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瘟疫医生》 第1章 【医生】罗兰·卡特 「患者姓名:布莱斯·默瑟(男)」 「编号:005」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日期:新纪元583年7月21日」 「年龄:41(新纪元541年11月09日)」 「地址:波特兰市库伯港口镇中央大道103号」 「家庭情况:妻子(罗莎琳·默瑟)已故,儿子(乔纳森·默瑟)于两个月前失踪。」 「病症:患者失去部分理智,模仿狼的行为,坚信自己是狼人。」 「初步诊断为:变狼妄想症」 「发病原因:未知」 「治疗记录1:给患者注射镇静剂后,患者短暂恢复了理智,得知自己失手杀了妻子后,患者长出锋利的牙齿和浓郁的皮毛,彻底失去理智,诊断为「兽化」。」 「治疗记录2:兽化后的患者仍保持着部分人的特徵,在输入1.5l人类血液后,非但没有抑制兽化,反而加速兽化,彻底失去人的特徵,推测患者曾进食过人肉。」 罗兰右手拇指拨回击锤,抹掉弹巢边缘残留的火药渣,将柯尔特左轮重新插回枪套。 扣上黄铜搭扣后,他拔出插在左胸口袋上的钢笔,在患者病历上继续记录: 「治疗记录3:使用特效药银质子弹治愈了患者的痛苦。」 「唉……」 记录完毕,罗兰望着地上患者的尸体,不禁低声叹了口气。 一瓶镇静剂20便士丶50液量盎司(约1.5l)人类血液13先令7便士丶一枚银质子弹55便士,这还不算出诊费和手术费,光是成本就亏了19先令10便士。 被大运撞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三个月了,非但没还上前身欠下的债务,反而越欠越多。 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要去卖血还债了。 「外乡人的血液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罗兰自嘲地打趣道。 不过好在,作为穿越者,他自然也有金手指,来让他应付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 在他病例本的一个空白页上,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兽爪划过的印记,紧接着浮现出漆黑字迹。 「已收录:狼人兽化」 「解锁能力:【狼人兽化】」 「【狼人兽化】:化身为狼人。注:兽化状态下,你的理智会降低,若长时间处于兽化,可能导致完全兽化。」 「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便是他金手指的名字。 至于能力,目前他还没完全弄明白。 已知的是,记录一项完整特殊病例便会获得一定的奖励,还有就是特殊物品鉴定和储存的功能。 反正还挺不错的,但要是能加点就更好了。 见获得了一项能力,罗兰翻到了第一页: 「患者姓名:李禾安(罗兰·卡特)」 「编号:001」 「日期:新纪元583年6月13日」 「年龄:24(公元2001年12月26日)」 「身份:【外乡人】(来自异乡的旅人,总是能敏锐察觉到世界的异常之处。)」 「职业:【医生】」 「家庭情况:孤儿」 「病症:患者时常感觉与现实脱离,具体表现为多梦丶部分情感缺失。」 「发病原因:患者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治疗记录1:给患者服用安定药物后,多梦症状明显好转。」 「实验记录1:患者观摩绞刑丶火刑丶分尸等残酷刑罚后,没有产生明显情感波动。」 「实验记录2:患者在被无辜殴打后,产生强烈的愤怒情绪。」 「能力:【狼人兽化】」 罗兰深吸一口气,体内血液开始奔涌,心脏发出类似「咚咚咚」的引擎声。 骨骼最先开始变化,脊椎向上弓起,一节节推高,肩胛骨向两侧挣开。皮肤底下涌出浓密丶粗硬的灰黑色毛发。面部向后拉长,下颌骨脱开,向前凸伸,牙齿在变长的吻部中重新排列,鼻骨塌陷,耳朵向上立起。四肢随之延伸,手指增厚发黑,卷曲成利爪,指甲从指尖顶出。尾椎骨节节伸出,被肌肉与毛皮包裹,在空中僵硬地一甩。 他透过镜子仔细观摩,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海贼王里加布拉的狼人形态。 简直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厨房里老鼠爬行的窸窣声,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阴暗墙角蜘蛛行动的轨迹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力量丶速度丶感官都得到了显着提升……」 罗兰喃喃自语,可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杂音与气息涌入脑海,吵得他有些烦躁。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狼尸,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想要撕开这具躯体丶啃食新鲜血肉的冲动。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仿佛血腥味已在齿间弥漫,耳畔传来不知何处宴会的欢歌,其间还夹杂着宾客的窃窃私语: 「我们会在一起的……难舍难分……」 罗兰忽然皱紧眉头。 下一秒,他解除了兽化,身躯迅速收缩,毛发消退,骨骼回位。 转眼间,他又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只有撑裂成碎片的衣服,缓缓飘落,左右摇摆的轨迹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它所遭遇的不幸。 这衣服的价格是…… 罗兰决定以后使用【狼人兽化】前,先把衣服脱了。 在病历本上记录使用能力的体验后,他在墙上用黑色颜料画了一个「渡鸦」标志,从屋子里找了件略有些宽松的衣服穿上,又扯下窗帘将尸体包裹住背在身上。 既然收不到就诊费,那只好拿你尸体抵费用了,你应该没啥意见吧? 推开门,罗兰抬头仰望,从昨天就笼罩整片小镇天空的乌云,仿佛终于忍耐不住,下起了磅礴大雨。 看这架势,就算等上几个小时,雨也未必会停。 他索性又找了件带兜帽的斗篷,将挂在颈后的银质鹤型鸟嘴面具戴好,缓步走上中央大道。 这条大道和平常一样充满活力,卖蔬菜丶卖鱼货丶卖小吃的商贩,招呼着形形色色的路人。 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无论是行人还是商贩都匆匆跑向两侧屋檐下躲雨。 几个早有准备的行人见状,不慌不忙撑开伞,目光又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躲雨的人群,迈出的步伐似乎也变得更优雅了些。 「妈妈,那个人为什麽不去躲雨?」 正在和卖香煎肉鱼小贩讨价还价的母亲闻言转头,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看清那银质面具后,连忙将孩子拉到身前,附身在她耳边道: 「亲爱的,卖甜糕的贝尔太太妈妈找不到了,你能帮妈妈看看她在哪儿吗?」 听到甜糕两字,小女孩瞬间忘了那个古怪的身影,兴奋地踮脚张望,随即伸出小手指向不远处: 「妈妈,妈妈,甜糕,不对,贝尔阿姨就在那!」 母亲匆匆瞥了一眼雨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轮廓,抱起女儿,快步朝面包房走去。 第2章 奇迹【亵渎圣血】 雨水将罗兰的衣服浸得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更让他不适的是,空气中总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像是某处的下水道溢满了的味道。 所幸目的地就快到了。 罗兰掂了掂背上沉重的尸体,快步拐进普渡街道,来到了普渡大学的校门前。 这座建于新纪元325年的校门上缠绕着黑铁锻成的橄榄枝,中间板上镶着阿斯克勒庇俄斯杖,表明了这是一所医学院。 每当看到门廊上的校名,罗兰都有一种被佛光包裹的感觉,分分钟觉得自己要去普渡众生。 他摘下鸟嘴面具,向门卫出示学生证,随后穿过门廊,径直朝主道西侧一栋灰砖砌成的研究楼走去。 雨天的校园格外冷清,学生们大多躲在室内,寥寥几个走在室外的学生一见到罗兰便远远避开,仿佛遇见了什麽不祥之物。 他早已习惯。 毕竟畏惧未知才是人之常情,至于那些被好奇心驱使去探索未知的人,多半不是鲁莽便是偏执之人。 研究楼不高,仅有三层,他上到三楼,穿过无人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打开煤气灯,宽阔的研究室映入眼帘。 四周靠墙立着高高的金属架子,上面堆放着大量容器,有些是颜色各异的试剂,有些泡着形态难辨的器官组织。 窗户被染成银色的木板彻底封死,墙角地上杂乱堆放着各种图表和手写的笔记纸张。 而最为显眼的是房间正中央那台精密的手术台。 台身由某种金属整体铸成,打磨光滑,台面可多段调节,两侧配有伸缩式的器械托盘与污物槽。 这样的手术台,整个普渡大学也不过三台,足见这间研究室的特殊。 此刻,台面上正躺着一个全身赤裸丶用拘束带捆绑的女人。 罗兰将尸体放置一边,走进盥洗室,准备先洗个澡,去掉身上那股黏糊糊的感觉。 盥洗室内不仅放着洗漱用品,连更换的衣服也摆放在柜子里。 很显然,他平常就住在研究室里。 倒不是他沉迷于研究,而是住在研究室里可以省下一笔租房开支。 哗啦啦,水声入耳,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肩膀没有一点长时间背负重物后的酸痛感。 是【狼人兽化】带来的效果吗?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身体上的变化,听觉似乎也增强了,嗅觉丶味觉……心跳的速度也变慢了,他放下搭在颈动脉上的右手。 看来身体素质获得了全面加强。 他霍然想到了病历记录上出现的那句:「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虽是那麽写着,但是他连【血源】是什麽都不知道,更别提理解了。 单纯从词意和目前所知的内容上判断,大抵是跟血脉丶血肉,又或是进化相关的事物吧。 「咕~」 肚子的抗议声打断了罗兰的思绪,他拧紧水龙头,扯下一条洁白的干毛巾擦拭。 过了几分钟,他换上了一套白大褂走出盥洗室,在书桌上方悬挂的柜子里掏出一块有些乾巴的面包。 边嚼边往桌面上的蒸馏瓶里放茶叶,倒上水,点燃酒精灯,又翻开《实验室实验损耗登记表》,拔出墨水瓶上的羽毛笔写上: 尸体复生实验第2518次,损耗1瓶镇静剂丶50液量盎司人类血液。 又省下一笔开支。 合上登记表,罗兰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向后倾,目光望向手术台旁的一个采血瓶。 采血瓶上方垂落下来的手臂的腕处已经没有血液再流出。 他起身戴上鸟嘴面具,套上手套,拿起采血瓶细细端详。 暖光灯下,污浊的血液中流淌着丝丝鲜红,他轻轻晃动瓶身,那血液未在瓶壁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整体缓缓蠕动丶聚散,质感黏稠而统一。 罗兰唤出那本印有白色日轮花的病历记录本,只见记录本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紧接着书页开始微微颤抖,纸面凸起如脉搏般缓缓搏动,鲜红的血液在纸张深处流淌,蜿蜒盘绕成古老的哥特字体。 「【亵渎圣血】」 「拥有者可将自身血液与【亵渎圣血】混合,注入无灵魂的血肉之中,使其短暂重获新生,并服从拥有者的意志。注:血肉的欲望不受控制。」 「绝望的母亲向神祈求,愿腹中孩子得以诞生,神没有回应她。于是她发出怒吼,向神大声斥责,这一次神对她的愤怒与绝望做出了回应。」 「你对【血源】和【奇迹】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好家夥,又出现了一个谜语人设定。 罗兰虽然也不理解【奇迹】是什麽,但像是【亵渎圣血】这种拥有超凡能力的物品他之前听导师讲过。 这种超凡物品的来历众说纷纭,有的说来自神的赐予,有的说它们是恶魔创造出来诱惑人类的,还有的说是那些超凡者死后化作的。 但无论来历是什麽,它们都具备千奇百怪的特殊力量,而使用它们,必然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 那麽,使用这份【亵渎圣血】的代价,是血吗? 他决定试一试。 罗兰取出采血器材,在肘正中静脉抽取了50毫升鲜血,注入先前的采血瓶中。 鲜红的血液触碰到瓶中污浊血液的瞬间便消失,但那污浊的血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体积也毫无变化。 不够? 他又抽了50毫升血液,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罗兰换上了献血用的采血器材,准备好后,导管对准瓶口,每当采血管集满50毫升,便将其全部注入瓶中。 他手握握力器,静静注视着血液一管又一管的消失。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类似婴儿吮吸奶水的细微声响。 终于,在提供了600毫升血液后,变化发生了。 【亵渎圣血】开始自外而内地蠕动,逐渐凝聚成一团球形的血肉,随着「咚咚咚」的心跳声响起,它的表面长出了稚嫩的血管,颤巍巍地向外延伸。 罗兰面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 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需要缓一缓。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新生的丶细幼的血管,如同感知外界的触须,缓缓地丶试探性地攀出了瓶口。 随即,它们似乎确认了安全,更多的血管从瓶内涌出,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协调的附肢,将瓶内那团血肉缓缓抬升。 「噗呲。」 一声黏腻的剥离声响起。 它彻底脱离了采血瓶,朝手术台上女人的方向蠕动爬去,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一只手从旁伸出将它抓住。 手感很恶心,就像是腐烂的淋巴肉,软软塌塌的,还有些黏腻。 罗兰皱眉,攥着这团正在努力挣扎的血肉走到狼人尸体旁,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它的嘴里。 「只要放进体内应该就行了吧。」他如此猜测道。 就在血肉进入喉咙深处的刹那,狼人尸体以一种完全违背骨骼结构的诡异姿势,从地面站了起来。 第3章 罗兰的愿望 罗兰·卡特刚刚遇到了些烦恼。 他可能没办法顺利毕业了。 原因是他的实验体把导师给吃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明明反覆告知过「还未实验,会有危险,不要靠近」,可导师他偏偏不听,非说自己有【大地母神】的祝福,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身。 结果…… 「唉……」 罗兰望着眼前他用狼人尸体和【亵渎圣血】制作出来的实验体,正在熟练地拼装导师骨架,不禁叹了口气。 好在导师没家人,他只要支付一些人道主义赔偿用来安葬导师就行了。 「实验体编号001:狼人兽化尸体」 「实验记录:在尸体上使用【亵渎圣血】后,尸体可自主行动,实验体战斗能力远比生前强大,似乎拥有一定的智力,具有无法控制的进食和探索欲望。」 「推测「不可控制的血肉欲望」可能是食欲,但无法确定该欲望来自于尸体还是【亵渎圣血】本身,需要进行更换尸体实验进一步确认。」 罗兰边回想实验体不受控制地啃食上门来的导师,边在病历本上记录。 「使用【狼人兽化】后与实验体战斗,完全不敌。银质子弹对其无效,实验体不继承尸体原有的弱点。」 紧接着,他又进行了一系列关于智力的实验。 「实验体的智力水平大致为一岁婴儿,其行为规律也符合婴儿的特徵,例如模仿他人行为丶理解简单指令等。尸体是否会影响实验体智力水平需要进一步实验。」 就在他测试实验体对食物的爱好时,实验体像是突然断线的木偶,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罗兰看了眼手表,15:46。 「第一次实验结束,实验体持续时间为30分钟。」 记录完毕,他见实验体口中并未出现【亵渎圣血】,于是将其放置在另一台有些破旧的手术台上,把一只手臂耷拉在手术台外,割开腕部。 一滴滴粘稠腥臭的污浊血液从血管中蠕动而出,流过手心,淌过中指,最后滴落在下方的采血瓶中。 如何回收【亵渎圣血】的方法,罗兰在初见手术台上那个女人时,便自然而然地知晓了。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知晓,如同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告知,然后知识凭空在意识中浮现。 他不确定这究竟是【外乡人】身份,还是【医生】职业带来的能力。 但无论如何,他手中又多了一种超凡力量。 只是,使用一次就要付出600毫升血液的代价,注定无法频繁动用。 「看来以后得定期抽点血存着了。」 罗兰自嘲地笑了笑,走向手术台上的女人。 女人的全身皮肤长着红色小疹子,有些地方早已发脓溃烂,原本隆起的腹部已经瘪下去了。 昨天傍晚,他在贫民窟的臭水沟里看到了她。 原本罗兰并不在意,这种事情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大抵是某个被丢弃的特殊服务工作者,又或是被帮派侵害的牺牲品。 但女人隆起的腹部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当时觉得腹部里有什麽东西在看着自己,耳边又有什麽东西在低语。 出于对自身【外乡人】身份的困惑,罗兰靠近了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不过十六岁年纪。 她见到他靠近,苍白的嘴唇只说了一句话: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作为一个【医生】,罗兰无需诊断就已明白,她腹中的孩子早已流产,没有任何挽救的可能。 但他还是开口了:「可以,治疗费用200镑。」 「抱歉,我暂时没有钱……可以先欠着吗?」 女人回复的声音很轻。 「可以,不过年息百分之三十。」 「感谢你……我的……神……」 最后几个字太过含糊,罗兰并未听清,不过那并不重要,他在意的只有女人带给他的异常感觉。 于是他将女子尸体带回了研究室。 就在他准备解剖时,尸体突然动了起来,他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其制服,束缚在这张手术台上。 现在想来,那恐怕就是【亵渎圣血】在操控她的躯体。 「昨天能轻易制住她,今天却对付不了狼人。」 罗兰若有所思道,「看来,尸体生前的越强,复活后就越强。」 解开女人异常的疑惑后,他唤出病历本翻到第7页: 「患者姓名:佚名(女)」 「编号:004」 「日期:新纪元583年7月20日」 「年龄:16」 「地址:在波特兰市库伯湖口镇城北贫民窟瓦窑街18号旁的臭水沟发现」 「尸体检查:全身起红疹,黏膜处发脓,怀孕,腹部大出血。诊断患有西菲利斯。」 「死因:暴力殴打后导致的流产大出血」 「突发情况1:患者尸体突然活动,身体素质超过常人,已将其制服,目前未能找出尸体活动原因。」 用钢笔在上面继续记录: 「尸体活动原因已清楚:被【亵渎圣血】操控。暂无法得知【亵渎圣血】的来源及运作原理,相关详细内容见【亵渎圣血】页。」 思考了片刻,他又写上: 「少女的处女无法治愈西菲利斯。」 当他写下这句话后,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解锁配方:欢愉者之血」 「配方:兽化者的血液100毫升丶西菲利斯的血液100毫升丶无缘诞生者的血液100毫升」 「效果:服用后,完成晋升仪式将升格为欢愉者」 「欢愉者:无形之母的盲目痴愚信徒」 「染指欢愉者之血的人们,将为饥饿所拥抱,在愉悦中被吞噬,在痛苦中诞生。」 「你对【启蒙】和【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好好好,又是一堆不明所以的词汇。」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着,眼里却露出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个世界有罗兰熟悉的蒸汽机和内燃机丶贵族和奴隶,但也有他曾经只当怪谈小说听的神秘组织和未知生命体丶超凡力量和超凡存在。 穿越过来的三个多月里,他已经主动接触了不少,除刚刚获得的【狼人兽化】和【亵渎圣血】外,他还晋升了超凡职业【医生】,《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也是晋升成为【医生】后才出现的。 他之所以去主动接触这些未知,只有一个原因: 他想回家。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还有些欣喜和好奇,但很快,这片土地的落后丶愚昧与无处不在的肮脏让他极度厌恶。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像个硬塞进错误拼图的碎片,无论行为方式还是认知逻辑,他都与周遭格格不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隐隐排斥他这个意外闯入的人。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大概病了,还病得很严重。 首先是丧失了一些情感,其次他的行为也逐渐失去道德的约束,像个徒有人形的空壳。 他甚至不敢睡觉,因为一合眼就会梦见家人,而醒来时那份近乎窒息的失落感和缺失感,他根本无法承受。 直到他知道了这个世界在神秘侧点了不少技能点。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神秘力量,而自己身上发生了穿越这种超凡事件。 那麽是不是只要拥有能够穿越的力量,自己便能穿越回去? 这个念头在罗兰脑海中升起后,他便开始了对神秘侧的疯狂探索。 第4章 密大入学邀请函 院长办公室内,罗兰正盯着一株怪异的盆栽出神。 不过二十厘米宽的花盆内,长着一棵又粗又黑丶形态总体上像是一截没有叶片的扭曲灌木,像蛇丶像嘴丶又像羊蹄的枝干蠕动着向外伸展,时不时还发出类似山羊嘶叫的怪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更怪异的是,主枝干的表面逐渐浮现出一张黏糊糊的脸,五官轮廓竟和他的导师有七八分相似。 「肯特导师?」 罗兰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的回应,那张脸只是缓慢地蠕动,眼窝处一片空洞。 「它现在还没恢复理智,等到明天差不多就能说话了。」 坐在书桌后面椅子上,头发胡须有些泛白的吉尔伯特院长解释道。 「吉尔伯特院长,这是肯特导师?」 罗兰转过头,看向院长,眼里充满了不解。 半小时前,院长突然找他,于是他顺带着导师的骸骨向院长说明缘由,结果院长端出了一盆装满腥臭土壤的花盆,把骸骨埋了进去,紧接着便长出这株奇怪的植物。 「肯特教授是【大地母神】的信徒。」院长边在抽屉里翻找东西,边道:「按照他们的说法,这算是『虔诚的信徒死后将在肥沃的黑土壤中获得新生。』」 罗兰沉默了两秒,目光在盆栽和院长之间转了转。 「所以……导师现在算植物人?」 「准确说,是盆栽人。」 院长居然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随即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封泛着漆黑光泽的信封,「找到了。」 他将信封推过桌面:「密斯卡大学的入学邀请函,寄给你的。」 自新纪元以来,埃塞克斯王国以钢铁丶蒸汽与枪炮重塑了世界,人类征服了天空与海洋,许多曾笼罩迷雾的真相也被逐一揭开,尽管仍有无数未解之谜,但骄傲的人们坚信那不过是时间问题。 为此,乔治一世国王下令创立了两所机构,专门研究那些尚未被科学解释的神秘未知。 密斯卡大学,正是其中之一。 罗兰渴望接触更深层的奥秘,自然早就提交了入学申请。 「十分感谢,吉尔伯特院长。」 他双手接过信封,郑重地向院长表达了谢意。 密斯卡大学因其研究的特殊性,从不公开招生。想进去进修,除了需要掌握语言学丶历史学丶考古学丶神秘学等多门学科知识外,还必须持有推荐信,以免招进疯子或狂信徒。 目光落在信封上,蜡封上印着密斯卡的校徽:一本翻开的书,周围缠绕着橄榄枝,下面写着「ne15」,象徵着大学建于新纪元15年。 罗兰将邀请函小心收好,随即指了指那盆还在蠕动的「导师」:「院长,我能切一小段枝干带回去研究吗?」 院长显然没料到他会这麽问,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无奈:「恐怕不行,他现在就如同一棵幼苗,受损的幼苗将无法正常生长。」 一旁的盆栽似乎听懂了两人的对话,发出更为难听的嘶吼声。 「好吧。」罗兰略带遗憾地收回手,转而问道,「院长,你听说过无形……」 声音戛然而止。 罗兰想继续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温热的液体立刻从指缝间涌出,浸湿了他的手掌和前襟,甚至溅到了院长光洁的橡木书桌上。 罗兰踉跄后退一步,背靠住墙壁,另一只手也死死捂了上去,但鲜血依旧从他手指的每一个缝隙里流出来,顺着手腕流下,很快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别说话!」 院长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温和,变得严厉。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下一瓶泛着蓝色萤光的药剂,然后单手翻过桌子来到罗兰身边,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拔开瓶塞,将里面果冻般的蓝色胶质倒在掌心,对罗兰低喝:「松手!」 罗兰立即移开双手,院长随即一掌按在他喉间的伤口上。 喷涌的鲜血立刻减弱,变成了缓慢的渗出。 没过多久,伤口开始愈合,只留下了一道平整的伤痕,伤痕上隐约能看到一丝极其暗淡的丶蓝色的微光,如同深海某些发光生物匍匐后留下的痕迹。 「谢谢你,院长。」 罗兰的声音有些虚弱,惋惜地看了眼地上的血液。 院长缓缓走回书桌后坐下,神情恢复了平静,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乾净的手帕,一边擦拭桌面血渍,一边说道:「卡特,你在超凡领域展现出的资质,比我预想的更突出。短短两个月,就已经接触到上位者了。 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提醒你,有些存在,仅仅是知晓其名,便会引来注视,若是试图道出其名讳,往往需要付出代价。所以,最好不要完整提及未知的上位者名字,连同与之紧密关联的称谓。」 「这麽重要的事,为什麽没告诉过我?」 「我以为肯特教授会跟你说的。」 罗兰默然,按照这种节奏,他要是去问肯特导师,对方一定会说「我以为院长会跟你说的」。 他摸了摸喉咙处的伤痕,正准备转身离开,他的手臂上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新的伤口,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这次血流得慢了些。 「该死的!」 罗兰低骂一声,迅速从门边的柜子上取下一只玻璃瓶,稳稳抵在伤口下方。 「你这是在干什麽?」 院长已经转身去拿一瓶蓝色药剂,回头看见罗兰的举动,不由皱起眉。 「怕弄脏地板。」 罗兰随口胡诌道。 院长眼里困惑更深,但还是将药剂放在桌上:「自己处理吧。」 再次止住血后,院长从柜上取下另一瓶蓝色药剂,连同用掉小半的那瓶一起推到罗兰面前:「这两瓶你带着,算是我和肯特教授送你的践行礼物。」 「感谢您的慷慨。」 罗兰没有推辞,将药剂收好,心里更加感激院长了。 他清楚,这种能瞬间止血愈合的超凡药剂价值不菲。 「院长,那有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这种状态?」罗兰看着手背上那道新愈合的浅痕问道。 毕竟靠药剂治愈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就算药剂够用,这种伤口不断凭空出现的状态,他迟早会失血过多而亡。 「我不知道,卡特。」院长的回答很坦率。 「不过……」他向后靠进椅背,声音平缓了些,「这些上位者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时近似牧羊人与羔羊,通常情况下,一旦羔羊被打上其他牧羊人的标记,祂们往往便会失去大部分兴趣。」 罗兰立刻听懂了院长的意思,低声道:「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院长。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罗兰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见院长正用手帕缓缓擦拭着桌面,动作轻缓,目光看着乾净的桌面,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研究室里的那具狼人尸体,走之前就留在学校吧,当作个纪念。」 第5章 「渡鸦」 「本台报导,从今日十三点开始,本次强降雨天气将会持续大概一周左右,皇家气象局已发布暴雨黄色预警,有可能升级为红色……」 伍德将柜台上的热茶推给了进门的客人,皱着眉道:「面色苍白丶嘴唇发绀丶呼吸急促丶心跳加快丶四肢末端温度低于正常值丶尿液产生速度减缓……」 「不用说得这麽详细。」罗兰收起伞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打断了他,「就是失血过多。」 伍德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罐方糖,递到罗兰面前,「短时间内失血超400floz,发生了什麽?被吸血鬼咬了?」 罗兰刚想解释,脸颊上突然凭空裂开一道细口,他面不改色地从腰间的药剂带里取出一小瓶蓝色药水,抹了上去。 「就是这样。」 伍德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伤口:「诅咒?还是亵渎?」 「不小心提了某位上位者的名讳。」 「你胆子倒是不小。」 「只是缺乏常识。」 罗兰抿了一口热茶,香甜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感觉全身的寒气被驱散了,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对了,有没有那种加入后可以随时退出的密教?」 伍德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密教跟那些世俗的教派一样,可以随进随出吗?举行入教仪式后,便相当于在灵魂上刻上了祂们的印记,除非能从灵魂层次抹除印记,否则将永远属于它们。」 「唉……真麻烦,它们要灵魂干嘛?」 「准确地说,是我们硬把灵魂给它们。」伍德手指搭在茶杯把上,轻轻敲打,「就跟原始社会的自然崇拜一样,它们只是展露了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我们便崇拜和告求,自愿献上一切,希望获其的降福和庇佑。 不过话说回来,在真正接触了那些神秘力量后,还能保持理性的,也确实没几个。」 他抬眼看向罗兰,淡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狼人身影。 一个多月前,对方还是个从未接触过神秘力量的普通人,现如今已经拥有数个超凡能力了。 天赋异禀吗?这可不是什麽好事啊…… 「吱嘎。」 药店木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伍德的思绪。 进门的是个年轻人。 帽子,马裤,束腰外套,全都是黑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背上挂着一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光枪管就有三十多英寸,木托上刻着两个被划乱的无法辨别的印记。 「欢迎光临……咦?是小罗素啊,又是来卖狼人尸体了麽?」 「嗯。」 罗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他走到柜台前,把肩上的猎枪卸下来靠在一旁,然后伸手往背后摸索,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滑落。 手在半空停了停,又摸了摸。 原地不动顿了几秒后,他抬头看向伍德,慢吞吞道:「抱歉,尸体忘记带了。」 说完,他重新背好猎枪,转身拉开门,又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门关上后,店内安静了几秒。 「【猎人】?」 罗兰回过头,嘴里吐出一个音节。 这音节乍一听跟普通的「猎人」发音没什麽区别,但等回过头来想要复述,却会发现难以表达,就像是喉咙里有什麽东西在阻碍他清楚发音。 若是细究,便会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大脑无法理解这个单词的意思,从而难以处理。但只要想明白这一点,给它赋予所能理解的意义,唇齿会如同本能般自然发出这个熟悉的音节。 跟超凡现象相关的词汇大多都有这种特徵,罗兰在马丁·海格尔的《在通往神秘存在的途中》里读到过相关解释,大抵意思是: 「神秘存在本身并非直接可见的实体,它们需要通过某种方式显现出来。语言正是存在得以显现并获得意义的方式。只有在被语言命名丶言说和赋义后,它们才能被人类所揭示,进而构造为人类可以理解的存在。」 「换言之,没有语言,神秘存在将处于混沌与隐匿之中,无法被揭示和把握。」 伍德点了点头,「兰斯·罗素,abnormal(异常级)【猎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猎人】。」 伍德伸手提起茶壶给罗兰快要见底的茶杯填了些水,解释道:「正常,毕竟除了小罗素,整个波特兰市的【猎人】都在三月前往了威尔治山附近的一个村庄里。」 罗兰有些好奇,「哪里发生什麽事了吗?」 「据说是某个邪教在那里举行了相当盛大的仪式,我们也去了不少人。」 罗兰眯起了眼,与那些追求杀戮的【猎人】不同,「渡鸦」的【医生】们只会出现在确实发生神秘事件的地区。 伍德察觉到他的神色,问道:「怎麽,感兴趣?需要我帮你向协会申请去那儿看看麽?」 「不用了。」罗兰摇了摇头道,「过几天我就去密斯卡大学报到了。这次是来跟你告别的,顺便询问下有什麽办法解除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态。」 「后者才是主要目的吧。」伍德笑了,随即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不过很遗憾,除了入教外我也不知道其它办法,但密大应该会有别的办法吧。」 罗兰倒不失望,转而指向柜台上那瓶蓝色药剂:「那这种药呢?你知道哪儿能弄到吗?」 这瓶药剂他之前用记录本鉴定过,虽然显示了制作配方,却没有具体制作方法,他就算弄来了材料,也无法自己制作。 「这是弗坦教的秘药,十年前弗坦教还未被驱逐的时候,市面上还能买到,现在嘛,基本都在收藏家手里了。」 伍德猜测道,「你这瓶是吉尔伯特院长的吧?」 罗兰点了点头。 「看来效果跟传闻一样,」伍德目光看向罗兰脸上快要看不见的伤痕,「只能说不愧是一群动不动就掏心掏肺的狂教徒,也只有他们能研制出这种药剂了。」 「这剩馀的药剂卖不卖,我出20镑。」他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 20镑,这是个相当诱人的价格,罗兰之前干杂工一个月也就4镑收入。 若是没有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态,他不介意出售给伍德。 「再加20镑,我附赠一具【医生】身体。」 「罗兰,你的玩笑还是那麽没劲。」 伍德收回手,翻开柜台上的笔记本,在其中一张空白页写下几行字,撕下递了过来。 罗兰略带疑惑地接过,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姓名和一处地址。 「这人拥有一件带治疗效果的遗物,」伍德解释道,「说不定能帮到你。」 「谢谢。」 罗兰默记后把纸条递回。 伍德将纸条撕碎扔进旁边的纸篓,转而问道: 「之前那个『变狼妄想症』的病例,有什麽进展吗?」 第6章 蜡像馆 「那麽,祝你晚上有个好梦。」 罗兰走出店门,撑开伞,在大雨中朝着伍德提供的地址走去,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短时间内,波特兰市竟出现了十几起「变狼妄想症」病例。 很显然,这是异常的。 这种精神疾病本就是相当罕见的,除了上个纪元出现过一起数万人集体产生「变狼妄想症」的事件外,可能数年也难得遇到一例。 而且,「变狼妄想症」通常情况下不会使患者「兽化」,只有那些患有先天性全身多毛症的患者才有可能「兽化」。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只指向一个结论:波特兰市正在发生一件涉及超凡力量的神秘事件。 难怪「渡鸦」会委托他介入治疗。 罗兰已将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伍德,并婉拒了后续的调查邀请。 他想探索和研究的,是那些可能与「穿越」相关的超凡现象,至于「兽化」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 纯属浪费时间。 伍德对此并不在意。 虽然「渡鸦」是一群由【医生】组成的组织,但与世人所认知的「医生」形象不同,他们尽管也被称之为「医生」,却没有医生准则和道德的约束。 对他们而言,所谓的医疗,并非是治疗的技术,而是探究疾病背后神秘事物的手段。 所以「渡鸦」成员只会对感兴趣的特殊病例去医治,不过通常情况下,他们的「治疗」方式,在常人眼中往往是难以理解丶甚至亵渎的。 罗兰之所以还会关注「变狼妄想症」,纯粹是出于现实考量。 因为他了解到,一具完好的狼人尸体居然可以售卖到将近150镑。 要知道,普通尸体的黑市价也就2镑左右。 听到这价格时,他瞬间后悔把之前那具狼人尸体留给普渡大学了。 整整150镑啊…… 至于为什麽能卖这麽贵,他猜测无非两种用途:要麽是当成猎奇收藏品,要麽是跟木乃伊粉搭配使用。 毕竟肯花这种价钱的,通常只有那些贵族老爷,而他们收购尸体的用途也无非就这两种用途。 罗兰边想边走,忽然他紧握伞柄,停下脚步,全身紧绷起来,目光透过伞边望向道路前方。 对面走来一个没有撑伞的人,背着重物,在雨中缓步前行。 黑色帽子,黑色马裤,黑色束腰外套,还挂着一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 看清是谁后,罗兰放松了下来。 两人擦肩而过。 夜晚的阴冷伴随着雨水的潮气顺着耳根蔓延进被衣领包裹的脖颈。 许久过后,罗兰回头望向对方走过的街道。 明明是自己也走过的地方,却莫名其妙的生出了古怪的陌生感。 那昏暗的灯光,那沙沙的雨声,那从下水道溢出的酸臭味,无不变得模糊,变得难以捉摸,而自己所感到的陌生,便是从其中而来。 在药店初见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 他脑中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当时他只感受到自身血液隐约的悸动,以及对方体内某种躁动不安。 尽管这两种感觉都是第一次感受到,但他可以确信,前者来自血脉的共鸣,对方也和他一样拥有【兽化】能力,后者则来自【猎人】的特质。 但刚刚,他在对方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两种感觉,若不是相貌衣着完全相同,背上也确实背着狼人尸体,他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双胞胎兄弟。 再细究后,之前的陌生感消失了,而且无论怎麽回忆都没办法复现那感觉,就仿佛之前的感受不过是一种错觉。 甚至,他开始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第一次认真审视这条街道时,发现实际景象与大脑根据零碎印象构建的图景不一致,所产生的预期错乱罢了。 雨还在下。 罗兰摇了摇头,停下纷乱的思绪。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处理身上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态,然后能够按时前往密大入学,从而藉助密大的资源研究「穿越」相关的神秘事件,最终回到地球。 自己已经踏入了神秘领域,不需要再和之前一样对任何神秘离奇现象抱有好奇了。 很快,他便根据地址来到了中央大街的一家还在营业的门店前。 当罗兰看到这家店招牌的时候,愣了一下。 梅芙夫人蜡像馆。 他原以为会是某个药店,又或者是旧货店,再不济也是书店丶占卜店之类的跟神秘沾边的店铺,没想到会是一家蜡像馆。 罗兰从没去过蜡像馆,想到蜡像馆,脑海中也只会浮现出「蜡像馆惊魂」之类的恐怖信息。 他在门外驻足打量了一会儿,雨天街上行人稀少,更没人进出蜡像馆,自然也无从窥探店内情形。 再一次出现伤口后,他紧了紧深色的外套,推开了那扇红橡木大门,门后很贴心地准备了供客人更换的软底鞋。 罗兰脱掉了鞋袜,走过一段路,他的鞋子早就湿透了,踩进去的瞬间,那股黏腻的潮湿感终于摆脱了。 推门时晃动的铜铃,唤来了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马甲,手里拿着一块软布,语气平淡:「晚上好,先生。请问有什麽需要吗?」 「晚上好,我找亚伦·维克斯先生。」罗兰根据纸上写着的姓名道。 「我就是亚伦·维克斯,请问,您找我有什麽事吗?」 罗兰递上名片:「您好,我叫罗兰·卡特,是一名医生。」 他开门见山说道,「冒昧前来,是我了解到您这里有一件具有特殊治疗效果的物品,想询问您是否愿意将它转让给我。当然,我会给出让您满意的条件。」 维克斯的目光在罗兰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那件物品是我母亲的遗物。它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我不能失去它。」 「抱歉,我为我的冒昧道歉。」罗兰脱帽置于胸前,抬头后,继续说道,「遗物承载的情感,远非金钱可以衡量。那麽,或许……我能否有幸亲眼看看它?作为一个医生,我研究这类物品有些年头了,纯粹是出于对其中奥秘的敬重。」 维克斯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软布,慢慢将它叠好,放在身旁的展台上。 「跟我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第7章 【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梅芙夫人蜡像馆里陈列的塑像大多是些动物,像是各种鸟类丶犬类以及鱼类,没有其它的蜡像馆那些司空见惯的血腥场景,里面没有战争造就出的伤残者,也没有受刑罚后的罪人,更没有复刻那些流行恐怖小说的骇人桥段。 与其说是蜡像馆,这里更像一个动物标本展览馆,而且这些动物蜡像在上色后真实得仿佛活物般。 羽毛的蓬松感丶鳞片的光泽丶身形的跃动感……简直像下一秒就会眨眼睛或甩尾巴。 「这些蜡像真是栩栩如生。」罗兰忍不住感叹。 「谢谢您的称赞。」 维克斯回头报以微笑,但罗兰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神色里并没有被夸赞后的欣喜或自豪,反而有一种习惯性的疏离感。 于是,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参观那些塑像。 维克斯领着罗兰穿过前厅,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后面是条不长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些旧照片,框里的女人容貌因年月而泛黄模糊。 空气里那股蜡味更浓郁了些,像熬过头了的蜜油,这对于嗅觉被强化过的罗兰来说,实在有点难以忍受。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维克斯从马甲内袋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他推门而入,伸手按下墙边的开关。 灯光亮起,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看清房间内的环境,罗兰微微一滞。 房间中央,一把高背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位老太太的蜡像。 她穿着样式朴素的深色长裙,膝上盖着一条编织毛毯,双手交叠放在毯面上。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面容慈祥,嘴角含着浅浅的丶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 蜡像的做工精湛到了惊人的地步。 皮肤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透质感,手背上有淡褐色的老年斑,指甲修剪得乾净圆润,她的指间戴着一枚磨损了的银戒,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绷带。 她就像一位午后小憩的老妇人,随时可能抬起眼,轻声问候来访者。 虽然容颜已老,但罗兰还是认出来了。 走廊上那些旧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就是她。 「这是我的母亲,大家都叫她梅芙夫人。」维克斯轻声说,「这间蜡像馆,以前是她在经营。」 他站在蜡像旁,注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蜡像交叠的手中,缓缓取出了那卷泛黄的绷带,将绷带小心地递给罗兰。 罗兰接过绷带。 绷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亚麻材质,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是洗过多次的丶不均匀的灰白,上面还残留着几处难以洗净的丶深褐色的旧渍。 维克斯回过头,目光停留在蜡像慈祥的脸上: 「我母亲年轻时,曾是一名战地护士。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在东部边境的冲突里,这卷绷带是她从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后带回来的。据后来前来慰问的士兵说,这卷绷带能够治疗所有伤口,当时药品奇缺,我母亲就是用这个,为许多重伤的士兵做了紧急包扎。」 「不过母亲却很少提及那些事,而且也不准任何人碰这卷绷带。」 维克斯的目光从蜡像移向罗兰手中的绷带,有些怀念道:「我小时候不懂事,有次爬树摔破了膝盖,疼得厉害,又怕母亲责备,就偷偷拿这绷带缠了伤口。」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结果……血确实瞬间止住了,伤口也不怎麽疼了。可晚上母亲发现后,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难看。她把我关在后面的旧仓库里,整整一天没给饭吃,也没说一句话。」 「现在想想,那饿一天的感觉真是不好受。」 说完后,维克斯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击打窗户的声音。 「抱歉,说了那麽多话。」维克斯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略带歉意道。 「没关系,感谢您愿意分享这些。」罗兰将绷带递还给维克斯,随即问道,「请问盥洗室在哪儿?我需要处理一下个人状况。」 维克斯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绷带指向走廊另一侧:「在那边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灯绳在进门右手边。」 「我很快回来。」罗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穿过走廊时,那股甜腻的蜡味再次涌来,他加快脚步,推开盥洗室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洗手池丶一面模糊的镜子和一个普通的坐便器。 他拧开水龙头,任由清水流进下水道,同时从药剂带里取出药剂,开始处理身上新裂开的伤口。 过了几分钟,罗兰处理好伤口,抬起头时,发现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 他从怀中掏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在崭新的一页上,记录了新的内容: 「【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将绷带包扎于伤口处,流血将停止。持续包扎超过三小时,伤口周边组织会逐渐蜡化,并随时间向全身蔓延。注:绷带的效果仅为止血,并非治愈。」 「梅芙夫人后来是否察觉了治愈的真相,无人知晓。人们只记得,她服务的战地医院里,最终多出了许多神情平静丶身体部分苍白如蜡的士兵。」 「你对【奇迹】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那件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情况被病历记录本详细地说明。 效果恰好是他现在急需的,尽管和药剂一样只是治标不治本,但终究是解决了药剂耗尽后的问题。 至于效果只是止血以及副作用的问题,他倒是不在意,他自己配的治疗药剂完全可以在三小时内治愈伤口。 最后,关于【奇迹】…… 罗兰心中闪过一丝明悟,但信息还是太少,不足以做出确切判断。 他心念微动,病历记录本在手中消失,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苍白的脸,理了理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罗兰回到那间安静的陈列室时,维克斯仍站在蜡像旁,手中握着那卷绷带,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母亲沉静的面容。 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人互相微微点头。 罗兰开口问道:「维克斯先生,恕我冒昧,在您母亲去世后,您有使用过这卷绷带吗?」 维克斯摇了摇头:「母亲走后,我托人打听过它的来历,了解到一些不太寻常的知识。知道它可能有不好的影响,我就没再动过念头。」 他顿了顿,「我想,我母亲正是因为明白这点,才不许任何人碰它。」 「所以您并不清楚它具体的能力?」 维克斯依旧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罗兰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感谢您的坦诚,维克斯先生。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见罗兰准备离开,维克斯将他送到蜡像馆门口。 罗兰撑开雨伞,走出门外,道:「维克斯先生,祝您晚安。」 「祝您晚安,卡特先生。另外,请帮我向伍德先生问好。」 第8章 再遇罗素 再次走在中央大街上,罗兰有些饿了,明明出门前刚刚吃了两个面包。 按照往常,两个面包足够支撑他到深夜,然后再半夜去学校草药园摘点绿化带煮个杂菜汤,便能温暖地度过又一个穷酸日子。 看来【狼人兽化】增强身体素质的同时,他的胃口也变大了。 这倒也正常,毕竟身体消耗的能量更大了。 他沿着路边走,打算去常光顾的那家面包店。 google搜索twkan 但当他闻到蜂蜜混合麦子的香气时,他顿时失去了食欲,甚至胃里有些反酸。 「我要吃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胃正联合心脏等一众器官,发起集体抗议。 好在罗兰向来是个会满足自己简单欲望的人。 不过这个点,卖肉的小摊贩早收了。 至于餐厅,很遗憾,像前世的餐厅饭店这种公共餐饮空间在这个时代还远没有普及,有的也只有售卖酒水的酒馆丶以及提供便宜食物的劳工饭店这种地方,而且味道也差强人意。 既然打算好好吃一顿,自然不能将就。 他站在街角想了想,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到尽头,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雨雾中,一栋三层建筑亮着暖黄的灯光,门廊宽敞,尽管下雨,却依旧铺着深红色地毯。 门童穿着熨烫笔挺的制服,见有人来,礼貌地拉开玻璃门。两侧停着十数辆马车,车夫们聚在避雨处抽菸闲聊。 在这里,如果想要外出吃顿好的,绅士俱乐部几乎是仅有的选择,当然价格也是极其昂贵的。 这家斯诺克俱乐部罗兰来过一次,是他晋升成为【医生】后,伍德带他来吃庆功宴的。 「晚上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见有陌生面孔进门,一旁的侍者迎了上去,微笑得体道。 「没有。」 侍者的微笑依旧得体,他正要开口说「抱歉先生我们只接待会员及会员特邀宾客」之类的话。 罗兰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黑色卡片,随手交给侍者。 卡片纯黑,正中压着一只渡鸦的浮雕。没有姓名,没有编号,只有那只鸟泛着莫名的哑光。 侍者接过卡片,看清那个压印的徽记后,双手将卡片递还,动作明显比接过去时恭敬了几分。 「先生,需要什麽服务吗?」 「吃饭。」 罗兰将卡片放回口袋。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使用超凡者特权居然是为了吃顿饭。 「渡鸦」除了是个超凡者组织,在世俗层面也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它几乎控制了王国七成以上的医疗系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埃塞克斯资本集合体。 「这边请,先生。」 侍者领着他穿过大厅,走上二楼,推开了餐厅的门。 这里比大厅安静,灯光也更柔和,每张桌子都铺雪白桌布,摆着擦得透亮的银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道,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滑。 侍者拉开靠窗位置的一把扶手椅,问道:「这个位置可以吗?」 罗兰微微点头,坐下。 另一位侍者过来,双手递上菜单。 罗兰接过菜单,羊皮封面,分量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 扫了一眼价格。 又合上。 他抬起头,面色平静: 「请问,盥洗室在哪?」 …… 餐厅里,几名乐手正在演奏悠扬舒缓的曲调。 而罗兰正不断催促侍者赶快上菜。 作为只服务于上流社会极少数人的俱乐部,他们的餐饮服务自然摒弃了庸俗的一次性将所有菜肴全上桌,从而堆砌出盛大场面的老式服务,而是采取按顺序一道道上菜,从而需要更多餐具和更加专业的仆人的新式服务。 但对于此刻胃口大开的罗兰来说,这种上菜速度有点慢了。 他插起一块刚上桌的烤牛排,面无表情地整个塞入口中,大口大口咀嚼起来,嘴角溢出些许泛红的汁水。 那毫无礼仪可言的粗放吃相,让一旁侍者的目光难以挪开。 罗兰咽下后,喝了口水,抬眼看向隔着三张桌子,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的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那人面前也摆着银盘,盘中也盛着牛排,而且是两块。 他抬头看了罗兰一眼,对着罗兰将两整块牛排对摺,塞入口中,然后大口咀嚼起来。 「先生,需要为您上下一道吗?」一旁的侍者为罗兰添上水,问道。 「先上三份烤牛排。」 侍者的微笑凝固了零点三秒,旋即恢复得体:「好的,先生。还有什麽需求吗?」 「快一点就好。」 侍者欠身退下。 三十秒后,罗素又点了四份烤牛排。 罗兰眯起眼。 很快,两位忙活了半天的侍者发现,各自服务的客人居然莫名其妙地较起了劲。 一位加完牛排加羊排。 一位添了肋排又添鹿肉。 罗兰咽下最后一块羊排,放下刀叉,他擦了擦嘴角,抬眼。 恰好,罗素也吃完盘中最后一口,放下了叉子。 两人隔着三张桌子短暂地对视了半秒。 罗素点了点头。 罗兰也点了点头。 谁都没说话。 侍者小心翼翼地凑近罗兰的桌边:「先生,还需要加点什麽吗?」 罗兰感受了下彻底填满的胃部,淡淡道:「不用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把【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弄到手。 维克斯说那是母亲的遗物,不能失去。这话不假,他在那间陈列室里站的姿态,看那尊蜡像的眼神,都不是演出来的。 但罗兰也确信,维克斯没完全说实话。 他肯定清楚绷带的能力和副作用,甚至可能一直在使用它。 那些动物蜡像太真实了,不是技巧层面的真实,是某种……像是生命被凝固的真实。罗兰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蜡像。 很显然,维克斯不会主动把绷带给他。 但被动的手段他也不想使用,原因有些天真,他想固守一些前世的行为准则,因为他觉得一旦失去这些准则,他就会失去「自己还是人」的认知。 思来想去,他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 罗兰放下茶杯,准备起身结帐。 忽然,一个侍者从隔壁桌快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微微欠身,压低声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位先生。是这样的,那边那位先生说他忘记带钱了,问您能不能帮忙联系下一位叫做伍德的人。」 第9章 死亡事件 「谢谢。」 两人离开俱乐部,罗素向罗兰道谢。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沙哑调子,像很久没说话。 然后呢?后半句呢? 罗兰等了等,确认对方确实不打算说下半句。 又见对方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连忙道:「算上小费,餐费一共是6镑14先令8便士。你回头交给伍德就行。」 罗素闻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别忘记了。」 罗兰又嘱咐一遍,见对方远去,这才允许自己露出心痛的表情。 一顿饭,居然吃了整整5镑7先令10便士。 他穿越过来三个多月,所有吃穿用度加起来都没花这麽多。 现如今,他手上的现金瞬间跌到了不足10镑。 要是算债务,他还欠高利贷近80镑,向伍德借了10镑。 哦,对了,他还把下体捐献书抵押给了典当铺,离开前还需要花2镑赎回来。 另外,罗兰预感自己接下来在吃的方面开销会更大。 才吃撑肚子没多久,他想要进食的欲望又从胃部蔓延上来了,嘴巴有些痒痒,想嚼些什麽东西。 过去靠乾面包和绿化带就能糊弄过去的胃口,显然以后也不会买帐了。 「唉……」 一想到未来的支出,罗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作为一名超凡者,想赚钱并不难,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出售暴力,随便找个帮会去帮忙做些事就能有不小的收入,当然,他不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他可是医生,这世上还有比没有制约的医疗行业更赚钱的吗? 但他之前从没想过赚钱,从得知超凡存在的那天起,他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拼命向上游,别让自己沉下去。 那会儿根本顾不上工作。 现在不一样了。 晋升【医生】,拥有《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获得【狼人兽化】和【亵渎圣血】,入学密大……事情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抱着自暴自弃丶不顾一切的心态。 可以慢一点了。 罗兰站在雨里,享受着吃饱肚子的满足感,时隔不知多久,他再一次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不过,眼下还是有些小麻烦,他把手伸向了腰间的药剂带。 回到研究室,罗兰坐在书桌前翻开《密教学百科》。 书上概述了大部分超凡者所知的隐秘教派,像是信仰弗坦神的弗坦教丶侍奉大地母神的丰饶修会丶崇拜血色圣杯的血色契约…… 他之所以翻阅这本书,是因为他又想了一路,实在想不出拿到绷带的方式。 所以他准备要是在药水用完之前还没办法解决,就挑个适合的教派加入。 翻来翻去,也就信仰蒸汽与机械之神的破碎齿轮和信仰律法正典的金色黎明学会,没什麽离谱的仪式和宗教活动。 记下这两个名字,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手术台边。 那具女人尸体还没处理。 于是他边琢磨明天把她埋到学校教堂后面的墓地里,边把人抬了下去。 关上灯,躺在手术台上准备睡觉的罗兰,感受着因为进食似乎变得更加有力的身体,总算给自己忍痛花出去的圆子找了个物有所值的理由。 ……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罗兰,他大声回应道:「谁啊?」 「罗兰,是我,伍德。」 他愣了一下。伍德从没主动来找过他。 他立马起身,跳下台子,三两下套上外套,拉开门。 伍德站在走廊里,雨水顺着他的大衣往下滴,平常欠揍的神色不知所踪。 罗兰瞄了眼室外,清晨,因为下雨有些昏暗。 「怎麽了,伍德?」 「维克斯死了。」 罗兰握着门把的手顿在半空。 「怎麽死的?」 「变成蜡像了。」 伍德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地盯着他。 罗兰有些惊讶,继续问道:「那他母亲的绷带呢?」 「看来你已经知道那遗物的效果了,维克斯告诉你的?不,他不会说的……」 伍德盯着罗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恢复成了往常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缓缓道:「那绷带不见了。」 罗兰穿上了外套,戏谑道:「你不会怀疑是我乾的吧?」 「怎麽可能,我亲爱的罗兰,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为人了。」 伍德张开双臂试图拥抱罗兰。 罗兰侧身躲开。 伍德的手臂扑了个空,有些丧气地垂下去:「我可是特地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罗兰面无表情,无奈道:「伍德,你【相面师】职业能力,真的很令人生厌。」 说完,他把门关上了。 伍德盯着门板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正要转身离开。 门又开了。 罗兰探出半个身子,询问道:「罗素有没有把钱给你?」 伍德看向罗兰,面露疑惑道:「什麽钱?」 「那没事了。」 「砰」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伍德站在走廊里,张了张嘴,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很亏。 研究室内。 罗兰走进盥洗室,坐在坐便器上。 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因为太久没沾荤腥,导致昨晚那顿暴饮暴食让他拉肚子了。 过了几分钟,罗兰站在洗漱台前,看着昨晚时常被打断睡眠而产生的黑眼圈,回想起伍德说的话。 维克斯死了,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不会祈祷别人遭遇不幸,但也不会因为别人遭遇不幸而放弃有可能得到的利益。 另外,至少,他得到利益后,视情况帮对方报个仇什麽的,也不是不行。 收回思绪,罗兰拧开淋浴,清洗起身上残留的血污。 从盥洗室出来时,他换上一套干练的黑色短袖短裤,将药水带扣在腰间。 蓝色药剂只剩下了一瓶,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他发现伤口的出现间隔越来越长,估计这一瓶够用一整天。 他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从中取出【亵渎圣血】和一瓶600毫升的血液,塞进药水带,随后收起记录本。 记录本他不想让人知道,倒不是不能伪装成普通储物道具,但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了解的能力。万一有人察觉到病历本的真正能力,他相信,会引来不少人的窥视。 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血液居然也算「特殊物品」,能被记录本储存。 他试过狼人血液,无法储存。 也就是说【外乡人】的血液真的很特殊? 最后,啪,啪,啪……罗兰熟练地给柯尔特左轮装上子弹,紧握枪柄。 这东西还是好使。 第10章 探秘蜡像工作室 皇家气象局的天气预报十次有九次不准,但这次准了。 昨天下午那场雨下到现在,半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罗兰把开衫外套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寒气还是顺着领口往里钻。 走出普渡街道,便又来到了中央大街。 尽管下着雨,小贩们依旧推着木质推车沿街叫卖,撑开的橡胶伞有直径一两米的,像一朵朵发黑的蘑菇挤在街边。 烤土豆丶烤面饼丶还有带着雨水的蔬果…… 罗兰来到了一个烤土豆摊贩前,摊贩前挤着许多码头工人丶马车夫丶还有工厂学徒。 小贩在木质推车后熟练地用长叉翻开早就在煤炉或地坑里烤熟的土豆,将热气腾腾的金黄内部暴露出来。 他要了四个烤土豆,花了一便士。 从小贩手上接过用报纸包裹的土豆,还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 与挤满了劳工的烤土豆摊不同,卖烤面饼的小贩推着车沿街慢走,时不时被沿街的住户喊停。 因为那些没雇女仆的体面太太下雨天不愿出门,松饼对她们来说便很方便,尤其是对那些想办个体面茶会的人家。 不过罗兰知道,那些卖不完的松饼,会被小贩低价卖给咖啡店,第二天清晨再便宜卖给客人。 蜡像馆很快就到了。 红橡木大门和昨天一样紧闭,但和昨天不同的是,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罗兰吃完最后一口烤土豆,将报纸和土豆皮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墙角的脏水洼里。 收拢雨伞,他敲响了红橡木大门。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拉开。 「罗兰,你果然来了。」 开门的是伍德,他侧身让开。 罗兰将雨伞靠在门边,换上软底鞋,环视四周,和昨夜没有任何区别。 伍德站在一旁,旁边还站着一位太太。 四十岁上下,皮肤保养得不错,深色裙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攥着条手帕,没哭,但眼周泛红。 「维克斯太太,」伍德侧身引介,「这位是罗兰·卡特,是个私家侦探。」 罗兰看了伍德一眼。 伍德回以诚恳的微笑。 维克斯太太的目光落在罗兰脸上,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您好,卡特先生,麻烦您了。」 罗兰微微鞠躬,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前部,礼貌道:「感谢您的信任,维克斯太太。」 伍德在旁边开口:「维克斯太太,卡特先生对这类失踪案件经验丰富,您尽管放心。现在时间紧急,还是先让他看看现场,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经验丰富。 罗兰又看了伍德一眼。 伍德这回没回视。 「卡特先生,请麻烦您跟我来。」 维克斯太太侧身,让出通往走廊的路。 罗兰没再说什麽,跟着朝里走去。 三人来到了蜡像馆后面一栋独立的小屋,小屋的门紧闭,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维克斯太太推门而入,罗兰和伍德紧随其后。 点燃蒸汽灯,灯光照亮了这个有些昏暗的小屋。 「这是我丈夫平时工作的地方。」 浓郁的蜡味中夹杂着血液的腥臭味。 罗兰皱鼻,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蜡制的手臂丶腿脚丶头颅以及躯干按照品类摆放在不同高度的架子上,在靠窗的墙面旁堆放了不少铁笼子,大部分是空的,不空的笼子里头蜷着几只动物。 而在一间壁橱里则是一大堆还未上色的蜡像,以及装满了颜料罐与各式笔刷的架子。 不过,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两米多高,一米多宽的铁笼子此刻正立在小屋中央。 里面站着一座蜡像。 样貌几乎和维克斯一模一样,但那张脸上没有昨夜的平静,只有极度扭曲的恐惧与绝望。 维克斯太太不敢直视那座蜡像,有些颤颤巍巍道:「昨晚……他没有回家。」 「我并没有在意,他赶工的时候经常睡在馆里。我昨晚以为也是这样。今早我做了些烤饼,想着带给他当早餐。前两天家里炉子坏了,他一直念叨想吃热的……」 她没说完,目光移向小屋敞开的门。 「我来到蜡像馆,找了一圈没见到他,于是来到这里,看见这间屋子的门开着。我在门口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于是我就前往前厅等待,我以为他可能去出门采购。他有时候会这样,缺什麽材料,很早就出门购买。」 「为什麽不进去呢?」伍德适时接话。 「他从不让我进这里。不只我,任何人都不许进。他说这是他的工作间,里面有些材料和工具,外人进来容易碰坏东西。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睡觉都不离身。」 「直到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他外出的鞋子还在鞋柜里,所以我回到这里,推开门,想看一眼他是不是睡着了。」 她抬起眼,望向笼中那座蜡像,面色发白。 「然后我看见了这个。」 「我吓坏了。第一反应以为那是他……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做得太像了,连衣服都一模一样。我叫他的名字,喊了好几遍,没有人应。」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我才发现,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他。」 伍德沉默了几秒,问:「会不会是临时有事出门了?忘记换鞋子了?」 维克斯太太摇头。 「他外出都会留信的。哪怕是去街角买包烟,也会在桌上压张字条。而且我刚才问过隔壁那家店的老板和街口卖花的女孩。他们说,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见维克斯先生走出过蜡像馆的大门。」 罗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伍德给他使了几个眼色,他才开口:「维克斯太太,我明白了,接下来放心交给我吧。」 维克斯太太终于没忍住,用手帕捂住了嘴,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谢谢您……卡特先生……」 罗兰站在原地,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伍德适时上前一步,虚扶住维克斯太太的手肘,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太太,我先陪您去前厅歇一歇。这边让卡特先生慢慢看。」 维克斯太太点点头,任由伍德引着往外走,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笼中的蜡像,又害怕得连忙转头。 待脚步声走远,罗兰走到蜡像前。 很显然,维克斯如今已经被绷带变成蜡像了。 是谁干的呢? 他哪知道,他又不是真的侦探。 忽然,罗兰闻到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循着气味找去,他在关着维克斯的铁笼子上找到了几片暗红的痕迹。 他伸出指尖蹭了一下,凑到鼻端。 狼人血液。 第11章 遗物 罗兰略有遗憾地走出盥洗室。 他刚刚将维克斯的情况写在了病历记录上,结果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是因为遗物产生的副作用不算特殊病症,还是维克斯已经死了所以不算病人? 回到工作室,伍德正在里面饶有兴趣地逗一只关在铁笼子里的兔子,见罗兰走进来,起身道:「还好维克斯变成了蜡像,不然它们就要变成蜡像了。」 「你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怎麽可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伍德故作一副悲痛的样子,「我为维克斯先生不幸的遭遇感到深深的难过。」 罗兰懒得吐槽伍德的表演,他自然了解对方的性子,在对方眼里,绝大多数人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什麽区别。 他转而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明知道遗物的存在,为什麽还放任它在一个普通人的手上。」 「那当然是因为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伍德边说边将左手抬起,但随后在罗兰鄙夷的目光下放下了手,轻描淡写道:「好吧。其实是因为,一个没有危害性的遗物,没有特殊处理的必要。」 罗兰仍是不解,继续问道:「但它仍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东西,难道没有人想把它据为己有?用它做点什麽?」 伍德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他反问道:「据为己有?用它做什麽?」 罗兰很自然地答覆:「增强战斗力,应付突发状况,面对危险时能有更多底牌……」 他说着说着,发现伍德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只好疑惑道:「我有什麽地方说错了吗?」 「我们又不是那些追求鲜血的【猎人】,需要和什麽战斗吗?」 伍德的话,让罗兰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 在前世文娱产品的影响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需要去获得各种强大的力量来时刻应对未知的危险。 但其实,他只是想回家,只要获得穿越的力量就行了,研究相关的事物,不需要和谁战斗,不需要攒一堆底牌。 伍德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再者说,就算真需要用到它,随时去拿不就行了?」 罗兰无视了这句暴露强盗本质的话,好奇地继续问道:「不用于战斗,那没人好奇地去研究它的能力吗?为何它会拥有治愈的能力,又为何能让人蜡化?」 伍德看了一眼罗兰腰间挂着的【亵渎圣血】,反问道:「你也拥有遗物,那你觉得遗物的力量从何而来?」 罗兰迟疑了一会,尝试性地回答:「神?」 「但有很多遗物和神没关系。」伍德否定得很乾脆。 「那从何而来?」 「不知道。」 伍德摇摇头:「不同遗物诞生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有人祈祷神产生了遗物,有人随手写的一页纸也变成了遗物,而遗物的能力更是没有任何来源可查。」 「大部分超凡力量,或跟上位者有关,或跟血脉有关,又或是精神力量,总能找到缘由,可遗物不同,虽说能力会跟诞生时的情况相关,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 「所以没有人去研究,因为研究了也白研究。它们就是那样,不讲道理,没有规律。就像,怎麽说呢……」 他想了想。 「就像这个世界本身。」 罗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并不完全认同。 病历记录本上那两次关于遗物的概述,都浮现出【奇迹】这个他还没弄明白的概念。 不过现在,探究遗物的事先放一边,还是尽快解决绷带的事情。 「你应该也明白维克斯遭遇了什麽,关于笼子里原来的狼人你有什麽线索吗?」 「我怎麽会知道狼人的情况?」 「我还以为你是百晓……还以为你什麽都了解呢?」 伍德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曾经神圣帝国那些粮草官,事事都知晓。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又换成了那副熟悉的悠然自得,「我知道一个人,肯定能找到狼人。」 「罗素是吧?」 「不错嘛,进步得很快。但是没用,因为你不知道地址。」 …… 两人穿过了肮脏恶臭的贫民窟,来到了满是鱼腥味的港口区。 渔船已经归港,渔夫们把一夜的收获往岸上递,岸上的人接过箩筐,「哗啦」一声直接倒在石板地上,各色鱼鳞反射的光芒聚在一起有些诡异。 罗兰踩着一地湿漉漉的鱼鳞跟在伍德身旁,时不时踮脚躲开地上不知从哪流过来的浅红色水洼。 他有些疑惑,像罗素那种一顿饭吃六镑,看着就不缺钱的人居然居住在港口区。 忽然,他在灰白色的建筑间看到了一扇墨绿色的门,门上面刻着类似于章鱼触手的符号。 「你不是说,弗坦教被驱逐了吗?」 伍德顺着罗兰的视线望去,解释道:「王国只在乎埃塞克斯王国公民,其他地方总会有些遗漏。不过没关系,造成不了什麽影响。」 听到这话,罗兰莫名有些想笑。 两人在灰白色的建筑间迅速穿梭,最终他们停在了一艘破烂的渔船面前。 渔船看上去很久没有出航的痕迹,船身水面上下处长满了海藻和各种贝壳生物,桅杆从中间断掉,上半截不知去向。 伍德忽然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亲爱的小罗素!起床了!」 尾音拖得很长,在太阳刚升起没多久的港口区回荡,几只海鸥被惊起,扑棱棱飞远。 罗兰站在旁边,撇开脸,尽可能表现出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的样子。 然而渔船里没有任何回应。 伍德回过头,对罗兰道:「等会小心点,因为小罗素很讨厌被人打扰睡眠。」 罗兰懒得吐槽,耸了耸鼻子,考虑等会买点炸鱼来填饱肚子。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从驾驶室里出来,头发乱得像被海鸥筑过巢,脸上还有木板缝压出的红印,眼睛眯着,显然没看清来的是谁。 「谁?」他哑着嗓子问。 伍德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罗兰身后,笑眯眯地说: 「我。还有这位先生,有事来找你帮忙。」 第12章 海莉·罗素 罗素没理会伍德,直接回头钻进了驾驶室。 伍德脸上的笑容一僵,皱起眉:「奇怪。照理来说,她应该攻击我们了。」 「她?」 罗兰顿时愣住,转头看向伍德:「她是个女的?」 「当然!你是【医生】,你没看出来?」伍德比他更诧异。 罗兰回过神来,回应道:「我可不会随便向他人使用能力。」 「哦,那你的能力和眼睛会哭泣的。」伍德捂住嘴巴,眼神里流露出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同情。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我觉得你不像埃塞克斯人,反而更像是福兰思人。」 「感谢你的夸赞,我母亲是福兰思人,她是一位优秀的歌剧家。」 罗兰不想再跟他交谈了,只能指着船舱道:「她完全不理我们,该怎麽办?」 「没事,我再喊一声。」 「……」 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罗素再次走了出来,依旧睡眼迷离,与之前不同的是,她背上挂着那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 两人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船边,然后单手撑起跳上了岸。 「奇怪,她居然没有攻击我们。」伍德向罗兰小声嘀咕道。 罗兰白了他一眼。 伍德见罗素走进,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一张100镑面额的大额银行券,又数了五张10镑的纸币,一并递给她。 「昨天你忘记拿了。」 罗素面无表情地接过,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咳咳。」 见状,罗兰在一旁轻声咳嗽。 罗素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道:「罗素小姐,昨天的餐费你还没付给我。」 听到这话,她这才抬起眼,打量了一下罗兰的脸,随后从口袋里抓出那几张已经褶皱的纸币,抽出一张10镑面额的递给罗兰。 罗兰接过,转手摆在伍德面前,理所当然道:「餐费是6镑14先令8便士,找零。」 伍德还没来得及开口,罗素先说了话,沙哑道:「不用,小费。」 罗兰两眼一亮。 软饭! 「谢谢。」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把那张10镑对摺,塞进外套内袋。 罗素再次开口道:「何事?」 伍德接过话头:「找你帮忙找个狼人。」 「20镑。」 那麽贵……罗兰被这价格吓了一跳,只能感慨,一旦涉及超凡力量,就连物价也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他伸手向伍德,淡淡道:「借20镑,过几天还你。」 「不应该只差10镑吗?」 「那是现金,这是借款。」 伍德只好又掏出20镑纸币,拍在他掌心,感慨道:「你要是当商人,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商人。」 罗兰微微一笑:「谢谢。你真是个优秀的朋友。」 然后转手递给罗素。 她接过,又塞进裤子口袋里,沙哑道:「线索。」 罗兰早有准备,掏出一块手帕,手帕上面有一块深褐色污渍,是在维克斯工作室的铁笼上擦的狼人血。 忽然,一只奇怪的鹦鹉飞到了他面前。 它戴着一顶迷你的船长帽,帽子上印着海盗骷髅,通体红色,只有尾巴上的羽毛是黑色的,白色的尖喙正凑近那块血迹上下点头,就像是在嗅一样。 「狼人!狼人!」 它突然飞到半空,在三人头顶盘旋着大叫。 罗兰好奇地看着鹦鹉,脑海中浮现魔兽争霸里月之女祭司的侦查技能。 罗素伸出手,那只鹦鹉停在了她头上,对着面前的两人扯开嗓子: 「哪来的两个笨蛋!笨蛋!笨蛋!两个笨蛋!居然打扰伟大的蒂奇船长睡觉!沉海里!沉海里!」 「蒂奇,位置。」 罗素像是没听见般,问道。 「是蒂奇船长!这片大海上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 「海藻。」 鹦鹉瞬间萎了,刚才还昂首挺胸的架势垮下来,无力地拍着翅膀向镇内飞去。 罗素不顾罗兰两人,跟着鹦鹉走去。 追踪术……罗兰那麽想着也准备跟上去。 不过,伍德突然开口道:「好了,事情基本解决了,我也该回去上班了。」 「感谢你,我亲爱的朋友。」罗兰由衷地道。 伍德摆摆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罗兰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罗素。 两人再次穿过灰白色的港口区,绕过了码头墙,来到码头后方。 这里是着名的「无法地带」,尽是些走私者丶水手丶妓女和乞丐,外来者若是在附近酒吧里被廉价杜松子酒灌醉,等醒来时看见的一定是腐烂发臭的船舱木板。 不过,那些平常借着酒劲横行霸道的人,在见到那只戴着船长帽的奇怪鹦鹉后,都纷纷避开,生怕被对方瞧见。 罗兰走在其中心想,这种地方确实适合狼人躲藏。 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比如有人被撕成碎片,大概率会被归为帮派仇杀,没人会深究。就算半夜嚎两声,邻居也只会以为是谁家醉鬼又在发疯。 鹦鹉领着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卖炸鱼薯条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握着刀,看见那只鹦鹉,刀差点掉进油锅里。 「愣着干嘛!」 蒂奇扯着嗓子喊,「伟大的蒂奇船长要吃鱼!最新鲜的!最好的!」 摊主二话不说,抄起报纸就开始装鱼,动作飞快,挑挑拣拣,生怕把变质的鱼肉装进去。 不过,这种地方的炸鱼薯条用的自然不是厚实的鳕鱼,而是廉价的黑线鳕,其中还夹杂着别的更为廉价的鱼。 闻着浓郁的油炸香味,罗兰也准备来上一大份。 鹦鹉忽然转过头,对着他扯开嗓子: 「笨蛋!付钱!为你打扰蒂奇船长赔礼!」 罗兰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鹦鹉也盯着他。 罗素站在一旁,伸出两个手指。 「两份。」 她随后从裤兜里抽出一张面额10的纸币放在摊车上。 摊主见状,欲哭无泪道:「找不开,可不可以算我请你们。」 「你是在侮辱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嘛!」 摊主缩了缩脖子,那团横肉挤出的委屈表情让罗兰有点反胃。 他叹了口气,问道:「再加两份,一共多少?」 摊主像是得救了,连忙道:「7便士。」 罗兰摸出零钱,递过去。 「愿神保佑您!」摊主双手接过,虔诚地像在教堂做礼拜。 「应该是愿伟大的蒂奇船长保佑!」 「是是是,我说错了!」 几分钟过后,罗素接过炸鱼薯条,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 「名字。」 罗兰有些诧异,回应道:「罗兰·卡特,你可以跟伍德一样直接叫我罗兰。」 「叫白痴!叫白痴!叫白痴!」 鹦鹉咽下一块鱼肉,又开始在头顶大叫。 罗素无视了鹦鹉,开口道: 「海莉。」 第13章 意外插曲 码头后方自然没有什麽盥洗室,路人的「随身垃圾」直接丢弃在街角或小巷中。 罗兰也只好忍着恶臭,拐进一条小巷。 没走几步,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女人的惨叫和男人的怒骂。 「偷老子钱?」 「贱货!婊子!公共马车!」 骂声里夹着拳脚到肉的闷响。 罗兰停下了脚步。 他应该走。 这是无法地带,这种事每天发生几十起,没人管,也轮不到他管。 女人的惨叫声越来越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罗兰叹了口气,朝着声音传出的位置靠近。 不是正义感发作,是实在没法假装没听见。 巷子尽头是家旅馆的后门,门边堆着几只空酒桶和腐烂的菜叶,地上被污水泡得发黑,混着碎酒瓶和说不清来源的污渍。 一个只披着破烂披肩的女人蜷缩在墙角,她双手抱着头,赤脚浸在脏水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宿醉的壮汉,只穿了一条有破洞的短裤,露出胸口发黑的汗毛,脸红得像煮过的虾。 他嘴里不乾不净地骂着,一脚踹在女人身上。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我要剃光你的头发,把你扔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麽货色!」 壮汉弯腰揪住女人的头发把她上半身拎起来,另一只拳头再次抡起。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事上,而是赶紧去医院看看肝脏。虽然已经没救了。」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壮汉一跳。 他手一抖,拳头停在半空,扭头看过来。 只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四五步外,左手打着黑色的雨伞,右手攥着半份炸鱼薯条的报纸包。 伞遮住了对方的脸,看不清面容,但从露出的下半部分可以看出,脸色异常的苍白,嘴唇也看不到什麽血色。 壮汉常年在海上生活,对危险的直觉比常人敏锐。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独特的丶苍白的气质让他有些不安,但借着还没醒透的酒劲,他还是硬着头皮喊:「滚。」 罗兰没滚。 他把炸鱼换到左手,右手伸向腰间,没掏枪,伸进了裤袋里。 「她偷你钱了?」 「关你屁事。」 壮汉嗓门更大了点。 「偷了多少?」 「多管闲事是吧?」 壮汉松开女人的头发,她再次跌进污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转过身,面对罗兰,先扭动肩膀,再转转脖子,握紧拳头朝着伞下的脸打过去。 罗兰往前踏出一步,将原本在裤袋里的右手伸出,抓向壮汉手臂。 壮汉下意识想要收拳,却发现一股沛然大力从手臂处涌来,下一秒,近两百斤的身子竟如抓鸡般被拎起,双脚沾不到地面。 被举高到完全离地的壮汉,摆动着双腿,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挣开年轻人的手掌。 然而当他看清对方的眼睛时,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强悍的肉食猛兽。 一股生理和意识上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至下体。 还好,他起床时释放的很彻底。 「是她……她偷我钱……」 壮汉不知道该说什麽,思来想去,只好说明自己是受害者。 「偷了多少?」 他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为什麽要多管闲事。 「5镑……」 然而,手臂传来强烈的挤压,他顿时发出惨叫声。 「啊!」 「我把你尸体卖了都不值这个钱。」 「5先令,5先令!」 壮汉整张脸涨得通红,与此前宿醉后的红色不同,是充血引起的。 罗兰松开了手。 壮汉「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污水溅到了他的鞋子和小腿上。 罗兰低头,看着肮脏的鞋面,蹙起了眉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在多管闲事。 然而壮汉捂着手臂瘫坐在地上,不敢动弹。 过了几秒,罗兰从口袋里摸出5枚硬币,扔在他脚边。 「拿着你的钱,滚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的钱我已经拿回来了。」 壮汉不敢拿钱,但听到「滚」后,立马连滚带爬地进了旅馆后门。 罗兰弯腰从污水中捡起硬币,随后走向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右手臂中段骨折,左侧第6丶7丶8肋骨骨折,右侧第4丶7肋骨骨折,脾脏挫裂伤,肝左叶挫伤,右眼重度钝挫伤,眼眶爆裂性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喂,还活着吗?」 罗兰向她问道。 「我……我没偷……是……是他自己赌骰子输完了……」 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开裂的嘴唇里发出。 「你希望我救你吗?」 「求求你……救救我……」 女人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可以,出诊费丶手术费丶药物费,还有检查费用,一共274镑17先令8便士。给你抹个零,支付270镑就行。」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雨水击打在橡胶伞上的声音。 女人的嘴唇轻启,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声音。 「抱歉……我没钱……」 「没关系,可以先欠着,只要支付30%的年息就行。」 …… 「便秘白痴!便秘白痴!居然让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等你。」 罗兰刚走出巷子,趴在海莉头上的鹦鹉立刻扯开嗓子。 它扑扇着翅膀飞过来,正要继续骂,忽然瞧见罗兰身后还背着个人。 凑近瞅了瞅那女人的惨状,顿时尖叫道:「是哪坨烂粪乾的!我要吃了他的眼睛!」 罗兰走到海莉面前,解释道:「我刚才遇到了她,我是名医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后半句他说得很顺,但心里清楚:只是说说而已,不可当真。 海莉没什麽反应,只是伸手招呼鹦鹉,手指摆了几个手势。 鹦鹉有些不情愿地落在海莉的左肩上,对着罗兰,叫道:「笨蛋!听好了!你被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允许进入他的住所治疗伤者!给我感恩戴德地接受吧!」 「不用了,先随便找个旅馆放着就行,等解决完再处理她。况且,普通的环境也不能动手术。」 「不识好歹的白痴!便秘白痴!便秘白痴!」鹦鹉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海莉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没说什麽话。 于是,罗兰挑了家看起来稍微乾净点的旅馆,背着人走进去。 旅馆老板看见海莉和鹦鹉后,立刻收拾了一间最乾净的房间,并且用性命担保不会让人打扰到这位尊贵的客人。 第14章 济贫院 鹦鹉扑扇着翅膀,领着两人来到了一座建筑前。 建筑建在一片填海造陆的半沼泽地上,地基明显高出周围地面不少,大概是怕潮汛时进水。 墙体是那种被海风侵蚀多年的灰砖,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墙角处能看见水渍线,墙上的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灰,透不出半点光。 google搜索twkan 正门是扇生了锈的铁栅门,门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波特兰教区济贫院」 「建于新纪元347年」 「收容一切无依者」 下面还有几行字,但被侵蚀得有些看不清,只能隐约能辨认出「……以劳动换取救赎」。 「到了!到了!」 盘旋在两人头上的鹦鹉,大叫道。 但其实不用它提醒,罗兰也知道狼人就在里面。 因为貌似是门卫人员的脑袋此刻正插在铁栏杆上,表情还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里。 下面碎贝壳混合炉渣铺成的地面上有大片黑色的粘稠血液,身体碎片被肆意地扔了一地。 在碎片边缘,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野兽撕咬和撕扯过的痕迹。 「海莉,雇佣你狩猎狼人价格是多少?」 罗兰预估了下狼人的战斗力,他发现自己怕是有可能打不过。 显然,这次的狼人,跟他之前击毙的那只刚兽化丶还没适应的狼人不是同一个级别。 他预估,在不考虑智力的情况下,大概和【亵渎圣血】控制下的那具狼人尸体差不多。 「零。」 海莉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把挂在身后的猎枪取下来,开始填装子弹。 「尸体归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鹦鹉插嘴叫道。 「自然。」 罗兰应道。 他的目光落在海莉手里那些子弹上。 那些泛着银光的弹药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简单的危险感,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类似于致命的感觉。 据说猎人的火器里融合了持有者自身的血液,专门用来提高对猎物的杀伤力。 他也拔出腰间的柯尔特左轮,可惜,他的子弹只是普通的银质子弹。 「花架式!花架式!」盘旋在头顶的鹦鹉自然不会放弃嘲讽的机会。 多年上班开会的经验,让罗兰轻松就能无视不想听的话,他继续自顾自地带上鸟嘴面具。 「装样式!装样式!」 一切准备就绪后,罗兰向海莉微微颔首。 海莉没回话,单手拎着猎枪,另一只手推开锈迹斑斑的铁栅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空旷的雨里传出去很远。 两人踏入济贫院,地上铺的碎渣路被雨水冲出一个个坑坑洼洼,踩上去有些陷脚。 从门口开始,时不时可以看见血迹和尸体碎片,颜色被雨水冲得发淡,但那股腥味却怎麽都冲不掉。 几只乌鸦蹲在屋檐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转动浑浊的眼珠盯着他们。 主楼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灯没有点亮。 进来后鹦鹉不再带路,海莉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罗兰跟在她侧后方。 穿过门厅,是条长长的走廊。 墙上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渍和霉斑,从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两侧是一扇扇关着的木门,门上钉着铜牌,字迹模糊。 「餐厅。」鹦鹉小声念了一扇门上的字,难得没大喊大叫。 罗兰侧耳倾听,里面只传出来阵阵的啮齿声。 他把门推开,里头横着七八张长桌,凳子翻倒一地。 桌上还没吃完的稀粥泼了一桌,和另一滩颜色更深的液体混在一起,有几只老鼠正在进食。 墙角倒着一个人,穿着济贫院标准的灰色粗布袍,面朝下,看不清脸,但后脑勺明显少了很大一块。 两人继续往前走。 很快来到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后面建筑,一条路通往左边建筑,还有个楼梯通往二楼。 罗兰看见楼梯扶手上挂着什麽东西,仔细看,是半截手臂,还连着几根筋腱,晃晃悠悠地吊在那儿。 海莉没有改变路线,依旧沿着走廊继续往前。 一路上没有半个活人,浓郁的血腥味已经让他的嗅觉彻底麻木了。 罗兰猜测那个狼人很可能在济贫院受到了虐待,所以才会大开杀戒。 如此想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济贫院的外号:穷人的巴士底狱。 走廊尽头是一间间宿舍,门大多关着,偶尔有几扇虚掩,从门缝里飘出更浓的血腥味。 走出走廊,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座教堂。 济贫院的教堂建得比主楼还讲究些,灰砖墙体,尖拱窗,门上方立着大理石十字架。 两人停在教堂门口。 里面传出断断续续,像是不敢出声却又忍不住漏出来的那种压抑着的哭声,然后是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罗兰压低声音问:「有什麽战术安排吗?」 海莉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 过了大约十几秒,她直接抬脚,踹开了那扇橡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玩欧美战术好歹也跟我说一声啊……罗兰暗自吐槽了一句,无奈地跟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里面的场景,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他见过不少尸体,处刑台上的,研究室里的,臭水沟下的,但眼前这个,还是有些令人作呕。 一个穿着神官黑袍的男人正在扮演耶稣,与众不同的是,他不是挂在十字架上,而是被当成衣服穿在十字架上。 一根木质的十字架从口腔贯穿进去,从下体里穿出来。 已经没有人形了。 罗兰移开视线,看向十字架下方。 那里跪着七八个人。 他们穿的不是济贫院的灰色粗布制服,而是稍微体面点的衣服,大概是管理人员。 他们跪成一排,双手被浸过焦油的旧船缆反绑在身后,黑乎乎的缆绳缠了好几道,怎麽都挣不开。 每个人的头上都顶着一堆东西。 碎贝壳混合着炉渣,堆成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就那麽搁在头顶,摇摇欲坠。 他们旁边有不少肉糜状的堆块。 一个男人站在他们身后。 他没穿制服,只是一身脏兮兮的劳工服,手里握着一把大铁锤,锤头举在半空。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一张麻木的脸,眼神空洞,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罗兰认出了那种笑。 是那种干了很久丶终于快干完的丶即将解脱的丶满足的笑。 第15章 开战 罗兰按住了海莉的枪管,率先一步走到她身前,向讲台上的男人脱帽行了个礼。 「这位拿铁锤的朋友,我为我的冒昧来访表达歉意,请容许我先自我介绍下。」 他语气温和,像是在街角遇见熟人。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叫罗兰·卡特,你可以叫我罗兰,是一名医生。」 拿铁锤的男人眯起眼睛,盯着海莉手上的猎枪,体内的血液躁动不安,那把平平无奇的猎枪带给他一种源于身体本能的恐惧。 他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冷冷开口:「医生?医生来这里干什麽?」 还没等罗兰回应,一个跪在讲台上的肥胖男子忽然大喊道: 「医生!快救我!他不是人!是个吃人的怪物!我是治安官史利维·贝克……啊!」 他那多少有点走音的尖声尖调还没说完,就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然而让他发出惨叫的不是那位拿铁锤的男子,而是罗兰。 罗兰放下手中发烫的左轮,淡淡道:「打断别人的谈话可不是一位绅士的所为。」 肥胖男子疼得倒在地上,不敢再吭声,碎贝壳和炉渣撒了一地。 旁边一同跪着的几个人刚泛起的希望,瞬间化为了绝望。 「好在我是一名医生,待会儿会给你治疗伤口的,当然,治疗费不可免。若是还想额外治疗西菲利斯,以及另外两种性病,需要另加费用。」 「哈哈哈!」 拿铁锤的男人拍着手,狞笑起来。 「不用那麽麻烦了。」 他挥动手中的铁锤,朝着肥胖男子的脑袋重重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伴随着惨叫声和撞击声,很快也变成了一坨夹杂着碎贝壳和炉渣的肉糜。 海莉依旧面无表情。 罗兰倒是有些烦躁,他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渴望这个场景,耳边又响起了不知何处宴会宾客的窃窃私语:「难舍……难分……」 男子身边还活着的那些人则吓得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突然,那个拿铁锤的男子扔下手中的铁锤,跪倒在地,对着套皮十字架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掌心,整个人匍匐下去。 「主啊!原谅我……原谅我的过错。我犯了罪,我杀了人。但那个治安官将许多流浪儿关在地窖里,那些遭遇了可怕的暴行……」 絮絮叨叨的忏悔声在空荡的教堂里回荡,混着雨声和身后那排人压抑的喘息。 几分钟过后,铁锤男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污,站起来,转过身。 「你来这里有什麽事?」 罗兰把帽子重新戴正,慢慢说道:「我在找一样物品,一个具有治疗能力的绷带。」 铁锤男目光一凛。 「它的原主是梅芙夫人蜡像馆老板——亚伦·维克斯先生,我三天前花了400镑向他购买了这个物品,结果今天我去拿货时,发现他死了,绷带也不见了。」 「于是,我就跟着现场的线索找到了这里。所以,想问一下,你知道那绷带现在在哪吗?」 铁锤男缓缓摇头:「我没见过那绷带。」 罗兰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就麻烦了。」 「白痴!叽叽歪歪的说什麽呢?」 憋了一路的鹦鹉终于忍不住了,它从海莉肩头飞起来,扯着嗓子大喊,「海莉!直接干他!打爆他的脑袋!」 罗兰后半句「但你的意思是你见过亚伦·维克斯」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下一秒,砰! 海莉的猎枪响了,枪声在教堂里炸开,震得那些跪着的人齐刷刷一抖。 铁锤男反应极快,抄起地上的铁锤往身前一挡,子弹打在锤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后退半步,低头看向锤面。 那两发子弹碎片,竟然嵌进了铁锤里,足足陷进去好几寸深,导致锤头裂开几道细纹。 要是打到身上,自己不死也得残。 海莉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她单手一折枪管,退出弹壳,另两颗子弹已经塞进去。 砰!第二枪。 这回铁锤男没硬接,他往旁边一滚,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片碎石。 他滚到长椅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上发出像爆豆子一样噼啪作响的声音。 紧接着,他的身体发生变化,脊背弓起,撑破了那件脏兮兮的劳工服,灰黑色的粗硬毛发从皮肤下涌出来,面部拉长,下颌前伸,牙齿在变长的吻部中重新排列。 不到一秒,一头两米多高的狼人站在了教堂中央。 那双竖瞳扫过海莉,落在海莉手里的猎枪上,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打不……」 砰!第三枪。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然而子弹又只打中了他身后的墙面。 罗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巨大的黑影扑向自己身旁的海莉。 海莉没退。 她侧身一让,躲过那只足以把她脑袋拍碎的爪子,同时猎枪往上一抬,枪口差点怼到狼人胸口。 狼人另一只爪子已经抡过来。 海莉只能放弃射击,往后一翻,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猫落在三米外的长椅上。 她单膝跪在椅面上,猎枪已经重新端平。 砰!第四枪。 这一枪,罗兰在海莉抬枪的瞬间就往侧面翻滚,擦着狼人肩膀飞过的子弹差点把他一起带走。 好在前阵子身体强化过,不然这一枪够他受的。 「可惜!可惜!」鹦鹉在天花板下盘旋大叫。 狼人吃痛,怒吼一声,却没有再次扑向海莉,反而转身拍向地上的罗兰。 欺软怕硬是吧……罗兰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已经本能地往旁边滚去。 下一秒,狼人爪子拍在他刚才躺的位置,石板地面碎了一片,碎石渣溅到脸上生疼。 他没时间喊疼,翻身爬起来就跑。 砰! 海莉的枪声再次响起,第五发子弹擦着狼人的耳廓飞过,在墙壁上炸开一片碎石。 狼人没追。 他已经判断出当下的局面了,那个自称医生的男人不足为惧,真正有危险的只有那个手持猎枪的人。 不过那把猎枪虽然威力惊人,但每次射击后都需要一个短暂的装填时间,而接下来,他不会再给她从容换弹的机会。 狼人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在长椅间腾跃扑击,灰黑色的身影在教堂昏暗的光线中几乎拖出残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第16章 卑鄙的外乡人 海莉不断移动,她从这张长椅跳到那张长椅。 每次她刚跃起,狼人的爪子就拍碎了她落脚的地方,那些长椅跟纸糊的差不多,一爪子就碎成木屑。 海莉的枪口追着那道影子转,但每次射击都被他提前闪开。 第一次射击,狼人从侧面袭来,她侧身躲过的时候,枪管差点捅进狼人嘴里,但没机会扣扳机。 第二次射击,狼人从头顶压下,她后翻落在长椅上的时候,猎枪往上一抬,但被狼人已经闪开。 第三次,第四次…… 又一发子弹射空后,狼人落在海莉三米外,两脚着地,盯着她,嘴角滴落浑浊的涎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脸上挤出一个渗人的笑容,「这是你最后一发子弹了。」 海莉没说话,只是端着猎枪,瞄准了狼人的胸腔。 此时的罗兰,趁着两人追逐的时候,将腰间那瓶600毫升的血液倒进了【亵渎圣血】里,待它发出心跳声后,塞进了套皮十字架的体内。 套皮十字架挣扎着从墙上掉下来。 罗兰指着狼人,指挥道:「去!干掉他!」 套皮十字架被塞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咕噜,踉跄着朝狼人扑去。 狼人察觉到有东西向他靠近,但不敢把视线从猎枪上移开,只好率先发动进攻,直扑海莉。 海莉扣动扳机。 砰! 狼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凭空向左侧腾挪了半个身位,躲过了这一发。 但在他扑向海莉的同时,鹦鹉在天上尖叫。 「白痴!开枪!」 罗兰下意识举枪,但他的视线根本跟不上狼人的动作,只能被迫开枪。 手指刚搭上扳机,他的视野变了。 周围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很快,就只剩下了不远处的狼人轮廓。 那个轮廓在半空中伸展丶移动,动作快得看不清,但在罗兰眼里,它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可以看清每一根毛发的摆动。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一枪会命中。 不知道为什麽会知道,但就是知道。 他扣下扳机。 砰! 随着火药一瞬闪过的火花,银弹划过一道优美的直线,钻进狼人的侧腹。 银质弹头炸开,血和碎肉喷溅出来。 狼人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狼掉了下来,砸在长椅上,把那些椅子砸得四分五裂。 套皮十字架趁机扑上去,手脚并用,对着狼人一顿乱揍。 罗兰准备再次扣下扳机,但周围的颜色全部回来了。 烛光重新变得昏黄,海莉的黑衣还是那麽黑,鹦鹉的尖叫还是那麽刺耳。 他没时间细究,枪口瞄准狼,准备补刀。 但狼人已经扑向了不远处四散躲避的人群。 他一把抓住一个人,扯下头颅往嘴里塞,同时从卷起的尾巴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绷带,缠绕在伤口处。 银质子弹虽然能抑制狼人的恢复能力,但有了这卷绷带,伤口跟没有一样。 等子弹的效果过去,有那麽多食物在,他很快就能自愈。 其他几个人见到同伴惨死的模样,吓得瘫倒在地,双腿不听使唤。 「白痴!白痴!白痴!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出手帮助你,你居然都没命中那个牲畜的脑袋!」 鹦鹉在头顶尖叫,而且显然对于罗兰没有一击毙命狼人感到愤怒,它叼起一块木板碎片,砸在罗兰头上。 罗兰明白了刚刚那状态应该是鹦鹉的某种能力,不过他没有理会它,抬起左轮瞄准狼人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没用。」 狼人用手中的无头尸体挡住了所有子弹,他挪开尸体,抬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袍怪物朝自己冲过来。 待看清后,他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就这?」 他一爪子拍过去,把套皮十字架拍得倒退几步,但套皮十字架不痛不痒,继续扑上来,双手死死抱住狼人的腰。 狼人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于是它抓住十字架的上端,硬生生把十字架又从尸体里拔了出来。 罗兰趁机举起左轮,瞄准狼人的脑袋。 砰! 子弹被狼人轻松躲过,他抓起乱打乱踢的尸体,忽然咧嘴笑了。 「送吃的?」 他张开嘴,一口咬在尸体的肩膀上,撕下一大块肉,嚼了嚼,咽下去。 罗兰侧移两步,靠近海莉,将手中的左轮和剩馀的子弹交给她,压低声音:「不硬战,接下来拖住他。」 海莉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随即罗兰将衣服脱了,短裤里面还有一条短裤,用衣服包裹住药水放在一旁。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血液开始奔涌,心脏响起「咚咚咚」的跳动声。 脊背开始弓起,体内传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十指弯曲,指甲变黑丶变长,皮肤上生出一层灰褐色的粗毛。 狼人见状,放声狞笑:「果然,你和我一样。」 他把那具啃了一半的尸体随手扔开,转向罗兰,瞳孔里闪着兴奋的光。 同类之间的厮杀,对他而言比猎杀普通人更有趣。 罗兰没吭声,他举起一张长椅,朝狼人扔过去。 狼人一爪子拍碎,木屑纷飞。 他穿过木屑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罗兰侧身躲开,四肢发力,往旁边跃去,落地时顺手又抄起一张椅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甩。 椅子在空中翻滚着砸向狼人,被他一把捏碎。 「跑什麽?」狼人狞笑,胸口剧烈起伏。 罗兰不说话,落地后继续移动,绕着教堂的柱子兜圈子。 他的速度不如对方,但每次狼人扑近,枪声就会响起。 砰! 子弹擦着狼人的面前飞过,逼他停顿了半秒,罗兰趁这半秒又拉开几步距离。 狼人转身看向海莉,瞳孔里闪过凶光。 他刚想扑过去,罗兰从侧面冲过来,一爪拍在他后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这边。」罗兰说。 狼人反手一挥,罗兰已经退了。 「你们两个……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他咬牙切齿道。 罗兰没理他,他又绕到柱子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狼人。 狼人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过了几秒,他仰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嗷呜!」 他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不是之前的那种简单的兽化,而是更彻底的异变。 灰黑色的毛发从皮肤下疯狂涌出,双手撑地,四肢变得更长丶更粗壮,手掌和脚掌彻底扭曲成狼爪的形状,面部继续拉长,下颌向前凸伸,完全变成了狼的吻部。 彻底兽化后的他,已经没有半点人类的痕迹。 「他疯了!他疯了!」 鹦鹉盘旋在上空,扯着嗓子大叫。 罗兰没说话,只是又往后退了两步。 他当然知道会这样,因为他之前给套皮十字架注射了一管浓缩乌头草汁。 第17章 绷带到手 「嗷呜!」 近四米长的巨狼它扑向了旁边那排还活着的人。 「啊!」 惨叫声刚起就断了。 它一口咬断那人的脖子,甩头把尸体扔向墙壁,血浆在墙上炸开一朵花。 它又扑向下一个。 「跑啊!」 有人终于凭藉意志克服了恐惧,爬起来就跑,但没跑出三步,巨狼的爪子从后面拍过来,把那人拍成一团烂肉。 第三个,第四个…… 它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爪子挥舞,牙齿撕咬,那些瘫倒在地的人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血肉横飞,碎骨四溅,教堂里充满了惨叫声和野兽的咆哮。 「砰砰砰!」 海莉快速扣动扳机,子弹全部倾泻到巨狼身上,皮毛被炸开,带起了一小团血雾。 左轮的六发子弹全部打完,那巨狼居然还没有倒地,怒吼一声后,张开血盆大口向着海莉扑去。 海莉侧身躲过,边跑边换弹,速度居然比巨狼还快上一丝,巨狼的爪子每次都擦着她的后背划过。 等左轮子弹再次上好,她反手对着巨狼直接又是六枪。 「省着点用。」 在一旁朝巨狼丢椅子的罗兰,眼见海莉子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有些心疼地喊了一嗓子。 终于,在十二发子弹的招呼下,巨狼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死了!死了!」鹦鹉飞回了海莉的头上。 确定巨狼失去生命特徵后,罗兰解除兽化,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喘着粗气走到一旁换上衣服。 「医生,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尸体堆里传出。 罗兰刚套上外套,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尸体堆中,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撑起上半身正望向罗兰,他的左肩膀被啃掉了一大块,全靠一层皮肉连着,让左手臂还能勉强挂在身上。 「可以,出诊费丶手术费丶药物费,还有检查费用,一共183镑4先令6便士。当然,断掉的手是接不回来了的,若是想要安装假肢,需要额外支付费用。」 罗兰迅速诊断了他的情况,报出了一个略高于市场价的费用。 「我付!我付!」男人连忙道。 「爽快!」 罗兰从药水袋里取出针管和止痛剂,走到他身边蹲下。 「我先给你打针止痛药,剩馀的治疗等我这边事件结束了再进行,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您先忙您的!」男人连忙摇头。 「行,那我打了。稍微有点疼,忍着点。」 注射完后,罗兰起身向着那已经不动的巨狼尸体走去。 他忍着浓郁的腥臭味,从尸体上取下了【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绷带明明接触过伤口,但上面没有任何的血污,还是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呈现出那种洗过多次的丶不均匀的灰白颜色。 遗物果然是不讲道理的。 他拉开绷带开始包扎身上的伤口。 刚才战斗的时候一直没时间处理,又流失了不少血,现在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可惜,绷带只有六米长,要是更长点,就可以包裹全身了,省得时不时处理伤口,严重影响正常生活。 罗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感受绷带的效果。 他发现「仅有止血效果」这个说法不太准确,更确切地说,被绷带缠绕的伤口像是进入了一种被定义为「没有问题」的凝固状态。 那处伤口是正常的,没问题的,所以自然不会流血。 「伤口不再流血,生命也随之凝固……」罗兰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给。」 海莉把左轮手枪和剩下的四枚银质子弹递到他面前。 罗兰接过,指着巨狼尸体道:「这尸体太大了,我们两人也处理不了。要不我留在这里,你去联系伍德和tra(真理研究协会)。」 海莉微微颔首,背起猎枪,转身朝教堂外走去。 罗兰望着她的背影,试图找寻昨夜那股古怪的陌生感。 可惜,一无所获。 但他可以确定一点。 海莉在这场战斗中根本没发挥真正的实力,虽然全程她一直被狼人追着,但从始至终,狼人连碰都没碰到过她,哪怕是狼人彻底兽化,速度变得更快后,也总是差一点就碰到她。 还有……鹦鹉那未知的超凡能力,他觉得要是一开始那能力就作用在海莉身上,完全不需要后续的战斗了,战斗直接就结束了。 那她为什麽那麽做呢? 隐藏实力?但作为一个异常级的【猎人】轻松解决一个普通狼人,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吗? 反而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可她拖延时间干什麽? 思来想去,罗兰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放弃了,他低头看了眼被绷带包扎的手臂。 反正绷带已经到手了,过几天自己就去密大入学了,估计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如此想着,他用几张还算完整的长椅搭了个简易台子,把巨狼尸体搬上去,扯过一只前肢耷拉在边缘,割开个口子,把采血瓶放在下面。 他看着一滴滴粘稠腥臭的污浊血液从血管中蠕动而出,心想: 看来【亵渎圣血】并不能通过进入另一个尸体内,从而操控第二个尸体。 原本他还想着将【亵渎圣血】控制的尸体分块放入别的尸体,看能不能藉此操控更多的尸体,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做完这一切后,罗兰才悠悠地走到那个需要救治的男人身边。 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 罗兰将他从尸体堆里拖出,随意放在一张长椅上,开始救治。 说是救治,其实只是简单的应急处理,保证对方不会死就行了,毕竟这里不是专业的手术室,器材和药物都不齐全。 说实话,若不是对方主动向他寻求治疗,他根本不会救治对方。 一个患有多种性病,在济贫院过夜的外来人,他所犯的罪够下好几次地狱了。 罗兰一边将藕断丝连的手臂割下,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毕竟被狼人咬了一口,伤口意外感染了也是正常的。 第18章 手术(新年快乐!) 雾气散尽的时候,罗兰正靠在石墙边,作出抽菸的动作。 他不抽菸,但这种时候应该来一根……他在脑子里给自己配的旁白。 济贫院门口来了不少人,但伍德没有来,海莉也没有回来。 治安官们穿着皱巴巴的制服,手按在配枪上,但谁也没往教堂那边多走一步。 真理研究协会的人来得更快,三辆黑色马车直接停在尸体堆旁边,领头的是个穿灰风衣的中年人。 两拨人在门口吵起来了。 「死了那麽多人,你让我怎麽跟公众报告!」治安官那边有个胖子上蹿下跳。 「你就写煤气泄漏,爆炸,着火,随便你。」真理研究协会的人眼皮都不抬。 「煤气泄漏能把人撕成那样?」 「那就写狼群袭击。」 「波特兰市区哪来的狼群?」 灰风衣男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非要在这儿跟我掰扯这个? 胖子治安官噎住了,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泄了气。 「那……那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 灰风衣男冷笑一声,朝被罗兰救治的男人抬了抬下巴,「只要你能让他闭嘴,那要有什麽说法就有什麽说法。这些事情,你们不是很擅长吗?」 他说完后,朝着罗兰走了过去。 「感谢您的帮忙,『渡鸦』的朋友。」 灰风衣男看到罗兰脸上的鸟嘴面具,行了个礼。 「你好。」 罗兰颔首,他抬起手,指向那个担架上的男人,说道:「他还欠我医疗费,等他醒来,麻烦你们让他支付一下,回头交给『乌鸦与银叶』就行。」 「乌鸦与银叶」是伍德所在的药店。 「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灰风衣男伸出手。 罗兰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握了一下。 灰风衣男道:「那具兽化尸体,能不能卖给我们?」 「抱歉,狼人不是我杀的,是一位【猎人】击毙的。按照规定,【猎人】的猎物属于【猎人】。我没有资格处置。」 「感谢您的帮助。」 灰风衣男又行了个礼,转身走回马车旁,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庞大的巨狼尸体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已经开始出现有理智的狼人了?再这样下去,狼人的事快掩盖不住了。难道要复刻上个纪元的猎巫行动? 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些人凭空就变成了狼人,没有任何徵兆…… 「先生?」车夫探出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灰风衣男坐上马车,对车夫道:「去码头。」 狼人是【猎人】击毙的。现在波特兰市的【猎人】只剩一位。 …… 罗兰见治安官点燃整个济贫院,转身离去。 他来到码头后方,雇了辆马车,准备将暂时安置在旅店的受伤女人送去「乌鸦与银叶」。 把女人搬上去的时候,车夫看了一眼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啥也没问,只是默默把车帘拉严实了。 一路上很安静,女人昏迷着,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车到门口,罗兰把人抱下来,推开药店的门。 「欢迎光临……是你啊。」 柜台后的伍德抬头看向门口,见到罗兰怀里的人,问道:「你又捡了个什麽回来?」 罗兰径直往后走,「地下的手术室借我用一下。」 伍德把钥匙丢给罗兰:「器械随便用,药记你帐上。」 「嗯。」 地下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旁边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器械和药品。 罗兰把人放在手术台上,打了一针麻醉,转身去洗手。 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 他抹了一把脸,擦乾手,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铜制喷雾器开始喷洒石炭酸溶液。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女人。 脏。很脏。 污水和泥浆已经在皮肤上乾涸,混着血渍和油污,整个人像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 「你这样我得加收清洁费。」 罗兰叹了口气,拿起剪刀开始剪那件破烂披肩。 布料材质很差,一剪就开,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 首先处理最致命的伤口。 他拿起浸过石炭酸溶液的纱布擦拭腹腔,然后拿起手术刀,在脾脏对应的位置切开一道口子。 腹腔打开,血涌出来。 脾脏上有一道明显的裂口,正在持续渗血,不算太大,但如果不处理,她撑不过今晚。 「你运气好。今天刚好拿到了绷带,秘药便多了,不然光是脾脏出血就能要你命。」 他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用滴管汲取蓝色药剂,一点点滴在裂口处。 很快,血止住了。 他拿起针线开始缝合切开的伤口,他的手很稳,针脚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肝左叶挫伤……他检查了一下肝脏,但不严重,不用动刀,慢慢养着就行。 接下来是肋骨。 他用手指摸到那些断裂的位置,一根一根按回去,听它们发出咔哒的轻响。 左侧三根,右侧两根,全部复位完毕。 然后是手臂…… 两个小时后,罗兰放下手术刀,退后一步,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被绷带和夹板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她的呼吸平稳多了。 他扯下手套,随手一扔,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两个小时,他脑子里什麽都没想,只有手丶器械丶伤口丶缝合线。 很专注,很纯净,不用去考虑其他任何事情,他十分享受。 过了几分钟,罗兰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将女子的病例记录了上去。 但由于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病例,没有涉及任何超凡因素,记录本没有任何的奖励。 「咕~」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唉……食欲越来越大了,四个烤土豆丶一份炸鱼薯条,居然只撑了四个小时,按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要变成大胃袋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还在昏睡的女人,推开门往楼上走。 「结束了?」 伍德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杯茶。 「嗯。」 罗兰走到柜台前,把腰间那瓶还剩一小半的蓝色药剂拿出来,搁在台面上。 「送你了。」 第19章 采购 罗兰停在了一家名为「贝尔面包房」的面包店前,前面还排着七八个人。 这家店很受人们欢迎,不止因为贝尔太太手艺好,更因为她家的全麦面包里会掺些精制面粉。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闻着从烤炉里飘出来的麦香,咂了咂嘴,他很想现在就来两个双吉汉堡配冰可乐。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惜,这个时代的汉堡应该还停留在「用剁碎的牛肉末和面做成肉饼」的原始阶段。 过了两三分钟,终于轮到他了。 「贝尔太太,4磅白面包。」 「好的。咦?是小卡特啊,是遇到什麽好事了吗?」贝尔太太看清来客后有些好奇。 罗兰平时来店里只会买些黑麦面包,或者特价处理的全麦面包,上一次买白面包还是去年圣诞日的时候。 「毕业了。」罗兰回答。 「那就是说,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医生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贝尔太太脸上绽开笑容,她一边夹取着白面包,一边感叹道,「从今天以后,你餐盘上的面包将只有洁白的面包,你也将成为一个乾净丶体面的人。」 罗兰用微笑回应。 这个世界的人痴迷于「纯洁」的概念,就连在食物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白色被视为纯洁丶乾净丶道德的象徵,相比之下,深色面包则被一些人联想为不洁或粗鄙。 故而人们认为,「吃白面包,能让你成为一个乾净丶体面的人。」,一如牧师在布道时所讲的:「看这洁白的面包,正如我们被洗净的灵魂,脱离了世俗的粗鄙与罪恶。」 贝尔太太熟练地将面包用纸包包起来,说道:「8便士。」 罗兰从裤袋里掏出一张一先令的纸币,递给贝尔太太。 找回零钱正要走时,他在视野边缘看到了一大罐乳白色的丶稠状质地的东西。 牛奶米布丁。 罗兰咽了口唾沫,指着牛奶米布丁道:「贝尔太太,再来两份,不,三份牛奶米布丁。」 「没错,除了白面包外,晚餐时的布丁也不能忘记,这才是体面人家的晚餐。若是周末晚宴,面包黄油布丁会是更好的选择。」 贝尔太太笑眯眯给罗兰讲述一些上层阶级人的生活方式,「当然,你不需要了解这些。你很快就能雇得起一个女仆,或娶到一个好妻子,她们会为你打理好这一切的……」 罗兰没有插嘴,一直保持着礼貌性的笑容。 贝尔太太描绘的生活很安逸美好,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介意就此成为一名医生。 在大医院任职,同时私人执业,他骑着马或坐着马车,前往病人的家,只做谘询,若是开价高,再勉为其难地为他们治疗。 一年的收入在数千镑,成为一个非常体面的上层「绅士」,住在联排别墅里,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雇一个女仆一个管家,送孩子去好学校,再时不时去歌剧院找寻些浪漫的邂逅。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是个普通人。 又递给贝尔太太9便士后,罗兰提着用纸绳系好的面包和打包好的三份牛奶米布丁,转身离开面包店,往售卖蔬菜肉类的街区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就忍不住了。 他拆开一份蜡纸包裹的布丁,凑到嘴边,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 甜,很甜,甜到发腻。 但罗兰却很享受,牛奶和白糖的香甜充斥在舌间,软糯的米粒被牙齿轻轻咬碎,滑进喉咙。 他又倒了一口,边走边吃,完全不顾路人投来的目光。 走到街角的时候,一份布丁已经吃完了。 米粒在嘴里被咬碎的感觉,让他忽然特别想吃大米饭。 好在,大米虽然不是主食,但也不是什麽稀罕物,他很快就在一家杂货店花了6便士买了两磅看着还算不错的大米。 又在同一家店里买了黑胡椒丶肉桂丶肉豆蔻丶丁香等香料,香料的价格比他预想中的低,他原以为会堪比黄金,结果最贵的丁香也才5先令一磅。 他买的不多,每个各买了2盎司,一共用了36便士。 买了香料,接下来就该去买肉了。 在【医生】能力的加持下,罗兰很容易辨别肉的品质,最后挑了一家,花了48便士买了三磅优质部位的牛肉,外加一只还没下过蛋的嫩鸡 又花了不到10便士买了些鸡蛋丶黄油丶卷心菜等零碎。 从伍德手上拿到那笔治疗费后,罗兰决定好好犒劳下自己,给自己做一顿饭吃。 他虽然厨艺算不上多好,但也觉得比这里的大多数厨师要好,至少,斯诺克俱乐部的厨师厨艺是不如他的。 …… 罗兰抱着一大堆食物回来时,伍德兴奋地试图拥抱他。 「哦,我亲爱的罗兰,你终于又要做饭了嘛!自从上次……」 「那个患者怎麽样了?」罗兰打断了他的话。 「已经苏醒了。」 「你先把这些蔬菜洗一下。」 罗兰把怀里的东西往伍德怀里一塞,拎着一份牛奶米布丁走向地下室。 推开门,手术台上的女人好像才睡醒,昏昏沉沉的,迷茫地望向开门进来的罗兰。 「看样子手术挺顺利,身体感觉怎麽样?」 「疼……」她的嘴唇分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疼就对了。能感觉到疼说明你还活着。」 罗兰走到她身边,把布丁放在手术台的器械托盘上。 「牛奶米布丁,有助于恢复。费用算在治疗费里。」 几个呼吸后,女人的意识似乎更清醒了些,她怯生生地开口:「那个……我没钱付治疗费……」 「我知道,当时我们谈的价格是270镑,年息30%,也就是说你一年还我81镑,分摊下来每个月6镑15先令。」 罗兰边算边说,「至于本金,先不着急,慢慢还就行。」 「抱歉……我每个月也还不了那麽多……」她的声音更轻了。 「那你能还多少?」 她小口轻启,闭上,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张开,再度闭上。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终于支支吾吾地说出:「1镑……」 罗兰沉默了两秒。 「这就麻烦了。我是个医生,不是牧师,也不是慈善家。」 女人看着身旁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当你的卧室女仆。」 「女仆……」罗兰喃喃道,他回想起贝尔太太说的话,如今的他,似乎是可以雇个女仆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毕竟到了密大以后,确实没时间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雇个女仆或是管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会做饭吗?」 第20章 出发 「哦,天哪!罗兰你绝对是整个波特兰市厨艺最好的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伍德叉了块炖得颇烂的牛肉放入嘴中,感受着饱满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呼。 「是吗?」 罗兰给自己舀了碗鸡汤,凑到嘴边,沿着碗边吸溜。 「当然。不过,你的餐桌礼仪绝对是整个波特兰市最差的。」 「是吗?」 罗兰丝毫不在意,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交织得恰到好处,火候也刚好,牛肉软烂但不散,香料入味但不抢。 他舀了一碗米饭,撒上肉汁,用勺子大口扒拉起来。 米饭有点偏干,但他煮的时候水放了不少,估计是品种的问题吧。 伍德则掰下一块白面包,蘸着盘子里的肉汁吃,边吃边问:「什麽时候去密大?」 罗兰嚼着嘴里的饭,想了想。 「明天吧。」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只要等下午去把欠的债和典当铺东西赎回来就没事了。 哦,对了,研究室里的那具女人尸体还没处理,晚上回去还得埋了。 「那麽急?」 「时间和潮汐不等人。」 伍德在罗兰的眼睛里又看到了那熟悉的急迫和希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罗兰的时候。 那是一个多月前,在圣玛利亚医院。 当时罗兰还在做杂工,在走廊搬器材,伍德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多麽空洞的眼神,没有绝望,没有麻木,没有痛苦,他仿佛从没注视过这个世界,目光一直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伍德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用不了多久,这个年轻人就会变成一个蜷在街角自言自语的精神病。 结果,就因为他多看了罗兰一眼,罗兰就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那双漆黑的瞳孔牢牢盯着他,说出「你不是普通人。」这句话。 出于实验性质的好奇,他告诉了罗兰关于神秘力量的事。 那一瞬间,对方眼中的空洞像被点燃的纸,瞬间烧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如今伍德很熟悉的急迫和希冀的眼神。 虽然他不知道罗兰究竟在急于追求什麽,但是探索神秘,有一颗执着的内心,往往不会让其迷失在那些超凡力量中。 不过,过于急迫也很容易踏入深渊。 这一点,他跟罗兰说过很多次,但显然,对方完全没放在心上。 「对了,手术室里的女人帮我照顾下。」 「她是?」伍德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刚雇的女仆。」 罗兰扯下一只鸡腿,汁水滴落在桌子上,询问道,「雇佣女仆的市场工资是多少?」 「什麽类型的女仆?」 「算是处理生活琐事的吧。」罗兰对这行一窍不通。 「如果只是处理生活琐事,最高不会超过10镑。」 「月薪?」 「不,年薪。」 这个价格让罗兰有点诧异,他知道女性工资低,但没想到低到这种程度。 若是这样算,她八年的工资才抵得上一年的利息,难怪当时她说「1镑」的时候支支吾吾,估计那已经是她能掏出来的极限了。 「那男仆呢?」 「看级别,像是管家,差不多100镑。第一男仆,40镑。第二男仆,25镑。侍童,10镑。」 罗兰自然分不清这些男仆间的区别,不过收入上倒是跟工厂工人差不多,另外,童工和女工的工资居然是一个水平。 「这太复杂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一位绅士该有的自知。」 罗兰没接话,低头继续对付食物。 其实这里的食材并不比前世的差,虽然没有各种各样的工业调味料,但该有的香料和佐料一样不缺,若是认真做的话,不可能会很难吃。 那为什麽在外面找不到好吃的? 他边嚼边琢磨。 大概是是因为人们忙于工作没有吃饭时间,吃饭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徵,就跟前世加班时扒拉外卖一样,嫌吃饭太浪费时间。 既然吃只是为了活着,那自然不需要去考虑色香味。 罗兰喝完最后一碗鸡汤,起身舒服地伸了个腰,往外走,准备离开店铺。 「拜拜,以后有什麽事写信联系我。」 伍德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麽。 走出药店的时候,天难得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起淡淡的水汽。 罗兰先去了一趟高利贷那儿,把欠的80镑连本带利还清,那个满脸横肉的借贷人难得露出笑容。 他又去了一趟典当铺,花2镑把那张捐献书赎了回来。 最后,他回了普渡大学的研究室。 等夜色降临,罗兰把女人尸体搬上推车,推到学校教堂后面的墓地,在守墓人的安排下,找了块墓地,进行简单的殡葬仪式后,入棺埋土。 收拾行李时,他发现自己基本没什麽东西。 银行信用证丶普渡大学学生证丶密大入学邀请函和一些现金,以及几套衣服,还有一些洗漱用品。 准备好的行李箱还空出了大块位置。 罗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行李箱,忽然有点恍惚。 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这麽空。 现在要走,还是这麽空。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早,罗兰告别了院长和仍在盆里的导师,坐上了开往密大所在的马莱格市的列车。 他拎着行李箱走进头等车厢,六个天鹅绒座椅,两两相对,已经有三名乘客落座,各自看报纸或窗外。 他放好行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眼假寐。 没过多久,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车厢在轻轻摇晃。 大概每小时四五十公里?罗兰估摸着。 过了大概半小时,列车在一个站点靠停。 车厢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他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停留在罗兰身上。 然后颇为惊喜地来到罗兰身边,行了一个教礼,道: 「这位先生,想必你已见过我们的天父和救主的伟力,可愿聆听天父和救主的指引。」 第21章 弗坦教徒 「我记得很清楚,十五年前,那时候我才七岁,住在海边。有一天我偷偷爬上渔船桅杆,脚一滑摔了下来。」 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比划了一下,「大约七八英尺那麽高,砰地一下摔在了甲板上。后脑着地,当时我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我发现身上居然一点伤口都没有,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也猜到了吧?没错,就是我们的天父和救主赐予虔诚信徒的恩典——『海蓝之血』。我着地后,血流了一地,幸好一位水手正在渔船上巡视,发现了我。」 「那个水手我已经好久没见了。后来问我父母,他们说他已经前往天父和救主的神国了。我好羡慕啊……那里一定是个特别美好的地方……」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兰皱着眉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凑上来自言自语的人。 没有任何的异常,应该是个普通人,但从这言行举止来看,必是一位狂热的弗坦教信徒。 对于这种邪教徒,罗兰选择远而避之。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袍男人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可是,我始终无法成为我主的信徒,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呢?我愿意为主奉献一切,可无论怎麽做都无法聆听到主的声音。」 他转过头,热切地看着罗兰:「你聆听到主的声音了吗?教中的信徒说,与主有缘的人,在使用『深蓝之血』后会聆听到主的声音。」 「那是一种……呃,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聆听过,但听到的人说,那是一种很美妙丶很梦幻的声音。好想聆听到主的声音啊……」 罗兰终于忍不住了,他对弗坦教这种反人类的邪教没有任何兴趣。 「这位先生,我是上帝的儿女,请你不要再叨扰我。」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三位乘客的注意,他们抬头看向披黑袍的男人,露出鄙夷和厌恶的眼神,若非宪法规定了「信仰自由不可侵犯」,他们一定要将这个蛊惑上帝儿女的邪教徒处以火刑。 披黑袍的男人听到这话,顿了几秒又继续说道:「这位先生,我想您对我们有些误解。」 「不了解我主的人们总是会以一些毫无根据的风言风语来诋毁我主,希望您能给予我一点时间,让我给您介绍一下真正的天父和救主,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克拉辛·弗坦。」 话没说完,车厢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乘务警卫走了进来。 一位摇铃的乘客指着披黑袍的男人,愤愤道:「你们怎麽回事?居然将一个该死的邪教徒放上了车。」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黑袍男人的肩膀。 「先生,请你跟我们……」 披黑袍的男人好像早已熟悉这种场面,从黑袍内侧摸出一个东西,递到警卫眼前。 那东西很小,被他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其他乘客看不清是什麽。 但警卫看清了,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收回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恭敬的表情。 「抱歉,先生。打扰了。」 然后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另一个警卫愣在原地,被同伴拽了一把,也稀里糊涂跟着走了。 车厢门关上。 留下那位摇铃的乘客张着嘴,脸上的愤愤还没消下去,他看看门,又看看黑袍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麽也没说出来,默默坐回位置。 黑袍男人把东西收回怀里,转向罗兰,取下黑色礼帽,幅度很小地鞠了一躬,歉意道: 「哦,抱歉,一直自顾自说话,还没自我介绍过。沃特·亨利·卡文迪许·黑斯廷斯,算是一名船长。」 黑袍男人的名字再次引起了其馀几名乘客的侧目,就连刚刚那位摇铃的乘客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罗兰对他名字中那些体现历史传承和家族荣誉的中间名没有任何认知,不过「黑斯廷斯」这个姓氏倒是他听说过。 埃塞克斯王国有一家黑斯廷斯远洋贸易公司,几乎垄断了对外多个王国和岛屿的布匹丶葡萄酒和糖的贸易。 根据刚刚警卫的表现,他估计眼前这位船长跟那个公司有些关系。 不过,这跟他没关系。 罗兰把头侧到窗边,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完全不想被搭理的样子。 可沃特仿佛什麽都没看见。 他站在罗兰身边,继续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如何在天父和救主的恩典下茁壮成长,又是如何在祂的庇护下出海远洋。 讲着讲着,话题开始发散:某个古老岛屿上还保留着食人传统,某个王国的国王私下爱穿女装,某个民族相信跟更强大的生物交配后能获得更强的男人魅力……等等。 罗兰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麽能这样自顾自地丶永不停歇地滔滔不绝。 不过那些逸闻趣事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就当听故事会了。 「哇,那是威尔治山吗?」沃特忽然指着窗外,困惑道,「咦?不是说山上那些古怪的高大石柱都已经被推倒毁掉了吗?怎麽还在?」 罗兰闻声望向窗外。 远处密林之上,群山之巅,果然立着一些轮廓奇特的石柱。灰白色的,高矮不一,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 「你听说过威尔治山的故事吗?」 不需要罗兰回应,沃特已经自顾自讲起来了。 「据说在太古时代,威尔治山是连接神之门的地方,人们在山顶上用高大石柱搭建起石环,再通过某种早已失传的仪式,就能打开神之门,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地狱,天堂,亦或者是我们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 「等等!你说什麽?神之门?」 罗兰突然起身,紧紧抓住沃特的前襟将他的脑袋拉到眼前,激动地喊道:「那是什麽东西?把你知道的所有都告诉我!」 罗兰突如其来的行为,让沃特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理解发生了什麽,他微笑道:「这位先生,您终于愿意和我沟通了。」 「少废话!赶紧说!」罗兰的手又紧了几分,领带勒得沃特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哦,先别急,你先放开我。」沃特的脸开始涨红,声音也变了调。 罗兰见窗外的威尔治山越来越远,马上就要被列车甩在身后。 他瞬间化作狼人,单手环抱住沃特,一拳打爆窗户,一跃跳下了列车。 「你疯了吗?」 第22章 神之门 果然异教徒都是些彻头彻尾的疯子……沃特因脚软瘫坐在地面上,望着远去的列车,劫后馀生般喘着气。 「快说,神之门到底是什麽?」罗兰再次抓住沃特的前襟,说话间带上了威胁的语气。 沃特不为所动,有些惨白的脸上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先生,您这询问人的方式,可不太体面。」 「咔哒!」 罗兰拔出腰间的左轮直接抵在沃特下巴下,不耐烦道:「少废话!快说!」 沃特依旧不为所动,脸上一直挂着礼貌的微笑。 两人僵持了许久,最终,罗兰松开了手。 「好吧。怎麽样你才愿意告诉我神之门的事情。」 沃特整了整衣服,不紧不慢道:「我该怎麽称呼您?」 「罗兰·卡特。」 「哦,这真是一个勇武的名字。」沃特感慨道,「卡特先生,你刚刚那是兽化?」 罗兰点了点头。 「传闻波特兰市出现了不少狼人,看来传闻是真的。」 罗兰没有搭话。 「卡特先生,恕我冒昧。你这麽迫切的想要知道神之门是为了什麽?」 罗兰依旧没有搭话。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沃特自顾自点了点头,顿了几秒后,脸上露出回忆的表情:「关于神之门的内容,我是在一本《巨石阵的秘密》里看到的,这本书的原稿早就不复存在,据说作者是一位史前纪元的航海家,很有趣是不是?在没有蒸汽机的时代,居然也有航海家……」 沃特的话很多,还喜欢发散,还非常难打断。 罗兰几次试图找回话题,但总被沃特发散到其他地方,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慢慢倾听。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需求方呢。 「……我看的那本是卜匿语版抄本,就在布切斯特修道院。你知道布切斯特修道院吗?……」 我知道,和密斯卡大学一样,由乔治一世国王下令创立的两所专门研究那些尚未被科学解释的神秘未知的研究院之一……罗兰暗自腹诽。 「密斯卡大学居然说布切斯特修道院都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狂信徒,我觉得密斯卡大学才是一群愚昧的疯子……哦,对了,忘记跟你说了,我除了船长外,也是一名布切斯特修道院的学生……」 「……书里是那麽讲述那些古老神秘的巨石石环——『据说在世界的某些阴暗角落里太古时代的仪式仍在进行,据说『神之门』依然会在特定的夜晚开启,前行者将抵达幻梦般的世界——至今亦然。』……」 「……关于『神之门』——『谁也不知道祂究竟通往哪里,但可知的是,祂能前往任何地方,尽管没有谁能回来,大抵是门后的风景太让人着迷了吧。』……」 「……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被研究者推测,也是太古时代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之一……两百多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开始在威尔治山上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实验,真理研究协会那帮人真是一群蠢货……」 「……实验的资料全部摧毁了,只知道他们召唤了某位不可知的上位者,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他们将祂送回了……自那以后,威尔治山上的巨石石环被推倒毁掉。后来卖给了一个叫……叫什麽来着?……」 「……没想到,如今那些巨石石环又都回来了……」 沃特依旧在口若悬河。 罗兰那抑制不住的躁动终于开始平息下来,沉下心来思考。 所谓的神之门其实只是一个未被验证的存在,且不说到底存不存在,门后的世界也只是一个假说。 不过,他更倾向于神之门是存在的,毕竟这个世界拥有各种不可想像的存在和事件,就连穿越都可以发生,那出现一个可以前往任何地方的神之门并不奇怪。 他望向威尔治山,试图藉助【外乡人】的身份找寻一种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未知感觉。 清风从山间吹过,好像什麽也没有发生,但似乎又发生了些什麽。 罗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掏出一张1镑纸币放在沃特脚边。 「抱歉,打扰你的旅途了,这是补偿的车票。」 他转身,朝着威尔治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 「等等。」 身后传来沃特的声音。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卡特先生,您这是要去威尔治山?」 罗兰停下,回头:「是的。」 「请允许我一同与你前往。」 罗兰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禁询问道:「为什麽?」 「勇于探索未知是船长成为航海家必经的道路。」 沃特挺了挺胸,尽管那胸挺起来也没什麽气势,「而且,如果真的有神之门,我也想去我主的神国。但希望我主不会因为我走小门而把我赶出去。」 罗兰其实并不介意有人同行,他淡淡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两人穿过一片草地,连绵不绝的降雨导致土壤还湿着,踩上去一陷一陷的。 沃特的黑袍下摆很快沾满了泥点,但他浑然不觉,还在絮叨。 「卡特先生,您知道吗?我小时候看过一本书,讲的是古代航海家出海探险的故事,书名叫《曼维尔游记》,你看过吗?……」 罗兰果断无视了他的絮叨。 威尔治山?好像在哪里听过……在一番绞尽脑汁的回想后,他终于想起了伍德的话「正常,毕竟除了小罗素,整个波特兰市的【猎人】都在三月前往了威尔治山附近的一个村庄里」。 也就是说,威尔治山确实发生了异常,那些轮廓奇特的石柱确实是被新立起来的。 其实当下最好的选择是返回库伯港口镇找伍德要详细资料,又或者是前往密斯卡大学和布切斯特修道院找寻关于神之门的详细资料。 但冥冥之中,罗兰有种「如果现在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的感觉。 「对了,卡特先生。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沃特的声音忽然凑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希望能跟你讲一下我们的天主和救主,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克拉辛·弗坦。」 第23章 威尔治山 如果不留意那些峰顶的古怪巨石,威尔治山的景色如游记小说里的那些隐秘山脉一样优美。 覆盖着密林的山坡,被杂草掩盖的旧路痕迹,灌木丛中顽强生长的野蔷薇,还有偶尔惊起的虫鸟,带出一串枝叶的沙沙声。 这种地方,若是让那些追求浪漫主义的风景画家看见,怕是要住下来不走了。 可是,别说是画家了,就连那些沉迷田园牧歌的城市太太们也不曾来过这里。 似乎,人们在有意地避开这里,即便他们说不出确切的原因。 「卡特先生。」 沃特停下来喘了口气,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不太自然?」 这话听起来挺怪。 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脉里讨论「自然」与否,本身就是件以人类为中心的自大行为。 但走在其中,确实有种说不清的别扭,就像是在巨人注视下行走。 这里的树木很茂密,树干格外的粗大,怎麽看都不像适合做埃塞克斯王国那些规整木材的料。 从它的枝干和高度判断,这些树木绝没有热带雨林里那些千年古木古老。 可每一棵树都散发着一种古老感,不是那种让人心生敬畏的古老,也不是面对自然伟力时的渺小与感慨,是一种让人发慌的古老。 被潮湿的青苔和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腐败树叶所覆盖的地面,在雨水的滋润下,隐隐约约散发出一股年代久远的腐败气味。 也许正是这股令人反胃的腐败味,才让人们在潜意识中抵触这里,随即产生各种无端的藉口来说服自己——自己不该来这里。 忍着这股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深入山丘后,两人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见到了人类的踪迹。 那是一座小乡村,不过早已废弃,由石木搭建的农舍坍塌成了一堆堆废墟,粗大的烟囱上布满了苔藓。 沃特看到那些遗弃的房屋显得十分兴奋,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什麽在极北之地的冰原里也有被废弃的人类建筑。 若是平时,罗兰不介意倒杯茶慢慢聆听,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 之前骤然听到有可能回家的消息,让他没办法完全保持理性思考。 就算再急也应该找张地图再进山,而不是现在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再三思索后,他决定先去山巅看看那些古怪的巨石石环,既然这些石环是新出现的,那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里有某些东西存在。 上山的路时常会被山峡与深谷截断,而那些不知是谁何时架设在山谷溪流之间的简陋木桥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全可靠。 等爬到山顶,已是正午。 在阳光的照射下,罗兰得以看清那些巨石的模样。 那些石头的形状很奇怪,有的扁平如门板,有的细长如手指,有的扭曲得像某种生物的骨骼。 它们不是常见的花岗岩或石灰岩,而是一种泛着苍白色光泽的石头,表面布满被风侵蚀过的痕迹,时不时有落下些砂砾。 它们的摆放位置更奇怪且毫无规律可言,就像是被某个巨人随意丢弃在地上,可如果真让一个巨人随手把这些石头扔在这里,巨人也决然扔不出现在的样子。 因为它们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罗兰做出这种判断的原因是,当他在脑海中将一块巨石挪动至其它地方,顿时就会感受到一股难以明说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盯着一个随意涂鸦的线条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其实是某个字的笔画,虽然你认不出那个字,但你知道它确实是一个字,如果把笔画稍微挪动一下,它就不再是字了。 不过,从周围泥土和巨石底部可以看出,这些巨石确实是最近才出现在这里的。 罗兰带上手套,准备细细摸索这些巨石,忽然,视野尽头出现了数个小黑点。 他望着空中迅速靠近的黑点,扭头向不远处的琢磨巨石的沃特喊道:「黑帝斯!小心!」 「是黑斯廷斯!」 沃特在罗兰的提醒下也注意到了那些黑点,他连忙蹲下身子从裤腿里抽出一些金属制品,又从手杖中取出一根钢管,不到十秒钟,他手里就握了一把后装步枪。 罗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左轮,又看了看沃特手中明显是最新款的枪械,聚精会神地瞄准空中黑点。 空中黑点也注意到了沃特手上的步枪,它们停在了半空,逐渐聚拢在一起,没过多久,一个半人半蝙的畸形怪物出现在了上空。 智慧生物吗?……罗兰没有选择立刻开枪,但枪管仍旧牢牢瞄准对方。 那个怪物缓缓地飞了过来,最终在距离两人不到十米的地方降落,随着翅膀收起,怪物的模样也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模样。 身穿正统管家服,银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两位先生,请原谅在下以这种方式出场。威尔治山最近不太平,用那样的模样会比较方便。」 他的声音十分正常,甚至有些好听,低沉的男中音,带着点老派管家的那种克制和礼貌。 「我是巴里托官邸的管家,你们可以叫我巴斯汀。」 他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我家主人注意到有客人造访威尔治山,特命我来迎接。」 罗兰没说话,枪也没放下。 但旁边的沃特忽然「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兴奋,「哦!我想起来了,两百年前买下威尔治山的人叫卡德拉·罗素·德拉库拉·巴里托伯爵。」 他上下打量管家巴斯汀,「传闻巴里托伯爵家族有着转化成为血族的技术,原来是真的啊!」 刚刚那个令人作呕的半人半蝠形象竟然是吸血鬼?跟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似乎不害怕阳光……罗兰偷偷瞄了一眼当空的太阳。 「黑斯廷斯子爵,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博闻强识。」 沃特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有幸跟随我家主人在宴会上见过您几面。」 管家巴斯汀微微欠身,随后朝山背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先生,请随我来。官邸离这儿不远,主人已经备好茶点,正在等候。」 第24章 吸血鬼伯爵 罗兰没想到,管家口中的官邸居然是一处天然洞穴。 他们钻进一处几乎裸露的岩壁下方的一个仅容许一人通过的岩洞,顺着岩洞向内延伸的路走了约五分钟,看到了一片非常广阔的平地,上面堆砌着一些体积巨大丶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还生长着结出大量发光橡木果的橡树。 罗兰发现这些建筑所用的石头和威尔治山顶的那些古怪巨石一模一样。 沃特惊讶地四处打量,嘴巴张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这是……古德鲁伊教团的圣所?」 「是的。」管家巴斯汀微微点头。 德鲁伊教团的相关信息罗兰并不清楚,他只记得《密教学百科》中说他们是一群信仰太阳神丶崇拜大自然的隐士。 沃特还想再问些什麽,但一阵脚步声从巨石建筑的阴影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从巨石后面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土和苔藓。他的头发灰白,但脸上没有皱纹,一双眼睛是淡灰色的,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又像是六十多岁。 巴里托伯爵……罗兰猜测。 但让他目光停留更久的,是跟在伯爵身后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大褂,袍子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虽然干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新溅上去的。脸上戴着一个鸟嘴面具,玻璃镜片后面是一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渡鸦」的【医生】……和他一样。 伯爵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欢迎二位来到我的官邸,想必二位是被那些巨石石环吸引而来的吧?」他的声音带有老派贵族独有的尾调。 「是的,我们想了解神之门。」罗兰直截了当地询问。 「神之门?」伯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看来你们要失望了。」 「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并不是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而是古德鲁伊教团祭祀太阳神的祭坛。」 「那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召唤的上位者便是那位太阳神?」沃特好奇地问道。 伯爵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沃特遗憾地叹气道,「卡特先生,看来我们白忙活一场了。」 沃特见罗兰没有搭理他,再次呼唤:「卡特先生?」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罗兰回过神来,迷茫道:「啊?什麽事?抱歉,刚刚走神了。」 他刚刚从那些石头建筑中听到一阵模糊丶疯狂丶邪恶丶混乱丶嘶哑……的声音,甚至那都不能被称之为是声音,因为那种难以言说的音色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远远比耳朵所听到的简单振动要更加复杂巧妙。 「卡特先生,你还好吗?你看上去似乎是不太舒服。」沃特担忧道。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罗兰将视线从那些石头建筑收回到沃特脸上,「刚才说什麽来着,哦,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其实是古德鲁伊教团祭祀太阳神的祭坛,不是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 「二位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看看今晚的仪式。」伯爵开口。 沃特愣了一下:「仪式?」 「对,晋升为神之子的仪式。」伯爵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色彩。 「巴里托伯爵,」罗兰开口,「冒昧问一句,您说的『神之子』,不会是……」 伯爵笑了笑。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说,「今晚,我将成为太阳神的孩子。」 沃特难得安静,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 罗兰沉默了几秒,问:「仪式需要我们做什麽吗?」 「什麽都不用。」 伯爵转过身,朝巨石建筑深处走去,「只需要看着。见证本身就是一种参与。」 待伯爵走远,沃特凑近,问道:「卡特先生,我们留下吗?」 罗兰虽然没有【相面师】的能力,但也能从沃特的眼神中看出「鄙夷和期待」,微笑道:「我留下。」 他转过身,看向管家巴斯汀。 那位管家还站在原地,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等着客人做决定。 「麻烦您带路。」罗兰说。 巴斯汀微微欠身:「仪式要等日落月升才开始。两位可以先回客房休息,或者四处逛逛。不过,有些上锁的屋子,最好不要进去。」 …… 「茧?」 罗兰望着满屋挂满了一个个比人还大,灰白色的茧,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没想到因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推开的一扇门,门后的屋子居然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简单数了数,大约有二十个。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茧前,伸出手,轻轻按在灰白色的茧壁上。 茧壁下传来生命的蠕动,它在告知触摸者,这里正在发生生命的奇迹。 触摸良久,罗兰的手没有收回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感觉,一股曾在海莉身上感受到的,独属于【猎人】的躁动不安。 现在,正在从这个茧里透出来。 他又看向旁边的茧。 同样的气息,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充斥着整个屋子。 难怪一路上没见到【猎人】痕迹……罗兰收回了手,离开了屋子。 …… 罗兰来到了刚刚听到神秘声音的屋子前,可惜这屋子上了锁,但门前却毫不掩饰地留下许多含血的脚印。 似乎是在警告来访者,门后的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 在门口驻留了一会,耳边也没传来什麽奇怪的声音,罗兰只好再去别处逛逛。 他走到洞穴边缘,发现有不少笔直而平整的通道,那极度规则的轮廓很显然不是自然力作用下的产物。 通道很高,足以容纳一个人行走,罗兰站在一条通道口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由于没有光源,他不想贸然进去。 他沿着边缘慢慢走下去,忽然注意到岩壁上有一片区域不太对劲,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被什麽东西反覆刮过。 凑近看了看,那是某种利器留下的痕迹,一道道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把原本石壁上的东西刮得乾乾净净。 原来这里有些什麽,现在被人刻意去掉了。 第25章 目的 罗拉四下搜索后,发现洞穴岩壁上有大量被刮过的痕迹。 那些刮痕应该不是新的,但也不算太久远,他伸手摸了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刮痕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丶透明的石皮,摸上去有些润滑,像是牙齿上新生的釉质。 他退后两步,试图看清这些痕迹原本覆盖的范围。 岩壁很高,被刮掉的部分不止一处,一片连着一片,甚至高处的岩顶也有明显的痕迹。 大概率原本这里是些壁画……他心中推测。 那些古老的德鲁伊信徒,用矿物或植物颜料在岩壁上画下他们的神丶他们的仪式丶他们召唤太阳神的过程。然后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来了,他们发现了这处洞穴,根据壁画上的仪式召唤了太阳神,结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事后,他们把壁画全刮了。 可若是他们解密了壁画内容,应该知道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召唤的不是神之门,而是太阳神,为何还要继续召唤呢? 「在看什麽?」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兰回过头,又是一个满身是血的「渡鸦」【医生】,服饰装扮和之前在伯爵身边看到那位一模一样。 「你们清楚这石壁上原来画的是什麽吗?」罗兰问道。 渡鸦医生走上前,站到他身侧,抬头仰望那片斑驳的岩壁。 「只知晓一部分。」面具后面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他偏过头,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落在罗兰身上,「你呢?应该也是超凡者吧?」 罗兰点了点头:「和你一样,『渡鸦』的【医生】。」 对方没再说什麽,回头继续望向石壁。 罗兰也没客气,直接问出了从刚才看到那茧屋时就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些茧里的东西,是猎人?」 「是。」对方回答的很乾脆。 罗兰疑惑道:「你们不怕引起『血与兽』的猎杀?」 与【医生】组成的「渡鸦」一样,【猎人】们也聚集在一起,组建了一个名为「血与兽」的组织。 猎人因其特殊的能力,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死亡比例远超其他超凡职业。因此超凡者间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只要【猎人】没失去理智,没人会动他们。 「血与兽」也有一条规定:一名【猎人】死亡的地方,意味着那里发生了极其危险的事件,需要派出更强大的【猎人】前往调查和清除威胁。 所以猎杀【猎人】的行为,等同于向整个「血与兽」宣战。 「他们是自愿的。」 这个回答超出了罗兰的预料。 他虽然不清楚那些茧到底是什麽,但他明白,破茧以后,从茧中出来的将会是新的生命。 「为什麽?」 罗兰大为不解,接连问道:「神之子又是什麽?你们到底在做什麽?」 显而易见,威尔治山内发生的事情受到了「渡鸦」和「血与兽」的协助,甚至埃塞克斯王国也知情。否则那些巨石石环不可能不引起其他超凡者的注意。他和沃特贸然闯进来,非但没有被驱逐,反而被邀请留下,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对方沉默了两秒,忽地语气有些严肃起来:「你是为了什麽从而成为一名超凡者?」 这个问题伍德在罗兰进行【医生】晋升仪式前也询问过,当时他的回答是:「寻找一个心安之地。」 但伍德没有继续追问:「怎样才算心安?」 当然是回到他原本的世界……罗兰自然不能直接说,他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了什麽从而成为一名超凡者?」 「和你一样。」对方顿了顿,「在这里的所有超凡者,大概也都一样。」 罗兰愣住了。 「不过……」他继续道,「我们之间所追求的心安,大概是不同的。」 说完后,对方转身离开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罗兰本来还想问点什麽,但忽然觉得没什麽必要了。那些能问出来的东西,大概问管家也能知道。那些问不出来的,再怎麽追问也不会有人说。 他站在那片被刮得斑驳的岩壁前,忽然失去了继续探索的兴致。 回到客房后,沃特正在翻阅伯爵的藏书,他见罗兰回来,好奇地问道:「发现了什麽吗?」 罗兰摇摇头。 沃特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不过很快又欣喜道:「你看,我发现了什麽?」 他递过一本书,书的封面是老旧的黄褐色,像是上个纪元初的手抄本,书页都快散架了,用绳子和皮条扎起来。 封面上的符号罗兰一个都不认识,但有点像前世他在网上看到的玛雅语。 「这跟我在布切斯特修道院图书馆里看到版本不一样,这本是瓦兰蒂克语译本,你会瓦兰蒂克语吗?」 罗兰摇了摇头,别会不会了,他连瓦兰蒂克语都没听说过。 「没关系!我会!」 沃特一点不失望,反而更兴奋了,「虽然不算特别精通,但大致能看懂。哦,一想到当初学习瓦兰蒂克语的痛苦……」 过了许久,他把书摊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动那些书页。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页暗褐色的符号文字,「这段话在卜匿语版本里没有。」 罗兰没有凑过去,保持不动,安静地等他开口。 沃特清了清嗓子,开始翻译:「据说有橡树智者在新月之时,在巨石阵下宰杀白色的公牛祭祀,于是,数个太阳降临了。」 他一脸激动地看着罗兰:「也就是说这些巨石石环曾经是用来召唤神之门降临的,但后面被古德鲁伊教改造成了祭祀太阳神的祭坛。我的主啊……」 新月……罗兰算了下日期,发现今夜晚上就是新月。 于是,他转身,在桌上一摞书籍中抽出一本《造物界的自然史遗迹》,又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将书页翻到很久之前读到地方。 现在,只要等待晚上的仪式开始,所有的答案和新的疑问都将出现。 罗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露出了微笑。 很快,他又将书页翻到了第一页。 果然,他的记忆力不是很好。 第26章 仪式 傍晚时分,罗兰和沃特站在一座没有巨石的峰顶,举着对焦望远镜,望向巨石阵中心那座较矮的次峰。 本书由??????????.??????全网首发 风从山谷深处涌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息,像是地窖里陈年的霉味,又像是尸体腐烂破裂时产生的浊气。 罗兰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镜片中那座白色祭坛越来越清晰。 一块祭坛样的巨石静静立在次峰山顶,材质和那些巨石一模一样。 他们这才发现,较矮次峰的周边山峰上的巨石组成了一个石环。 难怪之前他们只看到巨石,没有看到石环。这石环太大了,大到无法窥见全貌,只有站在这远处的峰顶,才能看清那些巨石,正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而圆心处,正是那座白色祭坛。 巴里托伯爵此刻站在白色祭坛上。深紫色的长袍已经脱下,换了一身纯白的长衣。他身前绑着一头白色公牛,公牛的体型远比寻常公牛健硕,光是牛角就接近两米。 罗兰抬眼看了一眼地平线。 阳光变得越来越暗淡,最后一丝馀晖沉入山脊。 新月升起来了。 「开始了。」沃特喃喃道。 巴里托伯爵转身从祭坛边缘拿起一根橡木制的长矛,他双手握住矛身,举过头顶,对着夜空说了些什麽。 随后转过身,面对那头白色的公牛。 公牛似乎预感到了什麽,开始挣扎,但是绑住它的绳索相当紧实,没有一点要被绷开的预兆。 伯爵举起长矛。 刺下。 矛尖从公牛的侧肋刺入,准确地穿过肋骨缝隙,刺穿心脏。 一声凄惨的牛叫声在山间回荡,响得罗兰耳膜有些发疼。 忽然,一种隆隆的声音似乎正在群山之下酝酿,同时天空也相应地传来清晰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股罗兰熟悉的模糊丶疯狂丶邪恶丶混乱丶嘶哑……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这次,比上次听到的还要清晰。 罗兰看到山间飞行的鸟儿纷纷落了下去,绿色的树叶和灌木纷纷枯萎下去,变成一种无精打采的古怪黄灰色,各种动物的尸体覆盖了地面。 他下意识看向沃特。 对方全神贯注地看着巴里托伯爵,脸上却露出鄙夷的神色,似乎丝毫不受那声音影响。 可罗兰依旧没有在沃特身上感受到任何异常感觉。 突然,那一波又一波的阴沉的低吼似乎变得兴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他前世养的小狗欢快奔向食物时的样子? 这个比喻让罗兰感到一阵恶寒。 他强忍着不适感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发现它来自巴里托伯爵身前。 他这才注意到,那头白色的公牛身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个伤痕,有些像是人类的咬痕丶有些像是腐蚀溶液灼烧的痕迹丶有些只是单纯的紫色圆环……各种各样,数之不尽。 终于,白色公牛承受不住了。 「嘣!」 伴随着一声巨响,它的身体瞬间爆开,血肉飞溅到整个白色祭坛。 白色祭坛上,浑身被血肉铺满的巴里托伯爵像是被炸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当罗兰以为仪式失败的时候,忽然,巴里托伯爵伴随着白色祭坛和小半个较矮次峰凭空消失了。 裸露的山面上留下了像是被某种生物咬过的痕迹。 那古怪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迷茫?迷茫持续了几秒,然后变成了困惑?然后那声音又变了,变得规律起来?最后,那声音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尾调。 老派贵族的尾调。 罗兰愣住了。 与此同时,一个血色的东西出现在半截次峰上。 这是什麽?……罗兰瞬间化身狼人,手中望远镜被攥碎,若不是他失去了恐惧,此刻怕不是心脏骤停。 他转头看向沃特,对方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望远镜内的景象,脸上毫无恐惧之色。 定下心后,罗兰恢复了人类的模样,所幸绷带不会被扯断,他用绷带遮住隐私部位后,转头继续看向次峰。 那个血色生物?罗兰不知道该怎麽描述。 它的身躯比一艘航母更为庞大,那轮廓却并非血肉之躯应有的形状,更像是无数条扭结的绳索在缓缓蠕动,编织成一个如同倾倒的丶巨大的鸡蛋。 灰蒙蒙的表面上,几十条肢体伸展着,末端是深不见底的桶状巨口,那些巨口一直在半合半开。它的肢体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鼓突的眼睛,浑浊地丶无焦地瞪着各个方向,偶尔闪过一圈病态的蓝,或是一圈淤伤般的紫。 在那堆臃肿丶扭曲的躯干顶端,在一片混沌之中,竟嵌着半张依稀可辨的巴里托伯爵人脸,皮肤苍白,如融化的蜡像,与下方那团黏腻的灰质彻底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它周围的一切都凝固在一种半透明的丶胶冻似的介质里,它的身体便在其中缓慢地浮沉,像一枚琥珀中腐烂的胚胎。 显而易见,巴里托伯爵和那发出古怪声音的存在融为一体了。 接着,一道明亮的闪电从天穹落在它身上。一股无法描述的恶臭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距离巨石石环更远的山峰也纷纷枯萎。 恰好停在罗兰他们所在的山峰前。 「阿-伊-呀-呀-呀-哈-厄-伊-呀-呀-阿-阿……呐阿阿阿阿阿……呐阿阿阿……」 它突然爆发出无数深沉丶嘶哑丶喧闹刺耳的声音。 这一次,这些声音虽然模糊,却无可辩驳地形成了带有某些意义的词语。 空荡荡的天空下一秒瞬间开始闪烁起恶魔般的未知色彩。 无可言喻的色彩如同夜间的灯火,吸引飞蛾从山间飞出。 它们扑扇着翅膀,朝空中那些闪烁的色彩飞去。 罗兰看着它们。 那些飞蛾的翅膀上,还沾着茧内的黏液。 第一只飞蛾触碰到那未知的色彩。 它便消融了。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前赴后继地扑向那些色彩,像飞蛾扑火,像朝圣者奔赴神祇。 每触碰到一只,那色彩便开始沸腾丶延伸丶闪烁丶变形丶冒泡。 当最后一只飞蛾消失在色彩中时,云层开始溶解,渐渐形成一个有着规则形状的圆洞。 紧接着,圆洞中出现了压制一切的金色。 第27章【欢愉者】(和谐删减版) 傍晚七点,在江南小城的七月,天空依旧明亮如炬,云层被染上了一层艳丽的橙黄色,不知是尚未日落的太阳还在发光,还是行星际尘埃反射太阳光形成的黄道光。 李禾安每次在地铁上睡醒,走出站口抬头看到这样的天空,总会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这是世界即将发生巨变的前兆。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会期待灵气复苏,还是终焉降临,亦或者是三体入侵? 不过,不管这种错觉有多麽让人沉迷,都没有肚子里上涌的饥饿感来得真实。 他在路边扫了辆共享自行车,踩上踏板,车轮碾过发烫的路面,沥青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热浪,回家的速度越来越急切。 或许是脑海中一直在想妈妈晚饭做了什麽,又或是还没彻底从睡眠中苏醒,也可能是耳机中深沉的旋律响了些。 他没有注意到,路口那辆轿车在黄灯亮起的瞬间,加速冲过了停车线。 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天旋地转,世界陷入寂静,视野与思绪一同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李禾安突然被下半身传来一阵阵刺痛惊醒,他下意识往腿部看去,紧接着他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看到自己的左腿已经完全畸变,一个血肉模糊的犬类头部从膝盖处长出,满嘴恶心黄牙的它正在撕咬右腿。 除了他的腿部,他的其他部位也发生了畸变,被血管包裹的肋骨硬生生地从胸腔钻出,背部好似被鞭炮炸烂了的狗嘴,粘稠的血液混合着细碎的血肉流淌到地面。 咦? 罗兰忽然意识到一个诡异的事实。 自己怎麽能看到背部? 他抬眼看向四周。 在他身旁,立着一个穿着沃特衣物的一米七八高的东西,它像是被一层腐烂章鱼蜕下的皮包裹着的落地灯。 忽然,罗兰察觉到了什麽,猛地看向天空,只见一轮纯净的新月高高悬空,深邃的夜空让人感到宁静。 他对着夜空缓缓吐了一口气,明白眼下发生了什麽。 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那抹压制一切的金色,估计便是巴里托伯爵的仪式所召唤的古德鲁伊教团信仰的太阳神。 那位太阳神注视了他,或者说他注视了太阳神,导致他付出了代价,就像是他提及【无形之母】名讳时一样。 不过这次的代价有些严重,他体内的【狼人兽化】被杂乱地具象到了自己的血肉上。 身旁的落地灯估计也是沃特身上的某种超凡力量被杂乱地具象到了他身上。 但与【无形之母】在控制范围内的伤口不同,这次的代价,罗兰没有可控的办法。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放任不管,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亡。 「唉,没办法了……」 罗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幸双手没有发生畸变,他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从中取出一瓶血红色的溶液。 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饿啊!!!」 罗兰迅速拿起地上的手术刀,看准腿上的血肉模糊的犬类头部切下去。 鲜血四溅,他捧起狗头开始疯狂啃食。 「呸!好难吃!」 他虽然嘴上这麽说着,可用多少时间,就把整个狗头吃了下去,一点都没有浪费。 吃完后,手术刀又看准破胸而出的骨头,眼里满是贪婪。 「砰!」的一声,伴随着飞溅的骨茬,一根骨头如同蟹腿般放进了嘴里咀嚼。 骨头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像嚼碎一根风乾的法棍。 「就是要这种磨牙的感觉!!」 罗兰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里的骨渣和牙齿混在一起,被他一股脑咽了下去。 食道被尖锐的骨渣划开,火辣辣的疼,但身上那股疯狂的饥饿瞬间就把那股火辣辣的痛觉一起消化。 还不够。 ....... 罗兰笑了笑,然后继续嚼。 难耐的饥饿终于消退。 …… 罗兰伸出手,新生的皮肤白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鸡蛋般的柔光。手指修长,指甲乾净,连那些年留下的老茧和疤痕都不见了。 【欢愉者之血】他很早就调配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实验和研究,便搁置在病历本的里。 若非这次关乎生死,他绝不会自己来使用它,成为一个未知上位者的信徒过于冒险,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麽。 更何况还有不明的晋升仪式,晋升仪式一旦失败,运气好的,只是失去理智,运气差的,会蜕变成畸形的怪物。 不过无论后果如何,至少眼下他活了下来,而【欢愉者】所赋予的能力也相当强大。 近乎不死的治愈能力。 至于副作用……那无法控制的饥饿让罗兰感到疯狂。 第28章 仪式失败 「喂,死了没?」 罗兰站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落地灯旁。 【医生】的能力居然无法穿透外面那层腐烂的薄膜看清里面。 他把记录本靠近薄膜,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突然书页上开始泛滥海水,紧接着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深海眷属】的外皮」 「为了陪伴长眠的主人,它们通过蜕皮来保持永生。」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内容让罗兰有些惊讶,他原以为这是某种遗物,毕竟沃特作为一个有钱有势的子爵,手里有几件保命的遗物不足为奇,但没想到居然是某种存在的外皮。 这个世界果然多姿多彩……罗兰在心中感慨,他决定等会沃特若是还没反应,便把这外皮拿走。 他收回笔记本,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望远镜。 这是沃特的那个,但刚拿起来,镜片便碎了一地,只剩下空荡荡的镜筒。 他遗憾地抛向山谷。 威尔治山此刻一片漆黑,纵使他化身狼人,拥有夜视的能力,也看不清远处那座次峰上究竟发生了什麽。 就算望远镜还在,不也一样看不到吗?……罗兰突然意识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踱步向次峰走去,脚下是枯死的植被,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一堆干透的骨头。 忽然,背后响起「咔嚓」的细碎的裂响。 回头望去,一只沾着透明黏液的手从那层腐烂薄膜中伸了出来,它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两下,然后握住薄膜的边缘。 「刺啦」一声,沃特的脑袋上的薄膜被撕开,露出了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透明的黏液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身上这是什麽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嫌弃。 罗兰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搞错了。 他并不是没有在沃特身上感受到异常,而是沃特的异常过于强烈,以至于失去恐惧感知的他无法正确感知。 而现在,他能感觉到了。 沃特身上的异常,是一股深沉的丶带着海水咸腥的古老气息,像是从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海沟壑里慢慢浮上来的,带着沉船的木头和淹死者的头发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不止这些。 在那股深海气息之下,还有什麽东西在动。 罗兰说不出那是什麽,但他知道那是让他无比恐惧的,只是偶尔触动,便如同落入海中,回头看见一只覆盖整个视野的巨型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沃特终于把身上的外皮全部撕下,抬头发现眼前有个赤身裸露的男人,疑惑问道:「卡特先生?」 罗兰回过神来,遗憾地看着地上破碎的外皮,问道:「你知道【深海眷属】吗?」 沃特的表情瞬间亮了。 「当然!」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是侍奉我主的仆人,传说他们沉睡于世界各地的隐秘之处,当时机来到,它们将苏醒过来并举行一场仪式,将伟大的我主从万古长眠的睡梦之中唤醒。那时,他们将辉耀返生。」 他顿了顿,看着罗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没想到卡特先生居然那麽了解我教。」 罗兰在他那张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掩饰和隐瞒。 也就是说,沃特并不知道他自己就是【深海眷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沃特无法成为弗坦神的信徒的原因是他本身就是祂的仆人。 「你外袍借我一下。」罗兰说道,他有点无法忍受在人面前赤身露体的样子。 「哦哦。」沃特这才意识到什麽,脱下沾满黏液的黑袍外套递了过去。 罗兰接过,抖了抖,那层黏腻的液体粘在掌心,拉出细长的银丝,他皱了皱眉,还是披在身上,总比没有的好。 「仪式貌似失败了?」罗兰望向次峰方向。 沃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皱眉道:「好像是的。但什麽也看不见。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走。」罗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木枯萎的山峰,到处都是动物的尸体,踩上去噼啪作响,但没有任何血液溅出,破碎后,尸体很快便自我崩溃丶发灰丶解体。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来到那座横断的次峰。 月光下,灰白色的断面上嵌着半张依稀可辨的人脸。 那是巴里托伯爵的脸,或者说,是那场仪式之后那个血色怪物残留下来的东西。 他似乎是在望着天空,那古怪的声音还在发出,在空气中飘荡,断断续续,像是垂死者的呓语,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但这一次,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逐渐连贯起来,逐渐汇聚成词语,而那些词语—— 「夫-夫-父-父亲!父亲……」 直白,彻底,也是最终的疯狂。 沃特蹲下身,轻声呼唤:「巴里托伯爵?巴里托伯爵?」 没有回应。 看样子仪式是失败了,巴里托伯爵没有成为太阳神的神之子,只留下了半张人脸,甚至理智也彻底失去了。 罗兰走到嵌着人脸的地面旁边蹲下,不一会站了起来,向沃特问道:「如何处理它?」 沃特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忧伤。 罗兰想了想:「交给真理研究会吧。」 沃特点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 身后,那微弱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像是正在沉入某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他们再次穿越那片枯萎的树林,回到岩洞口。 洞口还是那个样子,狭窄,幽深,像个张开的嘴,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顺着那条走了两遍的通道往里走。 洞穴里,那些结着发光橡木果的橡树,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从来没被任何事打扰过。 没走几步,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滩红色。 罗兰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什麽。 血。 一滩还在缓缓扩散的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血泊里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片,像是皮革,又像是某种乾瘪的果实。 那是蝙蝠的翅膀,还有爪子丶耳朵丶一小截带着绒毛的头骨,全都碎了,混在血里。 巴斯汀。 那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丶说话带着老派管家尾调的半人半蝠,此刻只剩下这滩血泊和这些碎片。 罗兰没有说什麽,转身走向茧房。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里面不一样了。 那股属于猎人的躁动不安消失了,茧也都空了,裂开的口子边缘还残留着透明的黏液。 但罗兰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空茧上停留太久。 因为在四周墙上铺满了一颗颗血红色的卵,密密麻麻。 每一颗大约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外壳下,隐约能看见鲜血在缓缓跳动。 第29章 再次探索 「【盲目飞蛾】的卵」 「追逐光芒的猎人蜕变为盲目的飞蛾,在破茧后遵从繁衍的本能,那缓缓的跳动是在血液的温暖中发现生命之喜悦的旋律。」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自愿吗?……罗兰合拢病历本,注视着这些虫卵,回想起岩壁旁跟他交流的「渡鸦」【医生】所说的话。 此刻那几位医生已不见踪迹,大抵也在太阳神的注视下被体内的超凡力量吞噬了吧。 他戴上手套将虫卵一颗颗摘下,收进病历本。 虽然不知道有什麽用,但作为能鉴定的特殊物品,存起来总没错。万一以后派得上用场,或者可以等安定下来孵化试试。 google搜索twkan 全部收集完,一共八十七颗。 离开茧房,罗兰就看见不远处沃特正在收集管家的残骸。 管家残留的血也被他收集了,那是一种名为「【血蝙蝠】的血液」的特殊物品,剩馀的蝙蝠残骸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他心生好奇,走上去问道:「你在干什麽?」 沃特抬头,将手中的翅膀放到一旁的小箱子里,低声道:「准备把他带回去埋葬了。」 罗兰闻言,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对弗坦教有些偏见。 和沃特短暂相处下来,他并没有传闻中邪教徒的那些疯狂行为,反而除了话痨,和普通人没什麽区别。 但他没说什麽,转身前往那些被锁的屋子。 第一间是那间门口有鲜血脚印丶发出古怪声音的屋子。 「砰!」的一声,门上的锁被子弹打烂,罗兰推门而入。 不足十平方的屋子里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有一个接近方形的洞口,洞口被铁门闩住,门口的鲜血脚印一直延伸到地窖门。 他没有任何犹豫,又是「砰砰」两枪,打开了门闩。 掀开后,有一股气流从地窖下方深处徐徐吹了出来,它不像是那种从刚打开的地窖里突然涌出来的难闻气味,也不是罗兰预想中的血腥味,反而是一股带着些许新鲜空气的凉爽微风。 地窖口后面延伸着一段石头阶梯,整段石阶磨损得相当严重,有些部分几乎已经被磨成一段倾斜向下的斜面,石阶上覆盖着一层红褐色的泥泞,踩上去黏黏的。 罗兰仔细检查了通道墙壁,发现这原本应该是条天然的地下廊道,后来被开凿出楼梯。 从石阶和墙面的交界处判断,大约是一两百年前开凿的,而石阶磨损如此严重,大概是经常有重物在上面摩擦导致的。 下面一片漆黑。 罗兰提着蒸汽灯向下走了大约八百个台阶,踩到底部,来到一个新的地下洞穴。 高举蒸汽灯,四射的光芒没有照亮整个地下洞穴,视野尽头依旧是一片漆黑。 可见范围内,又是诸多体积巨大丶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地面也全是红褐色泥泞。 其中一个石圈中还挂着半扇白色的公牛肉,白色的皮肤上刻着大量难以辨认的表意性铭文。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罗兰只好上前用手术刀将带铭文的皮肤一点点割下来。 石圈中还有个巨型喂食槽,底部残留着一些恶心的青蔬饲料残馀。 他推测这里以前大概圈养了不少白色公牛。 通过里面的陈列,罗兰判断其他的石头建筑应该是居住在这里的人的住所,但看使用情况,近期只有四个建筑在使用。 他只好沿着白色墙壁旁先往左侧走。 很快,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深坑,深坑里填满了白色公牛被锯断剔净的骸骨与敲开的颅骨。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麽多白色公牛…… 见已走到终点,罗兰折返回去,结果右侧又是一个深坑。 而这个深坑里,填满的是各种各样的生物尸体。 其中,除了罗兰认识的人类丶鸟类丶熊类等常见生物,还有许多他完全不认识的畸形生物。 例如胶质皮肤的双足类人生物丶头部长着触手的蟾蜍生物丶脑袋长得跟安康鱼似的类人生物……简直像把整个世界的所有生物都聚集起来了。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全部呈现枯萎的黄褐色,跟外面威尔治山中死亡的动物一模一样。 那股如同新鲜空气的味道,正是从它们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这个墙壁就是尽头了吗?……罗兰摸着白色墙壁有些疑惑。 在看到那麽多白色公牛尸体后,他觉得这里是圈养那只仪式时出现的发出古怪声音的无形存在,但眼下没有看到能够容纳如此之大存在的建筑。 他原本以为这面石墙后面就是圈养的地方,可没看到进出的入口。 他确定自己折返路上没有遗漏,难道是有什麽隐藏墙? 罗兰边走边击打石墙,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类似于入口的地方。 他仔细搜索,终于在墙壁与洞顶的交接处,隐约看见一个像是窗口的轮廓。 有点高。 他估计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几米高。 罗兰只好把蒸汽灯放在地上,脱掉衣服,深吸一口气。 体内血液开始奔涌,骨骼咔咔作响,灰黑色的粗硬毛发从皮肤下涌出。 几秒后,他已经化身为狼人。 将蒸汽灯咬在嘴里,后退几步,助跑,蹬墙。 他攀上窗口,爪子牢牢扣住窗口边缘,把身体悬在二十几米高的半空。 窗口不大,大约高三十厘米丶宽二十厘米。 然而里面居然镶嵌着一面……镜子? 罗兰凑近看了看,镜子里映出他狼人的脸,灰黑色的毛发,竖瞳,满嘴尖牙。 他在这面镜子上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唤出笔记本,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镜面破碎声,上面记录了新的内容: 「【舞娘的私会镜子】」 「将镜子悬挂于墙面,轻触镜面可清晰窥见墙壁另一侧的景象。若使用者精心打扮,便可直接穿越镜面,从墙的另一侧走出。注:小心镜子中的自己。」 「那天,精心梳妆打扮的舞娘在镜中看见了情人的怀里搂着自己。于是,她杀了那个自己,把心脏献给了镜子。」 「你对【奇迹】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第30章 伯爵的日记本 遗物!? 罗兰惊讶地看着病历本上的内容,他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一个遗物。 但又马上意识到这里是个伯爵所在的地方,出现一件遗物倒也不足为怪。 他压下立马取走镜子的冲动,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一下镜面。 现在应该不算精心打扮吧? 指尖没有陷进去,但镜面像被触碰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荡开的地方,原本映出的狼人脸逐渐模糊,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薄膜上,有什麽东西正在浮现。 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一间全部由白色巨石搭建的房间,空间约有一个篮球场那麽大。 罗兰的目光很快就被那些白色墙面上布满的痕迹所吸引。 有些像是人类的咬痕,深深的牙印刻在石头里,边缘已经发黑。有些像是被腐蚀溶液灼烧过的痕迹,石面坑坑洼洼。还有些只是单纯的紫色圆环,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 那些痕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些已经被新的痕迹覆盖,有些还保持着新鲜的质感。 这些痕迹他在那只白色公牛上也看见过。 果然,这里就是圈养那只无形存在的地方。 罗兰盯着镜面里的画面看了几秒,收回爪子。 镜面恢复如初,又映出他狼人的脸。 疑惑解开,他准备离开,于是伸爪把镜子从墙上扣了下来。 经历那次和狼人的对战后,他意识到那次跟伍德讨论遗物得出「只要获得穿越的力量,不需要攒一堆底牌」的想法有多麽幼稚。 想要探索未知,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几乎等于送死。 这次太阳神事件,他要是没有【欢愉者之血】,现在估计已经在奈何桥见孟婆了。 把镜子扣下来收进病历本,罗兰心满意足地跳下,变回人形穿好衣服,转身离开了洞穴。 走出小屋,沃特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问:「卡特先生,里面发现了什麽?我刚刚进去只看到一个打开的地窖,怕打扰你,就没下去。」 罗兰这才想起来,还没问过沃特在太阳神仪式上看到了什麽。 「黑斯廷斯子爵,你在那个仪式上有看到什麽吗?」 「卡特先生,叫我沃特就行。关于那场仪式……」 沃特皱起眉,脸上露出恐惧,声音有些嘶哑:「我看到巴里托伯爵被一个丑陋的怪物吞了,但随后他们融为了一体。后来天空出现了许多颜色,山间飞出一只只跟人一样大的飞蛾飞向天空。紧接着,它们撞出了一个空洞,空洞里出现了无数个金色的太阳,巴里托伯爵被灼烧……后面,我好像就失去了意识。」 显然,沃特比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罗兰记下他的话,回道:「地窖下面是个新洞穴,你看到的那个丑陋的怪物,就是被巴里托伯爵圈养在下面。」 沃特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结结巴巴道:「那个丑陋的怪物……居然一直是被圈养的?」 罗兰点点头,继续道:「我接下来准备继续找找有什麽跟仪式相关东西,你呢?」 沃特似乎早就想好了,没有任何迟疑:「如果不会影响卡特先生你的话,请让我陪同你一起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另外,叫我罗兰就行了。」 随后,两人穿过几座巨石建筑,来到一扇明显比其他屋子更讲究的门前。 罗兰熟练地撬开锁,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书房。 约莫五十多平,四周都是塞满了书的书架,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书桌上散落着羽毛笔丶墨水罐丶放大镜,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 最显眼的,是书桌正中央那本书。 漆黑封面。 沃特兴奋地走向书架,目光扫过书籍,从中抽出一本《新海域的奇事异记》,翻阅起来。 罗兰径直走向书桌后面,拿起那本书。 封面入手触感像某种皮质,细腻冰凉得有些恶心,就像让厌恶蛇的人去摸蛇的身体。 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是符号,书脊有空隙,里面被人撕去了不少页数。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花体写着一行字: 「亲爱的陌生人,若你打开了这本书,就说明你的好奇心已胜过理智。你胆敢打开这本书的瞬间,就已犯下深重罪孽。你非法占有这本书,就已受我的诅咒。生生世世,这份罪孽都不会消弭。」 「诅咒信?」罗兰嘀咕道。 但他没从这本书上感受到任何异常。这只是本普通的诅咒信?还是说和初见沃特时一样,这本书的异常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疑惑地翻开第二页,依旧是用花体写的一行字: 「哈哈哈,有没有被吓到?其实前面的诅咒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后面的内容才是真正的诅咒。请权衡再三后再选择阅读。」 「……」罗兰有些无奈,他没想到一个高贵的伯爵还有这一面。 他翻开第三页: 「亲爱的陌生人,当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失去理智了。看来,仪式终究还是失败了。这本书记录了我研究太阳神的一切,我本该彻底销毁这一切,不让任何人再知晓,不让人重蹈覆辙。但我的导师曾告诉过我「知识不该被掩盖」。最终,我还是选择留了下来。虽然这只是一个愚蠢者的失败记录,可至少,应该对后人有所帮助吧。」 罗兰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 后面的内容是巴里托伯爵研究太阳神两百多年的日记,内容很多很杂,甚至都快要超出罗兰的承受范围了。 终于在看了二十几页内容后,他终于忍不住大口呕吐出来。 罗兰果断合上书,他需要缓缓,里面的知识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现如今的他还没有能力看完这本书。 一旁的沃特听到呕吐声,连忙回头看向罗兰,关切道:「罗兰,你没事吧?」 罗兰吐掉口中的酸液,微微摇头道:「没事。」 说完,他注视着手中的书,心中喃喃复述书中的一句话: 「当理解到以往无法察觉的真实后,想必会遇见可怖的未来吧……」 第31章 启蒙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兰一直都在看伯爵的日记本。 尽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体验,对阅读这本书有了深深的戒备和反感,即便他完全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态一直处于危险边缘,随时可能崩溃,但他仍旧乐此不疲地阅读这本书。 他十分明白自己再深入接触下去究竟会导致什麽,可他无法按捺阅读的欲望。 就跟两百年前巴里托伯爵第一次看见石壁上那些古德鲁伊教团的壁画一样。 「虽说接触了上位者的智慧会陷入疯狂,但接触了上位者智慧的人仍是幸运的……」 在日复一日的单调阅读中,罗兰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意志有多麽脆弱,他不敢细看那些近乎癫狂的研究过程和结果。 哪怕最普通的实验记录,也比他所见过最亵渎的仪式还要邪恶。 阅读这本书,罗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经受洗礼,自己的意志正承受磨炼。 所幸,巴里托伯爵在日记本里记录了不少趣闻轶事,来缓解他的精神压力。 「新纪元394年9月28日:今天又去参加了那些无聊的贵族宴会,晚宴的食材不出意外又是那些四处找来的奇怪生物,埃塞克斯人总喜欢把没见过的东西尝一下。」 「新纪元416年4月20日:码头上遇见一个老水手,喝醉了,拉着我说他见过人鱼。但不是吟游诗人口中的那种美丽的人鱼,而是是灰色的丶眼睛长在两侧的东西。他说那东西看着他,叫出了只有他母亲知道的小名。我请他喝了三杯酒,表示庆祝。」 「新纪元425年11月6日:听说邻镇有个女人生了怪胎,四肢短小,长有像老鼠一样的尾巴。全镇人都说是魔鬼的产物,要把母子一起烧死。我连夜赶去,想买下那孩子。可惜晚了一步,他们昨晚已经动手了。」 这些趣闻轶事简单易懂,不会让人产生种种联想。 虽然对理解日记本里的研究内容没有一丝帮助,但罗兰还是乐此不疲地寻找这些趣闻轶事,以至于到后面,他几乎完全忘记了书里的研究内容,全身心沉浸在其中。 就像是小时候阅读杂志,只看那些笑话或者解密故事。 直到一星期后,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存在时,真理研究会的人来了。 来了两位,一位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自称是密斯卡大学古代神话研究系副教授。 另一位是一个背着巨剑丶全身包裹在类似洋葱的重装铠甲中的人,在副教授的介绍下,罗兰得知他是「血与兽」的【猎人】。 他们在询问了罗兰和沃特两人的身份后,没有继续追问任何事情,只让两人尽快离开威尔治山。 当天下午,罗兰和沃特就收拾好行李走出了威尔治山。 不过在和真理研究会的人离别时,那位密大的副教授邀请罗兰到密大后加入他的研究小组。 罗兰婉拒了他,尽管这段时间他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甚至因为安定药吃完了导致晚上多梦,但回过神来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追求。 那是一种明确追寻之物真实存在后的如释重负。 根据伯爵书房里找到的地图,两人行走在一条前往附近小镇的山路上。 罗兰发现,原本那些枯萎的植物居然都再次焕发生机,枝叶茂盛,树木似乎都生长得更为巨大,野草丶荆棘与灌木也都生长得相当繁茂。 但却见不到丶听不到任何动物的痕迹,不过地面下散发出那股年代久远的腐败气味更加浓郁了。 每当山路延伸向高处,两人便不自觉地望向山峰,天空格外清晰地映衬出山峰那些白色巨石的轮廓。 以后估计再也见不到这些巨石了……罗兰心想。 顺着群山脚边的羊肠小道走下去,穿过山边的平坦乡野,便来到了距离威尔治山最近的小镇。 小镇里没有列车站点,两人只好趁着日落坐马车赶往最近的列车站点。 从离开洞穴到抵达车站,一路上沃特只说了简单的两三句话,这让罗兰有些不适应。 不过转念一想,在见识过那神秘的太阳神后,要是还和往常一样反而不正常。 沃特站在售票窗口旁,略带歉意道:「抱歉,罗兰,出于一些原因,我需要回一趟家。不能按照之前的约定,与你一同前往密斯卡大学了。」 罗兰闻言,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虽说只是沃特单方面的约定。 此前在仪式开始前,沃特提过「自己原本是布切斯特修道院派去密大交流的学生。」,随后得知自己也要去密大后,便提出同行,当时,自己没有拒绝。 「不过,过段时间我会去密大找你的。」沃特补充道。 「正好,我也要回一趟波特兰市。」罗兰道。 沃特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惊喜,诧异道:「你也要回去?」 罗兰点点头。 「你是回波特兰处理什麽事?需要帮忙吗?虽然我不能陪同你,但或许给提前帮到你什麽,至少也能倾听烦恼……」 沃特的语气又活过来了,话痨的苗头也隐隐冒了出来。 「不用了,一些私事。」罗兰打断他。 没过多久,沃特等待的火车到站了。 在蒸汽声和人流喧闹声中,他摘下帽子放到胸前道:「罗兰,暂且别过。跟你相处的日子,我很愉快。」 见罗兰轻轻挥了挥手,他便拎起行李,走向了火车。 十五分钟后,随着一声汽笛,火车喷着滚滚白烟向远方驶去。 罗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的车也来了。 依旧是头等车厢,依旧是六个天鹅绒座椅,依旧只有三名乘客落座,依旧各自看报纸或窗外。 他也依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周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始终有些不寒而栗。 这种不寒而栗与恐惧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是一种知道自己所追求之物远比自己所想像的困难还要困难得多,比自己所想像的可怕还有可怕得多,知道自己将会一直做徒劳之事所带来的毛骨悚然。 但是,这一切也依旧在他预料之中。 罗兰脑海中浮现出巴里托伯爵嵌在石头上的脸,喃喃道: 「无论成与败,都只能自己承担,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第32章 早餐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 罗兰拎着行李箱走下火车,站台上煤气灯昏黄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是七月,波特兰市的夜晚仍有些凉意,夜风吹过来,夹着铁轨上的煤灰味。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下车的乘客匆匆消失在夜色里,搬运工推着行李车慢悠悠地经过。 他走出站台,站在广场上看了看四周。 马车还有几辆,但看车上的装饰,都是些等候主人的私人马车。 他转身走向站台对面那栋亮着灯的两层小楼,楼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波特兰铁路旅馆」几个字。 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住店?」 「一晚。」 「二先令。」 罗兰掏出钱放在柜台上,少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扔在柜台上。 「二楼,七号房。盥洗室在走廊尽头,热水早上才有,早上八点前提供早餐。」 罗兰接过钥匙,上楼。 走廊很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七号房的门是老旧的木头,锁有点松,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煤油灯,一个水罐,一个脸盆。床单洗得发白,但看着还算乾净,窗户正对着站台。 罗兰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脱下外套挂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第二天一早,罗兰被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唤醒。 他起身洗了把脸,下楼吃了顿简陋的早餐。 全麦面包丶树莓果酱丶两片煎培根丶一杯寡淡的甜茶。 吃完毫无感觉,胃里还是空的。 于是他出门走向站台附近的饭摊。 那些饭摊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站台角落,为火车站和车辆段工作的工人提供热食。 车上支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热腾腾的肉汤,旁边放着几摞粗碗和硬面包。 一碗肉汤加一个面包只需两便士,若是想额外加一小块肉,再加一便士。 罗兰要了三碗肉汤和一先令的肉。 其实他还想多要,但饭摊老板说:「抱歉,先生。剩下的得留给扳道工。」 这让他想起前世那些「网红」工人盒饭摊位,也是不肯卖给来打卡的游客。 他便付了钱,没再多说。 所谓的肉汤里面几乎没有肉,只有些煮烂的土豆和菜根,肉味倒是很浓郁,估计是用骨头和油脂熬煮的。 肉也都是些边角料肉,口感和味道都不尽人意。 勉强喝了个水饱,罗兰来到广场,这时候已经有不少马车在等客。 他微微抬起右手,手掌向外。 一辆四轮马车便慢悠悠地靠过来。 「去哪儿?先生。」 车夫是个年轻人,他热忱地问道。 「港口。」 「好的,先生。」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清晨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露水的潮湿,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面包房飘出新鲜出炉的麦香。 马车穿过肮脏恶臭的贫民窟,来到了满是鱼腥味的港口区。 罗兰付完钱,没急着去找海莉,而是来到码头后方买了三份炸鱼薯条,其中一份没有薯条只有炸鱼。 在路过一个旅店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竖着一根五米多高的木杆,木杆上插着一个人。 他原本以为又是哪个欠债的赌徒,或者犯了事的水手。 等看清了,才发现居然是个见过的人。 正是之前在巷子里殴打妓女的那个醉汉。 木杆从他下体捅入,从口腔穿出,心脏被挖走了,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发胀,显然已经放了有两三天。 赌钱输太多还不起,被杀了?赌博害人啊…… 他摇了摇头,继续朝海莉那艘渔船走去。 很快,那艘有些破烂的渔船出现在视野里。 罗兰跳上跳板,甲板上堆着渔网和空木箱,驾驶室那扇用铰链固定的木板门紧闭着。 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他等了几秒,正准备去拿甲板上那根破旧鱼竿边钓边等,门忽然开了条缝。 海莉半个侧脸露出来。 和上次一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被木板缝压出来的红印。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罗兰,似乎在问「你是谁」。 「抱歉,打扰了。我是罗兰·卡特,你还认识我吗?」 罗兰重新自我介绍,按他对海莉的刻板印象,她应该早就忘记自己了。 海莉没回话,但是目光一直落在他手里的炸鱼薯条上。 「哪个天杀的没长眼的畜生,居然敢打扰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宝贵的睡眠时间!海莉,把他给我扔海里!」 驾驶室里传出那只烦人鹦鹉的嘶吼。 可海莉没什麽反应,目光没从炸鱼薯条上移开。 「两份。」罗兰递过去,「你的。」 海莉接过,低头闻了闻,然后侧身让开。 罗兰钻进驾驶室。 里面十分简洁,一张吊床挂在半空,墙上钉着几张海图和挂着一把猎枪,角落里放着一口箱子,箱盖上落着灰,显然很久没打开过。 再加上那只烦人的鹦鹉,没别的东西了。 「居然是你这个白痴!海莉,你居然因为两份炸鱼薯条就让他进来了?」 鹦鹉见打扰它睡觉的是罗兰,毫不客气地骂道。 海莉没理它,坐在废弃的驾驶台上,打开油纸袋,开始吃炸鱼薯条。 罗兰站在门口,打开自己那份炸鱼薯条,也吃起来。 鹦鹉又骂了两声「白痴」,飞下来从海莉手里叼走那袋只有炸鱼的薯条。 两人一鸟沉默地吃了五分钟。 海莉吃完最后一块炸鱼,舔了舔手指,抬头看向罗兰。 罗兰把手中的油纸攥成团,开门见山:「三个月前,你是不是从威尔治山拿走了一样东西?」 海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可以给我吗?我会支付让你满意的报酬。」 海莉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你这个白痴!给我离开这里!」鹦鹉大声叫道。 第33章 零点 「新纪元583年4月6日:没想到【淡月少女】居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可我们别无选择,仪式即将开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有些沉默寡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将第二脐带交给她的时候,她什麽话也没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知道我又背负了一份罪孽。希望上帝赐福给你,孩子。」 在日记本里看到这段话的时候,罗兰脑海中便浮现出海莉的身影。 尽管他想极力否定,但海莉的回答告诉他事实就是如此。 她并非没有和其他的【猎人】一同前往威尔治山,只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只有她一人回来了。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确认这一点依旧让罗兰感到强烈的不安。 自从一周前在贫民窟那个流产女人身上感受到异常感觉后,他就好像进入了一个被人编织的粗糙剧本之中,不断有状况发生。 而这些状况看似偶然,看似相互独立,却又让人觉得仿佛背后有人在操控摆弄这一切。 要不,为什麽一上火车就遇到沃特,得知了威尔治山和神之门的关系?为什麽前往威尔治山就恰好要举行仪式,得到了伯爵的日记本?为什麽拥有第二脐带的【淡月少女】,就正好是他认识不久的海莉?再联想他是因何认识海莉丶因「变狼妄想症」病例激增获得【狼人兽化】丶欢愉者之血的配方…… 他原本以为那种异常感觉是【亵渎圣血】带给他,可现在他发现,当时感受到的异常,比他所能理解的,远要茫茫未知。 但说实在的,可能只是他想多了。 毕竟有种说法是——现在发生的事,是由更早的原因决定的。 他不过是察觉到了事情之间的必然性。 但不管是不是想太多,都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我不理解你们为什麽愿意付出生命去追求祂们。」 罗兰注视着海莉的双眼,眼中没有波澜,「但我也愿意为追求祂们付出生命。」 海莉也这样看着他。 两人就这麽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反倒是鹦鹉先开了口:「白痴!你这是在威胁我们?你知道威胁一个伟大的船长要付出什麽代价吗!」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很抱歉,但我只能这样。」罗兰没反驳。 鹦鹉飞到海莉头上:「海莉!把这个无知的蠢货沉到海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兰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血液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想要撕开皮肉冲出去。 肌肉绷紧,脊椎弓起,兽化的本能几乎要压过理智,他的身体在尖叫,在警告,在命令他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可他感受不到恐惧。 他站在那儿,察觉到无法控制身体,察觉到所有器官都在窒息,无法运作。 但脑子里一片平静。 这种感觉很怪异。 身体在哀嚎,意识却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甚至还分出一点心思去想: ——原来失去恐惧之后,身体还是会害怕的。 不过这种感觉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下一秒,躁动便平息了。 异常级【猎人】吗?至少是(panicky)恐慌级吧。真理研究协会的超凡等级一如既往的不靠谱……罗兰在心里吐槽真理研究协会的等级划分。 要不是没别的办法,他绝不想跟海莉交手。 倒不是因为对方帮过他,单纯是打不过。 原本以为获得近乎不死的治愈能力后,至少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无敌,可读了那本日记才知道,不死在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属于极其可悲的灾难。 「零点。」 海莉终于开口,沙哑地说出了一个时间。 罗兰还没来得及回应,眼前的场景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海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带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只剩一袋吃了一小部分的炸鱼薯条,油纸还热着。 罗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驾驶室。 木板门紧闭着,和刚才他敲门前一模一样。 他深深地注视了几秒,随后走下甲板,在码头边找了个木箱坐下,打开油纸袋,吃起炸鱼薯条来。 零点……虽然不知道海莉在想什麽,但至少不会交手了。 咽下最后一块炸鱼,他把油纸攥成团扔进垃圾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朝码头外走去。 在前往「乌鸦与银叶」的路上,罗兰买了不少吃的,边走边吃。 等他到店的时候,他已经吃了至少十斤食物,胃部明显感觉到胀痛,但饥饿感仍未消退。 店内,伍德还是站在柜台后面。 见到罗兰,伍德惊讶道:「欢迎光临……咦?罗兰?你怎麽回来了?那封信你这麽快就收到了?」 「信?发生什麽事了?」罗兰困惑道。 「你没收到?那你怎麽回来了?」伍德也是一脸困惑。 「去密大的路上遇到点事。」 罗兰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再次问道:「出什麽事了?」 伍德给他倒了杯热茶,有些尴尬道:「你雇的那个女仆,出了点小差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罗兰:「你是不是给她用弗坦教的秘药了?」 罗兰点点头,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伍德说过的话——「与主有缘的人,在使用『深蓝之血』后会聆听到主的声音。」 难道说…… 伍德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似乎和弗坦神有缘,现在已经成为弗坦神的眷属了。」 他叹了一口气,有点哀愁的样子,可语气里却有种喜闻乐见的情绪。 罗兰有些傻眼,居然真的发生了。 「她现在人呢?」 「去密大找你了。」 罗兰默然。 一方面他是不知道那位女士是怎麽看待自己成为一位风评不好的上位者眷属,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对方成为眷属后为什麽还来找他。 是讨个说法,还是来还钱?总不能还是想当女仆吧? 唉……等去密大先找沃特了解下弗坦神眷属的资料吧。 看来以后跟超凡相关的东西,不能随便用在普通人身上。 虽然出了点意料之外的事,起码他知道了一件事。 自己跟弗坦神无缘。 第34章 浮光梦境 「你呢?路上遇到什麽事了?」 忽然,伍德像是察觉到什麽,他闭上了眼睛,旋即一双近乎虚幻的双眼出现在他眼睛前方的虚空中。 他看到罗兰的肉体上出现无数张细小的嘴正在啃食肉体,又不断生长出新的组织。 由于太过细小,导致他看上去很普通人没什麽区别,但实则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让伍德打了个寒颤,他张开双眼,指着罗兰,颤颤巍巍道:「你……你不疼吗?」 罗兰放下茶杯,毫不在意道:「把痛觉神经去除就好了。」 「你……你还真是疯狂啊……」 伍德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最后有些丧气地说。 「没办法,如果不那麽做,我现在已经死了。」 闻言,伍德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他询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罗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威尔治山发生的事情,当然,日记本里的内容没有讲。 「……」 「该死的,他们还在做这种事情吗?」 伍德的语气里带着浓烈的厌恶情绪,显然,他知道更多的内幕。 罗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对这些事情确实不感兴趣。 伍德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无奈。 「行吧,你不问我也省得说。」 他叹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你接下来打算怎麽办?」 「在这里待几天,等稳定下来,再动身去密大。」 罗兰伸手提起茶壶给快要见底的茶杯继续添了点水,「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我这能睡觉的地方只有手术台。」伍德没好气地说。 「不是手术台我还睡不安稳呢。」 罗兰将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拎起行李箱,缓步走入了地下手术室。 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给自己打了针安定药,躺在手术台上闭眼准备睡觉,断了安定药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特别是最近老是梦到太阳神,以至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 …… 距离零点还差不到十分钟,罗兰又站在了港口的那艘破烂渔船前。 抬头看向天空。 今夜无云,上弦月的月光洒在港口的水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碎光。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不禁沉浸其中。 「吱嘎。」 伴随着木门开启的声音,一道人影站在甲板上,月光落在她身上,与她融为一体。 海莉。 她还是那身黑衣服,头发比白天见到时整齐了一点,鹦鹉站在她肩上,难得没有开口骂人。 在她身上,那股古怪的陌生感又出现了。 那破旧的渔船,那哗哗的海浪,那港口特有的腥臭味,无不变得模糊,变得难以捉摸。 忽然,罗兰嗅到一股纤细梦幻的芳香,他试图去找寻这芳香的来源,才注意到脚边开满了暗红花蕊丶苍白花瓣的大朵雏菊。 他下意识望向海莉。 此刻她只披着一件纯白色长袍,纤细苍白的身躯沐浴在暗淡的血色光芒中。 她的背后,是一轮绯红的月亮,低垂在空中,几乎触手可及。 罗兰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轮血月,馀光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狼爪。 他压制住对月长啸的欲望,解除了兽化。 那股纤细梦幻的芳香,忽然变成了恶臭。 那是血和野兽的腥臭味。 罗兰顿时明白了「变狼妄想症」的发病原因: ——他们在这里,嗅到了这血与野兽的气息。 而这里是…… 他环顾四周,这是个单调的世界,它和现实世界并无两样,只不过所有的事物都丧失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天与地也只是两种颜色不同的灰。 这就是日记本里所写的浮光梦境吗? 罗兰通过日记本了解到: 这个世界的万物大多拥有两种生命——血肉的生命和灵魂的生命。 血肉来自现实,灵魂来自浮光梦境,两者共同构成生命。 通常情况下,灵魂依附于血肉。血肉死亡,灵魂也随之消散。 但也有灵魂独立于血肉的存在。当血肉死亡时,灵魂依旧活在浮光梦境,只要重塑肉体,便可复活。 罗兰那位信仰【大帝母神】的导师大抵就是这种存在。 浮光梦境和现实世界重叠,一般人想要察觉到浮光梦境,只能经由做梦,但醒来后几乎会完全忘却。灵魂强大的人,可以通过做梦有意识的在浮光梦境中活动,甚至记住梦境中发生的事情。 而一些拥有梦境相关能力的超凡者,可以自由进出浮光梦境。 显然易见,海莉便是一位拥有梦境能力的超凡者。 「果然,你的灵魂和肉体并不一致。」 如百灵鸟清脆般的声音响起,罗兰抬头,海莉正望着他,怀中还抱着一只通体红色只有尾巴是黑色的猫。 「什麽意思?」罗兰顿时警觉。 海莉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坦然解释道:「这里是灵魂的世界,你在这个世界的样子自然是灵魂的样子。」 闻言,罗兰瞬间明白了,他快步走向岸边,俯身望向海水里。 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 在地铁等车时,在手机黑屏时,在每一次洗脸时抬头的瞬间。 穿越过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 现在的他,又变回了李禾安。 他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海莉。 「灵魂和肉体不一致,会怎麽样?」 「灵魂的形态决定肉体的形态,肉体的形态影响灵魂的形态。」 与现实世界沉默寡言的海莉不同,这个世界的海莉十分善谈,她相当详细地讲解着,「就像你是肉体获得狼人兽化的能力,你的灵魂也可以变成狼人,倘若你是灵魂彻底变成狼人,那你的肉体也会彻底兽化,失去人的形态。」 「如果肉体和灵魂不匹配,要不肉体渐渐变成灵魂的样子,要不灵魂渐渐变成肉体的形态。」 「当然,期间很有可能直接变成疯子或者植物人。」 「但是你的状态好像更为复杂些,明明肉体和灵魂不一致,但互不影响。」 「就好像,你的血肉和你的灵魂是两个独立的存在,它们相互合作组成了你的存在。」 第35章 梦 「但无论它们配合得多默契,总还是会有别扭的地方。至于哪里别扭,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海莉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我倒是好奇,你的灵魂和肉体为什麽能配合得这麽好?」 罗兰静静听着,明白了自己的状况。 这让他不得不去想那个一直回避的问题——自己穿越的背后,是不是藏着什麽秘密? 倒不是他自作多情,他也希望自己的穿越只是个意外。 或许是某个魔女召唤异界生物时出了岔子,把他的灵魂拉了过来;或许是某个密教召唤上位者降临,打破了类似世界壁垒的东西,把他卷了进来。 但就像之前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粗糙的剧本里,自己身上始终有种说不清的不自然。 不过过分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就算真是「缸中之脑」,不去验证终究只是猜测,最后只能在无限发散中消磨一切。 「我也很好奇。」 罗兰随口应了一句,但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展开,毕竟他来此的目的是海莉手上的第二脐带。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如何才愿意将第二脐带给我?」 海莉抬起头,看向那轮低垂的血月,绯红的光芒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而遥远。 「它就在那里面。」她说。 罗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血月静静地悬在空中,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 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海莉。 「怎麽上去?」 罗兰话音刚落,海莉怀里那只猫忽然动了。 它从海莉臂弯里跳出来,落在地上。 灰色的沙滩上,它的身影开始膨胀。 眨眼间,那只有些瘦弱的猫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红色野兽,肩高比罗兰还高,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嘴里露出锋利的獠牙。 罗兰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被它盯住的那一刻,一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压迫感笼罩了他,整个人像被凝固在它的视野里。 红色野兽朝他走来,步伐轻盈,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它张开嘴。 巨大的獠牙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后用嘴轻轻叼住罗兰的后颈。 就像叼一只小猫那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罗兰的身体悬在半空,四肢自然下垂。 这个姿势说不上舒服,但也没法挣扎。 「等等……」 话没说完,黑色野兽纵身一跃。 罗兰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猛地一颤。 血月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绯红的光芒铺天盖地涌来,腥甜的气味灌进鼻腔。 他下意识想闭上眼睛,但身体不听使唤。 下一秒,光芒吞没了一切。 视野恢复时,罗兰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手术室里。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来平,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光滑得没有任何接缝,天花板嵌着几盏无影灯,冷白色的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手术台,看款式,是一百多年前就淘汰的旧款。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像是婚纱的白色礼服,头顶戴着印有涡卷饰纹的白金王冠。 高贵又神秘。 然而,腹部那片被血液染成褐红的白色雪纺,破坏了原本的唯美。 罗兰下意识转身。 身后是一面墙。白色的,什麽也没有。 他低头,看见墙角蹲着一只猫。 它就蹲在那儿,抬起后腿舔毛,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罗兰盯着它看了几秒。 猫没理他,继续舔。 他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这间手术室。 第一眼看过去,它和普通手术室没什麽两样。 但仔细观察后,就有明显的违和感。 他走到靠墙的架子前。 架子上摆着一排排药瓶,玻璃的,棕色的,大小不一。 他拿起一个凑到眼前看了看,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不是被撕掉了,是压根就没贴过。 整个架子上的药瓶,全都没有标签。 罗兰拧开一个瓶盖,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有些刺鼻,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和水一样。 不过,没有任何药效。 他把瓶子放回去,转向旁边的器械柜。 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手术工具。 镊子丶钳子丶拉钩丶开颅器……都是熟悉的东西。 但尺寸不对。 那把手术刀,刀刃比正常的长了至少一倍,旁边的止血钳,钳口特别大,张开时能轻松夹住一个人的手腕,还有几根注射针,细长细长的,针头异常锋利却不是空心的。 这些东西虽然有些不同,但罗兰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按照记忆中模糊的场景抬起头,将手术刀举到眼前。 在刺眼的灯光照射下,他眼中的手术刀变得有些模糊丶发散,尺寸也显得比正常情况下更大一些。 罗兰放下手术刀,望向手术台上的女人。 他全明白了。 这里是血月里的世界,也是这个女人的梦境。 这间手术室,是她凭藉印象生成的。 她被人动过手术,所以这些手术工具要比正常尺寸大一些。 她能闻到药水的味道丶看到药水的样子,却不知道药水的效果,但那些药水并非没有任何药效。 罗兰靠近手术台。 女人白色的面纱下,是一张精致而苍白的面孔。 那种苍白,他只在海莉身上见过。 【淡月少女】? 他大概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伯爵的日记本里记载了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在威尔治山进行的那场实验。 ——真理研究协会原本也以为威尔治山的巨石阵是召唤神之门的,结果在地下洞穴发现了古德鲁伊教的壁画。于是,他们根据壁画的内容,进行了一场胆大妄为的实验。 ——让人类诞下太阳神的孩子。 笔记本上没有具体的实验记录。 据说实验失败后,那些记录就被彻底销毁了。 但还是留下了片纸只字。 ——普通人类自然不可能诞下神的子嗣,所以他们找了两位上位者的眷属。 ——【大地母神】的眷属【基石女士】和【血月】的眷属【淡月少女】,这两位上位者区别于其祂上位者,它们追求繁育,故而它们的眷属也拥有繁育相关的超凡能力。 ——【基石女士】的能力涉及血肉繁育,【淡月少女】的能力涉及灵魂繁育。两者互补,恰好能诞生完整的生命。 ——于是,拥有一个父亲丶两个母亲的太阳神子嗣,诞生了。 第36章 第二脐带 最终,不知什麽原因,实验失败了。 作为母亲的两位眷属,自然也落得悲惨的结局。 不。 或许应该说,实验的失败,终于结束了她们的不幸。 站在这间冰冷到令人麻木丶绝望的手术室中,罗兰似乎能感受到,她们所经历的那些痛苦的一角。 他注视着女人染血的腹部。 如果她真是【淡月少女】,那第二脐带应该就在这里。 所谓第二脐带,便是灵魂的脐带,【淡月少女】孕育了神之子的灵魂,那麽第二脐带自然在她身上。 罗兰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这里是浮光梦境,手术刀不在这里。 他转身走向器械柜。 拿起剪刀回到手术台边,在灯光下,女人腹部周围的白色雪纺已经干硬,皱成一团。 剪刀刚触到那层薄纱,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空洞得如同深海星空,没有焦距。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 他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麽。 「疼……」 像是在梦里呓语,又像是在向谁祈求。 「需要打止痛药吗?」 罗兰想了想,说出一句比较符合当下场景的话。 女人没有回应。 她不是在对他说话,她甚至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罗兰放下剪刀,转身走向墙边的架子,随便拿起一瓶药水,重新走回手术台边。 他把药水注射到女人体内,边说:「快,注射止痛药。」 果然,女人的嘴唇停了,她不再说疼了。 罗兰把瓶子放回架子,重新拿起剪刀,将腹部周围的薄纱剪开。 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女人的腹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一道刺眼的切口从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耻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麽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罗兰放下剪刀,伸手探进那道切口。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丶光滑的东西。 他握住它,缓缓抽出来。 那是一根脐带,但又不是普通的脐带。 它通体暗红,表面泛着微光,握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内部有什麽东西在流动丶在搏动,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又像一根纤细的血管,连接着什麽看不见的地方。 罗兰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喃喃道:「这就是第二脐带?」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 手术台上空了。 那个女人不见了,只剩下那件染血的白色礼服,静静地摊在那儿,像一朵凋谢的花。 墙角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他转过头,看见那只猫正蹲在那儿,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第二脐带。 「走吧。」他说。 那猫再次化作红色野兽,叼起罗兰的后颈,一跃跳向白色墙壁,绯红的光芒扑面而来。 等罗兰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灰色的沙滩上。 海莉站在甲板上,那只猫跳回了她怀里。 罗兰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第二脐带,然后对海莉说:「谢谢。」 海莉摇了摇头,她看了眼那根暗红色的脐带,抬眼注视着他:「接下来,祝你好运。」 罗兰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期望。 不等他回应,海莉连同那艘破旧的渔船,一起消失在他视野中。 世界忽然出现了颜色,天空变成了怪异的紫红色,大海也染上暗淡的红色。 他抬起头。 血月依旧低垂在空中,几乎触手可及,但和刚才不一样的是,它变得更大了,大得几乎占据整片天空,大得让人感觉自己正在崩塌。 它那绯红的光芒像浓稠的液体一样缓缓流淌,把整个世界都浸在里面。 上位者【血月】。 祂来见祂的幼子了。 罗兰从准备拿第二脐带的那一刻就知晓会有这一刻。 第二脐带只要在【淡月少女】体内,那便仍处于「孕育」的状态,一旦离开,渴望繁育的【血月】必然会降临。 而且这一次绝不会像太阳神那次仅仅只是蜻蜓点水般注视,毕竟某种程度上,他相当于给【淡月少女】做了流产手术。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血的味道,野兽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丶更原始的味道,若硬要给个描述,那便是月亮的芳香。 罗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他的灵魂在血光的照射下正在发生改变,皮肤泛起淡淡的红色,鼓起一颗颗血红色的肿囊,像癞蛤蟆的背。 它们在他手上蔓延,爬上手臂,爬上肩膀,爬向胸口。 罗兰早有预料,他抬起手,把第二脐带送到嘴边。 一口咬了下去,随后,他的口中爆发出无数深沉丶嘶哑丶喧闹刺耳的声音。 「阿-伊-呀-呀-呀-哈-厄-伊-呀-呀-阿-阿……呐阿阿阿阿阿……呐阿阿阿……」 紧接着,紫红色的天空开始闪烁起恶魔般的未知色彩。 罗兰唤出病历本,取出【盲目飞蛾】的卵,一颗一颗全部倒进嘴里。 那一刻,他听见无数翅膀扇动的声音。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些血红色的肿囊裂开了,裂缝里伸出细小的丶湿漉漉的触须,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只手。 很快,他的背后长出两对巨大的翅膀,暗红色的,上面有眼睛一样的斑纹。 他正在变成一只飞蛾。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些未知的色彩还在流淌。 那些色彩在召唤他。 他振动翅膀。 起飞。 灰色的沙滩在脚下缩小,暗红色的大海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那轮血月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朝那片闪烁的天空飞去,朝那些未知的色彩飞去,朝—— 金光。 那片未知色彩的中心,忽然亮起了一道金光。 而他终于看见金光中的它们了,这一次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东西。 那道金光不是单一的金色。 它是由无数颜色组成的。 红橙黄绿青蓝紫,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流淌在一起,明暗之间夹杂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破的肥皂泡泡。 在那颜色里,他看见了在成为【欢愉者】后,在梦中的太阳神身上反覆见到的颜色。 ——灰色的人行道,二次元地铁车厢,电脑屏幕的蓝光,绚丽的烟花…… 那些地球的颜色。 第37章 家人 白色的石膏天花板,透明的输液袋。 盖在身上的被子摸起来像一张略微受潮的牛皮纸,有一种温热的粗纱质感,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 罗兰感受着这一切,愣神许久。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那麽真实。 他想动一下,发现身体不听使唤,肌肉像是睡了太久,忘了怎麽工作。 勉强转了转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边的医用推车上。 「滴——滴——」三行绿色的波形在监护仪屏幕上跳动,每跳一下就响一声。 除了血压有点低,其馀数据都很正常。 推车旁边是一把医院摺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罗兰忽然有些害怕。 他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安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不敢把眼睛转过去,他生怕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不是来自心里最深处的依靠。 「安安!你……你……你感觉怎麽样?」 慌张焦急的声音,伴随着同样慌张的脚步声,向他靠近。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 头发扎得很随意,几缕泛白的头发散落在脸侧,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看起来非常的憔悴,比记忆中老了好几岁。 看着睁开眼的儿子,张梅琴脸上露出颤抖的表情,滚烫的热泪在她眼眶滚动了几下后,越过卧蚕流了下来。 「妈!」 李禾安望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了。 两行泪水从眼角流到耳廓,嘴唇颤抖着,将心底所有的无助和迷茫都彻底喊了出来。 「我终于回来了!」 …… 「安安,你感觉怎麽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喝水?」 张梅琴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去倒水,一边倒一边絮叨:「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太多东西,先喝点水。我让你爸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对了,你手机我给你放着呢,在抽屉里,没电了,我找充电器找了半天。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玩手机,电视应该可以看吧,等会我去问护士要遥控器……」 她把水杯递过来,吸管凑到他嘴边。 罗兰下意识张嘴,喝了一口。 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张梅琴看着他咽下去,眼眶忽然红了,但马上又眨眨眼,把那点水气压下去,继续笑:「没事了,没事了就好。」 罗兰盯着她。 那些眼角的细纹,那一缕缕刺眼的白发,那种明明累得要死,还要挤出笑容给他看的表情。 他想开口说点什麽,想说「妈」,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问道:「妈,现在几号了?」 「八月四号。」 罗兰在心里算了算。 今天距离他出车祸,过去了二十一天。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看来是不同的,他有些好奇自己灵魂去了异世界,这个世界的肉体居然没死吗? 不过他很快把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抛之脑后,既然回来了,异世界的事就跟他再没有任何瓜葛。 就当那只是一场深度昏迷时做的梦吧。 不过,果然,和预想的一样,太阳神就是神之门。 那构成金光的无数颜色,就是无数世界的颜色。 古德鲁伊教团召唤的一直是神之门。但因为神之门那酷似数个太阳组成的外观,召唤者把它当成了太阳神。同样,因为没人见过神之门的真正模样,所有人根据壁画内容,也把神之门当成了太阳神。 自己孤注一掷是对的。 罗兰在梦中的太阳神身上反覆见到地球的颜色后,便有了这个猜想。 原本他不准备如此冒险。 既然看到希望,一切就不必操之过急,他计划按部就班,做好万全之策,再回到这个世界。 但是看了伯爵的笔记本之后,他获得了许多知识,让人绝望的知识。 是的,接触知识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罗兰意识到自己原本的计划是一件多麽可笑的事。 他以为可以靠准备来应对那些存在,他以为只要做好万全之策,就能安全地找到回家的路。 可伯爵用两百多年的生命告诉他:没有那种可能。 面对那些存在,凡人永远都是凡人。 准备得再充分,也不过是死得稍微明白一点,或者疯得稍微晚一点。 他就算穷极一生去做准备,结果上,和毫无准备鲁莽一试并无差别。 所以当他站在灰色的沙滩上,看着那轮血月越变越大丶越压越低的时候,他心里十分释然。 失败,就去死。 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血管中有冰凉的液体在流淌,母亲在旁边絮叨着要给他炖大骨汤喝。 「妈,别说了,听得我好饿。」 虽然医生已经给罗兰做过注田饮水试验,但肠胃功能还是非常虚弱,他还是只能吃米汤丶藕粉之类的流食。 「好好好,妈不说了。你爸怎麽还没回来,让他去买个藕粉,怎麽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李建国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 「怎麽去那麽久?买个藕粉买半天。」张梅琴埋怨道。 李建国没回话,他将保温桶递给妻子,看向床上的儿子。 李禾安对上父亲的目光,颤抖地叫了一声:「爸。」 李建国「嗯」了一声,站在床边,全无平时那副可靠稳重的样子。 「医院食堂买的?」张梅琴打开保温桶,一股藕粉的清香飘出来。 李建国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采芝斋买的。」 张梅琴舀了一勺藕粉,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来,张嘴。」 李禾安喝下去。 温热的,滑滑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好吃吗?」张梅琴问。 「好吃。」 张梅琴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那就好。等你好点了,妈给你炖土鸡汤,炖得烂烂的,你咬都不用咬。」 她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 李建国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就看着。 李禾安喝着藕粉,忽然问:「爸,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李建国说。 张梅琴在旁边接话:「你爸这阵子都没怎麽上班,天天往医院跑。」 李建国没吭声。 李禾安看着父亲,想说什麽,又不知道说什麽。 一碗藕粉喝完,张梅琴把保温桶收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洗。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忽然,不知是吃完藕粉开了胃,还是被土鸡汤勾起了馋虫,罗兰的胃涌上来一股难以忍受的饥饿。 第38章 幻觉 夜深了。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掉,只有监护仪的屏幕还亮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李禾安睁着眼睛。 睡不着。 不是因为白天睡多了,是胃里往上涌的饥饿感。 可胃明明还是胀的。 他不敢多想,只能伸手抓住肚子,试图缓解。 「安安?」 黑暗中,张梅琴的声音响起。 李禾安内心一慌,转头看去。 摺叠椅那边,母亲正撑着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怎麽还没睡?是哪儿不舒服吗?」 「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李禾安脱口而出。 张梅琴在床边坐下,一边掖被角,一边说: 「没事,睡不着就闭着眼养神。医生说你这几天就是要多休息,多休息好得快。」 「嗯。」 安静了一会儿。 「咕——」 一声响亮的肚子叫,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张梅琴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看向李禾安的脸,轻声说:「医生说,你现在肠胃弱,不能吃太多。」 「我知道。没事,忍忍就过去了。」李禾安说。 他白天其实吃了不少,比以前正常的时候还多点儿。 张梅琴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那边,摸索着打开抽屉,窸窸窣窣翻了一阵。 「张嘴。」 黑暗中,一个东西出现在他嘴边。 是一块饼乾。 「含着,慢慢化,别嚼。」 张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 李禾安听话得张开了嘴,张梅琴轻轻把饼乾放了进去。 「口渴了跟我说。」 「嗯……」声音有些含糊。 饼乾在嘴里慢慢化开,咸甜的,麦香味一点点渗出来。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黑暗中,张梅琴坐回摺叠椅。 「你小时候也这样。」她说,声音轻轻的,「有回半夜饿了,爬起来找吃的,我把家里的饼乾藏起来,你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着,气得哭。」 李禾安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想,藏什麽藏,孩子饿了就是饿了。」她顿了顿,「可你现在不一样,你现在是病人,得听医生的。」 安静了一会儿。 张梅琴忽然又说:「等你好了,妈给你做一大桌。梅乾菜扣肉,梭子蟹炒年糕,三鲜汤,油炸河虾……你想吃什麽就做什麽。」 李禾安把饼乾咽下去,无奈道:「妈,别说了,越说越饿了。」 「好好好……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让你爸去买点蛋羹,光吃藕粉也容易吃腻。」 她躺下去,摺叠椅吱呀响了一声。 「妈。」 「嗯?」 「……早点睡。」 …… 接下来的一周,李禾安除了那有些困扰的饥饿,没什麽异常。 饿归饿,身体恢复得倒是不慢。 很快,他转到了普通病房。 三人间。 左边床是个做完腰椎手术的老头,整天躺着刷逆袭短剧,外放声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右边床上是个被儿女强制带来做全身检查的老头,天天在电话里跟儿女犟嘴。 李禾安夹在中间,两边听着,倒也热闹。 终于,在一次例行检查后,李禾安在护士帮助下,第一次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了三秒就坐回床沿。 「没事,慢慢来。」 护士扶着他,「第一次都这样,躺太久了,肌肉没力气。」 李禾安点点头,喘了口气,又试了一次。 虽然腿还在抖,虽然得扶着护士的胳膊才能站稳,但确实是站住了。 张梅琴站在旁边,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在半空。 「走两步试试。」护士说。 李禾安试着迈了一步。 腿抬起来,往前挪,落地。稳住了。 又迈一步。再一步。 从床边走到窗户,也就三四米的距离,他走了快半分钟。 窗外的医院道路上,一张转运床正从手术大楼推向住院楼。 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喘着气,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家属记得每天带他下床走动走动。」护士嘱咐道。 张梅琴在旁边用力点头。 傍晚,李建国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好几个饭盒。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来到床尾支起餐桌板。 张梅琴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肉香飘出来。 炖土鸡汤。 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隐约能看见几块鸡肉埋在汤里。 她随后打开饭盒,把饭菜一样样放到餐桌板上 西红柿炒鸡蛋丶红烧排骨丶清炒油麦菜。 张梅琴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妈,我自己能吃了。」 李禾安伸出手,想接过母亲手里的碗。 「什麽东西那麽香?鸡汤?」左边床的老头转过头看向三人。 「嗯,土鸡汤,你要要也来一碗?」张梅琴拿起一个碗准备给他盛上一碗。 「不用了不用了,我老太婆去买饭了。」 老头摆摆手,又把头转回去看他那架在护栏上的手机里的短剧。 「别客气,那麽多我们也吃不完。」 张梅琴已经拿了个乾净碗,舀了小半碗汤,又夹了两块肉进去,端过去放在老头床头柜上。 老头看了眼鸡汤:「那谢谢了啊。」 「客气啥,大家也算是病友了。」张梅琴笑着说,走回儿子床边。 李禾安喝了几口汤,夹了块排骨。 肉炖得很烂,几乎脱骨,一咬就化。 「好吃。」他说。 张梅琴笑了,又给他夹了块排骨。 李禾安低头咬了一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手指按在筷子上的姿势有点别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心猛地一缩。 指甲变长了,还微微泛着暗色,而且手背上长出许多坚硬的黑色毛发,又钻出许多细小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绯红的萤光。 强烈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他闭上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些毛发消失了,指甲也变回了正常的长短,手背上乾乾净净,什麽都没有。 「怎麽了?是不是太硬了?」张梅琴见他发愣,凑过来问。 「没……没什麽。」李禾安把排骨放到嘴边,咬下一块肉,心有馀悸地嚼着。 刚才那是…… 幻觉? 他心中有一丝猜测,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里是地球,没有什麽超凡力量。 那穿越其实只是一场梦。 是的,那只是他昏迷中做的一场梦。 自己以后还是少看点怪谈相关的东西吧。 第39章 盲目 吃完饭,父母为晚上谁留下来陪护小吵了一架。 张梅琴说李建国身上有烟味,会影响儿子康复。 李建国说他可以回去洗澡换衣服。 张梅琴说他明天还得上班,跑来跑去太折腾。 最后李建国败下阵来,拎着空饭盒走了。 李禾安一直靠在床头,笑笑不说话。 换作以前,这种琐碎的争吵只会让他心烦。 但现在听着,却觉得心里踏实。 张梅琴送走丈夫回来,把李禾安的手机没收了,拉开摺叠椅躺下,嘱咐他早点睡,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知道了。」 李禾安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偶尔响一声,还有隔壁床老头刷视频的声音。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道细缝,在被子上留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他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听着那部人前显圣短剧的台词——配角怒吼「什麽?!你居然喜欢这个窝囊废」——忽然觉得这短剧也挺有意思的。 一切都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禾安感觉身体已经沉睡,意识却漂浮在清醒边缘。 门被推开。 一个小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托盘里放着体温枪丶血压计,还有几瓶药水。 「量体温,测血压。」她先走到左边床,轻声说着。 老头迷迷糊糊把手伸过去。 护士用体温枪在他耳后测了测,又绑上血压计袖带。 「别动啊。」护士说。 「嗯。」老头应着。 护士测完左边床,推着车来到李禾安床边。 「量体温,测血压。」 李禾安从半睡半醒中醒来,脑袋迷糊地翻身坐起。 「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护士熟练地把血压计袖带绑在他右上臂,开始打气。 袖带慢慢收紧。 李禾安靠在床头,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这几天每天都量两次,早就习惯了。 他跟往常一样,自然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左上角显示十点。 怎麽十点了?平时不是九点左右检查吗? 忽然,右手臂传来一阵疼痛,像有什麽东西在咬他,手臂下意识抖了抖。 「怎麽了?」护士抬头看他。 「手臂有点疼。」李禾安皱着眉道。 「正常,血压带绑紧了是会有点不舒服。放轻松,马上就好。」 李禾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那股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深入。 他能感觉到皮肤被撕开,甚至感觉血在往外渗,手臂上湿漉漉的。 「等一下!」李禾安开口。 「快好了快好了。」 护士盯着血压计的数字,「再坚持几秒。」 李禾安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袖带绑得紧紧的,看不出什麽异常。 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在袖带下面啃他。 「好了。」 护士终于开始放气。 袖带松开的那一瞬间,李禾安猛地用另一只手抓住它,一把撕开。 他看见了。 袖带内侧,紧贴着他手臂的那一面,有一张脸。 一张人脸。 皮肤苍白,眼睛半闭着,嘴唇正在蠕动。 那张嘴咬在他的手臂上,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血从齿缝间渗出来,染红了袖带的内侧。 而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对。 是罗兰的脸。 李禾安心脏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呼……呼……」 他大口喘息着,粗重的呼吸声在病房里回荡。 随着失重感消失,他艰难地将馀光瞥向右手。 呼……还好,只是个梦…… 稍作缓和后,他扶额闭眼,才察觉额头上尽是冷汗。 这可不妙啊……异常的情况接二连三。 还好只是精神上的问题,等时间久了,大概就能消退了。 明天去找医生配点镇静安神的药,没想到,又要过上天天吃安神药的日子了。 李禾安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又躺了回去。 转头,看向窗外。 绯红的月光透过窗帘,为房间披上一层柔和妖艳的轻纱,如梦如幻。 红月! 他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不,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不对。 那不是月光。 窗帘上那片红色。 它在动。 缓缓地,沿着布料纤维向外洇开,像有什麽东西从另一边浸透过来。 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迹浸透了整块窗帘,一滴一滴,沿着窗帘的下摆往下淌。 他的呼吸停了,惊恐地缓缓转头。 墙壁上丶被子上丶天花板上丶甚至输液吊杆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 李禾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敢看向那张摺叠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慌忙地抓起病床呼叫器,疯狂地按压。 一次,两次,十次,上百次…… 直到按钮被按进去了,也没有护士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探视窗外那亮着的地方肯定有医生,什麽事都没有,自己只是眼前出现幻觉了。 对的,一定是这样! 自己只是被车撞了,伤到大脑某个神经了,才会一直出现幻境。 没事的,找医生配个药就好了,吃了药就好了…… 推开门。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灯。 但那些灯已经没用了。 因为整条走廊都是红色的。 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处都是血。 推车翻倒在墙边,托盘里的药瓶碎了一地,透明的液体和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往前走。 喉咙里发出极其沙哑的含糊声音。 「医生……护士……妈!」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地板很滑,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 他经过一扇扇病房门。 有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见。 有的门关着,但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护士,没有病人,没有家属。 只有血。 只有血和自己的。 李禾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大窗户。 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高楼,汽车,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光。 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 玻璃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踉踉跄跄,流着泪,张着嘴,双眼布满血丝。 那应该是他。 但那张脸—— 怎麽会是一张染血的狼脸啊!? 第40章 痴愚 张梅琴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她睁开眼。 病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光。 她下意识看向儿子的病床。 空的。 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还有躺过的痕迹,但人不见了。 「安安?」 没人应。 那阵细微的声响又响起来,这次她听清了。 是从卫生间传来的。 张梅琴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安安?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但从门缝里传出儿子的低语声,还夹杂着水滴的声音。 她感到疑惑,又轻声说了一句。 「安安,我进来了。」 仍是没有回应。 她心里一紧,伸手推门,里面的场景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李禾安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 他弯着腰,脸凑近镜子,两只手正在疯狂地抓自己的脸。 指甲嵌进皮肤里,从上往下划,一道又一道,皮开肉绽,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洗手台上,滴在地上。 地上掉落着一个崩出刀头的剃须刀,散落着一撮一撮粗硬的碎发,还有几块带血的皮屑。 「安安!!」 张梅琴冲进去。 李禾安没有回头。 他还在抓,嘴里念叨着什麽,声音沙哑含糊,像梦呓一样。 「我不是……我不是……」 张梅琴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开。 但他的手劲大得吓人,她根本拉不动。 「安安!你干什麽!住手!」 她看见他的脸,心里又惊吓又着急又心痛。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额头丶脸颊丶下巴,全是被指甲抓出的血痕,深的浅的交织在一起,皮肉翻卷,血糊了满脸。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子,瞳孔涣散,根本没看见她。 张梅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安安!你看看我!我是妈妈呀!」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把他从洗手台边拉开。 李禾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看着她,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张梅琴抱住他的头,用自己的胸口挡住他的脸,不让他的手再抓到。 「救命——!医生——!」 她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来人啊——!救命——!」 李禾安在她怀里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她几乎要抱不住了。 但她死死抱着,不放手。 「医生——!快来人啊——!」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护士冲进来,紧接着是值班医生。 同病房的人也被惊醒,陪护家属起身探头过来。 「按住他!」医生喊。 几个人一起上手,把李禾安按在地上。 他还在挣扎,还在念着那句话。 「我不是……我不是……」 张梅琴跪在旁边,看着儿子满脸的血,浑身发抖。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 「初步判断,可能是车祸导致的脑神经损伤。」 医生在病房外对张梅琴和李建国说,「脑外伤后出现精神障碍的情况并不少见,有些患者会表现出幻觉丶妄想丶自残行为。」 「当然,也可能是创伤后的心理应激反应。得等ct报告出来,才能进一步确认。」 「那……那他什麽时候能好?」张梅琴的声音沙哑。 医生沉默了一下:「这个不好说。如果是器质性损伤引起的,脑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通常情况下是终生的。后期的精神症状需要用抗精神类药物控制,防止病情进一步发展。」 「如果是心理应激,需要心理干预。先观察几天,我们会安排精神科医生来会诊。」 「家属多陪陪他,但要注意安全。如果有异常,立刻按铃。」 医生走了。 张梅琴不敢去看李建国的脸。 两人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的儿子。 他的整个脑袋都被白色绷带缠满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唇。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张梅琴慢慢在床边坐下。 李建国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梅琴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安安。」她轻声喊。 「别怕,妈妈在这里呢。你放心,不管发生什麽事,妈妈都在……妈妈……」 她很努力地想继续说下去,可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发不出声。 眼眶里滚烫的热泪终于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手上。 「妈。」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梅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看向儿子。 「安安!你醒了?感觉怎麽样?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李禾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他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身上被束缚带固定着。 「妈,我……」 他顿住了,许多画面涌进脑海,耳边传来不知何处的低语。 「难舍……难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想挤出一个微笑,但脸有点疼。 「妈,我没事。」 「没事……当然没事,我儿子能有什麽事。」 张梅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别哭了。我饿了,想吃你烧的三鲜汤。」 「好,妈这就去给你烧。你等着,妈这就去给你烧。」 张梅琴连忙起身,擦了擦眼泪,转身跟李建国嘱咐了几句,匆匆离开。 李建国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什麽也没说。 「爸。」 「嗯。」 两个人就这麽安静下来。 李禾安望着天花板,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一直在逃避的现实。 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一个怪物。 「灵魂的形态决定肉体的形态,肉体的形态影响灵魂的形态。」海莉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他的灵魂早就不是地球的李禾安了。 狼人丶欢愉者丶盲目飞蛾丶医生……每一个超凡能力都改变了他的灵魂形态。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麽。 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父母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知道父母会一直守着他,不管他变成什麽样。 可他能让他们守着一个怪物吗? 他知道自己该怎麽做,等他再好一点,再有力气一点。 然后,他就不连累他们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空得发疼,他不敢想像到时父母的表情。 可他知道,这是对的。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怪物什麽时候会彻底吞掉他。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下一秒。 但他知道,不能让父母看见那一刻。 不过……他不明白。 「为什麽是我?」 「为什麽我要遭遇这一切?」 第41章 信徒 清晨,波特兰市库伯港口镇的港口。 这个时间,港口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 渔船出海,商船卸货,搬运工推着车跑来跑去,鱼贩子扯着嗓子吆喝。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可现在,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连码头后方那片永远喧闹的无法之地,此刻也静悄悄的。。 有几个路过的人心生好奇,往港口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群身披黑袍的人聚集在一起,连忙低下脑袋快步离开。 那群黑袍人中走出一道人影,身披红袍,来到一男一女面前。 「人已经到齐了,仪式什麽时候开始?」 海莉望着天空中逐渐被太阳光遮挡的满月,淡淡道:「开始。」 听到这话,维拉丝走回人群中,从怀中取出一个二十多厘米的石雕。 那东西让人看一眼就浑身难受。 它像是一只臃肿蛆虫,又像是一只胖头鱼,光溜溜的表面上布满眼球和尖牙,尾部无数蚯蚓般的触手缠绕着底座。 黑袍人群看见这个雕像,眼里瞬间露出狂热的神色。 维拉丝做了个手势,他们便整齐地聚拢在中央一个血色的虫茧周围,低声朗诵着某种由独特音节构成的语言。 就在朗诵结束的时候,那个骇人石雕蠕动了起来。 它尾部的无数触手开始伸展,四射而出,直接插入在场所有黑袍人的胸膛。 黑袍人见状,立刻伏倒在地,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着什麽,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狂热的虔诚,像是等待这一刻等待了一辈子。 那些触手用力一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破体而出。 维拉丝拿着雕像来到虫茧旁,高举在上空。 那些触手像吸血的水蛭,一节一节地收缩丶蠕动丶向前挤送,原本饱满的心脏在几秒内迅速乾瘪,缩成一团皱巴巴的褐色。 与此同时,雕像头部流出浓稠恶臭的血浆,滴落在血茧上。 「这真有用吗?」伍德面露不适地看着弗坦教徒的行为,向身旁的海莉问道。 海莉包裹全身的黑色服饰已经变成一件纯白色长袍,绯红的血月低垂在她身后。 「弗坦教的召唤仪式连上位者都能召唤,唤回一个人的灵魂不过尔尔。」 不过她还有半句没说——「只不过召唤出来的,都不是想召唤的。」 海莉走到维拉丝身边。 她每走一步,灰色的沙滩上便开出一朵朵暗红花蕊丶苍白花瓣的雏菊。 维拉丝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花,身上的触手难受地缠绕在一起,差点打了个死结。 她手里的雕像已经不再滴落血浆。 两人看向虫茧。 透过那层湿润的外壳,可以看见里面只有一团不断变幻的丶扭曲混乱的果冻状泡泡。 「失败了?」维拉丝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海莉没有回答,双眼微睁,似乎有点惊讶。 伍德凑过来,看了两眼,又退后一步,脸上的不适更重了。 「这是什麽玩意儿?」 「罗兰的灵魂。」海莉微笑道。 伍德又瞅了那团果冻状的泡泡几眼,有些不敢相信。 维拉丝正要开口询问,海莉怀里的猫忽然动了。 它一跃而出,在半空中变成一头巨大的红色野兽,张嘴叼起虫茧。 下一秒,它带着海莉纵身跃起,跳进了那轮低垂的血月。 海浪声重新响起,阳光完全升起,满月彻底消失在天空里。 维拉丝把雕像收起来,那些触手缓缓缩回尾部,又变成之前那副死物的样子。 伍德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袍人尸体,一脸苦恼。 血月之中,海莉伸手透过虫茧,触摸那些果冻状泡泡。 她感受着被果冻包裹的感觉,闭上眼,喃喃道:「这就是命运吗……」 然后她褪去了身上的白袍,任由那些泡泡蔓延到她全身,将她整个人吞没。 绯红的光芒照射在苍白的身躯之上,耳边响起呢喃声: 「血将融化一切……一切从血诞生……」 …… 黑,好黑。 身上还黏糊糊的。 李禾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什麽东西包裹着,抬起手,摸到一层软软的丶有弹性的东西包裹着自己。 果然,还是没死。 但愿这次不是那个让人生厌的世界。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念头有多可笑。 一股烦躁涌上来。 他握紧拳头,像是宣泄内心的怒火般一拳打在了包裹着他的东西上。 「啪。」 裂缝从拳头落下的地方破开,刺眼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眯了眯眼,抬手扒住破洞,用力往外撕。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熟悉的鱼腥味混着热风扑到脸上。 果然,自己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这才发现包裹着自己的是一个红色的茧皮,这茧皮他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地下洞穴的那些猎人化作的茧吗?看来他在这个世界的肉体也化作了虫茧……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下一秒,他察觉到了身上的变化。 首先是【欢愉者】,他居然已经晋升成功了,可他连晋升仪式是什麽都不知道。 其次是【狼人兽化】……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罗兰?」 李禾安抬头。 伍德正站在海莉那艘渔船的甲板上,低头盯着他,表情古怪,又问了一遍。 「你是罗兰?」 「不然呢?」 伍德从甲板上跳下来,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嘴里啧啧有声:「你这……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李禾安心里一动。 他转身走到岸边,低头看向海面。 果然,倒影中的那张脸不是罗兰的,是他自己的,李禾安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转身看向伍德,说道:「有衣服吗?」 「等着,我去给你找一件。」伍德转身要走。 「我还是跟你一起吧。」 两人上了甲板。 船舱里,李禾安找了件黑袍披在身上,他看向伍德,又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维拉丝。 「海莉呢?」 伍德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道:「这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伍德耸耸肩,开始讲他变成虫茧之后的事。 说到最后,他摊了摊手:「……那次仪式之后,海莉就不见了。到现在,差不多快一个礼拜了。」 第42章 新生 罗兰听完后,陷入了沉思。 本书由??????????.??????全网首发 船舱里安静了几分钟。 「咳咳。」 伍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行了,我先回店里了。」 他看向维拉丝,「你在这儿看着?」 维拉丝点点头,没说话。 伍德看了罗兰一眼,转身离开船舱。 脚步声远去。 维拉丝见罗兰还在出神,也没开口,就那麽一动不动地站着。 过了许久,罗兰揉了揉太阳穴,抬眼见她一直站着,开口道: 「维拉丝,感谢你的帮助。之前的那些医疗费你不用付了,那个女仆工作也取消了,解雇合同我到时候写给你。」 「不。」 维拉丝看着他,摇了摇头,「女仆工作,我想继续。」 罗兰有些不理解。 她现在是弗坦神的眷属,在弗坦教也算高层人物,为什麽还要来做女仆? 「不会影响你们弗坦教的事?」 「不会。」维拉丝仍然摇头。 这就让他犯了难,说实话,他并不想让一个邪神的眷属在自己身边,但她说什麽也是帮助了他,他也不好意思赶走。 「行吧,既然你愿意的话。」他只好应了下来。 罗兰注视着她,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维拉丝,你能先离开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维拉丝没再多说,转身走出船舱。 听脚步声走远,罗兰唤出了《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了不少的变化: 「患者姓名:李禾安(罗兰·卡特)」 「编号:001」 「身份:【外乡人】丶【欢愉者】」 「职业:【医生】」 「能力:【血肉百相】丶【血之欢愉】丶【血之回响】」 罗兰看着欢愉者上的文字: 「欢愉者:无形之母的盲目痴愚信徒」 「染指欢愉者之血的人们,将为饥饿所拥抱,在愉悦中被吞噬,在痛苦中诞生。」 他大抵明白了晋升仪式是什麽,而真正成为【欢愉者】后,他也拥有了新的能力。 除了近乎不死的治愈能力外,他还能将感受到的痛苦与愉悦施加在别人身上。 至于新能力【血肉百相】。 「将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狼人或盲目飞蛾的形态。注:两种形态不能同时作用于一个部位,若长时间使用,你的理智会降低。」 「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与之前相比更加灵活了,最重要的是获得了飞行的能力。 另外,【血之欢愉】丶【血之回响】这两个能力是怎麽获得的? 「【血之欢愉】」 「通过交配仪式可以使交配对方转化为【血族】。注:【血月】赐予的欢愉只可赠与一人。」 「你对【血源】和【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看说明,这能力像是【血月】赐予的,可他是什麽时候被赐予的。 总不能是那次召唤太阳神吧? 思来想去,罗兰想不到理由,他放弃思考,看向了下一个新能力。 「【血之回响】」 「通过猎杀拥有灵性的生物,你沾染它们的灵性。注:沾染过多的血,会让你的血液被污染。」 「你对【血源】和【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能力罗兰知道,晋升【猎人】必须拥有的能力。 但是,和上一个能力一样,他怎麽会拥有这个能力? 总不能是猎杀了两个狼人就有了吧? 想想都不可能。 看着这两个新能力,他总觉得跟海莉有关。 看来得等海莉回来了才能弄清楚。 不过,这些变化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缺失的情感好像回来了一部分。 是因为肉体和灵魂统一了吗?还是说回了趟地球,他更看开了点。 是的。虽说又回到了这里,但罗兰的心态反而更放松了。 因为他知道,回地球是完全可行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在穿越回去的时候,让自己的灵魂变回一个普通人。 罗兰合上病历本,把它收回去。 他靠着舱壁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船舱。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见维拉丝正站在码头边上,面朝港口的方向。 罗兰走过去。 「走吧,吃饭去。」 维拉丝转过头,兜帽下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下了船,沿着码头走。 罗兰走在前头,维拉丝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路过码头后方的时候,人群见到维拉丝,一个个纷纷避开,生怕被她瞧见。 罗兰有些想笑。 上次是海莉,这次是维拉丝,这群无法之地的罪犯,平时无法无天,可见到害怕的人,一个个胆小如鼠。 走出码头区,罗兰拦了辆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他报了伍德店的地址。 到店换了套衣服,再前往斯诺克俱乐部。 俱乐部的侍者记忆力很好,这次见到罗兰直接迎上去,询问有什麽需要帮助的。 两人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了餐厅。 罗兰点了两份牛排丶一份鹿排,而维拉丝只点了西芹沙拉和薄脆饼乾。 和上次一样,菜还是一道道上。 罗兰已经饿得不行,顾不得就餐礼仪,用叉子插起肉排,一大口塞进嘴里。 维拉丝坐在对面,颇有点意外。 她没想到一个绅士会这样吃饭,不过倒也挺可爱的。 服务的侍者还是上次那位,自觉地在罗兰身边微微弯腰:「还需要别的吗,先生?」 「再来一份多佛比目鱼和一份烤羊腿。」 「好的,先生。」侍者离开时顺手收走空盘。 烤羊腿吃完的时候,他终于有了饱的感觉,靠在椅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看向对面。 维拉丝正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芹沙拉,小口小口地吃。 他郑重道:「很抱歉,让你成为邪教的眷属。」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知道「深蓝之血」的效果,作为医生,不了解药物情况就随便用,本就是失职。 维拉丝放下叉子,露出微笑:「不,我应该感谢你。成为我主的眷属,让我拥有了控制自己命运的力量。」 看到她这样子,罗兰明白,维拉丝已经成了虔诚的弗坦神信徒。 他心里叹了口气。 控制自己的命运……那怎麽可能啊? 第43章 再出发 破晓,难得的周末。 原本天天睡到自然醒的罗兰,被一阵有旋律的鼓声从睡梦中吵醒。 外面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呼喊:「救世军来了!」 被迫起床的罗兰,一脸愤愤地走到窗边。 只见街道不远处出现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手中高举一面深蓝色镶红边的军旗,上面绣着「血与火」。 他身后跟着一群穿着旧军装改造的制服丶手中拿着各种乐器的男男女女,那烦人的鼓声正是他们制造的。 颇让罗兰感到惊讶的是,人群中居然有十几个统一穿着深蓝色长裙丶戴着奇怪帽子的年轻女人。 她们手臂挽着手臂,一边走一边唱:「来吧,所有疲倦的人,来吧,所有负重的人……」 要知道,女性穿制服出现在大街上,还在人群里大声喊叫,是相当「不体面」的事。 她们这简直是在挑战王国的性别规范。 果然,人群中出现一群年轻人,他们朝那群女人扔石头丶死老鼠之类的东西,嘴里喊道:「疯婆子!滚回家去!」 但那些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女人,依然齐声高喊:「哈利路亚!」「耶稣拯救!」「血能洁净!」 队伍中的一个男人爬上木箱,高喊道:「你们笑吧!你们扔吧!但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今晚会饿着肚子睡觉,有人会死在阴沟里!耶稣爱你们,比你们爱你们的酒瓶子多得多!」 「……」 看清状况的罗兰知道,回笼觉是别想了。 他压下内心的烦躁,简单洗漱收拾,准备下楼吃早饭。 打开酒店房门,维拉丝跟往常一样,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绿的丝绵布连衣裙,头戴小圆帽,白皙的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带。 罗兰看着她,有些无奈。 尽管再三跟她说不用像个真正的女仆那样守着规矩,但她还是严格遵守着那一套,让他很不适应。 要是让弗坦教知道他把神的眷属当女仆用,那些狂信徒估计会把他献祭给弗坦神吧……罗兰暗自叹了口气,关上门,问道:「早餐想吃什麽?」 维拉丝毕恭毕敬:「卡特先生,有茶和一点黄油面包就够了。」 这话听得罗兰浑身难受,有气无力道:「叫我罗兰就好。」 维拉丝摇摇头,试图解释:「女仆叫男主人名字,被外人听到会有损您的形象……」 罗兰板起脸打断她:「既然你受雇于我,就听我的。不然我只能辞退你了。」 「好的,罗兰。」 维拉丝让开路,站在一旁微微弯腰,嘴角却扬了起来。 罗兰别扭地走向楼梯口,馀光扫见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维拉丝。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成不了一位绅士。 到楼下时,那群「救世军」已经往贫民区方向去了。 罗兰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 酒店的早餐时间早就过了,午餐时间还没开始。 他等不到午餐时间,带着维拉丝在门口叫了辆马车,直奔附近的面包房。 马车在面包房门口停下。 罗兰跳下马车,一股热烘烘的麦香扑面而来。 面包房的柜台上面摆着刚出炉的面包,有金棕色的维也纳面包,有填满草莓和奶油的海绵蛋糕,还有撒了糖霜的姜饼。 柜台上清一色的白面包,只在角落里搁着几块黑乎乎的全麦面包。 价格也远超普通的面包房。 他挑了五六样面包,整整花了3先令4便士,这价格足够买20磅白面包了。 不愧是富人区……接过纸袋时罗兰腹诽道。 不过付钱的时候,他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那一百多镑的医疗费快花完了。 短短不到十天,一个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就这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走在路上边吃边想,发现自己回来后的这段时间,从来没限制过欲望。 吃最好的,住最好的,想买什麽立刻买,连出门几百米的路都要坐马车…… 他原本以为,只是因为觉得这里的生活太艰难,所以适当享受享受。 现在细想才发现,他似乎完全忘了该怎麽控制欲望。 仅仅是暂停进食,身上就会涌出烦躁的情绪。 他发现他居然难以忍受任何压制欲望的行为。 这是【欢愉者】带来的?还以为是心态更放松了,结果却是变得没有节制了……想通这一点的罗兰,内心泛起一股恐惧。 认知和行为被悄然改变,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他瞬间理解了那些成为上位者信徒后,为什麽会做出种种疯狂之举。 罗兰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维拉丝。 「维拉丝。」 「嗯?」拎着面包的维拉丝跟着停下。 「收拾行李,今天就出发去密斯卡大学。」 维拉丝点点头。 两人坐马车回了酒店。 罗兰推开房门,扫了一眼房间。 东西不多,银行信用证丶普渡大学学生证丶密大入学邀请函和一些现金,以及几套衣服,还有一些洗漱用品,和上次出发时一样。 他把衣服塞进布袋,拎起来掂了掂,转身出门。 维拉丝已经站在走廊里,手里也拎着一个行李箱。 「就这些?」 「嗯。」 罗兰看了她一眼,没多说,朝电梯口走去。 到前台要了纸笔,给伍德写了封信,委托个小孩送过去,然后他决定先吃午饭再出发。 等吃完午饭已是正午。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罗兰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救世军留下的烂菜叶和死老鼠还没人清理。 他招手唤来一辆马车。 「去车站。」 马车夫是个老头,一听「车站」两个字,脸上露出笑容,殷勤地帮他们把包袱放上车。 等到了车站,罗兰原本想买两张头等票,但维拉斯硬是要买仆人票,争执几句后,最后买了两张二等票。 因为是周日,车票价格是往常的七折。 两人在候车区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开往密斯卡大学的列车进站。 罗兰坐上软垫座椅,望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里嘀咕: 这次,应该能顺利抵达密大吧。 第44章 阿卡姆小镇 列车缓缓行驶。 罗兰靠在软垫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田野和农舍从眼前掠过。 他看着那些农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几乎每路过一片农舍,旁边都有一条废弃的铁轨。 有的铁轨被野草吞没,只剩下隐约的轮廓;有的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生锈的枕木;还有的乾脆被人挖开,种上了蔬菜。 罗兰想起之前在哪份报纸上看到过。 埃塞克斯王国的铁路,曾经不是这样的。 自埃塞克斯王国以钢铁丶蒸汽与枪炮重塑世界后,象徵着工业文明的铁路也在王国内四通八达。 那时候,随便哪个乡村小镇都有车站,哪怕一天只有一班车,哪怕只有几个乘客,铁轨也会修到家门口。 那时候的人说,「铁路就是文明的血管,要让每一滴血都流到王国的末梢。」 后来,据说因为铁路亏损太严重,王国找了一位物理学家来改革。 结果,那位物理学家砍掉了近一半的火车站和三分之一的铁路里程,无数乡村因此沦为孤岛。 若不是阿卡姆小镇有密斯卡大学,现在铁路甚至都无法直达那里。 当然,改革确实让铁路止损了,但那位物理学家也成了无数人痛恨的对象。 窗外,每隔一段,就能看见一座废弃的小站。 站台杂草丛生,候车室的窗户碎了,门也塌了半边。 那些曾经热闹的地方,现在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待。 重复的风景看得人昏昏欲睡,不知什麽时候,罗兰睡着了。 「罗兰。」 有人轻轻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见维拉丝站在旁边。 「到了。」 罗兰坐直身子,揉了揉脖子,看向窗外。 一个站台正缓缓靠近,站牌上写着「阿卡姆」三个字。 他站起来,从维拉丝手上拿过行李箱。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两人走下车厢。 站台上人不算多,几个穿体面衣服的乘客往出口走,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推着行李车经过。 罗兰四下看了看。 阿卡姆车站和普通的车站没什麽区别,红砖砌的候车室,铸铁的廊柱,木头长椅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 和其他地方的唯一区别就是,他在那几个等车的人中感受到了异常的气息。 倒也不奇怪。 毕竟这里有研究超凡力量的密斯卡大学,超凡者理应随处可见。 按小说的说法,他现在也算是到了「圣人多如狗,大帝满地走」的地图了。 两人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 阿卡姆小镇就在眼前。 它跟传闻中一样,只有「古老的小镇」的说法才能与之相称。 「古老的小镇」不但有历史悠久的意思,还包含有被时间遗忘的地区丶建筑古老的暮色小镇丶毫无变化……等各种各样的意义在内。 只要走在道路上就能马上明白。 左右林立的房屋大都古老而破旧,暮色沉沉,没有工业文明带来的痕迹,就像是停留在旧世纪。 不过,不同的人大概会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觉得这是个历史悠久令人平静值得驻足观赏的地方,也有人觉得只是个永远停滞不前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小镇。 罗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维拉丝。 「走吧,先找住的地方。」 可惜这儿连马车都没有,他只好向路人询问。 路人在得知他是来密大入学的,热情地推荐了圣约翰街17号的地产代理。 两人按指引穿过一条堆满木箱的狭窄巷道,看见一座灰色的石砌教堂。 圣约翰街17号就在教堂斜对面。 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底层是个店面,橱窗里贴着手写的招租gg,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地产代理」几个字。 罗兰推门进去,维拉斯紧跟其后。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房屋图纸,靠墙的柜子里堆着文件,有些塞得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纸边。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西装,领结系得端正。 他抬起头,目光在罗兰和维拉丝身上扫了一遍。 两人的衣服从料子到款式都属高档。 男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来。 「先生,下午好。有什麽能帮您的?」 罗兰察觉到他身上有超凡气息,也见怪不怪,开口道:「租房。」 「请坐,请坐。」男人绕过办公桌,拉出椅子,「我叫埃利斯,是这儿的代理人。」 罗兰坐下,维拉丝站在他身侧。 埃利斯也坐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先生怎麽称呼?」 「卡特。」 埃利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问道:「卡特先生,请问您有推荐信吗?」 坏了,忘记这茬了……罗兰有些尴尬。 在这个世界租房,没有推荐信几乎不可能租到体面的房子。 不止租房,工作丶银行开户丶加入协会,甚至当仆人,没有推荐信都办不成。 他只好从怀里拿出密大的入学邀请函和普渡大学学生证,放到桌面上。 「抱歉,忘带了。不过这些文件能证明我的身份。」 埃利斯皱了皱眉,伸手接过文件,仔细翻看。 差不多一分钟后,他把文件推回来,脸上笑容恢复了几分。 「抱歉,卡特先生,让你久等了。」 他一边翻着本子一边说:「来密大入学的人,大多会住在这几条街。圣约翰街丶磨坊路丶南北街,离学校都近。您打算租什麽样的房子?一个人住还是……」 他看了一眼维拉丝。 「两个人。最好是独栋,三个房间,两个盥洗室,有餐厅丶客厅丶厨房丶储藏室和阳台。价格不是问题。」罗兰早就想好了。 埃利斯在本子上翻了翻,抽出一张纸。 「这套,圣约翰街32号,联排小屋。一共两层,楼上三个房间丶三个盥洗室丶一个阳台;楼下一个餐厅丶一个客厅丶一个厨房丶一间客房丶一个地下储藏室丶一个盥洗室。房屋前方还有一公亩私有草坪。可租3年丶7年丶21年,每季度租金4镑2先令,押金2镑。」 罗兰接过,仔细看了看,问:「还有别的吗?」 「这套,磨坊路7号,比上套大些,每季度租金4镑5先令。」 埃利斯又翻了翻,拿出第三张。 「贝克街21号。这套前几天刚空出来,上一位租客刚搬走,家具都是现成的。不过这套……」 他顿了顿,注视着罗兰,「您要是没有超凡力量,不建议租这套。」 第45章 贝克街21B号 贝克街上的建筑大多是联排别墅,乔治亚式的对称风格,外墙刷灰泥模仿石材,屋顶立着几根砖砌的烟囱。 每户入口处有几级台阶抬高入口,配着简单的门廊和铸铁栏杆。虽然没有私人花园,但两侧都有几平米草坪,种着些树。 埃利斯带着罗兰和维拉丝一路走过去。 门牌从1开始,2丶3丶4……一直走到21号,再往前,就是沿街小路了。 并没有21b号。 埃利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问了一个与租房毫无干系的问题:「两位,你们看过《名侦探福尔猫斯》吗?」 维拉丝没有反应,她跟在罗兰后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直忙于勤工俭学和探求超凡的罗兰,自然既没有馀力也没有馀钱去看小说。 不过,他倒是听说过这部小说。 《名侦探福尔猫斯》被公认为是推理小说的「圣经」,王国甚至附近王国的几乎所有年轻人和爱好推理的人都看过这部小说,因此他也从同学口中听过一些。 类似前世的死神小学生,这部小说讲述的是一名世界顶级侦探被某个神秘组织变成了一只猫,为了找出组织,他寄身在一个即将破产的侦探家里,一起解决各种疑难案件的故事。 想到这儿,罗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他记得这部小说发生的背景就是在阿卡姆小镇,而那个「穷鬼」侦探家的地址貌似就是—— 贝克街21b号。 埃利斯察觉到罗兰的神色变化,没等他开口便微笑道:「看来卡特先生想到了。没错,贝克街21b号正是小说里的那个地址。」 罗兰确实好奇起来。 埃利斯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请两位相信,福尔猫斯真的住在贝克街21b号。」 听到这句话,罗兰满怀期待,在心中默念「贝克街21b号居住着福尔猫斯」。 下一秒,一栋三层楼的联排别墅出现在21号旁边,和周围的房子风格完全一致。 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贝克街21b号」。 还真有。 他回头看向维拉丝,试图从她眼睛里看到房屋的倒影。 埃利斯见状没多说什麽,拿出一串铜钥匙,上前打开大门。 罗兰和维拉丝对视一眼,跟着走进去。 一进门,埃利斯便开始介绍:「这套房屋的布局跟小说中的一样,人口走廊后面是客厅,虽然是乔治亚风格,但还是设计了一个小的凸肚窗,用于增加采光……」 他指着蓝色布艺沙发:「这些家具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更换,保留的话每季度额外需要支付1镑2先令的使用费。」 罗兰扫了一眼,家具的品质相当不错,显然上一任租客是一位体面的人。 「保留吧。」 「客厅后面是餐厅,餐厅左侧挨着厨房。当然,餐厅和厨房之间有门隔开,不会让气味影响到你们就餐……」 埃利斯带着两人把房屋的布局详细介绍了一遍。 和在图纸上看的一样,一共三层外加一个阁楼层和地下室。 一楼是前厅丶客厅丶餐厅丶厨房以及一个盥洗室;二楼是一个大的起居室和一个小的起居室,各带一个阳台和盥洗室;三楼是带阳台和盥洗室的主卧和次卧丶一个客房丶以及一个带浴缸的盥洗室。 地下室是煤窖和酒窖,阁楼层是女仆卧室和储藏室。 「……每个主要房间都有壁炉。这是煤商的地址,您可以写信让他送上门,他家卖的都是最好的无烟煤。」 埃利斯递给罗兰一张名片,继续说:「房屋已经装了室内自来水,但热水还得靠厨房的锅炉烧。如果需要雇佣女仆,我可以推荐勤劳可靠的姑娘。」 罗兰四下环顾,向维拉丝问道:「你觉得这里如何?」 维拉丝微微弯腰,轻声道:「卡特先生觉得合适就好,我不是个会挑剔的人。」 罗兰别扭地转过头,对埃利斯说:「就这儿了。租三年,家具保留。」 其实从知道这房屋的特殊之处后,他就决定租下了。 确定以后,罗兰也不打算去看其他房子,两人跟着埃利斯来到阿卡姆镇公证所。 埃利斯从包里取出一式两份的合同。 「每季度租金18镑15先令,家具使用费每季度1镑2先令,另外需要一季度的押金。」 他把租约递给罗兰,「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就行。」 罗兰接过租约,扫了一遍,边在最下面签上名字,边在内心吐槽:越体面越费钱。 若是租住普通的房屋,通常只需要周付租金,但要是租用较为体面的房屋,便需要季付租金。 他原本想讨价还价一番,但很可惜,他没有这项技能,只好从钱包里取出最后为数不多的现金交给埃利斯。 埃利斯收好租约和现金,把钥匙交给罗兰。 「欢迎入住贝克街21b号。有什麽需要帮忙的,随时来圣约翰街17号找我。」 他临走时,罗兰突然叫住他,问道:「上一任租客的职业方便透露吗?」 埃利斯微笑道:「【侦探】。」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麽,又回过头:「磨坊路有家『远东商品店』出售竹荚鱼乾,记得买一些放阳台上。」 罗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显而易见,贝克街21b号也是一个遗物,他说的「竹荚鱼乾」大概就是使用它的代价。 回到新家,维拉丝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打扫卫生,罗兰想要帮忙,但被她严词拒绝。 无所事事的罗兰只好回到三楼的主卧,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不出所料,又有一页上面出现了内容: 「【贝克街21b号】」 「一栋不存在于现实的房屋。但若是相信贝克街有21b号,你就能见到它注:福尔猫斯真的很可爱,记得定期喂食哦,它喜欢吃竹荚鱼乾。」 「一个不存在的虚构地址,因为读者的执着,在现实世界中拥有了一个真实的地址。」 「你对【奇迹】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果然,这栋房子就是遗物。 不过使用它的代价,是要喂养小说里的那只猫? 罗兰准备等会儿出门采购时,去一趟埃利斯说的「远东商品店」。 第46章 密斯卡大学 第二天清晨,罗兰早早就醒了。 今天要去密斯卡大学办理入学。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吃完维拉丝做的早餐,他站在前厅的穿衣镜前,被维拉丝服侍着穿上米色的晨礼服。 他一开始还有点抵触,可原本自己穿相当繁琐的一套衣服,被她认真地一件件套上后,反而有些享受起来。 唉,这麽快就被金钱的腐朽生活侵蚀了……都怪【欢愉者】! 他把入学邀请函放进内侧口袋,拿上藤条手杖出门。 早已预约好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经过昨天一天的生活,他大致了解了阿卡姆小镇的生活方式。 由于小镇只有一万多人,故而不像波特兰市那样的大城市随处有商贩和车夫,因此日常需要的食品丶燃料之类的日用品都需要去店里采购,像是马车之类的服务,则得去专门的地方提前预约。 坐上马车,他好奇地询问车夫:「你能看见我家吗?」 「先生,阿卡姆小镇的人都知道贝克街21b号和福尔猫斯。」 「你见过福尔猫斯?」罗兰眼前一亮。 昨天,他买了竹荚鱼乾放在阳台,边看书边等了近五个小时,连根猫毛都没见着。 「当然,那是一只白丶黑丶褐三色的纤细小猫,它经常会在21b号二楼临街阳台上打盹。」 罗兰望向自家阳台,只看见维拉丝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服 他觉得至少还需要再雇佣一个女仆,不然维拉丝一个人打扫那麽大一栋房屋实在太辛苦了。 昨天忙到深夜,今天又起大早做早餐。 记下此事,罗兰透过车窗环顾道路两旁,两旁的民众漫不经心地走着,见到熟人也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他发现阿卡姆小镇的人都不怎麽爱说话,地产代理的埃利斯已经属于十分健谈的人了。 大概就是这种平静,才更衬托出小镇的古老感吧。 不过拥有超凡能力的人着实不少。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见到不下十个了。 马车碾过未铺设的道路,晃得罗兰左摇右摆。 教堂的晨祷礼拜声刚结束,马车停在了密斯卡大学校门口。 这座建于新纪元15年的神秘大学位于阿卡姆小镇后面的群山山脚,一条河流从山间穿过校园,流经小镇左侧。 密斯卡大学的校门不算气派,两扇黑漆铸铁门,左右各有一根砖砌门柱,柱顶立着石雕的猫头鹰。 门楣上嵌着一块铜牌,刻着「密斯卡大学」几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罗兰刚靠近,就被身穿制服的门卫拦住了。 「早上好,先生。请出示证件。」 罗兰从怀里掏出入学邀请函递过去。 门卫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把邀请函还回来。 「教务处在主楼二楼,右手边走廊尽头。」 「谢谢。」 罗兰走进校门。 林荫道两旁的老梧桐长得极高,枝叶交错,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路上偶尔有人经过,有人朝他看一眼,有人完全无视。 他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各种不一样的气息。 不愧是专门研究神秘未知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涉足超凡,甚至门卫也是。 正满怀期待时,罗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超凡力量在这里如此普遍,那他凭藉【医生】赚钱不就难了? 一想到贫困的节制生活,他顿觉未来一片黑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加上【欢愉者】的特性,他脑海中甚至闪过靠暴力赚钱的念头。 定了定神,罗兰把纷乱的思绪剪断,重新将目光放回校园。 他走到主楼门前,抬头望去,主楼一共有六层。 推门进去,门厅很高,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正对面是宽大的电梯房,两侧各有一道走廊,延伸向深处。 他坐电梯到二楼,往右手边走,走廊两侧的门上挂着铜牌: 「财务办公室」丶「教务长办公室」丶「学生事务办公室」丶「精神保障办公室」…… 最后一个是「教务办公室」。 罗兰敲响了木门。 「进来。」 拧开门把手,一个发际线过半丶头发胡须有些泛白的老头正坐在书桌后,架着一副金框夹鼻眼镜,用钢笔书写着纸质文件。 他抬头,上下打量了罗兰一眼。 「新生?」 罗兰点头,走进办公室,把入学邀请函和普渡大学学生证放在桌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老头拿到身前,低下头仔细查看,又从桌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反覆比对。 过了四五分钟,他终于抬起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学校地图丶学校规定丶教授课程丶研究项目……都在里面。记得仔细看,违反规定会被劝退。」 说完,他继续低头书写文件。 罗兰拿起文件袋,馀光瞥见老头文件上所写的内容。 但是,文件是用他不认识的一种文字书写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电梯间里,他翻开文件袋,里面厚厚一叠纸,粗略数了下有十几张,他从中抽出学校地图。 密斯卡大学的建筑分布很清晰——主楼居中,西侧是十几栋研究楼,东侧是占据五分之一面积的图书馆,后面还有几栋较小的建筑,标注着「特殊藏品馆」丶「档案库」丶「教堂」之类。 走出主楼,他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步行约十分钟,停在图书馆门口,罗兰被震撼了。 这是他在这世界见过最大的建筑,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用「连绵不绝」来形容一个图书馆的面积。 粗略判断,这图书馆至少有五六十个足球场那麽大。 正门上方刻着一行盎格鲁-撒克逊语,罗兰辨认半天,勉强认出是「知识即未来」的意思。 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蜂蜡的气味扑面而来。 正对面是借阅台,左右两侧各有一面图书馆地图,借阅台前排着七八个人,有人抱着书,有人拿着笔记本,安静地等着。 罗兰来到左侧地图前,上面标着「医学资料室」丶「建筑学资料室」丶「古语言资料室」…… 密密麻麻有数十个。 第47章 魔术课 「三楼的书籍需要教授签字,二楼的书籍需要院长签字,一楼随便看。闭馆时间是下午四点。」 借阅台后的工作人员将一张刻着密大校徽的黑色铁片放在桌上,头也没抬。 「谢谢。」 罗兰收起证件,走进阅览室。 他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空桌,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密斯卡大学学生守则》。 里面大部分内容是普通的管理规定和权利义务,最主要的有两点: 一是禁止进入没有权限的区域,二是所有研究必须申报批准后才可进行。一旦违规将被开除,视情况交由真理研究协会处置。 他把守则放到一边,拿起一摞厚厚的介绍材料。 上面印着各个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和负责人姓名,罗列了部分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 他还看到普渡大学也在进行的「普通人类与动物的尸体复活研究」。 介绍材料下面是一沓空白表格,抬头写着「研究项目申请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的纸张上。 看久了,眼睛有些恍惚。 罗兰把东西全部放回文件袋,他大致了解了密斯卡大学。 说是大学,其实更像一个研究院。 最上层是校长,负责整个学校的行政事务,往下是各个研究所的院士,每个院士负责一个研究所的行政。负责学术研究的是二十多个教授,其馀便是负责各个项目的导师和研究项目的学生。 有意思的是,学生和导师的身份不是固定的。只要学生的研究项目立项成功,立刻就能变成导师,自己带学生。 所以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一个项目的学生,又是另一个项目的导师。 学校没有必修课程安排,但教学楼一楼每周都会贴出新的课表,课表上的课程都是由学生自己申请开课的。 听课通常要收费,学费由开课讲师自己定,这也是学生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不过有些导师为了给自己的研究项目吸引学生,会免费开课。 偶尔也会有教授开课,但那些课很快就会爆满,需要提前蹲守。 另外,学生还能申请学校的各种职工职位——图书馆管理员丶档案室助理丶实验室设备管理员,甚至门卫都算。不同的职位会给予不同的权限,比如图书馆管理员可以借阅更多的书籍,档案室助理能调阅一些旧档案。 当然,都有薪水。 罗兰望着窗外想了想。 虽然中途发生了些意外,但他来密大的目的还是没变,只是多了一项灵魂研究。 具体来说,是怎麽在穿越回地球的时候,让自己的灵魂变回普通人。或者换个说法,怎麽让灵魂脱离这个世界的影响。 目前明确通过「神之门」确实可以回地球,但并不稳定,当时他只是孤注一掷,侥幸成功。 罗兰甚至觉得,那次成功也是那粗糙的剧本中的一环,是为了让他成为【欢愉者】。 不过研究院的介绍材料上并没有涉及穿越的项目,灵魂的项目倒是不少,可尽是些「灵魂与肉体关系研究」丶「纯灵魂生物研究」丶「灵魂本质研究」……之类,没看到与灵魂重塑相关的内容。 看来得去那些研究所实地看看,找院长们聊聊,光看介绍材料看不出真实情况。 除此之外,图书管理员的职工权限很诱人。 毕竟「书籍是知识的海洋」,能借阅更多书意味着能知晓更多的知识。 若是还有空位的话,他想申请一个。 不过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教学楼的课程。 介绍上说,因为是学生申请开课,所以内容从基础理论到冷门领域,几乎什麽都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能聚集同好,交流互通。 他站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教学楼在主楼后面,距离图书馆步行二十分钟。 教学楼分南北两栋,皆是四层的灰砖建筑,比主楼旧一些,墙上爬满了常青藤。 入口走廊右侧立着四个告示栏,上面贴着几张纸,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凑近看,正是课表。 他一行行扫过去。 《基础解剖学》,讲师赫克托·德弗罗,收费2先令,周一(8月10号)上午九点至十二点,教室a101。 《埃塞克斯民间传说考》,讲师马库斯·克雷斯伍德,收费1先令6便士,周一上午九点至十二点,教室b203。 《梦境解析入门》,讲师达里安·卡特,免费,周一下午两点至五点,教室a105。 …… 罗兰简单算了算,要是有十名学生听课,一节课的收入就近一镑。 若是每天上课的话,那一年下来,当个体面的中产阶级绰绰有馀。 密密麻麻的课程里,最让他在意的是这一条: 《基础魔术学》,讲师大卫·波菲尔,收费2先令10便士,周四(8月13号)上午九点至十二点,教室b402。 他听伍德说过「魔术」这一独特的超凡力量,区别于从肉体和灵魂层次上获得超凡力量,「魔术」这一超凡力量来自于智慧生物的意志。 其效果类似于小说中的魔法,不过,他还没见识过「魔术」和掌握「魔术」的「魔术师」。 罗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七,距离开课还有十几分钟。 他转身往北教学楼里走。 电梯房人很多,眼看挤不上,他只好选择走楼梯。 楼梯和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成群结队,讨论着相同的话题,听他们的内容应该是同一个研究项目的学生。 透过开着的教室门,有的已经坐满了,有的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走到402门口,往里粗略扫了一眼,一共三十个位置,已经坐满了,不过后面空出位置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 看来,对「魔术」抱有兴趣的人不少。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皱巴巴的黑色礼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面前的讲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铜制小收银箱,进门的学生都会往里放2先令10便士。 罗兰跟着进去,投了几个硬币,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站着。 到九点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讲台上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合上手中的书。 「时间到了,开始吧。」 他走到讲台边缘,倚靠在桌角上。 「我叫大卫·波菲尔,这门课叫《基础魔术学》。」 「先问个问题,你们谁见过魔术?」 第48章 初识魔术 或许是因为自己选课丶付费上课,台下的学生们都很积极回复讲师的问题。 与罗兰在地球上大学时,那死气沉沉的课堂完全不一样。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肉体」丶「灵魂」丶「意识」。 「一个智慧生物由这三部分构成。而魔术的力量,正是来自于智慧生物纯粹的意识本身。」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在「意识」上画了个圈。 台下有人举手。 波菲尔点头。 「那意识和灵魂有什麽区别?」 波菲尔放下粉笔,「灵魂是你的本质,是你之所以为你。意志是你主动发出的力量,是你的意愿。简单说,灵魂决定你是谁,意志决定你能做什麽。」 「但这个区分太粗糙了。真要深究,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而且我对灵魂方面几乎没什麽研究。」 他走回讲台后,从地上拿起一个木盒和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木盒正中间有一道缝隙,两侧各有一个圆孔。 「大家应该都知道,『切割魔术』被称为最初的魔术。」 他把左手伸进木盒左边的圆孔,手掌从右边的圆孔露出来,五根手指灵活地动了动。 然后右手拿起匕首,刀刃对准木盒中间的那道缝隙。 刀落下去。 伴随着利刃穿透血肉的微弱声音,匕首一直切到底。 教室里安静极了。 罗兰动用【医生】的能力,能清晰地看到波菲尔的左臂确实被切断了。 但被切开的手臂肌肉仍在跳动,血管里的血正常流动,就像它们还连着一样。 波菲尔把左手臂举了起来,拔出刀,从中间扭转木盒,让木盒的上下两部分分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左手。 他的五根手指依次弯曲丶伸直。 「这就是『切割魔术』,和你们在剧院或路边看到的魔术表演不同,这不是道具,也不是技巧,是真的切断了。」 说完,波菲尔将左手臂从木盒中抽出,一个光滑的组织截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随后他又从木盒里抽出手掌,接了回去,手臂便完好如初。 「但和魔术表演一样,『魔术』的本质同样是欺骗。」 他走到黑板边,写下「欺骗」两个字。 「『切割魔术』最初是由一位杰出的魔术表演师成功施展的,但那次成功来自于一场意外。」 「在一场切割魔术表演中,助手失误,魔术师真的被拦腰截断。但表演中的魔术师并不知情,他仍然以为魔术顺利进行。表演结束后,他奇迹般地复原了。」 「事后,难以置信的助手告诉他表演中发生的意外,并询问他是如何做到的。那个魔术师听完,微笑着说:『看来,世界也成了我魔术的观众。』」 波菲尔越说越激动:「没错,他的魔术成功欺骗了世界。而『魔术』的本质,就是欺骗这个世界,让它相信你做的事是真的。」 「你想让植物快速生长?那就让世界相信你能让植物快速生长。你想治愈伤口?那就让世界相信你能让伤口治愈。只要你的『魔术』能让世界相信,你就能做到任何事情。」 罗兰看着眼前眼神狂热的讲师,心里浮起一个疑问。 既然「魔术」这麽厉害,那为什麽追求超凡力量的人不都去追求它呢? 这时台下有人举手。 「可目前的『魔术』只能做到已经实现过的事,那些无法做到的事,也没法通过『魔术』来完成。」 波菲尔眼中的狂热稍稍收敛,他放下粉笔,靠在讲台边缘。 「接下来我说的,只是我研究『魔术』后得出的一些浅薄见解。各位听听就行,不必全信。」 「为什麽魔术不能做到那些从未实现过的事?因为世界是有记忆的,所以当魔术师欺骗世界的时候,世界要有『被欺骗』的基础。」 「那些从未实现过的事呢?世界没有记忆。它不知道你能怎麽实现。你让它相信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它怎麽相信? 「比如你想让时间停止。可世界上从没人做到过时间停止,世界不知道你能怎麽做到。你拿什麽去骗它?」 众人听完,若有所思。 又有人举手。 「波菲尔先生,我有个问题。为什麽那些【魔术师】不愿意教别人『魔术』?对知识的研究,不应该让更多人参与吗?」 典型的研究者思维。 波菲尔点点头,回到黑板旁,指着「欺骗」两个字。 「『魔术』的本质是欺骗。一个谎言要是被太多人知道,它就没法骗人了。」 「所以【魔术师】不愿意教人,是为了保护魔术本身。每多一个人知道『魔术』,世界被欺骗的可能性就小一分。」 接下来的时间,波菲尔详细讲解了「魔术」的类型和常见的几种「魔术」。 虽然都是基础内容,但罗兰听得很认真。 不知不觉,这节课的时间就到了。 波菲尔站在讲台后,扫视一圈众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目前是『关于使用暗示类魔术修正信徒意识研究』项目的导师。各位要是有兴趣,课后可以来找我。」 课后,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有的围到讲台边找波菲尔聊天,有的往外走离开教室。 罗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那几个人聊完,才走上去。 他行了个礼,从容道:「波菲尔先生,请允许我自我介绍,罗兰·卡特,是一名【医生】。」 「幸会,卡特先生。」波菲尔停下手中的事情。 「波菲尔先生,我想请教,如何才能学习『魔术』?」 波菲尔嘿嘿一笑:「果然,『魔术』充满魅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罗兰。 卡片上印着一个图案:一座钟楼,时针和分针都指向零点。 「【魔术师】协会在学院里也有。你拿着这个去,就说是波菲尔介绍的。」 「十分感谢。」罗兰接过卡片,再次行礼。 波菲尔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协会不在学院地图上。你得自己找。」 第49章 出售遗物 罗兰没有急着去找魔术师协会。 他先去了密斯卡大学附近一家颇受学生欢迎的咖啡室,吃完两份不知什麽碎肉做的牧羊人派丶一碗奶油牡蛎汤和一杯热可可,才悠哉悠哉地逛起校园。 校园很大,光是地图上标明的面积就有一千英亩,算上群山之中的各处实验场地预计能超过两千英亩。 在这麽大一片地方找一座地图上没有的建筑,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也试着问过路,得到的回答要麽是「不知道」,要麽是「无法告知」。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看来找到魔术师协会,本身就是学习「魔术」的第一道门槛。 不过,虽然没找到协会,他倒是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标志。 下午一点,罗兰来到了一个新古典主义的建筑面前。 六根巨大的科林斯石柱撑起整个门面,柱头的茛苕叶雕刻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顶部的三角形门楣布满了精美的高浮雕,中央是手握双翼双蛇短杖的墨丘利。 「夜莺」,【商人】超凡者们组建的组织,他认识的伍德正是其中的一员。 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 走过深邃的门廊,大厅足足三层楼高,顶端的弧面雕刻着精美的航海贸易壁画。 右手边是摆放了几张沙发之类的家具的前厅休息室,有不少人坐在里面聊天。左手边安置着一块告示板,也有不少人正在认真地看着张贴在告示板上的纸。 和伍德那间伪装成药店的铺子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简直就是交易所。 他收回目光,看向大厅中央。 一圈柜台围成巨大的圆形,足有二十几个接待员站在后面。 罗兰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向一个闲着的接待员。 接待员露出一抹得体而不失分寸的微笑,像招呼熟客一样打着招呼: 「欢迎光临,先生。有什麽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我想出售一件遗物。」 「遗物吗?请随我来。」 「遗物?」接待员从腰门里走出来,礼貌地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在这里工作,经常能见到各种涉及超凡力量的物品吧……罗兰看着接待员的后背心想。 接待员领着他上到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优雅男人。 「唐纳文先生,这位先生想出售遗物。」接待员说。 唐纳文站起身,微微鞠躬。 罗兰还礼后,在接待员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唐纳文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罗兰:「这位先生,您想出售的是哪一件?」 这本书封面贴着皮革,内页是薄薄的高级白纸,光是这两点就已经价值不菲了。 罗兰略有疑惑把书接过来拿到手上,然后打开,里面每一页上都是遗物的名称和图片。 【未完成的第十交响曲】丶【朝圣者的石灰岩小跖】丶【斯卡里欠骰子王的作弊骰子】……其中也有他所拥有的【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丶【舞娘的私会镜子】和【贝克街21b号】的图片。 他不知不觉地看入迷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才回过神,把书翻到【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那一页。 「我想出售这件。」 「【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您确认要出售?」唐纳文接过书,念出上面的名字。 「确认。」 「请稍等。」 唐纳文把书放到一边,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厚厚的本子翻开。 罗兰馀光瞥见,那上面也有遗物的照片。 「按照规矩,我需要确认一下遗物的效果。卡特先生,这件遗物的效果和负面作用是什麽?」唐纳文抬起头看向罗兰,询问道。 「效果是伤口止血,副作用是使用超过三小时,伤口将会蜡化。」罗兰如实回答。 「麻烦了。这件遗物我们的定价是200镑。」唐纳文报出一个不算高的价格。 「可以。」 罗兰点点头。 这件遗物的效果不算很强,可以平替的东西很多,而且拥有【欢愉者】的能力后,他根本用不上了,不如卖掉充实一下见底的小金库。 唐纳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据,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推到罗兰面前:「请您在这里签字。」 罗兰接过笔,在单据上签下名字。 唐纳文收好单据,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到桌面,打开盖子:「先生,请您将遗物放进去。」 罗兰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绷带,放入盒中。 唐纳文合上盖子,撕下单据副本交给罗兰:「遗物需要送去鉴定科做一次正式鉴定。您可以在这里等,大概需要一个下午。也可以明天再来,凭单据在接待台结款。」 罗兰自然不愿意在这里空等浪费时间。 他也不担心「夜莺」会昧下一个遗物,作为一个渗透王国方方面面的超凡者组织,不至于为了这三斤二两坏了招牌。 「我明天来。」 说完,他没有起身离开,反而问道:「『夜莺』有涉及灵魂重塑或穿越世界相关的遗物吗?」 唐纳文愣了一下,回想片刻,摇摇头:「抱歉,先生。我们没有这类遗物。不过……」 他话锋一转:「类似遗物的信息我们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罗兰清楚其中的门道,后面的话是需要付费的。 「夜莺」的【商人】不单纯是商人,他们其实更像是一个掌握信息的人。 他们往往会加入各个组织采集信息,而各个组织也依赖他们手中的信息,愿意让他们加入,就像伍德不是【医生】却加入了「渡鸦」组织。 如同商业之神墨丘利说的:「知道为什麽我被称为商业之神吗?因为我能飞。最快掌握和传播信息,知道什麽紧缺丶什麽泛滥,才能主宰商业的走向。」 「价格。」 「50镑。」 唐纳文报出一个超出罗兰预期的价格。 他脸上的微笑,在罗兰眼中隐约变成了奸商的奸笑。 果然,世界上最值钱的是信息。 罗兰站起身,说道:「那我明天再来。」 倒不是他舍不得着50镑,只是他现在没那麽多钱,真的只能明天再来了。 唐纳文也站起来,微微鞠躬。 「慢走。」 第50章 医疗委托 站在「夜莺」门口,罗兰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 没有钱的他寸步难行,就算运气好找到了魔术师协会,可学习「魔术」也是需要花钱的。 更别谈项目研究了,密斯卡大学只提供知识,不提供经费,项目的研究经费全是由导师自己出资,这对普通的超凡者来说也是无底洞啊。 没想到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罗兰摇了摇头,看向地图上标注的「渡鸦」建筑。 他去「渡鸦」更新了自己的所在地信息,这样就能在阿卡姆小镇接医疗委托赚诊费了。 接着,罗兰去了职工办公室,想申请图书馆管理员的职位。 结果一问,光是预约的人就已经超过上百号。 最后,他算了算研究所的遥远距离,转身去了教学楼,听了一节《浮光梦境地理学(一)》,受益匪浅。 下午五点,罗兰坐上了预约好的马车。 穿过暮色中的阿卡姆小镇,这座小镇虽然古老,路面却十分乾净,也没有漂浮着轻微的难闻气味。 马车在贝克街21b号门口停下。 罗兰下车,掏出钥匙开门。 门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维拉丝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欢迎回家,罗兰。」 在他再三的要求下,维拉丝在称呼上不使用敬语了。 「晚上好,维拉丝。」 维拉丝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接过罗兰的帽子和手杖,然后伸手去脱他的外套。 然而罗兰有些不自然。 「我自己来。」 他快速脱掉了外套,随手挂在入口走廊的衣帽架上。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忽然想起什麽,回头看向正在重新挂外套的维拉丝。 「对了,明天跟我去一趟圣约翰街17号,找那个地产代理埃利斯。让他帮忙介绍几个女仆,这房子太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维拉丝的手停下了,她迟疑了会儿,最终还是说出口:「我一个人可以的。」 罗兰看着她,说出早就想好的理由:「我接下来经常要出诊,到时候你得当我的助手。家里的工作总得有人负责。」 维拉丝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点头。 「好。」 见她同意,罗兰往沙发上一躺,摆出葛优躺的姿势,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心想明天的安排: 明天先去「夜莺」购买遗物的信息,然后再去一趟各个研究所,去了解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若是没有所需的,就只能自己立项研究,那便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对了,还得申请开课吸引学生,今天两节课的讲师最后都在宣传自己的项目。 可开课得有相关的知识,「神之门」的资料倒是不少,但很多不能泄露,看来得抽空整理一下。 「魔术」也是要学的,因为自己有一个很严重的短板——不认识古语言,而「魔术」中有个「语言解读」魔术,可以理解不认识的文字。 当然,前提是那些文字是已经被理解过的。 他整理了目前遇到的问题,得出最紧急的一个。 缺钱。 罗兰的视线飘向正端着凉白开和米布丁走来的维拉丝。 维拉丝是弗坦神的眷属,是弗坦教的高层,那应该很有钱吧……他不怀好意地想到。 但下一秒,他就压制了这个想法。 潜移默化的改变认知真是可怕啊……好在我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 他扬起嘴角,喝了一口凉白开。 凉白开自然也是他专门跟维拉丝说的,他实在喝不惯浓郁到必须加糖加到齁甜的红茶。 「谢谢。」他向站在一旁等候指令的维拉丝道。 「罗兰,作为男主人,你不需要向仆人道谢。」 「是吗?」 罗兰满不在乎地说,伸手把米布丁一口吞下去,然后眼前一亮,惊呼道:「好吃!这是你做的?」 维拉丝看着他那毫无绅士自觉的吃相,顿时觉得有点可爱,心里也放松了些。 她轻轻点头。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甜品了。」 罗兰的夸奖让维拉丝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根泛起点浅浅的红色。 她拿起空杯子和空碗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麽,快步走进厨房,又回到衣帽架旁,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罗兰。 「下午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教会的人想请您去医治一个病人。」 这麽快? 罗兰接过信,有些惊讶,才刚登记完就有委托上门了。 他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字迹工整。 「尊敬的卡特医生: 听闻您已来到阿卡姆小镇,特此致信。我教有位孩子身患怪病,久治不愈,恳请您出手诊治。若您愿意,请于明日日落前至圣约翰教堂一叙。 圣约翰教堂本堂牧师托马斯·格雷」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取出纸笔写了回信,交给维拉丝。 「明天白天帮我把信送到教堂。十二点你来密大找我,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 维拉丝接过信,点点头。 「晚上吃什麽?」见识过维拉丝做甜品的手艺,罗兰对晚餐也有了期待。 「开胃小菜是水煮溏心蛋裹香肠肉配雪利酒,汤是奶油芦笋汤,鱼类是烤鲑鱼配白葡萄酒,主肉菜是烤肋骨牛肉配红葡萄酒,清口菜是柠檬雪葩,野味是烤鹿肉配波特酒,热甜品是焦糖黄布丁,冰甜品是树莓冰冻慕斯,咸点是凤尾鱼吐司配利口酒,水果是绿葡萄。」 维拉丝像报菜名一样说完,听得罗兰一愣一愣的。 「额……我不喝酒。」 回过神来,他就冒出这麽一句。 「明白了,换成奶茶或树莓汁?」维拉丝问。 「树莓汁吧。」 维拉丝点点头,又问:「几点开餐?」 「现在吧。」 罗兰摸了摸早已咕咕叫的肚子,起身走向餐厅。 没过多久,维拉丝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水煮溏心蛋裹上香肠肉,再裹面包屑油炸至金黄,上面挤着绿色的芥末酱。 罗兰刚拿起叉子,见维拉丝站在一旁,有些无奈。 「坐下,一起吃。」 维拉丝摇头。 「你这样我吃不下。」 罗兰乾脆放下叉子,站起来,拉开一把椅子。 维拉丝沉默了几秒,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 接下来,每吃完一道,维拉丝就站起来撤走空盘,去厨房端下一道,然后坐回去,陪着他一起吃几口,再站起来,再去端下一道。 看她这麽来来回回折腾,罗兰实在受不了了。 他直接起身进了厨房,不顾维拉丝的阻拦,把所有菜都端了出来。 第51章 「时钟塔」 次日八点,罗兰再次来到「夜莺」二楼。 接待他的还是昨天那位唐纳文先生。 「上午好,卡特先生。请问有什麽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我要昨天说的那件遗物信息。」 罗兰从卖绷带得来的钱里抽出一张面额五十镑的纸币,放在桌上。 唐纳文馀光在纸币上瞥了一眼,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早有准备地回答道: 「卡特先生有没有听过『救世军』这个组织?」 罗兰点头,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清晨在酒店窗外看到的那群穿统一制服游街的人。 「『救世军』有一件圣物,效果大致是可以重塑被上位者影响的灵魂。」 罗兰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真有这种遗物存在,连忙追问道: 「影响到什麽程度都可以重塑吗?成为信徒之后还能不能重塑?」 唐纳文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救世军』没有对外透露这件遗物的具体能力。不过据我们所知,曾经有一位成为某上位者信徒的人,在遗物的作用下,灵魂被重塑回了普通人的模样。」 罗兰听得眼睛一亮,但他没忘记关键问题:「遗物的副作用是什麽?」 唐纳文还是摇头。 这点信息就敢卖五十镑,果然无奸不商……罗兰在心里腹诽。 不过转念一想,这钱花得也值,因为最重要的遗物位置已经知道了。 至于遗物的具体效果,只要接触到,他便能通过病历本知晓,暂时不了解也无妨。 罗兰假模假样地用手指瞧着左手掌心,状似在思考般道:「关于这件遗物还有其它的信息吗?这点信息可不值50镑啊。」 「卡特先生,信息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准确与否。」 唐纳文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可以给您一份多达十页的文件,里面塞满各种模棱两可的推测和未经证实的传闻。但那样的话,我收您50镑就是在骗您了。」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寸。 「我们给您的是经过核实的丶可以立即使用的信息。」 老狐狸……罗兰看着那张始终不变的笑脸,在心里暗骂。 他伸手拿走信封,没有急着拆开,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密斯卡大学的魔术师协会在哪?」 唐纳文没有报出价格,直接摇头道:「抱歉,这个我无法告知。」 果不其然,和他猜测的一样,找到魔术师协会这件事就是探求「魔术」的门槛。 「夜莺」肯定知道位置,估计是和协会有禁止泄露信息的约定。不然以这帮商人的性子,这麽有利可图的信息怎麽会不卖?毕竟想要探求「魔术」的人可不少。 「每多一个人知道『魔术』,世界被欺骗的可能性就小一分。」魔术讲师波菲尔的话在耳边回响。 罗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手绘图片,上面画着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角落上写着「偷窃魔鬼曲调的八音盒」丶「法论市·新纪元583年8月10日」。 他把信封装进口袋,站起身。 「谢了。」 唐纳文也站起来,微微欠身。 「慢走。」 走出交易大厅的罗兰,虽然很想立刻前往遗物所在的法论市,但他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事情越多越要一件件做。 再者说,他跟「救世军」没有任何交集,一个连「夜莺」都搞不清具体效果的遗物,他也不可能随便接触到。 反倒是魔术师协会的位置,让他起了兴致,不禁开始思考: 可以确定的是,协会肯定在密斯卡大学里。 但它不在地图上,也没人愿意告知……这说明不是简单走一遍就能找到的,而是跟【贝克街21b】一样,寻常是找不到的。不然直接藏在群山里就好了,可那样就没有任何寻找的意义。 罗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魔术! 魔术师用某种魔术把协会藏起来了,而想要找到协会就需要破解魔术,也只有破解魔术的人才有资格学魔术。 他想起了以前在手机里刷到的关于让建筑凭空消失的魔术,通过改变观众视角或利用光学原理的方式来实现。 魔术师会不会也是用类似的方式把协会藏起来了? 可就算真是这样,这麽大一所学校,一块块地方找过去,得找到猴年马月?肯定还有别的什麽线索。 思来想去,他掏出了波菲尔给的那张卡片。 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铁质卡片,上面的钟楼图案是魔术师协会「时钟塔」的标志。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什麽特别的。 难道……他的目光落在钟楼上的时间——零点。 难道得零点或十二点才能发现异常? 罗兰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当侦探的天赋,最后自暴自弃地喃喃道:「乾脆直接尾随一个【魔术师】算了。」 他打开怀表——九点十五分,接下来该去研究楼了。 过了九点,走在室外的学生寥寥无几,估计大部分不是在上课就是在研究室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来到了「浮光梦境研究所」,在前台借阅了目前的研究项目总览,没看到与灵魂重塑相关的内容。 但在历史研究项目总览里,倒是发现不少相关研究的项目。 「请问,这些研究项目的资料可以查阅吗?」 「在图书馆。」 前台学生没有起伏的声音传到耳边,罗兰放下了记录册,继续问道: 「其它研究所的记录册这里有吗?」 「在图书馆。」 前台学生百无聊赖的声音再次传到耳边。 「谢谢。」 罗兰转身离开,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跑来跑去有点呆,明明只要去图书馆都能查阅到。 「唉……还是不够熟悉……」他深深叹了口气。 按地图往图书馆走,路过一个小湖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偶有微风吹过,荡开阵阵涟漪。 让他停下的不是风景,而是一种异常的感觉。 罗兰盯着湖中心看了一会儿,那里明明什麽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那里有什麽东西。 去看看。 【血肉百相】 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一对泛着磷光的翅膀从背后伸出来。 他振动翅膀,双脚离地,朝湖中心飞去。 快到湖中心的时候,一座钟楼忽然出现在眼前。 原来藏在这儿。 第52章 魔术【文字解读】 罗兰收回翅膀,落在钟楼前的石阶上。 眼前这座钟楼是典型的哥特复兴式,高度大约在一百米,顶部四面的钟盘足有七八米宽,黑色的指针清晰地指向十点二十三分。 他回头看向湖岸。 从这里望出去,岸边的树木和建筑都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他四下张望,发现钟楼右侧铺着一条石板路,石板一块接一块,一直延伸到岸边。 那应该就是正道。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自己靠着【外乡人】的特性和飞行能力,直接无视了破解流程……罗兰顿时有种玩rpg走邪道的感觉。 走进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正中是一座巨大的螺旋楼梯,盘旋而上,直至顶端。 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有的巨大如车轮,有的小巧如怀表,有的静止不动,有的指针飞快旋转,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汇成一片混乱却又有某种规律的声响。 「您好。」 一个声音从楼梯后面传来。 罗兰低下头,看见一个少女从楼梯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围裙,金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长相甜美可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某个贵族家的小姐。 但罗兰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手指修长白皙,关节处有非人的球型关节结构,在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下露出的脚踝,同样有类似的结构。 人偶! 「请出示『十二刻』。」人偶少女微微歪头,表情不变。 十二刻?那是什麽?……罗兰掏出那张刻着时钟塔的卡牌递过去,礼貌道: 「是波菲尔先生介绍我来学习『魔术』的。」 人偶少女接过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请跟我来。」 人偶少女走到大厅一侧,在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巨大钟表前停下,伸出手,握住分针,往上掰。 虽然表情没变,但罗兰觉得她挺用力的。 分针掰到「Ⅻ」,又去掰时针,直到两根针重合,一起指向零点。 「咔哒。」 一声轻响,钟面朝后打开了。 「请进。」 人偶少女侧身站在一旁。 罗兰看了她一眼,低头走进钟表。 里面是个小房间。 房间乱七八糟的,桌上散落着纸张丶倾倒的墨水瓶,还有许多扑克牌,地毯上散落着更多的扑克牌,从桌边一直延伸到沙发底下。 而沙发旁边,有一个人正趴在地上。 整个人贴着地毯,脸几乎要埋进沙发底下的缝隙里,一只手拼命往里伸,像是在够什麽东西。 屁股翘得老高,黑色礼服皱成一团,露出下面有些褪色的衬裤。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他嘴里嘟囔着,手指在地毯上摸索,「该死的,怎麽就掉进去了……」 罗兰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是该出声还是该退出去。 趴在地上的人似乎终于够到了想要的东西,他手指捏住一张扑克牌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外抽。 抽出来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撑着地面爬起来,抬起头,正好对上罗兰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张脸——乱糟糟的头发,瘦削的脸颊,因为趴在地上而沾上灰尘的额头——正是波菲尔。 波菲尔的表情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罗兰,沉默片刻,淡定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扑克牌随手往桌上一扔,看向人偶少女。 「小多琳,来客人了怎麽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因为通知了就看不到大魔术师狼狈的样子了。」人偶少女微笑道。 「咳咳。」 波菲尔咳了两声,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罗兰,「这位先生……咦?我记得你!没想到这麽快就找到『时钟塔』了。」 他忽然想起什麽,又转向人偶少女:「小多琳,你是不是又忘了我的午餐?」 「波菲尔先生,你终于要进化成公猪了吗?刚吃完早餐就要吃午餐了。」人偶少女保持微笑。 「额……」波菲尔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还没过十二点。 「咦!」他发出一声惊呼,好奇地看向罗兰,「你是怎麽发现『时钟塔』的?」 「凭感觉。」罗兰如实回答。 但这让波菲尔更加诧异了,惊呼道:「感觉!这怎麽可能?」 罗兰耸耸肩,摆出一副「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波菲尔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转而问道:「你……额,你叫什麽?」 「罗兰·卡特。」 「哦,小罗兰,你想学什麽魔术?」 说完,不等罗兰回答,他转头又跟人偶少女说:「小多琳,来客人的茶呢?」 「波菲尔先生,你已经没有钱买茶叶了,上次从兰卡斯特那偷回来茶叶早已经喝完了。」人偶少女微笑道。 「那不是偷,那是魔术!魔术!」波菲尔努力纠正道。 一旁的罗兰怀疑波菲尔是个福兰思人,至少有福兰思的血统,他开口道: 「不用麻烦了,我不爱喝茶。另外,我听说有一种魔术,可以把不认识的文字解读成能理解的。我想学这个。」 「哦,【文字解读】。」波菲尔伸出手指,一副「我知道」的表情,「不过……」 话说到一半,他转手去翻旁边同样混乱的书架,仰着头找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放这了呀,去哪了呢……」 「波菲尔先生,那本书你拿去堵老鼠洞了。」人偶少女好心提醒道。 「对!我想起来了!」 波菲尔握拳拍了下掌心,快步走进房间另一扇门。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本书回来,递给罗兰:「【文字解读】。」 罗兰略带疑惑地接过。 书很薄,大约只有二三十页,但封面上面有被某种啮齿动物咬过的痕迹,还散发着淡淡的恶臭味。 他翻开书,里面居然是个故事,大致是: 「从前有个吟游诗人,自称认识世间所有语言。一位喜好语言的国王听闻后,派人找到他,与他定下赌约——国王写出三句由不同语言构成的句子,若是吟游诗人能读懂,便赏赐一片肥沃的土地和一百颗钻石;若是读不懂,便砍了他的脑袋。 第一句和第二句,吟游诗人都读了出来。出第三句时,国王说隔日再出。 第二天,国王写下了一句不存在于任何书籍上的文字。吟游诗人也表示需要一天时间解题,国王欣然答应。 结果第二天,吟游诗人真的读出了那句文字,国王只好赏赐他土地和钻石。 很多年后,醉酒的吟游诗人在酒馆里说出了真相——原来国王将自己独创丶专用于闺房之乐的语言作为最后一道题的题目,而王后痴迷于诗人的美色,早就把那些私房话教给了他。」 「……」 罗兰看完,在内心默默吐槽:「好经典的吟游诗人yy小故事,就跟那些穷书生的女鬼小故事一样。」 第53章 初学魔术 罗兰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确认只有这一则故事后,合上书。 他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整理扑克牌的波菲尔,直言不讳:「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然而波菲尔却对他的话产生了极大的反应。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罗兰,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的天呐,你这麽快就看完了?」 罗兰不理解波菲尔为何有如此反应,看完书后,他判断这故事大概就是【文字解读】这个魔术被创造出来的故事。 难道学魔术前得先了解它的历史? 「一个吟游诗人靠着跟王后私通破解了国王独创的语言。」他简单概述了故事内容,证明自己看完了。 不过他没有继续说出他的疑惑——「不过这种闺房之乐被他人知道,王国难道不会怀疑王后吗?其实酒馆里的话只是吟游诗人的吹嘘罢了,他当时应该是用『魔术』破解了国王的语言。」——毕竟去纠结一个故事的真实性没有任何意义。 「嗯,没错,可……」波菲尔支支吾吾,表情有点纠结,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你在阅读过程中,有没有感受到不适?或者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听完他的话,罗兰皱着眉仔细回想。 但确实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在读一本普通的书。 难道只有感受到异常才有资质学习魔术?……他有些担忧,询问道:「没有,难道这有什麽问题吗?」 「不,不,没什麽问题。」波菲尔摇头。 罗兰暗自松了口气,看向波菲尔。 结果对方重新坐回沙发开始理扑克牌,一副完全忘了有人来学魔术的样子。 「波菲尔先生,如何才能学习【文字解读】?」罗兰只好再次开口询问。 「小罗兰,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波菲尔华丽地洗着手中的扑克牌,语气里带着点蛊惑,「说真的,你是我见过在魔术方面最有天赋的人。怎麽样,要不要成为一名伟大的【魔术师】?」 学会了?自己什麽时候学会的?……正当罗兰疑惑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学会了。 他看向杂乱的书架,那里有几本书的书脊印着类似楔形文字的字符。 原本陌生的符号,此刻却像雪花落地化成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里转化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所罗门的银月钥匙》,又看向旁边那本,《那尔迈国王的亡灵书》…… 正当他准备借阅的时候,太阳穴忽然开始了抽动,一阵刺痛传来。 那些字符又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呼……」他闭上眼,大口喘气,试图平复大脑的刺痛。 波菲尔注意到他的反应,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应该啊?以你能轻松阅读『魔术原典』的意志,怎麽会这麽快就把精神力消耗完?」 罗兰强忍着仿佛通宵三天三夜后的疲惫感,请教道:「『魔术原典』是什麽?还有如何才快速提升精神力?」 「『魔术原典』就是最初记录魔术的资料,至于提升精神力,你意志越强精神力就越强。」波菲尔露出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 「……」 说了跟没说一样……罗兰心底忽然产生一股暴躁的情绪,但他分不清是头疼带来的,还是被波菲尔激起的。 他深吸几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行了个礼:「波菲尔先生,我中午还有约,先告辞了。」 想学的魔术已经学会了,其它的问题可以去查阅资料,在这里问这个不着调的魔术师太浪费时间了。明明上课的时候看起来很靠谱的样子,唉,果然不能只凭藉第一印象来判断一个人……罗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咦?要走了吗?」波菲尔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也是,精神力透支确实得回去好好休息。」 罗兰拿起手杖,刚要离开小房间,背后就传来波菲尔的声音。 「忘记说了,第一次学习魔术是免费的,但后面再学习是要付费的。」 罗兰回头微微颔首,然后在人偶少女的送行下回到了时钟塔外。 这次他没有飞回去,而是沿着湖中漂浮的石板路走向岸边。 刚踏上岸,一个头顶高礼帽丶腋下夹着短棒的男子从旁边走来,脱帽行礼。 「这位先生,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汉斯·克洛克,如你所见,是一位【魔术师】。」 「你好,克洛克先生。」罗兰脱帽还礼,报上自己的名字:「罗兰·卡特。」 「卡特先生,想必你已经见过波菲尔先生了,也接触到了『魔术』。」 克洛克虽然有礼,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寒暄,而是直入正题,「关于『魔术』,我们『时钟塔』有一些必须遵守的规定需要告知,卡特先生,你是否有空和我去喝一杯咖啡呢?」 显然,对方早已在这里等候。 罗兰正好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便微笑应道:「正好口渴了。」 两人来到了位于密大校外的一家咖啡馆。 点了两杯咖啡后,克洛克便开始讲述「时钟塔」的规定。 第一:魔术不能教授他人。 第二:时钟塔的位置不能告知他人。 第三:魔术一旦失败,一周内不能再次使用魔术。 一旦违规,「时钟塔」将会剥夺其魔术能力。 「为什麽失败后,不能再次使用?」罗兰听完后,问道。 「因为『魔术』欺骗的对象是世界,一旦被世界察觉到我们在欺骗它,将面临世界的怒火。」 克洛克相当详细地解释道,「曾经有不少人连续失败多次,最终的结果不是感官彻底错乱,就是身体器官功能彻底混乱。」 罗兰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明白了。」 克洛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冒昧地问一下,卡特先生学习了哪个『魔术』?」 「【文字解读】。」 克洛克端起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卡特先生,我能问一下,您花了多长时间学会的?」 罗兰想了想,如实回答:「大概……几分钟吧。」 克洛克听完,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在一口气喝掉杯中的咖啡后,他郑重地注视罗兰的眼睛:「卡特先生,我代表『时钟塔』,正式询问您——您是否愿意成为一名【魔术师】?」 第54章 【魔术师】 罗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说了当时的情况:「我大约只维持了三十几秒的【文字解读】,精神力就耗尽了。」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克洛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卡特先生,你当时看的那本书叫做『魔术原典』,里面记录的是创造新『魔术』的魔术师欺骗世界的过程。阅读这些欺骗世界的过程,会产生被世界排挤的感觉,这需要阅读者凭藉意志克服。」 「卡特先生,你能如此迅速地理解『魔术原典』的内容,说明你的意志远超常人。但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的意志越强,他的精神力也越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再说下去,就难免要触及罗兰身上的超凡力量,随意触及他人的超凡力量,是一件很冒昧的事。 「明白了。」 罗兰嘴上那麽说着,但内心凝重了起来。 被世界排挤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再轻微也能察觉,然而此刻他却完全没有感受到。 他不觉得是自己的意志能完全无视这种感觉,因为阅读那本书的过程,就像第二天性一样驾轻就熟,没有任何障碍。 天赋异禀?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在这世界,这不叫天赋异禀,叫异常。而异常所代表的是,无尽的深渊…… 突然,罗兰礼服内袋里的怀表响了,提醒他马上就到12点了。 他回过神来,关掉响铃,抬头向克洛克问道:「【魔术师】的能力是什麽?」 见罗兰有了兴致,克洛克连忙道:「距离【魔术师】越近,信息获取量越少。不介意的话,我展示给你看。」 罗兰点头,他也很好奇【魔术师】的具体能力。 克洛克拿出一枚硬币,放在罗兰眼前:「注意这枚硬币。」 罗兰凝神望去。 过了五秒,克洛克收回硬币,问:「刚才那枚硬币的面额是多少?」 罗兰沉默了。 他努力回想刚才的画面,可不管怎麽想,只记得眼前有枚硬币,完全不记得面额,自己好像始终都没去在意那枚硬币的面额。 原来如此,真是非常符合【魔术师】的能力……罗兰夸赞道:「真是充满魅力的能力。」 「感谢您的夸赞。」克洛克微笑着说,「卡特先生,如何?是否愿意成为一名【魔术师】?」 「如果有荣幸的话。」罗兰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只希望晋升不会太难。」 「卡特先生,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对你来说,就像从小孩手中抢糖一般简单。」克洛克言之凿凿地说,「只需要创造一个新的『魔术』就行了。」 这叫轻而易举……罗兰无声自语了一句。 创造新魔术倒不难,毕竟在地球看过不少魔术表演,总有一些这里没有的魔术。 可问题是,魔术要成为「魔术」,得成功欺骗世界。 这一点,他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按正常流程,应该是在学习「魔术」的过程中,慢慢感受那些古老【魔术师】创造「魔术」时欺骗世界的感觉,然后一点点摸索。 可他在整个过程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课间睡觉,刚靠在课桌闭上眼,上课铃就响了。 「克洛克先生,能透露你当初创造的『魔术』吗?」罗兰好奇地问。 克洛克有点不好意思,但在罗兰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回答了:「变装魔术,十秒内换三套衣服。」 「哇哦,这太酷了。」罗兰由衷惊叹,甚至忘记了维持绅士的体面,「下次去『时钟塔』我一定要学这个。」 他是真的想学这个「魔术」,他早就厌烦了每天要根据不同时间穿不同的服饰。 要是可以瞬间变装,那可太方便了。 「感谢你的夸奖。」克洛克的语气有些欣喜,他能察觉到罗兰的话不是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 两人又聊了大约五分钟。 罗兰看了眼怀表,11:55。 他站起身,拿起手杖:「克洛克先生,感谢您的咖啡,我中午有约,得先告辞了。」 克洛克也站起来:「卡特先生,和你聊天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这是我的住址。」 克洛克接过卡片,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愣:「没想到,卡特先生,你住在贝克街21b号。」 「怎麽了?」 「没什麽,只是……」克洛克把卡片收进口袋,笑了笑,「这个地址在阿卡姆挺有名的。福尔猫斯的忠实追随者经常去那儿。」 有吗?……罗兰回想了一下,他没见过有追随者,等会问一下维拉丝。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告别。 罗兰穿过街道,朝密斯卡大学校门口走去。 回想刚才的聊天,他才知道魔术师协会的总部就设在密大,更没想到那个趴在地上找扑克牌的波菲尔,居然是「时钟塔」十二位首席【魔术师】之一,被真理研究协会认定为disaster(毁灭级)的超凡者。 他想起那副狼狈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 快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边。 维拉丝穿着浅绿色连衣裙,头戴同色小圆帽,站得笔直,目光四下打量,看见罗兰出现,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维拉丝作为弗坦神眷属,该是什麽等级?罗兰不由得想到。 他快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 「刚到。」维拉丝说。 罗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明显在太阳下站了不止一会儿。 他也没戳破,只是问:「中午想吃什麽?」 「红葡萄酒香煎鹅肝丶苹果烤猪肋排丶迪耶普式多佛比目鱼丶奶油芦笋汤……」维拉丝认真想了想。 「停停停,这儿没这些。」罗兰打断她,「这儿只有碎肉派丶土豆泥配熏肠丶土豆煮咸鳕鱼丶杂菜炖……之类的。」 维拉丝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倒不是因为她不爱吃,是觉得这些配不上罗兰的身份。 她本来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仆人不能给主人做选择,但自从罗兰告诉她,他问「吃什麽」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自己吃什麽,让她来推荐」后,她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算了,吃碎肉派吧。」 罗兰知道再这样下去,谁也做不出决定。 果然,不论在哪,「中午吃什麽」都是一个难题。 第55章 白色瘟疫 中午一点十分,罗兰和维拉丝走出咖啡馆,坐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 马车按时间收费,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罗兰靠在椅背上想着,要不要乾脆买一辆马车,再雇个车夫? 这样的话,中午还能回家吃饭……他揉了揉肚子。 昨天维拉丝做得菜肴让他念念不忘,在这个世界吃到好吃的食物并不容易,除了高级俱乐部和贵族家宴,能吃到的尽是些勉强称为「食物」的东西。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如果维拉丝还要负责做午餐,肯定会忙不过来。 希望等会能雇佣到会做饭的女仆,但是听伍德说,大部分女仆都是乡村姑娘,只会做一些类似炖土豆的家常菜,就连能分辨香料的女仆在业内都属于抢手的人选,通常只会在上层阶级之间流通。 但这问题也不大,只要肯学就好,他还可以教她们做一些家乡菜,天天吃烤肉,真有点腻了。 这样的想法在罗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为什麽不能自己做饭呢?明明不久前还给伍德做了顿饭。 细究之下,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好像在拒绝做这件事,而拒绝的理由居然是所谓的「君子远庖厨」。 很可笑的理由,但罗兰无法反驳,因为他是发自内心的认可这个理由,他全然已经将自己摆到了上层阶级的位置。 细想来到阿卡姆小镇的两天生活,他完全就已经是一个追求体面的人了。 出行丶饮食丶礼仪丶服饰……虽说还有些不合「体面」的举动,但那只是因为那样做更舒服。 尽管他有自知之明,不认为自己不会被上层阶级的生活腐化堕落,但这速度也太快了,几乎是一瞬间就向腐朽糜烂屈服了。 这是不正常的。 罗兰顿时明白了缘由。 是自己太过于放松了,【欢愉者】带来的影响比预想的还要更能影响自己。 可想要减少影响,只怕只能过上苦行僧般的节制生活,而那种生活光是想想,他心底便燃起一股难以熄灭的烦躁感。 维拉丝似乎察觉到了什麽,侧头看他,眼里带着担忧,却不敢开口问。 马车在沉默中抵达圣约翰街17号。 罗兰夹着手杖下了马车,推门而入,维拉丝从包里摸出了几枚银质硬币,递给了车夫,跟着进去。 地产代理人埃利斯没有外出,和初见一样,坐在办公桌后。 听到铜铃声,他抬起头,看清来客,脸上立马堆起笑容:「亲爱的卡特先生,好久不见,这次是因何而来?」 「埃利斯先生,你推荐我的房子实在太棒了,可缺少几个合适的女仆来打扫,因此我向你委托帮忙推荐几个女仆。」罗兰说明来意。 「当然,那麽大的房子确实需要人手。」 埃利斯翻出一本厚册子,视线在罗兰和维拉丝之间打量了一下。 罗兰见状,转身对维拉丝道:「维拉丝,女仆的选择就交给你了。」 维拉丝微微欠身,走上前接过本子,开始翻阅。 埃利斯在一旁道:「这些都是牧师担保的乡下女孩,道德可靠丶父母本分……这位的姐姐就在贝克街8号担任客厅女仆……这位此前在律师家中担任厨房女仆,诚实丶勤劳丶不酗酒……」 罗兰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他无所事事地看着墙上挂着的几张房屋图纸。 果然,没有一个比【贝克街21b号】好,更何况它还是个遗物,不过提到遗物,那只福尔猫斯还没见到过,维拉丝说阳台上的竹荚鱼乾倒是被吃得一乾二净…… 过了大约十分钟,维拉丝似乎选好了几个人选。 「不知,什麽时候方便面试?」埃利斯问道。 维拉丝回头看向罗兰,罗兰想了想:「明天上午十点吧。」 「我这就去安排。」埃利斯合上本子,面带微笑道:「卡特先生,还有什麽能帮到你的?」 罗兰微微颔首,拿起手杖站起身。 「暂时没有了。感谢你的帮助,埃利斯先生。」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埃利斯也站起来,微微欠身,「祝您下午愉快。」 两人走出地产代理行,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 圣约翰街的尽头,一座灰色的石砌教堂静静矗立。 教堂不算大,是他见过最小的教堂,算上尖顶的钟楼大约只有三十多米高,外墙爬满了常青藤,正门上方的花窗玻璃在阳光下发着灿烂夺目的光芒。 罗兰看了看怀表,一点五十分。 他和维拉丝沿着街道往教堂走去。 路上没什麽人,只有几只鸽子在教堂前的石板路上踱步,看见人来,扑棱棱飞起,落在钟楼的窗台上。 穿过门廊的内门,步入主礼堂,看见一个身穿黑色教派的牧师正在来回踱步。 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胸前挂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橡木制空十字架,面容温和但眉头微皱,像是有什麽心事。 他察觉到有人来,立马转头看向门口,目光在罗兰两人身上扫过,然后快步迎上来。 「请问,是卡特医生吗?」 罗兰停下脚步,脱帽行礼:「正是。您是托马斯·格雷牧师?」 牧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忙还礼:「是的,是的。感谢您能来,卡特医生。」 他上前两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随我来。那孩子在后面。」 看来病人现在的状况不太好……罗兰没有多说什麽,跟着他往教堂侧面走,维拉丝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走过走廊,来到尽头,一扇门前,站着一个面色焦急的教堂女仆,看见格雷牧师走来,连忙迎上去。 「格雷牧师,福克斯牧师他又……」 格雷牧师抬手打断她,回头看向罗兰。 「卡特医生,就是这里。」 说着伸手要开门。 「等等!」 格雷牧师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向罗兰。 罗兰转身从维拉丝手中接过小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各种医疗器材和常用药物。 他拿起银质鸟嘴面具,熟练的戴在脸上,皮带绕过脑后系紧,又取出一副黑色手套,慢慢套上,手指在手套里弯曲了几下,确认贴合。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等。」 他的声音透过鸟嘴面具传出来,有些闷,但很清晰。 这个世界传染病太多,病房还是别有太多人进去,而且他也不喜欢看病的时候,一旁有人。 罗兰推开一条门缝,领着小箱子侧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初步判断。 白色瘟疫? 第56章 蛞蝓 「患者姓名:佚名(男)」 「编号:006」 「日期:新纪元583年8月14日」 「地址:阿卡姆小镇圣约翰街教堂」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病症:肌肉萎靡,咳血,呼吸困难,胸腔积液,肺部空洞,左肺上叶丶左肺下叶丶右肺上叶纤维化。」 写完初步诊断,罗兰合上病历本,俯身凑到患者耳边。 「喂,意识还清醒吗?」 「咳……咳……」回应他的只有生锈锯子般的咳嗽声。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咳……咳……」 意识已经不清晰了吗?看来已经扩散到全身了……他看了看颈部,果然那里已经有一颗鸡蛋大小的肿块。 「初步诊断为:肺结核晚期,已引起并发症。」 这可难办了,这世界可还没有抗生素,肺结核这病早期还能靠增强免疫力的方式扛过去,但扩散到这个地步,常规的医疗手段已经无能为力了。 罗兰还在他的肺部观察到了气胸疗法后的痕迹,很显然,他不是第一个来治疗的医生,而且那位同行很可能也是【医生】。 毕竟气胸疗法是「渡鸦」发明没多久的治疗方式,寻常医生不太可能接触到。 更别提这种疗法是通过向患者胸腔注入空气,来人为造成肺部萎陷,从而帮助空洞愈合。 若是没有【医生】的能力,很难判断肺部情况。 再三诊断后,罗兰确定了这个病患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治了。 出师不利啊,第一次出诊就遇到个绝症。 罗兰收起病历本,准备离开。 忽然,他在病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异常。 他俯下身,再次仔细地观察病患身上的每处组织,最终在那些已经纤维化的肺叶上,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他让自己保持平静与专注,双眼聚焦在患者肺部,将【医生】的透视能力用到极致。 视野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肋骨…… 他看见了。 在左肺上叶那个已经纤维化的肺叶里,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它只有两三厘米长,像一只蛞蝓,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液体,身躯在极其缓慢地波浪形收缩。 正是这个动作带出的震颤,才让他注意到异常,他原本还以为那只是肺部粘液。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肺结核患者体内会有这种东西存在。 那东西仿佛察觉到了有人注意到了它,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从中伸出来两长两短,一共四根应该是触须的东西。 触须高高向上伸展,连带着躯体的上半部分也一点点扬起。 罗兰看着这未知存在的姿势,脑中忽然闪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它正在祈祷,向某位未知的存在祈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他却完全认同这个想法,没有任何理由的认同。 「诊断记录:在患者肺部内发现类似蛞蝓的未知存在,该存在做出类似祈祷的动作。」 写完后,他在旁边画了个蛞蝓的简笔图。 要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麽,得动手术取出来,但手术会对患者造成很大影响,甚至直接导致死亡。 如果是「渡鸦」的【医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破开胸膛进行研究。 说服患者和家属的理由也很充分——必须立刻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但成功率不高。 大部分患者和家属都会选择赌一把。 可罗兰不会这麽做,毕竟他有点固执,事到如今还是想遵守那些前世的行为准则。 他拎起小箱子,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然后推开门。 走廊里,格雷牧师正焦急地等待着。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表情,嘴微微张开,却不敢问。 罗兰没有说话,而是先拿出一个油纸袋,摘下口罩和手套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喉结滚动了一下。 「卡特医生,他……怎麽样?」 罗兰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摇头。 「很抱歉,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格雷牧师的身体晃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握住了胸前那个橡木制的空十字架。 「主赐予的,主已收回。愿他的灵魂在主的怀抱中得到安息……」 罗兰等他念完,才继续说下去。 「格雷牧师,我在患者体内发现了一些东西。」 格雷牧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 「什麽东西?」 罗兰抬眼看向牧师身后的教堂女仆,沉默不语。 格雷牧师顺着罗兰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 他朝女仆摆了摆手,「艾丽西亚,你先下去吧。」 女仆欠了欠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等她走远,罗兰才继续道:「原本我以为患者得的是痨病,之前来治疗的医生应该也是这个诊断吧?」 格雷牧师点头。 「但我在患者的肺部里发现了一个未知的存在。普通的痨病患者体内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罗兰脑海中浮现出那蛞蝓诡异的姿势,「虽然我不能完全肯定,但患者的病可能不仅仅是痨病那麽简单,很有可能是那未知的存在引起的。」 格雷牧师也是个超凡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福克斯他只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接触过未知存在。」 「他此前接触过痨病患者吗?」罗兰问道。 「接触过。他之前去了法论市。」格雷牧师点点头,回想道,「据他所说,那里有不少痨病患者。他为不少患者做了祷告。」 罗兰闻言一怔。 法论市?那不是「救世军」遗物所在的地方吗? 「他去那儿干什麽?」 格雷牧师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福克斯他……他是『救世军』的一员。」 罗兰自然不清楚教会和「救世军」之间的关系,但他可以判断福克斯的痨病很大可能就是在法论市感染的。 他抬起头,看向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痨病是有传染性的。福克斯牧师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可能已经被感染。」 「传染?」格雷牧师不可置信。 罗兰理解他的反应,毕竟现在的医学还认为痨病是由肮脏环境丶遗传因素丶体质虚弱,甚至星象不利等原因引起的。 他点了点头:「是的。所以我需要给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做一次检查,同时也想看看其他人身上有没有那个未知的存在。」 「我这就去安排。」 格雷牧师转身要走,却被罗兰叫住。 「还有一件事。」 第57章 死亡手术 「我想见见福克斯牧师的家人,有一件事,我需要徵得他们的同意。」 格雷牧师闻言,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 「卡特医生,福克斯他……他是个孤儿,从小在教堂长大。教堂里的这些人,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罗兰沉默片刻。 他本想斟酌一下措辞,最后还是直说了。 「我想取出患者体内的未知存在进行研究。但这需要切开他的胸腔和肺部。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手术之后,他撑不了多久。」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缝隙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格雷牧师抬起头,眼眶泛红。 「卡特医生,这样能帮到其他病人吗?」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罗兰,似乎在期待着一个答案。 「我不清楚,这需要研究之后才能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罗兰如实说。 格雷牧师垂下眼,看向身旁的门,房间内的咳嗽声回响在他耳边,仿佛是在回复「我愿意」。 「卡特先生,他这辈子都在帮别人,如果知道这样做能帮到别人,哪怕只是有可能,他会愿意的。」 罗兰点了点头:「我会尽量让他少受罪。」 格雷牧师没有再说话,他握着空十字架,向礼堂走去。 阳光透过花窗玻璃,照在他愈发佝偻的背影上。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记事本和钢笔,摊在手上飞快画了起来。 「维拉丝,有件事要麻烦你。」 维拉丝安静地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罗兰画的是一个口罩的示意图。 长方形的罩面,上下两端的褶边,还有四根用来系绑的带子。 他把画好的图撕下来,递给维拉丝:「拿着这个,去镇上的绸布庄,让他们照着做二十个左右。用纱布,要乾净的。」 他指了指图上标注的位置:「中间这块,告诉他们,要缝十层纱布。太薄了没用。」 维拉丝低头看着图纸,认真点头。 「戴的时候要这样……」罗兰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上边盖住鼻梁,下边包住下巴,两边要贴合脸颊,不能有缝隙,然后这四根绳子是系在脑后。你让裁缝做的时候,两边可以稍微长一点,方便调整。」 维拉丝把图纸仔细折好,收进口袋。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罗兰看着她远去,收回目光。 他重新戴上鸟嘴面具,套好手套,推开那扇门,侧身进去,反手关上。 把椅子拉到床边,医疗箱放在上面,打开箱盖。 他拿起铜制喷雾器开始在房间内喷洒石炭酸溶液。 其实这种手术环境,已经没什麽消毒的必要,不过程序还是要执行的,这样才会感觉到自己是个医生。 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小瓶麻醉剂,用注射器抽满一管,找准静脉,针头刺进去,缓缓推注。 咳嗽声渐渐弱下去。 罗兰等了五分钟,确认麻醉起效,打开医疗箱第二层。 手术刀丶止血钳丶牵开器丶组织剪……一排排器械整齐排列,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他取出手术刀,又拿出一小瓶碘酒,用棉球蘸了,在患者左胸位置涂抹消毒。 胸腔手术本需要开阔的视野,不过有【医生】的能力,他只需要切个小口就行。 按眼中蛞蝓的位置,他在侧胸壁第四肋间切开一个约六厘米的口子。 血渗了出来,好在患者血压很低,血流也慢。 罗兰一边用止血钳一处处夹住出血点,一边在心里想着:是不是该找个助手了? 做完止血工作,他换用组织剪,慢慢地剪开各层皮下组织。 胸壁的肌肉很薄,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的肋骨和肋间肌。 他摸到第四根肋骨的位置,用手指顺着骨面往下探。 肋间肌被分开,胸膜露了出来。 罗兰拿起手术刀,在胸膜上切了一个小口。 「嗤。」随着气体涌出的声音,胸腔里的负压被破坏,左肺萎陷下去。 他换用牵开器,将切口慢慢撑开,肋骨被向两侧拉开,露出胸腔内部。 左肺就在眼前。 它本该是粉红色丶柔软丶有弹性的器官,但现在像一块被反覆揉搓后晾乾的旧抹布,呈现灰白色,硬邦邦的,表面布满纤维化的瘢痕组织。 罗兰的目光落在左肺上叶那蛞蝓所在的位置。 他拿起手术刀,对准那个位置,刀锋切下去,肺组织被切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团灰白色的丶黏糊糊的未知存在。 他用镊子轻轻夹住它,往外拉,过程中它没有任何的挣扎。 罗兰把它放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瓶里,拧紧盖子。 他低头看向患者的胸腔,肺已经彻底不行了,纤维化得太严重,切开的地方根本不会愈合。 最后拿起针线,开始缝合。 一层一层,肺叶丶肋间肌丶皮下各肌层丶皮肤,针脚细密整齐,结扎顺畅。 十分钟后,切口被完全缝合,只留下一道新鲜的伤口,边缘有血珠渗出。 罗兰换了一副新的手套,唤出病历本,靠近那只蛞蝓,不出意外地,记录本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紧接着书页开始微微蠕动,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蠕动】」 「不见形影的存在,祂原本应在脑内进行最初的蠕动,可不知为何,居然出现在了肺里。」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他本以为至少能获得些线索,结果反而更加一头雾水了。 把蛞蝓收进病历本,他静静等待麻醉效果过去。 不过死亡来得更早。 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治疗记录1:患者在开胸手术后,死于呼吸衰竭。」 结束了。 罗兰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他居然能这样坦然地接受死亡。 他站起身,把玻璃瓶收进医疗箱,盖上箱盖,转身推开门。 走廊外,那个叫艾丽西亚的教堂女仆正等着。 告知结果后,她眼里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罗兰说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后,便拎着医疗箱沿走廊往回走,路过礼堂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格雷牧师跪在圣坛前,背对着门。 罗兰没有进去打扰,他穿过门廊,走出教堂,站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没那麽刺眼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见到维拉丝回来,便转身走进教堂旁附属的盥洗室。 第58章 福尔猫斯 罗兰关掉水龙头,把解开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系好领带,拎起医疗箱,推开盥洗室的门。 回到教堂,礼堂里多了一些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有几个捂着嘴,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罗兰猜测这些人应该就是福克斯生前接触过的。 他在最后一排长椅边上找了个空位,把医疗箱放在脚边,坐了下来。 掏出随身的记事本和钢笔,翻开新的一页,他开始写一些关于肺结核的预防和治疗方式。 那些增强人体免疫力丶阻碍空气传播的方法,一条条列下来。 其实「渡鸦」里已经有【医生】发现肺结核是由某种特定「病菌」引起的传染性疾病,但还没找到具体的致病菌,也不清楚传播途径,所以一直没公布。 罗兰写完最后一条建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完全可以去申请「肺结核治疗研究」项目。 他不知道致病菌是什麽,也不知道治疗肺结核的抗生素是什麽,但他知道研究方向。 在密大,藉助那些拥有超凡力量的研究者们,他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丶制作出抗生素。 罗兰眼前一亮。 他原本写这些东西,是为了更好地接近「救世军」。 从格雷牧师口中知晓,如今的「救世军」里可能有不少人感染了肺结核,这样一份防治手册能很好地帮助到「救世军」,从而能帮他接触到那件遗物。 但如果能研究出抗生素呢? 不仅能解决肺结核,还能让他这辈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要知道,肺结核可是被称为「白色瘟疫」,如今几乎每三个死去的人里,就有一个死于它。 他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回去写申请。 至于研究经费……借点高利贷也没什麽,只要研究出来,那点利息算什麽。 快傍晚的时候,维拉丝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显然是一路快走回来的。 她走到罗兰面前,把布包打开,里面口罩叠得整整齐齐,纱布雪白,针脚细密。 罗兰拿起一个,戴在了脸上。 尺寸合适,边缘贴合,鼻梁位置的褶皱也缝得恰到好处。 他对维拉丝说:「做得很好,辛苦了。」 维拉丝摇摇头,没说话。 罗兰拎着布包和记事本,走向圣坛。 格雷牧师还跪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感谢您。」 罗兰没接这句话,他撕下记事本上那几页写满字的纸,递过去。 「这是我写的,关于痨病的预防和治疗方式。」 格雷牧师接过,低头看起来。 「我之前说过痨病具有传染性,它其实是通过唾沫传播的……勤通风……提高自身的身体素质可以有效避免感染和治疗痨病……充足的睡眠,营养的饮食……」 罗兰解释得很通俗,格雷牧师完全能理解,他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随后罗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口罩。 「这个东西,我称之为口罩。」他示范着戴上一个,「上边盖住鼻梁,下边包住下巴,两边贴合脸颊,绳子系在脑后。虽然不能完全避免感染,但能降低被感染的风险。」 「让所有接触过患者的人都戴上。后续涉及患者的事,也必须戴。」 格雷牧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接过口罩,看着那白色的纱布,又看向罗兰。 「明白了,卡特医生。还要做什麽?」 「安排一个房间,我要对所有人进行检查。」罗兰说。 格雷牧师转身走向那些坐在长椅上的人,把口罩分给他们,低声嘱咐了几句,很快,他们陆续站起来,跟着格雷牧师往教堂侧面走去。 「维拉丝,你在这里等我会儿。」罗兰转身向维拉丝说道。 …… 全部查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共十七个人,只有教堂女仆艾丽西亚一个人肺部出现了感染的迹象。 据她说,福克斯牧师生病期间一直是她在照料。 但所有人的肺部和头部,都没有发现那种蛞蝓的踪迹。 罗兰把结果告知格雷牧师,他立刻按照纸上写的,把艾丽西亚安置了起来。 临走时,罗兰把消毒用的石炭酸溶液留给了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走到罗兰面前,从长袍内侧摸出四张印着乔治一世国王头像的10镑纸币,递过来。 「卡特医生,这是诊费。」 罗兰没有推辞,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格雷牧师见他收下,然后说:「明天上午,我们会把福克斯下葬。入土为安,归于尘土。他的灵魂已经回到主那里了,不用为他担心。」 「需要我做什麽吗?」罗兰问。 格雷牧师摇摇头:「不用。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后续有什麽情况,去贝克街21b号找我。」 「感谢您,卡特医生。愿主保佑您。」 两人告别。 夜色浓了,圣约翰街上的煤气灯已经亮起来,但那些小巷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好在维拉丝早有准备,拿出一盏小小的手提煤气灯。 但罗兰还是一脚踩在了粪便上,他当时就下定决心:必须买辆马车,雇个车夫。 回去的路有点长,无聊的罗兰开始给维拉丝讲些东方的神话故事,讲着讲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维拉丝,你有见过《名侦探福尔猫斯》的忠实读者出现在家附近吗?」 维拉丝摇摇头。 「没有。不过,信箱里收到了两份貌似是读者的来信,我把那些信都放在你的书房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进贝克街,房屋门前的煤气灯照亮了道路。 远远地,能看见21b号那栋三层小楼了。 二楼的阳台上,似乎有个小小的影子蹲在那里。 罗兰眯起眼看了一下。 是一只猫,白丶黑丶褐三色相间的猫,蹲在阳台栏杆上,正低头舔爪子。 正当他有些欢喜终于见到福尔猫斯的时候,那只猫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看到了它。 它转过头来,那纤细的,瘦弱的,遍布三色绒毛的躯体上,顶着的却是一张人脸。 那绝不是幻觉,就是一颗白净的,精致的,灵活的,女孩的脑袋。 第59章 事与愿违 罗兰没有大惊失色,却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停下了脚步。丶 病历本上写得没错,福尔猫斯单看猫身和人脸都很可爱,但两者结合在一起,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维拉丝也注意到了它,低声问道:「要抓起来吗?」 google搜索twkan 她手掌上渗透出深蓝色的透明液体,隐约散发出某种深海般的潮湿味道。 罗兰摇头道:「不用了。」 小镇居民经常见到这只猫,说明它大概率是无害的,不过他心里却冒出一个疑问:其他见到福尔猫斯的人,也看到了那张人脸吗? 两人没再说什麽,继续往前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只见那只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不是被黑暗遮挡,而是确确实实地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察觉不到。 罗兰收回目光,掏出钥匙推门而入。 维拉丝发现门口信箱里有新信封,拿出来也没急着看,跟着罗兰进去。 「晚餐已经做好了,我去加热,稍等会。」 她接过他的帽子和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罗兰上了阁楼的研究室。 这房间原本是女仆卧室,但他让维拉丝睡在二楼次卧,这里就成了简陋的研究室。 说是研究室,其实啥也没有,还没来得及改造,目前就只用来放医疗工具。 他把医疗箱里的器械全取出来清洗消毒,补上用完的药剂,才下楼去餐厅。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虽然只有两个人吃,但份量足够五六个壮劳力吃饱。 吃完晚饭时,已经是八点了。 罗兰叫住起身准备去洗碗的维拉丝:「明天上午十点面试女仆,你看着办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十张十镑纸币递过去:「家里需要补充的家具丶燃料什麽的,也都交给你了。然后,过段时间我们可能要去一趟法论市。」 交代完这几天的安排,他上了二楼,来到了大起居室,如今也充当书房了。 他把给格雷牧师的笔记又写了一遍,虽然很想直接把这些内容发布在《柳叶刀》之类的医疗期刊上,但仍旧因为没有找出找到痨病的致病菌,无法公布。 毕竟触碰传统观念,会遭到各界权威的质疑和抵制。 然后,他开始撰写痨病研究项目的申请表。 眼前的事不少,最重要的自然是去法论市,但他考虑之后,还是决定先把痨病研究提上日程。 理由有三。 一是,找出致病菌和抗病菌这种事,虽然耗时耗力,但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他只需要安排好研究方向和任务,后续并不需要全程跟进,不耽误他做别的事。 二是,一旦攻克痨病,他能获得大量金钱和声望,这会给他接下来的研究提供极大的助力。 第三,这能让无数人摆脱痨病的折磨。他虽不是什麽兼济天下的人,但这种不算太难的事,还是愿意出份力的。 撰写期间,维拉丝送来了茶水和点心,还递给他一封信。 是邻居的邀请函,请他参加贝克街居民惯例的周末下午茶聚会。 罗兰本想让维拉丝代劳,她却怎麽也不肯去,他只好写了回信,表示周末一定准时赴约。 第二天一早,罗兰先去「夜莺」借了五百镑,年息百分之二十五。 利息高得离谱,但眼下顾不了那麽多,随后他前往医学研究所的院长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坐在办公桌后的院长,居然是个普通人,没有一丝超凡力量的波动。 在这个遍地超凡者的密大,这倒是稀奇。 他将写了一晚上的申请报告交过去。 「卡特先生,请稍等。」 这位四十多岁的普通中年男人,翻开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 罗兰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医学着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叶片油亮。 他忽然在脑海中想起了普渡大学的导师,也不知道他现在怎麽样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院长抬起头。 「卡特先生,根据你写的内容,这个项目有一定传染风险。实验室只能安排在后山,能接受吗?」 罗兰点点头:「可以。」 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麻烦签个字。」 罗兰接过,上面是关于研究风险责任分配的内容,反正全部都由项目研究负责人,也就是他自己承担。 「根据你所申请实验室的配置,所需一周的租金是15镑。实验室一周租金十五镑,交钱拿钥匙在旁边办公室。请记住,实验室除了所申请的研究项目,不得进行其他的研究。」 罗兰签完字,拿着立项通知单去隔壁交钱领钥匙。 走出医学研究所,他没急着去实验室,又折回主楼申请开课。 但是被告知,近一周的课程全排满了,最早只能排到8月25日上午。 坏了,忘记还有这回事了……罗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安排遗漏了这个重要环节。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寄托于有人在医学研究所看到他的研究项目,产生兴趣主动联系他了。 好在他还有个人选,那便是此前发现肺结核是由某种特定「病菌」引起的传染性疾病的「渡鸦」【医生】。 他赶到「渡鸦」委托联系这位【医生】,虽然校外人员禁止在密大进行研究,但日常交流研究成果是没有关系的。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位【医生】如今居然也在法论市,正在「救世军」里研究痨病。 巧合?他不太信。 但转念一想,对方一直在研究痨病,出现在感染严重的法论市倒也正常。 算了,既然这样,那就提前动身吧。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罗兰站在「渡鸦」门口,看着手里的立项通知单,心里五味杂陈。 实验室已经租下来了,一周十五镑,这会儿空着也要付钱。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脏就隐隐刺痛。 接着,他又前往「时钟塔」学习了一个新的魔术【转啊转】。 名字听着随意,效果却很实用。 能让魔术棒浮在掌心前旋转,当然,魔术棒可以换成别的物品,只要重量不超过300克,长度不超过50厘米。 最实用的地方在于,它可以隔空十厘米将物品取至掌心,隔空取物诶,真能忍住不学? 价格也极其昂贵,300镑。 刚借的五百镑,瞬间少了一大半。 学习过程和上次一样,看了一本「魔术原典」后,就莫名其妙地学会了,又让波菲尔大吃一惊。 但精神力还是很弱,魔术棒仅仅旋转了二十秒,他的脑袋就感受到了刺痛。 在看了《魔术总览》后,罗兰觉得魔术实在太便利了,它复刻了大量的超凡力量,不需要经过复杂的晋升仪式和职业晋升,仅需精神力便可以使用。 如果不是使用多了会被世界盯上,魔术简直就是专为人类量身定制的超凡力量。 第60章 细菌 傍晚,罗兰和维拉丝站在法论市「救世军」的军团门前。 说是军团,其实是一座贫济院。 三层楼的灰砖建筑,窗户上装着铁栅栏,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两人刚靠近门,一名身穿「救世军」深蓝色双排扣制服的女人就迎了上来。 「抱歉,两位,这里禁止外人进入。」 罗兰看着她的脸。 面容消瘦丶嘴唇发白丶肺部有轻微炎症丶支气管毛细血管破裂丶胸腔出现积液……又一个痨病患者。 他脱帽行礼:「我是罗兰·卡特,一位医生。来找让·威尔曼医生,约了今天见面。」 上午他发电报联系了那位研究肺痨的【医生】。 「抱歉,请您稍等。」 女人微微欠身,转身回去,跟门内一个人说了几句,那人走进贫济院。 等了差不多五六分钟,那人才回来,后面跟着一个身穿白大褂,头上带着鸟嘴面具的人。 他走到罗兰面前,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三十岁左右,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发紫,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休息。。 「罗兰·卡特【医生】?」 罗兰点头。 「你电报里说,你也在研究痨病,目前有什麽新发现?」威尔曼医生没有多馀的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罗兰早有准备,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他申请报告里关于痨病的部分内容。 「都在这里了。」 威尔曼医生接过,抽出纸张翻看起来。 他越看越认真,越看越激动,罗兰甚至担心他攥紧的手指会把纸撕破。 良久过后,他深深呼了一口气,盯着罗兰的眼睛。 「你为什麽确定存在一种能治愈痨病的抗病菌?」 罗兰早就想好说辞:「《埃伯斯纸草纪事》里记载过,用发霉的面包和泥土混合敷治外伤。我试着给感染痨病的小白鼠喂食这些东西,结果有几只的痨病被治愈了。所以我推测,发霉的面包或泥土里,存在某种能对抗痨病的细菌。」 威尔曼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的发现也是通过这种实验得出的。 他将痨病患者的痰液以及从患者尸体上取下的结核物质,注射到实验兔子的皮下,结果所有兔子都感染了痨病。 问题在于,两人都没找到具体是哪种细菌。 「可就算知道是细菌引起的,也找不出来。我从患者痰液里提取了八十九种细菌,其中十三种能引起痨病。可再实验时,又有新的能引起,原本能引起的,又有四种不能了。」 威尔曼说出了自己的困境,「我推测,一定是某种我看不到的细菌混在其中,导致每次提取的细菌其实并不纯净。」 「这个问题倒也不难。」罗兰淡淡道。 威尔曼猛地看向罗兰,呼吸变得沉重,眼里的血丝更加明显:「什麽办法?」 「给细菌染色。」 听到这话,威尔曼一愣,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罗兰继续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用苯胺类染料给细菌染色,发现不同细菌会呈现不同颜色,有些原本看不清的细菌也能显现出来。」 说着,他又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威尔曼,里面记录的是他在初中学到的革兰氏染色法。 威尔曼接过,翻阅完再抬起头时,眼里已多了几分钦佩。 罗兰补偿道:「不过这方法还不够完善,还是需要使用多种染料进行实验,毕竟这只是新方法,还无法完全区分细菌。」 「我明白。」 威尔曼的语气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卡特医生,请随我来。」 他把文件袋收好,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罗兰让维拉丝戴上口罩,两人快步跟上。 一路上遇到的「救世军」成员看到威尔曼,都纷纷敬礼。 显然,他在这里很受尊敬。 走到地下室门前,威尔曼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维拉丝。 「抱歉,这位女士不能进。」 维拉丝看向罗兰。 「在外面等我一会儿。」罗兰说。 维拉丝微微点头,退后一步,站在楼梯旁。 罗兰先是走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卡特医生,麻烦先进行消毒。」威尔曼边说边走到洗手池边。 罗兰打开医疗箱,取出一件特制的白大褂——类似风衣外套,连裤的——穿戴整齐,又拿出手套和鞋套扎紧袖口和裤腿的空隙,最后戴上鸟嘴面具。 威尔曼转头看着他这身严严实实的装备,眼里闪过一丝恍然和敬佩。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他换上一件新外套,推开里侧的铁门。 两人走进去,里面是一间上百平米的实验室。 四面墙边摆满了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玻璃器皿,烧杯丶试管丶培养皿……正中间是一张长条工作台,台上放着复式显微镜丶消色差物镜丶描绘器丶手动切片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旁边那一排排玻璃培养皿。 它们被放在木制的托盘里,一层层摞起来,几乎堆满了整整一面墙。 罗兰走近,低头看去。 有些培养皿里放着土豆片丶有些培养皿里放着琼脂,不过,它们表面都覆盖着各种各样的菌落。 灰白的丶淡黄的丶暗红的丶墨绿的,有的光滑湿润,有的乾燥起皱,有的像一层薄膜,有的长满绒毛…… 看来他这里已经研究很久了。 威尔曼捧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走过来。 「这是我目前所有的研究结果。」 罗兰接过,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上。 「威尔曼医生,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谈痨病的研究。」 威尔曼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罗兰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一个蛞蝓的形状,推到威尔曼面前。 「我从一位在法论市感染痨病的患者肺部里找到了这样一个未知的生物。威尔曼医生,你有见过吗?」 威尔曼盯着那张图,一动不动。 罗兰静静地看着他。 「我见过。」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唯有在这里的重症患者肺部里,才会出现这个生物。其他地方的患者体内,并不会出现。」 第61章 女军官 威尔曼看着罗兰,也不再藏着掖着。 「我将它称为『痨虫』。刚发现的时候,我以为痨病就是它引起的,结果我在初感染的患者体内根本找不到它。紧接着,我又去往其他地区检查痨病患者,体内也没有它。」 罗兰插话道:「那法论市的其他居民体内有发现它吗?」 威尔曼摇了摇头,继续道:「当时我也以为这可能是在法论市出现的另一种疾病,然而,除了在这里的和接触过这里的重症痨病患者体内外,其他人体内并没有它。」 看来这里就是这蛞蝓的出现地……罗兰想了想,望向威尔曼问道:「你有对这个……痨虫进行过研究吗?」 「尝试过,但全都失败了。」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说完,威尔曼转身去一个书架上翻找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递给罗兰。 罗兰打开,上面写着关于痨虫的现已发现的信息: 「……这怪异的存在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患者肺部里……在统计了所有出现痨虫的患者情况后,发现无一例外患者肺部都已经出现坏死液化丶肺部空洞……它会不会是液化的组织所诞生出来的?……患者一旦死亡,痨虫也随之消失……」 威尔曼在旁边补充道:「我从患者肺部中取出过它,但只要暴露在空气里超过十秒,它就彻底不见了。根本没法研究。在我确认它不会引起痨病加重,也不会引发其它症状后,便搁置了对它的研究。」 罗兰把文件袋还给威尔曼,开始思考。 他来法论市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救世军」的遗物,其次是接触让·威尔曼医生,委托他进行肺结核的研究。 关于弄清蛞蝓到底是什麽存在其实并不重要,眼下还是把重心放在通过防治痨病来接近「救世军」上。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把重心放在痨病的致病菌和抗病菌上。」 他将目光投向了他交给威尔曼的文件上,继续道:「既然我们都认定痨病是由某种致病菌引起的,那我写在文件上面的那些防治措施应该能见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以这里作为试点推行。」 闻言,威尔曼眼前一亮。 他此前一直沉迷于痨病发病原因的研究,再加上受传统医学观念的束缚,压根没往预防这方面想过。 听到罗兰这样说,他才意识到:痨病既然是传染病,那就可以提前阻断传播。 他立刻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起来。 一条一条,逐字逐句,越看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自己研究痨病多年,积累了大量的临床经验和研究数据,在痨病这个领域,他应该是当之无愧的专家,在防治措施上肯定能提出不少自己的见解和方法。 但没想到,手上这份防治措施把他所想过丶没想过,甚至没意识到的方式全部都写了进去,覆盖了所有可能的传染途径,几乎滴水不漏。 威尔曼放下文件,抬起头,看向罗兰,眼神复杂。 他忍不住问道:「卡特先生,您是不是研究过什麽大规模传染疾病?」 「算是研究过吧,嗯……对。」罗兰含糊带过。 威尔曼没有在意,毕竟谁也不愿意随便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对方能将那麽多痨病的研究资料提供给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这就将这些防治措施交给『救世军』。但具体执行,还得劳烦您。」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罗兰正求之不得,他本就是想靠这些措施来接近「救世军」,顺势说道:「这样吧,威尔曼医生您负责继续研究痨病,防治这一块就由我来负责,不过,你得给我安排几个助手。」 「那是当然。」威尔曼欣喜道。 他早就等不及要试试对方说的染色法了,对方这样说,正好也应了他的愿。 …… 威尔曼带着罗兰离开地下室,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热气和湿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贫济院的洗衣房,三四十平米的空间里,摆着七八个巨大的木制洗衣桶,几个铁皮水槽靠墙排开,头顶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挂满了刚洗好的床单和病号服。 水汽弥漫,煤油灯的光晕在雾气里变得模糊。 七八个女人正在忙碌,都穿着「救世军」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明明是极其辛苦的活,明明脸上都露出疲惫的神情,她们却没有一丝抵触。 信仰的力量吗?……罗兰暗自想着。 威尔曼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落在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身上,呼喊道: 「凯萨琳。」 那女人正把一叠床单放进木桶里,听见喊声,直起身,转过头。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帽子里,脸颊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外面套着白色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的肩章是红色的。 见到威尔曼,她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威尔曼医生,您找我有什麽事?」 威尔曼侧身介绍。 「这位是罗兰·卡特医生,从阿卡姆小镇来的,他在痨病研究上有很多独到的见解。听闻我们这里有不少人感染了痨病,他特意前来治疗。」 闻言,凯萨琳眼中闪过欣喜,对着罗兰深深行了一礼: 「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卡特医生,愿主永远赐福并保守您。」 罗兰脱帽还礼。 威尔曼又转向罗兰,向他介绍道: 「卡特医生,这位是凯萨琳·米勒小姐。法论市『救世军』军团的队长之一,负责贫济院的日常运转。」 「米勒小姐……」 罗兰刚开口就被凯萨琳笑着打断:「卡特医生,叫我凯萨琳就好。在这里大家都这麽叫。」 「凯萨琳,」罗兰改口继续说道,「威尔曼医生和我正在合作研究痨病的防治。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在贫济院推行一些新的措施,希望你能配合。」 凯萨琳疑惑地看向威尔曼,见他点头,她才把目光移回罗兰:「明白了,卡特医生,您需要我做什麽?」 第62章 感激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防治措施,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凯萨琳接过,低头翻看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洗衣房里几个年轻女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但在旁人的提醒下,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 威尔曼见两人开始商量,快步赶往地下实验室。 凯萨琳看得很认真,她翻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一半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罗兰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继续往下看,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卡特医生,这些措施很好,真的很好。」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道,「但是,很多我们做不到。」 罗兰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凯萨琳把手里的文件折好,没有还回去,只是攥在手里,微微颤抖。 「我们没有那麽多钱,别说提供所需的饮食,我们甚至连提供单独的房间都做不到。现在患者越来越多,原来每间房住八个人,现在住十五个,二十个,有的直接睡走廊。」 对这个答覆,罗兰并不意外。 他们的军团据点只是一座贫济院,指望他们拿出钱来做这些措施,本来就不现实。 他直白道:「那我建议将所有身患痨病的全部隔离起来,禁止任何人接触他们。」 凯萨琳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愤怒。 「不可能!他们都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绝不会放弃他们!」 她的声音很响,洗衣房里所有人齐齐看过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见一向温柔坚强的凯萨琳对着一个陌生人发怒,纷纷站了起来,愤愤地看向罗兰。 见状,维拉丝缓缓低下了头。 下一秒,一股仿佛沉入深海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房间。洗衣桶里的水开始剧烈颤抖。 罗兰察觉不对,连忙制止:「维拉丝。」 「抱歉。」维拉丝缓缓抬起头,看向罗兰,眼里带着歉意。 凯萨琳也回头对其他人说:「大家别误会,这位卡特医生是来帮我们救治家人的。」 安抚完众人,她再看维拉丝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没想到对方也是超凡者。 「所以你宁愿让更多家人为此付出生命?」 罗兰依旧毫不客气,「我上面写的很清楚,痨病会通过飞沫传播。不做防护,接触患者极易感染。」 「我主耶稣行走世间时,视疾病为需要被战胜的仇敌,他曾亲手接触『不洁净』的麻风病人来治愈他们。我们也同样不惧疾病,我们相信我们势必将战胜疾病。」 凯萨琳直视着罗兰的眼睛。 罗兰微微点头,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福克斯牧师,您应该认识吧?」 凯萨琳一怔,点了点头:「他是位温柔的人。」 「可你口中这位温柔的人,在这里感染了痨病,最终痛苦地死在教堂里。还感染了一位一直贴心照顾他的善良姑娘,他的家人们也因此承受了无比的悲痛。」 「可……」凯萨琳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她的眼神变得茫然无措,慌乱起来。 罗兰继续补充道:「现在洗衣房里这八个人,其中六个已经感染了痨病,两个的肺部已经出现了坏死徵兆。再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凯萨琳开始躲避他的目光,渐渐低下头。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血色光芒。 下一秒,她再次抬起头,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 「死亡不是终结,而是灵魂回归主的怀抱,是进入永生的开始。对于我们来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尽到责任就逃避。」 「哈哈哈。」罗兰笑出了声。 笑完后,他微笑着看向凯萨琳,缓缓开口:「我听过一个故事。很久以前,东方有个国家闹瘟疫,死了很多人。有一个和尚……额,和尚就是类似于牧师一样的人,他发愿要救所有人。他不怕死,每天进出疫区,给人送药丶念经丶处理后事。」 「三个月后,他死了。被他救活的,七个。因为他而感染的,四十三个。那四十三个里,活下来的,十二个。」 凯萨琳的脸色变了。 「当他得知自己的行为害了更多人时,他很懊恼,最终在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愿代众生受无尽的痛苦,但众生不应为我受一丝苦』。」 凯萨琳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卡特医生,那我该怎麽办?」 呼……罗兰在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果然算计人是一件很累的事。 他含笑道:「防治措施期间的费用,我可以先垫着。算是借给你们的,不收利息。」 凯萨琳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您……您说什麽?」 「我说我可以借钱给你们。」罗兰重复道。 「真的吗?」凯萨琳又欣喜又茫然。 「假的!行了吧?」罗兰看她那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忽然想逗逗她。 「啊?」凯萨琳呆住了。等回过神,脸上浮起一丝羞涩,「您刚才说愿意借我们钱……」 「可以借,但有个要求。」罗兰悠闲地说。 「什麽要求?」凯萨琳有些紧张。 「防治措施期间的所有安排,必须经过我同意。」 凯萨琳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要求。 她连忙点头:「没问题。」 罗兰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二百镑递过去,面不改色道:「我过来只带了这些,剩下的得等几天才能汇过来。但这几天不能干等着,接触患者时的预防工作先做起来。」 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飞快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这是接下来几天需要的物资清单。让人去采购,差不多这些钱够了。」 凯萨琳接过清单,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一下。」 罗兰叫住她,拿出一个口罩,「先安排几个人把这个做出来,具体做法防治措施上有写。」 凯萨琳接过去看了看,又摸了摸布料。 这就是口罩?比想像中简单。 「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罗兰向维拉丝低声道:「我好像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维拉丝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轻轻说:「因为您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 罗兰在内心自嘲地笑了笑,他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获得「救世军」的感激罢了,还为此步步紧逼,逼到对方主动求助才算完。 第63章 贵族庄园 次日上午,罗兰和维拉丝在一位身穿正统管家服的中年男人的带领下离开了一座古典府邸。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罗兰坐进车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收到的支票。 他看着上面的数字,苦笑了一下。 一百镑,还不够贫济院三天的开销。 昨天承诺时有多麽豪言壮志,现在就有多麽后悔。 昨天晚上,他让凯萨琳统计了贫济院的患者人数,才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件超出承受范围的事。 贫济院里,救世军的正式士兵大约有一百名,他们接济的感染痨病的贫民居然将近五百名。 罗兰实在没想到,那么小一个贫济院里,居然挤了六百个痨病患者。 最要命的在于,救世军还来者不拒,只要患病来寻求接济的贫民,都让住进来。 吓得他当场表态:「再不许接济新患者,否则他立刻离开法论市。」 然而凯萨琳坚决不同意,她说:「所有人都是主的孩子,我们不能抛弃。」 罗兰对这种有圣母心丶不怕死的虔诚信徒实在没办法,总不能每次都讲小故事吧。 最后只能妥协:他只负责现有患者的救治,后续的一概不管。 但一个患者一个月的救治开销,大约在两镑左右,六百人,那每个月至少一千二百镑。 这种开销,不是他能承担的了,只能找贵族丶富人及慈善家进行募捐了。 于是,他通过「渡鸦」弄到了法论市里患有痨病的贵族和富人名单。 当然,他登门的理由不是募捐给贫济院治疗痨病,先不谈他们愿不愿意救治贫民,光是「救世军」的名号就足以引起他们的嫉妒反感。 所以罗兰换了个更为现代化的说法:研究痨病新疗法,寻求投资。 这招确实管用。 虽然拿不出具体是哪种致病菌,让贵族对他的「新疗法」将信将疑,但在治愈疾病和经济回报的双重诱惑下,第一位贵族还是掏出了一百镑。 罗兰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看向维拉丝。 「下一家在哪儿?」 维拉丝从包里拿出名单,看了看:「城西,霍华德先生,矿场主。名单上说他的儿子患病六个月了,症状十分严重。」 罗兰靠在车厢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 维拉丝看着他,欲言又止。 马车穿过城区,渐渐驶向郊外,路面也渐渐变得颠簸起来。 法论市的边缘是一片片零散的矿场,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烟囱和堆积如山的矿渣。 作为王国的主要产煤地区,法论市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焦煤味。 或许就是这原因,才导致这里有大量的痨病患者吧……罗兰忍受着煤焦味如此想着。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马车终于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 罗兰从怀里取出怀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还好,还来得及,若是再迟个一小时,就不便打扰了,那是属于体面人的午餐时间。 两人走下马车,放眼望去。 门柱是白色的大理石,顶端各蹲着一只石雕的雄狮,不过,中间厚重的门板上却没有镌刻家族的纹章。 铁门后面,一条宽阔的车道延伸进去,两边栽种着成排的古老橡树,后面是大片修剪得像绿色天鹅绒般的大草坪。 道路尽头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红砖府邸,部分地方还遗留着旧纪元的坚固塔楼和雉堞,无数个烟囱在天际线排列整齐,如同守护庄园的卫兵。 罗兰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朝大门走去,敲响门环。 很快,大门上的视窗打开,露出半张稍显稚嫩的脸。 「中午好,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在下罗兰·卡特,约了霍华德先生。」 维拉丝走上前递上名片。 门卫接过名片,在访客名单上逐行比对,找到了与罗兰·卡特名字相同的字符,随后摇了几下墙上的铃。 叮铃铃—— 站在门后的一位男仆把铁门打开,一辆马车从一旁驶来,停在了道路边。 门卫走出大门,对着罗兰谦卑道:「请进,阁下。主人正在书房等候。」 说完,他转身对着一旁的男仆命令道:「带这位贵客去书房。」 男仆上前欠身恭敬道:「请随我来。马车可以停在门口,车夫会有人招呼。」 罗兰和维拉丝跟在他身后,来到了马车旁。 「请上车。」男仆恭敬道。 两人坐上马车,马车沿着车道缓缓前行,车道很平整,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马车在一座喷泉前拐了个弯,绕过圆形的水池,在主楼门前停下。 车门被打开。 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管家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欢迎您的到来,卡特医生。」 他还没伸出手,罗兰就跳下了马车,他只好把手收回。 维拉丝自己走下车,安静地站在罗兰身后。 管家关上车门,对车夫说了句什麽,车夫点点头,驾着马车往旁边驶去。 「请随我来。」 他侧身让开,领着他们往府邸内走去。 主楼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镶嵌着铁艺的纹饰,但依旧没有雕刻家族纹章。门厅比想像中更高,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正对面是左右两道宽大的楼梯,铺着暗红色地毯,扶手也是橡木的,每一根栏杆都雕成简洁的立柱。楼梯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让罗兰好奇的是,正中央本该悬挂先祖肖像的地方,竟是空的。 「请上二楼。」 楼梯很宽,两个人并排走都绰绰有馀,二楼走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边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钉着铜牌。 管家停在一扇双开的橡木门前,铜牌上面刻着「书房」,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卡特医生到了。」 罗兰跨过门槛。 这是一间向南的书房,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得满屋明亮。窗帘是墨绿色的天鹅绒,此刻用金色的流苏挽在两边。 明明是夏天,壁炉里却燃着火,窗户全部敞开,微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花园里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架精巧的黄铜显微镜,还有一个克鲁克斯辐射计,在阳光的照射下,四片云母翼轮正缓慢旋转。 除此之外,还有万花筒丶手摇留声机丶地球仪丶惠斯特牌桌……等等等等。 它们无不在宣告此处主人的财富丶品位丶学识,以及对科学探索的浓厚兴趣。 但罗兰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矿石展示柜里一块奇特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带给他一种无尽的深邃和神秘感,就如同是在凝视宇宙本身。 第64章 需求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书桌后的椅子上站起,朝罗兰走过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发福的身体把深灰色晨礼服撑得有些紧绷,但无论服装还是配饰,都一丝不苟地遵循着贵族的礼仪规范。 「卡特医生?」他伸出手。 罗兰握住他的手:「霍华德先生。」 霍华德点点头,目光越过罗兰,落在维拉丝身上。 「这位是……」 「我的助手,维拉丝。」罗兰说。 霍华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指向旁边的沙发。 「请坐。」 他自己也在罗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向仍站在门口的管家:「下去吧,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罗兰听着霍华德的发音有些难受,对方就像是在刻意地把每个音节都发得尽可能标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递过去。 「霍华德先生,这是几封推荐信。法论市圣十字教堂的韦斯牧师丶皇家法论市医院的科尔宾院长丶治安官沃尔夫先生……」 霍华德接过,一封一封拆开看。 罗兰趁机继续打量那块奇特的石头。 看色泽像是金属,莫非是陨石?……他根据石头带给他的异常感觉猜测道。 霍华德看完最后一封信,抬起头。 「卡特医生,您在信里说,您有办法治愈痨病。」 「是的,现在正在临床试验阶段,但遇到了一些麻烦。」罗兰说。 霍华德点点头,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麽,我能帮上什麽忙吗?」 罗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绕弯子:「目前缺少一些资金。」 霍华德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钱不是问题,但是……我能得到什麽?」 罗兰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话术:「如果我没看错,您应该也感染了痨病,试验一旦成功,您和您孩子的病都能治愈。」 霍华德没有接话。 罗兰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这也是一笔投资。现在的痨病患者太多了,整个王国,甚至其他国家,每年有多少人死于痨病?一旦新疗法成功,回报会是投入的百倍丶甚至千倍。」 然而霍华德听完后,嘴角上扬,「卡特医生,您误会了。我确实患有痨病,您看得很准。但我没打算治愈它,我的儿子也一样。」 罗兰微微一滞,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身患疾病却不愿意治愈。 难道说……他突然想起了在医学报刊上记载的一篇报导。 当时只觉得荒诞,此刻却像一块拼图,正好嵌进眼前这个场景。 「一些贵族和富人会故意感染肺结核,究其原因是如今的主流审美崇尚苍白丶纤细丶柔弱和情感丰富,而肺结核的病程恰好完美地塑造了这种形象。 肺结核患者通常会变得极度消瘦丶面色苍白。而脸色苍白是贵族应有的形象,苍白意味着不需要在烈日下劳作,这是一种财富和特权的隐性标志。如果一个人天生就具有苍白瘦削丶略带忧郁的气质,那他会被视为是天生贵气的。 在浪漫主义的思潮下,人们认为死亡,尤其是年轻人的死亡,是美丽而感伤的。而肺结核被认为是一种「优雅」的死亡方式,因为它不会让患者在污秽中突然暴毙,而是让他们慢慢变得透明丶圣洁,最后如同蜡烛燃尽一样离去。 再加上许多诗人丶艺术家皆身患肺结核而死去,为肺结核赋予了一种复杂丶病态且浪漫的审美色彩,导致部分人,尤其是贵族和艺术家,对它产生了一种近乎崇拜的向往。」 这就是所谓的浪漫病吗?……罗兰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烧着,噼啪响了一声,映得霍华德苍白的面孔微微泛红。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钱……我对钱不感兴趣。我拥有的财富,足以买下整个法论市。卡特医生,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打动不了我。」 原来你也对钱不感兴趣……听到他的话,罗兰顿时憋了满满的一腔吐槽。 但谈话还得继续,他想了想,说:「霍华德先生,如果您愿意提供足够的投资,新药出来以后,可以用您的名字命名。叫『霍华德片』也好,或者叫『霍华德特效药』。不管叫什麽,只要新药推广出去,每一个被治愈的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 一个人不爱财,不惜命,却还愿意抽出时间接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名望。 霍华德满意地笑了。 「我十分愿意帮助那些在痛苦中的人们。那麽,卡特医生,您还差多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 罗兰并不在意,露出一抹微笑道:「目前进展到最后阶段,每个月大约需要一千五百镑。半年之内应该能出结果。」 霍华德含笑道:「一个月1500,半年就是9000镑。卡特医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的贵族一年也就这点收入。」 也就这点,真是……罗兰迎着他的目光:「霍华德先生,痨病存在了数万年,现在只需9000镑就能攻克它,已经很廉价了。」 「有意思。」 霍华德站起来,走回书桌后面,「您说得对,确实很廉价。」 他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拔出鹅毛笔低头写起来。 写完后,再贴上印花税票,他把支票撕下来,走回罗兰面前,放在茶桌上。 罗兰接过,支票上面写着一千五百镑,盖着霍华德的私人印章。 「接下来每个月十六号,我会让管家送一张新支票到您的住所。」 罗兰把支票收好,由衷道:「霍华德先生,感谢您的慷慨。」 霍华德摆摆手,忽然想起什麽。 「对了,已经快一点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卡特医生,如果不介意,不如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餐?」 罗兰起身,微微欠身:「恭敬不如从命。」 霍华德点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罗兰跟上,维拉丝安静地跟在后面。 管家一直等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侧身引路。 「请往这边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管家忽然放慢脚步,走到维拉丝身旁,低声道:「这位女士,您的用餐地点在别处,请随我来。」 第65章 乡绅 管家尽管在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可罗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管家身上,含笑道:「管家先生,有一事需向您说明。维拉丝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助手,但她的身份比我高得多。」 闻言,管家稍稍一顿,慌乱的眼神不敢看向他的主人。 「维拉丝小姐,请恕我失礼。」 霍华德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事实上,是我那小女儿听闻有位学医的女士来访,想见一见。她从小对医学感兴趣,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合适的医生。」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不知维拉丝小姐是否介意一同就餐?」 维拉丝看向罗兰。 罗兰微微点头。 她这才转向霍华德,轻轻欠身:「荣幸之至。」 「太好了。」霍华德爽朗地笑了。 紧接着,他看向管家,沉声吩咐:「史蒂文斯,照顾好维拉丝小姐。」 「是,主人。」管家恭敬地鞠躬。 罗兰在一旁淡淡地听着主仆两人的对话,心中嗤笑:贵族的体面,果然是一门精妙的学问。 「卡特医生,不知你有什麽忌口?」霍华德忽然问道,显然是想转移刚才的失礼。 「没有。」罗兰摇头。 霍华德亲自引着罗兰往餐厅走去。 餐厅门口的女仆见主人到来,恭敬地弯腰。 「请。」 罗兰缓步走进餐厅。 这里摆着一张十二人座的桃花心木餐桌,上面的银质餐具闪闪发亮。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前菜:几碟精致的冷盘,腌鲑鱼丶鹅肝酱丶芦笋配荷兰汁,一旁冰桶里镇着一瓶酒,金色的酒标朝外。 罗兰不懂酒,认不出牌子。 霍华德走到主位前,站在椅子旁,等罗兰先落座。 罗兰走到客位前,顺势坐下。 霍华德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也坐了下来。 一旁的女仆上前,将餐巾从餐盘上取下,轻轻抖开,铺在罗兰膝上。 霍华德端起酒杯,对罗兰示意。 「卡特医生,欢迎。请。」 罗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体轻盈,酸度明亮,尽管他不爱喝酒,也觉得这酒不错。 霍华德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动作优雅而精确。 他切下一小块鲑鱼,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卡特医生,恕我冒昧。维拉丝小姐的身份……」 罗兰不慌不忙地开口道:「维拉丝的身份,我不能透露太多。我只能告诉您,她的身份等同于金色黎明学会的大律师。」 霍华德眼神一滞。 他当然听说过金色黎明学会。 那是一个由贵族出身的律师组成的组织,门槛极高,成员无一不是贵族子弟,而「大律师」则是那个学会里的高层。 难怪她的礼仪如此娴熟,可以随意地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对罗兰示意。 「卡特医生,您今天真是给了我不少惊喜。」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 菜肴很好吃,但罗兰觉得礼仪规矩太多了,吃得实在不痛快。 午餐结束时,已经快两点了。 两人来到一楼大厅时,维拉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姿态从容,见两人出来,露出优雅的微笑。 「维拉丝小姐,午餐用得可还满意?」霍华德问道。 「很好,多谢款待。」维拉丝轻声应道。 霍华德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罗兰。 「卡特医生,今日与您相谈甚欢。支票的事,我会让史蒂文斯准时送到。」 罗兰还礼:「多谢霍华德先生。」 霍华德又看向维拉丝。 「维拉丝小姐,」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今晚舍下有一场宴会,我那小儿子,也就是艾米丽的哥哥,今年二十三岁,一直对医学感兴趣,尤其仰慕学医的女士。不知维拉丝小姐是否有空赏光?」 这是……相亲的节奏?……罗兰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维拉丝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欠身。 「霍华德先生,很抱歉,今晚我已经有了别的安排。」她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霍华德露出遗憾之色:「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无妨,维拉丝小姐若是日后有空,随时告知一声。」 维拉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霍华德转向一旁的管家:「史蒂文斯,送卡特医生和维拉丝小姐出去。」 「是,主人。」 管家上前,侧身引路。 罗兰和维拉丝跟着他走出门厅,穿过门廊,来到台阶下。 他雇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站在旁边,手里牵着缰绳。 管家亲自打开车门。 「卡特医生,维拉丝小姐,慢走。」 罗兰刚抬腿,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府邸三楼的窗户。 那里,一个面色苍白的人正盯着他们。 然而罗兰并没有在意他的样貌,而是凝目在他的额头,在那坚硬的头骨后面,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蛞蝓正在缓慢蠕动。 不知为何,他居然能听清蛞蝓爬过脑浆时发出的嘶哑丶低沉的摩擦声,那是一种充满螺旋感的韵律,却又像是一声短促的「啾」。 若要用语言表达,那大概是:「我想回家……」 当然,真正的含义肯定比人类语言所能表达出来的内容还要深刻,但受限于人类大脑的局限性,这是他所能够认知和接收的全部内容。 「卡特医生?」管家的话打断了罗兰的思绪,他回过神,再看那扇窗,人已经不在了。 他若无其事地坐上马车,维拉丝坐在他对面。 马车驶出铁门,罗兰靠在车厢上,透过车窗看向那座渐行渐远的红砖府邸。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维拉丝问道:「这个矿场主,有没有爵位?」 维拉丝摇摇头。 果然……庄园里没有家族纹章丶那些刻意到极致的贵族礼仪丶过分标准的发音丶追求声望……这位富裕的矿场主肯定私底下被不少贵族称为「煤黑子」吧……罗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难怪对方听说维拉丝「身份很高」之后,立刻邀请她参加晚宴,多半是把维拉丝当成了某位尊贵的贵族小姐,想通过联姻挤进贵族阶级。 不过,今天的目的倒是顺利达成了,多亏威尔曼弄来的那三封推荐信,不然怕是连面都见不上。 罗兰掏出那张一千五百镑的支票,露出满意的微笑。 坐在对面的维拉丝看着他,攥在手心里的那颗来自教皇头冠的钻石,悄悄沉入了掌心。 第66章 陨石 接下来,罗兰又拜访了约好的一位贵族和一位慈善家,分别收到了五十镑的投资和一百镑的捐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在银行兑换成现金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一个废弃矿区边的小镇。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前行,罗兰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小镇死气沉沉,仅有的几个行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和被废弃的矿区一样,他们也是被遗弃的煤矿工人。 马车在一座两层楼的建筑前停下。 罗兰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了看。 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矿区慈善医院」几个字。 这里就是小镇的医院了,尽管有些破旧,和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房子比起来,还算体面。 「卡特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凯萨琳快步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制服,脸上戴着纯白色的口罩。 她走到罗兰面前,微微欠身。 「您终于来了。」 罗兰看着她的动作,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凯萨琳不仅识字,还懂礼节,却成了「救世军」的女军官,她背后大概也有不少故事吧。 但他很快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点点头问:「情况怎麽样?」 凯萨琳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把一百名患者转移到这里了。医院原有的护士和医生虽然都离开了,但里面的设施还算完好。现在安排了十几个战友在照顾他们。都是按您写的措施做的。」 罗兰跟着她往里走,目光扫过走廊两侧。 这里比想像中整洁,地面虽然老旧,但看得出刚拖过,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石炭酸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1750镑,递给凯萨琳。 「做得很好。其他几处医院,接下来几天也都搬进去,和这边一样执行。」 凯萨琳看着手里那叠钱,眼眶有些发红。 「谢谢您,卡特医生。」 罗兰继续往里走,推开一扇病房的门,跟在后面的凯萨琳脸上浮现了慌乱的表情。 病房里摆着三张床,床上躺着的人都很瘦,咳嗽声接连不断,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正在开窗消毒。 罗兰的目光扫过三位病人,忽然停住了。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黑黢黢的病人,喉咙里呼噜呼噜的,肺部有一块块黑色的团块。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凯萨琳。」 凯萨琳低下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颤颤巍巍走到他身旁。 「我说过,禁止再增加别的患者。」 「卡特医生,他……」 罗兰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说:「如果你想救他们,就把他们带到你的贫济院去。明天我要是还在这里看到他们,那就请你们所有人离开。」 说完,他戴上帽子,转身就走,维拉丝紧跟在他后面。 只留下脸色发白的凯萨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回到酒店,罗兰吃完饭,洗漱完毕便早早睡下。 这一晚,他睡得很不踏实。 一闭眼,白天在庄园里听到的那蛞蝓摩擦大脑的声音就在耳边回响。 好不容易快睡着了,他又感觉自己悬在半空中,没有上下之分,没有方向可言。 床是软的,但他感觉不到床的存在。 终于,罗兰忍受不了,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头顶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向夜空。 冥冥之中,他听到深邃的夜空在向他演奏一首充满螺旋感的旋律。 「我想回家……」 「你想回家?我还想回家呢!」罗兰低声自嘲道。 思索良久,他决定去一探究竟。 他把一套礼服仔细包好,随后心神一定。 【血肉百相】 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一对泛着磷光的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四肢逐渐缩短,最终化作飞蛾的形态。 他衔起包裹,从窗口飞向那座庄园。 隔壁房间,维拉丝察觉到罗兰离开,她整个人化作一滩深蓝色的海水,流到床下,沿着缝隙跟了上去。 半个小时后,罗兰落在庄园府邸三楼的墙外。 他收回大部分兽化,只保留翅膀,重新变回人形。 唤出病历本,取出【舞娘的私会镜子】,轻轻按在白天见到那个苍白男子的窗户上。 指尖触到镜面的一瞬,镜面像被触碰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荡开的地方,原本映出的月光逐渐模糊,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薄膜上,有什麽东西正在浮现。 画面渐渐清晰:里面是间卧室。书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熄灭的煤油灯。床铺平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 难道那人晚上不睡在这里? 罗兰振翅,取下镜子,绕着府邸飞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房间,都没找到那个人。 正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听到了哭声,那是类似于婴儿的嚎啕大哭声。 他仔细辨别声音来源,发现来自霍华德的书房。 罗兰飞到书房外面,把镜子贴上去。 指尖轻触,涟漪荡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从包裹里取出礼服,快速穿好,伸手触碰镜子。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他的手穿了过去,然后是整个人。 罗兰站在落地窗前,屋内漆黑一片,他变作狼人的眼睛,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覆上了一层绯红的光芒。 哭声的来源清晰了。 它居然来自白天看到的那块奇怪的石头。 罗兰走到矿石展示柜前,与其他浮现绯红光芒的矿石不同,这块石头此刻散发着漆黑的幽光。 他把病历本靠近石头,它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紧接着书页开始剧烈颤抖,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陨石】」 「「各位知道史前人类是从哪里得到第一块铁的吗?从天上!各位觉得吃惊也难怪。自然界里从来没出现过纯铁,因为太容易生锈了,原始人的铁全是从陨石来的。难怪他们会崇拜陨石,难怪他们相信天空中有超自然的生物……」」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第67章 旧手术室博物馆 陨铁。 罗兰盯着病历本上的那行字,喃喃道:「看样子宇宙中充满了超凡存在。」 他把病历本合上,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块漆黑的石头上。 对霍华德拥有这样一块陨石,罗兰并不意外。 一个拼命想挤进贵族圈的矿场主,他已经在书房里堆满了各种最前沿的科学设备,再花重金购买一块天外来石,也正常不过。 他俯下身,凑近那块陨石。 哭声还在继续,但此刻听起来,已经不是婴儿的嚎啕了,而是一种更深沉丶更孤独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呼唤。 它仿佛穿过漫长的宇宙空间,穿过大气层,穿过书房的天花板,落进他的耳朵里。 有风的呜咽,有星辰的低语,有某种罗兰无法描述的东西,就像前世在纪录片里听到的宇宙的声音。 解开疑惑后,罗兰直起身,走到镜面前,准备离开。 今晚虽有些意外收获,但想找的人没找到。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镜面时,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难得来一趟,不把它带走吗?」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了。」 他果断地将手伸进镜面,整个人往前一倾,下一秒,出现在府邸外的半空中。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罗兰看向镜面。 镜子上那张他自己的脸,带着浅浅的笑容,手中握着那块漆黑的陨石。 几秒后,镜面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罗兰把镜子收起来,转身往酒店的方向飞去。 这一晚,他睡得更加不踏实了,总是在做梦。 梦中,他在虚无的黑暗中摸索前行,在没有空间与时间的世界中不停地走下去。 第二天醒来后,他感觉自己身心俱疲,精神陷入了一种失神的恍惚之中,这导致他没办法控制肉体,身体部位时不时变成【血肉百相】的形态。 他猜测自己大抵又是被某位上位者影响了,在自己已经有信徒身份的情况下,还能被影响到这种程度,显然是接触得过深了。 罗兰只好换上一套宽松的衣服,又戴上手套和口罩,尽可能将身体全部遮挡。 「早上好,维拉丝。」 一出门就碰上了维拉丝。 奇怪的是,她今天的打扮也格外宽松,平常那顶小圆帽换成了一顶遮住半张脸的羽毛帽。 难道说,昨天她也受了那个脑内有蛞蝓的神秘男子的影响? 「早上好,罗兰。凯萨琳小姐现在正在楼下等你。」维拉丝微微欠身道。 两人下楼,凯萨琳正站在门厅里等着。 她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制服,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裙,头发整齐地盘在帽子里。 见两人下来,她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歉疚的神色。 「卡特医生,维拉丝小姐,昨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违背您的吩咐。」 罗兰摆了摆手:「过去了。」 凯萨琳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忽然愣了一下。 「卡特医生,您和维拉丝小姐……是不是去了旧手术室博物馆?」她低声问道。 旧手术室博物馆?……罗兰心里一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但凯萨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他们身上发生了什麽。 他默然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你知道怎麽消除我们身上的异常吗?」 凯萨琳看着两人:「这些症状过几天就会自己消退的。」 罗兰点点头:「多谢。」 他顺口邀请道:「我们正要去吃早餐,一起?」 「感谢您的邀请,但医院那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凯萨琳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罗兰和维拉丝上了二楼餐厅,刚坐下,一个侍者走过来,递上一封电报。 「罗兰先生,有您的电报。」 他疑惑地接过,撕开信封。 「已抵密大,住圣约翰街8号。——沃特」 他脑海中浮现那个全身黑袍的话痨人影,不由得嘴角上扬。 不知道他见到维拉丝会有什麽反应……他抬眼看向正在点单的维拉丝。 维拉丝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抬起头,疑惑地问道:「罗兰,是出什麽事了吗?」 罗兰摇摇头:「没什麽,是一个朋友到了密大。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了,介绍你认识。」 …… 清晨的朝阳升起,阳光沿着马车车轮的缝隙洒落,投射出细碎的光影。 二人抵达位于法论市皇家医院内的旧手术室博物馆,朝着入口走去。 在门口买了票,工作人员带他们穿过一道狭窄的门,来到一座木制旋转楼梯前。 楼梯直通屋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阶梯几乎是垂直的,一级一级盘旋向上,消失在昏暗里。 一根粗麻绳从头顶垂下来。 「我先上。」 罗兰抬头望了望,抓住绳子,脚踩上第一级阶梯,木板忽然吱呀一声,不免让人担心会不会断裂。 他一级一级往上爬,每转一圈,光线就暗一分,到后来只能靠墙上每隔几米一盏的煤油灯照亮。 五十二级……他数着踏上了最后一阶楼梯。 面前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罗兰回头望向楼梯,隐约见到一个人影,过了半分钟,维拉丝也上来了。 推门而入,里面有不少人在参观。 看服饰,大多是医院的医学生。 博物馆分草药区丶诊断区丶药剂区丶标本区丶手术室…… 两人沿着参观路线一路走过去。 草药区像个乾燥的森林,一捆捆乾枯的植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挂着褪色的标签:薄荷丶洋甘菊丶鸦片丶没药……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和各种风乾的小动物尸体。 墙上挂着木牌,写着新纪元初的配方。 「治发热:取柳树皮一盎司,煎水服之。若无效,放血四盎司。」 「治痛风:将斑蝥制成药膏,将其敷在皮肤上,使皮肤起泡。若无效,放血六盎司。」 罗兰看着那些字,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诊断区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 玻璃眼球丶铜制的听诊筒丶放血用的水蛭罐丶还有一把专门用来撬开病人嘴巴的金属钳子。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报,画着人体的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标注着对应的星座。 旁边一块牌子写着:「占星诊断法,新纪元初流行。医生会根据病人发病时星象的位置,来确定放血的位置。」 维拉丝站在那幅海报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有用吗?」 罗兰笑了一下:「大概和抛硬币差不多。」 第68章 手术表演 一踏入标本区,刺鼻的福马林气息就扑面而来。 玻璃罐子一排排码在架子上,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 google搜索twkan 罐子里泡着各种东西:多毛症的头颅丶连体的双胞胎丶脑积水导致头颅异常肿大的婴儿丶还有各种病变的器官。 罗兰的目光在这些令人作呕的标本间游走,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种东西居然也能堂而皇之地展示吗? 他忽然觉得,这博物馆不像是在展现医学文明的进步,更像是在刻意突出旧医学的愚昧和丑陋,以此来衬托现代医学的发达。 他大概明白了为什麽把它开在医院里。 能让病人心甘情愿掏空积蓄。 再往前走,是一条短短的走廊。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方钉着一块铜牌,刻着「手术室」,里面有喧闹声传出。 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四周是一圈观众席,能坐五六十个人。 此刻坐了大概二十来人,有穿体面的绅士淑女,也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都伸着脖子往前看。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大厅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手术台。 木制的,台面斑驳,边缘有铁质的固定装置。手术台上方是一个巨大的天窗,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正好照在台面上,把整个手术区域照得通亮。 罗兰注意到,手术台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木屑。 那是用来接血的。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新纪元初的手术室!」 一个穿着沾满血渍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卖力表演。 「今天,我们将重现新纪元初的一场开颅手术!」 观众席上有人鼓掌。 罗兰和维拉丝对视一眼,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扮演医生的工作人员从手术台后面举起一个造型奇特的工具,兴奋地喊道: 「这是开颅器,手术中最着名的器械,由本市最杰出的工匠打造!它曾为上百位病人施行过开颅手术。当然,活下来的只有三位!」 观众席上一阵哄笑。 然而罗兰瞳孔一震,死死盯着那个开颅器。 那是一个头盔状的装置,铁制的,顶部有个圆孔,一根带刻度的长杆从孔里穿出来,杆的末端连着一个摇柄。最奇特的是头盔内侧,密密麻麻排着好几根细长的钻头,长短不一,最长的足有四五厘米。 但最重要的是,它的材质,居然是陨石,和霍华德书房里那块陨石一模一样。 「现在,我需要一位勇敢的志愿者!谁愿意躺上这张手术台,体验一下新世纪初开颅手术的感觉?」工作人员举起开颅器,扫视观众席。 观众席上一阵骚动,有人笑,有人往后缩,有几个年轻人互相推搡着。 「我。」 罗兰站起身。 「好!这位先生勇气可嘉!请上台!」 工作人员故作夸张的动作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罗兰。 他走到手术台边,躺了下去。 工作人员拿出一个铁质头盔,附身在他耳边说:「先生,请戴上这个。」 就是个普通头盔,应该是用来防止意外的……罗兰接过,套在头上。 工作人员见他戴好,将开颅器摆在他眼前,轻声说:「这个装置会戴在您头上,但请放心,它不会真的碰到您。我们只是模拟过程。」 罗兰点点头。 开颅器被套了下来。 很轻,比他想像的轻得多,内侧那些钻头离他的头皮只有一两厘米的距离,隐约能感觉到钻头散发出的凉意。 「当时的医生先用刀切开病人的头皮,把皮肉向两边翻开,露出白森森的头盖骨。接着,他们会拿起手摇钻开始钻透坚硬的颅骨。」 工作人员绕到他身后,握住那根摇柄,低声在罗兰耳边道: 「好,现在我开始操作。请保持不动。」 观众席上安静下来。 罗兰听见摇柄转动的轻微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 忽然,他的颅骨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些钻头明明没有碰到他,他却感觉自己的颅骨正在被钻出一个洞。 「医生们必须钻透坚硬的颅骨,但绝对不能伤及下面那层薄薄的硬脑膜。一旦钻头戳破了硬脑膜,损伤了脑组织,或者引发了严重感染,病人基本就只能去见上帝了。」 工作人员停下操作,继续对观众讲解: 「所以他们通过观察骨粉颜色来判断钻孔深度。当骨粉从白色变成带血的红色,就意味着快要钻透了,必须停下来换用更精细的工具,轻轻撬开最后一片骨头。」 他拿出一把开颅钳子展示给众人。 罗兰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麽了,他的耳边充斥着无数嘶喊。 先是在书房里听到的宇宙之声,然后是痛苦的尖叫,一声接一声,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幼。 有的尖锐,有的沙哑,有的只是呜呜咽咽的哀嚎。 他们都曾躺在这张手术台上,被钻头钻开过头颅。 就在罗兰即将承受不住疼痛,准备随机抽一个观众分享痛苦时,工作人员拆下了他头顶的开颅器。 「好了,先生!感觉如何?」 罗兰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慢慢坐起来。 工作人员帮他取下头盔。 罗兰从手术台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工作人员点点头。 「很有意思。」 工作人员从手术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 「先生,这是您的奖品。勇敢者的证明!」 罗兰接过来,低头看去。 是一个扭曲的头骨模型,颅骨上有一大四小五个孔洞。 「谢谢。」 他把头骨收进口袋,转身下台。 身后,工作人员继续招呼观众:「你们谁知道,当初的手术死亡率最高能达到多少?」 台下纷纷猜测:「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百!」…… 「是百分之三百!」 工作人员扬声道:「曾经有一场手术,死亡人数高达三人,分别是被治死的病人丶被切到手指感染死亡的助手……以及被吓死的观摩医学生!据说当初的医生做手术时,其他医学生可以在旁观摩,最多可容纳140人。」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罗兰面色沉重地坐回座位,他大抵知道了【陨铁】所拥有的超凡能力。 记录声音。 这些【陨铁】记录了在宇宙中无数的不可知存在的声音。 第69章 特权 表演结束后,观众陆续散去。 罗兰站起身,穿过空荡荡的观众席,走到那张手术台前。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那些器械,见他过来,抬起头笑了笑。 「您好,先生,请问有什麽事吗?」 「这件开颅器出售吗?」罗兰指着放在手术台上的开颅器。 工作人员动作一顿,随即笑了出来。 「先生,这是博物馆的藏品,不是纪念品。我可做不了主。」 罗兰点点头,又问:「这间博物馆的藏品是属于法论市皇家医院的?」 「当然。」工作人员指了指窗外那栋灰白色主楼,「整个博物馆都是医院的财产。如果您要是真想买,得去找院长谈。」 罗兰道了声谢,转身和维拉丝按原路返回。 医院里人来人往,他注意到这里的病人大多患肺病,这估计跟法论市是王国主要产煤地有关。 穿过草坪,走进灰白色的主楼,两人来到谘询台前,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 「请问,院长办公室怎麽走?」 护士立刻放下笔,抬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有预约吗?」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渡鸦」身份卡递过去。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罗兰·卡特医生求见。」 护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点头。 「请稍等。」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走廊。 几分钟后,她快步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秃顶男人。 那人远远看见罗兰,立刻越过护士迎上来,双手将黑色卡片递回,毕恭毕敬道:「上午好,卡特医生。请问您这次来是有什麽事吗?」 罗兰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男女体液混合的靡靡之味。 白日宣淫吗?看来当院长远比当【医生】舒服多了……他在心里暗暗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卡片收进口袋。 「在下这次是以个人身份来的,想找院长谈点事。」 那人立刻侧身让路,脸上堆满笑容:「卡特医生,您叫我佩奇就好了。请,去我办公室聊。」 佩奇?……罗兰一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肥头肥耳的样子,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 两人在佩奇院长的带领下,来到一间格外乾净的办公室。 佩奇院长站在沙发边,殷勤地做出「请坐」的手势:「卡特医生,请坐。这位女士也请坐。」 罗兰坐下,维拉丝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佩奇院长的目光在维拉丝身上停留了一瞬,马上坐在罗兰对面,笑着看向他。 「卡特医生,您有什麽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罗兰开门见山:「我想购买旧手术室博物馆的那件开颅器。」 佩奇院长的笑容僵了一瞬,开颅器?那是什麽? 「卡特医生,请您稍等一会儿,我去查阅一下相关登记。」 他连忙起身,匆匆离开办公室。 罗兰四下打量这间办公室。 它的布置十分符合刻板印象中的院长办公室,显然,这里是佩奇接待外人的地方,不是他自己「办公」的那间。 没过多久,佩奇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卡特医生,那件开颅器是你们的,我们医院只是代为保管。」 罗兰对这个回复并不意外,见佩奇对他如此恭敬,他就猜到这所医院大抵是「渡鸦」开的。 他询问道:「法论市『渡鸦』的代表是谁?」 「是威尔曼医生。」佩奇院长老老实实回答。 威尔曼?罗兰愣了一下,不免失笑道:「感谢您的帮助。」 说完,他站起来,礼节性地行了个礼,然后慢慢往门口走去。 佩奇院长也连忙站起来,一路送到门口,嘴里还在说着「慢走」「有什麽事随时来找我」之类的话。 走出医院主楼,阳光正好。 罗兰望向贫济院方向。 没想到威尔曼医生居然是法论市的「渡鸦」代表,难怪他能弄到治安官和牧师的推荐信,再联想到他地下实验室那些价格不菲的设备…… 原来目前见到的超凡者里,合着就自己一个没钱没权? 不,好像还有两个……他馀光瞥向维拉丝被帽檐阴影遮住的侧脸。 唉,自己还拖累了一个。 维拉丝察觉到他的目光,半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罗兰收回思绪,从容道:「走吧,去贫济院。」 两人坐上马车,穿过几条街,在贫济院门口停下。 刚下车,罗兰就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公交马车,一些还能走动的病人正互相搀扶着上车,七八名「救世军」士兵则把无法行动的病人用担架抬上马车。 有人认出了他。 「卡特医生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和病人们纷纷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初见时的警惕,只有感激和尊敬。 两个年轻士兵正抬着担架,看见罗兰,他们顿了顿,然后微微欠身。 罗兰朝他们点点头,快步走进贫济院。 穿过走廊,来到地下室门前。 他懒得换衣服消毒,直接用力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猛地被拉开。 「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有事去找卡特医生!」威尔曼粗暴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等看清来访者,他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呃……卡特医生,晚上好。」 还没等罗兰吐槽「现在已经是上午了」,他一把抓住罗兰的手臂,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烟花,嘴里突突往外蹦话: 「你那个染色方法太有效了!那些细菌不仅能区分开,结构比以前清晰多了!不过有些细胞染出来颜色都一样,我试了好几次还是分不清……」 他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手上的劲道越来越大,罗兰连忙抬手打断。 「你可以试试别的染剂。换成其他硷性染剂,或者酸性染剂,不同染剂对不同细菌的亲和力不一样。」 威尔曼身形一僵,随即眼中迸发出更亮的光。 「硷性……酸性……我怎麽没想到!」 他松开罗兰的手,转身就往实验室里冲。 眼见他要把门关上,罗兰连忙抓住门框,大喊:「等一下!」 第70章 圣灵旧教堂遗迹(已修改) 威尔曼转过身,疑惑地看向罗兰。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兰这才发现他两眼布满血丝,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白大褂上沾着各种颜色的染料痕迹。 看样子自己来之后,他就没合过眼。 「法论市皇家医院的旧手术室博物馆里有个开颅器,能不能卖给我?」 威尔曼略作思考,沉默了十几秒,恍然道:「那件东西啊……你要那个干嘛?」 「研究。」罗兰说。 威尔曼指了指外面:「你要是想研究那些陨铁,去这里的教堂地下就行了。」 「教堂地下?」罗兰不解问道。 「嗯,教堂地下。那里有个新纪元初的实验室,虽然早就废弃了,但还留下不少实验器材。那件开颅器就是从那儿拿出去的。」威尔曼解释道。 看来那个扮演医生在表演时说的话大部分都是胡诌的……罗兰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问道:「实验资料有保留吗?」 威尔曼摇了摇头,沉声道:「你知道的,在乔治一世王国下令对超凡进行研究之前,任何关于超凡的研究都是禁忌。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基本不会保留多少内容下来。」 罗兰了然。 在限制之前,人们对超凡的研究往往是亵渎的丶不可想像的。 当然,现在依旧有不少禁忌研究在进行,他脑海中浮现出伯爵日记本里的内容。 不过,研究者们往往会留下只言片语让后来者知晓,那些陨铁制作的工具应该就是故意遗留下来的。 用【猎人】的信仰来表达这种行为最合适不过了:「人生来不是为了像野兽似地活着,而是为了追求美德和知识。」 「再见。」 罗兰松开手,转身离开。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过多接触那些东西,会陷入疯狂的。」威尔曼在身后补充道。 「明白。」罗兰摆了摆手,走入楼梯。 威尔曼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回到实验室。 罗兰来到贫济院后方的教堂门口,走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救世军」女士兵面前。 「请问,教堂的地下室在哪?」 女士兵认出了他,连忙站起身,恭敬地点点头。 「卡特医生,请随我来。」 走进教堂,里面有不少人正在低头祷告。 她领着罗兰绕过圣坛,走到教堂侧面的一扇小门前,推开,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 「就是这里。」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 石阶很新,明显是近年修的,下去几步就能看见堆放的杂物。 他无奈地笑了笑,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地窖。 也是,一个研究超凡的实验室怎麽会随随便便让人知道呢……他被自己蠢到了,但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威尔曼,所幸教堂并不大,找起来应该也不麻烦。 「多谢,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 女士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罗兰接下来在教堂里休闲地漫步,没过多久,就在忏悔室看到了一个突兀的祭坛。 祭坛之上刻着「渡鸦」的标志,下面还用密语写着:「圣灵旧教堂遗迹」。 原来如此,这座贫济院是建在废弃的旧教堂之上。 罗兰用力将祭坛移开,铺设地砖的地面上有一个接近方形的洞口,一股陈旧的腥臭味从里面飘上来。 他起身对维拉丝说:「维拉丝,你留在上面。」 维拉丝点点头。 罗兰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一对泛着磷光的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 他纵身一跃,滑入那个方形的洞口。 下落的时间比他预期的长。 翅膀猛地展开,气流托住他的身体,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脚踩到实地。 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罗兰收起翅膀,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这里的黑暗。 头顶那个方形的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夜空里最远的那颗星,微弱的光从那里洒下来,勉强照出一道散漫的光束。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这个地下实验室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大得不像是个实验室,更像是某个国王的地下陵墓。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最值得注意的是一根断裂成两节的巨型石柱,石柱上有螺旋一样的楼梯。 那原本应该是连接地面的通道吧。 罗兰走在废墟中。 每一步都踩出回音,从倒塌的石柱间反弹回来,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些回音听起来不像脚步声,更像有什麽东西在跟着他,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距离,却始终隐没在视线之外。 他感觉自己像个幽魂,游荡在这座废弃建筑的上空。 沿着那根断裂的石柱往前走,前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早已损坏,他只好攀着台阶边缘往上爬,爬了大约二十级,眼前出现一个坍塌的门框。 门框后面是一间房间,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从墙根一直堆到脚踝那麽厚。 他的动作激起不少粉末,在空气中飘散。 罗兰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 粉末冰凉,触感细腻,但有一种奇怪的滞涩感。 他捻了捻,粉末在指尖散开,飘落在空气中,缓缓沉降。 骨灰。 他穿过这间房间,从另一侧坍塌的门洞出去,眼前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空洞的门框,有的被石头半遮挡着,有的已经完全塌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终于在一块石板上再次看到了「渡鸦」的标志。 他走过去,手指沿着那块石板的边缘摸索。 后面是空的。 他挪开石板,侧身挤进那个半塌的房间。 房间被火烧过,残石表面结成一层漆黑的硬壳,灰烬中夹杂着一个陨铁制成的奇怪工具。 它像一个冰凿子,一段是握手的把柄,一段是尖锐的针头。 罗兰在书中见过这东西,它是致使失明的挖眼刑具。 他伸手握住,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 这一次,除了宇宙深处的呢喃和那些痛苦的嘶吼,他清晰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激动的丶近乎癫狂的呼喊。 「宇宙在向我歌唱!」 那声音里带着狂喜,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又像是求道者闻道后的死前顿悟。 第71章 启蒙 「蠕动象徵生命的诞生,生命是怎麽起源的?」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陨铁代表宇宙的真实,浩瀚宇宙存在什麽?」 「恐惧诞于失控的意识,人类意识如何产生?」 罗兰躺在床上,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思考着地下实验室的前人们企图解答的问题。 若没来到这个世界,面对这些问题,他能立刻高谈阔论。 什麽化学起源论丶什麽海底热泉口假说丶还有什麽大脑神经元活动丶量子力学……再搭配烧烤冰可乐,又是和朋友胡诌八扯的一夜。 可现在,他明确地知道在人类能够认知和思考的范围外,有无数不可知的现实存在正在运转,而受限于人类自身的局限性,受限于基于大脑的思考和认知本身的局限性,从而既无法完全认知,也无法对其进行正确思考。 尽管已经有无数前人将那些不可知的现实存在转变为可以被人认知和理解的信息,但毫无疑问地是,在转变的过程中,有这麽一部分,甚至很大一部分信息已经在这个过程中丢失。 或许后来者会将这部分丢失的信息补充,就像人类历史上从巫术到宗教丶从宗教到科学的每一次认知跃迁那样,可如果只是作为人,终究无法以人的身份去思考超越人之外的事物。 所以人类为了摆脱自身的局限性,便有了超凡者的存在,从而产生了那些无止境的丶愚昧的丶非人的研究。 「不再是人,才能真正的理解到何为人?」 而推动这一切行为的动力,正是诞生于意识之中的恐惧。 如果不是人,自然不必思考这些「可笑又无意义」的问题。可偏偏是人,偏偏诞生了意识,才会不受控制地对无数未知产生恐惧,却又试图克服这种恐惧。 罗兰忽然理解了威尔治山那位【医生】所说的「寻找一个心安之地」,也理解了为什麽吸血鬼伯爵丶【猎人】丶【医生】们宁可付出生命,也要去寻求一丝完整的答案。 他喃喃念出「渡鸦」的那句箴言:「请记住,我们依然无知。我们并不比前人更加高明,但我们可以嘲笑前人的愚昧,因为这正说明知识没有停滞。」 门忽然被推开,维拉丝慌张地冲了进来。 她看见罗兰睁着眼躺在床上,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忙小跑到床边。 没等她开口,罗兰率先问道:「现在几号了?」 维拉丝温和地回答:「八月二十二日。」 罗兰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自己居然昏迷了五天,难怪这麽饿。 他试图起身,但肢体完全不听使唤,想移动右手,左小腿却突然踢开被子,想直起腰,右手变成了狼爪。 看样子,陨铁对他的影响十分严重。 「维拉丝,扶我起来。」他只好求助于维拉丝。 维拉丝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 「谢谢。」罗兰看了眼窗外,似乎在下雨,又转回目光,听从肚子的召唤道,「我饿了,有吃的没有?」 「我这就去让人把饭送上来。」 维拉丝马上转身离开,没过几秒,她端着一碗米布丁小跑了回来。 「先吃点这个。」 她舀了一勺米布丁,送到罗兰嘴边。 罗兰张嘴吃下去,温热的,甜甜的,入口即化。 吃到一半,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威尔曼和凯萨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卡特医生,太好了,你醒了!」 「耶稣保佑!卡特医生,抱歉,我不应该跟您提起旧手术室博物馆……」 简单寒暄两句后,罗兰向两人问道:「我现在失控的身体状况会维持多久?」 「以你现在清醒的意识,这种状态维持差不多一个月吧。」威尔曼率先说道,「不过……你身上的超凡能力有些……复杂,我也不好说。」 罗兰听出他话里有话,用眼神示意维拉丝。 维拉丝起身,看向凯萨琳:「凯萨琳小姐,能帮我一起拿点食物上来吗?」 凯萨琳也察觉到了他们有话要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后,威尔曼用深邃的褐色眼眸盯着罗兰,沉思片刻道:「卡特,你以前大脑里……有眼睛吗?」 这个问题让罗兰陷入了茫然,他重复道:「眼睛?」 「是的,眼睛。」威尔曼郑重地点头,「看来你完全不知道。那天维拉丝把你从地下实验室带上来时,我给你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在你的大脑内看到了一颗眼球。」 「陨铁的能力?」罗兰试探性问道。 威尔曼对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清楚。陨铁记录了太多不可知的声音,至今没完全研究明白。但据现有记录,它不会让肉体产生异变。你当时听到了什麽?」 罗兰如实地讲述了他所听到的声音。 听完罗兰的话,威尔曼眉头紧蹙,大拇指缓缓绕圈按压太阳穴。 许久过后,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卡特,你听到的内容远比实验记录的要多,这说明你的意识远超常人,难怪你那麽快就恢复了意识。或许正是陨铁上其中记录的一种声音让你的大脑长出了一颗眼睛?」 意识远超常人,此前的【魔术师】也这样说过他。可他不觉得自己的意志有多坚强,仔细盘点自己身上的超凡力量,也没有一个意志相关的。 【外乡人】的能力?自己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外乡人】升级了?但病历本上关于【外乡人】的记录没有任何变化。 思来想去,罗兰只能暂时接受了威尔曼的猜测,但直觉告诉他,颅内的眼睛绝不是陨铁影响的。 等人都走了,取出来让病历本鉴定下吧……他做出决定后,看向威尔曼,继续问道:「有办法快速摆脱身体失控的状态吗?」 「有的。」威尔曼点点头,「身体失控是因为灵魂受到了陨铁记录的声音影响,导致灵魂短时间内和肉体无法正常匹配,只要让灵魂恢复,就可以解决失控问题。」 他顿了顿:「凯萨琳手上有一件遗物,可以恢复灵魂状态,之前「渡鸦」为了研究陨铁问她借用过。不过……」威尔曼说道一半,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不过什麽?」罗兰急切地问道。 「不过,那遗物的代价有点奇怪。」 第72章 士兵罗兰·卡特 第二天一早,罗兰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救世军制服站在贫济院门口,整个人仿佛焕发出新的生机。 制服是凯萨琳昨晚送来的,说是临时找来的,尺寸勉强合适。 海军蓝的短袖衬衫,领口镶着红边,肩上还有两块红色的肩章,他戴上那顶同样深蓝色的宽檐帽,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他对这身衣服相当满意,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应该说,他是为这身衣服才长成这样的。 耳边传来铜管乐队的调音声,他们正在为等会儿的街头布道做准备。 调子听着耳熟,是酒馆里常唱的小调,不过歌词换成了救世军的口号。 「……主恩深广,如海无边,拯救我等罪人……」 小号手吹着吹着,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乐谱。 「这调子怎麽都不对劲。上次我们在矿工酒馆布道,刚唱完这段,有个醉汉接了一句『姑娘你美得像朵花』。」 长号手叹了口气:「那首《可爱的姑娘》本来就是他点的歌。」 几个人笑起来,笑得很无奈。 罗兰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取出纸笔,唰唰唰写起来。 写完,他走向铜管乐队,挥手道:「兄弟们,早上好!」 长号手转过头,目光在他那身熟悉的制服上扫过:「卡特医生?您这是……」 罗兰把撕下的纸递过去:「我改写了一首歌。」 长号手接过,低头看了看。 「《救世军》?」他念出标题,然后继续往下看歌词。 「救世军,救世军,我们为救灵魂前行,直到火焰炼净躯体。救世军,救世军,走上街头,走进贫民窟,把希望带给每一个迷途的人……」 他念着念着,脚下不自觉地打起拍子。 小号手凑过来,两人一起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视一眼,举起了乐器吹响起来。 罗兰熟悉的《莫斯科》旋律响起,他把歌词换成了符合救世军的内容。 用音乐做武器,在街头游行中制造声响,吸引人群,掩盖敌人的咒骂,没有比这首歌更合适的了。 明亮的旋律从铜管里流淌出来,在教堂里回荡,那几个音符一出来,其他人就忍不住跟着抖动身体。 这节奏太适合行街布道了,每一步都能踩在点上,带动路人情绪。 圆号手加入进来,然后是大号手,鼓手…… 一首完整的进行曲在教堂里响起来。 罗兰站在一旁,听着那些熟悉的旋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响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深蓝色的制服,看着袖口那圈红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麽合适,那麽自然。 曲子弹完一遍,乐队成员们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长号手第一个开口。 「卡特医生,」他眼睛发亮,「这歌……太棒了!」 小号手用力点头,把号放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心潮澎湃的表情。 「我感觉我的心脏已经不受我控制了!哦,不,我得缓缓……」他做出心脏病发作的姿势。 周围几个人嬉笑起来,这次笑得轻松多了。 「有这首歌,骷髅军那些粗鄙的歌词再也派不上用场了!所有人都会为我们鼓掌!」 「这就是我们救世军的歌了。以后每个街头布道,我们都吹这个!」 其他人纷纷点头。 「对!早该有这样的歌了!」 「没想到卡特医生还是位音乐家!」 「卡特医生,您还有别的曲子吗?」 罗兰摇摇头:「就这一首。你们先用着,以后有时间我再写。」 鼓手把鼓槌往鼓上一敲,发出一声闷响:「这一首就够了。这曲子一起,十里外的人都知道救世军来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 长号手举起号,喊道:「来,再练一遍!等会儿上街就用这首!」 乐声再次响起,那旋律在贫济院前回荡,裹挟着雨后清风,飘向清晨的街道。 罗兰站在门边,侧耳倾听,直到凯萨琳祈祷完从里面出来,他才从音乐中回过神。 「米勒队长!什麽时候带我去布道?」 凯萨琳沉默了一秒,眼神复杂,支支吾吾道:「九点。」 「需要做什麽准备吗?」罗兰挺直腰板。 「不……不用了。」凯萨琳慌忙地离开。 没走几步,她回头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脑海中回想起昨天下午的场景…… 「凯萨琳,威尔曼医生说你手中有一件遗物可以帮忙恢复失控的状态,能暂时借我使用吗?」 凯萨琳的脸色变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问:「您要用它?」 罗兰平静点头道:「对。」 「卡特医生,您知道那件遗物的代价吗?」 「威尔曼医生大致跟我讲了,会在短期内变成一个救世军士兵?」罗兰试探道。 「没错。」凯萨琳点了下头道:「但是用过它的人,都会变得……虔诚,非常虔诚,而且状态有可能会一直受到影响。」 她再次问道:「卡特医生,您真的愿意接受这个代价?」 罗兰点点头,含笑道:「当然,我可不想一直躺在床上,那还不如杀了我。」 见他态度坚定,凯萨琳起身:「卡特医生,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取。」 大约二十分钟后,凯萨琳回到酒店房间,手上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八音盒。 她把八音盒递给罗兰,严肃道:「卡特先生,您打开八音盒,只需要听一遍就够了。一遍,请千万不要多听。」 「明白了。」 罗兰接过,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八音盒木质的盒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上面嵌着一圈银色的金属,盒盖上刻着一行字,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维拉丝小姐,这件遗物使用的时候不能有其他人在场。」 维拉丝看了一眼罗兰,见他点头,便跟着凯萨琳走出房间。 罗兰唤出病历本,自动翻开到一页空白的纸,紧接着书页开始有旋律地跳动,熟悉的哥特字体浮现。 「【偷窃魔鬼曲调的八音盒】」 「倾听音乐,你的灵魂将会被洗涤成上帝的羊群。注:如果没有及时关掉八音盒,小心魔鬼出现在你的心底。」 「为什麽魔鬼应该拥有所有好听的音乐?我们要用最好的音乐赞美上帝。只要能引人归主,用魔鬼的曲调又何妨?」 「你对【奇迹】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第73章 布道 九点整,救世军的队伍集结完毕。 铜管乐队站在最前面,手中的乐器早已擦得透亮,后面是三十来个穿制服的士兵,有男有女,手里拿着传单和福音小册子,最后面是两辆马车,车上装着大桶的热汤和一筐筐黑面包。 罗兰站在铜管乐队的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叠传单和福音小册子,身旁站着凯萨琳。 据她说,这样的街头布道已经很久没进行了,多亏了罗兰把痨病患者们安置妥当,他们才有时间来重新进行布道活动。 负责布道活动的是达里安·布斯队长,他站在队伍侧面,正最后一遍检查每个人的着装。 检查完毕后,他站到队伍前面,举起一面深蓝色镶红边的军旗,高喊道:「出发!」 今天的路线是法论市东区的贫民窟。 那里原本是煤矿工人的聚集地,后来随着煤矿枯竭,那里也像法论市周边无数被废弃的煤矿小镇一样,被法论市彻底抛弃,逐渐沦为了法论市最穷丶最乱丶最不愿提起的地方。 当铜管乐队奏响的《救世军》响彻在贫民窟上空,整个街区瞬间就骚动起来。 「救世军!救世军来了!」 孩子们最先跑过来,光着脚,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地跑,他们挤在后面的马车附近,争先恐后地钻过救世军身下去抢黑面包。 大人们站在远处冷冷观看,他们可不会为了免费的面包做出这些有失体面的事,尽管那些小孩的行为都是他们教导的。 还有一群人,则等着救世军主动过来布道。 只要随便听几句主的福音,再感恩戴德地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就能领到热汤丶面包,甚至还有药,何乐而不为? 但也有人毫不掩饰厌恶。 街角那家酒馆里,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走出来,看见救世军的队伍,脸上满是嫌恶。 「又来了又来了,这些穿蓝衣服的疯子!」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几天没见还以为死绝了,没想到又叫起丧了。」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把他们的旗帜抢了!扔粪坑里去!」 布斯队长没有搭理他们,继续指挥队伍前行。 罗兰跟在队伍里,一边走一边散发传单。 「今天晚上七点,贫济院有布道会,有免费的热汤和面包。」 他总觉得这行为熟悉的很,好像自己什麽时候也干过这事……哦,高中暑假在街道社区打工的时候,去街道发过鸡蛋…… 有人接过传单,低头看一眼,折好塞进口袋。有人摆摆手,躲开。有人接过传单,看也不看,直接扔在地上。 罗兰学着凯萨琳的样子,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继续往前递。 结果伸出的手被人紧紧地抓住了。 「小子,谁让你挡我路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抓着他的手臂,恶狠狠瞪着他。 罗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放开。」 横肉男人对上他的眼睛,心底忽然窜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下意识松了手。 「放?凭什麽放?你弄脏衣服不得赔了钱再走?」男人身后几个人起哄道。 他们的话让横肉男人回过神来,他再次看向罗兰的眼睛。 少见的纯黑色……就是个普通人,刚才那感觉是错觉吧? 他重新攥紧罗兰的手臂,指着胸前衬衫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泥点,伸展了下脖子,沉声道:「你那肮脏的传单弄脏了我的衣服,总得给个交代吧?」 可语气里的底气,明显没刚才足了。 「多少钱?」罗兰平淡道。 「两镑!」横肉男人把两根粗短的手指戳到他眼前。 罗兰轻笑了一声:「呵,我还以为会有多贵呢?结果就这?」 横肉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穿蓝衣服的疯子在听到两镑巨款后,会讨价还价丶会惊慌失措丶会求他高抬贵手。 然后他就可以狠狠羞辱对方一番,从而驱赶整个救世军,结果对方说「就这」? 「妈的!」 他挥起拳头,朝罗兰的脸砸过去。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攥住了。 凯萨琳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这位先生,麻烦您松手。」 「米勒队长,交给我就行。」罗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凯萨琳有些犹豫:「卡特医生,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罗兰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忘记她此前说的话——「我们虽然是士兵,但不以暴力作为手段。我们是在和贫困丶饥饿丶疾病丶以及邪恶进行战斗。」 然而横肉男人见这两人自顾自地对话,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瞬间怒火中烧。 他松开了抓住罗兰的手,再次挥拳朝着罗兰的脸砸过去。 「啊!」伴随着拳头到肉的闷响,横肉男人捂着自己的脸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身后的几个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样子,凯萨琳松开了手,向罗兰投向疑惑的神色。 罗兰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脏东西,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指着横肉男人大喊道:「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主赐予的力量。」 他一脸虔诚道:「『他掘了坑,又挖深了,竟掉在自己所挖的阱里。他的毒害必临到他自己的头上;他的强暴必落到他自己的脑袋上。』」 救世军的士兵们被点燃了,口号声此起彼伏。 「耶稣拯救!」 「哈利路亚!」 罗兰走向横肉男人,将一张传单塞进他怀里:「今天晚上七点,贫济院有布道会。到时候,你脸上的伤口我会帮你治疗,还有长期酗酒导致的肝炎和胃溃疡。」 说完,他转身走回队伍。 凯萨琳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复杂,心底产生无数思绪。 要是他真是救世军的一员该有多好…… 布斯队长站在队伍前面,看了一眼那捂着脸不敢说话的男子,又看了一眼罗兰,再次高举军旗。 「奏乐!继续前进!」 铜管乐队再次响起那首《救世军》,朝着贫民窟深处走去。 第74章 死亡和救赎 酒馆门口,横肉男人捂着脸,透过指缝看着那面深蓝色的旗帜消失在街角。 他松开手,低头看掌心。 上面没有鲜血,可脸上的疼痛感真实得像被一拳打得头破血流,就像那一拳最终打在了他自己脸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难道真的是主的力量? 他转身走进酒馆,几个兄弟跟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酒馆里光线昏暗,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空酒桶。吧台是几块木板拼的,上面摆着几个脏兮兮的酒杯和一大桶劣质威士忌。 横肉男人一屁股坐下,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砰!」空酒杯跳了起来,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 「酒呢!」他朝吧台吼道。 店员连忙端着一杯酒小跑过来,放在他面前,又缩回吧台后面。 横肉男人端起酒杯,刚要往嘴边送,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老大,刚才……刚才到底怎麽回事?」 横肉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另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也凑过来,「那小子明明没动手,您怎麽……难道真是上帝的力量?」 横肉男人沉默不语。 刚刚那女人是不是喊那小子叫医生?那小子还说他有什麽肝炎和胃溃疡,而他确实经常胃疼…… 「老大,那我们……还要不要找他们麻烦?那些富人和教会老爷们给的钱,我们可都收了。」瘦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 「闭嘴!」 横肉男子朝瘦子吼了一声,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要不晚上去趟贫济院看看?…… 忽然,他身体开始抽搐,抓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抠着桌子边缘,指甲嵌进木板里。 「老……老大?」 他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救……咕噜咕噜……」他努力地想挤出「救命」这个词,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喉咙里全是酒,往上涌,往鼻腔里涌,往气管里涌。 他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海里溺水一样,整张脸变成紫色,眼球往外凸,嘴巴张开,酒液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和口水混在一起,淌到脖子上,淌到衣服上,淌到桌上。 终于,「噗通」一声,他从凳子上栽倒,一动不动。 突出的充血眼球里充满了不解和恐惧。 「啊……啊……上帝……」刀疤汉子一脸恐惧地看着他。 剩下的几个人瞬间跪倒在地,作出祈祷状,口中胡乱念着小时候在教堂背过的祷告词。 …… 晚上七点,贫济院的布道会准时开始。 陆陆续续有三十多个陌生人来到了贫济院,他们大多是为了食物而来,但也有少部分人是渴望能得到上帝的拯救。 铜管乐队开始演奏《救世军》,其他救世军士兵跟着唱了起来。 一天时间,这首歌已经传遍了整个军团,据说他们已经向救世军参谋长申请,要把这首歌定为专属军歌。 唱完,布斯队长领着众人祷告。 长长的一段祷词结束后,救世军士兵开始分发食物。 罗兰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小桌,桌上放着几样简单的医疗器具。 桌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白天被他的病情诊断吸引来的人。 他拿起纸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一位患有煤工尘肺的中年男人。 「每天用这个方法煮水喝。……」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买不起药材,就去城外挖蒲公英丶车前草,洗乾净煮水喝……」 「医生,谢谢您,谢谢您。」 矿工把那张纸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朝罗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挤进人群里。 罗兰没有急着叫下一位,他回想了一天的言行,仔细对照,确定自己没有被八音盒的能力永久影响。 他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喊道:「下一个。」 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走到了人群边缘,靠在墙上,静静看着中间一位年轻的女救世军士兵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叫艾芙·梅里特,三年前……三年前我还是个妓女……每天从早到晚,喝醉了才能睡着。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一天晚上,我被人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我以为我要死了。然后凯萨琳队长路过,把我背回了救世军。「凯萨琳队长给我洗伤口,给我换衣服,给我吃的。我问她,你为什麽要救我?她说,因为主爱你。」 她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人爱过我。」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 罗兰起身去拿了两块黑面包和一碗清水肉汤,端着回来继续听。 布斯队长不知什麽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卡特医生。」 罗兰转过头。 布斯队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感激:「今天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他们都是冲您来的。」 「各取所需。」罗兰淡淡道。 布斯队长笑了一下:「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无私的帮助。唉……要是救世军里真有医生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摆手,解释道:「卡特医生,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想留您。您和威尔曼医生这样的人,是要救治更多病人的,救世军对你们来说只是一滩浅水。」 罗兰望向中央拥抱在一起的凯萨琳和年轻女士兵,平静道:「浅水不断积累,也终究会汇聚成汪洋。」 听到这话,布斯队长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您说得没错。」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凯萨琳在中央开始呼召新来的人们上前。 「凯萨琳,」布斯队长望着挥舞手臂的凯萨琳缓缓道:「她爷爷是本地有名的慈善家,捐钱建教堂,救济穷人,名声很好。她从小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过着备受宠爱的生活……」 难怪凯萨琳识字懂礼节……罗兰心想。 「后来她父亲为了王国去参军,最终死在克里木半岛。结果政府不给赔偿,说是不符合什麽规定。她母亲悲伤过度,没多久也去见上帝了。」 第75章 梳理与总结 「灾难从不单独降临,她爷爷一年后也因病去世了,她那时候才十一二岁呢。后来……」 布斯队长抬头望向被乌云遮盖大半的月亮,斟酌着措辞说道:「她那人渣舅舅将她卖给了人贩子,那些人把她带到城外一所臭名昭着的府邸。很快,她就被一个卑劣丶肮脏丶该下地狱的男人选上了。」 说到此处,他的情绪变得极其愤怒,但在愤怒之中还有别的情绪掺杂其中。 罗兰读出了那些情绪:悲伤,恐惧,厌恶,甚至还有……羞愧? 在感受到如此之多的情绪后,他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毫不犹豫地问道:「那个男人就是你吧?」 布斯队长没想到罗兰竟然说得那麽直白,表情僵了僵,但即刻就被坦然的表情取代了:「是的。」 「后来呢?」罗兰发现自己猜对了,心底油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布斯队长抿了下嘴,将目光重新投向月亮:「那天晚上,她穿着一身白纱,将父亲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那个精巧的八音盒——打开放在床边,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开始祷告。」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她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她眼里充满了不屑,讥讽,还有嘲笑。我当时被激怒了,抓起那个八音盒狠狠砸在地上。可那八音盒跟她一样,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在地上继续播放那首轻松舒缓的曲子。」 「然后,你被洗脑成了救世军信徒?」罗兰插嘴道。 「洗脑吗?」布斯队长托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这麽回答道:「也可以这麽说。当时在八音盒的影响下,我确实变成了上帝的信徒。不过等事后清醒过来,我也跟随她加入了救世军。」 「不是为了赎罪,我的罪永远赎不清,即使是耶稣的血也无法洁净我的罪,『恶者被罚必受永刑』。」他做出祈祷状。 罗兰很不识趣地起哄道:「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你被八音盒的力量彻底影响了。」 布斯队长并不在意,一脸自豪地说:「那便是『蒙圣灵重生』!」 罗兰在一旁没有吭声,他的注意力被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旁边的维拉丝吸引了。 维拉丝手里抱着用油皮纸包裹的刚出炉没多久的羔羊排,那羊排正散发着诱人的炙烤香气。 罗兰迫不及待地接过羊排,放到嘴边大快朵颐。 羔羊排……他咽下嘴里鲜嫩多汁的羔羊肉,心里调侃道:看样子,维拉丝对教会有很大的意见…… 一大块羊排,很快就被他三下五除二干掉了,接过维拉丝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罗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凯萨琳的八音盒,她父亲送给她的时候,有没有『上帝的力量』?」 「没有。」布斯队长摇了摇头,「据她所说,八音盒是在那一晚之后才拥有上帝的力量。」 「感谢你的解答。我该回去了,帮我向凯萨琳告别。」 罗兰从维拉丝手上接过帽子和手杖,向布斯队长告别。 「祝您有个好梦,卡特医生。」 布斯队长行了个礼。 罗兰看了一眼还在人群中央的凯萨琳。 【窃取魔鬼曲调的八音盒】并不能帮助他重塑灵魂,它的作用只是用「上帝」这位上位者的「注视」消除其它上位者对灵魂的影响,它无法将已经完全成为信徒,在灵魂层次彻底转变为其它存在的信徒和眷属重新变回人类的灵魂。 不过,他倒是对于【奇迹】这个未知的超凡概念有了一丝明悟。 回到酒店,罗兰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历记录》,翻阅目前所有有关【奇迹】的记录,无一例外的都是来自遗物的信息。 而到目前为止,他一共接触了五个遗物,可以知道有些遗物最开始只是普通的物品,是在人的愿望或者意识的作用下才拥有了超凡力量。 或许,遗物的力量和「魔术」一样,来自于智慧生物纯粹的意识本身,而遗物的副作用也是和「魔术」的副作用一样,来自于世界的某种规则或者限制。 遗物的存在也很符合「奇迹」这一词语的释义——不同寻常的事情。 可某种程度上,所有超凡相关的事物都是不同寻常的事情,为什麽偏偏只有遗物会出现【奇迹】? 也许【奇迹】需要跟人的愿望或者意识有关,这样就能解释它只出现在遗物上,但「魔术」呢?是不是也是【奇迹】? 罗兰翻到第一页,上面关于他的记录里并没有出现他学会的两个「魔术」。 他持笔在上面写上魔术【文字解读】和【转啊转】,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自己还没有真正掌握这两个魔术?」罗兰叹了口气,猜测道,「看来,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得去一趟『时钟塔』,研究怎样成为一名【魔术师】。」 对于「魔术」,他还是很有兴趣的,这种不涉及上位者,单纯源于人类本身的力量,不会严重影响到他的灵魂。 停顿一下,罗兰继续查看记录本上的内容。 【血源】和【启蒙】这两个未知的超凡概念,他也已经记录了不少。 【血源】倒是简单,凡是涉及血肉相关的超凡力量,都会出现这个概念,和之前猜测的差不多,大抵就是跟血肉有关。 但是,为什麽【欢愉者】也和【血源】相关,他最初以为是因为带个「血」字,但实际上【欢愉者】的能力跟血肉没有任何关系。 难道说生命层次的改变导致肉体的改变也是跟【血肉】相关?或者是【无形之母】是涉及血肉的上位者? 「真是伤脑筋啊,还是需要进一步了解其他信徒或眷属的信息,但记录本并不会鉴定维拉丝的信息。」罗兰回想起之前尝试使用记录本鉴定维拉丝的眷属信息,但没有任何反应,就跟接触那些超凡职业者一样。 「难道说,得是死的才行?」他喃喃道。 紧接着,他看向最后一个超凡概念。 【启蒙】倒是经常出现,因为出现的次数多,找出共同点就简单。 但凡涉及超凡事物的,都会出现【启蒙】,结合这个词汇的释义——使初学者得到入门的知识;普及新知识,使摆脱愚昧——不难理解,接触超凡存在从而获得的知识便是【启蒙】。 可这反而显得更加绝望。 罗兰自嘲道:「人类拼尽一切所得到的知识,对祂们来说只是启蒙罢了……这真是一个简单而又无情的词啊……」 第76章 【启迪之眼】 对三个未知的超凡概念进行阶段性总结后,罗兰把病历本翻到了「福克斯牧师」那一页。 「诊断记录:在患者肺部内发现类似蛞蝓的未知存在,该存在做出类似祈祷的动作。」 他摊开病历本,手持钢笔,继续在上面写道: 「就如【蠕动】上所说,蛞蝓这一未知存在原本出现在脑内。」他脑海中浮现出矿场主庄园里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旧圣灵教堂的地下实验室所进行的实验,正是关于蛞蝓和陨铁的研究。那些用陨铁制作的医疗工具,以及陨铁中记录的实验者和研究【医生】的声音,都证明了这一点。」 「开颅器应该是用来开颅观察以及取出脑内蛞蝓的,至于挖眼工具……大抵是通过牺牲视觉,让大脑皮层视觉区域转化为听觉区域,从而增强听觉,以解析陨铁中的声音。」 「蛞蝓也就是【蠕动】,象徵的是生命的诞生,陨铁代表的是宇宙。由此不难联想到一个生命起源假说——宇宙生命论。」 「当时的研究者可能发现,蛞蝓是和陨铁一同从宇宙降临到这个世界的。但蛞蝓为何象徵生命的诞生?那些研究者又是从何处确认这一结论的?」 「毕竟,若仅仅是「超凡存在从宇宙降临到世界」这一想法,那已有不少超凡存在可以归入此类。那些存在为何不象徵生命?」 罗兰写下自己的疑惑,那些陨铁工具中记录的声音,他全都聆听了。 可惜,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在其中,它们随着地下实验室的废弃,一同沉没在时间长河的河底。 紧接着,他又写下一些问题: 「为何要将陨铁打造成那些特殊的医疗工具,这对于实验研究有什麽帮助?」 「第一种原因:新纪元初的开颅手术本就缺乏科学依据,在神秘主义驱使下,人们相信打开头颅能释放脑中的不祥之物,从而提升感知力。研究者或许认为,用陨铁制成的工具更能强化这种效果。」 「第二种原因:陨铁和蛞蝓有某种特殊的关联,只有使用陨铁制作的工具才能对蛞蝓进行研究。」 「第三种原因:研究者在记录蛞蝓的声音。蛞蝓蠕动时摩擦大脑发出的声音,以及其诡异的祈祷姿势中,或许有人类听不到的祈祷声。」 罗兰更倾向后两种可能,当然,三种并存也说得通。 他继续落笔梳理其它的问题: 「蛞蝓为何会出现在肺结核晚期患者的肺部,并且通过肺结核进行传播?据凯萨琳所说,肺结核患者是在半年前突然增多的,也就是说在法论市发生了某种事情,导致蛞蝓伴随着肺结核肆虐。」 「蛞蝓如何才会出现在脑内?地下实验室的研究【医生】把自己当做实验体,研究脑内的蛞蝓,但他们脑内的蛞蝓是如何出现的?」 脑内……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脑内还有一颗眼球存在。 罗兰把写满的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合上病历本。 他站起身,拎着医疗箱走进盥洗室。 由于舍弃了痛觉,连麻药都不需要打,他直接拿起手术刀,沿着额骨缝割开皮肉。 血涌出来,视野一片绯红。 这流血有点碍事……他扯过纱布擦了擦。 随后拿起骨锯抵在额骨缝上,手腕用力,锯齿咬进骨头。 「咔。」用力一掰,额骨被取下,放在洗手台上。 脑膜露出来了,灰白色的,薄薄一层,下面隐约能看见脑回的纹路。 他看到了,在自己的前额叶皮层上还真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眼球,很是诡异。 什麽时候长出来的? 罗兰伸出手,像从蛋糕上摘一颗草莓那样把它扣了下来。 托在掌心,凑到眼前细看。 瞳孔是暗红色的,虹膜的颜色和眼球一样呈现苍白色,但边缘带着细碎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人类的虹膜该有的样子,更像是某种植物的花瓣。 暗红色瞳孔,白色花瓣……罗兰盯着它,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灰白色的沙滩,绯红的月光,脚边开满了暗红花蕊丶苍白花瓣的大朵雏菊。 这瞳孔的样子,和海莉浮光梦境里的那些雏菊一模一样。 他把眼球靠近病历本,它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突然中间出现一个睁开的眼睛,紧接着熟悉的哥特字体浮现。 「【启迪之眼】」 「「请允许我举一个可能不那麽恰当的例子:你做出的菜的味道总是跟你预想的味道不同。因此当你企图去理解未知存在时,会发现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是因为在那些未知中有太多不同的形式和规则,真正的关键肯定比所有这些形式要深刻。但对于上位者以及祂们那神一样的大脑而言,这些东西就如同第二天性一般驾轻就熟。」」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原来如此……罗兰把眼球塞回颅腔,头骨按回去,眨眼间,额头恢复如初。 他洗乾净头发和脸上的血渍,回到书桌边。 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麽「意志远超常人」,不是因为意识本身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启迪之眼】让他更能深刻地理解那些人类本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和常人的区别就像是高中生和数学家同时面对一道代数几何题,高中生需要凭藉意志苦苦学习背后的逻辑结构丶公理丶定理丶推理体系……而对数学家来说,那些东西早已驾轻就熟,一眼就能看穿本质。 所以他能快速学会「魔术」,却不能长时间使用。 因为他的意志并没有真正远超常人,精神力也只是寻常水平。 至于这颗【启迪之眼】从何而来……大概还是和海莉有关。 罗兰临走之前委托了伍德,说一旦有海莉消息就立刻发电报来,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她到底去哪儿了?……他不免有些担心。 现在他身上有三个超凡能力是跟海莉相关的,但超凡能力不会凭空获得。 海莉到底在召唤他的仪式后做了些什麽? 第77章 新闻 第二天一早,罗兰用完早餐,在酒店前台借了纸笔,给矿场主霍华德写了封简短的告知信。 大意是下午想登门拜访,不知是否方便。他把信折好,交给信差,又付了递送的费用。 信差刚走,罗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清晨的法论市。 与总是潮湿的波特兰不同,法论市的清晨通常被一种苦涩的浓雾笼罩着。 报童从雾里跑出来,边喘边用沙哑的嗓音喊道: 「凯灵利煤矿一处矿区废料堆发生坍塌,造成十二人死亡丶八人受伤!」 「北汉斯联邦与福兰思王国战争进入白热化,福兰思军队死守梅斯!咳咳咳……」 也许,自己应该在这里推广口罩?……听到报童的咳嗽声,罗兰冒出这个念头。 报童那卖力的吆喝声还在继续:「法论市多处废弃医院被神秘慈善家租用,传闻痨病即将被攻克!」 「……居然还有我的事?神秘慈善家?」罗兰自嘲地笑了笑,上前花了一便士买了一份报纸。 报纸是《法论市每日电讯报》,法论市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晨报,油墨味很重。 罗兰抖开报纸,在一处版面上看到用大号字体印着: ——《痨病致病菌终被发现!背后竟然是位神秘慈善家!》 副标题小一号,但同样醒目: ——《威尔曼医生与卡特医生联合宣布:痨病系结核分枝杆菌所致,人类对抗白色瘟疫迈出关键一步。》 报导里说「威尔曼医生和卡特医生三天前在患者痰液标本中成功分离出致病菌」,还配了一幅手绘插图,画的是那种细长的丶略微弯曲的杆状细菌,旁边标注着「放大一千倍」的字样。 罗兰呆在了原地,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上了新闻,自己却是从新闻里才知道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维拉丝招呼来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两人坐上马车,往西区方向驶去,那里有安置痨病患者的一处临时医院,罗兰想去看看情况,顺便再研究下蛞蝓。 肺结核的事,已经完全交给威尔曼了,毕竟他只有在地球学到的理论知识,科研经验完全比不上沉浸在实验室里的威尔曼。 再者说,那些反覆的培养丶提纯丶测试工作,他也实在不想做。 其实他可以直接回密大了,凯萨琳手中的遗物效果已经明确,来法论市的两个目的都已完成。 但来都来了……罗兰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防治措施还得盯着,不然凯萨琳那些人指不定又偷偷塞病人进来。再说,这麽大一个疫区,呼吸道传染病的临床数据多得是,这些数据对他这个【医生】的身份来说会有极大的帮助。 而且他很久没在病历本上面获得新的奖励了。 这次肺结核明显涉及超凡,反正准备要留一阵子,不如趁这段时间调查一下这件事。 就算不能查清楚,至少也能或多或少得到些宇宙方面的未知信息。 罗兰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有种不安感萦绕在心头,只是被各种事情压着,没来得及细想。 地球,他的故乡,是不是也和这个世界一样,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笼罩着?那些陨铁会不会也曾降临过地球? 神之门连接着两个世界,这是已经证实的事。 他以前觉得地球是安全的。正常的世界,科学的世界,一切都是可以被理解丶被测量的。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地球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只是他以前没有接触过那些存在,又或者诞生于意识的恐惧让他在潜意识中躲避了那些存在,对超过人类自身局限性的存在不闻不问? 他曾经向伍德问过,也自己研究过,普通人对于超凡存在的认知。 结果是他们只能理解在人类自身局限性内的存在,对超过这个范围的存在,他们会给予原始的恐惧理解——神话丶巫术丶图腾。 当然,这对于超凡者来说也一样,他们也只能理解自身局限性内的存在,对超过这个范围的存在同样报以恐惧的认知。 所以超凡者会不断突破自身的局限性,渴望能够认知和思考范围外的存在,因为仅凭单一的认知无法理解所有信息。 罗兰无法确定地球是否同样存在这些未知存在,因为他在这个世界所拥有的认知方法,对地球那个系统既不能证明真,也不能证伪。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去更多的观测丶认知丶思考和理解未知,可对未知了解得越多,这份不安感就越强烈,想要消除这份不安,又只能去更加理解未知。 马车猛地一顿,车身剧烈晃动,打断了罗兰的思绪,他扶住车厢边缘。 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慌乱:「先生,抱歉。前面突然有人倒地,我……」 「继续前进吧。」罗兰开口说道。 车轮再次转动,他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躺在地上,整个人弓着,正在剧烈呕吐。 当罗兰看清他的面貌——脸色发灰,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进去,颧骨凸出——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霍乱。 和肺结核齐名的疾病灾难,因患者因血液失水导致皮肤和指甲呈现蓝色,故而被称为「蓝死病」或者「蓝色恐怖」。 不过由于死相凄惨,它不像肺结核那样被上流社会追捧。 王国对于霍乱的防治措施也在严格的实施中,《河流污染防治法》和《大都市水法》的相关信息时常出现在报纸上。 但目前也没人发现霍乱的致病菌。 等等……他顿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把在密大申请下来的实验项目换成霍乱不就好了?这样就不浪费了。 马车停在医院门口。 罗兰刚下车,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晨礼服,深灰色,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头上戴着一顶高顶礼帽,手里握着一根马六甲藤制作的手杖。 在这个到处是煤灰和泥泞的地方,他像一块掉进煤堆里的银币,格格不入。 他看见罗兰,立刻迎上来,脱帽行礼。 「卡特医生?」 罗兰疑惑地点头。 「我是弗里斯·霍夫曼·拉罗氏。」 那人自我介绍,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带着一种精心拿捏的分寸感,「拉罗氏制药的代表。」 第78章 晚宴(已修改) 「卡特医生,我冒昧来访,是想和您谈谈合作的事。」 【商人】……罗兰看着眼前的男人在心中下了判断,暗中嘀咕道:那麽快就找上门来了吗? 他看到今天的报纸就预感到很快就会有制药公司来找他,毕竟制药公司肯定不会放过「一百个人中就有一人感染」的大蛋糕。 「我对商业合作没有兴趣?」罗兰故意说道。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原本是想说「他对钱没有兴趣」,但一想到【商人】对信息的获知能力,肯定了解到他的欠债和拉投资行为。 「卡特医生,您可能不太了解制药这个行业。就算您研究出了新药,要把它变成能卖的药,还需要大量的资金。用来建药厂丶买设备丶雇工人丶办许可证丶铺销售渠道……」弗里斯·霍夫曼-拉罗氏娓娓道来。 「您应该去找威尔曼医生,研究是他负责的。」罗兰客气回应道。 霍夫曼-拉罗氏的笑容纹丝不动:「威尔曼医生让我来找您。」 「那你应该了解,我们只对研究感兴趣。」 罗兰说完,便准备往医院里走。 霍夫曼-拉罗氏横跨半步,挡住了医院的大门,语气依然热络:「当然。所以您和威尔曼医生只需要专心做研究,其他的交给我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来。 「这是我们草拟的合作方案。您看看。」 罗兰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措辞严谨,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 「研究经费:首期10,000镑,用于实验室投入丶研究人员薪酬……」 「里程碑付款: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支付20,000镑;完成临床试验,支付30,000镑……总计100,000镑。」 「销售提成:净销售额的5%,每季度结算一次。」 个丶十丶百丶千……十万镑! 罗兰看着那些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光是这些钱,就够他未来很多年不用再为钱发愁了,更别说那笔销售提成,简直就是一份养老保险。 他面不改色地把纸折好,递回去。 「条件很优厚,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您怎麽知道我会来这里?」 霍夫曼-拉罗氏不紧不慢地将纸条放入口袋,坦然说道:「因为这里距离您居住的酒店最近。您在法论市这几天的行程,我不是很了解。但您今天早上准备去哪里,大概还是能猜到的。」 【商人】的信息获取能力吗?……罗兰在心中猜测,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霍夫曼-拉罗氏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您决定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罗兰接过名片——硬纸,烫金,印着花体字和一个电报地址——他低头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霍夫曼-拉罗氏重新戴上礼帽,拿起手杖,微微欠身。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卡特医生,祝您今天顺利。」 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一辆豪华四轮马车走去,步伐从容,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兰收回目光,推开医院的门。 门厅左手边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消毒室」。 这是他要求设置的,所有进入医院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必须先在这里换衣服。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蒸汽弥漫,空气中混着石炭酸和肥皂的气味。 罗兰摘下帽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那件深灰色的晨礼服,叠好,放在长条凳上,接着是领带,衬衫。 他一件一件地脱,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挂钩上挂着一排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是凯萨琳她们自己缝制的,每人一件,每天换洗。 罗兰的医生衣服放在一个专门的木箱里,他穿上白大褂,戴着棉布口罩,最后是一顶白色的布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去。 换好衣服,他在门边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那双眼睛很平静。 一个上午的时间,他都在观察各个重病患者肺部的蛞蝓活动。 它们只待在肺部空洞里,从不挪动,偶尔做出祈祷状的动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 期间,信差带着请帖和回复回来了:霍华德先生下午没有时间,请问晚上能否参加庄园的晚宴? 罗兰自然答应,但他和维拉丝并没有带礼服过来,他只好让维拉丝去成衣店购置两件新礼服。 维拉丝的动作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夥计,手里捧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盒。 「时间太紧,成衣店的成品尺寸不一定合适。」她把纸盒放在桌上,一一打开,「我让他们按你的尺寸改了几处,你试试。」 罗兰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燕尾服,缎面翻领,做工精细,剪裁利落。 他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面料,最顶级的麝香牛毛面料。 「自己给维拉丝的那些开销费用,买得起这件衣服吗?」他无声地低语了一句。 「你自己的呢?」他抬头看向维拉丝问道。 维拉丝指了指另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件深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蕾丝,裙摆上绣着暗纹,旁边还有一双缎面鞋和一顶小巧的羽毛帽。 「很合适你。」罗兰微笑道。 维拉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麽,抱起盒子回了自己的房间,脚步有些轻快。 七点半,霍华德庄园府邸,史蒂文斯站在门口迎接来客,一位位红色马甲的男仆站在他身后。 罗兰和维拉丝在男仆的引领下下了马车。 史蒂文斯迎上前:「卡特医生,维拉丝小姐,我的主人正在宴会厅等你们。」 他亲自带着两人来到宴会厅。 霍华德站在长桌的主位旁边,正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看见罗兰,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快步迎上来。 「卡特医生!」 他张开双臂,给了罗兰一个结实的拥抱。 罗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华德已经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按在他肩上,上下打量。 「感谢您和维拉丝小姐的到来。请原谅我的冒昧,其实今晚的晚宴,您和维拉丝小姐才是主角。」 第79章 合作 巨大的宴会厅内,煤气灯温暖地照亮挂满油画的墙壁,长条餐桌从这头铺到那头,白色桌布垂到地面,银质烛台和水晶酒杯在烛光里闪烁,每套餐具旁边都放着一朵花瓣上带着水珠的白玫瑰。 侍者们端着银盘穿梭于女士们的裙摆和男士们的礼服之间,雪利酒和香槟在杯子里晃动,空气里弥漫着香水与酒水的馀味。 「霍华德先生,您说什麽?」罗兰没理解他的话,一脸困惑地问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霍华德回以一个微笑,然后转身朝客人们拍了拍手。 「各位,请允许我介绍这位神秘的年轻人。」 正在三三两两交谈的宾客们放下酒杯,把目光转向这边。 「今天的报纸各位都看了吧?报纸上那位『神秘慈善家』——即将战胜痨病的传奇医生——便是他,来自密斯卡大学的罗兰·卡特医生。」 罗兰当即明白了霍华德的行为,这老东西是在借他的事,展示自己的人脉和眼光。 霍华德转过身,朝他举起酒杯。 「卡特医生,您为法论市做的事,值得我们所有人感谢。来,让我们敬卡特医生一杯。」 你那刻意遵守的贵族礼仪呢?现在怎麽一股子殖民者气息?……罗兰看着眼前的酒杯,暗自腹诽。 虽心有不满,但他还是端起面前侍者递来的酒杯,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霍华德又转向维拉丝。 「这位是维拉丝小姐,卡特医生的助手,同样也是一位杰出的医学研究者。」 维拉丝微微欠身,帽檐的薄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姿态从容得体,无可挑剔。 霍华德举起酒杯,朝两人示意。 「那麽,祝二位今晚愉快。」 他转身走回那群宾客中间,很快被几个新富围住,笑声和交谈声又热闹起来。 维拉丝对罗兰轻声说:「我去那边。」 罗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位穿着浅白色长裙的少女正朝维拉丝投向目光,相貌与霍华德有几分相似。 应该是他那位小女儿吧……他如此猜测。 「去吧。」 维拉丝点点头,穿过人群走过去,那少女立刻迎上来,拉住她的手,一起坐在丝绒沙发上。 罗兰收回目光,打量着宴会厅里的宾客。 按照那极其麻烦的宴会礼仪,自己接下来需要主动跟陌生人交谈,这对于一个曾经的社恐来说还是太难了,随便找个人聊聊天气吧…… 他端着香槟,带着几分恶趣味,朝一个正静静站在落地窗帘幕阴影里的人走去。 可惜半路上被人截住了去路。 「卡特医生,又见面了。」 霍夫曼-拉罗氏端着酒杯微微欠身。 罗兰站定,调侃道:「希望您只是霍华德先生的客人。」 霍夫曼-拉罗氏抿了一口酒,含笑道:「若您没来,我只是个客人。」 「所以你来找我聊什麽?天气丶歌剧丶还是最近的画展?」罗兰嘴角上扬。 霍夫曼-拉罗氏怔了怔,无奈地苦笑道:「卡特医生,我发现您似乎对我们【商人】有些偏见?」 「有吗?哦……还真是。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抵触罢了。」罗兰尽可能诚恳地说。 霍夫曼-拉罗氏知道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转而说道:「霍华德先生把您当成了自己宴会上的一件展品。」 「这很符合他的形象,不是吗?」罗兰无所谓地说。 霍夫曼-拉罗氏微微颔首:「您说得很对,卡特医生。所以他永远只会是一个功利的煤矿主,而不是一个得体的地主。」 「是吗?我觉得两者并没有多大区别。」罗兰随意道。 霍夫曼-拉罗氏呆了一下,随即笑了:「您这话,要是让那些世袭了千百年的老贵族听见,怕是要气得摔酒杯。」 罗兰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香槟,气泡细密:「摔了就摔了,反正杯子是霍华德先生的。」 霍夫曼-拉罗氏差点就被噎住,他连忙抿了一口酒,缓过劲来,笑道:「卡特医生,您真是个风趣幽默的人。」 请问这哪里幽默了?……罗兰脸上闪过看不见的黑线。 霍夫曼-拉罗氏用手里的酒杯指了指前方的前桌。 霍华德正站在一群商人中间,一手搭在秃头银行家的肩上,另一手比划着名什麽,脸上的笑容饱满得有些发亮。 「您看,他今晚多高兴。如果我也只用了九千镑的价格就买下抗肺痨药的命名权,我肯定比他还高兴。」 说来说去,最后不还是为了药来的吗?煤矿主和地主的区别就是一个直接一个委婉……罗兰在心中腹诽了一句。 他瞥了对方一眼,平静道:「时间就是金钱。」 「没想到,卡特先生您也看过《给一个年轻商人的忠告》。」霍夫曼-拉罗氏颇为意外道。 那是什麽?……罗兰没有搭话。 霍夫曼-拉罗氏尝试辩解道:「但信息的传输也需要时间,等我知道您在『拉投资』的时候,您已经沉迷于研究了。」 「我准备进行新的研究。你现在是第一个知道的。」罗兰因为口渴终于抿了一口香槟,随即皱起了眉。 霍夫曼-拉罗氏眼睛骤然一亮,诚恳道:「卡特医生,请务必让拉罗氏制药来投资。」 罗兰看着他,微笑地问了一句:「您就不怕我骗资金?」 霍夫曼-拉罗氏笑了笑,坦然道:「威尔曼医生研究痨病将近半年,您来了以后,仅仅不到一周就取得重大突破。另外,我也从威尔曼医生口中得到了对您极高的评价。」 「霍乱。」罗兰淡淡说,「我接下来的项目是霍乱。」 霍夫曼-拉罗氏有些不可置信,他激动道:「天哪!卡特医生,您难道拥有圣杯?」 圣杯?我还幻龙呢?……罗兰提醒道:「不过,我现在可还什麽都没开始进行。」 霍夫曼-拉罗氏点了点头,认真道:「我明白,研究期间的所有费用都由拉罗氏制药承担。」 正当两人相谈甚欢时,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惊呼声。 「有人倒下了!」 罗兰闻声望去。 之前招呼维拉丝的少女茫然失措地呆在了原地,她旁边的维拉丝脚边倒了一个穿着礼服的男人。 罗兰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那位脑内有蛞蝓的男人。 第80章 恐惧 罗兰快步走到倒地男子身旁,蹲下身,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只是跳得又快又乱。 在进行一番检查后,罗兰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霍华德不知什麽时候已经挤到旁边,他对着众人说道:「请各位继续,不要紧的,可能是太热了。」 那个少女也回过神来,紧紧抓着维拉丝的手,眼眶泛红:「我哥哥他……他怎麽样了?」 罗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初步检查没有生命危险。」 他转头看向霍华德,「要进一步检查,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霍华德转过头,压低声音对罗兰说:「卡特医生,感谢您及时出手。不过……维克托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他的私人医生我已经让人去叫了。您看,是不是让他的私人医生来接手更合适些?」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当然。」罗兰点点头,退开一步,「您说得对,私人医生更了解他的情况。」 管家很快带着两个侍者过来,小心翼翼地搀起维克托离开了宴会厅。 霍华德转向还站在原地的少女,声音放柔了几分:「艾米丽,没什麽大碍,医生说是神经热,已经好些了。」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所有宾客听的。 少女咬着嘴唇,看了一眼被搀走的哥哥,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宴会继续,周围的宾客重新端起酒杯,窃窃私语声渐渐被杯盏碰撞声盖过,有人已经开始聊起别的话题,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不能让一件事毁掉所有人的夜晚。 罗兰望着病人离开的走廊。 霍夫曼-拉罗氏不知什麽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卡特医生,您不应该上去检查的。」 罗兰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在别人的宴会上,主人还没有开口求助时,客人贸然出手不是帮忙,而是冒犯。 霍夫曼-拉罗氏见他没说话,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试探性地猜测道:「难道说,那位病人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吗?」 罗兰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对霍夫曼-拉罗氏说:「关于霍乱的事,改天再聊。」 霍夫曼-拉罗氏识趣地点点头:「随时恭候。」 罗兰看了一眼维拉丝,转身朝室外的花园走去。 维拉丝会意,走到还站在原地的艾米丽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少女点点头,维拉丝便转身跟上了罗兰。 花园里很安静,月光铺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几株精心培育的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远处墙角的阴影里,有两个人影叠在一起。 「刚才发生了什麽?」罗兰向维拉丝问道。 维拉丝想了想,说:「那位维克托先生是主动来认识我的。他说了几句客套话,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法论市,然后……他就忽然倒地了。」 罗兰追问道:「你有没有泄露出超凡能力?」 维拉丝摇头:「没有。」 罗兰陷入了困惑。 那位维克托先生是被吓晕过去的。 他刚刚查看了对方脑子里的蛞蝓,发现它匍匐在大脑的脑扁桃体上,而脑扁桃体是负责情绪反应和应激反应调控的地方……两者之间有什麽关系吗?会不会是蛞蝓感受到了某种恐惧,反应在了维克托身上? 他思索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说道:「回去吧。」 不过,倒是解开了一个疑惑——地下实验室为什麽会研究恐惧情绪。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人群已经开始往餐厅方向移动。 八点半,管家史蒂文斯站在餐厅门口,声音洪亮地宣布:「晚餐准备好了。」 宾客们按座次入席。 罗兰被安排在长桌的中段,右手边是霍华德夫人——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银灰色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炼。维拉丝则坐在霍华德的右手边,位置比罗兰更靠近主位。 罗兰坐下时注意到,霍华德夫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并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他乐得清静,把目光投向桌面。 侍者们上菜方式自然是采取备受贵族追捧的按顺序一道道上菜。 常见的焗牡蛎丶经典的鸡肉清汤丶肉质紧实的多佛比目鱼丶裹着面包糠与奶酪的改良羊排丶整只端上餐桌的烤羊鞍丶八月份应季最新鲜的烤松鸡丶罗兰不爱吃的黄油芦笋丶用蛋糕丶果脯丶蛋奶沙司层层蒸制的外交官布丁丶罗兰爱吃的冰淇淋球丶罕见的菠萝……另外,还有一瓶瓶精致的名庄酒。 厨艺没有维拉丝好……没有吃饱的罗兰在心中做出了点评。 更糟的是,另一边的女士一直主动端酒搭话,让他被迫喝了不少。 用完餐,女士们率先离席。 霍华德夫人起身时,朝罗兰微微颔首,然后带着几位女宾往客厅方向走去。 坐在罗兰右手边的那位夫人站起来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拨,把什麽东西推到了他手边。 是一块丝绸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盛开的玫瑰。 她看了罗兰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便跟着其他女士一起离开了餐厅。 罗兰面无表情地把手帕塞进口袋里。 侍者们迅速上前,撤走桌上的餐具,换上乾净的酒杯和几瓶波特酒,银质托盘里摆着几盒雪茄,旁边放着雪茄剪和长梗火柴,另一只托盘上是满满当当的坚果。 男人们重新落座,气氛比刚才松弛了许多,谈话的内容也从餐桌上的客套转向了更实际的话题。 霍华德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杯波特酒,脸上的笑容比晚宴时淡了几分,但还维持着体面。 他朝罗兰举了举杯:「卡特医生,今晚辛苦您了。」 罗兰端起酒杯回了一下,抿了一口,波特酒甜得发腻,他不太喜欢。 有人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向了更远处:「听说了吧?北汉斯那边又推进了四十英里。梅斯要是丢了,福兰思的东线就全完了。」 「北汉斯要是真把福兰思打趴下了,这大陆上的均势可就破了。到时候谁还拦得住他们?迟早王国也会受到波及。」 有人插嘴道:「这不是好事吗?打起来煤价只会涨不会跌,你们难道还会上战场不成?」 几个人笑了。 第81章 幸运轮牌 男士们结束「绅士交谈」回到宴会厅时,女士们已经玩了好几轮纸牌。 几张牌桌散落在厅内,最热闹的是靠窗那一桌,几个女人或坐或围着,手里的扇子搁在桌边,不时发出一阵轻笑或低低的惊呼。 罗兰一眼就看见了维拉丝。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姿态从容地坐在桌边,手指捏着几张牌,面前堆着一小摞象牙制的彩色鱼牌,看样子已经赢了不少。 身后的艾米丽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微微发红,额前的绒毛挂着细汗,仿佛在牌桌上拼杀的是她而不是维拉丝。 对面坐着的是那位餐桌上递手帕的夫人。 罗兰走到旁边,观摩起这种叫「幸运轮牌」的牌戏。 看了几局,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牌戏是从旧纪元的骰子游戏改过来的,一共四十四张牌——角色牌六种:国王丶王后丶骑士丶牧师丶恶棍丶小丑各六张,再加上四张贪婪的恶魔牌和四张幸运的女神牌。 规则也大致和骰子游戏一样:每人发六张牌,其中单独的国王牌计10分丶小丑牌计5分,其它角色牌单独不计分,只有凑出顺子或同花才计分。 顺子凑齐「国王丶王后丶骑士丶牧师丶恶棍」计125分,凑齐「王后丶骑士丶牧师丶恶棍丶小丑」计75分。若凑齐六张则双方弃牌重新摸牌,因为「王国」和「小丑」不能同台。 同花三张计分,分数为角色牌分数*5,王后牌计8分丶骑士牌计7分丶牧师牌计6分丶恶棍牌计4分。若超过三张,每多一张分数翻倍。例如三张王后牌计分40分,四张计分80分,以此类推。但六个不含女神的国王牌合计0分,因为王国间的战争毁灭了一切。 贪婪的恶魔牌可以视作恶棍和小丑牌,幸运的女神牌可以视作国王丶王后丶骑士和牧师牌,但恶魔牌和女神牌不能同台。若是凑齐四张恶魔牌,玩家直接失败,若是凑齐四张女神牌,玩家直接获胜。 最为复杂的规则是,每次发牌后,除得分牌外,其馀牌可以选择全部换掉。可以一直换到选择停止,或者换到没有任何得分牌。一旦没有任何得分牌就直接分数清零,而每次换牌前的得分牌单独计分。 游戏前规定一个高于200的分数,谁先凑齐谁获胜,若同时凑齐则分高者胜利。 真是颇为复杂的规则,像极了那些繁琐的礼仪,至于为什麽要把简单易懂的骰子游戏改成复杂的牌戏,那是因为骰子是属于粗人的消遣游戏,不登大雅之堂。 但说穿了也就是拼运气和勇敢的游戏,不过倒也适合饭后轻松玩几把。 维拉丝接连着输了好几把,面前的鱼牌也越来越少,身后的艾米丽耷拉着小脑袋,像一只泄了气的小鹌鹑。 维拉丝比自己更像一个上层社会的人……罗兰看着她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下了个判断。 他看出她是故意输给对方的,以免对方难堪,毕竟在宴会上的游戏不在于赢钱,而在于拉近双方的关系。 弗坦教的眷属还带这种功能?……他想起维拉丝在手术台上那破碎的模样,怎麽也和眼前这个人重叠不到一起。 罗兰正看得出神,霍夫曼-拉罗氏不知什麽时候又凑了过来。 「卡特医生,要不要也来几局?」他手里捏着一副崭新的牌。 罗兰看了一眼牌桌,维拉丝又输了一局,正不紧不慢地把最后几片鱼牌推出去。 他笑了笑:「行,正好想找点乐子。」 两人一起往牌桌那边走。 快到桌边的时候,霍夫曼-拉罗氏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游戏,允许使用超凡能力。」 罗兰扬了扬眉,他转头看了霍夫曼-拉罗氏一眼。 这位制药商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问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 他只知道【商人】的能力大致是「能感应贵重物品丶对信息极其敏感」,具体效果不清楚,如今正好见识见识。更何况对方肯定了解【医生】有浅层透视的能力,还允许使用超凡能力,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霍夫曼-拉罗氏把牌盒打开,将一副崭新的幸运洛牌倒在桌面的绒布上,象牙牌面在烛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每一张牌角都镶着细细的银边,上面的角色图案栩栩如生丶刻工精细。 旁边的一位侍者见状立刻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鱼牌丶酒杯和一瓶深色的葡萄酒。 「第一局,目标200分。我先发牌。」 霍夫曼-拉罗氏洗牌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翻飞间,牌面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光影。 随后他把洗好的牌推到罗兰面前,示意切牌。 罗兰伸手切了一下,把牌推回去。 霍夫曼-拉罗氏把牌收回去,开始发牌。 六张牌,一人一张,轮流落下。 第一轮发下来,罗兰手里六张牌:骑士丶牧师丶恶棍丶小丑各一张,外加一张恶魔和一张女神。 运气不错,女神牌可以当做皇后牌,凑齐「王后丶骑士丶牧师丶恶棍丶小丑」计100分。 恶魔牌也不换了,因为他看到卡牌堆最上面的一张是牧师牌,换到不计分的牌,分数会直接清零。 「看来幸运女神站在您身后。」霍夫曼-拉罗氏笑道。 他面前的牌是一张国王丶两张骑士丶一张牧师丶两张恶棍,只有国王牌计10分。 所以,他更换了剩馀的五张牌,重新抽上来:国王丶牧师丶女神各一张丶王后两张,国王计10分,女神和两张王后计40分,共50分。 「不换了。」最后一张牧师他选择不换。 第一轮结束:罗兰100分,霍夫曼-拉罗氏50分。 接下来的几场,双方各有胜负。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霍夫曼-拉罗氏也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卡特先生,下一把我们设置500分,彩头也大一点。」 罗兰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几局玩下来他觉得这牌戏也颇有意思,于是点点头说道:「好啊,那彩头是什麽?」 「如果您赢了,痨病药物的生产销售,由拉罗氏制药来负责。」 「果然还是这个,没问题。」罗兰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问道:「那输了呢?」 「输了……」霍夫曼-拉罗氏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神秘,蓝色深邃的眼眸隐含着笑意道:「我告诉您关于『乌塔』的事。」 「乌塔」?罗兰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他瞬间就明白了它的意思,那就是【无形之母】的名讳之一。 看来对方真是有备而来……罗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们的情报还真是详细啊?」 霍夫曼-拉罗氏将卡牌移到了罗兰面前:「不过您放心,关于您在『夜莺』相关的情报,就算是会长也是无法知晓的。」 罗兰呵呵了一声道:「那还真是有准则啊……开始吧。」 他拿起卡牌开始洗牌,前几轮对方没用过超凡能力,或许是用了他没发现,但接下来,他要不遗馀力了。 霍夫曼-拉罗氏切完牌后,罗兰开始发牌。 他发牌时,看清了每一张牌,将计分牌保留在卡牌里或发给自己,不计分或低分牌发给霍夫曼-拉罗氏。 第一轮发下来,罗兰手里六张牌:三张国王丶一张王后丶一张牧师丶一张女神,国王牌加女神牌共计四张国王牌,翻倍总计100分。 看着手里的牌,他心里嘀咕道:没想到在高中学来撩妹的魔术手法「发底二」居然有一天会用在千术上,而且搭配【医生】能力赐予的镇定丶灵巧的双手后,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一轮他发牌,霍夫曼-拉罗氏先换牌。 罗兰看向牌堆顶端的牌:骑士牌丶恶棍牌丶恶魔牌,三张不得分的牌。 而他给霍夫曼-拉罗氏发的牌是一张王后丶一张骑士丶两张牧师丶两张小丑,只要对方选择换牌,那就直接清零。 「国王和小丑同台了。抱歉,重新摸牌。」 霍夫曼-拉罗氏一脸无奈地将牌摆在桌面,正好是:国王丶王后丶骑士丶牧师丶恶棍丶小丑。 艹! 罗兰上一秒还看到的是他发的牌,下一秒牌全变了。 显然,对方也开始认真了。 第82章 法论市牌戏王 罗兰细数了牌堆剩馀的牌。 两张国王丶四张王后丶五张骑士丶四张牧师丶五张恶棍丶五张小丑丶四张恶魔丶三张女神,没有任何额外多一张或者少一张牌。 也就是说,霍夫曼-拉罗氏使用某种超凡能力或者千术将手里的牌和牌堆里的牌调换了。 剩下的牌里,最高的分数自然是用女神牌凑齐六张王后牌,总计320分。 但接下来是各自摸牌,不能使用「发底二」的手法把要的牌发到自己手上。 「看来幸运之轮没有指向我。」霍夫曼-拉罗氏伸出去摸最上面的六张牌,看到牌面后,沮丧地说道。 罗兰看清了他的牌:一张骑士牌丶两张恶棍牌丶一张小丑丶一张恶魔牌丶一张女神。 两张恶棍牌和一张恶魔牌同花20分丶小丑牌5分,合计25分,可以换两张牌。 不调换牌的情况下,最大分值就是换到两张国王牌,再加20分。 是分数不大的牌型。 他平静地伸手摸了六张,分别是:三张骑士丶一张牧师丶一张小丑丶一张恶魔。 三张骑士牌同花35分,一张小丑牌和一张恶魔牌10分,合计45分,可以换一张牌。 牌堆上的三张牌是:王后牌丶牧师牌丶女神牌,还是三张不得分的牌,谁换谁清空分数。 然而霍夫曼-拉罗氏将牌放在桌面上,牌面上赫然是:一张国王牌丶一张骑士牌丶三张恶棍牌丶一张恶魔牌。 三张恶棍牌和一张恶魔牌同花40分,一张国王牌10分,合计50分。 他叹息道:「不换牌,单张牌风险太大了。」 罗兰在心中冷静分析。 一张小丑牌变成了恶棍牌,女神牌变成了国王牌,和上次一样只变了两张牌,难道只能变两张牌?……若是只能变两张牌,那为何不直接变出三张骑士牌,这样再加原本的一张女神牌,就可以凑齐四张骑士牌,合计70分。 也许是换牌有限制,也有可能是他还在藏拙。 既然还没弄清楚对方的能力,他也不准备换牌,直接选择计分,合计45分。 第一轮结束:罗兰45分,霍夫曼-拉罗氏50分。 第二轮是霍夫曼-拉罗氏发牌,罗兰不能靠手法拿到想要的牌了,不过在切牌的时候,他使用【转啊转】将一张女神牌偷偷藏在了掌心里。 罗兰抿了一口葡萄酒。 晚餐后的葡萄酒酒精浓度要比之前的高上不少,使得不少人痴迷在那花园微醺的月光下。 他查看手里的牌:一张国王牌丶两张王后牌丶一张牧师牌丶两张小丑牌。 若是将牧师换成女神,那就是两张王后和一张女神同花40分,一张国王10分,两张小丑10分,全部用上,合计60分。 牌堆顶端的牌是骑士牌丶女神牌丶恶棍牌,这些都是换牌时很难拿分的牌。 罗兰把牌直接放在桌面上,不以为然地说道:「运气不错,全部牌都用上了。」 「真倒霉,全是恶棍和小丑牌。」霍夫曼-拉罗氏低声抱怨了几句,翻开了自己的牌:三张恶棍牌丶两张小丑牌丶一张骑士牌。 没调换牌吗?是故意不调换的吗?……罗兰发现他的牌并没有变换。 霍夫曼-拉罗氏选择不换牌:「不值得为了一张国王,赌上两个小丑。」 第二轮结束:罗兰105分,霍夫曼-拉罗氏80分。 第三轮又是罗兰发牌,这一次他决定直接来个狠的。 「发底二」一般来说只能发底牌和第二张牌,越中间的牌越难发,想要把中间的牌当做第一张牌一样发出去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藉助于【转啊转】的隔空抽牌和【医生】的灵活双手,他把中间的牌放到了最底下然后发给自己。 很快,他面前就有了三张国王牌丶两张女神牌,只要再发一张国王牌或女神牌,就能形成幸运轮牌最高分牌型——六张国王牌合计400分。 若是这分加上,那他的分数直接超过500分,赢得这场牌戏。 正当他准备将一张国王牌发给自己时,忽然世界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他的手停在了半空,像是有谁抓住了他的手。 随后他面前出现了一团看不清面貌的黑雾,不对,是光影,也不对,是他自己? 罗兰无法看清眼前的存在,但他却瞬间意识到了祂是谁。 世界。 祂将卡牌从罗兰手中拿出,将最上面的一张牌发到了罗兰的牌桌上。 发完牌,霍夫曼-拉罗氏的目光并没有在自己的牌上,而是直愣愣地看着罗兰。 十几秒后,他叹了口气道:「卡特医生,您真是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不过运气差也有运气差带来的幸运。」 他把牌掀开放在桌面上,依旧是「国王和小丑同台」。 罗兰注意到霍夫曼-拉罗氏原来的牌型是:两张王后丶一张骑士丶一张恶棍丶一张小丑丶一张恶魔。 又是调换了两张牌吗?这次是一张王后和一张恶魔变成了一张国王和一张牧师……罗兰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遗憾地说道:「幸运女神的后脑勺没有头发,看来接下来我的运气会很差了。」 他将自己的牌翻开,是四张国王牌丶两张女神牌。 双方重新摸牌后,果然如罗兰所言,他看着手上的三张小丑牌和牌堆上的三张不计分牌打出了25分。 而霍夫曼-拉罗氏不客气地打出「王后丶骑士丶牧师丶恶棍丶小丑」顺子,合计75分。 又只是调换了两张牌吗?恶棍变成了小丑丶骑士变成了王后……罗兰抬起头,呵呵笑道:「看来幸运之轮随着时间转动,指向了您。」 霍夫曼-拉罗氏摩挲了下手中的卡牌,委婉道:「它再转半圈,还是会指向您的。」 接下来罗兰一旦给自己发了高分牌,霍夫曼-拉罗氏就打出「国王和小丑同台」,双方毫不掩饰自己使用了超凡能力,看得旁边的侍者一愣一愣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牌戏。 比分很快来到了:罗兰370分,霍夫曼-拉罗氏460分。 基本就是最后一轮了,只要霍夫曼-拉罗氏拿到四十分,这场牌戏就结束了。 又是轮到罗兰发牌,他拿起牌,没急着直接发,而是随意问了一句:「您既然能换牌,那我手上的牌是不是也可以调换呢?」 霍夫曼-拉罗氏没有回答,只是和罗兰相视而笑。 罗兰开始发牌,他这次更为直接,将四张女神牌全部发给了自己。 四张女神牌直接获胜,优先级高于「国王和小丑同台」。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一张女神牌变成了恶魔牌。 罗兰抬眼看向霍夫曼-拉罗氏,含笑道:「您说的没错,幸运之轮确实转向了我。」 他翻开卡牌,分别是一张恶魔牌丶一张牧师牌,以及四张手持丰收羊角和方向舵的幸运女神牌。 第83章 【智性】 霍夫曼-拉罗氏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他立刻翻开自己的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那张自己用恶魔牌调换来的不是女神牌,而是一个手臂枯萎的驼背恶棍。 他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纸牌魔术』吗?」 还没等罗兰回应,他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我知道所有『纸牌魔术』,并没有类似这个的,难道……」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卡特医生,你将一种我所不知道的发牌手法变成了『魔术』?」 罗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毫无风度可言地用力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伸手说道:「信息。」 霍夫曼-拉罗氏倒是并不在意牌戏输了,从胸前口袋中拿出一封摺叠的信封,与幸运轮牌一并移到罗兰面前:「他们都属于您了,卡特医生。」 罗兰只拿了信封放进口袋:「这牌不在彩头之中。」 「不,这牌现在的拥有者已经是您了。」 霍夫曼-拉罗氏将酒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放在侍者的端盘上,微微欠身:「祝您今晚有个好梦,卡特先生。」 他离开后,维拉丝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罗兰身后。 罗兰望着那些牌,突然有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仿佛他可以随时把卡牌的牌面更换。 这居然也是一件遗物吗?这就送人了?真不愧是财大气粗的【商人】啊……他把牌收进盒子里,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然后站起身,对维拉丝说道:「走吧。」 他朝霍华德夫人那边走去,维拉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霍华德夫人正和几位夫人聊天,见他过来,停下话头,微笑着看向他。 「今晚的宴会非常尽兴,感谢您的款待。」罗兰微微欠身。 「卡特医生客气了。您和维拉丝小姐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旁边几位夫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倒是其中有一个夫人幽怨地剐了他一眼。 罗兰装作没看见,在侍者的带领下离开宴会厅,在府邸门口坐上了霍华德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门关上,马车缓缓驶出庄园大门。 罗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试图回想在牌桌上接触「世界」时的异常感觉。 当时「世界」是给他发了一张牌堆最上面的牧师牌,那轮发牌其实只有三个国王牌和两张女神牌,最后一张国王牌,是他用一直藏在手心里的国王牌跟「世界」发的牧师牌对调了。 这就算成功欺骗了「世界」?他不清楚,但他如今已经是一个【魔术师】了,而他所创造的「魔术」便是那「发底二」的发牌手法。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给他的「魔术」取个名字,绞尽脑汁后,他还是想不出一个好的名字。 罗兰睁开眼,对正在望着窗外的维拉丝寻求灵感:「维拉丝,我创造了个『魔术』。效果是发牌的时候,可以将牌视作任何你认为的牌。」 他回想起霍夫曼-拉罗氏把自己的一张恶魔牌换成了他的恶棍牌,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 其实,当时他手中连一张女神牌都没有,四张女神牌全在牌堆里。只不过他用「魔术」将任意五张牌视作了女神牌,因为「世界」也被欺骗,所以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会将那五张牌当成女神牌。 甚至连作为遗物的卡牌本身都无法识破,将一张视作女神牌的恶棍牌和恶魔牌对调了。当他解除那张牌的「魔术」,女神牌便显露出它真正的牌面,一张手臂枯萎的驼背恶棍牌。 维拉丝转过头来,听到他的问题,脸上浮现出思考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她试探性地回答:「伊西斯的卡牌?」 罗兰眼前一亮,欣喜道:「就这个了。」 他唤出病历本,从衣袋里取出钢笔,在上面写上: 「魔术【伊西斯的卡牌】」 刚写完这几个字,书页上浮现出幸运女神的幸运之轮,紧接着熟悉的哥特字体出现在上面: 「发牌的时候,可以将牌视作任何你认为的牌。注:注意卡牌的数量,小心桌面上翻出五张女神牌。」 「你对【智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智性】?……罗兰看到出现了新的未知概念,还没细想,书页自动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又浮现出新的内容。 「职业:【医生】丶【魔术师】」 「魔术:【文字解读】丶【转啊转】丶【伊西斯的卡牌】」 「我这名字不比『转啊转』好听?」他看着这几个魔术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把霍夫曼-拉罗氏送给他的那副卡牌靠近了病历本,它再次翻到一个空白页: 「【不幸的幸运轮牌】」 「拥有者可以任意交换两张牌的牌面,「国王丶王后丶骑士丶牧师」不能与「恶棍丶小丑」交换,恶魔与女神只能互相交换。一旦输了,幸运轮牌将属于被幸运女神眷顾的玩家。注:藉助虚假的幸运获得胜利,小心面临不幸。」 「他赢得那场愿意付出一切的赌局后。第二天,他可爱的儿子在河边玩耍时溺亡。第四天,他亲爱的妻子在纺纱时跌倒,后脑勺撞上了纺锤针。第八天,他举枪自杀。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尽管只能瘫倒在病床上,但至少,他还活着。」 「你对【奇迹】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不能赢的牌吗?」罗兰无声地喃喃道。 看来霍夫曼-拉罗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他,这种不能赢的牌确实只能应用在应酬场面上……他心里对霍夫曼-拉罗氏有些佩服了。 罗兰合上病历本,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赢来的信封。 「乌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可以理解为「伤口」,确实符合他对【无形之母】的刻板印象。尽管他已经是【无形之母】的痴愚盲目信徒,但他对于【无形之母】的认知只停留在「伤口」丶「痛苦」丶「欲望」的概念上,别的一无所知。 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成为上位者信徒和眷属后的改变是生命概念上的改变。未知代表了不可预计的未来,说不定哪天他就完全失去了现有的自我,诞生出新的自我。 毕竟,如今他的本我,早已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第84章 夜访(求追读月票推荐票!) 罗兰打开信封。 google搜索twkan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三折,纸质很好,是那种厚实的丶带着细密纹理的信笺纸。他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很漂亮的斜体写着: 「福兰思王国,梅斯市,苦修教会。」 梅斯市?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不就是福兰思王国和北汉斯联邦打仗的地方吗!……罗兰恍然。 「苦修教会」是信仰「乌塔」的密教?这个密教的名字他没有在《密教学百科》中见过,看来是个不为人所知的密教,又或者是个新出现的密教,毕竟战争总是会伴随着一些莫名其妙教会的出现。 罗兰完全相信了这份信息的真实性,因为战争会带来「伤口」丶「痛苦」丶「欲望」,这正好和他所认知的【无形之母】相吻合。 看来下一站暂时确定了,不过从埃塞克斯王国到福兰思王国路途遥远,中间还隔着一片海,需要好好规划一番……他把信纸摺叠好重新放进了信封里。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的煤气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罗兰在房门口停下,转头对维拉丝说:「凌晨三点来找我,我们去一趟庄园府邸。」 上次他半夜偷偷去找霍华德的儿子,在府邸外不远处察觉到了维拉丝,等会他还准备去一趟庄园府邸,显然到时候维拉丝又会在后面跟着,那不如直接告诉她一起去算了。 维拉丝点点头。 罗兰推开自己的房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盥洗室。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下来,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点残馀的酒意都赶走了。 他擦乾净身体,换上宽松的睡衣,服用安定药,把怀表定好时间放在床头,躺在床上很快就入睡了。 …… 「叮……」 被闹钟吵醒后,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才伸手摸到床头的怀表,凑到眼前。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他把怀表放回去,坐起来,腿垂在床边,脚踩在地毯上,绒面稍稍有点扎脚。 坐着发了一会呆,他才打开煤气灯,起身走进盥洗室,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滴到睡衣领口上。 三点整。 「咚。咚。咚。」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罗兰走过去,拉开门,维拉丝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绸睡衣,外面披着一条同色的披肩。 披肩滑落肩侧,红色带蕾丝的内衣露出一角,白皙的肌肤却露出一片,已经暴露出来的轮廓远比平常穿礼服的时候还要大,在昏黄灯光下宛如沉在海底许久的砗磲珍珠。 罗兰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眼,随后走到窗边,转头说道:「走吧。」 他的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那对泛着磷光的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他拿起衣服朝着窗外飞去。 没飞多远,他回头看向维拉丝,想看看她会如何跟上。 维拉丝恰好弯下腰,罗兰的视线不可能躲开那抹海沟,几秒后,她化作一滩深蓝色的海水,渗透进了地毯。 罗兰转过头,虽然她弯腰的时间不长,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 不过,变成一滩海水,需要弯腰吗?……他想了想,还是当做没这事。 半个小时后,罗兰落在庄园府邸的墙外,找了一扇走廊的窗户翻了进去。 至于为什麽不用【舞娘的私会镜子】,那是因为上次镜中出现的自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的时间会比上次久,安全起见,他选择当梁上君子。 毕竟相较于遗物的副作用,被普通人发现算不了什麽。 他脚尖刚落地,深蓝色的海水就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渗透出来,维拉丝的身体从一滩深蓝色的海水中重新凝聚,丝绸睡衣慵懒地穿在身上。 罗兰看着安然无恙的睡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衣服,心里吐槽道:「这能力还带储存功能的?这也太实用了。」 「唉……」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把睡衣套上,沿着走廊静悄悄往楼梯口走。 一回生,两回熟。罗兰看着维克托没上锁的房间门,忽然觉得自己有做梁上君子的天赋。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借着夜视能力,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罗兰走到床边,确定了这人正是维克托。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显然是服用了安定类的药物。 藉助【医生】的能力,罗兰开始对他进行全身的检查。 患有西菲利斯丶肺结核丶头皮皮炎……随后,他在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骚味。 罗兰不由得皱起了眉。 泌尿系统虽然发炎了,但不至于盖着一层被子还能闻到。 他搜索了一番,发现居然是从头发上传出来的。 啊?……罗兰百思不得其解,为什麽头发上会有骚味? 在确定对方肺部没有蛞蝓后,罗兰向维拉丝打了个手势,示意「准备离开」。 罗兰再次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层吞掉,他的身影完全被黑暗遮挡。 他刚离开庄园的时候,身后的窗户忽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维克托的惊呼声——「他又来了!他又来了!我要去地下室!我要去地下室!」 地下室?难道说上次来维克托不在房间是在地下室?……罗兰停在了半空。 他猜测维克托的恐惧是来自于蛞蝓的影响,那他要去地下室,说明地下室里有能让他安定下来的存在,或许地下室里就有为何他脑内有蛞蝓的原因。 不过,看样子今天是不太可能去检查了……他回头望着府邸亮起越来越多的窗户……不对,自己不能,不代表维拉丝不能,她的潜入能力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罗兰落在地面,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维拉丝。」 深蓝色的海水再次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渗透出来,逐渐凝聚成维拉丝的样子。 「维拉丝,帮我去搜查一下府邸的地下室。」他严肃道,「但是,一旦遇到任何危险或者发现未知的超凡存在就立刻离开,安全最重要。」 第85章 茶花 海水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地漫延至酒窖丶厨房丶面包房丶洗衣房丶仆人房…… 仔细搜查一遍后,维拉丝没有找到维克托。 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将整座府邸重新搜查了一遍,连阁楼都没有放过,仍旧没有找到维克托,他就像从这栋房子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距离约定的半小时越来越近了,维拉丝有些焦急。 她不想空手回去,但又记得罗兰说过的话——时间一到就回去。不然他会认为她出现意外,会赶过来。 就在这时,仆人房方向传来轻微的窃窃私语。 她循声过去,听见两个男仆压着嗓子说话。 「……少爷又犯病了?」 「可不是嘛,你看我身上的煤灰,只希望下次别轮到我去了。」 「也别是我,上次去完以后,我一个月没睡好觉。尤其是那个雕塑,看着就心里发毛。」 「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维拉丝再次回到了煤窖,这次她仔细摸索,终于在墙壁上找到了一个洞口。 四周的墙壁全被煤灰染黑,这个漆黑的洞口此前完全没被她发现。 她沿着洞口滑进去,里面是一条仅一人通行的巷道,两侧是粗糙的岩壁,从腐朽的矿洞支架来看,这巷道开凿的年份很久了。 巷道一直往地下深处延伸,渐渐地,头顶的木架换成了更粗的横梁,横梁上搭着木板,应该是曾经用来运煤的简易滑道,有些地方塌了下来,露出后面黑黝黝的岩壁。 再往前走,中途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梯子,梯子的木材与一路上的木头完全不同,像是近些年新做的。 维拉丝顺着梯子滑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被开凿出来的洞穴,中间立着一个金属雕像。 那是一尊赤裸的女性雕像,身材端庄秀丽,肌肤丰腴,美丽的椭圆形面庞,但诡异的是,它的腹部异常硕大,大到与雕像纤细的四肢和肩膀完全不成比例,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在里面。 维拉丝从海水中凝聚出半个身子,伸手摸向雕像,触感冰凉,指尖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摸到一道缝隙。 海水从她的指尖渗出,顺着那道缝隙钻进去。 里面像是灌满了某种液体,进入的海水瞬间被稀释。 不过,她找到了维克托。 他此刻正如同一个婴儿般蜷缩在里面。 距离半小时还有些几分钟,她看向雕像后方的一条巷道,那里吹出一股说不清的冷风。 要不要再探索一下呢?……她心想,显然这个地下巷道还藏着别的秘密。 她犹豫了一下,正打算往里走,忽然觉得地上有什麽东西在动。 低头看去。 地面上,一朵茶花正在绽放。 花瓣从泥土里钻出来,苍白的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红晕。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茶花一朵接一朵地从地面钻出来,沿着她周围不断绽放。 维拉丝感觉到随着茶花的盛开,自己的生命正在凋零。 她没有犹豫。 海水从她的脚下涌出来,深蓝色的丶浓稠的丶带着深海寒意和咸腥气味的海水,从她站立的地方向四周漫开。 漫过那些还在绽放的茶花,在洞穴底部形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浅海。 茶花被海水吞没,整朵花开始萎缩,花瓣向内卷曲,茎秆变细变脆,最后缩成一个褐色的种子沉在海水底部,一动不动。 但只安静了一瞬。 那些种子纷纷发芽,长出蓝绿色的丶黏稠的东西,它们在海水里慢慢散开,那是某种生命最初的模样。 那些蓝绿色的东西在海水里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聚拢丶收缩丶凝成更具体的形状。 很快,一种扁平的丶圆盘状的丶边缘带着细密褶皱丶类似水母的生物在海水里游动,洞穴底部也被某种藻类一样的生命覆盖。 维拉丝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麽变化,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在这里陷入永恒的沉睡了。 她果断选择离开。 海水跟着她退去,那些正在演化的生命像失去了生存的环境,瞬间腐烂。 维拉丝回到罗兰身边时,月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罗兰看见她,眉头松了松,但很快又皱起来。 他没有多问什麽,而是问道:「还能回去吗?」 维拉丝点点头。 两人无声地离开庄园,回到酒店房间时,已经过了凌晨四点。 维拉丝从海水中凝聚出身形,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罗兰注意到她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形态了,身上一些末端的部位出现了扭曲的触手。 「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维拉丝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明天,有些事就没法完整地说出来了。」 罗兰默然,看来地下室的超凡事物比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只有超出理解范围的存在才会随着时间从记忆里消退,而那些能记住的部分,也会在试图说出来的过程中变成一些似是而非的词,变成一些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模糊印象。 连弗坦神的眷属都无法理解的存在吗?……他沉默了几秒,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慢慢说。」 维拉丝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边回忆边说道: 「……煤窖后面有一个巷道……那个雕像的材质和在旧手术室博物馆的那个开颅器一样……维克托在雕像的腹部里面……在那些东西变化的时候,我的生命正在迅速丧失,就像是被它们吸取了一样……」 矿洞丶雕像丶液体丶茶花丶水母……罗兰听完维拉丝的话,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明白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可能还有得忙。」 维拉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罗兰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唤出病历本,把刚才想到的东西天马行空地写下来。 写完也顾不上再看一遍,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他看了眼窗外的太阳,脑袋略显迷糊地翻身坐起,进盥洗室洗漱完,准备下楼吃午饭。 打开门。 平常都会站在门口的维拉丝,今天不见踪影。 第86章 【蠕动】 罗兰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习惯。 维拉丝从来没有不在门口等过,每次他打开门,她都安静地站着,见他出来,便抬起头,露出那个不深不浅的微笑。 今天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维拉丝的房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等了片刻,还是没声音。 罗兰回房间从抽屉里摸出维拉丝给他的房门钥匙,他当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收下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 门推开。 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落在床上维拉丝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罗兰走近了两步,站住了。 他看见了。 维拉丝染上了肺结核,而且症状相当严重,已经出现终末期的迹象。 他有些发愣,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维拉丝已经不是人类了,怎麽可能染上肺结核,某种程度上她现在就是海水,海水怎麽会得肺结核? 可现实就摆在他眼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维拉丝在那个地下矿洞里,接触到了法论市这特殊肺结核的源头。 他唤出病历本,翻到昨晚写下的那些内容。 内容很乱,字迹潦草,有些句子他自己现在看着都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能梳理出他想传递的信息: 「……怀孕的雕像,腹部的维克托和未知液体,婴儿和羊水吗?【蠕动】象徵生命,所以它在那样的环境下能够安定?……」 「……仔细感受【蠕动】这个词,我渐渐有些明白它为何被研究者视为生命诞生的象徵……胎儿在腹中的蠕动,是生命诞生最确凿的证据,这种蠕动是生命在诞生前的序曲……生命最初的运动便是蠕动,蠕动象徵了「从无到有」丶「从静到动」那一瞬间的初现……」 「……正是这种源自内部丶从静止中挣脱出来的第一下律动,定义了生与死的界限……但这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它为何「在脑内进行最初的蠕动」,若是按婴儿在母体内最早出现的生命活动,那不应该是心脏的跳动吗?……」 「……那些茶花到底是什麽?……但那些变化很显然是在模拟生命的演化……应该不是维克托的能力,自己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异常,说明那个矿洞深处还有别的超凡存在……生命?蠕动?陨铁?矿洞?那里会不会是陨铁最初被开采的地方?陨铁除了【蠕动】外会不会还带来了别的宇宙生命?……」 看来,想弄清楚这一切,得去一趟地下矿洞。 可他必须冒这个险吗? 他能接受一定的危险,这是探索未知必然要面临的,但眼下的危险显然已经超出了安全边界,连弗坦神的眷属都面临了生命危险。 他把目光从维拉丝身上收回来,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乘电梯下楼,在侍者指引下来到酒店后侧的电报室。 小窗口后,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电报员坐在莫尔斯电键前。 罗兰从侍者手中接过纸笔,用只有超凡者能看懂的隐喻写下: 「沃特,我身边有一位弗坦神眷属,因接触某种未知存在染上肺结核,处于沉睡状态,有什麽办法解决?」 侍者数了一下字数:「先生,37个字,固定费6便士,每字1便士,共3先令7便士。」 罗兰付了钱,侍者将纸递给小窗口后的电报员。 「滴滴答滴滴滴滴滴答滴答……」电报机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过了大约一分多钟,侍者将回执递给罗兰:「先生,已发出。有回覆的话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罗兰点点头,转身往餐厅走去。 吃完饭,他坐上侍者叫来的马车,前往贫济院。 凯萨琳果然在那儿。 她还是将一些向救世军寻求帮忙的患者安置在了贫济院,平时便在这里照顾他们。 罗兰跳下车,走进大门,一个士兵告诉他,凯萨琳在厨房。 他来到厨房,凯萨琳正挽着袖子站在水池边洗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凯萨琳,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没问题,卡特医生。」凯萨琳也没问什麽事情,直接应了下来。 罗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庄园相关的事情,只说维拉丝染了病,现在昏睡着,需要有人照看。 凯萨琳听完,担忧道:「维拉丝小姐,病得很严重吗?」 「暂时还好。」罗兰说,「不过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好。可能需要你照顾一段时间。我会在酒店开一间房,你住过来方便些。」 凯萨琳没有犹豫,点点头:「好。我回去交代一声,把东西收拾一下就来。」 「多谢。」罗兰由衷地感谢道。 在法论市,能照顾维拉丝的,只有同为超凡者的凯萨琳了。 凯萨琳摇摇头:「您帮了我们那麽多,这是应该的。」 罗兰没再多说。 凯萨琳转身去找布斯队长交代事情,罗兰前往大门口等她。 他没有去找威尔曼医生。 那位医生正埋头寻找抗病菌,还是别去打扰的好。更何况,威尔曼对【蠕动】本身没什麽兴趣,当初研究它,也只是以为它和肺结核有关。 没过多久,凯萨琳拎着一个小包袱走出来。 罗兰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 回酒店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酒店,罗兰去前台要了一间维拉丝隔壁的房间,把钥匙交给凯萨琳。 「有事随时找我,接下来我一直在海伦图书馆。」 凯萨琳接过钥匙,点点头,在侍者的带领下走向了电梯。 一直等在旁边的侍者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份电报:「先生,有您的电报。」 罗兰接过,撕开封口,展开纸张: 「我主的眷属在我主的庇护下拥有永生。即便生命消亡,也只会陷入沉睡。待他在梦中听见我主的指引,便会再次降临世间。另,这位眷属的名字是?」 罗兰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沉睡…… 他十分后悔让维拉丝去冒险。 在真正的存在面前,人类所拥有的那些超凡力量有多可笑。 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可为何会轻视? 是拥有了远超寻常超凡者的力量后,就盲目了?还是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过于顺利,就松懈了? 第87章 传承 海伦图书馆坐落在法论市中心广场,紧邻着市政厅和皇家银行。 这是一座新古典主义建筑,门廊立着四根爱奥尼式石柱,柱头的卷涡在阳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神庙,只不过这里供奉的是知识。 罗兰踏上七阶宽大的石阶,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伸手握住擦得鋥亮的黄铜把手,轻轻一推,门厅里铺着暗红色地毯,正对面是一张桃花心木长桌,桌后坐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老先生,他正在翻阅一本厚册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夹鼻眼镜后面的目光在罗兰身上停了一瞬。 「先生,请出示会员证。」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密斯卡大学的学生证递过去:「办理会员证。」 老先生接过去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缓缓抬头道:「年费3镑。」 作为一家会员制图书馆,原本只有会员介绍和推荐信才能办理会员证。但密斯卡大学的学生通常是某个领域的学者,他们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好的推荐信。 罗兰取出钱包抽出3镑纸币放在桌面上。 老先生递上会员证,热心肠地问道:「您是第一次来。需要帮忙吗?」 「我想查阅本地的庄园记录和矿区租约记录。」 老先生从桌旁站起来,示意罗兰跟着他走。 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间长条形的大阅览室,两侧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各有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 此刻阅览室里有七八个人,各自低头翻着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庄园记录在第一排第十八个书架,地理矿区的记录在第三排第七个书架,书架铭牌上都有写,」老先生指了指方向,「需要我帮您找具体的卷册吗?」 「霍华德庄园的记录。」 老先生想了想:「霍华德家……那个庄园的记录应该在编号h-7到h-12。」 罗兰道了谢,往书架那边走。 编号h-7到h-12是几本用蓝色硬纸板装订的卷宗,书脊大多褪了色。 他把几本卷宗抽出来,抱到靠窗的一张长桌上,就着台灯的光翻开。 在h9卷宗里,找到了一份土地购置文书,用羊皮纸誊抄的副本,字迹工整而刻板,上面写着: 「新纪元18年,佩特罗夫?莫德拉克子爵购置了法论市西区三千英亩土地。」 往后翻,是庄园的建造记录。 图纸附在档案里,是一张用铁胆墨水画在厚纸上的平面图,纸张已被墨水侵蚀,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 一栋三层的主楼,两翼有侧厅,前面是花园,后面是马厩和仆人房。和现在的霍华德庄园比起来,规模小得多,风格仍是旧纪元的样式。 然后便是新纪元158年的一份购置莫德拉克庄园的文书: 「赫克托?霍华德于新纪元158年购得此庄园。原主莫德拉克家族无人继承,庄园荒废两年,主楼屋顶塌陷……购价200,000镑。」 接下来是几页修缮记录:石料丶木材丶人工……一笔一笔记得很细。 罗兰快速翻过去,在后面的几张图纸上停住了,改建后的庄园,和现在的样子已经有些接近了。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可惜里面并没有详细的结构图,无法判断那个巷道是什麽时候修建的。但那个莫德拉克子爵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把卷宗摞好放回书架,又去找地理矿区的记录。 关于庄园所在位置的那片区域,并没有找到地质调查报告的记录。 但在新纪元35年的一份《法论市西区矿产开发登记册》里,他又看到了莫德拉克子爵的名字。 那一年,法论市西区发现了大片浅层煤矿,许多贵族和商人都涌进来圈地。莫德拉克子爵也加入了这场热潮,登记册上列着他名下的三处矿区。 罗兰翻过几页,在一份矿地租赁契约的附件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契约本身是莫德拉克子爵签的,但附在后面的一份工人名单上,有个手写的备注: 「以上矿工由卡西安?霍华德招募与管理。」 他又翻了几份文件。 新纪元40年到60年之间,莫德拉克子爵名下的煤矿越来越多,记录越来越详细。而经办这些事务的人,几乎都是同一个人——卡西安·霍华德。 到了新纪元70年代,这些煤矿的归属权改为了奎兰·莫德拉克。同时,卡西安·霍华德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独立事务中:以个人名义租赁矿地丶购买开采设备丶雇佣工人…… 这些事务都得到了莫德拉克新子爵的许可,文件上盖着莫德拉克家的纹章印章。 后面的登记册里,煤矿归属权不断随着莫德拉克家族和霍华德家族的继承人变更而变更。 直到新纪元158年,赫克托·霍华德买下了莫德拉克家族的所有矿区。 罗兰把卷宗合上,放回书架,揉了揉眼睛,才察觉阅览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六点三十五,离闭馆还有二十五分钟。 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广场上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色。 他抬手召来一辆马车,坐进车厢,在脑子里慢慢理出霍华德家族的发展脉络: 霍华德家族最初只是帮助莫德拉克子爵打理煤矿的管家或是仆人,后来凭藉出色的管理渐渐成为了矿主。新纪元158年,莫德拉克家族无人继承后,他们购置了莫德拉克家族的庄园和矿区,取而代之成为了新的领主。 算下来,霍华德家族也有将近三百年的历史了。可为什麽还没成为贵族,仅仅只是个乡绅? 而莫德拉克家族怎麽突然就无人继承了?根据矿区租约记录,新纪元158年前莫德拉克家族仍然有继承人。按时间推算,那位名叫爱德华·莫德拉克的继承人当时应该只有三四十岁。就算突然暴毙,也不至于一个传承了一百多年丶尚未没落的贵族连个继承人都找不到。 庄园下的矿区是莫德拉克家族建造的还是霍华德家族建造的,莫德拉克家族的无人继承会不会跟地下矿区有关?另外,陨铁的开采会不会也跟莫德拉克家族或霍华德家族有关? 现在的资料还是太少了,看来明天还得查阅《贵族谱》和《教区登记册》。 罗兰有种直觉,感觉这一切的背后都跟莫德拉克家族的突然消失有关。 但这个爱德华·莫德拉克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怎麽就想不起来了…… 第88章 救助 罗兰回到酒店,走进电梯,一旁的侍者按了五楼楼层。 电梯到了,侍者拉开栅栏门,拐过弯,他就看见凯萨琳站在走廊尽头,正和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背对着罗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凯萨琳注意到有人来了,抬头看见罗兰。 罗兰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维拉丝房间的方向,又指了指楼下,意思是自己先去那边,等会儿再一起吃晚饭。 凯萨琳会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和那女人说话。 罗兰在维拉丝房门口停下来,他掏出钥匙,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深海气息,他耸耸鼻,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夕阳的馀晖照进来,落在维拉丝苍白的脸上。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视线穿过被褥丶睡衣丶皮肤,落在维拉丝的肺叶上,那些灰白色的空洞边缘,隐约有新的组织在生长。 仔细凝视后,他发现维拉丝的肺部确实正在自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凯萨琳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犹豫。 「卡特医生,」她说,「抱歉,我得回救世军一趟。」 罗兰转过头,见她神色凝重,联想到刚才那个女人,于是询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凯萨琳摇摇头:「不用劳烦您了,卡特医生。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这种小事……」 「正好想出去走走。」 罗兰打断她,温和笑道:「最近被研究弄得心烦意乱,换个事情做做也好。再说,你帮我照顾维拉丝,我帮你一个忙,也算扯平。」 见凯萨琳还想说什麽,罗兰补充道:「另外,我也还算是救世军的一员,『必须分担彼此的重担』。」 凯萨琳行了个礼:「感谢您的帮忙,卡特医生。」 「这是我该做的,米勒队长!」罗兰故意模仿救世军士兵的样子,抬手行礼。 这让一向有些古板的凯萨琳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等罗兰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她才反应过来,内心嘀咕道:「平时那麽刻板严肃的卡特医生,居然还有这样的时候……」 三人出了酒店,罗兰抬手召来一辆马车,凯萨琳报了地址,车夫点点头,鞭子一扬,马蹄声碎碎地响起来。 罗兰刚刚坐下,便询问道:「有什麽我能帮忙的地方?」 那女人见罗兰一身西装革履,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低下头不敢直视他,手指绞着裙摆,身体紧紧贴着凯萨琳。 凯萨琳见状,替她说了:「她是罗丝琳,她的一名朋友被关在西区的『紫罗兰之家』,我们准备去救她的朋友。但这种事免不了会有冲突。」 「救治伤员就交给我了。」罗兰轻轻颔首道。 凯萨琳虽没细说,但他在救世军待了一天,和士兵们聊过,知道一些事。 救世军常收留从妓院逃出来的女子,把她们训练成「救援者」,再让她们回头去营救仍在里面的同伴。若她们主动寻求帮助,请求救世军去营救里面的朋友,在救世军眼里,这是一种「属灵的姊妹情谊」,会全力以赴救助。 马车经过一个面包房,罗兰喊车夫停一下,跳下车去买了些东西回来。 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凯萨琳,边吃手上的菜肉馅饼边说:「味道不错,你们也尝尝。」 凯萨琳打开纸袋,里面有白面包丶菜肉馅饼和牛奶米布丁,各两份。 她拿出白面包和牛奶米布丁递给罗丝琳,自己拿了个菜肉馅饼咬了一口,轻声说:「是挺好吃的。」 罗兰靠在车窗边,一个接一个地吃着馅饼,觉得咸了,就一口吞下一整个布丁。 他的吃相实在算不上体面,对面两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察觉到目光,转过头,举起腿上的纸袋:「不够吃的话,我这里还有。」 「不用了。」两人异口同声。 凯萨琳好奇地询问道:「卡特医生,您是第一次吃这个吗?」 罗兰咽下嘴里的肉饼,点头道:「嗯,我在其他地方没见过。」 对面两人有些惊讶,凯萨琳难以置信道:「我以为这东西随处可见呢。」 罗兰迟疑了一下,随口说道:「不过,我也没去过多少地方就是了,或许其它地方也有,只不过我没去过。」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馅饼。 外面厚实的面皮,内馅是马铃薯丶洋葱丶芜菁甘蓝,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肉,高热量丶耐饱腹丶廉价食材丶方便食用,妥妥的具有地域特色的工人食物,就跟靠海的波特兰市有炸鱼薯条一样。 不过,他发现这种食物好像都挺好吃的,也许是那些不好吃的在工人的选择下被淘汰了? 车厢里,罗兰和凯萨琳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气氛渐渐轻快起来。 贫济院很快就到了,车夫勒住缰绳,回头说:「到了。」 三人下了马车,就看见贫济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几个穿着救世军制服的人堵在门口,排成一排,手臂挽着手臂,像一堵蓝色的墙。 他们对面站着五个男人,其中四个穿着破旧的外套丶戴着低檐帽,还有一个穿着礼服丶胸前口袋挂着细表链的富态男人,站在中间说着什麽。 「又是他们。」凯萨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罗兰没问,跟着她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救世军这边打头的是布斯队长,自己站在最前面,两手抱在胸前,一句话也不说,他身后的士兵们面露愤怒。 那位大腹便便的男人,语气沉重地说道:「兰斯洛?布斯,我让你们救世军待在贫济院已经是违背市政府的规定了,你们如果还阻拦我们,那我只能让你们离开这里了。」 这话一出,布斯队长犯了难。 他不可能让他们进去,但离开贫济院,救世军就失去了据点。 罗兰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人应该就是贫济院的院长,后面那几个沉默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收尸人。 以前在普渡大学当医学生的时候经常打交道,学校解剖和做实验的尸体都是从他们手上收来的。 价格也不贵,一具尸体按完整度和新鲜度几先令到一英镑不等。 第89章 赞美诗(已修改) 罗兰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一幕是怎麽回事。 这些收尸人是来收贫济院里的尸体的,按照《解剖法》的规定,任何在贫济院丶医院丶疯人院中去世且无人认领的尸体,都可以被合法移交给持执照的医学院或医院。 如果不想被送往解剖台,就需要死者的直系亲属来认领尸体,并且支付一笔相当于一个劳工数月收入的葬礼费用。 但这对于已经在贫济院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他们的尸体最后都会被收尸人拉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项法案的出台,是因为医学教育迅速发展,导致尸体供不应求,催生出了盗墓人和直接杀害穷人卖尸的勾当。 从结果上看,那些恶劣行径确实逐渐消失了,但实际上它们只不过变成了「更为体面」的做法。 从《解剖法》颁布到如今,被解剖的尸体中,基本都来自贫济院丶医院和疯人院,几乎没有一具来自中产阶级或上层阶级。 据罗兰所知,绝大多数疯人院会通过特殊治疗方式和高强度劳动来让患者早日脱离痛苦。 至于贫济院……他猜也差不太多,毕竟当初预定一些特殊要求的尸体时,没过多久就「送货上门」了。解剖室设置在三楼,也是为了避免死者家属或朋友会来抢回尸体。 某种程度上来说,《解剖法》就是为穷人量身定做的「葬礼服务」。 「你们想让这间贫济院的教堂,变成埋满了妓女和穷人的乱葬岗吗?」院长趾高气昂地指着凯萨琳的脸道。 「院长先生,他们都是主的孩子,难道不该安息在主的看顾下吗?」凯萨琳毫不畏惧。 院长冷笑了一声:「呵,他们只是一群堕落的人,死后该下地狱的人。」 凯萨琳强忍着愤怒,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道:「那也应该由上帝来审判。」 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冷漠道:「凯萨琳·米勒小姐,这座贫济院是市政府的产业,你们在这里收留病人,我没有赶你们走,已经是给足了面子。现在你们妨碍公务,阻挠合法解剖尸体的移交程序,我只能劳烦警察来处理了。」 说完,他转头对身后一个收尸人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巷口走去。 布斯队长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沉声说道:「克拉彭,你叫警察来,对谁都没好处。」 院长把手帕塞回口袋,挺起肚子:「那是我的事。」 这时,罗兰插嘴说道:「按照《解剖法》规定,被认可的合法代表是可以认领尸体的。这些尸体我认领了。」 尽管这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也改变不了什麽,但他至少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院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目光在罗兰身上打量了一番。 西装料子丶领带夹丶皮鞋……都是自己认识但对方不认识自己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语气里的趾高气昂收敛了几分。 「罗兰·卡特,是一名医生。」罗兰连手杖都没有收起,说话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罗兰·卡特?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院长皱起了眉头,开始思索……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报纸上的神秘慈善家吗?搞慈善搞到这来了? 罗兰见他迟迟没回应,继续道:「关于合法代表的身份,我明天会委托人把正式的授权文件送过来,或者,您现在把解剖督查叫来也行。」 院长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也知道对方这种有钱还肯定有背景的人自己惹不起,只好说道:「按照规定,您需要立即支付一笔可观的葬礼费用。」 坏了……罗兰内心有点尴尬,他现在身上没几块钱,之前拉投资的钱全给凯萨琳了,近期的生活开支也都是维拉丝支付的。 他轻轻咳了一声道:「我出门从不带钱,葬礼费用明天和授权文件一并送过来,同时会捐赠给贫济院一笔资金。」 「卡特医生,您能认领这些尸体,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解剖督查那边我去说,不用麻烦您跑一趟。」院长露出热腾腾的笑容,语气柔和得有些令人恶心。 说完,他转过身,对身后那四个收尸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吧。」 罗兰不想跟他再多接触,直接说:「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了。」 院长立刻会意,行了个礼,说了声再见便转身坐上停在一旁的马车离开了。 布斯队长和凯萨琳走到罗兰面前,欠身道:「卡特医生,又麻烦您了。」 罗兰摆摆手道:「我也就能帮这一次。」 两人自然听出了言下之意,但他们也没什麽解决办法,沉默了一会儿,布斯队长问道:「卡特医生,您是为何而来?」 凯萨琳替罗兰回答道:「布斯队长,卡特先生这次是来帮忙救助达娜的。」 布斯队长诧异道:「凯萨琳,这种事……」 罗兰插嘴道:「布斯队长,是我自己要求来的。」 布斯队长愣了一下,和凯萨琳对视一眼,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拿军旗。 罗兰跟着救世军来到了紫罗兰之家。 他原以为救世军会冲进去,没想到他们齐刷刷地坐在店门口开始吟唱赞美诗。 「啊,她是我姊妹,她是我的亲人。」 「由上帝爱子宝血所赎。」 「纵然她游荡,我要带她归家。」 「她是我姊妹,不再为罪的姊妹。」 …… 二楼的窗户打开了,露出一个光头男人,他恶狠狠的喊道:「又是你们这帮疯子。赶紧滚,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她曾徘徊在黑暗的街上。」 「眼中含泪,心中绝望。」 「世人唾弃,无人愿顾惜。」 「但她仍是基督所爱的人。」 …… 「行,你们要唱是吧?」光头男人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窗口出现一个装着半桶黑乎乎的液体的桶口。 罗兰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麽,一把抓住凯萨琳的手臂,把她往后拉了两步,布斯队长也动了,护着身后的士兵往后退。 那桶东西从窗口倒下来,泼在刚才救世军坐的地方,溅了一地。 粪便和污水的气味弥漫开来,浓得发臭。 凯萨琳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溅到的污渍,又抬起头,看着二楼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继续吟唱。 「是谁伸手,将她扶起?」 「是谁洗净她的羞耻与污秽?」 「是那被钉十架丶死而复活的主,」 「差遣我们传赦免的恩惠。」 …… 这次大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四个手持棍棒的人,那个光头男在最前面,举着枪对准布斯队长:「最后说一次,走不走?」 第90章 【吟游诗人】 面对眼前的手枪,布斯队长表情变得虔诚而宁静,他张开嘴巴,跟着其他人一起继续吟诵赞美诗: 「来吧,让我们一同前行,」 「以温柔胜过冷漠与审判。」 「领她到救主脚前安息,」 「使她得新名丶得洁净丶得永远平安。」 吟诵声回荡开来,救世军的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 google搜索twkan 那四名持械者眼中的愤怒渐渐消退,手指松开了扳机,他们互相看了看,像是在问对方:我这是在干什麽? 罗兰也感觉到自己紧绷的心难得彻底放松下来,白天的那些烦恼,此刻也释然了。 这是教会【圣歌】的能力?……他平静的目光看向布斯队长。 他在相关资料里看到过一些通过声音来施加影响的超凡能力,像是【吟游诗人】丶【歌剧演员】丶教会的【圣歌】……都属于这一类。它们擅长用声音施展超凡力量,是少数既能用于战斗,又不必担心被普通人察觉的能力。 在亲眼见识后,他忽然觉得,身边要是有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就好了。 那样就能时时刻刻保持安然平静的精神状态,也不用常备安定片了。 或许是精神放松了下来,罗兰骤然想起了一个耿耿于怀的疑问。 爱德华·莫德拉克……那不就是旧圣灵教堂地下实验室的那些陨铁工具上刻着的名字吗? 难道说,莫德拉克家族是那个研究的背后支持者?这很有可能,因为这种亵渎的实验,若是背后没有支持者提供金钱和材料,根本难以实施。 莫德拉克家族突然间的无人继承或许是因为实验发生了意外,从而导致了整个家族的覆灭? 他在脑海中渐渐梳理起一条脉络: 莫德拉克家族在开采煤矿的时候意外开采到了【陨铁】,也发现了那些随着【陨铁】一同从宇宙而来的【蠕动】,出于某种原因,又或者是单纯的对未知的求知和探索欲望,他们在地下实验室进行了亵渎的实验…… 就在罗兰快要梳理完的时候,一段温和丶悠扬丶古老的旋律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五月至,祛阴霾,赐喜乐,遍四荒。节令复归,庇佑吾辈。」 「望平川,喜风物,知时节,乐融融。夏枯草蕊,欣欣向阳。」 罗兰循声望去。 大门口走出一个男子,身穿宽松的衬衫和深色马裤,头戴插着羽毛的宽檐软帽,脚踩褶皱的软皮短靴。 他手指在怀中的里拉琴上悠悠拨弦,琴上系着长长的彩色飘带,恍若从骑士故事中走出来的吟游诗人。 又是一个超凡者。 罗兰没想到,区区一个妓院门口,居然聚集了四位超凡者。 不过他很快在对方身上察觉到了异常,尽管旋律悠扬,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不协和的失控感。 这男子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凯萨琳和布斯队长的警惕,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这里有位超凡者存在。 泠!吟游诗人手掌按在琴弦上,止住馀音,优雅地脱帽行礼。 「诸位是否可以立刻离开这里?你们在这里,着实破坏了今夜的美景。」 布斯队长上前一步:「带走我们的姐妹,我们便离开。」 吟游诗人微笑道:「你们这样过度介入别人的私事,恐怕不太妥当。」 「如果一个女人想从地狱里出来,却没有人伸出手去拉她,」布斯队长的声音沉稳而坚定,「那我们的信仰就是死的。」 吟游诗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微微歪头:「何为地狱?何为天堂?天堂与地狱,如同善与恶,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并非是她,又如何知晓她身处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你们在这里将按上帝形象所造的身体沦为谋取卑劣私利的工具,如果这不是地狱,那什麽才是地狱?」凯萨琳从布斯队长身后走出来,声音里压着怒火。 「这位美丽的小姐,监狱由法律的石头砌就,妓院由宗教的砖块造成。」吟游诗人再次拨动怀中的里拉琴,虔诚地吟唱道:「孔雀的骄傲是上帝的荣耀。山羊的淫欲是上帝的博爱。女人的裸体是上帝的杰作。」 他的旋律里充满了对上帝的颂赞,这一刻,他恍若一名最为虔诚的圣徒。 救世军士兵们似乎受到了吟游诗人歌声的影响,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浮现迷茫,他们看向同伴,试图找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罗兰的反应有些激烈。 他摸出腰间的手术刀,刺进自己的左手背,剧烈的疼痛让意识清醒了几分。 呼……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旋即在心中不禁骂了一句:自己这【欢愉者】面对欲望的挑拨怎麽一点抵抗力都没有,险些就沉沦在淫欲之中了。 「不论何环境,我已蒙主引领,我心灵,得安宁。得安宁。」 布斯队长也回过神来,退后几步,高举军旗,又一次开始了吟诵。 罗兰心中的杂念悄然褪去,但他并没有得到安宁,反而一股无法言喻的烦躁感不断积累。 我受够了这种情绪被操控的感觉……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不爽道:「这里是什麽宗教辩论现场吗?你们到底在干嘛?把当事人叫出来问一声不就好了,她愿意走我们就强行带走,她不愿意走我们就走。」 吟游诗人闻言凝神望去,看见罗兰脸上潮红还未褪去,微笑道:「这位先生说的也是,你们所说的那位美丽的女士是谁?」 凯萨琳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薇拉·特纳。」 「哦,那一位可真是个迷人的姑娘。」吟游诗人向月亮伸手,沉醉道,「她那典雅的面庞犹如这午时苍白如铅的月亮……」 「能不能快点,我肚子有点饿了。」罗兰不解风情道。 吟游诗人放下了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内走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室内,一旁的布斯队长走到罗兰身边,低声说道:「这家伙能控制人的意识,薇拉·特纳肯定不会跟我们走的。」 罗兰诧异地看着他,不解道:「她出来了,还由得她自己愿不愿意走?」 布斯队长尴尬地说:「只有她自己愿意离开,我们才协助她逃脱。虽然我们知道她是被控制了,但在其他人眼里我们是在强行带走她。咳……这种行为救世军是不能做的……」 第91章 初战(已修改) 没过多久,吟游诗人谦卑地挽着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身上只披着一层轻纱,曼妙的曲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每走一步,薄纱就跟着晃动。 快到门口时,一个只穿短裤的男人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拉住那女人的手腕,眼睛通红地瞪着吟游诗人:「你要把我的小羊羔带到哪里去?」 吟游诗人有些诧异……明明把这人催眠了,怎麽醒得这麽快?难道能力又失控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如吟诵般柔和:「去吧,去做一个鲜花盛开的梦。」 男人的眼神涣散下去,松开手,转身迷迷糊糊地往回走。 吟游诗人挽着那女人继续往外走,在门口站定,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诸位,薇拉小姐来了。」 罗兰的目光没有放在吟游诗人身上,而是落在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人不是维克托吗? 队伍中那位求助的罗丝琳见自己的朋友出来,不惧危险地挤出队伍,走上前激动地拉住薇拉的手:「薇拉,快跟我走吧,离开这个地狱。」 薇拉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双手握住罗丝琳的手,轻声说道:「罗丝琳,回来吧。不要再离开我了。」 「你说什麽?」罗丝琳难以置信道,「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离开这里的吗?」 「有吗?」薇拉作出思考状,旋即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罗丝琳,你记错了吧。我很喜欢这里,怎麽会想离开呢?」 「不……不可能!」罗丝琳难以置信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 随后她像是意识到了什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吟游诗人,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恨意:「一定是你们!你们对薇拉做了什麽!你们一定是在威胁她!」 薇拉的眉头皱起来,脸上那甜美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她的声音冷下来:「罗丝琳,你怎麽能这样说兰开斯特先生呢?他一直在照顾我,保护我。是你走了,是你抛弃了我。」 罗丝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吟游诗人微笑着抬起手,轻轻按住薇拉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再说,他上前一步,向罗丝琳伸出手,轻轻开口:「罗丝琳小姐,哦,我可爱的夜鸟。」 他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缓缓流淌,「你在黑暗中惆怅迷乱,是迷失了回巢的路吗?」 独特的旋律在夜风里飘散,像看不见的丝线,缠上罗丝琳的手腕丶脚踝丶脖颈……她的眼睛开始失焦,肩膀慢慢松下来。 「不论何环境,我已蒙主引领,我心灵,得安宁。得安宁。」 布斯队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接着,整个救世军一同吟唱赞美诗。 罗丝琳猛地打了个激灵,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恐惧,她后退几步,缩进救世军的人群里。 吟游诗人脸上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盯着布斯队长,目光阴沉。 「布斯队长,你们要找的人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布斯队长沉默了几秒,目光在罗兰身上停了一下。 罗兰朝他微微点头。 「走。」布斯队长挥了挥手,救世军的队伍开始撤退,整齐的脚步声碎碎地响起来。 队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罗兰和凯萨琳还站在原处。 吟游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凯萨琳身上。 他的手握紧了怀中的里拉琴,指尖按在琴弦上,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米勒队长,看来救世军是打定主意要强行带走一个姑娘了。那明天的报纸一定很有趣,整个法论市也都会传唱这件神圣的事迹。」 「你在说什麽?」罗兰摊开手,一脸无奈,「我是个顾客,来这里花钱找乐子,你们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吧?」 吟游诗人微微一愣。 「多少钱?」罗兰问。 「……什麽?」吟游诗人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罗兰朝薇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多少钱?」 「抱歉,先生。她今晚已经有约了,刚刚您也看到了。」吟游诗人不明白罗兰在打什麽主意,但也不会让他接触薇拉。 他继续道:「要不,我给您介绍几位别的?」 「我就要她,不然我就砸了这店。」罗兰平静道。 「先生,您这样,容易发生意外。」吟游诗人盯着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怎麽好看了。 「我不是来挑事的,我是来找乐子的。」罗兰说,「可你们不能满足顾客的要求,这叫什麽开门做生意?顾客就是上帝,懂不懂?」 他理直气壮地继续说道:「顾客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们让父母不高兴了,还指望父母掏钱?」 吟游诗人没听说过这话,但他听得出来,对方这是在嘲讽他。 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伤感的表情,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忧愁地吟诵道: 「惟叹我,空落笔,未吟诗,咏光景,虽逢春归,却难消愁。」 「怅惘时,心哀戚,意羡妒,引纷扰,顾影自怜,欲说还休。敢问伊人,此情可在。」 「生怨怼,终日悔,独憔悴,遂寄语,感念伊人,片刻春心。」 吟诵声回荡开来,罗兰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消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像乾涸的河床,一条条浮在表皮上。 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难以诉说的愁怨,他深呼吸一口气,装模作样地吟诵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这装腔走板的声音传到吟游诗人耳中,他非但没觉得难听,反而心中也涌现出一股难以诉说的愁怨,让他的琴弦停了下来。 罗兰没空看他,他转头看向凯萨琳,结果大吃一惊。 圣光! 一团金色的光从凯萨琳身体里浮现出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凯萨琳站在光的中心,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到她。 吱吱!忽然响起刺耳的琴弦声。 吟游诗人摆脱了那莫名而来的愁怨,向罗兰行礼道:「这位先生,我是否有幸知晓您的名字?」 罗兰回过头,微笑道:「罗兰·卡特,你可以叫我罗兰。」 话音刚落,凯萨琳试图阻止的声音才传到他耳畔:「卡特,别告诉他名字!」 第92章 生命的欢愉 「甚悲愤,有奸徒,施威吓,索我命,奸佞者是罗兰·卡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铿!铿!铿!铿! 琴弦声一转此前的婉转悠扬,变得激昂有力,让罗兰的精神瞬间恍惚,身体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失去了控制。 吟游诗人趁着他失去身体控制的机会,猛地抽出琴上系着的彩色飘带,右手急甩,将彩带抽向他的脖颈。 咻! 一道鲜红的火焰划过半空,点燃了彩色飘带,火舌沿着彩带向里拉琴蔓延。 吟游诗人没有迟疑,手指一划,所有彩带都无力地从空中飘落。 他看向凯萨琳,目光落在她钉着圣钉的左手掌,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不等耳畔旋律消散,他手指再次拨动琴弦,琴弦剧烈颤抖,如泣如诉: 「凯萨琳,与铁匠,人畏之,皆蟊贼,侵扰众人,仅为取乐。」 凯萨琳想要阻止他的吟唱,可刚抬起手,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被停滞,紧接着耳畔响起了各种声音。 头顶的月光丶脚下的石块丶身后的影子……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开始说话,它们在强烈的谴责她的所作所为,甚至连空气都开始绕着她走,像她身上有什麽脏东西,不愿意碰她。 她咬着牙,试图用圣光碟机散这些声音,一股强烈的自责却从心底弥漫开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对的吗? 如果是对的,那为什麽她想救的女孩用仇恨的眼神看着她?为什麽夜空中的月亮要躲在云层后面,不愿见她? 「凯萨琳可谓匪帮罪魁,用算计,谋重金,将我首级献与普鲁士。」 凯萨琳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悲愤的吟游诗人,脸上浮现出羞愧的表情。 近乎窒息的负罪感让她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无声喃喃道:「是我害了他,都是我害了他……」 「啊,主,请您告诉我,我该如何洗净身上的罪孽。」 她终于认为,自己无论做什麽都无法弥补对他造成的伤害,只能向上帝祈祷。 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果然……」她喃喃自语,「只有火才能洗净身上的罪恶和污秽。」 就在凯萨琳准备自我了结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异常痛苦的惨叫: 「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疼痛一瞬间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不过在这被疼痛支配的短暂瞬间,她挣脱了吟游诗人旋律的影响,金色的光芒再次将她包裹,让她在主的光辉下免受一切侵扰。 而吟游诗人没有在意凯萨琳,他和她交手不是第一次了,对她的能力大致了解。 这种状态下的她,他没有任何办法,但她也无法做任何事。 他目光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显然有些不太正常的人。 「真是吵死了!你知道我平时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有多辛苦吗?明明遇到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却要想尽办法地不让自己高兴,这种事情你知道有多痛苦吗?」 罗兰双耳流出鲜血,嘴角翘起的笑容逐渐崩坏:「你知道吗?轻微疼痛会放大情绪,但当身体痛到一定程度,人是没有情绪的,只有纯粹的生理痛苦。」 「而身体上最难以忍受的疼痛,通常是神经源性或内脏痉挛造成的,例如三叉神经痛……」 他手上突然出现了三根针,反手对准自己的眶上孔丶眶下孔和颏孔刺了进去,「虽说物理手段造成的疼痛远不及真正的三叉神经痛的那种剧痛强度,但也足以让身体进入应激状态。」 吟游诗人骤然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剧烈抽搐,但脸上却释然地笑了。 他后退几步,轻轻抚摸薇拉的脸颊,薇拉无力地倒在他怀中。 吟游诗人感受她平稳的呼吸,将她平躺在门后,随后关上门,撕开了胸前的衣服。 一根根肋骨整齐地排列在皮肤外,他双手将肋骨如同西瓜般掰开,灯光下,能依稀看到肋骨之间有数根泛着光泽的褐色丝线连接。 「但是啊,她正要俯身把我拥抱起,我醒了,人空了,白天带来了漫漫黑夜。」 吟游诗人的指尖在褐色丝线间拨动,脸上涌现出幸福的表情,口中的旋律不再激昂,不再悲愤,甚至不再像旋律。 四名还没有离开的持械男子站在原地,慢慢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下巴。 砰!四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红白色的烟火在身后绽放,洒在石板路上。 自己到底在挣扎什麽?为何要去固执地追求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为何不早点结束这痛苦的一切?……罗兰在心中对自己说道,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死不了…… 随后,一直在大脑深处的窃窃低语声变得异常清晰:「既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何不把一切都交给我,抛弃那些无趣的原则和道德,尽情地享受满足欲望所带来的欢愉吧……」 这声音充满诱惑:「只要你想,你完全可以把那个聒噪的家伙当点心,把那两个迷人的姑娘当羊羔……」 「你话太多了。」 罗兰俯身捡起地上的一把枪,对准太阳穴射了一发。 砰!伴随着枪声响起,吟游诗人的手指猛地停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些褐色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怎麽可能……我怎麽会……因为独自苟活于世而感到喜悦?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什麽人辩解。 罗兰眼中的神采重新凝聚,他随手把枪一抛,走到吟游诗人面前,低笑道:「对生命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愉悦的事,与你我无关。」 吟游诗人看着他,脸上那些曾经悲伤的丶傲慢的表情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茫然。 「不理解?」罗兰询问道。 吟游诗人无力地点了点头。 罗兰摸出手术刀,刀尖抵在吟游诗人的颈侧。 吟游诗人坦然地闭上眼睛。 刀刃贴着皮肤,却没有刺进去。 「睁开眼睛。」罗兰说。 吟游诗人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摸一下你的脖子。」 吟游诗人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的颈侧。 「有没有察觉到皮肤上微微的凸起正在消退?」 吟游诗人点点头。 「这就是生命死里逃生后的喜悦,它与你无关。」 第93章 桃金娘戒指 罗兰此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为什麽能成功晋升为【欢愉者】? 按病历本中所说——「染指欢愉者之血的人们,将为饥饿所拥抱,在愉悦中被吞噬,在痛苦中诞生」。 他在饮下「欢愉者之血」之后,确实时刻被「饥饿」所缠绕。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欢愉者】带来的副作用,但经过与这份饥饿长时间的相处,他逐渐知晓其本质。 这饥饿并非单纯是由食欲引起的,它其实是欲望没有被满足被满足时所产生的空洞感。 只要生出欲望,饥饿感便随之而来,这也正是成为【欢愉者】的初始条件。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因为只有满足欲望,才能带来欢愉。 紧接着渴望回到地球的饥饿感迫使他不顾一切的飞向太阳神,而他真的回到了地球,尝到了心中最极致的愉悦。 由此,他完成了晋升仪式的第二步:品尝到欲望被满足所带来的欢愉。 但欲望是永远无法被彻底满足的,回到地球后,他又生出新的欲望——「这个世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自己将会一直留在地球」。 这个未被满足的欲望,成了痛苦的根源,使他最终被痛苦吞噬。 至此,他进入了晋升仪式最后的一步。 品尝到欲望得偿的欢愉,体会到欲壑难填的痛苦,理解了欢愉与痛苦的他必须缔造出一份永远被满足的欲望,让自己时刻处于欢愉之中,方能真正成为【欢愉者】。 这便是欢愉者的晋升仪式,若未能缔造出这样一个欲望,他将沦为被失控的欢愉与痛苦支配的丑陋存在。 他一直不清楚自己处于何种欢愉之中,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那个始终被满足的欲望。 它从他饮下「欢愉者之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缔造了。 那是「活着」,来自生命的欢愉。 也正因如此,他的【欢愉者】能力里,才诞生了那份近乎不死的自愈之力。 也就是说,不同【欢愉者】的能力是不一样的咯?……思绪翻腾间,罗兰快步走到了凯萨琳旁边。 这位被圣光庇护的姑娘,还在虔诚的祈祷,不过他发现,她身上的圣光范围比之前大了不少。 罗兰伸手触碰那片金色的光芒。 指尖刚触及,血肉丶甚至骨骼迅速消融,但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无感,仿佛那只手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手,待恢复如初后,又出于实验性质,拿起手术刀,切下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把疼痛施加在了凯萨琳身上。 凯萨琳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浸在祈祷中。 无法被影响吗?……罗兰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临近九点。 还是早点结束吧……他如此想到,轻声开口道:「凯萨琳,已经结束了,能听见吗?」 凯萨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色中还残留着几分后怕。 她先是看了一眼罗兰,确认他毫发无损,又环顾四周,看到地上没有气息的四具尸体,皱着眉转向瘫坐在门口呆若木鸡的吟游诗人。 她喘了一口气,闪闪发光的目光看向罗兰:「卡特医生,您真厉害。」 罗兰笑笑道:「运气好罢了。正好我的能力克制他的能力。」 这是实话,吟游诗人的能力似乎是通过旋律将自己的情绪施加在别人身上,或者用旋律对他人造成一定的情绪影响,而他恰好可以通过施加欢愉和痛苦来干扰对方使用能力,以及改变吟游诗人自身的状态。 凯萨琳「噢」地一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随后她指向吟游诗人,询问道:「该怎麽处理他?」 「上报给真理研究协会?」罗兰不确定地回答道。 按照规定,登记在册的超凡者之间是禁止战斗的,他不确定对方是否登记在册,而且对方也没有违反真理研究协会的规定。尽管他使用了超凡力量控制薇拉,但这是可以被接受的。 毕竟超凡者本质上都是一群不正常的存在,不能完全用世俗的道德和法律来约束。所以只要没造成严重危害,很多事情都是被默认允许的。 没等凯萨琳回应,吟游诗人脸色苍白地笑了一声:「不用麻烦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俯身捡起里拉琴,轻轻擦拭着这个陪伴了他将近三十年的「老夥计」,指尖跳跃: 「我为你编一顶花冠,做一袭长裙,裙上绣满桃金娘的叶片……」 这一刻的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在白蜡树下弹奏里拉琴的牧羊人。 与那时不同的是,炽热的旋律总是时不时地从他指间挣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凯萨琳立刻察觉到吟游诗人的异常,这是超凡能力失控的前兆。 她上前一步,想要阻止他,但罗兰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罗兰说。 这是他第一次见真正意义上的超凡者失控,所以想见识一下,而且他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危险。 凯萨琳看着他,没有上前,但左手掌上的圣钉浮现,随时准备出手。 阿德里安没有在意他们,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的世界只剩下琴弦。 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琴弦开始崩断,然后,里拉琴开始长出藤蔓,攀上他的手腕,缠绕他的手臂,沿着肩膀蔓延至全身,扎根脚下的土壤。 不一会儿,藤蔓上冒出细小的芽点,芽点舒展成叶片,叶片间挤出花苞,花苞在月光下一点点绽开,粉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 花朵开满了整个灌木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丶飘落丶凋谢,结出青涩的果实,果实由青转红,由红转紫,饱满的浆果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然后叶片开始发黄,枝条开始枯萎,果实皱缩丶脱落丶滚到地上,灰尘在风中扬起,最终落定。 整个灌木丛在几分钟内走完了一生。 阿德里安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枚戒指。 纤细的桃金娘枝条缠绕成环,顶端缀着一朵小小的桃金娘花,花瓣粉白,花蕊金黄。 罗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枚戒指。 第94章 癖好 罗兰回到凯萨琳身边,假装从怀里拿出病历本。 成为【魔术师】后,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使用病历本,不用担心被人窥视,在【魔术师】能力的影响下,病历本在他人眼里只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书页上浮现出盛开的桃金娘,紧接着熟悉的哥特字体出现在上面: 「【婚约戒指】」 「厌倦了日复一日放羊生活的男孩,在白蜡树下邂逅了精灵。于是,他抛弃父亲与羊群,做了一场鲜花盛开的梦。」 「那些被称呼为上位者的古老存在赠予伴侣的契约戒指,戒指上刻着警告:永不复焉。」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是什麽?……罗兰原以为这会是一件遗物,可看描述,它竟然是一件极其特殊的超凡物品。 上位者居然也会有伴侣,而且一个人类居然在梦中和上位者缔结了婚约……回想起吟游诗人那让人进入虚无的旋律,他脑海中不免浮现出一个吟游诗人在梦中与上位者相识相恋,最终梦醒的故事。 不过……这件物品的描述冲击了他对上位者这种存在的认知。 目前他所接触过的上位者,「太阳神」丶【血月】和【无形之母】给他的认知都是一种无法理解的丶超越认知的冷漠感。 可这枚戒指不一样。 它传递出一种特殊的感觉,仿佛某个存在,在漫长的时间里,拥有了某种人类才有的情绪。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罗兰把戒指和病历本放进怀中,扭头向凯萨琳问道:「接下来该怎麽做?是只带走薇拉一个人,还是把所有人都带走?」 凯萨琳松开紧握的右手,吐了一口气:「只带走愿意离开的。」 罗兰轻轻颔首,建议道:「那我来联系真理研究协会,救助姑娘的事情交给你了。」 「好。」凯萨琳点点头。 罗兰握住夹在腋下的手杖,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往地上一顿,缓步离开。 走了一小段路,他觉得步行太慢,便收了手杖脱下衬衫外套,脚下一点,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整个人轻飘飘地离了地面。 等他坐着真理研究协会的黑色马车再次回到紫罗兰之家时,已经十点了。 两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住,前一辆下来的是罗兰和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子,后一辆走下了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以及一个穿黑色斗篷丶戴白色面纱的人。 罗兰下了马车,看见救世军又聚集在门口吟唱赞美诗,人群中有两个人影在一群深蓝色制服中格外显眼,其中一个他见过,是薇拉。 这两位应该就是愿意离开的吧……他在心里猜着,抬眼看向紧闭门窗的紫罗兰之家……这里面又有多少人是不愿意离开的呢? 凯萨琳很快便注意到了罗兰的抵达,她快步走了过来,向四人行了个礼。 「亲爱的米勒队长,真高兴再次见到您。愿您一切都好。」 灰色风衣男子显然认识她,回礼道,「事情经过卡特医生已经告知了,麻烦您带我去看看那四具尸体。」 「请随我来。」凯萨琳转身走向了距离人群二十米开外的一处阴暗小巷。 小巷里堆放着四具尸体,明显是凯萨琳搬到这里的,毕竟尸体不能被救世军看到。 真理研究协会中那个穿黑色斗篷丶戴白色面纱的人走上前,在尸体旁蹲下,手指触着下巴处的枪口,闭上了眼睛。 罗兰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片刻后,他站起身,朝灰风衣男轻轻颔首。 灰风衣男对罗兰和凯萨琳笑道:「辛苦两位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两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走几步,罗兰忽然察觉到了什麽,扭头看见那黑斗篷男将绳索套在尸体脖子上,紧接着四具尸体迅速腐烂丶矿化丶碎裂,最终只剩下几件散发着恶臭的衣服。 真是暴殄天物……罗兰摇了摇头。 好好的四具尸体留给医学院不好吗?就这样浪费了……不过这是什麽超凡能力,还有刚才检查尸体的行为,应该也是在用某种超凡能力吧? 带着疑惑,他跟凯萨琳回到救世军队伍里。 赞美诗吟唱完最后一段,布斯队长举起那面深蓝色镶红边的军旗,带着队伍往贫济院的方向走去。 那两个新加入的姑娘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薇拉和她的好友罗丝琳并肩走着,三人互相交流,脸上露出轻松欢快的表情。 罗兰来到她们身边,行了个礼:「抱歉,打扰一下。」 罗丝琳抬起头,好奇地问道:「卡特医生,您有什麽事吗?」 「我想打听一个人,维克托·霍华德。」罗兰说明来意。 闻言,三人浮现出疑惑的神色,互相对视一眼,罗丝琳摇摇头说道:「抱歉,我们不认识。」 居然还知道隐藏身份……罗兰心中暗暗嘲讽,解释道:「就是今晚找薇拉小姐的那个脸色苍白丶时不时咳嗽的年轻人。」 话音刚落,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薇拉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乾呕,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去,眉头紧蹙,面色发白,轻捂着嘴。 我这是提及了什麽极其恶心的东西吗?……罗兰见状,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想给她们施加些欢愉缓解状况,但发现自己身上实在没什麽值得高兴的事……真是抱歉了。 过了好一会儿,薇拉才松开手,脸上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嫌恶,闷闷道:「抱歉……您想了解他什麽?」 看着她这副模样,罗兰有些不忍继续追问,轻声道:「等回到贫济院再说吧。」 抵达贫济院后,罗兰叫上布斯队长一起去询问三人。 果然不出所料,布斯队长有安抚精神的超凡能力,在他的引导下,三人坦然说出了维克托的事。 「他就是一个亵渎上帝的犬类!他要求……一边吸一边被吸的时候,把水浇在头上,他甚至还吃……呕……」 尽管精神已被安抚,薇拉还是忍不住乾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