与相公手书双重施压,崔府死士见大势已去,只能咬牙退走。 李宥读到此处,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已经通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却硬生生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阿娘……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 「二郎,伯母可安好?」狄仁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关切地问道。 「安好。魏璔护住了。」李宥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变得冷若冰霜。 「但洛阳已经不能待了。崔氏一计不成,必生二计。那张伪造的手书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去并州。」狄仁杰毫不犹豫的将热汤重重放在案上,拍着胸脯大声道。 「我狄家在并州虽非什么五姓七望的高门,但方圆百里,还没人敢在我狄家的地盘上撒野。让魏璔护送伯母直接北上,住进我狄家老宅。崔家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太行山。」 李宥猛的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狄仁杰一眼,随即站起身,面色肃然地长揖到底。 「兄长高义,李宥没齿难忘。」 十日后,并州。 粗犷的北地院落里,炉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塞外的严寒。狄仁杰的老母亲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她一把拉住刚刚走下马车丶惊魂未定且满面风霜的柳氏,用浓重的并州口音大声说道。 「妹子莫怕。到了这儿就是到了家。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狄家庄动你一根寒毛。」 柳氏感受着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 长安,小院。 当魏璔借暗线快马,确认柳氏已经安全抵达并州狄家老宅的消息传来时,李宥那根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疲惫不堪。 后顾之忧已解,接下来,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春闱的考场上,与关陇门阀痛痛快快的厮杀一场了。 就在李宥准备转身回屋歇息时,院门突然被推开。 狄仁杰大步流星的走进来,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刚刚收到的密信,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二郎,大事不好。」狄仁杰的声音非常低沉,砸在寂静的院落里。 「我在并州任上的旧友,刚刚通过驿递暗线传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李宥。 「长孙无忌已经在今晨的朝会上,奏请圣上增设殿试环节。」 「殿试?」李宥目光一紧。 「不错。春闱省试放榜后,前二十名贡士,必须入太极殿面圣策对,由天子亲自定夺最终名次。」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惊雷。 「而殿试的策论题目……将由太尉长孙无忌,亲拟。」 寒风骤起,吹灭了廊下的灯笼。 李宥站在黑暗中,双手缓缓攥紧。他知道,长孙无忌这头老狐狸,在经历了孔庙辩经的惨败后,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第107章 亲策夺权 长孙无忌奏请增设殿试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半日内便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国子学,明经社学舍。 阴云压顶,刺骨的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发出阵阵呼啸的声音。学舍内,案上的书卷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平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 「殿试亲策,竟由长孙太尉亲拟策论题目?」魏元忠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洗里的墨汁四溅,「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马周急得在过道里来回踱步,面无血色。 「二郎,糊名与八段锦对付省试尚可,但殿试乃圣人当面亲策,百官瞩目,如何糊名?更要命的是由长孙无忌拟题!他若故意挑些世家藏书里的生僻典故,我等寒门子弟连州府衙门都没进过,在天威之下岂能从容作答?只怕还没张嘴,腿就先软了!」 数十名寒门生员皆是面如土色。他们方才因孔庙辩经和糊名誊录燃起的希冀,瞬间就被这道冰冷的殿试旨意浇灭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哪是考校学问,分明是借圣人之威,在省试后另设一道死局,要将我等寒门一网打尽!」 李宥端坐主位,半张脸隐在昏暗的光线之中,默然不语。马周所言不虚——殿试考的不止文章,更是临场应变与眼界格局。长孙无忌这一手极其老辣,直接绕开许敬宗和裴炎的省试战场,在圣人面前另起炉灶。 入夜,小院书房。 屋内的灯火十分微弱。李宥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的白纸上赫然写着「殿试」二字。 狄仁杰推门带入一股刺骨寒气。他解下大氅,凑到炭盆边烤手,神色十分凝重。 「二郎,长孙无忌这招可谓釜底抽薪。他知省试规矩已被你们打破,便另辟蹊径。殿试由圣人亲阅,他按理无法干预,可一旦出题权在手,这题目便是筛网——只有他关陇门阀的子弟能钻得过去。」 李宥死死盯着纸上的字,沉吟良久,忽而抬起眼。 「兄长以为,长孙无忌最大的死穴在何处?」 「权倾朝野,树大招风。」狄仁杰毫不迟疑。 「非也。」李宥缓缓摇头,眸光在灯火下十分幽冷深邃,「他最大的死穴,是总把当今圣上当成自己的亲外甥,而非大唐的帝王。」 狄仁杰猛地一怔,瞳孔骤缩。 「圣人求变之心,朝野皆知。长孙无忌却还妄图用自己拟的题,去替天子选门生。」 李宥起身行至窗前,推开半寸窗棂,任凭刺骨寒风扑面。 「他既想出这道题,我便顺水推舟,将这题目端到最不该端的人面前。」 次日,大明宫,蓬莱亭。 火墙烧得极旺,亭内暖意融融。刚刚正位中宫的武皇后,十分慵懒地斜倚在锦榻上。她身上那件象徵国母的翟衣,在暖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显得威严华贵。 李宥直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渗出细汗,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十分响亮。 「殿下,臣有一问。殿试策对,若由权臣拟题,圣人亲阅,那天下士子答的,究竟是天子之问,还是权臣之问?」 武后翻阅奏疏的手微微一顿,狭长凤目骤然眯起,目光极其锐利地看向李宥。 李宥不避不让,迎着大唐国母的审视,字字铿锵。 「若是权臣之问,那拔擢的便是权臣的门生,与圣人何干?长孙太尉此举,明面上是替天子把关,实则是在省试外另设一道任他把控的死关。长此以往,朝堂之上,究竟是知有圣人,还是知有太尉?」 死寂。 蓬莱亭内,连站在一旁的内侍王伏胜都屏住了呼吸。 这话太重,重得字字诛心。 武后定定地盯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她忽觉此前仍是低估了他——这少年不仅有谋局的智计,更有直刺权力死穴的毒辣眼光。 「说得好!」武后猛地拍了一下紫檀大案,凤目中精光爆射,「好一个『权臣之问』!李宥,你要我怎么做?」 「臣斗胆,请殿下进言圣上。」李宥重重叩首,声音在亭内回荡,「殿试之题,当由圣人亲拟!唯有如此,取中的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武后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她深知这是个绝佳的契机——不仅能帮寒门破局,更能让圣人对长孙无忌的猜忌再深上一层。 「退下吧。」武后拂了拂衣袖,「此事,我心里有数了。」 李宥起身告退。他心里清楚,武后从不白白施恩,她肯出手,全因这正中帝后打压关陇门阀的下怀。但这也意味着,自己在这盘大棋里面,陷得更深了。 次日早朝,太极殿。 长孙无忌正欲就殿试章程上奏,御座上的高宗却忽地开了口。 「太尉昨日奏请增设亲策,朕深以为然。科场取士乃国之大典,朕理当亲自拔擢良才。」 皇帝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天威。 「既是亲策,这策问之题,便由朕亲拟。满朝文武,皆不得越俎代庖。」 「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长孙无忌顿时面如土色,猛地抬头看向御座,嘴唇翕动,却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他如何反驳?难道敢当着百官的面说,圣人不配给天下举子出题?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本欲借亲策困杀寒门,岂料出题大权被天子一句话轻飘飘地收走。圣人扶持庶族的心思昭然若揭,这题目怎可能再偏向门阀? 「老臣遵旨。」长孙无忌佝偻着脊背,黯然退回了班列。 消息传出,国子学内一片欢腾。寒门士子们喜极而泣,出题权既归了天子,那悬在头顶的铡刀便算彻底撤了。 暮色四合。 李宥从大明宫侧门步出。巍峨宫墙的阴影极其沉重地笼罩着他,远处长安坊市的万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 他忽地顿住脚步。 宫门外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纤弱倩影。李婉披着素色大氅,手中提着的食盒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她穿过暮色的目光,直直落在缓步而出的少年身上。 「婉娘?」李宥微感诧异,迎上前去。 李婉定定望着他,眸光在灯晕下十分温润,却又藏着几分百感交集。她欲言又止,终是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 「你太清瘦了,用些热食吧。」她的声音极轻,「这是你上次随口提过的并州炙羊肉,我遣府里厨娘试着做的。」 李宥心头微动,接过食盒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冰凉的手背。这隆冬的凉意,反倒烫得他心尖猛地一颤。 他深知李婉的情意,更清楚英国公府的门第立场,与自己这借势武后的外室子有着何等难以逾越的鸿沟。 「多谢。」李宥低声道,未再多说一个字。 李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青帷马车。登车前,她回眸望去——灯火摇曳下,少年提着食盒,依旧静立在风雪之中。 当夜,李宥回到小院,正与狄仁杰在灯下筹谋计策的应对之法。 忽然,院门被拍得震天响,伴着粗重的喘息。 「二郎!二郎快开门!」 李宥猛地拉开门,只见锦儿顶着满头风雪撞了进来。这位平日里总笑嘻嘻的侍女,此刻却面无人色。她死死攥着一封皱巴巴的密信,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因惊惧而变调。 「二郎,大祸临头了!我刚从李府处探得秘闻,崔夫人已查出你伪造李相公手书丶逼退洛阳死士的事了!」 李宥瞳孔骤缩。 「她没声张,更没报官!」锦儿咽了口唾沫,浑身发抖,「她把那张伪造的便条直接呈给了李相公本人!」 狄仁杰霍然起身,碰翻了手边的茶碗。 寒风猛地灌入屋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李宥立在门槛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108章 父子决裂 李宥立在门槛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狄仁杰也是面色大变。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小院的柴门被推开。 几名身穿相府家丁服饰的健仆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李义府府上的管事。 「二郎,相公在皇城中书省值房等你,请吧。」管事面无表情,语气中透着强硬。 狄仁杰上前一步,怒目而视,正要发作,李宥却伸手拦住了他。 「兄长稍安勿躁。」李宥声音出奇的平静。他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要自己去面对的。 半个时辰后,皇城,中书省值房。 门窗紧闭,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将案头的人影拉得有些长。 李义府铁青着脸坐在书案后,半张脸隐在暗影中,目光十分阴沉。 案上,并排摆着两张纸。一张是李义府昨日刚批覆的公文亲笔,另一张,则是李宥伪造的那张柳氏不必入京的便条。烛光下,两张纸上的墨迹相对,几乎毫无二致。 崔夫人的亲信管家崔伯,正恭恭敬敬地立在李义府身侧,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被押进来的李宥。 「李宥。」李义府缓缓开口,声音极其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伪造当朝宰相文书,按大唐律例,是何罪名?」 昏暗的值房内,死寂的落针可闻。 李宥站在案前,没有下跪,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平视着这位在此世被称为父亲的男人,良久,才问出了一句话:「父亲,崔夫人派死士去洛阳别业,强行掳走我母亲时,您知情吗?」 这句话,十分尖锐,硬生生割开了父子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值房内再次陷入死寂。李义府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最终移开了目光。 这个沉默,便是答案。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了无视,选择了默许正妻对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妾室和亲生骨肉痛下杀手。 李宥闭上眼,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叹息。这是替原身叹的。最后一丝对这位父亲的期待,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化作满地灰烬。 「相公。」一旁的崔伯见缝插针,不怀好意地煽风点火,「此子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连您的亲笔都敢伪造。今日敢造便条,明日便敢造中书省的政令!依老奴看,不如趁此机会,将其逐出家门,交由京兆府法办,也免得日后再生祸端,连累了相公的清名。」 逐出家门,剥夺身份。在这个门第重于一切的时代,失去了士族子弟的身份,李宥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会被彻底撕碎。 「逐出家门?」李宥忽地冷笑一声,他霍然抬眼,目光极其锐利地直刺李义府,「父亲若真将此事公之于众,交由京兆府,您猜猜,明日御史台的弹章上,写的会是谁的名字?」 李义府眉头猛地一皱。 李宥不慌不忙,一字一顿地抛出杀招:「天下人只会知道,堂堂宰相的正妻,竟纵容家仆死士掳掠妾室;而宰相本人视若无睹,致使宰相之子走投无路,不得不伪造父亲的文书以死自救!父亲,这治家不严丶纵妻行凶的罪名,怕是比儿子伪造一封便条的分量,要重得多吧?御史台那些正愁抓不到您把柄的关陇言官,会放过这个将您生吞活剥的机会吗?!」 轰! 李义府浑身一震,目光骤然变得极其锐利。他是久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老狐狸,瞬间便权衡出了利弊。李宥说的点没错!这事一旦闹大,崔氏固然名声扫地,但他李义府的政治前途,也会遭受致命打击! 「崔伯,你先退下。」李义府深吸了一口气,冷冷下令。 崔伯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不敢违抗宰相的命令,只能咬着牙退出了值房。临出门前,他极其狠毒地目光在李宥身上狠狠剜了一刀。 密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义府死死盯着李宥,看了良久。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养在外宅的儿子。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识,这份一针见血的政治毒辣,竟让他这个当朝宰相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此事,我可以压下。」李义府终于开口,语气中再无半分父子之情,只有冷冰冰的政治交易,「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李宥面无表情:「父亲请讲。」 「第一,春闱之后,无论你中与不中,皆不得再以李义府之子的名义在长安行事;第二,柳氏永居并州,不得踏入长安半步,此生不许再见我;第三……」李义府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幽深,「你若真有本事中了进士,日后入仕,任何奏章丶履历之中,皆不得提及与我的父子关系!」 李宥听着这三个条件,胸腔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悲凉。这不仅仅是切割,这分明是李义府在为他自己留后路!他怕李宥日后卷入朝堂风暴连累自己,所以要彻底抹杀这个儿子的存在! 在权力的天平上,他李宥这个亲生骨肉,分文不值。 李宥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悲凉死死压在心底,面上十分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儿子,答应。」 推开中书省的朱漆大门,李宥只身走入了长安的料峭寒风中。 长安的暮色极其厚重的压在头顶,皇城巍峨的宫墙在视野中逶迤而去,沉沉的无法逾越。远处,承天门上的暮鼓声沉闷而幽远的敲响,一下一下,砸在心头。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宰相李义府的儿子。他失去了所有士族的庇护,将以一个真正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身份,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丶最为残酷的春闱殿试。 冷风刺骨的刮过脸颊。李宥忽然想起了洛阳别业门口,柳氏手持剪刀,嘶声力竭的挡在死士面前的场景。 「我李宥的娘,也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搬得动的?」 鼻头猛地一酸,李宥仰起头,死死咬紧牙关,不让眼泪落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李宥回过头,只见漫天飞雪中,李婉不知何时已立在了中书省外的石阶下。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裾,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走上前,将自己一直捂在怀里丶尚带余温的黄铜手炉,默默塞进了李宥冰凉僵硬的手心里。 滚烫的铜炉贴着掌心,暖意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这是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留给他的唯一一点温度。 两人并肩立在暮色与风雪中,没有言语,只有手炉的温热在寒风中无声地传递。李宥知道,自己答应了李义府的条件,便意味着成为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英国公府是否还会愿意与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深度绑定?李婉的这份情意,未来又将面临何等艰难的抉择? 夜色渐深。 李宥告别李婉,顶着风雪回到了自己租赁的小院。 推开正屋的门,他却猛地愣住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静静地坐在炉火前。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背影透着几分沧桑。 听到推门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卢先生?」李宥瞳孔一缩。 坐在那里的,竟是从洛阳远道而来的恩师,卢熙! 卢熙看着李宥,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丶甚至带着几分悲怆的神情。 「二郎,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卢熙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宥沉默不语。 卢熙叹了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丶边缘已经严重泛黄的旧族谱,轻轻放在了案上。 「你道为师堂堂范阳卢氏子弟,为何甘愿在洛阳城外开馆授徒?又为何在你入馆的第一天,便对你另眼相看,甚至暗中多番回护?」 卢熙乾枯的手指抚摸着那卷族谱,目光穿透了十四年的岁月,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幽幽响起。 「为师有些话……在心底压了整整十四年。今日,你既已与李义府断绝了关系,那这桩旧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李宥的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族谱上,呼吸骤然一紧。 一场远比宰相外室子更加惊心动魄的身世风暴,正在这小小的院落中,悄然掀开它尘封的一角。 第109章 身世惊雷 深夜小院正屋。月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斑驳残影。 狄仁杰见卢熙取出族谱神色微变,想回避被李宥一把拉住。「兄长不必避嫌。你我既已结义,这世上便无事瞒你。」 卢熙看了狄仁杰一眼并未阻拦。他双手微颤地将那卷族谱在书案上缓缓的展开。灯光下卢熙的指尖停在一个被浓墨重重地涂抹几难辨认的名字上。 「二郎,你可知这涂去的是谁?」卢熙声音沙哑。 李宥盯着那团墨迹:「请先生明示。」 「他姓裴,名肃。」卢熙闭眼掉下眼泪,「昔年官拜谏议大夫,是当世首屈一指的直臣。他便是你的亲生外祖父!」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此言一出李宥瞳孔骤缩。纵然他两世为人丶城府极深,此刻心里也十分震惊。一旁的狄仁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裴肃?」狄仁杰眉头紧锁回想过往旧档,「我曾听闻此人当年卷入谋逆大案被朝廷下旨夷了三族……」 「那不是谋逆!那是攀咬!是诛除异己!」卢熙猛然睁眼,满目恨意,「当年裴公察觉长孙无忌暗中结党操纵朝政,拼死上疏劾长孙无忌十罪疏。谁知长孙无忌手段狠毒,不仅截下奏疏更反咬一口,伪造书信诬陷裴公与废太子余党勾结!朝廷震怒,裴家满门七十三口一夜间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屋内很安静,只有炭盆炉火劈啪作响,映着李宥阴晴不定的面容。 「我当年正是裴公门下最器重的门生。」卢熙声音愈发颤抖,「长孙无忌的爪牙冲进裴府时,裴公将尚在襁褓的女儿塞进我怀里,拼死替我挡下致命一刀。我抱着女婴在死人堆里躲了一夜,才侥幸逃出长安,隐姓埋名逃回范阳卢氏的远亲家中。」 卢熙抬头看向李宥:「那女婴便是你母亲。」 李宥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后来她渐渐长大,我假托河东柳氏旁支之名,为她伪造了户籍。」卢熙惨然一笑,「你以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为何遇上李义府,竟心甘情愿做个没名分的外室?」 李宥心头一紧:「嫁给李义府不是偶然?」 「是我刻意的安排!」卢熙咬牙道,「长孙无忌权倾朝野,手眼通天。我深知想保住裴家这最后一点血脉,必须寻个足够硬的靠山。而李义府正是长孙无忌在朝堂上最痛恨的政敌!将你母亲藏在李义府的羽翼之下,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李宥良久无言。炉火红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 他轻声问:「阿娘可知情?」 卢熙摇头神色悲戚:「她不知。我从未透露半句,她只当自己是个命苦的柳氏孤女被收养长大。这等血海深仇压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实在残忍……」 李宥缓缓闭眼。 外祖父被灭族,母亲是侥幸存活的遗孤,而那个害他满门的人正是他如今最大的死敌长孙无忌。 这一刻什么寒门破局科举制艺皆被抛诸脑后。李宥心里只剩下恨意。这不是政客博弈而是血仇。在洛阳别业孤独半生连身世都不知的母亲,本该是名门千金,却被逼得只能做个仰人鼻息随时会被正妻灭口的外室! 「先生为何选在今夜和盘托出?」李宥再次睁眼时眼底的悲愤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卢熙见这少年定力如此,心中一颤,沉声道:「因为瞒不住了。崔氏派去洛阳的死士铩羽而归后恼羞成怒,竟动用清河崔氏的人脉去查你母亲的底细。我安插在崔府的内线拼死传回消息,崔氏已从旧档中发现了户籍的破绽!」 狄仁杰面色大变:「若让崔氏查实必然呈报长孙无忌!一旦长孙无忌得知裴肃遗孤尚在人世,且生了个正与他公然对抗的儿子,绝对会不惜代价调动力量将二郎斩草除根!」 这已非科举之争,而是生死存亡的灭门之危。 李宥却冷笑出声。他心思电转,须臾间便将这身世之谜与当前的朝堂死局串联起来。 「先生,兄长,你们觉得这是催命符?」李宥起身目光如炬,「不,这是长孙无忌自己的催命符!」 他双手按案一字一顿:「大唐律法诬陷致死者反坐!即便事隔多年谋逆大案亦可追溯。长孙无忌如今最怕什么?怕的是圣人借中宫之手削他的权!若此时一份能证明当年重臣伪造证据屠戮忠良的旧档铁证呈到御前,你们猜圣人会不会藉此良机直接将长孙无忌连根拔起?」 狄仁杰脑中灵光一闪猛拍大腿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好一招绝地反击!长孙无忌以为这是你的死穴,却不知这正是你捏在手里足以炸毁整个关陇门阀的利器!」 「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比崔氏更快!」李宥眸光幽冷,「此事绝不能让长孙无忌先知晓。先生,你当年既能逃出,可知裴公案的旧档卷宗如今藏于何处?」 「大理寺甲字号秘档库。」卢熙沉声道,「那里守卫森严,皆是长孙无忌的心腹。」 「无妨。春闱在即长安城鱼龙混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李宥转头看向狄仁杰,「兄长你在并州刑曹多年,对大理寺的门道最熟。能否暗中联络魏璔设法将旧档秘密取出?」 狄仁杰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战意:「交给我。春闱放榜前我定将那卷宗放在你案头!」 计议已定李宥转过身将那卷族谱毫不犹豫地投入炭盆中。 「二郎!你这是……」卢熙大惊。 「既是绝密便不能留一丝把柄。崔氏手中若有残片这族谱便是对证的死证。」李宥看着火苗迅速吞噬纸张,火光骤然照亮他那张刻满隐忍与决绝的脸。 他看着那些泛黄的名字化为灰烬,双膝一弯对着火盆重重跪下,声音如铁:「先生,待今科春闱之后,学生定要用长孙无忌的项上人头为外祖父讨回公道!」 火苗吞没最后一个字迹时,窗外忽刮起夜风吹得窗棂作响。 卢熙看着跪在火光中的少年掉下眼泪,颤巍巍地整理衣冠对着李宥行礼。 「老朽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啊!」 …… 三日后春闱开考前夜。 长安风雪已歇,空气中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学子挑灯夜战为明日省试做最后冲刺。 小院书房内,李宥正将几支削好的紫毫笔装入考篮做着最后整理。 砰! 书房门被粗暴撞开。锦儿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冻的嘴唇发紫面色惨白。 「二郎……」锦儿声音发抖,死死的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递到李宥面前,「这是……这是奴婢方才去院墙外倒水时在墙根雪窝里捡到的……」 李宥眉头一皱接过纸条。 字迹娟秀,李宥一眼便认出那是崔氏的亲笔。 上面仅有四字。 「裴肃之后。」 李宥心头一紧。 第110章 生死一搏 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宥死死盯着手中那张揉皱的纸条,指腹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页碾碎。裴肃之后,这四个字极其阴毒,极其精准地刺中了他刚刚布好的防御网中最致命的软肋。 崔夫人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了,还要在春闱开考的前夜,将这张催命符轻飘飘地扔进他的小院,逼他做出选择。 「二郎……」锦儿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宥的腿,声音凄厉。 「不考了!咱们不考了!这功名咱不要了,命要紧啊二郎!若是让长孙太尉知道了,咱们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狄仁杰面沉如水,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按住李宥的肩膀,声音发沉。 「二郎,锦儿说的对。崔夫人这不是在说笑。她既然敢把这纸条送来,就说明她随时能把消息捅到太尉府。长孙无忌一旦得知裴公遗孤尚在,你和你母亲,绝对活不过三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科春闱,你不能去!」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 李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垂着眼帘,半张脸隐在昏暗的灯影中,让人看不清神情。 一炷香。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书房里只有锦儿压抑的泣音和狄仁杰沉重的呼吸。 突然,李宥猛的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反而跳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然与狠戾。 「不。」李宥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冰冷。 「我必须考。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你疯了!」狄仁杰双目圆睁。 「兄长,你以为我现在退缩,崔氏就会放过我吗?」李宥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我若不去贡院,她只会暂缓告密,这把刀将永远悬在我头顶,我和我娘将永无宁日,迟早是个死!」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重重拍在书案上,目光灼灼。 「唯有一搏!只要我踏入贡院,在三天省试期间考完,一旦金榜题名,我便是天子门生!长孙无忌再想动我,那就是公然谋害朝廷新贵丶与天子作对!更何况,我手里还有大理寺那份裴肃案的底牌,只要我撑过这三天,我便能通过皇后殿下翻案,反将长孙无忌一军!」 「三天。」李宥深吸一口气。 「我只需要三天时间!」 狄仁杰被他这极其疯狂却又严丝合缝的逻辑震住了。 「可崔夫人明日一早就会把消息送进太尉府,你怎么熬过这三天?」 李宥没有回答,他直接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只留下了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臣有裴肃案真相,可为娘娘清除关陇最后的根基。但臣需要一件东西——三日之内,不许任何人接近长孙太尉府。」 落笔,封口。李宥将信递给狄仁杰。 「兄长,劳烦你即刻去归云居,让阎长史动用滕王府最高级别的暗线,连夜将此信送入大明宫,亲呈皇后殿下!」 狄仁杰接过信,深深地看了李宥一眼,重重点头,转身冲入了风雪之中。 半个时辰后,大明宫,蓬莱亭。 武皇后披着大氅,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字条,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随后,这震惊化作了一抹极其冷酷而兴奋的笑意。 「裴肃案……」武皇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幽幽回荡。 「好一个李宥,好狠的绝地反击。本宫正愁找不到彻底拔除长孙无忌的利刃,你竟自己把刀柄递了上来。」 「王伏胜。」 「奴婢在。」内侍监王伏胜躬身上前。 「传本宫懿旨,调动宫中暗卫百骑,以岁末巡防丶护卫京畿之名,即刻接管长孙太尉府周边所有坊门街道。」武皇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从现在起,整整三日,太尉府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奴婢遵旨!」 李宥用武皇后的手,硬生生为自己砸出了一个三天的时间窗口——足够他在贡院里,考完这场定生死丶决命运的省试! …… 夜色更深,寒风卷着梅花的冷香在小院里弥漫。 李宥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弦紧绷到了极致。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剥啄声。李宥心头一凛,上前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纤弱身影。斗篷的兜帽褪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写满焦灼的脸庞——竟是李婉。 她冒着犯夜禁的死罪,独自跑来了这里。 「婉娘?你怎么……」 李宥话未说完,李婉已经一步跨入院中,反手关上院门。她定定地看着李宥,眼眶通红,声音微微发抖。 「阎长史把信送入宫前,先知会了我二兄。我全都知道了……你在赌命。」 李宥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极其温柔的苦笑。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对这个女孩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柔和神情。 「我一直在赌命,从我来到长安的那一天起。」 李宥上前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李婉,若我明日进了贡院,出不来了……替我照顾锦儿。还有我娘,她在并州狄家,若有变故,求你请英国公出面,保她一命。」 「住口!」 李婉猛地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李宥的手背上。 「不许说这种话!你会出来的!你一定会活着出来的!」 李宥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那堵坚硬的墙终于塌陷了一角。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李婉捂着自己嘴唇的手背上,然后,猛的将她拉入怀中。 这是一个极其用力丶毫无保留的拥抱。 风灯昏黄,窗纸上映出两人紧紧相拥的剪影,灯火微颤,预示着他们未卜的命运。李婉的身体在李宥怀里微微颤抖,而李宥则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一丝温暖的梅香。 「等我出来。」李宥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字字重如千钧。 …… 翌日辰时,天色破晓。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折射出金碧辉煌的威严。尚书省礼部贡院的大门,伴随着沉重的隆隆声,轰然洞开。 门楣上,为国求贤四个烫金大字在晨曦下熠熠生辉。数千名来自大唐各地的举子,排着长长的队伍,在搜检官的呵斥声中,鱼贯而入。 李宥提着考篮,夹在人群中,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去。在他身后不远处,狄仁杰丶马周丶魏元忠等人正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目送着他。 就在李宥即将踏入贡院大门的那一刻,街角的一片暗影中,静静的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车帘被一只乾枯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了崔府管家崔伯那张阴鸷的半张脸。崔伯看着李宥的背影,皮笑肉不笑的遥遥拱了拱手。 那意思极其明确:李二郎,你进得去这贡院,可未必能活着走出来。夫人已经动手了,你死定了。 明处是天下士子的公平竞技,暗处是门阀权贵的阴谋暗算。 李宥停下脚步,转过头,隔着熙攘的人群和晨雾,直直的迎上了崔伯那阴毒的目光。 寒风中,李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物,两指捏着,高高举起,在晨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面纯铜打造丶雕刻着狰狞兽面的符牌——武皇后通过王伏胜暗中赐下的内卫符牌! 看到那面符牌的瞬间,崔伯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怪物。他猛地放下车帘,整辆马车都在剧烈的颤抖。 内卫符牌!这代表着李宥此刻是武皇后亲自庇护的人!崔氏若是敢在这三天内动他,那就是在打皇后的脸,是在挑衅皇权! 李宥收起符牌,再不看那马车一眼,大步流星的跨过了贡院的高门槛。 轰隆—— 随着最后一名举子入内,贡院的两扇朱漆大门重重关闭,落上了儿臂粗的铁锁。 李宥在胥吏的引领下,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狭窄号舍。号舍内仅有一案一板,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他将考篮放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外面的生死杀伐全部抛诸脑后。现在,他只有一件事要做——答题。 不多时,监考官开始分发省试第一场的策论题纸。 李宥接过题纸,低头展开。 然而,在看清那道策论题目的瞬间,他原本平静的眼眸猛地一缩,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题目赫然写着: 论臣道——何为忠?何为不忠?试以古今帝王与其臣共治天下之得失为论。 李宥死死盯着这行字,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这道题……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经义策问,这分明是直接冲着当朝太尉长孙无忌去的! 何为忠?何为不忠?帝王与臣子共治天下? 这是武皇后的手笔,还是当今天子李治自己的意思?! 李宥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他瞬间明白了这道题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政治陷阱。 这道题若答的平庸,便会泯然众人;若顺着题意,将矛头直指权臣跋扈丶主弱臣强,答的鞭辟入里,那他必将成为天下第一,直接跃入天子的视线! 但代价是,他将彻底沦为帝后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为朝堂上所有关陇大臣丶甚至整个士族门阀的公敌! 答,还是不答? 李宥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柳氏拿着剪刀抵住咽喉的决绝,浮现出卢熙在火盆前老泪纵横的脸庞,浮现出李婉在雪夜中那个颤抖的拥抱。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案上的紫毫笔,狠狠蘸饱了浓墨。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那便把这大唐的朝堂,彻底掀翻吧! 第111章 贡院风云 贡院的号舍,逼仄狭小。 青砖墙壁渗着冷湿的水汽,暗淡的天光从高窗艰难地透入,照在李宥伏案的瘦削背影上。墙壁上还残留着前科举子绝望中刻下的凌乱诗句,透着压抑的死气。 砚台中的墨浓稠暗红。李宥盯着面前写着论臣道的题纸,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动笔。 这道题是个难题。 若是由许敬宗来阅卷,许敬宗最期待的答案,必定是一篇痛骂长孙无忌跋扈专权的檄文。只要李宥顺着这个思路写,将长孙无忌批得体无完肤,许敬宗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点为甲等。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李宥的目光却没有这么短浅。 「李治不是武后的附庸。」李宥在逼仄的号舍中无声地冷笑。「他是大唐的皇帝。一个真正的帝王,要的绝不是只会替后宫咬人的打手,而是能辅佐社稷丶匡扶天下的国之干城。」 若真写成了毫无底线的攻讦之文,即便中了进士,也会被天下士林唾弃为武后走狗,更会在即将到来的殿试中,被天子看轻格局。 必须在为武后效力与展现宰辅之才之间,找到分毫不差的平衡点。 李宥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抓起紫毫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八段锦的精密理路在脑海中瞬间铺开。 落笔,破题。 臣之道,社稷为先,君为重而非私为重也。 短短十六个字,石破天惊。 他没有去迎合任何人对愚忠的定义,也没有去写什么唯命是从方为忠。他直接越过了皇权与相权的低级撕咬,将忠的定义,霸道地拔高到了忠于社稷的大道之上。 紧接着,承题与起讲顺畅无比,一泻千里。 李宥化用尚书与诗经之义,笔锋直指古今权臣。他以伊尹放太甲丶周公辅成王为例,辛辣地论证了核心观点:真正的忠臣,不是对君王唯唯诺诺的顺从者,更不是把持朝政丶结党营私的权臣。 为臣者,当以天下为己任。若恃揽权柄而蔽圣听,是为大不忠;若畏权臣之威而缄其口,亦为大不忠。 这一段论述十分精准。既给了长孙无忌把持朝政的老脸响亮的耳光,又巧妙地暗示了天子应当广纳天下英才,不偏不倚,方能成就千古帝业。 紫毫笔在纸面上疾速游走,发出细微却充满生机的沙沙声。在这方寸之地内,一篇足以名垂千古丶震撼朝野的策论,正在李宥的笔下轰然成型。 …… 与此同时,贡院之外的长安城,无形的明争暗斗已然交织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刺骨的寒风在坊市间呼啸。狄仁杰裹着半旧的狐裘,在贡院外隐蔽的街巷中焦躁地踱步。他的目光锐利无比,死死盯着远处的几个街口。 那里不仅有武后派出的暗卫在巡逻,更有崔夫人的眼线在疯狂地乱窜。 突然,万年县的不良人从暗巷中快步窜出,压低声音在狄仁杰耳边急促禀报。 「狄参军,出事了。崔氏那个毒妇,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通过李义府嫡子李裕在太学院的人脉,搭上了长孙冲。」 「长孙冲?」狄仁杰瞳孔骤缩。「长孙冲乃是长孙无忌的亲侄子。」 「对。长孙冲此刻正以禀报家事为由,带着崔氏的密信,准备强行进入被封锁的太尉府。」不良人急得满头大汗。 狄仁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发冷。 崔夫人展现出的手腕与韧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判。她绝不是只会在后宅玩弄阴谋的蠢妇,而是久居高门丶深谙权力运作规则的合格对手。她竟然能绕开武后的百骑封锁,硬生生打通了通往长孙无忌的门路。 原本争取到的三天封锁期,此刻恐怕连两天都不剩了。 「快,备马!」狄仁杰厉声大喝,「去归云居,立刻通知阎长史。」 半个时辰后,大明宫,蓬莱亭。 武皇后听完阎伯舆隐秘的急报,威严华贵的脸上瞬间覆上了危险的冷意。 「长孙冲,好大的胆子。」武后冷笑一声,狭长的凤目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她知道,一旦让长孙冲进了太尉府,长孙无忌得知裴肃遗孤尚在,不仅李宥必死无疑,就连她藉机扳倒关陇的计划也会彻底落空。 「王伏胜。」 「奴婢在。」 「传本宫懿旨。」武后猛地一拍紫檀大案,声音森冷。「太学生员近期多有不法,恐与宫廷暗通。命金吾卫即刻前往宫门外,将长孙冲给本宫当街截下,严加盘查。没有本宫的旨意,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进太尉府半步。」 这一手霸道,虽不能永久封堵长孙氏的耳目,却硬生生为贡院里的李宥,再次抢出了几个时辰的生死生机。 …… 省试第二日,帖经与杂文。 贡院号舍内,李宥下笔极快。前世对初唐经义的深厚积累,加上八段锦高效的框架化处理,让他在帖经部分几乎拿到了满分,杂文部分更是挥洒自如,字字精妙。 而在他斜对面的另一间号舍中,气氛却是截然相反。 曾经在卢熙学馆中高高在上丶极尽羞辱李宥之能事的清河崔氏十二郎崔琰,此刻正死死咬着笔杆,脸色灰败暗沉。 他看着卷子上刁钻的帖经题,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砸在纸上。没有了家族行卷的庇护,没有了考官的暗中通融,在这绝对公平的糊名阅卷制度下,他腹中可怜的草莽学识被扒得一乾二净。 两人仅仅隔着一道薄薄的青砖墙,命运的差距却已在这一刻划出了巨大差距。 …… 省试第三日,阅卷房内。 数十名誊录官伏案抄写,朱砂的墨香在肃穆的房间内弥漫。礼部尚书许敬宗与吏部侍郎裴炎分坐两侧,两人中间是堆积成山的誊录朱卷。 许敬宗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平庸的策论,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编号为天字四十七号的卷子上。 臣之道,社稷为先,君为重而非私也…… 只看了一眼破题,许敬宗的脊背便猛地挺直了。他一把将卷子扯到眼前,双目圆睁,越看呼吸越是急促,越看指尖越是颤抖。 这文章的理路之严密,格局之宏大,简直闻所未闻。字里行间透出的煌煌大道与直刺权臣的锋芒,让许敬宗这个老谋深算的政客都感到了一阵震撼。 砰的一声。 许敬宗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乱跳。他霍然起身,满面红光地吼道。 「好,好一篇盖世奇文。此文若非甲等第一,简直天理不容。」 坐在对面的裴炎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想要反驳,但在糊名誊录的铁规之下,面对这样一篇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好文,他竟连一个字的刺都挑不出来。 …… 黄昏时分,贡院的铜锣铛的一声敲响,宣告着今科省试的正式结束。 号舍内,李宥缓缓搁下手中的紫毫笔,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三天的生死煎熬,他终于熬过来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拾考篮起身的那一瞬间,贡院大门外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喧哗声。 战马的嘶鸣声,铁甲的碰撞声,以及守门卫士的惊怒呵斥声,瞬间打破了贡院上空的宁静。 李宥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高窗前,踮起脚尖向外望去。 只见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外,身着黑衣丶杀气腾腾的精锐甲士,正蛮横地推开阻挡的礼部卫士。 为首的将领端坐马上,手中高高举着在寒风中作响的黑色令旗。 令旗之上,赫然绣着刺眼的血色大字—— 太尉府。 长孙冲,到底还是突破了武后的封锁。长孙无忌的报复,带着森森死气,已经堵在了贡院的大门口。 第112章 省试惊雷 贡院大门外,长孙冲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那面绣着太尉府三个血色大字的黑色令旗在寒风中作响。 「太尉府查办要案,捉拿逆党!」长孙冲居高临下地指着紧闭的贡院大门,厉声暴喝,「礼部胥吏听着,立刻开门!若敢阻拦,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门内的数千举子瞬间乱作一团,惊恐地议论声瞬间炸开锅。 唯有李宥立在高窗前,眼神幽冷。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是狗急跳墙了。 裴肃案的旧帐一旦被翻出,足以将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尉拉下神坛,所以长孙无忌连表面的体面都顾不上了,竟敢派兵直扑贡院。 「撞门!」长孙冲见门内毫无动静,猛地一挥手,十余名凶神恶煞的黑甲卫士抬起沉重的攻城木,便要向朱漆大门撞去。 「谁敢造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尽头陡然响起一声十分尖锐的怒喝。 伴随着十分急促的马蹄声,内侍监王伏胜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皇家百骑簇拥下,十分凌厉地生生切开了太尉府甲士的阵型。 王伏胜勒住缰绳,高高举起手中的圣旨,尖锐的嗓音在贡院上空回荡:「圣人有旨!春闱乃国之大典,抡才重地,春闱期间任何人不得干预考务!敢有惊扰贡院者,以谋逆论处!长孙冲,你想造反吗?!」 长孙冲脸色骤变。他可以不把礼部放在眼里,甚至可以无视武皇后的懿旨,但面对天子明发天下的圣旨,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硬抗。大唐的皇权,终究还是姓李。 「臣……不敢。」长孙冲咬紧了后槽牙,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贡院大门,最终只能十分屈辱地一挥手,「撤!」 太尉府的兵马迅速地退去。高窗后的李宥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已满是冷汗。他知道,武后终于出手,用天子的名义,硬生生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明枪。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入夜,太尉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孙无忌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攥紧了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长孙冲跪在堂前,将崔夫人传来的情报和盘托出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肃遗孤……好,好的很!」长孙无忌怒极反笑,那笑声中透着死气,「老夫当年斩草除根,竟漏了这么一条漏网之鱼!如今这孽种不仅长大了,还敢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搅弄风云!」 「太尉,如今圣旨已下,咱们无法直接去贡院拿人……」长孙冲小心翼翼地说道。 「明着不能抓,就在阅卷里杀!」长孙无忌猛地一拍桌案,眼底闪过一抹十分毒辣的寒芒,「那个孽种的文章,必然是暗讽朝政丶居心叵测!你即刻派人去给裴炎传话。告诉他,老夫不管他用什么藉口,李宥的卷子,必须压至末等,甚至直接黜落!那个孽种,绝不能让他登榜!」 …… 阅卷房内,两盏油灯在凝滞的空气中摇曳,将许敬宗与裴炎对峙的身影拉得十分扭曲。 门窗紧闭,炭火烧的极旺,但屋内的气氛却冷得掉冰渣。 两人中间的书案上,孤零零的摆着一份被誊录官用朱笔重新抄写的匿名答卷——正是天字四十七号,李宥那篇论臣道。 「裴侍郎,你这是何意?」许敬宗重重的拍着桌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裴炎脸上,「此文破题精妙,理路通达,论述高屋建瓴!一句臣之道,社稷为先,君为重而非私为重也,简直是振聋发聩!天下春闱第一卷,当之无愧!你凭什么要黜落它?!」 裴炎面沉如水,冷冷的盯着那份卷子,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长孙无忌派人传来的死命令。他咬了咬牙,硬邦邦的反驳道:「此文暗讽国之重臣丶越位论政!虽理路可观,然立意狂悖,锋芒太露!若将此等狂生点为甲等,岂不是助长了朝野上下非议重臣的歪风邪气?不可取,必须黜落!」 「放屁!」许敬宗毫不顾忌体面地爆了粗口,「什么叫非议重臣?这叫忠言逆耳!这叫直言敢谏!你裴炎若是敢黜落这篇绝世好文,本官明日就上奏圣人,告你一个徇私舞弊丶打压良才的罪名!」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阅卷进程一度彻底停滞。 裴炎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这篇文章写的多好,好到连他这个自诩大儒的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长孙无忌的施压结结实实的压在他的脊梁上,只要他顺手一划,将这卷子打入末等,他就能稳固自己在关陇集团中的地位。 可就在他准备提起朱笔,强行写下黜落二字时,他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裴炎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他猛的伸出手,一把撕开了那份答卷的糊名封条。 「你干什么!糊名未定,岂可私拆!」许敬宗大惊失色。 裴炎充耳不闻。当封条下国子学生员李宥几个字映入眼帘时,裴炎的身体猛的一晃,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死死钉在了椅子上。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裴炎闭上眼睛。孔庙前,大雪纷飞中,那个十四岁少年逼视着他的双眼,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在他耳畔炸响——「敢问裴公,科举取士之文章,究竟是在乎辞藻靡丽,还是在乎代圣人立言丶理路严密?!」 而他自己,在那数千天下士子的注视下,亲口说出了那句理路为先。 那是一道枷锁,一道他作为士大夫丶作为天下读书人表率,永远无法逾越的道德枷锁。他可以为了政治站队去打压寒门,但他无法违背自己的学术良知,去昧着天良黜落一篇真正无懈可击的经世之文。若他今日落了笔,他裴炎这半生苦读的圣贤书,便彻底成了个笑话! 良久,裴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原本充满挣扎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悲凉与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朱笔,手腕悬空,从牙缝里十分艰难丶却又十分清晰地挤出了三个字:「甲等一。」 朱红色的笔墨落在宣纸上,刺眼夺目。 许敬宗大喜过望,一把将卷子抢了过去,狂笑道:「哈哈哈哈!裴侍郎果然是深明大义!」 裴炎放下朱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言。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背叛了长孙无忌,背叛了关陇集团。但他没有背叛自己的良知。 走出阅卷房时,天色已亮。裴炎站在廊下,看着东方的朝霞染红天际,忽然发出一声苍凉的自嘲笑声。这大唐的朝堂,终究是要变天了。 …… 三日后,放榜日。 贡院外万头攒动,人声鼎沸。数千名举子翘首以盼,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张贴金榜的照壁。 随着几名礼部胥吏将一张巨大的黄绢缓缓展开,初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一个个墨迹淋漓的名字上。 当李宥二字,赫然出现在金榜最顶端丶那独一无二的榜首位置时,整个贡院外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爆炸,随即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喧嚣! 「李宥!是李二郎!」 「省试第一!明经社的李二郎拿了省试第一!」 明经社众人瞬间陷入了疯狂的狂欢。马周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魏元忠仰天长啸,笑得直不起腰;寒门士子们相拥痛哭,声浪几乎要掀翻贡院的屋顶。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随着目光往下扫去,金榜之上,寒门士子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大半江山!八段锦之法在省试中大显神威,四十名明经社生员,竟有三十二人高中! 而在人群后方,长孙延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地倚靠在墙上。崔琰更是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榜单找了三遍,却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他名落孙山了!世家子弟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往日的趾高气昂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寒门在科场上的集体逆袭,正式改写了大唐科举的百年格局! 然而,就在寒门士子们欢呼雀跃之际,一名宣旨太监在金吾卫的护卫下走上台阶,拂尘一扬,尖锐的嗓音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圣上有旨——」 所有人立刻肃立。 「今科省试已毕,然抡才大典尚未终结。圣上口谕:殿试策论题目已定!省试前二十名举子即日准备,三日后,入太极殿面圣策对,由天子亲定名次!钦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宥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紧。 三天。只有三天。 省试金榜只是第一关,殿试才是真正的终极决战。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题目已定却未公布。天子究竟会出什么题?长孙无忌在经历了省试的惨败后,这三天内又会掀起怎样丧心病狂的反扑? 放榜当夜,李宥没有去参加任何庆功宴。他独自坐在小院的学舍中,对着一盏孤灯,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殿试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局。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十分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学舍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寒风倒灌而入。李婉披着一件单薄的斗篷,连兜帽都来不及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的面色十分的惨白,发丝凌乱,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恐。 「婉娘?发生何事?」李宥霍然起身。 「李宥……跑!你快跑!」李婉一把抓住李宥的手臂,声音剧烈的颤抖着,带着哭腔,「我祖父刚刚收到宫里的绝密消息……长孙无忌疯了!他已经在今日黄昏面圣时,当面向天子呈报了你母亲的真实身世!」 李宥的瞳孔猛烈的收缩。 「他以裴肃余孽隐匿身份丶其子科场舞弊图谋不轨为由,请求天子在殿试之前,将你即刻收押下狱!」李婉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大理寺的拿人驾帖已经批下来了……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第113章 殿前策对 李婉的话音刚落,小院外传来一阵沉重密集的脚步声。 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在风雪交加的深夜中格外刺耳,火把的红光瞬间将院墙映得通红。 「大理寺奉旨办案!里面的人听着,即刻开门!」 粗暴的砸门声轰然响起。 李婉面色惨白,死死抓着李宥的衣袖。她浑身颤抖,眼中满是绝望。长孙无忌的动作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别怕。」李宥反握住李婉的手,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温和。「跑是死路一条,畏罪潜逃,正好坐实了他们的构陷。我若不去,这盘棋才是真的输了。」 他转过身,将李婉推到屏风后藏好,随后大步走到院门前,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大理寺差役举着火把,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少卿。 「国子学生员李宥,涉嫌逆党旧案,奉圣意,带回大理寺看管!」少卿一挥手,两名差役便要上前锁人。 「慢着。」李宥冷冷扫了两名差役一眼,目光锐利。「圣意说的是看管,并非收押。学生乃今科省试榜首,尚未褫夺功名,这等枷锁,大理寺还没资格往我身上套。」 少卿眉头一皱,深深看了这十四岁少年一眼。他深知此案背后的水有多深,长孙太尉要人死,可天子下的旨意确实是微妙的看管二字。权衡利弊后,少卿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下。 「李生员,请吧。」 李宥理了理身上的青衫,在风雪中昂首挺胸,大步走入火把的包围之中。 …… 大理寺石室,四壁冰冷,只有一盏风灯挂在墙角。 李宥盘腿坐在石地上,面前是一碗凉透的粟米粥和一盏冷水。他的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石壁上。 他没有丝毫惊慌。他很清楚,长孙无忌这招虽然狠毒,但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用裴肃案来逼迫天子。 与此同时,大理寺外的高墙下,狄仁杰和李婉在风雪中彻夜守候。狄仁杰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大理寺紧闭的大门,而李婉则双手合十,在寒风中默默祈祷。 而在大明宫深处,一场关乎李宥生死丶更关乎大唐国本的博弈,正在悄然上演。 蓬莱亭内,地龙烧得很旺。李治半躺在御榻上,闭目养神,眉头却拧紧了。 武后披着一件轻薄的锦袍,跪坐在李治身侧,伸出手指,轻轻替他揉按额角。 「陛下。」武后的声音柔和却透着锋利的穿透力。「裴肃案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长孙无忌在这个时候翻出来,甚至不惜惊动圣驾,分明是惧怕这个少年的才华将动摇他的根基!陛下若因长孙太尉的一句话,便将省试第一的才子下狱,天下寒门将作何想?这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这大唐的科举,终究还是太尉府说了算?」 李治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幽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的黑夜。武后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心病。长孙无忌太跋扈了,跋扈到连他这个天子想要提拔一个省试第一的寒门士子,都要横加阻拦。 「大理寺那边,朕没有下旨收押,只是让人将他护送过去看管。」李治冷冷开口,声音中透着帝王的威严与深不可测的心术。 武后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但并未说破。她知道,李治此举是在借李宥试探长孙无忌的底线,也是在给皇权留出最后的转圜余地。 「传旨。」李治忽然站起身,拂袖道:「殿试照常举行!命大理寺将李宥直接送往太极殿。朕要亲自看看此子!若他真有宰辅之才,朕绝不会因为他母亲的身世而弃之不用。若他不过是借势弄权的投机之徒,朕自会将其严惩不贷!」 …… 次日清晨,太极殿。 金砖铺地,龙柱高耸。大唐的权力中枢,此刻弥漫着凝重的肃杀之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首位,面色铁青。他本以为昨夜的雷霆一击能将李宥彻底按死在牢狱之中,却没想到,天子竟硬生生将人提了出来,还要让其参加殿试! 二十名省试中第的举子在殿中排成两列,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摆着宣纸和磨好的徽墨。李宥站在最前列,面容清瘦,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监王伏胜的一声高唱,李治身着衮服,头戴冕旒,缓步走上御阶,高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那股俯瞰天下的皇权之威。 「宣题。」李治沉声道。 王伏胜展开一卷明黄色的题纸,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太极殿上回荡: 「圣人亲策:古今用人之道——门第与才学,孰先孰后?」 轰! 这九个字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长孙无忌更是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攥紧手中的笏板,指节瞬间泛白。 这道题太毒了!这根本不是考校经义,这是逼着天下举子丶逼着满朝文武在这太极殿上做最后的政治表态!若答才学为先,便是公然否定关陇门阀的立身之本;若答门第为先,便是当面违逆天子求贤若渴的圣意! 殿中的举子们皆是面色惨白,冷汗直流。那些世家子弟出身的举子更是握着笔,在门第与才学之间左右摇摆,写的吞吞吐吐,字不成句。 唯有李宥,在全场死寂之中,毫不犹豫地提起了面前的紫毫笔。 当他提笔的那一刻,整个大殿似乎只剩下他一人。万籁俱寂,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带着锋利的寒芒。 八段锦的理路在他脑海中展开,他以代圣人立言的口吻,下笔如神。 破题——「国之兴,在得人;得人之道,在唯才是举,而不在世系之高下也。」 一语中的,石破天惊!没有任何掩饰与妥协,直接将才学拔高到了国家兴亡的绝对高度。 承题部分,李宥化用尚书周礼,引经据典,论证上古圣王选贤任能从来不问出身。紧接着,中股与后股的排比对仗气势磅礴,将门第固化导致人才凋敝丶国力衰退的论述做到了极致,字字句句狠狠刮在关陇门阀的脸上。 最后,束股收尾,李宥手腕猛地一顿,重重落下最后一行字: 「故臣以为,门第者,家之私荣也;才学者,国之公器也。取公器而弃私荣,社稷幸甚;取私荣而弃公器,社稷危矣!」 笔落,惊风雨! 当李宥当庭将这篇策论宣读完毕后,太极殿内鸦雀无声。那句取公器而弃私荣,狠狠扇在了长孙无忌等一干世家大族的脸上。 李治坐在龙椅上,冕旒后的双眼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他缓缓站起身,竟一步一步走下了御阶。 他脚下的御用皮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满朝文武屏住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天子与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这一刻,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治走到李宥面前,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的少年。良久,他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根本不在策论范围内丶却让全场瞬间发冷的问题: 「李宥,你母亲是裴肃之后。裴肃当年被先帝判为谋逆。此事,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期盼。只要李宥敢在御前喊冤,便是公然非议先帝,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全场屏息,死寂得令人窒息。 李宥没有慌乱,他平视着天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这太极殿内回荡: 「回陛下——臣母之身世,臣亦是不久前方才得知。若裴肃当年真有谋逆之实,臣身为其外孙,愿代母伏法,绝无怨言!」 他猛地撩起衣摆,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坦荡而坚决: 「但若裴肃是被奸人冤屈,臣恳请陛下,还天下一个公道!是非曲直,臣不信权臣之口,只相信陛下的圣裁!」 轰!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天子面前既不逃避也不哀求,更没有愚蠢的直接攻击长孙无忌,而是将所有的生杀大权丶所有的审判权,聪明地交还给了天子!这份坦荡与担当,这份老辣的政治智慧,让李治的心头猛地一震。 李治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李宥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赞赏。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一挥龙袖,声音威严的传遍大殿: 「殿试已毕!诸卿退下,三日后,朕亲自放榜!」 长孙无忌看着李治的背影,又看了看从地上站起丶神色平静的李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裴肃案的旧伤疤,被这个少年以巧妙的方式当众撕开,天子心中已然种下了彻查的种子。他知道,自己已经从进攻方,彻底沦为了防御方。 …… 殿试结束。 李宥跨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初春气息的空气,只觉得胸腔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郁气,终于一扫而空。 然而,他才迈下殿阶第二步,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李生员留步。」 内侍监王伏胜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谄媚却又透着几分阴冷的笑意。 「昭仪……不,皇后娘娘有请。」 李宥停住脚步,微微侧首。 王伏胜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的很低,透着一股寒意: 「娘娘让奴婢转告一句话——殿试的事,本宫很满意。但你在策论里写的是唯才是举丶社稷为先,而不是本宫教你写的忠于天子……你这个孩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李宥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转过头,望向大明宫深处那座巍峨的蓬莱亭,嘴角缓缓勾起一弧度。 第114章 状元及第 殿试放榜前夜。 大明宫,紫宸殿。 殿内没有点多少烛火,昏暗的光线将长孙无忌佝偻的背影拉得极长。这位把持大唐朝政多年丶历经两朝的托孤重臣,此刻正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老泪纵横。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透着一丝凄厉与绝望,「裴肃乃是当年先帝钦定的谋逆逆党!其后裔若堂而皇之登榜入朝,岂不是在打先帝的脸?这分明是养虎为患啊!老臣以先帝灵前的誓言起誓,此子绝不可录用!求陛下削去李宥功名,以正朝纲!」 李治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冕旒被摘下,放在一旁。他目光深沉且复杂的看着这位自己的亲舅舅。 长孙无忌在赌,赌李治不敢违逆先帝定下的铁案,赌李治还念及最后的一丝舅甥之情。 然而,李治沉默良久后,忽然开了口。 「舅父。」李治的声音非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丶属于大唐帝王的绝对权威,「裴肃案的卷宗,朕已调阅。舅父确定,当年那些定罪的证据……经得起大理寺的重新审视吗?」 轰! 长孙无忌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非常惨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地发冷了。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子。 天子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人感到十分心惊!这暗示着李治不仅没有被裴肃案的旧帐吓退,反而已经着手复查旧案!长孙无忌最大的噩梦,正在成为现实。 …… 翌日辰时,太极殿鸣钟三响。 晨曦万丈,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太极殿外的丹墀之上。内侍监王伏胜手捧黄绢诏书,站在高高的玉阶上,面向长安内外万千翘首以盼的士子,缓缓展开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圣旨。 全场死寂。王伏胜深吸一口气,尖锐高亢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在长安城的上空大声响起: 「门下:永徽六年殿试,策论第一名——国子学生员李宥!赐进士及第,授状元!」 这三个字,令全场无比震惊! 贡院外,数千名举子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爆发出非常巨大的欢呼声!声浪极大,声音传得非常远! 「状元!李二郎是状元!」 明经社的三十二名中榜生员抱头痛哭。马周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仰天大笑,眼泪肆意横流;魏元忠激动地浑身颤抖,连连拍打着大腿,嘶吼着李宥的名字。寒门士子们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劈开门阀铁壁的曙光。 李宥站在丹墀之下,穿着崭新的绿袍,头戴进士巾。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玉阶,从王伏胜手中接过了那份烫金的敕牒。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为洛阳别业里苦熬了半生的柳氏,为隐姓埋名十四载的恩师卢熙,为血染长安的裴肃一脉,挣来了一个足以翻身的坚实基石! 大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在满城的惊叹与关陇门阀的极度惊恐中,诞生了! …… 状元游街,御赐跨马。 这一日的长安城,万人空巷。从朱雀大街到曲江池畔,两旁的酒楼茶肆挤满了探出身子欢呼的百姓。鲜花从二楼的窗口纷纷扬扬地洒下,落在李宥的肩头,落在他清俊却带着几分沧桑的面庞上。 李宥骑着高头白马,白马红缨,缓辔而行。锣鼓喧天中,锦儿骑着一头小毛驴,跟在队伍的后面。她哭得满脸都是泪,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却又忍不住咧开嘴傻笑,逢人便喊:「那是我家二郎。」 游街队伍行至尚贤坊旧址时,李宥忽然一拉缰绳,勒马驻足。 他望着那熟悉的坊门,想起了洛阳城外那座清冷的别业,想起了柳氏在晨光中单薄的身影,想起了她咬着帕子,红着眼圈说的那句:「只可怜我儿,明明是宰相公子,却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命苦,投了这样的人家。」 他在马背上微微仰起头,迎着初春的阳光,将眼底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阿娘。」他在心中低语,语气十分沉重,「儿子做到了。」 然而,命运的阴霾从未真正散去。 当游街队伍行至崇仁坊的十字街口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素色马车忽然从巷口驶出,硬生生挡在了道路中央。 金吾卫正要上前呵斥,车帘却被一只乾枯的手掀开。 崔夫人那张消瘦而阴鸷的面容,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了片刻。崔夫人死死盯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李宥,眼底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嘴角却扯出一抹十分难看的笑。 「恭喜状元郎。」崔夫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让周围的欢呼声为之一窒。 「可别忘了,你的阿耶,如今还在中书省的宰相值房里坐着。」崔夫人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你这个状元,是踩着李义府的脸面换来的。你伤的是我清河崔家的面子,但你更伤的——是你亲生父亲的心!」 说罢,她猛地放下车帘,素车在车夫的抽打下,缓缓驶离了长街。 李宥端坐在白马上,面色不变,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诛心之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已然悄然泛白。 崔夫人这句话看似是输家的最后挣扎,实则暗藏杀招。李义府本就自私凉薄,如今李宥风光无限,却与他彻底割裂,这件事情,迟早会在李义府心中产生怨恨。 …… 当夜,曲江池畔,水波粼粼,花灯如昼。 天子赐宴状元及新科进士。筵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片盛世繁华的景象。 李宥端坐于首位,与同窗推杯换盏。 席间,他心有所感,微微偏过头。只见不远处的女眷席上,李婉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以英国公府千金的身份赫然在座。她在璀璨的灯火中笑得眉眼弯弯,那份来自心底的真诚喜悦,让她整个人都显得非常开心。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对视,情意绵绵。 不远处,狄仁杰举起酒盏,朝李宥遥遥一敬,仰头一饮而尽,眼中满是豪迈的期许。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金榜题名的喜悦中时,李宥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高台。 他忽然注意到,武后正坐在高台的帷幕之后。她透过摇曳的珠帘,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静静的注视着他。 那目光中,有赞赏,有算计,有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别人的冷酷。 两个人的目光在同一片视野中交汇。 李宥与武后的目光在帷幕间碰撞了一瞬。武后缓缓抬起手中的白玉酒盏,朝他遥遥一举。她的唇角勾起一抹非常明显的弧度,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李宥精通唇语,他清晰的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很好。」 这两个字,变成了一道无形的压力,瞬间死死压在了他的身上。武后在宣告:你是我的人,你这个人,终于可以为我所用了。 李宥的后背,在这温暖的春夜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以为考中状元便是阶段性胜利的终点,殊不知,这正是他被推向更危险境地的开始。状元之名让他彻底暴露在了所有势力的视线之下,再无任何隐藏的余地。 …… 曲江宴散,夜深人静。 李宥谢绝了同窗的相送,独自一人走在回坊的路上。月光十分清冷,沿途的花灯渐次熄灭,长安城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 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暗影中,一个人正静静的靠在墙边等他。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面容被月影遮住了大半。 直到李宥走近,那人才缓缓抬起头。 「恭喜状元郎。」 那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复杂情绪——有恨意,有不甘,有嫉妒,但也有一丝极其隐秘的丶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李宥的瞳孔猛地收缩,脚步瞬间停留在原地。 月光移开,那人的脸完整地暴露在夜色中。 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嫡兄,李家大郎,李裕! 李裕看着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诡异的惨笑:「二弟,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你这个状元的名头……阿娘已经疯了。」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李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巷中显得格外渗人:「她今夜闯进了中书省,拿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剪刀,死死抵着自己的喉咙,对着咱们的阿郎说——要么你废了这个孽种的功名,要么我今晚就死在你面前!」 第116章 对簿朝堂 大明宫外的天刚蒙蒙亮。 李宥站在千步廊前,拢了拢袖口。 今儿是他头一遭以新科状元的身份立在百官行列中。 红墙黄瓦在晨雾里透着肃杀气。 李义府从后头快步走来,面色复杂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向来不入他眼的儿子。 一想起昨夜李宥那狠辣手段与深沉心机,他便觉后背发凉。 「二郎。」李义府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李宥偏过头,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阿郎。」 「待会儿上了大殿,规规矩矩谢了恩便退下。」李义府往左右瞥了一眼,凑近警告道,「昨夜那份供状,散朝后立刻交予我。这水太深,牵扯到太尉府,你一个新科进士担待不起。」 李宥弹了弹绿袍上的浮灰,压根没接这茬。 「阿郎操心了。儿子如今是天子门生,自知分寸。至于那供状……」李宥扯了扯嘴角,「交予阿耶,只怕转头便成了您与长孙太尉茶案上博弈的筹码了吧?」 李义府被戳穿心思,老脸涨得通红,刚欲发作,前头的景阳锺已然敲响。 上朝的净鞭连甩三声脆响。 太极殿内。 文武百官按品秩站定,长孙无忌微阖双目,立于文臣之首。昨夜御史中丞已去他府上禀报了中书省那场闹剧,他知晓崔氏去撒了泼,却依旧未将李宥一个外室子放在眼里,只当李义府能把这腌臢事压下。 一套繁冗的早朝政务过完。 李治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上,冲下头抬了抬手。 王伏胜立马上前一步,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唱:「新科状元上前谢恩——」 李宥从班列最末端缓步而出,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叩首谢恩。 就在众人以为这过场已完,只等圣人宣布退朝时,李宥却纹丝未动。 他伸手入袖,摸出一份按着刺目血手印的麻纸。 「臣李宥,有本要奏。」 静谧的太极殿内,这声通禀显得格外刺耳。 李治身子前倾,颇为配合的搭腔:「状元郎头一回上大朝会,有何要事奏来?」 李宥将手中麻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 「臣弹劾宗正少卿长孙冲!此人勾结世家,私通阅卷官,意图干预春闱,把持朝廷抡才之国器!」 大殿内炸开了锅。这无异于指着长孙无忌骂太尉府意图谋逆。 站在武官班列里的长孙冲面庞涨紫,两步蹿出列,指着李宥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休要含血喷人!你个外宅养的野种,侥幸窃了个状元,便敢在太极殿上攀咬朝廷重臣?」 李宥连眼皮都未掀一下,高举麻纸冷声道:「物证在此。此乃清河崔氏管家的亲笔供状,上头有他的血指印。长孙少卿,昨夜你可是遣人去了崔府,欲借崔夫人的手,给阅卷官递条子舞弊?」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缓缓睁眼:「荒谬。崔氏管家不过一介贱奴,为求活命何事供不出?拿个奴才的攀咬之词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这便是状元郎学来的规矩?」 「太尉所言极是,奴才的话不可尽信。」李宥话锋一转,目光瞥向一旁正攥着笏板擦汗的李义府,「可若是我那嫡母丶当朝宰相的当家主母大义灭亲,亲自去中书省首告呢?」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砸在李义府身上。 李义府的脸登时绿了。 李宥往前逼近半步,盯住李义府:「阿耶,昨夜在中书省值房,您可是亲耳听闻母亲何等痛心疾首。她说崔氏族人受长孙冲蛊惑,她宁死不愿同流合污,甚至拿金剪抵颈以死明志。御史中丞大人当时也带着人赶到了,对吧?」 被点名的御史中丞腿肚子直转筋。长孙无忌猛地回头,剜着他。 御史中丞舌头打结:「臣……臣昨夜确曾带兵去过中书省,也确实瞧见崔夫人持着剪刀在场。」 李义府已是骑虎难下。昨夜崔氏的话都被御史台听去了,眼下若改口说是崔氏去撒泼,便是欺君之罪。 他一咬后槽牙,跨出班列,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跪倒:「陛下,犬子所言非虚。老臣之妻昨夜确携此供状寻臣,哭诉长孙冲之罪。臣本欲理顺摺子,今日呈报圣听!」 长孙无忌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崔氏那泼妇心性他一清二楚,怎可能干得出大义灭亲的壮举?这分明是李义府父子做局坑他! 长孙冲急得直跳脚:「陛下,这是蓄意栽赃!崔氏分明是去中书省闹事,逼李义府废了这小子的!」 李宥当即揪住话柄反诘:「长孙少卿怎知我嫡母是去闹事的?莫非你在中书省或是宰相府宅里安了耳目,连当朝宰相的私事都能洞若观火?」 长孙冲张口结舌,憋了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长孙无忌深知今日这局是个死扣,若再任由李宥牵着鼻子走,长孙冲非折在里头不可。他猛地一拂大袖,厉声喝断。 「陛下!」长孙无忌声调骤拔,从宽袖中摸出一份陈年卷宗,「李宥在此胡搅蛮缠丶构陷朝臣,实则是为掩盖他自身死罪!」 殿内霎时死寂。 长孙无忌戟指李宥,指尖微颤:「此子根本不是清白士子!他生母,乃是当年谋逆大案主犯裴肃之亲女!他一个逆党余孽,不仅混迹科场,竟还敢在太极殿上妖言惑众!」 群臣大骇,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裴肃案乃先帝钦定铁案,触之即死。 李义府更是觉着脑中起惊雷。他养了十数载的外室,竟是裴肃之女?他双膝一软,瘫软在地,连讨饶的话都卡在了喉间。 长孙无忌逼视着御座上的李治:「陛下,此子包藏祸心,隐匿逆党身份。老臣恳请陛下即刻将其拿下,移交大理寺明正典刑,夷其三族!」 屏风后的武后绞住了手中的丝帕。 李治居高临下俯瞰着李宥,一语不发。 李宥却不见半分慌乱。他从容直起身子,迎着长孙无忌的目光,坦坦荡荡。 「太尉大人说我是裴肃之后?」 「证据确凿,卷宗便在大理寺!你还欲狡辩?」长孙无忌冷笑。 「我不狡辩。」李宥扬声道,「我确是裴肃的外孙。」 满朝文武顿时骚乱起来。这等同于当众认下了谋逆死罪! 长孙无忌大喜过望:「陛下可曾听清?他自己认了!来人,将此獠拖下去!」 殿门外的金吾卫当即按刀上前。 「慢着!」李宥猛然回身,面朝李治跪伏,「陛下!臣确是裴肃之后,但臣外祖父当年绝非谋逆,而是遭人构陷!构陷他之人,正是长孙太尉!」 长孙无忌暴怒狂吼:「放肆!当年之案乃先帝钦定,卷宗铁证如山,你安敢当众污蔑老夫?」 「究竟有无污蔑,太尉心知肚明。」 李宥自怀中摸出另一份泛黄卷宗,当众高举。这正是昨夜狄仁杰自大理寺秘档库摸出的底牌。 「太尉说我口说无凭?这便是大理寺甲字号秘档库内,当年给裴家定案的几封所谓往来密信。」李宥挺直脊背,将卷宗展示于众,「当年外祖父被夷三族,皆因此数封密信。但太尉大人当年伪造时百密一疏,这些信上落款私印,用的是蜀中水犀角的阴刻之法,而我外祖父平生只用和田玉印,刻痕入石三分,断然不同!」 长孙无忌面色骤变。 李宥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再度拔高:「更为要命的是,这几封信所用纸张,乃是内府造办处专供太尉府的硬黄藤纸!试问,一个图谋不轨的逆臣,从何处寻来太尉府的专供纸张去写造反密信?!」 此言一出,太极殿内安静下来。 李治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忽的一拍凭几,厉声吩咐王伏胜:「将卷宗呈上来!」 王伏胜下了御阶,双手接过卷宗,小跑呈至御案。 李治翻开卷宗,盯着那几页泛黄信纸,又以指腹摩挲纸背暗纹。 啪! 李治将卷宗重重掼在御案上,纸页洒落一地。 「舅父。」李治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透着杀机,「您给朕好好解释解释,这太尉府专供的硬黄藤纸,怎会跑到裴肃的谋逆信上去?」 第115章 夜定中书 清冷的月光铺在长安城深邃的夜巷中。 李裕的眼珠死死外凸,眼白里布满红血丝。他死死盯着李宥,嘴角抽搐着,猛地凑近了些,声音在冷风中变得尖锐刺耳:「二弟,你以为你穿上这身绿袍就高枕无忧了?阿娘此刻正在中书省闹得天翻地覆!她可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只要她以死相逼,阿郎为了保住清河崔氏的颜面,为了保住他在士林中那点可怜的名声,就一定会向圣人上奏,言你品行不端,彻底废了你的功名!」 李裕死死盯着李宥的脸,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企图从那张脸庞上捕捉到惊慌失措。 然而,李裕注定要失望了。 李宥负手站在原地,夜风拂动着他的新绿袍。他嘴角漾开一抹冷笑,看着李裕的眼神,仿佛在注视一具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 「大哥,你是不是在太学里把脑子给读废了?」李宥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森冷,透着嘲弄。 「你什么意思?」李裕脸上的笑容僵住,一丝不安爬上心头。 李宥缓缓上前一步,新科状元的威压笼罩了李裕:「我这状元的功名,是当今天子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钦定的!是替圣人代立天下士子之言的国之公器!而你那愚蠢至极的母亲,竟然拿着一把破剪刀,跑到大唐权力的心脏——中书省,去逼迫当朝宰相废掉天子门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蔑视皇权!是大不敬的谋逆死罪!她那不是在后宅争宠,她是在把李义府丶把你丶把整个清河崔氏,齐刷刷地往灭族的断头台上推!」 李裕双腿一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转过了弯来——这里是天子脚下的长安,不是崔家可以一手遮天的后宅。天子钦定的状元,岂是一个后宅妇人撒泼打滚就能逼着宰相随意废除的? 「不……不……」李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慌乱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想要朝着皇城中书省的方向奔去,喉咙里发出嘶吼,「阿娘……不能闹,不能闹啊!」 「晚了。」 李宥伸出手,一把揪住李裕的后衣领,将李裕硬生生拽了回来,重重掼在青石板上。 「既然好戏已经开场,大哥跑什么?」李宥的眼神在月色下闪烁着寒芒,「走吧,咱们兄弟俩一起去中书省。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嫡母,今夜究竟该如何收场。」 …… 皇城,中书省值房。 值房外,几名守夜的胥吏躲在朱红色的廊柱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看着屋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屋内,崔夫人披头散发,诰命夫人服饰凌乱不堪。她双手死死握着一把金铰剪,剪尖刺破了脖颈肌肤,渗出一缕殷红,顺着锁骨滴落在衣襟上。 「李义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崔氏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当年若不是我清河崔氏低就下嫁于你,你一个区区蜀地出来的寒门泥腿子,能有今日同平章事的相位?!如今你那个外宅生的小野种,竟然踩到了我儿子的头上!你若是不立刻上奏废了他,我今夜就血溅这中书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李义府是怎么宠妾灭妻的!」 书案后,李义府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贪恋权势,今夜崔氏这一闹,让他的政治生命岌岌可危。一旦「纵妻持刃大闹中枢」的罪名传到御史台耳朵里,他这「同中书门下三品」的乌纱帽,明天一早就会落地。 「毒妇!你给我把剪刀放下!」李义府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低吼,连胡须都在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是圣人钦点的状元!你让我上奏废了他,是嫌我的命太长,想让圣人砍了我的脑袋吗?!立刻给我滚回府去!」 「我不管!大不了同归于尽!」崔氏双目赤红,「你若是不废他,我就把那野种是裴肃余孽的事情,当着这满城百官的面嚷嚷出来!长孙太尉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到时候,你李义府也得跟着裴家一起陪葬!」 李义府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冷汗浸透了里衣。 就在这时—— 「砰!」 中书省值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寒风倒灌而入,吹得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李宥穿着一身新绿袍,头戴乌纱,跨过门槛。他的左手拖着瘫软的李裕。 「孽种!你竟敢来这里!」崔氏看到李宥的那一瞬,发出一声尖叫,一把拔出脖子上的剪刀,朝着李宥直扑过去。 「二郎小心!」李义府大声呼喊。 然而,李宥站在原地,不退半步。 他冷冷地看着扑过来的崔氏,眼神漠然。 「《唐律疏议》卷十七,贼盗律。」李宥的声音不大,在值房内清晰响起,「凡冲击朝廷中枢,持凶器意图刺杀朝廷命官者,罪同谋反!判,凌迟处死,夷三族!」 崔氏的脚步猛地一僵,高举着剪刀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她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官服的少年,第一次从这个外室子身上,感受到了属于朝廷命官的威压。 「清河崔氏的门第再高,高得过大唐的律法吗?」李宥逼视着崔氏说道。 就在崔氏不知所措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甲胄摩擦声。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伴随着一声厉喝,数十名举着火把的金吾卫涌入庭院,将值房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太尉府一系的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大步跨入值房,当他看清屋内披头散发的崔氏以及面色铁青的李义府时,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长孙太尉正愁怎么把李义府拉下马,这正是送上门的把柄。 「李相公,好大的雅兴啊!」御史中丞冷笑起来,「深夜纵容当家主母,手持凶器大闹中书省值房!治家不严,蔑视中枢,威逼朝官!本丞职责所在,这就入宫面圣,参你一本!」 李义府面色灰败。被御史台当场抓了现行,宰相之位算是保不住了。 崔氏愣在原地,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冲动引来了灭顶之灾。 值房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李宥上前一步,挡在了李义府的身前。 「中丞大人,深夜带兵擅闯中书省,好大的官威啊!」李宥直视着御史中丞说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挠御史台办案?」御史中丞瞥了眼李宥。 「下官乃天子钦定新科状元,中丞大人说我算什么东西?」李宥冷笑一声,「更何况,中丞大人哪只眼睛看到我嫡母是在大闹中枢?她分明是深明大义,来向宰相大义灭亲的!」 李义府和崔氏都愣在了原地。 「一派胡言!」御史中丞冷笑道。 李宥不慌不忙地从袖袍中掏出一份按着血手印的供状,高高举起。那是白天狄仁杰和魏璔联手,从崔府管家崔伯嘴里问出来的供词。 「今科春闱,太尉府长孙冲意图干预考务,暗中勾结我嫡母身边奴仆,企图在科场舞弊!」李宥大声说道,「我嫡母察觉族人竟与太尉府勾结,深感愧对皇恩,无颜苟活!这才深夜赶来中书省,拿着剪刀以死明志,向宰相请罪,并将这份太尉府干预春闱的铁证上交!中丞大人若是不信,这供状上的血手印,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氏瞪大了眼睛,刚想张嘴反驳:「你胡……」 「夫人高义啊!」 一声呼喊盖过了崔氏的声音。 李义府在李宥高举供状时,常年混迹朝堂的政治嗅觉让他抓住了机会。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扶住崔氏,老泪纵横地呼喊:「夫人啊!你何苦如此刚烈!长孙冲那厮图谋不轨,罪在太尉府,你何须以死谢罪啊!为夫心痛啊!」 说罢,李义府转身,脸上变得威严。他死死盯着御史中丞说道:「本相正准备明日早朝,带着这份罪证向圣人弹劾太尉府结党营私!御史中丞,你深夜带兵硬闯中枢,莫不是受了长孙无忌的指使,想来杀人灭口丶毁灭罪证的?!」 「太尉府冲击中枢」的罪名扣下来,御史中丞冷汗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他本想抓李义府的把柄,一转眼自己倒成了太尉府灭口的帮凶。这供状要是真的,长孙冲干预春闱的罪名一旦坐实,他今天带兵闯中书省的行为便再也洗不清了。 「你……你们血口喷人!」御史中丞脚步连连后退。 「是不是血口喷人,明日早朝,御前自有公断!还不带着你的人滚出中书省!」李义府一甩袍袖。 御史中丞不敢再上前一步。他盯了那份供状一眼,一挥手道:「撤!」 金吾卫退去,院子里留下几支掉落的火把。 闲杂人等一走,中书省值房的大门被关上。 李义府吐出一口浊气,靠在书案上。他看了李宥一眼,目光中带上了深深的忌惮——这个外室子的政治手腕和寻找生机的眼光,比他这个当朝宰相还要可怕。 李宥没有理会李义府的目光。他走到崔氏面前,蹲下身子。 他凑近崔氏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崔夫人,今夜过后,清河崔氏在长安,再也护不住你了。你在洛阳别业欠我阿娘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地,从你和你的好儿子身上,慢慢讨回来。这,只是个开始。」 崔氏看着李宥,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 李宥跨出中书省门槛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天,将明。 长街尽头,晨雾之中,一道身影浮现。 内侍监王伏胜走上前来。他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后,将一块内廷牙牌塞进了李宥的手中。 牙牌触手冰凉。 「状元郎,好手段。杂家在暗处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王伏胜的声音压得很低,「皇后娘娘有懿旨——既然太尉府的把柄捏在了你的手里,那明日早朝,就由你这位天子门生,替圣人和娘娘,对长孙无忌,开这第一炮!」 李宥握紧了手中的牙牌,抬头望向大明宫的方向。 破晓的晨光破开云层,洒在李宥的面容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朝堂的争斗,要来了。 第117章 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google搜索twkan 硬黄藤纸洒落一地。长孙无忌盯着脚边那张泛黄的纸页,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大唐开国至今,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头一回在太极殿上抖了手。 李治俯着身子,双手撑在御案上,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陛下!」长孙无忌忽然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瞬间溢出眼眶,「老臣冤枉!这硬黄藤纸虽是太尉府专供,可当年太尉府人多手杂,保不齐是有奸人盗取纸张,刻意伪造这信件来混淆视听!至于那水犀角印章,老臣更是闻所未闻!」 老狐狸开始甩锅了。 李宥站在殿中,听着这番声泪俱下的辩白,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太尉大人的意思是,当年主审裴肃案的大理寺卿丶刑部尚书,连同您这位总揽朝政的辅政大臣,全都被几个毛贼用几张偷来的纸给骗了?」李宥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长孙无忌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李宥:「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当年裴肃余党盘根错节,案情繁杂,老臣为保社稷安宁,日夜操劳。底下的官员偶有失察,让奸人钻了空子,也是有的!」 「偶有失察,便夷了裴家七十三口人的三族?」李宥上前一步,逼视着长孙无忌,「太尉大人一句『失察』,说得可真是轻巧。好,那纸张算是失窃。那印章呢?」 李宥转身面向李治,拱手施礼。 「陛下,这水犀角的阴刻之法,乃是蜀中独有。巧得很,当年在太尉府当差的一名幕僚,正是蜀中人,且精通篆刻。此人名叫赵成。巧合的是,裴肃案结案后不到一月,这赵成便暴毙在城外的荒庙里。」 长孙无忌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但太尉大人百密一疏。」李宥从袖中掏出另一本册子,「狄仁杰在这几日,查阅了当年长安城所有棺材铺的档单。赵成的尸骨,是被他一个远房表亲收敛的。那表亲在收敛时,从赵成贴身的衣兜里,翻出了半块没刻完的水犀角废料!」 这当然是狄仁杰连夜挖坟找出来的物证。 李宥将那册子高高举起:「如今那废料,连同那表亲,全都在大理寺候审!陛下只需下旨传唤,一验便知!」 大殿内嗡嗡的议论声压不住了。 物证丶人证俱全,这已经不是一句「失察」能敷衍过去的了。 长孙无忌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李治,突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老臣追随先帝半生,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当年文德皇后临终前,还拉着老臣的手……」 「住口!」 李治勃然大怒,一把扫落御案上的紫砚。 紫砚砸在金砖上,四分五裂,墨汁溅了长孙无忌半身。 「长孙无忌!你还有脸提母后!还有脸提先帝!」李治站直身躯,手指直指跪在殿中的老臣,「你口口声声为大唐社稷,背地里却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今日是裴肃,明日是不是就轮到朕了!」 这话重得没边了。 武官班列里,长孙冲见势不妙,竟然脑子一抽,往前冲了两步大喊:「陛下息怒!家父绝无此心!定是这李宥和武……和后宫勾结,蓄意栽赃!」 长孙冲急得口不择言,险些把武后的名讳吐出来。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冷哼。 「放肆!」李治大喝一声,「殿前失仪,咆哮朝堂,给朕拿下!」 殿外的金吾卫立刻涌入,三两下便将长孙冲按在地上。长孙冲拼命挣扎,头盔掉落,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点宗正少卿的威风。 长孙无忌瘫坐在地上,看着被死死按住的儿子,整个人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李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父子,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传旨!长孙无忌贪权跋扈,涉嫌构陷朝臣,即日起革去太尉之职,收回相印,交由刑部丶大理寺丶御史台三司会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太尉府半步!长孙冲殿前失仪,一并夺职下狱!」 王伏胜立刻高声应诺。 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长孙无忌。 老狐狸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拖出大殿的瞬间,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李宥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李宥。」长孙无忌声音嘶哑,「老夫败了,可这大唐的朝堂,你以为你一个人便能走得通吗?这关陇世家,可不止老夫一个!」 李宥看着他,没搭腔。 长孙父子被押走,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种安静的氛围。 李义府站在班列前头,双腿直打哆嗦,后背的官服早就湿透了。长孙无忌就这么倒了,被他这个平时最看不上的外室子,几句话钉死在太极殿上。 李治重新坐回御座,扫视群臣。 「裴肃旧案,事关重大。三司会审,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李治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宥身上。 「李宥。」 「臣在。」李宥跨前一步,恭敬行礼。 「你既是裴肃外孙,又是今科状元。这桩旧案,你便以大理寺正的身份,协助三司审理。务必给满朝文武,给天下士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臣领旨。」 退朝的景阳锺再次敲响。 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每个人路过李宥身边时,都不自觉地让开半步。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凭着一己之力,掀翻了把持朝政数十年的权臣。从今天起,长安城的天变了。 李义府磨磨蹭蹭地走到李宥跟前,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二郎……你……你随我回府一趟。」 李宥掸了掸袖口,头都没抬:「阿耶,大理寺那边还有案子要查,儿子公务在身,恕难从命。至于回府,免了吧。别业住习惯了,崔夫人的规矩大,儿子受不起。」 李义府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半句硬话也不敢说,只能甩着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李宥独自走在千步廊上,阳光落在绿袍上。 压在心头十几年的大石头,今天终于砸碎了一半。裴家满门的血仇,总算是讨回了一点利息。 「状元郎。」 王伏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柄拂尘。 「王公公。」李宥客气地拱了拱手。 「娘娘在蓬莱亭等您。」王伏胜压低声音。 李宥跟着王伏胜,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偏殿。 武后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榻上翻看着几份奏疏。听见动静,她连头都没抬。 「今日在太极殿,你干得不错。」武后的声音不急不缓。 「全赖娘娘运筹帷幄,臣不过是顺势而为。」李宥规规矩矩地回话。 「少来这套虚的。」武后放下奏疏,抬起头打量着李宥,「长孙无忌这一倒,朝堂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那些关陇世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肯定会把长孙无忌当成弃子,再推一个新的领头人出来。」 李宥接话:「娘娘的意思是,我们要斩草除根?」 「大理寺正这个位子,是本宫向陛下讨来给你的。」武后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压低声音,「三司会审,长孙无忌绝对不能活。不仅他不能活,长孙一族,本宫要他们永远翻不了身。」 「臣明白。」李宥点头,「长孙无忌伪造物证构陷重臣,按律当诛。」 「不。」武后突然打断他。 她转过身,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丝绸包裹的小册子,直接丢在李宥怀里。 「伪造物证,罪不至死,顶多是个流放。」武后盯着李宥的眼睛,「本宫要你,在这个案子里,给长孙无忌添上一把火。」 李宥低头翻开那小册子,只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 那册子上密密麻麻记载的,竟然是长孙冲私下屯兵的帐目,以及几封与边关守将往来的书信。 这是谋反的铁证! 但李宥立刻反应过来,这帐目和书信绝对是武后伪造的。她是要用当年长孙无忌对付裴肃的手段,原封不动地还给长孙无忌! 「娘娘……」李宥攥紧了册子。 「三司会审的时候,把这个交上去。」武后凑近半步,「你外祖父当年受的委屈,本宫现在替你讨回来。这桩买卖,你不亏。」 李宥脑子飞速运转。这册子一旦交上去,长孙无忌就是谋逆死罪,满门抄斩。武后的手段,狠辣到了极致。可一旦这伪造的帐目日后被人查出端倪,他李宥就是第一个替死鬼。 「怎么?不敢?」武后挑起眉毛。 李宥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塞进袖子里:「臣定当办妥。」 武后满意地笑了:「退下吧。办完这件事,本宫保你入中书省。」 李宥退出偏殿,后背全是冷汗。 出皇城的时候,狄仁杰和马周已经等在门外了。 狄仁杰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二郎,长孙无忌下狱了。大理寺那边传话来,让咱们接手卷宗。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李宥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个册子,没说话。 马周见李宥脸色不对,赶紧问:「二郎,可是宫里有了变故?」 李宥停住脚步,看着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兄长。」李宥长出一口气,「长孙无忌的案子,咱们不能审。」 「什么?!」狄仁杰瞪大眼睛,「这是咱们翻案的绝好机会,你费了这么大劲把老狐狸拉下来,现在说不审?」 李宥转过头,看着大明宫的方向。 「有人要借我的手,彻底灭了长孙一族。这把火要是点起来,咱们全得陪葬。」李宥压低声音,「去归云居。咱们得见一个人,把这烂摊子抛出去。」 狄仁杰一愣:「见谁?」 李宥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 「英国公。」 第118章 血书嫁祸 车厢里只听得见车轴转动的声音。狄仁杰实在憋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转头压着嗓门发问。 「二郎,你到底在躲什么?长孙无忌如今落在大理寺手里,这正是咱们替裴公洗刷冤屈的大好时机。你把主审的差事往外推,咱们前头那些命不就白拼了?」 马周也皱着眉附和:「皇后娘娘既然给了你大理寺正的差事,摆明了是让你去收尾。你这半道撂挑子,怎么跟宫里交代?」 李宥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本丝绸包裹的册子,随手扔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你们自己看。」 狄仁杰狐疑地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两行字,他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车板上,连手里的册子都没拿稳,掉在了案几上。 马周凑过去扫了一眼,当场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唰地全白了。 「这……这是长孙冲私养甲士的帐目?还有跟边镇将领往来的暗信?」狄仁杰声音全变了调,结巴起来,「长孙太尉要造反?」 「长孙无忌要是真想造反,昨晚去中书省闹事的就不是崔夫人,而是提着刀的金吾卫了。」李宥拿回册子,重新塞进袖子里,「他再跋扈,要的也只是专权,不是改朝换代。这册子,是武后刚才在蓬莱亭亲手塞给我的。」 这话一出,车厢里鸦雀无声。 狄仁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瞬间全明白了。 伪造印信构陷重臣,长孙无忌顶天是个流放,长孙家族的根基不至于全毁。但如果加上这本谋反帐册,那就是诛九族丶夷三族的大罪。武后这是要借李宥的手,把长孙一门斩草除根! 「咱们要是把这本东西交到三司会审的公堂上,长孙无忌必死无疑。」李宥看着对面两个冷汗直冒的同窗,「但案子结了之后呢?这种伪造大案的脏活,天子和皇后会留着活口出去乱说吗?咱们这几个刚穿上绿袍的生员,能活过今年冬天?」 马周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这就是个催命符!可咱们要是交不上去,武后一样饶不了咱们啊!」 「所以咱们得找个肩膀宽的人来扛这口黑锅。」李宥敲了敲车窗,「去归云居。」 归云居今日挂了歇客的牌子。 大门外站着十几个穿着常服的汉子。这些人不带刀,不配甲,但往那儿一站,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这是英国公府的亲兵。 李宥下了马车,让狄仁杰和马周在外面候着,自己独自走了过去。 领头的亲兵认得他,之前在孔庙辩经时见过,当下没有阻拦,只搜了身,便让开路。 归云居顶楼的雅间。 李绩没穿朝服,一身灰布袍子,正盘腿坐在席子上煮茶。茶水咕噜噜地翻滚,冒出阵阵白气。这位大唐军方的定海神针,历经三朝不倒的老将,光是坐在那里,这间屋子便容不得别人大声喘气。 李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见过国公爷。」 李绩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竹夹子拨弄着炭火。 「新科状元郎,不在太极殿前出风头,跑到老夫这闲人待的地方来作甚?怎么,你那个便宜阿郎李义府,教你的规矩就是散朝后四处乱窜?」 老头子一开口就夹枪带棒。 李宥没接这话茬,自顾自在李绩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晚辈今天来,是给国公爷送人情的。」 李绩哼笑两声,丢下竹夹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一个刚入朝的毛头小子,送人情送到老夫头上来了。说吧,又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要老夫给你兜底?」 李宥也不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丝绸册子,顺着桌面推到了李绩面前。 「长孙无忌父子的命,还有大唐十六卫军权的一半,全在这上面了。」 李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杯,拿起册子翻了翻。 只翻了三页,李绩就把册子合上了。他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只是把册子扔回桌面上,抬头盯着李宥。 「这是大内造办处的手笔。」李绩开口,「蓬莱亭那位给你的?」 「国公爷慧眼。」李宥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娘娘让我以大理寺正的身份,把这册子添进长孙太尉的案卷里。主审官只要看到这个,谋反的罪名就能做实。」 李绩突然笑出声来,指着李宥连连摇头。 「你小子,胆子是真肥。武后的东西你敢往外漏?你把这烫手山芋推给老夫,是觉得老夫活得太长,想拉着老夫一起下水?」 「恰恰相反,晚辈是来救国公爷手底下那些将军们的。」李宥身子往前倾了倾,「国公爷想过没有,长孙太尉要是以『伪造物证构陷同僚』的罪名倒台,那是文臣那边的窝里斗,跟军方半点关系没有。可他要是以『屯兵谋反』的罪名被夷三族,这帐册上的边关将领丶南衙十六卫的将校,得有多少人跟着掉脑袋?」 李绩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帐册里提到的十几个将领,多半都是当年跟长孙无忌走得近的。」李宥继续添柴,「武后不是要杀长孙无忌,她是要借着这个谋反案,把手伸进军队里清洗一遍,换上她自己的人。」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李绩是个极度聪明的老狐狸。他当然看得出武后的真正目的。长孙无忌倒了,朝堂势力失衡,武后下一步必然是插手军权。而李绩作为军方第一人,绝对不愿意看到军队被后宫折腾得元气大伤。 「你倒是看得明白。」李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你想要老夫怎么做?」 「这册子,晚辈不敢收,也不能交。但晚辈级别太低,没法直接驳回武后的意思。」李宥直视着李绩,「国公爷出面,接管三司会审。您就拿长孙无忌当年伪造裴肃谋反的证据,给他定个『擅权妄为丶蒙蔽圣听』的罪名。」 「只要案子的大方向定在擅权构陷上,谋反的由头就立不起来。武后见您亲自出面定调,为了不跟军方撕破脸,这本帐册她只能当做不存在。」 李绩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口茶。 「把脏活推给老夫,你倒落个乾净。李宥,你替裴家翻案的事办成了,如今又想全身而退,天底下的便宜全让你占了?」 「晚辈怎么敢白使唤国公爷。」李宥早有准备,拱手道,「只要国公爷揽下这案子,压住谋反的势头。晚辈在接下来的朝堂推举中,愿意带着明经社的三十二名新科进士,全力保举英国公府的人补上太尉府空出来的两个实缺。」 这是一笔极为划算的政治交易。 李绩压住案子,保住了军队不被武后清洗。李宥作为回报,提供新科进士的政治支持,帮李绩扩张在文官系统里的势力。最重要的是,李宥成功把武后的杀局扔了出去,保住了自己的命。 李绩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年,心里掀起一阵浪潮。这手段,这眼界,这份在皇权丶后宫丶军方之间走钢丝却游刃有余的胆气,哪怕是当年跟他一起打天下的那批老将,也未必有这份功力。 婉娘那丫头,眼光倒是毒辣。 「册子留下吧。」李绩伸手把那本丝绸帐册按在掌心下,语气平淡,「你去大理寺告个病假,就说连日劳累,染了风寒。三司会审的事,老夫明日会亲自跟圣人请旨。」 李宥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站起身,结结实实地给李绩行了个大礼。 「多谢国公爷成全。」 交易达成,李宥没有多留,转身退出雅间。 走下归云居的楼梯时,李宥感觉后背的衣服全贴在了肉上,凉飕飕的。刚才和李绩过招,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好在李绩也是个要保全军方利益的明白人。 现在长孙无忌的死活已经交到了李绩手里,裴肃案的翻案也是板上钉钉。只要告假几天,避开武后的锋芒,这盘棋就算彻底走活了。 李宥快步走出归云居的大门。 狄仁杰和马周正站在马车旁,两人见李宥全须全尾地出来,都长出了一口气。 「谈妥了?」狄仁杰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妥了,英国公接盘。」李宥点点头,翻身上了马车,「去大理寺,我得赶在消息传开前,找少卿批几天的病假条。」 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 一路上,李宥闭着眼睛养神。事情进展得太顺了,顺得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长孙无忌这种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老怪物,真的会心甘情愿地在大理寺的牢里等死吗? 马车很快停在大理寺正门外。 李宥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看见大理寺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名刑部的差役和金吾卫正把大理寺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进出全被封死。大理寺少卿站在台阶上,急得直跳脚,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怎么回事?」李宥大步走过去。 少卿一抬头看见李宥,就像看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地冲下来,一把揪住李宥的袖子,手抖得像筛糠。 「李大理!你可算来了!」少卿连声音都在打颤,满头都是大汗。 「出什么事了?」李宥眉头紧皱,心里那股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点。 「出人命了!」少卿咽了口唾沫,压着嗓门,语气里全是绝望,「半个时辰前,长孙冲在天牢甲字号监里……咬舌自尽了!」 李宥猛地愣住。长孙冲自杀了?这绝对不可能!那个草包那么怕死,怎么可能第一天入狱就寻短见? 没等李宥反应过来,少卿凑到他耳边,说出了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长孙冲死前,咬破手指,在牢房的白墙上写了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写着长孙无忌意图在今夜子时,勾结禁军副将逼宫谋反!而且血书里点名道姓说,这逼宫的兵符,就藏在你的大理寺正班房里!」 第119章 天牢验尸 大理寺少卿两只手死死抓着李宥的官服袖子,抖得像个筛子。 李宥皱着眉头,嫌弃地把他的手一根根扒拉开,转头朝大理寺正门看去。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刑部侍郎穿着一身绯色官服,领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把大理寺的台阶堵得水泄不通。刀枪在日头下晃得刺眼。 google搜索twkan 长孙冲在天牢里咬舌自尽,还留了血书栽赃自己谋反,连兵符都藏好了。 李宥脑子里把这事儿飞速过了一遍,心里瞬间门清。这根本不是长孙无忌的反扑,长孙老狐狸现在自身难保,手伸不到天牢里。 这是大明宫里那位皇后娘娘的手段! 武后发觉自己把谋反的帐册顺手甩给了英国公李绩,这是动了真火。这手连环栽赃,就是要用长孙冲的命和一块假兵符,把自己死死钉在谋反的案子里。一旦罪名压实,自己就只能彻底跪在武后脚下,当一条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的恶犬。 「二郎!」狄仁杰浓眉倒竖,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呛啷」一声抽了半截刀出鞘,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孙子明着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李宥一把攥住狄仁杰的手腕,用力把那半截刀生生压回刀鞘,冲他摇了摇头。 这时候拔刀拦人,那就是做贼心虚。那块能诛灭九族的兵符,既然人家敢大张旗鼓来搜,就百分之百已经塞进班房里了。 刑部侍郎站在台阶上,手里高高举着一面御赐金牌,扯着嗓门大声吆喝:「刑部奉旨办案!搜查谋反罪证!大理寺的人全给本官闪开,敢有阻拦者,一律按同谋论处!」 大理寺的胥吏们本就胆小,被这阵仗一吓,全缩到墙根底下去躲清闲了。 李宥站在原地,理了理绿袍的下摆,大步迈下台阶,走到刑部侍郎面前,连腰都没弯一下。 「侍郎大人好大的阵仗。」李宥转过身,抬手一指后面自己那间班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既然是奉旨搜查,下官怎么敢拦。门就在那,您自便。」 刑部侍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宥这么痛快。他冷哼一声,斜着眼打量李宥:「状元郎,一会儿要是搜出要命的东西来,你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来人,进去搜!」 几个如狼似虎的金吾卫立马冲向班房,抬脚「砰」地踹开屋门。 屋子里瞬间响起一通翻箱倒柜的动静,书卷丶笔墨丶瓷茶碗砸落一地,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个金吾卫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物件。 「大人!在李大理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搜出来了!」 刑部侍郎一把抓过那个物件,高高举起。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铜虎符,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四周的大理寺官员看清那东西,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三大步,生怕沾上一点干系。少卿更是两眼一翻,差点抽过去。 「人赃并获!」刑部侍郎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挺挺地指着李宥的鼻子,「李宥!你勾结长孙太尉意图谋反,这调兵的虎符就在你书案里,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来人,给我锁上!」 两个金吾卫拿着铁链子就往上扑。 李宥盯着那块虎符,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 「你笑什么!」刑部侍郎被笑得浑身发毛,握刀的手紧了紧。 李宥压根没搭理架在脖子侧面的横刀,径直往前跨了一大步。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红印,刑部侍郎吓得手一抖,下意识把刀往回撤了半分。 李宥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从刑部侍郎手里把那块虎符夺了过来。 「侍郎大人,下官如果没记错,您当年在兵部武选司也干过三年郎中吧?」李宥把虎符举到刑部侍郎脸前,「您这双兵部的老眼好好瞧瞧,这虎符背面錾刻的图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刑部侍郎狐疑地凑近看了一眼,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尉府若要调兵逼宫,必须去调北衙禁军,用的是右威卫的虎符。」李宥把虎符翻个面,大喇喇地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可这块虎符背面的云水纹,分明是南衙左领军卫的印记!大唐律令,南衙兵马没有圣旨连长安城坊门都出不去,长孙太尉拿这个去逼宫?去城门口要饭还差不多!」 李宥伸出拇指,在虎符边缘用力刮了一下。 几块死硬的铜绿渣子簌簌往下掉。 「再看看这成色!」李宥冷笑出声,「缝隙里全是长死的老铜绿,摸在手里都掉渣。这分明是兵部武库里废弃不用好几年的旧符!有人拿一块兵部丢在库房吃灰的废铜烂铁塞进我屋里,就想诛我九族?」 刑部侍郎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强撑着脖子反驳:「这……这或许是你做贼心虚,故意弄个假的混淆视听!谋反这种事,虚虚实实,谁说得准!」 「好一个虚虚实实。」李宥把手里的假虎符随手往地上一扔,转头一指被金吾卫踹开的班房木门。 「侍郎大人,我那间班房昨日傍晚走的时候上了铜锁。我在锁芯里,亲手填了一点防人窥探的朱砂暗记。」李宥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压不住的火气,「你们刚才踹门的时候,那门锁可是完好无损挂在上面的!屋门没开,锁也没动,这假兵符难道是从墙缝里自己爬进去的?」 他大步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铜锁,直接怼到刑部侍郎鼻尖上。 「看看!朱砂一碰就碎,现在却完好无缺!这说明根本没人开过锁进过屋。」李宥字字如刀,「这破烂玩意儿,分明是有人昨夜隔着窗户缝,硬塞进屋子里的拙劣栽赃!」 刑部侍郎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也是官场里的老油条,话说到这份上,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李宥没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直接转身冲着狄仁杰招手。 「兄长,带路。」李宥拍了拍官服袖子上的灰尘,「咱们这就去天牢甲字号,我倒要亲眼看看,一个被严加看管的谋反重犯,是怎么在牢里咬舌自尽,还能凭空变出笔墨写血书的!」 刑部侍郎还想伸手拦,被狄仁杰毫不客气地一把撞开肩膀。大理寺的胥吏们一看自家大人占了上风,腰杆子全挺直了,簇拥着李宥直奔天牢。 天牢甲字号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长孙冲倒在脏兮兮的草垛子上,脑袋歪在一边。身前雪白的墙壁上,赫然写着一行血字,歪歪扭扭地指认李宥藏有兵符同谋造反。 狄仁杰大步上前,撩起袍子蹲在尸体旁边。他单手卡住长孙冲僵硬的下颌,用力一捏,「咔吧」一声掰开嘴巴。 「都凑近点看看。」狄仁杰发出一声冷笑。 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捂着鼻子,硬着头皮凑过去。 「舌根断裂得平平整整。」狄仁杰指着死者血肉模糊的口腔,「人在极度痛苦下咬舌,切口必然坑洼不齐,甚至会连带咬碎牙齿。这分明是被人用极其锋利的匕首,一刀直接割断的!」 狄仁杰站起身,又去掀长孙冲的衣袖和裤腿。 「死者面容扭曲,说明死前承受了活生生被割舌头的剧痛。可你们看他的四肢!」狄仁杰重重拍在尸体的腿肚子上,「皮肉完全没有挣扎捆绑的淤青,手指甲里也没有抓挠地面的泥垢!」 狄仁杰站直身子,掷地有声:「这是因为他在被割舌头之前,先被人灌了软筋散!浑身脱力,想挣扎都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李宥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刑部侍郎。 「侍郎大人,你听明白了吗?」李宥往前逼近一步,「有人潜入防卫森严的天牢,毒杀宗正少卿,伪造这满墙的血书。转头又用一块废弃的南衙兵符构陷当朝大理寺正,企图凭空捏造出一桩牵连甚广的谋反大案,意图逼反十六卫将领!」 李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要命的威胁:「侍郎大人,你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着这块废铜烂铁和一篇别人伪造的血书,去太极殿向圣人交差吗?这口构陷朝臣丶逼反禁军的大锅,你们刑部背得起吗?!」 刑部侍郎双腿直打哆嗦,后背的官服贴在肉上,凉透了。 这案子办到这份上,已经成了个要命的马蜂窝。拿着这种破绽百出的假证据去皇帝面前说新科状元谋反,皇帝不活剐了他就怪了。 「本官……本官也只是奉旨行事,既然这物证有假,死因有异,那……那定然是有逆贼作祟。」刑部侍郎赶紧把手里的横刀塞回刀鞘,胡乱地拱了拱手,连句狠话都没敢撂,「此案干系重大,本官这就回刑部重新清查卷宗,告辞!」 看着刑部的人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撤出天牢,大理寺少卿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牢房外的长凳上,直拿袖子擦汗。 李宥看着墙上那刺目的血字,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危机虽然解了,但他清楚得很,武后的底牌绝对不止这一张。一计不成,后续的杀招只会更狠。 李宥转身准备离开牢房。 刚走出甲字号的铁栅栏,幽暗的走廊尽头,一盏风灯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内侍监王伏胜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太监服饰,手里抱着一柄拂尘,笑眯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哎哟,李大人这断案如神的本事,杂家在边上可是大开眼界。」王伏胜捏着尖细的嗓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李宥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武后身边最咬人的狗。 「王公公不在蓬莱亭伺候娘娘,跑这阴冷的天牢来干什么?」李宥语气不善。 王伏胜也不恼,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洒金的烫金红帖,双手递到李宥面前。 「娘娘让杂家来传句话。」王伏胜盯着李宥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娘娘说了,大理寺的公务再忙,也得按时吃晚饭。今晚在蓬莱亭设了家宴,特地请李大人入宫赴宴。」 李宥没有接那张请帖,脑子里警铃大作。赴宴?鸿门宴还差不多。 王伏胜见他不接,反倒把请帖往前送了送,压低了嗓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说道: 「李大人还是去一趟的好。哦,对了,刚才杂家出宫的时候,英国公府的马车刚好进宫。那位李婉小娘子,此刻正坐在蓬莱亭里,陪着娘娘喝茶聊天呢。」 第120章 外放并州 夜幕罩下,归义坊别院正堂房门紧闭。 屋里没点炭盆,冷风从窗户缝里硬挤进来,刮得人骨头缝发酸。 李宥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端茶杯的手很稳,手腕悬停在半空,仰头一口喝乾。 狄仁杰和马周一左一右坐在旁边,两人脸色铁青。白天的天牢惊魂,把这两个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惊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回想起来,脖子后面还在冒凉气。 「长安这地方,咱们待不下去了。」李宥把茶杯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先开了腔。 马周愣了一下,急忙探过身子:「二郎,今日咱们已经把刑部挡回去了。假兵符的事戳破了,长孙冲的死也有了定论,谁也咬不到咱们身上。这大理寺正的位子你坐得稳稳当当,怎么突然说待不下去?」 「马兄,你想得太简单了。那是侥幸,不是赢了。」李宥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子让咱们查案,是在试探咱们能不能当他手里趁手的刀。皇后塞假帐册丶在天牢杀长孙冲栽赃,是在逼咱们彻底上她的船。至于关陇那帮老家伙,长孙无忌虽然倒了,但他们全躲在暗处盯着咱们,随时准备冲出来咬断咱们的喉咙。」 李宥看向狄仁杰,声音压得很低:「兄长,咱们明经社三十几号人刚穿上官服,在朝堂上没兵丶没权丶没根基。留在长安,咱们就是这三股势力互相碾压的垫脚石。随便哪一阵风刮过来,都能把咱们碾成齑粉。」 狄仁杰听完这番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跳,茶水泼了一桌。 「那咱们怎么办?这省试第一丶状元及第,是咱们拿命拼回来的,总不能把刚考来的功名全扔了吧?」狄仁杰咬着牙,满心不甘。 「功名不扔,但得跳出这个火坑。」李宥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这盘死局没法下,咱们就不下了。直接掀桌子,走人。」 次日清晨,太极殿早朝。 李治高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朝臣禀报昨日天牢里的变故。长孙冲横死,假兵符栽赃,这件事在大理寺闹得沸沸扬扬,百官人心惶惶。 「李宥何在?」李治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传开。 原本该站在大理寺官员行列里的李宥,今日却不见踪影。大理寺少卿吓得浑身发抖,刚要跪下请罪。 众臣左顾右盼,这才发现,百官班列的最末端,走出一个身穿素白常服的少年。 他连官帽都没戴,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双手平举过头顶,手心里托着一个木托盘。托盘里放着的,是大理寺正的官印,和那份还没焐热的烫金状元及第敕牒。 李宥越过文武百官,走到御道中央,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金砖上。 这阵仗一出,满朝文武全傻眼了。李义府站在班列前头,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屏风后面的武后更是惊得坐直了身子,手里绞着的丝帕猛地攥紧。 「臣李宥,有本上奏。」李宥声音洪亮,大殿里回音阵阵。 李治皱起眉头,盯着那个托盘:「你这是什么打扮?大理寺正的官印为何在此?」 「回陛下,臣自请辞官!」 李宥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皇帝的视线。 「臣年幼才浅,德不配位。担任大理寺正几日,致使天牢生变,重犯惨死,长安城内流言四起。臣实在难当大任,继续留在京城,只会给朝廷添乱,有负陛下恩典。」 李宥把托盘往上举了举,嗓门不大,但话砸在地上铛铛作响:「臣恳请陛下革去臣的京官之职,准臣外放地方,磨砺心性,在最苦最难的地方报效皇恩!」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 大唐立国以来,哪有新科状元刚上任不到五天就撂挑子自请外放的?这是破天荒头一遭。这等于把大好前程直接扔进了水里。 李治没急着说话。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着李宥。 李治是个极度聪明的帝王。李宥这番话表面上是揽错,实际上是在表态。 这小子看透了局势,不愿意夹在皇权丶后宫和关陇之间当炮灰,更不愿意成为任何人手里的刀。 这个举动正中李治下怀。长孙无忌倒了,如果这时候让李宥继续留在长安查案,势必会被武后彻底拉拢,导致后宫势力过度膨胀。李宥主动要求滚蛋,正好顺了皇帝压制各方势力的心思。 「状元外放,本朝确实罕有。」李治停止了敲击御案,身体往后靠了靠,「不过你既然有这份历练的心思,朕若是拦着,倒显得朕不体恤臣子了。」 李治提高了音量,压下大殿里的杂音:「并州乃大唐龙兴之地,近年豪强跋扈,地方盘根错节,外敌在边境屡有试探。那是个极苦的地方。」 「朕准你外放,封你为并州大都督府长史,代天巡狩,替朕去守好大唐的北大门!你手里的状元敕牒收回去,官印到吏部换了并州长史的大印。即日启程!」 李宥伏地叩首,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臣,谢主隆恩!」 退朝后,李宥没能直接出皇城。内侍监王伏胜把他拦下,径直带到了大明宫偏殿。 武后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宥,你好大的胆子。」武后连客套都省了,厉声质问,指套敲在案几上笃笃作响,「在太极殿上演这么一出以退为进,把官印都交了。你是想藉机逃离本宫的掌控?」 李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面色不改,脊背挺得笔直。 「娘娘误会了。」李宥语气十分诚恳,「臣若留在长安,昨日是假兵符,明日可能就是真毒药。更何况,三司会审的事,国公爷已经接手。臣若继续留在京城,势必会和军方正面冲突,坏了娘娘招揽人心的大计。」 他抬起头,压低声音抛出底牌,直接画起了大饼:「臣去并州,绝不是逃避。并州是天下精兵的源头,李绩等军方大佬在那边门生故吏无数。娘娘要在朝堂上立足,没有兵权怎么行?臣去那里,是在地方上为娘娘拉拢实力,蓄积真正属于娘娘的新军力量。」 武后盯着李宥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找出一处破绽。可这小子沉稳得很,这番话逻辑严密,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那幅为后宫筹谋军权的蓝图,确实戳中了武后的软肋。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武后冷哼一声,伸手扯下腰间的一枚凤纹玉佩,直接扔在李宥脚边。 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在偏殿内响起。 「拿着它。并州要是有人敢不长眼拦你的路,这东西能保你的命。」武后语气森寒,带着极具压迫感的警告,「但你最好别忘了今日对本宫的承诺。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是本宫手里放出去的风筝!若是敢阳奉阴违,本宫随时能断了你的线。」 李宥弯腰捡起玉佩,收入袖中:「臣谨记。」 三天后,长安城北门外。 天上飘着大雪,冷风裹挟着雪片砸在人脸上,生疼。 李宥披着厚重的大氅,跨坐在一匹黑马上。马打着响鼻,嘴里喷出阵阵白气。 城门里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婉穿着一身火红的斗篷,顶着风雪策马赶来。那抹红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刺眼。 她勒住缰绳,停在李宥马前。没说一句废话,直接把一个亲手缝制的平安符塞进李宥手里。 「别死在外面。」李婉眼圈发红,语气却很倔强,死死咬着嘴唇。 李宥把平安符攥紧,贴身放进怀里,用手重重拍了拍胸口:「放心,阎王爷不收我。等我在并州站稳了脚跟,回来接你。」 李婉别过头,擦了一把眼泪,策马让开了一条路。 李宥身后,两匹马缓缓上前。狄仁杰和马周穿着普通布衣,腰间挂着横刀,满脸风霜。 他们放弃了吏部在京城安排的候缺,把前程全压在了李宥身上,誓死追随他去并州。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 「二郎,人齐了。」狄仁杰拉住缰绳,大喝一声。 「走!」李宥没有再多看一眼巍峨的长安城墙,猛地收紧缰绳,马头转向北方,大步没入风雪中。 同一时间,数百里外的并州大都督府。 偏厅里烧着一盆旺盛的炭火,木炭劈啪作响。 几名穿着从五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围坐在火盆边。为首的一人,是太原王氏出身的并州司马,王洵。 他手里捏着刚从长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吏部公文。 「司马大人,这李宥可是新科状元,还带了皇帝的旨意来代天巡狩,咱们怎么应对?」旁边的一名参军搓着手,语气有些慌乱。 王洵看了几眼公文,冷笑出声,随手把纸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火舌瞬间卷住公文,眨眼间就烧成了一团黑灰。 「一个十四岁的状元,连毛都没长齐,也敢跑来并州当长史夺咱们的权?」王洵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旁边的几个同僚。 「这并州是咱们太原王氏和各大豪强的地盘,他一个京城里只会写酸文章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军政实务?」 王洵站起身,把腰间的佩刀重重拍在桌案上,语气狠毒到了极点。 「既然他不想在长安享福,非要来这苦寒之地找死。那就让他明白明白并州的规矩。」王洵抓起一把木炭丢进火盆里,火星四溅,「传话下去,等这新任长史进了城,保证让他活不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