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都快成了,你说不打了?》 第1章 打到皇城了,你说退兵不打了!? 【各位帅过彦祖,美过亦菲的读者大大们加加书架】 【祝各位读者大大发大财】 大燕京都皇城。 皇城下旌旗蔽空,狼烟翻腾,刀戈林立。 司马照骑在高头大马上,深邃的眼中莫名沧桑。 时光如梭,白驹过隙。 今年正好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四年,同时也是跟随镇北王顾梓明起兵清君侧,靖国难的第二年。 想当初刚穿越过来,房无一间,地无一垄。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 除了带着自己的肉身穿越,别无所有。 为了生计,不得已从军,进了镇北军成了一名小卒。 血染沙场九死一生,打出了点名号。 又多次献计镇北王,为靖难之役鞍前马后,抛头颅洒热血,才成了这镇北军副帅,掌控三军之一的左军 司马照看着近在眼前的皇城,心绪翻腾。 终于,终于打到这了! 只要杀进皇宫,那就是从龙之功!!! 离封王拜相,封妻荫子,不过一步之遥!!! 这时候,汗血宝马上的镇北王顾梓明开口说道:「自起事以来,各位将军血战沙场,小王在此多谢各位!」 「末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军中统帅脸上难掩喜悦。 王爷你别说了,接下来的话兄弟们都懂。 打进了皇城,杀了狗皇帝。 咱们弟兄论功行赏,各个封侯拜将,封妻荫子,爵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懂,兄弟们都懂! 自焚,上吊,失踪。 只要殿下您想,不用殿下您动手,兄弟们有一百种让那狗皇帝死的办法,一百种! 军中大小将领皆翻身下马,抽刀出鞘:「殿下,末将愿……」 话未说完,就被顾梓明伸手打断。 「传本王令,大军后退二十里,就地驻扎!」 「诺诺,我终于可以娶你了,你再也不用委身侍奉那个暴君了。」 「我做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嘛,大军全力攻城…… 等等,你刚才说什麽,退兵? 司马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这个时候不应该一鼓作气,打进皇城吗!? 你说退兵! 顾梓明眉头紧皱:「你们这是什麽眼神,本王没开玩笑,本王是认真的。」 认真……的? 司马照心头一震,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涌起。 玛德! 他不会穿越进狗血脑残的小说里面了吧? 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王爷起兵只为了被狗皇帝强娶的我? 这剧情怎麽看怎麽像那些小说的剧情。 最后的结局是不是王爷和皇帝都爱上了我,俩人重归于好,三个人美美地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草!!! 司马照咬牙提醒:「殿下,我们在清君侧,开弓没有回头箭,覆水难收啊!」 「本王知道啊。」 「殿下,我们已经打到皇城了!!!」 「对啊。」马背上的顾梓明脸上洋溢着幸福,侃侃而谈,「这些本王都知道,本王要的就是这样。」 「接下来本王要亲自前往皇宫,请陛下亲下罪己诏,要让他亲自认错并把诺诺嫁给本王做王妃。」 罪……罪己诏? 认,认错? 司马照如同五雷轰顶,呆愣在原地。 你是说,你造反就只是为了让皇帝下罪己诏,认个错是吗!? 造反的目的,就他妈是为了一个女人!? 「殿下三思啊!!!」 镇北军军中将领跪地请命,不死心的大吼:「殿下!!!」 「我们已经打到了皇城门口,我们没有后路了!」 「什麽罪己诏,什麽诺诺,只要我们杀进去,把那狗皇帝宰了,全天下都是殿下您的。」 「只要您一声令下,就可以改朝换代……」 「住口!」顾梓明厉声呵斥:「什麽改朝换代,我镇北王一族世代忠良,怎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轰隆! 一道雷在镇北军耳边炸响。 我们,是大逆不道? 你,你是世代……世代忠良? 不是,好快的切割!! 跪在地上的将领脸色齐齐一变。 您是世代忠良,那我们是什麽,乱臣贼子? 这场叛乱是我们裹挟您,拿刀架在您脖子上逼着您发动的吗? 草! 司马照面色冷了下来,沉声说道:「殿下,当初可是您领着兄弟们喊得清君侧……」 顾梓明理所当然地说:「没错啊,如今朝中的小人已经被我们绳之以法,尽数斩杀。」 「没有小人作祟,本王世代忠良,念在昔日情分,陛下一定不会为难本王,一定会将诺诺嫁给本王做王妃!」 「殿下!!!慕容诺已经是那狗皇帝的贵妃了,她已为人妇!」 镇北军右军统领赵阳大吼。 跪地将领眼前一亮。 对啊,那女人早都不是完璧之身了,陛下您还纠结什麽!? 她已经是皇帝的形状了!!! 没准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无事!」顾梓明摆摆手:「本王不嫌弃她!她是本王的青梅竹马,又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本王实在见不得她委屈……」 草! 老子们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谁在乎你会不会嫌弃她了!? 谁在乎她是不是第一美人,谁管你会不会看的她委屈! 就算你说你随慕容诺肚子里的孩子姓,老子们都不管你。 老子们在乎的是…… 司马照声音沉重,抬头双眼如同两把锐利的刀审视顾梓明。 「那我们呢?」 「就算陛下不会为难你,那我们这些跟着你起事的武夫呢?」 顾梓明面色一变,痛心疾首:「那咱们也不能当乱臣贼子,做谋反之事!?」 「如此罄竹难书之事,有辱我顾家门楣,将来必然会被后世唾骂,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司马照冷声说道:「那卫城管家,幽州陈家,殿下您都忘了吗?幽州陈家可是当今皇后的母族!」 「这一桩桩一件件殿下您都忘了吗!?」 「殿下您别忘了,当时可是您下的命令!」 「混帐!」顾梓明有些恼羞成怒,「你是在威胁本王!?」 「末将不敢。」 「要不是皇后那老妇为难诺诺,本王又怎麽会清算陈家!?」 司马照低下头,可脸上见不到一点恐惧的表情。 在他心里,此刻的顾梓明已经是个死人了。。 顾梓明声音缓和下来:「诸位将军放心,本王一定会尽量保护兄弟们。」 此话一出,所有将领脸色极其难看。 保护? 保护个屁!? 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能保护得了我们这帮人? 怕不是拿我们的脑袋去换那个贱人当你的王妃吧!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起身上马:「既然殿下已经心如铁石,那我们也只能服从军令。」 众将齐齐一愣:「司马将军,不可啊!」 「司马将军!」 」您快劝劝王爷啊!」 司马照抬手压住了一脸不甘的众将声音:「殿下是镇北军镇北军的大帅,镇北军自当一切听从殿下的安排。」 「但,大军人数众多,调度困难,退兵也绝非易事。」 顾梓明沉吟片刻,下达最后命令:「最迟明天午时,大军必须退至城外,我要让陛下和诺诺看到本王的诚意。」 「是。」 司马照冷眼看顾梓明。 一晚上,足够了。 玄武门之变也才不过一个晚上。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司马照没向顾梓明告退,自顾自地直接翻身上马返回军营。 离去之际,司马照勒住马蹄,背对顾子明:「希望殿下您不会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 说罢,拍马离去。 第2章 指天起誓,歃血为盟 「放肆!」 顾梓明白净的脸上一片青红,浑身气的哆嗦,白嫩的手指指着拍马离去的司马照背影喝问身边武将。 google搜索twkan 「他这是什麽意思!?」 「简直放肆!根本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本王要治他大不敬之罪!」 顾梓明身边亲卫和谋士连忙劝谏。 镇北军几个统领没应和顾梓明,互相对视一眼,口称领命自顾自的退去。 转眼间,呼啦啦的人群散去大半,只剩下顾梓明在风中无能咆哮。 「反了!反了!」 「简直是反了!」 「这群臭丘八竟敢如此!」 顾梓明身旁的谋士王平跪在顾梓明马前磕头,苦口婆心劝道:「殿下,当今首要之计是安抚诸位将军,齐心协力,以图大业,且不可再提罪己诏一事啊!」 「况且司马将军之话不无道理啊!殿下孤身入皇城如同羊入虎口,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殿下!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害!切不可因儿女情长而耽误大业啊!」 顾梓明怒斥王平:「住口!本王岂是心怀不轨之人!?」 「再有如此之语,定斩不饶!」 「本王即刻进京面圣!」 顾梓明策马扬鞭入军阵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平放声大笑,笑声凄怆悲凉,「夏虫不可语冰,竖子不足与谋!」 …… 是夜,乌云蔽月,寒风狂啸。 左军统领司马照营帐外灯火通明,三步一哨,五步一卡。 守卫巡逻皆是司马照亲兵卫队,人人披甲手持兵戈,面色凝重。 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过来。 营帐内,司马照端坐主位。 两侧椅子上坐满了镇北军左军各军统领,大小校尉中郎将站满了整个营帐。 人人面色凝重。 「诸位,今日顾梓明之话,各位都听清楚了?」 司马照环顾一周,沉声问道,并未尊称王爷。 王德脾气最为火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 「他今天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他妈让皇帝老儿下罪己诏认错,什麽他妈的叫会尽力保护我们!?」 王德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帅帐内这个大火药桶。 一时间咒骂声,怨愤声此起彼伏。 司马照面上不显,心中点点头。 今日顾梓明此举不得人心,激起了反感。 「小妇养的!」王德越说越激动,整个人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弟兄们拎着九族的脑袋跟他造反,他妈都打到皇城根了,他他妈说不打了!」 「早他妈干啥去了!如今这算什麽事儿!娃娃过家家!?」 「真到了那天,这个小妇养的拍拍屁股,无事一身轻回去继续做他的逍遥王爷,咱们这些人还能有活路吗!?咱们这些人的九族还能有活路吗!?」 「现在他又是忠臣了,他起兵时候怎麽不说自己是忠臣呢!?他妈的!」 场中众将皆捏紧拳头,开口咒骂。 「狗娘养的!」 「贱婢养出来的小崽子!」 王德转身对着主位上的司马昭拱手一礼。 「司马副帅!镇北军谁不知道你足智多谋,求求您,给我们这些人指一条活路吧!」 「副帅!我们这些人都是您带出来的,您说怎麽办就怎麽办!」 「我等愿为副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饶是武夫头脑简单,也知道此刻退兵死路一条。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暗中召集他们的司马照身上。 司马副帅,一定有办法! 司马照双手虚按,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不能退兵。」司马照下定了结论,「一旦退兵,勤王兵马一到,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可能不杀镇北王,可能不追究底下士兵的责任,但咱们这些一同作乱的中高层军官,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最轻也得是个诛九族。」 「开弓没有回头箭。」司马照双手按住桌子,眼神冷峻,「如今之计,只有打进皇城!」 「铤而走险,尚有一线生机。」 司马照站起身扫了一圈众将,见没有反驳的人,这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当初兄弟们起事,都是想捞个从龙之功。」 「可这一条龙,没人说非得是顾梓明!」 「他不仁在先,休怪我等不义!」 唰啦一声,司马照抽刀出鞘,「当今之计,唯有一条,那就是杀掉镇北王,继续攻城!」 王德率先反应过来,学着司马照的样子抽刀。 「老子不管你们,老子不想这麽窝窝囊囊的束手就擒,反一个是反,杀两个也是杀,老子拼了!」 「末将愿为副帅,哦不,大帅!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其馀众将见状,也都纷纷咬牙拔刀出鞘。 「愿以大帅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司马照点头,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握住剑,锋利的剑身划破手掌流出鲜血,伸出手掌。 「我司马照指天起誓,大业若成,我司马照必不负诸位,与诸位共享富贵,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九世不入轮回!」 众将情绪激动,抽刀割破手掌,与司马照盟约。 「不负大帅,共享富贵,虽死无悔!」 盟约完成,司马照指着地图上顾梓明的中军大帐。 「顾梓明中军大帐亲卫约莫不过三千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先杀了顾梓明,夺了他的帅印,打着为他复仇的名号,其馀两军不明所以,定会依附,届时这支大军就可以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众将纷纷点头。 「这支人马不宜多,过多容易引起大军的警觉,如果引起了大军内部互相攻伐,我们也难逃一死。」 司马照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八百人!」 「我只要八百人,到时候我会以敌袭的名义,焚烧营中粮草吸引视线,我要这八百人在混乱之中能够顶着中军护卫三千人凿阵,直取顾梓明!」 司马照话音刚落,王德起身请命。 「末将愿立军令状!」 「定擒那小妇养的的首级献于大帅!」 其馀众将也纷纷请战。 就在这时,一名亲军跑到司马照身边,小声汇报。 司马照神情一愣。 他怎麽来了,他来做什麽? 「大帅,怎麽办?需不需要小的……」 亲兵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司马照反问道:「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是的,大帅,他直说要见大帅,说他有一份礼物,大帅您一定感兴趣。」 司马照沉吟片刻:「让他进来。」 「是。」 亲兵领命离去。 司马照靠在椅子上,看着满堂疑惑的脸,说道:「王平。」 「王平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3章 起事 王平刚挑开帘子,帐中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在自己身上。 身后的两名校尉暗中拔刀,静观其变。 王平脸上毫无惧色,目不斜视,大步上前。 拱手对着上首的司马照遥遥一礼:「镇北军中军司马参谋王平,拜见司马副帅!」 司马照没说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王德大声喝问。 「王平,你来做什麽!?谁允许你来的?」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镇北军令,中军司马参谋不得擅离中军大帐!你是要违抗王爷军令不成!?」 刷啦! 几十把刀齐齐出鞘对准王平。 「呵呵……」王平淡淡一笑,「军令还写着各部统领不得擅自集会,诸位将军这是在干什麽?」 「莫非是要谋反不成!?」 王平厉声喝问,营帐内众将脸色一变。 「放肆!」 「大胆!」 离王平最近的几个校尉直接把刀架在了王平脖子上。 王平瞥了一眼紧贴着脖子的刀,对着稳坐钓鱼台的司马照喊道:「古话说良禽择木而栖,末将知副帅心中所想,有一计可解副帅心头之急。」 司马照闻言睁眼。 「把刀放下!」 一阵铠甲碰撞之声,众将收刀入鞘。 司马照坐直身子:「你说,你知道本帅心中所想。」 「那你说说,本帅在想什麽?」 王平微微一笑,并没直接回答司马照的问题,幽幽说道:「顾梓明昏聩无能,一意孤行,因一己私欲儿女情长,致几十万镇北军于绝境,死不足惜。」 场中顿时一片安静。 有意思。 司马照戏谑道:「你可真是好胆子,如此妄议主帅,不怕本帅把你抓了送到镇北王面前吗?」 「大帅不会的。」 王平暗自垂眸,知道自己通过了考验,悄悄改变了称呼。 「来人,赐坐。」 司马照不清楚王平的打算,但他知道他们是同道中人。 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 更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自己的地盘上,又能有多大作为? 亲兵听令搬来一把椅子。 王平先行一礼,随即大方坐在椅子上。 「你刚才说要送给本帅一份礼物?」 司马照眼睛直视王平,似乎是想透过眼睛看穿他的心思。 「正是。」王平起身行礼,「这份礼物,大帅您一定喜欢。」 「我给大帅带的礼物不是别的,正是末将能够调走顾梓明中军大帐卫军。」 静。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本帅如何信你?」 「大帅可先派斥候外围观察,末将能否调离中军护卫,大帅一看便知。」 「好!」司马照抚掌喝彩,「你若果真能调离中军护卫,本帅算你头功!」 中军护卫一旦调离,中军顾梓明大帐门户大开,守卫薄弱。 到时候封锁中军,帅印和顾梓明就是掌中之物。 帅印一旦到手,再把顾梓明的死推在刺客的头上,打着复仇的名义裹挟镇北军全力攻城。 大事可成! 至于顾梓明?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司马照不信顾梓明的人格魅力大到让大军为他反目成仇。 只要能把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再用利益将整个镇北军牢牢地困在造反这辆战车上。 可以说,中军护卫只要被调离,顾梓明必死无疑! 司马照此刻有十成把握确信王平是真心投靠。 顾梓明那个蠢货没有那个勇气把自己当作诱饵,设下埋伏。 王平也没有理由陪着顾梓明发疯作死。 司马照领着左军将领在营帐内展开了细密的计划。 最终决定子时三刻起事,纵火为号。 …… 子时一刻。 司马照坐在营帐内擦拭宝剑,左军中上层军官齐聚,皆面色沉重。 「报!中军大帐有人马调动,人数不少于三千,已出营门。」 「好!」 王平,成了! 左军将领再也按耐不住,齐齐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主位上的司马照。 「大帅!」 烛火跳动,刀剑泛起寒芒。 司马照看着剑身中的自己的眼睛,一股名为野心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成败在此一举! 「各部整顿兵马,以待时机,子时三刻,即刻出兵,封锁中军外围不许一人进出!」 「是!」 众将领命出帐,返回各自营帐,整训兵马。 司马照收剑入鞘,脸色凝重。 他要领兵亲赴中军大帐, 此事,不容有失,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才放心。 司马照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此刻的他,没有退路。 子时三刻一到,中军大帐按照原定计划,冒出熊熊烈火,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司马照腾得一下起身,大步走出帐外。 「起事!!!」 号角声呜呜响个不停,左军的倾巢而出让搞不清楚发生了什麽的镇北军更加混乱。 还没等其他将领反应过来,左军人马已经封锁了整个中军外围,不许进出。 若有将领来问,只一味说是镇北军中军有人联合皇城内禁军叛乱。 他们奉帅令封锁中军,擅闯营门者视同谋逆,杀无赦! 在混乱之中,有一小队人马闯入,毫不手软地杀掉了中军帅帐守卫,直入帐内 司马照用刀挑开帐内帘子。 几名亲兵鱼贯而入,把司马照护在中间。 司马照入帐内,只见帐内空无一人。 王德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进来一愣。 「奶奶的,人呢?!?」 「顾梓明那个狗崽子呢?」 「搜!给老子搜!老子就不信那个狗崽子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今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德恨恨地把头盔摔在地上,带头开始在帐内翻找。 司马照在帐内逛了逛,发现帅案上正有着他心心念念的镇北军大印。 找不到顾梓明又如何,只要有了帅印…… 司马照拿起大印,发现帅印下面压着一封信。 字体很是娟秀,一眼便知是女子所写。 司马照快速地看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嘲弄。 哼,顾梓明这个蠢货! 「行了,都不用找了,本帅知道顾梓明在哪儿?」 王德一愣,随即抽刀出鞘护在司马照身前。 「别紧张。」司马照拍了拍王德的肩膀,走出帐外,看着远处的皇城,「他在一个你们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紫禁城!」 「顾梓明啊顾梓明啊,你真是蠢得可以。」 司马照摩挲着帅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第4章 舔王 紫禁城的夜色里,镇北军的营帐已连成片,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在皇城脚下,连风里都带着兵戈的寒意和肃杀。 本书由??????????.??????全网首发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养心殿外大臣乌泱泱跪了一地,总管太监苏盛垂眸立在养心殿外,装聋作哑。 「苏公公,求求您通融通融,十万火急啊!」 「你就让我们见一见陛下吧!叛军已经打到皇城下了,再耽误下去可就来不及了!」 跪在地上的领头大臣左相崔清和身体摇摇欲晃。 苏盛不敢耽误,快步上前,一把扶起崔清和,满脸褶子挤出花:「崔大人,您这是何必呢?不是咱家不通融,实在是陛下不见。」 「您要是把身子跪坏了,皇后娘娘那,咱家也不好交代啊。」 「今儿是慕容贵妃的生辰,陛下特意吩咐过谁也不见,咱家也不敢这时候叨扰陛下兴致,要咱家说,您几位还是请回吧。」 崔清和被冻的说不出来话,只倔强的摇了摇头。 吏部尚书黄礼头发花白,闻言呸了一声:「呸!祸国妖妃!」 一旁的官员大惊失色,连忙拉他的袖子:「黄大人!您不要命了!」 「命!?老夫土埋到脖颈的人还怕死不成?老夫早都活够了!」 黄礼站起身大声痛哭:「陛下,陛下啊!老臣要见陛下!陛下!您不能沉迷于美色啊!您雄心何在啊!?」 「陛下!叛军已经打到皇城底下了,陛下啊!!!」 总管太监吓得一哆嗦:「哎呦我的老天爷哎!黄大人您慎言啊!」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养心殿,看黄礼还在骂个不停,愈演愈烈,连忙指挥几个禁军堵住黄礼的嘴把他带下去。 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他总管太监的人头可以搬家了。 「唔唔唔,你们放开老夫!」 「你们不敢说,老夫敢说!」 「陛下啊!乱大燕天下者必妖妃也!!!」 …… 养心殿外一片吵闹,可养心殿内,却是暖香熏人。 奏摺和军报散落在宽大案桌上,两道身影在榻上翻滚。 靡靡之音和娇媚入骨的轻吟勾画出无边的春意,靡丽得让人忘了今夕何年。 慕容诺被墨冷秋困在榻上,哭得泪雨涟涟,却又带着几分娇憨的缠磨,指尖攥着他的龙袍下摆不肯松手:「陛下……外面声音好吵……会不会吵到我们睡觉呀?」 墨冷秋啃咬着她的肩头,喘息声盖过了殿外的吵闹,语气满是餍足后的慵懒:「怕什麽?不过是镇北王顾梓明那厮,带兵来给朕和诺诺凑个热闹罢了。」 墨冷秋邪魅一笑。 慕容诺发出呜咽,一片春色满园。 不知过了多久,墨冷秋才松开她。 慕容诺瘫软在榻上,云鬓散乱,胸口的肌肤泛着桃花般的粉红,一双杏眼水汪汪地。 她忽然坐起身,寝衣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拍手笑道:「陛下!臣妾刚才听您说,外面的人是顾梓明?」 墨冷秋挑眉,把玩着她的发丝,连眼皮都懒得抬:「哦?诺诺认识那叛王?」 「当然啦!」慕容诺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俩从小长大,他肯定是想妾身了,才带兵来的!」 墨冷秋闻言,不仅没怒,反而笑得更欢,脸上带着变态的笑容,捏着她的脸打趣:「那诺诺打算怎麽让他走?」 慕容诺歪着脑袋想了想,立刻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这还不简单!臣妾写封信,让他退兵就好啦!不过陛下,」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手指戳着他的胸口,语气理直气壮,「你得封梓明大哥做摄政王!不能追究他的责任,他以前最疼我了,我不能让他白来一趟!」 「而且这一切都是陛下您太霸道了带妾身入宫,您得好好补偿他。」 这话一出,连一旁侍立的太监都吓得瘫软在地。 可墨冷秋却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趣事,抱着她笑得直不起腰:「好!都听诺诺的!朕答应你,让他当摄政王,只要我的诺诺开心就行。」 「你刚才说朕霸道,那诺诺喜不喜欢啊?」 「喜欢。」 慕容诺立刻喜笑颜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就爬下床找纸笔。 墨冷秋看着那道窈窕的背影,嘴角勾勒出笑容,悄悄地下床从身后抱住了慕容诺。 「陛下啊……」慕容诺眉头一皱,回头娇嗔,握着笔杆的手发颤,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更是荒唐至极:「梓明大哥,速退兵!陛下说封你做摄政王。」 落款是诺诺。 送信的侍卫抱着这封「御书」,简直欲哭无泪,却只能硬着头皮冲出皇城,把信送到了顾梓明的中军帐。 顾梓明一听说是贵妃亲书,立马一把从侍卫手中夺过。 顾梓明猛地将信攥在手心,飞快浏览信中内容,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宠溺:「诺诺让我退兵,我便退。」 他转身对着亲兵,语气不容置疑,「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撤退百里!违令者斩!另外,本王要即刻入宫。」 「王爷!」副将惊得目瞪口呆,「您这是……」 「少废话!照做!」顾梓明厉声打断他,翻身上马,不顾所有人阻拦,独自一人朝着皇城疾驰而去。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可只要是诺诺的意思,哪怕是让他去死,他也甘之如饴。 …… 养心殿内,慕容诺正靠在墨冷秋怀里,看到顾梓明走进来,立刻笑着挥手:「梓明大哥!你来了!陛下说封你做摄政王!」 顾梓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被墨冷秋宠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刀绞一般疼,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的满足和莫名的释然。 他,就怕诺诺过得不好。 怕着红砖琉璃瓦让她玉减香消。 如今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顾梓明对着墨冷秋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丝偏执:「陛下,摄政王之位我可以不要,甚至镇北王王位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一个条件。」 在看到慕容诺小脸的时候,之前打算的什麽罪己诏,什麽王妃通通被顾梓明抛到脑后。 只要诺诺开心就好,只要能一直陪她就好。 墨冷秋挑眉,搂着慕容诺的手紧了紧:「你说。」 「我要留在宫里,做诺诺的贴身护卫,日夜陪着她」 顾梓明的眼神灼热地盯着慕容诺,「若是陛下不答应,我立刻下令,让大军踏平这紫禁城,到时候,我就算抢,也要把诺诺抢回去!」 墨冷秋闻言,不仅没怒,反而笑得更得意,他捏着慕容诺的下巴,故意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炫耀般挑衅地看着顾梓明:「好啊!朕就准你留在宫里!不过,你得看着朕和诺诺快活,要是敢有半点异心,朕就把你凌迟处死,让诺诺看着你死!」 慕容诺完全没听懂两人话里的凶险,反而拍手欢呼:「太好了!子明大哥可以天天陪我了!陛下,我们现在就去给子明大哥找护卫服好不好?」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爱人,我真的不想看见你俩为难,我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和和美美的,难道不好吗!?」 墨冷秋笑着点头:「都听诺诺的。」 顾梓明看着她天真的笑容,摸头傻笑。 他知道,自己这一留,便是将性命交到了墨冷秋手中。 可只要能陪在诺诺身边就够了。 哪怕是做牛做马,哪怕是日日看着她与别人缠绵,他也心甘情愿,他也满足了。 第5章 兵变 此刻城外镇北军中军大营乱成一团。 「为什麽不让我们进!?」 「我们要见王爷!」 镇北军右军正与左军对峙。 「你们左军是要造反不成!?」 右军统帅赵阳指着左军步军统领柳芳怒斥。 「哼……」柳安冷哼一声,「赵副帅这话太重,末将可不敢当。」 「末将也是奉了大帅王命警戒!」 「大帅王命,不允许任何一人擅自入中军。」 「你放屁!中军大帐警卫自有侍卫,干你们左军何事!?」 「我要见大帅!」 赵阳说罢就要纵马强入。 唰! 柳芳等左军统领抽刀出鞘。 左军兵士横戈相对,拉满弓弩. 「大帅有令!擅入中军者,杀无赦!」 「放肆!」 赵阳惊怒。 右军军士拔剑相对。 场面僵了下来。 见柳芳等人没有后退的动作,赵阳气的浑身直哆嗦。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赵阳拔剑直对柳安,「我要见司马照!」 「副帅正与大帅商议军事!」 柳芳毫不畏惧回瞪,针锋相对。 赵阳气极反笑:「行,行,本副帅也不多费口舌,只数三个数,如若不退,休怪本副帅不顾同袍之泽。」 「一!」 「二!」 左军无一人后退。 「司马副帅来了!」 双方各不相让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忽听左军后方一声大喝,左军分列两旁,司马照自阵后纵马而来。 司马照拍马来到阵前:「把刀放下。」 「是!」 司马照直视赵阳:「我们的刀是对外的,不是对自己袍泽的。」 「把刀放下。」 赵阳冷哼一声:「早就听闻司马副帅带的一手好兵,今日一见,传言非虚!」 「赵副帅谬赞。」 赵阳皱眉:「我要见王爷。」 司马照摇摇头:「不行,本副帅做不到。」 看着一脸错愕的赵阳,司马照解释道:「非是本副帅刻意阻拦,而是王爷他……孤身进城了。」 孤身进城了!? 司马照的话如同惊雷在赵阳等人耳边炸响。 紫禁城那是什麽地方? 说一句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司马照继续说道:「当时有一队人马深夜袭营,本副帅担心有变,擅自主张封锁中军大帐。」 「非常时刻必须动用非常手段。」 「本副帅赶到王爷大帐时,王爷正看着一封信久久不能回神,随后便下定决心孤身一人入皇宫。」 「本副帅百般阻拦却动摇不了王爷决心。」 司马照面不改色晃了晃手中的信,递给赵阳。 赵阳看完面色阴晴不定。 他只觉得一军之帅如此行事,简直儿戏。 「王爷走之前嘱托我暂代镇北军大帅一职位,并将帅印托付于我。」 司马照高举手中帅印。 「帅印在此。」 「王爷临走之前,特意叮嘱本副帅务必要清君侧,诛尽朝中奸臣,不要躇躇不前,即刻攻城。」 赵阳闻言,瞳孔一缩,脸上十分犹豫。 司马照的话漏洞百出。 但是他明白司马照话中的含义。 「赵副帅,别忘了,我们来这的目的,我们的身份。」 司马照轻轻的话却如同一柄巨锤锤在赵阳的脑袋。 是啊。 我们是什麽身份? 叛贼! 我们来这干什麽? 造反,夺得从龙之功。 他这是在提醒自己,一旦退兵,将没有生机。 赵阳眼神渐渐坚定。 就在这时,镇北王胞弟,镇北军中军亲卫统帅顾同大吼。 「你放屁!」 「王爷明明让尔等退兵!」 顾同大吼之后,随即一脸恍然大悟,指了指王平,又指着司马照说道:「本将明白了!」 「你们是一夥儿的!」 「我说大帅怎会无缘无故调我等出营,原来是王平你这个狗崽子假借军令,调本将军离营,然后你们好动手!」 「真是好算计啊!你们这就是在谋乱!」 王平此刻立即出声,倒打一耙:「末将检举镇北军中军护卫统领顾同阵前通敌!」 顾同脸色通红:「你放屁!血口喷人!」 「赵副帅!速速下令击杀这群逆贼!」 司马照淡淡一笑:「赵副帅别忘了,顾同是什麽人,你又是什麽人!?」 此言一出,赵阳眼神一狠,下定了决心。 顾同见赵阳无动于衷,厉声高喝:「左军统领司马照,意图谋反,护卫军!诛杀叛逆!」 王德大吼一声:「中军护卫统领顾同,通敌谋逆,罪无可赦!杀啊!!!」 两股铁流对撞,左军和中军护卫厮杀在一起。 顾同刚要动手却被赵阳一刀砍在后心。 大刀砍在铠甲上,带出一串火星。 砰的一声,顾同惨呼一声,摔落马下,口吐鲜血不止。 「赵,赵阳,你,你胆敢?」 赵阳脸上带着疯狂。 「顾二少爷,对不起了!我们是在谋反,不是在过家家!!!」 「您和王爷都姓顾。真要是退兵了,你们哥俩或许有活路,兄弟们只有死路一条!」 「别怪我!怪就怪你们太愚蠢!」 赵阳知道司马照这是让自己交投名状。 他催动胯下战马,马蹄高高扬起,随即对着躺在地上的顾同胸膛狠狠踩下。 顾同胸膛顿时凹陷一大块,喷出一大口鲜血,死了! 赵阳高举大刀:「右军听令!中军护卫戕害王爷,意图谋逆!」 「随本副帅,诛杀叛逆!!!」 战争局势瞬间一面倒。 顾梓明的三千亲卫转眼被屠戮殆尽。 混乱平定,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尸体。 赵阳翻身下马,下跪参见司马照:「右军统领赵阳拜见大帅!」 这一跪,意味着他赵阳彻底服从司马照。 左右两军大小将领,齐齐跪地:「拜见大帅!」 司马照下马扶起赵阳,又拍了拍他的手,耳语道:「大业若成,同享富贵!」 赵阳一愣,反手握住司马照的手,心情激动:「同享富贵!末将愿为大帅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司马照轻轻拍了拍赵阳的肩膀,又双手虚扶四周将领。 「边关苦寒,甲胄难着,粮秣常断,军饷无凭,朝中奸佞饱食,硕鼠遍布庙堂,贵人醉生梦死,谁怜我等戍卒!?」 「今圣上宠信小人,朝纲不振,四海民怨沸腾,百姓流离失所,朝无正臣,内有奸佞,必兴兵讨之,荡涤朝宇,以清君侧!!!」 「奉天,靖难!!!」 王德在此刻狠狠地踢了一脚军饷空袋。 「弟兄们,咱们这群臭丘八在边疆吃雪,他们他妈的却搂着小妾寻欢作乐,他奶奶的!」 「奉天靖难,清君侧!!!」 镇北军想到自己在边疆九死一生,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时刻和鞑子厮杀,朝中的老爷们却温香软玉,愤恨不已。 想起那些话,他们就无比愤怒。 什麽他妈的叫做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什麽叫他妈的臭丘八!? 操!!! 镇北军一个个眼神狂热,神情激动,挥舞兵器。 「奉天靖难!!!」 「奉天靖难!!!」 「奉天靖难!!!」 司马照见士气正盛,猛地抽出腰间宝剑指天。 「镇北军听令!全力攻城!!!」 第6章 祸国 「闪开!都闪开!」 「紧急军报!紧急军报!」 铠甲血迹斑斑的禁军毫无顾忌地从跪倒求见的大臣中穿过。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毫一脚踢开以前那些需要他仰望的老爷们。 未曾回头,一路狼狈地闯进养心殿。 大臣们脸色一变,场面顿时骚乱起来。 黄礼更是脸色灰暗无比,瘫软地无力坐在地上,不断地呢喃。 「完了,完了。」 「一切都完了。」 刚才镇北王进宫,他还有尚存一丝幻想的话。 现在彻底破灭。 这个时候能传来紧急军报只能说明一件事。 镇北军,攻城了…… 镇北王顾梓明掌控不了那群边军悍将了。 镇北军,失控了。 「大燕……」黄礼仰天长啸,「完了!」 「我大燕三百年的江山啊!!!」 黄礼摇摇晃晃起来,披头散发踉跄转身离去。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养心殿内。 禁军连滚带爬地入宫,声嘶力竭:「陛下!!!」 「叛军攻城了!!!」 养心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顾梓明浑身一震,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本王临走之前已经下达撤军命令!」他一把抓住禁军大吼。 禁军惊恐万状:「王爷!小的不敢撒谎!」 「他们真的攻城了!!!」 顾梓明松开抓住禁军的手,踉跄两步,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他不是已经下达撤军的命令了吗!? 他们怎麽敢的? 他们怎麽敢的? 他明明跟诺诺保证过退军的,这群混帐这麽做,他还怎麽见诺诺。 完了,诺诺肯定会生气的。 墨冷秋脸色漆黑无比。 慕容诺这时候拉着墨冷秋的袖子,天真地说道:「陛下,我明白了。」 墨冷秋冰霜般的脸上瞬间换上宠溺,轻声问:「诺诺知道了什麽?」 他可不忍心对自己的诺诺宝贝生气。 慕容诺葱白的手指杵着下巴,一脸娇憨。 「肯定是梓明大哥的手下,见梓明大哥久不出宫,担心梓明大哥的安危,这才攻城。」 瘫坐在地上的顾梓明闻言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焕发生机。 诺诺她没怪我,诺诺她还替我开脱。 她爱我! 诺诺冰雪聪明,她说的一定都是对的。 对,就是这样。 慕容诺莲步轻移到顾梓明身边。 「诺诺相信,镇北军只要见到了梓明大哥,就一定会退去。」 「对吗?梓明哥哥。」 「对!」顾梓明脸上带着自信,「诺诺说得对!」 顾梓明对着墨冷秋说道:「陛下!」 「只要臣亲登皇城,定能让镇北军撤军。」 墨冷秋没说话,脸上带着醋意。 刚才诺诺,居然叫他梓明哥哥。 诺诺,她只能叫自己哥哥! 墨冷秋的眼神带着敌意。 慕容诺抱住墨冷秋胳膊撒娇:「陛下,您就给梓明大哥一次机会好吗?」 墨冷秋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子。 「好,都依你的。」 慕容诺憨憨一笑。 顾梓明看见如此亲昵的场景,心如刀割。 「那陛下,妾身也想去皇城。」 慕容诺话音刚落,立马响起两道声音。 「不行!」 墨冷秋和顾梓明对视一眼,墨冷秋挑衅的哼了一声,故意抚着慕容诺的长发说道。 「两军交战,皇城太危险了,朕可不忍心见到诺诺受到惊吓。」 顾梓明声音沙哑:「陛下说得对!慕容贵妃千金之躯怎能赴险。」 「哎呀,没事!」慕容诺摇着墨冷秋胳膊撒娇,「顾大哥说撤军,他们一定会撤军的,能有什麽危险。」 「再说了,就算有危险,不是还有陛下吗?陛下会保护妾身的,对吧?」 慕容诺眼睛亮晶晶的,哄得墨冷秋心花怒放。 墨冷秋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顾梓明。 看见了吧。 只有朕才能给诺诺幸福。 慕容诺主动亲了一口墨冷秋,娇滴滴地说:「再说,妾身都要无聊死了。」 「妾身这辈子还没当过大将军呢。」 「到时候,妾身拿着小旗,梓明大哥一声令下,妾身一挥旗,三十万人齐齐退去,这场面该多壮观啊。」 「陛下,您就圆了妾身这个梦吧,好不好嘛……」 墨冷秋脸上止不住的笑:「好好好,都依你。」 「陛下最好了,亲亲。」 慕容诺亲了一口,走到顾梓明身前,说道:「梓明大哥,你这次这麽做,真是太过分了,陛下很生气的,诺诺废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劝陛下不追究你造反的责任,保全了你的王位。」 我就知道诺诺是爱我的!!! 顾梓明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多谢慕容贵妃。」 「哎呀,一家人不说这个,顾大哥。」慕容诺拉起了顾梓明,「诺诺知道,梓明大哥从小就善良,一定是那些坏蛋蛊惑利用梓明大哥造反。」 「到时候,梓明大哥下令让他们自刎谢罪,就当给陛下赔罪,好不好嘛……」 顾梓明一脸宠溺:「好好好,梓明大哥答应你。」 「好哎!」 …… 紫禁城打的十分激烈。 久居京城养尊处优的禁军哪里是镇北军这些百战边军的对手。 没过几个时辰,紫禁城外城就丢了,只剩下了紫禁城内城。 紫禁城内城城墙几次失守。 司马照骑在马上眺望战场。 王德在一旁无比兴奋。 「大帅,禁军这些酒囊饭袋,根本不是兄弟们的对手。」 「您看看,他们被咱的人当狗杀,当兔子射。」 「末将推测,天亮之前,咱就能破了这紫禁城。」 司马照淡淡一笑。 天亮之前,可是有些太晚了。 不出意外,最多一个时辰,这紫禁城的城头插的就是他司马照的帅旗了! 柳芳此刻也是呵呵一笑:「王统领此言可是差了。」 「哦?」王德一愣,学着读书人的样子行了一礼,「莫非柳兄有指教?」 王德滑稽的模样逗得一群将领哈哈大笑。 司马照笑着指了指王德:「你呀,怪会整景。」 王德摸头傻笑。 柳芳哈哈一笑,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谦虚说:「指教谈不上,倒是有一点拙见。」 「王统领太过高看了京城禁军那群少爷兵了,他们除了逛窑子喝花酒,欺负老百姓,还能干什麽?」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有点力气全用女人肚皮上了。」 「咱们爷们可都是鞑子硬碰硬的干过,要我说,最多两个时辰,这紫禁城可就是大帅的了!」 镇北军将领哈哈大笑。 司马照先是笑后收敛表情:「什麽话这是?这紫禁城可不是本帅的。」 「本帅在重申一遍,咱不是造反,咱爷们是来清君侧的!」 「啥是清君侧,杀皇帝旁边小人的,咱是忠臣!!!」 众将一愣。 行伍出身的他们没有那麽多心眼子,没有那麽多弯弯绕绕。 司马照这一句话,瞬间让他们膜拜。 瞧瞧,到底是大帅! 能把造反说的这麽清新脱俗! 「啊对!清君侧!到底是大帅说话有水平,咱是忠臣!咱们爷们是来替皇帝老……不,陛下分忧解愁的!他到到时候还得谢谢咱们爷们呢!」 「哈哈哈哈哈!!!」 「说的是!」 司马照看着火光映天紫禁城,面容严肃,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到了大火收汁的环节。 「众将官!」 众将下马听令。 「在!!!」 「两个时辰内,拿下紫禁城,本帅要看见我镇北军旗插在这紫禁城墙上。」 「是!!!」 第7章 就是绑了本帅的九族,我也绝不退兵 司马照眼神深邃。 这天下,未必不能姓司马! 众将皆领命离去,唯有王德拍马缓缓凑近司马照。 司马照一转头,看见一脸坏笑的王德。纳闷说道:「你怎麽还不走?」 「嘿嘿。」王德摸头傻笑,见四周无人,压低自己的嗓子,「大帅,末将听说那狗皇帝的宠妃慕容诺生的是肤白貌美,声音更是娇媚入骨,更难得的是……」 王德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继续说:「末将听坊间传闻,那妮子动情的时候,雪白的皮肤粉嫩无比,艳比桃花。」 「更传闻她是狐狸精转世,媚术了得。」 司马照横着眼睛看王德。 王德舔了舔嘴角。 「大帅,用不用末将到时候抓起来……」 王德给了司马照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司马照笑了,被王德气笑的。 你可真是贴心,本帅谢谢你嗷。 司马照对着王德招了招手。 王德乐呵呵地凑近。 「大帅您放心,末将定把这事儿办的漂漂亮亮,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天知地知,大帅知我知。」 「大……哎呦!」 王德话没说完,粗脖子就挨了司马照一个巴掌。 「赶紧滚!」司马照斜着眼睛看王德,「合着在你狗日的眼中,老子也是那贪恋美色的人是吧?」 「老子告诉你,两个时辰内,你他妈拿不下紫禁城。」 「你他妈,他妈以后连给老子牵马的机会都没有,老子砍了你这颗狗头!」 「赶紧滚!」 王德捂着脖子嘿嘿傻笑。 「大帅可别砍了末将,末将就是要死,也得死在给大帅您冲锋的路上。」 司马照胡乱挥手。 「滚滚滚!」 「是!」 王德领命就要离去的时候,司马照叫住了他,情感真挚。 「哎!你狗日的长个心眼,别打起仗来不要命,战场上刀剑无眼!」 「活着回来,你狗日的好日子在后面呢,我与你,共享大燕富贵!」 王德眼眶通红,吸了一下鼻子,重重地点点头。 「放心吧大帅!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千年,末将这条坏种,能活一千年呢!」 「到时候,大帅活万万岁,末将到死都给大帅牵马。」 司马照哈哈一笑:「老子可不用你这头狗熊给我牵马,老子害怕。」 「滚!」 「是!」 司马照笑着看王德离去的背影,眼神带着回忆。 他还记得刚穿越,有一次和鞑子人打仗差点死了,那时候就是王德给自己背回来的。 后来,他成了十夫长,王德就是他手下的伍长 他是百夫长,王德就是他手下的十夫长。 王德,一直是他的铁杆嫡系。 …… 紫禁城内城。 「杀啊!!!」 「大帅有令!先登城墙者,赏黄金百两,贵女十名,封万户侯!!!」 「兄弟们并肩子上啊!!!」 「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镇北军打了鸡血般嗷嗷叫的往上冲,紫禁城内城隐约有易手的趋势。 城头上的禁军苦苦挣扎。 忽然有人喊了陛下来了。 城墙上的禁军回头一看。 果真在城墙的了望台上发现了一道明黄色身影,顿时士气大振。 了望台上,慕容诺已经被血腥气和眼前惨烈的场景吓傻了,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靠在墨冷秋身上,声音娇弱惹人怜爱。 「陛,陛下。」 「妾……妾身,害怕。」 墨冷秋呵呵一笑,极为享受慕容诺眷恋他依靠她的感觉。 朕的女人只能眷恋依靠朕! 他宠爱的摸了摸慕容诺的小脑袋瓜,打趣道:「都跟你说了,别来,看你的小胆子吧。」 「赖,躲在朕身后,有朕保护你。」 「朕可不想让朕的小诺诺半夜做噩梦。」 慕容诺美眸含泪,声音柔弱像一只小鹿:「陛下最好了。」 墨冷秋揽着慕容诺的腰,说道:「诺诺别把他们当人看,就当作是蚂蚁间的争斗就好了。」 「反正这些人和蝼蚁也没什麽区别。」 「谁会在意蝼蚁之间的争斗呢。」 慕容诺大着胆子探出脑袋瓜,看了一会拍手笑道:「真的哎!陛下,从这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他们还真像蚂蚁一样小。」 慕容诺的笑颜让墨冷秋错愕,她笑起来好美。 只要她能天天笑,不要这江山又有何妨。 墨冷秋微微一笑:「让他们打的更激烈点。」 「好让我的诺诺开心!」 顾梓明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麽血腥的场景。 之前打仗,他只需要稳坐中军大帐,剩下一切交给司马照就可以了。 他又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生理的不适让顾梓明扶着城墙呕吐。 慕容诺娇娇弱弱说道:「梓明大哥,你快让他们住手啊。」 「诺诺真不忍心看见再有人死了。」 「你答应过诺诺的,要让诺诺当大将军。」 慕容诺模样虽娇弱,但眼神却看不见半分恐惧,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对外面一切都很好奇。 哇…… 诺诺还是这麽有爱心,诺诺真善良。 顾梓明眼中满是慕容诺,他不自主的挺直腰杆,好让自己变得伟岸。 「都住手!!!」 顾梓明一声大吼。 可杀红眼了的双方士卒谁管你这个那个,顾梓明的声音淹没在厮杀声中。 顾梓明有些尴尬,他心虚地看了一眼慕容诺。 慕容诺鼓励的对他点了点头。 顾梓明深吸一口气,爬到城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都住手!」 「我乃镇北王顾梓明!」 「镇北军听令!即刻退兵,不得有误!!!」 厮杀顿时一愣。 镇北军士卒有些犹豫。 啊,大帅!? 不是说大帅已经死了吗,这咋又活了!? 就这麽愣神的功夫,禁军打退了镇北军的攻势,重新夺回了紫禁城城头。 顾梓明见镇北军有些混乱,底气更足。 「皇上赦免尔等叛乱罪行!」 「镇北军校尉以上将官听令,即刻自刎!!!」 「不从者军法从事!!!」 啊!?? 我们叛乱了!? 我们不是来清君侧的吗!? 镇北军底下的大头兵人心惶惶,自己怎麽成叛军了!? 校尉以上将官脸色则是十分难看,陷入了两难境地。 「大帅,怎麽办!?」 「狗皇帝出来了,我们要成为叛逆了。」 司马照周围各军统领脸色十分不好。 偏偏顾梓明这个时候还在催促,镇北军隐隐有了溃散的动作。 「怎麽办!?」司马照冷冷一笑,横扫一圈周围将领,「咱还能乖乖拔剑自刎?谁能证明他是顾梓明!?」 「顾梓明已经死了,我才是大帅!!!」 「帅印为证!!!」 司马照一声大吼:「取我弓来!」 「是!」 亲兵双手递过强弓,司马照一把拿过,弯弓搭箭,箭头直指顾梓明。 「真大帅已经死了!」 「诸位将军,失败了才叫叛逆,成功了就是忠臣良将!」 司马照脸色坚毅,神情坚定。 「莫说城墙上只是一个假扮大帅的人,就算是城墙上面占满了本帅的九族,本帅也绝不退兵!」 「传我帅令,为大帅报仇,攻破紫禁城!」 第8章 箭射顾梓明 顾梓明城头上看到镇北军阵脚动乱,一股骄傲从心底生起。 看!!! 这就是本王,一言便可让三十万人马退去。 诺诺一定会高看我一眼。 顾梓明自信回头,正好和慕容诺弯弯的眉眼对视,心头一颤。 美,好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真想一辈子都能看见诺诺笑脸。 镇北王下定决心。 本王一定要让镇北军退出京城,把这事办的漂漂亮亮的,好在在诺诺面前长脸。 让诺诺知道,本王不比墨冷秋差。 「梓明大哥!我可以开始了吗?」 慕容诺双手放在嘴边,可爱大喊,有些跃跃欲试。 「可以!」 顾梓明满脸笑意。 「好哎!」 慕容诺兴奋地跳了一下,手攥着一杆小旗,回头对墨冷秋撒娇:「好重,陛下,妾身举不起来嘛。」 墨冷秋走到慕容诺身后,伸手把住慕容诺小手,在她耳边低语:「朕帮你。」 「陛下最好了。」 慕容诺在墨冷秋和顾梓明,在这两位大燕最有权势的人满脸宠溺下,轻轻挥动手中的小旗。 「好玩,真好玩,诺诺要成大将军了。」 墨冷秋邪邪一笑,暧昧的咬着慕容诺耳朵:「今晚上朕就要好好品味一下慕容将军,到时候你在上……」 「陛下啊……」 顾梓明看见慕容诺和墨冷秋耳鬓厮磨,心里瞬间一疼。 双手握紧却又缓缓松开。 罢了,只要能够每天看见诺诺就好。 顾梓明深吸一口大气,探出大半个身子,对着城下镇北军大喊:「镇北军!撤军!!!」 这个沙比在干什麽!? 司马照眼中闪过疑惑,他没看见自己已经瞄准他的脑袋了吗? 整个人还敢穿着花枝招展的铠甲还敢这麽大摇大摆在城墙上得瑟。 他不会以为我不敢射吧? 顾梓明,这是你自己作死的。 司马照松开手指,弓弦震颤发出噼啪的清脆声。 箭矢啾一声直奔顾梓明。 镇北军将士不自主地抬头,死死地看着鸣镝箭。 这声音,错不了! 这是大帅才能使用的鸣镝箭! 鸣镝箭声音清脆,瞬间引起了战场中所有人的注意, 「啾!!!」 鸣镝箭发出的音爆和孩童年节时候玩的火器窜天猴十分相似。 顾梓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脏猛地一顿。 糟了! 顾梓明在一眨眼,一道细长的黑影已经逼到眼前。 司马照这一箭又准又狠,直奔顾梓明眉心。 顾梓明四肢僵硬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反应,死亡的气息包围了他。 「嗤!」 「啊啊啊啊啊!!!」 鸣镝箭穿透皮肉的轻响和顾梓明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鸣镝箭正中顾梓明眉心。 顾梓明直挺挺倒下。 城墙上禁军顿时乱作一团。 这突然的一幕,所有人都愣了。 墨冷秋还环抱着慕容诺,大手已经钻进了她的宫装。 慕容诺羞答答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嘴角上扬,小手扣扣嗖嗖的。 「啊啊啊啊啊!!!」 反应过来的慕容诺双手捂住耳朵,害怕无助地蹲在地上。 「梓明大哥!!!」 城下镇北军军镇,司马照一把扔下弓箭,抽出腰间三尺青锋。 「王爷早已经死了!那人不过是贼子派来伪装大帅的人!」 「现在本帅下令,大军攻城!替王爷报仇!」 「先登城墙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敢有后退,犹豫不前者,斩!!!」 随着司马照一声令下,中军大纛缓缓前移。 镇北军如同潮水一样黑压压往前逼近紫禁城。 镇北军所有将士双眼通红,满脑子都是那一句封万户侯,赏千金。 王德柳芳赵阳几个统领对视一眼。 大帅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现在该他们表忠心了。 王德大吼一声,纵马而出,随后其他将领紧跟着纵马。 决战开始了! 战场上的厮杀声响彻云霄。 城墙的争夺最为血腥,每时每刻都有人跌落城墙。 「疯了,疯了!」 「这群边军乡下佬疯了!」 城墙上的禁军腿肚子有些打转,隐约有了溃散的趋势。 平日里养尊处优,疏于训练的他们哪里见过如此阵仗, 让他们逛窑子还行,打仗? 临阵放上三箭也算对得起皇上了。 王德身躯庞大却无比敏捷,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上城头。 噌! 王德刚跳上城墙,一名禁军挥舞手中的兵刃砍在了他的肩甲上带出一串火花。 那禁军双眼瞪大,似是没搞清状况, 「哈哈哈哈!」王德咧嘴一笑,状若死神:「你这个小妇养的,不知道剑破不了你祖宗的三层重甲吧?」 王德反手一骨朵敲在他脖子上,顿时砸出个凹陷。 「王瞎子,老子来帮你了!!!」 柳芳也在此刻跳上城墙,手中双锤砸爆了俩禁军的脑袋,双根小锤被他挥舞的虎虎生风。 「哈哈哈!」王德大笑:「柳大姑娘,你可来晚了,这先登之功,老子就笑纳了!!!」 「呵呵,你狗日的先活下来再说吧,打起仗来,顾头不顾腚!」 柳芳飞出一锤,砸在王德身后的一名禁军。 王德和柳芳愈战愈勇,俩人面对百十来个禁军的围攻竟然不落下风,站稳了城头,镇北军也从城墙的缺口鱼贯而入。 紫禁城的缺口越来越多,城头上面的镇北军将士也越来越多。 有心打无心,镇北军军卒精于协同作战,十几个禁军竟然拿不下三五个镇北军组成的军阵。 「陛下,咱们走吧!」 「再不走,来不及了!!!」 总管太监苏盛抱着墨冷秋大腿。 墨冷秋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象,原本还算镇静的脸与满脸是血的对视后瞬间一片苍白,浑身发颤六神无主。 「狗娘养的在那儿!」 王德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被禁军层层保护的墨冷秋那身明黄色盔甲! 「大姑娘,别搭理这些小鱼小虾,狗皇帝在哪儿呢!」 王德拍了一下子旁边杀的正起劲的柳芳,伸手一指。 柳芳转头眼前一亮,这可是大鱼! 「哈哈哈哈哈,熊瞎子,这是你柳爷的了!」 柳芳大笑。 「哼?你的?你先跑过你王爷爷再说吧!」 王德柳芳俩人带着十几个亲卫直直杀向墨冷秋。 其馀的镇北军统领一开始还不明白,顺着这俩小子的方向看去,都发现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眼睛都红了,纷纷杀向墨冷秋。 「陛下!!!」 「快跑吧!!!」 苏盛的一声凄厉哭喊,喊醒了墨冷秋。 「对,跑,跑!」 「朕不能死,朕是皇帝!」 墨冷秋嘴里呢喃,紧紧拉着瘫软在地上的慕容诺。 苏盛如获至宝,大喊:「撤军,撤军!」 「保护陛下!!!」 一群人护着墨冷秋逃命。 「小妇养的,休走!」 王德一声大吼。 墨冷秋下意识回头,看见了浑身是血,肩膀上还挂着半截肠子的王德。 吓得大叫一声,没有一点帝王威仪,拉着慕容诺就是一顿狂奔。 只恨爹妈当初给没给自己多生两条腿。 跑得太快,从小娇生惯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慕容诺哪里受得住? 哎呀一声,摔在地上。 「怎麽了诺诺?」 墨冷秋连忙蹲下身子问慕容诺。 慕容诺小手按着脚踝,眼泪汪汪,声音娇弱:「陛下,妾身,脚扭了。」 第9章 马踏皇城 墨冷秋伸手扶着慕容诺:「诺诺,快站起来,我扶着你走。」 慕容诺梨花带雨,声音哽咽,摇摇头:「呜呜……陛下,疼,妾,妾身,走不了。」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苏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回头张望:「陛下,叛军,叛军快追上来了,咱,咱快走吧。」 墨冷秋没理会苏盛,揽着慕容诺的肩膀轻声安慰。 「听话,诺诺,加油,朕相信你。」 「诺诺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了,朕相信你。」 慕容诺哭着摇头:「陛下,您快走吧,妾身不想拖累你。」 墨冷秋抬起慕容诺的下巴:「诺诺,朕不会抛下你的,永远不会。」 「朕与你,生同寝,死同穴。」 「就算是死,朕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陛下!!!」慕容诺进墨冷秋怀中哭泣。 「哎呦!我的陛下啊!」苏盛欲哭无泪,现在是你俩黏黏糊糊秀恩爱的时候吗? 那群叛军马上就要杀到跟前了。 您俩不想活,我想活啊。 苏盛弓着腰在墨冷秋身边:「陛下!贵妃娘娘脚扭了,不然咱……」 墨冷秋双眼通红,狠狠瞪着苏盛,怒声:「住口!我不会抛弃诺诺的!」 「再敢多言,朕诛你九族。」 「陛下恕罪!老奴哪敢挑拨陛下您与贵妃娘娘的关系啊!」苏盛慌忙跪下请罪,「老奴的意思是,找两个人背着贵妃娘娘!」 墨冷秋左右看了看:「左右没有宫女啊!?」 苏盛硬着头皮说:「陛下,没有宫女,但是有禁军……」 墨冷秋怒斥:「放肆!朕的诺诺只能朕一个人碰!你们谁敢碰她一下,我就诛谁九族!」 慕容诺在此刻也抽抽噎噎附和:「陛下!妾身不想被其他臭男人碰!」 「如果陛下执意让其他臭男人碰妾身,妾身宁愿现在去死!」 慕容诺决绝地要离开墨冷秋的怀抱,墨冷秋连忙抱住慕容诺。 「怎麽会,朕怎麽会让其他男人碰你,朕舍不得!」 俩人相拥,互相发誓,急得其他人团团转。 在苏盛的劝谏中,墨冷秋想到了一个点子。 他轻轻刮了一下慕容诺的鼻子,细声细语:「朕有一个好主意,既然诺诺不想让其他男人碰,朕也不想让其他男人碰你,那朕抱着你怎麽样?」 慕容诺呜咽了一声,有些羞涩地说:「陛下,可是,可是妾身好重的。」 墨冷秋说了一句没事后,一把抱起慕容诺:「看,诺诺一点也不重,如果非要说重的话,应该就是这块最重了。」 墨冷秋坏笑地捏了一下慕容诺腰肢下的挺翘:「不过,朕最喜欢这儿了。」 「哎呀,陛下你坏!」 慕容诺把头埋进墨冷秋的怀里。 「走走走!快走快走!」 苏盛见这俩亲爹终于决定走了,如释重负,连忙大声招呼。 …… 「陛下跑了!!!」 城头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皇帝跑了。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禁军瞬间一哄而散。 镇北军彻底掌控了紫禁城。 吱呀! 紫禁城城门大开,放下吊桥。 「全军压上!!!」 司马照神情激动难以言表。 四载干戈,终破皇城! 镇北军彻底掌控紫禁城后,司马照才骑马进入紫禁城。 在漫天飞舞的灰烬,熊熊燃烧的烈火,镇北军的欢呼中,大燕迎来了他新的主人。 「大帅万岁!!!」 「大帅万岁!!!」 「大帅万岁!!!」 攻下京都,马踏皇城。 司马照在镇北军欢呼声进入皇城。 直到此刻,他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对着身边亲卫吩咐。 「传令各军!」 「祸国妖妃慕容诺挟持陛下逃窜!」 「陛下危在旦夕,就算是把整个紫禁城翻过来,也要给本帅找到祸国妖妃慕容诺!保护陛下!」 「另外,慕容家谋权篡位,意图弑君,罪不容诛,令赵阳严加监管慕容家!」 几个亲卫领命离去。 司马照抬头望天。 大燕,是我的了。 …… 司马照独自一人进入皇宫,慢慢走向上面的龙椅。 司马照抚摸着精美的龙椅呢喃:「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争得就是这把椅子。」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把好看的椅子,呵呵。」 司马照一挥披风,坐在龙椅上,坐在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椅子很凉,很普通。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 司马昭举起传国玉玺,借着烛光打量。 传国玉玺晶莹剔透,令人着迷。 玉玺底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几个字。 司马昭口中轻吟:「满城尽带黄金甲……」 …… 「痛快!真痛快!」 「老子跟你们说嗷,柳大姑娘又尿裤子了啊,哈哈哈哈!」 「王瞎子,你他妈放屁!要不是老子,你脑袋早没了!」 司马照刚坐下没多久,皇宫外传来王德柳芳等镇北军统领的吵闹哄笑声。 王德刚进皇宫,看见坐在龙椅上的司马照愣了一下。 一个滑跪,纳头便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馀将领神情呆滞,随后满脸懊恼 王德这小子真精啊!到底谁说他傻的!? 这反应太快了!!! 一个个有样学样。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挥手打断了他们的行礼。 王德无比兴奋,向前膝行几步:「陛下!您什麽时候登基称帝啊?」 「是啊,陛下!?」 司马照微微一笑,把玩着手中的传国玉玺:「不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司马照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 现在称帝,不是明智之举,古往今来,任何擅自篡位的人,必然会引起各地士绅,世家的反弹。 称帝大业,当徐徐图之。 现今之计,应安抚各地人心。 王德沮丧地哦了一声:「大帅,您才是末将心中真正的太平天子!」 「对,大帅您才是太平天子!」 司马照笑了笑,说:「虽然说现在京城已经到了我们手里,但是远远掌控不了整个天下。」 镇北军统领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明白司马照的话是什麽意思。 都打到皇城了,还说了不算吗? 谁不服,打过去就是了! 众人一脸茫然唯有王平眼前一亮,满脸喜悦。 泰然自若,宠辱不惊 此乃雄主! 「大帅!我们这些武人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但大帅您让我们怎麽干,我们就怎麽干!」 司马照下令:「本帅要求你们约束好各自的部队,不许侵扰百姓,更不许侵扰城中世家大族。」 「同时封锁京城,火速接管城内防务,盯好那些大族,一旦有异动……」 司马照眼神一冷:「就地格杀!」 他不想现在就对那些世家大族动手。 但并代表他就怕了他们,他们要是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的话。 他不介意按着族谱杀人,给他们全都扬了。 来一场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化为锦绣灰, 「是!」 司马照继续下令道:「明天早朝,本帅要看见朝廷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 这时候有人说道:「大帅,要是他们不来怎麽办?」 王德这时候给了那人一腿:「你他妈傻啊!」 「大帅让咱们请他们来,是给他们面子,他要不给面子,咱就给他妈的那群小妇养的绑来!」 「大帅让他们来,他们就得来!自己走着来,还是咱们绑他来,他都得来!」 那人恍然大悟,憨憨地摸了摸头:「末将明白了!」 「就是横着来还是竖着来,明天他都得来!」 司马照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都去吧,王平王德留下!」 「是!」 司马照再一次强调:「记住,不许骚扰百姓!」 「一旦发现有人趁机作乱,抢劫财物,掳掠妇女,军法从事!」 边军出身的他太知道这群边军的秉性了。 如果不严加约束,他们能把整个京城屠了。 失了民心,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第10章 兵围延禧宫 「行了,不必多礼,你俩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司马照抬抬手,示意他俩过来。 「是,大帅!」 王德和王平起身,等待着司马照的命令。 「王平,本帅要求你当夜之内整理好城中所有世家大族名单,搜集本朝所有流放赋闲在家的大臣的信息,并火速接管三省六部!」 王平领命退去。 「大帅,那我呢?」 王德本就是闲不住的人,此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所有人都有事做,就他现在没事干。 「急什麽!」司马照瞪了一眼王德,「你的任务最重要。」 「大帅,您就说吧,末将要是办不好,你就砍了我这颗狗头。」 王德拍胸脯。 司马照说道:「等到柳芳他们控制住京城之后,你带人缉捕城中的禁军,总之一句话,明天早上晨会时候,本帅不想看见一个带刀的禁军。」 「大帅放心!」 王德说完就要急匆匆出去。 「回来!」司马照训斥道:「毛毛躁躁的,你以后成了侯爷也还这样吗!?」 「那不能!」王德摸头傻笑,「这不是怕耽误了大帅您的事嘛。」 「就你会拍马屁!」司马照手指点了点王德,「封你个马屁侯你就老实了。」 「大帅别说封我个马屁侯了,就是封我个专门拍马屁的官,我也愿意。」 司马照打趣道:「那让你做太监你也愿意?」 「啊?」王德一愣,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 「你看看你这点出息吧!」司马照笑骂道,「不扯犊子了,说正事。」 「搜捕禁军这事儿你不用亲自干,让你手下的副将干就行,你有更重要的事,这事甚至关乎我的身家性命。」 王德一听这话,整个人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容无比严肃。 司马照缓缓吐出两个字:「守门。」 王德一愣:「守,守门?」 司马照点点头:「就是守门,本帅要你今夜亲自带部曲亲军守住皇城内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论男女,不论老幼。」 「就算皇城燃起大火,杀声震天,本帅也不许任何人进来,记住,无论任何人打着任何旗号,都不许进来!」 「强闯者就地格杀!」 王德隐约明白了司马照让他守门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末将明白了!」 「大帅放心,一只苍蝇,末将也不让他进来。」 司马照拍了拍王德肩膀:「明白就好,去吧!」 「是!」 王德领命离去,偌大的皇宫转眼间又剩下了司马照一个人。 司马照眉头紧皱。 打进皇宫并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万里长征也不过才走了一个开头。 世家,宗室,鞑子…… 这些东西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司马照肩头。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他可不想当董卓,当安禄山。 司马照心中有了初步规划,轻声呢喃:「挟天子以令诸侯……」 「大帅……」 一声轻唤,打断了司马照的思考。 「百骑统领陆燕拜见大帅!」 百骑,直属于司马照领导的一支人数约莫三百人的秘密部队,由他战死的亲军子嗣组成,负责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最大的陆燕不过十五岁,由司马照亲自教导。 「东西找到了吗?」 「所有活着的宗室,皆在此册!」 陆燕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给司马照。 这册子不是别的,正是大燕皇室玉牒。 「好!」司马照翻开看了看,啪的合上,「陆燕,集合百骑!」 「是!」 「传令百骑,今夜皇城内,不论男女,不论老幼,不论宫女太监还是宗室子弟,凡宫中人,只要死的,不要活得。」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从尸山血海出来的司马照早就没了圣母心。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要想彻底掌控整个皇城,绝不能心慈手软。 只有皇城全是他自己的人,他才放心。 …… 紫禁城内此刻如同炼狱,哭声震天。 百骑内在紫禁城内横冲直撞,抽弓就射,见人就杀。 杀伐果断,如同冷面修罗。 「殿下,快跑!」 「啊!」 皇长子墨礼亲眼看着自己的贴身太监替自己中箭而亡,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丝毫不见往日龙子的皇家气派。 墨礼今年刚刚七岁,骄横无比,动辄打骂太监宫女。 现在却浑身颤抖,指着朝自己逼近过来的百骑呵斥:「大,大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皇长子墨礼,尔等速速退去,不然我禀告父皇,诛你们九族。」 为首的百骑闻言一愣,面甲下的脸瞬间一喜。 好小子! 正愁抓不到你呢,还敢自报家门!? 那百骑毫不手软,乾净利落弯弓搭箭。 一箭射中墨礼大腿,将他钉在地上。 「啊!!!」 墨礼抱着大腿嘶吼,惊吓过度昏了过去。 百骑大步过去,粗暴地撕开他的衣裳,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玉牌,一把拽下。 借着火光打量,精美的玉牌上刻着礼。 百骑点了点头。 粗暴的动作让昏过去的墨礼悠悠转醒。 「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呜呜呜呜呜,求求你,我不想死!」 「我是未来皇帝,我封你做大将军,不,摄政王,求求你别杀我。」 醒过来的墨礼脸上再也不见狂傲,痛哭流涕。 百骑撇了撇嘴,抽刀寒光一闪。 墨礼瞬间身首异处。 百骑提着脑袋纵马而去。 延禧宫。 几十个百骑围得水泄不通,火把把延禧宫映照的亮如白昼。 宫内太监宫女尸横遍野,偌大的延禧宫只剩下了一个约莫二十左右的年轻妇人和一个小娃娃。 正是兰妃李兰和刚刚两岁的皇四子墨福。 墨福哽咽却被兰妃死死捂着嘴巴,生怕惹恼了司马照。 李兰脸色白的吓人,抖如筛糠。 扶着一根庭柱才能勉强站立。 她刚才正抱着福儿熟睡,忽然听见宫外一片哭闹。 她刚想问问怎麽回事,就看见窗户上溅起一大片鲜血。 还没等她坐起身,宫殿大门被一脚踹开,自己贴身侍女死在自己眼前。 随即从门外涌进来三五个浑身是血的甲士。 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自己怀中一把抢过福儿,拉拽着自己的头发拖行出门。 等李兰出去的时候,才看见延禧宫到处都是宫女太监的尸体。 这群人不说话,李兰也不敢说话,只敢偷偷打量着那位被甲士护卫如同众星拱月般,坐在一把椅子上假寐的人。 第11章 兰妃娘娘打算怎麽谢本帅? 「大帅!」 司马照坐在一把椅子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双眼。 「怎麽了?」 陆燕低声说:「墨礼,找到了。」 司马照嗯了一声,下巴点了点那边扶着柱子的李兰:「给她看看,」 「是!」 陆燕挥了挥手,几个百骑提着一颗脑袋扔到李兰面前。 「啊!!!」 墨福尖叫一声吓得躲在母亲身后。 「别怕,别怕,有娘呢。」 兰妃也被吓得六神无主,差点瘫软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兰妃娘娘,您看看这是不是墨礼?」 陆燕的声音像是恶魔一样在兰妃耳边炸响。 兰妃咽了一口口水,浑身僵硬,手脚不听使唤,硬在原地不知所措。 「妾……」 司马照见状起身走到磕磕巴巴的兰妃身前。 兰妃看司马照奔自己而来,还未等他开口,惊呼一声摔在地上。 「本帅长得这麽吓人吗?」司马照偏头问身边的陆燕。 「大帅气宇轩昂,玉树临风,乃是当世第一等男儿。」 司马照挥挥手,几个百骑不顾墨福的哭喊和李兰的阻拦,强行抱走。 「福儿!!!」 兰妃伏在地上哭喊,抱住司马照的大腿:「求求你,饶过福儿,他还是个孩子。」 「求求你……」 「能不能饶过他,那得看兰妃娘娘的表现了。」司马照捏着李兰的下巴,「至于是不是孩子,本帅不在乎。」 双手微微用力,兰妃白嫩的下巴登时出现红印子。 「我什麽都答应你了,只要你能放过福儿,我什麽都答应你……」 兰妃哭的梨花带雨。 自从慕容诺入宫,她就失去了墨冷秋的宠爱。 在这深宫中,福儿就是她的指望。 为了福儿,她什麽都愿意做。 「别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司马照擦去李兰眼泪,「本帅是要给兰妃娘娘和皇四子一个天大的机缘。」 兰妃根本不信司马照的话,泪流不止,小手握住司马照粗糙的手。 「求求你,别杀福儿……」 司马照蹲在地上捏着兰妃的下巴,让她和自己对视。 哪怕哭花了妆也不丑陋,反而增添了破碎感。 墨冷秋这个王八蛋,吃的是真好。 「你们这些人,真是没有眼力见!」 司马照解下身后的披风盖在只穿贴身寝衣的李兰身上,盖住了那玲珑身段。 「娘娘,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李兰低下头,声音颤抖:「多,多谢,大帅……呀!」 司马照大手一拉,拽李兰入怀,抚着她的如墨长发,在她耳边低语。 「兰妃娘娘,打算怎麽谢本帅?」 李兰身体僵硬地靠在司马照怀里,只觉得这一声兰妃娘娘是那麽的讽刺。 兰妃娘娘?她现在还哪里像高高在上娘娘,倒像是青楼里的姐儿。 墨福的哭闹就像是一根刺,扎在李兰的心上。 只要能换的福儿性命,这身子这名节不要也罢。 李兰顺从地靠在司马照怀里,咬着嘴唇,泪流满面,双手谄媚的搂着司马照的脖子。 「妾,妾身……侍候大帅。」 李兰现在已经不对墨冷秋有希望了,大哀莫过于心死。 他现在应该正带着慕容诺逃命吧? 又怎麽会想起这些后宫里的旧人呢。 司马照咬着李兰晶莹剔透的耳朵:「兰妃娘娘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吗?」 自己,儿子,成为皇帝? 李兰动作一僵,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司马照微微一笑,埋在李兰的脖颈,深吸一口气,一股栀子花香入鼻,让他心旷神怡。 双臂用力,紧紧怀抱住李兰,感受到怀中佳人娇躯美妙的触感,司马照在李兰耳边吹着热气。 「只要娘娘听话,本帅敢保证,墨福不仅会成为皇帝,您也会成太后……」 司马照这麽做并非是金虫上脑,见到李兰的美色走不动路了,自而是有他的考虑。 首先李兰出身并不显贵,甚至可以说是卑贱。 因为美色才被墨冷秋封妃。 没有家族势力,自然十分好掌控。 此外墨福不过是两岁的稚子,在墨冷秋的四子中,他年纪是最小的,对墨冷秋的感情最淡。 只要将他困在宫中,时时刻刻给他洗脑。 且不提他会不会有为父报仇的打算。 就算当他有一天已经拥有为父报仇的资本,最少也得是十五年后了。 十五年? 哼! 他今生永远不会有为父报仇的资本了。 如果要立一个傀儡皇帝,墨福,再适合不过了。 李兰昏昏沉沉,大脑里全是司马照刚才的话。 他是说,自己不会死,还会成为太后?自己的儿子也会成为皇帝? 司马照双手从李兰纤细的腰肢滑下,用力一捏。 「娘娘,意下如何?」 李兰身体猛地一颤,回过神来,身体的异样让她眼神迷离,身子像水一样化在司马照怀里。 有些时候,她真的痛恨自己这副身子。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和那些人尽可夫的浪荡姐儿一样。 李兰身子瘫软,脑子却还能保持着清醒。 她还哪有拒绝的馀地? 当傀儡总比死了强吧。 更何况,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和皇帝之位啊。 「妾,妾全凭大帅做主……」 司马照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兰妃。 「兰妃娘娘是个聪明人。」 「本帅相信兰妃娘娘不会后悔今日做的决定。」 司马照站起身,松开了李兰。 李兰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却还有些莫名失落。 司马照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脑袋。 「那兰妃娘娘,帮本帅看看,这是不是墨礼?」 李兰点点头,忍着恐惧和不适,双手抱起地上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脸上还挂着临死前的惊恐表情。 李兰看了一眼,吓得立马丢了出去,声音带着哭腔。 「是是是,这就是墨礼!」 司马照看了一眼陆燕。 陆燕拎起人头走到李兰跟前。 李兰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要闭眼,司马照的声音冷淡如冰,沾着不容抗拒:「不许闭。」 「好好看看!」 李兰浑身一颤,睁大双眼,美眸里沁满泪水,仔细打量着墨礼。 司马照没说话,陆燕不敢擅自放下,李兰也不敢闭眼。 直到李兰眼睛酸涩的不行才听见司马照的声音。 「兰妃娘娘,可看清楚了?」 李兰连忙点头。 「妾,妾身看清楚了,这就是皇长子墨礼!」 司马照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做的不错。」 第12章 开荤 司马照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做的不错。」 「本帅期待兰妃娘娘能够替本帅认出皇次子墨祀,皇三子墨祈。」 「陆燕,这里不用留这麽多人,都派出去找吧。」 司马照拍了拍陆燕,说道:「本帅相信有陆燕你,这皇城内,还没有能伤的到我的人。」 陆燕跪地:「大帅放心,只要有末将和百骑在,莫说是皇城内,就算放眼天下,也没有人能伤的了大帅!」 李兰小手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瞥了一眼丢在地上的墨礼,浑身一颤,连忙扭过头。 她想了一会儿,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跪了起来。 在陆燕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爬向司马照。 李兰深吸一口气,小手轻轻按着司马照腿部肌肉。 司马照睁开了双眼。 李兰连忙收回小手,伏在地上, 「妾,妾,妾身伺候大帅。」 「嗯。」 李兰如释重负,小手轻轻捶打着司马照的大腿。 随后不到一个时辰。 皇次子墨祀,皇三子墨祈的项上人头一一被送到司马照面前,再经过李兰验明正身。 至此,墨冷秋四子,只剩皇四子墨福。 「天,天冷,大帅小心冻坏了身子。」 李兰看司马照起身欲要离去,贝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妾,妾身请大帅去宫内,喝,喝杯暖茶……」 司马照看了她一眼,调笑道:「兰妃娘娘不会下毒吧?」 「妾,妾身怎敢!」 李兰五体投地,娇躯颤抖,无比惶恐。 司马照看着地上佳人因为伏地,美好的身段展现的淋漓尽致,嘴唇有些乾涩。 刚才的按摩引起的热火和这段时间的压力确实让他需要释放一下。 他还想着等过段时间再拉近和李兰的距离,现在看,没有这个必要了。 郎有情妾有意,乾柴碰烈火的。 该提枪上马就提枪上马。 他司马照最看不惯有些小说中那些娘们唧唧,吃一次肉都得写个几百章的人! 司马照点了点头:「行,那本帅就喝一杯娘娘的暖茶。」 「谢,谢大帅。」 李兰脸色一喜。 陆燕挥了挥手,几个百骑抱着墨福路过。 「娘!」 墨福哭喊着伸出双手。 「福儿!」 李兰知道这是司马照在警告自己不要乱来。 「那,那大帅,随妾,来。」 李兰挤出笑脸,拉着司马照的手入宫。 只有伺候好了司马照,她和福儿安全才更有保障。 陆燕亲率几个百骑守在宫外。 …… 「等等等等……」 司马照轻轻拿开了李兰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和紧紧绞在自己腰上的大腿。 「唔?」 李兰睁开朦胧的双眼,好看的桃花眸子不解的看着司马照。 「连日打仗,身上都臭了,我先去洗一洗.」 李兰垂首,羞涩地说:「妾,妾身不嫌弃大帅……」 司马照摆手:「别,不差这一会儿,这味道我自己嫌弃都嫌弃我自己。」 「更何况身上埋汰,让你得了病就不好了。」 司马照可不敢就这麽提枪上马,谁知道十多天快二十天不洗澡身上有没有细菌。 让李兰得了病。 哪怕只是发个炎症,在这医疗条件下,她都得死。 她要是死了,自己的计划可就落空了。 李兰低着头,心里竟然有些触动。 他竟然会为了自己考虑,就连皇帝都未曾这麽照顾过自己。 「那,那妾身去烧水,伺候大帅沐浴。」 「不必,本帅行军打仗,用冷水洗漱常有之事,不需要别人服侍。」 李兰脸红了一大片,声如蚊呐:「大帅,大帅要不嫌弃,宫中有妾,妾身刚沐浴之后的热水……」 「天冷用凉水洗澡,容易着凉。」 司马照摆摆手:「哪有啥嫌弃的。」 说着,伸手挑起了李兰几缕秀发,在她耳边低语:「莫说是娘娘的洗澡水,就算是娘娘的……,本帅也十分喜欢。」 「大帅啊……」 李兰扑进司马照的怀里,脑袋深深埋着不肯抬头。 司马照大笑一声,抱起李兰。 屏风后,俩人泡在一个大浴桶里。 「妾,妾身给大帅搓背。」 李兰面色通红地从司马照怀里挪到司马照身后。 司马照点点头,享受着李兰的温柔小意。 「大帅,这里也要好好洗一洗哦……」 李兰头靠在司马照肩膀上,吐气如兰,小手微微用力。 「嘶……」 司马照冷吸一口气,转身把李兰压在浴桶边上。 「请,请大帅,怜惜妾……」 一个故意轻柔,一个曲意逢迎。 俩人自是琴瑟和鸣,春色满园。 从浴桶折腾到桌子上,又折腾到榻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李兰昏睡在榻上,司马照站在床边一边穿戴盔甲一边打量着床上的美人。 在他刻意的动作轻柔中,李兰彻底意乱情迷,着实让他享受了一下。 这种事儿,还得是你情我愿的有意思,像个禽兽一样横冲直撞又有什麽滋味? 身体的满足感倒是次要,心理上的成就才是主要的。 昔日皇帝的宠妃刚才竟在自己的引导下做出不堪的事。 李兰悠悠转醒,看见床边的司马照,猛地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巴掌大的脸红润如雪。 自己,自己竟能喊他…… 李兰挣扎着起身。 「妾身,伺候大帅更衣。」 「不用!」司马照轻轻按住李兰,给她盖好被子,「你起来没用,你也整不明白这东西。」 「好好睡吧,我会留人的。」 李兰嗯了一声,她做好了被折辱的准备却没想到迎来的是和煦春风,这让她身心更加疲惫。 司马照亲了一口李兰,在被子里摸了一把,「娘娘,你抓住了未来。」 「还有……」司马照把手放在鼻子下猛地吸了一口气,贴着李兰的的耳朵,「娘娘真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女人都是水做的。」 「大帅啊……」 李兰羞涩地缩进被子里当鸵鸟。 司马照大笑,拍了拍被子。 「不用起床了,墨福一会儿就会来陪娘娘。」 「好好睡吧。」 司马照走出宫外,神清气爽。 「大帅,我们接下来?」 司马照冷笑一声:「接下来,当然是找皇后啊……」 「在这宫中,一个人未免独大,两个人才会互相制衡。」 「另外,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到墨冷秋,本帅。」 司马照一顿,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3章 贞烈 景仁宫。 大燕皇后崔婉住所。 本该宁静庄重的景仁宫此刻血腥之气冲天。 景仁宫主殿,崔婉脸上化着大妆,一身凤冠霞帔,静静地端坐在在主位上。 不见恐惧,不见慌乱,似乎早有预料。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当她听闻镇北王死讯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今天。 三十万镇北军打到城下,恐怕只有顾梓明那个蠢货才会退兵吧。 还好顾梓明死了,如果不是他手下人叛乱,皇上看着那贱种的面上,一定不会处死顾梓明。 只可惜,自己未能亲手杀了顾梓明给母族报仇。 一声巨响。 景仁宫主殿被粗暴的踹开,倒进来几名太监的尸体。 崔婉面不改色。 百骑们一拥而入,看着端坐在主位上的崔婉不由得一愣。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本宫等你们多时了。」 崔婉声音平静,像是诉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你就是皇后崔婉?」 崔婉不失礼数地点头:「正是本宫。」 「带走!」 百骑们刚要动手,忽然听见崔婉一声呵斥。 「放肆!」 「本宫要见你们大帅。」 十足的气场和高位者的气势让百骑们动作一滞。 他们入宫来,见过痛哭流涕求饶的,见过慌不择路逃命的,见过吓尿裤子的。 但这种局面还是第一次见。 百骑们略微犹豫,对视一眼,随即继续上前。 统领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带皇后崔婉见大帅。 百骑的天职和准则底线就是执行命令! 再说了,你是什麽个东西,还让我们大帅去见你? 「大胆!」 崔婉见百骑们还要继续上来,从手中拿出簪子顶住自己的修长的脖颈。 「本宫刚才说,本宫要见你们大帅!」 「你们没听见吗!?」 「尔等再往前一步,本宫就扎死自己!」 百骑们只当崔婉是在虚张声势,他们根本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会有自戕的勇气。 崔婉见百骑动作不停,握住簪子的手微微用力,簪子刺入自己脖颈些许。 顿时,一抹鲜红染上了赛雪的脖颈。 崔婉朱唇轻启:「你们认为本宫是在虚张声势吗?」 百骑们这下不敢再动。 场面一时间僵在原地。 「本宫只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时间后,本宫要没看见你们主帅,你们就等着给本宫收尸吧!」 崔婉对百骑下达了最后通牒。 …… 「大帅,崔婉要见您。」 陆燕将宫内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给司马照。 司马照稀奇地哟了一声。 哪怕以死相逼也要见本帅? 世间竟有如此奇女子? 司马照起了好奇心。 「行,那本帅就去看看。」司马照大步流星入殿,「本帅也想看看咱们这一位皇后娘娘。」 司马照入殿,司马照身前与崔婉对峙的百骑分散两旁。 「把刀都收起来。」 司马照上前几步,好让自己看得更仔细。 殿内主位上的女子面容美丽,却不见半分狐媚。 金线编织成的凤穿牡丹朝服衬得崔婉肌肤赛雪,更添了几分威仪。 司马照肆无忌惮地打量崔婉。 崔婉一声娇叱:「见了本宫,为何不拜!?」 司马照一愣。 「本宫,现在还是大燕的皇后,你现在还是大燕的臣子!!!」 司马照撇了撇嘴。 我弑杀皇子,纵火皇城,箭射镇北王。 我还能算得上大燕臣子? 不过崔婉的话倒是更增加了司马照的好奇,他现在想特别看崔婉接下来要干什麽。 司马照淡淡笑了一声,单膝下跪以军礼参拜崔婉。 「末将镇北军总兵司马照拜见皇后娘娘。」 「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 司马照行礼,百骑皆下跪行礼。 崔婉点头:「抬起头来!」 「本宫要看看,颠覆我大燕三百年江山的人长什麽样。」 司马照抬头,若无其事的起身,起身往崔婉走了几步。 崔婉连忙怒斥,手中簪子顶着脖子。 「放肆!谁让你起来的!?」 「再敢动一步,本宫即刻自戕!」 司马照无所谓地笑了笑:「皇后娘娘别紧张嘛,本帅往前几步,好让娘娘您看的真切。」 崔婉冷哼一声:「倒是长得一脸忠臣的样子。」 「乱臣贼子司马照!你听好了!」 「本宫乃是大燕皇后,皇后就算是死也要有皇后的死法!」 崔婉眼中闪过决绝:「本宫绝不屈从,死也不会让尔等玷污了本宫!」 「本宫到死,都是大燕的皇后!」 话音刚落。 司马照上前一脚踢翻了崔婉手中的簪子。 「想死!?」司马照单手把住崔婉的纤细的手腕,把她压在了椅子上,「没那麽容易!」 崔婉一脸淡然:「你别以为这样就吃定了本宫!」 「哦对了,本帅忘告诉娘娘了。」司马照微笑,「咬舌是自不了尽的,末将觉得娘娘的力气甚至连咬断舌头都困难。」 「到时候娘娘的舌头只有一半,啧啧啧……」 崔婉面色大变。 司马照一看就知道自己是猜到了崔婉的心思:「但是会变成哑巴,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崔婉脸上闪过嘲弄,看向司马照的眼神一脸蔑视。 「就算死不了,本宫也要溅你一身血!」 司马照两根手指猛地戳进崔婉嘴里。 「呕……」 舌根传来的感觉让崔婉忍不住乾呕。 司马照呵呵一笑:「本帅说过,娘娘死不了的。」 就算死不了,咬断你两根手指也是赚的! 崔婉眼睛泛着泪,用尽全身力气咬着司马照的手指。 虽然司马照的手指插在崔婉的舌根,让她没有多少力气,但还是咬破了司马照手指的皮肤,流出了鲜血。 司马照面不改色,心中却对崔婉增添了几分敬佩。 好烈的女子!!! 「皇后娘娘要是这麽点力气,可没办法咬断本帅的手指。」 「呜呜呜呜呜!」 听不清崔婉说什麽,司马照说道:「不过末将劝娘娘打消自尽的念头。」 「因为娘娘一旦自尽,末将不敢保证皇后娘娘的父亲,崔清和宰相会发生了什麽意外?」 崔婉面色一变。 司马照继续说道:「崔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安危,末将也不敢保证。」 「哎呀,末将听说皇后娘娘您的侄子今年刚刚三岁?」 「三岁的娃娃确实可爱,本帅最喜欢了。」 司马照贴近崔婉娇嫩的脸:「娘娘也不想自己死后被我镇北军将士们品尝吧?」 「也不想被吊在城墙上被大燕百姓瞻仰吧?」 第14章 真是昏君,竟让皇后娘娘独守空闺 崔婉眼神惊恐,呜呜呜个不停,牙齿上的力度少了大半。 司马照淡淡一笑。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末将知道皇后娘娘是想保全自己的清白和名声,不堕崔家百年清誉,不负皇后之位。」 「但皇后娘娘您只要自尽……」 司马照咬着崔婉的耳垂,在她耳边说:「本帅就会让史官在历史书上写您是妖后,您一身媚术,并且还和大臣私通,与崔家意图弑君。」 「娘娘和崔家想要的无非是青史留名,可本帅偏偏不让娘娘如愿。」 「本帅就算杀了全天下的读书人,也要让娘娘您和崔家,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皇后娘娘,您也不想您的家族出事吧?」 崔婉崩溃,脸上全然不见刚才的镇静,剧烈挣扎起来。 她开始嚎啕大哭,一双修长的大腿也开始无力地蹬着司马照,粉拳一下又一下砸在司马照身上。 司马照笑了两下。 成了。 他抓住了崔婉的七寸。 家族和名声。 司马照抽回手指,松开了控制崔婉的手。 崔婉从椅子滑落,无力地坐在地上,痛哭出声。 司马照给了陆燕一个眼神,陆燕挥挥手,带着百骑离开了主殿。 主殿只剩下了司马照和崔婉两个人。 崔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司马照蹲在地上,轻抚崔婉的双肩,慢慢地把她揽入怀中,轻拍后背。 「哭吧,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皇后娘娘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崔婉惊讶的扬起脑袋,瞪大了满是水雾的凤眸看司马照。 「你真这样想?」 崔婉随后苦笑两声,摇了摇头:「随便你怎麽想好了,都没意义了。」 「你的目的达到了,本宫不会自寻短见的。」崔婉闭上眼睛,任凭司马照动手,「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司马照轻轻笑了一下,满是老茧的手捧起崔婉的俏脸。 「昏君负您在先,娘娘又何必替他守节?」 崔婉摇头不语。 司马照继续说道:「您念想着墨冷秋,可墨冷秋带着逃命的却是慕容贵妃啊……」 崔婉身形一晃。 「他带着谁逃命,本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本宫只知道,作为大燕的皇后应该为国尽忠。」 崔婉深吸一口气,睁开凤眸直视着司马照:「你不想让本宫死,无非就是馋这一副身子,本宫给了你便是。」 崔婉起身对司马照行大礼:「本宫只求事后大帅赐本宫一死,不要为难城中百姓和崔家。」 「大燕只有自尽守节的皇后崔婉,没有为他人妾室的崔婉。」 司马照由衷欣赏崔婉。 「若本帅没说错的话,皇后娘娘似乎与墨冷秋并无多少夫妻情分?」 崔婉淡淡:「本宫首先是皇后,大燕的国母,然后才是墨冷秋的妻子。」 「本宫此举也并非为了墨冷秋守节。」 司马照不顾崔婉的挣扎,强行抱起她,把她放在椅子上。 「娘娘贞烈,实在令臣汗颜。」司马照蹲在崔婉面前,拉着她的手,真挚说道,「娘娘明鉴,臣绝无折辱娘娘之心。」 「臣不仅不会视娘娘为玩物,还会尊娘娘为太后,继续享尽天下人的供养。」 崔婉停下了挣扎,任由司马照握着自己的手。 「你真的,不想当皇帝?」 司马照不语,摇了摇头。 「你倒是聪明,墨冷秋要是有你一般聪明也不至于……」崔婉长叹一口气,「你是想把本宫当工具吧,好继续维持你那赤胆忠心的形象?」 崔婉何等冰雪聪明,恢复镇定之后一眼便看透了司马照的想法。 「本宫可以配合你,但前提是你要保证不伤害大燕无辜的百姓。」崔婉看着司马照的眼睛,「并且不对崔家动手。」 司马照指天发誓,「臣保证不伤害任何大燕无辜的百姓和不对崔家动手。」 「本宫明白了。」 崔婉端坐在椅子上:「本宫会做好你的傀儡的。」 「娘娘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末将告退。」 司马照见目的达到,转身就要离去。 虽然没能吃掉崔婉,但来日方长。 大事要紧 「等等……」 崔婉叫住了马上出殿的司马照。 「娘娘还有何事?」 崔婉端庄的脸有些许羞红,咬着红唇颤抖地说:「若,若是,本宫给了你,你,得保证,永远都不会对崔家动手。」 崔婉知道司马照这种人,掌控大燕是迟早的事。 等到他掌控大燕那一天,自己这个太后都是可有可无的人,更何况崔家呢? 发誓,如果发誓有用,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 墨冷秋就不会如同丧家之犬一样丢了大燕。 司马照一愣,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若是能够与皇后娘娘共度良宵,臣,定保崔家百年无忧。」 「你说话算数。」 「臣绝不妄言!」 崔婉呼出一口气,事到如今,希望渺茫。 只有这一条路,或许能够换得崔家一条生路了。 「你来吧,希望你能记住今日你说的话。」 崔婉闭眼,任司马照采撷。 司马昭嘴角勾起。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一亲芳泽可就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 更何况,这时候墨冷秋可还没死呢。 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能一窥皇后的美艳,实在让人激动。 至于对不对崔家动手,那就要看崔家自己的觉悟了。 发誓?随便说说的啦。 我还说过忠君爱国呢,永不背弃墨冷秋呢。 现在都打进紫禁城了,亵渎他的后果了。 司马照大步流星,抱起崔婉坐在椅子上,贴着她的修长脖颈猛吸一口。 「娘娘好香……」 灼热的气息扑在身上,崔婉打了一个冷颤。 司马照身上雄浑的男子气息让她头晕晕的。 他的手好像有魔力,碰到哪里,哪里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崔婉小手抵着司马照的胸膛,声音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和娇羞。 「别,别说这些……」 司马照轻啃了一口崔婉的雪颈,咬着崔婉的耳朵说:「皇后娘娘嘴不诚实,可反应却很诚实。」 「也许是外面下雪了?」 崔婉懵懵懂懂的问:「外面下雪了吗?没有吧,本宫不明白你的意思。」 「末将不小心沾上了雪,现在雪化成水了。」 崔婉嘤咛一声。 司马照感觉自己抱着一个大火炉,轻抚怀中佳人纤腰调笑。 「娘娘,陛下他有多久没来看您了?」 「……」 「真是昏君,竟让如此美艳的皇后娘娘独守空闺!」 崔婉对着司马照的肩膀就是一口。 「嘶,别咬,都咬出血了,好婉婉,我不说了。」 第15章 好婉婉 「别,别这麽叫我……」 崔婉被司马照一声好婉婉叫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满脸通红,喘不过来气。 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这麽叫过她。 「怎麽?」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照反客为主把崔婉笼在椅子上:「好婉婉不喜欢我这麽叫你吗?」 「好婉婉?」 「嘤……」崔婉羞涩偏头不理司马照,怯懦开口,「你还来不来?来赶紧抱我去寝宫,不来就算了。」 「当然来。」司马照明知故问:「皇后娘娘盛情邀约,末将岂有不从之理?」 「不过末将有一事不明,娘娘为什麽不自己走去寝宫,反而求末将这个混蛋呢,嗯?」 崔婉狠狠地瞪了一眼司马照,咬牙切齿:「混蛋!」 又羞又怒的样子让司马照会心一笑。 「去寝宫有什麽意思啊?不去寝宫。」 司马照挑着崔婉秀发轻轻扫在她的脸上:「娘娘不觉得在您的凤椅上,更刺激吗?」 「你……」崔婉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螃蟹,银牙紧咬,轻啐道:「不要脸!」 「好婉婉听话……」 崔婉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好不容易清醒又被司马照几番甜言蜜语击碎。 「别,别解,我喜欢婉婉这身衣裳。」 「特别喜欢。」 崔婉羞恼地剜了一眼司马照。 这个人啊,也不知道心是怎麽长得,变着法的戏弄自己…… 真是天下一等一的淫贼。 崔婉高傲地哼了一声,想保持自己皇后的威仪。 但怎麽听怎麽底气不足。 不像是皇后,倒像是小娘子对自己的情郎撒娇。 「那本宫要……」 司马照一愣,随即笑着抱起崔婉。 「好,末将谨遵皇后娘娘之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司马照爱怜地擦去崔婉头上的细汗,双手环抱住崔碗。 附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麽,惹得崔湾拳头无力地砸了他一下。 司马照哈哈一笑,他誓要鞭笞大燕天下,但现在要从一件小事做起 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云收雨散,天气转晴。 司马照靠在宽大的凤椅上,怀搂崔婉,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娘娘果真是女中豪杰,末将觉得背后现在全是娘娘您的杰作。」 崔婉现在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能和司马照斗嘴。 只说了活该两字,就觉得上下眼皮打架。 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司马照大腿上闭上了凤眸。 「娘娘,先别睡,您还没给崔宰相写信呢?」 司马照轻唤两声腿上的佳人。 见没有反应又唤了两声。 司马照弯腰贴着崔婉耳朵同时拍了拍崔婉宽大凤袍都掩盖不住的挺翘。 「好婉婉,醒醒。」 「嗯?」崔婉呜咽,懵懂的看着司马照。 司马照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崔婉疲惫地说:「你自己写不行吗?你写完我在用凤印盖上不可以吗?」 「不行哦,娘娘亲笔写的才最好才更有说服力。」 「好吧……」 崔婉挣扎着起身,挪动着脚步,伏在一旁的案桌上。 司马照看着那案桌,有些好奇刚才不小心洒在桌子上的水乾没干。 「喂,你去旁边的屋子给我取张纸过来。」 司马照一愣,指着桌子上的纸问道:「这不是有纸吗?」 崔婉脸瞬间红润,催促司马照:「这些,用不了……哎呀!」 「别管了,让你去就去。」 司马照自然知道怎麽回事。 纸被水泡了之后,皱巴巴地自然也就用不了了。 取回来纸之后,崔婉写完之后,加盖凤印。 揉了揉有些青紫的手腕,白了司马照一眼,责怪他的粗鲁,没好气地塞到司马照怀里。 「给你!!!」 「娘娘怎麽对自己家族的事儿这麽不上心,才写这麽几个字就胳膊酸了?」 崔婉娇哼一声。 司马照上前拦腰抱起步履蹒跚的崔婉。 崔婉满脸惊恐在司马照怀中扑腾起来:「不要!真不能了!」 司马照满脸黑线,轻轻打了一下崔婉。 「老实点,我抱你去榻上休息,脑袋瓜里想什麽呢。」 崔婉这才老老实实地缩在司马照怀里。 司马照安顿好崔婉,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亲手射死了顾梓明……」 崔婉鼻头一酸,转身背过去:「跟本宫有什麽关系?你们都是一夥的。」 司马照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温声说道:「对陈家动手的也不是我手下的将士。」 崔婉头埋在被子里,轻声抽泣。 司马照拉下崔婉的被子,看着她红肿的凤眼,饱满水润的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认真地说:「我知道婉婉心里苦,总有一天,我会移顾梓明三族给婉婉报仇。」 「跟我说干嘛,本宫,本宫才不在乎……」崔婉擦去眼泪,故作轻松,「你快离了我这儿,我要睡了。」 「留着你这些话去哄别的姑娘才是正理,快走快走。」 司马照轻轻吻了一下崔婉的额头,刚要离开却被被子里的崔婉拉住了手。 司马照有些不解。 崔婉低头,第一次在司马照面前露出柔弱。 「我,我没有子嗣……」 「你要,你要是对崔家动手,本宫,本宫就没有亲人了……」 「你,你别欺负我。」 崔婉主动伏低做小,湿漉漉的眼睛让司马照心里一软。 司马照拍了拍崔婉的手,说道:「婉婉放心,只要崔家听话,我绝不会对崔家动手。」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保证,会给崔家留下血脉,不会斩尽杀绝。」 …… 司马照刚走出来,守在殿外的陆燕立马迎上来。 「大帅,天冷,披个厚披风吧。」 司马照接过陆燕递过来的披风,抬头看了看已经有些发白的天空,问道:「怎麽样,还没有找到吗?」 陆燕摇摇头:「没有。」 「抓紧,把所有人都派出去,一个时辰如果还没有找到,传我将令,让王德带人进来。」 「今夜之内,一定要找到墨冷秋和慕容诺!」 「是!」 「哦对了。」司马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陆燕,「叫人火速把自信亲手交给左相崔清和,越快越好!」 「是!」 第16章 最後的疯狂 宫外突然有几个百骑火急火燎地进来。 「大帅!!!」 百骑翻身下马,气喘吁吁,跪地行礼。 司马照挥手让他们起来:「怎麽了,这般着急!」 那百骑起身之后,上气不接下气:「大帅,属下抓到了一个行为十分可疑的人。」 司马照坐直身子:「带进来!」 几个百骑从马背上架下来一人。 一脚踢在他膝盖上让他跪在司马照面前。 「大帅,就是他,当时这人鬼鬼祟祟的,穿着小太监的衣服,看到属下们就跑,属下抓到他之后,发现他脸上皱皱巴巴的,是个老太监,腰上还有玉牌,而且里面穿着的寝衣都绣着金线。」 「属下觉得此人很有可能知晓狗皇帝的下落,特来请示大帅。」 司马照挥挥手,带他近点让我看清楚些。 几个百骑压着他走近几步,陆燕站在那人身边以防不测。 「让他抬头!」 百骑们抓着他的头发往下一拽,好让司马照看的清楚。 此人约莫五十左右,面白无须,虽然惊慌,但脸上有着养尊处优的富态。 宫中地位极高的老太监。 司马照只一眼,就得出了结论。 「玉牌呢?」 陆燕接过百骑递来的玉牌,检查一番后双手递给司马照。 司马照前后翻转看了看。 玉牌一面写着总管,一面写着苏,花纹是四爪蟒纹。 呵…… 此人地位已经呼之欲出了。 「说吧,皇上在哪儿?」 「什麽皇上,我不知道。」 司马照懒得废话,挥挥手:「打!别让他死了,还能说话就行。」 「是!」 百骑领命,一刀先插进那人小腿。 「啊啊啊啊!!!」 「你说不说!?皇上在哪儿!?」 「说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百骑又是一刀砍在老太监的脚筋上。 「啊啊啊啊!!!」 「我说,我说,我都说……」 老太监人讨饶,百骑方停手。 百骑们下手极有分寸,刀刀避开老太监的要害。 每砍一刀,便会有人立刻在伤口上撒上金创粉,以免他失血过多。 「说说吧,你是谁?」 司马照蹲在血人面前。 「我,我是总管太监,苏盛……」 苏盛有气无力地回答。 「哦,苏公公……」司马照点点头,「皇帝在哪儿?」 「在,在长春宫的密道。」 「既然像老鼠一样躲在密道苟活,那苏公公为什麽要出来?」 苏盛回答:「贵妃娘娘要喝蜜水,陛下,陛下派我出来找。」 司马照嗤笑两声。 这个时候还想着喝蜜水,实在是蠢得可以。 司马照嫌恶地踢了一脚地上的苏盛:「还记得路吧?」 「记得,记得。」 「带路!」 …… 长春宫密道。 「陛下,苏公公怎麽还不回来啊?妾,妾身要渴死了。」 慕容诺楚楚可怜地拉着墨冷秋的袖子。 「诺诺在坚持一下。」墨冷秋刮了一下慕容诺的鼻子,宠溺说道,「苏盛那个狗东西,做什麽事儿都是慢吞吞的,想必现在应该已经往回走了。」 「等他回来,朕一定要狠狠的抽他鞭子给诺诺解气。」 「陛下最好了。」 墨冷秋搂着慕容诺自豪地说:「诺诺,朕在你的寝宫修建密道这一招不错吧。」 「当时你还埋怨朕呢,说叨扰了你寝宫的清净。」 「现在怎麽样?」 慕容诺埋在墨冷秋怀里撒娇:「陛下啊,您就别取笑妾身了。」 「陛下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墨冷秋抱着慕容诺:「诺诺坚持几天,等出去,朕一定把这些叛贼全都砍了。」 慕容诺点点头:「陛下一定要狠狠地治他们的罪,给梓明大哥报仇!」 「诛他们九族!」 「那是自然!」 墨冷秋的贴身禁军为了掩护他们撤退全都战死了,现在的密道只有墨冷秋和慕容诺两人。 墨冷秋邪邪一笑:「诺诺,咱们似乎还没有在这个地方……」 慕容诺小脸通红:「哎呀,陛下你坏死了。」 墨冷秋大手钻进慕容诺的衣服里:「诺诺,你说你想不想要吧?」 慕容诺低着脑袋,欲拒还迎:「妾,妾身全凭陛下做主。」 密道顿时一片春色。 密道外,苏盛指着一个在正常不过的桌子,说道。 「就,就是这儿了。」 陆燕挥挥手,两个百骑上来挪走了桌子。 司马照蹲在那片地面,用手仔细摸着,确实发现有一块地砖凸起。 「打开。」 苏盛摇了摇头:「我,我打不开……」 苏盛话音刚落,陆燕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大人,大人饶命啊!」 苏盛顿时吓得尿了裤子:「不是,不是奴才不配合你,不愿意给大人打开,实在是这密道有机关,进去之后只能从里面打开,外面打不开的。」 司马照声音平淡:「这些是本帅该考虑的吗?」 「比别人少块肉的的东西,打不开,本帅让你比别人少一身的肉。」 「本帅会让你明白有时候能够痛痛快快的死也是一种奢望。」 陆燕拽着苏盛的头发和他对视,一口唾沫吐在他皱巴巴的脸上。 「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讨价还价的,你是觉得非你不可吗?」 「没有你这个杂种,我们一样能打开密道!」 苏盛浑身一颤:「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滚!」 陆燕拽着苏盛肩膀,一把把他甩在密道口。 苏盛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叫出声,趴在密道口,有节奏的敲击地砖。 「陛下,是老奴啊。」 「我给娘娘带蜜水回来了。」 「陛下,您快开门啊……」 密道内的墨冷秋动作一滞。 这个时候他怎麽回来了? 真败兴! 慕容诺轻轻推着墨冷秋:「陛下,苏公公回来了,您快给他开门啊。」 墨冷秋咬着牙,双目通红,「啪」的一声,狠狠的拍了一下慕容诺,惹得她娇嗔。 「这个时候,有停下的吗?」 「让他等会儿!!!」 苏盛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也不见地板有任何反应。 陆燕看见司马照眼中的不悦后,快步走到苏盛身边,一手掐着他的喉管,让他发不出半点动静,一手拿刀直接插进了他的大腿。 「狗东西,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们?」 第17章 擒龙 苏盛一脸惊恐,拼命摇头。 「我放开你,你要是敢叫出声,哼……」 陆燕晃了晃手中明晃晃的刀,低声威胁苏盛。 苏盛连连点头。 陆燕松手之后,苏盛大口大口呼吸,低声解释道:「奴才不敢诓骗大人,我和陛下约定暗号就是三长两短啊。」 「可为啥不开门,奴才也不知道啊。」 陆燕故技重施,掐着苏盛喉管,对着他伤口就是一刀。 google搜索twkan 「你妈的,你不知道老子知道呗?」 「你他妈整一天不开门,老子我还得陪你等一天!?」 「他妈的!」 司马照抬手,陆燕收刀,一口唾沫吐在苏盛身上。 「狗东西,脏了老子的刀!」 司马照蹲在苏盛旁边:「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一次要是还打不开,等死吧。」 司马照淡淡的话如同死神宣告一样直接审判了苏盛的命。 「谢大人,谢大人!」 苏盛连连磕头,求爷爷告奶奶地祷告上苍。 手指颤颤悠悠的敲击地面。 几下敲击之后,地砖依旧没反应。 完了! 苏盛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正当苏盛绝望之际,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咔。 地砖挪动。 苏盛大喜过望,刚要惊呼出声,却看见寒光一闪,紧接着脖子上出现一条血线。 陆燕收刀入鞘。 那块活动的地砖周围被蓄势待发百骑围成了一个圈。 「催催催!」 「苏盛你脖子上的狗脑袋是不想要了吗!?」 「你要是没有蜜水,朕砍了你!」 地砖由内向外推开一条小缝。 围着的百骑眼疾手快,一把拿过地砖。 一个体型较为瘦弱的百骑身影一闪,直接钻进了密道内。 「你是谁!?」 墨冷秋惊讶大叫。 百骑没跟墨冷秋废话,照面直接一脚踹在墨冷秋胸上。 墨冷秋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你敢踹朕!?」 「朕要诛你九族!!!」 墨冷秋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怒目而视。 「陛下您怎麽了!?」正在整理衣裙的慕容诺连忙扶起墨冷秋,抬头看见有陌生人闯进来,惊讶大叫。 「啊啊啊啊啊!!!」 那百骑身形敏捷如猿猴,狭小的密道根本限制不了他的动作,对着墨冷秋和慕容诺一人一记手刀把他们砍昏,把他们带出密道。 墨冷秋慕容诺两人衣衫不整,尤其是慕容诺脸上还挂着潮红,密道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浓浓的情欲之气。 傻子都知道这两人刚才在干什麽。 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这事儿,简直荒唐。 司马照厌恶地看着两人:「给他俩弄醒!」 陆燕低头领命,抓着墨冷秋龙袍的领子,上去就是啪啪两巴掌。 墨冷秋瞬间惊醒:「大胆!」 「乱臣贼子!放开朕,朕要诛了你们九族!!!」 司马照横了一眼墨冷秋:「聒噪。」 陆燕一刀鞘拍在墨冷秋嘴上,让他说不出来话。 门牙都打掉了两颗。 陆燕挥挥手,几个百骑上来七手八脚像捆畜生一样捆住了墨冷秋。 「放,放肆!」 「朕,呜呜呜……」 一个百骑拿出一块破布塞进墨冷秋嘴里。 陆燕走到慕容诺身边蹲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 手脚被困住的墨冷秋顿时剧烈挣扎起来,呜呜呜地嘶吼。 陆燕回头冷笑了一下,扶正慕容诺的脑袋。 胳膊抡圆了,对着千娇百媚的脸蛋一边一下。 丝毫不见半点怜香惜玉。 慕容诺惊叫醒来,捂着肿起来的脸蛋,满脸惊慌。 墨冷秋一愣,竟然只是打巴掌吗?他还以为会…… 打巴掌也不行! 除了朕,这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打自己的诺诺! 墨冷秋呜呜呜地骂个不停,被困住的身体像一条毛毛虫朝着慕容诺爬去。 「陛下!!!」 慕容诺哭喊跪在地上,朝着墨冷秋方向爬去。 就当慕容诺伸出的手即将碰到墨冷秋的时候,百骑陆燕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墨冷秋的头发往回拖。 「不要啊!陛下!!!」 「呜呜呜呜!!!」 慕容诺凄厉大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百骑们又怎麽会忘了她呢,上来一个百骑扯着慕容诺引以为傲的如墨长发拽到一边。 隔着几米,墨冷秋和慕容诺俩人痴痴相望。 「啪啪啪!」司马照轻抚手掌,「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这就是这方世界吗? 太他妈荒谬了,这绝对是某频道的某智障小说。 这种时候不想着求饶居然还拉拉扯扯,跟他妈拍偶像剧一样。 他俩不会以为自己是牛郎织女吧,隔着银河相望。 司马照嘴角一抽。 按照那些书中情节,他这个大反派是不是当即被他俩的爱情感动,然后自刎归天? 或者对慕容诺一见锺情?强掳她侍奉自己? 司马照对这种降智情节只想说一句,去他妈的!!! 一个不知道被墨冷秋用了多少次的烂货也不知道哪里好,让顾梓明那个死鬼像个沙壁一样跪舔。 「把他俩带过来。」 百骑拎着墨冷秋和慕容诺到司马照脚边。 还没等司马照开口,慕容诺扬起满是眼泪的小脸,抽抽噎噎的开口:「将军做如此之事,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司马照瞳孔一震。 你居然质问我,你他妈哪来的胆子啊!? 这什麽清新的脑回路,你怎麽敢的啊! 再者说我都造反了我还怕遗臭万年? 老子打进皇城那一刻就已经是万古不易的乱臣贼子了,司马照早都做好了被钉在历史耻辱柱的准备了。 司马照注视着慕容诺,淡淡说道:「本帅让你说话了吗?」 慕容诺一愣。 这和她预想中的情景不一样啊。 他不应该对自己的美貌惊为天人,然后对自己言听计从,最后灰溜溜地领兵滚回北地吗? 要不就是为了得到自己对自己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胯下之臣吗? 这,这怎麽会? 慕容诺怯懦还想说些什麽却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陆燕一刀背砍在慕容诺身上。 「贱货!大帅问你话了吗?」 「搔首弄姿!」 「老实点,大帅问你什麽,你说什麽,听清楚了吗!?」 慕容诺吓得一缩脖子,呜咽点头。 墨冷秋剧烈挣扎起来,狠狠瞪着司马照。 陆燕刀指着墨冷秋。 「你在瞪!?」 「你他妈在瞪一眼,老子给你眼睛挖了!」 第18章 写!立皇四子为帝 墨冷秋闷哼一声,却不敢继续用眼睛瞪着司马照了。 反而转头含情脉脉看着委屈巴巴的慕容诺。 司马照一脸无语。 眼见着俩人又要开始黏糊,烦躁的挥手。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打!」 「俩人一起打,慕容诺喊一声,多打一下墨冷秋,墨冷秋动弹一下,给我多打一下慕容诺。」 「什麽时候他俩一个不乱喊了,一个不乱动了,什麽时候在停手!」 百骑们可不会手软,管你是什麽皇帝还是贵妃这乱七八糟的。 只要是司马照的命令他们都是坚定不移的执行。 一个个刀鞘刀背挥舞出了幻影。 刚开始, 墨冷秋和慕容诺还在鬼叫,到后面没动静了了。 「行了,带过来吧。」 百骑把慕容诺和墨冷秋带到司马照身前。 「把他嘴里的那块破布给本帅拿下来,本帅要听听我们最圣明,最尊贵陛下的声音,」 陆燕掐着墨冷秋的下巴拿出破布。 倒不是陆燕报复墨冷秋,而是百骑们把这块破布塞得太深了,都快怼到嗓子眼了。 不掐着下巴真拿不出来。 墨冷秋双目通红,喘着粗气。 养尊处优的脸上满是屈辱,却不敢再瞪一眼,再骂一句司马照。 他真被打疼了。 司马照对着俩人微微一笑:「陛下与贵妃娘娘可真是伉俪情深啊。」 「为了不让对方挨打,一个不叫了,一个不动了。」 「本帅实在是感动。」 实际情况则是墨冷秋被打服了不敢再动,慕容诺把嗓子喊哑了。 「陛下与贵妃娘娘俩人可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啊!」司马照冷冷一笑,缓缓说道,「末将听闻贵妃娘娘喜欢看星辰,陛下便投其所好,特意徵发三十万劳役给您修观星台,真让人感动啊。」 「也不知道观星台下的累累白骨,娘娘午夜会不会梦到他们?」 慕容诺身子猛地一抖,死死地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她想说,这和她有什麽关系。 这都是墨冷秋自己的主意,又不是她逼着墨冷秋乾的。 「陛下,观星台上的星星好看吗?」司马照含笑问墨冷秋,「大燕的万里河山和贵妃娘娘的一笑,对于陛下来说,究竟哪个更美?」 墨冷秋俊美的脸白了几分。 司马照又继续说道:「末将还听闻有一次贵妃娘娘过生日,陛下为了讨娘娘欢心特意,挪了用来赈济两河受难的百姓银子给您大办特办,致使两河之地千里无人烟。」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难民易子而食。」 「这些陛下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 墨冷秋避开司马照的视线,没有底气地辩解:「朕已经做到朕能做到的一切了,他们饿死和朕有什麽关系,是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难道没有朕的赈灾,他们就活不了吗?」 司马照怒极反笑,不再问墨冷秋了,转头看着装鹌鹑的慕容诺。 指着慕容诺和身边的百骑说道。 「咱们这位慕容娘娘可了不得,生的那是天香国色,倾国倾城之姿,素有千年美人之名,不光自己得了皇帝的恩宠,还让整个慕容家得了恩宠。」 「若末将没记错的话,右相慕容忠就是贵妃娘娘您的亲父吧?六部尚书有三个是您的哥哥吧?」 「慕容家能从一个破落小家族成长到今天的大家族,可是多亏了贵妃娘娘您啊……」 慕容诺脸色大变,刚要反驳却听司马照厉声。 「赈灾粮食你慕容家敢动手,边军的军饷慕容家也敢掺和一脚!」 「据本帅了解,是你让顾梓明对你慕容家的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贩卖人口,倒卖军火,强抢民女,兼并土地……」 「这些年,慕容家没少赚吧!?」司马照把玩着腰间的匕首一一列举慕容家的罪证,「怪不得天下人都说这大燕二圣临朝呢。」 司马照一声厉呵:「这天下还有你慕容家不敢干的事儿吗!?」 「怪不得都说这大燕是墨家的天下,慕容家的朝廷呢。」 慕容诺脸色苍白,吓得瑟瑟发抖。 司马照蹲在墨冷秋身前,匕首轻拍墨冷秋的脸。 「我倒是想要问问陛下,这些,您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 「这大燕的天下,是姓墨呢还是姓慕容呢?」 墨冷秋面色极度变幻,最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慕容诺瞬间弹起,像是猫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跪在墨冷秋身边,抱着他哭喊:「陛下您不能信啊!!!」 「这都是他的挑拨离间之言。」 「妾身的父亲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慕容家更是对陛下您忠心耿耿啊!!!」 墨冷秋牵起慕容诺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诺诺放心,朕不会信他说的话,朕只相信你。」 「妾身,多谢陛下……」 无可救药! 司马照把匕首丢在墨冷秋和慕容诺身前。 「我说这些陛下爱信不信,本帅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为了让陛下您死也能死个明白。」 「因为今天,你俩只能活一个……」 慕容诺浑身颤抖,偷偷用眼睛瞄着旁边的墨冷秋,脸上阴晴不定。 墨冷秋低声咆哮。 「休想!」 「你有本事就杀了朕,畜生!!」 「朕就不信你有胆子敢冒天下大不韪弑君!?」 司马照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 「本帅都打到了紫禁城了,还有什麽是本帅不敢的吗?」 司马照眼神一冷。 陆燕一刀砍在墨冷秋身上。 墨冷秋惨叫一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明亮威严的黄袍。 司马照起身一脚踹开呆若木鸡的慕容诺,踩在墨冷秋的手上。 「陛下,这回信臣敢弑君没有?」 墨冷秋疼的冷汗直冒,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来一句话。 慕容诺早已经吓傻了。 司马照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低头一看,戏谑道:「哦?原来我们的皇帝陛下也会吓到尿裤子啊?」 百骑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墨冷秋脑袋死死地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司马照见墨冷秋觳觫的样子,冷冷一笑。 什麽天命之子,什么九五至尊? 刀架在脖子上,一样拉稀。 「呵」 司马照地碾着墨冷秋的手:「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本帅就告诉陛下一件事。」 陆燕抓起墨冷秋的头发,强迫他跪在司马照面前聆听。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 墨冷秋面色大变,浑身颤抖起来。 司马照从身后的百骑接过圣旨和传国玉玺丢在墨冷秋面前。 墨冷秋急忙双手接过传国玉玺搂在怀里,生怕磕到碰到。 「写,立皇四子为帝!」 第19章 帝崩! 「休想!!!」墨冷秋恶狠狠地瞪着司马照,「朕不写,朕才是皇帝!!!」 「逆贼!你有能耐就活活打死朕,哈哈哈哈!」 「逆臣,叛贼!」 传国玉玺仿佛给了墨冷秋力量,墨冷秋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抱着传国玉玺大吼。 倒是有了几分帝王之气。 「大胆!」陆燕对着墨冷秋的膝盖窝就是一脚,把他踢跪在地。 「你就是杀了朕,对朕再怎麽折辱,朕也是大燕之主!!!」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哈哈哈哈哈!!!」 墨冷秋癫狂大笑。 司马照无所谓地耸耸肩,挥了挥手。 几个百骑把慕容诺带到墨冷秋面前。 墨冷秋笑声戛然而止。 司马照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不写,我现在就让我的手下好好欣赏品鉴一下陛下您最爱的慕容贵妃。」 「来啊,让我们的陛下好好看看他最爱的慕容贵妃!」 得了令的百骑粗暴地撕扯着慕容诺的衣裙。 「不,不要!」 慕容诺哭喊着,墨冷秋浑身发抖,双目猩红。 站起身就要扑向司马照。 陆燕抓着墨冷秋的头发,把他拽回来。 两个百骑按着墨冷秋的肩膀,陆燕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好好看着慕容诺。 「你放开诺诺!!!」 「有什麽事冲朕来啊!!!」 司马照像看路边狂吠的野狗一样,看了一眼墨冷秋。 「继续!」 「是!」 墨冷秋无力地反抗:「不要,不要啊,呜呜呜。」 不一会儿,慕容诺只剩下了一件贴身衣服,勉强遮住身体的重要部位。 「朕要杀了你!!!」 「朕要诛了你诛九族!!!」 墨冷秋双眼充血,嘴唇抽动。 如果他的眼神能杀人,司马照此刻已经被杀了几千遍了。 「陆燕,让咱们的陛下冷静一下。」 「是!」 陆燕抓着墨冷秋的下巴,胳膊抡圆了就是两个嘴巴子。 两个嘴巴子下去,墨冷秋恢复了镇定。 「本帅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写,本帅现在就让手下的这群兵士好好照顾伺候一下贵妃娘娘。」 「当着陛下你的面……」 墨冷秋挣扎起来却被百骑死死按住,无能狂怒:「你敢!!!」 「你看本帅敢不敢,动手!」 「不,别,不要啊!!!」 慕容诺被百骑压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按住自己小衣:「陛下,救救妾身啊……」 「陛下!!!」 墨冷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住手,快住手啊!!!」 「朕写,朕写……」 墨冷秋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呢喃朕写。 司马照挥手,百骑松开了慕容诺。 慕容诺扑进墨冷秋怀里哭哭啼啼。 「诺诺别怕,诺诺别怕,过去了,都过去了……」 墨冷秋一手抱着慕容诺,另一只手耻辱地拿起笔。 「我说,你写。」 「皇四子墨福天资聪颖,人品贵重,身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墨冷秋眼神充满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趴在地上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写。 百骑拿过墨冷秋此生最后一道圣旨递给司马照。 司马照点了点头:「嗯。」 司马照把匕首丢到墨冷秋和慕容诺面前:「现在你俩可以决定谁活着了。」 墨冷秋自写完那道圣旨后,像是被抽走了精神气,神情呆滞,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慕容诺闻言往墨冷秋怀里缩了缩。 俩人没一人捡起地上那把匕首。 陆燕见状上前,拿刀背对着墨冷秋和慕容诺劈头盖脸一顿抽:「你俩耳朵聋了吗!?」 「大帅让你俩选!」 墨冷秋和慕容诺打的抱头。 司马照挥手止住了动手的陆燕,和善地说道:「本帅现在开始数数,本帅每数一个数字,他俩要是不动手,陆燕你就砍慕容诺一刀,割下她身上的一片肉。」 「本帅倒要看看,你俩能坚持多长时间。」 陆燕低头领命,抽出匕首,抵在慕容诺胳膊上。 「一。」 陆燕手腕翻转,慕容诺惨叫一声,胳膊上的一片肉被锋利的匕首削下。 「陛下,陛下!!!」 墨冷秋就像没听见一样,目光呆滞。 「二。」 慕容诺又是一声惨叫。 「陛下,您快清醒清醒啊!!!」 慕容诺拉着墨冷秋的胳膊。 司马照三还没落下,慕容诺连忙大喊:「我活,我要活着!」 随后慕容诺迅速拿起地上的匕首,闭眼睛尖叫着捅进墨冷秋的心窝处。 「陛下,妾身不想死。」 「你别怪妾身……」 墨冷秋无神的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想开口说话却吐出一大口鲜血。 费力地抬起胳膊搭在慕容诺的肩膀上,看向慕容诺的眼神有依恋,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释然。 「朕,朕不怪你……」 慕容诺捅进墨冷秋的匕首又深入几分:「陛下,陛下您别怪妾,妾不想死,不想死……」 「能死在你的刀下,是,是朕的福气……」 「朕,不怪你。」 说完这句话,墨冷秋合上了双眼,倒在了地上。 大燕的君王,落幕了。 没有风风光光的葬礼,杀死他的是一把在寻常不过的匕首,死在了他最爱的人手中。 司马照冷眼旁观,见墨冷秋没了生机,深吸一口气。 眼睛用力挤出几滴眼泪额,身形一晃。 身后的两名百骑急忙扶住司马照。 司马照悲戚,狠狠捶击自己的胸膛:「陛下啊!!!」 「臣来晚了啊!」 「呜呜呜……陛下啊!!!」 司马照推开扶着他的百骑,踉踉跄跄走到墨冷秋尸身旁边跪了下去,轻轻摇晃墨冷秋:「陛下,陛下,您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 「你最忠心的臣子来护驾了啊,陛下啊!!!」 司马照伏在墨冷秋身上痛哭,满脸懊恼:「陛下啊,臣来晚一步,竟让你死于小人之手,陛下啊!」 陆燕扯着嗓子乾嚎:「陛下啊!!!」 百骑们有样学样,都跪在地上乾嚎。 顿时,整个长春宫一片鬼哭狼嚎。 陆燕跪行到司马照身边:「大帅!陛下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您要节哀啊!」 「您不能跨了啊,大燕,还要靠你呢!」 司马照看了一眼身边的陆燕,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好小子,演技不错,都能拿小金人了。 司马照一把推开陆燕,站起身就要拔剑自刎。 「本帅要追陛下而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陆燕急忙拦住司马照,几个百骑也一哄而上,抱着司马照。 「大帅,大帅不可啊!」 「大帅!」 第20章 朝议 慕容诺已经看呆了。 这是闹哪一出? 刚才逼着墨冷秋自杀的人,趴在墨冷秋身上哭的要死要活,还要拔剑自刎? 慕容诺柔柔弱弱,哆哆嗦嗦:「大帅?」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脸上全然不见悲伤,有的只是讨好。 看着变脸如翻书的慕容诺,司马照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慕容诺要是现在此刻自尽随墨冷秋去,他没准还能高看她一眼。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样皆不毒,最毒…… 「妖妃!」 「你祸国殃民竟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弑杀天子!?」 啊??? 不是你刚才叫我杀的吗? 慕容诺抱住司马照大腿:「大帅,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啊,刚才你要答应过妾身的,妾身只要……」 司马照一脚踹在慕容诺的嘴上,「你到现在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慕容诺哎呦一声,捂着嘴说不出来话。 「贵妃慕容诺勾结其父慕容忠意图谋逆,戕害天子,就地格杀!」 陆燕振臂一呼:「杀了妖妃,替陛下报仇!」 说罢,一刀先砍在慕容诺嘴上。 「你!你不讲……啊!!!」 慕容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哄而上的百骑乱刀砍死。 司马照冷冷地看着,心中毫无波澜,伸手给死不瞑目的墨冷秋闭上眼睛。 「陛下,您现在可以安心地去了。」 「我让你最爱的慕容贵妃陪你去了。」 陆燕抱拳:「陛下!妖妃慕容诺已伏诛!」 「砍下她的脑袋带走。」司马照看了看天边初升的晨曦,说道,「现在该去见见朝廷上的那帮老爷们了.」 …… 这一夜的京城注定不平静,街上到处都是马蹄声和人的惨嚎,吓得百姓们家家闭户。 直到太阳升了大半,街上兵荒马乱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胆子大点的百姓壮着胆儿推开房门,发现往日街道上横行霸道的五军兵马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陌生铠甲,颈部和腰腹都有动物毛皮保暖,一举一动尽显行伍气息的军卒在巡街。 再细看,一条街上每隔几步就有岗哨。 那群陌生铠甲的军卒只是清理大街上禁军的尸体,倒是对他们平头百姓秋毫无犯。 皇宫大殿外。 王公大臣被镇北军像驱赶牲畜一样驱赶。 大燕京城内所有五品以上大员全部到此,一个不落。 一个个心惊胆颤,张口欲言却碍于身边如狼似虎的镇北军。 昨晚他们在家中还未有所反应便听得一声巨响大门就被粗暴踹开。 这群边军像恶狼一样冲进来,吓得家中鸡飞狗跳。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些人进来也不砸不抢,只是把门牢牢把住,谁也让不出,谁也不让进。 等到天亮,连推带搡地把他们带到早朝的地方。 与周围一群人惶惶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黄礼和左相崔清和。 崔清和昨夜得到女儿亲笔信。 信中女儿告诉他镇北军统领不是镇北王那个草包了,而是一个叫司马照的人。 不好惹,很有可能在今天早朝大开杀戒,要崔家全力配合镇北军的统帅。 「婉儿,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左军前锋统领岑锋撞了一下旁边的柳芳:「柳大姑娘,你咋把人家嘴给堵上了?」 柳芳顺着岑锋视线,看到了嘴被堵上还不服气的黄礼,无奈说道:「别提了,自打老子抓了他,他那个嘴就没停过。」 「给老子听烦了,就给他嘴堵上了。」 岑锋哈哈大笑。 「快看,快看,慕容宰相来了。」 大臣们窃窃私语。 右相慕容忠昂首挺胸,从容走进大殿。 「妈的,你看那个老东西,他他妈在神气什麽啊!?」 「老子看他就来气,真想上去给他两下子。」 岑锋撇了撇嘴。 「你不认识他?」柳芳嘴角也撇了撇,「那可是咱大燕右相慕容忠,他女儿就是慕容诺。」 岑锋一脸不屑,故意高声:「什麽左相右相七七八八的,老子不管那些……」 慕容忠回头扫了一眼,岑锋冷眼相对。 「瞅你母瞅?」 慕容忠冷哼一声:「哼,匹夫!」 「哎,你他妈的!」岑锋提着刀就要上去,「老子是不是给你这条老狗脸给多了?」 柳芳一把拉回岑锋:「这不是战场,你也不怕坏了大帅的事儿?」 岑锋老实了下来,朝着慕容诺呸了一口:「妈的,老子看这些人模狗样的东西从来没顺眼过。」 「要不大帅有令,老子今天非得必须给他两下子。」 慕容忠一甩袖子,大步走到文臣之首,与左相崔清和并肩而立。 他有底气。 自己女儿慕容诺的魅力,没人能挡。 边军打进来又如何,他可是知道那位镇北军统帅那位王爷对她女儿可是用情至极。 就算改朝换代,他女儿慕容诺照样是宠妃,他照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 他慕容家照样是大燕第一家族! 至于崔家? 哼! 不值一提! 慕容忠看都没看旁边的左相崔清和。 没了皇后的崔家又能如何。 日薄西山罢了。 王德大踏步埋入,一声大吼:「肃立!」 镇北军将士持戈立正,柳芳岑锋等镇北军统领翻身下马脸色严肃。 一股肃杀之气笼在大臣们头上,让他们不自主地也规规矩矩站好。 慕容忠鹤立鸡群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王德斜了一眼慕容忠,冷笑一声。 蠢货,死期将至而不自知。 「大帅到!」 司马照龙行虎步,一身银白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 「参见大帅!!!」 镇北军将士下跪行礼,喊声响彻云霄,吓得场中大臣浑身一颤。 慕容忠笑容凝在脸上。 等等,这好像不是镇北王顾梓明…… 崔清和也在暗中观察这位镇北军新统帅。 身高八尺,相貌堂堂,面容端正,双目炯炯有神,气度非凡。 观之有人主之相。 「都起来吧!」 「谢大帅!」 镇北军动作整齐划一。 司马照扫视下方一圈大臣,最终视线停留在与慕容诺有五分相像的大臣身上,缓缓说道:「你就是慕容忠?」 「正是!」 慕容忠点头,炫耀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崔清和。 怎麽样? 他就知道自己女儿的魅力冠绝天下。 哪怕镇北军统帅不是顾梓明又如何?照样也得先拜见本相。 无非是换一个人拜倒在自己女儿的石榴裙下, 崔清和没理会慕容忠的挑衅,低头不语。 哼,到底是靠着女人上位的草包,还以为眼前的人是顾梓明那个蠢货呢。 第21章 鞭挞天下 司马照立在台阶之上,百官之前,一身亮银铠甲,甲片在晨阳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恍然如神明。 他垂眸看着阶下的慕容忠,面无表情。 目光扫过,直叫慕容忠心头发寒,不敢对视。 慕容忠站在殿中,脊背绷得笔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颔下的胡须,后背的官袍更是被冷汗浸透。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被司马照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刚溢出半句话音,便被司马照冷冽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贵妃慕容诺昨夜弑君,今已被本帅枭首!」 司马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砸在大殿之上,震得众人耳膜发鸣。 弑君!? 墨冷秋死了? 这八个字宛若惊雷,在众大臣心头轰然炸响。 所有人皆心头一抖,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双手,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惶恐。 墨冷秋虽不算明君,却也稳稳坐了数年帝位。 如今骤然听闻他被贵妃弑杀,众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怎麽可能! 慕容诺一个弱女子,哪来的胆量弑君? 莫非…… 大臣们眼底满是惊恐,抬头看向大殿上的司马照。 他怎麽敢!? 这群边军怎麽敢!? 百官虽然猜透了真相,却也无人点破。 崔清和最为震惊,抬头满脸惊骇地看着司马照。 他竟然真的敢冒天下大不违弑君! 女儿啊女儿,你这是找了一个怎麽样的疯子。 当事人慕容忠更是浑身一颤,双腿发软险些栽倒,猛地抬眼看向司马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带着颤抖:「不可能!」 「我女儿慕容诺自幼乖巧,入宫后更是善良恭顺,恪守本分,怎会做出弑君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慕容忠强撑着稳住身形,语气急切,试图反驳这欲加之罪。 司马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未多言语,只是抬了抬手。 身旁的陆燕立刻领命,大步上前,手中拎着一个血淋淋的锦盒,走到慕容忠身前,猛地将锦盒掀开,一颗女子头颅应声滚落,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贼首在此!」 那头颅正是慕容诺的。 慕容诺双目圆睁,眼角还凝着未乾的泪痕,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发丝被血水黏在脸颊。 死寂的眼睛,恰好死死盯着面前的慕容忠。 「哎呀!」 慕容忠见状,瞳孔骤然紧缩,惨叫一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跌倒在地。 面色瞬间变得一片灰白,毫无血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双手撑在地上,嘴里不住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不可能,不可能……」 「我女儿是当朝贵妃,深得陛下恩宠,怎麽会死,怎麽会落得如此下场……」 「当年算命的明明说我家诺诺有皇后之姿,能享尽荣华富贵,护我慕容家兴盛,怎麽会……」 百官窃窃私语。 「那竟然真是慕容诺的人头!」 「慕容诺真的死了!」 慕容忠一遍遍重复着,眼神涣散,状若疯癫,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绝望与茫然。 「父亲,父亲!」 慕容忠的两个儿子慕容明丶慕容晖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起瘫倒在地的慕容忠,脸上满是焦急。 慕容明作为长子,素来横行霸道,嚣张跋扈。 看着地上妹妹的头颅,又瞧着司马照那副冷漠的模样,心头怒火瞬间燃起,挣脱开扶着父亲的手,指着司马照怒声大叫:「乱臣贼子!」 「定是尔等谋逆弑君,怕担上千古骂名,才故意将罪名推在我小妹头上,妄图混淆视听!」 慕容明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向殿中其馀大臣,高声呼喊:「诸公,司马照狼子野心,谋逆弑君,还栽赃忠良,此獠不除,国无宁日,随我杀了此獠,清君侧,正朝纲!」 然而,殿中大臣们皆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不作声,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与慕容明对视,更不敢应声附和。 他们心里清楚,如今皇宫已被镇北军掌控,司马照手握重兵,慕容家大势已去,此刻贸然站队,无异于自寻死路,唯有沉默,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大胆!」 「放肆!」 王德柳芳岑锋等镇北军统领闻言拔刀怒斥。 陆燕见状,怒喝一声,身形骤然暴起。 手中长刀寒光一闪,朝着慕容明挥砍去。 只听「噗嗤」一声,鲜血飞溅,慕容明的一条手臂应声落地。 慕容明惨叫一声,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 疼得浑身蜷缩,额头冷汗直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司马照,眼中满是怨毒。 司马照对此视若无睹,冷声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慕容诺居贵妃高位,深受天子恩宠,却不知感恩,反倒恃宠而骄,惑乱天下,干预朝政,牝鸡司晨,霍乱朝纲。更甚者,她竟与宫中禁军私通,秽乱宫闱,其德卑劣不堪,毫无廉耻之心,最终丧心病狂,戕害天子,此等罪行,罪不容诛,枭首已是轻判!」 话音落下,司马照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慕容忠身上,语气愈发凌厉:「慕容家一家深受国恩,大行皇帝皆待尔等不薄,赐官加爵,赏尽荣华,可尔等却不思报国,反倒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暗中培养势力,祸乱朝纲,致使朝堂腐败,天下崩离,九州震荡不安,四海之内民怨沸汤,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更可恨,慕容家早已心怀不轨,暗中囚禁君主,意图谋逆篡位,妄图窃取江山,此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司马照语气激昂,字字铿锵,带着满满的愤慨,「我镇北军世代忠君,奉大行皇帝密诏入关讨贼,以清君侧,诛奸佞,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说罢,司马照抬手,直指瘫软在地上的慕容忠,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威严:「今当移慕容忠三族,以正国法,以报君恩,以慰百姓!!!」 话音刚落,殿外的镇北军将士纷纷高举手中兵戈,长刀长剑寒光凛冽,齐声高声呼喊,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皇宫:「移慕容忠三族!!!」 「移慕容忠三族!!!」 「移慕容忠三族!!!」 第22章 拥立新君 呼喊声此起彼伏,带着肃杀之气,直叫殿中大臣们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父亲,父亲!」 「您醒醒啊,您别吓我们!」 慕容忠本就被女儿的死讯打击得心神俱裂,此刻听闻要被诛灭三族,更是再也承受不住,双眼一闭,直接晕死了过去。 慕容晖连忙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与受伤的慕容明一同摇晃着慕容忠,脸上满是慌乱与无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慕容明看着眼前的景象,感受着伤口传来的剧痛,又听着镇北军的呼喊声,脸上满是惊恐,眼中的怨毒渐渐被绝望取代,他朝着司马照绝望大叫:「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所谓的密诏定是伪诏,是你伪造的,你就是谋逆乱臣!」 司马照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根本没将他的嘶吼放在眼里,神色冷漠地对着身旁的将士吩咐道:「奉旨行刑!」 「移慕容家三族!」 早已按耐不住的岑锋,闻言瞬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早就看那老小子不顺眼了。 得了军令,无所顾忌的岑锋,脚下发力。 一下子从人群中窜出,身形迅猛如豹,朝着慕容明丶慕容晖二人狠狠踹去。 只听两声闷响,慕容明丶慕容晖二人应声倒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岑锋并未停手,快步冲到慕容明面前,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寒光过处,一刀便将慕容明劈成两半,鲜血与内脏溅落在金砖之上,场面惨烈至极。 另一边,王平手中拿着一张昨夜新整理的名单。 上面墨迹未乾,快步走到殿中,声音冰冷,犹如阎王点卯,一个个念出被打成慕容党的大臣名字:「李城丶张孝丶赵正……」 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镇北军将士上前,将对应的大臣拖拽出来。 被点到名的大臣无不是一脸惊慌。 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与慕容家并无勾结,可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镇北军将士一刀砍死,尸体直直倒地,鲜血顺着石砖的缝隙缓缓流淌。 其馀未被点名的大臣,皆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 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惨状,双手紧紧攥着身上大红的官袍。 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皇宫大殿之外,王德已经领一队骑兵包围了富丽堂皇的慕容忠府邸。 「你们是谁!?」 慕容忠府邸门子拿着木板和王德对峙。 王德沉声:「镇北军左军骑军统领王德。」 门子轻蔑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边军的蛮子。」 「睁开你的狗眼睛看看,这是什麽地方?」门子倨傲上前,嚣张跋扈,「你在瞪!?」 「你敢动我一根毫毛吗?」 「如若不敢,就跟我滚出去。」 王德嗤笑一声,唰啦一声,腰刀出鞘。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血淋了王德一身。 「啊啊啊啊!!!」 「杀人了!!!」 其馀门子四散而逃。 王德眼都没眨一下,一口唾沫吐在那门子身上。「狗东西,老子碰你了。」 王德一声令下,镇北军骑兵冲进相府,不论男女,不论老幼,一律格杀。 哭喊声丶惨叫声丶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 皇宫大殿外,此刻已经刀兵暂停。 大臣们站在血汇成的小溪上不敢擅动。 生怕动一下,这群边军武夫的刀就落在自己脑袋上。 司马照立在殿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神色依旧冷漠,没有半分动容。 往后的朝堂,该由他重新执掌,这天下,也该换一番模样。 他要用雷霆手段快速掌控朝廷就必须给这帮大臣们一点颜色看看。 杀鸡儆猴,慕容家最好不过。 「大帅!」 王德铠甲满是鲜血,跪地复命。 「逆贼慕容家三族已全部伏诛!」 「共七百四五人!」 司马照点头说道:「将逆贼首级悬之东门,以安天下之心。」 「是!」 大臣们脸色白了几分,对司马照更加畏惧忌惮。 司马照看着台阶下嘘声寒蝉的百官淡淡一笑:「各位大人不必紧张。」 「本帅从不是残暴之人。」 大臣们连连点头。 「各位大人都是大燕忠臣才能,国之栋梁,本帅一向对各位大人深感敬佩。」 说着,司马照躬身一礼。 「大帅谬赞,我等惶恐!」 见到了司马照手段的百官哪敢受司马照的礼,连忙回礼。 君不见,昔日同僚的眼睛现在还看着自己。 「皇帝大行,本帅痛心疾首。」司马照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哽咽。 百官们也用宽大的袖子擦着眼泪。 也不知道是真为墨冷秋伤心还是害怕。 「但……」司马照话锋一转,「国不可一日无君。」 来了! 他要称帝了! 百官齐齐一抖,思虑着司马照称帝自己接下来的表现。 崔清和捏紧拳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婉婉啊,你说他是雄主,就看现在了。 他要是不称帝改国号,父亲我定会举崔家全族之力支持。 崔家只是个新起的家族,无法与那些千年世家大族相提并论。 要不是崔婉在墨冷秋最为落魄的时候嫁给他,崔家断然不会有如今的地位。 如今,到了为崔家搏得个百年富贵的时候了。 可若是他司马照真要称帝,那别怪父亲心狠,不顾父女之情。 为了崔家百年基业,一切他都舍得出去。 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着呢,司马照若敢在此时称帝,必死无疑。 墨冷秋虽倒行逆施,但如今大燕宗室尚存民心。 崔家绝不会上这艘破船。 「大行皇帝遗诏!」司马照高呼一声,展开手中圣旨。 镇北军将士并百官跪听。 「朕以凉德,承继大统,事无大小,亲自裁定,然朕不察,亲近慕容奸佞,致使朕明不足以辨奸,德不足以格物,诚不足以动天,信不足以服人,忠良流于四海,九州民怨沸腾。」 「朕之丧事,一切从简,不可再度劳顿百姓,望尔等各司其事,朕亦欣然安逝。」 「今皇四子福,人品贵重,身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百官跪地哭声一片,心中却翻起惊天骇浪。 立皇四子为帝? 可是他才是个两岁孩子啊! 崔清和心脏猛地一跳。 立皇四子墨福为帝,这可真是一步好棋啊! 皇四子墨福仅两岁孩童,懂得什麽,不还是司马照说了算? 司马照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还不会落人口舌。 崔清和抬头瞄了一眼台阶上面无波澜的司马照。 喜怒不形于色。 果真气度非凡,真乃雄主也! 第23章 大位已定,朝拜新君 兰妃李兰怀抱墨福,指尖死死攥着怀中墨福的衣角。 两队百骑一身玄色重铠,手持长戟,步履沉凝如铁,簇拥着李兰和墨福缓缓走到百官之前。 李兰下意识垂眸,看见了太和殿外的景象。 血顺着石阶流淌,浸湿了青灰地砖,汇成一条小溪。 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叠着,残破的肢体与散落的官帽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李兰浑身猛地一颤,脚步不自主地停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儿钻进鼻腔,再加上紧张。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偏过头乾呕起来。 李兰脸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出身小门小户,侥幸入了宫也堪堪得了墨冷秋几个月的宠爱,随后便被弃在延禧宫。 李兰哪曾见过这般阵仗。 更别提眼前列队的百官,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每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都让她浑身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成了焦点。 「娘,我怕……」 怀中的墨福被外面的死寂与血腥气吓住,小身子缩成一团,脸颊埋在李兰颈窝,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别怕,别怕……」李兰抬手轻轻拍着墨福的后背,声音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她下意识抬头,直直望向不远处的司马照,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李兰根本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干什麽。 她这个人素来没有半点野心,性子柔顺得像团棉花,遇事从无主见,只懂依从旁人。 而此刻,能让她依靠的,唯有司马照。 司马照立在一旁,身形挺立,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抬眼,用眼神示意她抱着墨福坐上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 李兰咬着下唇,唇瓣被牙齿咬出了血,脚步虚浮,一步一颤地挪到龙椅边。 那龙椅通体鎏金,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威严庄重,自带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李兰望着那冰冷的座椅,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心头满是恐惧。 像她这样出身低微丶毫无见识的女子,真能坐上去吗? 李兰忍不住转头,再次看向司马照,眼底满是恳求与迟疑。 这也怪不得她,天子之位神圣不可侵犯。 龙椅的威严本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更何况如今是这般谋逆夺位的局面,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的杀头之罪。 李兰本就胆子小,这般场景下,害怕本就是人之常情。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李兰。 李兰越胆小丶越惶恐,司马照反倒越放心,这样的女子,无野心丶无城府,最是容易掌控。 他不需要一位多麽聪明,多麽有见识的太后。 他要的是听话,顺从,最好像绵羊一样的女子当太后。 察觉到李兰的迟疑,司马照缓缓点头,眼神笃定,带着不容置疑。 李兰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深吸一口气,咬牙闭上眼,抱着墨福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屁股只坐了一半。 龙椅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她浑身一僵。 「大位已定,朝拜新君!」司马照忽然开口,一声厉喝,声如洪钟,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发鸣。 话音落,他率先躬身,行大礼参拜龙椅上的李兰与墨福,姿态恭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兰见司马照竟朝自己下跪,吓得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哭出来,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前挪,险些从龙椅上坐起来。 司马照抬头。 瞥见她如坐针毡丶眼眶泛红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温声说道:「坐好了,你现在什麽也不用干。」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坚定,「老老实实接受朝拜即可,一切有我。」 李兰委屈巴巴地看了司马照一眼。 眼底的慌乱散去些许,轻轻点了点小脑袋,小手紧紧抱着墨福,强迫自己坐稳。 司马照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她躁动不安的心安定了不少。 王德丶柳芳丶岑锋丶赵阳等在场的镇北军统领见状,不敢迟疑,立马跟在司马照身后参拜,声音整齐洪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镇北军将士紧随其后,纷纷放下兵器,单膝跪地行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震彻云霄,带着军人独有的肃杀之气与金戈铁马。 太和殿外的大臣们此刻却陷入两难,站在原地进退维谷,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跪下,便是认了这新君,在外人看来,他们便是与司马照这些叛军同流合污,日后若是局势反转,便是谋逆之罪。 可若是不跪,以司马照的狠戾,怕是当场就得人头落地,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众人迟疑之际,崔清和率先动了。他撩起官袍下摆,毫不犹豫地下跪,行大礼参拜,声音沉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清和身为朝中重臣,他这一拜,连带着平日里跟从他的大臣与关联家族的官员,也纷纷放下顾虑,跟着跪地行礼,一时间,跪拜之声又响了一片。 此时场上的大臣,约莫跪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仍站在原地观望,眼神闪烁,还在权衡利弊。 司马照缓缓起身,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还站着的大臣,眼神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威压。 他缓缓抬手,手放在了腰间的宝剑剑柄上,摩挲着冰凉的剑鞘,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本帅说,大位已定,朝拜新君!」 司马昭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是想要谋反吗!?」 话音落,司马照手腕一动,「刷啦」一声半拔出利剑,寒光凛冽的剑刃映出众人惊慌的脸庞,杀气扑面而来。 「杀!」 镇北军将士齐齐起身,动作乾净利落,一声怒吼震耳欲聋,纷纷举起弓箭长戈,箭头与戈刃直指那些还站着的大臣,冰冷的兵器泛着慑人的寒光。 百官们见状,再也不敢懈怠,生怕下一秒便身首异处,纷纷慌忙跪地,连官袍乱了都顾不上整理,声音带着颤抖,齐齐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4章 慷慨 太和殿外众官皆跪,唯有黄礼一人例外。 黄礼披头散发,官袍凌乱,苍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脸庞,却挡不住眼底悲愤。 直直地站在原地,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决绝:「哈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趋炎附势之辈,呸!」黄礼朝着周围跪地的大臣狠啐一口,唾沫落在地上,带着满满的鄙夷,「枉尔等世受国恩,食大燕俸禄,如今却奉逆贼为主,毫无骨气!」 他又重重啐了一口,「呸!」 百官们被黄礼说得满脸通红,羞愧得低下头,却没人敢起身反驳,黄礼所言句句在理,可他们惜命,只能忍下这份屈辱。 google搜索twkan 识时务者为俊杰! 黄礼抬手指着龙椅旁的司马照,眼神赤红,怒斥道:「乱臣贼子!」 声音沙哑,却十分有力,「你这个妄言废立丶谋逆篡位的叛贼!你这般倒行逆施,迟早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 司马照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声道:「放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不识抬举,是想试一试他手中的刀是否锋利吗!? 司马照现在绝对不允许朝廷中有反对自己的声音。 如果有,那就杀,杀到朝廷上只有一个声音。 司马照话音未落,柳芳便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在黄礼胸口。 老东西不识抬举。 黄礼年事已高,哪里禁得住这般力道,当即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柳芳转身对着司马照躬身行,语气恭敬:「大帅,此人口出不逊,辱骂大帅与新君,还让末将替您出了这口恶气。」 他早就看这个老棺材瓤子不顺眼了。 他娘的,自从到了他家,这个老棺材瓤子给他骂的那是狗血淋头。 可奈何大帅军令,对这老棺材瓤子是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无奈忍下这口气。 王平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对着司马照拱手道:「大帅不可啊!」 王平压低声音,凑到司马照身边劝说,「新朝刚刚成立,根基未稳,不宜杀戮过多,免得失了民心……」 他顿了顿,一脸凝重忌惮地继续说道,「况且,黄礼担任礼部尚书多年,学识渊博,为人正直,在大燕读书人中颇有声望。一旦展开杀戮,怕是会激起天下读书人的反抗,于新朝不利啊。」 司马照闻言,缓缓点头,认同王平的话,转头看向一旁的崔清和,语气平淡地问道:「本帅听说咱们这位黄大人为官多年,可是收了不少读书人的财物,藉机谋利,崔大人,不知可有此事啊?」 崔清和素来敬佩黄礼的为人,知晓他一生清廉,从未贪墨半分。 可此刻他早就有心投靠司马照,自然要顺着司马照说话。 黄礼啊,黄礼,你别怪我。 崔清和硬着头皮昧着良心应和:「下官确实对此事也有耳闻。」 黄礼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惨烈,带着悲愤:「逆贼,这大燕天下谁不知道老夫一生清廉,从未贪占分毫,你这般污蔑,简直血口喷人!哈哈哈哈!」 黄礼转头看向崔清和,眼神满是失望与鄙夷,「崔清和,你身为大燕宰相,本该匡君辅国,坚守本心,如今却为一己私欲卑躬屈膝丶趋炎附势,枉为大燕之相!」 「你枉为大燕皇后崔婉之父!」 司马照看着地上头发花白丶满身是血却依旧傲骨不屈的老头,心里轻轻一叹。 大燕,这种硬骨头不多了…… 黄礼这般忠贞不二丶清廉正直之士,若是能为自己所用,定然是一大助力。 可惜,他性子太烈,宁死不从。 看来,只能用那一招,毁掉他的清名,断了天下读书人对他尊敬,也断了他的心气神。 司马照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黄礼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缓缓说道:「黄大人可是不一般,老当益壮,竟然与妖妃慕容诺有染,秽乱宫闱!」 黄礼猛地抬头,眼神赤红,目眦尽裂,对着司马照怒吼道:「逆贼,你血口喷人!!!」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司马照不屑一笑,挑眉道:「本帅血口喷人!?」 司马照环视殿下百官,声音抬高了几分,「本帅不光听闻你和妖妃有染,还听闻黄大人你素爱青楼姐儿,时常流连风月场所,甚至以他人前途相威胁,巧取豪夺他人之妻,行那卑劣之事。」 司马照故意顿了顿,卖了一个关子,语气愈发阴狠,「更可恨的是,你竟然不顾伦常,与自己的亲孙女……做出苟且之事!」 司马照一脸笑意地看着殿下百官,似是随意地问道:「不知各位大人,你们听过没有?」 殿下百官纷纷低下头,不敢看黄礼的眼睛,也不敢反驳司马照,只能含糊地低头应和,生怕惹祸上身。 「好,好啊!」黄礼惨然一笑。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混着嘴角的鲜血,模样格外狼狈。 他不怕死,哪怕被千刀万剐丶被诛九族,也毫无惧色。 身为大燕臣子,为国尽忠本就是分内之事。 可他不能这麽死,不能背负着贪墨丶秽乱宫闱丶不顾伦常的污名去死。 这是对他一生清誉的践踏,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黄礼心里清楚,司马照这麽做,就是故意污蔑他,逼着他主动自尽,以证清白。 黄礼死死地怒视着司马照,眼神里满是恨意,一字一句地说道:「逆贼!」 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你赢了!」 「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你,等着你遭天谴,等着你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说罢,黄礼猛地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的石柱撞去。 「嘭」的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石柱缓缓流下,黄礼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眼圆睁,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悲愤,已然没了气息。 司马照看着黄礼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虽可惜他不能为己所用,却也敬佩他的气节,并未打算对他的家人斩尽杀绝。 这般忠义之士,值得他尊重,不愿再往他身上泼脏水。 司马照收回目光,对着在场众人沉声说道:「礼部尚书黄礼年岁已高,骤闻先皇大行,悲痛过度,情绪激动之下竟随先皇而去,实属忠义之士!」 话音落,司马照语气缓和了几分,吩咐道:「厚葬礼部尚书黄礼,按超品官员礼制操办,安抚其家人。」 第25章 就他个炀字吧 墨冷秋崩殂,新帝墨福灵前即位,经众大臣讨论,定下年号永昌,意为百姓永享安昌。 消息如风,慕容家夷三族的消息传遍大燕南北,大燕百姓无不奔走相告。 多少人因慕容家及其党羽家破人亡,哭诉无门。 如今可算死了! 苍天有眼啊!!! 豪强世家听闻消息则反应相反,初是震惊,随即无比懊悔。 墨冷秋,死了? 镇北军那群边军蛮子竟然真成事了!? 他们本打算让镇北军和墨冷秋拼个你死我活,再出来捡漏。 可现在,哎! 早知道京城禁军这麽废物…… 新帝墨福以孝治国,遵从大行皇帝遗诏,第一道圣旨便是大行皇帝丧事一切从简,以瓦器陪葬,不以金玉为饰,百姓出临三日,皆释服,同时大赦天下。 奉生母兰妃为圣母皇太后,嫡母崔婉为母后皇太后。 第二道圣旨便是封赏平定慕容之乱的镇北军,而圣旨中对镇北军总兵官司马照的封赏让天下震动,世家大族无一不紧张起来。 「皇帝诏曰:昔者皇室多艰,妖妃霍乱天下,慕容逆族谋逆,窥窃神器,祸及京畿,幼主临朝而社稷危殆。镇北军总兵司马昭,忠勇冠世,智略超群,值此危难之际,毅然举义兵清君侧,剪灭慕容叛党,廓清寰宇,使宗庙不坠丶兆民安堵。复拥朕继统,定国安邦,功高盖世,德被四海。」 「兹特嘉赏,封尔为魏国公,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授丞相之职,总百揆丶统庶政,典领百官;许开府仪同三司,置官属丶备仪仗,礼遇如三公;特赐剑履上殿丶入朝不趋丶赞拜不名之殊宠,彰显元勋之尊;封大将军,加都督中外诸军事,节制天下兵马,镇抚四方。」 「尔其恪遵圣命,秉忠持正,辅朕理政,康济兆民,毋负朕倚重之望,钦此!」 慕容忠府邸,不,现在应该叫魏国公府了。 司马照懒得重新修建府邸,索性直接把慕容忠府邸改成自己的国公府了。 魏国公府内。 圣旨宣读完毕,厅内却是一片安静,司马照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听的不是他自己的泼天富贵,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确实没什麽好惊喜的,这封圣旨本就是他亲自起草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内。 「国公爷……」宣旨小太监轻唤一声,见司马照毫无反应,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他可亲身经历过昨夜紫禁城的腥风血雨。 那地狱般的景象,铭记于心,以至于他现在连看司马照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要不是皇宫里实在没人了,这宣旨的事儿也轮不到他一个刚进宫的小太监头上。 「国公爷……」 小太监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几分。 司马照正思索着如何安置手下的三十万大军,如何填补国库亏空,被这声打断,不由得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小太监。 目光锐利带着浓浓的杀伐之气。 只一眼,便让小太监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 司马照眉头皱的更紧:「起来说话,你不是来宣旨的吗?」 按大燕祖制来说,大臣接旨需跪拜听旨。 可如今又有谁敢让司马照下跪听旨。 所以当小太监进来宣旨的时候,司马照还在案桌上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根本没跪下听旨。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嘴唇颤抖:「宣,宣完了……」 司马照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案桌上的封赏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镇北军各级将领的名字 见小太监还杵在原地,司马照抬眼问道:「你怎麽还不走?」 小太监哭丧着脸:「国公爷,您,您还没接旨呢……」 司马照哑然失笑,伸手从惊魂未定的小太监的手上接过圣旨。 「臣司马照,领旨谢恩。」 小太监如蒙大赦,慌忙磕头告退。 司马照随手把圣旨放在一边,处理繁杂的公务。 他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这三十万镇北军。 既要喂饱和他一同起事的大将,也要安抚好手下的士卒。 墨冷秋薄葬,说是遵从遗诏,实则是司马照的主意。 一个死鬼,铺张浪费那些金银有何用? 不如留着充盈国库,犒赏三军。 他甚至觉得,让慕容诺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陪葬,已经是给足了墨冷秋面子。 要按他的意思来,用一卷破草席把墨冷秋卷起来,随便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也就罢了。 「唉……」司马照长叹一声,拿起一本户部的帐本,越看越气。 国库空虚,全年收入不过两千多万两银子,如今更是连二十万两都凑不出来。 而抄慕容家时,竟搜出了一千二百万两银子,相当于国库半年的收入!这慕容家当真是贪得无厌,死有馀辜。 他妈的,也不知道墨冷秋这个皇帝是怎麽当的, 户部一年收入才两千多万两银子,国库乾净的能跑马。 现在更是可恨,国库里面二十万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属下拜见丞相!」 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了司马照的思绪。 王平身着戎服,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步履匆匆地走进大厅,跪地行礼。 自从接手六部的烂摊子,他已经连续三夜未曾合眼,处理着叛乱后的各项事宜。 「良孝(王平字良孝)来了,坐。」司马照放下帐本,示意他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虽说公务繁忙,可良孝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 王平心中一暖,眼眶瞬间湿润。 他本是寒门出身,在军中郁郁不得志,从军多年也才不过是一个司马参谋,可如今却是大权在握,兼领六部。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臣之事小,国家事大。」王平站起身,拱手道,「臣生怕有负丞相所托,不敢有丝毫懈怠。」 司马照摆摆手,亲自上前扶起他:「本相说过,要与尔等共享富贵。」 王平热泪盈眶,再次伏地叩首:「承蒙丞相厚爱,平万死难报丞相厚恩!」 「好端端地又跪下了。」司马照无奈地摇摇头,将他扶起,「以后万万不可如此。镇北军多是武将,读书人少,你是我的肱骨之臣,左膀右臂,不必多礼。」 王平擦去眼泪,定了定神,说道:「属下前来,是为大行皇帝上谥号一事。臣已经拟定了几个字,请丞相过目。」 「谥号?」司马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墨冷秋虽死,身为先帝,终究要定下谥号,供后世记载。 一想到墨冷秋那个蠢货在位快十年,宠信妖妃,纵容慕容家专权,弄得朝政混乱,民不聊生,还给他留下这麽一个大烂摊子。 司马照便不由得冷哼一声:「那个狗东西还想要谥号?要是可以的话,本相甚至想给他个屎字,才解心头之恨!」 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想起前世某位皇帝的谥号。 「就给他个『炀』字吧。」 王平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躬身道:「丞相高见!」 司马照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案桌上的公文:「此事就这麽定了,你去吩咐礼部办理吧。」 第26章 议事 「良孝,你对鞑子人怎麽看?」 王平闻言先是一愣,眉宇间瞬间满是怒色:「鞑子人?一群草原上的野狗罢了!」 他往前半步,声音里带着愤慨:「他们这群畜生秋高马肥时便挥师南下,抢粮抢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那些牧民骨子里狡诈凶狠,不懂人伦,只认刀枪不认恩德。你若对他宽和三分,他便觉得你软弱可欺。」 「你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肯俯首帖耳。这些年,他们屡犯我大燕边疆,光是被掳走的边民就不下十几万,良田被践踏,堡垒被焚毁,北境百姓苦不堪言!」 「诚如良孝所言。」司马照缓缓点头,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舆图,北境那片标注着「鞑靼」「瓦拉」的区域:「若是对鞑子用兵,你估算着,至少需要多少银子?」 王平垂眸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推演:「粮草是大头,若要征战,需从内地调运,沿途损耗加上运输费用,便是一笔巨款。再加上兵器修缮丶战马补充丶将士饷银,还有帐篷丶药品这些杂七杂八的物件……」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若是只是小规模用兵,扼守要塞丶驱逐来犯之敌,大概也需要四百万两白银,这还得是精打细算,不能有半点差池。」 「大规模用兵呢?」司马照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王平沉默了更久方缓缓说道:「若是要深入草原,直捣其巢穴,彻底解决边患……最少也需要四千万两。而且这只是银钱方面,能不能凑齐还另说。」 司马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四千万两,当今朝廷两年的收入。 王平看着司马照的神色,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丞相,若是单单缺银子,下官还能想法子再挤一挤,再不济对京都本地世家大族借上一借。勉强也能凑足一半,可大军征伐,人丶粮丶马才是活的难题!」 「大军出征,每日耗粮便是天文数字,内地粮仓虽有储备,但调运需要民夫,恐生民怨。还有骡马,战马如今本就紧缺,还要徵集大量驮马骡子驴运送物资,这都是难上加难。」 王平拱手,语气带着劝谏:「丞相可是要对鞑子人用兵?下官斗胆直言,如今新朝初立,百废俱兴,朝堂之上还有不少人心怀异心,地方吏治也未完全理顺,我等根基未稳,此时擅动干戈,无异于饮鸩止渴啊!」 「非是本相想对鞑子用兵。」司马照长长叹了口气,「而是本相担心,鞑子会先对我们有所动作。」 王平瞳孔骤然一缩失声说道:「怎麽会!?顾梓明不是已经与鞑子人定下盟约了吗?我们靖难,互不侵犯,互通有无,鞑子人怎敢毁约?」 司马照苦笑两声:「顾梓明的死讯,早晚会传到鞑子人耳朵里。纸是包不住火的,他在北境经营多年,与鞑子瓦拉部往来密切,如今他暴毙身亡,盟约便成了一纸空文。」 王平神情凝重,半晌才抬起头,神色稍定:「丞相多虑了。依臣看,鞑子人内部本就四分五裂,鞑靼部与瓦拉部积怨已久,互相攻伐不断,难以形成合力。」 「况且我北境尚有甲兵十数万,云仁将军更是身经百战,驻守雁门关多年,壁垒森严,属下认为,北境固若金汤,就算鞑子得知顾梓明死讯,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这样是最好的。」司马照捏着眉头:「可若是镇北王一族倒戈呢?」 「轰」的一声,王平只觉得脑中炸开一道惊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 顾梓明身为镇北王,素来与鞑子交好,尤其是瓦拉部酋长哈吉,两人曾多次会面,交情匪浅。 更有传闻说,哈吉的女儿阿巴勒对顾梓明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一旦顾梓明的死讯传回北境,顾家群龙无首,那些顾氏子弟本就碌碌无为。 若是被哈吉稍加撺掇,或是为了自保,极有可能倒向鞑子! 顾家的名望,在北境可算得上一呼百应。 万一打开城关,后果不堪设想…… 「丞相高见,臣,臣不及也。」王平定了定神,再次躬身拱手,脸上满是惭愧,「是臣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司马照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良孝无需介怀,古语云: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本相也是随口一说,许是我小人之心了。」 「不,丞相此言差矣。」 王平脸色十分难看:「防人之心不可无,顾家向来胆小如鼠,又德行卑劣,遇事只知趋利避害,毫无家国大义,他们倒戈叛国的可能性极大!还请丞相即刻下旨,令云仁将军多加防范,密切监视顾家动向,同时加固边防,以防不测。」 王平脸色变了又变咬牙说道:「但大军不可轻动。就算北境情况陷入危急,云仁将军麾下的兵力尚可周旋一二,守住关键要塞不成问题。」 「良孝的意思是……」司马照抬眸看王平,眼神深邃。 王平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瞬间便确认了对方心中所想。 「江南!」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王平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如今难点在江南。大军一旦调离中枢北上,万一江南有变,则无力回天,这些年的心血便会前功尽弃。」 司马照缓缓点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的手指力道又重了几分:「本相最担心的,也是江南。」 第27章 设立百目 司马照伸出手指,在舆图上江南的区域缓缓划过:「镇东王与镇西王,皆不足畏惧。镇东王一族,自百年前函谷关一战败于大齐,老镇北王战死沙场,家族威望一落千丈,如今只剩下个空架子,不足为惧。」 「这代镇西王更是个废物,沉迷酒色歌舞,终日流连于温柔乡,无心朝政,只顾寻花问柳,安于享乐,这样的人,掀不起什麽风浪。」 话锋一转,司马照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唯有镇南王和江南世家大族,才是心腹大患。江南富庶之地,世家大族林立,那些家族矗立百年,根基深厚,财力雄厚,阳奉阴违朝廷近百年,早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江南百姓只知江南四大家,却不知有天子,这可不是什麽好兆头。」 「更别提镇南王林凡。」司马照的声音里带着忌惮,「他的先祖林安是大燕太祖的义子,身份尊贵,王位世袭罔替传承至今,在江南威望极高,手里更是握着三十万大军,装备精良。」 司马照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忧虑:「一旦江南世家大族和镇南王林凡勾结在一起,随便拉出个宗亲,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再给咱们来一场靖难之役……」 「后果不堪设想。」 大燕祖训有云,除东西南北四王外,非墨氏子孙称王者,天下共击之。 司马照顾及于此,不想落人口舌,才一直未曾称王,只是称国公,奉天子以令不臣。 「本相已经派人携带重金前往江南,尽力安抚镇南王和那些世家大族了。」 司马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无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稳住他们,就看天意了。」 忽然,司马照眼神一冷。 周身散发出金戈铁马的无敌气概,囊括四海的霸气,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那也没办法!本相倒想看看,是他江南的刀硬,还是我北境的刀利!」 「更何况,本相手里握着天子,握着天下大义!」 …… 王平心事重重地离去后,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闪了进来,单膝跪地,动作利落无声。 「拜见国公爷!」 来人正是百骑统领陆燕。 百骑是司马照的亲兵部曲,只效忠于司马照一人,并不称呼他为丞相,而是以国公爷相称。 他们不是大燕的臣子,而是司马照的家臣。 「起来吧。」 司马照挥挥手,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陆燕身上,「让你找的人,找到了?」 陆燕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回国公爷,城中所有精通盗墓之术的人,无论是祖传的老手,还是游走江湖的散盗,皆已被属下找到并掌控,如今都安置在城外的一处别院,派人严加看管,无人能进出。」 「好!」司马照放下手中的毛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择日我便会以修缮皇陵为名,封锁皇陵方圆百里,断绝内外往来,到时候你们便动手吧。记住,动作要快,要乾净利落,我不想听见一点风言风语。」 「是!属下明白!」陆燕躬身领命,眼神如同深潭,「若是走漏了半点消息,属下提头来见。」 「我要你们的脑袋有什麽用,都是我好不容易调教出来的,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司马照看着陆燕,「百骑办事,我是放心的。」 「谢国公爷抬爱!」 司马照缓缓说道:「此事你派人去做即可,不必亲自动手。你有更艰巨的任务。」 走到陆燕面前,语气凝重:「陆燕,你可想好了,一旦接下来这任务,你很有可能背负千古骂名,被天下人唾弃,甚至死后都难入土为安。」 陆燕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坚定无比:「百骑为国公爷鹰犬,陆燕更是国公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没有国公爷,陆燕怕是在就冻死饿死在街道上了。」 「陆燕这条命就是国公爷的,此生只为国公爷效命!莫说是背负骂名,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陆燕也在所不辞!愿为国公爷效死!」 「好小子!」司马照拍了拍陆燕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赞许,「起来吧。我打算设立一支暗卫,名为百目。」 陆燕跪着的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向他。 「这支暗卫,不受任何机构掣肘,不隶属于朝堂任何部门,只听我一人之令。」司马照的声音低沉。 「百目的职责,便是监视天下。」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只要是我想知道的,就必须查得一清二楚。三品以下官员,若有异动,百目可先斩后奏,无需向任何官员报备。」 陆燕跪着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这样一支权力滔天的暗卫,由他来组建和统领,这是国公爷对他何等的信任与器重! 「陆燕。」司马照轻轻唤了一句,「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也不在乎你花多少钱,动用多少人力物力。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整个大燕都笼罩在百目的监视之下,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我的掌控之中。」 「三品以上大员,他们家里吃什麽饭,穿什麽衣,私下里说过什麽话,写过什麽信,甚至晚上和哪个小妾同房,做到了几点,这些我都要知道。」 「能做到吗?」 陆燕猛地挺直脊背,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重重叩首:「能!属下定不辱使命!」 「陆燕定让百目成为国公爷您的天眼,让天下万物,皆逃不过您的洞察!」 司马照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此事刻不容缓,越快越好。」 「属下告退!」 第28章 赴宴崔府 大燕京都的秋,带着几分萧瑟,街上一队一队的镇北军军士更添了几分肃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天色一黑,无论是百姓还是王公大臣,皆大门紧闭。 而左相崔清和的府邸却不然,崔府张灯结彩,多了几分刻意的热闹。 下人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懈怠,案上的珍馐佳肴皆是精心烹制,玉盘金箸摆放得一丝不苟,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上好美酒的醇香。 崔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处处透着隆重与。 只因今晚的主客不是别人正是令三十万镇北军入京,扶立幼主,大燕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执掌朝政,都督中外诸军事,如今势头正盛,大名鼎鼎的大燕丞相,大将军,魏国公司马照。 一怒而京都惧,安居则天下息,不外如是。 崔家家主崔清和,正领着崔家子弟立在宴厅外的回廊上,着一身庄重锦袍,须发梳理得整齐顺滑。 只是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难掩的郑重,时不时望向府门的方向,指尖时不时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身旁的管家躬身侍立,低声道:「家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财物清单也已备好,小姐那边也梳妆完毕了。」 崔清和微微颔首,目光沉了沉:「燕魏国公非同常人,行事沉稳心思难测,今日之事,关乎崔家日后的兴衰,万万不可有半分差错。」 「是,老奴省得。」管家恭敬应下。 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门房恭敬的通传:「司马丞相到!」 崔清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崔府门口,一队军容整齐的骑兵齐齐翻身下马,不顾门房的惊恐快步进入府内,警戒周围。 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神驹宝马昂首伫立,马背上的男子一身玄色常服。 身形挺拔如苍松翠柏,肩宽腰窄,一看便是久经沙场。 周身透着杀伐果断之气,一张俊朗刚毅却并非大燕传统审美的脸庞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双目炯炯有神。 不是司马照又是何人。 司马照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乾脆,落地时稳如磐石,昂首阔步,行动时似有龙虎之气相随。 「魏国公大驾光临,崔府蓬荜生辉啊!」崔清和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拱手相迎,语气中满是真切的热忱,「下官已在此等候多时,魏国公快请进。」 按照官职来说,左右丞相虽权力不同,但官位相等。 崔清和把自己地位摆得极低,以下官自称。 司马照目光落在崔清和身上,微微颔首:「崔大人盛情相邀,我岂敢耽搁,实在是公务缠身,来得晚些,倒是叨扰了崔丞相。」 「下官惶恐,魏国公心系天下,公务繁忙,肯赏脸赴宴,下官已是受宠万分,燕魏国公,请!」 崔清和侧身引路,一路陪着司马照往宴厅走去。 路上,崔清和旁敲侧击司马照对崔家的看法,司马照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句崔皇后母仪天下,崔家名门望族,十分敬佩外便不再透露一句。 进了宴厅,更是一派奢华景象。 厅内高阔,,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雅致中透着贵气。 「魏国公乃是贵客,当上座!」 「呵呵,那本国公恭敬不如从命了。」 司马照不多推辞,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从容,没有半分局促。 崔清和坐在主陪上,抬手示意:「魏国公忧国忧民,靖难一路辛苦,这京都美酒虽不及北境酒烈,却有一番别样风味。」 「下官敬魏国公一杯。」 说着,便有侍女上前,为两人斟满酒杯。 崔清和十分恭敬,起身敬酒,双手捧着酒杯,轻轻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司马照也不拖大,起身与崔清和碰杯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入喉甘醇,馀味悠,倒是别有风味。 至于下毒?且不提他和崔家并无矛盾。 司马照敢说,放眼京都,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他下手。 一旦他死了,镇北军失去了节制,群龙无首。 暴怒惊恐的三十万镇北军怕是会把整个京城屠个乾净。 司马照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见其丰盛,便动起了筷子。 他是真饿了,从睁眼到现在,这是他正儿八经吃的第一顿饭。 崔清和见状,神情大喜,极有眼力的不再劝酒,一边介绍菜肴一边亲自司马照布菜夹了一筷菜,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开口。 酒过三巡,厅内的气氛渐渐热络了些。 崔清和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侍女和堂下的舞女,用眼神示意了她们一下。 侍女们心领神会,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宴厅的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在外,只留下两人相对而坐。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变得凝重。 「不知下官豢养的这些舞姬可否能入魏国公您的法眼?」 司马照满足地靠在椅子上,也不羞愧,呵呵一笑坦然道:「本国公边疆武夫,只知道舞枪弄棒,不通文墨。」 崔清和脸上错愕,有些拘谨。 「崔大人有何事但说无妨」 司马照抬眸,目光与崔清和相对,眼底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的来意。 崔清和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与恳切,目光紧紧盯着司马照:「魏国公明鉴,下官今日设宴相邀确实并非只为饮酒作乐,实有要事相商。」 「魏国公进京勤王,剿灭慕容逆族,扶立新主,下官敬在心里。」 「魏国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与谋略,日后必能成就一番大业。只是,成大事者,需有财力相助,方能如虎添翼,崔家虽算不上富可敌国,却也有些积蓄。老夫愿捐银百万两丶粮千石,另有锦缎百匹丶玉器十箱,悉数赠予魏国公,略尽绵薄之力,为魏国公解忧。」 话音落下,崔清和紧紧盯着司马照的反应,生怕他拒绝。 要知道,这百万两白银与千石粮食,已是崔家大半的积蓄。 司马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崔清和,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倒是好大的手笔。 随即又恢复平静,似笑非笑道:「崔大人这般大手笔,怕是不止敬佩二字那麽简单吧?」 第29章 联姻?崔家的示好 崔清和闻言,眼中的恳切更甚,从椅子坐起,恭敬一礼。 「魏国公之才,举世无双!下官不敢隐瞒魏国公。」 「崔家虽是后族外戚,但在大燕世家中中却不入流,近来朝中局势变幻,风云莫测,崔家如同一叶扁舟。」 「若想让崔家长久立足,必须寻得可靠的靠山。魏国公大才,举世罕见,况且魏国公身居高位,权倾朝野,统领北境铁骑,带甲数十万。下官今日赠礼,一来是真心敬佩魏国公,二来,也是希望日后崔家能得魏国公照拂,得以延续家族荣光。」 「崔家,愿为魏国公马首是瞻。」 这番话,崔清和说得坦诚,没有半分隐瞒,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 司马照心里大喜,脸上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 崔家的表现可出乎他意料的太多,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让崔家中立。 司马照沉默,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给崔清和制造心理压力。 崔清和心中无比忐忑,手心微微出汗,却不敢催促,只能静静等候。 良久,崔清和等的腰都酸了,司马照才缓缓开口,声音多了几分玩味:「崔大人倒是直率。只是如今大燕局势风云变幻,本国公也是风口浪尖,不知是何缘故,能让崔家主如此倾力相助?」 「魏国公太过自谦了。」崔清和连忙说道,「魏国公有经天纬地之才,且行事果决,魄力非凡,有雄主之风,下官相信,魏国公必能成就大业。」 司马照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若崔家不负本国公,本国公当保崔家百年富贵,与国同休。」 崔清和呼吸一滞,随即粗重起来。 百年富贵,与国同休…… 司马照的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有着三十万镇北军做兜底。 「崔家愿为魏国公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崔清和跪地行大礼,上了司马照这艘船上。 「崔大人太过多礼了,本国公可担不得。」司马照扶起崔清和。 怎麽说,崔清和也算得上自己半个老丈人。 哪有让人家女儿跪还让人家老子跪的倒立。 崔清和起身之后浑身颤抖,还是难掩激动的心情,连忙趁热打铁,拍了拍手。 「啪丶啪丶啪」 三声轻响后,宴厅东侧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位女子。 女子约莫十四,眉目如画,肌肤赛雪,鹅脂凝腮,身姿窈窕,体态玲珑。 身着一袭粉色襦裙,走动间,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 眉眼温婉柔和,一双好看的眸子清澈明亮,宛如含着一汪秋水,鼻尖小巧,唇瓣粉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透着几分娇羞与温婉。 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犹如牡丹盛开,风采绝世。 「此乃下官小女,崔娴,娴儿,还不见过魏国公?」 崔娴走到厅中,对着司马照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婉转,如黄莺啼鸣:「小女崔娴,见过魏国公大人。」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清晰地传入司马照耳中。 司马照的目光落在崔娴身上,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女子,容貌娇俏,气质雍容华贵,举止端庄,风采,确实是一位难得的佳人,看得出是精心教养长大的大家闺秀,称得上一句倾城美人。 就算比起那个死鬼慕容诺,也不遑多让,甚至远胜几分。 司马照眼神平静不含邪意,仅仅带着欣赏。 崔娴有些羞涩,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裙摆,不敢与司马照对视。 崔清和看着两人的模样,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魏国公,下官嫡女崔娴,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品性端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性情温婉,孝顺懂事。」 「下官听闻魏国公尚未婚配,况且魏国公英武不凡,气度轩昂,小女若能入得了魏国公的眼,是她的福气。今日下官斗胆请求,愿将小女许配给公子,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这番话,他说得极为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期盼。 联姻,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若能将嫡女嫁给司马照,崔家便牢牢地与司马照绑在一条船上,日后司马照飞黄腾达,崔家自然也能水涨船高,长久兴盛。 虽然崔娴早就知道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可这一天真来临的时候还是不免紧张。 崔娴听到父亲的话,脸颊愈发红润,心跳也不由得加快,悄悄抬起眼,透过眼睫的缝隙看向司马照,悄悄松了口气却还有些许害怕。 长得倒不丑,看着也不是像那种凶神恶煞的人,但是哥哥们说他是行伍出身。 听说行伍出身的人脾气都不好,他会不会动手打自己啊。 宴厅内再次陷入沉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崔清和紧张地看着司马照,崔娴也屏住了呼吸,等候着他的答覆。 司马照凝视着崔娴,目光深邃。 崔家此举无非是想加深和自己的联系,崔家需要一个靠山,而自己也确实需要助力。 双赢的局面下,联姻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司马照缓缓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崔小姐国色天香,本国公自是一见锺情,就是不知崔小姐可否愿意……」 崔清和无比激动:「娴儿,你说你愿不愿意。」 崔娴咬着唇儿,声音柔弱:「女,女儿愿意。」 「好!好!好」崔清和连道了三声好,「如今朝廷百废俱兴,魏国公又公务缠身。」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便完婚可好?」 崔清和请求者司马照的意见。 他是真不敢耽搁,这件事越快越好。 以后司马照的地位肯定会越来越高,权倾天下不过旦夕之间。 到那时那些世家大族肯定挣破脑袋,想方设法地也得把自己的嫡女嫁给司马照。 自己这小门小户的女儿怎麽可能争的过他们? 倒不如趁着现在司马照还需要自己,直接抢先把女儿嫁给司马照。 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在生下个儿子,崔家这地位可是保住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崔清河还是懂的。 所以,要麽不做,要麽做到底。 「啊?今日便完婚!?」 第30章 夫君,该,该行周公之礼了 这叫个什麽事儿! 司马照勒着马缰,回头看身后那顶青绸软轿上,有些无奈。 先前崔清河提出和亲时,他虽应下,却满脑子想的都是朝堂制衡。 他是真没想到崔清和竟急成这般模样,今日就要把女儿崔娴送上门来。 司马照下意识就想推辞,以三书六聘丶良辰吉日不可废为由婉拒,想要先定下名分缓一缓。 怎料崔清河大手一挥,直言「事急从权,不必拘泥俗礼」。 只需要司马照写一封婚书,对外只称是纳妾便可。 司马照当场怔住,算尽了利弊,却没算到崔家竟这般不看重嫡女名分,甘愿让崔娴以后冒着真成为妾室的风险,也要把她今天就嫁给自己。 可更让司马照无法拒绝的,是崔家砸下的嫁妆。 原就丰厚的财物翻了一番,合计八百万两白银,五千石粮食,堆起来能填满半座国公府。 这般泼天的好处,便是他有心推辞,也抵不过眼下军需吃紧丶用度拮据的现实。 他给的,太多了啊…… 魏国公府朱门巍峨。 司马照翻身下马,脚步顿在轿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不自在:「崔小姐,到了。」 轿内,崔娴正咬着唇瓣,鼻尖泛酸。 昨日还是父母膝下娇养的嫡女,今日便要嫁与他人,顶着妾室之名入府。 前路茫茫不可见…… 崔娴眼眶红得发胀,泪珠还挂在眼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听见司马照的声音,崔娴猛地回神,如白葱的纤纤玉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裙下摆。 小心翼翼掀开轿帘一角,怯生生的目光扫过气派的府邸,心头一片茫然无措。 从今往后,这红墙高院,便是我的归宿了吗? 贴身侍女柳儿见她发怔,连忙俯身小声催促:「小姐,该下轿了,小心失了礼数。」 崔娴吸了吸鼻子,抬手用锦帕拭去泪痕,指尖轻轻按压泛红的眼角,理了理鬓边碎发。 她是崔家嫡女,不能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更不能在这大喜的日子哭丧着脸败了司马照的兴致。 整理妥当,崔娴才轻声应道:「好了。」 柳儿连忙挑开轿帘,崔娴搭着她的手,身姿款款踏出轿门,裙摆扫过轿边,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温婉。 落地站稳,她双膝微曲,敛衽行礼,声音轻柔清晰:「妾身崔娴,见过夫君。」 司马照穿越来的这几年净在军营摸爬滚打,过得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身边都是粗犷武人。 哪里正经接触过这般娇怯温婉的大家闺秀? 更何况虽说对外是妾,可暗地里是他的发妻。 司马昭自然不能像对待李兰等人一样对待崔娴。 司马照此刻面对这标准的行礼,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鬼使神差地朝着她伸出了手。 崔娴愣住了,一双桃花眸里满是懵懂,随即脸颊腾地红了大半,像染了胭脂,缓缓将自己颤抖的柔软小手放进了司马照布满厚茧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崔娴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只觉他的手掌坚硬粗糙。 而司马照只觉掌心一片柔软温热,小小的,软软的,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让他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咳……」司马照清了清嗓子,掩饰着尴尬,「我先带你逛逛府里吧。」 崔娴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若蚊吟:「妾但凭夫君做主。」 司马照牵着她缓步穿行在府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最后停在一处雅致院落外,耳根微微发热:「咳……平日里我一般在此地休息,往后你便住这儿吧。」 崔娴抿着唇,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眼睛闪过羞涩,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司马照抬眼瞧着天色渐暗,连忙找了个藉口:「天色不早了,崔小……娴儿先歇息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失陪了。」 「公事要紧,妾送夫君。」 崔娴微微欠身,声音依旧轻柔。 司马照摆摆手,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有些仓促。 崔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按着胸口,只觉心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浑身都软了下来。 「柳儿,」她定了定神,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叮嘱,小脸又红了几分,低声吩咐道,「安顿好行李后,烧一桶热水来,我要沐浴。」 「是,小姐。」柳儿连忙应下,扶着她走进院落。 …… 夜深了,司马照还埋首在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厚厚公文里。 如今大燕朝堂动荡,正是多事之秋。 走错了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来者止步!」 书房外突然传来守卫百骑冰冷的呵斥,不带半分感情,满是肃杀之气。 柳儿刚端着安神汤走到门口,被这一声吓得身子一抖。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眼眶瞬间红了,瘪着嘴,一脸害怕地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司马照闻声抬头,瞥见门外那怯生生的身影,眉头微蹙,沉声道:「让她进来。」 「是!」百骑应声退到一旁,放行。 柳儿浑身颤抖着走进书房,对着司马照福身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夫,夫人请老爷休息。」 司马照动作一顿,今日是他和崔娴的好日子,第一天便让她独守空房,确实不妥。 司马照揉了揉眉心,起身道:「我知道了,走吧。」 跟着柳儿来到那处院落,推开门的瞬间,满室的喜庆扑面而来,红烛高燃,喜字贴满门窗,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崔娴盖着大红盖头,端坐在铺着红褥的榻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一身宽大的红色婚服,也掩不住那青涩窈窕的身姿。 听见开门声,崔娴浑身一僵,双手下意识死死绞在一起,连呼吸轻了几分。 司马照走上前,按照流程完成了合卺酒丶结发礼,才拿起一旁的玉如意,轻轻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落下,一张俏脸映入眼帘。 崔娴脸颊泛红,垂眸低首,端庄之中带着几分含羞带怯,竟让司马照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滞了一瞬。 美,实在是太美了。 「咳……」 司马照想说些什麽,喉咙却莫名乾涩,只能先清了清嗓子。 崔娴咬着粉嫩的嘴唇,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几分羞涩与忐忑:「夫,夫君该,该行周公之礼了。」 第31章 温存 崔娴的两个贴身侍女柳儿和桃儿忍着羞涩,上前替崔娴卸下沉重的头饰,褪去大红婚服,换上鸳鸯戏水的浅色寝衣,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内只剩二人,喜庆的烛火摇曳,气氛渐浓。 崔娴平躺在榻上,身下垫着一方洁白的帕子,一身寝衣勾勒出青涩的曲线,像一颗熟透的青苹果,又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透着纯净又诱人的气息。 「请,请夫君怜惜……」 崔娴闭着眼,羞得浑身发烫,声音细弱,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像熟透的螃蟹,肌肤泛着可爱的粉红,连耳尖都红透了。 面对如此风华绝代的佳人,谁又能忍住不动心。 司马照上前,俯身压在榻上,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让崔娴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好看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司马照一双粗糙的大手缓缓划过崔娴肩头丶手臂。 大手所过之处,崔娴那赛雪的肌肤皆泛起淡淡的红晕。 在暧昧的气氛中,崔娴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寝衣滑落大半,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依在司马照怀里。 司马照怀抱着怀中温软如玉的身子,鼻尖满是崔娴身上淡淡的馨香,低头咬了咬她晶莹剔透的粉色耳垂,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就这样吧。」 崔娴猛地一愣,心头涌上一股委屈,眼眶瞬间红了,泫然欲泣,哽咽着问道:「夫,夫君不喜欢妾身吗?」 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哭啥。」司马照抬手,用拭去崔娴眼角的泪花,「年岁太小,过几年再收拾你。」 刚刚完成及笄礼啊,就算想吃,冥冥中的天意也不许。 司马照双臂用力,紧紧搂着崔娴不堪一握的纤腰,气息扑在她的脖颈间,低声道:「我喜不喜欢你,难道娴儿感受不到吗?」 崔娴紧贴着他的胸膛,呼吸都变得困难,又羞又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崔娴忍着羞意,鼓起好大的勇气,好半晌才糯糯说道:「妾,妾身能感受到……」 司马照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微微一笑,轻轻抬起她小巧精致的下巴,目光落在她饱满水润的红唇上,语气带着几分调笑:「我觉得娴儿没有感受到。」 「作为夫君,我一定要让娴儿完完全全感受到我满腔的爱意。」 司马照话音刚落,便含住了水润,细细品尝起来青苹果的滋味。 软软的,有些甜。 「唔……」 崔娴的话还未出口,便消融在这暧昧里。 …… 清晨,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崔娴精致的小脸上。 崔娴睁开眼就看见了昨夜和自己相拥而眠的司马照的脸。 俊朗坚毅,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想到昨夜的事,崔娴身子就有些发软。 昨晚上也不怎麽了,糊里糊涂地就被他哄着做了那麽多荒唐的事。 虽然没有突破最后的界限,但昨夜乾的许多羞人事是她之前听没听过的。 司马照眼帘动了动,吓得崔娴连忙闭眼。 司马照睁开眼,看见旁边假装睡觉的崔娴,只感觉神清气爽。 前几日处理公文的疲惫竟消散大半。 只能说,盛开的娇艳花朵和半开未开的花骨朵,各有各的好。 司马照侧头看着崔娴,发现崔娴小脸通红,睫毛时不时颤动。 笑了笑,知道这丫头已经醒了,装睡呢。 司马照起了作弄的心思,大手抚上了崔娴光洁的脊背。 崔娴浑身一颤,美眸轻抬。 司马照见状淡淡一笑。 这是他昨晚上经过探索,发现崔娴身上的小秘密,小开关。 司马照竖起一根手指,顺着崔娴的脊柱一路缓缓向下。 崔娴仍闭着眼,却有几声轻吟若有若无从紧抿的唇儿中流露,一双白玉柱似的长腿并在一起,玉足上精致小巧可爱的脚趾微微蜷缩。 司马照手指仍在下滑,最终停留在腰眼的位置。 「别……」 崔娴睁开湿漉漉的眼睛乞求地看着司马照,小手抵在司马照宽厚的胸膛上。 「不行哦……」 司马照手指在那个位置上轻轻用力。 「呀!」 崔娴惊呼一声,整个人瘫软在了司马照怀里。 「夫人醒了?」 司马照调笑着崔娴。 崔娴脸上娇羞,楚楚可怜地看着司马照:「夫君作弄我……」 俩人温存了一会儿,才从榻上起来用饭。 饭桌上,在司马照的强烈要求下,崔娴陪他一同坐着用饭。 崔娴小口小口喝着粥。 可能是昨晚上累坏了,早饭吃的并不像司马照想的那般少。 「为夫倒是托了夫人的福才能用上这麽美味的吃食」 司马照大口大口喝着粥,配着几道小菜。 这话倒是不假,这几日他要麽就这军中的乾粮,要麽索性不吃。 没办法,军中的伙夫就那水平。 能做熟了就很可以了。 要不是崔娴带来的侍女会做饭,这种日子指不定要持续到什麽时候。 「夫君又取笑妾身……」崔娴低着头,咬着唇儿羞怯地看司马照,「这不过就是普通的白粥和几道平常小菜,哪里算得上美味。」 经过昨晚的一夜后,崔娴和司马照俩人亲近了不少。 「秀色可餐嘛……」司马照接过柳儿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娴儿如此貌美,实在让我食欲大动。」 崔婉用帕子挡住羞红的脸,娇嗔道:「夫君啊……」 司马照赤裸裸直白的情话让崔娴羞涩,心中甜蜜不已。 虽然司马照和她的相处方式和娘亲告诉她的相敬如宾不同,但她很喜欢。 「好了,今儿要上早朝,我就不多陪你了,你别见怪。」 「等到回门那天,我肯定会亲自陪你的。 崔娴放下碗勺,连忙起身:「大事要紧,妾身送夫君。」 「如果夫君抽不开身,妾自己回门也是可以的。」 「不用。」司马照摆摆手,「你继续吃便是,我这人没那麽多讲究。」 「你吃吧,我先走了。」 崔婉福礼目送司马照,等到看不见司马照的背影,才缓缓起身。 能嫁给他,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很温柔,很好呢…… 第32章 今日早朝,为何少了这麽多人? 司马照刚踏出国公府,准备上马之际,正撞见陆燕脚步匆匆从巷口奔来,一脸凝重。 「国公爷,出事了!」陆燕话音急促,眼神里藏着几分焦灼。 司马照眉头瞬间蹙起,陆燕素来稳重,不会如此冒失。 想必确有大事。 司马照沉声道:「何事如此慌张?」。 陆燕立刻附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将京都几个世家暗中串联丶多名官员私相授受的消息一一禀明。 随着陆燕话语落下,司马照的脸色愈发沉冷,忽然冷冷一笑:「呵,这帮狗东西,才安生了十几天天,就又蠢蠢欲动了。」 「朝秦暮楚,反覆无常,看来太和殿外死的那些人还是不够多,没把他们打疼,竟忘了我的刀到底有多锋利?」 司马照语气里的杀意冲天。 话音落,司马照抬手拍了拍陆燕的肩膀,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做得好,消息探得及时,没白费我对你的栽培。」 陆燕本就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此刻因这一句夸赞,浮起几分拘谨,更多的是难掩的激动,腰杆挺得更直:「属下不敢辜负国公爷信任。」 在司马照不遗馀力的支持下,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他以原先三百人的百骑为底子,或威逼丶或利诱,短短十几天便将情报网铺展开来,如今几个大家族都有百目的探子。 太和殿内。 两岁的小皇帝墨福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子不时扭动,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帘幕,眼神里满是依赖。 两岁的孩童又怎麽能坐的住。 母后皇太后崔婉端坐于龙椅后侧的主位,一身明黄宫装,神色端庄,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圣母皇太后李兰坐在她左侧,衣着素雅,双手交握置于膝上,眼神紧绷,落在殿中百官身上,满是不安。 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这般景象,在大燕三百年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 左侧的文臣队列里,不少位置空空荡荡,右侧的武将队列也相差无几,少了往日的规整肃穆。 如今的大燕朝堂,文臣大致分作两派。 一派以崔清河为首,彻底倒向司马照,凡事皆以他的心意为准。 另一派则是京都本地的大族官员,人数众多,态度却暧昧不清,既不敢公然与司马照抗衡,又不愿彻底依附,终日首鼠两端。 「呸!为了趋炎附势攀高枝,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送出去做妾,这般寡廉鲜耻之辈,也配立于朝堂之上?」 御史大夫卢玉站在队列中,眼神鄙夷地瞥向前方的崔清河,压低声音淬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 崔清河听得真切,却毫不动怒,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漠地扫过卢玉,轻笑一声:「呵呵,卢大人倒是一身正气,忠君爱国,可那日太和殿外,大行皇帝宾天,大人为何没随先帝而去,反倒留在这朝堂上苟活?」 一句话戳中痛处,卢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气得浑身发颤,狠狠一甩袖子,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心里却暗自发狠。 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躂到什麽时候!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家族,外加一群粗鄙的边将武夫,能成什麽大事?这大燕的天下,从来都是我们名门望族说了算,迟早要将你们全部清算! 相较于文臣队列里的暗流涌动,武将这边倒是平和了许多。 开国一脉的八公十二侯,在三百年的富贵太平日子里,早已消磨了当年的雄心壮志,变得贪图享乐丶畏首畏尾。 先前靖难之役中,不少勋贵死在镇北军刀下。 司马照进京后,又秉着斩草除根的原则,将所有参与靖难丶与自己对抗的勋贵家族尽数抄家灭族。 昔日风光无限的开国元勋,如今早已销声匿迹,只剩下镇国公丶宁国公丶荣侯几家苟延残喘,且在勋贵队列里排在末尾,毫无话语权。 如今勋贵队列中排在前列的,皆是随司马照起兵靖难的镇北军大将。 原镇北军左军统领尽数封侯,其馀各军统领也都按功劳大小论功行赏。 忠侯王德丶宁侯柳芳丶安侯岑锋…… 司马照原本打算封赵阳为国公,却被赵阳极力推辞,最终只受了定侯之位。 他可不想树大招风,万万不敢与司马照平起平坐,这辈子能封侯,已然心满意足。 而勋贵队列最前方的,却是唯一以文人身份封侯的良侯王平。 以文人获封武侯,倒是古往今来头一次, 此时明明是早朝时辰,殿内却寂静无声,无一人主动出列上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三声清脆的鞭响,紧接着是太监高亢的高呼:「大燕丞相丶大将军丶魏国公到——」 话音落,殿内众人皆是一惊,连忙整理衣袍,拱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司马照一身赤红四爪蟒袍,衣袂翻飞,头戴七梁冠,腰佩长剑,步伐沉稳有力,大踏步走入殿中,气场自带威压。 「我等,见过魏国公!」 百官齐声行礼,声音整齐。 司马照目不斜视,在百官的行礼声中,径直走到龙椅之下,立于百官之首,距离龙椅,仅有一步之遥。 一旁的小太监见状,立刻扯着公鸭嗓子扫了一眼殿内,高声唱和:「有本奏本,无本退朝——」 谁都清楚,这次早朝不过是个过场罢了,真正要紧的公文,早就送到了魏国公府,由司马照提前批阅完毕,此刻不过是走个形式。 果不其然,在崔清河的提前安排下,几个品级不高不低的官员依次出列,说些地方赈灾丶河道修缮之类不痛不痒的琐事,末了又轮番歌功颂德,夸赞新帝贤明丶燕国公忠心耿耿,言辞空洞乏味。 百官听得昏昏欲睡,忠侯王德更是靠在身边的殿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竟直接打起了呼噜。 就在小太监准备再次高呼退朝时,司马照忽然向前一步,走到龙椅正下方,目光扫过殿下的文官队列,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今日早朝,本相为何看见了这麽多的空位?」 第33章 华表木,登闻鼓 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垂帘后的李兰刚要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崔婉眼神里满是担忧,悄悄透过帘幕缝隙看向下方的崔清河,见他神色平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崔家听了自己的话。 靖难而来的勋贵将领们,听见这话瞬间精神抖擞,一个个挺直腰杆,眼神发亮地看向文臣队列,眼底满是兴奋。 这些世家大族,个个富得流油,莫非国公爷又要动手抄家了? 台湾小説网→??????????.?????? 王德更是兴奋地撸起袖子,掂了掂手中的象笏,心里暗自琢磨:这玩意儿看着挺厚实,砸在人身上,应该也能砸死人。 崔清河始终眼观鼻丶鼻观口丶口观心,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司马照这话,绝非冲自己这一派而来。 崔清河麾下的文官们也都神色坦然,毫无惧色。 另一派世家官员却个个紧张不已,纷纷将目光投向队列前方的御史大夫卢玉,盼着他能出面解围。 卢玉本想上前辩解几句,可刚抬眼便对上司马照的目光,那眼里的冰冷淡漠,竟让他瞬间失了神,浑身僵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司马照缓缓转过身,目光扫向帘幕之后,李兰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龙椅上的墨福,看见司马照转过身来,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司马照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拨浪鼓,脸上换上温和的神色,对着墨福柔声道:「陛下,你看这个…… 说着轻轻晃了晃,拨浪鼓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新奇的玩意儿瞬间吸引了墨福的注意力,他止住了哭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拨浪鼓,小胳膊小腿蹬了蹬,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喊:「要……要……」 司马照微微一笑,将拨浪鼓递到墨福手中。 墨福紧紧攥着,欢快地晃动起来,还转头看向身后的李兰,得意地喊道:「娘……响……」 李兰见儿子破涕为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可下一秒,让殿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幕发生了。 司马照俯身将墨福从龙椅上抱了起来。 墨福在他怀中咯咯直笑,举起拨浪鼓在司马照脸边不停晃动,嘴里反覆念叨着:「响……响……」 司马照对着墨福温和一笑,随即转头看向殿下文官,眼神恢复冰冷,语气毫无感情:「本相能抱起幼帝,便能撑得起这大燕江山。」 「今日不来早朝者,究竟是不服幼帝,还是不服本相?」 「是想另立朝廷,还是妄图取而代之?」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太和殿上卢玉等人脸色骤变,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司马照的目光死死锁定卢玉,语气淡漠地开口:「卢大人,你来说说,这是为何?」 卢玉浑身一颤,如坠冰窖,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自己为什麽要听江南那群人的话。 他们是有通天的实力,能够让大燕改天换地但毕竟也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而司马照近在眼前。 卢玉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出队列,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地:「丞相明鉴,今日未能前来的大人,实非有意抗旨,实在是身体抱恙,难以支撑,故而未能上朝……」 「身体抱恙?」司马照冷冷一笑,「呵……既然抱恙到连早朝都来不了,那以后,便不必再来了。」 「回家养老吧,大燕王朝,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 一句话,令百官变色。 王德这时候出声朝着变了脸色的文官们冷嘲热讽:「病的都起不来炕了还赖在朝廷上干什麽?」 「一天天活也不干,白领俸禄,尸……尸啥来着。」 站在勋贵之首的王平淡淡道:「尸位素餐。」 「啊对,尸位素餐!」 「占着茅坑不拉屎!」 太和殿上大半文官被王德这群武人用粗俗的话语挤兑得脸色通红,又羞又惧。 为首的御史大夫卢玉更是成为了王德等人集火的对象,捂着胸脯差点上不来气。 「好了。」司马照看卢玉差点被气死,才开口淡淡阻止,「太和殿上,不得胡言乱语。」 「是!」 王德十分尊敬的行礼退回队伍内。 司马照早在今天早上就知道一些大臣要故意不上早朝来试探自己。 这正好顺了他的愿。 司马照淡淡开口:「本相倒是有几件事儿想和诸位大人探讨,这第一件事就是本相欲立三丈原木,立于市井要道,名为华表木。」 「供百姓评论时政,建言献策之用。」 大燕世族凭藉着九品中正制牢牢把控朝政,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中正官各大家族轮流担任,互相察举推荐族中子弟为官。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大燕所有寒门庶族底层读书人只能充当小吏。 有才之人被埋没,无德之人却稳居庙堂。 司马照本想推行科举制,不论门第,优中选优,让大燕全天下读书人同台考试,择优录用。 但科举制度冲击力太大,极容易招致世家大族反扑。 退而求其次,推行华表木,提拔黎庶。 太和殿内,世家出身的文臣面色微变,随即狠狠一撇嘴角。 华表木,让那群泥腿子评论时政。 那群乡巴佬泥腿子懂得什麽治国。 哼,到底是边军出来,不通文墨的臭丘八。 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才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了。 太和殿上零星的寒门出身的官员眼睛一亮。 虽然只是开了一条小口子,但无数的寒门学子多了一缕希望。 司马照看着卢玉问道:「卢大人觉得如何啊?」 卢玉面色几度变换,最终咬牙拱手:「魏国公大才,下官佩服。」 「但,九品中正乃是大燕祖制,祖宗之法不可变。」 司马照淡笑:「卢大人放心,本相没有说要改变九品中正制。」 「祖训有云:大燕当与士大夫于共治天下。」 卢玉拱拱手不做声。 这一拱手,意味着京都的大族捏着鼻子认了司马照撕开的这一条小口子。 不认也不行啊,把司马照逼急了,来个玉石俱焚。 「这第二件事就是本相欲立牛皮大鼓于市集,宫门等处,名为登闻鼓。」 「以受天下百姓冤屈,官吏贪腐之事。」 「登闻鼓响,御前决生死。」 第34章 卢玉,你个老山羊胡子 卢玉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大燕传国三百年,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无不是掌控一方。 这些年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无不是收敛财富兼并土地,逼得百姓破人亡。 他们这些百年世家大族哪个手里乾净?哪个又能禁得起查? 司马照这所谓的登闻鼓就像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柄利剑。 想什麽时候砍下来就砍下来。 可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无法反对司马照这份提议。 且不提如今司马照执掌朝野,手下三十万边军把控京城。 单说他们这些钟鸣鼎食的朱门大户能够传家百年,靠的就是所谓的清名。 忠孝,慈爱。 每逢大灾之年,他们在当地第一个开仓放粮,又做善事,经营百年才成了郡望。 且不提内里如何肮脏,可在百姓看来,他们都是当地大善人。 卢玉深深地看了一眼司马照。 好狠的计策。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如果反对这登闻鼓,必然会引起天下人非议。 百姓会怎麽看他们所谓的是清流望族。 啊,你们平日里喊着为民请命,如今朝廷颁布了这大好事儿,你们居然还反对? 那我们明白了,合着你们以前都是装的呗。 可他们如果不反对,承认了这登闻鼓,那就意味着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把脑袋放在了上吊绳上。 司马照想什麽时候踹,就什麽时候踹。 司马照看着殿下一群大臣脸上如同吃了苍蝇的表情,心里一顿舒爽。 这群蛀虫靠着几篇文章就能享尽天下供养,趴在百姓上吸血。 要不是现在不允许,真想把桌子掀了,给他们全都屠了。 像当时搜捕宗室一样,拿着族谱杀人…… 司马照冷冷一笑:「各位大人觉得如何啊?」 崔清河率先出列:「魏国公大才,下官佩服,魏国公此举定能荡涤冤恶,扫清寰宇。」 「为百姓伸冤,不出十年,大燕四海九州定然焕然一新,崭新气象。」 「无论是华表木还是登闻鼓,皆是于国有礼,造福于民!」 崔清河对着司马照躬身一礼,称赞道:「下官替大燕百姓感谢魏国公。」 「大燕有魏国公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魏国公可配享太庙!!!」 崔清河说到动情时候,还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随着崔清河的表态,当即就有三分之一的文臣出列歌颂司马照。 司马照眼睛直视卢玉,淡淡道:「我看卢玉大人表情似乎是不太满意啊。」 「莫非是对这登闻鼓有意见?」 「还是……」司马照一顿,眼神陡然变冷,杀伐之气外泄,「对本国公有意见?」 金戈铁马之气竟让庙堂一愣。 卢玉额头上冷汗直流,双腿有些发软。 看着不怒自威,恍然若神明的司马照,他竟有种想顶礼膜拜的冲动。 曾经的墨冷秋都没有如此帝王之气。 此刻的司马照,仿佛就是大燕真正的天子,天下真正的主宰。 「下官……」卢玉喉咙发紧,心中想起了一番说辞,哪曾想刚说出一个字就被王德一声大吼打断。 「奶奶的!谁敢不服大将军魏国公!?」 「这般好的事儿,尔等这群山羊胡子竟敢唯唯诺诺,我看你们全都是猪油蒙了心,罔顾人伦的猪狗!」 朝堂上所有人都侧目,就连司马照都有些错愕。 这小子,不傻啊…… 王平回头,看着怒气冲冲的王德,暗中给他使眼色。 王德一愣,看着王平给他挤眉弄眼,有些不解。 他刚才就是听见司马照那句对本国公有意见,脑子一热,就出来了。 莫非是他做错了? 王平对王德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手中拿着的象笏,嘴唇轻动: 还不够,继续。 得到肯定的王德长出一口气。 没添乱就好。 王德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象笏,似乎是明白了王平的意思。 大叫一声,把象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毛茸茸的黑手指着卢玉。 「你们这群王八犊子,对大将军有意见就是对镇北军有意见!」 「来,哪个有意见,站出来,随我到殿外一决生死!」 「是想和我比划比划拳脚,还是想试试我镇北军的刀是否锋利!?」 柳芳和岑锋对视一眼,也都啪的一声把象笏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靖难一脉勋贵相继地把象笏摔在地上,什麽难听骂什麽。 他们这群人头脑简单,但明白一个事理。 大将军不会害他们。 大将军没有反对的事,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干,大将军没有同意的事就坚决不能做! 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你个小妇养的,你母婢也!」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你父是狗!还是路边的野狗!」 「粗鲁粗鲁!简直粗鲁!」 「老匹夫,你是不是前面和后面的嘴装反了,为何前面的嘴喷粪!?」 「武夫!汝父母没教你何为教养吗?」 「呵呵,老子不识字!」 卢玉气的浑身哆嗦,一把年纪差点被气过去,捋着胡子,抚着隐隐作痛的心口,指着站在勋贵首位的王平怒吼:「良侯大人!你也是圣人门徒,,就这麽看着眼前这群丘八咆哮太和殿?」 王平呵呵一笑,开口轻吐:「你扒灰。」 「你盗嫂。」 卢玉脸色一变,他怎麽知道? 索性嗝儿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卢大人!」 「卢大人!」 「太医!快传太医!」 王平看着脸色大变的卢玉,也是一怔。 莫非,他说对了? 「好了。」看着太和殿上越来越混乱,卢玉都气晕过去了,司马照才淡淡开口阻止。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就是要让这些世家大族明白现在的朝堂不是墨冷秋那个死鬼在的时候朝堂。 他司马照的身后,不是虚无缥缈的龙气,而是实打实的三十万镇北军。 司马照嫌恶地看了一眼晕在地上,一帮人围着的卢玉,指了指王德。 「忠侯,本国公素闻你颇通医术,快去让卢大人清醒清醒。」 司马照清醒这几个字咬的很重。 听到前半段话的王德还有些懵。 颇通医术?我什麽时候会医术了?我咋不知道。 但听到后半段时他听明白了。 让这个老山羊胡子清醒是吧,那我明白了。 王德领命,阔步走到卢玉前,一把推开围着的文官和太医。 双目圆瞪,虎里虎气地说道:「你们懂什麽让人清醒!一群庸医!又翻眼皮又掐人中的。」 「起来,别碍事,看我的!」 「都学着点,今儿你忠侯爷爷就教教你们怎麽快速让人清醒。」 第35章 卢大人,可要好好谢谢忠侯才是 「卢大人!卢大人!您要是醒了就别在这儿装死赖活的!」王德大大咧咧蹲在卢玉跟前,粗粝的嗓门大的殿内所有人都能听见,好像要把房顶掀翻,「这太和殿的地砖冰得能冻透骨头,您这身子骨,啧啧啧,您老要实在是乏了,回府躺热炕上去,别在这儿占着地方挡眼!」 他说着,脚边的朝靴碾了碾地面,溅起些微浮尘,语气越发不耐:「您老要是真没那精力当这个官,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白领朝廷的俸禄。实在不行,您就递了辞呈告老还乡,到时候在家睡个三天三夜,没人管您,多他妈自在!」 「没事逗弄逗弄小侍女,和小妾讨论一下人伦大道,多好啊,没准还能老来得子,哈哈哈哈哈。」 王德粗俗的话让卢玉眼皮底下的眼珠狠狠滚了两圈,睫毛颤得厉害。 「呵,还装睡是吧?」王德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粗短的手指着旁边圈着的一群太医,声音洪亮得能传进殿外,「你们这帮人今天都好好学着点,啊!学学怎麽给人弄醒!」 话落,王德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满是伤疤的腱子肉,对着自己那只蒲扇般丶布满厚茧的黑乎乎毛茸茸的手啐了两口唾沫,「呸,呸!」 「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下手没轻没重的,您老待会儿受着点,可别喊疼,别像娘们一样磨磨唧唧的啊!」 卢玉心里陡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直往天灵盖上窜。 卢玉猛地睁开眼,刚要喊出「忠侯」二字,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两道清脆的声音打断。 「啪啪!」两声脆响,响彻寂静的太和殿。 太和殿上所有人都愣了。 王德装作压根没听见卢玉的动静,手腕一甩,大手就抡圆了,结结实实扇在卢玉脸上。 卢玉疼得惨叫一声,身子像个在风中旋舞的破树叶子,在冰冷的地砖上滚了两圈,发髻散了,官帽掉在一旁,乌纱帽翅也断了一根,整个人狼狈不堪。 「卢大人!卢大人!」 身旁几个文官见状,忙不迭上前扶起他,手指头尖触到他脸颊时,只觉滚烫无比。 再一看,只几秒的功夫,卢玉两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红得发紫。 卢玉气得浑身发僵,嘴唇哆嗦着,抬手指着王德,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个匹夫,……竖子!」 王德却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脸上堆着假惺惺的关切:「卢大人,您老人家可得好好谢谢本侯啊!」 卢玉一愣,一双老眼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你扇了我两嘴巴子,我还要谢谢你?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老夫……老夫还要谢你?」卢玉声音发颤,既是疼的,更是气的。 王德一拍巴掌,笑得一脸理所当然:「那可不!卢大人,您是不知道啊,您刚才昏过去的时候,眼睛都翻白了,嘴角还冒白沫,看那样子,像他妈中暑的野狗,离死不远了!」 「恰巧本侯略通医术,见您危急,立马出手施救,本侯说白了,要不是本侯这两下子,您老这身子骨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明天您老人家的府邸就得挂孝!「 王德说着,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理直气壮:「您说说,您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本侯?」 卢玉气得浑身发抖,胸前的胡须都竖了起来,一双老眼瞪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倒打一耙! 王德却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指着旁边呆若木鸡的太医们,对卢玉道:「就这群庸医,围着您看了半天,磨磨唧唧的,连个办法都拿不出来,纯属废物!」 「还是本侯出马,药到命除……哦不,是药到病除!」 王德拍着胸脯,贱兮兮地贴近卢玉,一脸邀功的模样。 卢玉刚要开口驳斥。 站在勋贵队伍里的柳芳早已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此刻再也忍不住,猛地出列,朝着王德深深拱手,高声道:「忠侯医术高超,真乃妙手回春!」 话音刚落,殿上的勋贵们像是早就串通好了一般,呼啦啦站出一大群,一个个满脸堆笑,对着王德连连称赞:「忠侯好本事!」「多亏了忠侯,不然卢大人可就危险了!」「忠侯这医术,比太医院那群人强多了!」 「要本侯说,忠侯以后也别带兵打仗了,进太医院当个太医,收两个弟子,传授这一身医术,岂不美哉?」 「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们……」卢玉按着心口,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卢玉看着眼前这群捧腹大笑的勋贵,只觉得一股血气上涌,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群臭丘八,简直欺人太甚! 「好了。」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殿上的喧闹, 司马照抱着怀里的墨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任何人置疑的威严,如同真正的帝王一般:「卢大人刚才性命攸关,若非忠侯及时出手,此刻怕是早已危在旦夕。」 「卢大人,还是要多多感谢忠侯才是。」 司马照一句话,便给这场朝堂闹剧定了调,画上了句号。 朝堂上所有人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赤裸裸的袒护。 纵使卢玉心中满是愤怒与不甘,此刻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人家占着救人的大义,他若是反驳,反倒成了不知好歹。 卢玉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额头上青筋暴起,看着嬉笑的王德,一字一顿道:「老,老夫……多谢忠侯出手相救!」 王德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以后卢大人要是再昏迷不醒,尽管找本侯,本侯随时有空,保证随叫随到!」 卢玉死死攥着拳头,咬着牙,嘴唇抽动。 这份屈辱,我京都卢氏,记下了! 司马照抱着墨福,目光落在卢玉身上,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卢大人似乎想说些什麽?」 「没事,但说无妨!」 第36章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司马照抱着墨福,目光落在卢玉身上,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卢大人刚才想说些什麽?」 卢玉顿时语塞。 他哪里能不知道,刚才那场闹剧,根本就是镇北军给他的下马威,是司马照的警告。 若是此刻再说出之前那些强硬的话,只会招来更难堪的对待,当今之计乃是绝不能再刺激镇北军,更不能撩拨司马照这只老虎的须子。 卢玉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没白活七十多年。 老话说的好,老而不死是为贼。 卢玉略一思索,便想好了对策,重新组织语言,脸上挤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对着司马照躬身道:「魏国公明鉴!」 「登闻鼓此举,虽说于国于民有利,能拨乱反正丶平冤昭雪,是件好事。」 「但百姓愚昧,不明事理,骤然手握这般大权,未免不妥。若是有人为了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或是家长里短的纷争,便随意敲响登闻鼓,占用朝廷精力,该如何是好?」 「再者,若是百姓不满官府处置,仅为了一己私欲,便恶意敲响登闻鼓,诬告官吏,又该如何处置?」 「长此以往,必然会使得各地官吏束手束脚,办事畏首畏尾,于朝堂稳定不利啊……」 卢玉说着,朝着身后的文官们递了个眼色,一群文官立马齐齐出列,对着司马照深深躬身一礼,异口同声道:「华表木一事,百利而无一害,实乃良策。而登闻鼓之事,利弊难料,下官恳请魏国公多做思量,暂缓推行!」 「嘶——」王德一听这话,当即就火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老登,你王爷爷刚才是不是没给你扇疼。 还敢在这放狗屁和国公爷对着干,来,你过来,你王爷爷让你再感受感受你王爷爷仁慈厚爱的手掌。 王德怒气冲冲,刚要出列就被司马照用眼神制止,悻悻地收回了手。 司马照看着卢玉,淡淡开口:「诚然,如卢大人所言。」 卢玉脸上顿时一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看来司马照终究还是忌惮京都世家的势力,不敢太过强硬。 他们已经承认了华表木,算是退了一步,按道理,司马照也该退一步。 我们承认华表木,你不推行登闻鼓。 各让一步,皆大欢喜。 司马照看着卢玉脸上的喜色,缓缓补充道:「如若让百姓无顾忌地使用登闻鼓,确实不妥。」 「魏国公贤明!天子圣明!」 卢玉立马高声歌颂,身后的文官们也跟着附和,殿上一时满是奉承之声。 「但……」 司马照话锋一转:「登闻鼓一事,确实是本国公思虑不周,经过卢大人的提示,本侯已然明悟,只要加上前提条件,便是最好的结果。」 「卢大人,觉得如何啊?」 司马照不给卢玉错愕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大燕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可敲响登闻鼓,但登闻鼓的受理条件,仅限定为重大冤狱以及官吏贪腐之事,其馀琐事,一概不受理。」 「并且,若是有人胆敢诬告,一经查实,先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卢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转念一想,司马照虽然没有完全放弃登闻鼓,但如此也算是退了一步。 这大燕官府上下大多是世家亲信,登闻鼓受不受理,终究还是他们说了算,便也松了口气,对着司马照拱手道:「魏国公大才!我等佩服!」 这已是他退的第二步,本以为此事便能就此定下。 却没料到他退一步,司马照便跟进一步。 司马照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见卢玉退让,立马乘胜追击。 「为避免各地官僚暗中阻挠百姓敲响登闻鼓,本国公欲设立一专门机构,名为登闻鼓院,专管各地登闻鼓事务。」 「然目前条件有限,登闻鼓院暂未建成,此事便由上直二十六卫中的绣衣卫暂管,全权负责登闻鼓的受理与核查之事。」 卢玉脸色骤然大变,镇定轰然崩塌,身子不由自主晃了两晃,脚下一个踉跄,若非身旁文官急忙伸手扶住,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上直二十六卫? 哪里还有上直二十六卫啊!? 京城禁军天子亲卫上直二十六卫不是已经被尔等屠戮殆尽了吗!? 现在的上直二十六卫不就是你们镇北军的人吗!? 这话,卢玉不敢说,也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撕破脸了。 这哪里是一味只用武力,没有脑子的边军头头? 分明是一个手段老辣,洞察人心的野心家! 冠冕堂皇,张嘴仁义,闭嘴道德,字字站在民生大义道德的制高点上上,堵得他们连反驳的一句话都找不出。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司马照!好一招毒辣的以退为进! 司马照淡淡一笑。 现在哪里还有镇北军,爷洗白了! 原先的镇北军摇身一变成为了京城禁军。 这也是司马照制衡镇北军的手段。 他一个兵变清君侧入京的人,自然要防范一点手下人。 虽不至于卸磨杀驴,杯酒释夺了他们的兵权,但也当分化制衡。 司马照将自己直领的原镇北军左军和在中军和右军挑选出来的精锐编入上直二十六卫。 上直二十六卫为天子亲军,由皇帝直领,不受朝廷制约,实际上则是由司马照统领。 司马照此举既掌握了镇北军精锐部队,又能监控皇城。 一石二鸟。 剩馀的镇北军中军和右军将士编入京城禁军三大营,两军军权二分为三,再由赵阳统领。 明升暗贬,将赵阳一军军权划分给手下。 又亲自提拔右军统领,亲自奖赏右军将士,博取右军好感。 让他们知道这一切是谁给他们的,不至于将来赵阳真要造反的时候能拉起部队。 好在是赵阳识时务,没有野心,成事当夜便找自己表忠心,甚至愿舍弃军权只求富贵。 司马照坦诚相待。 不到最后一刻,司马照是真不想与这些一同从镇北军打过来的袍泽刀兵相见。 司马照并未直接夺了赵阳军权,而是真心相交,将自己的考虑和盘托出,许以若不负己,必许赵阳富贵百年。 赵阳感激涕零,边军武人没那麽多弯弯绕,君以真心待我,我必以真心报之! 对于司马照的举措,赵阳二话没说,痛痛快快地配合司马照完成军改。 至于那掌管登闻鼓院,所谓的上直二十六卫之一的绣衣卫,实际上就是百骑和百目换皮。 司马照将百骑拆分重组,一分为二:百骑和百目。 但明面上仍统称百骑,由陆燕直领。 百骑专司公开场合的护卫与执行,百目则专司探查情报丶监视朝野。 一明一暗,明暗交织。 第37章 三条国策定江山 「这第三件事,自今日起,大燕官员不论官阶高低,不拘职位轻重,皆可直接上疏天子,所有奏摺无需经六部辗转,直达天听,天子年幼,由两宫太后亲阅亲批,无人可拦。」司马照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司马照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眼神凌厉,趁着卢玉等人思维还停留在华表木登闻鼓之时,将第三条国策公之于众。 卢玉立在世家官员队列的前端,脸色十分难看。 前两条设华表木丶置登闻鼓的国策已让他心乱如麻,此刻耳边再闻这道国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一片混沌。 不止卢玉,他身后一众京都世家大族的官员皆是面色凝重,强撑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一个个平日里讲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眼高于顶的大族们此刻阵脚大乱,哪里还有多馀的心思去细品这第三条国策的深意。 广开言路罢了。 这是卢玉等人闻第三条国策后的第一反应。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司马照故作姿态的噱头,比起华表木接民间冤情丶登闻鼓诉朝堂不公,这般官员上疏的举措,实在不值一提,掀不起什麽风浪。 这条国策不足为虑,真正要命的是华表木和登闻鼓。 此刻的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尽快退朝。 多在这太和殿待一刻,便多一分煎熬,当务之急是速速离宫,召集族中核心之人闭门商议,想办法应对前两条政令带来的冲击。 即便一时想不出周全之策,也得立刻遣人将京中变故传递到江南,让那边早做打算。 若是事不可为,怕是……该提前起事,另谋出路了。 卢玉垂在身侧的手掌握拳,眼底掠过一丝狠厉疯狂。 司马照,这都是你逼我们的。 司马照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着殿下那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的世家官员,不屑一笑。 呵呵,原来你们这群人也会急啊,也会方寸大乱啊。 平日里不都装作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吗?脸上不都是一副稳操胜券,云淡风轻吗? 怎麽,急了? 跟那个傻子死鬼墨冷秋过几招,真以为自己算尽天下了是吧? 呵呵…… 司马照明白这群人只是把这第三条国策是无关痛痒的补充。 却不知,这才是他此番布局的真正目的。 先前提出设华表木丶置登闻鼓,不过是为了铺垫,用那两道更显尖锐的政令分散世家的注意力,让他们对这第三条旨意的反应不至于太过强烈,也更容易接受些。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彻底铲平世家大族,而是进一步削弱这些世家大族在朝廷中的掌控力。 一点一点让他们灭亡。 这些世家子弟,多是一州一县的主官,彼此联姻,互通有无,官官相护,早已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盘根错节地缠绕在大燕的朝堂之上。 更让司马照恶心的一点是,大燕朝廷素来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各地官员奏事,只能逐级上报,绝不可越级陈情。 这般规矩,直接将朝廷中枢与民间实情隔绝开来。 天子听到的丶看到的,全是世家大族想让他知道的东西,那些藏在暗处的贪腐丶欺压,那些百姓的疾苦丶诉求,皆被层层掩盖。 而天子下达的政令,也往往在世家掌控的各级官府中被阳奉阴违,难以真正推行到地方,久而久之,朝廷的权威便被渐渐架空。 有些时候司马照在想,这大燕的皇族是不是都是傻子,还是一群软蛋。 没有一个皇帝有魄力的敢对这些人动手吗? 难道不懂不破不立,大破大立,破而后立吗? 这麽多年,就这麽眼睁睁看着这些世家大族趴在国家上吸百姓的血,刮地皮,搜民脂民膏。 一百多年的不管不顾,默许纵容导致今日大燕成为了这些人敛财的工具。 司马照这第三条国策,便如同一柄看似不起眼的小锤子,悄无声息地敲在世家大族的根基之上,一点点挖去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 此后,朝廷中枢能直接接收天下官员的表疏,窥见各地的真实境况,再通过垂直管理,直接对奏摺作出批示,让政令自上而下顺畅推行,无需再受世家掣肘。 司马照这三条决策,环环相扣,各有侧重,看似独立,实则殊途同归,归结起来不过两句话。 提拔寒门士子与朝堂中不得志的官员,一步步打压世家大族的影响力,将朝廷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太和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轻微,卢玉等人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 司马照瞥了一眼立在龙椅旁的司礼太监,眼神示意。 那小太监本就忐忑,害怕司马照,见状浑身一颤,连忙敛去脸上的惶恐,抬手拂去衣摆上的浮尘,清了清嗓子,扯着标志性的公鸭嗓子高声唱喏:「退朝——」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音却少了往日的规整洪亮,透着几分敷衍与仓促。 行过大礼,卢玉等人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脚步匆匆地朝着殿外走去,步履急切,半点也不想在这太和殿多停留片刻,生怕多待一秒便会生出变数。 崔清河站在群臣之中,目光望向龙椅上的司马照,缓缓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崇拜与认同,随即也转身稳步离去,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与世家官员的仓皇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现在也要早做打算了。 司马照,真乃雄主也! 「王平,王德,赵阳,柳芳,岑锋……」 司马照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念出一串人名,将殿中静静等待司马照进一步命令的几位靖难功臣尽数点到。 「末将在!」 被点到名字的王平丶王德等人齐齐出列,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满是恭敬。 司马照眼神凝重而坚定,沉声道:「魏国公府,议事!」 「是!」 王平王德齐声应下,声音震彻殿宇,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司马照摸了摸墨福的小脑袋把他安稳放在龙椅上。 「嘿嘿,响……」墨福现在似乎很亲近司马照,朝他晃了晃手中的拨浪鼓。 「陛下喜欢就好。」司马照嘴角含着笑,「等日后臣再寻摸出一些小玩意儿,献给陛下。」 墨福拍着手 「好……」 司马照朝着帘子后的崔婉和李兰,点了点头。 「两位娘娘若有什麽要求,尽管吩咐臣,臣定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第38章 只要你忠诚於我,本国公许你一世 李兰垂着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宫装裙角,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的绯红,像是盛开正艳的桃花,就连耳尖都透着几分粉红。 不知是想起了前些日的事儿,还是受惊害怕于方才殿中氛围。 崔婉接过司马照隔着帘子递过来的墨福,小家伙许是刚才玩累了,现在倒是睡得安稳。 崔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她不明白为什麽司马照要把墨福递给自己,明明他的娘亲李兰就在自己旁边。 馀光看了一眼手还僵在半空中,刚才准备从司马照怀中接过墨福的李兰。 李兰眼圈泛红,咬着唇儿,一脸委屈地看着司马照。 崔婉暗中叹了一口气。 那依恋委屈的眼神,这俩怎麽可能没有事儿啊。 崔婉没打算过多纠结司马照与李兰的事儿。 墨冷秋都死了,说这些又有什麽用,更何况自己也…… 崔婉整理好心情,强压下心里的悸动,看着司马照淡淡开口说道:「魏国公莫要忘了与哀家的约定。」 司马照立在帘子外,闻言微微颔首:「臣不敢相忘,牢记于心。」 「那便好。」 司马照目光透过殿内垂落的帘子,望向坐在副手位置上正低着头委屈暗自神伤的李兰,眸光微动,沉声道:「太后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啊?」 李兰猛地抬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脸上的绯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葱葱玉指不自主地捏起了宫裙一角,声音细若蚊蚋,「啊,好,哀家送燕魏国公。」 崔婉接过宫女递来的披风裹紧墨福,看着李兰拨开竹帘。 身形拘谨得像个初入宫的宫女,亦步亦趋跟在司马照身后走出太和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有点明白了为什麽司马照要选择李兰了。 这个性子,未免过于柔顺了。 太和殿外。 司马照驻足站定,身后的李兰见四周并无宫人侍卫,才稍稍放松了些,却依旧低垂着眉眼,声音糯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又甜又软:「不知魏国公有何吩咐?」 司马照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李兰身上,语气平淡:「非是什麽要紧大事,而是本国公想问问太后日后打算如何抚育陛下?」 李兰一愣,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茫然,似乎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司马照话中的深意。 怎样抚育福儿?自然是悉心照料,教他读书识字,明辨是非啊。 这话里,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想到这儿,更糊涂了,李兰又警惕地扫了扫四周,确认连风吹草动都无半分人影,才悄悄往前挪了两步,离司马照近了些,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唇儿被咬得泛红,声音压得更低:「妾愚钝,未能领会国公深意,还望魏国公明示……」 「陛下是大燕之主,身系江山社稷,自然该悉心教养。」司马照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凌厉,「但大燕天下有本国公坐镇,陛下尚且年幼,何必急于一时?读书不必过于用功,好好安安稳稳度过一个孩提时期,才是正理。」 他盯着李兰骤然发白的脸,缓缓补充道:「若是年岁尚小便殚精竭虑苦读,极有可能伤了根本,损了身子。古人云慧极必反,娘娘觉得,本国公说得对吗?」 李兰浑身一僵,脸色白得像张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了司马照的言外之意。 他哪里是关心福儿的身子,分明是在警告她,不许让墨福读太多书,不许让他明白太多事理,不许让他过早拥有帝王的心智与城府。 司马照难道一点就不念当日旧情吗? 李兰喉咙发紧,心中凄苦,声音软得像受惊的绵羊,一双杏眼里满是祈求,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司马照的衣袖,语气卑微:「妾,妾知道了。妾愚钝,不懂朝堂之事,抚育福儿一事,全凭魏国公做主。还请魏国公……饶过福儿,护他平安长大……」 话未说完,便被司马照抬手打断。他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女子,语气缓和了些许:「老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太后您,到底是有情分在的,怎会苛待陛下?」 「这些我都没忘……」 「只要陛下能好好享受童年,快快乐乐度过这十几年,到那时,本国公自会保墨福百年安康,无人敢欺。」 得到司马照这句许诺,李兰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下意识便要屈膝向司马照下拜:「妾多谢魏国公……」 司马照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您到底是大燕太后,母仪天下,怎可向臣下拜?传出去,不妥。」 「唔……」李兰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反覆呢喃着,「妾太高兴了,糊涂了,妾身糊涂了……」 她是真的开心,连日来的惶恐不安终于有了着落。 这些日子,她夜夜难眠,食不知味,生怕一个不慎,便万劫不复。 自从得知崔婉被封为母后皇太后,她便整日活在惊惧之中,既怕司马照哪天厌弃了她,寻个由头让她意外殒命,将墨福交给崔婉抚养。 又怕司马照突然闯进宫来,当着她的面除掉墨福,自立为帝。 此刻心里的大石头落地,李兰再也忍不住,双手轻轻按着司马照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好啦,别哭了。」 司马照自然知晓李兰的恐惧和不安,抬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我立崔婉为母后皇太后,不过是为了拉拢崔家,稳固朝局,并非对你不满,你不必胡思乱想,更不必害怕。」 李兰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墨福始终是你的儿子,这点,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司马照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你也不必怕我会对你动手,我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女人下手。只要你一心忠诚于我,安分守己,我便许你一世安稳,保你母子平安。」 第39章 山雨欲来 李兰扬起脑袋,一双像幼鹿般无辜的杏眼里满是水雾,望着司马照的目光里满是依赖。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李兰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司马照的大手,将他的手引到自己的脸颊旁,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妾知道,妾都知道。妾此生,绝不会背叛国公,定会一心一意侍奉国公,守护福儿。」 这麽做,让李兰觉得很有安全感。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照的手贴着自己的脸的感觉,就像是当年还是小女孩的自己被父亲揉脸。 司马照看着李兰这般柔顺模样,不由得一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他真不想对身边的人下手,尤其是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至于墨福,长得眉眼清秀,乖巧可爱,为了他以后生命安全,还是傻乎乎的点好。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背负弑君的恶名,落人口实。 他要的,是日后墨福心甘情愿禅位,是全天下人心甘情愿奉他为主。 毕竟,善待前朝君主,总能让他的名声好听些,也能更快收服人心,不是吗? …… 崔娴得到司马照的消息后,忙按照他的要求带人布置书房。 在完成一切之后默默退去,回到小院里做些自己的事儿。 或是看会儿书,或是给司马照做一些小物件。 魏国公书房 一张长条案几横置中央,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大燕舆图,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皆标注得清晰明了,墨迹勾勒间,尽显天下格局。 王平丶王德等昔日镇北军的将领,皆身着劲装,肃立在案几两侧,神色肃穆。 司马照大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江南的方位,面色凝重,沉声道:「若不出本国公所料,三月之内,江南必反。」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王德等人脸色骤变,眼底满是惊愕与凝重。 先前和司马照讨论过的王平此刻眉头紧锁,沉声道:「司马公所言极是。江南世族向来野心勃勃,盘根错节,早有不臣之心。今日司马公三条国策颁下,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这群人必定会狗急跳墙,联合镇南王林凡一同犯上作乱。」 王平指着舆图上的长水江,语气笃定:「末将推测,待长水江封冻,江面可行大军,他们便会趁机起兵谋逆。」 司马照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亦是这般考量。 长水江是江南与北方的天然屏障,一旦封冻,天堑变通途,江南叛军便可顺利北上。 这确实是他们最好的起兵时机。 趁着长水江冰封的时间,占据北岸,围困京城,等到长水江解冻之后,再用大船运送粮草辎重。 江南本就富庶,便是围困一年半载,他们也能受的住。 江南世族里面有高人啊。 但…… 司马照冷冷一笑,他们是怎麽敢保证,几个月内就一定能够牢牢占据北岸,打垮镇北军,逼他退缩京城,然后他们顺利合围京城的呢? 一厢情愿。 王德性子最是火爆,听闻江南世家竟敢作乱,当即怒目圆睁,破口大骂:「奶奶的!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竟还敢图谋不轨!」 猛地抱拳,语气铿锵,满是战意:「大帅,不用多,您给末将两万兵马,末将这就率军下江南,把这群乱臣贼子全都屠了,拿他们的狗脑袋给您老人家消气!」 「是啊大帅!末将也请命!愿率军前往江南,平定叛乱!」 「末将请战!」 王德话音刚落,柳芳等一众将领便纷纷抱拳请战,一个个面色涨红,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恨不得立刻提兵南下,平定叛乱。 司马照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七嘴八舌:「不可冲动,我们绝不能先动手,一旦先动兵,便失了道义上的优势,反倒给了他们起兵的藉口,落人口实。」 司马照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语气冷冽,带着几分睥睨:「哼,别忘了,咱们手里握着天子这张王牌,天下大义尽在我手!」 「奉天子以令不臣,此乃天经地义。只要林凡和江南世家敢率先动手,无论他们打着何种旗号,在天下人眼中,都是谋逆叛乱,不得人心。」 司马照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自信,「除了他们的死忠之辈,各地的封疆大吏和世家大族,就算不率军勤王入京,也绝不会倒戈投靠林凡,最多不过两不相帮,坐山观虎斗,待胜负分明再择主而从。」 「造反之事,天生便处于劣势,失道寡助。」 大燕的百姓只要有一口吃的便不会造反。 那时候仅仅是墨冷秋的口谕,顾梓明露面,三十万镇北军便已阵脚大乱。 久经沙场的边军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承平日久的江南禁军呢? 至于林凡的镇南军? 呵呵,上一次打仗还是一百年前吧。 也就只有墨冷秋那个蠢货,才会手握一手好牌,却打得稀烂,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司马照眼底泛起果决坚定,目光扫过舆图,满是睥睨天下的野心与决绝:「这一次,我要借平叛之机,彻底铲除江南世族,永绝后患,为我日后扫清障碍。」 「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天下定!」 「岑锋丶柳芳!」司马照陡然沉喝,语气威严。 岑锋丶柳芳二人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齐声应道:「末将在!」 「尔等即刻率领本部兵马,火速前往长水江北岸的长水关与凉水关两处关隘,接管城中一切防务,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坚壁清野,严阵以待,静候战机。」司马照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缮甲利兵,以逸待劳,出其不意,打他的过江先锋。」 「挫一下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看看咱边军的刀有多麽锋利。」 「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所托!」 岑锋丶柳芳高声应下,语气铿锵有力。 第40章 魏公吐哺 「赵阳!」 司马照一声沉喝。 站在桌案旁发呆的赵阳惊得猛地抬头,闻言当即敛去脸上的倦怠,身形一挺,双手抱拳:「末将在!」 司马照端指尖叩击着木案,发出咚咚咚沉闷的声响:「你领京城三大营八万兵马,即日赶赴北境节制北境留守兵马,配合云仁将军,防范草原三十六部。」 google搜索twkan 「本国公许你便宜行事之内之权,事情危急之时可临阵自决。」 司马照扫过赵阳那张略显错愕的脸,补充道,「重点监视顾家,顾梓明世代盘踞北境,根基颇深,如今顾梓明一死,顾家群龙无首,你到北境之后一定要防范顾家和草原三十六部勾结,里应外合。」 「是!末将领命!」赵阳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都以为打进京城靖难之后,自己得从此马放南山,在京中养老,再也带不了兵征战沙场。 领兵出征成为了赵阳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此刻骤然得偿所愿,能再披甲上阵,别提多高兴了,眼睛都迸发一道道精光,整个人年轻了至少十岁。 赵阳的表情司马照看在眼里,淡淡一笑。 他这个人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司马照微微颔首,又陆续吩咐了其他事宜。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了,书房内的将领们一脸兴奋。 唯有王德站在原地,急得抓耳挠腮,双手在身侧搓来搓去,急得不像样。 此次大动干戈,别人都有事儿干,偏偏他却没分到半分领兵的差事,心里早已急得火烧火燎。 「大帅,那我呢?」王德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哀求。 司马照抬眼看向他,嘴角带着笑意语气平淡:「你?你留在京都,负责修缮军备丶操练剩馀兵马,同时看管府库,确保粮草器械供应无虞。」 王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苦着脸应道:「是……末将领命。」那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站在一旁的柳芳见状,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笑道:「熊瞎子,这可是美差!不用上战场拼命,也不用顶风冒雪驻守边关,在京城里舒舒服服的,多好啊。」 话音刚落,岑锋等人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武夫,一生征战四方,早已将马革裹尸视为归宿,若是让他们日日待在京中无所事事,反倒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德狠狠推了柳芳一把,梗着脖子反驳:「不用你们幸灾乐祸!等你们走了,老子挨个查你们的府邸!」他 王德话锋一转,眼神瞟向柳芳,冷笑一声,「柳大姑娘,老子可听说你新纳了一门小妾,好像还是之前户部侍郎家的千金?你胆子是真大啊,就不怕哪天睡觉的时候,让人家给你割了脑袋?」 「你放心,你走之后,老子肯定替你好好『照顾』她。」王德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满是戏谑。 柳芳登时急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骂道:「狗日的王德你好意思说我,当时挑姑娘你他妈比谁都急!上去就把那一对儿双抢走了,你还不满意!?」 「你还不满足,还敢惦记老子的人?」 「你看老子敢不敢!」王德梗着脖子回怼,两人顿时吵作一团。 司马照坐在上首,并未阻止。 吵吵闹闹的,才好。 自从清算完朝中反对他的大臣后,那些家族中尚未出阁丶长相娇美的女子,便在他的默许中,都被王德等人收入房中。 于旁人而言,这或许是欺凌弱女,但在司马照看来,却是给了这些女子一条活路。 若是无人收留,她们要麽被没入教坊司,要麽流落青楼花巷场所,下场只会更惨。 再者说兄弟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打下这半壁江山,所求的无非是富贵与美人。 如今富贵已然在手,这些美人,自然也不能亏待了他们。 「好了,别闹了。」司马照挥了挥手,书房内的喧闹瞬间平息。「既然都听明白了,便各自下去准备吧,三日内务必启程。」 「是!」 众将领齐声应道,纷纷转身离去。 书房内内只剩下司马照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除去派出去的兵马,如今京都城内还剩下京城三大营的十六万大军和上直二十六卫的四万亲军。 这些兵马,是他掌控京都的底气,绝不能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两个月,大燕王朝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仿佛真的进入了太平盛世。 但司马照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暗地里,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暗流汹涌。 自从司马照颁布三道国策后,大燕各地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称颂之声传遍大街小巷。 寒门黎庶的谏言丶各地下层官吏的奏疏,如同雪花般源源不断地飞入魏国公府。 司马照来者不拒,但凡有价值的谏言,一律采纳。 但凡有真才实学之人,无论出身贵贱丶家世背景,一律提拔重用。 一时间,大燕朝廷涌入了大量新鲜血液,许多出身寒门的才子得以崭露头角,真正实现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司马照对这些人才极为重视,礼贤下士,甚至多次亲自接待远赴京都的寒门学子。 有一次,为了接见赶来的寒门士子,他饭都没来及得吃,直接吐了,亲自到府门外迎接。 司马照此举使那寒门士子大受感动,逢人便讲,久而久之,形成一段传遍大燕的「魏公吐哺」的美谈。 除此之外,司马照又借着小皇帝墨福的名义,下达了几道劝课农桑丶兴修水利丶轻徭薄赋的圣旨。 得益于百目,这些圣旨能够迅速传达到全国各地的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对司马照的爱戴愈发深厚,更有甚者,自发为他立了生祠,每日祈福。 这一切,都让江南的世家大族恨得牙根痒痒。 江南世家世代盘踞一方,垄断了当地的土地与资源,靠着欺骗盘剥百姓积累了巨额财富。 如今司马照减轻赋税,断了他们的财路与官路,这让他们如何不恨? 第41章 妾随夫君,生死无悔 魏国公府内,司马照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京都下白了。 google搜索twkan 在提拔了不少寒门人才后,他的工作量减轻了许多,再也不用事必躬亲,只需把控大局即可。 「下雪了……」司马照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陆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大帅,江南那边有动静了。近几日,苏郡丶杭郡丶扬郡等地的世家大族频繁运输粮草,并且镇南王林凡那边也开始调动兵马。」 司马照的眼神瞬间凌厉。 终于要忍不住要动手了吗。 「知道了。」司马照淡淡说道,「立刻派人传信给柳芳和岑锋,让他们加强防范,密切关注江南世家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过江,即刻出击,无需犹豫,不必请示。」 「让他们临阵决断,战机稍纵即逝,不能苦守军令。」 「是。」陆燕躬身退下。 司马照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大燕疆域图上,手指缓缓划过江南的区域。 江南,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是世家的江南。 江南,必须也只能是他的江南。 他要让这场下在京都的大雪也要下在江南。 看来,这两个月的和平安稳日子,快要到头了。 「夫君,喝碗莲子汤休息一下吧。」 崔娴款款地走进书房,斗篷上的毛领还沾着雪。 司马照的书房是重地,只有两个人能随意进出。 一个是司马照,另外一个就是崔娴。 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同吃同住,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 「你怎麽来了。」司马照回过神,走到崔娴面前,轻轻扫掉她毛领上的浮雪,「你身子骨弱,这冷天就别走动了。」 崔娴抿嘴一笑,从门外的柳儿手里接过莲子汤放在桌子上说道:「夫君进了书房已经几个时辰了,饭也不用,茶也不饮。」 「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麽天天不吃饭啊。」 「还是我的好娴儿心疼我。」司马照摘去崔娴身上的斗篷,伸手捂着崔娴冻得发红的小手,柔声说道:「娴儿可用过饭了吗?」 崔娴有些心虚,咬着唇儿说道:「用过了。」 「你又骗我。」司马照一笑,轻轻捏了一下崔娴的鼻尖,「都说了好多次了,用饭时不必等我。」 崔娴小脸羞红,嗯了一声,却并不打算按照司马照的话做。 大燕天下哪里有夫君不用饭,妻妾用饭的道理。 「你啊……」司马照抱着崔娴坐在椅子上。 这丫头外表柔顺,心里头倔强的很。 「我是拗不过你,下次若是我公务繁忙没用饭,你先浅用点,等到晚饭在一同用餐可好?」司马照抱着崔娴轻若无物的身子,「我是行军打仗的武夫,饥一顿饱一顿习惯了,你身子骨弱,不能和我一样,要按点吃饭。」 「知道了吗?」 崔娴小脸红红的:「妾,妾身知道了。」 「夫,夫君先用莲子汤吧,一会儿该凉了。」 崔娴红着脸说着就要从司马照身上下来。 「别动,让我好好抱一会儿我的好娴儿。」司马照收紧了胳膊,声音有些疲惫。 崔娴闻言浑身一颤,耳尖都红了几分,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靠在司马照怀里。 司马照抱着崔娴柔弱的身子,嗅着她身上的幽香,疲惫缓解了不少。 「虽说国事繁忙,可夫君,夫君也该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崔娴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司马照抱的轻松一点,忍着羞意,伸手端起汤碗,盛了一勺递到司马照嘴边。 司马照看着小脸羞怯的崔娴,会心一笑,喝下那勺莲子汤。 「今天的莲子汤怎麽会这麽好喝?」司马照搂着崔娴柳腰的手紧了三分,贴着她粉红可爱的耳垂说道,「是我的好娴儿喂我的原因吗?」 「呀……」崔娴娇呼一声,浑身酥麻,手中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夫君在喝一勺吧。」崔娴连忙又盛了一勺莲子汤递到司马照嘴边来掩饰自己的娇羞。 司马照喝了几口,看着崔娴的饱满水润的嘴唇有些蠢蠢欲动。 「好娴儿,我想喝进口的……」 崔娴一愣,眼神懵懂:「什麽叫进口的啊?」 司马照在崔娴耳边悄悄说。 崔娴惊呼一声,小脸红的不行,有些羞恼地看着司马照,嗔道:「夫君啊,这可是白天,哪有大白天就,就……」 「娴儿同不同意嘛?」司马照掂了掂崔娴的身子,说着情话:「好娴儿就答应夫君嘛。」 「那,那只有这一次……」挨不住司马照情话撩拨的崔娴盛了一勺,放到自己嘴里,闭着眼睛凑近司马照。 「唔?唔……」崔娴眼睛瞪大随后又迅速浸满水雾,整个身子化在司马照怀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汤碗见底,司马照才放开喘不过来气的崔娴。 司马照一脸神清气爽,脸上不见疲惫。 充电完成。 崔娴羞得不行,她都做了什麽啊…… 崔娴挣扎着逃离司马照的怀抱,刚接触地面,双腿无力,差点摔倒。 司马照呵呵一笑。 「夫君……」崔娴回头,湿漉漉地大眼睛看着司马照,娇嗔道,「夫君不许笑,夫君要是还取笑妾身,妾,妾身下次,下次可不敢来了。」 「不笑了,不笑了,夫君不笑了,娴儿莫恼。」司马照嘴角含笑,「我i可最喜欢我的好娴儿了。」 崔娴哪里受的了这麽直白的话,只觉刚恢复正常的身子又酥了半边:「夫君啊……」 「那娴儿说你喜不喜欢我?」司马照看着娇羞的崔娴,故意问道。 「哎呀……」崔娴羞得不行,咬着嘴唇小声说,「喜,喜欢。」 崔娴是真的很喜欢司马照,原本以为夫君会是一个粗鲁的人。 可,可谁能想到夫君会这麽温柔,还对自己这麽好。 夫君会给自己讲故事,竟然还会在月信来的时候,给自己揉肚子…… 司马照哈哈一笑,继续逗弄崔娴:「娴儿,说的声音太小了,夫君没听清。」 「娴儿,再说一遍呗。」 「夫君书房太暗了,下次要记得多点几盏油灯。」崔娴咬着唇儿,主动避开了话题,像兔子一样跑开,拨了拨案桌上的灯芯。 这,这种羞人的话,她可说不出来第二遍。 「哈哈哈哈。」司马照大笑,牵起崔娴的小手,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门外漫天飞舞的大雪问道,「娴儿,你说要是有一天我……」 「嘶,夫君不能说这麽不吉利的话。」崔娴蹙着柳眉,一脸惊慌,连忙用手堵住了司马照的嘴,「夫君能活到一万年呢。」 司马照笑了笑,捏了捏崔娴的小手。 崔娴依在司马照身边,贝齿咬着唇儿:「妾随夫君,生死无悔。」 第42章 永昌二年寒风起,战火已燃百里 永昌二年的上元节刚过,京都的空气里还飘着残糕剩酒的甜香和爆竹燃放后的烟火气,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寻常百姓家门前的红灯笼尚未卸下,街头巷尾仍能听见孩童追闹的笑语。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份久违的安稳,是大燕近百年中难得的一次喘息。 可谁也未曾想,一道八百里急报,如惊雷般炸碎了这份平静。 皇宫内宫门依次打开。 街上的百姓们忧心忡忡地看那道直奔皇宫的身影。 大燕,怕是又不太平了。 「镇南王林凡反了!」 八百里加急传信的骑士风尘仆仆,脸上还挂着霜雪,踉跄着扑倒在太和殿外的台阶上,声音沙哑:「林逆以魏国公弑君擅立天子为名,拥立淮南王墨冷冬为帝,年号正统!江南顾丶陆丶韩丶萧四大家族尽数附逆,五十万大军自杭郡起兵,现已席卷江南十三州,兵锋直指长水关丶凉水关!」 司马照脸色平静,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龙椅上的小天子墨福手里攥着一枚拨浪鼓,自顾自地玩耍。 龙椅后垂下的明黄帘幕里,崔婉脸色十分难看,李兰更是不堪。 李兰脸色顿时惨白,原本绾得整齐的发髻微微散乱。 双手紧紧攥着一方素帕,皱成了一团。 江南反了…… 林凡还立了新帝,是墨冷秋的弟弟墨冷冬。 李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她不敢想。 一旦叛军打进京都,她和福儿这对孤儿寡母,又岂能有活路? 司马照虽手握大权,可面对五十万大军和江南四大家族的联手,他能挡得住吗?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几乎晕厥,慌乱无助间,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殿中那道挺拔沉稳的身影。 魏国公司马照。 此刻的司马照,站在龙椅下方左侧,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的金戈铁马,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司马照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语气波澜不惊,:「诸位大人,方才的消息,都听明白了吧?」 殿内一片死寂,没人回答,只有墨福拨浪鼓的声音断断续续。 司马照缓缓抬手,止住了那清脆的声响,继续说道:「镇南王林凡谋反,拥立伪帝,兵犯京畿。今日早朝,不为别的,就想听听诸位的意思,该怎麽办?」 整个大燕没人知道,早在林凡在杭郡竖起反旗的第一刻,他就已经通过百骑知道了。 他早已暗中调兵遣将,加固京畿防务,做好了防备。 今日这场早朝,与其说是议事,不如说是一场摊牌。 司马照要看看,这京都的世家大族丶文武百官,究竟有多少人愿意真正归附于他,有多少人还抱着观望甚至异心。 文官队列中,卢玉微微低着头,眼角的馀光却飞快地掠过司马照的脸,嘴角勾起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如今林凡起兵,五十万大军势如破竹,他倒要看看,司马照这个所谓的燕国公这一次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听见司马照的问话,卢玉迅速收敛了神色,猛地踏出朝列,跪地高声道:「林凡世受国恩,大燕待他不薄,封他镇南王,赐他江南封地,如今却不思报效,反而勾结逆党,图谋作乱,以下犯上,实乃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卢玉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怒发冲冠,额上青筋暴起,仿佛真的是为大燕安危忧心忡忡的忠臣良将。「臣奏请陛下!即刻发兵江南,戡平内乱,夷林凡三族,以儆效尤!」 司马照看着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卢大人果真嫉恶如仇,忠心可嘉。」 卢玉闻言,缓缓抬头,目光直视司马照,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魏国公谬赞,下官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不敢当忠心可嘉四字。」 「卢大人当得起。」司马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深意,「若是京都里的各位大人,都能像卢大人这般忠心,林凡又怎会有起兵的机会,江南又怎会轻易附逆?」 卢玉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青一阵白一阵。 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就在这时,崔清和出列,此刻按照事先商议好的言辞说道:「魏国公,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之祸。贼军势大,五十万大军来势汹汹,长水关丶凉水关乃长水江以北重要屏障,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崔清和顿了顿,继续说道:「当今之计,其一,应即刻下旨,除去林凡镇南王爵位,昭告天下其叛乱谋逆之罪,让其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其二,速速传檄各地,起兵勤王,共赴国难。其三,派遣得力干将,加强长水江一带的防务,务必守住关隘,为勤王大军集结争取时间。」 「就按崔大人说的办吧,令各地兵马火速勤王,至于长水,凉水两关,本国公已有人数,各位大人不必担心。」司马照缓缓点头目光一转,点了一个人名:「杨琳。」 殿中一阵细微的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玉身后御史台的队伍中,走出一名身形瘦弱的年轻官员。 身着青色官袍,面色有些苍白,仿佛常年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常人难及坚毅。 杨琳原是地方小吏,两月前司马照颁布新政后,他一连上表了三道奏疏,针砭时弊,言辞犀利,且切中要害,被司马照破格提拔为御史台监察御史。 「下官在。」杨琳躬身行礼,声音虽不洪亮,却十分沉稳。 「你文笔素来不错,讨贼檄文,便由你来写。」司马照看着杨琳,目光中带着信任,「要写得字字诛心,务必让天下人皆知林凡叛逆之罪,让江南百姓看清其狼子野心,揭开他们狼子野心的真面目。」 「同时也要让各地总兵明白,附逆者,必无好下场。」 「是!下官遵旨!」 杨琳再次躬身,毫不犹豫地领命。 第43章 画大饼:照愿与诸位同享大燕富贵 处理完檄文之事,司马照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臣,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诸位大人,在座的各位,家族皆是京都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乃是大燕一等一的郡望。自先祖开国以来,各位的家族世代食君之禄,受国之恩,如今国难当头,正是诸位报效国家,同舟共济,共克时艰之际。」 卢玉等北方世家大族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心里有些捉摸不透司马照的用意,只能纷纷点头称是:「魏国公所言极是,我等自然愿为国家效力。」 司马照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只是,诸位大人不妨静下心来想一想,你们的家族能够成为大燕一等世家,凌驾于江南世家之上,靠的是什麽?」 这个问题让太和殿上的京都本土世家大族们陷入了沉思。 是啊,论财富,江南的顾丶陆两家富可敌国,远非他们这些北方世家所能比。 论门生故吏,萧丶韩的两大家族素有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之名。 可他们这些人偏偏能成为大燕最顶尖的世家,享受着最高的荣耀和待遇,究竟是为何? 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模样,司马照继续说道:「诸位心里应该都清楚,你们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不是家族的财富,也不是所谓的门生故吏,而是京都这两个字!」 司马照将京都两个字咬的极重:「是因为你们的家族扎根在天子脚下,离中心京都最近,俗话说京官高三等,各位只有身在京城,才能尊享郡望。」 司马照声音陡然提高:「可若是林凡那狗贼成事,打进京城,呵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林凡本就是江南人,其背后又是江南四大家族支持,他若进京统摄天下事,又怎麽会继续在此立都?这里可不是他的大本营。」 「而林凡一旦迁都江南……「司马照微微一笑,玩味地看着殿中众人,「到那时,诸位还能继续成为大燕的一等世家吗?」 司马照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让所有京都世家大族的官员脸色大变。 他们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慌。 是啊,一旦迁都江南,江南的顾丶陆丶韩丶萧四大家族就成了天子脚下的新贵,而他们这些北方世家,失去了京都的光环,失去了靠近权力中心的优势,必然会被边缘化。 旦夕之间便会从一等世家跌落,甚至可能沦为三等丶四等。 几代人积累的荣耀和地位,怕是要将毁于一旦。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不怕没钱,不怕没钱,就怕没有了郡望。 没有了郡望也就没有了人投靠,没有人投靠也就没有了权力,没有了权力,从高高在上的家族跌落泥潭,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情。 司马照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神色变化,心中微微点头。 他这番话的目的达到了。 攘外,必先安内。 能否成功平定林凡之乱的关键,就是他是否能够整合京都这些世家大族。 他要把京都乃至整个北方的世族统合到一起,把自己与林凡的矛盾转嫁到整个北方世族与南方世族的矛盾上。 把平乱融入到北方士族和南方世族的角力上。 司马照今日这番话,就是要将南北世家之间的矛盾挑在明面上,让京都的这些世家大族明白,他们的核心利益,是和自己丶和当前的京都政权紧紧捆绑在一起。 北方京都这些世家大族早就没了成为一等世家的绝对本钱,一个个只知道安于逸乐。 而江南世家却碍于地理原因,一直屈居于二等。 他们想要更上一层楼,只能通过拥立新帝,立下从龙之功,所以江南世家才会毫不犹豫地一窝蜂跟着林凡造反。 甚至极有可能是这些大族鼓动林凡造反。 而京都世家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必须阻止林凡,阻止江南世家上位。 司马照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大军开拔平叛,最缺的是乃是钱粮。」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五十万叛军压境,战事一开,耗费的钱粮将是天文数字。 司马照嘴角含笑:「如今国库空虚,所以为了确保平叛成功,诸位大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说完,司马照躬身一礼,给足了这些人面子。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向京都世家大族要钱。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光明正大的捆绑。 我,司马照,魏国公,平定叛乱,给钱! 司马照起身看着一脸错愕的人,淡淡说道:「我赢了,林凡被平定,诸位依旧是大燕的一等世家,继续尊享荣华富贵。」 「我输了,林凡打进京都,诸位不仅会失去现有的一切,以江南四大家族的行事风格,你们觉得他们会放过你们这些曾经压在他们头上的人吗?」 司马照的目光缓缓扫过卢玉等人,「我会被林凡清算,而你们,恐怕下场只会更惨。」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本国公这般仁慈,只诛首恶。」 「他们打进京城,你们的财富会被掳掠,你们的女眷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而你们本人怕是也会成为阶下囚。」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所有京都世家的官员都低着头,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司马照的话,字字诛心,句句在理。 他们知道,司马照说得对。 如果他们是江南世家,一定会按司马照说的那麽做。 念及于此,一些京都大家眼中闪过果断决绝。 所以现在,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和司马照站在同一战线,倾尽家族之力支持他平叛。 他妈的!被卢玉这个狗东西坑了! 他们和京都和墨福小天子是一条船上的人。 卢玉顿时感觉如芒在背。 李兰皇后在帘幕之后,听着司马照一番话,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美目凝在司马照身上,看着那个在殿中从容不迫丶运筹帷幄的身影,美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还好有他,还好她还有他。 司马照看着殿中沉默的众人,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微微颔首,沉声道:「明日一早,本国公想要看到各位大人的捐输清单,朝廷会统一登记造册,此战过后,朝廷定会加倍奉还,且会论功行赏,陛下绝不亏待每一位为国家出力的忠臣!」 看着太和殿脸上挣扎犹豫的官员,司马照继续画大饼,说出了那句名言。 「照,愿与诸位,同享大燕富贵。」 第44章 焚巢哺凤 「这……」 太和殿上的百官陷入了纠结两难。 司马照随即又抛出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怦然心动的条件。 「本国公将会在京都立焚巢哺凤碑,此碑将记载各位大人毁家纡难的壮举,让大燕全天下的百姓铭记各位大人的贡献。」 「大燕绝不会忘记各位大人的壮举,各位大人的家族荣光将与国同休,永世长存!」 嘶…… 太和殿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不少人蠢蠢欲动。 这些京都世家大族再也坐不住了,这个条件太有吸引力了,值得他们倾尽一切奋力一搏。 立碑记功啊,青史留名啊。 哪怕大燕亡了,他们这些家族的壮举也会永世被歌颂。 司马照淡淡一笑:「本国公言尽于此,还希望大人仔细考虑。」 太和殿内一片死寂。 司马照立于丹陛之下,并不催促,只将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晦暗不明的面孔。 「国公……」 终于,卢玉颤巍巍出列,花白的胡须轻抖,「焚巢哺凤碑之事,固然是千秋美意。然则毁家纡难四字,重若千钧啊。各家数代积累,族人千百口生计,岂是……岂是一碑可换?」 卢玉固然对焚巢哺凤碑心动,但他早就暗中投靠了江南。 江南世家对自己早有保证,成事之后,依然奉卢家为一等世家,众家之首。 更重要的是卢玉并不认为三十万镇北军能够抵挡得住五十万兵马的江南联军。 卢玉看了看身后已然意动的京都世家,下定决心一定要阻止他们捐献司马照财物粮草。 只有把他们除了,自己才能坐得稳这大燕一等世家的宝座。 卢玉话音未落,右列中已有人冷哼。 出声的是兵部侍郎王云,背后站着的家族是京都王氏。 「卢大人清高,」王云声音不大,却字字都是刀子,「全大燕谁不知道,您卢家祖产多在江南,叛军即便再残暴,也不会对本地家族动手。可我王家基业全在京畿!若城破,我王家还有活路?」 「献资,剿灭叛军,尚存一缕香火,更搏万世清名,这帐,孩子也能算的明白!」 司马照一席话,已经让京都本地家族发生了决裂。 王家已经与卢家反目。 「王侍郎!」卢玉身后一名卢家子弟面皮涨红出声,「你这是求取虚名……」 「虚名?」 王云向前踏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出声那人,「敢问卢大人,我等家族世受俸禄,此时难道不应该为君分忧?我等本应做之事,在卢大人眼里,此刻只是求取虚名吗?」 「还是说,卢家早就和江南勾结成一团,蛇鼠一窝?巴不得林凡早点率兵打进来?」 「你,你血口喷人!」出声的卢家子弟脸色大变。 「哼,本官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卢家自己知道!」王云冷哼一声,「大难当头,如今国库空虚,能拿得出钱粮的只有这殿中之人家!国公爷!」 王云猛然转向司马照,长揖到地,声音已带哽咽,「我王家,愿献存粮十万石,银九百万两,并城中所有商铺囤积之生铁丶药材,以供军用!」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王家这是掏出了近乎全部的家底! 太和殿上许多原本犹豫的人眼神剧烈闪烁起来,呼吸也粗重了。 司马照神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王侍郎深明大义,国之柱石。本国公代陛下,代这满城百姓,谢过。」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却深邃:「然,一国之气运,一族之绵长,有时确系于名之一字。今日诸公所舍,是黄白之物。所得,却是不朽之魂。」 「焚巢哺凤碑将立于宫门前御街之首,高三丈九尺,鎏金刻字。正面铭刻陛下褒奖圣谕与捐资卫国之概要,背面……」。 司马照刻意停顿,接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撞入众人耳中,「将按捐输之序丶贡献之巨,详列每一位功臣的籍贯,官职,勋爵,并祖上三代名讳」 「碑成之日,陛下将亲率百官祭天告祖,并敕令各州府拓印碑文,于州县学宫丶交通要津立副碑传颂。自此,诸公之名,非仅载于史册,更将凿于山河,口口相传,直至千秋之后。」 「轰——」地一声,仿佛有惊雷在京都大家的脑中炸开。 载于史册,尚有笔削春秋之虞,凿于山河,却是将家族荣耀与国运彻底熔铸。 这已不是寻常的青史留名,这是将家族命脉刻入国朝的记忆深处,成为后世瞻仰的图腾! 纵使王朝更迭,这般碑刻,后来者为了安抚人心,也多半会妥善保留。 这才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再也无法安坐。 陇西李氏的家主双目猩红:「魏国公,此言当真?碑文次序,按贡献而定?」 「绝无戏言。」司马照迎上他的目光,「陛下玉玺,宰相附议,宗人府用印,碑文永世不得改篡。贡献多寡,今日当场核定,百官共鉴,绝无半分含糊。」 「好!」 李家主大声叫了一声好,面容癫狂似亡命赌徒:「我陇西李氏,愿出粮草二十万石,战马五百匹,银一千万两!」 「太原王氏,愿捐银九百万两,城外庄园粮草悉数充军!」 「清河崔氏,有存盐五万斤,布帛无数,尽数献出!」 一时间,方才死气沉沉的太和殿,竟如市集般沸腾起来。 一个个惊人的数字被报出,一道道急促的呼吸交织。 这些京都领头的大家族都不傻,在司马照点明要害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被卢玉骗了。 林凡之乱,绝对不是简单的兵变,换一个皇帝那麽简单,而是江南新兴的世家对自己这些老牌的北方京都世家一场挑战和清算。 太和殿上许多中等世家出身的官员也都红了眼睛,挤上前报上所能筹集的一切,唯恐落后。 司马照负手而立,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喧嚣,成了,他的计成了。 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足以压下所有嘈杂,却又并不高昂的清晰语调,为这场交易落下了最后一锤: 「诸公慷慨,黎民之幸!社稷之幸!」 第45章 本国公向来成人之美 朝中百官皆沉浸在司马照立焚巢哺凤碑的喜悦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正是卢玉。 卢玉此刻面如菜色,嘴唇青白。 身后的族中子弟,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拽着他袖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家,家主,现在该怎麽办啊……」 司马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勾起冷笑。 甜枣他已经高高悬起,引得这群兽蠢动。 现在,是该让他们尝尝大棒的滋味了。 训狗讲究的就是一手奖励,一手大棒。 驭人,也是一样。 卢家,这个在京都颇有势力的大家族,正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最合适不过的靶子。 卢玉的心沉到谷底,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 司马照他莫非开了天眼,不然他怎麽会知道,并作出如此万无一失的谋划? 那计划天衣无缝,联络隐秘,甚至连族中知晓全貌者也寥寥无几! 正如司马照所言,卢玉打算的就是先虚与委蛇,假意拥护司马照稳住京都局面,待到那江南叛军首领林凡兵临城下,局势危急时,再与城内其他几家暗通款曲的世家一起「顺应天命」,打开城门,献上京都,作为晋身新朝的投名状。 可如今,全乱了。 司马照仅仅用一座虚无缥缈却又重若泰山的焚巢哺凤碑,就轻易撬动了绝大多数世家的心。 将可能一边倒的颓势,搅成了一潭看不清深浅的浑水。 而获得了京都世家实质性支持的司马照,未必没有与林凡一战的资本。 他的如意算盘,眼看就要落空。 电光石火间,卢玉浑浊的老眼里闪过近乎本能的狡诈。 怕什麽?司马照手中并无实证! 无非是试探,是震慑。眼下最稳妥之法,便是继续伪装,甚至……也捐些财物,以示忠诚。 两头下注,待到局势真正明朗那一刻,再押上全部身家! 至于江南那边是否会指责他背信弃义?呵,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若司马照胜,自己便是捐资救国的功臣。 若林凡胜,到时自有说法,将今日之事粉饰为忍辱负重丶伺机而动。 稳赢的棋局! 我才是真正的下棋人! 一念及此,卢玉强自压下狂跳的心,脸上挤出一丝混杂着惶恐与忠贞的表情,抢步出列,声音甚至拔高了几分,试图压下殿内残馀的窃窃私语:「魏国公明鉴!老臣方才思虑家资簿册,一时未及细报。我卢家……我卢家愿捐粮草一万石,银三十万两,以助国难!」 他刻意报了个不上不下的数目,既不至于太过显眼惹人怀疑,又能稍作表示,为自己争取转圜空间。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 「哦?」司马照眉梢微挑,语气玩味,「卢大人捐的可真是多啊!」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方才还因各自报捐而有些嘈杂的空气,此刻彻底凝固。 王云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整个大燕谁不知道卢家富甲一方,如今才捐这麽一点,莫不是……」 王云踏前一步,对着司马照深深一揖,声音凌厉,「魏国公!卢玉捐资数目极少,摆明了就是不想捐值此危难之际,不得不令人疑心!臣,恳请彻查卢玉及其家族帐目往来,以防资敌通逆!」 「臣附议!」 「恳请国公明察!」 呼啦啦,一片紫袍玉带跪倒在地,声音激愤。 在座的人都不傻,已经反应过来卢玉八成给他们卖了。 这老犊子八成是打的把他们当作投名状,暗中投靠江南那边了。 他可是个有个江南顾家的夫人啊。 卢玉如坠冰窟,却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魏国公!王云匹夫血口喷人!捐多捐少,全凭一片忠心,岂能因数目多寡而定罪?!我卢家世代深受皇恩,忠心可鉴日月!他们……他们这是嫉恨,是构陷!老臣愿以死明志,以证清白啊!」 「老匹夫!你……」王云被他这倒打一耙丶以死相挟的无赖行径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卢玉,额角青筋暴跳。 他虽笃定卢玉有问题,但一时确实拿不出铁证,这老滑头便是吃准了这一点。 司马照静静看着卢玉的表演,待到卢玉哭嚎声稍歇,他才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可怕:「卢大人既然提及以死明志这份决心,倒是令人动容。」 卢玉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有些茫然。 司马照却不再看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殿门处,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几名百骑鱼贯而入,各托一漆盘。 盘中所盛之物,让所有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鸩酒丶白绫丶短刃。 另有两人抬上一根裹着厚厚锦缎显然是为「撞柱」所备。 「卢大人,本国公素来成人之美。」司马照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不带一丝感情,「白绫丶鸩酒丶短刃,请自择。若想血溅丹墀,撞柱明志,也可。本国公与诸位同僚,皆可为你见证这份忠心。」 王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快意的光芒,冷笑着接口:「卢大人,请吧!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莫要辜负了你方才一番忠肝义胆!」 卢玉彻底傻了。 他瘫跪在地,看着那三样催命符,嘴唇哆嗦。 先前那副悲愤欲绝丶愿以一死证清白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 汗水浸透了他的朝服内衫,冰凉地贴在背上。 「这……这……」卢玉吭哧了半晌,眼珠乱转,终于又挤出一句,「老臣……老臣死不足惜,只是,只是恐污了这太和殿圣地,更怕……更怕天下人误解国公爷逼死老臣,有损国公清誉啊……」 「无妨。」司马照截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殿宇可清洗,清誉麽……本国公不甚在意。至于天下人如何看,待卢大人死后,本国公自会公告天下,详述卢大人忠烈事迹,并奏请陛下追封厚赏,必不让卢大人身后寂寥。」 第46章 你不敢死?本国公帮你 卢玉闻言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怎麽可能真去死?荣华富贵尚未享尽,图谋大业还未开始,他怎能甘心?! 该怎麽办,该怎麽办…… 卢玉眼珠乱转。 就在这般僵持之中,司马照动了,伸手拿起了御案上一方沉重的玉镇纸,在手中随意把玩了两下。 下一秒,毫无徵兆。太和殿上只听一声巨响。 「嗖!」 「啪!」 司马照扔出的镇纸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凌冽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砸在卢玉额头上。 「啊!」卢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仰面倒地,额角顿时被镇纸砸的皮开肉绽,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花白的鬓发和身前的金砖。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朝堂上的百官骇然失色,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屏住了呼吸。 王德大手紧紧握住了象笏,准备冲锋,只待司马照一声令下。 殿外传来铠甲碰撞声,百官循声看去。 只见一队队百骑全副武装冲进太和殿。 司马照他要干什麽? 莫非是要血染金銮殿!? 大燕三百年来,甲兵入太和殿还是第一次。 太和殿上,此刻除了卢玉痛苦的呻吟,再无其他声响。 司马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上蜷缩颤抖的卢玉。 「不敢死?」司马照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击,震得人耳膜发颤,「你不敢死,本国公,帮你!」 司马照再次挥手。 陆燕大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笺。 司马照随手拈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目光如刀直射卢玉。 「卢玉!」司马照一声暴喝,「永昌元年,腊月十八,你遣心腹管家卢旺,密送江南逆首林凡黄金百两,并附亲笔信一封,约定若王师北顾,愿为内应,开启城门!这信上笔迹印鉴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不!不可能!这是伪造!是栽赃!」卢玉顾不得头上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脸上血色尽褪,疯狂的否认,「老臣对大燕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这定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构陷于我!国公爷明察啊!」 「是不是构陷,一看便知。」司马照冷笑。 陆燕立刻将木匣中部分信件分发给前排百官阅览。 很快,殿内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低吼。 「没错!正是卢玉笔迹!这撇后顿笔的习惯,旁人绝难模仿!」 「印鉴也是真的!是他御史大夫的私章和卢氏家主印!」 「老狗!果然是你!」王云怒发冲冠,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卢玉肩头,将其再次踹倒,「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我呸!」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卢玉染血的脸上。 殿堂上几乎所有的京都世家大族都怒目而视,恨不得上来活刮了卢玉。 这条老狗果然把他们都卖了暗中和江南勾结。 「不是我。不是我,是模仿,对,是模仿!陷害,一定有人陷害我!」卢玉声音尖锐,神色疯狂,癫狂的样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司马照却不再与卢玉废话,只是漠然道:「带上来。」 殿外再次传来动静。 两名百骑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进来,重重扔在卢玉面前。 被扔在地上的人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卢大人,」司马照的声音幽冷,「抬头看看,此人,你可认得?」 卢玉颤抖着瞥了一眼,如同被热水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头,尖声道:「不!不认识!此人我从未见过!」 那血人却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卢玉,气若游丝「老,老爷……救救老奴,这些信……都是您让老奴送去江南的啊。」 「……您答应过,会保全我一家老小,咳咳咳,老爷……您不能……不管老奴啊……」 司马照一个眼神,陆燕上前抓起血人的头发,让他和卢玉对视。 陆燕声音冰冷:「你说,你是谁?」 卢玉狠狠的瞪着血人,示意他不要乱说。 血人在看到陆燕刹那,浑身一颤,像是老鼠碰到了猫,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是卢旺,卢府的管家。」 「胡说!你是江南派来的奸细!敢污蔑本官!我杀了你!」 卢玉如同被踩了尾巴,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状若疯子般扑向地上的卢旺,伸手就去抢夺旁边百骑腰间的佩刀,意图灭口。 「放肆!」陆燕反应极快,一脚狠狠踹在卢玉心口,将其踢翻在地。 同时陆燕身后的百骑雪亮的刀锋已然出鞘,架在了卢玉的脖颈上。 刀刃紧贴皮肤,激得卢玉一阵剧烈颤抖,再不敢动弹。 司马照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在无声中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卢大人,果真是宦海沉浮多年,深谙弃车保帅之道。」 司马照踱步走近,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卢玉,语气带着嘲讽,「连跟随自己几十年的老仆,都能眼也不眨地舍弃丶反诬。这份狠辣决绝,本国公是真有些佩服。」 「真狠辣啊,就算是一条养了十多年的狗,多少也有了感情吧……」 卢玉此刻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已是半崩溃状态。 司马照直起身,先是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回卢玉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君临天下的霸气与。 「不过,不要紧。」 「一条狗不认主人,或许是狗疯了。若是所有的狗……都不认了呢?」 「带下去吧。」 司马照看着卢玉,淡淡一笑:「既然卢大人不认识,说他是奸细,那就当作是奸细吧。」 「来人。」 两名百骑上前听命:「在!」 司马照挥挥手:「带出去,凌迟。」 「记住,就在太和殿外动手,让卢玉大人好好听听动静。」 「是!」百骑拖着卢旺往外走。 卢旺瞬间挣扎起来,失声尖叫:「老爷,老爷!救救我啊!」 百骑也不含糊,一刀鞘打在卢旺嘴上,顿时没了动静。 没多大一会儿,太和殿外响起了卢旺凄厉的惨叫声。 太和殿上所有人都浑身一颤,神情惶恐地看着那个一脸云淡风轻的司马照。 此刻,王云等人从心底升起了对司马照的畏惧。 第47章 我认识,他是我儿子,我认识他 太和殿内,气氛无比压抑。 百官的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似乎生怕引起人的注意。 唯有王德,像个看戏的闲人,踱步到太和殿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瞧。 外头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啧啧,真惨啊,真惨啊!」王德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 忽然,王德提高嗓门,冲着外头喊道:「哎!那小子,你能先往那儿动刀吗?你那一刀下去,他不直接死了嘛,那还能凑齐三千六百刀了吗?」 殿内百官闻声齐齐一颤,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王德继续指点着:「哎对喽,下刀要快,就跟切肉片一样。我跟你们几个动刀的小子说,你们这几个小子千万别有心理负担嗷。」 行刑的百骑怎麽可能有心理负担? 卢旺被抓后,百骑的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那老东西早就把什麽都招了。 卢旺乾的那些事,百骑们听着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贩卖孩童丶勾结外敌丶虐杀良民,这老杂毛畜生简直不是人。 剐他三千六百刀都算便宜他了! 卢旺的惨叫和王德的啧啧声交织在一起,让太和殿上的官员们浑身颤抖,冷汗都浸透了官袍。 这早就不是寻常的朝堂斗争,这就是血淋淋的清算,这就是在杀鸡儆猴。 卢家就是那只鸡。 王云低着头,用馀光偷瞄了一眼肃立在龙椅旁的那道身影。 心头一颤,真狠啊! 到底是从边疆杀出来的武将,这惨叫声他听着心都突突,人家却面无表情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殿外不是在活剐。 卢玉瘫在地上,官袍皱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 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庆幸司马照没有继续追问那些信件,自以为蒙混过关的时候却又听见了此生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司马照,开口了。 「既然卢大人不认识,说他是奸细,」司马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行,那就用处理奸细的方式处理他。」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过,没关系,本国公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 「一个不认识,那就两个。两个不够,那就十个。」 「总有一个,卢大人会认识的。」 司马照的声音陡然转冷:「陆燕,把人都带上来。」 「让卢大人……好好认认。」 殿门外,甲胄摩擦之声再次响起。 卢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恐惧。 他知道司马照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没想到会如此狠绝。 没多长时间,两个百骑拖着一个女人进来,如法炮制,扔在卢玉身前。 女人衣衫不整,发髻散乱,一看便是从家中被强行拖出来的。 陆燕抓着女人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冷声问卢玉:「卢大人,认识吗?」 女人满眼是泪,哭哭啼啼:「老爷,救,救救妾身!」 卢玉认得她,这是他最宠爱的小妾。 但此刻…… 卢玉眼神一狠,偏头咬牙:「不,不认识。」 一个女人,死就死了。 只要能保住卢家,牺牲几个女人算什麽? 司马照点点头:「卢大人,这人也是奸细吗?」 女人可是亲眼看见了刚才卢旺被活剐,吓得魂飞魄散,摇头大哭:「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奸细啊,老爷!」 「您看在我侍奉您这麽多年的份上……」 卢玉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是!这人也是奸细!」 司马照嗯了一声,挥挥手:「凌迟,太和殿外行刑,继续带!」 这一组百骑刚拖走女人出殿,下一组百骑带人进殿。 如此循环,一连拖来十来个人。 有卢玉的妾室,有他的侄子,也有他的庶子。 太和殿外此刻已是血流成河,惨叫声此起彼伏。 血腥味儿顺着风飘进殿内,不少官员已经忍不住乾呕起来。 卢玉此刻神情已经麻木,双眼无神。 机械地重复着不认识丶是奸细这几个字,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又一组百骑走进殿来,拖着一个皮肤白皙的男子。 男子三十出头,身上穿的锦衣华服虽然被扯得破烂,沾满了尘土,却依旧能看出料子名贵,做工精细,一双手纤细白嫩的像女人,掌心没有半点茧子,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从没吃过半点苦的人。 男子神情慌乱,眼神里满是恐惧,刚被扔在地上,就挣扎着抬起头,一眼看到了瘫在地上的卢玉,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父亲,父亲救我!」 卢玉听见这声音,像是被惊雷劈中了一般,缓缓抬起头,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瞬间有了剧烈波动,瞳孔猛地放大,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颤抖着挤出两个字:「林儿……」 「父亲啊!救救我,我不想死,父亲快救我啊!」卢林被两个百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扭动着身子,朝着卢玉的方向爬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贵公子模样。 司马照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玩味笑意,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卢玉,慢悠悠地问道:「卢大人,这人可认识?」顿了顿,故意加重了语气,「这人,可还是奸细?」 「父亲,我不是奸细,我什麽都没做啊,您快跟国公爷解释解释,救我一命啊!」卢林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哑了,朝着卢玉不停哀求。 卢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混着脸上的尘土,狼狈不堪。 这是他的嫡子卢林啊,他老来得子,就这麽一个嫡子,是卢家唯一的香火传承,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人,怎麽能眼睁睁看着卢林死? 「卢大人怎麽不说话了?」 司马照扭头看向身旁的陆燕,淡淡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看来这人卢大人也不认识,应该还是奸细,带下去行刑吧。」 「等等!别动手,等等!」卢玉猛地从地上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司马照的方向扑过去,嗓子喊得嘶哑变形,眼泪挂满了整张脸,「我认识,我认识他!他是我儿子,我认得他!」 第48章 立威 卢玉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司马照身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磕头如捣蒜,一下又一下,磕得咚咚作响,没多大一会儿,卢玉额头上就满是鲜血。 「魏国公,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卢家一条生路吧!」卢玉哭得泣不成声,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卢家愿意捐献全部家资,所有田地丶商铺丶金银珠宝,全献给朝廷,只求您能饶我们一命!」 司马照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动容,只是静静看着卢玉磕头求饶,并未出声。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卢玉不停地磕头,额头上的伤口越来越深,血迹顺着脸颊往下流,拼命哀求着:「我承认,我承认,那些信都是我写的,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畜生不如,通敌谋逆的事全是我一个人做的,跟林儿他没关系!」 卢玉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愿意自裁以谢国人,只求魏国公能高抬贵手,放过卢林,他还年轻,什麽都不知道,这事跟他没关系啊!」 卢玉心里清楚,从看到卢林被带上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完了。 司马照早就把卢家查得底朝天,掌控了他所有的软肋,他之前的嘴硬根本毫无意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原来自己的反抗是如此的可笑,在司马照眼里,自己就像是碰到猫时绝望反抗的耗子。 卢玉现在什麽都不求了,只求司马照能念在他认罪的份上,留下卢林一条性命,保住卢家最后一点香火。 「三十多岁的人还能说得上年轻吗?在您卢大人的眼里,只要能保命,多大都是孩子吧。」司马照抬脚,「不过没关系,认了就好,认了就好。」 「我会让你俩团圆的。」 轻轻一脚踢开卢玉抱着自己大腿的手。 司马照直起身,大步走到百官面前,举起手中那叠信件,手臂高高扬起,声音拔高,:「各位大人都听清楚了,御史大夫卢玉,亲口承认通敌谋逆,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百官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司马照转身,盯着瘫软在地的卢玉,一字一句道:「卢玉通敌谋逆,罪不可赦。按大燕律法,当夷三族!」 卢玉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呆滞了足足几秒,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朝着司马照疯狂大吼:「司马照,你不得好死!」卢玉红着眼,状若疯癫,「你个武夫!粗鄙不堪的武夫!」喊叫声里满是怨毒,「真正篡国谋逆的是你!是你司马照!」 话音未落,两名百骑快步走进殿来,其中一人抬手,刀鞘狠狠砸在卢玉嘴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两颗门牙应声脱落,鲜血瞬间从卢玉嘴里喷涌而出。 卢玉捂着嘴疼得蜷缩在地,喉咙里只能发出囫囵不清的动静,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咒骂。 司马照看着他那双满是怨毒丶死死瞪着自己的眼睛,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抱着世家的架子不放,张口贱民,闭口野狗,真是冥顽不灵。 「好,很好。」司马照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卢大人这麽看重出身,这麽看不起贱民,这麽执着于尊卑贵贱……」 司马照缓缓迈步,走到龙椅前站定,转身面对殿内百官,声音威严厚重:「传令下去,京都卢氏一族,主家男丁一律凌迟处死,分家男丁全部斩首,至于卢玉卢林父子,就在这太和殿外受刑!」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惶恐的脸,继续道:「卢家女眷,通通罚没教坊司,永生永世为奴为婢,不得赎身,不得脱籍!」 卢玉躺在地上,听到这话,瞳孔猛地放大,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翻白,身子剧烈抽搐了一下,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他怎麽也没想到,司马照竟然狠到这个地步,要将卢家赶尽杀绝,连一丝馀地都不留。 他怎麽敢啊,他怎麽敢啊!!! 「卢家所有财产,悉数充公,府邸即刻拆除,地基挖三尺深,不得重建!」 司马照说着,缓缓走到卢玉面前,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死狗的卢玉,声音平静:「至于卢玉本人,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少,一刀不能浅。」 「卢大人你就好好尝尝被你看不起的泥腿子野狗臭丘八的人一刀一刀剐在身上的感觉吧。」 卢玉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眼里满是恐惧和怨毒,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盯着司马照,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司马照直起身,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官员,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诸位大人,现在有人想为卢家求情?」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云等人死死低着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他妈哪是问谁要求情,分明是在逼所有人站队,是在试探谁还敢和司马照作对,谁还敢护着世家势力。 这时候站出来求情,和找死有啥区别。 半晌,作为京都本土世家领头人的王云乾涩出声:「魏国公贤明……」 「很好。」司马照满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后下令,「那行刑吧。」 两名百骑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卢玉,拖着他往殿外走。 卢玉拼命挣扎,却被百骑死死按住,门牙掉落了的他,连咒骂司马照都做不到,被百骑粗暴地拖出了太和殿。 很快,殿外就传来衣物被撕扯的声音,紧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具被递到行刑的百骑手中,刀刃映着光,闪得人眼睛发疼。 「行刑!」陆燕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乾脆利落。 下一秒,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殿外传来。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听得殿内百官浑身发寒,不少人脸色惨白,更有甚者捂着嘴弯腰乾呕起来。 第49章 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司马照缓步至殿前,声音沉稳冰冷:「如今国难当头,逆贼作乱,正是朝野同心丶共扶社稷之时。谁若敢背主忘恩丶通敌祸民,丢了为官底线,休怪本国公依法行事,不留情面!」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惶恐附和。 太和殿内百官躬身垂首,额角冷汗之下,那些曾经与卢玉来往密切的家族,更是脊背发僵,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生怕牵连到自己。 细碎的下官不敢在殿内此起彼伏,听着竟有几分乞怜的狼狈。 司马照未予理会,目光扫过空悬的御史大夫之位,沉声道:「御史大夫一职掌监察百官丶整肃朝纲,乃国之柱石,断不可久空。」 「杨琳德行高尚,刚正不阿,就由杨琳接任御史大夫,主掌监察之事。」司马照语气笃定,望向那青年,「此职上匡君失丶下纠臣过,责任千钧,你可敢接?」 杨琳僵立,心头惊雷乍起,随即狂喜。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杨琳强压下翻涌心绪,快步出列下跪,叩首之声乾脆利落:「杨琳谢司马公提拔!」 「此恩浩荡,杨琳无以为报,唯有以死践行,察奸佞丶正朝纲,不负司马公所托,不负大燕百姓!」 司马照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我拔你于微末,看重的是你一身正气,莫要辜负我这份期许。」 杨琳深吸一口气,再度叩首,声音铿锵:「臣不敢,臣定当鞠躬尽瘁,为司马公,为黎民苍生,为大燕江山死而后已!」 说罢起身立在阶侧。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知遇之恩,万死难偿。 阶下王云等人脸色铁青,眼底满是不甘与忌惮。 他们出身世家,盘踞朝堂多年,怎容一个寒门小吏一步登天? 可太和殿外卢玉那死鬼的尸体还绑在柱子上呢。 此刻纵然有万种不满,也只能咽下。 忽然殿外涌进来一队百骑抬着一口沉重木箱入殿。 百官不知道司马照要干什麽,一瞬间紧张起来。 司马照走上前,抽出一本帐簿,漫不经心地翻阅,语气淡漠,自问自答:「各位大人不好奇这箱子里是什麽吗?」 「不瞒各位大人,这箱子是从卢玉书房密道搜出来的,里面啊是一些家族和官员与卢家往来的帐目丶以及一些狗屁倒灶的龌龊勾当。」 司马照一番话如惊雷炸响,殿内百官脸色骤变。 暗骂卢玉死都不老实,还留下这些东西。 卢玉这个老杂毛畜生,他妈的,他要这些东西干什麽! 王云等人刚才还存有的兔死狐悲,此刻尽数化作对卢玉的怨毒。 老狗,真是阴险,怪不得满门死绝了。 该,真他妈该! 剐你三千六百刀都少了! 太和殿一片死寂,崔清和快步出列,重重叩首,朗声道:「国公爷,卢玉为恶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此箱凭证乃铁证,恳请立刻清查,严惩勾结奸佞者,以正朝纲丶平民愤!」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官员吓得双腿发软,浑身颤栗,差点瘫倒在地,暗中咒骂崔清和不要脸,不讲情分,赶尽杀绝,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王云看了看太和殿内百骑那明晃晃的刀剑,半张的嘴又闭上了。 真不敢说话啊。 按照常理来说,司马照应该不能对他们这些京都大家动手。 毕竟他们掌控着不少资源,朝廷官府不少人都是他们的门生故吏,司马照多少也应该投鼠忌器。 可关键是,司马照这个人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啊。 万一哪句话给司马照惹不高兴了,再给牌桌子掀了,来个玉石俱焚。 到时候给他们脑袋全挂玄门上去。 而且,自己刚才可是第一个捐钱,捐钱也是捐的最多的。 司马照,他应该不会对自己动手,拿自己开刀吧…… 王云想着,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司马照,随后又迅速低下。 还好,没看自己…… 王云都不说话,那殿堂上就更没人敢说话了。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京都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们大汗满头也不敢抬手擦拭。 王平见状看司马照沉吟,躬身出列,沉声进言:「司马公,依下官之见,可依名册一一点名,收押问斩,以儆效尤。」 王平一句话彻底击碎百官的侥幸,众人脸色顿时惨白。 更有胆小不堪者,眼皮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勋贵,此刻个个浑身觳觫,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司马照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木箱边缘,殿内的紧张气氛几乎凝固,百官屏息凝神。 良久司马照他抬眼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都烧了吧。」 殿内空气瞬间停滞,所有人都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 烧了? 那些足以定他们死罪的凭证,竟要烧了?短暂的错愕后,狂喜爬上部分人的眼底。 王德忍不住扯着嗓子发问:「国公爷,这些人通奸佞丶犯国法,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司马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神情淡然:「炀帝在位时昏庸无道,耽于享乐,上行下效,朝纲混乱的根源在于君,而非全然在臣。如今炀帝已崩,新朝将立,当大赦天下,既往不咎。过去的过错已然铸成,再行追责,只会动摇朝局根基,徒增内耗,今日便让过往一笔勾销。」 这话落音,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震天的歌颂之声,百官纷纷躬身叩首,「魏国公贤明!皇上圣明!」的呼喊此起彼伏,语气急切又恳切,生怕慢了半分,司马照便会反悔。 司马照指着木箱,淡淡道:「就在此处焚烧,当着诸位大人的面烧尽,也好让大家安心。」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长舒一口气,不少人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那眼泪掺着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后怕,真切得很,口中不住称颂:「魏国公仁义,实乃社稷之福!」 侍从递来火把,司马照接过,抬手将火把掷向木箱。 火苗瞬间窜起,熊熊烈焰吞噬了木箱,黑烟袅袅升空。 百官脸上的紧绷尽数消散,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司马照望着殿内如释重负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心底暗自冷笑。 你们倒是高兴得太早了。 真以为这木箱子里装的都是证据吗? 陆燕早就偷梁换柱,塞了一大堆有的没有东西进去。 纵使真烧了,没有这些凭证,你们过往犯下的每一桩罪每一件恶,本国公都了然于胸。 焚箱,不过是稳住朝局丶收拢人心之举,待日后天下安定,大权在握那一天…… 我倒要看看哪家世家敢阳奉阴违。 哪家不听话,便拿哪家开刀。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更何况本国公说的只是今日翻篇,可没说以后都翻篇。 「过去的过错,本国公今日不再追究。」司马照话音顿了顿,腕猛地一翻,腰间长剑刷啦出鞘,寒光凛冽。 震得百官心头一凛。 「但日后若有人再敢贪赃枉法丶通敌祸国,妄图动摇大燕根基……」 冰冷的剑锋映着众人骤然凝重的面容,司马照冷哼一声:「决不轻饶!」 第50章 司马公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退朝!」 司礼太监一扫拂尘,声音又尖又细,回荡在空旷的太和殿空旷 王云身子晃了晃,方才长出一口气,紧绷了几个时辰的脊背松弛下来。 浑浑噩噩地走出殿外,冷风一吹,才惊觉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几位京都世家大族的家主皆是这般模样,往日里挺直的腰杆此刻都佝偻着。 脸上哪里还有平日的从容矜贵,只剩难掩的后怕。 几人相顾无言,只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敢再多耽搁片刻,脚步匆匆地朝着殿外走去。 刚踏出太和殿,寒风扑面而来,王云浑身一颤,拢紧了身上的锦袍。 太和殿外血腥之气扑鼻,王云微微偏头,只一眼就让他后悔。 柱子下是一堆碎肉和一副骨头架子。 王云后背发凉,不敢停留。 此刻也不讲究了什麽风度,什麽稳重了。 嗖嗖一顿走,好像后面有恶鬼。 其馀家主同样如此,不敢有丝毫停留。 一路低着头,目不斜视,快步穿过宫道。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等候在外的马车,几人才稍稍缓过神来,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李家家主李礼咽了一口口水:「今日我才才算真真切切懂了,什麽是天子之怒啊。。」 王云点头附和,不敢多说一句话。 司马照,太可怕了。 车马疾驰,不多时便抵达王云府邸。 王云刚踏入府门,不顾一路奔波的疲惫,高声唤来管家,语气急促:「快,即刻清点府中存粮与银两,尽数装车,火速送往国库,一刻都不能耽搁。」 管家见状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去调度家丁仆妇筹备。 王云站在庭院中,望着府中家丁来来去去忙碌的身影,心头稍安。 「快!再快点!」 王云连声催促,生怕慢了一惹得司马照不快。 惹不起,是真的惹不起。 这位杀神祖宗是真惹不起。 人家能活剐了卢家,也能活剐了他王家。 司马照向来懂得刚柔相济的道理,一番恩威并施之下。 让世家大族们既尊重又害怕,不敢有丝毫推诿,纷纷倾尽府中积蓄筹措物资。 不过一日光景,国库便收到了足足六千万两白银,一百万石粮草,堆积如山的物资整齐地码放在粮仓与银库中,彻底填补了此前的空缺。 也让司马照有了足够的资本,能与拥兵作乱的林凡真正掰一掰手腕。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司马照便请墨福圣旨昭告天下,历数林凡谋逆作乱的罪状,将其反叛之举公之于众。 御史大夫杨琳一夜之间完成讨贼檄文,亲笔撰写的讨贼檄文更是洋洋洒洒数千字。 讨贼檄文由百骑张贴在京都及各州府的告示栏上,就连林凡和顾陆韩萧四大家族的基本盘江南都被百骑渗透到了。 檄文字里行间满是愤慨,凡是能抹黑林凡的罪名,杨琳几乎尽数罗列其中,怎麽难听丶怎麽不堪便怎麽写。 檄文中的林凡,已然成了丧尽天良丶数典忘祖,灭绝人性的奸佞之徒,不忠不孝丶不仁不义。 又细数他弑父欺母的恶行,控诉他鱼肉百姓丶祸害乡里的罪孽,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 更绝的是,杨琳在檄文中还直言林凡与前朝妖妃慕容诺有私情,里应外合想要弑杀先帝。 林凡此番起兵反叛,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给被清算的慕容诺报仇雪恨,意图颠覆大燕江山,自己当皇帝。 当林凡一方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连忙派人在江南十三州四处张贴澄清文书,极力辩解自己的清白,否认所有污蔑之词。 可江南百姓们早已先入为主,又对司马照深信不疑,根本不愿相信林凡的辩解。 大燕各地,街头巷尾,百姓们围着林凡的澄清文书议论纷纷。 一个穿着简朴的读书人嗤笑一声,指着文书高声道:「这告示上说司马公是奸臣贼子?纯属放屁!哪家奸臣贼子会不贪钱财,反倒一心为民谋福?」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语气笃定:「就是!登闻鼓立在宫门外,百姓有冤屈随时能敲鼓告状。」 「华表木下可递谏言,小吏亦可直接上疏天子,你们说说,这三条国策,哪一件是奸臣能做得出来的事?」 话音刚落,又有人接话:「还有劝课农桑,派农官教导百姓耕种之法,提拔出身寒门的黎庶子弟,不拘一格任用人才。」 「减免赋税丶减轻徭役,让咱们老百姓能安稳过日子,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摆在眼前的好处,这是奸臣会做的事吗?」 「就算再退一步讲,司马公要真是奸臣,他干这些图啥?要是这麽做的都能被说是是奸臣,那俺倒希望这大燕全是奸臣!」 这其中的言论固然有百骑的推波助澜,但更多的是百姓出自真心实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看向林凡澄清文书的眼神满是鄙夷。 这时候几个镇南军起兵吆喝着抽打围着文书的百姓。 「什麽司马公,司马照是弑君的奸佞!」 「再让老子听到你们这麽说,全给你们的脑袋砍了!」 百姓们虽被迫散去,却满脸不服。 一个寒门士子挺身而出,怒视镇南军骑士:「怎麽,你们还不让人说不成!?」 「我今天就说了,你有能耐你就砍死我!」 「分明是林凡自己谋逆作乱,还想倒打一耙污蔑司马公,厚颜无耻!司马公为大燕操劳,为百姓谋利,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忠臣!真正的乱臣贼子,从来都是林凡!」 大燕士子软弱可绝不包括这些寒门的读书人。 一个个骨气硬的不行,或许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缘故。 早在墨冷秋宠幸慕容诺的时候,就有大批寒门士子跪在宫门外上书谏言,请愿绞杀妖妃。 即便被杀的人头滚滚,也毫不畏惧。 大燕文官真正的脊梁从来不是居于庙堂之高的大臣,而正是这些底层寒门士子。 镇南军骑士被骂的狗血喷头却也拿这些又臭又硬的穷酸书生没办法。 这群读书人,他妈一个个根本不怕死。 你要是真对他们动刀,得,那以后也不用混了,街坊四邻能把你脊梁骨都戳弯。 骑士没办法,只能堵住了那寒门士子的嘴巴带走,和其他跟他一样愤不平的寒门士子一同投放到牢狱里面 此番情景在江南十三州屡见不鲜 先前司马照清算祸乱朝纲的慕容一族,早已深得民心,后续推行的各项国策,又切实惠及了百姓,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生活的变化,受到了好处。 在大燕百姓心中,司马照那是普通的朝臣吗?那是支撑起我大燕江山的擎天白玉柱,是稳固天下的架海紫金梁,更是能护佑他们安稳度日的依靠。 这场仗还没开打,林凡便已在大义上落了彻底的下风,失了民心所向,胜算折损大半。 第51章 相看白刃雪纷纷 永昌二年正月十八日 冷风卷起碎雪冰粒子,砸的人脸上生疼。 林凡叛军先锋军的旗帜顺着风势猎猎作响,灰黑色的军阵绵延十几里,已抵长水江南岸。 先锋大军的帅旗之下,一青年端坐于骏马上,面容娇嫩,腰间佩剑却还带着美玉。 武不武,文不文,整那个死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马上青年正是江南四大家族中陆家的嫡次子陆轩,满脸倨傲,眼睛扫过前方冰封的江面,满是不屑。 「将军,前面还有二十里便是长水江了。」 江南叛军先锋军副将陆琦策马赶至,铠甲上满是浮雪。 陆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本将军知道了,传令下去,大军加快行进速度,日落之前必须过江,本将军要在长水江北岸过夜。」 陆琦面色骤然一变,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一紧,喉结滚动了两下,压低声音劝道:「将军,三思啊,过江本就是险事,何况北岸还有长水关丶凉水关两处雄关,山势陡峭,城关坚固,地形极为复杂。末将担心北岸会有伏兵,不如先派斥候探路,确认安全后再行军不迟。」 「你再教本将军做事?」陆轩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一下子站起来,前腿腾空,马蹄子扬起时溅起大片浮雪。 陆轩居高临下地盯着陆琦,一脸不屑鄙夷。 陆琦脸色瞬间煞白,慌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末将不敢!」 「哼!」陆轩冷哼一声,翻身下马,踱步到陆琦面前。 开口说话,语气里满是嘲讽,「本将军自幼熟读兵书,十六岁便入镇南军营,临阵自有决断,何须你一个副将指手画脚?」 陆轩俯身凑近陆琦,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带着倨傲和对陆琦的鄙夷,「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庶子,也配在本将军面前大放厥词?」 「谁给你的胆子!」 陆琦趴在地上,后背笔直,手指死死抓着地上的雪,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却连半分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陆轩见他这副模样,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快感,直起身时胸膛微微挺起,自负地扬了扬下巴,朝着周围的将士高声说道:「镇北军那群边疆来的野狗,平日里也就只会在关外打打鞑子,哪里见过真正的阵仗?如今听闻我大军兵临城下,没准正躲在城关里瑟瑟发抖,连城门都不敢开!」 陆轩猛地拔出腰间佩剑,语气决绝自负狂妄:「传本将军令!大军即刻加速行军,过江之后稍作整顿,连夜攻打长水关,天亮之前,本将军要踏平城关!」 陆琦无奈,只得咬牙起身抱拳,声音沙哑地领命:「末将领命。」 军令一下,先锋军将士不敢违抗,纷纷加快了脚步,原本还算整齐的军阵渐渐变得散乱,士兵们裹紧了衣甲,在寒风里埋头赶路,没人敢再多问一句,只有马蹄与脚步声混杂着风声,朝着冰封的长水江涌去。 与此同时,长水江南岸的密林之中,三千骑兵早已潜伏多时。 铠甲外面裹着的白色披风与树林相融,形成了极好的伪装。 「柳大姑娘,你说这叛将是不是真没长脑子?」岑锋挠了挠脑袋,头盔下的眉头皱起,语气里满是困惑,「连斥候都不派一个,就这麽大剌剌像个二比一样往江面上冲,真当这长水江是他家?」 柳芳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声音压得极低,:「你问老子,老子哪儿知道。不过老子估摸着,这狗娘养的是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笃定了咱不敢应战。你信不信,他过了江都,指定会连夜攻城,半点停歇都不会有。」 岑锋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抬手缓缓放下面甲:「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崽子,今儿他岑爷爷就好好教他,什麽叫打仗。」 柳芳也不再多言,抬手扣上面甲,握紧腰间长刀,朝着身后的将士低声喝令:「全军准备。」 瞬间,三千骑兵同时握紧了武器,马身微微前倾,蓄势待发的气息弥漫在密林之中。 「进攻!」 柳芳一声令下。 话音未落,他率先策马冲出密林,胯下战马如一道黑影掠过雪地,长刀出鞘时寒光乍现。 身后三千骑兵紧随其后,瞬间冲破密林的掩映,朝着冰封的长水江疾驰而去,马蹄声骤然响起,隆隆如惊雷,裹挟着冲天的杀气,朝着陆轩的先锋军猛冲过去。 江面上,陆轩军的将士正埋头赶路,忽然听见身前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纷纷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江边的密林里,一片白色身影骤然涌出。 「怎麽了,这是……呃!」 一名士兵刚来得及发出一声疑惑,胸口便被一支冷箭贯穿,双眼圆睁,直直倒在冰面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敌袭!敌袭!有埋伏!」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恐,瞬间传遍了整个军阵。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箭雨声骤然响起,箭矢如密雨般从骑兵阵中射出,朝着陆轩军的将士飞去。 箭雨对披着铠甲的军卒造成不了太大伤亡,却能瞬间打乱了陆轩军的阵脚。 陆轩君士兵们纷纷慌乱躲闪,原本散乱的军阵变得更加混乱,甲胄兵器碰撞的声响丶士兵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柳芳与岑锋各自率领一队骑兵,从左右两个方向杀出,径直朝着江中央的陆轩中军冲去。 原本平静的冰封江面,瞬间变成了厮杀的战场。 「将军!将军!快下令抵抗啊!」陆琦挥剑抵挡着飞来的箭矢,剑刃劈开箭矢时火星四溅,朝着陆轩的方向高声呼喊,声音急切。 可此时的陆轩,早已没了方才的倨傲,僵立在原地,瞳孔死死盯着朝着自己冲来的骑兵,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手里的佩剑竟然哐当一声掉在冰面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六神无主。 第52章 君贼不两立,大业不偏安! 陆琦见状,气得大骂一声. 咬了咬牙,奋力朝着周围的将士高声嘶吼,让众人稳住阵脚抵抗。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士兵的惨叫丶兵器的碰撞声淹没,根本传不出去。 陆轩军的将士本就毫无防备,又被骑兵的杀气震慑,早已没了斗志,只能在混乱中四处逃窜。 承平已久的军队又能有多少战力?花架子罢了。 场面彻底失控,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冰层,与白雪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 魏国公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司马照与王平丶杨琳丶崔清和等人尽在此处。 为了方便指挥战事,司马照在自己府内书房设立了专司军机大事的机构,定名军机处。 连日来,他便在此处坐镇,统筹调度,掌控着前线的每一处动静。 「好,好啊!打得漂亮!」 司马照接过陆燕递来的紧急军报,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忍不住拍了拍桌案,将军报递给身旁的王平,语气里满是赞许,「柳芳和岑锋这两个小子,打得好,打得漂亮,一仗就给林凡当头一棒,斩首万馀,挫了叛军的锐气!」 「打出了威风!」 王平连忙接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频频点头,转身朝着上首的司马照拱手躬身,语气诚恳地恭维道:「这都是有赖于司马公您慧眼识珠,知人善任,更兼料事如神,提前布下伏兵,才能有此大胜。真可谓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 司马照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手指轻轻点了点王平,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你啊,你这个老小子。」 「不过这俩小子确实争气!」司马照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侍卫统领陆燕,问道:「对了,岑锋和柳芳的军报里说,阵斩了叛军先锋陆轩,他的首级呢?带来了吗?」 陆燕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挥了挥手,两名百骑进来,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 其中一名百骑将手中的木盒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白布,白布之上,一颗人头躺着,正是陆轩。 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青白,透露着死气。 司马照起身走到桌前,俯身打量了片刻,随即嗤笑一声,直起身时语气里满是鄙夷:「面白无须,肌肤白净得像个白面书生,连从军的痕迹都找不到,这样的草包,也敢领兵打仗,上阵杀敌?笑话!。」 司马照的目光移向另一个未打开的木盒,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麽?」 另一名百骑立刻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插着一面残破的旗帜,旗帜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只依稀能辨认出陆字。 正是林凡叛军的先锋帅旗。 百骑躬身回道:「回国公爷,这里面装的是林凡叛军的先锋帅旗,是岑将军与柳将军特意让人送来的。」 司马照见状,又是一声喝彩,抬手拍了拍桌案:「打得漂亮!不仅斩了敌将,还夺了帅旗,这一仗,打得解气,也打得提气!」 王平丶杨琳丶崔清和等人见状,纷纷上前一步,朝着司马照拱手道喜,语气里满是欣喜:「我等恭喜司马公,贺喜司马公,首战大捷,叛军锐气大挫,此战必胜!」 「同喜,同喜。」司马照抱拳回礼,脸上带着笑意。 柳芳与岑锋这一仗打得乾脆利落,不仅重创了叛军先锋,更提振了全军的士气,也让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书房内的众人说笑片刻,气氛渐渐平复下来,司马照的神色重新变得肃穆,看向崔清和,沉声问道:「崔大人,前线战事吃紧,粮草乃是重中之重,如今粮草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崔清和立刻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地回道:「回司马公,粮草之事已全部准备妥当。第一批粮草已于三日前出发,不日便可抵达长水关丶凉水关两处关隘,足以支撑前线将士半月之用。」 「第二批粮草也已筹备完毕,囤积在后方粮仓,随时可以启程押送,下官保证,绝不会耽误前线战事。」 司马照闻言,缓缓点头。 粮草无忧,战事便有了稳固的后方支撑。 就在此时,杨琳忽然起身,神色严正地看着司马照,斟酌着开口道:「司马公,如今岑锋丶柳芳二位将军首战大捷,重创叛军先锋,林凡叛军必然会有所忌惮,士气受挫。不知您之前定下的亲征之事,是不是可以暂缓而行?」 司马照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沉默着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静静等待着他的决断。 杨琳见状,深吸一口气,继续躬身谏言道:「按理说,下官一介书生,不通军事,本不该在军国大事上妄加谏言。但司马公身负江山社稷之重,关乎大燕安危,容不得半点闪失,亲征之事太过凶险,前线刀光剑影,变数极多,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司马公乃是朝廷的支柱,万万不可以身犯险,下官恳请司马公,三思而后行!」 说罢,杨琳躬身到底,语气极为恳切。 司马照沉默了半晌,缓缓起身,走到杨琳面前,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平静地说道:「正孝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你的心意,我明白。」 司马照语气斩钉截铁「正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林凡叛军占据江南十三州,兵力雄厚,根基稳固,此次首战失利,不过是折损了一支先锋军,难以伤其根本,同样,他们也绝不会轻易退去。」 「一旦战事陷入焦着,长久拖延下去,必然会耽误春耕时节,百姓无法耕种,来年便会颗粒无收,届时粮草短缺,民心浮动,于朝廷极为不利。」 司马照顿转过身来,语气愈发坚定:「如今民心向背分明,百姓皆拥护朝廷,不愿臣服叛军,再加上林凡轻敌冒进,叛军将士战力本就不及我军,正是速战速决的好时机,绝不能错失。」 「亲征,并非我所愿,却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是不得已而为之。」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缘由。」司马照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若是我避而不战,连与林凡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躲在京城之中指挥,大燕的百官会怎麽想?他们会觉得朝廷畏惧叛军,心生懈怠。」 「大燕的百姓会怎麽想?他们会失去对朝廷的信心,人心涣散,那些原本观望的世家与官员,又会如何看待我们?他们必然会觉得朝廷大势已去,转而投靠林凡。」 届时,我们失去的便不只是战事的主动权,更是民心与天下的信任。」 司马照抬手握拳,语气果决:「亲征,必须亲征,也只能亲征。」 「君贼不两立,大业不偏安,这一战,朝廷必须与林凡会猎于长水江,用一场大胜,稳住民心,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第53章 八百里加急!(加更!!!感谢贴 军机处殿内争议未歇,杨琳崔清和的观点是叛军势大当固守待援,以待各地勤王兵马兵马抵达合围,纷扰声里。 王平虽未发表看法,却也倾向于保守。 三十万对阵五十万,怎麽看都是胜算偏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靠着城池固守,显然更稳妥。 司马照神色沉定,斩钉截铁拍板决策:「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林凡虽聚众作乱,但实则乌合之众,若一味退缩,反长其气焰,我意已决,亲征平叛。」 话语落地,军机处内瞬间安静。 随即传来一声是。 司马照表现出来的英明神武让王平等人拜服。 司马公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肯定不是脑袋一热逞匹夫之勇。 此番亲征,司马照点齐上直二十六卫四万精锐,再加京城三大营八万兵马,合计十四万大军出征。 馀下的六万兵马镇守京都,紧盯王云等世家大族,防其趁朝中空虚生变,稳住后方根基。 监国之职,司马照则托付给王平丶崔清和丶杨琳三人。 三人之才足以协理朝政,稳固京中秩序。 更重要的是彼此制衡。 王平代表着靖难一派,崔清和则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世家大族,杨琳如今则是寒门士子的领头人。 彼此制衡,不至于一家独大,又面面俱到,让京都各利益集团都有话事人。 当夜,崔娴听闻司马照要亲赴前线,顿时花容失色,满心都是惊惶不安。 就寝时见了司马照,崔娴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打湿了贴身衣物, 崔娴小手抓着司马照的胳膊,喉间哽咽,明知此时不该落泪扰他心神,可满心都是牵挂与担忧,怎麽也收不住。 司马照见状,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安抚,温声说着前线部署与自身安危,耐心劝慰许久,才总算让崔娴止住了哭声。 崔娴脸颊还挂着未乾的泪痕,下唇被咬得泛红,抬眼望着司马照,眼神里满是恳切惊慌:「夫君,一定要答应妾身,务必保重自身,一定要得胜回朝。」 司马照低头拭去她眼角余泪,语气坚定:「会的,定会平安归来。」 「这天下还未有能伤到我的人在。」 放眼大燕天下,谁称英雄,哪个又算的上敌手!? 接下来的十馀日,京都上下紧锣密鼓筹备亲征事宜,粮草调运丶军械整备丶兵马集结,事事有序推进,空气中充满着凝重又肃然。 而长水江战事,恰如司马照此前预判般发展,陆轩战死的消息虽让林凡短暂慌乱,却没能撼动叛军进攻的势头,大军依旧朝着长水关疾驰而来。 当林凡大军抵达长水江北岸的当夜,阵中营帐杂乱铺开,士卒多有疲惫之色,显然尚未稳住阵脚。 夜深时分,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柳芳与岑锋不约而同的定下主意:「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随即,一声令下,两关燃起烽火为号。 城门轰然打开,骑兵列队而出。 马蹄踏碎深夜的宁静,两处关隘上的鼓声皆骤然擂响,震彻四野。 岑锋柳芳率铁骑从俩个方向冲入叛军阵中,刀光劈砍间溅起血花,大肆冲杀。 叛军毫无防备,瞬间乱作一团。 此战斩首千馀级,焚毁攻城云梯丶撞车无数。 柳芳与岑锋率军大胜而归。 林凡在帐中听闻败讯,大惊失色。 他从来从未想过城中守军竟有这般胆识与悍勇,又惊又怒。 短暂休整后,林凡命人赶制简易攻城器具,兵分两路,不分日夜地猛攻长水丶凉水两关。 好在司马照早有布局,两个月前便命岑锋与柳芳率军抵达关隘,二人到任后即刻着手修葺城墙,加厚城防,囤积滚木丶巨石丶金汁等守城器具,将两座关隘打理的固若金汤。 叛军每次攻城,城上守军早有准备,滚木巨石倾泻而下,滚烫金汁顺着城墙流淌,叛军士卒稍有靠近便死伤惨重。 每关两万人被分成三班,轮番上阵,都能得到充分休息,后方还有源源不断地援军和粮草。 长水丶凉水两关成了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林凡一次次下令冲锋,士卒们碍于后方督战队的刀,只能硬着头皮前赴后继涌上,可最终都是留下满地尸体,灰溜溜地狼狈退去。 短短十数日,林凡组织了数十次进攻,无一例外尽数败北,连关隘的城头都未能触及。 两座关隘仅有四万守军,在林凡五十万大军面前,就像风浪中的一叶小舟。 可就是这叶小舟,硬生生扛住了滔天骇浪,让五十万叛军寸步难行,束手无策。 更让林凡受挫的是,一日深夜,柳芳察觉叛军连续攻城失利后军心懈怠,值守松散,当即亲率精锐百馀轻骑出城劫营。 在夜色掩护下,骑兵悄无声息潜入他大军营地。 火光骤然亮起,厮杀声震天,叛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慌乱逃窜。 柳芳率军一路冲杀,直逼中军大帐,险些冲破守卫将他活捉。 幸得身边将领拼死阻拦,才侥幸脱身。 经此一战,柳芳威名远扬,也彻底让林凡生出了畏惧怯战之心。 叛军的攻势,弱了不少。 然而好景不长,正当司马照准备领兵出征的时候。 陆燕急匆匆地进入军机处,神情慌乱。 「国公爷,不好了!」 「北境那边……」 「北境怎麽了!?」司马照脸上神情一变,一把拿过陆燕手中百目的密报。 打开之后,飞快地浏览,脸色无比难看。 与此同时,赵阳派来的八百里加急也到了。 「国公爷!」 传信的骑士身体摇摇晃晃,铠甲满是伤痕,脸上也挂着彩。 一看便是经过一番血战,长途跋涉而来。 司马照挥手:「我知道了。」 「陆燕,先带他下去好好休息。」 司马照脸色严肃:「召王德,王平,崔清和,杨琳前来议事!」 「火速前来!」 第54章 司马公不可亲赴险境啊! 不到半个时辰,魏国公府外却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王德丶王平丶崔清和丶杨琳四人皆是衣袍未整,神色焦灼,火急火燎地奔入府中,直奔军机处而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军机处的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寒气涌进屋内,却丝毫冲不散里头凝滞的氛围。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司马照端坐于案前,借着油灯光,擦拭着一把宝剑。 屋内油灯的火焰跳动,光晕忽明忽暗。 落在司马照脸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影中,神色晦暗不明。 四人不敢有半分懈怠,快步入座。 王平率先按捺不住心头的不安,沉声问道:「司马公深夜急召我等前来,想必是有天大的要事,不知究竟为何?」 司马照开口时,声音带着沙哑,却依旧沉稳,抬手将案上一封封蜡丶印着加急标识的军报递向王平,语气平静无波:「都看看吧。」 王平心头猛地一沉,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军报粗糙的纸页,只扫了几行,瞳孔骤然紧缩,嘴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惊叫:「这怎麽可能!」 其馀三人见状,皆是心头一紧,连忙凑上前传阅军报,一行行字迹入眼,每个人的脸色都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司马照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鞑子人,已经打进来了。」 「顾家暗通鞑子,杀了同镇守将,亲手放二十万鞑子铁骑入关了。」 「砰!」一声巨响。 王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蒲拳头狠狠砸在身前的案桌上,实木案几竟也被他震得嗡嗡作响。 王德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头发炸起,如同一头狂暴的熊瞎子,粗声怒骂:「顾家这群狗杂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他们的脑袋是被驴踢坏了,还是装的全是屎蛋子!?」 「老子草他们姥姥!」 崔清和丶杨琳与王平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眉头紧皱,心头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困惑。 顾家到底在干什麽? 早在林凡举兵叛乱时,鞑子大汗阿史纳尔就已经联合瓦剌等草原四十九部犯边。 可北境经云仁与赵阳经营得固若金汤丶铜墙铁壁,更有十五万军卒戍守,鞑子连半步都没能踏入,压根没占到半分便宜。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草原草木凋零,牲畜无草可食,鞑子粮草本就匮乏,撑死再过月余,必然会因缺粮自行退去。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顾家那群畜生竟选择了投降叛国,简直混帐至极! 「草!」王德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飞溅,「顾家这群畜生,和他妈的那个死鬼顾梓明一个德性,一样的恶心!一群小妇养的王八羔子,他妈的,老子要是抓到他们,非得扒了他们的皮,活剐了这群叛徒不可!」 王平面色凝重地站起身,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司马公,鞑子人虽来势汹汹,可他们粮草短缺是致命短板,依臣之见,他们并非真想攻破京城丶入主中原,多半是想趁乱劫掠一番,捞点好处就走。」 「我们重点,应该放在林凡身上」 司马照缓缓点头:「良孝所言极是。每逢寒冬,草原必遭粮荒,牲畜冻死饿死无数,部族之人连温饱都难以为继,根本撑不了太久。他们没有攻城器具,仅凭二十万装备破烂的骑兵就想拿下京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杨琳这时眉头紧锁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鞑子骑兵凶悍,一旦深入腹地,必然会四处掳掠人口丶烧杀抢掠,百姓遭殃不说,更要紧的是,此刻朝廷内忧未平,外患又至,鞑子这番劫掠,定会让民心惶惶,动摇朝廷根基。」 崔清和也跟着起身,沉声道:「当今之计,事不宜迟,应立刻派遣使者火速赶往浑河北岸,面见阿史纳尔议和,许以些许财物,让他尽快退兵,先解眼前之危。」 王平点头附和:「崔大人所言在理,议和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可使者人选至关重要,派谁去合适呢?」 话音刚落,杨琳便猛地站起身,转身面向司马照,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臣愿往!」 王德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杨琳,一脸的惊讶错愕。 杨琳这小子天天有事儿没事儿地就弹劾他,不是说他粗鲁咆哮朝堂,有失利益体面,就是说他嚣张跋扈。 酸腐的样子讨厌极了! 没想到关键时刻,这白面书生竟有这般敢闯龙潭虎穴的胆量。 行,还算个带把的! 这一刻,王德心里生出几分对杨琳的佩服。 爷大度,你之前弹劾爷的事儿就那麽过去了! 爷不记仇! 「不!」司马照却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平静,「你不能去,此番议和,我得亲自出马。」 「司马公不可!」 王平丶崔清和丶杨琳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出声反对,神色急切又凝重。 「司马公身负江山社稷,乃是朝廷的支柱,怎能以身犯险,亲赴鞑子军营!」王平急声劝阻,语气里满是担忧。 崔清和也跟着拱手,脸色凝重:「鞑子人狼子野心,素来出尔反尔,毫无信用可言,司马公若是前去,万一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啊!」 「臣恳请司马公三思,万万不可冲动!」杨琳也连忙附和,眼底满是焦灼。 司马照缓缓抬手,示意三人稍安勿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你们平日里与鞑子往来极少,不懂他们的行事作风,更不知如何与他们打交道。若是你们前去,阿史纳尔必然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大肆索要财物粮草,即便得了好处,也未必会轻易退兵,只会得寸进尺。唯有我去,他才会乖乖退兵,不敢有半分刁难。」 杨琳依旧不愿妥协,急声道:「些许财物而已,朝廷尚可承受,何必要让司马公亲赴险境,冒这般风险!」 第55章 何不问问阿史纳尔,畏惧我否!? 「险境?」司马照闻言,忽然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分一毫的畏惧,反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司马照转头看向王德,语气轻松地问道:「似熊,你也觉得,那鞑子军营是险境吗?」 王德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随即咧嘴一笑,憨憨地说道:「什麽狗屁险境!那群鞑子人在国公爷面前,跟温顺的兔子丶绵羊有什麽区别?」 「当年国公爷领着咱爷们横扫草原,打的他们那群野狗养的哭爹喊娘,跪地请降,那时候早就把他们吓破胆了!」 「鞑子凶狠打仗不怕死,呵呵,笑话!」 王德这话倒是不假,想当年司马照镇守北境,率军横扫草原,立下赫赫威名. 草原四十九部皆对他敬畏有加,畏之如虎,称呼司马照为神威将军。 塞外草原那更是无人不知丶无人不晓。 神威将军四个字足以让鞑子闻风丧胆,小儿止啼。 也就只有墨冷秋那个二逼会打赢了也给钱。 要是当时国公爷说了算,早给草原四十九部扬了。 那群野狗崽子还能像现在这样蹦躂? 「忠侯!」杨琳见状,顿时怒目瞪向王德,语气急促,「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玩笑话!」 「正孝。」司马照抬手打断了杨琳的话,语气平静带着威严,「你久居内陆,未曾亲历塞外战事,不了解那边的情况。」 司马照意气风发,原本沉静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锋芒毕露,瞬间散发出睥睨天下的霸气,声音洪亮了几分:「正孝只知鞑子有二十万大军,来势汹汹,朝廷该当暂避锋芒。」 「可正孝何不问问,那阿史纳尔,那草原四十九部,畏我否!?是否该避我锋芒!?」 杨琳猛地一愣,被司马照眼中的锋芒震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只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王平眉头紧锁,沉声道:「司马公在塞外确实素有神威将军之名,胡人畏您如畏虎,毋庸置疑,可即便如此,鞑子大军压境,不亚于龙潭虎穴,您亲自前去,终究太过冒险。」 司马照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豪迈。 他知道王平想说什麽,抬手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自信与狂傲:「良孝多虑了。不过二十万人马罢了,何足惧哉?我持弓,似熊持斧,左右骁骑卫在侧,纵横疆场,驰骋天下,无所畏惧。」 「草原漠北三千里,何处不能去?草原部族四十九,又有何人,能称得上是敌手!?」 司马照一番掷地有声,字里行间满是横扫天下的霸气,瞬间震得杨琳与崔清和呆立当场。 往日里,他们只知晓司马照精通帝王心术,心思缜密,善于谋算,沉稳内敛,却从未见过他这般锋芒毕露丶霸气侧漏的模样。 这份霸气,并非残忍嗜杀,喜怒无常的凶戾,而是源于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是放眼天下,无一人能及的傲气与底气,让人听了,竟不由自主地心头激荡,生出几分热血沸腾之感。 王德更是听得脸色通红,热血上涌,猛地一拍胸脯,粗声吼道:「国公爷说得对!奶奶滴!国公爷持弓,我持斧,那草原四十九部,在咱们眼里不过是一群乱吠的野狗,想怎麽收拾就怎麽收拾!」 似熊是王德的字,他生来膀大腰圆,身形魁梧,打起仗来更是悍不畏死,厮杀之时吼声震天,像极了发怒的熊瞎子,久而久之,镇北军的众将便都习惯叫他熊瞎子。 王德之前大字不认识一个,扁担到了都不知道是一个一字。 当年到了取字时候,索性把自己的字定为似熊。 似熊似熊,身似巨熊,倒是贴合他的模样与性子。 司马照转头看向王德,眼神锐利满是信任,沉声道:「似熊,此番前往浑河,你可愿与我同往?」 王德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坚定毫无畏惧,行了一个军礼,大声回答:「末将愿随大帅一同前往!生死无悔,在所不辞!」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司马照麾下效力,并肩作战丶浴血厮杀的日子,心中满是热血与豪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司马照缓缓点头,目光转向依旧有些目瞪口呆的杨琳,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十足的笃定:「正孝放心,我决定亲自前往,并非是一时血气上涌,逞匹夫之勇,而是早已有所谋划。」 司马照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气沉稳地分析道:「我离京前往浑河的消息,林凡必定会很快得知。他如今进攻长水两关受阻,久攻不下,骤然听闻我离京的消息,必然会误以为京城守备空虚,定会放弃攻打关隘,率军绕路,直扑京城而来。」 说到这里,司马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闪过算计:「绕开关隘,长途奔袭,必然会拉长战线,他的军队会变成一字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这皆是兵家大忌!」 一步三算,步步为营。 把困境转化为机会,这是司马照最大的能力。 杨琳缓缓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 此刻心中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担忧,只剩下敬佩与信服,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麽,唯有沉声说道:「臣明白了,祝司马公此行顺利,大胜而归!」 司马照一番话就像是定心丸。 雄主之姿,不外如是! 「那就借正孝吉言了!」 司马照放声大笑,随即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抬手抽出架子上悬挂的长剑。长剑出鞘,发出唰的一声轻响,剑身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司马照紧握长剑,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道:「似熊,立刻点齐左右骁卫丶左右骑卫,让将士们备好乾粮马匹,一人三马,今夜便随本国公,直扑浑河!」 司马照冰冷起来,声音里带着杀意,冷哼一声:「阿史纳尔若是识相,乖乖退兵,那便罢了。」 「如若他不知好歹,执意不退……」 司马照说到这里,手中的长剑微微一扬,寒光闪烁。 「我便让他鞑靼部青壮尽数埋尸浑河,永世不得超生!」 「我倒是要看看这样,他还能不能坐稳大汗的位置!」 王德拳头猛地锤击胸膛,咚的一声:「是!」 这上直二十六卫中的左右骁骑卫前身正是镇北军左军骑军,是司马照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队,嫡系中的嫡系。 后来整编之后,又扩充了人数,共计八千将士。 自司马照入京之后,更是对这支部队格外重视,倾力打造。 把京都武库和以前禁军的铠甲全部拿了出来,凑齐了这八千甲骑,其中更有三千精锐军卒身披三层铠甲,马匹也都披着重铠,人马俱甲,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左右骁骑卫,八千子弟,横扫天下! 第56章 再着旧时甲 魏国公府的灯火通明。 崔娴攥着锦帕的手沁出细汗,刚才侍女仓促来报,说司马照今夜便要领兵赴浑河见鞑子,只觉心口猛地一沉,眼前阵阵发黑,硬生生咬着舌尖才撑住没倒下去,眼泪却像破了堤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裙摆上,顿时浮现出一小片湿痕。 崔娴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了分寸。 夫君要奔赴前线,她若是哭哭啼啼,反倒会让夫君分心。 崔娴抬手抹了把脸,眼眶红得像晕开了的胭脂,直到舌尖尝到一股甘甜,才发觉嘴唇已经被牙齿咬出深深的印子。 崔娴走到妆台前,素手颤抖给自己的眼睛上妆,好不让司马照看出哭泣的痕迹。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厅内,气氛沉重。 崔婉低着头帮司马照穿戴铠甲。 崔娴取过冰凉的铠甲部件,小手颤抖。 她也见过司马照穿戴过铠甲,可真到自己动手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 平日里的巧手如今抖得不成样子,甲片扣合时时常磕出轻响,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娴儿放心,我定会大胜归来。」司马照的声音温沉,轻轻安抚崔娴。 司马照见她自始至终低着头,鬓边碎发被泪水打湿贴在颊侧,知晓她的心意,却也知晓多说无益,只静静站着,任她摆弄铠甲。 崔娴听见这话,鼻头猛地一酸,眼泪险些又涌出来。 赶紧吸了吸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甲片层层叠合,系带一一系紧。 崔娴不明白,明明铠甲穿戴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差错,可胸腔里的闷痛却越来越重,让她喘不过气。 「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片护肩扣合完毕。 堂内彻底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雪声。 两人并肩站着,呼吸交织,珍惜着这离别前最后的安稳时光。 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崔娴往后退了两步,抬眼望向司马照。 司马照身披银白色铠甲,外层罩着一件红金色的罩袍,一臂藏在罩袍下,一臂露在外,眼间满是英气,威风凛凛。 可崔娴只觉得心里揪得生疼。 崔娴抬眼与他对视,司马照淡淡一笑,眼睛满是温柔。 可那笑意却像一根细针,径直戳破了崔娴强撑的防线,委屈与担忧瞬间涌上心头,眼眶酸涩得厉害,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串串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崔娴慌得抬手用手背去擦,声音哽咽得发颤:「妾丶妾身不对,不该在这时候掉眼泪,还请夫君恕罪。」 说着便要屈膝跪下,身子刚弯下去,就被司马照伸手扶住。 司马照揽崔娴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我知道娴儿的心意。」 透过衣料传来铠甲的冰凉,却抵不过他胸膛的暖意,崔娴把头埋在司马照怀里,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情绪,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满是心里的不安与不舍,眼泪很快就打湿了他胸前的罩袍,罩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好了,别哭了,再哭明日眼睛该肿了。」司马照轻轻扶着崔娴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崔娴用力摇头,眼泪还在不住地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只能攥着他的衣袖,断断续续道:「夫丶夫君……万丶万事小心。」 司马照重重点头,狠下心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拿起案上的佩剑,大步走向门外。 风雪的冷气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他的罩袍翻飞。 「等我回来。」 走到门口时,司马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崔娴呜咽着应不出声,扶着门框站着,目光痴痴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司马照的身影渐渐融入漫天风雪里,金红色的罩袍在夜色中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崔娴却还愣在原地,连风雪落在肩头都未曾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不知站了多久,风雪吹得脸颊生疼,崔娴才缓缓回过神来,转身走进屋内。 走到梳妆台前,打开精致的木盒,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刀鞘上刻着细碎的花纹。 崔娴拿起匕首,解开腰间的系带,将匕首牢牢绑在腰间,轻抚冰凉的刀鞘,眼底不再有柔弱,只剩下一片决绝。 夫君若有三长两短,她绝不独活。 烈女不嫁二夫! 府外的街道上,风雪更紧了,百骑亲兵早已整队完毕。 见司马照走出府门,百骑同时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整齐:「见过国公爷!」 司马照微微点头。 陆燕牵着一匹白马走了过来,那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正是司马照的坐骑绝影。 陆燕恭敬地将缰绳递到司马照手中,沉声道:「国公爷,坐骑已备好。」 司马照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乾脆,坐稳后看向陆燕,问道:「陆燕,消息放出去了?」 「国公爷放心,京城守备不足的假消息,时刻可以传到林凡那狗崽子那边。百目那边也已安排妥当,末将派了专人值守,绝不会因为战事断了联络。」 司马照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万不得已之时,可将情报传递给王平。」 「是,末将明白了!」 司马照点头,抬手握住马鞭,声音冷冽:「出发!」 话音落下,马鞭一挥,落在马臀上,绝影嘶鸣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连串雪沫。 陆燕立刻翻身上马,紧随其后,百骑亲兵也纷纷策马,马蹄阵阵,如一支离弦之箭,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风雪里。 百骑日夜宿卫在司马照身侧。 陆燕更是忠心耿耿,每逢战事,必宿在司马照帐外,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起身亲自巡营。 第57章 直扑浑河 雪越下越大。 京城外旷野上,左右骁骑卫八千铁骑列阵如铁壁,接天连地一眼望不到头。 大片雪花簌簌落在左右骁骑卫甲胄丶枪尖与鬃毛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却无一人抬袖拂拭。 八千左右骁骑卫将士脊背挺得笔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除却战马的响鼻声和刨动蹄子的声音,再无一点动静。 八千人的军阵静得都能听见风卷雪粒的呼啸,望而生畏。 哪怕仅从军姿军容上看,也足以称得上天下第一强军。 「吱呀——」 厚重的城门被兵士合力推开,摩擦的声响在旷野里格外清亮,紧接着一声高亢的传呼刺破风雪:「大将军魏国公到!」 话音未落,一道红金罩袍裹着银甲的身影纵马而出,绝影踏雪奔至阵前,马蹄落处雪沫飞溅。 司马照端坐马背,腰间佩剑寒鞘映雪,眉眼间满是英气。 「见过魏国公!」 八千将士几乎同时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沓,齐声呼喝,响彻云霄。 司马照抬手回以标准军礼,掌心按在甲胄上重重一叩,语气乾脆:「顾家通敌叛国,勾结鞑子残杀镇守边将,如今鞑子二十万大军已然入关,烧杀劫掠,践踏我大燕疆土!今日我领你们奔赴浑河,要让这群鞑子退兵!」 司马照扬声发问:「敌众我寡,尔等惧否?!」 「不惧!!!」 八千将士猛地直起身,齐声嘶吼震彻云霄,眼底燃着熊熊战意,无半分怯懦退缩。 司马照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豪气,复又高声喝问:「若是鞑子人给脸不要脸,执意一战,以八千敌二十万,敢战否?!」 「敢战!!!」嘶吼声更盛几分,将士们攥紧手中长枪,脸上写满悍不畏死的决绝。 「好!好一个不惧敢战!不愧是我大燕的好儿郎!」司马照扬声赞道「有这般士气,莫说鞑子二十万,即便他们这些野狗的崽子控弦百万又待如何!?」 司马照抬眼扫过眼前一张张坚毅的面庞,心绪翻腾,禁不住朗声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诗句落尽,司马照语气陡然激昂,「阿史纳尔那野狗若是乖乖退兵还则罢了,如若不然……」 司马照刷得一下拔出腰间佩剑,斜指苍天:「我领咱爷们仿效三年前,再上草原扫北!给阿史纳尔来个犁庭扫穴,鸡犬不留!」 「待到功成返京之日,我司马照必摆下盛宴,与诸君痛饮葡萄美酒,不醉不休!」 「出征——!!!」 八千骑兵冒着风雪直扑浑河。 …… 浑河北岸寒风卷雪,打在人脸上像是刀割,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匈奴人二十万大军绵延数里,冷空气中满是马粪味道。 顾梓时缩着脖子,献媚的笑堆在脸上,一路小跑跟在阿史纳尔的马旁,凑到近前时声音都带着讨好与谄媚:「大汗,往前看就是浑河了,这河一跨过去,大燕那边便没了天然屏障,平坦腹地一马平川,咱们入主中原可就指日可待了!」 顾梓时边说边搓冻得发红的手,眼神里满是对富贵的贪念,又急忙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卑微:「大汗日后得了天下,可千万别忘了我顾家的功劳,咱们顾家可是死心塌地跟着大汗的。」 阿史纳尔骑在高头大马上,厚重的毛皮大衣裹着壮硕的身躯,脸上的胡子沾着雪粒,只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蠢货和他那个为了女人清君侧的哥哥顾梓明一个德性,脑子空空如也。 满肚子就只剩贪念,也不想想入主中原哪有这般容易。 阿史纳尔嘴上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故作豪爽:「本大汗向来恩怨分明,自然不会亏了你们顾家,你是本大汗最信任的好朋友。」 说着,阿史纳尔抬起大手,重重拍在顾梓时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顾梓时疼得眉头猛地蹙起,嘴角抽搐着倒抽一口凉气,却不敢露半分不满,反倒硬生生挤出更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谢恩,肩膀被拍得发麻也只能硬扛着。 阿史纳尔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更甚。 入主中原?不过是骗你这狗崽子的鬼话罢了。 本大汗要不说能入主中原,你会乖乖地把大门给老子打开!? 阿史纳尔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点人马看着多,可真要打去大燕京都,纯属自不量力。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赵阳和云仁那两个硬茬子死死追赶。 稍有不慎,就会被前后夹击,到时候别说劫掠财物,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 阿史纳尔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入主中原的主意,不过是趁大燕内乱,过浑河抢些粮食丶金银。 再拿这些筹码向大燕朝廷敲诈一笔,捞足好处就赶紧撤兵,安稳回草原过日子才是实在的。 可他一想到近来听闻大燕如今说了算了的的是那个叫司马照的杀神,阿史纳尔的后背就猛地窜起一股寒意,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那些被司马照追着打,部族精锐死伤惨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 不,不光是他,是整个草原都被司马照打怕了。 那人的勇武,比草原上的射鵰手巴图鲁都要勇武。 他的残忍狡猾,草原上的恶狼都要惧他三分。 阿史纳尔连忙咽了口唾沫,抬手揉了揉发紧的脖颈,在心里给自己壮胆。 怕什麽! 那司马照据说正被朝中内乱缠身,自身难保,就算他再能打,也不可能亲自领兵跑到这浑河来拦他,绝无可能! 阿史纳尔身旁的部族首领猖狂大笑,一个个满脸得意,嘴里喊着要踏平中原丶掠夺财富。 这些家伙看着凶悍,实则都是欺软怕硬的怂货。 要是让他们知道如今大燕是司马照掌权,怕是光听到这个名字,就得吓得腿软下马请降。 正想着,一名怯薛策马疾驰而来,到了阿史纳尔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大汗,骨碌万户已经领兵抵达浑河南岸,随时可以准备过江。」 第58章 他真的来了 阿史纳尔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你看,你看本大汗说什麽。 司马照那老杀神根本顾不上这边,此刻定是在京城和那个叫林凡的家伙斗得难分难解,焦头烂额,哪有功夫管他这边的事。 阿史纳尔抬手一挥马鞭,脸上表情无比猖獗:「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过江!儿郎们,都给本大汗催动马蹄,加把劲!」 「过了浑河,直取京城,共享中原富贵!!!」 话音落下,鞑子士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嗷嗷的喊叫,一个个眼睛瞪得通红,像是看到了成堆的财富就在眼前,纷纷催动马匹,队伍前进的速度陡然加快。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大片雪沫,乱糟糟的呼喊声在旷野里回荡。 阿史纳尔坐在马背上,看着麾下士兵狂热的模样,意气风发。 这次劫掠定能满载而归。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阵地动山摇般地马蹄声突然从浑河南岸传来,起初只是隐约可闻,转瞬之间就变得震耳欲聋,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随即便是震天动地的杀声。 杀声穿透了呼呼狂啸的风雪声,无比清晰。 阿史纳尔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大变,猛地抬眼望向浑河南岸。 只见原本安稳的南岸,此刻已是无比混乱。 风雪太大,遮蔽视线,看不清楚,透过漫天飞雪,只能隐约看见北岸人影纷纷,刀光剑影。 阿史纳尔心头大乱,连忙朝着身旁的怯薛大吼:「怎麽回事!发生什麽事了!」 阿史纳尔顿感心头不妙。 这个时候怎麽会有厮杀声?难道是骨碌万户那边出了变故? 不可能!骨碌带着上万先锋军,怎麽会突然遇袭? 难道是……是司马照来了? 阿史纳尔瞳孔猛地一缩,不!绝对不可能! 他一定是想多了! 阿史纳尔刚要下令派人去南岸探查情况,就看见浑河结冰的河面上,突然出现了大批慌乱逃窜的士兵。 他们衣衫破烂,甲胄歪斜,正是骨碌万户率领的先锋军。 这些溃兵一个个满脸惊恐,眼神涣散,拼了命的朝着北岸奔来,冲进自己这边的军阵里,将原本整齐的队伍撞得大乱,仿佛身后跟着什麽吃人的猛兽。 逃跑的溃兵中,时不时有人后背中箭,惨叫一声摔落在冰面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从阿史纳尔心头升起,攥着马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现在可是大雪纷飞的深冬腊月,阿史纳尔的背后竟然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他身旁一名部族首领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声音里满是恐惧:「啊!是他!是那个熊瞎子!」 阿史纳尔浑身一僵,猛地顺着那首领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瞬间剧烈收缩,整个人呆坐在在了马背上,大脑一片空白。 是他,竟然真的是王德! 浑河的冰面上,王德纵马来到浑河中间,马下是横七竖八的匈奴人尸体,身后是数不清的铁骑。 王德肩上扛着一把大斧子,手里还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阿史纳尔仔细一瞅,大惊失色,王德手里拎着的正是骨碌万户的脑袋。 王德猛地把手中骨碌的脑袋一扔,嘴里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声音粗哑如狗熊嘶吼,隔着风雪都无比清晰:「狗崽子们!这就是你们派来的先锋大将?就这点能耐,也敢来犯我大燕疆土?哈哈哈哈!」 「你们这群狗鞑子真是黄鼠狼下崽子,一窝不如一窝。」 王德话音刚落,身后的骑兵军阵哄然大笑。 「不怕死的上来,与你王德爷爷斗上一斗!」王德怒目而视,声如洪钟,「要是怕死,就给老子滚回草原上去!」 王德身后骑兵敲击兵器,齐声怒吼:「怕死就滚回草原上去!」 「怕死就滚回去!」 阿史纳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铁青一片,嘴唇微微颤抖,心里的恐惧再也压不住。 身旁其他的部族首领也全都变了脸色,刚才的得意猖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满脸惊慌,嘴里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是熊瞎子王德!真的是他!」 最为精锐的怯薛军也心生惧意,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传闻里生吃敌人血肉的熊瞎子,他怎麽会在这里!」 「他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神威将军司马照也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首领们更是慌作一团,眼神里满是慌乱。 阿史纳尔猛地回过神来,怕这些人再乱下去会动摇军心,当即朝着他们厉声大吼:「闭嘴!都给本大汗闭嘴!」 阿史纳尔强装镇定,朝着众人高声说道:「慌什麽!不过是个王德而已,那司马照定是没来!这熊瞎子顶多是司马照派来阻击咱们的!」 「你们看,这王德身后最多三千骑兵,咱们可是有二十万大军!」 「怕他一个小小的熊瞎子干什麽!咱们堆也堆能得死他!」 听到阿史纳尔这话,那些部族首领们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啊,王德虽然凶狠吓人,但比起那个杀神司马照,根本不值一提,只要司马照没来,他们有二十万大军,难道还打不过三千人? 这麽一想,众人脸上的恐惧淡了几分。 顾梓时旁边狗腿道:「大汗说得对!他们只有三千人,咱们可有二十万啊!」 「咱们一起上,定能杀光他们!」 「只要杀了他们,浑河以南,京都以北便再无燕军,中原富贵犹如囊中之物!」 顾梓时以及整个顾家现在绝不能后退, 他们已经叛国了,不像匈奴人,撤了还能缩回草原。 他们要是撤了,全族凌迟都算是司马照开恩了。 此刻,顾梓时疯狂地磨嘴皮子,让阿史纳尔上。 阿史纳尔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精美的马刀:「狼神在上,保佑你的子孙吧!」 随即阿史纳尔眼神一狠,准备下达进攻命令。 「全军,准备……」 就在这时,匈奴人军阵中突然爆出一声惊呼,随后整个军阵竟然出现了骚乱。 阿史纳尔抬眼一看,随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大脑顿时空白一片。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第59章 威名镇草原 狂暴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二十万匈奴人席卷大燕的威压,却在浑河中央那道身影出现时,骤然凝住。 只见浑河河面冰层覆着厚雪,中间的铁骑忽然齐齐勒缰,马阵整齐划开一条通路。 飞雪漫天漫地落着,一队银甲骑兵压着马蹄,踏碎薄雪轻响,簇拥着一人缓缓行至河心。 为首者身披亮银色铠甲,外层罩袍金红相间,文武袖在风中微展,尽是凛然英气。 浑河北岸的匈奴阵营早已乱了阵脚。 部族首领们攥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有人浑身发颤,喉结不停滚动,冻得发僵的脸颊上满是惶惶不安。 「是他吗?真的是他?」 一个部族首领抬手抹掉脸上冰碴子,上身拼命前倾,目光死死盯着河心那道模糊身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部族首领眉头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惊疑:「看着像……」 「可大汗不是说神威将军在南边跟那个叫什麽林凡的燕狗在抢地盘,根本抽不出空管咱们草原的事吗?」 阿史纳尔正要厉声呵斥这扰乱军心的言行,河心处却传来一声沉雷般的怒喝。 「阿史纳尔!」 司马照猛地勒紧缰绳,胯下战马绝影扬蹄嘶鸣一声,随即稳稳落地。 司马照手中马鞭直指北岸那面绣着金狼的大纛,声音穿透风雪狠狠灌在匈奴人每个人的耳中。 此刻的司马照周身气场骤然炸开,二十万匈奴铁骑在他眼中,如同蝼蚁。 阿史纳尔脸色瞬间煞白,死死攥着马鞭,连带着手臂都在隐隐发抖。 就在这时,呼啸的狂风竟然了停歇,漫天飞雪失去了风的裹挟,慢悠悠落在冰面与铠甲上。 没了遮挡,河心那道身影愈发清晰。 银白色的铠甲反射着雪光,金红色的罩袍光彩夺目,眉眼冷峻如刀,司马照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显露在二十万匈奴人的视线里。 司马照仅仅一声怒喝,北岸二十万铁骑瞬间陷入死寂,连马蹄踏雪的声音都消失了。 下一刻,恐慌瞬间在二十万匈奴人军中蔓延开来。 前排的匈奴骑兵看清司马照的身影,下意识地扔掉武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落下马,膝盖砸在结冰的地面上,额头死死磕着冻土,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身子抖得像筛糠。 「起来!都给我起来!拿起马刀!」 「你们这群狗崽子,废物,全都起来!」 阿史纳尔的督战怯薛军挥舞着马鞭,狠狠抽在那些跪地不起的士兵身上。 可即便如此,那些跪在地上的匈奴士兵依旧死死趴在地上,脑袋埋进雪里,怎麽都不肯起身。 不光是普通骑兵无心再战,就连那些部族首领,此刻也没了刚才的猖獗。 有人死死盯着河心身影,瞳孔骤缩,认出了司马照,声音里满是绝望:「竟然真的是他……」 「是神威将军!神威将军真来了!!!」 看清司马照的模样,大半部族首领脸色骤变,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脸颊滑落,此刻再也坐不住,慌忙翻身下马跪地,脑袋死死压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嘴里不停嘟囔着含糊的请罪之语,声音抖得不成调。 其中草原南部靠近北境的七个部族首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哆嗦,浑身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你们干什麽!?」阿史纳尔面色铁青,死死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战栗,对着那些跪拜的首领厉声怒斥,「都给我起来!怕他什麽!」 「起来,我们有二十万人啊!」 可跪在地上的首领们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死死低着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有对司马照的敬畏与恐惧。 阿史纳尔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抬头看向河心的司马照,刚想开口说些什麽,喉咙却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跳出来。 「阿史纳尔!」司马照再次开口,马鞭依旧指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里,让我隔着浑河,和你喊着说话?」 「过来!你若不过来,我便亲自过去找你!」 司马照一人站在河心,周身没有半分惧色,那股凛然气势,竟硬生生压住了二十万匈奴铁骑的磅礴声势,让整个北岸都被绝望笼罩。 阿史纳尔浑身猛地一颤,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直跳。 身旁的顾梓时见状,凑上前低声道:「大汗,司马照就一个人在河心傻站着,身边只有一队骑兵,咱们不如直接放箭……」 「哎呦!」顾梓时的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狠狠挨了阿史纳尔一马鞭,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后退半步。 「你个蠢货!」阿史纳尔双目赤红,对着顾梓时厉声怒骂,「看不清局势就把你的比嘴闭上!再敢瞎咧咧,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阿史纳尔心里清楚得很,真射死了司马照,他身后的北境铁骑定会疯了一样冲过来复仇。 别人不好说,但他这个大汗必须死更何况。 要是痛快的死倒也还好,可要是被活捉了…… 想到这儿,阿史纳尔浑身一颤,脑袋里根本没有想对司马照下手的想法。 更何况,草原上谁不知道司马照是顶尖的射鵰手,箭术出神入化。 怕是箭还没射到司马照身上,自己就先被一箭穿心,送去见狼神了。 阿史纳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双腿一夹马腹,地朝着浑河中间行去,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给人一种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去见班主任的感觉。 河心处,司马照依旧稳稳立在那里,目光冷峻地看着阿史纳尔,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阿史纳尔策马来到司马照面前,刚要开口便弱三分:「司马……」 司马照看着阿史纳尔,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沉稳:「我刚受封大燕魏国公,执政朝野,你们便来祝贺,不必来如此的多人马。」 第60章 给点吧,魏国公您多少给点吧 司马照眼神如同两把锐利的刀,直射阿史纳尔。 阿史纳尔咽了一口口水,深吸一口气,强作淡定,硬逼着自己和司马照对视,好不落下风,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我听说最近你们大燕正在内战,你和镇南王争当皇帝,很不平静。」 「发生这样的事儿,本大汗能不领兵过来看看吗?」 「本大汗与镇北军可是有盟约在身,司马照,我的兄弟,你有难我能束手旁观吗?」 台湾小説网→??????????.?????? 司马照淡淡一笑:「图力可汗消息有误,我司马照一向是大燕的臣子,从未与镇南王林凡争当皇帝。」 「自始至终,不过是林凡擅立天子谋逆犯上而已。」 「至于图力可汗助本国公讨贼,大可不必,本国公谢过图力可汗的美意,此乃大燕家事,无须外族插手。」 阿史纳尔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在司马照面前扬了扬,眼中闪烁着威胁的光芒:「可林凡书信与本大汗,约本大汗出兵夹击魏国公。」 司马照不屑一笑:「林凡,跳梁小丑而已,一介背信弃义之人的话,焉能作数?」 「图力可汗觉得本国公的承诺和林凡逆贼的承诺,谁的更可信?」 阿史纳尔有了几分底气,冷笑几声,没做言语。 司马照微微一笑:「图力可汗来晚了,江南之乱不日便会平息,本国公依旧执掌大燕朝野,林凡,不值一提。」 阿史纳尔心头一惊,狐疑地看着司马照。 「图力可汗不信吗?」司马照脸上毫无紧张神情,「镇北军的实力,三年前,图力可汗应该知道,本国公手下兵将的勇武,这天下,应该没有人能比图力可汗了解。」 阿史纳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想起了那些让他痛苦的回忆。 江南那群燕军,好像真不是对手。 平定叛乱,确实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阿史纳尔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信了八九分,却还是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你刚才直呼本大汗的名字,很没有礼数,现在又说这些,是什麽意思?」 看着打肿脸充胖子的阿史纳尔,司马照不屑一笑。 装什麽呢,忘了三年前被我带着人满草原追着跑的时候了。 司马照一眼边看出了阿史纳尔的外强中虚,对这场谈判更增添了几分信心。 司马照开口说道:「什麽意思?呵,本国公执掌的大燕是一个新的大燕。」 阿史纳尔问道:「新的大燕又怎麽样?」 「新的大燕不会背弃旧的盟约,更不会做出打赢了还求和赔款的事出来!」司马照顿了顿,直视阿史纳尔的眼睛说道,「我要告诉你,顾梓明之前答应你的盟约,每年给草原四十九部族的粮食,我依旧会给你们。」 「我要信守盟约。」 阿史纳尔决定铤而走险,开口说道:「我要不信守盟约呢?」 司马照冷哼一声,高举左手。 哒哒哒。 司马照身后顿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左右骁骑卫八千骑兵蓄势待发。 冲天的杀气让匈奴人大惊,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开始焦躁起来。 「我的兄弟,如果你不遵守盟约……」司马照眼神冰冷,「那本国公也愿与之一战!」 阿史纳尔大惊:「你疯了吗!?」 「你和我们打?那林凡怎麽办!?」 司马照淡淡一笑:「无论怎麽讲,林凡,是大燕人,而你,是外族。」 「如果我的兄弟你非要进兵,那只好玉石俱焚。」 话音刚落,司马照气场全开:「本国公死也要带着草原四十九部族一同陪葬!」 「现在,退兵!」 司马照语气中的决绝让阿史纳尔脸色大变。 这个疯子! 他是真信司马照这个疯子能做出这种事儿! 「好,好……」阿史纳尔语气软了下来,不敢再刺激司马照,「我们谈谈吧。」 就在这时,匈奴人阵后忽然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燕人,燕人,是燕人来了!!!」 阿史纳尔回头望去,自己阵列后方一片马蹄扬起来的飞雪,白蒙蒙一片。 只能依稀看见两杆大旗,一面写着赵,一面写着云。 该死! 阿史纳尔脸色极其难看。 来的真快,到底还是让赵阳和云仁追上来了。 「快把他们拦下来,就说本汗正在和他们的大帅谈判!」阿史纳尔大喊,看向司马照,语气无比慌乱,「魏国公,我们结过盟,我们是香火兄弟啊!」 「快让他们停下来,我们一切都可以谈,都可以谈!一切好商量!」 阿史纳尔可不像司马照那个疯子,他才当上可汗没几年,好日子还没过多长时间呢! 场面情况顿时反转。 这突发一幕也是出乎了司马照预料,随即他便反应过来,想好了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原本以为还会出点钱,现在,呵呵…… 出钱,我给你出个几把,我现在得想着法子从你身上薅点了。 司马照眉头一挑:「好啊,毕竟本国公也不想和你,阿史纳尔,我的兄弟刀兵相见。」 司马照挥挥手,下令道:「让赵阳云仁停止攻击,一切看我大纛行事。」 「是!」一名百骑纵马而出,直奔赵阳云仁部。 不一会儿,匈奴人军镇后方的赵阳云仁骑兵停止了突击的进攻姿态,但还是排列好阵容,时刻准备冲锋。 阿史纳尔这才长出一口气,眼睛竟带着几分哀求看向司马照:「我的好兄弟,神威将军,大燕的魏国公,我们毕竟远道而来了,不能空手回去啊……」 刚才那一眼没望到头的骑兵阵列已经让阿史纳尔萌生了退意,现在赵阳云仁的到来让阿史纳尔更加恐惧。 本来那黑压压的一片铠甲精良的骑兵,他就不一定能打过,更何况现在后面还有人数未知的骑兵。 这次是彻底打不过了,真打起来,别的部族能不能活不知道,他是一定死了。 不光是他死了,他的部族青壮也要死了。 阿史纳尔开始了诉苦,对司马照打上了感情牌:「我的兄弟,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不想要的,我是真不想要,可是如果我不要,就这麽走了,我手下的这些部族首领也会有抱怨的,草原上又遭受了雪灾,我们的牲畜死伤无数,族人们饿着肚子……」 这话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魏国公,您给点吧,多少给点。 给个面子,给个台阶我就下,是个意思就行。 不然我们气势汹汹地来,就这麽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我这个大汗以后还怎麽当? 司马照略微沉吟:「好吧,我们重新定一个盟约怎麽样。」 话音落,司马照看着阿史纳尔,语气强硬,毫不掩饰地威胁道:「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可是我的兄弟,你要遵守新的盟约。」 阿史纳尔连连点头:「狼神在上,我的兄弟,我一定会遵守新的盟约。」 第61章 打发叫花子 司马照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图力,我给你三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食,怎麽样?」 阿史纳尔瞳孔骤然紧缩,面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心底早已掀起狂涛。 三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 这他妈连往年盟约里的零头都够不上。 你把我们当人看了吗?简直是把草原部族当沿街乞讨的叫花子打发! 阿史纳尔强压着翻涌的火气,脸上挤出几分为难,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讨价还价:「这未免太过微薄了。当初你们镇北军起兵靖难,顾梓明为求草原相助,许诺本汗每年千万两白银,一百万石粮食,岁岁供奉不绝。」 「便是从前大燕与草原定下的盟约,每年也有六百万两银子,五十万石粮食入帐,如今我的兄弟,魏国公,你只给这点,如何能让草原部族信服?」 「顾梓明已经死了!」阿史纳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马照厉声打断。 司马照立马的身躯陡然前倾,毫不掩饰地威胁着阿史纳尔,语气冰冷生硬:「而且我早说过,现在的大燕是崭新的大燕,这天下的主人,是我司马照!旧年的承诺,往日的盟约,尽数作废!」 「你!」 阿史纳尔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地阴晴不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满是屈辱和怒火,沉声道:「我的兄弟,你若执意如此,那这盟约便没什麽谈下去的必要了。我们是草原狼神庇佑的子嗣,血管里流着苍狼的热血,绝不能接受这般折辱,丢尽狼神的颜面!」 司马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目光掠过阿史纳尔,径直投向浑河北岸那些缩在后面的匈奴各部族首领,朗声道:「本国公有好生之德,不追究你们领兵进犯的责任!」 「还愿给你们部族三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草,让你们带着物资返回草原过冬。」 北岸的部族首领们早在司马照出来的时候就被吓死了,只剩恐惧。 现在的他们满脑瓜子只想着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逃回草原保命。 啥,你说草原上牧民没粮食吃被饿死怎麽办? 关老子啥事,老子又饿不死! 他们此刻听闻还能有银粮可拿,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别管多少,有就行了呗! 纷纷躬身拱手,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与谄媚:「神威将军仁慈,我等感激不尽!」 司马照见状,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阿史纳尔,眼神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阿史纳尔的脸色愈发难看,面颊涨得通红,喉结滚动着还想争辩:「可丶就算他们答应,草原部族的颜面……」 「图力,我的兄弟,你该看清现实。」司马照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在阿史纳尔的肺管子上,一字一句缓缓道,「银子给得再多,运到草原你也无处挥霍,不过是堆在帐篷里堆着,有啥用!?」 「可这十万石粮食,若是省吃俭用,你们的牧民再找些草原上的鼠类,野草根果腹,足够挨过这个苦寒的冬季,能保住命就可以了,我的兄弟,你还在挑挑拣拣什麽呢。」 阿史纳尔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司马照,说对了。 草原冬日酷寒,粮草匮乏,往年全靠劫掠中原或盟约供奉度日,今年若拿不到粮草,不知多少牧民要冻饿而死。 别的部族牧民饿死了他不管,他部族的牧民饿死了,谁还给他干活!? 司马照见状,语气稍缓了些,继续说道:「图力,我也可以像顾梓明那样,许诺你每年一千万两银子,几百万石粮食,哄着你退兵。」 「但你该了解我,我这人最讲诚信,从不许虚妄的诺言。」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住阿史纳尔,「我许诺的三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食,可以十几日内交割,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实打实能拿到手。」 「难道你果真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放弃眼前这唾手可得的生机?」 司马照心里冷哼一声,给他们这麽多有什麽用。 等着发展壮大起来打自己吗!? 阿史纳尔的心彻底动摇了,可骨子里的贪婪仍让他不愿轻易妥协,硬着头皮放狠话:「若是本汗率军南下劫掠,别说三十万两银子丶十万石粮食,便是翻十倍的物资,也能唾手可得!」 司马照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底杀意毕露:「图力,你不怕死的话,大可试试。」 阿史纳尔浑身一僵,双手死死握拳,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无力地松开了拳头。 他清楚司马照的手段,镇北军的战力更是威名远扬。 真要开战,他麾下的部族根本不是对手,只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阿史纳尔颓然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下了决定:「好吧,三十万两银子就三十万两,十万石粮食就十万石,我答应你。」 司马照满意地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的笑意,随即话锋一转:「好,银粮之事谈妥了,现在该说说你们草原的回礼了。」 「回礼?」阿史纳尔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只给这麽点东西打发我们,竟然还想从草原拿东西?」 「自然要回礼。」司马照一脸理所当然,语气坦然,「既然是平等的盟约,有来有往才合情理,我的兄弟,你总不能只收好处不付出吧?还是说,你觉得草原与大燕不平等,只能劫掠索取,不能平等相待?」 「你的退兵不是条件,是前提。」 阿史纳尔被堵得说不出话,咬牙切齿地问道:「那我的兄弟,你到底想要什麽!」 司马照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要你们草原献上三千匹骏马丶牛羊各三千头,另外,必须归还这些年掳掠我大燕的所有百姓,一个都不能少。」 「不可能!」阿史纳尔厉声反驳,情绪激动地嘶吼,「光是三千匹骏马的价值,就早已抵过你给的三十万两银子,再加上三千头牛羊,你根本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更别说归还掳掠的人口。 草原本就人口稀少,那些被掳掠来的燕人都是部族的奴隶,没了他们,谁来放牧劳作? 「人口一事绝对不可能,没得商量!」 阿史纳尔面色狠厉,眼底满是决绝,「我的兄弟,你若执意如此,那咱们便只能战场上见,拼个你死我活了!」 第62章 七成,我要七成! 「急什麽?」司马照面色如常,依旧从容不迫,慢悠悠地说道,「草原共有四十九个部族,三千匹骏马丶三千头牛羊分摊到每个部族,根本算不得什麽,九牛一毛而已,不至于让哪个部族伤筋动骨,不是吗?」 「图力,你不要像女人一样小家子气,婆婆妈妈的。」 「那也不行!」阿史纳尔瞪大眼睛,语气坚决,「自古以来,只有我们草原部族劫掠中原丶索取供奉的道理,从来没有中原王朝向草原讨要牛羊牲畜的先例,这是对草原的羞辱!」 google搜索twkan 「你看,又急了,你都说那是以前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话还没说完呢。」司马照语气平淡,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我怎会让我的兄弟你为难?」 阿史纳尔警惕地看着他,挥手道:「你们燕人最是狡诈,心眼比草原上的饿狼还多,鬼话连篇,我不听你的花言巧语!」 司马照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你图力可汗是我的兄弟,我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兄弟,这点你该信我。」 阿史纳尔气得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司马照再次打断。 司马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幽幽说道:「图力,我听说你向来喜欢大燕的女子,觉得草原女子粗鄙,不及大燕女子温婉动人?」 阿史纳尔一愣,满脸莫名其妙。 不明白司马照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大燕的女子确实生得娇美,皮肤白嫩,眉眼清秀,说话声音柔婉,比草原上那些常年风吹日晒丶膀大腰圆的女子好看得多。 阿史纳尔冷哼一声,硬着头皮道:「是又怎麽样?你突然说这个,是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不过是投其所好,想让我的兄弟开心些罢了。」司马照淡淡一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麽,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随意得像是自言自语,「只可惜啊,皇家在京都的那些所谓金枝玉叶,出阁的早已被我料理乾净了,还没及笄的年岁太小,我也都分给麾下有功的将士当童养媳,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皇家女子赠予你。」 其实京都内已经联姻出去的皇家女眷司马照根本没动手。 他也不知道为什麽他进京当了魏国公,那些女眷就莫名其妙的暴毙了。 他真的不知道。 司马照这番话语语气很是平淡,可落在阿史纳尔耳中,却让他心头翻江倒海,满心震撼。 这大燕皇家女子何等尊贵,司马照竟然如此随意处置,把金枝玉叶当成货物一般随意买卖。 这般狠辣野蛮的做派,比草原部族还要霸道几分。 司马照看着阿史纳尔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说道:「虽说没有皇家女子,但若说王公贵族家的女儿,我这里倒还有合适的人选。真正的大燕贵女,知书达理,容貌倾城,比寻常女子出众百倍。」 「我的兄弟,难道你不想尝尝坐拥大家闺秀的滋味?」 大家闺秀! 阿史纳尔呼吸急促。 四个字像是钩子,瞬间勾住了阿史纳尔的心,他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与渴望,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上一个和亲的大燕公主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 阿史纳尔咽了口唾沫,急切地问道:「谁家的贵女?」 司马照没有说话,目光透过浑河北岸的匈奴战阵,落在人群中的顾梓时上。 顾梓时刚好和抬头,和司马照对视。 只一眼,顾梓时感觉坠入了冰窟。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阿史纳尔顺着司马照的视线回头望去,心中瞬间明悟。 阿史纳尔转过头,看向司马照,眼底仍有几分疑虑:「可顾家曾是大燕王族,你就不怕……」 「怕?」司马照抬手打断了阿史纳尔,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狂傲。 周身瞬间散发出的滔天杀气,竟让阿史纳尔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头一滞。 「怕什麽!?顾家背叛大燕的时候都不怕,我有什麽怕的?」司马照冷冷一笑,「图力,你别忘了我是怎麽当上这个魏国公的……」 司马照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说出的话让阿史纳尔心里直发毛:「还是说你觉得,我会饶恕顾家这个背叛我的家族。」 「嗯,我的兄弟?」 阿史纳尔咽了口口水,挤出一个笑容:「可,可就是一个女子,就换这些……」 「谁说是一个了?」司马照眼神冰冷,「顾家的女眷,都是你的……」 阿史纳尔心脏猛地一跳。 司马照坐直身子:「到时候我会以顾家叛乱为名,夷他的三族,女眷,就都是你的了……」 夷三族…… 阿史纳尔吸了一口凉气。 司马照,他是怎麽做到这麽云淡风轻地说出夷三族这种话的。 阿史纳尔说道:「可就算如此,一些女人也没有这麽高的价格,什麽样的女人能换得了我草原三千骏马。」 司马照道:「这就是接下来我想和你谈的了……」 「谈什麽?」 「我会把顾家一半的财富和粮草给你。」司马照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只给你和你的部族。」 阿史纳尔眼睛瞬间就红了。 顾家一半的财富…… 只给自己…… 阿史纳尔心脏砰砰直跳。心底的贪婪被彻底勾起:「你要什麽?应该不只是这些马和牛羊吧。」 司马照点点头:「我要草原南部上的七个部族随我平叛。」 「就这些?」阿史纳尔明显不信,「我不信你会这麽轻松把半座王府给我。」 司马照笑了一下:「我的兄弟还是了解我啊,那我就直说了。」 「我要你作为大可汗,对草原上部那七个部落对我的归附视而不见,当作无事发生。」 阿史纳尔反问道:「他们若是不愿归附呢?」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司马照淡淡一笑,充满着自信,「他们一定会归附的。」 阿史纳尔咬着牙陷入了纠结。 七个阳奉阴违的部族换半座王府…… 司马照面不改色,给阿史纳尔留足了思考时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没关系的。」 他了解阿史纳尔。 这个贪婪的野狗,一定会答应的。 明知道七个部落归附大燕会成为扎进草原上的钉子,他也会答应的。 没有人面对传承百年的王府财富时能不心动。 果然,司马照话音刚落,阿史纳尔抬头,双目猩红。 「七成!我要七成!」 「好!」 第63章 今日便拿你祭天,供奉狼神! 阿史纳尔只是长得傻而已,心里可跟明镜似的。 虽然说草原南部七部归附大燕,日后可能会成草原心腹之患。 可本大汗有什麽办法呢?半点法子都没有啊。 草原上四十九个部族,各部族本就只是松散结盟,根本不是铁板一块,不少部族之间还有血仇。 从来没有真正的上下统属,他这个大汗,说白了就是自己的部族实力最强而已。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谁拳头大,谁就是爹,是爷,是祖宗。 各部队对自己根本不是言听计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就算明令禁止七部与大燕往来,那些部族私下里照样会暗通款曲,根本管不住。. 更何况,那七个部落早被司马照打怕了,骨头都被打软了,见到司马照就跟狗看到主人一样。 只要司马照想,动动手段,那七个部族归附大燕就是迟早的事。 与其白费力气阻拦,不如趁机捞一笔实在的,换些粮食财帛揣进自己兜里,不用跟草原其他部族瓜分,这笔帐怎麽算都划算。 至于以后怎样,以后再说。 管什麽长久利益啊,眼下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享受一天是一天。 司马照听罢,面上淡淡一笑,答应得乾脆利落:「行,银两财宝我可以给你七成,七成就七成,但是粮食我要七成。」 阿史纳尔想都没想:「行!」 粮食罢了,反正自己饿不死,先前那些粮食也够那帮贱民吃了。 司马照心里更开心了。 这些钱财也不是他的钱,顾家的钱花起来毫无顾忌,借花献佛呗。 如今只用些银钱,就能立刻将草原南部的兵马与土地收入囊中,稳赚不赔的买卖。 能用钱就能换一个缓冲区,何乐而不为。 司马照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已冷嗤出声。 这七部便是插进草原腹地的七柄尖刀,往后既能牵制匈奴,又是大燕北疆的坚实屏障。 匈奴人肆无忌惮南下劫掠打秋风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司马照瞥了眼满脸狂喜的阿史纳尔,眼底寒光一闪,心底发狠冷笑。 图力,你以为今日之事就这麽了结了? 等我平定大燕内乱,羽翼丰满,你看我怎麽弄你就完了! 这仇,我暂且记下了。 阿史纳尔生怕司马照变卦,心头一紧,急忙趁热打铁道:「那我们今日便斩白马盟誓,定下盟约?」 话刚说完,他就瞥见司马照胯下那匹神骏白马,顿时慌了神,怕司马照误会自己要打他战马的主意,连忙补了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解释:「我的兄弟,你莫要误会,结盟用的马自有我们草原供应,绝不用你们大燕的马。」 司马照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声音冷得刺骨,竟比这漫天风雪的寒冬还要凛冽三分:「为何要斩白马盟誓?」 司马照目光沉沉地盯着满脸疑惑的阿史纳尔,缓缓问道:「我听闻,你们草原上最赤诚丶最郑重的盟约,从不用牲畜,而是用人作祭?」 阿史纳尔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背泛起凉意,勉强点头:「是,确实,你想做什麽?」 司马照并未答话,只是抬眼望向匈奴军阵中,目光精准落在顾梓时身上。 阿史纳尔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眼底闪过一丝恐慌,随即咧嘴笑道:「我的兄弟,你果然是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性子。」 「你如果不是大燕人,而是生在我们草原,一定是草原上最威猛的巴图鲁。」 这话倒是不假,阿史纳尔真心实意地说。 司马照如此手段,这样狠辣的人,定是草原上的一代雄主。 司马照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阿史纳尔当即抬手招了招手。 一名身着甲胄明显比其他匈奴士兵更精锐的怯薛军立刻纵马疾驰而来,到他身侧勒住缰绳。 阿史纳尔俯身凑到怯薛军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怯薛军听罢,微微颔首,调转马头迅速返回匈奴军阵之中。 片刻后,一道惊恐失措的声音骤然在匈奴军阵里炸开,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干什麽!?你们要干什麽!?放开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怯薛军像拖拽一条死狗般,死死架着顾梓时的胳膊,将他一路拖拽到司马照与阿史纳尔的马旁。 顾梓时衣衫凌乱,头发散乱,狼狈不堪,他挣扎着抬起头,恰好与司马照冰冷的目光撞个正着,瞳孔骤然紧缩。 「顾二少爷,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司马照的声音平淡无波,落在顾梓时耳中,却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魔低语,让他浑身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顾梓时慌忙转头看向阿史纳尔,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求救:「大……大汗……」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骤然响起,顾梓时刚吐出一个字,阿史纳尔手中的马鞭便狠狠抽在了他的头上。 顾梓时惨叫一声,身体猛地蜷缩起来,那张白净俊朗的面容上,瞬间浮现出一道见了血的红痕,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都是你这个奸猾狗崽子在从中挑拨!」阿史纳尔满脸怒容,双目赤红,手中的马鞭毫不留情地一下下抽在顾梓时身上,怒斥道,「故意搅乱我与好兄弟之间的情谊,险些酿成弥天大祸!」 「啊……大汗饶命!我错了!饶命啊!」顾梓时吓得魂飞魄散,被怯薛军死死按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硬生生承受着鞭打,惨叫声此起彼伏。 「若非我好兄弟心怀仁义丶聪慧过人,一眼就看穿了你的卑劣诡计,今日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阿史纳尔停下鞭打,马鞭直指顾梓时,语气狠厉,「今日便拿你祭天,供奉狼神,以此立下我与好兄弟的盟约!也好让我的好兄弟解气!」 「我要与我的好兄弟,缔结草原最神圣的盟约,从此互不侵犯,世代交好!」 顾梓时闻言,浑身猛地一僵,瞳孔涣散,吓尿了,黄白的液体浸湿了身下的雪地。 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第64章 就由你来吧,就当为你亲弟弟报仇 顾梓时是被彻骨的寒意冻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寒冬腊月的冷风好像钻入了他的骨头缝里,冻得他牙关打颤,浑身肌肉紧绷。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间只觉浑身空荡,低头一看才惊得魂飞魄散。 自己竟被扒得一乾二净,单薄的皮肉直接贴在结着厚冰的地面上,手脚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旁边的马腿上,绳子勒进皮肉,磨得生疼,好像生怕自己跑了。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呜咽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顾梓时转动脖颈,馀光里赫然躺着十几个同宗族人,皆是和他一样的境遇,衣衫尽褪,手脚被缚,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有人早已冻得面无血色,嘴唇青紫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而他左半边,阿史纳尔一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满眼是轻蔑和贪婪。 眼神落在他身上,就像草原上的猎手盯着待宰的肥羊,直白又凶狠,看得顾梓时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梓时慌忙偏过头,试图避开那慑人的目光,却迎面撞进一群面色不善的燕军将士眼里。 他们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 匈奴人首领和大燕将领将他和一众族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 「大汗饶命啊!大汗!」顾梓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拼尽全力扭动着身子,朝着阿史纳尔连连求饶,「我顾家您忠心耿耿,为您传递燕军军情,您不能过河拆桥啊!」 阿史纳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 转头看向身侧的司马照,声音似乎是带着询问:「我的兄弟,时辰到了,可以开始了吧。」 司马照闻言淡淡点头。 阿史纳尔见状,抬手一挥。 身后的一名怯薛军立刻上前,手里攥着一团黑乎乎丶散发着刺鼻恶臭的东西,不等顾梓时反应过来,便狠狠塞进了他的嘴里。 粗硬的布条勒住他的脸颊,堵得顾梓时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随即,阿史纳尔与司马照并肩而立,身后的侍从各自捧着临时起草的盟约文书与信物上前,两人按照匈奴与大燕的礼节,沉声宣读盟约条款,正式订立同盟。 寒风里,两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可落在顾梓时耳中,却字字如刀,割得他心头发凉。 顾梓时只觉浑身的寒意越来越重,冻得他浑身发颤,四肢麻木,嘴唇青紫,意识都开始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撑不住闭上眼时,一阵刺耳的哄笑声突然传来。 顾梓时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阿史纳尔正搭着司马照的胳膊,仰头哈哈大笑,满脸畅快。 周遭的匈奴首领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顾梓时只感觉心里发毛。 下一秒,顾梓时亡魂大冒。 只见阿史纳尔再次挥手,几个身着怪异服饰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匈奴萨满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羊皮鼓与骨笛之类的乐器,围着他和一众族人转圈,一边敲鼓吹笛,一边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又唱又跳。 顾梓时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扭动着身子,嘴里呜呜咽咽地求饶,死死的,无论他怎麽挣扎,都只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萨满越跳越近。 约莫过了半刻钟,萨满们的仪式终于停下,领头的大萨满收起乐器,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匕首刃面映着冰面的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眼神阴鸷地盯着顾梓时,大步流星地直奔他而来。 顾梓时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剧烈地挣扎起来,麻绳勒得皮肉鲜血直流,可依旧挣脱不开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越来越近。 死亡的感觉越来越近。 就在匕首即将刺向他胸膛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慢!」 是司马照开口了。 顾梓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停止挣扎,转头朝着司马照拼命扭动脖颈,嘴里呜呜咽咽地哭喊着,眼神里满是哀求。 阿史纳尔闻声一愣,转头看向司马照,疑惑地问道:「我的兄弟,怎麽了?这是我们匈奴结盟的祭祀仪式。」 司马照淡淡抬眸,目光落在顾梓时身上,语气平静无波:「结盟诚心足够便可,不必拘泥于旧礼,接下来的仪式,就按照我的来吧。」 「好。」阿史纳尔虽有不解,却也没有多问,抬手挥了挥,那名大萨满立刻收起匕首,躬身退到了一旁。 司马照缓缓走到顾梓时面前,低头看着他浑身抖如筛糠丶满脸泪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嘲讽与厌恶。 现在知道害怕了,投降的干啥去了。 很快,王德提着一柄大斧子走了过来。 斧子刃面宽大,寒光闪闪。 顾梓时瞳孔骤缩,裤裆瞬间一热,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流下,沾在冰冷的冰面上,空气中多了一股腥臊味。 王德握着斧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梓时,正要抬手落下,司马照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承明,本国公要是没记错的话,同镇守将是你的亲弟吧。」 话音落下,燕军将士队列中,一名身着铠甲丶面色疲惫的将领浑身一僵,缓缓走出队列,正是赵阳。 他脸上满是长途奔袭的倦色,眼窝深陷,眼圈黑乎乎的,甲胄上还沾着风霜。 这些日子他一路狂奔,马上吃马上喝,睡觉都要伏在马背上,这才赶上了阿史纳尔。 赵阳躬身拱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是,司马公明鉴,同镇守将赵防,确实是末将的亲弟。」 司马照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满是愧疚的脸上,说道:「那这就由你亲手来吧,就当为你弟弟报仇。」 赵阳闻言,鼻头猛地一酸,虎目瞬间红了,眼泪再也忍不住涌了上来,脸上满是羞愧与感动。 百战沙场,九尺高的汉子竟像小姑娘一样抹起了眼泪。 第65章 去吧,给你亲弟弟报仇 当初接到顾梓时放阿史纳尔入关的消息,赵阳便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点齐麾下骑兵,星夜兼程追赶阿史纳尔的部族,一路上不敢停歇。 他就算拼上自己这条性命,也要拦住阿史纳尔。 司马公信任他,将北境防备的重任托付于他,临行前再三叮嘱,让他务必提防顾家,不可轻信。 到了北境之后,他谨遵司马公之令,对顾家严防死守,为了稳固防线,更是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亲弟弟赵防出任同镇主将,镇守城门要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家竟有如此狼子野心,如此狗胆包天,竟敢暗中与匈奴勾结,趁着夜色给赵防的饭菜里下毒,待赵防毒发身亡后,又勾结同镇副将打开城门,引匈奴大军入关。 要不是司马公有弥天大勇,亲赴浑河,还不知道会发生什麽可怕的事情。 自己不光有负司马公的重托,还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这些日子以来,愧疚与自责一直压得赵阳喘不过气。 可他没想到,司马公不仅不怪他,居然还会给他亲手为弟弟报仇的机会。 这份恩情,他如何能不感动。 「司马公,我……」赵阳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话未说完,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 司马照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安抚道:「去吧,给你亲弟弟报仇。」 赵阳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了咬牙,将眼泪憋了回去,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朝着司马照重重躬身:「是!末将领命!」 说完,他直起身,大踏步走到王德身旁,眼底的疲惫与愧疚渐渐被浓烈的恨意取代。 王德将手里的大斧子递给他,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梓时看着走向自己的赵阳,瞳孔骤然紧缩,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凄厉的呜呜声,眼泪与鼻涕混在一起,满脸狼狈,试图祈求赵阳饶命。 赵阳双手紧握大斧子的柄,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目猩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凶狠地盯着顾梓时,那眼神里的恨意与杀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顾梓时!受死!」赵阳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嘶哑充满力量。 话音落下,赵阳双手将斧子高高举过头顶,臂膀上的肌肉紧绷,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朝着顾梓时的腰部挥了下去。 「嗤——」 尖锐刺耳的皮肉被切开的声音在格外清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起数尺高,滚烫的血液落在冰冷的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染红了赵阳的脸颊丶铠甲,也染红了顾梓时身下大片的冰面,触目惊心。 顾梓时发出一声凄厉闷哼,身体一分为二。 物理意义上的一分为二。 赵阳提着沾满鲜血的斧子,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仇得报的释然。 一旁的阿史纳尔和一众匈奴部族首领都看傻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错愕。 这是结盟的仪式? 这他妈应该叫腰斩吧! 血腥狠厉的场面,让常年在草原上厮杀的匈奴人都忍不住心头发颤,舔了舔嘴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司马照像是感应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冲着阿史纳尔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可那笑容落在阿史纳尔眼里,却让他浑身一颤,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忙乾笑两声,不敢再多看一眼。 狠,实在是太狠了。这司马照不仅对敌人狠,对叛徒更是毫不留情,今日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他的狠辣手段。 司马照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的血腥场面与他无关:「继续。」 身旁的将领陆燕立刻领命,抬手挥了挥,几名百骑立刻上前,将另一名顾姓族人拖了出来,用绳子分别将他的手脚与脑袋绑在五匹健壮的骏马身上,绳子拉紧,将那族人勒得惨叫连连,却依旧挣脱不开。 司马照垂眸看着那名族人绝望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随即轻描淡写地向下一落。 「驾!」 五匹骏马上的百骑立刻催动马匹,五匹马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粗硬的绳子瞬间绷紧,只听「咔」的一声脆响,皮肉撕裂的声音随之传来。 鲜血五脏六腑飞溅而出,在冰面上绘就出一幅惨烈的红梅图,触目惊心。 周遭的匈奴人彻底慌了,满脸恐惧地看向司马照,眼神里满是畏惧。 车裂,如此残忍的刑罚,即便是草原也很少使用。 看向司马照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深的敬畏。 而燕军这边的将士们,脸上却无不是一脸解气与爽快,眼满脸都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像顾家这种通敌叛国,害死同胞,背叛家国的狗杂种,本就该死。 这样的下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足以偿还他们犯下的罪孽。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必须给他们活活凌迟!然后挫骨扬灰! 叛徒,就该有这样的结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这场表面上是结盟,实际上是以惩处叛徒为核心的结盟仪式终于结束。 原本洁白的冰面上,早已被鲜血彻底染红,厚厚的冰层吸饱了血液,呈现出一片暗沉的殷红,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散,久久不散。 匈奴人也再次刷新了对司马照这位神威将军狠辣的认知。 狠,真他妈狠,对他们狠,对燕人也狠。 阿史纳尔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震撼,学着大燕的礼节,朝着司马照拱手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盟约已成,为表我草原的诚意,本汗这就领兵退兵十里。」 司马照微微颔首,抬手回礼,语气依旧平淡:「大汗有心了,恕不远送。」 阿史纳尔不敢多留,再次行了一礼,匈奴部族的首领们,也纷纷对着司马照躬身行礼,眼神敬畏,随后跟着阿史纳尔一同撤离。 匈奴人大军很快便消失在了寒风之中。 第66章 此生追随司马公,生死无悔! 此刻浑河冰封的河面寂静无声,只剩大燕将士的身影立在寒天冻地里。 司马照眸底馀威未散刚要开口部署后续防务,一声沉闷的扑通骤然打破浑河的死寂。 他闻声抬眼望去,只见赵阳魁梧的身躯轰然矮下,双膝重重砸在冰面上,冰碴子混着积雪沾在他膝甲上。 没等众人反应,赵阳已然俯身,额头狠狠磕向冰面。 砰砰声响在空旷的河心回荡,不过片刻,他额间便渗出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下颌的胡茬。 「败军之将,惭愧难当!」赵阳再抬头时,双目赤红如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间满是哽咽,「司马公信任末将,将守关重任托付于我,末将无能,竟让匈奴蛮夷破我雄关,毁了国公爷大计,更害得国公爷不顾身家安危,顶风冒雪亲赴这九死之地!」 赵阳话音未落,右手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出鞘的瞬间映亮满脸决绝,剑刃死死架在颈间,肌肤已被冷锋割出一道浅痕:「此等罪责,末将无颜弥补!」 「唯有以死谢罪,方不负司马公恩德于信任,来世若有机会,赵阳再为司马公效命!」 「赵将军不可!」王德等将领上前一步,惊声劝阻,话音里满是急切。 赵阳却全然不顾,双眼猛地闭上,手腕用力便要横剑自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司马照身形一动,右脚精准踹在剑柄之上,力道沉猛如山。 赵阳长剑当即脱手飞出,当啷一声钉在冰面上,剑尾还在嗡嗡震颤。 「赵阳!」司马照怒喝一声,声如惊雷炸响在风雪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呆立原地的赵阳,字字铿锵,「你今日若就这麽死了,才是真真正正有愧于我!」 司马照上前一步,连声质问,:「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失利,你便寻死觅活,这难道不是逃避吗!?这是你作为一军统帅该有的担当吗?这不是懦夫行径,又是什麽!?」 司马照三声质问让赵阳浑身一颤,赵阳喉间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双膝再次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冰层,声音羞愧难当:「司马公,末将,末将实在无颜苟活……」 司马照的声音缓和了几分,沉声道:「承明无须太过自责,此次北境生变,本国公亦有失察之责,岂能全怪于你。」 话音落,司马照转而看向一旁同样满身伤痕丶垂脸愧疚的云仁,欣慰说道「你与守哲率部死战,硬生生打退匈奴人十几次猛攻,死守关隘多日,已是尽忠竭力,做得足够好了。匈奴能入关,罪责从不在你二人身上。」 云仁早已跪在雪地里,甲胄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积雪凝成暗红的冰渍,闻言,头垂得更低,满脸羞愧,喉间堵得发慌,只挤出几个字:「末将,失职……」 「好了。」司马照抬手摆摆手,语气淡然。 此时风雪再起,金红色的文武袖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 「智者千虑尚有一失,世事本就难料,纵使算无遗策,也难防人心叵测,谁又能说事事尽善尽美?谁又能言永无过错?」司马照豪气冲天而起,说道,「就连本国公也未曾想到,顾家竟有如此狼子野心,敢公然叛燕投敌,引狼入室。都起来吧,些许挫折,不足以压垮我大燕将士。」 司马照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将责任揽到自身,赵阳与云仁心中便越愧疚,喉头哽咽得厉害,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滚落,混着愧疚与自责。 司马照俯身扶起赵阳,手掌落在他铠甲上,轻轻拍掉上面积雪与冰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看看你这憔悴模样,怕是连日赶路早已耗尽了心神,今晚上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后续还有硬仗要打。」 「我,需要你。」 司马公,需要我…… 赵阳浑身一震,眼里重新焕发出生机。 赵阳抬头望着司马照坚毅的脸庞,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体谅与信任。 一瞬间感动与愧疚瞬间交织在一起,堵得赵阳胸口发闷,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滑落,混着额间的血迹,狼狈却赤诚。 司马照又转向云仁,伸手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肩头渗血的伤口上,一脸欣慰:「守哲带伤上阵,浴血拼杀,忠勇无双,不愧是我大燕的北境之盾,伤势要紧,先好好养伤,莫要落下病根。」 「北境,离不了你。」 云仁虎目泛红,滚烫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刚毅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甲胄上,瞬间凝成小冰粒。 云仁此刻满心都是感激与愧疚,只觉得喉头沉重,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司马照看着二人愧疚不堪,满心自责的模样,忽然淡淡一笑。 寒冬的风雪虽然呼啸,却吹不动眼底的从容与豪气。 司马照声音沉稳而有力,透着睥睨天下的英雄气:「胜败乃兵家常事,承明,守哲,些许失利无须介怀,万不可寻短见自绝。」 司马照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老话说,知耻而后勇。」 「更何况靖难之时,我曾说过,与诸位兄弟共享大燕荣华富贵。」 「我不会食言。」 司马照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是豪气。 赵阳与云仁对视一眼,眼中的全是决绝与赤诚取代。 二人齐齐拜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混着风雪,满是决绝与忠诚,对着苍天郑重发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末将此生定追随司马公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永不背弃!」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五雷轰顶,尸骨无存,不得好死!全族无后而终!」 第67章 司马照射虎镇匈奴 阿史纳尔恪守盟约引军北撤时,特意放缓马缰,满脸热忱地邀司马照同行,口称冬日北境雪色壮阔,愿与魏国公共赏沿途风光。 实则这老小子是害怕,司马照心思深沉手段狠厉,北境城头尚有十几万燕军虎视眈眈。 若司马照突然中途变卦下令闭门,自己这十九万人可就是瓮中之鳖,只能任人宰割,让人家关门打狗。 只有司马照陪同,他才能放心踏出北境。 司马照闻言眸色微动,随即朗声应下,笑意淡然下藏着考量。 虽说已有盟约,但阿史纳尔心性难测,草原部族也是野性难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如今作态,也是恐惧自己。 一旦自己不在,阿史纳尔这蠢货途中再脑抽,纵兵劫掠百姓,届时不仅盟约成空,还需额外耗费兵力安抚民心。 与其放任风险,还不如亲自随行震慑,断了对方的歪念。 至于沿途二十多万大军的粮草耗费,两人一番「推心置腹」的商议后,阿史纳尔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直言司马照此时内忧缠身,粮草皆有大用,自己身为「好兄弟」绝不能坐视不理,当场拍板这笔粮草由草原四十九部全额承担。 反正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出,这麽多部族呢,一个部族出一点。 司马照故作动容,连声道谢。 北归途中,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 阿史纳尔与司马照并马前行,两人偶尔闲谈几句,话语间尽是虚与委蛇,气氛看起来倒是平和。 忽然,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划破风雪,声浪裹挟着凶戾之气扑面而来,让周遭的马匹皆不安地刨蹄嘶鸣。 众人惊觉望去,只见路边密林之中,一道黄斑黑影猛地蹿出,落地时积雪飞溅。 那是一头壮硕无比的吊睛白额大虫。 身形如小山般敦实,皮毛油光发亮,额间白斑狰狞醒目,长长的胡须上凝结着细碎的雪粒,一双铜铃大的虎目怒睁,透着凶狠寒光,锋利的獠牙外露,泛着森冷的光泽,正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司马照和阿史纳尔两人,凶煞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吼……」 大虫再度仰天狂啸,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周遭的风雪似都被这股凶威震慑,短暂停滞。 原本喧闹的队伍瞬间陷入死寂,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保护大汗!快保护大汗!」 阿史纳尔瞳孔骤缩,浑身一僵,哪里还有刚才的豪气,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身后的怯薛军见状,顿时乱作一团,操着急促的匈奴语七手八脚地围拢过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杂乱无章,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那头猛虎,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慌乱,连阵型都乱得不成样子。 与怯薛军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司马照身边的百骑。 陆燕眼神没有波澜,毫不犹豫地沉喝一声:「护驾!」 话音未落,百骑亲卫上前,迅速将司马照护在中央,动作利落乾脆,毫无半分拖泥带水,眼底不见丝毫惧色。 陆燕更是身形一动,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紧紧护在司马照身前,目光紧盯着猛虎。 「快!快杀了它!快把这畜生宰了!」反应过来的阿史纳尔惊魂未定,扯着嗓子大声嘶吼,急切地指挥着身前的怯薛军上前斩杀猛虎,语气里满是慌乱与催促。 可那些怯薛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兵器的手愈发僵硬,脚步迟迟不敢挪动,脸上满是犹豫与畏惧,平日里的悍勇早已消失不见,面对猛虎的凶威竟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划破死寂的氛围。 下一秒,那头狂躁的吊睛白额大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踉跄着后退半步。 阿史纳尔与众匈奴人皆是一惊,连忙循声看去,只见那猛虎的左眼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簇深深嵌入眼眶,箭羽没入三分,鲜血顺着箭身汩汩流下,染红了周遭的白雪。 「嗖嗖嗖!」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三道破空声接连响起,速度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朝着那挣扎乱跳的猛虎射去。 三支羽箭接连命中目标,其中一支径直扎进了猛虎的喉咙,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猛虎痛苦地狂吼几声,身体剧烈扑腾挣扎,撞得周围的树木摇晃不止,积雪簌簌落下,片刻后便浑身无力地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匈奴人皆是瞠目结舌,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司马照端坐在马背上,缓缓放下弓箭,身姿挺拔,神色淡然,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失措,眼底平静无波。 「陆燕,将这猛虎处理乾净,送给大汗。」司马照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旁惊魂未定的阿史纳尔身上,语气意味深长,「这种害人的畜生死不足惜,就当是本国公送给大汗的一份薄礼。」 阿史纳尔望着司马照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再回想方才他箭无虚发丶亲射猛虎的飒爽英姿,心底的惊惧又添了三分,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乾笑着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魏国公好箭术!比草原上最善射的射鵰手还要强上三分!」 司马照淡淡一笑,语气随意:「大汗谬赞了,些许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说罢,将手中的长弓递给身旁的陆燕,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匈奴人。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席卷全场。 在场的匈奴人皆是心头一凛,无一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有半分不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满是敬畏。 「继续赶路吧,莫要在此耽搁太久。」司马照收回目光,对着阿史纳尔微微一笑。 「是是是,魏国公说得是,这就走,这就走」阿史纳尔连忙应声,催促着队伍继续前行。 一路无话,将近十日的行程转瞬即逝,司马照终于率军返回北境重镇。 刚一入城,尽数缉拿顾氏三族,男丁全部判处凌迟之刑。 盘据北境三百年,曾经权势滔天,敢率兵清君侧的的镇北王顾家,就此覆灭。 更让人恐惧的是,司马照特意派人邀请阿史纳尔及草原其他部族首领一同前往刑场观看行刑。 第68章 跟着司马公走,咱们还愁没有富贵 行刑的时候,司马照特意派人邀请阿史纳尔及草原其他部族首领一同前往刑场观看行刑。 刑场之上,血腥味弥漫,惨叫声此起彼伏。 草原众首领皆是面色发白,眼底满是恐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个个乖乖坐好,目不斜视,脸上丝毫不见半分狂傲不羁,不知礼法的野性。 司马照端坐于高台之上,神色淡然,冷冷地注视下方的血腥,忽然开口:「哈吉首领,本国公曾听闻你与顾家交情匪浅?」 瓦拉部首领哈吉本就因刑场的惨状坐立难。 此刻突然被司马照点名,更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腾地一下起身,声音急促,语速极快。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本磕磕巴巴的大燕话在此时此刻竟然无比流利 哈吉生怕和顾家牵扯上关系,惹火上身,急忙出声辩解:「没有!绝对没有的事!魏国公明鉴,我瓦拉部与顾家素来毫无往来,绝无任何交情!」 瓦拉部本就是草原第二大部族,向来被阿史纳尔的鞑靼部视作心腹大患。 一旦阿史纳尔和司马照联合一起对自己动手。 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便好。」司马照淡淡点头,语气平静,无喜无怒,「哈吉首领莫要误会,本国公只是随口一问。」 「顾家狼子野心,和他们有所牵扯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司马照看向旁边的阿史纳尔:「你觉得呢,图力可汗?」 「魏国公所言极是。」阿史纳尔点头,随后扫了一眼瓦拉,冷哼一声。 哈吉冷汗直流,乾笑两声后小心翼翼坐了回去。 司马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继续看吧。」 行刑结束后,阿史纳尔与众草原首领皆是心神俱震,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当即决定连夜率军返回草原。 阿史纳尔言受到顾梓时挑拨,擅动干戈,本就有错在先,如今不好再过多叨扰了。 司马照连声挽留,阿史纳尔坚决不受。 临走之时,阿史纳尔和其他部族首领赌咒发誓称草原与大燕将永结同好,百年之内绝不轻启战端。 随后便火急火燎地带着队伍匆匆北归,生怕晚走一步便会遭遇不测。 夜幕降临,北境城内一片寂静,唯有帅府之内灯火通明。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京中局势未明,我不好久留,往后北境安危,还要多多依靠守哲了。」 云仁猛地起身,双手抱拳,腰背挺得笔直,:「大帅放心!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一个匈奴人再越过北境城墙,扰我边民安宁,踏我大燕寸土!」 司马照闻言缓缓点头,勉励道:「守哲之才,刚毅果决,沉稳善战,我素来了解,托付北境于你,我心甚安。」 司马照顿了顿,看着这个坚守在北境,看顾大本营,任劳任怨的大将,语气柔和了几分:「待天下平定,内乱肃清,守哲也该入京享享富贵,安度几日,过过安稳日子,只是这几年烽烟未止,还需再委屈守哲镇守北境,辛苦你了。」 云仁身径直拜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难掩的动容与惶恐:「司马公不以末将才能浅薄,更不嫌弃末将出身贫寒,赐末将安北侯爵位,这份恩遇,末将此生难报,早已惶恐万分!能为司马公镇守北境,戍守一方疆土,便是粉身碎骨,末将也虽死无悔!」 司马照见状轻笑一声,俯身伸手拍了拍云仁的肩膀:「起来吧,眼下苦日子熬过去,我们的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王德性子急躁,大声道:「司马公说得对!咱们爷们后面还有好日子呢!咱们这些之前北疆的臭丘八如今不也登堂入室了,一个个封侯的封侯,拜相的拜相!」 「这都是司马公给我们的,跟着司马公走,咱们还愁没有富贵可享吗!?」 话音落下,帐内众将纷纷附和,爽朗的笑声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满是意气风发。 司马照点头:「我等早有盟誓,同生共死,待天下安定,必与诸位同享大燕富贵,我,绝不食言!」 「为司马公效死!永不背弃!!!」 众将齐齐抱拳,齐声高喊。 司马照双手虚抬,示意众人稍安,目光转向一旁沉稳立着的赵阳,沉声问道:「承明,如今北境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赵阳闻言略一回忆思索,便精准答道:「回大帅,北境原有存粮五十万石,此前清缴顾家叛逆,又从其粮仓中收缴得二十万石,现下军中共计七十万石存粮,可供麾下将士支用许久。」 司马照缓缓点头,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七十万石存粮,足够支撑北境大军运转,这下不必再为粮草短缺之事忧心,后续计划也少了一层掣肘。 司马照沉默下来,帐内瞬间恢复寂静,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 司马照垂眸凝视案上舆图,目光深邃,思绪飞速运转。 忽然福至心灵,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骤然从司马照心底升起。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赵阳,语气愈发凝重,再度问道:「承明,你再说说,如今北境军中,能即刻抽调出战的骑兵有多少?」 赵阳不敢怠慢,仔细思索片刻,核算清楚兵力后如实答道:「回大帅,经此前战事损耗与兵力调配,现下北境军中约莫能凑出三千骑兵,。」 这个数字与司马照心中预料的相差无几,他缓缓颔首。 早先起兵靖难清君侧,几乎带走了北境全部的骑兵。 司马照指尖落在舆图上,心中默默合计。 他随身带来的军队中有八千骑兵,匈奴七部能抽调出七千骑兵,,再加上北境现有的三千骑兵。 三者相加,他手中可直接调用的骑兵总数,也快有两万骑兵了。 这个兵力,如果按照原先的计划,突袭之下打退林凡是绰绰有馀。 但毕竟治标不治本,他也没有能力后续进入江南平叛。 要想彻底解决江南,就要逼得他们把江南全部力量投入进来。 司马照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舆图上京都百里之外的一处据点。 那是由镇北军牢牢掌控的幽州虎关。 若是驻扎此地,按兵不动蛰伏下来,待到林凡攻城疲倦,战机成熟的时候,突袭,定能一举击溃林凡全部力量。 但问题是,怎麽才能让林凡和江南四家动用全部力量呢? 第69章 豪赌,孤注一掷! 司马照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果决。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刚才那个大胆的想法,就是把京都当作鱼饵。 他要下一盘大棋,赌一把大的! 放出假消息,故意示弱,让林凡误以为他司马照畏惧江南的势力,不敢返京,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只能远遁北境苟延残喘。 如此一来,必然能引诱林凡动用江南全部兵力北上攻城。 京都被围困,一定会让大燕震动,那些藏在暗处,心怀异心的大燕宗室贵族,他们一定以为有机可乘,主动跳出来站队林凡,暴露真实面目。 海滩上有水的时候分辨不出来谁是裸泳,只有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穿裤衩子了,谁没穿裤衩子。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他要拿整个京城做鱼饵,引诱林凡与宗室势力主动咬钩,将所有敌人一网打尽,一战而定天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唯有这般豪赌,方能一劳永逸。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声音沉重:「你们且说说,如今京城可战之兵不过五万,剩下都是些辅兵,以京城现有的五万守军,如果遭逢围困,江南大军至少五十万,其中还有装备精良,不下二十万的江南世家私兵部曲,在他们的猛攻下,京都,能撑住两个月吗?」 当初镇北军打进京城号称三十万,实则就十万的能战之兵,剩下二十万都是辅兵。 按理说这点兵马应该拿不下京都,可他们偏偏就一路顺风顺水地打到了京城下。 分兵之后,京都如今能战之士也就五万。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低头思索,神色凝重。 片刻后,善于守城的云仁率先抱拳起身,沉声答道:「国公爷,京都乃大燕都城,城墙高厚坚固,易守难攻,城中存粮足有百万石,即便被敌军长期围困,支撑半年有馀也不在话下。」 「京城中守军可战之兵虽不过五万,但我镇北军哪怕是后勤辎重的辅兵,也大多是从战场上滚过不知道多少回的镇北军将士,战力不弱,防守调度得当,绝非不堪一击。依末将之见,撑过一个半月,定然不成问题,便是两个月,拼尽全力也能守住。」 司马照静静听着,缓缓点头,却并未多言,只是抬手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案桌。 帐内再度陷入沉寂,烛火摇曳,将他的司马照拉得很长,映在舆图上。 良久,司马照猛地收回手指,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干了! 人死鸟朝天!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老子都敢弑杀皇帝,还有什麽怕的! 司马照眼睛发红。 他最初的计划是派精锐守住长水凉水两关,然后自己领兵亲征林凡,却被阿史纳尔打乱。 天不随人愿,局势所逼,他不得不领精锐来到北境迫使阿史纳尔退兵,本意是尽快解决北境匈奴阿史纳尔部的隐患后立刻率军返京,突袭林凡。 但此刻,突然冒出的大胆想法,已然彻底取代了他原有的计划。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司马照眼中闪过果决,转头看向身旁的陆燕,一字一句吩咐道:「陆燕,即刻传信给京城的王平,让他务必死守京都,无论遭遇何种攻势,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哪怕是给整个京都都打空了,也要坚持两个月,绝不可让城池失守!」 「末将领命!」 陆燕抱拳应下,不敢耽搁,当即转身快步退出营帐。 司马照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神色疑惑的众将,缓缓将自己这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全盘托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内一片死寂,众将皆是瞳孔骤缩,满脸震惊,显然都被这个计划的魄力与风险震撼到了。 这无疑是一场生死豪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此举虽险,但一旦成功,林凡伏诛,宗室覆灭,大燕境内再无叛乱势力,自此便可长治久安,再无战事!」赵阳率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与司马照如出一辙的果决,咬牙沉声道,「我们连起兵造反丶靖难清君侧这种掉脑袋的事都敢做,这天底下,还有什麽事比造反更危险?既然已是破釜沉舟,便索性赌这一把!」 说着,他猛地抱拳,高声道:「末将愿请先锋,为司马公效死,全力辅佐司马公完成此计!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司马公大恩,赵阳无以为报,唯有一死!司马公刀锋所指之处,赵阳心之所向!」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众将对视一眼,眼中纷纷褪去震惊,燃起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草!怕个卵子,你们谁要怕谁就不去,老子不怕!」王德大吼一声,抱拳拱手,「司马公,您说怎麽办就怎麽办!」 「末将要皱一下眉头,都是小妇养的,狗养的!」 一个疯子般的统帅下一定有一群疯子般的将领! 他们这群人本就是跟着司马照刀尖舔血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与其步步为营,拖延战事,不如随司马公放手一搏,博一个功成名就。 「王熊瞎子!你别以为就你不怕死!老子也不怕!」 「末将愿为司马公效死!」 「司马公,末将愿往!」 众将齐齐抱拳高喊,声浪震耳,满是义无反顾的赤诚。 司马照点头,胸中豪情万丈。 有如此虎狼之将,何愁天下不定!? 司马照随即再度开口,将计划中的各项细节丶兵力调配丶明暗布局一一拆解,做出了详细周密的部署,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 众将领命之后,纷纷转身退出帅府,各自前去筹备事宜,帐内很快便只剩下司马照一人。 司马照独自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覆盖了山川草木,放眼望去尽是银白。 此刻已然临近二月,寒冬将尽,暖春将至,这场肆虐许久的大雪,也快要融化了。 「要开春了啊。」 司马照眼色一狠:「林凡,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办?」 …… 长水江北岸,林凡军中军营帐。 林凡与顾陆韩萧江南四大家族家主尽皆于此。 而有一人却被他们晾晒在一旁。 正是被他们拥立为天子,以前的淮南王,现在的正统帝,墨冷冬。 五人围在案桌,面色沉重。 案桌上放着一封密报。 一封陆燕精心制作,故意透露的密报。 「各位家主,密报也看了,都谈谈自己的想法吧。」林凡面色十分不好。 这十几日可谓是受尽了挫折。 五十万大军竟然拿不下长水,凉水两座小小的关隘。 更关键的,这十几日攻城死的都是他镇南军的将士。 他妈的,这群江南世族一个比一精明,死活都不派自己家族的私兵! 好像造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儿一样。 草! 第70章 牢不可破的江南联盟 「没有什麽说的。」顾家家主顾信指尖摩挲着案上密报,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算计的阴光,语气平淡,「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司马照那武夫领着大军去浑河迎战匈奴了,那镇北军号称三十万,可实际上也就十万左右的战兵,要不是禁军太废物,他们根本不能成事。」 「如今京都城里如今撑死也就万馀守备士兵,京都纯属一座空壳子花架子。」 「司马照那武夫摆明了就是没把我们这五十万联军放在眼里,人家打心底里觉得,就凭我们这些人的能耐,连长水关丶凉水关这两座小关隘都啃不下来。」 顾信话音落,视线刻意扫过主位上的林凡,眼神意味深长,带着隐晦的讥讽与施压,像是在无声嘲讽他连日来对长水关和凉水关的束手无策。 陆家陆允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冷哼一声,话语阴冷,听着像是自嘲,字字却都夹枪带棒往人心上戳:「是啊,换做是我,要是领着五十万人马,耗了十几日连两座两万人的关隘都攻不下来,我也得觉得这五十万人全是废物,根本不值一提。」 林凡听得这话,案桌下的手骤然攥紧,胸膛剧烈起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底深处是屈辱与怒火,却死死咬着牙没敢出声。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顾陆两家势大,他根本没胆量丶没底气当场和他们翻脸,只能硬生生憋着这口气。 十几日攻隘不下的挫败与吃瘪,早已让这当初看似牢不可破的江南联盟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各家心怀鬼胎,对林凡的猜忌与不满早就在暗中滋生蔓延,只是没撕破脸皮罢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火,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风凉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破局……」 「破局?王爷倒是说说,怎麽破局?」林凡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韩家家主韩之粗声打断。 韩之身子前倾,盯着林凡,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质问,「王爷,您就痛痛快快给个准话,到底能不能打下长水关和凉水关?我们还要在这荒郊野外耗多久?难道就这麽眼睁睁看着司马照那武夫解决完阿史纳尔,领着大军班师回京,然后彻底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吗!?」 这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林凡积压已久的怒火。 林凡当即面色一沉,眼底的隐忍彻底崩裂,猛地一拍案桌,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溅出大半,厉声喝道:「韩之,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你是觉得本王不懂行军打仗,还是觉得本王不知兵事,连战机轻重都分不清!?」林凡胸膛剧烈起伏,心里暗骂不止。 麻痹的,顾陆两家势力雄厚他惹不起,难道还收拾不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 韩之被他突然的发作吓了一跳,面色瞬间涨红,刚要拍案反驳,胳膊却被身旁的萧家家主萧誉猛地拽了一把。 萧誉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韩之瞪了林凡一眼,满肚子火气没处发,只能愤愤不平地闭了嘴,却仍忍不住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萧誉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对着林凡拱手道:「王爷您别误会也别多想,韩家主性子急,说话直了些,绝没有质疑您的意思,他也是急着拿下京都,才口无遮拦的。」 林凡余怒未消,冷冷瞥了萧誉一眼,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压根没接他的话茬,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萧誉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划过阴狠, 随即马上又缓了过来,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道:「王爷,其实韩家主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咱们在这两座关隘下耗了十几日,损兵折将不说,连关墙都没碰破一块,既然久攻不下,不如就别在这儿死磕了,绕道而行,直接领兵直取京都,岂不是更快?」 「说得倒是轻巧。」林凡嗤笑两声,眼神里满是嘲讽,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绕过关隘去打后方城池,本就是兵家大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旦绕道,粮草运输的线路必然会被大幅拉长,沿途又空虚无防,极有可能被岑锋和柳芳那两个狗崽子钻了空子,领兵出来劫粮!」 一提到岑锋与柳芳这两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家伙,林凡被气的牙都痒痒。 这两个狗东西,没有机会的时候缩在城里,像是王八壳子一样硬,一有机会,又像饿狼一样跳出来狠狠地咬他几口。 等以后赢了,一定要将这俩崽子千刀万剐才能解自己心头之恨。 「呵呵……」韩之在一旁乾笑两声,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眼神轻蔑地扫过林凡,「京都城里总共就一万守备兵,咱们现在手里还有四十多万大军,兵力悬殊至此,难道还打不下一座空城?」 「他司马照都能做到,咱们为什麽做不到!?」 韩之顿了顿,语气愈发尖刻:「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四十多万人快五十万人打不过一万人,还要僵持个几十天,那咱们也别折腾了,乾脆收拾收拾行李,各自回家算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你放肆!」林凡彻底被激怒,猛地拍案而起,指着韩之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嘶吼,「韩之,你别太过分了!真当本王不敢处置你不成!?」 「怎麽,王爷这是要对老夫动手吗!?」韩之也不甘示弱,同样拍案起身,胸膛挺直,梗着脖子与林凡对峙,眼神里满是桀骜与不服,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萧誉见状,连忙上前,一手拽着韩之,一手对着林凡拱手,急声劝道:「两位息怒,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人,何必闹得这麽僵!」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沉默顾信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瞬间压下了场内的喧嚣:「粮草一事,王爷不必过多忧虑。既然要绕道取京都,那粮草供应之事,便由我顾陆两家全权负责,陆家主觉得如何?」 陆允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得,只吐出一个字:「可。」 第71章 王平的疯狂 顾信当即抚掌轻笑,目光转向怒火未平的林凡,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不容拒绝:「这下王爷总该没有后顾之忧了吧?我顾陆两家必定倾尽财力物力,保证粮草运输万无一失,绝不让大军断了补给。」 林凡看着这几家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唱一和的模样,心里就满是怒火。 心里十分清楚他们不过是想逼自己就范,可事已至此,他根本没有退路。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凡大口喘着粗气,压下心头的憋屈与怒火,咬牙道:「陆家主和顾家主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本王还有什麽好犹豫的。」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改道出兵,直取京都!」 林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 烟尘蔽日,马蹄震地,江南联军的旌旗便如乌云般压到了京都城下。 江南联军四面合围京都,是云梯如林,箭矢如雨。 江南联军朝着固若金汤的京都城墙,发起了狂风骤雨般的猛攻。 林凡也是铁了心,下达了日夜攻打的死命令。 十日后。 城墙上的血迹斑斑,滚木雷石堆积如山,王平的铠甲上嵌着数不清的箭镞划痕,连日来他几乎未曾合眼,每一次敌军攻城,他都亲披甲胄立于城头调兵遣将,身先士卒。 当最后一波攻城的敌军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丢下满地尸骸狼狈退去时。 王平如释重负,踉跄几步,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上,声音沙哑:「不行……不能再这麽下去了。」 守城的五万京营兵马,十日血战下来,伤亡已近五千。 如今的京都,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照这个损耗速度,怕是连两个月撑不住。 王平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眼中闪过狠厉。 「妈的!不就是千古骂名吗!」 「老子干了!」 他猛地站起身,神色癫狂又决绝,低声咒骂一句,转身便朝着城下的崔府大步而去。 司马公临行前,将京都安危托付于他,他就算豁出这条性命,就算背上万世骂名,也绝不能辜负司马公的信任! 当夜,京都崔府的灯火亮了一夜,无人知晓王平与当朝太傅崔清和在书房中密谈了些什麽,只知道天刚蒙蒙亮时,王平和崔清和连夜赶赴皇宫求见两宫太后。 翌日清晨,江南联军中军大帐。 「砰!」 一声巨响,整张桌案被狠狠踹翻在地,兵符茶杯碎了一地。 林凡面色铁青的像锅底,双目赤红,状若疯子。 「他妈的!一群鼠辈!贪生怕死的鼠辈!一个个心眼子比他妈的蜂窝都多。」 都到了京都城下,胜负就在眼前,江南那些世家大族的私兵部曲,竟然还作壁上观。 林凡在帐内暴跳如雷,抽出佩剑,狠狠劈在帐柱上,嗡嗡作响。 这十日的攻城,让他损失了至少五万的兵马。 疼的他心都在滴血。 自从起兵以来,他损失了至少了七万人。 林凡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满心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妈的,这京都不对劲,打了这麽久怎麽还有这麽多人!?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带着哭腔的通报声:「王爷!王爷!不好了!」 林凡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回头,怒吼道:「进!」 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王爷……城墙上,城墙上出现了一些状况……」 林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抬脚就朝着亲兵胸口踹去,将他踹翻在地,厉声喝道:「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再敢磨磨蹭蹭,老子砍了你!」 亲兵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声音惶恐得变了调:「王爷!奴才……奴才实在不好讲!您……您还是亲自去前线看看吧!」 「废物!一群废物!」林凡怒骂一声,甩袖便朝着帐外冲去,他倒要看看,京都城里那群缩头乌龟,还能耍出什麽花样! 片刻后,联军前线。 林凡骑着高头大马,刚冲到阵前,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的暴戾瞬间被震惊取代,连呼吸都停滞了几分。 「他们……他们怎麽敢!」 「一群疯子!简直是一群疯子!」 林凡失声低吼,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惧。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京都高耸的城墙上,赫然悬挂着一排牌位,牌位上鎏金的字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正是大燕开国以来,历代皇帝的神位! 而在城墙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停放着一口朱红描金的棺椁,棺椁前摆放着香炉祭品,庄严肃穆。 棺椁两侧,两道明黄色的身影并肩而立,其中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那婴孩同样身着明黄龙袍,。 城墙上的这一幕,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炸在江南联军的军心之中。 那些正扛着云梯丶准备攻城的士兵,全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就在林凡震惊得回不过神来时,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道浑厚洪亮的怒斥声。 「林凡逆贼!」 「你林家先祖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浴血沙场,九死一生才换来世袭罔替的王爷殊荣,林家满门忠烈,尔父更是大燕栋梁血染沙场,可惜竟生出你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叛贼!」 「世受君恩却不思报国,反拥兵自重,祸乱大燕,你这般行径,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你林家列祖列宗!?」 这一声怒斥,如同平地惊雷,轰的一声,将城下的江南联军炸得炸开了锅! 士兵们瞬间炸开了锅,满脸惊恐,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 「什麽!?十日前他们说王爷是造反,竟然是真的?咱们,咱们这是成了叛军?造反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不对啊!王爷不是说,咱们是来清君侧的吗?前几天他在阵前给咱们看了先帝的圣旨啊!」 「看个屁!你他妈抬头看看城墙上挂的是什麽!那是历代先帝的牌位!是太后和小皇帝!圣旨能造假,牌位还能有假吗!?」 「咱们到底是来干什麽的?是清君侧,还是,还是谋朝篡位?」 第72章 王平阵前喝叛军 江南军心瞬间动摇,骚动以瘟疫般的速度迅速在联军中蔓延开来。 联军中的各校尉都督见状大惊失色。 底下大头兵不知道在干啥,他们可知道啊! 纷纷拔出佩剑,厉声呵斥:「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谁他妈敢再乱嚼舌根,一律军法处置!」 「这都是京城里的那些奸臣弄出来的把戏!是假的!他们手里的圣旨才是伪造的!」 「咱们是来清君侧,正朝纲的!」 士兵们被校尉都督呵斥得噤若寒蝉,不敢再明面上议论,可眼底的疑虑和惶恐却怎麽也压不住。 圣旨或许能造假,可那一排排先帝牌位,那棺椁前的香火,那身着华服的太后与幼帝,却是实打实的摆在眼前。 他们到底是正义之师,还是乱臣贼子? 林凡终于回过神来,面色铁青得如同锅底。 他猛地勒住马缰,纵马来到阵前,刚要开口辩解,却被城墙上一道更为凌厉的暴喝打断! 只见城墙上,杨琳手持一个纸糊的大喇叭,气运丹田,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云霄,每一个字落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林凡狗贼!你伪造先帝圣旨,擅立淮南王为帝,拥兵作乱,谋逆造反!你世受皇恩,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枉为人臣!枉为人子!」 「老王爷也算是一代忠臣良将,真是虎父犬子!」 好杨琳,不愧是御史大夫,檄文写得好,口舌更是如同刀剑。 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诛心,如同大锤子般狠狠砸在林凡的心上,也砸在每一个联军士兵的心头。 林凡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大吼:「本王奉的是先帝密旨!拥立淮南王为帝,乃是顺应天意!」 「本王奉旨讨贼,清君侧,诛奸佞!」 「清君侧?诛奸佞?」 一声冷笑从城墙上响起,王平一把夺过杨琳手中的喇叭,不甘示弱:「司马公奉先帝遗诏,拥立皇四子为帝,名正言顺!天下有目共睹!我等遵旨守城,乃是护国!你林凡呢?」 「你说你奉先帝密旨?好啊!」王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响彻四野,「你敢在城墙上我大燕十二位先帝的灵前赌咒发誓吗?敢说你这道圣旨,是先帝亲笔所写,无半分伪造吗?」 「你敢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林凡浑身一颤,他握着圣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嘴角剧烈抽搐着,面色惨白如纸,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 他怎麽敢? 这道圣旨本就是淮南王伪造的,先帝灵前赌咒,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你不敢!?」王平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猛地抬高下巴,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敢!」 「城下的各位兄弟!你们都是大燕的子民,都是吃着大燕的粮食长大的!都给我听好了!」 王平猛地高举手中的一道圣旨,那明黄色的绸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炬,扫过城下几十万联军,字字千钧,振聋发聩:「我,良侯王平,以全族九族的性命起誓!」 「此旨乃先帝亲笔所写,更有传国玉玺为印!但凡此旨有半分伪造,我王氏全族男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女眷世世代代,为奴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决绝。 这番毒誓一出,城下的江南联军瞬间哗然,无数士兵面色剧变,看向林凡的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动摇。 这人连九族的性命都敢赌上,这圣旨……莫非是真的? 林凡见军心已然涣散,顿时慌了神,连忙扯着嗓子嘶吼,试图挽回局面:「满口胡言!司马照谋逆,把持朝政,祸国殃民,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呵!」王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那笑声里的嘲讽,如同刀子般割在林凡的脸上,「司马公戡平慕容之乱,匡君辅国,安定大燕,这才是天下皆知!」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不焚而不可毁其节,尔等贼子,信口雌黄,竟敢污蔑司马公犯上作乱,我且问你!」 「昔日慕容之乱,你在哪儿!?妖妃在时,你又在哪儿!?」 「司马公进京诛杀妖妃,剿灭慕容,若要谋逆,凭藉麾下镇北军的铁骑,大可自立为帝!他为何还要拥立幼帝,殚精竭虑守护这大燕江山!?」 林凡脸色一白,竟无言以对。 不等他开口,王平,声如洪钟,再次厉声质问:「司马公可曾不敬天子?可曾擅动皇宫一草一木?可曾毁坏宗庙!?」 林凡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线,依旧不语。 王平复又问,声音愈发凌厉,如同步步紧逼的利刃:「司马公可曾搜刮民脂民膏?可曾让百姓流离失所?可曾大兴土木!?」 林凡浑身一颤,死死攥着拳头,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根本无从反驳!」王平手指猛地指向阵前的林凡,声音如同惊雷贯耳,响彻云霄,「你擅起刀戈,勾结匈奴外族,引狼入室,置天下苍生于水火!内忧外困之际,司马公心忧天下,不愿手足相残,祸起萧墙,亲赴北境,九死一生,才换得如今北境安宁!大燕安宁!」 「而你呢,冒天下之大不韪,竟然兵围京都,从始至终,叛乱者,只有你一人!」 「林凡!」 最后两个字,如同雷霆万钧,狠狠砸在林凡的心头。 他被王平这一连串有理有据的质问,问得面方寸大乱,只能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反驳:「司马照立两岁小儿为帝,分明是专权跋扈,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名为大燕丞相,实则是窃国燕贼!」 王平冷笑两声:「颠倒是非!满口胡言,昔日妖妃作乱,大杀皇室宗族,司马公拼劲全力,身中数箭,冒死才救下当今天子!」 话音落,王平声音拔高:「此事,圣母皇太后娘娘可做凭证!」 李兰闻言浑身一颤,抱着小天子向前几步点了点头。 第73章 撕下伪装 林凡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随即想到了什麽,大声反驳:「先皇共有四子,为何不立其他皇子为帝,偏偏立年纪最小的皇四子为帝!?」 google搜索twkan 「不还是看皇四子年岁尚小,好方便他司马谋逆操控朝野吗!?」 王平猛地一拍城墙砖,痛心疾首,竟然眼眶泛红,声音里裹挟着山崩地裂般的悲愤:「妖妃祸乱宫闱,慕容逆族狼子野心,一夜之间屠尽龙子,满宫腥风血雨,唯有先帝第四子,被忠仆拼死护送出宫,遇到司马公才侥幸幸免遇难!」 「先帝遭此剧变,气急攻心,重伤垂危,弥留之际于龙榻之上强撑最后一口气,亲手写下遗诏,立皇四子为新帝,将万里江山丶黎民社稷尽数托孤于司马公!此事,母后皇太后娘娘亲眼见证!」 崔婉一袭明黄凤袍加身,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要振翅腾飞。 身姿挺拔,毫不怯场,那份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即便是站在硝烟弥漫的城墙之上,也分毫未减。 崔婉缓步上前,一手扶着墨冷秋的棺椁,衣袂翻飞间,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军,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好让城下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大燕的正统是谁。 「倒是你,林凡!」王平陡然转头,声如惊雷,怒斥出声,「先帝血脉尚存,正统天子就在眼前,你竟敢私立淮南王为帝!?」 「你拥兵自重,擅改储君,如此行径,还敢说你不是谋逆!?」 林凡被王平这一连串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 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 王平立在城墙之上,身后的披风被狂风吹动的猎猎作响,抬手一指城墙上悬挂的十二代先君灵位,再一指崔婉身后的幼帝,声震四野:「大燕十二代先君在此,两宫皇太后在此,正统天子在此!」 「天子尚在,国祚尚在,你却擅拥淮南王,引十万刀兵兵临京都,犯上作乱,你还有何话说!?」 林凡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双拳死死捏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城下的镇南军将士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动摇,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军阵隐隐有了崩溃的趋势。 就在这军心涣散的关头,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震耳欲聋。顾陆韩萧四大家族家主,策马疾驰而来,转眼便冲到了阵前。 顾信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林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王爷,你在干什麽?」 「为何不迟迟攻城!?」 林凡指着城墙上的先君牌位和先帝棺椁,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慌乱:「他们……他们竟把先君灵位悬挂到城墙上,又请出了幼帝,此刻军心已乱,不如我们暂且退兵,再做打算……」 「哼!」陆允猛地一拍马背,盯着林凡的眼神无比冰冷,语气森然,「林凡,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干什麽!?是要改朝换代,是要坐拥天下!一些死物,有什麽可怕的!」 「这种事儿有打到一半退的吗!?」 顾信瞥了一眼林凡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鄙夷更甚。 和顾梓明那个废物死鬼一样! 顾信又扫了一眼阵前快要崩溃的镇南军将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冷说道:「既然王爷的兵不敢打,那就让我们来打吧。」 话音落,猛地拔剑出鞘,剑光凛冽,直指京都城墙,声如洪钟:「奉先帝密旨,正统天子诏,讨平京城逆贼!攻城!」 顾信话音未落,江南世族各家的私兵部曲齐声呐喊,手中的刀枪剑戟碰撞出刺耳的声响,踩着整齐的步伐,如同黑压压的潮水,开始缓缓朝着城墙推进。 这一下就把林凡架在了火堆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们竟然真的敢! 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先君灵位和两宫皇太后的正统压力,悍然攻城! 林凡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仗,若是赢了,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离九五之尊不过一步之遥,坐拥万里江山。 可若是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彻底坐实谋逆之名,死后都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林凡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城墙,厉声嘶吼:「镇南军听令!大军攻城!」 「怯战不前者,斩!」 镇南军士卒回头,看见的是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刀刃。 脸上满是绝望,却也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随着江南联军的步伐,开始了疯狂的攻城。 「还请两位太后娘娘移步,此地危险。」王平看着城下如同疯魔般冲来的叛军,神色凝重,连忙让人护着崔婉和李兰两位太后返回皇宫。 随后亲自登上城墙,开始指挥守城战斗。 林凡等人顶着先君牌位攻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更有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说林凡叛贼一旦攻下城墙,便会纵容手下烧杀抢掠,血洗京都。 京都百姓对此深信不疑。 连先君牌位都敢亵渎的叛军,还有什麽事是他们不敢做的? 当着天子和两宫皇太后的面攻城,这哪里是一般的谋逆,分明是要改朝换代,要将大燕的江山彻底颠覆,彻底清算。 惶恐的情绪笼罩着整座京都,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争先恐后地登上城墙,帮助守军抵御叛军。 京都的世家也坐不住了,心里无比庆幸站在了司马照这一边。 竟真的让司马照说对了! 江南这群人连天下大义都不顾了,还能放过他们吗!? 王云等世家大族不敢懈怠,全力支持王平守城。 就连家丁家奴都被他们送上了城墙。 至此,王平的计策,彻彻底底达到了目的。 第74章 血战! 林凡要是慑于先君牌位和天子的威压退兵,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要是他执迷不悟,执意攻城,那便会彻底失去京都民心,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到时候,自己再趁机散播些流言蜚语,说林凡攻下京都就要屠城之类的话,这样根本不用他耗费兵力徵兵,京都百姓们出于自身安危的考虑,就会主动拿起上城墙帮着守军守卫这座城池。 当然,这两全之策,最大的代价,就是他王平的名声。 用先君灵位做守城的盾牌,无论如何,此举必定会让他被天下人唾骂,遭到读书人的攻讦,名声彻底臭到骨子里。 但,那又如何! 即便要背对天下苍生,做一个遗臭万年的孤臣,又如何!? 司马公的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寒门士子的他以文人封爵已经是天大的殊荣。 这份恩情足以让他王平粉身碎骨。 万死难偿! 转眼间,箭矢如蝗,炮火轰鸣,城墙上战火纷飞,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惨烈无比。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平彻底下了狠心。 城中武库大开,武装城中青壮,一箱箱的银子如同流水一样发给守城士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得了大把大把赏赐的守军将士们抱着必死的决心,箭矢射完了,就用滚石擂木,滚石擂木用尽了,就提着兵戈,与爬上城墙的叛军近身肉搏,寸土不让。 而城下的江南联军,也发了狠。 江南联军的校尉都督知道,这一仗,要麽胜,要麽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驱使着士兵日夜攻打 双方火力全开,战争机器全面启动,每一寸城墙,都浸染着鲜血,每一寸土地,都堆满了尸体。 …… 寒来暑往,转眼之间,两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凛冽的寒冬褪去,四月的暖风吹拂着大地,积雪渐渐融化,溪流潺潺,气温一日日回暖。 可这春日的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京都上空的血腥与阴霾。 双方打到后面如同两只野兽殊死搏斗一样。 哪还管的什麽仁义道德,什麽多馀的感情。 拼杀的都麻木了。 双方压力极大,情绪都紧紧绷着。 城下叛军损失极大,可想而知,如果真攻下了京都会展开怎样的屠杀。 而京都也不好受,原本五万守军,如今折损殆尽,只剩下一万左右的残兵,十四万的辅兵也已经死伤大半,自发守城的青壮也损失惨重。 这一刻,双方杀红了眼,都有了不能输的理由。 王云等世家大族彻底发了狠,家丁家仆打空了就派支系分家的子弟上。 昔日京都巍峨坚固的城墙,如今早已千疮百孔,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斑驳的血迹乾涸发黑,凝结在砖石缝隙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即便如此,王平身中四次流失,可这样他依旧没有退缩,坚持在城墙一线,亲自指挥战斗。 而围困京都的林凡和江南联军,也彻底疯狂,犹如赌桌上输红眼的赌徒。 为了攻下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林凡和江南世族豁出去了。 他们将留守江南十三州各地卫所的兵马尽数调来京都参战,顾陆韩萧等江南世家的私兵部曲,更是几乎倾巢而出,不留一兵一卒。 为了运送粮草,他们还竟然在江南各地徵调了将近五十万青壮,日夜不停地运送粮草辎重。 短短两个月的攻城战,林凡和江南联军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投入了近八十万的兵力,将近百万的民夫青壮运输粮草。 可换来的,却是尸横遍野,寸步难行。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凡面色凝重如铁,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茶杯哐当作响,声音里满是焦虑:「各位,我们已经断粮两日了!粮草若是再不到,这仗,可就真的打不了了!」 顾信和陆允坐在一旁,脸色极其难看,铁青一片,仿佛能滴出水来。 岑锋和柳芳这两个贱人!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两人就恨得牙根痒痒。 这两个司马照的麾下大将,率领着一支精锐骑兵,神出鬼没,专门袭击他们的辎重队伍。 能拿走的粮草,他们尽数劫掠,拿不走的,就直接一把大火烧个精光。 毁在他们手里的粮食,足足将近三十万石! 他们从江南运出一百石粮食,沿途被劫掠,被焚烧,能送到京都前线的,十石都算多的。 林凡看着顾信和陆允两人那副吃了苍蝇般的憋屈模样,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畅快。 他妈的,让你们当初不听老子的!仗着家底厚,逼着老子硬攻京都,现在吃亏了吧!现在知道难了吧! 林凡强压下心中的快意,脸上依旧是那副凝重的神情,淡漠开口:「各位,我们被骗了。这京都守军,远远不止当时密报上写的万馀人马。」 想到这儿,林凡更是解气。 当初负责打探情报的,可都是陆家的人! 如今情报出错,损兵折将,这锅,理应由陆家来背! 陆允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额角青筋暴起,低吼道:「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干什麽!」 陆允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疯狂:「两个多月了!司马照那武夫还没露头!一定是怕了我们八十万大军,早就夹着尾巴跑回北境了!这就证明,那情报还是准确的!」 顾信坐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茶杯,眼神里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疯狂,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决战!明天就决战!」 「其馀三门也别打了,集中全部兵力攻打北门,明天,无论付出什麽代价,一定要打下京都!」 这场仗,他们已经耗不起了。 江南各地,因为他们强征青壮丶搜刮粮草,早已民怨沸腾,不少地方已经有百姓揭竿而起,组成义军,反抗他们的统治。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顾陆两家家主对视一眼,眼中划过狠厉。 明天要是在打不下来京都,他们就只能把林凡绑了,送到京都和他们议和。 这场仗,他们世家最少也要划江而治理! 第75章 伤贼十指不如断贼一指! 「国公爷,江南各地兵马已尽数北上!」 陆燕单膝跪地:「镇西王叶良辰于三日前在武威竖起反旗,算上此前叛乱的东平王墨冷雨丶广陵王墨冷良丶兰陵王墨冷风……」 陆燕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一个大燕宗室王爷的名号被报了出来:「如今连同湘南王丶济北王丶淮南王丶已有七位反王谋逆。」 帐内死寂,唯有烛花噼啪作响。 司马照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默默的在油灯下擦拭宝剑,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带着轻蔑:「土鸡瓦狗,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这绝非司马照自傲轻敌。 大燕开国百年,对宗室王爷的制衡之术早已登峰造极。 爵位虽高,却无调兵之权,封地内军政皆由朝廷委派的官员执掌,所谓王爷,不过是养在金丝笼里的富贵闲人。 这些宗室的王爷,怕是看京都被林凡的江南联军围了两个月,便以为自己跑了,天要变了,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分一杯羹,却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倒是平西王那个废物,着实让司马照意外了几分。 平日里只会声色犬马,连上马都要旁人搀扶,如今竟也敢凑这个热闹? 也好,正愁找不到由头清理这四大异姓王,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便索性清算。 不过说到底,这七路的叛军仍是以大燕宗室为主。 各地封疆大吏依旧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司马照心中透亮,那些老狐狸个个算盘子打得精响。 江山易主也好,皇权更迭也罢,这些都和他们没关系。 无论谁做皇帝,都少不了他们的高官厚禄。 给谁打工不是打工? 一个个态度暧昧不清。 这帮墙头草,谁赢帮谁。 而这,正是司马照的高明之处。 他先前没有自立为帝,而是奉幼子墨福为帝,手握大义之名,防的就是这手。 墨福是先帝嫡子,即位名正言顺,各地官员即便心有异志,也不敢公然与「正统」为敌,只能静观其变。 两边都是墨家的子嗣,帮谁都有风险。 而司马照要先前擅自称帝,那就是大逆不道,这些封疆大吏有一个算一个立马化身忠臣良将,讨伐不臣,师出有名,天下群起而攻之。 司马照执政以来,推行三道国策革新吏治,下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如今在大燕民间民望早已如日中天。 叛军所过之处,不少百姓自发组建义军。 「呵。」司马照低笑一声,终于缓缓起身。 宝剑映得司马照眸色冷厉如冰:「传令众将,一刻钟后,大帐议事!」 「是!」 司马照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 七路诸侯? 七路猪猴而已! 林凡和江南联军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至于这些宗室,不过是趁火打劫的跳梁小丑。 伤贼十指不如断贼一指! 只要集中兵力大破林凡主力,这些树倒猢狲散的宗室叛军,自会不攻自破。 到那时,天下各地,传檄而定! 春天到了,这场仗,也该到了决战的时候。 大帐内,灯火通明,分列两侧。 司马照脸上神情严肃,刷啦一声拔出腰间宝剑下达军令:「众将听令!」 「在!」 「三更造饭,四更整军,平明起兵,直扑京都!」 「是!」 …… 「先登城墙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林凡立于中军高台上,声嘶力竭地大吼:「退后者,杀无赦!」 林凡身后,数十面黑旗迎风招展,旗下督战队挎着强弓硬弩,刀刃上还滴着己方士兵的鲜血。 稍有迟疑者,犹豫不前者,立斩不赦! 林凡命令下达的瞬间,数万叛军如饿狼扑食般涌向京都城墙。 云梯密密麻麻架上城头。 第一批士兵刚攀到半途,便被城上的滚石檑木砸得脑浆迸裂,尸体顺着城墙滑落,在墙根堆起半人高的尸山。 但后面的人毫无惧色,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踩着同伴温热的尸首继续攀爬,有的被箭矢射穿喉咙,临死前还死死攥着云梯绳索,有的被热油烫伤半边脸,依旧嘶吼着向上扑,眼中只剩疯狂。 城墙之上,王平浑身浴血,踩着垛口,左臂死死按住流血的肩头,右手挥舞着卷了刃的佩剑,声嘶力竭地大吼:「顶住!给我顶住!!」 城上守军咬着牙硬撑,弓箭射完了就用石头砸,与攻城叛军展开贴身肉搏,到了后面有的士兵甚至抱着叛军一同滚下城墙,同归于尽。 城头上,无比惨烈。 就在这无比惨烈的时候,叛军阵中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呼喊,数百名嗓门洪亮的士兵拿着一遍遍嘶吼:「逆贼司马照已经跑了!你们被放弃了!这是一座孤城!」 「司马照带着亲信弃城而逃,留你们在这里送死!放下兵器者可免一死!」 「城破之后,不降者屠满门!识相的赶紧开门投降!」 声音像魔咒一样回荡在城头,穿透了每个守军的耳膜。 城墙上原本就紧绷的军心,瞬间被这致命一击击溃。 中军高台上,顾信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他看着城头上逐渐松动的防御,捋着山羊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这就是上兵伐谋。」 「顾家主高见!」 「顾家主此计一出,京都城破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 周围的江南世家家主立马纷纷吹捧,眼神中满是谄媚。 顾信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城墙上,守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一名年轻士兵瘫坐在地上,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嚎啕大哭:「司马公真的跑了吗?我们苦守了两个月,流了这麽多血,死了这麽多兄弟,难道都是白费的?」 「我想家了,我不想死在这里!」另一名士兵崩溃地嘶吼着,扔掉手中的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身体不停颤抖,「我要回北境,我要回北境!」 士兵崩溃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 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兵器,有的放声大哭,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原本还算坚固的防线,此刻像被白蚁蛀空的堤坝,随时可能崩塌。 第76章 红妆,军旗,孤城 「拿起你们的刀剑!」王平见状,急得双眼赤红,拖着受伤的身体冲到那名年轻士兵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吼道,「他这是在放屁!是谣言!」 「司马公是什麽人?他从来不会抛弃任何一名士兵!」王平挥舞着宝剑,声音嘶哑带着决绝,「司马公亲赴浑河与鞑子交战,如今已经回返!昨夜他已传密信给我,今日援军必到!」 「镇北军的儿郎们,想想司马公对我们的信任!拿起刀剑,奋力杀敌!援军一到,我们就能活下来!」 王平的声音嘶哑却又坚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都是谎言。 京都被叛军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他根本不可能收到任何密信。 他说这些,只是为了稳住军心。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能放弃。 司马公说了让他坚持两个月,他就一定要坚持两个月! 他只要坚持两个月,司马公一定会到! 或许是王平的话语起了作用,或许是「司马公」三个字依旧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原先隶属镇北军左军的百战老兵重新捡起了兵器,燃起了斗志,眼神坚定地冲向云梯,嘶吼着与叛军厮杀。 但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城墙上更多的是情绪崩溃丶嚎啕大哭的士兵,他们有的蜷缩在垛口后,有的开始往往城下跑去。 叛军见状,攻势更加猛烈。 一名叛军头目踩着云梯顶端,一刀劈开一名想要逃跑的守军脑袋,鲜血溅了他满脸,他狂笑着大喊:「守军崩溃了!杀上去!屠了京都!」 话还没说完就被几名面无表情,一脸麻木的镇北军老兵扎进心窝,跌落城墙。 城墙上的血已经积成了溪流,顺着垛口的缝隙往下淌。 王平的佩剑早已卷刃,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 叛军像疯了的蚁群,踩着同伴的尸首源源不断涌上城头,镇北军的士兵越来越少,防线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崩溃只是呼吸间的事。 「杀身成仁!不负君恩!」王平高举着卷刃的佩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中却燃起决绝的死志,「镇北军的将士们,随我死战!」 他刚往前冲了两步,就被两名叛军的长刀逼退,肩头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城头的呐喊声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叛军得意的狞笑。 王平绝望地闭上眼:京都,终究是守不住了吗? 司马公,末将无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混乱的人流,踩着满地血污和尸骸,疯了一般朝着城头高台冲去。 那身影太过扎眼,一身大红吉服,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在漫天血污中像一团燃烧的烈火,肩背上还鼓鼓囊囊地披着什麽东西,被布条紧紧捆着。 「那是谁?!」王平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面庞的瞬间,瞳孔骤缩,惊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身旁的护卫嘶吼,「快!快把她带下来!那是国公夫人!快啊!」 他们这些经常往来军机处的人,自然知道崔娴是司马照的妻子。 王平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惊骇。 崔娴是崔家的贵女,自幼养在深闺,从未踏足过战场。 如今这等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高台上的崔娴,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惨烈的景象。 脚下是冰冷的尸体,耳边是临死的哀嚎,鼻尖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布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白。 但当她抬眼望见城下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又瞥见城头上那些眼神涣散丶即将放弃抵抗的士兵,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勇气。 她转过身,面对着整个战场,猛地扯断了捆着的布条。 「哗啦!」 一件东西迎风展开,猎猎作响,在狂风中舒展开来,遮天蔽日般笼罩了半个城头。 那是一面军旗! 一面用玄色绸缎缝制的军旗,边缘绣着金线,历经风雨却依旧鲜艳,旗面上用朱砂写着两个斗大的字。 司马! 「我乃大燕魏国公丶大将军丶丞相司马照之妻,崔娴!」 一道清亮却无比坚定的女声划破战场的喧嚣,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崔娴站在高台之巅,大红吉服被狂风掀起,猎猎翻飞,乌黑的长发散乱开来,贴在苍白却坚毅的脸颊上。 她没有佩剑,也没有甲胄,只有一身红妆,擎着一面军旗。 「我的夫君司马照从来没有逃走!他从未放弃过京都,从未放弃过你们!」 因为紧张,崔娴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却穿透了厮杀声和惨叫声,钻进了每个守军的耳朵里。 战场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叛军的嘶吼停了,守军的绝望僵在了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上那抹红妆,那面迎风招展的军旗上。 王平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甩掉脸上的血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吼:「弟兄们!看清楚!那是司马公的夫人!国公夫人尚在城头,司马公怎麽可能弃我们而去!」 「杀啊!!!夺回城头!!!」 城墙上突然陷入死寂,短短一瞬后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声音。 「杀啊!!!」 城墙上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拿起刀枪 尤其是那些原先隶属镇北军左军的将士,司马照一手带出来的兵,此刻更是面色疯狂,发了疯地朝着城头上的叛军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反攻。! 「左军的弟兄,拿起刀来!」一名断了左臂的校尉嘶吼着,用仅剩的右手握紧长刀,一刀劈开一名叛军的胸膛,鲜血溅了他满脸,「左军的爷们,并肩子上啊!!!」 「我们是国公爷的兵,我们左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放下武器跪地投降的人!」 「兄弟们上啊!整个天下就没有我们左军打不垮的狗崽子,杀啊!!!」 震天动地的呐喊声重新响彻城头,左军将士们双目赤红,像一群挣脱了枷锁的猛虎,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甚至忘记了死亡,眼中只有那面军旗,只有身前的叛军。 「誓与京都共存亡,我左军的军旗下从来没有废物软蛋,杀啊!!!」 崔娴站在高台上双手死死握着军旗的旗杆。 迎风招展的军旗此刻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城头上的军心。 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左军残兵心生死志,爆发出巨大的惊人战斗力,竟硬生生打退叛军,重新夺回城头。 第77章 异变突生 「那是谁!?那是什麽!?」 上一秒还在为城头守军节节败退而沾沾自喜的林凡,下一秒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指着城头高台的方向失声尖叫。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为什麽?为什麽那人出来只是擎着一面军旗,站在那摇摇欲坠的高台之上,就能让原本已经溃不成军丢盔卸甲的守军,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那些方才还在哭爹喊娘的士兵,此刻竟像是换了个人,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嘶吼着将攀爬云梯的叛军狠狠捅下去,硬生生打退了他们势在必得的进攻! 顾信猛地一把拦住林凡,双目猩红,声嘶力竭地大吼:「管他是什麽东西!现在离破城只差临门一脚!这京都的龙椅,我们唾手可得!」 「大军压上!全力攻城!!!」顾信的吼声如同惊雷,在千军万马之上炸响。 「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林凡被顾信的怒吼震得回过神来,眼中的惊恐瞬间被疯狂取代。 对,对,距离京都只差临门一脚! 就算是天塌下来,此刻也绝不能退!!! 林凡猛地挣脱顾信的手,抽出腰间的佩剑,朝着身后的大军狠狠劈下:「全军压上!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随着林凡一声令下,中军大纛缓缓移动,叛军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京都城墙缓缓而去。 霎时间,狂风骤起,乌云蔽日,天地间一片昏暗。 此刻!只剩下刀枪的寒光,和满地满城的猩红。 叛军的弓箭手们张弓搭箭,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朝着城头射去,为冲锋的步兵掩护。 而京都城头的守军此刻也彻底疯狂,尤其是原先隶属于左军的弓箭手,他们竟然敢顶着叛军密不透风的箭雨,毫不退缩地弯弓反击。 无非一死而已! 箭矢在空中相撞,发出「咻咻」的锐响,无数士兵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城墙下,溅起一片血花。 京都城头再度岌岌可危,数处城墙已经被叛军的撞车撞出了裂痕,眼看就要被攻破。 高台之上,崔娴双手死死擎着旗杆。 崔娴脸色苍白如纸,此刻已经心生死志,眼睛里满是决绝。 风猎猎地吹着她的大红吉服,长发被吹得散乱飞舞。 崔娴望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唇边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若是城破,她便从这高台上跳下去。 纵然身死,也断不受贼军半分侮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股遮天蔽日的烟尘冲天而起,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来。 崔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骤然绽放出夺目的精光。 她死死盯着那团烟尘,嘴唇哆嗦着。 是,是夫君吗? 是夫君来了吗!!! 战场仿佛在此刻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城上城下,所有厮杀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守军还是叛军,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滚滚的烟尘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是那麽漫长。 一秒,两秒。 崔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里面骑兵的身影。 可那飘扬的旗帜中,并没有她朝思暮想的,绣着司马二字的大纛。 崔娴眼中的精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死寂般的灰败。 她的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高台上摔下去。 城下,高台上的林凡看清了那旗帜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指着那支骑兵,声嘶力竭地大吼:「是鞑子人!是鞑子人!!鞑子人来了!!!」 「哈哈哈哈!司马照定然是被鞑子人打败了!他的镇北军,定然是全军覆没了!!!」林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狠拍大腿,一脸的眉飞色舞。 转身朝着身后的传令兵吼道,「传令各军!不必管那边的骑兵!那是我们的援军!是阿史纳尔派来助我们的!全军攻城!!!」 得到林凡军令的江南叛军彻底放下了对那支骑兵的防备,一个个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更加疯狂地朝着京都城墙猛攻。 云梯一架架被架起,叛军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崔娴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淌下,滴落在滚烫的旗杆上。 她能清晰地听到城头上传来的惨叫声,能感受到脚下的高台在微微颤抖。 城头上已经多处失守,叛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夫君,来世再见了…… 崔娴缓缓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 转过身,望着城下的叛军,唇边露出一抹决绝的笑。 后退一步,踮起脚尖,正要纵身跃下的时候,忽然听见城头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大吼。 「兄弟们快看!那群鞑子骑兵!那群鞑子骑兵好像是咱们的人!!!」 崔娴浑身一震,猛地停下了动作。她连忙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那团烟尘里的骑兵,根本没有朝着京都城墙的方向来,而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江南叛军的侧翼疾驰而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快得像是一阵风,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崔娴死死盯着城下,心脏再一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城下,烟尘散尽,露出了里面骑兵的真面目。 他们一个个穿着皮甲,披着各种动物的毛皮,不少骑兵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 林凡站在高台上志得意满,转头对着身旁的顾信笑道:「顾家主,你看!这必是阿史纳尔派来助我们的骑兵!有这群鞑子骑兵相助,我们很快就能攻下京都了!到时候,这天下,可就是我们的了!」 「顾家主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顾信此刻也是满面红光,眯着眼睛笑道:「那是自然,我们江南世家名门望族!最重视约定,而且有这群鞑子骑兵冲锋陷阵,京都的守军,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京都,唾手可得!」 林凡大笑,连忙招呼身旁的亲卫:「来人啊!快告诉那群鞑子骑兵!让他们火速加入战场!从侧翼包抄!一举攻破京都!!!」 林凡的话还没说完,瞳孔却骤然收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瞪大了双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异变突生!!! 第78章 冲阵!! 那群被林凡视为援军的匈奴骑兵,冲到距离江南叛军百步之遥的时候,忽然齐齐勒住了战马。 紧接着,马上的匈奴骑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在叛军不解的眼神下,纷纷抽出背上的弓箭,弯弓搭箭。 「唰唰唰!!!」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下一秒,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出,编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箭网,朝着毫无防备的叛军上方笼罩而去。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大批大批没有披甲或者只有少量披甲的叛军士兵,像是被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大地。 还没等叛军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再次降下,比上一波更加密集,更加迅猛。 江南叛军的左翼顿时阵脚大乱,校尉都督等军官们惊慌失措地大吼,试图稳住军心。 「他们是敌人!他们是敌人!!弓箭手!快反击!快反击!!!」 但此刻,叛军中的弓箭手们早已被这群突然动手的匈奴骑兵吓傻了。 他们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具,听着那一声声怪异的嘶吼,吓得浑身发抖,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就在他们愣神之际,第三波箭雨如期而至,无情地收割着叛军的生命。 叛军左翼濒临崩溃!!! 不少叛军哭爹喊娘,丢盔卸甲,疯狂地朝着后方逃窜,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林凡这才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下令:「快!快让骑军出动!拦住他们!!!给我拦住这群鞑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中军的大纛猛地偏移,指向了叛军的右翼。 叛军中唯一一支骑军得到命令,迅速出阵,朝着匈奴骑兵杀去。 马蹄声震天动地,卷起漫天尘土。 「不能这麽傻站着被他们射!进攻!!!给我冲上去!砍死这群鞑子!!!」叛军左翼的统帅从未与匈奴人打过交道,此刻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乱了阵脚,慌乱之中,竟下达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决定。 他让阵中的重甲步兵配合己方骑兵出动,试图以人数优势,一举歼灭这群匈奴骑兵。 重甲步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骑兵的身后,朝着匈奴骑兵的方向缓缓推进。 叛军骑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到匈奴骑兵的跟前,即将短兵相接的时候。 忽然,一道清澈的哨声划破天际,响彻天地之间。 那哨声尖锐而急促,听着让人心生恐惧。 匈奴骑兵听到哨声,动作整齐划一,齐齐调转马头。 没有丝毫的慌乱,化整为零,分成无数个小队,看似杂乱无章地四散而去。 但若是从城头上俯瞰,便能发现,他们的撤退路线实则井然有序,每一个小队之间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互相掩护,互相策应。 这一下,冲上来的叛军骑军和重甲步兵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追,他们的战马根本追不上匈奴骑兵的速度,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退,那群匈奴骑兵又会像附骨之蛆一样咬上来,不断用弓箭骚扰。 进退两难!!! 匈奴骑兵如同遛狗一样,将这群叛军骑兵和重甲步兵耍得团团转。 匈奴的骑兵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时不时地回头射出一箭。 叛军士兵们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原地暴跳如雷。 更要命的是,叛军左翼现在只有很少的披甲士兵,防御彻底崩溃,门户大开,再没有了严密的军阵作为屏障。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际线上,再度响起一阵更加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那声音比之前的匈奴骑兵更加雄浑,更加磅礴,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浓密的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朝着叛军的方向席卷而来。 京都城墙上,有眼尖的斥候看清了那旗帜的模样,他猛地瞪大了双眼,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吼,那吼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是我们的骑兵!!!是我们的骑兵来了!!!」 「是镇北军的骑兵!!!是镇北军的骑兵!!!」 正是!再度朝着叛军袭来的骑兵,正是赵阳和王德率领着的三千北境骑兵和左右骑卫。 烟尘之中,镇北军的骑兵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每百骑兵排成一排,肩并肩,马贴马,手中的长枪马槊斜指前方,如同一堵厚实的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每十排骑兵组成一个骑兵方阵,方阵内的骑兵紧密相连,近乎要贴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而方阵与方阵之间,却又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互相支援,又不会互相干扰。 从远处看,那一排排骑兵方阵,就像是一道道汹涌的浪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江南叛军的方向碾压而来。 马蹄踏过之处,大地剧烈颤抖,杀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掀翻过来! 片刻后。 「杀!!!」 一道冲天的喊杀声响起。 随即,砰的一声巨响,天地为之颤动! 八千骑兵携着无敌的威势,撞进叛军左翼。 冲锋如同海浪,波波相连。 叛军左翼已被彻底击溃。 一切挡在八千骑兵冲锋路上的叛军就像是挡在马车前的蚂蚁,不值一提! 而此时悍不畏死的赵阳更是神勇无比,手中马槊连挑数名叛军大将。 八千骑兵威势不减,一路直撞。 差点直接撞进叛军中军。 此时中军的林凡等人面色大变。 「快,快,拦住他们!!!」 中军护卫上前阻拦。 王德和赵阳见再难突进,大吼一声。 「散!!!」 两面大旗偏转向不同方向。 八千骑兵一分为二,杀向两边,分割战场。 硕大的叛军军阵此刻被分割成一块块。 八千骑兵配合着匈奴的轻骑,收割叛军的生命。 而八千骑兵的身后,是一道被王德和赵阳撞出来,将近百米长的血路。 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血路。 路上残肢断臂尸体无数,毫无防备。 从叛军左翼前的平原直通叛军中军大帐。 赵阳和江南世家大族惊魂未定,还没等喘一口气,就看见远方再度浮现烟尘。 而烟尘之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冲天而起。 那是什麽!?? 第79章 兵起虎关两万众,尽扫江南百万军 「那是司马公的大纛!!!」 王平目眦欲裂,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远方烟尘里那面猎猎翻飞的旗帜上,猛地甩开脸上的血污,神情狂喜到近乎癫狂,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司马公来了!!!」 「那是司马公的大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王平这一声吼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城头之上。 「兄弟们,杀啊!!!」王平随手抄起一把武器,率先朝着已经冲上城头的叛军悍然扑去,眼中燃着熊熊烈火。 而那远方烟尘翻涌间,一面绣着苍劲「司马」二字的大纛冲天而起,如同一柄刺破乌云的利剑,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上的守军只一眼便认出了那面旗帜,死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神情大震,原本耗尽的力气像是瞬间回涌。 一瞬间,城头上的场面反转! 守军如同野兽一样嘶吼,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不管身上的伤口有多深,不管力气是否已经透支,悍不畏死地朝着城头上的敌军杀去。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竟硬生生压过了叛军的惨叫。 而城下的叛军早已乱成一团。 整整两个月的昼夜猛攻,早已让他们身心俱疲,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是快要断裂的弓弦。 此刻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裂。 恐惧就像是瘟疫,迅速在在军中蔓延,大量士兵再也顾不得军令,扔掉手中的武器,哭爹喊娘地四处奔逃,自相践踏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乱得如同没头的苍蝇。 高台之上,崔娴循着声音望过去。 当那面熟悉的大纛闯入眼帘的刹那,浑身一震,积攒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 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在这一刻瞬间瘫软下来,「砰」的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却依旧紧紧握着旗杆,她望着那道烟尘中的大纛,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如释重负地大喊。 就在这时,压在天际的乌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金红的阳光骤然破云而出,如瀑布般倾泻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将满地的血污与残甲照得一片刺目。 嗒,嗒,嗒…… 一阵马蹄声突兀地响起,不疾不徐,却像是重锤般敲在每一个叛军的心头。 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带着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威慑力,由远及近,步步紧逼。 马蹄声每响一声,叛军士兵的身子就抖上一抖,心中那根名为抵抗的弦,便崩裂三分。 林凡死死盯着远处的烟尘,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竖起。 那是什麽!!! 只见烟尘之中,那面绣着「司马」二字的玄金色大纛,正缓缓拨开迷雾,露出狰狞的轮廓。 而随着大纛一同显露出的,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是一片由钢铁铸就的洪流,人马俱装,浑身上下被厚重的甲胄包裹得密不透风,连战马的四肢都覆着玄色的厚重甲片,不见一丝空隙。 是重甲骑兵!!! 林凡的声音瞬间破了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尖声大吼:「快!快!拦住他们!!!调右翼的兵!调所有能动的兵!!!」 中军那面摇摇欲坠的「林」字大纛,在亲兵的拖拽下艰难偏转,指向那支钢铁洪流袭来的方向。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骤然加快,不再是之前的沉稳,而是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由缓及疾。 烟尘中的重甲骑兵们,渐渐抬高了速度,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与马蹄踏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如同天神咆哮,亦如死神的来临之前的宣告。 「快啊!!!」林凡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挥舞着佩剑,朝着身后溃散的士兵嘶吼,「拦住他们!!!谁能杀退他们,赏万金!封万户侯!!!」 可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仓皇逃窜的背影。 此刻的叛军阵中,哪里还有可用之兵? 唯有他身边的数百亲卫,以及江南各家族留下来的贴身私兵,被强行驱赶着,零零星星地聚在一起,组成一个松松垮垮丶漏洞百出的军阵。 他们甚至能看清烟尘中大纛上那苍劲的纹路,能看清骑兵甲胄上反射的刺眼阳光,能看清那些骑兵脸上冰冷的铁面,以及铁面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 哒哒哒嗒,哒哒哒嗒! 马蹄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到最后竟化作了雷鸣般的轰隆巨响,震得大地都在剧烈颤抖,连空气都仿佛被震出了涟漪。 烟尘彻底散尽,三千重甲骑兵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周身散发着杀意。 身影暴露在阳光之下,显露在众人面前。 他们排成整齐的楔形阵,锋锐的枪尖缓缓抬起,斜指前方。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袭来,如同泰山压顶,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压在了每个叛军身上。 阵中的叛军士兵只瞄了一眼,便肝胆俱裂,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转身就朝着后方狼狈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破阵!!!」 司马照立于阵前,一声怒吼,如同天神之怒,骤然炸响在天地之间。 声浪滚滚,似乎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在震颤。 三千重甲骑兵齐声应和,吼声震天。 气势节节攀升,裹挟着山崩地裂,毁天灭地的力量,直直朝着林凡的中军冲去。 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碎石迸溅,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人能挡,无人敢挡! 「拦住他们!!!给本王拦住他们!!!」林凡绝望地大吼,疯狂地挥舞着佩剑,逼着身前的士兵向前冲。 近两千名叛军临时拼凑的军阵,就这样直面三千重甲骑兵的冲锋。 重甲骑兵冲锋时掀起的狂风,刮得叛军士兵睁不开眼。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不少士兵腿肚子都在颤抖,再也扛不住这股压力,不敢直面猛冲的重甲骑兵,丢下兵器,哭喊着溃散而去。 军阵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轰!!!」 一道响彻云霄的巨响炸开! 第80章 会当驱马横弓立,方显北地霸王魂 重甲骑兵的无敌冲锋威势,如同一柄巨锤,轻而易举地把叛军的军阵砸的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甲胄碰撞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叛军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鲜血四溅,残肢横飞。 铁骑的兵锋,势如破竹,直指林凡的中军大帐。 无论是此前的匈蒙轻骑还是王德赵阳率领的撞阵骑兵,都是为这三千重骑兵铺垫。 重骑兵的出场,直接决定了战场的走向,一锤定音! 战场上忽然响起一道「吱呀!」的巨响。 google搜索twkan 京都大门陡然打开,里面杀出几千残军。 城下叛军四面受敌,失去指挥,乱成一团。 此刻,大局已定,得胜已是定局! 林凡身边的亲卫见状,猛地拉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林凡,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帅,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凡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身边早已空荡荡的。 顾信陆允那些江南世家的家主早就带着亲信跑没影了! 看着那支钢铁洪流越逼越近,司马照的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发清晰,林凡浑身冰凉,牙齿打颤,连声大叫:「走!走走,快走!!!」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字。 跑! 「林凡,既来之,休走之!」 一道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骤然在林凡的耳边响起。 正在策马狂奔的林凡猛地回头,只见司马照端坐于战马之上,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红色的披风随风猎猎飞舞,恍若九天之上降临的战神,威严神武,气势逼人。 林凡先是错愕,随即亡魂大冒。 他急忙从身后抽出弓箭,想要搭箭逼退司马照,却见对方毫无惧色,竟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他竟要和自己对射!!! 恐惧如同波涛巨浪瞬间袭来,狠狠的砸在林凡身上,此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司马照的手指猛地松开。 「咻!!!」 天地间响起一道破空声,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逼林凡。 林凡下意识躲避,松开手指,手中的箭矢瞬间射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战场,也多亏林凡这一躲,箭矢精准地穿透了林凡的肩胛,没能要了他的命。 剧痛传来,林凡再也抓不住缰绳,惨叫着跌落马下。 身旁的亲卫连忙扑上前,拽起倒地的林凡,嘶吼道:「王爷快走!我等为你断后!!!」 林凡哪里还敢停留,挣扎着爬上一匹战马,单骑朝着远方落荒而逃。 那十几名亲卫,又怎会是司马照身后百骑的对手? 不过片刻功夫,便尽数被斩于马下,落马的声响接连不断。 司马照勒住缰绳,目光冷冽地扫过混乱的战场,随即朝着那面无人守护的叛军大纛纵马而去。 错身而过的刹那,寒光一闪。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面象徵着叛军统帅的中军大纛,应声而断,重重地摔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司马照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绝影马通灵般人立而起,铁蹄凌空带起劲风。 司马照金红色的罩袍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雄姿英发! 声如惊雷在战场上陡然炸响:「林凡已逃,尔等放下兵戈,跪地请降!!!」 「从我者生,逆我者死!!!」 三千重甲骑大吼,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跪地请降,可免一死!!!」 这声音如同天罗地网,先是席卷城下,王德,赵阳率领的骑军应声怒吼,后是席卷到了城上,城上的守军也齐齐大吼。 声浪层层叠叠,竟压过了战场上叛军的哭嚎与兵刃碰撞之声。 纛旗一倒,数十万叛军瞬间成了没头的苍蝇,本就溃散的军心彻底土崩瓦解。 兵败如山倒! 震天的劝降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砸在每个叛军士兵的心头,有人丢了长矛,有人瘫软在地,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丢掉兵器,噗通跪倒在地,哭着喊着求饶。 此战,司马照大胜! 两万骑兵奔袭京都,随后又如同卷席一般击垮数十万叛军。 一战,天下惊! 一战,天下定! 一战,天下扬名! 战场上的降兵越来越多,黑压压跪了一片,到最后只剩下少数叛军仍在负隅顽抗。 他们要麽是校尉都督等叛军的军官,要麽是各家族和林凡的死忠。 还在挥舞着刀剑做困兽之斗。 司马照目光冰冷,厉声喝道:「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叛军校尉都督以上官职,杀无赦!」 「仍披甲持戈者,杀无赦!!!」 军刀光闪过,顽抗者纷纷倒地,惨叫声很快被淹没在铁骑的轰鸣之中。 司马照掉转马头,一条一条下达军令:「百骑听令,卸下重甲,换马,轻装简行,随我追击!!」 「传令社尔,追击林凡,务必生擒!!!」 「传令赵阳,率轻骑直奔长水江!」 「传令王德,配合王平,原地待命,整顿防务,清点降兵,叛军胆敢有抵抗者,杀无赦!!!」 话音落,司马照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绝影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率先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身后百骑轻甲骑兵紧随其后,马蹄扬起滚滚烟尘,直奔长水江方向。 得到军令的社尔不敢有片刻耽搁,率着数十名匈奴精锐轻骑,循着林凡逃窜的方向追去。 匈奴,这些马背上长大的人,天生擅长奔袭,马蹄踏过之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声。 另一边在战阵之中赵阳更是勇猛,他身上的铠甲早已被箭矢扎得如同刺猬一般,好几支羽箭还嵌在甲胄缝隙里,鲜血浸透了衣袍,却丝毫不见疲态,竟越战越勇。 听到军令,赵阳虎吼一声,声震四野,当即率领麾下轻骑,朝着长水江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阳纵马奔驰,手中马鞭狠狠抽在胯下战马的屁股上,战马吃痛,跑得更快。 赵阳见前方有几个跪地请降的叛军挡住了去路,扯着嗓子大吼:「闪开闪开!老子现在没时间管你们这些投降的狗崽子,滚一边跪着,别挡路!!!」 「快滚快滚!」 被吼声震慑的降兵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看着赵阳一行人风驰电掣般远去,只敢缩着脖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第81章 追亡逐北 此刻的林凡早已被吓破了胆子,魂飞魄散,脑子里只剩下逃命两个字。 死死攥着缰绳,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都贴在马身上。 身后传来的匈奴骑兵的呼喝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让他头皮发麻,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 眼看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林凡狠狠抽打着胯下的战马,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快!快,快啊!!!」 他只恨这战马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起来怎麽都不够快。 身后追击的社尔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狼狈逃窜的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估算着距离差不多,从腰间解下一个特制的绳套,手腕猛地一抖,绳套在空中呼呼作响,抡出一个漂亮的圆圈。 随即趁着林凡回头的空档,社尔手腕一送,绳套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朝着林凡的脖颈飞了过去。 正在策马狂奔的林凡只觉得脖颈一紧,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 林凡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勒得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只听咔嚓一声,怕是骨头都摔断了几根。 社尔策马赶到,翻身下马,看着躺在地上铠甲华丽的林凡,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着身旁的匈奴卫兵沉声吩咐了几句。 林凡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阵阵发黑,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几个匈奴骑兵狞笑着围了上来,手里的短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他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要干什,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林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剧痛淹没。 那群匈奴骑兵竟然一刀刀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社尔走上前,踢了踢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林凡,确认他再也没有逃跑的力气,这才让卫兵用铁链将他五花大绑,捆得像个粽子。 社尔才放心地点点头。 这下,应该跑不了了。 与此同时,同样在亡命奔逃的江南世家家主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行人策马狂奔,个个面色惨白,衣衫不整,生怕身后的追兵随时会追上来。 哪里还有往日讲究的风度啊,礼节啊。 为首的顾信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回头张望,扯着嗓子大吼:「各位家主,撑住!只要我们过了长水江,到了江南地界,司马照奈何不了我们!」 说罢,顾信扬手指着前方的官道,「这条路是距离长水江最近的,不过百里,各位,撑住啊!」 顾信的话音刚落,前方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漫天烟尘,隐约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声雄浑的大吼破空而来,如同惊雷炸响:「叛贼,哪里去!?」 这一声吼,险些吓得顾信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猛地抬头望去,看清来人的模样,顿时亡魂大冒,脸色惨白如纸。 拦路的竟然是岑锋和柳芳! 岑锋和柳芳早在京都被围困的消息传来时,两人就红了眼,恨不得立刻率军冲进去解围。 可就在他们准备出兵的前一刻,司马照的一道军令快马送到,让他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那面军令旗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劫掠补给,原地待命!固守城池,见机行事!」 江南世家的家主连忙招呼身旁的死士去阻挡岑锋和柳芳,而自己则是慌忙调转马头狂奔,不敢回头。 …… 顾信一行人裹挟着漫天尘土,从残阳如血的黄昏奔逃到晨曦刺破天幕的黎明,双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胯下骏马的每一次颠簸,都震得他们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 逃命的这一夜,身后的马蹄声从未断绝。 那些江南中小家族的家主们,有的体力不支坠下马背,有的慌不择路跑错了方向,还有的被追击的赵阳岑锋等人追上,惨叫着被绳索捆缚,沦为阶下囚。 顾信只敢拼命抽打马鞭,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一旦慢下半分,落得的便是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不,甚至可能比他们的下场还惨。 此刻的顾信,满面尘灰,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狼狈不堪,整个人如同丧家之犬。 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陆允韩之萧誉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有当马蹄扬起的风掠过脸颊时,才会迟钝地眨一下眼。 就在众人筋疲力尽,身体摇晃欲要跌落马下的时候,陆允忽然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远方,嘶哑的嗓音里迸发出狂喜:「看!快看!是长水江!」 顾信猛地抬头,视线穿透朦胧的晨雾,果然望见了地平线上那道熟悉的银白轮廓。 「到了!到了!」 「快过江!快过江!只要过了江,他们就追不上了!」 狂喜瞬间席卷了所有人,枯竭的力气奇迹般重新涌回四肢。 顾信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撒开四蹄朝着江边狂奔。 这一路,他们已经跑死了不知道多少马,每一匹倒下时,看都来不及看一眼,换马狂奔。 近了,更近了! 长水江的冰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只要踏上去,就能捡回一条命!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愈发清晰的隆隆马蹄声,漫天烟尘翻涌着追来,仿佛一条咆哮的黄龙。 顾信猛地勒住马缰,回头望去,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忽然仰天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劫后馀生的猖狂与得意。 他冲着追兵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你们来啊!有本事就追过来!」 喊罢,顾信狠狠一抽马鞭,率先朝着长水江的冰面冲去。 陆允韩之等人紧随其后,一道道清脆的马鞭声在晨风中炸响。 顾信驰在最前方,长水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 可他脸上的猖狂笑意,却在一点点淡去,从最初的狂笑,到嘴角僵硬,再到最后,那双始终紧绷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惊恐。 「什麽!?怎麽可能!」 第82章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顾信失声大喊,猛地拉紧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重重踏在江边的冻土上,溅起一片冰碴。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信僵在马背上,满脸的不可置信,像是看到了世间最荒谬的景象。 只见往日里冰封千里,一马平川的长水江,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冰原的模样。 大块大块的浮冰顺着湍急的江水撞在一起,发出咔擦咔擦的刺耳声响,浑浊的江水裹挟着碎冰,汹涌奔腾,朝着下游咆哮而去。 长水江,解冻了! 「什麽!?」陆允踉跄着勒住马,失声惊呼,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被绝望取代。 「这该怎麽办啊!?」韩之瘫在马背上,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神涣散地望着眼前奔腾的江水,彻底慌了神。 前有大江拦路,江水湍急,浮冰遍布,根本无从下脚,后有追兵逼近,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铁骑上的甲胄碰撞声。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左右为难,进退维艰。 已是死路! 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江南小家族的人,再也支撑不住,惨叫一声滚落下马,瘫在地上,捶胸顿足地伏地痛哭。 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江边便响起一片呜咽声,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顾信等人惊恐地左顾右盼,这才发现,追兵早已分成三路,从左右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顾信陆允等人脸色惨白地聚在一起,胯下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焦躁的嘶鸣。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马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恐惧,像是一群被围困的羔羊。 而赵阳柳芳岑锋三人,却只是勒马立在包围圈外,没有下令进攻。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岸边惊慌失措的众人,神情淡漠,仿佛在等待着什麽。 他们在等谁? 顾信的心脏狂跳不止,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寂静的长水江北岸,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马蹄声。 哒,哒,哒…… 声音不快,却像是重锤,一下下敲在顾信等人的心上,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顾信猛地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包围圈最前方的骑兵,忽然整齐地拨转马头,朝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一人一骑,缓缓从通路尽头行来。 晨曦落在那人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银白色的铠甲闪耀着光,文武袖随风微动,腰间佩剑的剑穗轻轻摇曳,他的神情平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江边众人,带着一种俯瞰众生,尽在掌握的漠然。 正是司马照! 顾信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 司马照勒马立在顾信等人面前,身姿挺拔如松。 还未开口,司马照身后的陆燕猛地策马上前一步,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大吼:「下马!!!」 这一嗓子,像是一道炸雷,响彻长水江北岸。 那些还瘫在马背上的人,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来,扑通跪倒在地。 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江南世家之首顾家家主顾信。 顾信踉跄着下马,强撑着没有下跪参拜,保持着可笑的体面。 司马照端坐马上,并未开口,只是挥了挥手。 赵阳等人把沿途抓到,五花大绑的江南世家的人踹到顾信等人身边。 「魏国公……」顾信咽了一口口水,哆嗦开口,「魏国公明鉴,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叛贼林凡裹挟的啊!绝不是我们想要谋反!」 「是啊是啊,都是林凡逼我们的,我们是无辜的啊!」江南世家的家主们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声开口。 「既然是被裹挟的,那麽为何要跑!?」司马照冷冷一笑,「又为何要全力支持林凡起兵,既给钱,又给人,还送粮食?」 江南世家的人闻司马照的话浑身一颤,哑口无言,一个个哭丧着脸。 顾信给自己壮胆:我顾家是江南十三州第一大家族,他不敢怎麽样的。 对,他不敢怎麽样的! 到时候杀了林凡,他已经有交代了,一定不会追究他们这些大家族的。 他也不会想让江南动乱! 顾信一遍又一遍给自己心理安慰,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魏国公明鉴,林凡以我们全家上下相威胁,我们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而且……」顾信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毫无表情波动的司马照,咬牙说道,「而且,魏国公杀了我们难道不怕引起天下的非议,江南的动乱吗?」 陆运韩之萧誉等人眼神重新焕发出生机。 对,对,对! 我们的家族在江南经营百年,他一定不敢怎麽样的。 无非是出点钱,出点粮食就是了! 顾信道:「我们江南各家愿意出银两……」 顾信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马照一声冷笑打断。 「呵,呵,呵!」司马照一开始还是冷笑,到后面竟然仰天大笑。 顾信心中顿感不妙,刚想开口就听司马照冷声问道:「顾家主刚才的话,本国公是否可以理解为威胁?」 「顾家主的意思是,本国公只要杀了你们,江南就会大乱,对吗?」 顾信心头一颤,连忙说道:「不,不,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司马照摇了摇头,对着身旁的陆燕吩咐道:「看来顾家主有些不太清醒啊,陆燕,你去让顾家主清醒一下。」 「是!」陆燕大声领命,翻身下马,带着几个百骑大步朝着顾信走去。 「你,你们要干什麽!?」顾信脸色白的吓人,踉跄后退,往其他家主身后躲去。 可现在谁还敢站在顾信前面,其他家族的家主像避瘟神一样避开顾信。 顾信面前空无一人。 陆燕大步走到顾信前面,顾信开口想要说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陆燕一拳打在小腹上。 顾信当即捂着肚子倒下,身子弯曲的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陆燕挥挥手,几个百骑上手把顾信扒了个一乾二净。 顾信被冻的瑟瑟发抖。 陆燕冷冷说道:「来啊,让顾家主清醒清醒,好好清醒清醒。」 「是!」 第83章 溺死顾信 几名百骑呼啸着冲上来,为首那人二话不说,攥着沉甸甸的铁柄刀鞘,照着顾信的嘴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顾信凄厉的闷哼,两三颗带血的门牙混着涎水飞了出来。 他捂着脸瘫在地上,喉咙里嗬嗬作响,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名百骑随即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似的攥住顾信的胳膊。 顾信疼得拼命扭动着身子挣扎,双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深深的泥痕。 陆允等人站在一旁,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他们惊骇地张大嘴巴,连呼吸都忘了,眼睁睁看着百骑拖着顾信。 那模样,竟像是拖着一条毫无生气的死狗,一步步往长水江边走去。 「呜呜!呜呜!!」顾信终于反应过来,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水淌满了脸颊。 顾信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呜咽,牙齿的缺口处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沫,滴落在冰冷的江风里。 两名百骑对视一眼,胳膊猛地发力,只听扑通一声巨响,顾信像个破麻袋似的被狠狠甩进江里。 刺骨的江水瞬间漫过顾信的脖颈,冻得他浑身颤抖。 陆允等人浑身猛地一颤,齐刷刷缩回脖子,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顾信在江里拼命扑腾,双手胡乱抓着水面,好不容易挣扎着露出半个脑袋,嘴里呛着水大喊救命,可还没等他靠近岸边,便惨叫一声。 陆燕手持长刀,面无表情地站在滩头,手腕一扬,刀鞘精准地砸在顾信的身上。 顾信惨叫一声,再次被打回江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陆燕,俯身拽住他湿漉漉的头发,五指紧扣,像是拎着一只落水的野狗,怕他被湍急的江流卷走。 「看地上干什麽啊?」一道清冽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响起。 司马照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扫过那群缩着脖子噤若寒蝉的众人,似笑非笑地开口,「地上是有繁华的京都,还是有捡不完的银子啊?都给本国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咱们江南第一世家的顾家主,怎麽裸泳的。」 陆允等人闻言,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司马照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幽幽说道:「陆燕。」 「末将在!」陆燕高声领命,声音洪亮。 「他们谁要是敢不抬头,就把他扔到江里去,陪着顾家主一起裸泳,做个伴儿。」 「是!」陆燕一声令下,身后几十个百骑齐齐抽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一步步逼近陆允等人,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陆允等人哪还敢有半分犹豫,当即齐刷刷抬起头,目光惊恐地看向江里扑腾的顾信,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慢了半分,就落得和顾信一样的下场。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光景,江风越来越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似的。 顾信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原本还在胡乱挥舞的手臂,此刻只是无力地拍打着水面,脸色一片青白,嘴唇冻得发紫。 胸口剧烈起伏着,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被冻死在江里了。 要不是陆燕一直死死抓着他的头发,恐怕此刻,他早就被湍急的江水卷走,淹死在这长水江底了。 司马照缓缓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江边:「把他带上来。」 司马照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陆燕领命,手上猛地用力,薅着顾信的头发,像拎着一件破烂的物件,一把将他从江里拽了上来。 顾信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湿透,蜷缩成一团,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各位家主,你们可要看好了啊。」司马照蹲下身,目光扫过面前一群瑟瑟发抖的人,淡淡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千万不要眨眼,谁要是敢眨眼……呵呵。」 司马照冷笑两声,那笑声落在众人耳中,比江风还要刺骨。 随即,司马照伸出手,一把攥住顾信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对着那群瞪大眼睛满脸惊恐的陆允等人,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秒,在众人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司马照手腕猛地发力,一把将顾信的脑袋狠狠按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咕噜……咕噜……」冰凉的江水疯狂地涌进顾信的口鼻,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腿在地上拼命蹬踹,溅起一片泥水。 眼看他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色憋得发紫,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司马照才缓缓松手,将他的脑袋拽了上来。 顾信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鼻里满是浑浊的水渍,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落在滩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司马照依旧拽着他的头发,确保陆允等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面前一群觳觫不已的众人,声音冰冷得像是来自九幽地狱:「听说顾家很有实力,乃是江南第一世家。顾信方才还在威胁本国公,说杀了他,本国公会遭受天下人的非议,还会引得江南大乱,哼……」 司马照说到这儿,声音陡然拔高:「本国公倒是要看看,亲手杀了他,到底会不会引得天下非议,江南大乱!?」 话音未落,司马照抓着顾信头发的手再次发力,又一次将他的脑袋狠狠摁进了江水里。 江水一次次漫过顾信的头顶,又一次次被拽出来。 循环往复三次后,顾信的身体彻底停止了挣扎,四肢软软地垂在地上,双眼圆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显然是活活溺死在了江里。 在陆允等人惊恐欲裂的注视下,司马照就这麽堂而皇之地,溺死了江南第一世家的家主。 司马照松开手,抬脚对着顾信的尸体狠狠一踹。 只听扑通一声,顾信的尸体便被踹进了川流不息的长水江里,很快就被湍急的江水卷着,漂向了远方,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第84章 长水江潜水大赛 司马照大步返回军阵,翻身上马。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魏国公饶命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骤然响起。 陆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被猪油蒙了心,猪油蒙了心啊!魏国公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这一次吧!!」 紧接着,「扑通!扑通!扑通!……」 此起彼伏的跪地磕头声接连响起。 陆允身后的众人,一个个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声连成一片。 「魏国公您饶命啊!」 「求您发发慈悲,饶了我们吧!」 陆允此刻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浑身瑟瑟发抖,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拼命磕着头,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饶命啊魏国公,您想要什麽,我们就给您什麽!金银财宝,良田美宅,只要我们有的,全都给您!求求您,您饶了我们吧!」 「从今往后,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让我们干什麽,我们就干什麽!我们对您决无二心,魏国公,求您发发慈悲,饶了我们一条狗命吧!」 司马照不为所动,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地求饶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现在才知道求饶,晚了。」 「别说本国公没有给你们活路。」司马照抬手指着面前水流迅猛的长水江,目光扫过面前哭爹喊娘的众人,玩味地说道,「你们不是喜欢过江吗?好啊,我听说你们江南的人,个个都擅长游泳。只要你们能从这江里游过去,游到对岸,本国公保证,既往不咎。」 「怎麽来的,就怎麽给我回去,如若不然……」司马照冷哼一声,周身散发的杀意笼罩在众人头上,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允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可以给您钱,给您粮食!好多好多的钱,好多好多的粮食!我把陆家所有的东西都给您,全都给您!您放我一条生路吧!放我一条生路吧!」 司马照理都没理会陆允的嚎哭,调转马头,背对着陆允等人,高高扬起那只露着甲胄的手。 赵阳丶岑锋丶柳芳三人立刻会意,率军大步朝着陆允等人逼近,眼神凶狠如狼,厉声喝道:「跳!」 「跳下去!游过去!」 陆允等人被驱赶到江边,却不敢跳下去,只大声跪地求饶。 赵阳看陆允等人在江边墨迹,抽出弓箭,一箭射到陆允脚下后,厉喝一声:「跳!」 陆允顿时魂飞魄散,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哗啦啦水声响起,尿了一地。 「预备!」赵阳,柳芳,岑锋等人抬手,身后骑兵弯弓搭箭,瞄准陆允等人。 「别放箭,别放箭,跳,我们跳,我们跳!」 陆允等人看着面前明晃晃的刀剑和泛着寒芒地箭矢,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被逼得走投无路,哭嚎着,挣扎着,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江里。 那场面,就像是下饺子一样一样,溅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司马照端坐在绝影上,目光淡漠地扫过江心挣扎的众人。 凄厉的求饶声混杂着冰冷的江水拍岸声,一声声撞进耳中,可司马照的脸庞上,却是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似乎眼前的场景不过是孩子的过家家 江水寒得刺骨,不过片刻功夫,江里的人就被冻得牙齿打颤,浑身皮肤青紫肿胀,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乾。 有人实在熬不住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游去,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赵阳等人手中森冷的马槊。 「噗嗤!」 马槊刺破空气的锐响伴随着沉闷的击打声响起,那些妄图上岸的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毫不留情地打回江里。 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他们的身影,只馀下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魏国公!饶命啊!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求饶声,几乎要掀翻整个江岸,却连司马照的目光都没能牵动分毫。 陆允抱着双臂蜷缩在江水里,冰冷的江水已经浸透了衣衫,冻得他浑身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丶 他不知道自己在江里泡了多久,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身边的惨叫声越来越稀疏,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也在一点点变少。 那些撑不住的,已经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成了江底的亡魂。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不是鬼啊神啊,而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点一点死,甚至下一秒可能就落到自己头上。 等待死亡的途中远比死亡更加恐怖,更加煎熬。 就在陆允的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岸上响起。 「把他们带上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国公爷!」 赵阳等人齐声应和,随即跳下马来,提着马槊的长柄,将江里还剩一口气的几人,像拖死狗一样拖拽上岸。 湿漉漉的衣衫摔在坚硬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陆允瘫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 原本浩浩荡荡的两百多人,此刻竟只剩下寥寥数人,瘫在岸边苟延残喘。 其馀的,都已经被这彻骨的江水,活活冻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和剩下的几人,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上,脑袋死死地抵着地面,不敢有丝毫抬起。 嘴唇青紫得吓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气无力地哀求着:「魏国公……您,您饶命啊……」 一遍又一遍,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只剩下机械的重复。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骤然笼罩下来。 陆允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缓缓抬起头。 正好对上司马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眸子带着睥睨众生的漠然,只一眼,就让他浑身猛地一颤,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第85章 下江南!!! 陆允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破抹布,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磕磕巴巴地说不出来。 下一秒,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司马照竟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陆允的背上。 陆允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重压,当即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脊梁骨像是要被压断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却连一丝动弹都不敢,反而硬生生朝着背上的司马照挤出一张谄媚的笑脸,嘴角扯着僵硬的弧度,生怕惹得这位煞神不快。 真怕了,他现在是真怕司马照。 司马照把玩着手中的马鞭,鞭梢轻轻搭在陆允冻得发白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陆允又是一阵哆嗦。 半晌,司马照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活吗?」 陆允猛地一怔,随即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之前追求的所谓风度和气节。 陆允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慌忙点头,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想活!想活!国公爷!小人想活啊!」 司马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跪伏在地上的其他几人,声音依旧淡漠:「你们呢?想活吗?」 「想活!我们想活!」 剩下的几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大喊,额头磕在泥地上,渗出殷殷血迹,却浑然不觉。 司马照忽然低下头,目光落在身下的陆允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慑人的压力:「你是江南四大家族的陆家吧?」 陆允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陆允连忙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谄媚的讨好:「是!是姓陆!但绝不是什麽四大家族!在国公爷您的面前,哪有什麽大字可言!国公爷您才是大燕的天!这江南,也全都是您国公爷的江南啊!」 司马照闻言,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中衣着明显比旁人华丽不少的萧誉身上,指尖遥遥一指:「你,又是哪家的?」 萧誉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磕磕巴巴地回答:「回,回国公爷……我,我是萧家的……」 司马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随口问道:「不是还有一个韩家吗?他人呢?」 萧誉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几乎带着哭腔:「回,回国公爷……他,他已经沉下去了,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 司马照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无所谓,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蝼蚁。 司马照居高临下地扫过跪伏在地的几人,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你们这种人,死了反而是好事。」 众人浑身一颤,不敢出声。 司马照手中的马鞭轻轻敲着陆允的老脸,一下又一下。 不疼,威慑力却极大。 马鞭每一次抽到陆允脸上,陆允心里都抖上三抖。 片刻之后,司马照猛地睁开双眼! 深邃的眸子里,骤然迸射出慑人的精光,气势节节攀升,一片金戈铁马之气。 「赵阳!柳芳!岑锋,听令!」 一声大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江岸之上,吓得陆允萧誉等人猛地一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阳和柳芳岑锋三人闻声,当即大步上前,唰地一声抱拳行礼,齐声应道,声如洪钟:「末将在!」 「赵阳,领你本部三千骑兵!柳芳,调长水关一万五千守军!岑锋,调凉水关一万守军!」司马照的声音字字铿锵,「合兵一处,由赵阳统领。」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萧誉等人,又望向江南的方向,随即话音陡然转厉,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响彻云霄: 「下江南!!!」 「此行,扫清所有叛军馀孽,凡遇顽抗者,格杀勿论!临阵决断之权,尽数交由你们,不必请示!」 「末将领命!」赵阳和柳芳岑锋再次抱拳,声浪滔天。 司马照这才收回目光,转而落在依旧死死低着头的萧誉等人身上,眼中寒光一闪,陡然厉声大喝:「抬起你们的狗脑袋来!」 这一声怒喝,如同雷神降世,带着万钧威压。 萧誉等人吓得浑身一颤,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慌忙不迭地抬起头,却又慑于司马照的威势,一个个只敢低垂着眼帘,连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更别提与他对视。 「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司马照的声音陡然转冷,「三个月内,我要看见江南彻底安定!」 「一点骚乱!一点民变!哪怕是半点风吹草动,我都不想听见!」 司马照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陆允萧誉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两声,随即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冷的可怕。 「如果三个月后,江南还是一滩糜烂,或者让我听到半点异动……」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语气愈发森寒:「我会亲自领兵,下江南!」 「到时候,你们的下场……」 司马照冷哼一声。 可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狠话都要慑人。 萧誉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等明白!我等明白!」众人连忙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明白便好。」司马照淡淡一笑,慢悠悠地开口,「你们家里的钱财,也实在太多了。财大招风,容易惹来贼匪惦记,这可不是什麽好事。钱和命,你们得想清楚哪个更重要。」 这话一出,陆允丶萧誉等人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忙不迭地连声附和,脑袋点得像捣蒜:「是是是!国公爷说的是!我等明白!明白!」 司马照看着陆允等人,再度开口。 司马照和他们说的很简单,简单粗暴,字字诛心,总结起来不过几句话: 八面威风杀气飘,金银田亩全上交。 一百转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 剩下五块你别花,明晚转我四块八。 还有两毛你别动,一毛后天有点用。 剩下一毛你记住,五分给民谋出路。 五分算我存你那,之后连本带利交。 你要是敢不给? 呵呵,跟我的左右骁骑卫说去吧! 就这,他们还得感恩戴德,哭着喊着夸司马照仁慈呢!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陆允萧誉等人当即涕泪横流,喜极而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拔高了嗓门,极尽谄媚地歌颂起来:「魏国公仁慈!国公爷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感恩戴德啊!」 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司马照眼神眯起,江南不能乱。 全都杀了,必然会引起江南所有和世家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情急之下未免会狗急跳墙。 他要用最快的时间,平定江南。 第86章 军机处议事,大燕,禁不起折腾了 自从顾梓时大开城门,放阿史纳尔入关那一日起,赵阳就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那个偶尔还会与麾下将士笑谈几句的爽朗将领,一夕之间敛去了所有锋芒外露的锐气,变得沉郁寡言。 营帐之中,案头永远摊着兵书战策,烛火摇曳的深夜,总能看见孤身端坐的身影。 在赵阳领兵下江南后,加之有陆允萧誉等江南世家家主全力支持,赵阳率军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整个江南十三州。 赵阳治军极严,麾下将士对百姓秋毫无犯,哪怕是路边一株禾苗,也无人敢随意践踏。 对于那些识时务丶主动打开城门投降的叛军,赵阳也恪守司马照之令,既往不咎,只收缴兵甲,遣散归田。 可若是遇上负隅顽抗胆敢据城死守的叛军,赵阳的手段便只剩下一个字。 杀! 不接受任何投降,不留一个活口,城破之日,便是叛军血流成河之时。 柳芳私下里劝他,不应该如此赶尽杀绝,造下如此大的杀孽,只诛首恶即可,对待底下的叛军应该放过一马。 赵阳却只是冷着脸,掷地有声地回了一句:「这些叛军已经今非昔比,王师入江南,他们还敢反抗,可知早已抛却忠孝礼仪,全无半分道德廉耻。」 「今日留他们一命,他日必成祸根!唯有以雷霆手段斩尽杀绝,才能以儆效尤,叫天下心存恶念之人彻底惊惧,江南,才能换来真正的太平!」 马踏长水江两岸,枪挑江南十三州。 赵阳的威名便响彻江南。 魏国公麾下第一杀神,司马公是最锋利的剑。 大燕定侯,赵阳,赵承明。 捷报一封封送往京都,随之而去的,还有一马车一马车的金银财宝,粮草辎重。 负隅顽抗的叛军首级,叛军的家眷被装上囚车,一路押解回京,听候司马照发落。 不过短短三个月,江南便彻底尘埃落定,重归太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司马照一入京都,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传王平,杨琳,崔清和!即刻议事!」 军机处内,烛火跳跃,案牍堆积如山,三人匆匆赶来时,只见司马照已经握着朱笔,目光如炬地扫过面前的奏报。 司马照抬头问道:「叛军人数都清点清楚了吗?还有双方的伤亡数字。」 王平重重颔首,双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疲惫,却字字清晰:「回司马公,都点清楚了!这一仗我军大胜!两个月来,里里外外,我军共斩首江南叛军约莫十五万级,俘虏足足六十五万,其中带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王平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沉重不少,满是痛苦悲伤:「我军阵亡将士三万整,上直二十六卫近乎人人带伤,几乎没有完好无损的,辅兵也是大半受伤,,守城的百姓自发登城助战,受伤者同样不计其数。」 伤亡将近五比一。 司马照闻言,浓眉猛地蹙起,心头一惊。 他想到了京都打的惨烈,但没想到打的会这麽惨烈! 司马照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沉声道:「伤亡怎麽会这麽大?」 守城战以逸待劳,京都更是城高且厚,不该是这个数字。 王平之才,他是知道的,不可能会指挥出现错误,莫非是出现了什麽意外? 王平脸上掠过苦涩,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司马公您有所不知!那江南叛军丧心病狂到了极致!」 「攻城初期,他们根本从我们手里占不到什麽便宜,林凡所谓的镇南军和江南各家的私兵部曲只是装备好而已。」 「可到了攻城后期,他们粮草断绝,他们竟掳掠附近州县,不光抢夺百姓家里的存粮,就连耕种的种子他们也不放过,甚至驱赶百姓,还有那些被强征的运粮青壮,用刀枪逼着他们冲在最前面当肉盾!」 「咱们的箭弩射出去,先穿透的都是百姓的血肉啊!」 王平越说眼眶越红,到最后竟然滚滚落泪:「方才报的叛军伤亡数字,甚至没算上那些惨死的民夫青壮!若全算上,怕是……」 司马照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猛地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慈不掌兵,这话他不是不知道记。 可此刻,听着王平的话,想起那些被当作炮灰的无辜百姓,想起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上直二十六卫战死沙场,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得喘不过气。 这一切都是源自于他的死守京都的命令。 一将功成万骨枯! 谁的心也不是铁打的。 一朝英雄拔剑起,苍生又是十年劫。 可他若不心狠,若真让江南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夺了这天下,他们苛待百姓丶兼并土地,大燕的黎民百姓,又岂止是十年劫难? 罢了,罢了。 知我罪我,岂唯春秋。 司马照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不能因为这些而迷茫。 大燕,需要他。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叛军归降者,分开安置!降兵和被裹挟的民夫青壮要严格区分,降兵营地四周加派岗哨,每日供给一顿粗粮饭,别让他们饿死就行,此外择其精壮者,编入京城三大营,严加操练,日后充作戍边兵力。」 「其馀的俘虏,统计好籍贯年龄,分批次遣送回原籍。」 司马照抬头望向窗外,天边繁星点点。 司马照语气凝重,「春耕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绝不能误了农时!耽误了春耕,百姓就要饿肚子,到时候又是一场祸乱,百姓又要受一遍苦。」 「大燕的百姓,太苦了,大燕,也禁不住再折腾了。」 「大燕,也该休息了休息了。」 顿了顿,司马照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几缕悲悯:「至于受伤的俘虏,能救的,尽量救救吧。他们虽是叛军,可归根结底,也都是咱们大燕的百姓。」 「此次叛乱之责,全在林凡,在那些野心勃勃的江南世家,与这些被裹挟的士卒百姓无关。」 第87章 就叫教导总队吧 司马照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崔清和,目光锐利而坚定:「崔大人,安置俘虏,遣送民夫,督导春耕之事,就劳烦你全权负责。」 崔清和躬身拱手,声音铿锵:「下官,遵令!」 司马照又看向另一侧的杨琳。 经过两个月战火的洗礼,杨琳变得沉稳不少,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少了读书人的书生气。 眉眼间多了几分铁血淬炼出的英武之气,脊背挺得笔直。 司马照眼里满是欣慰。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读书人如果只是一味读书没有上过战场,没有在民间劳作过,就会变得不知民间疾苦。 杨琳身上能有这样的改变,司马照很满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只知道舞文弄墨的诗人,而是能够真正出将入相的人才。 杨琳,是他亲手培养出来,未来的朝中重臣。 「良孝身上有伤,这统计阵亡将士名册,核实抚恤标准的差事,就要偏劳正孝多费心了。」 杨琳抱拳领命,动作乾净利落,带着武人的干练,声如金石:「下官定当不负司马公所托!」 司马照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二人:「阵亡将士的家眷,抚恤加倍!家中孤儿寡母,由朝廷按月发放赡养银,直至孤儿成年,守城受伤的百姓,也要按伤情等级给予补偿,绝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寒了心!」 「你们只管放手去办,不要怕花钱!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杨琳再次躬身:「是!」 司马照抬手,拿起案上的笔搁下:「明白了就去办吧。良孝,你留下。」 崔清和与杨琳对视一眼,躬身告退。 军机处内,只剩下司马照与王平二人。 司马照缓步走到王平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几处尚未愈合的箭伤上,伤口的布条还渗着暗红的血迹。 他看着王平熬得发黑的眼眶,脸色动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良孝,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司马照怎会不知? 王平亲登城墙,昼夜部署防御,为了守住城门,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名节做赌注,行那大逆不道的险策,才堪堪守住了京都。 司马公手掌轻轻落在王平肩膀上,真挚说道:「且看过太医了吗?这些时日,良孝安心养伤才好,万万不要落了病根。」 王平浑身一颤,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字字赤诚:「些许小伤,不足挂齿,司马公知遇之恩,平万死难偿!」 「如今正是大燕多事之秋,平身上这点伤算不得什麽,还能为司马公效力,还能为大燕守土!」 「良孝……」司马照俯身,亲手将他扶起,目光沉沉,「好,你有这份心,再好不过。那阵亡将士的抚恤发放,还有与守哲交接,护送英灵归乡的事,就由你负责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浓浓的郑重:「北地的子弟,讲究落叶归根,这些战死的儿郎,他们的身后事,多多拜托良孝了。」 有一句话,司马照没有说出来。 也代我去看看那些失去亲人的家眷们。 司马照不敢回北境,现在的北境定然是家家挂白。 他不敢看见那些死去将士们家眷的眼睛,害怕他们朝自己要儿子,要丈夫,要爸爸。 这一刻,他明白了霸王为何不敢回江东。 司马照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沉重:「还有,阵亡将士的家眷,若是有想要进京的,你便亲自领他们进京,朝廷会赐下田宅,让他们安身立命,他们的子嗣,年满十六岁若是有想从军的,不用走那些繁琐的流程,直接补上直二十六卫的缺!」 王平抱拳,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哽咽:「末将,领命!」 接下来,司马照与王平又就北境戍守,粮草调配等军国大事,细细商议了一个多时辰。 窗外的天色,有些许亮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梆三声,正是四更天。 等最后一道政令敲定,王平躬身告退,军机处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司马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时才觉得浑身筋骨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 独自一人,踏着晨光熹微,缓步走向自己的院落。 青石铺就的小道上,晨露打湿了他的靴底,微凉和煦的春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吹来。 司马照一边走,一边凝神思索。 此次京都守卫战,上直二十六卫损失太大,兵员严重不足。 上直二十六卫,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兵源皆是北地精悍子弟,战力无双。 若是要补充兵员,必然要从北地九镇徵兵。 九镇良家子,世代从军,民风彪悍,兵员素质高,他用起来也最是放心。 只是现在…… 司马照轻轻摇头。 战后百废待兴,百姓亟需休养生息,北境又遭受创伤,不能再在他们身上撒盐了。 司马照抬头望天。 一个念头,渐渐在他心头清晰起来。 先调北境戍守军的精锐兵马进京,暂时填补上直二十六卫的空缺。 而此次京都守卫战中的幸存将士,凡能继续从军者,人人官升三级。 至于那些受了重伤丶再也无法上战场的老兵…… 司马照脚步一顿。 不能让他们流血流汗,最后却老无所依。 他要给这人臣养老,让他们在军中安度馀生。 这些老兵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作战经验丰富至极。 他要专门成立一支部队,让这些伤残老兵担任教头,专门负责训练新兵,安心养老。 部队的名字,他都想好了。 就叫教导总队。 有这些老兵坐镇,新兵的训练质量必然能大大提升,假以时日,定能再练出一支如狼似虎的铁军! 思绪既定,司马照心头的阴霾散去几分。 司马照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院落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晨光熹微的寂静夜色里,像一颗温暖的星子,驱散了夜的寒凉。 他放缓脚步,放轻了呼吸,推门而入时,守在门口的桃儿和柳儿猛地抬头,看到他的身影,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意,正要出声行礼问安,却被司马照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88章 你就是我的夫人! 司马照眉眼间带着疲惫,却又透着几分柔和,指了指卧房的方向,示意桃儿柳儿二人不必声张。 他蹑手蹑脚地轻轻走进内室。 看见在昏黄的油灯下,崔娴正端坐在软榻上看书。 她一手支着小巧的下巴,手肘抵在案几上,另一只手轻轻捏着书页的一角,眉头微蹙,似乎正为书中的内容凝神。 烛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如墨的长发松松地挽着,碎发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温婉。 「这麽晚了,娴儿还不睡吗?」司马照放轻了声音,走到崔娴身边,手轻轻抚在了崔娴消瘦的肩头,柔声说道,「天黑灯暗,仔细伤了眼睛。」 崔娴闻声猛地抬头,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惊喜取代,她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正要扑进他怀里,却忽然想起了什麽,脚步一顿,竟是后退两步,对着司马照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伏首叩拜。 「请夫君恕罪。」 司马照一愣,连忙伸手去扶她:「娴儿这是做什麽?你我之间,何来恕罪一说?」 崔娴却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妾身前几日,在京都城头上,当众说自己是夫君的夫人,此事未经夫君应允,妾擅自做主,还请夫君降罪。」 司马照心头一震,收敛笑脸,扶起崔娴,看着她湿润的眼睛,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原来是这件事,娴儿不仅没错,反而帮了我天大的忙。」 司马照伸手握紧崔娴冰凉的小手,目光恳切:「当日京都城内谣言四起,军心涣散,若不是娴儿挺身而出,擎着我的大旗站在城头,以夫人的身份稳定民心,安稳军心,」 「恐怕不等叛军攻城,城内就先乱了。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你才是。」 话音落,司马照整顿衣裳,正式作揖。 「为夫在这儿,多谢夫人了。」 「夫君这是干什麽,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崔娴无比感动,连忙伸手扶起司马照,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夫君,夫君真的不怪我?」 司马照摇头:「我敬重喜爱感激夫人都来不及,怎麽会怪你?」 司马照伸手拂过崔娴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当初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委屈你以妾室的名分嫁入我府中。」 「可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我司马照唯一的夫人。」 司马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往后,昭告天下,你崔娴,就是我大燕魏国公,大将军,丞相的发妻,此生此世,永远都是。」 崔娴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扑进司马照怀里,哽咽着摇头,紧紧抱住司马照宽厚的背:「妾身不委屈,能嫁给夫君这样的英雄,是妾身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只是怕,怕夫君会觉得我张扬跋扈,从此厌弃了我……」 「胡说什麽。」司马照失笑,伸手轻抚崔娴的后背,将她搂得更紧,「能娶到你这样的女子,是我的幸运才是。」 随即,司马照吹灭了案头的油灯,抱着崔娴躺到床上。 刚掀开被子,崔娴就像只小猫似的钻进了他怀里,双臂紧紧缠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司马照宠溺地拨开她枕在自己心口的几缕碎发,柔声问道:「娴儿,那日你站在城头,就不怕我真的兵败逃跑吗?」 崔娴在他怀里拱了拱,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脖颈上,声音软糯却坚定:「妾身不信,妾身从来不信夫君会逃跑。」 「其实,妾身也不知道那时候哪里来的勇气……」说到这儿,崔娴脸上还有几分后怕,声音颤抖,「那日城里乱作一团,城中百姓都说夫君已经弃城而逃,妾身听着那些话,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妾身当时什麽都没想,只觉得妾身必须做点什麽。」 「脑袋一热,妾身背着夫君的大旗就往城头跑,站在那里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妾身眼睛都睁不开,可妾身就是觉得,妾身不能退。」 崔娴顿了顿,抬头看向司马照。 即便在夜色里,司马照也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灼灼情意。 崔娴柔声说道:「夫君不会跑的,在妾身心里,夫君是这大燕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能护佑黎民百姓的大英雄。」 「就算京都真的被攻破了,妾身也信,夫君总有一日会打回来,会为我,为全城百姓报仇雪恨。」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司马照心头一颤。 他征战这几年,见过尔虞我诈,历经过生死搏杀,心肠早已磨砺得如铁石一般坚硬。 可此刻,却被怀中女子的一番话,揉成了绕指柔。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司马照收紧双臂,将崔娴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此生,我司马照必不负你。」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知道崔娴做的远不止登城擎旗这一件事。 围城的那些日子里,她领着桃儿柳儿,日夜不休地清洗绷带麻布。 她本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却能放下身段,亲力亲为地做这些粗活。 她本可以躲在府中,安安稳稳地等待结果,却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 而这一切,她从未向他提起过一字一句。 司马照心中翻江倒海,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低头,在崔娴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缱绻。 「夜深了,夫人,我们该休息了。」 连日征战让司马照身心俱疲,如今可算能休息一会儿。 司马照,抱着崔娴的身子,刚闭上眼睛就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看见了尸山血海,看见了北境满城白幡,纸钱漫天飞舞,家家挂孝,户户哭灵,看见了京都满目疮痍。 顾梓明,墨冷秋,慕容诺,慕容忠,卢玉,黄礼…… 一张张熟悉的人脸快速闪过。 画面最后凝成了一座龙椅。 龙椅上是金碧辉煌,龙椅下是白骨累累。 梦中的司马照仿佛受到了什麽召唤,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龙椅走去。 嘎吱嘎吱。 每当司马照的脚踩在白骨组成的阶梯上时,总会响起令人牙酸的声音。 梦境的最后,他坐在了这座龙椅上。 此时,司马照耳边传来柔声的轻呼。 「夫君,醒醒,该上早朝了。」 第89章 筑京观震慑四方! 司马照睁眼,看见了在昏暗灯光下崔娴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子。 崔娴如墨的长发随意的披着,一张俏脸未施粉黛却也是国色天香。 崔娴看着司马照,小脸上满是担忧:「夫君刚才眉头皱的吓人,可是魇到了?」 司马照仅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浑身仍是酸疼,脑袋里面浑浑噩噩的,胀得难受。 司马照坐起来,伸手轻轻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没事儿,娴儿别担心。」 「那便好,那便好。」崔娴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妾身已经命人备好了一些吃食,夫君且先用点吧。」 google搜索twkan 司马照点头:「好。」 餐桌上摆着的吃食很简单,几道清淡的小菜而已。 崔娴为司马照盛好一碗粥后,起身站到司马照身后,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 司马照吃得很快,几大口喝完粥后,便与崔娴告别。 …… 「陆燕,百目派遣下江南的人选好了吗?」 司马照翻身上马,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眸色沉如寒潭。 身后的闻言立刻拱手,声音沉稳有力:「放心吧,国公爷,人选末将早已敲定,皆是百目死士,身家清白,忠诚可靠,可绝对相信。」 司马照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马鞍,语气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赵阳领兵下江南平叛,明面上肃清馀孽,百目正好借着这层掩护,把情报网铺遍江南十三州。」 说到这儿,司马照顿了顿,勒住马缰,转头看向陆燕,眼神锐利:「一明一暗,双管齐下。你叮嘱下去,让百目着重搜集江南十三州的情报,人口多寡,气候水土,风俗习惯,尤其是那边的农业桑麻,粮田分布,更要摸得一清二楚。」 「总之一句话,内容越多越好,范围越广越好。」 「末将领命!」陆燕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司马照不再多言,双腿轻夹马腹,朗声道:「出发!」 身后百骑齐声应和,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朝着皇城太和殿飞速而去。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二次重大早朝。 时辰尚早,太和殿内却已是人头攒动,文武百官悉数到齐,两宫太后,也端坐于龙椅后方的珠帘之内。 她们脸上不见前些时日的惊慌之色,满是长舒一口气的轻松。 龙椅之上,年幼的天子墨福裹着厚厚的龙袍,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昏昏欲睡。 王云等人,更是天不亮便已抵达,此刻正肃立在朝班前列,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殿外,静静等候着一人。 五更梆子声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鞭响,紧接着,是太监尖细却洪亮的高呼:「大燕魏国公,大将军,丞相到!」 声音未落,殿内的文武百官瞬间肃立,原本微微松弛的神色尽数敛去,换上了无比严整的姿态,竟比对待龙椅上的天子还要恭敬三分。 待司马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众人更是齐齐躬身,朗声道:「我等,见过魏国公!」 今日的司马照并未身着繁复的国公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外披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风尘仆仆的模样里,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凌厉。 连日来平叛安民,昨晚上更是近乎通宵处理政务,可以说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废寝忘食,连合眼的功夫都少得可怜,实在没精力去顾及那些繁文缛节。 司马照大步流星地走到龙椅下方丶百官之首的位置站定,尚未开口,珠帘后便传来崔婉温和的声音:「魏国公历战沙场,剿灭叛军劳苦功高,如今正是该休养的时候,不可再劳累了。来人,赐坐!」 「臣,多谢太后娘娘。」司马照微微躬身。 很快,一个小太监捧着拂尘,低着脑袋,脚步微微颤抖地搬来一把厚重的太师椅。 司马照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随手递给那小太监,而后毫不拖泥带水地坐下,脊背挺直如松,不怒自威。 司礼太监见状,连忙一扫拂尘,尖声道:「有本奏本,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官员从朝班中走出,先是朝着龙椅上的小天子恭敬行礼,又转身对着太师椅上的司马照深深作揖,声音恭敬至极:「启禀魏国公,江南之乱已被彻底平定,只是叛军尸首堆积如山,不知国公爷打算如何处置?」 司马照手指轻叩着太师椅的扶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沉声道:「新朝初立,天子年幼,某些人心怀不轨,谋逆野心渐长,这才滋生了林凡之乱。」 司马照话音一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值此乱世,当用重典!」 「厚葬我军阵亡将士,抚恤其家眷,一应丧葬规格从优。」司马照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至于叛军尸首,本国公欲将其于京都三十里外的荒野筑成京观,以此震慑天下宵小,彰显我大燕军威武功!」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筑京观!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杨琳眉头猛地皱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出列,拱手谏言:「国公爷,筑京观固然能震慑天下,彰显我军之威,可此举终究太过血腥,有违天道人和,自古以来争议极大。下官恳请国公爷三思而行!」 王云也紧跟着出列,神色凝重地附和:「国公爷,筑京观之事一旦施行,必然会让天下人议论纷纷,届时司马公恐将受到天下非议,有损清誉啊!」 这一次,他们出声反驳,并非是想给司马照下马威,而是真正站在司马照的立场上考虑。 自从上次主动捐献家资丶支持司马照平叛安民起,他们这些京都大族便已是司马照一派的人。 捐钱几乎把家产都捐了,两个月的围城之战又把他们本就没剩多少的家资打的更空。 可以说,现在的他们,除了空有大族的名头,再无所有。 只能紧紧依靠司马照。 第90章 斩下首级,传之天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假以时日,司马照时机成熟,必然会自立为帝。 而他们这些从龙之士,日后定能位极人臣。 可筑京观这般血腥的举动,实在太过有损名声,一旦施行,司马照难免会落下一个残暴不仁的骂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连站在朝班中的王平也愣住了,眼中满是错愕。 这怎麽和昨夜在军机处商量的对策不一样? 昨夜商定的,明明是由他出面提议筑京观,司马公假意为难,他以死上言,司马公不得已从之啊。 这麽做就会把筑京观的恶名背在自己身上,就不会司马公背负骂名。 王平心念电转,当即就要出列,打算将筑京观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 司马公的名声,容不得半点污损! 可还没等王平迈出脚步,司马照便已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淡笑,抢先开口。 良孝为他鞍前马后,已经背负了太多,他不能再让这位心腹替自己承担骂名。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各位的心意,我都明白。」司马照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平静却透着无比坚定的决心,「但今时不同往日,大燕天下尚未安定,尚有几路反王,天下尚有不少谋逆仍潜伏在暗处。」 「唯有筑京观,才能让那些心怀异志,图谋不轨之人心生畏惧,不敢轻举妄动,才能让那些跟着反王作乱的士兵胆战心惊,日后两军对垒时,不敢负隅顽抗,乖乖阵前投诚。」 司马照说到这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人心魄的力量和英雄气,「更重要的是,此举能告慰我军阵亡的英灵!他们为国捐躯,血洒疆场,岂能让厚葬叛军尸体,让英灵白白牺牲?」 「此事,我意已决,各位不必再劝。」司马照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 「赦免那些被迫跟从作乱的普通士兵,已是朝廷开恩,已是彰显恩德,但无论什麽人,无论他身份高低,无论人数多寡,只要犯了谋逆大罪,就一定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司马照环视着满殿百官,字字铿锵,「若是不筑京观,我又如何向那些战死的将士交代?如何向这京都满城的百姓交代?」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才能还天下一个太平!」 说罢,司马照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王平,又扫过殿内文武百官,忽然淡淡一笑,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意气风发:「若是筑京观真的有损阴德,引来千古骂名,那便尽加我身好了!只要能换得大燕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我司马照这万般罪业,一人承担,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王平望着司马照挺拔的身影,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司马公……他这是要以一己之身,背负起天下所有的骂名啊! 君视臣如腹心,臣视君如明主! 此刻万语千言都说不出王平的心情。 何以报君恩,唯有一死而已! 杨琳更是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半句劝谏的话。 他猛地躬身,朝着司马照深深一揖,朗声道:「我等,谨遵司马公之令!」 满殿百官见状,也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和,声音响彻太和殿:「谨遵司马公之令!」 司马照垂眸立在丹陛之上,目光落在殿外澄澈的天光里,声线沉朗如锺:「把叛军贼首林凡,伪帝墨冷冬带上来!」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声响,百骑拖拽着两个气息奄奄的人。 为首的正是昔日镇南王林凡,他手脚筋早被挑断,此刻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单薄的囚衣被血渍浸透,黏在身上,散乱的发丝纠结成缕,沾着血污与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挥斥方遒的傲气,活脱脱像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身侧的墨冷冬也好不到哪里去,所谓的龙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满身血污掩盖了曾经的明黄,他被百骑按着脖颈,死死匍匐在太和殿上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社尔在乱军之中擒住林凡,便依司马照的令,将人移交到了百骑。 那天下就没有百骑撬不开的嘴。 就算是哑巴到了他们手里,也得啊吧啊吧交代。 林凡把他知道的所有的事儿都抖落的一乾二净 此刻的林凡,气息微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浊的眼珠里只剩求死的欲望。 林凡趴在地上,唯一的念想,便是速死解脱。 墨冷冬早已被吓破了胆,趴在地上双目无神。 司马照声音冰冷:「逆贼林凡,世受国恩,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报国,反而擅立伪帝,兴兵作乱,致使祸起萧墙,刀戈相向,百姓流离失所,江南之地万民哀嚎。」 「按大燕律法,当夷林凡三族!」 司马照话音刚落,太和殿内响起一片声音:「魏国公贤明!」 无论是王云等世家大族,还是王平王德等人,再或者是京都的百姓,无一不是对林凡恨之入骨。 司马照的目光落在林凡死寂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寒霜落地:「林凡,判凌迟之刑,三日后于菜市口行刑,剐三千六百刀,以解京都百姓心头之恨,斩下首级,传之天下!」 林凡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彻底瘫软下去,连求死的力气都没了。 处置完林凡,司马照才缓缓转头,看向匍匐在地丶抖成一团的墨冷冬。 他看着这个被叛军推上龙椅的伪帝,语气依旧平淡:「伪帝墨冷冬,勾结叛贼,觊觎神器,妄图颠覆大燕江山,按律废黜王号,削除宗籍,贬为庶人。」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墨冷冬惨白的脸上:「墨冷冬,赐死。其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墨冷冬瞬间被抽走了全部力气,彻底瘫软在地上,意识一片空白。 求饶的话,辱骂的话,此刻尽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完了。 自古以来,藩王谋逆,从无生还之理。 他的家人,也跟着完了。 流放三千里,路途艰险,千里迢迢,老弱妇孺如何能撑得过去? 怕是还没到流放之地,便要埋骨荒野。 甚至可能都走不到流放地,半路就死了…… 第91章 釜底抽薪 墨冷冬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本就无心造反,不过是林凡与顾信等人觊觎皇位,便将他这无权无势的宗室子弟推出来,当了个傀儡皇帝。 他坐在那座可笑的龙椅上,一举一动皆受人掣肘,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现在,墨冷冬明白了。 无论这场叛乱成与不成,他都注定是个死局。 出身天潢贵胄,却一生身不由己。 这一生看似波澜壮阔,却身陷权力旋涡,又一事无成。 百骑上前,拖着墨冷冬的脚踝向外走去。 他的身子在地面上摩擦,带起一道刺目的血痕。 殿门缓缓打开,晨曦恰好穿透云层,洒落在他的脸上,温暖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微微回神。 墨冷冬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 晨光柔和,并不刺眼,却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多麽好的阳光啊。 只可惜,再也看不见了…… …… 叛军尸首一事处理完毕,林凡谋逆,墨冷冬伪帝这件事也尘埃落定。 太和殿里却还是一片肃穆之息。 「此番江南动乱,祸首在林凡僭越谋反,在江南世家包藏祸心,与江南十三州百姓无干。如今林凡已伏诛,受凌迟之刑以儆效尤,世家贼首亦尽数枭首,悬于长水江岸,以慰平叛枉死的将士百姓。」 司马照话音一顿,殿内鸦雀无声。 「本国公以为,叛乱之事不宜牵连过深,只诛首恶,只罪其宗亲家族,其馀附从者,概不追究。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太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山呼响应:「魏国公宅心仁厚,实乃天下之福!社稷之福,江南百姓之福!」 声浪平息,司马照转身,朝着龙椅上那尚且稚嫩的小天子微微躬身。 龙椅上的小天子自顾自地玩着拨浪鼓,看见司马照,朝着他呵呵笑。 「响,要……」 珠帘之后,传来太后崔婉说道:「天子尚年幼,哀家又是深闺妇人,不懂军国大事,难当社稷重任。江南平叛之事,尽皆托付给魏国公。还望魏国公不辞艰辛,为大燕护持这万里江山。」 「臣遵旨,谢太后隆恩!」 司马照再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眉宇间满是坚毅。 虽说大权在握,可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司马照转回身,面对殿内百官,声音掷地有声,字字如金石相击:「传旨江南,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即刻安抚江南各地留任官员,晓谕十三州百姓,不必惊恐,不必慌乱,安心归田,勤事农耕。」 「着定侯赵阳领兵,总管江南清扫馀孽之事。严明军纪,不得侵扰百姓,不得追责主动投诚的叛军士兵,其馀军事皆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请。」 司马照沉吟片刻后,朗声道:「再传一道旨意,颁布江南释奴令!凡参与谋逆的世家大族所豢养的奴婢,尽数解放,恢复良籍,自便营生!」 这道释奴令,就是对着世家大族的根基而来。 那些藏匿多年的人口,已经是是世家的私产臂膀,一朝解放,无异于釜底抽薪,教这些盘踞百年的世家从内里乱起,从此四面楚歌,再无翻身之力。 江南世家兼并土地,私藏人口,已是积弊百年,这一次,司马照要彻底根治。 司马照目光一抬,点了一人的名字,声音清亮:「平远侯韩综!」 武官队列中,一人应声出列,步履沉稳,虽面色略带病容,却身形挺拔,眉眼间满是金戈铁马。 兼具读书人的文雅和武人的英武。 正是当年司马照麾下左军军师祭酒韩综。 靖难之初他重伤濒死,被送回北境疗养,如今伤愈归来,英武之气更添三分。 「末将在!」 「命你即日赶赴江南,总管丈量田亩,整顿盐铁,督办铸币,以及推行释奴令诸事。」 司马照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本国公赐你贴身佩剑,此剑在手,如本国公亲临!必要时,可向定侯赵阳借调兵马,江南五品以下官员,若有违抗政令,阻挠你者,你可先斩后奏,无需请旨!」 韩综闻言,心头一震,随即俯身领命,脊背弯出一个恭敬的弧度。 「末将领旨!」 司马照解下腰间佩剑,递到韩综面前。 司马照拍了拍韩综的肩膀,语气恳切:「理之,江南积弊深重,盘根错节,此事,本国公便托付给你了。」 韩综双手接过佩剑,高举过顶,随即跪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铿锵,一字一句皆带着决绝:「末将谢恩!此去江南,必不辱使命!若有半分差池,末将愿提头来见!」 司马照颔首,又温言勉励了几句,目送韩综归列。 司马照眸光深邃,眼底翻涌深深的谋划。 江南世家盘踞百年,兼并土地,私占铁矿,隐匿人口,逃避赋税,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此番平叛,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要借着这个势头,将江南的田亩,盐铁,铸币之权,尽数收归朝廷。 他掌控的王朝,绝不允许有如此国中之国的存在。 定侯赵阳骁勇善战,却是个纯粹的武人,让他上阵打仗行,整顿民生吏治非其所长。 而他自己,必须坐镇京都,稳住朝堂大局,平衡各方势力,这桩釜底抽薪的大事,唯有韩综这般文武兼备,又与他有过生死之交的人,才能担此重任。 处理完江南诸事,司马照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殿内的气氛又沉了下去:「江南虽平,然天下尚有七路反王割据一方,烽烟未熄,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司马照略一停顿沉声道:「即刻传旨,封赏此次江南平叛的各路义军,同时传令天下巡抚总兵,即日起整饬兵马,出兵抗击反王,收复失地!不得有误!」 江南之乱平定,天下局势已然明朗。 那些此前作壁上观的封疆大吏,也该出力了。 司马照此刻下这道旨意,不过是给他们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只要肯出兵平叛,过往的观望之罪,便一笔勾销。 「臣等谨遵魏国公之令!」 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司马照又处理了几道政事,见殿内再无要事,这才抬手,坐回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太和殿内走出几名官员,歌颂司马照的才能和贤德。 过了一会儿后,司礼太监宣布退朝。 第92章 犒军,本国公想要在北境设立七卫 京都外西山大营。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辕门之外,社尔领着其馀六个部族的首领,皆是一身利落的短打皮袍,腰间悬着弯刀,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就像是站岗放哨的土拨鼠。 社尔等人目光灼灼地望向营门入口的方向,连呼吸轻了几分。 「大燕魏国公,大将军到!」 一声高呼,平地惊雷,陡然炸响在西山大营。 话音未落,两队百骑便踏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两道黑色的铁流涌进西山大营的辕门。 百骑迅速分列两侧,手中长枪斜指,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片营地,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匈奴士兵,顿时噤若寒蝉。 社尔等人面色更加严肃三分。 就在这时,司马照骑在绝影上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司马照一身常服,外罩一件精美的白狐毛皮大氅。 司马照面容俊朗,仪表不凡,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一举一动都显露着金戈铁马之气,一双眸子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社尔一见到司马照,瞳孔骤然一缩,来不及他多想,当即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敬畏,操着一口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的大燕话高声道:「拜见神威将军!」 身后的六位部族首领也反应过来,纷纷效仿社尔的动作,齐声高呼:「拜见神威将军!」 匈奴部族的首领,几乎人人都会说大燕话。 在广袤的草原之上,会说大燕话,不仅意味着能与南边的大燕顺畅贸易,换取粮食,布匹和铁器,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那是只有部族中最有话语权的人,才有资格习得的本事。 尤其是他们这常年与大燕接壤,靠贸易度日的草原南部七部,首领们的大燕话说得更是流利。 「都起来吧。」司马照的声音清亮而沉稳。 乾净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 司马照向前两步,双手对着社尔等人虚虚一扶:「本国公今日来,不是为了别的,乃是为了犒军。」 话音落下,司马照抬手指了指身后。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数十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堆满了热气腾腾的炊饼,还有被捆住四蹄的羊,正发出低沉的哞叫,浓郁的肉香与麦香混合在一起,顺着风飘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样不是从别处整来的,正是阿史纳尔送来的。 司马照有个习惯,每逢战事过后,必然会亲自前来犒劳军士。 上直二十六卫的营盘,他这几日已经挨个跑遍,今日来到西山大营,自然也不会例外。 当然,他此行,绝不仅仅是为了犒军这麽简单。 社尔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连连叩首道:「多谢神威将军!多谢神威将军!」 声音里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神威将军能来犒军。 实在是太有面子了! 司马照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入营吧。」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着营地中央的主帐走去,社尔等人连忙起身,簇拥在他的两侧,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司马照。 这位令草原各部闻风丧胆的神威将军,此刻就走在他们身边,身上没有想像中的血腥戾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度。 就是那种他说什麽,这件事就应该是什麽的感觉。 可即便如此,社尔等人依旧紧张得不行,一个个垂着脑袋,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的皮袍上摩挲着,连脚步都有些发飘,坐立难安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有几分滑稽。 没办法,司马照的威名实在太大了。 当年他率领三千轻骑,深入草原腹地,以少胜多,击溃数万匈奴骑兵,险些擒获了阿史纳尔。 那一战,打得草原各部元气大伤。 此一战,打出了威风。 之后无论是草原上哪个部族碰上司马照,无一不是大败而归。 久而久之,司马照有了神威将军的名号。 这样的人物,此刻近在咫尺,他们如何能不紧张? 司马照一入营,整个西山大营瞬间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彻底热闹了起来。 营地里的匈奴士兵们,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纷纷挤到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神威将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西山大营的气氛愈发火热,篝火被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庞。 不少匈奴士兵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围着篝火跳起了草原上的舞蹈,粗犷的歌声回荡在夜空之中,与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难得的祥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内的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 社尔等人几碗烈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最初的紧张和拘谨也消散了大半,看向司马照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司马照将杯中剩馀的烈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司马照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帐内的七位部族首领,缓缓开口道:「本国公打算在北境设立七卫。」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社尔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 他们本就不是什麽心思活络之人,脑子不太灵光,此刻又喝了不少酒,脑子更是昏沉,哪里能明白司马照这话里的深意。 司马照见状,轻轻乾咳两声,将话语说得更直白些:「本国公的意思是,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草原上的匈奴人了,而是大燕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准确来说,你们可以理解为,你们是本国公的部族了,只听我一人的命令。」 社尔等七位首领听完,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一般,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竟一时忘了言语。 还有这等好事? 从今往后,他们也是堂堂正正的大燕人了? 而且,还是神威将军的部族? 这就回去和草原上的穷亲戚们切割! 一字忘本! 社尔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您从今往后,就是我们七个部族的大可汗了?」 司马照闻言,微微颔首。 第9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司马照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社尔等人的心头炸响。 他们呼吸一滞,随即变得粗重无比,脸上的血色瞬间涌了上来,涨得通红。 下一秒,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震耳欲聋,带着无比的虔诚与狂热:「大可汗在上,我等拜见大可汗!」 司马照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既然你们都同意,那就好办了。但你们要记住一点,从今往后,你们部族的牧民,便不再是你们的私产,而是我的子民,你们部落首领的位置,也不再能世袭,而是由我的人来治理。」 社尔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刚刚涌起的狂喜,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一个个面露难色,眉头紧锁。 部族首领的位置不能世袭,这可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 在草原上,首领之位代代相传,那是部族的根基,如今司马照一句话,就要将这传承打断,他们如何能不犹豫? 司马照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淡笑出声,手指虚点了点社尔的肩膀:「看你们的那点出息,就像是草原上的耗子,只能看见眼前的粮食。」 司马照话音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本国公不会少了你们的富贵。」 顿了顿,司马照缓缓说道:「如今你们和大燕不分两家,俱是一体,只要你们听本国公的话,军功到一定份儿上,就算是将来封侯,也不是不可能的。」 封侯!? 社尔等人的呼吸猛地一顿,随即眼神变得狂热起来,脸上的犹豫和为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燕的一个侯爵,那可是何等尊贵的存在? 食邑千户,荫庇子孙,比他们这草原上的部族首领,要强上百倍千倍! 就算最后封不了侯,能在神威将军手下谋个一官半职,从此安稳度日,不用再在草原上风吹日晒,看天吃饭,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在京都呆着,总比在草原上天天跟牛羊打交道,看野狼呲牙,还要担心被其他部族吞并要强得多。 万一真走了狗屎运,封侯拜将,那可就是发达了啊。 社尔等人再也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无比的坚定:「我等奉大可汗令!」 司马照见状,淡淡一笑。 他拿起案几上的小刀,切下一片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这才缓缓开口道:「我打算把你们这七千人,编入到上直二十六卫之的左右骠卫。」 社尔等人闻言,又一次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满脸的茫然。 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骠卫?这都是些什麽东西?他们在草原上待了一辈子,哪里听过这些名头? 司马照看着他们一脸困惑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帮智商和土拨鼠一样的匈奴人啊…… 司马照耐着性子解释道:「上直二十六卫是直属于我的部队,用草原上的话说,就是怯薛。」 怯薛! 这两个字一出,社尔等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般,瞬间激动起来,猛地从地上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可是太清楚怯薛意味着什麽了!那是草原大汗身边最精锐的亲卫,是大汗最信任的人,是荣耀与忠诚的象徵! 如今司马照竟要将他们编入自己的怯薛军,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器重? 神威将军的怯薛军啊! 这样的机会,不加入还等什麽? 神威将军给他们脸,那必须得兜着啊。 社尔等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纷纷跪地请命,声音里带几分急切,急促劲儿好像是生怕司马照会反悔:「我等愿入左右骠卫,誓死追随大可汗!」 「求大可汗成全!」 司马照满意地点点头,将口中的羊肉咽下,语气笃定:「那就这麽定了!」 「到时候,王平会给你们安排食宿,会派人教你们大燕的礼仪和军中规矩,好好学习。」 「是!我等谨遵大可汗之命!」 …… 司马照以两万骑兵大破江南百万联军的消息,像惊雷劈开厚重云层,飞快地传遍了大燕的疆土。 从京城朱门高墙到乡野阡陌田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下震动。 这震动,是畏惧,是臣服,更是压垮各路反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一月光景,先前还叫嚣着「清君侧,诛佞臣,奉天靖难」的各路反王,连同拥兵自重的平西王叶良辰,便尽数成了阶下囚。 司马照在奏摺上朱笔悬空,只一笔落下,纸上便洇开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一个字,杀。 平西王叶良辰,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夷其三族,家产抄没,亲眷无论长幼,皆斩于市。 七路反王,废其王号,削其封国,本人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家眷则尽数流放三千里。 刑场那日,黄沙漫天,血溅三尺。 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看着那些曾妄图颠覆大燕的乱臣贼子伏诛,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经此一役,昔日开国所封的四方王爷,便只剩下镇东王水溶。 消息传到镇东王府时,水溶枯坐半晌,终是长叹一声,提笔写下一封奏摺。 奏摺里,水溶言辞恳切,言自己年事已高,重疾缠身,膝下诸子皆是庸碌之辈,难堪大用,实在有负朝廷厚恩,德不配位。 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与自谦,末了更是直言,恳请天子收回镇东王世袭罔替的殊荣。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水家受封三百年,享尽荣华富贵,已是天恩浩荡,如今水溶只求保全宗族性命,别无他求。 这个位置,再待下去,怕是死都不得安生。 镇北丶镇西丶镇南三王,早一同化为飞灰,若他水溶还贪恋权位。 下一个被夷三族的,怕不是水家。 水溶的这封奏摺快马加鞭送入京城,摆在了司马照的案桌上。 司马照看着奏摺,唇边缓缓勾起笑意。 他摩挲着奏摺上的字迹,低声自语:「水溶,倒也算是个聪明人。」 「天子」的御批很快传回镇东王府。 朱红的笔墨,先是写满了震惊不舍与惋惜,言镇东王主动请辞世袭罔替之爵,实乃社稷之憾事。 再是洋洋洒洒数百言,盛赞水家三百年镇守东部,保万里海波太平呕心沥血,护佑大燕沿海无虞,功勋卓着,青史可鉴。 最后,司马照笔锋一转,满是殷切勉励,望水溶养好身体,水氏子弟亦能继续为朝廷效力。 随御批一同抵达的,还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此安抚。 至此,开国所封的四方王爷,彻底成为了史书上的一笔记载。 七路反王的平定,更是斩断了大燕宗室里那些妄图兴风作浪的枝蔓。 司马照凭一己之力,扫平内乱,震慑四方。 大燕的万里江山,终是尽握其手。 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94章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魏国公书房。 在最显眼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幅足足铺满了半堵墙的大燕舆图。 舆图上以朱砂标疆域,以墨线勾山河,密密麻麻的字迹标注着各州各县的名称,边角处还晕着些许未乾的墨痕,显然是近日才重新勘定增补过。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处理完镇东王水溶的奏摺,司马照便独自立在舆图前。 他未戴冠,长发随便用一根簪子扎起。 他不爱戴冠帽,那个东西戴起来怪怪的,还难受。 非正式场合,他要麽扎一个马尾,要麽用簪子简单的扎头发。 (别误会,簪子这东西不是女人专属的,古代男子也用簪子。) 司马照指尖按在昔日四方王爷的封地之上。 如今已是白茫茫一片,只馀墨痕勾勒的轮廓。 那些世袭罔替的王权,现在已成过眼云烟。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如今四王既除,偌大的疆土防务便成了摆在眼前的头等大事。 司马照的目光先落向东方。 大燕的东方有两个藩属国,一个是新罗国,一个是倭国。 新罗国与大燕接壤,临近辽东。 倭国在万里涛涛的沧海,海雾氤氲处,便是藩属国倭国。 新罗素来恭顺,年年岁岁遣使朝贡,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那倭国,近来却颇不老实,屡屡有海船袭扰东部沿海州县,劫掠商旅,甚至暗中勾结江南残馀乱党,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哼。」司马照喉间溢出一声冷嗤,指尖在倭国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忽的,他像是察觉到了什麽,眉峰微蹙,俯身凑近舆图,目光扫过东海沿岸的地形,又掠过中原腹地的山川走向。 这大燕的疆域轮廓,竟与他前世记忆里的故土隐隐重合。 虽山川河道略有偏差,可周边这些邻邦的方位,却是大差不差。 比如大燕称长水江的位置,就和他前世的黄河的所在位置大差不差。 而前世长江的位置的在大燕,也有一条江,叫黄水江。 司马照有些疑惑,但一想到他好像穿越的是某频道的逆天小说便释然了。 毕竟能写出顾梓明打到皇城根退兵的情节,还有什麽情节是写不出来的呢。 相比那漫山遍野的紫河车,两条江的名字反倒不稀奇了。 司马照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邻邦。 倭国……新罗…… 司马照倒抽一口凉气,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怔忪片刻,他便定了定神。 管这个倭国是不是前世那个令人厌烦的国度,但凡敢在他的卧榻之侧窥伺,便绝无好下场。 只是眼下,江南初定,宗室未宁,倭国的这点小动作,还不足为虑,暂且按下不表便是。 直白点说,就是老子现在没空搭理它。 视线西移,映入司马照眼帘的是连绵无垠的戈壁荒漠。 黄沙万里,直抵天际,舆图上只在边缘处标注着「戈壁瀚海」四字,再往西,便是一片空白。 司马照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自语:「墨家先祖开国百年,坐拥万里江山,他的后继之君竟从未想过派人西出戈壁,探一探那黄沙之外的天地?」 这般广袤的疆土,这般未知的领域,竟被弃之不顾,实在可惜。 司马照眼底闪过深思,前世的西域之地,可是蕴藏着无数机遇。 经略戈壁,打通西出的商路与通道,他迟早要提上日程。 就算这个世界的西域和前世的西域没有关系,戈壁连着戈壁,沙漠连着沙漠,他也得亲自派人看看,亲眼见了才心安。 东西两处暂且搁置,真正迫在眉睫的,是南北两边的隐患。 司马照的指尖挪向北境,那里是草原四十二部匈奴人的地盘。 再看向南疆,密密麻麻的土司属地星罗棋布。 那些土司虽名义上归属大燕,接受朝廷册封,实则早已割据一方,政令不出州府,赋税截留大半,甚至私蓄甲兵,俨然是国中之国。 这般局面,绝非长久之计。 司马照立在舆图前,久久未动,御书房内只余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身踱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素笺上奋笔疾书。 北境,当设北庭元帅府。 将广袤的北境划分为九座军事重镇,号曰「九边」,统辖境内卫所与归附的匈奴七卫,对内整饬军备,对外防备匈奴铁骑,更要为日后挥师北伐丶彻底平定草原埋下伏笔。 至于第一任北庭元帅的人选…… 司马照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云仁。 云仁之才,有目共睹,沉稳果决,心性忠诚,正是镇守北境的不二人选。 南疆,则设南疆安抚使司。 安抚使总揽南疆军政要务,一面以恩威并施之策笼络安抚土司,一面暗中分化瓦解其势力,逐步收回实权,杜绝割据之患。 东部沿海,需设东海都督府与东海市泊司。 都督府掌沿海防务,操练水师,防备倭国袭扰,市泊司则主理沿海贸易,稽查关税,既能充盈国库,亦可藉此牵制倭国。 西部戈壁,当设西域经略使司。 经略使带领使团与斥候,西出戈壁,探查西域,打通商路,为日后经略西域,开疆拓土铺路。 朱笔落下,四大军政机构的构架已然成型。 可司马照看着纸上的字迹,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北庭元帅府有云仁坐镇,可南疆安抚使丶东海都督丶西域经略使这三个职位,竟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三个职位,皆是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不仅要胸有韬略才干卓绝,更要对他绝对忠诚,绝无二心。 稍有不慎,便是养虎为患,满盘皆输。 司马照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叹一声。 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可用的栋梁之才,竟是如此稀缺。 「罢了。」司马照喃喃自语,眼底闪过决断,「先立北庭元帅府,其馀三司,暂缓推行,徐徐图之。」 当务之急,并非急着设立新衙,而是彻底掌控全国的军权。 司马照要重新划分各地卫所的防区,将那些盘踞各地的旧部将领逐一替换,把卫指挥所的要职,尽数换成自己的心腹嫡系。 唯有紧握军权,掌控天下,待到四海升平根基稳固之日,再推行军制改革,方是万全之策。 司马照抬手拂过舆图上的大燕疆土,目光锐利。 这十万里的江山,可真是令人动心沉迷。 怪不得五千年的历史,人人争当皇帝呢。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第95章 他怎麽不把他全家都送过来!? 「国公爷!」 陆燕立在书房外的廊下,垂首低唤,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里头伏案批阅文书的人。 檐角的风铎叮当作响,却没有吵闹,反而显得周围更加安静。 本书由??????????.??????全网首发 窗纸上偶尔有掠过的影子,。 书房中司马照正握着朱笔,在一卷奏摺上疾书,闻门外陆燕来禀,指尖一顿,墨水落在纸上晕开。 司马照抬眼望去,看清门外肃立的人影,才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哑声道:「进来吧,怎麽了?」 陆燕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躬身抱拳,语气凝肃:「定侯送来了第一批的财宝和叛军家眷,此刻正押在城外大营候命。」 司马照点点头,沙哑地嗯了一声。 「财宝清点清楚后,立刻装箱充入国库,至于叛军的家眷……」 司马照话音顿住,眼底的倦意褪去,没有半点怜悯,冰冷无情:「着人仔细审查,验明正身,再移交给刑部,让他们按律处置。」 「该砍脑袋的砍脑袋,该流放的流放,不必来禀。」 「是!」陆燕低头领命,背脊绷得更直,随即像是想起什麽,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江南的陆家和萧家,派人来了。」 「啊,我知道。」司马照拿起桌案上的茶盏,茶梗在水中沉沉浮浮,热气氤氲着扑在司马照疲惫的脸上。 司马照吹了几口浮叶:「是不是送来的钱财和田契?让他们在外厅等着,我批完这几份摺子,便去见他们。」 「陆允和萧誉早就被吓破了胆子,他们不敢不来。」 话音落,司马照抿了一口浓茶,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堪堪压下几分倦意。 他最近实在太忙了,前线的战报丶后方的粮饷,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晚上基本只能睡两个时辰。 不靠着这浓茶提神,根本撑不住这连轴转的节奏。 「不仅这些,还,还有……」陆燕的声音滞了滞,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自然,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还有女人。」 「陆允和萧誉,送来了三个女人。」 「噗……」 一口浓茶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奏摺上,晕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渍痕。 司马照猛地坐直身子,眼底满是错愕:「女人?那两条老狗搞什麽名堂?!」 「我什麽时候管他们要过女人了?!」 陆燕摇摇头:「末将不知。但据领头的管事说,送来的都是陆家和萧家的嫡女,身份贵重。」 「俩家送三个女人?」司马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满脸的匪夷所思,「他两家哪一家送来了两个?他他妈怎麽不把他全家的女眷都打包送到我这儿来!」 意外过后,司马照转瞬便反应过来。 这陆家和萧家,怕是怕他出尔反尔,秋后算帐,把嫡亲的女儿送来做小妾,讨他欢心来了。 怎麽?真当他司马照是那种沉迷美色丶耽于儿女情长的草包不成?! 「是陆家。」陆燕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他们……他们送来了一对双生女儿。」 「啊?」 司马照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双,双胞胎? 这是下了多大的血本!? 司马照怔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几分。 陆燕觑着他的神色,低声问道:「国公爷,那些女人……该怎麽处理?」 怎麽处理? 司马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他现在连合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哪有闲心去应付这几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 司马照摆摆手,语气不耐:「别管这些女人了,把人送到后院,交给夫人,让她看着安排。」 「你先把陆家和萧家送来的清单给我。」 司马照说到这,话音顿住,眼底闪过狠厉,指尖重重叩在桌案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要是敢少报一分一毫……」 司马照馀下的话没说出口,可书房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度。 「是!」陆燕不敢怠慢,连忙从怀里取出几张摺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奉上。 司马照接过,目光扫过纸上的数字,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都忍不住颤了颤。 陆家,白银五千万两,良田一千五百万亩,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不计其数。 萧家的家底,竟也和陆家不相上下。 其馀江南世家送来的数目,虽不及这两家,却也都是一笔笔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他奶奶的! 这两家是私藏了银矿不成?这得积累了几百年? 竟能拿出几千万两的银子! 司马照咬牙切齿地往下看,目光落在清单末尾,瞳孔骤然收缩。 还真他妈有银矿啊! 不止一座银矿,陆家竟还有一座金矿! 这群盘踞江南的蛀虫! 这都是朕的钱,哦不,大燕的钱!!! 司马照被这泼天的富贵惊得心头剧跳,胸口的气血翻涌。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清单,良久才按下那股激动的心情,沉声道:「派人仔细清点,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清点完毕后,立刻送入国库。」 「是!」陆燕领命,不敢有半句迟疑。 司马照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猛地抬头:「陆燕,我先前让他们送的工匠,都送到了吗?」 「回国公爷,一个不少,都是江南手艺顶尖的匠人,此刻正安置在城外的匠营。」 「好!」司马照猛地一拍桌案,眼神激动,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明日一早,你去工部,把工部的匠头和江南送来的工匠领头人都集中到一起,我要亲自去见他们。」 这三百多工匠,他有大用。 接下来革新工业,改良农具可全靠他们了。 「是!」陆燕应声,不敢有丝毫耽搁。 司马照又想起什麽,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肃杀:「百目那边,有动静了吗?」 陆燕点头,语气凝肃:「回国公爷的话,百目那边搜集的情报,今日刚到,都在属下的行囊里。」 「好。」司马照眼中一道精光,「立刻整理好送来给我,重点挑有关江南民间耕种丶水利丶赋税的部分,我要连夜看。」 「是!末将这就办! 第96章 他没有别的身份,只是我和你的孩 司马照点点头,眸光沉了沉,不动声色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书房外面除了日夜宿卫的百骑,再无其它人。 司马照书房方圆百米几乎全是百骑的人,就连平日里清扫也是百骑的人。 安全性绝对万无一失,司马照之所以下意识往外瞟一眼,实在是下意识的反应。 毕竟刨人家祖坟,拿人家陪葬品,当扒土鲁这事儿不光彩,不好听。 司马照沉声道:「皇陵那边怎麽样了。」 陆燕也学着司马照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字字透着谨慎:「回禀国公,臣已按您的吩咐,调了心腹亲兵严守皇陵周遭。眼下一百八十名工匠轮班赶工,进度还算顺利,南边那座尘封百年的帝陵,地宫已经打通了大半。」 google搜索twkan 「要快,更要隐秘。」司马照点了点头,声音沉重,「掘出来的那些金银玉器丶古籍字画,连夜装箱,从密道送进国公府的暗库,半点风声都不能走漏。这件事,交给百目里你最信得过的人去办,不能有一点差错!」 陆燕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末将明白!末将愿立军令状,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纰漏!」 司马照目光深邃,脸上丝毫没有当扒土鲁的愧疚。 皇陵里的陪葬品,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与其让这些宝贝在地下埋着,陪着枯骨腐朽,倒不如拿出来,化作充盈府库的银钱,化作能撬动乾坤的筹码。 每一件冰冷的陪葬品最终都会变成了温暖的银子,充盈国库。 他们取之于民,我用之于民。 司马照挥了挥手,疲惫地靠在太师椅背上,连日的操劳让他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沙哑:「去吧,速去速回。」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陆燕便带着江南加急送来的情报折返。 司马照仔细看着情报,从午后坐到了暮色四合,又从暮色坐到了夜色深沉。 魏国公书房内,一盏油灯燃得旺,灯花噼啪作响,将整个屋子照得通亮,也将他伏案的身影拉得颀长。 案几上摊着一张宣纸,司马照握着狼毫,笔尖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只在纸上反覆勾画着什麽。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马照猛地烦躁起来,将笔狠狠甩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捏着眉心,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桌案上,早已堆满了被他揉成一团的废纸,一个个纸团皱巴巴的,扔得满地都是。 「曲辕犁……应该是这麽个意思啊。」司马照喃喃自语,盯着纸上那歪歪扭扭丶连自己都认不出的线条,忍不住低骂一声,「怎麽就画得这麽丑?」 陆燕送来的江南情报里,藏着一个天大的机会。 如今大燕江南的水田,竟还在用着笨重的直辕犁,龙骨翻车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这两样东西,可是能让粮食增产的利器! 只要能造出曲辕犁和龙骨翻车,推广到江南的百万亩水田,来年的粮食收成定会翻上一番,馀粮盈盎。 可他只知道这两样农具的大概原理,具体的构造,尺寸,却是一知半解。 早知道穿越之前好好学学了…… 司马照捏着眉心。 本想着先画个草图出来,明日拿给那些巧匠看看,让他们照着琢磨,火速造出样品来,若是合用,便能大批量打造,赶在春耕前送到农户手里。 想法是好的,实操起来却难如登天。 司马照握着笔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横不平,竖不直,画出来的东西,别说匠人们看不懂,就连他自己瞧着,都觉得一团乱麻。 司马照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他竟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天,先前心思全扑在图纸上,倒不觉得什麽,此刻稍微松了劲,饥肠辘辘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涌来,饿得他前胸贴后背,胃里一阵阵地发空。 司马照叹了口气,将案上两张勉强能看出点轮廓的纸小心卷起来,塞进袖中。 先去吃饭吧,吃饱了饭,脑子兴许就能清醒些,换个思路,说不定就能画出来了。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揣着那两张纸,司马照脚步虚浮地返回后院的小院。 刚踏进院门,就见崔娴正站在廊下等着他,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手里还捏着一个暖炉。 「夫君回来了。」崔娴见他进来,眉眼弯了弯,柔声唤道,随即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桃儿,柳儿,快把饭菜端上来吧。」 桌子上小菜并不奢侈,四菜一汤而已,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司马照也顾不上客套,没有那些俗礼,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几口下去,腹中的饥饿才稍稍缓解。 崔娴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箸,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不过片刻功夫,桌上的几道小菜便被司马照一扫而空。 司马照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崔娴见他吃完,便笑着挥挥手,让桃儿柳儿将碗筷撤下,又亲手递过一盏温热的茶水。 待他漱了口,崔娴才柔声开口,语气体贴温柔:「夫君,妾身今日已按着你的吩咐,将陆家丶萧家送来的两位妹妹安顿在了西跨院,她们一路舟车劳顿,也歇得差不多了。夫君今晚上,可要见见她们?」 司马照闻言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见不见,今日实在太累了,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崔娴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女子常有的妒意,也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柔声应道:「妾身明白了,那便依夫君的意思,改日再安排便是。」 司马照看着她温婉的模样,心中微动,伸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语气里满是真诚:「娴儿,我这一辈子,能有你这麽一位贤妻,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崔娴淡淡一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抬眸望着他,眸光清澈而坦荡,轻轻摇了摇头:「那可不行。夫君身负家国重任,日后更是要执掌江山社稷,子嗣繁茂乃是头等要事,岂能只守着妾身一个人?」 「自古以来,便没有这样的道理。」 崔娴说得恳切,句句在理。 以司马照如今的身份地位,开枝散叶丶绵延子嗣,不仅是为了传承血脉,更是为了安手下人的心。 司马照心中一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声音温柔而郑重:「我答应娴儿,日后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嫡长子。」 司马照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崔娴细腻的手背,眸中满是认真:「他没有什麽头衔名头,他只是司马照和崔娴的孩子。」 「仅仅是我和你的孩子。」 崔娴闻言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随即靠进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第97章 曲辕犁的问世,贤后之姿 沐浴过后的崔娴一身月白轻纱,发间未簪金钗,如墨般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莹白似玉。 卸去了白日里的端庄,眉宇间有着几分慵懒的柔媚。 崔娴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走到司马照身后。 案前的烛火摇曳,司马照正伏案疾书,准确来说是伏案苦画。 他眉头紧锁,握着狼毫的手微微用力,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 忽然,一缕清幽的兰芷香钻入鼻尖,不似薰香那般浓烈,是崔娴身上独有的,淡淡的,一股浅香的味道。 司马照刚一抬头,便看见一双含着笑意的明眸里。 崔娴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比那些描眉画眼的贵女更动人几分,俏生生的脸庞在灯火下晕着柔和的光。 她挨着司马照站定,轻纱的袖口滑落,露出一小节皓腕,腕间缠着一根红绳,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崔娴伸出纤手,拿起一根小棍,轻轻拨弄着案上的油灯芯,火苗倏地蹿高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油灯这般暗,夫君该勤挑挑灯芯才是。」崔娴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暖融融的,「仔细伤了眼睛。」 司马照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白日里画图的烦躁顿时消散了大半。 司马照搁下笔,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冰凉滑腻,如同一方美玉,又像是一匹精妙的丝绸,忍不住摩挲了两下:「夫人说的是,是为夫疏忽了,下次一定记着。」 崔娴对着崔娴浅浅一笑,梨涡若隐若现。 挑完灯芯,崔娴绕到司马照身后,柔荑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揉捏起来。 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揉得司马照舒服地喟叹一声,疲惫消散大半。 「夫君回来之后,眉头就没舒展过,可是遇见了什麽烦心的事儿?」崔娴一边按摩,一边俯下身,温热如兰的气息拂过司马照的耳畔。 司马照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不算什麽大事。」 说着,司马照抬手将案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递给崔娴,苦笑道,「本想画一张农具的图样,可你看我这技艺,画出来的东西,就跟蟑螂爬过一样,比孩童的涂鸦还不如。」 司马照自嘲地笑了两声,眼底带着几分窘迫,摇了摇头:「夫人瞧瞧,是不是丑得不堪入目?」 崔娴接过纸,细细端详起来。 崔娴蹙着眉头,可爱的手指尖轻轻点在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上。 片刻后,崔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哪里丑了?夫君行伍出身,能画出这般模样,已是难得。」 崔娴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猜测,「这画的,是犁吧?」 纸上的图案虽然粗糙,却依稀能看出犁的轮廓。 只是这犁的辕,并非寻常所见的笔直模样,而是弯弯曲曲的,透着几分古怪。 崔娴的美眸里满是疑惑,轻声问道:「只是这犁的辕,怎麽不是直的?这般弯曲,难道比直辕犁更好用吗?」 司马照转头看向崔娴:「夫人果然聪颖。」 拉过崔娴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司马照抱着崔娴软若无骨的身子,指着纸上的图案细细解释,「你也知道,咱们大燕如今百姓用的,都是直辕犁。这直辕犁看着结实,在北方旱地还算合用,北方地硬,长辕稳当,翻地也有力道。可到了江南水乡,那可就成了累赘。」 他的指尖划过纸上直辕的位置,语气里满是惋惜:「江南的土地松软,一脚踩下去都能陷进半只脚,更别说那长长的直辕了。犁地的时候,长辕动不动就陷进淤泥里,得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拔出来,费时又费力。」 「更别提转弯了,那直辕又长又硬,在田埂边,窄田里根本转不开身,往往犁完一块地,要绕着田埂走好几圈才能调头。」 司马照叹了口气,又道:「更要命的是,直辕犁得靠二牛抬杠才能拉动,两头牛的草料,就是寻常农户半年的嚼用,负担何其重?而且犁地的深浅全靠牛的拉力和耕夫的经验,深一脚浅一脚的,禾苗长得参差不齐,收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娴听得认真,秀眉微蹙,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司马照的指尖移到那弯曲的犁辕上,眼中闪着光,「你看这曲辕犁,辕身短而弯,比直辕犁短了近一半,在水田里再也不会轻易陷进去。而且转弯灵活,窄田埂上也能轻松调头,再也不用费那绕路的功夫。」 司马照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几分:「更妙的是,这曲辕犁只需一头牛就能牵引,直接省下了一半的畜力成本!我还在上面加了犁评和犁建,只需拨动犁评,就能精准调节犁地的深浅,再也不用靠经验摸索,摆动犁梢,耕垈的宽窄也能随心调整。如此一来,江南水田的耕种效率,少说也能提高三成!」 崔娴虽是深闺女子,却手不释卷,对农桑之事颇有涉猎。 她只听了这一番话,便瞬间明白了这曲辕犁的妙处。 美眸骤然圆睁,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夫君这话当真?若是此物能推广开来,江南百姓就不用再为农具发愁,亩产定会大大增加!届时,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能饱腹,多少荒芜的水田能变成良田……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啊!」 司马照却苦笑一声,靠在她的怀里,语气带着几分颓丧:「话是这麽说,可我空有满腹想法,却画不出一张像样的图纸。本想着今日画好,明日交给匠人们打造,可你看这画,匠人见了,怕是连我想做什麽都看不明白。」 崔娴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若是夫君信得过妾身,妾身可以代夫君画这图纸。」 司马照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几乎是立刻起身,将崔娴轻轻按在椅子上,自己则在一边研起墨来:「那太好了!我听说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画工精湛,定能将这曲辕犁的妙处尽数展现!我说,夫人画,可好?」 第98章 本国公会让你们脱离贱籍 「夫君谬赞了。」崔娴含笑点头,提起笔,沾了沾墨汁。 司马照站在她身侧,一边研墨,一边将曲辕犁的每个部件每处弧度都细细道来:「这犁辕要弯成月牙状,犁梢要长三寸,犁评要安在犁辕和犁梢的连接处……」 司马照的声音低沉,崔娴听得专注,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时而停顿,细细询问部件的尺寸,时而疾书,将那些复杂的结构化作清晰的线条。 烛火跳跃,映着崔娴认真的侧脸,额角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黏在肌肤上,更添几分动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崔娴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司马照,眼底带着几分忐忑:「画完了,夫君看看,可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 司马照凑过去一看,瞬间怔住了。 纸上的曲辕犁图样清晰明了,犁辕的弧度,犁评的位置,犁铧的形状,都与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甚至比他记忆中的曲辕犁还要精致几分。 司马照回过神来,一把抱起崔娴,在她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声音里满是赞叹:「满意!太满意了!夫人真是我的福星!有了这张图纸,匠人定能造出曲辕犁!」 崔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羞红了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细若蚊蚋:「夫君快放我下来。」 司马照哈哈大笑,放下她,却依旧握着她的手,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张图纸。 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夫人还有精力吗?若是不累的话,为夫这里还有一张龙骨翻车的草图……那东西,能让百姓引水浇地更省力,只是我同样画不好。」 崔娴抬起头,眼中满是笑意,她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柔声道:「能帮夫君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是妾身的福分。」 崔娴说着,重新拿起笔,眼底闪着光,「夫君说吧。」 灯火摇曳,映着案前相视而笑的两人,满室温馨。 …… 京都郊外,一片荒林掩映的山谷里,往日只有鸟兽出没,此刻却人头攒动。 工部的挑选,江南陆萧两家甄选来的一百八十五名匠人,此刻正局促地挤在空地上。 木匠扛着墨斗曲尺,铁匠露出一双满是被火花烫出来疤的粗壮胳膊,泥瓦匠的鞋上还沾着湿泥…… 在此处,聚集着大燕各种上不得台面的三教九流的手艺,却都顶着同一个烙印,贱籍。 大燕律例森严,匠人归官府统辖,世代承袭,不得脱籍,生下来便低人一等。 王板子混在人群里,佝偻着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安地摩挲。 他年近五十,干了三十五年木匠活,一把锛子使得出神入化,雕梁画栋的手艺在江南能排进前三,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任人驱策的贱民。 王板子抬眼偷偷打量四周,心一下子揪紧了。 谷口到谷中,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武人。 清一色的半身甲,明光鋥亮,腰间长刀悬着,腰间的毛尾随着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王板子再看一眼,只觉头皮发炸。 包围着他们的士卒,不少人手里端着神臂弓,弓弦紧绷,箭尖泛着冷光。 这些兵士个个身高七尺往上,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活脱脱像是凿出来毫无感情的石像。 王板子心里发怵,刚想把头缩回去,目光却猝不及防和一双眼睛撞在一起。 是个持着神臂弓的百户,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豹子,凶狠的像狼。 王板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没等对方出声斥责,就慌忙低下头,脖颈子僵得像块木头。 那眼神太吓人了,没见过血都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一百多号人,竟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反倒衬得这山谷更加安静三分,甚至静的都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哒。 马蹄落在地面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呼喝划破寂静: 「国公爷到!」 刷啦! 满山谷的兵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参见国公爷!」 「都起来吧。」 清冽沉稳的声音落下,只见一人翻身下马。 司马照在百骑的拱卫下,缓步走上谷中那块凸起的高石,身姿挺拔,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身后的亲卫统领陆燕抬手一挥。 下面的百户立刻会意,猛地抽刀出鞘,寒光乍现;神臂弓也齐齐抬起,箭尖直指那群匠人。 一声暴喝,如山崩地裂: 「跪!」 匠人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只慌忙磕头:「小……小人拜见国公爷!」 司马照站在高石上,目光扫过底下瑟瑟发抖的人群,缓缓抬手:「都起来吧,你们也把刀收了。」 有人唱白脸,那就要有人唱红脸。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必做那凶神恶煞的角色。 「是!」百户沉声领命,长刀归鞘,声响整齐划一。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匠人,半点松懈都没有。 匠人们颤颤巍巍地起身,一个个缩着脖子,佝偻着背,挤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只敢用眼角馀光偷偷瞥一眼高石上的身影。 司马照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本国公今日召你们来,有一桩事要同你们说。」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犀利,「本国公会让你们脱离贱籍。」 一句话,石破天惊。 匠人们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司马照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微扬,声音更沉:「不止是你们。将来有一天,本国公会让全天下的匠人,都脱掉这贱籍的枷锁,让你们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受世人尊重。」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不会再被人当街辱骂殴打,你们的子嗣,也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进学堂,读书识字。」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板子瞪大眼睛,浑浊的眸子里泛起泪光。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贱匠,被富家子弟拿石头砸过,连儿子想进私塾念书,都被先生拿着戒尺赶了出来。 脱离贱籍……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第99章 司马照革新工业 王板子抬起头,望向高石上的人。 玄袍玉带,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劲松,眉宇间自有凌冽英武之气。 让人不禁拜服。 这气度,怕是皇帝也就这样吧。 司马照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但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本国公要的,是你们的忠心,是你们拿出浑身的本领,替本国公做事。」 这话落下,王板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他猛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得通红,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国公爷!小人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让小人干什麽,小人就干什麽!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有他带头,其馀匠人也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的哭,喊的喊,震得山谷都嗡嗡作响。 脱离贱籍,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这诱惑,谁能抵挡? 司马照看着底下一片哭嚎的匠人,淡淡一笑:「你们先在此处搭建住所,安分守己,不得随意走动。本国公不会亏待你们,管够吃穿,每月十两银子。」 画饼要画大,甜头也要给足。 空口白话,谁肯卖命? 果然,这话一出,匠人们的热情更盛,连哭腔里都带着喜意,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恨不得现在就开工。 司马照淡淡一笑,扬声问道:「你们之中,谁精通木匠活?」 「小人!小人会!」王板子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高举着手,生怕国公爷看不见。 「小人也会!」 「还有小人!」 几个木匠争先恐后地喊着,眼里满是热切。 司马照颔首:「你们几个,随本国公来。其馀人,各自散去,先把住处搭起来。」 「是!」 王板子几人跟着百户,亦步亦趋地往前走,脚步都有些发飘。 穿过几道岗哨,绕过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一座营寨,里面传来兵士操练的呼喝声,气势震天。 司马照在营寨里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两张图纸,对着王板子几人招招手:「都过来,看看这个。」 王板子几人连忙上前,步子都带着颤。 这辈子,他们哪有机会跟国公爷这样的大人物平起平坐? 走到近前,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双手接过图纸。 只看了一眼,王板子的眼睛就直了。 图纸上的东西,他从未见过,却凭着三十五年的木匠功底,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门道。 那精巧的结构,巧妙的机关,一旦造出来,必定是前所未有的利器! 他捧着图纸的手都在抖,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国……国公爷,这,这东西……」 司马照见他这副模样,摆摆手,直截了当:「不用说那些没用的,能做出来吗?」 王板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精光: 「能!」 司马照复又追问:「此器物,你约莫需多久方能铸成?」 王板子胸膛剧烈起伏,满脸通红,声音剧烈颤抖:「五天!国公爷,只需五天,小人定能将这此物造出来!」 司马照微微颔首:「要快。此事成了,本国公重重有赏。」 「这差事,本国公便全权交予你。需人手,便与营周兵士说,需工匠,任你挑选调遣,需银两,直接上报府中,分文不少你的。」 司马照话音一顿,字字铿锵,「本国公只有一个要求,造出来的东西必须又快又好!」 王板子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得这般大人物的青睐。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赌咒般的决绝:「国公爷放心!五日之内,若造不出这物件,小人甘愿提头来见!」 司马照闻言,低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倨傲,更无一丝对工匠的轻视。 司马照迈步上前,大大方方地伸手拍了拍王板子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了过去:「好好干,去吧。」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 王板子浑身一颤,只觉受宠若惊,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哽咽,恨不得现在为这位国公爷效死:「是!」 百目引着王板子大步出营,刚出帐门,王板子便扯开嗓子,高声招呼着营中待命的木匠们。 一时间,锯木声丶刨木声丶锤击声此起彼伏,在营地一角响成一片,曲辕犁的打造,如火如荼地拉开了序幕。 司马照却未停歇。 转头对着陆燕沉声吩咐:「传铁匠泥瓦匠炭匠窑匠……」 不多时,一众匠人被百骑带来,皆是满面惶恐疑惑。 待众人站定,司马照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将水泥丶焦炭烧制丶水排法丶纸张改良丶粗盐提纯丶蜂窝煤丶活字印刷丶玻璃烧制丶硫磺提纯……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般道了出来。 起初,匠人们皆是满脸茫然,可随着司马照的只言片语点拨,那些模糊的概念如同拨云见日般,在他们脑海中渐渐清晰。 从最初的震惊错愕,到后来的双目圆睁丶心神摇曳,再到最后,一个个俯身倾耳,恨不得将国公爷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生怕错过半点。 时不时,帐内便响起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叹。 待司马照说完,众匠人看向司马照如同看神明。 祖师爷也怕不过如此吧。 司马照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也是慌得不行,生怕自己说错了对他们产生误导。 自己一个臭半吊子,只知道这些工艺的核心原理,便拣着关键处简单解释几句。 馀下的,便放手让匠人们自己去琢磨研发。 老话说得好,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自己能做的,便是为这些能工巧匠劈开一条通途。 专业的事儿还是得让专业的人去干。 末了,司马照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凝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一字一句道:「本公今日,还要与你们说一桩惊天动地的物事,火药。」 氛围顿时一静。 「此物配方,说起来简单,就是几个字,一硫二硝三木炭。」司马照缓缓道来,目光扫过一众屏息凝神的匠人,语气愈发郑重,「但具体配比,需要你们仔细琢磨,你们切记,此物凶险至极,研发之时,务必步步小心,万万不可大意!」 司马照顿了顿,抬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火药丶水泥丶蜂窝煤,此三者,需优先研制!」 「本国公不管你们用何种法子,也不管你们要耗费多少材料银两,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能将这些物事研制成功,且堪大用。」司马照环视众人,声音里带着巨大的魄力,「你们每研制出一样,本国公便赏你们五千两白银!都去吧!」 司马照知道,工艺这方面最忌讳的从来不是力度有多难,材料有多稀缺,而是外行指导内行。 他不懂锻造,不懂烧窑,不懂制纸,便绝不妄加干涉。 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人给人。 本国公,能给你们除了具体指导外,一切能给的支持! 匠人们听得呼吸粗重,双目赤红,只觉一股热血在胸腔里翻涌。 这哪里是赏钱,这分明是国公爷掷下的通天机遇! 如此利国利民的功绩,但凡研发出来…… 可想而知,他们的名字一定会青史留名,永世传唱。 匠人们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领命:「是!」 脚步声此起彼伏地远去,大帐之内,司马照仰望天空,神情深邃 今日这一番话,这一道道指令,就如同一颗颗火种,落进了这片苍茫大地。 用不了多久,这些火种便会燎原,烧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曲辕犁会犁开沉睡的土地,水排法会鼓响冶铁的风雷,水泥会筑起坚固的城郭大坝,火药会革新战法。 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剧变,从未有过的工业革新,从我司马照始! 第100章 曲辕犁! 四日后,魏国公府。 「夫君尝尝这道小菜,是新采的时蔬。」崔娴挨着司马照坐下,亲自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 司马照也不讲究,夹起来就往嘴里送,嚼了两口便竖起大拇指:「好吃,好吃。」 崔娴眉眼弯弯,见司马照吃得香,又顺手给他添了碗粥。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都是早膳的清淡香气,二人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 忽听得屋外传来桃儿的声音:「爷,陆燕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司马照放下粥碗,正要起身,瞥见崔娴已经端端正正站起来,显然是要回避。 他伸手一拉,将崔娴轻轻拽回身边,笑着道:「你是我的夫人,还是在自家府里,避什麽?」 崔娴心头一暖,眸子里漾起笑意,轻轻应了声是,又理了理衣袖,端坐在他身侧,端庄得体。 片刻后,陆燕低着头快步进来,拱手行礼:「末将拜见国公爷,夫人。」 「免礼,坐吧。」司马照抬手示意,又随口问了句,「用过早膳了?」 陆燕连忙躬身应道:「回国公爷,末将已经用过了。」 司马照闻言,侧头看了眼崔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崔娴会意,端起主母的架势,柔声对陆燕道:「陆指挥使虽说身担锦衣卫要务,差事繁忙,但终究是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用饭时用饭,该歇息时歇息,万万不可为了公务废寝忘食,伤了身子。」 崔娴顿了顿,又笑着补充:「方才国公爷还说,说要是陆指挥使没吃,便让厨房给你备些。国公爷常说,陆指挥使是他的左膀右臂,可不能亏待了。」 陆燕听得眼眶一热,当即撩衣跪倒,重重叩首:「国公爷与夫人如此厚爱,末将惶恐!末将此生,必当以死相报!」 「快起来,这是做什麽。」司马照笑着摆手,「你说有要事,是何事?」 司马照又补了一句:「但说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陆燕这才起身,恭声道:「回国公爷,营寨那边来人传信,王板子已经把东西造出来了。」 「这麽快?」司马照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喜。 算起来,这才不过四天的工夫。 「是。」陆燕点头,「王板子领着人日夜赶工,一刻也没歇着。」 「好!好!」司马照连说两个好字,喜不自胜,「重重有赏!重重有赏!」 崔娴看着司马照意气风发的模样,莞尔一笑,起身对他福了一礼:「妾身祝贺夫君,得此宝物。」 司马照爽朗大笑,伸手将崔娴扶起,握着她的手道:「此乃大喜事,夫人同喜!」 他转头便朝门外喊:「来人!备马!我这就去看看!」 脚步刚迈出门槛,司马照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亭亭玉立的崔娴,眉眼含笑:「夫人可有空?不如随我一同去瞧瞧这曲辕犁?」 崔娴闻言,心头微动,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柔柔道:「这……妾身乃是妇人,抛头露面,怕是不妥吧?」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司马照一把拉住了手。 「有我在,怕什麽?」司马照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在府里闷了这些日子,正好出去透透气。再说,这曲辕犁能这麽快造出来,也有夫人的一份功劳。」 崔娴被司马照拉得踉跄了两步,忙不迭道:「等等,夫君!拿帏帽,至少也要拿块面纱!」 「桃儿!柳儿!」司马照扬声喊了一句,「快给你们家小姐取帏帽面纱来!」 不多时,崔娴便披了件雪白的披风出来,面纱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 府门外,陆燕早已将马备好。 绝影神骏非凡,肩高几乎与崔娴平齐。 崔娴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顺滑的鬃毛,眼中满是赞叹。 司马照走到她身边,低声笑问:「夫人觉得这马如何?」 崔娴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轻柔悦耳:「漂亮,真是匹好马。」 司马照哈哈一笑,利落翻身上马,随后弯腰,长臂一揽,便将崔娴稳稳抱了上来。 崔娴惊呼一声,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人已经坐在马背上,被司马照圈在怀里。 司马照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崔娴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坐稳了,我们出发。」 崔娴脸颊发烫,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司马照的怀上,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甜蜜。 这一路,司马照并没有策马狂奔,而是控制的绝影的马速,始终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 崔娴满眼好奇的打量,左看看右看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麽出这麽远的门。 司马照贴着崔娴的身子,热气靠近她的脖颈:「夫人若是喜欢,我以后便经常带夫人多出来看看。」 崔娴甜甜一笑:「夫君又调笑妾身,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样出门,已经是失礼了。」 司马照爽朗一笑:「些许俗礼而已,夫人又何必介怀。」 …… 提前得到了信的百骑百目,又在实验场所加了不少人手。 明面上有百骑,暗地里有百目。 试验场地方圆五里内都有哨兵。 司马照下马后,伸出手扶着崔娴慢慢下马。 本来想直接抱她下来的,但是崔娴怎麽说都不从。 百骑们当即单膝下跪行礼,脑袋低垂。 「我等见过国公爷,见过夫人!」 王板子等匠人和几个农夫一开始看见司马照身旁的倩影还有些纳闷,如今陡然一听身边的百骑口称夫人,吓得连忙低头。 「小人见过国公爷,见过国公夫人。」 「都起来吧。」司马照大步而来,崔娴跟在他身后。 「是!」 司马照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地上的曲辕犁。 竟果真和前世一模一样,有些激动地指着曲辕犁跟崔娴说:「夫人你看,竟做的如此精良。」 崔娴面纱下的脸,莞尔一笑。 「好,好啊。」司马照抚摸着曲辕犁,就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眼中的喜爱竟然比当初见到龙椅和传国玉玺时还要火热三分。 「快,快试试。」司马照高声说道,「让我看看此物的成效到底如何?」 「是!」 几个老农牵过几头牛,两头套在了传统的直辕犁上,一头套在了曲辕犁上。 准备开始一场比赛,只待司马照的一声令下。 第101章 政如药性和温良,可以瘳民疮。 「开始吧。」 司马照沉声道,随着他话音落下,田埂两侧的两架耕犁同时启动。 一侧,是沿用了数十年的直辕犁。 三个农夫在前奋力牵引,两头壮牛喘着粗气缓步前行,掌犁的老农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每前行数步,便要停下调整犁头方向,偌大的田亩上,动作笨拙又迟缓。 另一侧,却是新铸成的曲辕犁。只一个农夫牵着一头黄牛,手持犁柄稳稳前行,犁头破开泥土的瞬间,便分出整齐的沟壑,转弯时更是灵活轻便,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在田地里划出了一大片规整的痕迹。 司马照又在不同等地块上反覆试验,最终得出结论。 直辕犁胜在犁身厚重,深耕力足,在北方一望无际的平整沃野上,更能发挥其批量耕种的优势,而曲辕犁则胜在灵巧轻便,转向自如,在南方小块零散丶沟渠纵横的田地上,更是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司马照大步走到田边,目光落在那几个围着曲辕犁啧啧称奇的老农身上,朗声问道:「几位老丈,且说说看,这改进后的犁具,究竟如何?」 一件东西的好坏,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的夸夸其谈,更不是工匠坊里的自说自话,唯有真正使用他们的人才有资格给出最真实的评判。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那几个老农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更遑论与国公爷这般的大人物说话,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领头的老者更是紧张得声音发颤,连连作揖:「回丶回国公爷的话,此犁好!真是太好!一个人一头牛便能使唤,可比老犁省太多力气了!」 另一个老农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激动:「可不是嘛!遇上农忙时节,便是没牛,估摸一个壮劳力也能拉得动它!」 司马照闻言,又追问道:「如此说来,这犁具当真能帮你们多打粮食,于春耕秋收之际,堪当大用?」 老农这下顾不得紧张了,忙不迭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能!太能了!小老儿家里穷,连一头耕牛都养不起,每年春耕,全靠我和几个儿子拉犁,累得腰都要断了,收成却还是寥寥。若是能用上这般好犁,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为粮食发愁了啊!」 这番话发自肺腑,听得司马照心头一阵滚烫,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发自内心的畅快与欣慰。 这番话语要比朝堂上无数的恭维更让他开心,更让他心绪激荡。 这是百姓们内心真实地想法,不弄虚作假,不虚情假意。 底层民众百姓的话,最能够体现政令的好坏。 在他们眼中,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政如药性和温良,可以瘳民疮。 司马照转身拍了拍一旁王板子的肩膀,朗声道:「赏!参与此犁铸造的工匠,每人额外赏银五百两!」 王板子一众工匠本就看得心潮澎湃,此刻听到赏银的话,顿时喜出望外,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多谢国公爷!多谢国公爷!」 司马照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语气愈发郑重:「赏银是小事,关键是要尽快投入生产。此物关系到万千农户的生计,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司马照顿了顿,补充道,「所需的物资银两人手,府库一概管够。本国公只有一个要求,要你们在十日内,造出三千架曲辕犁!」 「不计任何代价。」 王板子不敢有丝毫迟疑,再次跪地领命,胸膛挺得笔直:「国公爷放心!只要银子材料人手齐备,小人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定然在十日内造出三千架犁具!」 「好!好一个豁出性命!有股子精气神!」司马照赞了一声,眼中精光四射,「若能如期完成任务,本国公定有重重封赏!」 一旁的崔娴始终含笑而立,见此情景,上前一步,柔声说道:「此等利国利民的宝物,还请夫君赐名。」 司马照略一沉吟,目光落在那弯曲的犁辕上,脱口而出:「便叫它曲辕犁吧。」 「曲辕犁。」崔娴轻念一遍,随即轻点臻首,眉眼间满是赞许,「此名甚是贴切,正合它的模样。」 说罢,她盈盈福身,声音清脆,「妾身恭贺夫君,得此利民利器。」 崔娴话音刚落,场上的兵士工匠和农人纷纷跪倒在地,高呼道:「恭贺国公爷!恭贺国公爷!」 司马照满面春风,抬手一挥,朗声道:「今日大喜!在场众人,都有赏!」 喧闹过后,他又转向王板子,细细询问了龙骨翻车的研发进度,言语间满是勉励。 待诸事交代完毕,这才携着崔娴的手,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返回府中。 一进城,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金灿灿的光芒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司马照抬手遮了遮日光,侧头看向身侧的崔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夫人,估摸着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咱们今日不回府,去外头酒楼里吃上一顿,可好?」 崔娴眉眼弯弯,自然听出了自家夫君话里的愉悦和爽朗。 定是为了曲辕犁之事满心欢喜。 崔娴莞尔一笑,声音清脆如莺啼:「妾身全凭夫君做主。」 「好!那就这麽定了!」司马照朗声大笑,心情愈发畅快,「今日是个好日子,正好好好庆祝一番!」 扬声唤道:「陆燕!」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策而来。 陆燕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在!」 司马照探身出马车,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今日高兴,不差钱!你去寻一家城里最好的酒楼,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不必省着,拣那招牌好菜只管点,也让跟着的那群臭小子们好好打打牙祭!」 「是!」陆燕咧嘴一笑,脸上满是喜色,「末将先替那群他们谢过国公爷了!」 「哈哈哈,快去!」司马照笑着摆摆手。 陆燕应了一声,当即转身,冲着身后一挥手。 刹那间,几道矫健的百骑身影应声出列,先行安排去了。 第102章 司马照的民望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京都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此刻正是午间饭点,楼里人声鼎沸,小二正端着托盘,在拥挤的大堂里来回穿梭,高声招呼着客人。 忽然,他瞥见门口涌进来几个身着劲装的人。 google搜索twkan 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腰间佩着长刀,便是宽松的衣袍下,也能看出鼓鼓囊囊的轮廓,显然是穿着软甲,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凛然的行伍之气。 小二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放下托盘迎了上去,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几位客官里边请,不知是要……」 领头的百骑校尉不多废话,只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啪地一声拍在小二手里,沉声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雅间收拾出来,一会儿有贵客到。」 那银子分量十足,小二掂在手里心头一凛,再看这几人的架势,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地应下,转身就往柜台跑。 扯着嗓子朝掌柜的喊道:「掌柜的!有贵客!快把天字一号包间腾出来!」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到小二手里的银子,又瞥见门口那几位气势不凡的百骑,顿时不敢怠慢,亲自领着夥计往楼上冲,手脚麻利地将天字一号包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又换上了崭新的杯盘碗筷。 随后,陆燕带来的百骑便分批进了酒楼,有的守在楼梯口,有的立在大堂角落,看似随意地站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着痕迹地将整个酒楼都纳入了警戒范围。 不多时,整个醉仙楼里,便处处都能看到百骑卫的身影了。 司马照和崔娴并肩而入。 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汗巾,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桌椅之间,高声吆喝着报菜名。 酒客们或三五成群,划拳行令,或二人对坐,浅酌慢聊,满室都是酒菜的香气与喧腾的人声。 见二人进来,食客们不过是下意识地偏头扫了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便又各自转回桌上,该碰杯的碰杯,该夹菜的夹菜,丝毫没有因二人的气度不凡而多做关注。 「还挺有烟火气的。」司马照侧过头,目光里带着暖意,低头对身侧的崔娴笑道。 崔娴闻言,嘴角弯起温婉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满是对眼前自己夫君的敬慕。 她微微凑近,声音轻柔却字字真切:「如今大燕能从兵荒马乱的创伤里缓过劲来,重新焕发出这一片生机,处处欣欣向荣,可都赖夫君啊。」 放眼天下,哪个男子能抵挡得住妻子这般由衷的崇拜?司马照自然也不例外。 崔娴眼底崇拜敬佩的光,市井间的烟火,百姓脸上的安乐,就像暖流淌过心间,司马照胸中满是畅快。 打下天下,坐上那至尊之位算得了什麽? 于他而言,真正的功业,是天下安康,四海宾服,是让天下百姓人人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是挥师北上南下,开疆拓土,创下万代基业。 那把龙椅,早已不是他的终极追求。 司马照现在心心念念的,是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一个让后世子孙都为之称颂的煌煌王朝。 「哈哈!」司马照朗声一笑,声音里满是意气风发。 小二早已殷勤地迎了上来,弓着腰引路。 司马照便携着崔娴的手,沿着木质楼梯,一步步往楼上的天字一号包间走去。 楼梯刚上到一半,楼下邻桌传来一道洪亮的嗓门,瞬间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咱这位魏国公爷,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司马照的脚步蓦地一顿,眉梢微微一挑,下意识地侧过耳朵,饶有兴致地听着那桌酒客对自己的议论。 同桌的人显然来了兴致,纷纷追问:「这话怎麽说?你倒是给咱说道说道!」 「怎麽说?」方才说话的酒客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几滴,他也不在意,抬手一抹,声音愈发响亮。 「你们怕是都不知道吧!早些年草原大战,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那可真是横扫草原,把匈奴鞑子打得哭爹喊娘,差点就生擒了那什麽狗屁可汗!告诉你们,那支骑兵的统帅,正是现在咱大燕的这位魏国公!」 「啊?还有这等事?」一桌人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人忍不住拍着桌子发问,「那既然打了胜仗,那时候为何还要给那些匈奴鞑子送钱粮丶搞和谈?」 酒客重重地嗨了一声,满脸愤愤不平:「还不是那妖妃慕容诺搞的鬼!她慕容家和草原鞑子来往甚密,里头的猫腻多着呢!」 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才凑近桌子道:「你们不知道吧?当年负责和草原鞑子和谈的主事人,正是慕容家的人!这里头没少捞好处!」 「好家夥!那慕容家这是发的国难财啊!」 这话一出,酒桌上顿时炸开了锅,众人一片惊呼和唾骂,连带着和慕容家有所牵扯的镇北王,也成了他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骂了半晌,那酒客又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敬佩:「要不是顾家那群叛贼通敌卖国,那些鞑子能一路打到皇城根底下?我可告诉你们,当时浑河边上,咱国公爷亲赴敌营,就说了几句话,愣是让二十万鞑子乖乖退兵!你们知道是啥话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捻着下巴上的短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一下,不仅同桌的人急得抓耳挠腮,连邻桌的酒客也被吸引了过来,纷纷围拢过来,催着他快说。 「你别吊人胃口了!快说啊!」 「我给你添点小菜,你快说行不行,老哥儿给你跪下了,」 酒客嘿嘿一笑,这才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模仿着,语气里带着说不尽的豪迈:「阿史纳尔,过来!退兵!」 「如若不退兵,本公愿与之一战!」 「我大燕江山,可亡于叛军之手,却绝不可沦落于外族马蹄之下!」 第103章 魏国公当封王爷! 话音落,满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叫好声:「好!说得好!」 「真真是霸气侧漏!大丈夫当如是也!」 楼梯上的司马照嘴角难压,眼边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大丈夫当如是也! 崔娴忍不住抿唇轻笑,暗中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抬眼看向司马照时,眸子里亮晶晶的,满是星光。 崔娴凑近司马照,声音软得像棉花,眼里满是期待:「夫君,当日浑河边上,你真的是这般说的吗?」 司马照低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云淡风轻:「差不多,不过有一点出入,当时我是先让王德领兵打散了阿史纳尔的先锋军,然后在浑河中间让阿史纳尔过来。」 「夫君真是世间第一奇男子,就算是古之战神,也不过如此了。」崔娴的声音里满是赞叹,看向自家夫君的目光,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司马照刚要开口说些什麽,楼下的酒客又高声喊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激动:「国公爷!那可是咱大燕的第一战神!这辈子就没打过败仗!」 说着,他还举起了大拇指,朝着虚空比划了一下,胸膛挺得老高,仿佛自己也跟着沾了光:「那日京都大战,我也在城头呢!我负责给守城的将士们送武器运粮食!」 「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叛军都快把城头给攻破了,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千钧一发之际,咱们那位国公夫人,嘿,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背着咱国公爷的军旗,就冲上了城头!」 「刷啦一下,那面大旗在城头一展,哎呦喂,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场面!别提有多震撼了!那大旗一立起来,城头上的兵卒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嗷嗷叫着,不要命地往前冲啊!」 崔娴听到这里,才惊觉话题竟转到了自己身上,面纱下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急忙拉着司马照的手,就要往楼上走。 「再听听,再听听。」司马照却听得津津有味,脚步都不肯挪,反而拉住了她,眼底满是笑意,「我还想听听,我家娴儿在百姓口中,是何等英姿呢。」 崔娴羞得不行,轻轻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夫君啊……」 楼下的众人可没心思管这对璧人的旖旎,一个个急得不行,连声催着那酒客:「然后呢?然后怎麽样了?你别光顾着喝酒啊!继续说!」 酒客这才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打得正难舍难分的时候,我就看见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的,你们猜猜来的是谁?」 「谁啊?快说!」众人异口同声地追问。 「是左右骠卫啊!」酒客猛地提高了嗓门,语气里满是自豪,「你们说说,咱这位国公爷的魅力有多大?连鞑子人都心甘情愿为他效命,为他去死!」 「左右骠卫军一冲出来,那可真是了不得!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直接就把叛军的阵型给打乱了!三轮箭雨过后,就是定侯忠侯两位大人,率领着骑兵冲阵!我在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好家夥,那骑兵就跟猛虎下山似的,把叛军撞得人仰马翻,七零八落!」 「好!打得好!」满场又是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酒客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庄重许多,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膜拜:「就在这时候,我就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地都跟着颤!烟尘之中,一道大纛缓缓升起,当时城头上就有兵卒大喊!」 「那是国公爷的帅旗!」 「我定睛一看,好家夥!那可真是了不得啊!那面帅旗一出来,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国公爷亲自率领三千重骑兵,冲在最前头,直冲入叛军的军阵之中!国公爷更是神勇无敌,一箭就射下了那反王!紧接着纵马而过,手起刀落,刷啦一下子就砍断了叛军的大旗!」 「好!好!好!」楼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堂都在微微发颤。 酒客的声音满是崇拜和回忆:「你们是不知道啊,当时天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一片,啥也看不清,压抑得人都喘不过气来!可国公爷一出来,那黑压压的天,就像是被一柄巨斧劈开了似的,瞬间就亮了!你们说神奇不!」 「那阳光下的国公爷,一身亮银铠甲,被太阳一照,哎呦我,别提多英武了,刺眼得很!身上那件红金色的罩袍,在风里哗啦呼啦作响,那模样,哪里是凡人啊!就是战神!不,国公爷本身就是战神!」 「我活了快四十年了,这辈子就没见过那样英武的人!怪不得那群当兵的,一个个都愿意为他效死!我当时在城头上看着,心怦怦直跳,脑袋都发热,恨不能也拿起刀枪,冲出去和那群叛军比划比划!」 司马照听到这里,忍不住发自肺腑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意气风发。 不再耽搁,拉着崔娴的手,大步往天字一号包间走去。 那日京都城头的见证者,本就不在少数。 他从未刻意让人去宣扬这些事迹,可这些故事,早已在京都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成了百姓口中口口相传的佳话。 「更别说国公爷摄政以来,连发几道轻徭薄赋的圣旨,还把那鞑子七个部落设成了咱的七卫!」 「这可是开疆拓土之功啊!要我说,该封一个国公爷一个王爷!」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是极是极,咱大燕快一百五十年没有开疆拓土了,国公爷开疆拓土,该封一个王爷!」 司马照脚步一顿,心中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他知道自己在民间的威望很高,但却没想到威望竟然这麽高。 居然百姓都有让自己封王的想法。 看来,称王这个事该提一提进程了。 他本打算在延缓一段时间称王,可如今看来,却是不必再拖了。 早一分称王,他便能早点做出颁布一些政令。 等曲辕犁开始广泛投入使用后,便开始谋划称王事宜。 看一看各地的反响如何。 第10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 司马照携崔娴踏入天字一号包间,雕花梨木的门轴轻响,将楼外的喧嚣隔绝在外。 包间内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一幅雅致的水墨山水图。 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菜肴,氤氲的热气裹着香气袅袅升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司马照扬手对着候在一旁的小二摆了摆,声音清朗:「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吧。」 小二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陆燕便上前一步,将房门落了锁,又亲自取过腰间佩刀,肃立在门外廊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门神,将闲杂人等尽数隔绝在外。 陆燕亲身守卫在门外的样子就像是打仗时候守卫在司马照的帅帐。 司马照转身,牵起崔娴的手,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夫人,如今这里没有外人,可以摘下面纱了,一直戴着,多闷啊。」 崔娴闻言,抬眸含情脉脉地看了自己夫君一眼,美眸中似有水波流转,随即抬起一双素白纤细的手,指尖捻住面纱的系带,轻轻一解。 薄如蝉翼的面纱滑落,露出一张倾城绝艳的俏脸。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粼粼秋水,琼鼻樱唇,肤若凝脂。 崔娴被司马照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抹红霞,低头整理着平整的衣角,小巧的足尖轻轻踢着地面:「夫君也真是的,非要去听楼下那些百姓的议论,还拉着妾身一起……」 「哈哈哈!」司马照爽朗大笑,「这叫聆听民意,夫人啊,百姓的眼睛可是最雪亮的。」 司马照说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满意点头,「这醉仙楼的菜名不虚传,味道还不错,夫人也尝尝。」 崔娴捂嘴轻笑,眉眼弯弯,也拿起玉箸,十分优雅地夹了一小口青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随后轻轻垂首,声音软糯:「嗯,好吃。」 崔娴抬眸看向司马照,一双明眸里似藏着千言万语,话里带着深意:「夫君刚才那句话说得极是,百姓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 说罢,朝着司马照轻轻点了点头。 司马照心中一动,知道崔娴明白刚才自己话中的深意,不由会心一笑,伸手牵住她的柔荑,掌心相贴,暖意融融:「知我者,莫若我妻也。」 虽是在包间之内,但毕竟不是在自家府邸,崔娴只觉一股热流从掌心窜遍全身,羞涩得不行,忙不迭抽回手,起身端起桌上的白玉酒杯,声音细若蚊蚋:「妾身,敬夫君一杯。」 「祝夫君心想事成,马到功成。」 「借夫人吉言。」司马照也端起酒杯,起身与她相碰,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动听。 崔娴的酒杯微微低过他的酒杯些许,尽显敬重之意。 二人相视一笑,随即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意,在腹中缓缓散开。 又饮了几杯,司马照见崔娴的小脸已是红扑扑的,眼眸水润润的,透着几分醉意,便主动按住她的酒杯,柔声说道:「夫人莫要再饮了,仔细醉了头疼。」 崔娴乖巧点头。 司马照推开半扇窗,街上的喧嚣声隐约传来,只见行人熙攘,车水马龙。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軲辘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好一番盛世之景! 二人就着窗外的光景,一边慢慢吃着桌上的菜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些家长里短,坊间趣闻,时光便在这般恬淡闲适里缓缓流淌。 竟有几分民间寻常夫妇人相伴的温馨滋味。 忽然,崔娴低呼一声,纤手紧紧抓住司马照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夫君快看!」 司马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心处围了一圈百姓,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方巾的方士。 手里拿着个布幡,上面写着「妙手回春,灵丹妙药」八个大字,身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黄纸符咒,正唾沫横飞地叫卖着。 司马照挑眉,转头看向崔娴,唇角带着笑意:「娴儿对这些方士的玩意儿,感兴趣吗?」 崔娴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低下头,手指捻着自己的发丝,扭扭捏捏地开口:「妾身从前在府中,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听人说,这些符咒丹药都很灵验的,妾身想……想给夫君求一道平安符。」 司马照闻言,哑然失笑,心中却是一片柔软。 自家夫人一片痴心,倒是不好拂了她的意。 司马照当即扬声就要唤陆燕进来,让他去买一道平安符。 可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崔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站起身,便要躲到司马照身后。 司马照也是腾地一下站起,脸上满是惊骇,瞳孔骤然收缩。 这动静……这动静他再熟悉不过! 是爆竹的声音! 他猛地抽动鼻子,空气中果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 这味道,是他穿越至此,日思夜想,却遍寻不得的味道! 司马照脸上的惊骇瞬间化作狂喜,他猛地探出头,朝着街心望去。 只见那方士手中正捏着一道燃尽的符咒,脚边散落着些许爆竹燃爆后留下的红纸碎片,刚才那声巨响,分明就是他弄出来的! 司马照只觉脑中灵光一闪,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真是傻!怎麽就忘了,火药最早就是由这些炼丹的方士和术士,在炼丹的过程中无意间研发出来的!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怎麽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与激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真是上天都在帮他! 第105章 好哥哥,你忘了兄弟我吗? 他一把揽过身旁惊魂未定的崔娴,低头就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声音里满是欣喜若狂:「好夫人!你真是我的福星!」 崔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懵了,脸颊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苹果,羞涩地往他怀里一缩,小声嘟囔着:「夫君啊,这可是在外面,还是大白天的,你这是怎麽了……」 司马照此刻哪还有心思解释,他对着门外高声喝道:「陆燕!」 「末将在!」门外立刻传来陆燕铿锵有力的回应,房门被推开一条细缝,身影却依旧肃立在门外,不曾擅入半步。 司马照声音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切:「你立刻带人,去把街上那个方士给我带来!不,直接带到百骑司!记住,一定要把他本人,还有他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丶符咒丹药,一样不落,全都给我带到百骑司!」 「是!」陆燕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从司马照的话中听出了十万火急,当即领命,转身便带着几个百骑卫,快步朝着街心走去。 崔娴知道夫君定是有要事要办,便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拿起桌上的面纱,重新细细戴好,遮住了那倾城容颜,柔声说道:「夫君,妾身有些乏了,我们回府吧。」 「好,我们回家。」司马照收敛了几分激动,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 再看街心处,那方士李三石还在唾沫横飞地叫卖着。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竹筒,扯着嗓子喊道:「各位父老乡亲!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响声,都听见了吧!这就是本道秘制的五雷管!」 他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脸上满是倨傲:「我这五雷管,可是经过雷祖亲自赐福的,普天之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无论是什麽妖魔鬼怪,山精魑魅,还是各种疑难杂症,只要我这五雷管一响,保准叫它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保证药到病除!」 李三石说着,偷偷朝着人群里的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当即会意,立刻挤到最前面,大声叫嚷起来:「李神仙!给我来一个!我家后院老是闹耗子,正好用它来驱驱邪!」 「还有我!我要两个!给我爹娘也求一个保平安!」 「别忘了我,我媳妇生不出孩子,我求一个!」 围观的百姓本就被刚才那声巨响吓得心惊肉跳,此刻又见有人带头抢购,顿时也来了兴致,纷纷挤上前,争先恐后地要买:「给我来一个!」「我也要!」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混乱,人群里响起一阵吵嚷声。 「哎!你挤什麽挤!排队去!」「就是!你们几个大小伙子,好意思跟我这老人家插队吗?」 李三石被吵得头都大了,只顾着挥手喊:「别插队!别插队!人人都有份,都有份!别急,慢慢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眼前一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三石下意识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冰冷锐利的眸子。 陆燕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如同一座不化的冰山。 李三石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问道:「这位小哥儿,是……是有什麽事儿吗?」 陆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声问道:「刚才那声巨响,是你弄出来的?」 李三石点点头,刚要开口吹嘘自己的五雷管有多厉害,脖子一紧,竟被陆燕一把搂住了脖子。 陆燕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跟我走,我有一桩富贵,要与你说,与你细说。」 「不去不去!」李三石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看陆燕这架势,哪里像是送富贵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李三石刚要放声大喊求救,却感觉后腰处,被一个尖尖凉凉的东西顶住了。 那触感…… 好像是刀尖吧! 李三石浑身一颤,抬头看向陆燕,只见他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笑得比他妈哭都难看,像是恶鬼!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抖成了筛糠:「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这位小哥,你……你冷静点!」 陆燕满意地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忽然提高了音量,语气亲昵得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好哥哥!你不认识我了?我可是你的老熟人啊!走走走,弟弟我今日做东,请你去醉仙楼吃酒!」 李三石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眼珠子却还不忘瞟向身后的小摊,支支吾吾地说:「可……可本道这些东西……」 「无妨!」陆燕大手一挥,身后的几个百骑卫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瓶瓶罐罐,符咒丹药,还有那个装五雷管的竹筒,一股脑地卷了起来,打包得严严实实。 陆燕搂着李三石的脖子,朝着围观的百姓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诸位父老,我与家兄许久未见,今日特来接他回家叙旧,扰了大家的兴致,还请见谅!」 说罢,又示意手下的百骑卫拿出银子,分给围观的百姓,权当赔罪。 百姓们得了银子,又听他这般说,便也不再纠缠,纷纷笑着挥手:「李神仙下次再来啊!」「一路走好!」 李三石被陆燕搂着,一步三回头地朝着人群外走去,脸上满是恋恋不舍。 刚走出人群,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口,陆燕猛地松开了手。 李三石得了自由,求生的本能让他拔腿就想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唰啦几声,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剑,瞬间出鞘,齐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适才相戏耳」李三石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求饶:「几位爷!您……您冷静啊!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雠,我……我就是一个臭炼丹的,没……没和您几位有过节啊!」 「少废话!」陆燕冷哼一声,声音冰冷,「把他的手脚捆起来!捆三层!一根指头都不许动!这可是爷亲自点名要的人,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百骑卫们齐声应道,立刻上前,拿出绳索,七手八脚地将李三石捆了个结结实实,活像个粽子。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几声怒喝,几道人影疾冲而来,为首的一个年轻道士,指着陆燕等人怒声喊道:「你们放开我师傅!」 陆燕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哟呵,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李三石,冷声问道:「这些都是你徒弟?」 李三石连连点头,脑袋磕得像捣蒜:「是……是,都是我的徒弟。」 陆燕闻言,再次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废话少说!全部带走! 连师傅带徒弟,统统被捆得像个粽子,一同打包带走。 第106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送完崔娴回府的司马照片刻未歇,连府门都未入,掉转马头径直踏入了百骑司衙门。 衙门正堂的烛火跳得明烈,映着堂上那把宽大的太师椅。 司马照沉身落座,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被五花大绑的李三石,手指捻起茶盏,掀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梗。 他刚才又在空旷场所,点燃了剩下的五什麽管。 该说不说,挺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牛鼻子老道倒是有几分门道,五雷管炸响时的响声,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些。 「这是做什麽?」司马照声音不高,「李道长可是本国公的贵客,还不快松绑。」 两侧侍立的百骑卫闻言,立刻上前,利落解开了李三石身上的绳索。 麻绳摩擦过手腕的糙痛还没散去,李三石刚想揉一揉酸软发麻的肩膀,头顶便又传来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说说吧,你白日里在街上鼓捣的那个能轰出巨响的玩意儿,到底是什麽?」 司马照搁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眼底半分笑意也无:「老实说,荣华富贵少不了的,可你要是敢说些没有用的,哼……」 司马照故意顿了顿,拉长语音,末尾冷哼一声。 李三石浑身一颤,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脑袋里突然响起了下山前师父的话。 贵人都爱听鬼神之说,你只管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越神秘,他们越信服。 这位贵人看来也是对他鼓捣出来的五雷管感兴趣。 只要咬死了这五雷管是雷神赐福,再说的玄乎些,他说不定还得敬我三分,把我奉为上宾,求我为他炼丹求福! 「回丶回国公爷的话……」李三石磕磕巴巴地回话,声音都在打颤,「那是小丶小人的五雷管,是,是雷神老爷道祖亲自赐下的福泽……」 「废话。」司马照不耐地抬手打断,「本国公没功夫听你扯这些玄虚,直接说,这破管子的材料,还有里头那些药粉的配比。」 李三石咬了咬牙,索性梗着脖子,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继续胡诌:「国公爷说笑了,雷神老爷的赐福,哪有什麽凡俗材料?这都是机缘造化,可遇不可求啊……」 「是吗?」司马照冷笑两声,话音未落,手中的茶盏便重重搁在了桌案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跟我玩这套神神叨叨的把戏是吧,也不看看这是什麽地方? 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中格外刺耳。 侃侃而谈的李三石猛地噤声,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司马照端坐着,眼帘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冰冷:「陆燕。」 阶下立刻有一身形挺拔的武将上前,躬身拱手:「末将在。」 「咱们这位李道长,不是爱讲什麽仙缘大道吗?」司马照语气玩味,「你且带他去好好体验体验百骑司的待客之道。」 「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别怠慢了李道长。」 「记住,既要让李道长感受到咱们的地主之谊,又别把人吓坏了,更伤不得他的仙体」 司马照拖长了语调,尾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若是阻断了人家的修仙之路,本国公可担当不起。」 「末将明白。」陆燕沉声应下,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百骑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住李三石的胳膊。 其中一人更是乾脆利落地捏住了他的喉管,力道不大,却恰好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免得聒噪了国公爷。 百骑第一条,打人先打嘴,防止乱喊乱叫打扰清静。 第二下打腿,防止疼的受不了,跳起来跑。 李三石双目圆睁,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正堂,往侧院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小黑屋去了。 完辣!失算辣! 这国公爷根本不吃鬼神那套!师父害我啊! 这百骑司的小黑屋越看越吓人。 自己还能回来,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陆燕躬身告退,亦快步跟了上去。 百骑司有的是法子,既能让人尝遍苦楚,又不会在身上留下半点伤痕。 那群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他必须亲自盯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正堂的烛火又跳了几跳,门帘被人从外掀开。 陆燕带着两个百骑卫,拖着脚步虚浮的李三石走了进来:「国公爷。」 司马照正倚在太师椅上假寐,闻言缓缓睁开眼,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司马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李三石身上。 只见这人身上的道袍依旧整齐,没有半点破损,可脸色却惨白如纸,双目圆睁,满眼都是惊魂未定的恐惧,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下巴的胡须。 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失了魂一般。 司马照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李道长,这一趟下来,脑袋可清醒些了?」 司马照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曾感悟到大道的召唤?」 看李三石那个死样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陆燕那小子一定是用上了那套纸刑。 几张湿纸覆在脸上,闷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连一丝皮肉伤都没有。 李三石浑身一颤,像是终于回过了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响声。 那湿纸糊在脸上的滋味,简直是地狱!喘不过气,动不了身,眼睁睁等着窒息的恐惧,比千刀万剐还难受! 什麽仙缘大道,什麽雷神赐福,能保住小命才是真的! 「清醒了!清醒了!小人感受到了!感受到大道的召唤了!」 司马照满意地笑了笑,抬了抬手:「来人,给李道长搬把椅子来。」 一个百骑卫应声而去,片刻后便从门外拎了一把小板凳进来,哐当一声放在了李三石面前。 司马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坐吧,李道长。」 「谢国公爷!谢国公爷!」李三石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这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小板凳上坐下。 第107章 夫君应当雨露均沾 司马照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敢沾个边儿,脊背绷得笔直。 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活脱脱像个被先生训话的学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位国公爷手段太狠,万万不能再招惹了! 「说吧。」司马照敛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淡漠,「五雷管的材料,还有药粉的配比。」 这一次,李三石半点含糊都不敢打,一五一十,尽数招了出来,生怕漏了半句,再被拖去那间小黑屋。 司马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听完之后,便陷入了沉吟,堂上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硝石丶硫磺丶木炭,比例约莫是七比一比二…… 比例和司马照模糊的记忆渐渐重合,果然是黑火药的雏形! 只要稍作调整,精准一下,再配合之前的工业革新很快威力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轰天雷丶火枪……这些东西,很快就能现世了。 李三石坐在小板凳上,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往外竖,如坐针毡,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怎麽不说话了?是嫌配比不对,还是想杀我灭口?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照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郑重:「本国公打算设立一个新的机构,名为火器研发司。」 他看着李三石,一字一句道:「我想聘请你,还有你的弟子,入司主事,专门研发火药,还有你手中的五雷管。每月薪俸,一百两白银。」 李三石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眼睛瞪得像牛眼睛。 一百两?!每月一百两?!这……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非但不用死,还能拿这麽多银子?! 什麽道士,什麽清苦日子,老子再也不过了! 有银子拿,还修什麽道啊! 李三石大喜,原本以为今日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万万没想到,非但捡回了一条命,还能得此厚待。 竟还能吃上皇粮,当上官差! 有这样的前程,谁还愿意当那清苦的道士啊! 李三石激动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遵命!小人遵命!谢国公爷提拔!」 「只是……」司马照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几分,「火药之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这段时日,还请李道长暂且留在百骑司,不要擅自走动。」 李三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国公爷怕他泄露机密。 但,无所谓! 软禁就软禁! 有一百两银子拿,住在这里又如何? 有吃有喝的,总比在外头风餐露宿强! 自由,狗屁自由。 自由重要还是银子重要啊!? 再说,这位国公爷手段通天,就算放他出去,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李三石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忙不迭地磕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一切全凭国公爷吩咐,小人定然以国公爷马首是瞻!」 司马照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李道长放心,本国公并非残暴嗜杀之人。待日后时机成熟,你自然可以自由出入。」 留他在百骑司,自然是有一番考量。 一来能保火药配方不外泄,二来也能防着他投靠旁人。 说罢,司马照站起身,走到李三石面前,缓缓道出了自己心中关于火器的构想。 他要的,不只是能轰出巨响的五雷管,还有能投掷出去的轰天雷,更有能握在手中,一击毙敌的火枪。 末了,他拍了拍李三石的肩膀:「这些,就劳烦李道长费心了。」 言毕,司马照便不再多言,转身拂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只留下李三石跪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满心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这,这就当官了? 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公若不弃,小人愿拜…… …… 接下来的两个月,京都的风都带着一股子喜庆劲儿,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地往国公府里钻。 龙骨翻车咿呀转着引水上田,改良纸张又白又韧,活字排版效率翻了几番,粗盐提纯得雪白晶莹,蜂窝煤烧起来无烟无味,连琉璃窑里都烧出了透亮的玻璃。 这些从前只在司马照笔下见过的物什,借着流水线的法子,正一车车,一船船地往全国各地送。 先前推广的曲辕犁早就在田垄间扎了根,农户们摸着省力的犁辕笑得合不拢嘴。 江南捷报敲锣打鼓送进京,赵阳领着大军班师回朝,街巷两旁满是欢呼的百姓。 韩综那边摺子也是一道接一道,银子流水似的往国库里淌。 当然,这段时间司马照银子也是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但是无所谓,司马照从不是吝惜银两的性子。 在他看来,国库的银子若是锁在库房里生霉,那才真真是一堆废铜烂铁。 只有化作百姓手里的农具,将士身上的甲胄,才算得物尽其用。 这般手笔下来,司马照在朝野的声望一日高过一日,民间更是称他一声救世国公,赞誉声浪滚滚,直上云霄。 甚至有不少地方的奏摺奏请天子封自己为王。 这日,处理完公务的司马照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算算日子,竟是近几个月来头一回在太阳刚落山时,踏出了军机处的大门。 早夏的傍晚,暑气被晚风揉碎了,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 人逢喜事精神爽,司马照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刚走到国公府的内院门口,就被两个俏生生的小丫鬟拦住了去路。 桃儿和柳儿并肩站着,小手背在身后,眉眼弯得像月牙儿,脸上却强装着几分严肃。 司马照挑眉,故意板起脸,佯装恼怒地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拦着本国公的去路?」 「嘻嘻……」桃儿先绷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柳儿也跟着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可不是奴婢们胆子大,敢拦爷的门。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说今儿个不让爷进内院呢。」 司马照闻言一愣,脚步顿住,满脸的疑惑:「夫人来了月事,好生歇着便是,与不让我进门,有什麽干系?」 桃儿和柳儿对视一眼,小姑娘家脸皮薄,桃儿的脸颊倏地红透了,忸怩了半晌才小声道:「夫人说,这几个月爷都歇在她的院子里,怕是冷落了陆家和萧家的几位姨娘。夫人还说,爷得雨露均沾,才能让国公府的子嗣兴旺。」 第108章 陆芷,陆蘅 这话一出,司马照先是怔住,随即无奈地笑了出来。 别家的主母,哪个不是防着夫君往妾室院里去,生怕宠妾灭妻,搅得后院鸡犬不宁? 偏他家这位崔娴,倒好,反过来替妾室们说话,硬是把他往外推。 司马照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一股暖流的。 这几个月他忙着朝堂诸事,的确是把陆家萧家送来的女儿抛在了脑后。 台湾小説网→??????????.????? 她们倒也安分,从未有过半句怨言,陆萧两家更是谨守本分,兢兢业业地给自己送钱,帮赵阳平定江南,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想来娴儿也是瞧在眼里,怕自己薄待了她们,这才想出这麽个法子。 「罢了罢了,」司马照失笑,伸手揉了揉两个小丫头的脑袋,掌心触到柔软的发丝,语气里满是纵容,「去吧,告诉夫人,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司马照顿了顿,又细细叮嘱道:「你们夫人月事来时,肚子总是疼得厉害,你们两个仔细些伺候着,暖炉要焐得热乎些,红糖水记得熬得稠一点,莫要偷懒。」 「奴婢晓得!」桃儿柳儿脆生生应下,看着司马照转身往姨娘们的院落去了,才笑着跑进了内院。 夕阳的金辉,正透过雕花的窗棂,温柔地洒在崔娴的俏脸上。 她正倚着窗栏,手里握着一卷书卷,目光却追着司马照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拐进了另一侧的回廊,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夫君待她,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好到连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话,都在她面前说出口。 可她是国公府的主母,不是寻常人家的妻子。 崔娴轻轻摩挲着书页的纹路,心里澄澈。 儿女情长固然动人,可开枝散叶丶子嗣繁茂,才是她身为崔氏女,身为国公府主母,最该放在心上的头等大事。 司马家的香火要延续,国公府的根基要稳固。 哪里能由着夫君这般只守着她一人? 崔娴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 那树石榴开得正艳,火红的花朵簇簇相拥,像是预示着什麽。 过了今年,她便二八年华了。 夫君说要养自己两年,如今也快到时候了。 崔娴想到这儿,脸颊倏地飞上两团红云,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忙低下头,假装去看书卷上的字,可怎麽看都看不进去,心脏砰砰砰地乱跳。 司马照离了崔娴的院落,一路循着淡淡的花香而来,行至一处幽静的院落外,摆手止住了想要通报的婢女,低声吩咐:「不必通报,我自行进去便是。」 这几个月来,司马照除了知道陆家姐妹的名字,剩下啥也不知道。 只知道姐姐叫陆芷,妹妹叫陆蘅。 侍女躬身低头领命:「是!」 司马照踱步而入见轩门虚掩着,轻轻推开门见小径扫得乾乾净净,枣树叶影婆娑,树叶落在地上斑驳晃动。 再往前走不多远,司马照听见一阵清越的琴声,琴音舒缓平和,像是山涧流水,润物无声。 司马照放轻脚步,循声而至。 暖阁的窗扇半开着,身着淡绿襦裙的陆芷正端坐于窗前的琴案后,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 生得一副绝色容姿,柳叶眉弯弯,眼似秋水横波,肤光莹白赛雪。 轻挑琴弦的那双手修长白皙。 陆芷许是沉浸在琴音里,没有发觉外面来人。 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连鬓边滑落的几缕青丝都未曾察觉。 浑然天成的温婉气韵,竟让周遭的枣香花香都失了颜色。 而院心那方小小的池塘边,立着一道与陆芷蕙一模一样的身影,正是陆蘅。 同样是倾城之貌,只是眉眼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动之气,手里捏着一小把碾碎的米糠,正弯腰往水里撒去,动作轻柔得生怕惊到池中游弋的红鲤。 风吹起她的裙角,枣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她望着争抢鱼食的锦鲤,唇边噙着浅浅的笑。 笑意澄澈乾净,映着粼粼波光,竟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晃眼几分。 司马照立在廊下,没出声,只静静看着。 风拂过枣树枝桠,带着丁香的甜香掠过鼻尖,暖阁里的琴音蓦地一顿。 陆芷似是察觉到了什麽,抬眸望向廊下,目光与司马照撞个正着。 陆芷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错愕和惊讶。 廊下那人身姿挺拔,眉目英武,衣着打扮不似传统的大燕男子。 头上不插花,脸上也不抹粉, 脸上没有半点阴柔之气,有的只是刚硬勇武。 这是…… 陆芷心头一惊,猜到了廊下那人的身份,桃花般的脸上涌上几分羞赧。 忙不迭地起身离琴,敛衽行礼。 动作行云流水,端庄得体,陆芷声音轻细如莺啼,字字清晰:「妾陆芷,见过国公爷。不知爷驾临,未曾远迎,望爷恕罪。」 池塘边的陆芷兰闻声回头,手里的米糠撒了大半,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却稳稳当当,未曾失仪。 陆蘅看清来人,脸颊倏地飞上两团红云,那双灵动的眸子微微睁大,随即也快步上前,与姐姐并肩而立,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羞怯:「妾陆蘅,见过国公爷。」 司马照迈步上前,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扫过。 两人虽是孪生,容貌一模一样,但气质却略有不同。 陆芷偏静,眉宇间带着琴音浸染的温婉,陆蘅偏灵,好看的大眼睛里满是灵动。 但二人都有着江南独特的婉约气质和大家闺秀的教养。 司马照微微一笑,看着两姐妹的眼睛,轻轻说道:「今日休沐,想着许久没来瞧瞧你们,便过来走走。」 司马照的声音温和:「是我没让丫鬟们提前通报,当了一回恶客,倒是扰了你们的雅兴。」 第109章 柔情 陆芷连忙垂首,纤细的指尖轻轻绞着帕子,头摇得像风中的微微颤动的柳枝,声音柔顺:「爷说笑了,能得爷惦记,是妾姐妹的福气,何来惊扰之说。」 陆芷低眉顺眼,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一举一动都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柔顺。 说话时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蘅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双亮晶晶的杏眼不自觉地瞟向司马照。 可当触及司马照英挺的眉眼时,却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目光胡乱落在池塘里悠游的鱼儿身上。 陆蘅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却不听话地「扑通扑通」直跳,连带着脸颊也泛起热意,烫得惊人。 国公爷,长得哪里像爹爹说的那样凶神恶煞,可怕吓人啊。 非但不丑,反而英武挺拔,眉宇间也带着凌厉与沉稳,和家里那些只知吟诗作对的哥哥们,完全不一样呢。 陆蘅只觉得司马照的气质十分迷人。 若是能被爷抱进怀里…… 陆蘅被自己刚刚升起的大胆想法吓了一跳。 陆蘅啊陆蘅啊,你怎麽能这麽不知羞…… 陆蘅强压下心头的小鹿乱撞,攥着衣角小声补充道:「是啊爷,您要是早说,我们也好备些新沏的雨前茶,还有江南带来的糕点,给爷解暑消渴。」 司马照看着她们一个端庄自持,一个娇憨羞怯,拘谨又乖巧的模样,十分满意。 倒是个懂分寸的。 朝廷上的事儿都已经让他心力憔悴,他可不想看见后宫起火, 司马照抬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不必多礼,随意些便好。」 「方才听芷儿弹琴,曲调清雅悠扬,如空山流泉,倒是养耳得很。」 顿了顿,司马照末了又添了一句:「倒有几分大家之风。」 提及弹琴,陆芷的眼神骤然亮了亮,脸上的羞怯淡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微微欠身道:「爷谬赞了,妾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弹奏罢了,难登大雅之堂,让爷见笑了。」 司马照朗声一笑,缓步走到池塘边,手指轻轻探入水面。 池子里的锦鲤不怕人,许是平日里被姐妹俩喂惯了,以为又有吃食,纷纷摆着尾巴围拢过来,柔软的鱼尾擦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司马照一边逗弄着鱼儿,一边侧头看向站在一旁丶眼神飘忽的陆蘅,唇角噙着笑意,轻轻调笑:「蘅儿倒是有心了,这池塘里的鱼,竟被你养得这般亲人灵动。」 蘅儿…… 这两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陆蘅的心尖。 她到底不似姐姐那般沉稳,俏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如胭脂般的薄红。 这还是除了父兄之外,第一次有人这般亲昵地唤她的小名。 陆蘅脸颊的红晕更甚,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带着三分娇憨丶七分羞涩,连脚步都有些发飘,差点没站稳。 她定了定神,小碎步挪到司马照身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和浓郁的男子之气,一下子让她有些头晕。 陆蘅轻轻抬起攥着鱼食的手,就连手指头尖都在微微发颤,回话时柔声细语,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涩:「这鱼儿最是通人性的,每日喂它们吃食,听着水声潺潺,倒也能解些烦闷。」 陆蘅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望了司马照一下,又飞快垂下,声音细若蚊蚋:「爷若是喜欢,往后妾便将它们养得肥硕些,也好让爷得空时,能来这院里赏玩解闷。」 司马照笑着点头,伸手从她温热的掌心捻过鱼食,指尖不经意间与她柔软的掌心相触。「那就拜托蘅儿了。」 这一碰,陆蘅只觉得浑身像过了电一般,酥酥麻麻的,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脑袋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浑身发软,像没了骨头似的,呆呆地站在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司马照将鱼食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食的热闹模样,拍了拍手。 目光扫过院中繁茂的枣树,枝头缀满了青绿色的小枣,旁边的丁香树郁郁葱葱,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最后,司马照的目光落回姐妹俩身上。 陆芷与陆蘅,皆是出身江南世家的绝色佳人,却没有半分豪门贵女的骄矜之气。 一言一行,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知礼。 即便被他冷落了数月,也依旧安分守己,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司马照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温和:「你们入府也有些时日了,咱们国公府人丁稀少,又没有长辈拘着,规矩没那麽多,不必太过拘束,自由些便好。」 他看着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又笑道:「往后若有什麽想要的,想吃的,或是院子里想添些什麽摆设,尽管跟夫人说就是,不必客气。」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喜,但却没有半分得意忘形的雀跃,只是齐齐敛衽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真切的感激:「谢爷体恤。」 司马照看着她们温顺的模样,心中豁然开朗,瞬间明白了崔娴的另一层心意。 这丫头,终究还是心善。 不忍心看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在深宅大院里枯等,熬白了头发,虚度了年华。 娴儿说得没错,他是该多来瞧瞧这些安分守己的女人。 无论她们愿与不愿,既然进了这座国公府的门,就是他司马照的女人了。 给不了她们正妻之位是事实,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花儿般的女子,在孤寂中慢慢凋零。 司马照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姐妹俩,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今日天儿不算热,不如陪我在这院里走一走。」 陆芷与陆蘅连忙应下,声音里带着雀跃。 两人一左一右地跟在司马照身侧,脚步轻盈,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没有半分逾矩。 司马照看着她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愈发柔和,见陆蘅脚步有些发飘,险些要崴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左一右牵住了二女的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二女皆是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红得滴血,羞赧地低下头,低着小脑袋,连耳根都在发烫。 偶尔低声回答他的问话,声音轻柔婉转,像春日里的莺啼。 琴音虽歇,清脆的笑声却时不时在院中响起,与枣叶的簌簌轻响丶池塘的潺潺水声交织在一起。 第110章 一碗水我得端平啊 夜色渐沉,一弯西斜的月牙儿挣脱云儿的纠缠,悄悄爬上国公府朱红的院墙,将清辉似纱似雾地洒在庭院里。 枣树叶影婆娑,细碎的光斑随着晚风摇曳,与廊下几株丁香的疏影叠在一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晚风卷着淡淡的丶甜丝丝的花香,拂过垂落的竹帘,带起簌簌的轻响,为这寂寂的夜添了几分静谧的温柔。 晚膳早已撤下,案几上只留着一盏尚有馀温的清茶。 司马照陪着陆芷,陆蘅姐妹说了会儿闲话,窗外的更漏子便敲过了亥时,正是该安歇的时辰。 陆芷陆蘅二人一左一右跪坐在锦垫上,身姿纤柔,神色却都是掩不住的紧张。 垂在小腹前的手紧紧绞着绣帕,就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爷今天,会选谁呢? 这个念头从二女心底升起,像只小鼓,在两人心头咚咚地敲着,敲得她们连耳根子都泛了红。 随着司马照那句「时辰不早了」落下,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安静,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芯子噼啪的轻响。 过了半晌,陆芷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爷,是该到休息的时候了。」 话音落,她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涌到了脸上,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螃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垂着头,不敢看司马照的眼睛。 身侧的陆蘅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贝齿轻咬着嫣红的唇角,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攥着衣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爷,今天会选谁呢? 往日里,面对需要选择的困境,陆芷陆蘅两人总有一个会主动退让。 可今时不同往日,谁都不想将这这来之不易的让给对方。 司马照往左瞥了一眼,撞见陆芷羞赧的侧脸,耳尖红得透亮,又往右看去,陆蘅垂着脑袋,肩头微微发颤,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二女的心思。 这是铁了心要让自己选一个? 选谁? 司马照挑了挑眉,心底忽然冒上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 司马照轻笑两声,笑声低沉,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笑声未落,司马照已经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陆芷的柔荑。 指尖微凉,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柔若无骨。 陆芷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轻哼一声,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司马照牢牢握住。 贝齿死死咬着红唇,玉背依旧挺得笔直,透着几分倔强,可被握住的手心却渐渐漫上一层薄汗,湿湿润润的。 陆芷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抬起来,眸子里漾着难以掩饰的欣喜,可欣喜深处,又藏着几分对身侧妹妹的歉意,复杂得很。 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扇动,在白皙的颊边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将眼底的涟漪尽数掩去。 身侧的陆蘅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巨大的失落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那双平日里灵动如小鹿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爷还是更喜欢姐姐一些啊…… 也是,姐姐那般温顺娴静,处处妥帖,哪里像自己这般跳脱莽撞,定是不招爷喜欢的。 陆蘅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正要撑着身子起身,想对姐姐说句祝贺的话,再默默回自己的房间,手腕却突然一暖。 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掌心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腕,暖意透过肌肤,一路暖到了心底。 陆蘅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一张小脸楚楚可怜,杏眼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的小兽,可怜巴巴地望着司马照。 司马照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扑在二女修长白嫩的脖颈上,惹得两人皆是一颤。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芷儿温顺,蘅儿灵动,皆是人间绝色,冷落了谁,我都舍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羞红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分……「 陆芷和陆蘅皆是一愣,脸上的羞涩瞬间被震惊取代。 随即,一股更浓重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两人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紧紧咬着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跃出嗓子眼。 有戏! 司马照见状,心中了然,当即伸手,揽住了她们圆润的肩膀。 指尖碰到的肩头纤细单薄,还在微微发颤。 司马照声音温柔,带着十足的宠溺:「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亏待了谁都不行,一碗水,我必须端平。」 陆芷浑身轻颤,连呼吸都乱了章法,陆蘅更是连身子都软了,若不是靠着司马照的支撑,怕是早就瘫软在他怀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陆芷陆蘅二人依旧默不作声,唯有簌簌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司马照看着两人娇羞的模样,心头的笑意更浓,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有道是,闺房之乐,甚于画眉……」 「妾身但凭爷做主……「 陆芷生怕他再说出什麽虎狼之词,慌忙出声打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 说完,她将头埋得更低,脸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只感觉脸滚烫滚烫的。 「妾丶妾也是,但凭爷做主。」 司马照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愉悦:「如此甚好……」 陆芷陆蘅二人闻言,皆是一颤,随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应答:「嗯……」 第111章 荒唐 浴室内,水汽氤氲,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温热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玫瑰花瓣,袅袅的水雾模糊了视线,整个浴室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司马照半倚在木桶边缘,手肘搭着桶沿,目光落在站在一旁丶手足无措的陆芷陆蘅二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两位娘子这是打算穿着衣服,陪我一同沐浴?」 此话一出,陆芷和陆蘅的身子又是一颤,本就娇艳的脸颊,瞬间又红了三分,像是熟透了的樱桃,诱人采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羞涩与慌乱,却还是忍着心头的悸动,伸手,轻轻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素白的外袍滑落,露出里面水绿色的亵衣和淡紫色亵衣,勾勒出二女纤细窈窕的身段,肩颈处的肌肤在水雾里白得晃眼。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司马照饶有兴致地看着,目光灼灼,落在两人鬓边垂落的发丝丶微红的耳尖上,寸寸流连。 就在两人的手要触到亵衣系带时,他却突然抬手,低喝一声:「停。」 陆芷和陆蘅的动作齐齐一顿,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他。 司马照勾了勾唇角,眼底笑意更深:「这样正好,朦朦胧胧,半遮半掩,才最是动人。」 他要的,就是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 陆芷陆蘅二人闻言,脸颊更烫,轻轻点了点头,握着系带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指尖都带着薄汗。 司马照见状,抬手拍了拍木桶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满是邀请:「过来吧。」 陆芷和陆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瞥见他裸露在外的上身,肌肤紧实,肌理分明,带着常年习武的力量感,胸膛上还凝着几颗晶莹的水珠。 两人只觉得脑袋里晕乎乎的,像是被热气熏得没了主意,只能咬着唇,忍着满心的羞意,听话地抬起晶莹剔透的玉足,脚趾根根分明,指甲上还有凤仙花汁液染就的淡红,轻轻踏入了温热的木桶之中。 温水漫过脚踝,暖意瞬间包裹了四肢百骸,两人身子又是一软。 刚站定,便被司马照伸手一捞,稳稳揽入了怀中。 二女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又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缩了缩。 司马照搂着二女纤细的腰肢,埋在她俩脖颈中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芷儿身上是兰芷香,蘅儿是青梅香,果然各有各的妙处。」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惹得两人一阵轻颤,陆芷陆蘅倚在司马照怀里,脑袋里再也没有半点清明,只能任由他轻轻扶着,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司马照的大手轻轻搭在陆蘅的腰侧,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衣料,惹得她又是一颤,另一侧,他握着陆芷的手腕,带着她的手在水面上轻轻划动,像是在玩闹般拨弄着漂浮的花瓣。 司马照低头,轻咬她晶莹的耳垂,声音低哑含笑:「我听说琴弹得好的人,手都十分灵活精妙。」 「芷儿可否能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巧手?」 陆芷脑袋里一片糨糊,只能红着脸,伸出自己的手。 司马照又转向身侧的陆蘅,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蘅儿,你也别只顾着发呆。」 陆蘅咬着唇,依言抬手。 指尖刚碰到水面,便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湿痕。 浴桶内的水轻轻晃荡着,偶尔溅起几滴落在地上,与窗外的虫鸣相映,添了几分缱绻。 此间温柔,不足为外人道也。 …… 这澡,洗了快半个时辰才罢。 内室里,锦被铺得平整柔软,陆芷和陆蘅并肩倚在床榻上,都将头埋在锦被里,肩膀微微发颤,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刚才,刚才她们都干了些什麽啊…… 怎得会这般荒唐? 司马照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二女裸露在被外的脚踝,触感细腻温软,带着淡淡的玫瑰香。 「二位娘子,洗完澡了,我们也该安歇了才是啊?」 锦被里的二女呼吸一滞,连耳根都红透了。 陆芷的声音从锦被里传来,带着几分哀求,糯糯的:「爷,把灯吹了吧。」 「吹灯干嘛?」司马照轻笑,伸手掀开锦被的一角,露出两人泛红的眼角,「芷儿和蘅儿长得跟画中的仙女儿一样,吹了灯,我看不真切,岂不是暴殄天物?」 陆芷和陆蘅哪听过如此直白的话语,慌乱懵懂之下,也只能由着他这番荒唐,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屋内烛火跳跃着,映得帐幔上绣着的莲纹,似乎也在轻轻摇曳,光影落在三人身上,柔和得不像话。 司马照松开手,先转向陆芷,见她鬓边一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光洁的额角,便抬手替她理了理。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时,带着微凉的温度,陆芷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反而缓缓抬眸望了他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恭谨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星光,柔得像一汪春水,满是情动。 「不必拘谨。」司马照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温柔,「在我面前,你们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陆芷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爷。」 司马照又转向陆蘅,见她紧张得攥着被角,便忍不住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俏脸。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几分粗糙的薄茧,蹭得陆蘅脸颊微微发痒,也让她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方才不是还说,鱼儿通人性麽?」司马照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带着几分打趣,「怎的这会儿,倒比鱼儿还羞怯。」 陆蘅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往他身侧靠了靠,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小臂,声音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爷……」 这一声唤,带着几分娇憨,几分依赖,听得司马照心头柔软。 他顺势伸出手臂,将两人一同揽入怀中。 陆芷的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挣扎,只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处,心头的忐忑与不安,渐渐化作了安稳。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让她忍不住微微阖上了眼。 陆蘅则是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抱着司马照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她的呼吸急促,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发丝蹭得他脖颈微微发痒。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三人相依的影子,落在墙上,安静而绵长。窗外的月色,愈发皎洁,清辉满地,穿过窗纱,洒在床榻边的脚踏上,落了一地碎银。 帘卷画楼,东风暖,杨花乱飘晴昼。兰袂褪香,罗帐褰红,绣枕旋移相就。海棠花谢春融暖,偎人恁丶娇波频溜。 象床稳,鸳衾谩展,浪翻红绉。 一夜情浓似酒。香汗渍鲛绡,几番微透。鸾困凤慵,娅奼双眉,画也画应难就。问伊可煞于人厚。梅萼露丶胭脂檀口。 从此后丶纤腰为郎管瘦。 不知过了多久,陆芷神色疲惫,率先抵不住倦意,靠在他的肩头,缓缓睡去。 她的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褪去了往日的恭谨与端庄,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陆蘅也渐渐放松了身子,抱着他胳膊的手微微松开,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羞怯,化作了甜甜的暖意,也沉沉睡去。 司马照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眸色温柔,他轻轻调整了姿势,让她们靠得更舒服些,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漫过窗棂,漫过床榻,漫过这一室的温柔。 第112章 司马公当封魏王! 司马照这两个月接到的奏摺,高得都快高过了御案。 那些摺子来自天南地北的封疆大吏,从岭南的瘴气之地到漠北的风沙边城,朱红的封泥上印着各州府的官印,字里行间翻来覆去,尽是同一句:请陛下晋封魏国公司马照为王。 官员的上摺子上得勤快,民间的呼声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司马照亲赴浑河丶单骑呵退匈奴二十万联军的故事,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嘴里吆喝的,都是「司马公造曲辕犁,一亩能收三石粮」的赞语。 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能跟着大人哼几句「司马公,救万民」的童谣。 这是司马照一手引导的造势,也是各地封疆大吏的顺势而为。 称王,已是板上钉钉的大势所趋。 这一日,夏日的薄雾被晨光撕开一道口子,朝阳的金辉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将那道朱红宫墙映得愈发煌煌赫赫。 太和殿外,静鞭三响,清脆的鞭声划破长空。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班,整齐如列,连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都被刻意压得极轻,只余呼吸声在殿内沉沉浮浮。 唯有御座之下的司马照,只一身常服,身姿如苍松劲柏般卓然挺立,肩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 司马照垂着眼,目光落在龙椅之上,神色淡得看不出分毫波澜。 太和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今日,在这座象徵着天下权柄的大殿之上,就要发生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御座之上,两岁的小天子墨福裹着明黄龙袍,正咂着小嘴睡得酣甜,嘴角还淌着亮晶晶的涎水,那顶象徵着九五之尊的龙冠,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龙椅后面的珠帘两侧,崔婉丶李兰两位太后端坐在凤座上,凤冠霞帔衬得容颜端庄肃穆,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绣帕,锦帕的丝线都快要被绞断,目光更是时不时往司马照身上瞟。 殿内气氛凝重,殿外更是热闹得翻天覆地。 天还未亮透,京都的百姓便自发聚在了玄武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手里举着写有「司马公救民」「功德盖世」的木牌,木牌被摩挲得发亮,还有些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身子,怀里捧着自家供着的司马照长生牌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口中念念有词,声音里满是虔诚。 「司马公救万民于水火!请陛下加封魏王!」 「司马公救万民于水火!请陛下加封魏王!」 一道道声音响彻云霄,久久回荡在京都的上空,震得人耳膜发颤。 人群中,更有几个从江南来的流民代表,扛着新制的曲辕犁模型,手里举着龙骨翻车的图样,嗓子喊得沙哑,却依旧扯着喉咙高呼:「曲辕犁耕遍良田,龙骨车引来活水!救我等之命,司马公当封王!!!」 「司马公当封王!!!」 「司马公当封王!!!」 呼声此起彼伏,起初只是零星的声响,渐渐地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震得宫门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守卫宫门的,是上直二十六卫里的金吾卫和羽林卫,此刻看着宫墙外如潮水般请愿的百姓,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一个个也红了眼眶,心情激荡得难以自持。 在他们心中司马公当封王? 不,不仅如此! 校尉握着腰间的佩刀,在宫墙上来回巡视,扯着嗓子大喊:「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站好了!把咱们上直二十六卫的精气神给亮出来!」 「上直二十六卫,是国公爷的亲军!」 他一眼瞥见个年轻士兵手里的神臂弓微微晃动,当即怒喝:「那小子,把神臂弓放下!伤了百姓一根汗毛,老子砍了你!」 喊完,他又扫了一圈众人,大手一挥:「喊!都给老子喊起来!」 有个士兵愣了愣,小声问道:「校尉,喊什麽啊?」 校尉怒目圆睁,一脚踹在那士兵的屁股上:「你他妈傻啊,城下的老百姓喊什麽,你就喊什麽!听着,老子先打个样!」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丹田之气一提,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司马公当为王!!!」 「喊!都给老子喊起来!都把嗓子往哑里喊!」 「是!」 金吾卫和羽林卫的兵士们早就憋得满腔热血,此刻得了命令,一个个扯着嗓子,跟着宫墙外的百姓一同大吼,声音雄浑,震得宫墙都嗡嗡作响。 「司马公当为王!」 宫墙外的震天呼声,顺着风传进了宫内,飘进了太和殿。 殿内百官的神色,终于忍不住浮动起来。 终于到这一步了吗? 有人偷偷交头接耳,私语声压在喉咙里,含糊不清。 三个月前,鞑子二十万联军压境,满朝文武惶惶不安,都以为又要割地赔款送粮食的时候。 谁能想到,司马公竟然能亲赴浑河。 领着八千骑兵对上二十万的鞑子骑兵。 弥天大勇!!! 更听闻司马公单骑立于阵前,一番言辞,竟硬生生呵退了二十万骑兵。 叛军百万作乱,烽火燃遍大燕,在他们都以为大厦将倾的时候,司马公又率领两万骑兵,竟能以少胜多大破敌军。 生擒林凡! 一战天下震动! 以雷霆之势清剿叛逆,追亡逐北,彻底平定了江南。 古之战神,也不过如此吧? 莫非,天命真在司马公!? 司马公上马鞭笞天下,下马整顿民生。 不仅如此,短短几个月内,曲辕犁丶龙骨翻车……一件件如同神物般的农具应运而生。 不过两个月,曾被灾荒和战乱蹂躏得满目疮痍的江南沃野,便褪去了颓败,重现稻浪翻滚的生机。 百姓们感念其恩,家家都供起了司马照的长生牌位,走街串巷,都能听见称颂他的声音,称他为「再生父母」。 消息传回京都,民间的称颂声浪一日高过一日,就连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都将他的事迹编成了话本,日日讲丶夜夜唱,听得满堂喝彩,座无虚席。 司马公,当封王! 第113章 请封魏王!鲸吞天下! 更奇的是,自司马照率师回京那日起,大燕的万里江山,竟接连降下数桩旷古未闻的祥瑞。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京都郊外那千顷御赐麦田,一夜之间竟生出双穗嘉禾,饱满的麦秆上,沉甸甸地坠着两穗麦粒,颗颗饱满如珠,压得麦秆弯了腰。 护城河畔更是奇景陡生,往日里只寻常见得青鳞灰鲤的水面,竟倏地跃出数十尾赤鳞锦鲤,金红相映,如火焰般溯游而上,尾鳍扫过水面,溅起的水珠都带着霞光,引得两岸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惊呼连连。 就连宫中沉寂了十馀年的太液池,也在一夜之间,绽开了千百朵并蒂九品莲,那莲花洁白如玉,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却是灿若熔金。 各州府的奏摺,便如漫天飞雪般涌向太和殿的御案。 从江南水乡到塞北草原,从东海之滨到西陲戈壁,奏报的尽是天降祥瑞的异事,字里行间翻来覆去,都绕不开一句话! 「魏国公功德感天,上苍降瑞以彰其功」。 任谁都看得明白,这是民心所向,更是司马照一手铺就的大势。 可满朝文武,无人敢点破,也无人愿点破。 静鞭三声的馀韵,终于彻底消散在太和殿的梁柱之间。 殿外,百姓山呼海啸般的称颂声却愈发清晰,一声声「魏国公千岁」,震得太和殿似乎都在颤抖。 太和殿里的气氛,也跟着凝重到了极点,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就在这时,位列御史台末席的一道身影,猛地从队列里站了出来。 御史台监察御史周显,撩起朝服下摆,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周显伏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与颤抖,响彻殿宇:「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周显,叩请陛下!」 这一跪,如同一颗惊雷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周显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五月之前,大燕叛军四起,烽烟遍地,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民不聊生!是魏国公临危受命,平定叛乱,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水火!」 「更是魏国公亲创曲辕犁丶龙骨翻车之奇器,解苍生温饱之忧!」 「如今江南安定,,四海升平,祥瑞频现!此皆国公之功也!臣请陛下,加封魏国公食邑万户,赐蟒袍玉带,以酬其盖世之功!」 话音未落,又有七八位御史丶六部侍郎紧跟着出列,齐刷刷跪倒在地,声如洪钟,振聋发聩:「臣等附议!魏国公功高盖世,食邑万户,实至名归!」 满殿不知内情的文武心头微动。 食邑万户?蟒袍玉带? 如此声势浩大的造势,司马照所求的,仅仅是这等封赏吗? 当然不! 周显等人的话音尚未散尽,礼部尚书王云已是快步出列,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三步并作两步跪倒在地上,朗声道:「臣,礼部尚书王云,叩请陛下!周御史所言,只道其一,未言其二!」 「魏国公平定江南,救民千万,解苍生倒悬之急,此乃社稷之功,创制奇器,不仅利在千秋,更是万世之功!祥瑞降世,非人力所能及,实乃上苍示警! 「国公之德,非寻常封赏可酬!」 王云猛地一甩官袖,声震太和殿:「臣请陛下,晋封魏国公为郡王,赐丹书铁券,以慰民心,以顺天意!」 郡王!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满殿百官心头。 来了! 闹了这麽大一出祥瑞造势的戏码,原来所求的,是一个郡王之位! 短暂的震惊之后,百官们心中渐渐明悟。 异姓封王,是大燕祖制所忌。 司马公此举,怕是还心存顾虑,想要稳扎稳打,徐徐图之啊。 凤座上垂帘听政的太后崔娴,缓缓抬手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假意的为难:「王尚书所言……虽有道理,然异姓封王,终究是我大燕祖制所无,诸卿……」 「太后娘娘!」 一声朗喝,陡然打断了崔太后的话。 臣崔清和大步出列,袍角翻飞间,带着难掩的激昂。 他走到殿中,朝着龙椅上缓缓跪下,沉声道:「臣,左丞相,军机处行走大臣崔清和,叩请陛下!」 不明所以的百官们心头一紧,握着朝笏的手都微微发颤。 这是……要闹哪出? 紧接着,武将勋贵之首的王平,亦是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惊雷:「臣,中书令,军机处行走大臣,大燕良侯王平,叩请陛下!」 「臣,御史大夫,军机处行走大臣杨琳,叩请陛下!」 「臣,门下侍中,军机处行走大臣,平远侯韩综,叩请陛下!」 「臣,京城三大营总兵官,江南行军总管,大燕定侯赵阳,叩请陛下!」 「臣,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骁卫大将军,大燕忠侯王德,叩请陛下!」 一道道身影接踵出列,一声声高呼唱名,在太和殿内此起彼伏。 宁侯柳芳丶安侯岑锋丶六部尚书……出列的人越来越多。 无一例外,都是朝中手握重权的重臣,但更是司马照一手提拔,出生入死的旧部。 在他们之后,跟着的是大燕北方各家氏族的家主。 这些盘踞北方百年的世家,今日竟也齐齐跪倒在地,俯首称臣。 太和殿上,满殿文武跪伏于地,黑压压的一片,如风吹麦浪般起伏。 唯有御座之下,那道玄色身影,依旧挺立如松。 司马照面无波澜,目光沉静,仿佛殿内的喧嚣,百官的跪伏,都与他无关。 真正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崔清和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陛下!太后娘娘!魏国公司马照,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至此大燕危难之际,魏国公不顾自身安危,北上抗击匈奴,血染征袍,又平定江南之乱!」 「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水火!创制曲辕犁,龙骨翻车,利民生丶兴农桑,解天下苍生温饱之忧!如今四海升平,祥瑞频现,此非人力所能及,实乃国公功德感天,上苍降瑞!」 崔清和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也愈发激昂,抬眼望向御座,一字一顿道:「周御史请赐食邑,王尚书请封郡王,看似厚赏,实则仍不足以彰国公之德!臣以为,魏国公功绩卓着,远超列代勋臣,区区郡王之位,犹嫌不足!」 话音落下的刹那,崔清和猛地抬头,与杨琳丶王平丶赵阳丶王德等人对视一眼。 随即,数十道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响彻太和殿,直冲云霄: 「臣等请陛下,晋封魏国公司马照为魏王,加九锡!」 「请封魏王!加九锡!」 「请封魏王!加九锡!」 御座之下,司马照终于缓缓抬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了然,有从容,更有睥睨天下的锋芒。 谁都知道,那些遍布各州府的祥瑞奏摺,那些民间此起彼伏的称颂声浪,皆是他暗中造势的结果。 但那又如何? 民心在我,军心在我,朝权在我。 至此,鲸吞天下之势,已成! 第114章 欲与天公试比高! 北境是他的龙兴之地,江南现在也已经成了他掌中之物,大燕最精锐的铁骑劲旅,尽在他的麾下听令。 席卷天下,包举宇内。 囊括四海,并吞八荒! 上直二十六卫是他亲军,铁甲铮铮,忠心耿耿,大燕各地的卫所指挥使,是他的的旧部亲兵。 现在的大燕天下,只要他一声令下,无有不从。 庙堂之高,在这儿太和殿内,大半的官员是他亲手提拔的寒门俊彦,风骨卓然。 江湖之远,太和殿外,大燕百姓无不是歌颂他的恩德,民心所向。 司马照意气风发,胸中豪情万丈, 射杀顾梓明,逼死墨冷秋,刀斩慕容诺,迫使阿史纳尔退兵,横扫林凡百万军…… 现在细细想来,竟然发生了这麽多事。 真是恍然若梦,人生若梦啊! 这一路走来,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如果大燕没有他,想必现在已是哀鸿遍地,血海漂橹了。 大燕各州刀兵相见,祸起萧墙,人人争当皇帝。 饥荒遍布,瘟疫横行。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而现在大燕一片欣欣向荣,皆是由我,司马照! 司马照眼中闪过自信。 我,司马照,即是大燕的救世主! 是大燕真正的太平天子! 如果大燕没有我司马照,不知现在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司马照思绪越飘越远,飘到了靖难时打到城下的那一天。 当时他箭射顾梓明的时候,脑袋里没想这麽多,也没想到后来会这麽样。 他没有什麽雄心壮志的目标,他只想活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身居高位,看见了看见之前未曾看过的东西,也有了一个新的念头。 他要开创一个在历史上之前从未有过的盛世王朝。 他要 万国来朝。 他要 开疆扩土! 他要让草原上的匈奴人畏惧他的马鞭! 他要亲手操办西南那些不服教化,割据一方的土司的入殓仪式! 他要让麾下的战船横行海面!讨伐所有不服之国邦! 他要让上直二十六卫的利剑所向披靡! 他要,九鼎奉玺问天! 司马照眼中闪过豪迈和野心。 大燕的万里江山,从塞北的朔风烈马,到江南的烟雨楼台,皆在他的掌中运行流转。 他如今的权势,如日中天,无人能挡。 他的威望,如同高悬九天的日月,昭昭赫赫,光耀四方。 放眼整个大燕,只需他一声令下,便能掀起滔天声势,撼动山河。 一怒而天下惧,安居而天下息! 我司马照,即是国家,即是天下! 大燕的官员们比谁都清楚,凤座上的两位太后,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御座上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天子,更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这大燕的权柄,早已尽在他手! 但那又如何? 从我者生,逆我者亡! 这份煊赫声势,这份万丈威望,从来不是靠着一个国公爷的虚名得来。 而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一策一谋谋划出来的,顶风冒雪,踏遍荆棘,血染沙场,硬生生挣来的! 江南的叛军,是他亲率大军平定的。 大燕百姓的温饱,是他解决的。 大燕天下的安稳太平,更是他以一身铁骨,一手托起来的! 如今大燕最有权势的文官,是他的铁杆心腹。 大燕最具战力的军头,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造势也罢,民心也罢,野心也好,虚伪也好! 这些都不重要了。 天时地利人和,早已齐聚。 今日,时机终究是到了! 到了,称王的时候! 试问大燕万里河山,四海之内,哪个堪称敌手? 殿外的呼声,此刻已然化作山呼海啸,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太和殿的梁柱都在微微震颤。 「魏王!魏王!魏王!」 崔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看向身侧的李兰。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崔太后佯装沉吟,片刻后扬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诸卿言之有理!司马公功在社稷,定国安邦,此乃民心所向,天意所归!哀家与圣母皇太后……准奏!」 李太后立刻紧随其后,附和出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准奏!钦天监择取吉日,行册封大典!一应礼仪,皆从其优,务求盛大隆重!」 「太后圣明!」 满朝文武轰然跪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圣明!」 崔婉檀口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平身!」 「谢太后!」 百官起身,衣袂摩擦的簌簌声里,杨清河丶王平等文武重臣率先转身,随即,满殿官员齐齐朝着殿中那个玄色身影深深一拜,声音无比恭敬,汇聚成一片撼天动地的声浪。 「我等恭喜魏王,贺喜魏王!」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里,司马照终于动了。 他抬步,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大殿中央。 玄色的锦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仿佛在在殿宇的天光下流动。 司马照抬眸,目光扫过御座上酣睡的小天子,扫过凤座上神色恭谨的两位太后,扫过满殿躬身俯首的百官,最后,望向殿外,唇角缓缓勾起淡淡的笑意。 笑意里,有历经沙场的沧桑,有执掌乾坤的从容,更有睥睨天下的意气风发。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忆秦汉军威,忆大唐神策文渊,忆两宋富庶,忆大明风骨。 历代圣君皆能开创大治之世,我又有何不可? 人活一世,总不能浑浑噩噩,碌碌无为,总要做一些什麽。 欲与天公,一较高下! 司马照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 第一次,对着龙椅上的小娃娃墨福,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跪拜礼。 「臣,司马照,领旨!谢恩!」 声音朗朗,穿透了满殿的喧嚣,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殿外的呼声,骤然拔高到了极致。 万里江山,千秋霸业,自此,正式开篇。 第116章 道爷我成了!!! 七月的日头毒得厉害。 京都外,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 百骑护卫着司马照和崔娴。 司马照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了件月白细纱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腰间系着根玄色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 崔娴一身月白软纱罗裙,外罩件青缎掐牙比甲。 司马照撑着一把伞,偏向崔娴,给她遮阳 崔娴与司马照并行,她步子迈得小,走得慢,时不时抬手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脸颊也被晒得粉扑扑的。 「夫君,这轰天雷是什麽东西?」崔娴侧过头,杏眼弯成了月牙,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好奇,「它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司马照低头看她,见她鼻尖冒汗,便抬手替她擦了擦:「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司马照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这东西,可比这世上任何弓弩都要厉害。」 就在刚才,陆燕来报,说是李三石研究出来了达到他要求的轰天雷。 他一听连忙带着崔娴来到这儿。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人,司马照太清楚火药的威力了。 只是这古代的工艺有限,他又是个半吊子,只能凭着记忆里的零星知识,指点李三石一点点改良配方,让李三石慢慢摸索。 还真别说,李三石道修的不咋样,但是研发火药这一块还是有点天赋的。 从最初只能炸开花盆的小玩意儿,到如今听他说已经能撼动土墙的轰天雷,也才过了快到三个月的的时间。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处凉棚下。 棚外下方有一大块空地,空地中间早已用三尺高的土坯墙又围出了一块空地。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匠人正满头大汗地往墙里搬东西,而人群正中站着指挥的,正是李三石。 此时的李三石,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发髻用根木簪松松绾着,脸上沾着些黑灰吗,双眼布满血丝。 不像个道士,倒是像个矿工。 李三石瞧见司马照和崔娴,忙不迭地过来低着脑袋拱手行礼,声音焦急欣喜:「下官见过王爷,夫人!」 司马照松开崔娴的手,上前一步,拍了拍李三石的肩膀,难得的开起了玩笑:「前两个月你还称呼自己为贫道呢,如今就自称下官了?」 「不再追求大道了?」 李三石直接跪倒:「下官能有今日,都是国公爷提拔抬举!」 「如今这火器研发,就是下官的大道!」 司马照朗声大笑:「那今日这玩意儿,可别叫本王失望。」 李三石腰杆一挺,脸上满是笃定,拍着胸脯道:「王爷您放心!此番下官改良了硝石和硫磺的配比,又加了些桐油,威力较之前,至少强上三成!」 「保准今天让王爷和夫人大开眼界!」 崔娴站在司马照身侧,好奇地踮起脚尖往土坯墙里望。 只见墙中央摆着个半尺见方的黑铁匣子,匣子上钻了几个小孔,孔里引着一截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攥在李三石手里。 那铁匣子看着黑沉沉的,毫不起眼,实在让人难以将它和惊天动地四个字联系起来。 「夫君,这就是轰天雷?」崔娴忍不住轻声问道,「看着……倒像是个寻常的铁盒子。」 司马照低笑一声:「别看它不起眼,待会儿炸开了,保管让夫人吓一跳。」 「可以开始了吗?」司马照有些迫不及待。 他迫切地想要看看这轰天雷的效果,到底像不像李三石说的那样。 李三石自信地回答:「只要王爷您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 「好!」司马照高呼一声,挥手让匠人和侍卫后退几十米,又带着崔娴在凉棚下安稳坐下。 在准备工作就绪后,李三石攥着麻绳,回头冲司马照高声道:「王爷!夫人!您诸位且捂好耳朵!这玩意儿的声响,可比打雷还要厉害!」 司马照立刻抬手,替崔娴捂紧了双耳,又轻轻托着她的下巴,示意她把嘴张开。 崔娴依言照做,樱唇微张,露出一点贝齿,一双杏眼却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那黑铁匣子,眸子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她能感觉到夫君掌心的温度,稳稳地覆在自己耳上,心里那份忐忑,竟也少了大半。 李三石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攥着麻绳的手紧了紧,而后猛地往外一扯! 麻绳被扯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就在下一秒,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 凉棚都跟着晃了晃,棚顶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一股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土,直扑凉棚而来。 崔娴只觉一股闷响从手掌外钻进来,震得人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往司马照怀里缩去,脸颊贴紧他的胸膛,连眼睛都不敢睁了。 司马照稳稳地抱着她,双手依旧护着她的耳朵,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土坯墙。 只见浓烟滚滚,尘土漫天飞扬,三尺高的土坯墙竟在顷刻间塌了大半,碎石和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那黑铁匣子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墙后一片狼藉,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大坑。 「成了!成了!」李三石激动得面红耳赤,「道爷我成了,啊哈哈哈哈哈!!!」 「道爷我成了!!!」 李三石神态癫狂,甩开手里的麻绳就想往场中冲,却被眼疾手快的百骑拦了下来。 李三石挣了挣,没挣脱开,只好朝着司马照高声喊道,「王爷!您瞧见了吗?成了!这轰天雷,当真成了!」 围观的侍卫和匠人也都看呆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烟尘渐渐散了些,司马照才缓缓放下覆在崔娴耳上的手,神情激动。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从今以后,攻城拔寨还有什麽愁的吗? 西南土司那些坚固的堡垒和山寨,在这轰天雷面前,就如同纸糊地一样。 在改进一下尺寸,让其便于携带,那不就是手榴弹吗!? 做到一点,引线放长点,放到投石车上,这他妈又和炮弹有啥区别。 哈哈哈哈哈!!! 崔娴半晌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脸,鼻尖和脸颊都红扑扑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呼出的气带着一丝微颤,看向那片狼藉的土坯墙时,嘴巴张得更大了些,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这……这也太厉害了……」 崔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惊奇道:「夫君的法子当真管用!方才那样大的声响,妾身竟没觉得耳朵难受。」 司马照低笑,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自然管用,这法子,可是我寻遍古籍才找到的。」 尘土彻底落定,阳光透过澄澈的天空洒下来,照在那大坑上,触目惊心。 司马照拉着崔娴走到那大坑边上围观。 空气中还有着未散乾净的火药味。 崔娴拉着司马照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后怕,又带着几分惊叹:「夫君,这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岂不是……所向披靡?」 司马照颔首:「那是自然!」 「有此物,从今之后,你夫君便是战无不胜!」 司马照目光落在李三石身上,朗声道:「李司长此番立了大功!赏!白银五千两,绸缎百匹,除此之外,本王再赏你一座宅院,奴仆十人!」 李三石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司马照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都带着哽咽:「谢王爷!谢王爷!属下此生,定当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司马照摆摆手,示意身边的百骑将他扶起来,又道:「好好干,日后本王的火器研发司,还需你多费心。改良之事,不可懈怠,争取早日造出威力更强的火器。」 「属下遵命!」李三石挺起胸膛,脸上满是狂热。 第117章 萧婉霜 八月流火,夜色早已沉得浓郁,星月被厚重云层掩去几分清辉,整座王府浸在静谧里,唯有司马照的书房,窗棂间泄出的烛火通亮,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竟已燃了大半宿。 这些时日,封王之事繁多,府内府外千头万绪的政务亦需一一理落,司马照几乎是扎在了这书房里,白日里见崔清和等军机处大臣,阅文书,入夜后仍伏在案前筹划周旋,常常忙到三更天实在撑不住了,才会移步去崔娴院中歇息。 除却偶尔被崔娴以雨露均沾为由劝到陆芷陆蘅陆芷陆蘅处,他极少主动去探望陆芷陆蘅陆芷陆蘅,更不必提留宿宠幸。 书房外的廊下,值守的百骑卫身姿挺拔,神情一丝不苟,见了来人,齐齐行军礼,声线沉稳:「见过夫人!」 崔娴一身月白绫罗常服,未施华饰,眉眼间带着主母特有的温婉端方,又藏着通透沉静。 她对着守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难掩关切:「王爷还在里头吗?晚间可曾传过晚膳?」 百骑卫如实回禀:「回夫人,王爷自午后入了书房,便再未出来过,晚膳时分问过一次,王爷只说无暇,未曾用过分毫。」 崔娴闻言,轻轻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开,转过身看向身后立着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色绣兰襦裙,身姿本就纤弱,此刻更是局促地立着,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裙摆边角,锦料都被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痕,一张莹白如玉的脸绷得有些紧,眼底藏着难掩的紧张与不安。 正是萧家千里迢迢送来,入府已四月有馀的萧婉霜。 崔娴语气温和了几分,轻声道:「婉霜,进去吧。」 萧婉霜身子微颤,连忙敛衽对着崔娴深深福了一礼,声音细弱,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哽咽:「妾氏……感念王妃大恩大德。」 入府四月,漫漫时日里,她唯有在祝贺拜见时遥遥见过司马照一面。 当时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神情冷峻,只一眼便让萧婉霜心头难平,却也自此再无交集。 她起初便知,自己与陆家陆芷陆蘅皆是家族联姻的棋子,入这王府,多半是要伴着孤灯度日,早已做了认命的打算。 可前阵子府中传来消息,说陆芷陆蘅陆芷陆蘅竟得了王爷的临幸,那消息于她而言,如惊雷乍响,慌乱之馀,心底又悄悄燃起一簇微弱的欣喜。 原来,王爷并非不近女色。 连她们都能得王爷垂怜,自己是不是也还有机会? 自那时起,萧婉霜便日日掰着手指度日,白日里倚在窗前望穿秋水,夜里对着孤灯辗转难眠,满心满眼都是盼着王爷能记起府中还有她这麽一个人,盼着那点恩泽也能落在自己身上。 可一月光阴倏忽而过,府中依旧静悄悄的,半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传到王爷耳中,更别提召见宠幸。 惶恐便这般一点点漫上心头,萧婉霜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是不是王爷厌弃萧家,连带着也不喜自己?是不是自己容貌不济,入不了王爷的眼? 又或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惹了王爷厌烦? 这般疑虑日夜啃噬着她,本就敏感多思的性子,愈发沉郁。 这往后又挨过一个多月,她日渐消瘦,往日里眼底的清灵之气慢慢淡去,神色常带着几分恹恹,往日里精心打理的鬓发丶衣裙,也渐渐失了心思,整个人便如一朵盛开得正盛的娇花,没了雨露滋养,正一点点枯萎衰败,透着一股易碎的颓靡。 她甚至已经心灰意冷,做好了在这深宅王府里,守着一间空房,伴着孤灯,虚度残生的准备。 可谁曾想,今日午后,王妃身边的侍女忽然来传,让她好生梳洗打扮,仔细备置了精致小食,只说是有要事。 萧婉霜满心不解,却不敢违逆王妃的意思,依言细细梳妆,换上了自己最得体的衣裙,心里却揣着一团迷雾。 直至崔娴亲自带着她往书房而来,她才隐约明白,这是王妃在给她机会,给她一个能靠近王爷的机会。 一时之间,悲喜交加,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 崔娴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心底的委屈与不安,伸手轻轻拉起她微凉纤细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安稳人心的力量:「你我皆是入了这王府的人,同为王爷的妻妾,尽心侍奉王爷本就是本分,王爷素来烦忧朝堂事,最盼的便是后宅安稳和睦,无半点纷扰。」 她抬手,指尖轻柔地拭去萧婉霜颊边的泪珠,语气愈发亲和:「别哭了,再哭精心化的妆该花了,反倒失了模样。往后不必拘着礼数,叫我夫人倒显得生分,你我姐妹相称便是。」 萧婉霜鼻头酸涩,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不自信,眼底满是忐忑:「姐姐,王爷……他会喜欢我吗?」 崔娴望着她清绝却带着愁绪的眉眼,莹白纤弱的身姿,眼底含着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自然会的。王爷虽一心扑在正事上,却最是怜花惜玉之人,妹妹这般容貌清丽,性子又温顺,王爷定然会喜欢你的。」 说罢,她朝着书房方向微抬了抬下巴,温声道:「去吧。」 萧婉霜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手快速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顺了顺裙摆,确保仪容齐整,再对着崔娴恭敬地福了一礼,才提着手中盛着晚膳的小食盒,脚步轻缓却带着几分踉跄,一步一步朝着那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 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崔娴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淡了些,轻声自言自语道:「这般敏感细腻丶心性纯粹的人,夫君也当真是狠心。」 她心里清楚,以萧婉霜的性子,敏感多思,又生来带着天然的愁绪,孤身一人在京都无依无靠。 若夫君真的一年半载都不肯临幸于她,不给她半分念想,这姑娘怕是熬不住,迟早要熬坏了身子,落个玉殒香消的下场。 她终究是比不上陆芷陆蘅陆芷陆蘅,那两人好歹是同胞姊妹,能在这深宅里相互作伴,彼此慰藉。 可萧婉霜,只有自己一人,从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孤身来到这举目无亲的京城,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那份孤寂,才最是磨人。 第118章 请王爷怜惜 萧婉霜脚步很轻,以至于专心于政事批阅的司马照并没有发现有人来。 萧婉霜进入书房后并未多语,只是找到一个不显眼也不偏僻的位置,提着一个手中的小木盒静静地站着。 半刻钟过去了。 司马照的笔尖未曾停顿,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仿佛整个人都与这书房里的书卷丶奏摺融为一体。 萧婉霜站着,背脊挺得笔直,依着闺中所学的规矩,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她到底是娇养长大的姑娘,自小没吃过这样的苦,站得久了,双腿便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连带着腰腹也隐隐发酸。 她悄悄换了个站姿,脚尖微微踮起,又怕弄出声响,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鬓边的一缕发丝垂了下来,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一刻钟过后,那麻意已经蔓延到了膝盖,萧婉霜的身子晃了一下,连忙用手扶住了旁边的烛台柱,才勉强稳住。 烛火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晃,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一株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玉兰。 一刻钟过后,萧婉霜只感觉自己的双腿都站麻了,浑身上下也开始酸疼,却还是强忍着不适,硬撑着。 好在是司马照动了。 司马照批阅完一道奏摺后,只感觉喉咙乾涩,伸手拿起旁边的茶,发觉茶杯已经空了,这才抬头打算让外面的百骑添点茶水。 司马照刚一抬头,就看见一道倩影立在烛台旁边。 昏黄的烛光下的佳人,身姿清瘦,仪态端方,素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两道细眉淡若远山含黛,一双杏眼秋水横波,眼尾微垂,自带三分淡愁,眸光清冽如寒泉。 琼鼻秀挺,唇不点而朱,周身萦绕着一股孤高清雅的气韵,宛若月下寒玉,清润雅致。 还没等司马照开口问,萧婉霜盈盈下拜,声音清冷却带着柔顺:「妾身萧婉霜见过王爷。」 司马照点了点头,并未问她是怎麽进来的。 他的书房,只有一个人能不经通报进入,那就是崔娴。 今儿她能来,那便是崔娴让她进来的。 司马照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他家这位王妃,当真是操碎了心。 他一心扑在政事上,对后宅之事素来不上心,更别说什麽雨露均沾。 崔娴倒好,隔三差五就让自己雨露均沾,美其名曰「为王爷分忧」,实则是怕他冷落了后宅,落人口实。 「起来吧。」司马照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政事中抽离的沙哑,却也带着一丝温和,挥了挥手,没有多馀的客套。 「谢王爷。」萧婉霜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司马照的桌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像是怕惊扰了司马照,「王妃惦记王爷未曾用晚膳,恐伤了身体,特意吩咐妾身,准备了几碟小菜与点心。王爷现在,可要用些吗?」 说完,萧婉霜低垂臻首,心慌的不行。 萧婉霜这麽一说,司马照还真感觉到了饥饿:「好吧,正好本王也有些饿了。」 司马照指着旁边一个空桌子:「放到那张桌子上吧。」 「是。」萧婉霜心里好像有一头小鹿在乱撞,声音都沾上了几分雀跃。 依着司马照的话,从小食盒中拿出一盘一盘的精致点心放好后走到司马照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妾身刚才见王爷的茶杯空了,想要找茶水喝,妾身带了一点江南的茶叶,王爷您想品鉴一下吗?」 说完,萧婉霜微微抬眸,眼神怯怯,有些期待地看着司马照。 「早就听说江南的茶叶名贵。」司马照看着萧婉霜微微一笑,开着玩笑道,「今儿就沾婉霜的光了。」 萧婉霜嘴角瞬间上扬,然后又强压下去,强装镇定,但是声音是掩不住的欢喜:「王爷言重了,王爷能品鉴妾身的茶,是妾身的福分。」 萧婉霜泡茶的动作很熟练,也很优雅,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 不一会儿,书房里满是浓郁的茶香。 司马照接过萧婉霜递过来的茶杯,饮了一口。 萧婉霜小手捏着裙角,贝齿咬着下唇,美目凝在司马照身上。 一口清茶,司马照只感觉清香扑鼻,唇齿留香。 果然是好茶。 细细品鉴,司马照对着站在自己旁边侍候,一脸紧张的萧婉霜点点头:「果然是好茶。」 萧婉霜闻言长出一口气,嘴角难压:「王爷喜欢就好。」 司马照看着给自己布菜丶强装镇定的萧婉霜,起了逗弄的心思。 一本正经地说道:「茶好,泡茶的人手艺也好,人也漂亮。」 萧婉霜脸一下子红透了,挪动盘子的手抖了抖。 萧婉霜心脏跳的飞快,脑袋一下就空白了,不知道自己要干什麽。 司马照见状,笑了笑,捏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糕点问道:「这也是江南特有的糕点吗?」 「啊?」萧婉霜反应迟钝,「是……」 司马照咬了一半,入口绵软,带着花香,味道确实不错。 「你不想尝尝吗?」 站在司马照身旁伺候的萧婉霜连忙摆手:「妾,妾身不饿。」 「不饿吗……」司马照手指捏着刚才的半块糕点,举到半空中,开着玩笑,「可本王就想让你尝尝。」 萧婉霜彻底宕机,彻底失了方寸。 这次不光是脸蛋,就连耳尖,脖颈都变成了好看的粉红色。 她脑袋晕乎乎的,吃还是不吃…… 萧婉霜想起了临走前爹爹对自己的嘱托,偷偷看了一眼司马照。 爹爹说,一定要听他的话,要好好伺候他,更不能违背他。 婉霜咬了咬唇,闭上了眼睛,强忍着心头的羞涩,缓缓张开了红唇。 红唇娇嫩欲滴,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司马照使坏,往前送了送自己的手指。 萧婉霜的唇,含住了那半块糕点,也碰到了司马照的手指。 嘴唇上传来的感觉,让萧婉霜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正好对上司马照的眼神。 萧婉霜脸很红了。 司马照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红唇。 动作带着挑逗和暧昧。 萧婉霜的身体,瞬间一颤。 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声音娇娇柔柔,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情。 身体瞬间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萧婉霜连忙用手撑住了桌子,才让自己勉强站立。 那半块糕点,从她的唇里掉了出来,摔在了桌子上,碎成了两半。 司马照低低地笑了起来:「甜吗?」 萧婉霜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她的脑袋,晕乎乎的,只能下意识地回答:「甜……」 「笑一个。」司马照的语气,带着一丝命令,却又带着几缕温柔。 萧婉霜闻言,嘴角下意识地挂上了一抹笑颜。 笑颜像是初春的桃花,瞬间绽放,明媚而动人。 眼底带着羞涩,还有欢喜。 司马照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副模样,打趣道:「这不是会笑吗?」 他顿了顿,又说道:「笑起来挺好看的,一天天板着个脸干什麽。」 萧婉霜闻言,缓缓低下了头。 声音带着怯懦和委屈:「妾身……妾身怕。怕王爷觉得妾身不守礼法,怕王爷厌弃妾身。」 她自小在萧家长大,萧家是书香门第,规矩森严。 她从小便被教导,要守礼,要端庄,要温婉。 她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惹得司马照不高兴,怕自己被他厌弃。 司马照闻言,轻轻一笑。 伸出手,一手拉住了萧婉霜的手,一手护住了她的腰。 微微用力,便将她压在了桌子上。 「本王不是你爹那样的老古董,以后,在本王面前,不必端着。」 司马照俯身,脸颊贴着萧婉霜的脖颈。他的呼吸,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朵上,痒痒的,酥酥的。 「现在,本王想要不遵礼法了。我的好婉霜,会怎麽做呢?」 萧婉霜感受着身体传来的酥麻,感受着司马照温热的呼吸和他有力的臂膀。 脑袋一片空白。 萧婉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或许是心底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爆发了出来。 伸出一双藕臂,紧紧地环住了司马照的脖子。 两条像筷子一样笔直的玉腿,却又紧紧地挨住了司马照的腰。 青涩却又魅惑到不行。 萧婉霜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把自己掰碎了,全都揉进司马照的怀里。 她想成为他的人,想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萧婉霜声音,娇娇柔柔,既像动情又像哀求,惹人怜爱。 「请王爷,怜惜……」 第119章 封王典礼(上) 大燕永昌二年,秋。 这是一个注定被史书浓墨重彩标记的丰收年。 江南水乡,稻浪翻涌,压弯了稻秆的谷穗颗颗饱满,香飘十里。 中原沃野,麦粟满仓,连农家的场院都堆成了金山。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绕不开两个名字。 曲辕犁,龙骨水车。 是司马照,力排众议,打破匠籍束缚,亲召能工巧匠改良农具,派遣属吏手把手教授农桑之法。 在青黄不接时开仓放粮,在水旱之灾时疏通沟渠。 更是司马照重新划分江南的土地,才让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有一条活路! 如今,秋收已毕十日,谷粟入仓,民心安定。 黎庶感念其恩,自发为他立生祠于江南,绘其像于中原,颂其德于塞北。 而今天,一个本应平凡的日子,却因为一场大典,被永远刻入了大燕的骨血里。 十月十六,黄道吉日。 司马照的封王大典,定于此日。 依古制,先于南郊祭天,告慰上苍。 再入太庙告祖,昭告列宗。 最后登丹陛受册,接受天下朝拜。 天未破晓,夜色尚浓,启明星还悬在天际。 京都朱雀大街,却早已没了半分睡意。 青石板路被宫人们用清水反覆扫洒,乾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十里长街,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南郊天坛,全部铺就了厚厚的青毡,踩上去无声无息,却透着一股极致的庄重。 两侧朱红宫墙之下,上直二十六卫的精锐,早已列阵完毕。 他们身披玄甲,甲片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手持长戈,戈尖如林,直指苍穹,腰间佩剑,剑鞘上的铜环碰撞,发出细碎却整齐的声响。 上直二十六卫精锐以八阵图排布,每一个方阵都严丝合缝,连呼吸的节奏都惊人地一致。 肃杀之气,如乌云压顶,弥漫在整条长街之上,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威严。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摩肩接踵,从京都四郊赶来,从江南水乡赶来,从中原沃野赶来,甚至从千里之外的塞北赶来。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夫,有戴着方巾的书生。 他们手中,皆捧着新熟的稻穗,那稻穗颗粒饱满,还带着秋日的阳光气息,他们肩上,扛着改良后的曲辕犁模型。 那模型虽小,却凝聚着丰收的希望。 所有人的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感激,有敬仰,有狂热。 这不是被迫观礼的百姓,这是自发赶来的信徒。 他们要见证,他们的「救民之主」,登上荣耀的巅峰。 辰时三刻,一声钟鸣,划破天际。 南郊祭天礼毕。 三十六响钟鼓,紧接着齐鸣。 钟声雄浑,鼓声震耳,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云层,响彻九霄。 每一声钟鼓,都似敲在大燕的土地上,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承天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宫门,在禁军的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响,如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可阻挡。 先导仪仗,率先从承天门中走出。 两百名鼓吹手,身着绯色官服,手持编钟丶羯鼓丶玉磬丶排箫,一字排开。 《大韶》之乐,骤然奏响。 编钟的清越,羯鼓的雄浑,玉磬的清脆,排箫的悠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的乐声。 这乐声,穿云裂石,响彻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满城百姓,皆屏息静听,眼中满是敬畏。 其后,是手持日月宝扇丶龙凤旌旗的銮驾队伍。 日月宝扇,以象牙为骨,以鲛绡为面,上绘日月星辰,熠熠生辉;龙凤旌旗,以五彩丝线绣就,龙蟠凤舞,栩栩如生。 旌旗招展间,金鳞闪耀,绣纹繁复,映得整个长街都流光溢彩。 最前列的,是一面魏字大旗。 红底金纹,旗面宽大,旗杆高耸。 风吹过,大旗猎猎作响,那魏字,如同一头蛰伏的雄狮,终于睁开了双眼,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銮驾正中,是一辆金辂。 由八匹纯黑骏马牵引,马身披着金鞍玉勒,头上戴着紫金络头,四蹄踏在青毡上,步伐稳健,气势非凡。 车辕以千年紫檀木雕刻而成,上雕五爪金龙,龙身蜿蜒,栩栩如生。 车厢以和田白玉镶嵌而成,玉质温润,色泽莹白。 四角悬着紫金流苏,流苏上系着小巧的金铃,车行过,金铃叮咚作响,如天籁之音。 车中端坐的,正是魏王司马照。 此时的司马照身着九章衮龙冕服。 玄色衣料,以金线织就,其上绣着十二章纹。 日丶月丶星辰丶山丶龙丶华虫丶宗彝丶藻丶火丶粉米丶黼丶黻。 这十二章纹,乃是天子之下的最高规格,每一章,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权力。 头顶九旒冕冠。白玉珠串,垂落于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锋芒,却遮不住他周身的气势。 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唇边噙着一抹淡笑,那笑容,从容不迫,睥睨四方,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车驾两侧,是三百名虎贲卫士。 皆披玄甲,甲片上刻着虎纹,皆手持长戟,戟尖上闪着寒光. 步伐整齐,如同一人,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鼓点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金辂缓缓驶过朱雀大街。 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的口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魏王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千岁!」 声音震彻天地,穿透云层,传到南郊,传到太庙,传到大燕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刻意的安排,这不是被迫的呼喊。 这是民心所向,真正的民心所向! 金辂所过,尘埃不起。 玄甲卫士所过,肃杀凛然。 魏字大旗所过,万民朝拜。 巳时整,金辂抵达太庙丹陛之下。 太庙,乃是大燕列祖列宗的安息之地,乃是大燕的根脉所在。 第120章 封王典礼(下) 此刻,太庙内外,百官跪伏如潮。 三公九卿,身着紫袍,腰系玉带,垂首躬身。 世家首领,身着锦服,头戴高冠,毕恭毕敬。 藩属使者,身着本国服饰,手持国书,匍匐在地。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的身影,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片麦田,在狂风中弯下了腰。 丹陛之上,是祭天告祖的祭案。祭案之侧,两宫太后身着褘衣。 褘衣上,绣着五彩翟鸟,象徵着皇家的身份。 她们的怀中,抱着襁褓中的两岁小天子。 小天子穿着龙袍,头上戴着龙冠,却还在懵懂地眨着眼睛。 两宫太后的神色,恭谨中带着敬畏。 她们清楚,这场大典的真正主人,从来都不是龙椅上的幼主,而是丹陛之下的那位魏王。 祭案之上,九锡礼器一字排开。 车马丶衣服丶乐县丶朱户丶纳陛丶虎贲丶斧钺丶弓矢丶秬鬯。 件件皆是天子专属之物,件件皆是皇权的极致象徵。 这九锡,古往今来,唯有辅政之臣,唯有定国立邦之臣,唯有权倾天下之臣,方能受之。 而受九锡者,十之八九,最终都登临了帝位。 「吉时到——」 礼官的唱喏声,高亢悠长,穿透乐声,传遍太庙内外。 声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乐声,都戛然而止。 所有的呼喊,都瞬间平息。 整个太庙,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静得能听到百官的呼吸声,静得能听到小天子的咿呀声。 司马照缓缓走下金辂。 玄色衮龙袍的衣摆,扫过丹陛的白玉石阶。 他拾级而上。 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众人心头。 这步伐,踏平了江南之乱,让大燕的疆土,重归安定,踏稳了大燕江山,让大燕的百姓,安居乐业。 一步,两步,三步…… 司马照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越来越高大,气势,在众人的注视下,越来越磅礴。 至丹陛顶端,司马照彻底站定。 吏部尚书王云,手捧金册玉宝,从百官之中走出。 他身着红袍,腰系金带,双膝跪地。 他的声音,铿锵如金石,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太庙内外。 「维大燕永昌二年,黄道吉日十月十六,皇帝诏曰:魏国公司马照,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平江南寇乱,救万民于水火,四境无虞,海晏河清。」 「改良犁耕,推广翻车,利农桑于千秋,五谷丰登,民殷国富。」 「功德昭昭,感天动地。嘉禾并穗,一茎九穗,生于江南;锦鲤跃河,五色斑斓,现于洛水。祥瑞频现,民心所向。」 「今循礼制,册为魏王,加九锡之礼,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钦此!」 金册,以鎏金铸就,上面刻满了篆书铭文。 每一个字,都金光闪闪,代表着皇帝的旨意,代表着天下的认可。 玉宝,以和田白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魏王之玺四个大字。 玉质温润,色泽莹白,代表着皇权的极致,代表着无上的荣耀。 司马照缓步上前,抬手接过金册玉宝。 指尖,触到金册的微凉,触到玉宝的温润。 微凉,是历史的厚重。温润,是权力的诱惑。 司马照抬眸,望向丹陛之下。 丹陛之下,是跪伏的百官。 他们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是沸腾的百姓。 他们的眼中,满是狂热,他们的口中,再次发出了呼喊。 是万里晴空。晴空之下,是大燕的锦绣山河,山河之上,是秋日的阳光,是丰收的希望。 这一刻,他正如前世历史上所有受九锡的权臣一般。 曹操丶司马昭丶刘裕…… 他们的身影,仿佛在他的身后重叠。 他们的脚步,仿佛在他的脚下延续。 此刻的司马照,已无需掩饰。 无需掩饰他问鼎天下的野心,无需掩饰他执掌乾坤的豪情,无需掩饰他开创盛世的壮志。 司马照缓缓举起手中的金册玉宝。 金册玉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金光,玉光,阳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司马照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这力量,穿透层层人海,穿透太庙的宫墙,穿透京都的城门,传遍整个京都,传遍整个大燕。 「孤,受命于天,承万民之望,定当守土安邦,兴利除弊,不负社稷,不负苍生!」 话音落,乐声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雄浑的《大韶》之乐。 而是激昂的破阵乐。 这是前些时日,陆芷献给司马照的破阵乐。 这是破阵乐,第一次公开演奏。 乐声一响,尽是金戈铁马之气。 大开大合,壮怀激烈。 仿佛能看到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厮杀。 仿佛能看到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能看到刀光剑影,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平丶王德等武将,闻听此乐,皆是面色狂热。 他们的眼中,满是泪水。 他们仰头,看着丹陛之上的司马照。 看着他手持金册玉宝,看着他衣袂飘飘,看着他如同神明一般,站在丹陛之巅。 他们朝着丹陛之上的司马照,重重下拜。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魏王千岁,千千岁!」 声音落下的瞬间,太庙内外,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再次爆发。 百官叩首,头触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百姓跪拜,口中呼喊,声音震彻天地。 藩属使者,亦匍匐在地,齐声附和。 「魏王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怒涛拍岸,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太庙的宫墙。 又似惊雷滚地,一声接着一声,震撼着大燕的乾坤。 仿佛要将大燕的旧天,彻底击碎,将大燕的新地,彻底开辟。 丹陛之上,两宫太后,望着司马照的背影。 她们清楚,从接受九锡的这一刻起,司马照距离帝位,只剩一步之遥。 这一步,是天堑。 却又在他的脚下,变成了坦途。 而司马照,立于丹陛之巅。 一手持金册,一手托玉宝。 玄色衮龙袍的衣袂,在风中飘飘。 九旒冕冠的玉珠,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阳光,刺破云层,万丈金辉,倾泻而下。 将司马照的身影,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豪情,是藏不住的锋芒,是整个天下。 大燕的天,早已换了颜色。 大燕的地,早已换了主人。 而属于他司马照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司马照微微抬眼,望向远方。 远方,是北国的峰峦和江南的水乡。 远方,是茫茫的大海和西域的黄沙。 大燕天下,此刻,尽入我手! 第121章 良夜 永昌二年,十月十六。 封王典礼的喧嚣,终于被夜色彻底吞没。 魏王府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内却是一片与白日肃穆截然不同的暖融。 正宅的寝殿外,廊下挂着的八角灯,将细碎的金辉洒在石砖上。 每当风吹过树叶,总有斑驳碎影。 殿外,是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殿内,是红烛高烧,满堂喜庆。 一对儿小臂粗的龙凤喜烛,芯火跳跃,将满室的红绸丶红帐丶红褥映得愈发浓烈,竟生生压过了窗外深秋的寒。 崔娴端坐在梨花木拔步床的床沿,一身大红绣缠枝莲纹的寝衣,是更衬得肌肤胜雪,几乎要与衣料上的银线相溶。 外头罩着的月白纱衫,是极轻薄的素绡所制,只要风一吹便会贴在身上,但此刻却纹丝不动,只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柔光。 那纱衫是对襟的,领口处用一根细红绳松松系着,绳头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崔娴的呼吸,微微晃动。 崔娴已经坐了许久,从司马照入宫谢恩,到他回府,再到他屏退众人,一步步走近这寝殿。 耳力向来极好的她,能清晰地听到屋外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她听了整整一年的,属于她夫君的声音。 可今日,这脚步声里没有往日里的半分急促,而是一种缓慢。 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崔娴的身子,极轻微地一颤。 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素色绣帕,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早已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潮。 崔娴的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沾了露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阴影里藏着她的欣喜,藏着她的紧张,藏着她一年来的等待与期盼。 一年了。 她嫁给司马照,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相敬如宾。 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同住一个府里,同用一张桌子吃饭,同看一卷书,同一张床共枕。 可始终没有…… 而今日,也到了前些时日约定好的这一天。 这一天,她等了一年。 终于,要来了吗? 崔娴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有的只是满心满腔的欣喜。 「王爷。」 门外,传来桃儿的声音,带着恭敬。 而后,是司马照低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们都退下吧,守在院外,没有本王和王妃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 桃儿和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寝殿,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安静到,崔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到门外,夫君均匀而郑重的呼吸声。 门外面,是他。 门里面,是她。 一道门,隔着他们,整整一年。 司马照站在门外,手放在门上。 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殿外深秋的清冷,也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司马照手指微微用力,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烛光从殿内涌了出来,洒在司马照身上。 司马照乌发以紫金冠束起,冠上的明珠映着烛光,亮得惊人,身姿挺拔, 可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肃杀与深沉,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司马照抬眼,便看到了坐在床沿的崔娴。 一身大红寝衣,外罩月白纱衫,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此番场景,与一年前的大婚之夜,一模一样。 司马照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缓步走进殿内,反手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一个信号,宣告着从此刻起,这殿内,只有他们二人。 司马照一步步走到崔娴的面前,停下脚步。 崔娴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像一截温润的羊脂玉,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 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像熟透了的樱桃,带着诱人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娴儿。」 司马照开口,轻轻唤了崔娴一声。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也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声音,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崔娴的全身。 崔娴的身子,又是一颤。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而是缓缓地抬起头,抬眼望着自己附近。 崔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羞涩,盛着满满的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像一潭春水,被风吹起了层层涟漪。 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麽,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司马照笑着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崔娴轻轻闭上了美目。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受惊的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夫君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崔娴的脸颊烫得通红。 她以为,他会像梦里那样。 夫君会伸手解开她的纱衫,解开她的寝衣,然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可并没有。 而后,司马照却缓缓收回了手。 转身从背后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红色的,像书卷一样的东西。 「娴儿,且先睁眼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司马照的声音带着笑意。 崔娴闻言开了眼睛。 目光落在司马照手中的东西上,眼中闪过疑惑。 那是一卷用红绸包裹的纸卷。 红绸是极鲜艳的正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吉祥的并蒂莲图案,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精心绣制的。 红绸的两端还系着小小的流苏,随着司马照的动作,微微晃动。 司马照捧着那卷纸,缓步走到崔娴的身边。 没有再站着,而是挨着她,亲昵地坐了下来。 床沿微微一沉,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崔娴的身上,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烛光下,司马照的眉眼格外清晰。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扬。 第122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司马照缓缓展开那卷红绸。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红绸滑落,里面是一张洒金红纸。 纸张是极好的宣纸,上面洒着细碎的金箔,在烛光下闪着点点金光。 纸上,是司马照亲笔写的字迹。 字迹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带着他独有的沉稳气势。 可在那大开大合磅礴的气势之中,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认真,极为工整,没有一丝一毫的潦草和应付。 崔娴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一双美目瞬间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震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这竟然是一封婚书。 一封亲笔婚书。 但这婚书,不是官样的婚书。 没有礼部的印信,没有百官的见证,没有那些繁琐的礼仪,没有那些华丽的辞藻。 只有他司马照的亲笔,还有他的魏王大印。 那方大印,是今日刚刻好的,印泥是极鲜艳的朱红,盖在纸的末尾,显得格外醒目。 「之前的那封婚书,因时局仓促,只有官样格式,少了我一份心意。」司马照侧过头,看着崔娴,嘴角扬着温柔的笑意,声音低沉沙哑,「我便想着,重新给娴儿补一份。只是我的字迹,常年写的都是军中文书,怕是少了些娟秀,还请娴儿,不要嫌弃。」 「妾身怎麽会嫌弃夫君呢,夫君的字遒劲有力,颇有英雄之气,金戈铁马之风。」 「妾身很喜欢呢。」 崔娴轻笑,目光从司马照的脸上移回到那纸婚书上。 她一行一行,一字一句,看得无比清晰。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她的心上。 婚书 永昌二年十月十六日,魏王司马照,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魏王司马照,谨以白宣,书此心契。 博陵崔氏女娴,名门毓秀,淑慎温恭。 昔吾粗鄙,卿以嫡媛,委身相从。 布衣蔬食,不改其志;风雨晨昏,始终如一。 今蒙天恩,得膺王爵,位隆身显,初心未易。 吾得封王爵,非吾一人之功,实赖卿之贤德。 此婚笺,非为补礼,乃为明志。 自今而后,吾与卿,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岁岁年年,永以为好。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纸短情长,言浅意深。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司马照亲笔 私印:魏王照印 崔娴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滴在那卷婚书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那纸婚书,又转头看着一脸笑意的司马照,喉咙里像堵了什麽东西一样,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 他是大燕的擎天玉柱,是深沉持重的魏王。 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在后宅深闺。 可夫君却会在她生病时,亲自守在她的床边,一夜不眠。 会陪她在花园里散步,与她闲聊。 他所有的儿女情长,都是在自己身上。 不仅如此,今天为了她,更亲手写下了这卷婚书。 他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向她表达了他的爱意,他的承诺。 这卷婚书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情话,却句句含情。 这比任何珠宝,任何尊荣,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感动。 「娴儿。」司马照收起了笑意,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他看着崔娴,目光坚定,却又带着无尽的温柔,「一年前,我欠你一卷亲笔的婚书。今日,我为你补上。这卷婚书,是我对你的承诺。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司马照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崔娴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那涟漪,越来越大,最终,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崔娴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卷婚书。 纸张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气息,带着他的深情。 司马照看着崔娴落泪的模样,心中柔软。 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而后又自然地接过崔娴手中攥得发皱的绣帕,替她擦了擦脸颊,又将绣帕叠好,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一切就像是寻常夫妻那般。 崔娴紧紧地握着那卷婚书,像握着全世界。 美目水蒙蒙的,里面盛着满满的泪水,也盛着满满的爱意。 她朝着司马照,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地重复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 司马照的心,瞬间被填满了,俯身额头抵着崔娴的额头。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让她浑身一颤。。 「以这卷婚书为证,以天地为鉴,你是我司马照,今生唯一的妻子。」 司马照的手轻轻抚上崔娴的脸颊。 她的肌肤细腻光滑,像上好的丝绸,像温润的羊脂玉。 崔娴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无数次在梦里出现,如今,终于成真了。 她闭上眼,身子微微发软,靠在了司马照的怀里。 司马照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 她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鼓点,敲在她的心上。 夫君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崔娴将那卷婚书,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她的整个世界。 崔娴微微侧过头,在司马照的耳边,轻声道:「妾身,只愿长伴夫君左右,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司马照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吻上了崔娴的唇。 那是一个非常轻柔的吻。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带着压抑了一年的深情,带着纯粹的爱恋。 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只有满满的温柔。 「唔……」 崔娴的唇,温热而柔软。 她的身子瞬间僵住,而后,又慢慢放松。 崔娴微微张开唇,笨拙地,回应着司马照。 司马照抱着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而后司马照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崔娴手中拿过那卷婚书,将红绸重新裹好,放在床头,压在鸳鸯锦被的一角。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手中的婚书被拿走,崔娴却没有丝毫不安。 她的手,自然地环上了司马照的脖颈,将他抱得更紧了。 红烛跳跃,映得满室春光。 龙凤喜烛的芯火,烧得更旺了。 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 秋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却丝毫吹不散殿内的暖意。 室内,是红烛,是温香,是两情相悦的缠绵。 室外,是深秋,是冷风,是天地为证的誓言。 红笺落笔定三生,玉盏交杯证此盟。 第123章 红烛帐暖,两世终得心安 司马照抱着崔娴,手臂稳如磐石,却又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人,指尖轻轻托着她的膝弯,掌心贴着她的脊背,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榻上。 动作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容不得半分磕碰。 崔娴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颤栗的阴影。 司马照没有急着褪去她的衣衫,甚至没有半分逾矩的动作。 他只是俯身,双臂微屈,手掌轻轻压在崔娴臻首两侧的床榻上,形成一个坚固的屏障。 整个人的身影,便将崔娴完完整整地笼在了自己的怀里。 google搜索twkan 司马照的呼吸,温热地洒在崔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那气息将她包裹,让她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人。 司马照微微垂眸,认真地看着崔娴。 烛光跳跃,映在她的脸颊上,像熟透了的苹果,红得透亮,红得诱人。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水汽氤氲,像一潭被春风吹皱的春水,漾着层层叠叠的涟漪,里面盛着羞涩,盛着欢喜,盛着全然的信任。 崔娴身侧,那卷用红绸包裹的婚书,安静地躺在鸳鸯锦被上。 红绸鲜艳,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像一颗定心丸,让她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矜持,所有的不安。 崔娴的唇瓣微微颤抖,轻轻偏过头,不敢再看司马照那双过于炽热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软软地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带着一年的等待,带着一生的托付。 崔娴一转头,便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脖颈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喉间的轻轻滚动,都透着极致的诱惑。 司马照的目光,落在那片白皙的嫩肉上,眸色微微一沉。 司马照没有丝毫犹豫,俯首唇瓣轻轻贴上了那片细腻,辗转厮磨,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夫君……」 崔娴发出一声细碎的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几分娇嗔,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热烈。 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在司马照的心尖上,让他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 崔娴的手下意识地抬起,纤细而柔软的手指,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轻轻环住了司马照的脖颈。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几分生涩,却又带着最纯粹的回应。 崔娴的手指,渐渐从司马照的脖颈,移到了他的脸上。 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然后,她鼓起勇气,轻轻用力,搬开了他的脸。 崔娴抬眼,看着司马照。 她的脸颊红得像要滴血,眼眶里水汽蒙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崔娴忍着满心的羞涩,声音细若蚊蚋,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夫君……妾身,妾身爱你。」 话音落下,她便再也忍不住,闭上眼睛,鼓起毕生的勇气,主动吻向了司马照。 那是一个笨拙的吻,却带着最炽热的深情。 司马照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他的眼底,瞬间涌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没有丝毫犹豫,温柔地回应着崔娴。 唇齿相依,没有丝毫的粗暴,只有满满的珍重。 过了半晌,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唇分。 崔娴羞涩得不行,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瘫软在床榻上。 她的红唇微张,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长长的睫毛,紧紧地闭着,不敢再看司马照一眼。 司马照看着她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俯身,再次落吻。 这一次,他的吻,从崔娴的唇,缓缓移开。 移到她的额头,印下一个虔诚的吻,那是对她的尊重。 移到她的眉眼,吻去她眼角的水汽,那是对她的疼惜。 移到她的脸颊,吻过她的羞红,那是对她的爱恋。 最后,移到她的脖颈,她的锁骨。 每一处,都极尽温柔,极尽深情。 司马照的吻,像春雨,滋润着乾涸的大地,像春风,拂过沉睡的枝头。 在缠绵的吻中,司马照的手,缓缓抬起。 他的手指,轻轻勾住崔娴月白纱衫领口的细红绳,轻轻一拉。 红绳滑落,纱衫的衣襟,便缓缓敞开。 他的手,继续向下,缓缓褪去崔娴的月白纱衫,又缓缓褪去她的大红寝衣。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拆解一件稀世的玉器,生怕半分不慎,便惊扰了这份美好。 烛光跳跃,映着崔娴细腻如玉的肌肤,像一弯新月,柔和而美好,纯洁而动人。 崔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身子,像一团被春风点燃的火,微微发烫。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丝毫的抗拒。 崔娴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司马照的人了。 真正意义上的,他的人了。 他们是一体的。 寝殿内,暖炉的薰香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弥漫在整个房间。 拔步床的大红纱帐,被风轻轻吹起,漾开一片暧昧的红。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红帐暖衾情意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崔娴的眉头微微一蹙,喉咙间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柔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鸳鸯锦被。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那泪珠,是疼的,是喜的,是甜的,是她交付一切的见证。 红烛燃尽,最后一点芯火,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便熄灭了。 落下一滴滚烫的烛泪,滴在白玉烛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对璧人,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窗外,呼啸了一夜的秋风,也渐渐停了。 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轻轻摇曳。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124章 馀韵 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了寝殿,给这满室的温柔,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寝殿里,一片静谧。 司马照抱着崔娴,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一手轻轻拍着她光洁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哄她睡觉。 动作温柔而舒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马照还特意拉过一旁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崔娴的身上,只露出她光洁的肩头和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 崔娴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睡得正香。 她的脸颊,依旧带着淡淡的红晕,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娇艳动人。 眼边,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泪痕,呼吸均匀而轻柔。 每一次呼吸,拂过司马照的胸膛,都能让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司马照低头,看着崔娴的睡颜。 崔娴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司马照的嘴角,也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从未有过的满足。 而后,司马照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床头的那卷婚书上。 红绸鲜艳,字迹清晰。 司马照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两世为人的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昔日,他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在孤儿院备受欺凌,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无依无靠。 直到他穿越到这方世界,从一个寒微之士,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王。 一步步的苦熬,终于看到了花团锦簇,也终于看到了百万雄兵。 他不再是一个漂泊无依的流浪者,他有了天下,有了权力,有了财富,有了四海九州。 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归属。 活在这方世界里,又有什麽不好。 司马照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崔娴的红唇。 崔娴似乎被司马照惊扰了,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呢喃:「夫君啊……别闹了。」 司马照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他紧紧地搂着崔娴,将崔娴更紧地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轻声道:「不闹了,睡吧……」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陪着崔娴,一起进入了梦乡。 ……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地上,洒在床榻上,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美好。 夜来雨横与风狂,断送西园满地香。 雨打风吹,桃树叶落,王府的桃花树,已然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头。 但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来年一定会长出花苞。 待到明年春天,桃花盛开之时,她在丛中笑。 永安二年,深秋十月十六日。 魏王司马照,封王大典后,与王妃崔娴,圆房。 这一夜,秋雨打叶,红烛高照。 这一夜,婚书为证,深情不负。 这一夜,两世孤独,终得心安。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浅浅的灰蓝,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屋内却暖意融融,红烛早已燃尽,只馀下几缕淡淡的青烟,在晨光里若有若无地飘散。 崔娴是在一阵安稳的暖意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司马照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近在咫尺的丶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司马照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让她昨夜的疲惫与慌乱都慢慢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踏实的安宁。 想到昨夜的种种,崔娴的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洞房花烛夜啊…… 虽然一切都来得有些突然,可当他真正拥她入怀时,崔娴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害怕。 夫君的动作温柔而克制,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羞涩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化作此刻心头难以言喻的甜蜜。 崔娴抿了抿唇,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小心翼翼地收回环在司马照颈间的手,指尖却还是忍不住在他温热的肌肤上轻轻划过,贪恋这份亲近。 崔娴的目光落在司马照的脸上。 熟睡中的司马照,少了平日里的威严与疏离,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是啊,她忘了,夫君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王,但今日也才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 夫君啊,他太累了。 崔娴看得有些出神,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司马照的眉骨,顺着眉峰轻轻描摹,又滑到他的脸颊,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触感。 温存了好一会儿,崔娴才动作轻柔地从他怀中抽离。 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她光洁的肩头和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臂。 崔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连忙抓起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 只是,才刚起身,她便不由得微微蹙眉。 昨夜的欢好,终究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腰际隐隐发酸,双腿也有些发软,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酸胀感。 她咬了咬唇,强忍着不适,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房门被她轻轻拉开一条缝,外面守夜的丫鬟桃儿和柳儿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问安。 「去准备早食吧,」崔娴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清淡些便好。」 「是,夫人。」桃儿和柳儿连忙应下,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了自家小姐一眼,见她容光焕发,眉眼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媚,不由得相视一笑,脸上都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吩咐完丫鬟,崔娴便转身回到屋内,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她的眉目本就清秀,只是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与拘谨,如今却像是被一夜春风拂过,悄然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第125章 画眉 镜子中,崔娴的眉眼间多了几分人妇的温婉与柔媚,肌肤在晨光的映照下,透着赛雪的莹白,仿佛连毛孔都细腻了许多。 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比往日里更添了几分娇艳,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 崔娴微微一怔,不由得有些出神。 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间,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了莹白的锁骨。 那一片肌肤晶莹似雪,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而在锁骨的凹陷处,赫然留着几处浅浅的红痕。 是昨夜欢愉时,夫君留下的吻痕。 看到那些痕迹,崔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薄红。 崔娴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想要将那些痕迹遮掩住,可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夫君的吻,夫君的拥抱,夫君低沉的嗓音,还有夫君在自己耳边的低语…… 这一切明明是发生在昨天,可却像是已经过了很久。 清晰却又带着模糊。 崔娴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昨夜的回忆里。 就在这时,身后的床榻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司马照悠悠转醒。 他下意识地往身旁一摸,却只摸到一片微凉的被褥,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屋内熟悉的陈设,以及坐在不远处梳妆台前的那个纤细背影。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看起来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光之中。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还带着几分微卷的弧度。 司马照的目光微微一柔。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从她披散的长发,慢慢移到她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外袍上,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听见身后的动静,崔娴握着眉笔的手微微一顿。 崔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对着镜子,看着镜中自己有些慌乱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紧张:「是妾身打扰了夫君的休息吗?」 「没有。」 司马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沙哑,却依旧温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走到崔娴身后。 「夫人并未吵醒我,」司马照站在崔娴身后,微微俯身,下巴几乎要抵在她的发顶,目光透过镜子与她对视,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我是自然睡醒的。」 「夫人今日格外好看些」说着,司马照伸出双手,轻轻按在崔娴的肩膀上。 司马照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崔娴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司马照的目光落在镜子里。 镜子中,站在她身后的自己,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而坐在他身前前的崔娴,眉眼温婉,容颜娇美。 两人一高一低,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司马照看着镜中的画面,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低下头,脸颊几乎要贴在崔娴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让崔娴的耳根瞬间红了起来。 「我帮夫人你画眉吧?」司马照的声音很轻。 崔娴握着眉笔的手又是一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热度,以及夫君呼吸间的气息。 那气息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连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 崔娴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用了吧,」崔娴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羞涩,「夫君是大丈夫,岂能为妾身画眉,耽搁于此等闺房小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司马照轻柔地打断。 「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 司马照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颗石子,轻轻投进了崔娴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崔娴的芳心猛地一颤。 她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司马照,只见他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崔娴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忍着羞涩将手中的眉笔递了过去。 司马照接过眉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绕到崔娴身前,在她身侧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司马照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手中握着的并不是一支眉笔,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崔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家夫君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连目光都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 这让她的脸颊不由得更红了。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打扰了司马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晨光缓缓流淌,将屋内映照得格外明亮。 司马照握着眉笔,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眉峰处勾勒着,动作轻柔而细致。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崔娴的肌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崔娴的身子微微一颤,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随即崔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而幸福的笑容。 夫君待她,是极好的呢…… 镜子中,崔娴的眉形在司马照的勾勒下,渐渐变得清晰而生动。 原本清秀的眉眼,因为这一抹黛色的点缀,更添了三分妩媚与灵动。 「好了。」司马照放下眉笔,立在崔娴身旁,看着镜中佳人的笑容,目光也变得愈发柔和,「夫人觉得我画的怎麽样?」 崔娴拉起司马照的手放在自己身前,双手环抱,身子后仰倚靠在他怀里,喃喃道:「夫君画的很好呢。」 第126章 牧羊去狼 司马照封王过后十几天,喜庆逐渐消散,朝局逐渐稳定。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左丞相崔清和按照先前崔婉的要求,以年岁已高,精力不济为由,辞去左丞相之职。 司马照应允之后以魏王之尊,摄政的名义,直领六部。 六部尚书凡有要务,直入魏王府奏事。 直领六部,在历史上都未曾有过。 如今司马照直领六部,手中的权力早已超越历代君主。 可此时,无一人有半句异议。 司马照又以崔清和,王平,韩综等原先的三省长官和他的心腹重组内阁。 崔清和为保和殿大学士,王平为文华殿大学士,韩综为武英殿大学士。 规定内阁仅处理日常政务,礼仪性事务以及一些不重要的奏章。 凡涉及军国大事,官员升降,钱粮调度,边军防务等军国大事,一律呈送魏王府。 司马照对军机处的定位同样清晰无比。 军机处行走大臣,无批阅奏章之权,无决策军国大事之权。 军机处行走大臣等入值,只需秉承他的旨意,草拟诏令,传递政令。 遇有不决之事,可向他进言,然最终决断,唯他一人而已!」 他要让军机处成自己的私人秘书班子,而不是另外一个丞相府。 所有的军国大事,皆是司马照与军机大臣商议,却最终由他一人拍板。 军机处的大臣们,哪怕有再好的建议,若司马照不允,也只能作废。 权力高度集中于一人之手,司马照却并未因此而骄纵懈怠。 一人之智,终有穷尽。 若因自己独断专行而犯下错误,轻则误国,重则会动摇自己的统治根基。 司马照担心自己决策失误,再三思虑下,决定抬高御史台的权力。 规定御史台言官无罪,皆可风闻言事,无论官职高低,皆可上言劝谏。 而司马照的集权之路,并未就此停止。 他又进一步加强了「百官皆可上言」的国策。 规定凡朝廷官员,上至尚书,下至县丞,皆可直接向他上书言事,无需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司马照甚至让人特制了一批密封的奏匣,分发给各级官员,官员们的上书,可直接放入奏匣,由专人送抵魏王府,旁人不得拆看。 形成了密折制度的雏形。 自此,整个大燕的军政大权,尽数归于司马照一人之手。 政令由他一人决断,上通下达,毫无阻滞。 六部尚书不敢推诿,内阁大学士不敢懈怠,军机处大臣不敢违逆,御史台言官敢于进言,百官皆可上达天听。 曾经困扰大燕朝堂的推诿扯皮丶相互掣肘之事,一夜之间,似乎荡然无存。 国家机器,在司马照的一手操控下,以从未有过的效率,高速运转。 可这样的高效与集权,背后的代价,却沉重得让司马照喘不过气。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魏王府的书房便已灯火通明。 司马照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案前,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六部的政务丶军机处的军报丶御史台的弹劾丶百官的密奏丶地方的灾情……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要亲自决断。 施政要谨,决策要慎。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古话说,治大国如同烹小鲜。 他手中的笔,不是一支普通的笔,而是决定万民生死的判官笔。 他随口的一句话,就是整个国家的意志。 孤,即国家! 金口玉言,不过如此。 他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大燕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在他之上,重压之下的司马照没有片刻休息时间。 他没有时间休息,也不敢休息。 便是用早膳时,身边的侍从会不断向司马照禀报最新的消息。 处理政务的间隙,他都要接见前来奏事的官员,听取他们的汇报,做出指示。 甚至连午膳和晚膳,都常常是在书房里匆匆解决,有时候甚至不吃。 夜深人静之时,整个京都已陷入沉睡,魏王府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灯。 司马照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可眼中的疲惫,却怎麽也掩饰不住。 他的手指因长时间握笔,已经有些僵硬。 他的喉咙因长时间说话,已经有些沙哑。 司马照端起白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原本有些混沌的脑袋清醒不少。 他面色凝重,目光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那是来自偏远州府的摺子,字里行间都透着百姓的血泪。 土匪恶霸啸聚山林,地痞流氓横行乡里,还有那些自诩「游侠浪客」之辈,仗着几分拳脚功夫,便视王法如无物,拉帮结派,欺压良善。 秋收刚过,百姓手里好不容易攥着一点辛苦换来的馀粮,还没来得及暖热,就被这群豺狼虎豹盯上。 砸窑抢粮的,打家劫舍的,强收保护费的…… 更有甚者,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官道上设卡,连来往的商旅都难逃其害。 这些偏远之地的父母官,要麽昏聩无能,要麽与匪类同流合污,百姓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申,只能在黑暗中默默忍受。 侠以武犯禁! 司马照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是大燕的摄政魏王,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他要的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是百姓能安居乐业,是政令能畅通无阻。 这样的蛀虫,这样的毒瘤,绝不能在他的国度里滋生蔓延。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恶人了,必须要出重拳! 百姓如同绵羊,而那些人就相当于恶狼。 司马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某个决心。 困顿的脑袋愈发清醒,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剿匪。 剿匪除恶一事便如牧羊去狼,肃清六合九州所有的黑恶势力,去除百姓的怆痛! 司马照眼中闪过果断。 这一次的剿匪除恶,不是某州某县某府的小范围打击,不是卫所的敷衍了事,更不是小打小闹。 而是全国范围的清剿,是犁庭扫穴,是斩草除根! 他要让这些称霸乡里,鱼肉百姓的恶徒销声匿迹。 他要开创路不拾遗的大治之世! 只有安内才能攘外,只有内部拧成一股绳,他才能对草原用兵! 更何况,最近军中征了不少新兵。 这些年轻的新兵,每日里在军营里操练,喊杀声震天,虽然有模有样,但却从未见过真正的血。 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终究是纸上谈兵,是中看不中用的空架子。 最好的练兵方法,莫过于以战代练。 用这些匪类的血,来磨砺新兵的刀锋,用清剿匪患的功绩,来检验将领的才能。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 他要走一条精兵简政的路! 想到此处,司马照不再犹豫。 他提起狼毫,蘸满浓墨,在宣纸上笔走龙蛇,迅速写下大致的办法。 第127章 大燕魏王令! 司马照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杀伐果断! 司马照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掷于笔洗之中。 「陆燕!」 司马照朝着门外高喝一声,声音洪亮。 话音刚落,一道魁身影便如疾风般躬身进来。 来人一身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脸上无半分波动。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末将在!」 陆燕单膝跪地,沉声领命。 司马照将手中的纸拿起,递给陆燕,吩咐道:「把这个,交给王平。让他连夜起草诏书,务必字字千钧,句句严明。不得有误!」 「是!」 陆燕双手接过诏书,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然后起身,躬身退下。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司马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清茶。 茶香依旧,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杀伐之气。 他知道,这道诏书一下,整个大燕都会为之震动。 必然会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但他不在乎。 为了大燕的长治久安,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他愿意做这个铁腕的统治者。 这些罪大恶极的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个叫嚣着不在乎律法,自封为大王,土皇帝! 哼! 天不罚你们,孤来罚! 什麽好汉,什麽高手。 如今的大燕不是在之前的大燕,现在的大燕律法严明,不是空架子。 宗室子孙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本王用的着你们替天行道!? 一个个说的好听,替天行道,不也是媚上而欺下,畏强而凌弱?不也是遇强则摧眉折腰,遇弱则张牙舞爪?不也是临强则奴颜婢膝,对弱则虎狼之威? 如若真的替天行道,江南的世家为何屡屡猖獗?如若真的替天行道,北境的匈奴为何屡屡犯边? 诨号倒是叫的响亮,什麽下山虎,什麽上山狼的。 人事是一点不干! 司马照下定决心一打击盗匪流氓。 易守难攻?笑话! 一个卫所平定不了,那就派三个卫所! 三个卫所平定不了,那就派五个卫所! 五个卫所平定不了,那就派十个卫所! 一百个卫所,一卫人马去剿匪除恶! 司马照眼中闪过决心。 扫恶务必除尽,绝没有宽容之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无数的探马便从京城出发,怀揣着司马照的摄政魏王令,快马加鞭,送往全国各地的州府主官,以及各卫所的指挥使。 这些探马,穿着朝廷的驿卒服饰,背着浅黄色的魏王令匣子,一路疾驰,所过之处,州府接旨,卫所待命。 一场席卷全国的清剿行动,即将拉开帷幕。 而那道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魏王令,也随着探马的脚步,传遍了大燕的每一个角落。 大燕魏王令曰: 孤承天命,安抚四海,方欲致兆民于仁寿,登四海于升平。乃今草莽之间,奸宄未靖;闾阎之内,荼毒犹存。 有匪类啸聚山林,凭陵州县,打家劫舍,害及良民;有顽徒横行乡曲,倚强凌弱,苛索货财,败乱风纪;更有游侠浪客之流,弃礼背义,以武犯禁,结党连群,藐视同法。 每至秋成,百姓方获粒食之饶,此辈即逞豺狼之欲。砸窑攘粮,焚庐劫财,偏远之郡,民不堪命! 夫国之有民,如水之有舟,国以民为本,民以安为天。此等蟊贼,实乃邦家之蠹,生民之害。若不芟夷荡涤,何以肃清寰宇?何以慰我苍生? 今特颁令天下,布告四方: 自令之日起,举国之内,大索奸宄,犁庭扫穴,务使匪患尽除,民安其业。 其一,治匪之典,罪无赦! 凡盗魁渠首,无论党羽多寡,势力强弱,一经擒获,即行斩决,悬首城门,示众三日,以儆凶顽! 凡匪徒逃人,手上有命案在身,血债未偿者,悉皆处斩,不得宽宥! 凡胁从附逆,本无杀人之罪,悔悟来降者,面刺墨刑,发配北境,戍边十年,充作苦役! 其二,练兵之法,以战代训! 今我大燕新军,多未历战阵,虽日习弓马,终是纸上谈兵,不堪大用。着令各卫所指挥使,率新军参与清剿,许以以战代训,以血砺刃。凡斩将搴旗,剿匪有功者,录其勋劳,优先擢升;凡畏葸不前,临阵脱逃者,依军法从事,斩首示众! 其三,治吏之规,严如铁! 各州府守令,各卫所指挥,皆当恪尽职守,同心戮力,共靖匪氛。凡有贪墨昏庸,纵容匪类,甚至通匪纳贿,与贼为伍者,一经查实,罪及三族,家产籍没,以儆效尤! 大军征讨,粮草由官府供给,征讨之路,不得侵扰沿途百姓,凡有劫掠百姓者,一经查实,军法从事! 最可戒者,若有官将,为邀功赏,妄杀良民,冒领匪功,残害无辜者,此事若彰,无论品秩高低,功劳大小,一律凌迟处死!其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录用! 其四,赏罚之制,明如镜! 凡庶民有能举报匪巢,擒获贼首者,官府厚加赏赐,免其三年徭役;凡有能协助官军,歼除匪类者,记功嘉奖,量才录用;凡有窝藏匪类,通风报信者,与匪同罪,一体治之! 此令一下,如孤亲临! 各州府丶各卫所,务须星夜奉行,不得迁延观望,敷衍塞责。 若有阳奉阴违,玩忽职守者,孤必遣人按察,罪加一等,决不轻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政令一出,无数出身于上直二十六卫的卫所指挥使奉令讨匪。 起初,那些占地位置好,易守难攻的土匪恶霸不以为意,一个个对这条政令评头论足。 和当地官员有所勾结的匪首更是猖獗。 而那些官员也认为司马照的这条政令不过是作秀。 他们天高皇帝远的,司马照远在京都,他们能怎麽样? 这样的人不再少数,直到他们迎来了那一天。 那一天,清河县的县令李武德从酒楼里出来,怀里还揣着二郎山的土匪孝敬给他的银子。 正美滋滋的时候,寻思今晚流连花丛的时候点个头牌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三个人。 三个人皆是一身玄色劲装,黑巾覆面,头戴缨帽,腰佩长刀堵住了李武德的路。 为首之人身姿修长,虎背蜂腰螳螂腿,黑色披风更是衬得整个人英武不凡。 李武德抬头和他们冰冷的眼睛对视,顿时浑身一颤,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强装镇定道:「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敢拦本官的路?」 这番吵闹,自然引得清河县百姓旁观,偷偷地指指点点。 为首之人眼神桀骜,不把李武德的恐吓放在眼里,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为底,两边有着金色花纹的令牌。 李武德定睛一瞧,浑身一颤。 上面四个大字。 锦!衣!亲!卫! 传……传言,竟是真的!!! 还没等李武德反应过来,为首的百目司小旗冷声道:「李大人,快入冬了,走吧,请您去百目司喝杯热茶……」 李武德还没说话,只觉得下巴一阵剧痛。 他们,他们竟然卸掉了自己的下巴。 随即李武德膝盖处也传来剧痛,站都站不住。 亏得是两名百目司架住了他的肩膀,才没瘫倒在地上。 百目司小旗一挥手,冷声道:「带走!」 随即几个人便大摇大摆架着李武德扬长而去。 只留下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 李大人,李武德,这个猪狗,还能回来吗…… 第128章 铁血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李大人会活着回来吗? 起码这段时间会活着,但怎麽活着不确定。 毕竟进了百目司的诏狱,想死都是一种奢望。 大燕朝廷有一个传说。 传说权倾朝野的魏王殿下,手底下有一个极为隐秘的机构,名为百目司。 百目,百眼,意为监管天下,无孔不入。 他们握有魏王亲赐的生杀大权,可先斩后奏,可查百官,可探私宅,大燕天下之事,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但从来没有人见过百目司官吏的真容。 有人说,他们是街头巷尾的小贩,是茶楼酒肆的夥计,是官宦人家的仆役。 也有人说,他们皆着黑衣,玄巾覆面,只在深夜行事。 之所以是传说的原因也很简单,所有见过他们真容,或是被抓进百目司诏狱的人,自始至终,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那传说中的恐怖,如同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而与此同时,大燕境内那些盘踞多年丶狂妄至极的山贼盗匪,却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灭顶之灾。 以往,不是没有卫所兵来清剿这些匪患。 那些卫所兵大多是久疏战阵的农夫,衣甲破烂,兵器锈蚀,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 只要山贼们在寨墙上射出几支冷箭,放倒几个人,剩下的卫所兵便会如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之夭夭,连头都不敢回。 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次前来清剿的卫所兵,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他们的悍勇,是这些山贼盗匪从未见过的。 手中的刀枪挥舞得虎虎生风,脚下的步伐沉稳有力,即便是面对寨墙上的箭雨,也只是稍稍低头,便继续冲锋。 而他们手段的狠辣,更是让山贼们从骨子里感到胆寒。 阵前,百夫长手中的长刀寒光闪闪,一声声厉喝响彻云霄:「犹豫不前者,斩!」 「左顾右盼,退缩不进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三句斩令,如同三道催命符,让整支队伍的军纪严明到了极致。 山贼们站在寨墙上,看着下方这支纪律森严的队伍,只觉得肝胆俱裂,连手中的兵器都有些握不住了。 更让他们惊骇的是,这支队伍的领头百夫长,竟然与以往那些贪生怕死的百夫长截然不同。 他没有躲在阵后,享受着麾下士兵的保护,而是手持长刀,身先士卒,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上或许带着旧伤,动作或许有些不便,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悍勇之气,却如同熊熊烈火,点燃了所有麾下士兵的斗志。 「杀!」 百夫长一声令下,率先冲上了山寨的大门。 麾下的卫所兵紧随其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悍不畏死地发动了进攻。 城门很快被攻破。 寨墙之上的山贼们哭爹喊娘,四处逃窜。 而这支卫所兵却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路追杀,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打下城寨之后,匪首被就地格杀,百夫长亲自上前,割下他的脑袋,用布包裹好,系在腰间。 其馀的山贼,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被五花大绑,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押解着带走。 而那些武器相对精良,人数也更为众多的山贼盗匪,侥幸依靠着险要的地形,打退了卫所兵的第一次进攻后,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大气,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胜利」欢呼,一转头,便看到了让他们绝望的景象。 三个百户所,足足几百人的卫所兵,正从三面合围过来。他们的手中,还带着大燕军队中的制式武器,神臂弓。 神臂弓射程远,威力大,一箭能洞穿重甲。 箭雨落下,寨墙上的山贼们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落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当然,如此大动干戈的清剿,战后对这些山贼的处决方式,更是让所有幸存的盗匪都闻风丧胆。 他们竟然被当作了卫所新兵练胆见血的活靶子。 新兵们手持长刀,在百夫长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山贼。 刀起刀落,鲜血飞溅。 很多新兵或许一开始会颤抖,会恐惧,但在百夫长严厉的目光下,在身边同伴的鼓励下,他们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手中的刀也越来越快。 不仅如此,这些卫所兵的手中,还牵着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狼狗。 这些狼狗身形高大,毛发浓密,眼神凶狠,嗅觉更是灵敏到了极致。 无论山贼们逃到哪里,是躲进深山老林,还是藏进山洞地窖,这些狼狗都能循着气味,准确地找到他们的踪迹。 想跑?跑不了。 想藏?藏不住。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便是这些山贼盗匪最后的结局。 而此刻大燕的卫所兵,自然早已不是之前那些不堪一击的卫所兵了。 因为他们的根基是久经战事,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 司马照从自己麾下的边军之中,挑选了那些身经百战,却因为受伤而不适合再上正面战场的老兵,让他们充当十夫长丶百夫长,统领这些卫所兵。 既能颐养天年,也能帮他们练新兵,维护地方安稳。 这些老兵,即便身上带着伤,行动有些不便,但他们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悍勇,他们丰富的作战经验,用来对付这些只会欺软怕硬的毛贼,却是绰绰有馀。 沿途的补给,更是根本不用发愁。 百姓们听闻是魏王殿下派来的官军清剿匪患,一个个都欢欣鼓舞。 他们深受匪患之苦,早已对这些山贼盗匪恨之入骨。如今终于有人来为他们除害,他们自然是倾尽全力支持。 家家户户都主动地做好了乾粮,烙好了大饼,煮好了米粥,带着自家的孩子,夹道欢迎官军的到来。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百夫长心潮澎湃,手持长剑,面向百姓,也面向麾下的士兵,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高呼:「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麾下的士兵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跟着高呼:「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也受到了感染,挥舞着手中的乾粮,大声呐喊:「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此起彼伏,在山谷之间回荡,久久不绝。 政令发布后的几十天里,各地的剿匪奏摺,如同雪花一般,源源不断地飞入了魏王府。 奏摺上,详细地记录着各地剿匪的成果:某某山寨被破,匪首被斩。 某某盗匪窝点被端,馀孽被尽数擒获。 某某地区匪患肃清,百姓安居乐业…… 第129章 蜂窝煤 司马照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拿着各地方的奏摺和百目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身居高位者,最怕的就是不清楚政令的效果和真实反馈。 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利益,很容易弄虚作假。 有了百目,司马照可以高枕无忧了。 司马照笑容渐渐消失, 清剿小股匪患,只用卫所兵便足够了。 而大燕境内,还存在着几个聚众几千人的大型盗匪窝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些窝点,地形险要,实力雄厚,不是普通的卫所兵能够对付的。 而对付这些大型盗匪窝点的任务,就必须得动用正规军了。 于是,王德赵阳等人听闻能带兵打仗,纷纷主动请缨。 毕竟剿匪也算打仗不是? 在剿匪的途中,王德的手段相对温和。 他领兵围剿一处地形复杂的山林盗匪。 山林之中,树木繁茂,荆棘丛生,进去之后极容易迷失方向。 大军行动不便,若是强行进攻,很容易被匪首们找到机会逃窜。 王德也不废话,直接下令,让大军将整座山林团团围住,截断了所有的水源和出路。 然后,便命人在山下堆积柴草,放起了大火。 熊熊烈火,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山林之中的盗匪,被大火烧得哭爹喊娘,四处逃窜。 有的被活活烧死,有的被浓烟熏得窒息而死,还有的侥幸逃出了火海,却又被外围的士兵用箭雨射死。 一番操作下来,山林之中的盗匪被尽数剿灭。 但王德的手段,多少还留了一些活口,要麽是投降的,要麽是被生擒的,并没有赶尽杀绝。 赵阳则不然。 他自那日之后,行事风格,向来是铁血无情,斩草除根。 他领兵围剿的那处盗匪窝点,实力雄厚,抵抗也极为顽强。 赵阳亲自督战,身先士卒,费了不少精力和功夫,才最终打下了那处窝点。 而打下之后,赵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下令,将所有的盗匪,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坑杀。 匪患无益,留之无用。 无益无用,死有馀辜! 天气转凉,朔风卷着零星的冷雨,敲打着魏王府的窗棂。 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军机处的暖阁里,不见寻常炭盆的袅袅青烟,只觉一股温润的暖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均匀地漫遍四肢。 如同夏日般暖和。 王平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实在受不住这融融暖意,索性解下腰间玉带,褪下了身上那件厚锦大氅,搭在身侧的椅背上,笑道:「王爷,您府内当真是暖和。」 「往年这个时候,便是烧着最好的木炭,暖阁里也不过是堪堪不冷,哪能像今日这般,热得人连大氅都穿不住。」 崔清和坐在一旁,闻言捋着颔下花白的长须,含笑点头。 他毕竟有了春秋,难免畏寒,今日却觉得浑身舒畅,连平日里有些发沉的膝盖,都仿佛活络了不少。 从内心看向司马照,眼中满是好奇:「王爷,您这府中,莫不是藏了什麽绝世好物?究竟是用了何种柴火,竟能烧得这般暖和,还不见半分烟火气?若是方便,还请告知下官,下官回去也好让人置备点,也好过这难熬的寒冬。」 韩综也在一旁连连应和,:「是啊王爷,您这柴火烧得也太旺了!比咱军中最好的柴火都要暖和不少。」 司马照听着三人的话,当即哈哈一笑,声音爽朗,带着几分自得:「诸位大人说笑了。本王府中,哪里用的什麽柴火?这取暖的,不是别的,正是煤。」 他顿了顿,见三人脸上皆是疑惑,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是本王新改进的蜂窝煤。」 「煤?」 崔清和与王平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崔清和皱起眉头,眼中满是不解:「王爷说的煤,莫非就是那市井之中,黑乎乎丶硬邦邦,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涕泗横流,还会把屋子熏得黢黑的东西?」 「那东西如何能用来取暖?莫说暖和了,便是闻着那股烟味,也够人受的了。」 司马照含笑点头,语气肯定:「崔大人说的,正是传统的散煤。而本王这蜂窝煤,虽同是煤所制,却与那散煤,有着天壤之别。」 他见崔清和丶王平等人依旧是一脸茫然,显然是难以理解,索性挥了挥手,笑道:「说的再多,也不如各位大人亲眼一见。诸位大人,不如随本王去外室,亲眼看看这蜂窝煤的真面目?」 崔清和三人闻言,当即起身,齐齐对着司马照拱手施礼,脸上满是期待。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王爷,请!」 司马照微微颔首,率先迈步,带着三人朝着外室走去。 外室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只崭新的铸铁炉子。 炉子造型简洁独特,通体黝黑,炉膛口正微微透着橘红色的火光。 炉子的一侧,还连接着一根水泥制作的烟囱,烟囱笔直地向上,穿过墙壁,延伸到室外。 水泥的妙用,崔清和等人早就见识到了,并不稀奇。 如今大燕的道路和水坝不少都是用水泥重新修缮加固。 真结实! 崔清和再看。 见炉子旁边的有一竹筐,竹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黑乎乎的圆饼状东西,上面布满了均匀的孔洞,远远看去,竟与蜂窝有着七分相似。 一行人走到炉子旁,崔清和率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竹筐里拿起一块蜂窝煤,放在手中细细端详。 崔清和手指拂过那些均匀的孔洞,眼中满是惊奇:「王爷,这个长得像蜂窝一样的东西,莫非就是您说的蜂窝煤?」 司马照点了点头,走到炉子旁,指了指炉膛内正在燃烧的蜂窝煤,又指了指烟囱,开始为众人解释。 「崔大人说的不错。这便是蜂窝煤。诸位请看,它之上有着许多孔洞。」司马照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传统散煤燃烧时,之所以浓烟滚滚,一是因为燃烧不充分,大量的煤没有完全燃烧,便化作黑烟散去。二是因为燃烧时,空气流通不畅,煤炭无法得到足够的氧气,自然会产生大量的烟雾。」 「而这蜂窝煤,正是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而造。」 第130章 万千黎庶念魏王 司马照指着蜂窝煤上的孔洞,继续说道,「这些孔洞,一来可以增大煤炭与空气的接触面积,让煤炭燃烧得更加充分。」 「二来可以作为通风的通道,让空气能够源源不断地进入炉膛,为煤炭的燃烧提供充足的氧气。如此一来,煤炭燃烧充分,自然烟就少了。再加上这根烟囱,将少量的烟雾直接排到室外,室内便不会再有烟熏火燎之苦了。」 说到这里,司马照又向众人介绍起了蜂窝煤的使用方法和效果。 「这蜂窝煤的使用方法,也极为简单。」他拿起一块蜂窝煤,演示道,「只需在炉底铺上一些乾燥的木屑丶秸秆作为引火物,点燃之后,将这蜂窝煤放在引火物之上,盖上炉盖,稍等片刻,它便会自行燃烧起来。」 「若是想要让炉火更旺一些,只需将炉盖的通风口调大一些。若是想要让炉火保持恒温,只需将通风口调小,甚至可以封炉。」 「一块蜂窝煤,足足可以燃烧一个时辰有馀。封炉之后,更是可以保温半日之久。」 「而且,这蜂窝煤的效果,远非散煤可比。」 司马照继续解释:「它燃烧时,火力旺盛且持久,取暖效果极佳。」 「就像方才在暖阁中,诸位大人也感受到了,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却不见半分浓烟。」 「除此之外,它还极为节省。一块蜂窝煤的燃烧效率,堪比三块散煤。储运起来,也比散煤方便得多。这竹筐里的蜂窝煤,便是从煤矿运来的煤末,加上少许黄土作为粘结剂,用模具压制而成。那些原本无用的煤末,如今都能物尽其用,不会再有半分浪费。」 崔清和一边听着司马照的解释,一边看着炉膛内燃烧的蜂窝煤,又看了看那根通往室外的烟囱,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王爷!此物当真是神物啊!如此一来,那烧煤浓烟呛人的弊端,便彻底解决了!」 「下官敢问王爷,这蜂窝煤的造价,究竟几何?若是此物能够在全国得到推行,那无数的百姓,便可以免于寒冬之苦了!」 往年寒冬,那些贫苦百姓,为了取暖,只能忍着冷去砍山上的木头,或是捡些枯枝败叶,屋子没暖多少,人却冻的够呛。 若是冬天不是暖冬,温度低上三分,则更加难熬。 往往是一场大雪过后,无数人被冻死,街上躺着遍地的尸体。 若是这蜂窝煤能够普及,那百姓们的冬天,便会好过太多了。 魏王又下令轻徭薄赋,百姓们身上的负担大大减少。 曲辕犁和龙骨翻车的改进,让百姓们手里有了馀粮。 如今他们手里若有蜂窝煤。 冬毙之事怕是可以绝迹! 司马照看着崔清和激动的模样,微微一笑。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说道:「崔大人放心,这蜂窝煤的造价,并不算高。它的原料,不过是煤矿产出的煤末,加上少许黄土。」 「煤末本是煤矿的边角料,价值不高。黄土更是遍地都是,取之不尽。只需制作一些简单的模具,便可以大批量地生产。而且,我大燕王朝的北方,煤矿众多,原料充足,完全可以满足全国推行的需求。」 「好!好!好!」 崔清和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大喜。 他与王平丶韩综对视一眼,三人皆是一脸的激动与敬佩。 他们齐齐转过身,对着司马照深深躬身,声音颤抖,满是真挚的感激。 「王爷大恩!此物一出,我大燕的百姓,便可以免于寒冷之苦了!」 「王爷心系万民,实乃我大燕之幸,百姓之福啊!」 「我等先替亿万黎民,谢过魏王!!」 司马照看着三人躬身俯首的模样,上前一步,亲自伸手将崔清和丶王平丶韩综三人一一扶起。 司马照脸上没有狂喜,没有骄傲,有的只是温润和煦的笑容,语气平和:「诸位大人言重了。孤身为大燕的魏王,受百姓所托,承江山之重,理当为天下苍生计,为黎民百姓谋福祉。这本就是孤的本分,何足挂齿。」 「这蜂窝煤,不过是本王的偶然发现罢了。」 司马照语气郑重几分:「但孤以为,好物当与天下共之。孤还欲定下规矩,这蜂窝煤由朝廷专卖,统一定价,不许私商抬价,以便平抑物价,让寻常百姓都能买得起。」 「不仅如此,孤还打算让官府的匠人,免费上门为百姓安装煤炉与烟囱,手把手教他们如何使用。」 「孤要的,是让我大燕的百姓,无论贫富贵贱,人人都能用得起,用得上这蜂窝煤,让家家户户的冬天,都能暖融融的,再也不用受那烟熏火燎丶寒风刺骨之苦。」司马照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春风化雨,浸润人心,「只要能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本王便心满意足了。」 此言一出,崔清和丶王平丶韩综三人皆是浑身一颤,眼中满是震撼与敬佩。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司马照不仅发明了这等神物,还想得如此周到,不仅要平抑物价,还要免费上门安装。 这份宅心仁厚,这份忧国忧民,实在是古今少有。 三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齐齐撩起官袍的下摆,对着司马照深深下拜,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发自肺腑的真挚:「王爷宅心仁厚,忧国忧民,实乃江山之幸,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 「请受我等一拜!」 司马照看着三人再次下拜,淡淡一笑,再次伸手将他们扶起,语气轻松了几分:「诸位请起。孤今日与诸位商议此事,便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既然各位觉得此策可行,那孤便下旨,让工部全权负责此事,务必尽快推行下去。」 三人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满是急切:「可行!可行!此等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会不可行!」 「是啊王爷,此事关系到天下百姓的冷暖,事不宜迟,事不宜迟啊!」 司马照颔首轻笑,转头看向身侧的王平,吩咐道:「良孝,你即刻起草一道诏书,令工部即刻着手办理蜂窝煤专卖之事,组织匠人,准备工具,尽快开始免费上门安装的工作。」 「另外,你再让人将这煤炭的使用方法,编成通俗易懂的顺口溜,张贴在城门口丶集市上,让天下百姓都能看得懂,记得住。」 王平闻言,连忙躬身领命:「下官遵令!」 很快,一道由王平起草的诏书,便送到了工部。 第131章 司马照革新军制(上) 工部的官员们,接到诏书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组织人手,开始忙碌起来。 而那首通俗易懂的顺口溜,也很快被人写在了红纸上,张贴在了京城的各个角落,甚至被人抄录下来,传遍了天下。 煤炉安灶要通风,窗留一指缝不封;烟囱直竖无破损,烟走正道不飘冲。 湿煤勿堆闷燃烧,添煤择时开门缝;睡前必查炉中火,浇熄馀烬方安梦。 房放一盆清水在,吸附煤毒少伤痛;头晕恶心是预警,速到屋外透气通。 中煤毒者急灌汁,萝卜梨汁能解凶! 蜂窝煤刚开始推行的时候,虽然朝廷定的价格并不高,寻常百姓都能买得起,但百姓们心中,还是有些犹豫。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毕竟,那黑乎乎的煤块,在他们的印象中,一直是浓烟滚滚丶呛人无比的东西。他们害怕这蜂窝煤,也像那些散煤一样,会把他们的屋子熏得黢黑,会让他们的家人呛得涕泗横流。 然而,当他们听说,这蜂窝煤是魏王司马照亲自研制出来的,而且官府还会免费上门安装煤炉与烟囱,手把手教他们如何使用时,心中的犹豫,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魏王发明的东西,还能有错?」 「是啊,魏王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他怎麽会害我们呢?」 「官府还免费上门安装,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百姓们纷纷改变了主意,争先恐后地来到官府设立的专卖点,购买蜂窝煤。 而那些官府的匠人,也十分尽职尽责,扛着煤炉,拿着烟囱,挨家挨户地上门安装。 他们不仅为百姓安装好了煤炉与烟囱,还耐心地教他们如何点火,如何添煤,如何封炉,如何预防煤毒。 百姓们半信半疑地按照匠人教的方法,点燃了蜂窝煤。 不试不要紧,一试吓一跳。 那蜂窝煤,果然如宣传的那样,燃烧起来,几乎没有什麽烟雾,而且火力旺盛,持久耐用。 小小的煤炉,很快便让冰冷的屋子变得暖融融的。 那些原本还在担心的百姓,此刻都笑得合不拢嘴。 「太好了!太好了!这蜂窝煤真是神物啊!」 「是啊!这麽暖和,还没有烟!比那木炭还要好!」 「魏王真是活菩萨啊!他为我们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 一个冬天,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燕王朝,都被蜂窝煤的温暖所笼罩。 百姓们的屋子里,再也没有了浓烟滚滚,再也没有了寒风刺骨。 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炉火,和一张张幸福的笑脸。 而司马照的名字,也再次传遍了天下。 百姓们提起司马照,无不满口称赞。 他在民间的声望,也因此更上一层楼。 「魏王千岁!魏王千岁!」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燕在百姓的歌颂声中入了冬。 因为先前有蜂窝煤的推广和使用,大燕的百姓免了挨冻之苦。 魏王书房。 司马照坐在案桌上凝眉沉思,复盘着这些时日他的举措。 革新了政治制度,打击了山贼盗匪,推广了蜂窝煤。 政治,民生,剩下的只有一个了…… 军事! 司马照眼中精光一闪。 也该到了革新军制的时候。 可怎麽样革新军制确实让司马照犯了难。 准确来说,是犯难如何处理这些与他一同起事的大将。 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清算?还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的杯酒释兵权? 司马照面对的难题,也是每个朝代开国之君的难题。 若不处理大将,他当然能得个仁慈之名,而且以他的威望,自然不必担心手下人造反。 但他的子嗣呢? 他的子嗣也会有像他一样的威望吗? 况且如今大燕的军制领兵大将权力太大。 万一以后某个地方大将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如果处理,无论是清算还是夺军权,他都会落得个刻薄寡恩之名。 司马照不在乎名声,他更在乎的是大燕的稳定,百姓的安居乐业,以及如何让王德等这群与他起事,血战沙场的老将,老兄弟们能够安稳地享受富贵。 无论从现在来讲,还是从之后来说。 他们都是利益共同体。 勋贵与皇权,天生绑在一起。 而明明是利益的共同体,他却又不得不加以限制,这便是政治。 他不能赌人性。 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是除太阳外第二个不能直视的物品。 身居高位者,要第一考虑最坏的结果。 他即便相信王德,赵阳等人对他的忠诚,可为了大燕的长治久安,无数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他也要去限制。 为了他以后的子嗣,将来的后继之君,他也要去限制。 既然早晚都要解决这件事情,不如趁着现在他威望正高,还不是天子的时候解决。 丑话说在前面总比事后翻帐强! 司马照思索甚久,才终于拿出来一个两全之法。 次日正午。 王德赵阳等大将来到了魏王府。 暖阁内,案几并非寻常宴饮的花梨木圆桌,而是一张厚重的紫檀长案,上首独设一席。 是魏王司马照的位置。 两侧各设两席,坐的皆是大燕的领军大将。 左首第一位,是京城三大营总兵官,大燕定侯赵阳。 次席是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骁骑卫大将军,大燕忠侯王德。 第三席是上直二十六卫左右武卫大将军,大燕宁侯柳芳。 末席是上直二十六卫左右威卫大将军,大燕安侯岑锋。 司马照对上直二十六卫和京城三大营重新进行了调整,上直二十六卫分为野战主力卫和宫廷护卫卫,特殊职能卫,独权特殊卫。 上直二十六卫其中的左右骁卫,左右骑卫,左右骠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共计六骑四步的十个卫为野战主力卫。 其中左右骁骑卫设一个大将军,名义上辖四个卫,但左右骁卫三千重骑由司马照直领,骁骑卫大将军只负责日常训练。 左右骁卫每卫一千五百人,左右骑卫每卫三千人,共计九千人,三千重骑兵,六千突击骑兵。 左右骠卫主要由九边匈奴人七卫组成,每卫五千人,共计一万人,一万弓箭轻骑兵。 左右武卫,左右威卫每卫一万五千人,共计六万人,两万重甲步兵,四万披甲步兵。 野战主力卫共计七万九千人,再加上京城三大营十万人马总共十七万九千人。 这十七万九千人全为野战主力,士兵完全脱产,只注重训练。 宫廷护卫卫为十卫:左右羽林卫,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左右金吾卫,左右城卫,每卫三千人,负责京城治安和京都戒备。 此十卫多为野战主力卫的遗孤,世家的分支偏房不受宠的子弟构成。 特殊职能卫:左右漕卫,每卫六千人,负责漕运安全和粮草押送。 两个独权特殊卫:锦衣卫和神策卫,明面上每卫六千人,皆由司马照直领。 第132章 司马照革新军制(中):君臣不 案上陈设极是简约,不过是几碟精致的酱肉丶乾果,以及一坛开封的陈年好酒。 酒过三巡,香炉的暖意熏得人脸上发热,可阁内的气氛,却如窗外的冰雪一般,带着几分凝滞。 众将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上首的空位。 那里的主人,魏王司马照,刚刚入内,却并未落座,只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 他身着一袭玄色绣四爪龙锦袍,腰系玉带,头戴梁冠,通身的气度已非昔日。 众将都明白。 他们这些人,是他的功臣,是他的领兵大将,却也是如今这大燕江山里,最让人心生忌惮的力量。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将军本是太平打,何见将军享太平? 王德赵阳等人来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主动交出手中的兵权 魏王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今日设宴便是证明。 魏王给了他们脸面,他们也不能不识抬举。 就司马照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穿每个人心中的疑虑。 他没有落座,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 「诸位。」 司马照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瞬间压过了阁内所有的细微声响。 众将闻言,纷纷起身,拱手躬身:「末将参见魏王。」 「坐。」司马照抬手,声音平和,「诸位不必紧张,今日这是寻常宴会,一如当日营中聚会。」 众将依言落座,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放松。 司马照缓步走到长案之前,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孤最近听闻说孤要对你们这些领兵大将们动手,你们可曾听闻?」 赵阳等人心头一震,低着头不敢言语。 唯有王德一人咧嘴一笑:「末将也听过,但末将觉得都是一些烂眼子吃了点马粪满口胡咧咧。」 「末将是王爷一手提拔的,末将能有今天都是王爷的恩德。」 「末将不知道王爷要干什麽,但只知道王爷让末将干什麽,末将就干什麽。」 王德摸着脑后嘿嘿傻笑:「哪怕是不领兵,回家扛着锄头下地,末将也绝无怨言。」 司马照笑着点了点王德,笑着问赵阳等人:「你们呢,你们坦诚地说,你们觉得孤会对你们动手吗?」 赵阳,柳芳,岑锋三人心头大惊,起立如实回答:「末将不信此等传闻,王爷宅心仁厚,雄才大略,必然不会对我等动手。」 「都坐吧,别紧张。」司马照轻笑:「孤与你们曾盟誓,同享大燕富贵,这点孤永远不会忘。」 「孤的子嗣也不会忘!」 司马照一句话,让赵阳等人心中大安,眼眶不自主地泛红。 这一句话,就决定了他们不会被清算,会与国同休。 赵阳柳芳岑锋等人起立躬身诚恳说道:「末将愿交出手中兵权,归乡养老,不让王爷为难。」 「孤的意思不是这个。」司马照摆摆手,「今日召你们前来,不是行那杯酒释兵权之事,而是为了推心置腹,面对面地说几句心里话。」 「你们先坐下。」 赵阳等人落座,司马照也落座,饮了一口酒感慨道:「三年前,我们这些臭丘八从北境起兵,久经沙场,九死一生,打到了皇城。」 「而一年多前,皇城根下,顾梓时要退兵,孤记的那是个夜晚,孤对你们说,若事成,必与诸位兄弟,同享富贵,这句话,孤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如今,大燕安定,孤也兑现了孤的誓言,让你们封侯的封侯,封将军的封将军,食邑千户,封妻荫子,荣耀无比。」 说到这里,司马照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却又带着一种坦荡的真诚:「但我知道,你们心中,有顾虑。你们怕,怕我司马照,行那飞鸟尽丶良弓藏之事。你们怕,怕我学那杯酒释兵权,让你们卸甲归田,从此赋闲在家,了此残生。」 此言一出,暖阁内瞬间死寂。 众将皆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司马照。 他们怎麽也没想到,王爷竟然会如此直接,如此坦荡地,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大的胸怀,多大的英雄气概! 众将眼眶瞬间红了。 众将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却又带着几分克制:「魏王!」 司马照抬手,示意他坐下。他看着众人,眼中闪过决然,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司马照,生于草莽,起于微末,今日之位,皆是诸位用命换来。」 「我若行那鸟尽弓藏之事,何以为人?」 「先前的约定,同享大燕富贵,此言永在!」 「我不仅不会让你们卸甲归田,还要让你们的子孙永享富贵。」 「你们是大燕的柱石,是我司马照的左膀右臂!」司马照又饮了一口酒。 「我不会忘记,你似熊当年背着我从死人堆出来,一路护着我,自己身受十六处刀箭伤!」 王德再也忍不住,从来没哭过的猛将哭的像个孩子,哽咽道:「魏王……」 司马照又饮下一口酒,笑指着柳芳,声音竟也沾上了几分哽咽。 「那年军中断水,口乾的不行,我还记得伯威找到了水,宁肯自己喝马尿,也要让我喝水。」 柳芳虎目含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司马照再饮一口酒,平复心情,对着岑锋道:「我记得那次被袭营,我的战马被射死了,是孟锐你把自己的马给我,又拼死打退敌军。」 「我记得,那时候你伤口刚包扎好继续出战,流出来的血都把铠甲泡透了。」 岑锋伏案痛哭。 「承明,世人都道你嗜杀,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甘愿背负杀孽,做那恶人。」司马照朝着赵阳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赵阳满脸泪水:「末将……」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看着众将,声音沙哑:「君以忠报我,我必以诚报之!」 「诸位与我推心置腹,岂能相负!?」 「君臣不相负,来世负君臣!」 第133章 司马照革新军制(下) 司马照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众将的耳边炸响,又如同暖流,涌入他们的心中。 震撼!难以言喻的震撼! 感动!发自肺腑的感动! 王德再也忍不住,虎目含泪,猛地站起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魏王!末将王德,愿以死相报!」 「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赵阳紧随其后,「咚」的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末将赵阳,誓死追随魏王!」 「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末将柳芳,愿为魏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末将岑锋,唯魏王马首是瞻!」 他们的声音颤抖,带着决绝。 有些话,说开了,也就好了。 司马照看着他们,眼中也闪过激动,却又迅速平复。 快步走下台阶,亲手将王德扶起,又一一扶起众人。 「诸位请起。」司马照的声音,温和了几分,「我知,你们手握重兵,权倾一方,于孤,于大燕,皆是隐患。」 「自古以来,武将专权,乃是国之大忌。孤不能不防,也不能不管。」 「谁也不能否认,你们既是孤的柱石,左膀右臂,也是隐患,孤今日召你们前来,除了推心置腹,挑破这层窗户纸,更重要的,是为你们,为孤,为这万里的锦绣河山,寻一条两全其美的路。」 司马照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卫。 一名亲卫捧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文书,缓步走了进来,恭敬地呈到司马照面前。 司马照接过文书,缓缓展开,将文书递给众将传阅。 司马照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坚定:「这是孤为大燕设计的新军制。此制,既能保你们的权位,保你们的荣耀,保你们子孙后代的富贵,又能保大燕江山的稳固,防武将专权,防领兵大将割据。」 「这套新军制,核心乃是三权分立,彼此制衡。孤将设总参谋部丶军政部丶和原有的兵部,三足鼎立,三部直接对孤负责。」 众将一边看着文书,一边听着司马照的讲解分析。 司马照逐一分析道:「总参谋部,掌战略制定丶情报收集丶作战计划,有调兵之建议权与指挥之发布权。然,参谋部无后勤拨款之权,无士兵人事任免之权。」 总参谋部的官员,司马照打算从原先各军的军师丶司马中选取善谋者组成,并且作为以后培养军事人才的摇篮。 不求文武双全,只求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军政部,掌军队招募丶训练丶驻扎丶晋升考核丶退役安置。平时士兵,尽归其管,将领升降,由其考核。然,军政部无调动军队出征之权,无粮草军械采购之权。」 军政部的官员,司马照打算由自身将领和一部分他提拔上来的寒门文官管理,军政部直辖教导总队。 此举既可保军队素质,又可防武人专权。 「原先的兵部,只掌军费预算丶粮草采购丶军械制造丶医疗保障。天下军饷,尽出其手,粮草军械,皆由其调。然,兵部无任何军队指挥之权,无任何人事任免之权。」 兵部乃是三军之血液,只能让他们掌钱袋子,不可掌刀把子。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此三权,互不从属,互相制衡。直接对孤负责,唯有孤,能将三者捏合。」 「朝廷设立总部,每卫设立分部,只管权责内之事,对总部负责,若有越权,军法从事!」 「如此,便无一人,能独掌大军。」 众将纷纷折服于司马照的智慧,又感念司马照为他们的苦心谋划,拜倒在地,高呼:「末将,多谢王爷之恩!」 司马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些只是他对于朝廷中央的谋划,还有对各卫的谋划没说呢。 司马照继续道:「同时,为了防微杜渐,我还将实行轮岗之制。中高级将领,每三年,必须在不同战区轮岗。」 「如此,你们既能熟悉各地防务,又能避免在一地深耕,培养私人势力,落人口实。」 众将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掌握一方的数万精锐兵马这件事,本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而魏王的这番谋划,虽然给他们上了锁,却也让他们的手上带上了手套。 能够安稳地拿着这个山芋。 司马照继续道:「此外,每支作战部队,必配一名监军参谋,由我直接派遣。」 「但监军主掌生活和思想的教育,并无指挥权,只有粮草副署权与越级密奏权。将军欲大规模拥兵,必需参谋副署,方可从后勤领取粮草军械。」 「并且每卫每个百人队,设立军政司马,主掌生活后勤和思想方面,军政司马对监军参谋负责。」 这是司马照从前世古代联署制度和现代制度找到的灵感。 一味的制衡不会长治久安,唯有让基层的士兵知道他们为谁打仗,他们的军饷和粮食来源于谁。 让他们忠君爱国,忠的自然是他司马照,爱的自然是他的朝廷。 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避免大将叛乱。 「另外,孤还欲设宪兵部,下辖宪兵营,每卫设宪兵营,宪兵独立于作战部队之外,只听命于宪兵部。其职责,乃是维持军纪,抓捕违纪军官,军卒,处置叛乱之徒。宪兵只需本王的手令,便可直入营帐,处置不法之徒,任何人,无论官阶大小,无论权力大小,都无权阻拦宪兵。」 「最后,孤将行军械专营与军功授田之制。天下军械坊,尽归中央管辖。军队所用之弓弩丶甲胄丶刀枪,其核心部件,由中央军械坊垄断制造。」 司马照此举让地方军队,即便有异心,也无法自行制造精良军械。 「同时,孤将设军功田,凡有军功者,皆可获得土地。你们的子孙,只要有军功,便可继承你们的爵位,享受你们的荣耀。」 此举更是让勋贵能够最大程度上保持战斗力。 孤可以让勋贵子孙后世永享富贵,但这需要他们的子孙持续上战场,为国效力。 司马照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想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吃老本,做国家的蛀虫。 百姓们拿出钱粮供养勋贵和军卒,绝不是让他们享受富贵的。 战争来了,勋贵们和当兵的不上,谁上? 让老百姓的子弟上吗? 司马照的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将皆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司马照,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这套新军制,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既能保证他们的权位与荣耀,又能保证大燕江山的稳固。 这是真正的两全其美! 这是司马照,用他的智慧,用他的胸怀,用他的英雄气概,为他们铺就的一条光明大道! 「和该如此,和该如此,王爷为我等谋划至此,我等惶恐不尽!万一我等子孙后代出了一个废物点心软蛋,却还白白享受着富贵,末将即便在九泉之下,也无颜见魏王!」王德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魏王英明!末将愿遵新军制!」 「末将愿遵新军制!」 「末将愿遵新军制!」 第134章 雪落青丝共白首,梅开并蒂两心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像是被扯碎的柳絮,漫天漫地地飞舞着。 王府门前,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王德等人一身戎装,身上落满了雪花,像是披了一层银霜。 他们来时,个个面色沉郁,眉头紧锁,心头压着千斤巨石,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沉重。 而此刻离去,却是人人面带喜色,眉飞色舞,先前的郁气一扫而空。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眼角眉梢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轻松与喜悦,连说话的声音都比来时高了几分。 王德摸着脑袋憨厚笑道:「老兄弟几个,昨儿我打了一头鹿,今晚上来我府,一起吃顿?」 「妙机妙极!」 「我也有此意!」 「走走走!」 那块堵在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如何能让他们不开心? 魏王没有忘了他们! 没有像那些之前史书上记载的帝王一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用自己的智慧与胸怀,为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功臣,铺就了一条既能保家卫国,又能安享荣华的光明大道。 王府暖阁的窗边,司马照负手而立。目送着王德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外飞舞的大雪,也映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此事,总算是安稳解决了。 为君者,当有一片广阔的胸怀,也当有足够的自信。 如果连自己的功臣都容不下去,一味地过河拆桥,那不是他司马照的所为。 都是一路生死摸爬滚打过来,他实在下不去手去做那等事。 司马照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那片苍茫的白色,口中喃喃低语,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感慨:「好雪啊,当真是好大的雪啊……」 往年,这样的大雪,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便是一场灾难。 天寒地冻,无柴取暖,许多人只能缩在破旧的茅屋里,忍受着刺骨的寒冷,甚至有人会在这样的雪夜里,冻饿而死。 但今年不同了。 他推行的蜂窝煤,早已在京城乃至周边的州县普及开来。 那一个个黑黝黝的煤球,虽然其貌不扬,却能在这寒冬腊月里,为百姓们带来源源不断的温暖。 有了蜂窝煤,还有馀粮,他们便能在屋里生起暖暖的火炉,煮上一锅热粥,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丰年好大雪,瑞雪兆丰年。 这场雪,是吉兆。 明年,定然又是一个五谷丰登的丰收年。 「夫君这是在赏雪吗?」 一道温柔的女声,如同春日里的细雨,轻轻落在司马照耳畔,带着几分缱绻,几分柔情。 司马照回过神来,转身望去。 不知何时,崔娴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她身着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杏色的夹袄,乌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簪头垂下一串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崔娴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如同新月,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婉柔和的气质。 司马照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像是被融化的春水,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带着宠溺:「夫人何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崔娴微微一笑,声音柔似春雨,她轻轻走上前,伸手替司马照拂去了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雪花,「妾身一直在看夫君看着窗外失神呢,连妾身来了都未曾察觉。」 「今年的雪下得不小。」崔娴抬眼,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这多亏了夫君的蜂窝煤,才让无数的百姓能够安稳过冬。这雪中的百姓,再也不用忍受那刺骨的寒冷了。」 司马照笑着伸出手,握住了崔娴的手,她的素手软若无骨,有些凉。 「夫人可愿陪为夫赏一赏这雪?」 崔娴的脸上露出一抹更加灿烂的笑容,轻轻点头:「妾身听说花园里的几枝梅花开了,开得正艳呢。不若我们去往那处,一边赏雪,一边赏梅?」 「好。」司马照点头应允,当即就要牵着崔娴的手往外走。 「夫君也真是心急。」崔娴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挣开司马照的手,转身拿起旁边衣架上挂着的一件玄色毛皮大氅。 崔娴走到司马照的身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大氅披在他的身上,然后替他系好腰带。「妾身知道夫君身强体健,不怕寒冷,但这雪天路滑,寒气逼人,还是要穿厚点才好。」 司马照顺从地张开双臂,任由崔娴为他穿戴。他低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笑着说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崔娴替他整理好衣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三分娇嗔,七分爱意。 漫天纷飞的大雪中,司马照一身玄色毛皮大氅,身姿挺拔,如同青松翠柏,气势非凡。 崔娴一身猩红斗篷,如同雪中的一团火焰,鲜艳夺目,温婉动人。 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而行。 他们屏退了所有的侍女奴仆,身后没有一人跟随。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天上,是漫天飞舞的大雪。 地下,是茫茫无垠的纯白。 在这一片洁白的世界里,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和谐,格外的甜蜜。 脚下的积雪,被他们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延伸向花园的方向。 雪落青丝共白首,梅开并蒂两心同。 花园里,梅花开得正艳。 那几株红梅,生长在花园的一角。 在这漫天白雪的映衬下,那一朵朵红梅开得无比娇艳,无比热烈。 红色的花瓣,白色的雪花,相互交织,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梅花清香,清新雅致,沁人心脾。 司马照和崔娴携手而至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绝美的景象。 而花园里,也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正有两个娇俏的身影在雪中嬉戏。 正是陆芷和陆蘅姐妹二人。 第135章 後宅和睦,难得温存 陆芷陆蘅自小在江南长大,那里的冬天温暖湿润,几乎不下雪。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这样漫天飞舞的大雪,心中的欣喜与激动,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陆芷陆蘅身上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外面罩着漂亮的斗篷,却依旧抵挡不住心中的喜悦。 陆蘅年纪小,性子也更为活泼好动。 她一点也不怕冷,竟然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揉成一个小小的雪球,然后趁陆芷不注意,猛地抹在了她的脸上。 作弄成功的陆蘅咯咯地笑着,声音清脆,如同银铃一般,然后提着裙摆,转身就跑。 陆芷被她抹了一脸的雪,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抹去脸上的雪花,嗔道:「好你个蘅儿,竟敢捉弄姐姐!看我不抓住你!」 说完,她便迈开脚步,在后面追了上去。 两个娇俏的身影,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发出一阵阵清丽的笑声。 笑声如同冬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媚,为这寂静的花园,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追赶途中,陆芷和陆蘅自然也发现了刚到花园的司马照和崔娴二人。 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拘谨,几分羞涩。 连忙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头发,然后快步走到司马照和崔娴的面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带着恭敬:「妾氏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崔娴看着她们二人脸上残留的雪花,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脸颊,眼中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轻轻颔首,声音柔和:「快起来吧,地上凉。」 她顿了顿,又道:「两位妹妹自江南而来,想必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漫天的大雪。喜欢便多玩一会儿,这雪天虽然寒冷,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欣喜之馀,也要注意好保暖。」崔娴的目光落在她们冻得通红的手上,眼中带着几分关切,「小心冻了身子,那可就不好了。」 陆芷和陆蘅起身后,乖巧地站在一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感激:「妾氏省的了,多谢王妃关心。」 司马照看着陆蘅那副娇俏可爱的模样,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朝着陆蘅挥了挥手,温声道:「过来。」 陆蘅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抬头看了一眼司马照,见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才放下心来。 陆蘅低着脑袋,双手绞着衣角,乖乖地走到司马照的身边,然后再次行礼:「妾氏见过王爷。」 司马照伸出手,轻轻抓住陆蘅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让陆蘅的心中微微一颤。 司马照笑着朝陆芷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抓到你妹妹了,快来报仇。」 陆蘅没想到司马照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她先是一愣,然后脸颊瞬间变得通红,扭动着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王爷啊……」 声音娇俏可爱。 陆芷站在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 看着被司马照抓住的妹妹,又看着司马照脸上温和的笑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陆芷的脸颊也微微泛红,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 司马照也不恼,他对着陆芷笑了笑,然后蹲下身子,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小团雪,轻轻拍了拍,揉成一个小小的雪球,然后轻轻拍在了陆蘅的脸上。 「我来替你姐姐报仇。」司马照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宠溺。 陆蘅的脸上被拍上了一团雪,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抿着小嘴,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司马照,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王爷只疼姐姐。」 司马照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声音温和:「没有哦,我一直是一碗水端平的。」 陆蘅撅着小嘴,脸上露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可爱了。 崔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走上前牵起手足无措的陆芷的小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抹去陆蘅小脸上残留的雪,然后对着司马照无奈地温声道:「夫君总是这般,喜欢逗弄几位妹妹。」 司马照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对着陆芷和陆蘅轻声道:「咱们府中,没有那麽多繁琐的规矩。你们不必如此拘谨,也不必如此紧张。」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咱们府中,最大的规矩,就是尊重王妃。其馀的,你们皆由着自己的性子便好。想玩便玩,想笑便笑,不必有所顾忌。」 陆芷和陆蘅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她们对视一眼,然后再次对着司马照和崔娴下拜,声音清脆,满是真切:「妾氏明白。」 「王妃待妾氏极好,如同亲姐姐一般。妾氏自当时刻尊重王妃,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们的话说得十分真切,眼中也带着感激和真诚。 崔娴见状,连忙伸手扶起陆芷和陆蘅二人:「你们都是好姑娘。以后在这府中,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我当成你们的亲姐姐。若是有什麽委屈,有什麽困难,尽管来找我。我定会为你们做主。」 「多谢王妃。」陆芷和陆蘅的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 司马照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笑着说道:「我今天教你们一个好玩的游戏,叫做堆雪人。」 陆蘅闻言歪着小脑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一脸不解地问道:「王爷,什麽叫堆雪人啊?雪还能堆成人的模样吗?」 司马照耐心地为她们解释了几句堆雪人的玩法。 堆雪人就是用雪堆出一个人的模样,有脑袋,有身体,还可以用树枝做手,用石子做眼睛,用白萝卜做鼻子。 陆芷和陆蘅听着他的解释,眼中渐渐露出了几分意动,几分好奇。 她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游戏,心中充满了期待。 司马照看着她们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挥了挥手,温声道:「好了,你们去玩吧。不用管我们。」 司马照转头看向崔娴,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我与王妃,就在这里赏赏梅花。」 崔娴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着陆芷和陆蘅温声提醒道:「你们去玩可以,但是一定要记得带手套。别空手去堆雪人,那样会把手冻坏的。若是冻坏了,可是要疼好几天的。」 「是,妾氏知道了。多谢王妃关心。」陆芷和陆蘅齐声应道。 她们对着司马照和崔娴行了一礼,然后便雀跃地跑到一片空地上,开始了堆雪人游戏。 她们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雪中的梅花还要娇艳,还要动人。 崔娴看着她们二人的身影,像是想起了什麽。 她对着陆芷身后的婢女吩咐道,「这样好的日子,一同高乐才是,去把你萧侧妃请来,别让她经常在屋子里闷着了。」 」好好的人闷时间长也该闷出病了。 侍女躬身领命:「是」 第136章 醺酣更唱太平曲,仁圣天子寿无 永安二年,腊月三十。 大燕京都太极殿。 朱红宫墙覆着新雪,宫灯映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赞礼官的最后一声唱喏馀音未落,小天子墨福便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抱起。 朝贺礼毕,幼主不耐久坐,早已昏昏欲睡。 龙椅之上,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孤零零地铺展着,衬得那把御座之侧的玄色龙纹锦垫座椅,愈发醒目。 座椅之上端坐的人正是司马照。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照今日非是常服,而是正经的一身玄色四爪龙袍,但双臂套着鎏金玄纹臂鞲。 整个人显得乾净利落,气势凌然。 待小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偏门,司马照才缓缓起身。 「今日岁除元会,陛下圣寿,举国同庆。」司马照的声音不急不躁,清晰地传遍整个太极殿,「诸卿冒寒朝贺,辛劳甚矣。本王代主赐恩。」 「移驾保和殿,设正旦宴,君臣同饮,共贺太平。」 百官拜倒:「魏王殿下仁厚!」 「臣等遵命!」 山呼般的回应,比之前贺天子的声音,更响亮,更整齐,也更炽热。 百官手持笏板,按品级依次退朝,脚步轻快代。 保和殿内,早已摆下百桌盛宴。 殿顶悬着九盏巨大的蟠龙宫灯,殿中燃起数十盆通红的炭火,驱散了腊月的严寒。 琼浆玉液满斟于夜光杯中,山珍海味罗列于象牙盘里,御厨精心烹制的佳肴,香气弥漫了整个大殿。 百官按品级入席,在司马照的开始令下后。 殿内响起了乐曲,百官也开始端起酒杯。 主位是天子的九龙宝座,墨福坐在上面打着瞌睡。 主位旁是一张特设的紫金龙纹大案,案后端坐的,正是司马照。 司马照左手轻按案上的白玉酒杯,右手随意地搭在膝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几支乐曲过后,殿内响起了激昂的破阵乐。 一曲破阵乐,将殿内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破阵乐结束后,在间奏中崔清和率先起身。 他手捧酒杯,缓步走到殿中,对着主位方向躬身长揖,朗声道:「臣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处行走大臣崔清和,谨为陛下敬酒!」 这一声陛下,喊得是字正腔圆,但他的目光,却是始终恭敬地看着司马照。 崔清和的声音响彻大殿: 「仁圣天子,万寿无疆!赖陛下洪福,得魏王辅政,方有今日之太平!北击匈奴,拓土千馀里,胡马不敢度阴山,此乃天子之威,魏王之力!」 「平定叛乱,兴农桑,通舟楫,黎民安居乐业,此乃天子之德,魏王之功!内修德政,整吏治,薄赋税,仓廪充实,路不拾遗,此乃天子之仁,魏王之谋!」 「臣愿陛下,圣寿绵长,永享太平!愿魏王,福寿安康,永辅宸极!」 颂词一出,满殿哗然,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附和。 司马照微微颔首,端起酒杯,示意他饮下。 王云暗中翻了翻眼皮。 崔清和这个老家伙,真是成了人精了。 移花接木,借花献佛这套玩的是真明白 句句以天子起头,句句以魏王落脚,将所有功绩,都归于天子洪福,魏王辅政,既合礼制,又表忠心,堪称范本。 老东西,别以为就你会这套!我也会! 王云不甘落后,起身走到殿中,同样朗声道:「臣,吏部尚书王云,敬陛下!陛下仁厚,爱民如子,赖魏王殿下辅政,方得千古盛世!」 「自魏王辅政以来,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疏通漕运,更开创曲辕犁和龙骨翻车,实乃万民之幸,短短一年,我大燕粮仓满溢,府库充盈,百姓家有馀粮,路不拾遗。」 「此乃天子之德,魏王之绩!臣愿陛下,圣寿无疆,国泰民安!愿魏王,政通人和,万代永昌!」 司马照同样微微颔首,端起酒杯,轻饮三分。 有了这两位的带头,百官再也按捺不住。 王平起身,他今日穿的并不是文官朝服,而是跟王德等武将一样,带着臂鞲。 先前的大燕,无论文武官员都是身着宽大的华服,头戴鲜花。 而自从司马照执掌朝野后,这风气变淡了许多。 武将们学着他的样子,不再穿宽大的华服,而是选择穿着能够彰显武将身份的服饰并以此为自豪。 王平大步走出队列,手捧酒杯: 「臣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处行走大臣王平,敬陛下!陛下圣明,任贤用能,得魏王殿下此擎天玉柱!昔日北境告急,叛军作乱,匈奴铁骑踏破边关,生灵涂炭。是魏王亲率大军,星夜驰援,身先士卒!」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此乃天子之福,社稷之幸!臣愿陛下,寿与天齐,永掌乾坤!愿魏王,威加四海,永镇四方!」 司马照举杯,目光落在王平身上,笑着点了点头,饮满杯中酒。 紧接着,赵阳王德柳芳岑锋等不善言辞的武将一个个出来学着他们的样子敬酒。 一个个脸色通红,说着不知道从哪儿个文官身上现问的词。 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司马照依旧笑着和他们虚空碰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的气氛,愈发热烈。 百官们也都已有了几分醉意,脸颊通红,眼神却愈发炽热。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句悠扬的颂歌,从殿角响起: 一人唱,百人和,千人应。 瞬间,这两句颂歌,便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保和殿。 百官们纷纷起身,手持酒杯,对着主位的方向,一边躬身,一边反覆吟唱。 歌声朗朗,响彻云霄。 颂歌完毕后,杨琳走出,持着酒杯朗声道:「醺酣更唱太平曲,仁圣天子寿无疆!」 「臣等祝陛下万寿无疆!」 醺酣更唱太平曲,仁圣天子寿无疆! 好一句醺酣更唱太平曲,仁圣天子寿无疆! 太平是真太平,可这仁圣天子究竟是谁呢? 墨福过了年才三岁而已,这仁圣天子是谁,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处理朝政了。 这仁圣天子是谁,怕是早已不言而喻。 颂歌之中,百官们的个人颂词,也愈发直白。 「陛下圣寿无疆!赖魏王辅政,我等方得安享太平!」 「陛下万寿千秋!魏王殿下,乃我大燕之柱石,天下之福星!」 「陛下寿与天齐!魏王殿下,文治武功,亘古未有!」 第137章 酒莫停,歌莫却,朝天再奏破阵 每一句颂词,都以「陛下」二字起调,字正腔圆,合乎礼制,却又无一例外,以「魏王」二字收尾,馀韵悠长,情真意切。 每一次吟唱,都以「天子寿无疆」为明面上的祝祷,响彻殿宇,昭告天下,实则以「颂魏王太平功」为心底里的衷肠。 google搜索twkan 司马照端坐在那大案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跪倒一片的百官。 乌压压的朝服汇成一片江海,而他,便是那江海之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此起彼伏的颂歌与颂词,如同最动听的乐章,钻进他的耳中。 此刻,司马照唇边的笑意,就从未停下来过。 笑意里,有满意,有从容,还有掌控一切的傲然,却唯独没有骄傲和自满。 司马照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轻轻转动着。 杯壁莹润,映着殿顶的宫灯,也映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琼浆玉液在杯中微微晃动,荡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深处,是掩藏不住的野心与霸气,是睥睨天下的豪情与壮志。 片刻之后,司马照缓缓起身。 一身紫袍玉带,玄色的四爪龙纹在宫灯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泛着耀眼的光芒。 司马照手持酒杯,缓步走下主位的台阶,走到殿中。 他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原本还在低声附和的百官,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诸卿,醉矣。」 司马照抬手,虚虚一扶,示意百官平身。 「今日乃陛下圣寿,诸卿一片赤诚,本王心领。这太平曲,唱得好。」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 「这大燕的太平,非孤一人之力。」司马照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而是陛下的洪福,是诸卿的辛劳,亦是天下百姓的期盼。」 顿了顿,司马照语气愈发郑重:「本王,唯愿陛下圣寿无疆,江山永固,诸卿阖家幸福,仕途顺遂,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岁岁丰登。」 「请!」 一字落下,司马照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百官们纷纷起身,手持酒杯,却没有一人归座。 他们不约而同地,再次对着司马照的方向,跪倒一片。 「愿陛下圣寿无疆!」 「愿魏王殿下福寿安康!」 两句颂词,如同两股洪流,在殿中交汇,融为一体。 司马照淡淡一笑,将白玉酒杯递给身后的内侍。 不去纠结他们话中的深意,也不去探究他们的真心。 真敬仰他也好,假意表忠心也罢,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就是百官对他的态度。 这就是他司马照,在大燕朝局之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酒杯碰撞的清脆之声,夹杂着山呼海啸般的颂赞,席卷了整个保和殿。心。 炭火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火红的光,映得百官的脸上,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他们举杯痛饮,高声谈笑,反覆吟唱着那首太平曲。 歌声里,没有人再去纠结,那仁圣天子,究竟是谁。 也没有人再去在意,那九龙宝座上,还坐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忽然传出「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在喧闹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百官们手中的酒杯,皆是一顿。 他们循声看去,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原是左右骁骑卫大将军王德,喝多了。 他本想起身敬酒,却不料脚步虚浮,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面前的案桌。 酒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琼浆玉液洒了一地。 王德酒量不算差。 今日却是真的醉了。 他推开柳芳伸过来扶他的手,摇摇晃晃地,朝着司马照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眼神,却带着几分迷茫,几分犹豫。 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开口。 司马照转头,看着王德那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随后声音温和地问道:「似熊,有话但说无妨。」 「毋学闺中女儿之态,扭扭捏捏。」司马照久违地开起了玩笑,对着王德打趣道,「若是有内急之事,自去便是。孤与诸卿,在此等你。」 说罢,司马照率先大笑出声。 殿内,也随之响起一片哄堂大笑。 文官们倒是还好,尚能维持着表面的风度,不曾出什麽丑态。 那些武将们,却是毫无顾忌。 柳芳丶岑锋等人,笑得前仰后合,纷纷出声调侃着王德。 「你这黑熊瞎子,今天是喝了多少酒啊!」 「莫不是真的内急了吧!」 「平日里看你挺豪爽的,今日怎麽这般扭捏!」 就连不苟言笑的赵阳,也忍不住对着王德打趣了几句:「似熊,你若是内急不好意思开口,我便替你说了。」 王德跪在地上,被众人调侃得更加窘迫。 他猛地抬起头,仰头看着司马照,眼中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急切,还有几分醉意。 「魏王明鉴!末将非是有内急之事!而是想求王爷……」 王德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再奏破阵乐!」 再奏破阵乐…… 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哄堂大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芳等人调侃的话语,也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随即,那惊愕,渐渐变成了肃穆,变成了激动,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王平赵阳等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们看着王德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共鸣。 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司马照,跪倒在地。 紧接着,更多的武将,也纷纷起身,跪倒在地。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大殿: 「臣等请王爷,再奏破阵乐!」 破阵乐。 对于那些文官来说,这可能只是一首乐曲。 一首激昂的,好听的乐曲。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对于王平丶赵阳丶王德丶柳芳丶岑锋这些人来说,魏王的这首破阵乐,就是他们的精神图腾! 破阵乐一响,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昔日的沙场豪情! 想起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日子!想起他们跟随司马照出生入死的岁月! 回忆起司马照身先士卒,带领他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英姿! 这首破阵乐,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魂! 司马照看着殿中再次跪倒的百官,看着那些武将们眼中的狂热与虔诚,眼中闪过动容。 沉默了片刻,然后,司马照轻轻一笑。 「孤道是何事,竟让你如此扭捏。」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感慨。 「都起来吧。」 司马照抬手,虚虚一扶。 然后,他转身,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杯新的琼浆玉液。 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豪情万丈。 「今日,酒莫停!歌莫却!」 「朝天再奏破阵乐!」 话音落,他高举酒杯,对着满殿的百官,高声喊道: 「诸卿,满饮此杯!」 第138章 愿丰年歌咏岁穰,馀粮再盈盎! 辰时三刻,承天门的钟鼓轰然擂响,九十九声,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宫墙下的积雪簌簌坠落。 百姓们裹着厚棉袍,踩着冻硬的石板,从东西两市丶南北坊巷涌来,如百川汇海,涌向皇城正南方的玄武门。 楼前的御道早已清扫乾净,洒了松香,两侧的羽林卫丶金吾卫丶千牛卫身披玄甲,手持长戟,各个仪表堂堂。 他们腰杆挺得笔直,如两排铁铸的青松,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余长戟拄地的沉闷声响,在寒风中悠悠回荡。 玄武楼乃皇城制高点,飞檐翘角,覆着鎏金瓦,在雪色中如一只蛰伏待飞的大鹏鸟。 楼檐下悬着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红光洒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片暖红的光晕。 楼门两侧,立着八根盘龙柱,龙身蜿蜒,爪握宝珠,柱上的积雪勾勒出龙鳞的纹路,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而去。 楼下百姓们互相交头接耳。 「哎,听说了吗,魏王今儿会登上城楼,会见万民。」 「当然听说了,王爷亲自上城楼,还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呢,不过我倒觉得不可能,魏王是何等贵重的身份,怎麽会冒着寒风来见我们这些小民。」 「那你咋来了?」 「嗨,您这话说的,万一魏王真来了呢!」那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魏王要是真来了,我没看着那多后悔啊!」 和他闲聊的人嘿嘿笑着:「我也是这麽想的。」 辰时末,随着最后的咚地一声响。 钟鼓声便停了下来,楼下的百姓也静了下来。 无数双期待的眼睛望向城楼,就连哭闹的孩童,也被父母捂住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那扇朱红大门。 就在此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唱喏:「魏王驾临——」 楼下的百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踮起脚尖扬起脑袋看向城楼。 片刻之后,朱门缓缓打开。 司马照身着玄色四爪龙纹锦袍,外罩的是那件毛皮大氅,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的是百骑,百骑各个身姿挺拔,按剑徐行,再然后是文武百官。 文官各个身着官袍,手持笏板,步履沉稳。 武将各个身披铠甲,腰佩刀剑,虎背熊腰。 他们分作两列,随司马照身后,一步步走上城楼。 司马照走到城楼的栏杆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身后百官的行礼。 寒风卷着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却丝毫不减他的威仪。 他目光扫过楼下的百姓,。 百姓们来的很多,从这一端,到那一端。 上白发苍苍的老者,下到牙牙学语的孩童。 楼下的百姓自见到司马照的仪仗时便激动地不行。 跪地拜服,口中高呼:「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响彻京都的上空。 声音里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感激和期盼。 声音如一股洪流,奔向玄武楼,涌向栏杆前的那个身影。 司马照面容温和,抬手轻轻一压。 呼喊声戛然而止。 司马照朗声道:「平身。」 随后,百骑和宫廷护卫卫大声复述着司马照的话。 司马照的话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百姓们缓缓起身,依旧仰着头,望着城楼之上的雄主魏王。 他们的脸上,满是激动与崇敬。 司马照望着楼下的百姓,眼中闪过欣慰和激动。 他并未强作要求百姓们前来,也没有通过官府下达公告,而是让百目在酒楼街道散布消息。 仅是这样,就有无数的百姓的自发前来。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可想而知他司马照在民望有多麽高。 在百姓心中,魏王司马照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 司马照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本王站在这里,与诸位相见,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他的声音,透过寒风,传遍了御道的每一个角落。 「大燕永安二年,于我大燕,于诸位,都是极不平凡的一年,外有鞑子野心勃勃,内有叛军祸起萧墙。」 「国家动荡,社稷飘摇!」 司马照顿了一下,看着城下无数认真聆听的百姓继续说道。 「但孤想说的是,北方匈奴,已被我大燕铁骑驱赶,边境安定,叛乱以平,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国内新政,已初见成效,农桑兴盛,商贾往来,仓廪充实,万民安居乐业。」 「孤不敢居功,这一切,不是本王一人之功,是诸位父老乡亲的支持与付出。」 「大燕不是一家一姓的大燕,大燕是大燕人的大燕,本王在此,谢过诸位。」 随即,司马照做出了之前历代君主王爷从未有过的举动。 在万民的惊骇目光中,司马照整理神情,微微躬身,向楼下的百姓行了一礼。 楼下的百姓眼含热泪,浑身颤抖,即便是在早晨,他们也感受不到半点寒冷,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万民再次跪伏在地,不少人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热烈。 司马照直起身,抬手,再次止住了百姓们的呼喊。 「诸位请起。」司马照的声音,依旧温和,「本王知道,诸位心中,还有许多期盼。」 「本王向诸位保证,来岁,本王将继续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发展农桑,严惩贪官。」 司马照扶着面前的栏杆,探出身子,高举右手,豪情万丈道:「本王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大燕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书读。」 「孤无所愿,只愿政通人和,江山永固!祈明年丰收,百姓歌咏岁穣,馀粮再盈盎!群黎免殃!」 司马照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楼下的百姓,瞬间沸腾了。 他们泪流满面,跪伏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着:「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次,司马照没有阻止。 司马照站在栏杆前,望着楼下的百姓,眼中竟也闪过泪光。 这些时日的呕心沥血,宵衣旰食。 值得了! 他现在大可以仗着如今的声望和十数万的军队,安于享乐。 仿效前世历史上的那些昏聩无能的君王一样,沉溺美色,大兴土木。 反正在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人敢反抗他。 他大可以快快乐乐享几十年的福,然后甩下一大堆烂摊子。 但他不能! 大燕日益垂西,百姓流离,饥荒伴瘟疫。 世家兼并土地,饿殍谁曾理!? 司马照眼中闪过豪迈和决心,重振江山社稷,造福万民,舍我其谁? 他既然来了,就不能干看着。 他的肩上,扛着的是这方世界的乾坤日月,他本人更是万民的衣食所在。 七尺之躯镇八荒,白云为乡又何妨! 满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换新天 第139章 魏王令尔等北上入京,不得有误 喧闹声中一岁除,年节的暖香尚未散尽,朔风已卷着春寒席卷大燕。 转眼,便是永安三年二月十五日。 魏王府的书房,静得能听见雪粒敲打窗棂的微响。 檐角漏下的冬日暖阳,镀在紫檀大案上,渲染出一层冷金。 金辉明明带着暖意,却反倒衬得架上的宝剑更加锋芒。 书房外,落雪纷纷。 守在书房外的百骑卫玄甲披身,手按长刀,肃立在廊下。 雪花落满他们的甲胄上,肩头上,甚至睫毛都挂着雪花。 可他们依旧如同一尊尊的雕像一样,岿然不动。 满院之中,就连甲胄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凛冽的杀气,在漫天的风雪中弥漫。 这一日,廊下站着两个江南的大人物。 江南陆家家主陆允,萧家家主萧誉。 曾几何时,这二人可是江南天一般的人物。 陆家的船帆,遮断了长水江的日夜,萧家的银庄,更是通遍了江南十三州。 他们在自家园林里轻皱眉头,江南的米价便要三日三涨,他们在扬州盐场略一摆手,漕运的舟楫便要停滞半月。 当然,还有消失了一年多的顾家。 那更是一个巨无霸。 太守对他们要折节相交,九卿要礼让三分。 赫赫威名,足以让一方水土,因他们的喜怒而震颤。 可此刻,这两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巨擘,却像两个即将踏入先生书房领罚的蒙童。 陆允萧誉腰杆刻意挺得笔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手老老实实地垂在腿侧。 明明是二月的寒天,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都如刀割一般,可他们的额头上却渗出了密密的细汗。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里,凉得人浑身发颤,可他们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纷纷扬扬的雪花,早已将他们的头顶肩膀染成一片雪白,活像两尊被人遗忘在廊下的雪人。 陆允萧誉连微微侧头掸去的动作都不敢有。 生怕闹出一点微末的动静,触怒书房里的那位,引来杀身之祸。 陆允萧誉两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从脖颈到脚踝,牢牢缚住。 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却又被死死压抑着。 原因无他。 只因他们面前的这扇书房门,是魏王的书房门。 他们即将觐见的人,是那个让他们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噩梦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大燕魏王司马照。 一个月前,正是年节刚过,万家团圆的日子。 陆允在苏州的陆府,萧誉在杭州的萧府,二人皆是在自家的暖阁里,伴着红泥小火炉,拥着锦被,稍作休憩。 可当他们醒来翻身之际,赫然发现,那铺着苏绣锦缎的枕畔,竟平白无故多了一封密信。 信封是在普通不过的信封,可背面画着一条狰狞的腾云玄龙,玄龙周边用红色的诛砂画着几双眼睛。 龙睛怒睁,龙爪张扬。 只一眼,陆允与萧誉便如遭雷击。 心头猛地一跳,手脚瞬间冰凉。 百目,竟然真的是百目!!! 陆允萧誉颤抖着手指,忐忑地拆开信封。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入他们的心脏: 魏王令尔等北上入京,不得有误!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却让陆允和萧誉当场便惊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 锦被滑落,掉在地上,他们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还哪有时间给他们迟疑? 这真是时间就是生命,多浪费一秒时间,就多一秒危险! 陆允萧誉当即连夜召集家中所有奴仆,挑选府中的金银珠宝,名贵字画打包。 又亲自冲进马厩,挑选了最快的千里良驹。 连家眷都来不及嘱咐一句,连换洗的衣物都来不及带一件,便带着护卫,策马扬鞭,星夜北上京都。 他们太清楚这封密信背后的敲打意味了。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是催命的符诏。 马背上的他们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日长水江边的惨状,想起了杀的江南世家人头滚滚的赵阳。 江南不少世家,满门上下,男丁老幼,皆被赵阳斩于刀下。 有那样的前车之鉴,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 念及于此,二人更是扬起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臀上。 恨不得给马插上翅膀,飞到京都。 原本需要一个半月的路程,他们日夜兼程。 饿了就在马背上啃一口冷硬的乾粮,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雪水,困了就让人拿绳子把自己绑住骑手腰上,在马背上打个盹。 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他们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苦,但却都不敢发一声牢骚。 千里奔袭,不敢有片刻停歇。 竟只用了一个月,便狼狈地赶到了京都。 到了京都,他们甚至不敢稍作休整,便带着厚重的礼单,直奔魏王府。 却被百骑卫拦在廊下,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此刻,陆允和萧誉二人的双腿,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就在他们几乎要支撑不住,书房的门,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声音在寂静的廊下,如同惊雷一般,瞬间惊醒了两人。 陆允和萧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挺直了腰板。 双手在衣襟上,慌乱地擦拭着,试图整理好自己的衣冠。 他们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惶恐,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硬在原地。 来人一身飞鱼服,只不过飞鱼服半披,袒露一臂甲胄,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如冰。 正是在长水江边,面无表情淹死无数世家家主的杀星。 锦衣卫指挥使,陆燕! 「草民见过陆指挥使!」 陆允和萧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尾音甚至发飘。 长水江之事后,他们哪里还敢当官? 回到江南的第一件事,是倾尽家财,筹集了无数的银子财物田契,献给魏王,以赎其罪。 第二件事,便是主动写了辞呈,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官职,尽数交还。 甚至连家族里,那些在地方上担任小吏的子弟,都全部召回。 只求能夹起尾巴做人,保得一家老小的性命。 第140章 魏王之令,草民莫敢不从! 陆燕冰冷地嗯了一声。 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仿佛眼前的两人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不足为道。 陆燕麻木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比漫天飞舞的冰雪还要刺骨。 却让陆允和萧誉大色大变,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俩宁肯今晚上看阎王爷呲牙,都不想看陆燕笑。 太他妈吓人了! 「两位家主,别来无恙。」 陆燕的声音,如同两块冰相撞,带着刺入骨髓的寒意。 陆燕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目光平淡,可就是带着浓浓的杀意。 陆允和萧誉浑身一颤。 这眼神,手里没有个千八百条的人命都不可能有。 那是见惯了生死的眼神。 陆燕继续道:「自昔日长水江一别,已有快一年时间未见。今日一见,两位家主,风姿依旧啊!」 风姿依旧? 这四个字,直接让陆允萧誉双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二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那日长水江边的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那满地的鲜血,那长水江中无数人绝望的哭喊,仿佛就在眼前。 陆允萧誉连声道:「不敢!不敢!陆指挥使说笑了!」 陆燕乾笑两声,僵硬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魏王召见两位家主,请吧。」 陆允和萧誉哪里敢托大? 连连摆手,躬身弯腰,腰弯得如同虾米一般。「陆指挥使请!陆指挥使先请!草民岂敢先行!」 陆燕也不再客套。 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引着陆允和萧誉,走进了那间让他们无比惧怕,心惊胆战的书房。 陆允和萧誉的走姿,十分僵硬。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刀尖上。 身体摇摇晃晃,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连平衡都难以保持。 一路上,陆允萧誉不敢有半分抬头,不敢乱看一眼。 书房里的陈设,哪怕是一根针,他们都不敢去看。 生怕自己多看了一眼,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只是一味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燕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感觉到陆燕停下了脚步。 随即,陆燕那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禀魏王,陆允丶萧誉二人,已到。」 陆允和萧誉闻言,脑袋瞬间又低了三分,几乎要垂到胸口。 胸腔里的心脏,瞬间开始疯狂地跳动。 陆允紧张得直咽口水,喉咙里乾涩得如同火烧,每一次吞咽,都像针扎一样。 萧誉则更加不堪,袖子下的手剧烈颤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到后面几乎无法控制。 「孤知道了。」 书房深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似乎此人天生就该站在万人之上,为万民之主,受四海八荒的朝拜。 「你先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是!」 陆燕低头领命,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咔哒一声。 锁了门,也好像锁死了陆允和萧誉的生路。 此刻,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了司马照,以及陆允丶萧誉三人。 空气,似乎在瞬间凝固了。 落雪声,心跳声,呼吸声。 一切清晰得可怕。 还没等司马照开口,陆允和萧誉二人,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 「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草民见过魏王!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人的声音,竟然带着些许慌乱的哭腔,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压抑着哽咽着。 「起来吧。」 司马照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端起身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然后,司马照浅啜了一口,动作悠闲自得,没有半分威严,却不知为何,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位家主,来的挺快嘛。」 陆允和萧誉浑身一颤。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们哪里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地面上。 「魏王面前,草民不敢称家主!草民不敢托大!」陆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 萧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魏王恕罪!实在是马匹耐力有限,才耽误了行程!并非草民故意拖延!魏王召见,我等自当星夜奔驰,莫敢不从!莫敢不从啊!」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语无伦次。 司马照轻笑两声:「你们在江南做的很好,孤很满意。」 「家主二字,孤叫顺口了。就这样吧,不必紧张。你们都坐吧。」 「谢魏王!谢魏王隆恩!」 陆允和萧誉这才敢起身。 他们依旧低着头。不敢有半分抬头。 两人如同木偶一般,僵硬地挪到一旁的椅子上。 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也只敢坐半个,甚至连半个都不到,仅仅是沾了一点边。生怕坐得太满,触怒了司马照。 魏王叫他们一声家主,是给他们脸面。 他们可不敢真把自己当家主。摆什麽家主的谱。 在司马照面前,他们不过是两条任人宰割的狗。 不,魏王处理他们比亲手杀一只猪狗都简单。 「抬起你们的脑袋。」 司马照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丝淡淡的不悦。 「难道你们是想让孤,就这麽一直低着脑袋,和你们说话吗?」 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一句带着调侃的话。 可落在陆允和萧誉的耳中,却如同天威震怒。 两人瞬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贴在身上。 他们连忙抬头。却又不敢直视司马照的眼睛。 只能将目光,死死地钉在司马照的衣袍上,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草民不敢!草民知错!」 陆允和萧誉抬头。 终于看清了书房深处的那人。 司马照端坐在桌案之后。 一身玄色四爪龙纹常服,衣料上的龙纹,用金线绣成。 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眉眼间,比先前更添了一股睥睨天下的冷冽,以及一种大权在握的贵气。 如果说之前的司马照更像是一方枭雄的话,如今的他更像是九五至尊! 第141章 东海贸易公司 司马照周身环绕的冷冽比屋外纷飞飘扬的大雪更胜三分。 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散发的贵气让陆允萧誉下意识地物俯首朝拜。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平静无波却自带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威压。 仿佛一眼便能穿透他们的五脏六腑,直接看穿他们心中的所有念头。 陆允和萧誉连忙再次起身。 本书由??????????.??????全网首发 腰弯得如同虾米一般躬身行礼,身体几乎要贴到地上。「数月未见,王爷风采依旧!更胜往昔!」 陆允连忙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谄媚。「草民得魏王召见,实乃三生有幸!特备些许薄礼,聊表心意!只愿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马照大笑两声。 那笑声,爽朗而豪迈。 自带一股威严。 司马照挥手,示意他们坐下:「不必多礼。坐吧。」 随即,他便不再开口。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落雪声。 陆允和萧誉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他们不敢说话,不敢乱动,就连呼吸都放轻七分。 陆允萧誉低着头,听着轻微的声响,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下一秒好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司马照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琉璃盏。 那琉璃盏,澄澈透明,如同秋水。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琉璃盏上,顿时流转出七彩的华光。 正是匠人们按照他的法子,烧制出来的玻璃杯。 当然,只要司马照想的话,它也可以是价值连城的琉璃杯。 「陆允。」 司马照的声音,再次响起。 缓慢而清晰。 「萧誉。」 司马照缓缓吐出两个人名。 声音不高,却像是两道惊雷同时炸在两人的耳边。 陆允猛地一颤,袖中的手瞬间攥紧,冷汗直冒。 萧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滑落,连忙用手扶住椅子的扶手,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草……草民在。」 两人连忙起身。 声音里满是颤音。 颤音暴露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是真的怕司马照。 怕他的雷霆手段,冷酷无情。 怕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那日长水江边。 他杀江南世家的家主,如同杀猪狗一般。 不,杀他们甚至比亲手杀猪狗都要简单。 陆允至今记得。 那日长水江的浮尸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赵阳更是杀的江南世家人头滚滚,血流漂橹。 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而此刻,魏王司马照就在他们面前。 正端坐在桌案之后。 把玩着一枚琉璃盏。 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两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司马照伸出把玩着琉璃盏的手,淡淡道:「孤听闻陆家主和萧家主家里珍奇财宝无数,且来帮孤看看,孤手中的琉璃盏价值几何?」 「如实回答。」司马照顿了一下,补充道。 「是……」陆允萧誉哆嗦着回答,蹒跚着上前弓腰看司马照手中的琉璃盏。 陆允萧誉瞪大了眼睛看,生怕看错了走了眼。 良久,陆允萧誉眼睛都看得乾涩了,司马照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怎麽样?」 陆允和萧誉躬身一礼,根本不敢看司马照的眼睛,惶恐说道:「此琉璃盏品质上乘,价值连城,即便是一万两银子,也会有人买。」 「此等宝物,有价无市。」 「此等宝物,要多少孤有多少。」司马照颔首,没来由地问道:「孤听说,你们两家在东海有着庞大的舰队,经常与倭国,以及爪洼国贸易?」 陆允和萧誉一下子跪在地上:「魏王恕罪,魏王明鉴啊,自您辅政以来,草民再不敢违反海禁,私自贸易啊!」 「魏王您饶命啊!饶命啊!」 陆允萧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司马照摆摆手:「孤意不在此处,也没时间去管你们之前乾的那些狗屁倒灶事。」 「你们只需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即可。」 陆允萧誉听见司马照话中淡淡的不耐后,急忙起身,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有此事。」 「那便好……」司马照靠在椅背上,把玩着琉璃盏,声音不急不躁,尽显王者风范缓缓道:「孤欲设立东海贸易公司,孤出名头和提供玻璃……这琉璃杯,而尔等全权负责沿海贸易之事,售卖此物。」 「孤占八成股份,剩馀两成股份,你两家各占一成,如何?」 陆允和萧誉心头一震! 他们虽然没明白公司啥意思,但他们不傻啊。 想来不过是商号一类的东西。 在魏王的名下,全权负责沿海贸易之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沿海贸易本就收益颇丰,更无论是全权负责。 即便是自己只占一成,也有大笔银子可赚。 更别说刚才听魏王说,那品色较好的琉璃盏要多少有多少。 这得是,多少银子啊……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能够魏王手下做事。 这可是能啊拉近与魏王的关系。 他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甚至,说不好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草民……谨听魏王吩咐。」陆允萧誉声音激动,急忙回答,「魏王隆恩,我等万死难偿!」 「陆(萧)家愿为魏王横行东海的马前卒!」 司马照轻笑一声,满意地呷了一口茶。 他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司马照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给出了东海公司的章程,只一句就让陆允和萧誉心头一震。 「东海贸易公司,名为贸易,但实际上届时孤会派精锐水军随行。」 陆允和萧誉连声道:「我等明白,我等明白。」 这话的意思是能贸易就贸易。 不能贸易就直接…… 毕竟谁家好人做生意还带兵啊。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遥远的一望无垠大海:「孤要你们,组建商队,以琉璃丶瓷器丶茶叶为货,出海,往倭国去。」 陆允心中一惊。 这些东西都是价格昂贵,但实际上是可有可无,没什麽大用的奢侈品。 刚才魏王还说,琉璃杯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倭国? 那更是一个弹丸小国,物产贫瘠,唯有银矿与稻米,还算丰饶。 以琉璃换银米,这的确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他不敢有半分表现,只是低着头,听着司马照的话。 「到了倭国,琉璃换银,换粮,这是其一。」司马照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其二,孤要你们,在倭国,以及周边的蛮荒之地,购买人口。」 司马照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倭国人心性狡诈,狼子野心,畏威不畏德,况且其本土内便有贱民奴隶,我们也只是因地制宜而已。」 「反正他们也是卖,那麽卖给谁不是卖呢,并且倭国浪人横行,海盗肆虐。」 「这些人,便可以直接抓来……」司马照接下来的话没说,只是冷冷地笑了笑,「总之一句话,我们是出售货物的,不是进货的,我们可以往里拿银子,但不能往外送银子。」 「他们要拿银米买,而我们只用琉璃这些东西换,明白吗?」 「草民明白!」 第142章 三角贸易,横行海波 购买人口? 陆允与萧誉的身体,同时一僵。 他们瞬间明白了司马照的意思。 这是要……蓄奴? 大燕虽然也有奴仆,却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以他国之民蓄奴之事。 可他们不敢质疑。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司马照的表情。 魏王有令,他们自当遵从。 更何况他们也对倭国人恨之入骨。 倭人狡诈,动辄截杀他们的商队,劫掠货物。 「然后将这些奴隶,装上船,往南洋去。」司马照并没说完,继续开口道。「孤已派人,探查了爪哇国的情况。」 「那里土地肥沃,气候温热,最是适合种植甘蔗丶棉花丶香料,稻米等作物,你们在那里,建立我大燕的大种植园。让这些奴隶,在园里劳作。产出的货物,可售卖给当地土着亦可换取粮食。」 「最后,将南洋的粮食,以及种植园的收益,带回大燕。」 司马照的话,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两人的心上。 先是用琉璃茶叶等东西换倭国的银丶粮丶奴隶然后把奴隶送往爪哇国种出粮食与货物再然后粮食与货物带回大燕。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完美的,血腥的循环。 司马照嘴角噙着笑,看着目瞪口呆的二人。 愚蠢的土着民啊,见识一下大航海和三角贸易的暴利吧! 海外殖民,三角贸易? 不。 司马照的野心,远不止如此。 他不仅要贸易,还要殖民,更要开疆拓土。 那些爪哇国的大种植园,就是他将来用兵的桥头堡。 「届时还会有水师为尔等护航。」司马照玩味一笑,「两位家主不要告诉我,江南的水军连保护自己商队的本事都没有?」 「如果他们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孤觉得江南的水军也没有什麽存在的必要了,让他们死在大海里去喂鱼吧,反正他们活着也是浪费军饷。」 陆允瞬间闭嘴。 他刚才忘了一件事。 眼前的魏王养兵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摆设好看,而是追求实战。 司马照说道:「孤要你们,在三个月内,组建起商队。并且把你们手中善于造船的工匠统一送到工部,一同研发新型船只。」 「琉璃,由工部供应。你们只需出人手,出管事。」 「草民……领魏王令!」两人同时躬身,声音响亮。 司马照看着陆允萧誉二人再度开口,声音里满是意气风发和雄主之姿:「孤会赐予你们组建商队护卫和在种植园组建护院的权利。」 「种植园里的事,由你们全权掌管,孤不会过问。」 「孤,只要一点,就是利益!」 司马照淡淡一笑,带着披靡天下的气势:「在江南,在大燕称王称霸算什麽本事,充其量不过是耗子扛枪窝里横的主,好男儿自当拓土开疆!横行海波!」 「尔等好好干,将来成为主掌一方军政的海外总督也不是不可能。」 「便是封侯封爵,本王也舍得出给你们。」 陆允和萧誉呼吸一滞,随即瞬间急促起来,眼神狂热,竟然被司马照的短短数语激励。 封侯封爵啊…… 海外总督啊…… 这可是实打实的海外权力啊,说句「土皇帝」也不为过。 陆允和萧誉齐齐拜倒在地:「草民,为魏王殿下效死!」 「很好。」司马照满意地点点头,向外面高喝呼一声:「陆燕!」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陆燕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末将在!」 司马照吩咐道:「宣苏楠!」 「是!」 陆燕躬身领命,不多时,领着一年岁约莫二十六左右,面容刚毅的男子进来。 男子一进来,便以军礼下拜:「末将上直二十六卫左右千牛卫大将军崔楠见过魏王殿下!」 崔楠,崔家嫡长子,崔婉和崔娴兄长。 崔家遵守先前的约定,崔清和最近开始逐渐松开手中的权力。 而司马照并没有打算让崔家彻底赋闲,而是启用了崔家的男丁。 让他们入军中历练。 现在他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了,崔家又是他最亲密,天然的盟友。 崔楠的才能,司马照还是十分认可的。 他打算让崔楠出任即将设立的东海市泊司的市泊提举,掌管所有沿海贸易之事。 司马照一挥手:「起来吧。」 「孤欲设立东海市舶司,欲任命坚之为市泊司提举,坚之意下如何?可有胆量?」 崔楠大礼参拜,声音坚定:「末将定不负魏王所盼!」 司马照笑了笑,随即交代组织三人开了一个临时会议。 交代对接之事,划分职权,又对贸易之事细节处做出了具体的安排 等到交代完事情之后,天色已经快黑了。 「下去吧。」司马照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吧。」 陆允与萧誉早已经面色麻木,彻底拜服司马照。 他们今日知道为什麽魏王之名能够威震大燕了。 为什麽会有这麽多人为他效死! 魏王的目光可超越千年,魏王的气度远超历代先君。 真乃一代雄主! 陆允和萧誉刚要躬身退下,就听到司马照的声音响起。 「且慢。」 陆允和萧誉躬身,神情恭敬:「魏王还有何事吩咐?」 「没什麽要事,家事而已……」马照温和一笑:「两位家主远道而来,难道不想看一看自己的女儿吗?」 陆允和萧誉神情一愣,随即眼圈瞬间泛红,颤抖开口:「真,真的行吗?」 司马照颔首轻笑:「当然,两位轻便。」 陆允和萧誉整理好仪容,齐齐下拜:「我等,多谢魏王隆恩!」 「愿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马照笑着摆摆手:「去吧,外面会有人引着你们的。」 「是!」 司马照立在窗棂处,看着陆允和萧誉的身影在各自女儿贴身的婢女的带领下慢慢消失,缓缓一笑。 驭人,向来是一手大棒,一手甜枣。 今日的敲打够了,也该让他们尝尝甜头了。 为王为帝者,须要让自己的权力让人惧怕,须用自己的能力让人尊敬,须用自己的气度让人真心拜服。 无他,帝王心术,而已。 第143章 孤欲设立武举,六科取士! 东海贸易公司成立的十日后,魏王府军机处即将商议一件大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一件足以令天地换新颜,足以造福万民,足以流芳万世的大事! 军机处的四壁悬挂着密密麻麻的舆图,西墙是大燕疆域图,东墙是匈奴部落分布简图,南墙则则贴着各州郡的人口数和田亩数以及各地粮税清册。 能有这麽丰富的舆图,百目出了相当大的力。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三面皆有舆图,唯有北墙空着。 北墙上悬着一杆宝剑,宝剑寒光凛冽。 剑上方挂着四个字的警语。 勤政爱民! 正是司马照的贴身佩剑和用亲笔书写的用来督促的警语。 以武夺天下,以文治天下! 须臾不敢忘! 军机处内暖意融融,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大事发生前的肃穆。 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 司马照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负手立在北墙之下,目光落在宝剑和勤政爱民的警语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 在他下方,是四张梨花木椅。 四张梨花木椅依次排开,坐着四位军机处行走大臣。 崔清和丶王平丶韩综,杨琳。 四人皆垂首敛目,静待司马照开口。 他们知道,魏王今日召他们前来,必定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议。 「诸位,」司马照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自孤北退匈奴,南平叛乱以来,我们整军经武,兴修水利,屯田积粮,看似蒸蒸日上,可孤却夜夜难眠啊。」 司马照走到东墙的匈奴部落分布简图前,指尖重重落在匈奴王庭四个字上:「鞑子人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年年秋高马肥之时,便南下劫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而我大燕,自太祖开国以来,沿用察举之制,选官择吏,皆看门第出身,世家大族垄断仕途,寒门子弟纵使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有出头之日。」 崔清和闻言,眉头微蹙,却没有插话。 他是世族出身,清楚察举制对世家大族的好处和察举制的弊端。 那些世家子弟,凭着祖上的荫庇,便能身居高位,可他们之中,十之八九都是不学无术之辈,只会吟风弄月,对治国理政一窍不通,更别提上阵打仗了。 魏王,这是要对世家动手了嘛…… 他崔清和和身后的崔家虽然是世家不假,但他们更是司马照的一边。 司马照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看看,如今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公卿,一个个养尊处优,手握权柄,可到了关键时刻,除了推诿扯皮,还能做什麽?」 「在孤之前,边关告急,他们舍不得拿出自家的钱粮充作军饷,河道决堤,他们舍不得让出自家的良田修筑堤坝,疫病横行,他们舍不得拿出自家的药材救济百姓!」 「而现在他们拿钱的拿钱,出力的出力,难道是他们悔改了吗?」 「其实不然,他们还是那副死样子,如今这麽做,也只不过是畏惧孤罢了。」 「可孤死后呢?」司马照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三人:「再看看军中,如今的将领,除了孤从原先镇北军提拔上来的人,剩下的军官大多是先前勋贵家子弟靠着门第补的缺!」 「他们骑马都嫌颠簸,射箭都怕伤了手,上了战场,只会躲在亲兵后面喊冲锋!这样的人,怎麽能带兵打仗?怎麽能保家卫国?」 王平听到这里,深以为意地点点头:「魏王高见!下官在军中待了十几年,看多了那些军中子弟,一个个穿着光鲜亮丽的铠甲,实则是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远的不提,就说顾家,顾家世受国恩,却不思报国,只顾自己家族利益,上次鞑子南下,顾梓时更是他打开城门投降了,放鞑子入关,害得百姓惨遭屠戮!」 杨琳此刻出声道:「简直是见小利而忘大义!」 「见落叶而知深秋,试春水而知冷暖,这些只顾家族利益,不顾国事的人不在少数!」 韩综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正孝所言极是。察举之制,看似选贤,实则选亲。长此以往,朝堂之上皆是世家之人,寒门无路,百姓无望,军心涣散,民心浮动,大燕危矣。」 司马照看着几人,眼中闪过赞许。 他要的,就是这种清醒的认知和能够站在全局的角度上思考。 一人智短,多人智长。 没有任何一位皇帝能够做到不需要任何大臣。 他也不例外。 当他的穿越智慧用完之后,便和这个时代的人没多大区别。 到那时,便需要贤臣来辅佐他。 而现在,就是培养贤臣的好时机。 司马照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所以,今日孤召你们前来,便是要做两件大事!」 「第一,创立武举,选拔真正的军中健儿,培养能打仗丶敢打仗丶会打仗的将领!第二,便是废除察举制的独尊地位,开创数丶工丶医丶农丶文丶军六科取士,不拘一格降人才!」 「什麽?!」 崔清和丶王平丶韩综丶杨琳皆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创立武举?六科取士?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大燕自太祖开国,百馀年来,从未有过科举取士之说,更遑论武举? 察举制,是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根基,是他们垄断仕途的利器。 司马照此举,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在世家大族的心上割肉! 崔清和定了定神,连忙起身,躬身拱手道:「魏王三思!此举太过激进!六科取士,将工匠丶医者丶农夫与儒生丶将士并列,这在世家眼中,乃是乱了尊卑,坏了纲常啊!他们必定会群起而攻之!」 韩综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附和:「崔大人所言极是。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魏王虽然声震大燕,可若是真的触怒了所有世家,恐怕会引来祸端啊!」 王平同样沉声道:「魏王,下官觉得,武举可行,但是六科取士……是不是太急了些?」 杨琳出声道:「王大人说的对,诚然,六科取士对寒门士子来说,乃是天大好事,但下官觉得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一步一步来。」 第144章 不知与当日江南相比如何? 看着四人忧心忡忡的模样,司马照却忽然笑了。 司马照走到案前,拿起茶壶,亲自给四人斟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诸位不必忧心。孤既然敢提出此事,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你们担心世家大族群起而攻之,孤明白。但是孤有三个理由,足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件事。」 司马照伸出一根手指,语气笃定:「第一,如今孤声震大燕,军功赫赫,百姓敬孤如敬神明!更重要的是,孤执掌上直二十六卫和京城三大营兵马,节制天下兵马!军中将士信服孤,百姓爱戴孤。」 「这便够了,那些世家大族,虽然势大,可他们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民心,拿什麽和孤抗衡?他们敢跳出来反对,孤就敢以谋逆的罪名,将他们连根拔起!」 「他们势大,呵呵,不知与当日江南相比如何?」 说到这里,司马照身上的煞气陡然迸发,整个军机处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崔清和四人皆是心头一震,他们知道,司马照说的不是空话。 长水江边屠戮江南世家家主如同杀猪狗,随即又派定侯以雷霆手段横扫江南。 自此,江南境内再无大族! 现在的世家大族与当年的江南世家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司马照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二,孤并没有打算将世家大族排除在六科取士之外,现在不打算彻底废除察举制!」 「孤的规矩是成绩优先,不问出身。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士子,不管你是工匠之子,还是农夫之孙,只要你能在六科考试中拔得头筹,孤就敢用你!」 「甚至,孤还欢迎世家子弟参加考试。他们若是真的有本事,孤照样重用,若是没本事,那就别怪孤将他们从高位上拉下来!」 司马照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笃定:「其三,各地的焚巢哺凤碑大多修建完毕,如果这个时候他们提出反对意见,定会失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民望,把自己架在火堆上烤!」 司马照眼神冰冷,声音淡漠:「孤能给他们立了这碑,就能让他们自己搬起石头给自己的碑砸的粉碎!」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崔清和四人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魏王此举,看似是在动世家大族的蛋糕,实则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只要世家子弟能在考试中脱颖而出,他们依旧可以身居高位。 若是他们反对,反而显得他们心虚,害怕自己的子弟比不上寒门士子。 崔清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问道:「魏王英明!那不知这武举和六科取士,具体该如何实施?」 司马照微微一笑,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摺子,掷在三人面前的案几上:「孤已经将具体细则拟定好了,你们且看看。」 四人连忙拿起摺子,细细翻看。 只见摺子上的字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正是司马照的亲笔。 司马照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将武举和六科取士的具体举措,一一道来: 「先说说这武举。孤的武举,分为乡试丶会试丶殿试三级,每两年一试。乡试在各州郡举行,由各州的卫所兵马指挥使主持,会试在京城举行,由上直二十六卫其一卫的大将军主持,军政部,总参谋部,兵部三省长官同时监考!」 司马照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光芒:「而这殿试,则由孤亲自主持,就在太和殿内亲自考核!」 他要让所有能够参加武举的考生,都成他的门生。 司马照继续说道:「武举的考试内容,分为三项。」 「弓马骑射丶兵法韬略丶军械制造。」 「弓马骑射,考的是将士的个人勇武。兵法韬略,考的是将士的指挥才能。军械制造,考的是将士的军械认知。」 「三项之中,兵法韬略占比最重,弓马骑射次之,军械制造殿后。」 司马照说的口乾,喝了一口茶后,开口说着各项的考试细则。 「弓马骑射的考试细则是骑射要求在飞驰的骏马上,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十箭中六箭为合格,中八箭为良好,十箭全中为优秀。步射要求拉开五石硬弓,射中五十步之外的靶心,同样以中靶数量定等级。此外,还要考马上枪术丶步战刀法,由考官现场打分。」 「兵法韬略的考试细则是给出一道模拟的战场形势题,让考生在三个时辰之内,写出一份完整的作战方案,包括兵力部署丶粮草调度丶战术安排丶应急之策等等。考官会根据方案的可行性丶创新性丶实用性进行打分。」 「军械制造的考试细则是:让考生辨认各种军械的名称丶用途丶优缺点,比如弩箭丶投石机丶攻城车丶连弩等等。此外,还要让考生提出改进军械的建议。」 司马照的话音落下,王平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抱拳朗声道:「好!好一个武举!魏王此举,简直是为我军中健儿量身定做!有了这样的武举,何愁选不出能征善战的将领!」 司马照笑着摆了摆手,示意王平坐下,然后继续说道:「武举的录取名额,乡试每州录取五十人,会试录取两百人,殿试录取三十人。」 「殿试的前十名,直接编入上直二十六卫的左右千牛卫,其馀二十人,分配到军政部丶总参谋部丶兵部以及各地都督府培养锻炼,三年后,再次考核,优者编入上直二十六卫和京城三大营任副将校尉等职,其馀人派遣到各地都督府任副将校尉。」 「所有参加武举的考生,皆由军政部统一管理,考核升迁,唯才是举,绝不看门第出身!」 说到这里,司马照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孤要让大燕所有的习武之人都知道,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有能力,哪怕只是一个小兵,也能凭藉自己的本事,封侯拜相!」 第145章 得天下英才而育之! 司马照又将目光转向崔清和丶韩综丶杨琳,缓缓开口道:「接下来,便是这六科取士。」 「六科,分别是数科丶工科丶医科丶农科丶文科丶军科。这六科,同样分为乡试丶会试丶殿试三级,每两年一试,与武举同期举行。」 「首先是数科。数科的考试内容,包括算学丶历法丶统计。算学考的是算术等;历法考的是推算节气丶制定历法;统计考的是人口丶田亩丶粮税的统计核算。录取的考生,分配到户部丶工部丶兵部等部门,担任计吏丶主簿等职,负责钱粮核算丶工程测算丶军需统计等工作。」 「其次是工科。工科的考试内容,包括营造丶水利丶军械。营造考的是宫殿丶城池丶房屋的建造设计;水利考的是河道治理丶堤坝修筑丶水车制造;军械考的是各种军械的设计丶制造丶改进。录取的考生,分配到工部,担任匠作丶监造等职,负责工程建设丶水利修缮丶军械制造等工作。」 「然后是医科。医科的考试内容,包括伤寒杂病丶针灸推拿丶本草方剂。伤寒杂病考的是各种常见病丶多发病的诊断治疗;针灸推拿考的是穴位辨认丶针灸手法;本草方剂考的是药材辨认丶方剂配伍。录取的考生,分配到太医院丶各州郡的医署,担任医官丶医丞等职,负责宫廷和民间的医疗救治工作。」 「再然后是农科。农科的考试内容,包括农桑丶畜牧丶屯田。农桑考的是粮食作物丶经济作物的种植技术;畜牧考的是家禽家畜的饲养丶疫病防治;屯田考的是军屯丶民屯的规划管理。录取的考生,分配到户部丶各州郡的农署,担任农官丶屯丞等职,负责农业生产丶粮食储备丶屯田管理等工作。」 「接下来是文科。文科的考试内容,包括经义丶策论丶诗词。」 google搜索twkan 「经义考的是对儒家经典的理解阐释;策论考的是对治国理政的见解建议;诗词考的是文学素养。录取的考生,分配到吏部丶礼部丶刑部等部门,担任文官丶御史等职。孤要说明的是,文科虽然保留了传统的经义诗词,但策论占比最重。孤要的,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而是能治国安邦的贤臣!」 「最后是军科。军科的考试内容,与武举的兵法韬略类似,但更侧重于战略层面的考量。考试内容包括边防规划丶军情分析丶军需统筹。录取的考生,分配到总参谋部和各卫参谋部等部门,担任参谋丶参军等职,负责军事谋划丶军情传递丶军需调度等工作。」 司马照一口气说完了六科取士的具体细则,然后看着目瞪口呆的四人,语气郑重地说道:「六科取士的录取名额,乡试每州每科录取三十人,会试每科录取一百人,殿试每科录取三十人。」 「除却军科考生外,所有录取的考生,皆由吏部统一管理,考核升迁,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司马照口乾的不行,一口把茶盏剩馀的茶水一饮而尽后目光扫过三人,声音铿锵有力:「孤设立六科取士,目的有三。」 「第一,促进大燕重要行业的发展,为寒门子弟丶工匠丶医者丶农夫开辟一条上升通道!」 「第二,选拔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充实到朝堂和地方的各个部门,提高治国理政的效率!」 「第三实业兴国,增强我大燕的综合国力,发展农业丶工业丶医疗丶军事等各个领域,让大燕变得更加强大!」 崔清和丶王平丶韩综丶杨琳四人已经看完了摺子上的细则,脸上满是震撼之色。 大同之治,这是只有古书上才有的大同之治啊!!! 杨琳捧着摺子的手指微微发颤,素来沉稳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浑身颤抖。 他反覆摩挲着纸页上成绩优先,不问出身八个字,眼中精光迸射。 寒门有救了!寒门子弟彻底有救了! 杨琳双眼通红,似乎已经看到了将来朝堂上人才济济的样子。 王平无比拜服司马照。 只有雄主,唯有雄主才能将工匠丶农夫与儒生并列取士,这是何等气魄! 王平猛地挺直脊背,拱手时袍角带起一阵风,激动不已:「魏王此策,是凿破混沌的光!」 「往后天下寒门之士,再不用屈于门第,凭才学便能立身!」 「魏王此策世无双,天下万民俱欢颜!」 韩综只觉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笃定道:「魏王此举,可谓是为百年基业计!六科取士,海纳百川!」 他们看着司马照,眼中充满了敬佩与信服。 这份细则,考虑得太周全了! 六科取士,涵盖了各行各业,真正做到了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样的制度,一旦推行开来,必将给大燕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传世千代也不是不可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司马照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三人震撼动容的神色,淡淡笑了一下:「孤最大的乐趣之一,便是得天下英才而育之!」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俯瞰山河的气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待到时机成熟,国富民强的时候,孤欲在大燕各地设立书院,招收所有适龄儿童,普及基本教育,教他们认字。」 话音顿了顿,司马照微微侧身,朝着三人笑了笑,自带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意气:「衣食住行,皆由朝廷承担!」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四人耳边。 杨琳浑身一震,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儒雅,踉跄着后退半步,失声惊呼:「魏王!这……这是要让天下百姓的子弟,都能读得起书?」 他望着司马照挺拔如松的身影,只觉眼前之人的胸襟,比那万里苍穹还要辽阔,两行热泪竟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古之圣人,也不过如此吧!!! 王平亦是目瞪口呆,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猛地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古往今来,从未有君王能有此胸襟!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下官愿为书院之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崔清和浑身激动,嘴里喃喃道:「大同盛世,大同盛世……」 韩综也彻底怔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躬身拱手,腰弯得更深,声音里满是激动:「寒门子弟苦无读书之资久矣!魏王此举,是解万民倒悬,开万世太平!下官愿为筹措书院经费,遍查天下钱粮,绝不私藏分毫!」 四人人高声道:「魏王英明!此乃千古未有之壮举!」 「我等敬佩!」 「且先不提书院,就单论这六科取士,也必将名垂青史!」 韩综定了定神,连忙附和道:「魏王高瞻远瞩!崔大人所言极是!六科取士,不仅能选拔人才,更能安抚民心,增强国力!下官愿全力支持魏王,推行六科取士!」 王平紧跟着朗声道:「下官也愿为魏王大策竭尽所能!」 司马照淡淡一笑。 「诸位,」司马照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响彻云霄的壮志,「孤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太平。」 「孤要的,是一个真正的海晏河清丶国泰民安的国家,是一个万邦来朝丶盛世千秋的国家!」 第146章 大索貌阅,编户齐民! 军机处内的议事并未停止,司马照看着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崔清和等人,缓缓说道:「此事已毕,该论下一件国事了。」 崔清和等人一愣。 还,还有? 司马照说道:「大燕的世家大族,占田动辄万顷,荫庇人口数万,这些人依附主家,不入户籍,不纳赋税,不服徭役。」 「他们在各自世家的控制下,闲时为农,战时为兵!」 「于国,百害而无一利!」 司马照抬手拍在桌案上:「更遑论这些年,匈奴扣边,内乱频发,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户籍散乱如麻。」 司马照眼睛微眯,沉声道:「若孤所料不错,怕是大燕各地州郡衙门的户籍册,十之八九都是虚文!」 「丁口不明,田亩不清,赋税从何而来?兵源又从何而出?」 崔清和捻着花白的长须,眉头紧锁,沉声附和:「魏王所言极是。此前推行六科取士,臣便忧心。」 「若无明晰户籍,如何核定适龄士子出身?又如何确保寒门子弟皆能有机会应试?」 「一些四处流浪走街串巷为生的子弟,纵使有经天纬地之才,无户籍傍身,连乡试的门槛都迈不过去啊!」 韩综曾去往江南负责丈量田亩和释放奴婢一事,对于世家大族一事,深有体会。 此刻闻崔清和言,更是频频点头,沉声道:「崔大人说的不错,先前下官领魏王令前方清算江南世家,共丈量出土地七百万亩,清查他们藏匿的人口足有一百二十三万馀众!」 「这些人口,皆是世家私奴,他们世代为奴,连姓名都不曾有过,世家家主对他们拥有生杀大权!奴仆对于世家来说,甚至不如一匹耕牛贵!」 说到这儿,韩综勾起了回忆,脸上闪过痛苦神色,叹了口气:「那些奴仆甚至都不能说是人了,一个个瘦骨嶙峋,面黄肌瘦,一家人穿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简直和草原上最低贱的奴隶一样。」 崔清和,韩综,王平皆是面色肃穆。 崔清和脸色更是难看,崔家虽然也有家仆,但也做不到这样过分的地步。 他们怎麽敢!? 他们忘了圣人的教诲吗!? 寂静了一瞬,王平出声道:「得益于魏王,大燕各州郡的流民虽然大幅减少,但迄今为止,各地的流民,下官保估计亦有百万之众。」 「若不能将这些人纳入管控,怕是将来会成为国之大患。」 王品话音落下,军机处内一时寂静。 他们都明白,这是大燕积弊已久的沉疴,却也清楚,整顿户籍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稍有不慎,便会激起轩然大波。 没有哪一位君主敢有这样的魄力去整顿此事。 整顿此事,将来一定会对全天下的世家动刀。 即便平定,在后世的风评也不会很好,少不得会背负暴君之名。 因为,这群世家手里握着笔杆子。 就在这时,司马照忽然抬眼,眼底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光芒,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春雷炸响在四人耳中: 「孤意已决!推行大索貌阅,行编户齐民之策!」 「什麽?!」 四人俱是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崔清和的长须都抖了一抖,失声惊呼:「魏王!大索貌阅,编户齐民!」 「这……这可是要将天下人口丶田亩,尽数清查,逐一登记啊!」 他身居相位数年,通晓民生政事,自然知晓这政策的分量。 古往今来,怕是开国之君也少有敢行此雷霆手段,此举无异于搅动天下风云! 王平亦是瞠目结舌,起身劝谏道:「魏王慎重啊,魏王三思啊!这……这动静太大了!」 「清查人口,便要挨家挨户核验相貌丶年龄,稍有差池,便会惹来民怨。」 」更何况,那些世家大族不一定会乖乖配合啊。」 韩综的脸色更是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桌上那道先前他整理出来的江南田亩清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魏王,清查户籍丶田亩,需得耗费海量人力丶物力!」 「如今国库虽因清算江南世家稍有充盈,可支撑如此浩大的工程,依旧捉襟见肘啊!」 四人的惊呼声中,满是担忧与震撼。 他们深知,这道政令一旦推行,必将比六科取士丶新立武举,更要石破天惊! 司马照却淡淡一笑,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三份文书。 一份是江南无主田亩清册,一份是各地流民统计,一份是新武举丶六科取士的章程。 他将三份文书叠在一起,目光灼灼地望着三人:「诸位的顾虑,孤岂能不知?」 「但孤所言的大索貌阅丶编户齐民,并非凭空而行,而是借天时丶地利丶人和之势,顺势而为!孤已拟定了详细的实施步骤,诸位且听好。」 「如今世家大族尽数畏惧孤的军威,不敢做出太大的动静,即便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真敢犯上作乱……」司马照眼神眯起,「孤不介意再次亲领铁骑平叛,仿效长水江旧事!」 此言一出,军机处的温度好像都下降了几分。 崔清和,王平,韩综等人心头的担忧顿时消散大半。 是啊,这帮世家虽然有笔杆子,但他们手里可有枪杆子。 自古以来,可有笔杆子能对的过枪杆子之事? 须知士人遇到兵也是有理说不清啊。 司马照本人更是甚至枪杆子里出国家的概念。 至于造谣诽谤,遗臭万年之事…… 崔清和等人依然有些担忧地看着司马照。 「诸位不必多言,股知道诸位的意思。」司马照爽朗一笑,「且不提如今孤的声望如日中天,百姓敬孤如敬神明,爱孤如爱父母,绝不会听信他们的谣言中伤。」 「至于史书上的名声,呵呵……」司马照轻笑两声,「孤不在乎。」 司马照脸上满是意气风发和无畏:「孤只在乎现在孤的百姓子民能不能吃饱肚子,安居乐业,孤要利在千秋,也要功在当代!」 「即便孤真的遗臭万年,孤也相信,后世有朝一日,清风终归会吹散埋在孤坟墓的污秽!」 第147章 编户齐民,是为固本;大索貌阅 崔清和,王平,韩综以及杨琳大为震撼。 人这一生,最讲究的就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古往今来的王侯将相,谁不想青史留名。 无数的皇帝都是为了后世的名声,而对一些弊端或畏首畏尾,或视而不见。 而魏王,他竟敢!!! 几人拱手下拜,声音颤动:「魏王高风亮节,下官惭愧!」 司马照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继续说道:「总之,此事宜早不宜迟,必须快刀斩乱麻,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怎麽能扫除污秽,开创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治之世!」 台湾小説网→??????????.?????? 「而且此事须确立的早,但推行过程中却不能急躁,要徐徐图之!」 崔清和扶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口,拱手说道:「魏王高见,若如此推行,此事已有八九分胜算了!」 「下官复议!」 「下官复议!」 「下官复议!」 司马照哈哈一笑,伸出手指沉声道:「此事第一步,先行试点,以点带面。」 「孤意将江南定为首个试点区域。」 「一来,江南世家已被清算,阻力最小。二来,此地有七百万万顷无主良田和百万隐匿人口,可直接作为编户齐民的现成土壤。」 司马照看着韩综温声道:「筹之对江南了解颇深,如今可愿再下江南谋划此事?」 韩综没有半点犹豫,当即下拜,声音激动:「下官愿往!下官愿再下江南!」 「江南百姓安居乐业不仅是王爷的愿景,更是下官的执念!」 「下官愿为大索貌阅,编户齐民一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马照伸手扶起韩综:「那此事便由韩综你牵头,抽调户部丶工部精干人手,组建清查编户司,此外再领三千兵马,先行在江南三州推行。」 「孤再赐你魏王剑,可调动江南各卫兵马,江南官吏哪个不从,军法从事!」 「筹之到江南之后,先登记世家隐匿的人口,再招抚周边流民,登记造册后,直接分配无主良田,免三年赋税徭役,让百姓先尝到甜头。」 韩综闻言,眼中闪过精光,连忙俯身记下:「魏王此计甚妙!先让江南百姓得实惠,便能成为表率,后续推行时,其他州郡的百姓也会主动配合!」 「下官谨记魏王教诲!」 司马照声音铿锵,继续道:「第二步,颁布诏令,明确细则,推行大索貌阅之法。」 「待江南试点成功,孤便昭告天下,凡大燕子民,无论士族丶平民丶流民,皆需到所在州郡衙门登记户籍。登记之时,需按籍核对,辨貌定龄!」 「各州府郡县衙门要留存民户的相貌特徵丶年龄丶籍贯丶亲属关系,一式三份,州郡丶户部丶以及军机处各存一份,杜绝篡改之弊。」 「同时明定奖惩:主动登记的流民,分田免赋。隐匿不报的世家,一经查实,田产充公,户主问罪。执行得力的官员,优先提拔,纳入六科取士的考官备选名单。」 崔清和听到辨貌定龄四字,已是恍然大悟,抚须赞叹:「魏王高见!此计妙哉!如此一来,既堵住了瞒报虚报的漏洞,又能以奖惩倒逼各方配合,比一味强推要高明百倍!」 「下官拜服!」 司马照颔首,续道:「第三步,户籍与田亩丶武举丶六科取士挂钩,环环相扣。」 「孤要定下铁律,凡大燕编户齐民,方可分得田产,方可参加六科取士,方可应徵入伍参与武举。无户籍者,不得科举,不得授田,不得入军。」 「此举一来,能让百姓主动登记。二来,能为六科取士和武举筛选出合格人选。三来,能将田亩与户籍牢牢绑定,再派人覆核此前丈量的天下田亩,彻底杜绝世家再次隐匿田产的可能。」 司马照继续道:「当然,这条政令要在两年后实行,毕竟现在还没有推行新政。」 众人点头称是。 「第四步,孤会下令惩腐治贪,御史台在各州派出巡查御史,严防贪腐。」司马照目光一凛,语气陡然严厉,「清查编户之事,最忌官吏与地方豪强勾结舞弊。」 「正孝!良孝!」 杨琳和王平猛地挺直脊背:「下官在!」 「孤命正孝你从御史台中,挑选清正严明的御史,充任巡查御史,分赴各州郡巡查。凡有克扣田产丶虚报人口丶索贿受贿者,先斩后奏!」 「必要时,可调动当地驻军,确保政令通行无阻。」 杨琳抱拳朗声道:「下官遵令!下官定叫那些贪官污吏,不敢有半分懈怠!」 「确保国策顺利推行!」 司马照点了点头:「良孝你从宪兵部中选取忠心可靠的宪兵,分赴各州郡卫所督察监视,各地卫所指挥使若有无令擅动兵马者,可调当卫宪兵,就地格杀!」 「无比配合巡查御史行事!」 任军政部大司马的王平抱拳领命:「是!下官连夜挑选好手!」 司马照轻轻颔首,继续说道:「第五步,长期推行,纳入国策。」 司马照的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悠远的意味,「待天下户籍清查完毕,孤要将编户齐民定为万世国策。每五年,再行一次大索貌阅,核验户籍变动。」 「同时设立户籍司,隶属户部,专管户籍更新丶流民安置之事。如此,方能保我大燕户籍明晰,民户安定,永绝隐户流民之患!」 「魏王高见!」 司马照抬手,轻轻拍在四人的肩膀上,每人一下目光灼灼:「孤要的,不是一纸空文的户籍册!」 「孤要的是天下人口,皆入我大燕户籍!天下田亩,皆归我大燕编户!天下百姓,皆为我大燕之民!」 「唯有如此,赋税方能足额徵收,国库方能充盈!唯有如此,兵源方能精准筛选,我军方能强盛!也唯有如此,六科取士方能真正不拘一格降人才,将来的书院方能招收天下适龄儿童!」 「编户齐民,是为固本;大索貌阅,是为清源!根基稳固,源流清澈,我朝方能海晏河清,盛世可期!」 第148章 王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 崔清和呆立当场,手中的长须早已被捻得凌乱不堪。他望着司马照挺拔如松的身影,只觉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眼眶竟微微泛红。 明君,真乃万世难遇的明君人主! 他原以为,六科取士已是足以青史留名的千古壮举,却未曾想,魏王胸中沟壑竟深至此! 不仅有改天换地的雷霆魄力,更有这般滴水不漏的缜密谋划! 这五步实施之法,步步为营,层层递进,从试点破冰到诏令推行,从户籍田亩挂钩到监察兜底,竟将所有隐患都消弭于无形,这才是真正的固本培元丶万世基业之基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曲辕犁破土,龙骨翻车灌田,蜂窝煤暖了寒士寒窗…… 无数便民利农的器物皆是出自魏王之手,惠及万千黎民。 万民安居赖魏王,这话绝不是空泛的称颂,而是百姓能攥在手里的实在好处! 如今更有魄力开创武举丶六科取士,行大索貌阅丶编户齐民之策…… 崔清和难以想像,此等制度一旦推行,魏王的民望将会到达何等地步? 万民视魏王如救世菩萨?不!怕是远不止如此! 菩萨救世,多是虚无缥缈的祷祝;而魏王救世,却是实打实的良田丶户籍丶晋身之阶! 魏王或许真能如上古贤君一般,传之二世丶三世乃至万世而为君,成就一世万系的煌煌盛世! 王平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此刻紧紧攥着拳头,脸上满是狂热的信服。 他已经可以清晰展望到,江南的流民手持户籍,分到期盼已久的良田,眉眼间笑逐颜开, 各地的寒门子弟,终于不必再困于门第,凭着一纸户籍便能踏入六科考场,一展胸中所学。 新军之中,皆是在册壮丁,兵源充足,军备精良,再无纨絝子弟滥竽充数,当真能做到兵强马壮,保家卫国! 大同之治,所谓盛世怕是也不过如此吧! 韩综则死死盯着那三份叠在一起的文书,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精通算学,只消指尖略一推演,便算出了这道政令背后的巨大收益! 户籍明晰,则赋税有着落,国库必将日渐充盈。 编户齐民,则兵源有定数,军心必将愈发稳固,更兼民心安定,四海归心。 这哪里是一道简单的政令,这分明是魏王为大燕铺就的一条通往盛世的通天坦途! 更难得的是,魏王将清查编户与六科取士丶武举新政紧密相连,环环相扣,新政与民生彼此支撑,互为表里,竟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闭环! 杨琳亦是如此,他是寒门士子出身,太了解寒门子弟读书有多难。 一盏孤灯伴长夜,十年寒窗无人知。 他太知道寒门上升有多难,门第壁垒如天堑,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六科取士之令一出,便如一道光劈开了黑暗,定会引得无数寒门士子争相投靠,为魏王效犬马之劳。 假以时日,朝堂之上必是人才济济! 良久,崔清和率先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整理好凌乱的袍角,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佩:「魏王高瞻远瞩,此策一出,于国则固本,于民则谋福,于魏王大业,则必将固若金汤!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司马照爽朗一笑,目光扫过阶下四人,语气恳切而豪迈:「盛世大业,非孤一人之功,还需各位卿家同心同德,鼎力相助啊!」 崔清和闻言,再度躬身,言辞恳切:「下官愿为魏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韩综紧随其后,躬身拱手,朗声道:「下官愿为编户齐民之事奔走四方,纵使跋山涉水,亦不敢有半分懈怠!」 杨琳上前一步,肃容躬身,字字铿锵:「下官附议!寒门士子蒙魏王之恩,当效死力,助六科取士之策遍行天下,为大燕甄选贤才!」 王平亦躬身行礼,目光灼灼:「下官附议!下官愿为魏王大业竭尽全力!」 议事已毕,天色已然向晚,残阳的馀晖斜斜洒在王府朱红的大门上,将门前的青石砖染得一片金红。 司马照不顾崔清和丶韩综等人「王爷万金之躯,何须亲送」的劝阻,执意一路送至府门之外。 司马照立于高高的石阶之上,玄色锦袍的袍角被早春的晚风吹得扬起,望着崔清和丶王平丶韩综丶杨琳四人并肩离去的身影,看着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方才转身,缓步返回府中。 穿过抄手游廊,司马照径直踏入了书房。 案上的烛火早已被百骑侍卫点燃,跳跃的火光映得满室昏黄,案头还摊着方才议事时用过的户籍清册与田亩图纸。 他的书房没有用婢女打扫的习惯,日常的清理和伺候一向是百骑做的。 司马照刚在梨花木椅上落座,屁股底下的椅面还没焐热,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王爷,草原那边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取得了一定成效。」 陆燕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低沉而恭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陆燕此刻话语里的雀跃却藏都藏不住。 司马照闻言,眼底猛地掠过一抹精光,方才因议事稍显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沉声道:「进!」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燕躬身疾步而入。 他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封蜡的密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司马照面前。 司马照接过密报,指尖捻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他的嘴角缓缓上扬,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到最后,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得很!这次可够阿史纳尔那小子喝一壶的了!」 笑声朗朗,震得蜡烛上的火光都微微摇曳,满室的沉闷被冲散了大半。 陆燕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笑着低声附和道:「王爷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若非王爷早有部署,又怎会有今日这般奇效?」 第149章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司马照放下密报,抬眼斜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小子,如今是越来越会拍马屁了。好的不学,倒跟朝堂上那帮捧臭脚的文官学了不少花言巧语的本事。」 陆燕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抹憨厚的傻笑,脸上满是坦荡。 司马照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浓,又打趣道:「你也不怕有朝一日,朝堂上的御史言官参你一本,说你谄媚王爷丶结党营私?」 「又或是将来的史书上,把你写成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佞臣?」 陆燕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猛地低下头,语气无比郑重,字字句句都透着发自肺腑的真诚:「魏王如此贤明英武,心系天下苍生,身边怎麽会有佞臣?」 「况且末将执掌锦衣亲军,本就是魏王的犬牙耳目,只知忠于魏王,不知什麽谄媚,什麽结党营私,更不知朝廷上的议论和什麽史书。」 陆燕一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司马照心中一阵熨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摆了摆手,收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沉稳锐利:「好了,别耍嘴皮子了。去,传孤的命令,告诉那边的人,让火烧得更旺一点,把草原的局势再搅得浑一点。」 司马照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冷冽:「阿史纳尔野心勃勃,早就觊觎我大燕的疆土。」 「只有让他们内部乱起来,各部族互相猜忌丶彼此攻伐,自顾不暇,才没有心思南下打秋风。一个乱成一锅粥的草原,才能无力威胁我国边境,我国子民!」 「是!」陆燕挺直脊背,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去吧。」司马照挥了挥手。 陆燕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只留下书房内的烛火,依旧在静静燃烧。 书房里,再度只剩下司马照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发丝微微飘动。 司马照抬手端起案上一杯早已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不知从何时起,他格外喜欢呆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看春日的繁花似锦,看夏日的蝉鸣阵阵,看秋日的落叶萧萧,看冬日的白雪皑皑。 只有这样,他才能忙里偷闲,在繁杂的公务中喘一口气 而此刻,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天际,寂静无声。 司马照的眼神深邃,深邃的好像能穿透王府窗外沉沉的夜幕,越过千山万水的阻隔,直抵千里之外的苍茫草原。 司马照的指尖轻捻,目光悠远。 此刻的草原,怕是早已不复往日的平静了吧? 相比起如今大燕朝堂上新政推行的如火如荼,那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土地,此刻定然是暗流涌动,猜忌丛生。 想必不少部族之间,怕是已经因为些许摩擦,刀戈相见,烽烟渐起了。 本就是一盘散沙的松散联盟,又何谈牢不可破,只需略施小计,便可让其四分五裂。 鞑子人不是猛虎,而是一群狼。 一群欺软怕硬,各怀鬼胎的狡诈恶狼罢了。 想到这里,司马照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盘棋,他早在一年多前,浑河之畔与草原各部会盟的时候,便已经悄然落子。 那时的阿史纳尔,还很意气风发。 忆起往事,司马照笑意更甚三分。 阿史纳尔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份看似平等的盟约,不过是他下的一枚引子。 孤的钱,不是那麽好吃下去的。 盟约下隐藏着的真正的杀招,要等到平定江南之乱,他腾出手来之后,才正式拉开序幕。 草灰蛇线,伏地千里。 当江南世家的清算尘埃落定,国库充盈,民心归附时,司马照便即刻传令下去,让百目,将一则精心编造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撒向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说,阿史纳尔的鞑靼部,早已与大燕的魏国公,也就是现在的魏王司马照,私自定下了盟约。 盟约内容更是劲爆! 魏王司马照与阿史纳尔私下盟约退兵,而盟约的诚意就是平分镇北王府的万贯家产。 这个钱不是草原上的部族人人有份,而是仅仅魏王司马照和阿史纳尔的鞑靼部而已。 而更可恨的是阿史纳尔为了独占镇北王府里那些貌美如花的女眷,竟不惜出卖草原其他部族的利益。 他向司马照许诺,只要司马照给他镇北王府的美人,他就可以做主不用给草原上其他部族的粮草和金银。 最终还是神威将军,大燕魏王司马照心善,不忍心见草原上因为白灾死伤无数,才大发善心给了点粮食和银子。 这个说法草简直是给阿史纳尔量身定做,太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了! 阿史纳尔这个人向来好色如命! 并且须知前年草原遭遇百年难遇的白灾,大雪封山,牧草尽绝,多少牧民冻饿而死,多少部族的牛羊成片倒下,尸骨铺满了茫茫草原。 那场灾难里,几乎所有部族都损失惨重,唯有鞑靼部,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不仅顺利熬过了灾荒,甚至还隐隐有壮大之势。 这一点,本就引得草原各部私下里议论纷纷,满心疑惑。 如今百目将消息一放出去,瞬间就完美地解释了所有人的困惑。 难怪鞑靼部能安然无恙,原来是阿史纳尔早就和大燕勾结,拿部族的利益换来了生路! 难怪上次草原各部联手南下,十万大军临北境,最后却铩羽而归,只换得寥寥数笔银子的赔偿,合着是阿史纳尔暗中作梗,为了女眷,把所有人都卖了! 这个消息,简直是戳中了所有部族的痛处。 那些部族首领们,为了维护自己在部落牧民面前的威严,对这种说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他们绝不敢当众承认,当初十万草原大军,先锋军竟然被司马照麾下一万多人打得打溃了!先锋大将都死了! 他们吓得像狗一样狼狈逃窜! 他们对自己部落牧民的宣传可是赢!胜! 大胜特胜! 自己都赢麻了! 第150章 舆论战,心理战,给草原上的匈 如今出这麽一档子事儿!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关乎部族颜面的大事,更是能够动摇他们统治根基的大事! 部族首领们岂能轻易道出实情? 不仅如此,各部族的首领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阿史纳尔汗,难道真的与那位神威将军私自盟约了? 不然的话,如何解释白灾之时,其他部族损失惨重,唯有鞑靼部却跟没事儿人似的,粮草充足,人畜两旺? 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野草遇到春风般般疯长。 这件事一开始,只是在草原上小规模地传播,是牧民们围坐在篝火旁的窃窃私语,是部族长老们议事时隐晦的试探。 可随着百目之人暗中推波助澜,添油加醋,流言愈演愈烈,最终席卷了整个草原,成了人人皆知的秘闻。 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让人分辨。 当阿史纳尔得知消息时,怒不可遏,气得当场砸碎了最喜欢的酒樽。 他急得跳脚,但却偏偏百口莫辩。 因为他真干了,他总不能直接承认吧。 找一个什麽别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总不能告诉所有人,鞑靼部能熬过白灾,是因为他偷偷囤积了粮草吧? 那他妈和通敌罪过不一样吗,说不定会引来更多的猜忌和怨恨。 哦,您大可汗的鞑靼部跟我们说没有粮食,带着我们去大燕打秋风,让我们部族的牧民去送死。 结果您自己部族偷摸藏粮食是吧? 那你还是人吗!?那你乾的还能是人事吗!? 万般无奈之下,阿史纳尔只能下令严厉打击这种说法,但凡有议论此事的其他部族牧民,抓住了便是严惩,甚至直接处死。 俗话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他越是如此,越是欲盖弥彰,越是血腥的镇压,非但不能平息流言,反而进一步加深了草原各部对他的猜疑与仇恨。 这还不够。 司马照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道命令,让北庭元帅府的大元帅云仁,暗中与草原上的几个部族,重点是实力不俗,却一直被阿史纳尔打压的瓦拉部,开展边境贸易。 贸易的货物,皆是草原各部急需的物资。 救命的粮食,铁质的生活用品比如铁锅之类的,还有解腻消食的茶叶。 但司马照特意叮嘱云仁,必须严格限定贸易的数量。 只允许够他们本部族自用,绝不多给,更绝不允许他们转手倒卖,当二道贩子! 而对于其他部族抛来的橄榄枝,请求通商的使者,云仁则完全遵照司马照的指令,要麽一味推脱,要麽乾脆闭门不见,态度傲慢至极。 就是不和你贸易,你能如何!?你能怎麽样啊!? 告诉你,现在是新大燕了,贸易不贸易是老子们说的算! 怎麽,你不服气? 那你就率兵来打啊! 那你就绕过我大燕七卫,直接来攻城啊! 怕是没那个胆子吧。 没有你就受着呗…… 受着呗…… 阿史纳尔和那些被拒绝的部族闻听此语,气得牙根痒痒,却偏偏不敢轻举妄动。 谁都知道,镇北王顾家的残馀势力早已被清理乾净,如今的北境九边,在云仁的苦心经营下,城墙高耸,兵甲精良,粮草充足,那可真称得上是固若金汤! 更何况,北境的北边,还有草原上早已经投靠大燕的七卫虎视眈眈。 他们若是敢贸然出兵攻打大燕,怕是前脚刚动,后脚人家就知道消息了,有所准备。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无用。 这种憋屈,让本就心怀不满的部族,更是将怒火转移到了瓦拉部和那几个能与大燕贸易的部族身上。 他们纷纷怀疑,瓦拉部这些人,怕是早就成了大燕的内应! 不然的话,凭什麽偏偏是他们能得到大燕的物资接济? 猜忌一旦生根,便是兵戈相向的前兆。 阿史纳尔更是将瓦拉部视为眼中钉丶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甚至怀疑草原上的流言就是从瓦拉部传出来的。 他根本没有怀疑到是司马照自己放出来的。 他又不是疯子,怎麽会干出来这麽自毁名节,两败俱伤的事情。 在阿史纳尔的默许下,那些没能得到贸易机会的部族,开始暗中派出人手,劫掠瓦拉部和通商部族的商队,抢夺他们的财物和牛羊。 起初还只是偷偷摸摸,到后来,连伪装都懒得做了,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气焰嚣张至极。 瓦拉部和几个通商部族,有苦说不出。 他们不敢公然反抗阿史纳尔的鞑靼部,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把满腔的恨意憋在心里。 可让他们放弃和大燕贸易的机会? 绝不可能! 那些粮食,能让部族的牧民活下去。 那些铁器,能让他们的生活的更好。 那些茶叶,能让他们的身体更康健。 这是关乎部族生死存亡的大事,岂能因为几句流言,几句威胁,就轻易放弃? 即便是他们同意,他们部落的牧民也不会同意的。 一来二去,如今的草原,已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以阿史纳尔的鞑靼部为首,以及那些没能得到贸易机会,对瓦拉部充满怨恨的部族。 另一派,则是以哈吉统领的瓦拉部为首,那些靠着和大燕通商,勉强熬过难关的部族。 两派之间的摩擦,日益加重,小冲突不断,流血事件时有发生。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在百目的故意挑拨下,前几日,鞑靼部的一支骑兵,甚至直接洗劫了瓦拉部的一个商队,杀了十几个人,抢走了所有的茶叶和粮食。 而一直隐忍不发的哈吉瓦拉部,似乎也已经忍无可忍,露出了呲牙的苗头。 他们开始整饬兵马,加固营地,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可以说,现在的草原,就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大火药桶,只需要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爆炸。 而爆炸,是早晚的事! 司马照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掌心早已凉透的茶水,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轻声低语,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轻蔑: 「阿史纳尔,我的好兄弟。」 「这是临别之时我留给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第151章 横空出世轰天雷 冬雪消融,惠风送暖,漫野新绿破土而出,昭告着又一个生机盎然的春日已然降临。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城外三十里的荒滩之上,却是一派喧腾鼎沸之象。 这里是火器研发司的试验场,更是大燕新式火器横空出世的见证之地。 自司马照登临魏王之位,便洞悉百工之术乃是强国之本。 深思熟虑下,为打通工业脉络丶促匠人交流协作,决定将举国能工巧匠荟萃一堂,特设工业研发部。 工业研发部由他亲自统领,研发所需财帛人工,皆由他御笔亲批,杜绝了推诿扯皮的积弊沉疴。 自此,水排鼓风之术丶焦炭冶铁之法相继问世,成为现实,百工之力拧成一股绳,在这春日里,催生出足以颠覆乾坤的利器。 春风拂过尚显斑驳的土坡,残冬的枯草簌簌作响,却压不住人群中压抑的呼吸声。 大燕顶尖的匠师巨匠齐聚于此,数十人肃立警戒线外,个个神色凝重如铁。 为首的李三石,身后跟着铁匠丶炭匠等一众核心匠人,皆是额头青筋暴起,花白的胡须被春风吹得乱颤。 一双双熬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场中央的两样神兵。 那黑黝黝的铁疙瘩,正是耗尽他们数月心血的轰天雷!旁边列队而立的火绳枪,枪管鋥亮,在日光下泛着寒芒,黑乎乎的枪口,看着就瘮人! 自奉魏王之命,李三石等人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们熬过了数十个不眠之夜,修改图纸二十馀遍,报废铁壳数十枚,才终于将司马照口中的神器化作现实。 那轰天雷的铁壳,经焦炭冶铁淬炼,铸得厚薄精准适中,周身刻满导流的纹路,顶端插着一根浸了三遍火油的引信,看似朴实无华,内里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 三两精炼硝磺火药,混着磨得锋利无比的碎石铁砂,正是李三石反覆测算丶兼顾威力与安全的黄金配比。 更绝的是,李三石匠心独运,将铁壳内壁铸满密密麻麻的菱角,只求炸开之时,能迸射出更多致命破片,让这小小的铁疙瘩,化作索命的修罗场。 「先试轰天雷!」 司马照一声高喝,声震四方。 话音未落,他竟阔步朝着场中央的试验点走去。 竟是要亲自动手试爆! 「王爷!万万不可啊!」 惊呼声轰然炸开,铁匠丶炭匠等参与研制的匠人霎时面如土色,魂飞魄散。 纵然他们已做过近百次试爆,次次安然无恙,可火药之物,素来是险中之险,谁敢拍着胸脯担保万无一失? 魏王乃是万金之躯,身负大燕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差池!一旦有失,他们万死难赎其罪! 李三石更是一个箭步扑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司马照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劝阻道:「王爷慎重啊!古语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器威力虽经测算,可引信燃速仅测三十次,毕竟不到百次,铁壳承压尚未穷尽极限!」 「万一炸膛,万一……」李三石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急得连连跺脚,「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还请王爷移步观礼,此等险事,交由下官等代劳便可!」 司马照身后的百骑亲卫,连同满场匠人,尽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浪震得荒滩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魏王万金之躯,岂能亲身涉险!请王爷三思!」 「请王爷三思!」 司马照低头,看着李三石颤抖的双手,望着满场跪伏的身影,眼底却无半分动摇。 他司马照提三尺剑而取天下,纵横沙场百馀战,逢凶化吉之事无数。 如此这等小事,怎能将她吓退!? 他司马照是来自火器轰鸣的世界,深知这枚小小的铁疙瘩,对这个冷兵器称雄的时代意味着什麽。 这不是一件兵器而已,而是宣告新时代到来的惊雷,是护佑大燕万里河山的坚盾,是让草原匈奴闻风丧胆的利刃,更是开疆拓土丶问鼎天下的底气! 司马照抬手,轻轻拍了拍李三石的肩膀,声音沉稳如山,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司长,起来。」 李三石哽咽着,死死抱着他的腿,不肯起身。 「这轰天雷,他日定要列装新军,跟着将士们驰骋沙场,浴血拼杀。」司马照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枚黑黝黝的轰天雷上,语气里涌动着炽热的光芒,「它要护的,是大燕的黎民百姓,是本王的亿万子民。」 说到此处,司马照陡然拔高语调,声如洪钟,响彻荒滩:「倘若此物连本王都不敢试,他日将士们握着它,又岂能生出一往无前的胆气!?」 话音一顿,他环顾四周跪伏的匠人,朗声道:「更何况……孤,信得过各位大师傅的手艺!」 一句话,如惊雷贯耳,震得李三石与一众匠人心脏猛颤,眼眶瞬间通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说不出来,只能化作滚烫的热泪,簌簌而下。 司马照拨开李三石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试验点。 春风拂面,卷起他玄色衣角。 他大步迎风而去的英姿宛如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挺拔的身姿,在广袤的荒滩之上,透着睥睨天下的豪情,看得众人热血沸腾,又心惊肉跳。 百骑亲卫提着心,握着腰间长刀,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三石瘫坐在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嘴里反覆念叨着「道祖保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司马照蹲下身,指尖拂过轰天雷冰凉的铁壳。 粗糙的铸纹硌着指尖,那是匠人们日夜打磨的心血,是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凝结的智慧。 一股炽热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要的,从来不是偏安一隅的苟安,不是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太平。 他要的,是大燕铁骑踏遍山河万里,是四海臣服丶万邦来朝的盛世! 是后世子孙再也不受战火侵扰,能昂首挺胸立于这片热土之上的千秋基业! 第152章 求王爷珍视千金之躯 而这轰天雷,便是他司马照开天辟地的第一声惊雷! 理所当然,这惊雷也当由他亲手点燃! 「取火来。」 司马照回头吩咐,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琐事。 亲卫捧着颤抖的火摺子上前,火苗在春风里摇曳不定,险些便要熄灭。 李三石猛地闭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司马照接过火摺子,橘红色的火苗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也映出他胸中的万丈豪情。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俯身点燃了那根浸满火油的引信。 「滋啦——」 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荒滩上格外刺耳。 火星沿着引信飞速蔓延,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王爷!快退!」 李三石嘶声大喊。 司马照却没有立刻挪动脚步。 他凝视着引信燃烧的速度,心中默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前世的火器知识,今生的宏图伟业,在他脑海里交织翻涌。 他要亲眼见证,这凝聚了百工心血丶承载了大燕未来的利器,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石破天惊的光芒! 直到火线烧了一半的时候,司马照胳膊用力,猛地甩了出去,随后身姿像猿猴般灵巧,辗转腾挪,几个箭步矫健地跃到三十步外的掩体后。 几乎是同时,所有工匠都死死捂住了耳朵。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都凝固了。 下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陡然炸响! 好像惊雷落地又好像山岳崩塌。 滚滚气浪裹挟着黄沙与烈焰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柱直上云霄。 碎石铁砂混着锋利的铁壳破片,被火药的力量裹挟着,如暴雨般向四周激射而出,打在远处的枯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婴儿手臂般粗的树干应声断裂,落叶纷飞如雨。 地面剧烈震颤着,连三十步外的掩体都在微微摇晃。 呛人的硝烟味铺天盖地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更远处立着的那排测试用的木靶,竟被破片扫得千疮百孔,十数步内的枯草更是尽数燃成了焦黑。 李三石虽然早就见过轰天雷的威力,但此刻仍然满脸的震惊和后怕。 三分是轰天雷的威力,剩下九十七分是司马照的大胆操作。 他们都是点了火就扔出去,从来没像司马照这样,还放在手里几秒。 李三石瘫坐在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嘴唇哆嗦着,指着那片烟雾弥漫的地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司马照身前身后的百骑亲卫们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武器而不是雷神之怒吗!? 司马照从掩体后走出来,耳中嗡嗡作响,脸上沾了些尘土,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望着那片被轰天雷犁过一般的焦土,看着地面上炸出的半尺深的坑洞,看着四散飞溅的锋利破片,眼中陡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哈!!!」 司马照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朗朗,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远处的回音,在空旷的荒滩上久久回荡。 「好!好一个轰天雷!」司马照抬手,指着那片狼藉的试验场,声音洪亮如锺,「李司长!你立大功了!」 「此器一出,何愁草原不平,何愁天下不定!」 「孤要厚厚的奖赏你,厚厚奖赏所有参与研发的匠人!」司马照高声道。 李三石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看着那焦黑的坑洞,又看着司马照毫发无损的模样,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天威!」 「此器……此器当真可破万军!三两火药配铁砂菱角壳,威力竟能如此!」 「但下官有一事相求,下官可以不要王爷的赏赐,只求王爷不做如此危险之事!」 李三石此言一出,其馀匠人皆是跪倒在地高呼:「求王爷珍视千金之躯,不可深入险境!」 「哈哈哈哈,无事无事!」司马照摆了摆手,「在危险的事情,本王都做过!」 「你们都起来吧!」 司马照大步走上前,一把扶起李三石,力道沉稳,眼神里满是赞赏:「此物不是孤天威,而是你与诸位师傅匠心独运,呕心沥血之作!」 「下官惶恐!」 司马照摆摆手:「什麽惶恐不惶恐的,孤说你们担得起,你们就担得起!」 「孤来试试这火绳枪!」随后司马照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拿起立在一旁的火绳枪。 李三石等匠人和贴身的百骑跪地想要阻止司马照:「王爷不可!」 「王爷再不能做此险事!」 陆燕更是一个滑跪到司马照面前:「王爷,您身负江山社稷,不能如此行事啊!」 「此物,就让末将替您试用吧!」 他们看到司马照刚才的大胆行为,此刻是真怕了。 「无事无事!」司马照把玩着手中的火绳枪,眼中满是喜爱,「你们哪里会用这火绳枪。」 「今儿孤就充当一把你们的教头,教教你们怎麽用这火绳枪。」 司马照见陆燕还要说话劝谏自己,放下端着的火绳枪,沉声道:「百骑听令!」 陆燕等百骑虽然不想让司马照亲自实验火绳枪,但此刻军令临头,他们也不得不服从,一个个低头大声道:「在!」 「列队!」 「是!」 百骑们在司马照身后排成一排。 司马照朝着跪地的匠人们摆了摆手:「一个个的都别跪着了,起来吧。」 「不起来难道是想让孤一个个扶你们起来吗?」 李三石等匠人万般无奈,只能苦着脸起来:「下官不敢。」 司马照看着手中的火绳枪。 枪身黝黑鋥亮,枪管是用焦炭铁锻打丶水排法鼓风冶铸而成,长达三尺,口径寸半,尾部镶着黄铜火门,下方架着木质长托,蛇形扳机上夹着浸过硝石的麻绳。 正是他前世在网上见过的火绳枪的图片。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司马照前世在看小说时偶然看到过如何操作才能让火绳枪炸膛概率降到最低。 他来了兴趣,就把这一段记下来了。 当时他还在想,万一有一天他穿越了呢。 没想到,今日还真用上了。 第153章 火绳枪操作指南 司马照举起手中的火绳枪,一边操作一边向围观着的百骑和匠人们解释。 「避免火绳枪炸膛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优先选用焦炭锻铁锻造的枪管,这也就是为什麽本王要先让你们研究出焦炭锻造法的原因!」司马照指着火绳枪枪管,向围观着的匠人们解释道,「锻造后增加退火热处理。」 匠人们皆皱着眉头,尤其是铁匠和炭匠似乎浅浅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而且枪管壁厚一定要均匀,枪口处可略薄。如此做,便能从根源上保障,这也就是为什麽孤让你们把壁厚控制在一分(约3.3毫米)左右。」 「哦……」围观的铁匠等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司马照继续说道:「并且新枪管投产之前必须要做耐压测试,也就是孤为什麽要让你们装填正常药量的一倍半,不装填弹药设计的原因。」 台湾小説网→??????????.?????? 「只有没有变形,没开裂方可列装,并且每射击五十发后一定要复检,如果出现了凹陷,裂纹,立即报废!」 「如此做,炸膛的概率就能降到最低!」 司马照朝着明悟了的匠人们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诸位将士丶诸位师傅!孤现在要传授火绳枪操典,这是保尔等性命丶破敌制胜的根本!」 「此枪威力虽猛,然若失了规矩,便会反噬自身!你们听仔细了,分作两步,一为用法,二为防炸!」 司马照详细地介绍道:「先说用法,分五步,一步不可错! 司马照拿起提前让人准备好的通条,把通条探入枪管搅拌:「其一,清膛!每次装填前,务必用通条探入枪管,搅尽膛内铁屑丶药渣!有异物阻路,弹丸便会卡死,膛内压力陡增,便是大祸!」 司马照拿起装备好的火药:「其二,便是定量装药!每人配发三钱竹筒,这一筒火药不多不少,正好是一次射击的用量,把它们尽数倒入枪管!多一分则膛压过甚,少一分则威力不足!」 「切记,宁少勿多! 司马照拿起百骑手上的铅弹演示:「其三,填弹压实!取铅弹一枚,顺着枪管滑入,再用通条缓缓压实,记住,缓缓压实,别像个傻子一样一顿怼!一定要牢记弹丸与火药贴实,方能劲力合一,亦防弹丸虚浮卡膛! 司马照拿起火摺子:「其四,点绳待机!火绳需浸足硝石,燃之不灭丶烧之不旺!夹于扳机蛇首之上,务必卡紧!未射击时,切莫让火绳近了火门,免得失火! 司马照端起火绳枪瞄向靶子:「其五,便是瞄准击发!枪托抵紧肩窝,左手稳握前把,右眼对准靶心,缓缓扣动扳机!蛇首下落,火绳落于火门,火药便燃,弹丸便出!」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里交织。 硝烟弥漫的战场,冲锋陷阵的铁骑,和后世博物馆里静静陈列的火器。 他要让这一枪,撕开旧时代的帷幕。 司马照指尖发力,扣动扳机! 「咔哒!」 蛇形扳机应声下落,燃烧的火绳精准地凑到火门之上。 「滋啦!」 火星舔舐着火药,发出细微却致命的声响。 下一秒,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有着远超轰天雷的清脆,带着一股狂暴的力量,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 枪膛里喷出一团浓烈的白烟,裹挟着火星,司马照只觉肩头传来一股强劲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妈的,有点小看着这东西的后坐力了! 司马照死死稳住枪身,目光死死锁定靶标。 白烟尚未散尽,校场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面蒙着铁皮的木盾,竟被铅弹生生击穿!拳头大的孔洞贯穿了盾牌的正反两面,边缘的铁皮被火药的高温灼得焦黑,盾牌轰然倒地,摔出一声闷响。 「中了!真的中了!」 「王爷善射!」 试验场响起一阵阵高呼。 司马照放下火绳枪,耳中嗡嗡作响,脸上沾了些许硝烟的黑灰,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望着那面被击穿的盾牌,望着四散飞溅的木屑,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这就是热武器的力量! 「再试!」司马照朗声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亲卫们急忙上前,清理枪管,装填火药铅弹。 这一次,司马照连续射击了三枪。 第一枪击碎了靶标旁的铁甲片,第二枪打穿了十步外的木栅栏,第三枪则精准地命中了二十步外悬挂的牛皮靶。 三枪过后,枪管微微发烫。 司马照抬手摸了摸枪管外壁,温度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焦炭铁的致密质地,让枪管散热远比想像中要好。 「如何?」司马照看向跑回来的李三石,后者正捧着那面带孔的盾牌,老泪纵横。 「王爷天威!王爷天威啊!」李三石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三钱火药,寸半铅弹,二十步外击穿铁甲盾!这火绳枪,乃是神兵利器!方才连续三射,枪管竟无丝毫开裂,焦炭铁果然神妙!」 司马照放下火绳枪,耳中嗡嗡作响,脸上沾了些许硝烟的黑灰,却丝毫不显狼狈。 「再讲防炸膛,三条铁律,违者军法从事!」司马照放下手中的火绳枪,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继续说道:「第一律,枪管必验!新枪到手,匠师会以一倍半药量试射,未裂者方可领用!尔等每次用后,须检视枪管!若见管壁凹陷丶裂纹丶锈孔,即刻上缴,敢私藏使用,军法不饶! 「第二律,忌热忌潮!不可连续射击超过五发!枪管烫手之时,便是强弩之末,再射必炸!火药须藏于乾燥皮囊,受潮火药燃之不畅,膛内会骤生高压,亦是炸膛之由!」 「总之一句话,就是射击不绝不允许超过五次!」 司马照顿了一下,看了看这群向来粗手粗脚的人微微一笑:「第三律,便是轻拿轻放!此枪枪管乃焦炭铁所铸,虽坚亦脆!不可磕碰丶不可摔打丶不可暴晒!行军之时,以绒布包裹枪管,防沙防湿,便是防祸!」 百骑和匠人们躬身领命:「我等谨遵魏王教诲!」 司马照点点头,抬手抹去脸上的尘土,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 阿史纳尔,我的兄弟。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你慌张的嘴脸了! 第154章 明君贤后 司马照从火器研发司返回,一身硝烟味尚未散尽,便径直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要成立新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早在轰天雷和火绳枪刚研发的时候司马照就有这个想法了。 这便是为何上直二十六卫之中,除却执掌诏狱的锦衣卫,他独独将神策卫擢升为特殊卫所,为的就是今日,能让这支部队,成为大燕火器强军的开山之师。 火器终究要大规模列装全军,这是司马照坚定不移的信念。 但此刻,火药提纯尚有馀地,火绳枪射速与精度仍有短板,战场上的主力,依旧是人马具装的重骑兵,冷兵器的锋芒,还未到被彻底掩盖的时刻。 因此,火器眼下最适合作为精英部队的专属配置。 有人或许会说,将火器攥在少数人手里,方能稳固权柄。 可司马照从来没有过这般狭隘的念头。 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火器发展是大势所趋,如江河奔涌,堵不如疏。 将来全军普遍列装火器,才是顺应时代潮流,才是让大燕领先于世界的不二法门。 若因畏惧火器的威力,便如抱薪救火般去限制它,那大燕的衰败丶落后于列国,便是迟早的事。 想到此处,司马照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谨慎与痛楚。 前世记忆里,那个煌煌大国的末代统治者,正是因畏惧火器动摇根基,便固步自封,将利器束之高阁,才让锦绣河山沦入敌手,让亿万生民饱受凌辱。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误复晚清旧事! 司马照笔走龙蛇,沙沙作响。 一份新军组建章程,渐渐成形。 神策卫,将分为两大核心兵种。 掷弹兵与火枪兵。 掷弹兵,需从上直二十六卫的百战老兵中遴选。 身高最少七尺以上,膀阔腰圆,臂力过人,能将轰天雷掷出三十步开外。 正值壮年,体能充沛,能负重甲。 更要历经三次以上恶战,见过血,杀过敌,临危不乱。 这般勇士,方能身披全甲,成为撕开敌阵的精锐突击力量。 火枪兵,则是新军的火力基石。 选拔标准,重在心志与纪律。 既要作战经验丰富丶临阵不怯丶绝对服从命令的老兵,也要家世清白丶根正苗红的北境九镇良家子。 毕竟此刻火绳枪的有效射程不过三十米,意味着他们必须近距离直面敌锋。 火枪精准度有限,唯有组成严整的线列阵型,齐射的铅弹雨,方能发挥最大杀伤力。 非心志坚韧者,绝不能踏入神策卫的营门! 六千神策卫,一千掷弹兵,五千火枪兵。 一千掷弹兵,披挂焦炭铁打造的全身重甲,连头盔都带着狰狞面甲,刀枪难入,武装到牙齿。 五千火枪兵,着半身重甲护住胸腹要害,四肢仅配轻型护臂护腿,以免拖累装填射击的动作。 神策卫待遇更是优渥。 一日三餐顿顿有肉,军饷双倍发放。 写完最后一笔,司马照放下狼毫,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已深,晚风带着春夜的凉意,透过窗棂吹进来。 崔娴近来着了凉,风寒未愈,白日里火器研发司的盛事,他特意没带她去,生怕春寒再侵了她的身子。 司马照脚步轻快地走向崔娴的小院,远远便见院门口的桃儿柳儿两个小丫头,正踮着脚尖朝这边望。 见了他来,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司马照挑了挑眉,笑道:「你们两个小丫头,鬼鬼祟祟的,想说什麽便说,别拿那副眼神瞅孤。」 桃儿柳儿不敢多言,连忙上前推开房门,低着脑袋小声道:「王爷进去就知道了。」 「莫名奇妙。」司马照轻笑一声,抬腿迈入屋内。 烛火昏黄,暖香袭人。 崔娴正披着一件素色夹棉披风,端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 但在此刻却更显端庄沉静。 崔娴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笑意,便要撑着椅子扶手起身行礼。 「娴儿身子抱恙,这些俗礼就免了。」司马照大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椅中。 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肩头,司马照眉头微蹙,「怎麽还坐着?夜里风凉,该躺卧歇息才是。」 崔娴莞尔一笑,柔声道:「夫君可用过晚膳了?」 司马照点点头:「娴儿可用过了?身子可好点了?」 崔娴点点头,轻咳两声,声音柔柔弱弱,:「妾身多谢夫君惦念,已用过晚膳,身子也轻快多了。」 二人闲谈片刻,气氛平和轻松。 正说着,崔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妾身听闻,夫君今日亲赴荒滩,亲手试爆轰天雷,试射火绳枪了?」 「啊?」司马照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娴儿消息倒是灵通,定是陆燕那臭小子多嘴!」 崔娴微微摇头,敛去笑意,神色愈发郑重:「夫君莫要怪罪陆指挥使,他掌锦衣卫又是夫君的贴身护卫,这都是他分内之事。」 「夫君今日以身涉险,他岂能不报?况且,夫君此举,确实有失君王分寸。妾身若是在场,今日也定会当庭劝谏。」 崔娴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澄澈而坚定,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怯,轻声劝谏:「夫君身负大燕江山社稷,是万民之主,是三军之魂,岂能将自身安危视作儿戏?」 「昔年文帝不欲亲登高台,恐坠伤百姓所望……古之明君,皆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非怯弱也,乃知身系天下!」 司马照讪讪一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娴儿放心,孤心里有数,那火器已是匠人们反覆试验过的,并无大碍。想当年,孤历战沙场,比这凶险百倍的阵仗,也闯过不少。」 「此一时彼一时也。」崔娴轻轻挣开司马照的手,语气依旧温柔,却透露着倔强,「昔日夫君潜龙在渊,需亲冒矢石以励士气。」 「如今夫君已是魏王,总领国政,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亲赴险境。匠人需激励,夫君一道诏令嘉奖,胜过亲身涉险,将士需鼓舞,夫君一番训话振臂,强过亲试火器。」 崔娴顿了顿,字字恳切:「夫君可知,今日若稍有差池,您有半分闪失,上直二十六卫和京城三大营谁来统领?新政改革谁来推行?火器强军的大业谁来完成?大燕万里河山,亿万生民,又将托付何人?」 「大燕好不容易起来的欣欣向荣怕是又要戛然而止。」 第155章 考生周霆,大燕罪臣定边侯周泰 崔娴一番话,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软语,全是关乎家国存亡的硬理,听得司马照心头一震。 司马照看着崔娴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听着她入情入理的劝谏,心中那点因自信而生的执拗,渐渐消散。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摸了摸鼻子,长叹一声:「夫人说的是,今儿个,确实是孤思虑不周,有失妥当。」 崔娴见司马照听劝,眉眼间的忧色散去大半,语气更加柔和:「妾身明白夫君的心思,万民有夫君,是万民之福。」 「但往后这般凶险之事,夫君还需谨慎三分。匠人献技,将士演武,夫君端坐台上,察得失丶定方略。」 「古书云,各司其职,方能天下大治。匠人司器,将士司战,君王司策。」 司马照心中豁然开朗,将崔娴揽入怀中,鼻尖抵着她的发顶,低声叹道:「夫人一语,点醒梦中人。往后孤定当谨言慎行,再不做这等顾此失彼之事。」 烛火跳跃,二人相拥。 没有缠绵悱恻,唯有夫妻同心的庄重与温馨。 …… 数月后,不出司马照所料。 武举和六科取士一出,天下响动,各地考生踊跃报名,此事推行的如火如荼,现在已然到了最后的殿试。 今天是殿试第一天。 殿试第一天的科目是武举。 暮春的风,裹挟着柳絮,拂过西山大营的演武场。 演武场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上百面大燕军旗迎风招展,将湛蓝的天衬得愈发高远。 百面旗帜中,最为耀眼的莫过于位于正中心司马照的大纛。 演武场内负责警戒的不是传统的宫廷内卫,而是直属于司马照的三千左右骁骑卫。 三千左右骁卫肃立四周,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而场中,三十名武举考生身披甲胄,腰悬长刀,正屏息凝神,等候着殿试的号令。 他们心里无比紧张,一半是因为激动,一半是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考官是魏王司马照。 高台上,司马照一身玄色王袍,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如炬,扫过场中那些虎背熊腰的壮士,心潮澎湃。 这些人,皆是从全国武人中杀出重围的佼佼者,或出身将门,或来自行伍,或隐于民间,个个都有一身好武艺。 天下英雄,尽能为我效力! 沧海遗珠之事怕是少有了。 「魏王驾到!!」 陆燕的唱喏声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三十名考生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参见魏王!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马照抬手,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演武场的寂静:「平身。」 他看着台下激动的考生说道:「习武之人横向乡里,好勇斗狠,江湖斗殴算不得是什麽本事!」 「投身行伍,为国效力,开疆拓土,封妻荫子方为大丈夫!」 「今日武举殿试,只考三样!」 「勇丶谋丶器。勇者,临阵不惧;谋者,运筹帷幄;器者,善用新械。三者兼备,第一等者即是状元!」 话音落,他身旁的京城三大营总兵官的赵阳跨步而出,朗声道:「第一试,勇!重甲演武!考生各着三十斤焦炭铁重甲,持长矛,与左右骁卫精锐骑兵两两对决!」 「不求毙敌,点到为止!」 三十斤重甲,压在身上,寻常人连走路都费劲,更何况要与骑兵搏杀? 可那些考生却毫无惧色,纷纷上前领甲。 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三十道身影瞬间成了铁疙瘩一般的存在。 第一个考生,一身锦缎内衬的重甲,气焰嚣张到有一番勇武,对着那迎面驰来的骑兵便冲了上去。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 骑兵手中的长枪寒光闪闪,直刺他心口。 那考生子弟慌忙侧身,却因重甲笨重,动作慢了半分,被枪杆扫中肩头,踉跄着跌坐在地,满脸不甘。 「淘汰!」赵阳高声喝道。 接连几个考生,要麽被骑兵挑飞长矛,要麽被冲撞倒地,竟无一人能撑过三个回合。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高八尺,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郁。 「武举殿试,验身唱名!考生自报姓名丶家世,不得隐瞒!」!」 那人神情一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考生周霆,北境边军斥候,大燕罪臣定边侯周泰之后。」 赵阳亦是一惊,下意识看向高台上的司马照。 司马照端坐御座,目光落在周霆身上,眸中并无波动,抬手示意:「无妨,演武!」 赵阳点头,手中小旗挥落:「演武开始!」 赵阳话音刚落,一匹战马已然朝着周霆扬蹄奔来。 马上骑兵是左右骁卫的百夫长,久经沙场,手中长枪直指周霆面门。 周霆不闪不避,双眼死死盯着战马的去路。 他在北境当了六年的斥候,与草原骑兵周旋过无数次,太清楚战马冲锋的破绽在哪。 就在战马逼近的刹那,他猛地侧身,手中长矛顺势一挑,精准无比地勾住了骑兵的枪杆。 「喝!」 一声暴喝,周霆腰腹发力,竟硬生生将骑兵的长枪往旁一带。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兵猝不及防,险些被掀翻下马。 周霆趁势欺身而上,长矛抵住了骑兵的咽喉,却并未发力。 「承让!」 全场哗然。 高台上的司马照眼中闪过赞许,微微颔首。 这一手借力打力,绝非蛮勇之辈能懂,必是深谙搏杀之道。 骑兵翻身下马,对着周霆抱拳。 赵阳高声道:「周霆,第一试,过!」 接下来的考生,虽偶有亮眼表现,却无人能及周霆的沉稳老练。 片刻后,第一试结束,只馀下十五人。 「第二试,谋!兵法策问!」赵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入偏殿,默写兵法谋攻篇,再作答考题!」 「考题:如若草原瓦拉部哈吉弑主,鞑靼残部来投,我大燕当如何以伐谋丶伐交丶伐兵之法,破草原诸部?」 十五人鱼贯而入偏殿。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不少考生抓耳挠腮,要麽提笔忘字,要麽写得歪歪扭扭。 唯有周霆奋笔疾书。 第156章 今科状元周霆上台,拜见魏王! 家中保留下来的兵法拳谱,周霆早已烂熟于心。 北境六年的斥候生涯,更是让他对草原的山川地势丶部落习性了如指掌。 周霆此生最大的执念和愿望就是能够让祖宗蒙受的不白之冤能够平冤昭雪,光耀门楣!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要向大燕的百姓证明,当年之败不是他祖宗的责任! 当听到魏王创立武举的那一刻,他便下定决心。 一定要高中状元,这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默写完毕,周泰略一沉吟,便挥毫写道:「伐谋者,离间草原诸部,使其内乱不休!伐交者,扶立鞑靼残部阿史长之,借其名义入主草原,令其为我前驱!伐兵者,以神策卫火器为锋,重骑兵为翼,步军为盾,同时分兵几路,以战养战,逼迫草原主力决战,然后一战而定!」 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字迹更是铁画银钩,带着军人独有的凌厉。 待策论收齐,司马照亲自翻阅。 当司马照看到周霆的答卷时,不禁抚掌大笑:「好一个离间为先,扶立为策,决战为要!」 「此人,有大将之风!」 日头渐渐偏西,演武场上的光线柔和了几分。 赵阳一挥手,两名士兵抬着木箱上前,箱盖掀开,露出里面乌黑鋥亮的火绳枪与圆滚滚的轰天雷。 「第三试,器!」赵阳声音洪亮,「此乃我大燕火器研发司新制的火绳枪与轰天雷,魏王将亲自示范操典,尔等仔细观瞧!」 此言一出,场中考生皆是哗然。 这些新式军械,他们只闻其名,未见其形,今日竟能得魏王亲授,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司马照走下高台,步伐稳健。 他亲手拿起一杆火绳枪,指尖抚过冰凉的枪管,朗声道:「诸位皆是军中健儿,应知冷兵器之局限。这火器,便是我大燕破敌的利器!今日,孤便教你们如何用它,更要你们说清它的优劣,道破它的战法!」 说罢,司马照左手稳稳握住枪身,右手拿通条先清理枪管,随后取过三钱竹筒,量好火药倒入枪管,又取一枚铅弹顺着管壁滑入,随即拿起通条,缓缓压实,动作一丝不苟。 「防炸膛第一要,清膛无杂物;第二要,定量不超额;第三要,忌热忌磕碰!」司马照一边演示,一边沉声叮嘱,「火绳需浸足硝石,夹于扳机蛇首,扣动之时,火绳落于火门,火药燃,弹丸出!」 紧接着,司马照端起枪,枪托抵紧肩窝,右眼瞄准三十步外的靶心,缓缓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震彻演武场,硝烟弥漫开来。 远处的靶心应声破开一个孔洞,木屑飞溅。 考生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随后,司马照又拿起一枚轰天雷,指着眼药池处的引信:「轰天雷用时,先点燃引信,默数三息再掷出,切记不可过久,以免自伤!」 司马照手臂猛扬,轰天雷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空地上。 数息之后,「轰隆」一声巨响,土石飞溅,炸出一个坑。 「现在,尔等依次上前,亲手操作!」司马照放下火器,回到高台,「操作完毕后,每人呈上一篇策论,评析火器的优劣,以及在战场上该如何运用!」 考生们依次上前,周霆排在最前。 周霆牢记司马照的叮嘱,动作规范流畅,装填丶瞄准丶射击一气呵成,铅弹同样正中靶心。 投掷轰天雷时,他扔的最远,把握火候也很精准,爆炸时机恰到好处。 待所有人操作完毕,便在偏殿提笔写策论。 周霆略一思索,奋笔疾书。 「火器之优,在于近距破敌,声威震慑,可破骑兵冲锋之势!」 「在于无需强弓硬弩之力,寻常士卒亦可操作。」 「然其劣亦显,射速迟缓,一炷香仅能射两发!受天气影响甚巨,风雨天火绳难燃,火药易潮!且需依托阵型,不可单兵突进。」 接下来是战法,周霆同样见解毒辣。 「至于战法,当以火器兵居前,列三线轮射之阵,前排射击,中排装填,后排待命,形成持续火力。」 「掷弹兵可突击亦可配制两翼,战前掷弹兵先掷轰天雷打乱敌阵,化解攻势,再配合重步兵守住侧翼,重骑兵隐于阵后,待敌军溃散,再衔尾追击。」 「若遇草原骑兵,当先以轰天雷惊其战马,再以火枪齐射,破其阵型,而后骑兵冲杀,可一战而定!」 策论呈上去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司马照在高台上看到周霆的策论,越看越满意,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好!好!好!」司马照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中满是振奋,「周霆,勇丶谋丶器三者俱全,实乃我大燕栋梁!」 「可钦点为状元!」 司马照又一一给其他人排名。 排名完毕后,陆燕上前三步,朗声道:「大燕魏王令!」 陆燕声如洪钟,穿透了演武场的寂静。 场中考生与三千军士闻声,齐齐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陆燕展开卷轴,目光扫过,从后往前,依次宣读排名。 「武举今科探花,京城三大营三千营校尉李虎!」 「武举今科榜眼,北境九边宁远镇宁远军百夫长王山!」 被点到名的二人,激动得浑身发颤,叩首谢恩。 馀下考生虽有遗憾,却也满脸振奋。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如人就是不如人。 他们服气! 更何况与天下英杰交手,能跻身三甲之外,已然是无上荣光。 陆燕读到此处,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卷轴末尾那个名字上,随即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响彻整个演武场: 「武举今科状元,北境边军斥候,大燕定边侯周泰之后,周霆!」 「哗!」 满场哗然。 陆燕的声音再次响起:「诸考生有序退场,明日卯时,赴军政部报导!」 「今科状元周霆上台,拜见魏王!」 考生们叩首谢恩,起身有序离场,目光却都恋恋不舍地黏在周霆身上。 演武场上,只剩下周霆一人,还有高台上的司马照与一众近臣。 第157章 今赐尔左千牛卫校尉之职,尔其 两名百骑引着周霆,踏上高台石阶。 周霆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似踩在鼓点上,甲胄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高台上格外清晰。 行至司马照案前,周霆单膝跪地,脊背挺直,沉声道:「考生周霆,拜见魏王!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马照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缓缓落在周霆身上。 此人身高八尺,宽肩窄腰,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冲天而起。 脸上几有道深浅不一的刀疤,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他面容愈发刚毅。 双眼炯炯有神。 司马照再看他双手,只见他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虎口处更是结着一层硬痂。 司马照知道,那是常年握矛丶拉弓磨出来的痕迹。 果然是多年从军,浴血厮杀出来的铁血汉子! 司马照暗中点头,沉声道:「起来吧。」 「谢魏王!」周霆起身,依旧垂手肃立,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沉稳的大将之风。 司马照凝视着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刚才说你是昔日定边侯周泰之后?」 周霆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是没想到司马照会这麽问他。 随即错愕化为浓重的悲愤,重重地嗯了一声。 司马照又道:「周老将军戎马一生,忠勇无双,孤素来敬佩。」 「当年草原一战,老将军素来持重,断不会犯下轻敌冒进之错。」 「此事,孤一直觉得蹊跷。你身为周家子孙,应该知道些许隐情,若有冤屈,尽管道来,孤定会为你平冤昭雪!」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周霆心头。 自他降生以来,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憋屈,家族蒙受了百年的冤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周霆眼圈瞬间泛红,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字字泣血,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回禀魏王!先祖父当年率部为大军先锋,奉镇北王军令深入草原追击鞑子残部,不料中了埋伏,被十万鞑子重兵围!」 「当时镇北王率主力大军,与先祖仅隔五十里,可他……可他却按兵不动,迟迟不肯发兵救援!」 周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恨意:「先祖率部血战三日,粮尽援绝,力竭战死!」 「王师溃败,镇北王却颠倒黑白,上奏朝廷,说先祖父轻敌冒进,以致兵败……」 说到此处,周霆已是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在地:「周家满门流放北境!先祖的忠魂,至今还飘荡在草原,不得安息啊!」 周霆浑身颤抖,虎目含泪,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他老人家的尸骨,还埋在那边……」 「后世子孙无能!」 司马照听得双目微眯,眸中寒光一闪。 果然如此! 老猫睡房檐,一辈传一辈! 怪不得镇北王顾家养寇自重,暗通匈奴。 原来这是一种传承啊! 这这等奸佞之辈,当年竟能逍遥法外! 幸好,镇北王全族早已覆灭,也算天道好轮回。 司马照上前几步,亲手将周霆扶起,扬声道:「昔日冤屈,孤定会彻查到底!」 「你且放心,如今镇北王全族已死,也算是为尔先祖报了血海深仇!」 「待孤查明真相,定会昭告天下,还周老将军一个清白!还周氏一族一个清白!」 周霆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沟壑。 他猛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霆多谢王爷大恩!」 「此恩此德,周霆没齿难忘!愿为王爷赴汤蹈火,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司马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期许:「孤会授予你左千牛卫校尉之职,你且入千牛卫,勤加学习火器操典丶兵法战策。」 「若三年后你的考核依然是第一,孤便赐你神策卫指挥使之职!」 他指向演武场边,那些静静摆放的火绳枪与轰天雷,声音铿锵有力:「待来日北征草原之日,便让这些新式火器,随你一起,扬我国威,重振你周氏门楣!」 「今赐尔左千牛卫校尉之职,尔其勿忘尔先祖之志!」 周霆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喉头哽咽,重重叩首:「霆……一日不敢忘!」 司马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动,忽然问道:「今卿已弱冠,可有字?」 周霆一怔,随即低头,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家中父母早逝,又无伯叔,尚且无字。」 司马照略微沉吟,目光落在周霆刚毅的面庞上。 想起前世昔年汉有周亚夫,治军严明,平定七国之乱,乃千古名将。 司马照缓缓道:「今孤赐卿字亚夫,愿你治军严整,保家卫国,再创周氏荣光!」 周亚夫!· 周霆浑身一震,再次叩首,声音洪亮如锺:「臣周霆谢魏王赐字之恩!」 「愿为魏王效死!」 夕阳的馀晖,洒在高台上,将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柳絮纷飞,落在周霆的肩头,也落在司马照的王袍上。 一场武举殿试,不仅选出了一位能征善战的状元,更埋下了一颗重振将门丶北定草原的种子。 大燕未来的新一代军中人物尽出武举,将星如云! 后世人称: 武举三杰,亚夫最良! 武举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六日,数丶工丶文丶军丶医丶农六科的考生,还将在太极殿中,绽放出属于他们的光芒。 大燕的盛世,正从这一场场殿试中,缓缓拉开序幕。 数科三英丶工科四良丶文科八骏丶军科四子丶医科五圣手丶农科六贤…… 天下英才你方唱罢我登场! 六科取士的序幕拉开了! 第168章 简易数字,数科今科状元秦越! 六科殿试第一天,数科殿试。 太极殿偏殿,数科殿试正酣。 殿内窗明几净,案上列着算筹丶算珠,更有一叠纸,正是司马照改进的纸张。 本书由??????????.??????全网首发 纸上印着司马照亲笔写下,后又命人摹刻的0-9,也就是前世的十个阿拉伯数字,形如蝌蚪,引得一众考生窃窃私语。 当然,他现在不叫阿拉伯数字,只是叫数字。 二十二岁的秦越秦子良,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板正。 他本是江南寒门出身,自幼在帐房帮工,不喜读书,只喜算法之术,靠着扒窗听先生授课丶偷抄算学典籍,硬是练就了一手神速算技。 此刻立在考场之中,身形单薄,却目光清亮。 百骑高声宣布高声宣读考题,首项便是三道算术实操题,关乎国计民生。 考生们闻言,当即凝神蹙眉,或抓过算筹纵横排布,或拨动算珠噼啪作响,一时殿内算筹碰撞丶算珠滚动之声不绝于耳。 秦越却不慌不忙,取过一支狼毫,盯着纸上的阿拉伯数字,眼睛中精光一闪,神情大喜,如同得了至宝的人。 痴迷于算术的他短短时间,便明白了这数字的含义!。 妙妙妙,妙极了! 魏王真乃天人也! 秦越明白了,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明白这数字是什麽意思,也明白了那些数字和那些符号是什麽意思了! 秦越神色癫狂,高呼一声妙极! 引得无数考生侧目,引得百骑警告他安静。 秦越朝着周围拱了拱手压下激动的心情,专注于面前的试题。 第一道题,北境十万大军出征三月,每日耗粮三千石,需备粮草几何。 秦越照葫芦画瓢,照着司马照给出的乘法公式,提笔写下「3000x30x3」,指尖落墨,不过三息,便算出结果。 每月耗粮九万石,三月便是二十七万石,数字工整地落在纸端。 秦越目光落在第二道题上,眸光微动。 神策卫六千火枪兵分三队轮射,每队一炷香,一昼夜轮射多少次? 殿内老算师们已开始拨弄算珠,口中念念有词:「一昼夜十二时辰,一时辰两炷香……」 算珠噼啪作响,却越算越乱。 秦越却提笔蘸墨,在纸上先写下阿拉伯数字,再照着公式计算,不过弹指间,答案便清晰落于纸端。 秦越神色大喜,他已经完全参透了这数字和公式的力量! 第三道题,江南漕米百万石,每石折银三钱,共折银多少。 秦越笔下更快,,算出折银三百万钱,又附注合银三千两。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秦越便搁下笔,长舒一口气,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这小数字竟越看越让他喜欢。 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不欺我啊! 而殿内其他考生,有的被算筹搅得眼花缭乱,错漏百出。 有的拨弄算珠,手指酸麻,仍在苦算第二道题。 那几位户部老算师,更是对着阿拉伯数字皱眉摇头,迟迟算不出精准得数。 百骑收卷之时,见秦越的答卷字迹工整,列式清晰,不由得暗暗称奇,留意了几分。 待算术实操毕,便是优劣辨析之题。 考生们或贬低新数法,或泛泛而谈,唯有秦越下笔千言,字字恳切。 「夫算者,国之要器也。传统算筹,纵横布列,稍涉大数则纷乱难理,易生谬误;算珠虽捷,然受制于算子之数,大数核算需反覆推演,耗时费力。」 「反观数字,以十进位,符号简捷,一至九各有其形,零者补位,所谓加减乘除,竖式罗列,一目了然。小至市井买卖,大至军国粮草赋税,皆可一以贯之,精准无虞,于国计民生之裨益,可谓无穷也!」 末了的开放性试题,秦越更是直击要害,提出推行之策,条理分明。 「若欲推行数字于天下,当分三步而行。」 「其一,择户部丶兵部先行试点,凡粮草核算丶兵力调度丶赋税折算,皆用新数法,命专人核验,对比优劣,以证其效!」 「其二,编撰算学启蒙课本,将数字与竖式算法纳入其中,颁行各州府学堂,教谕童蒙,使新数法代代相传!」 「其三,徵召天下算学之士,修订律法章程,明定新数法为官府行文丶商贾记帐之正途,赏罚并行,以利推广!」 试卷呈至司马照案前逐一审阅,待看到秦越的答卷时,不禁双目一亮。 再听监考官回禀秦越奋笔疾书丶远超众人的情形,更是抚掌大笑:「好一个秦越秦子良!有此经世致用之才,实乃大燕之幸!」 不错!他出这几道题,正是为将来推行数字做铺垫。 数学,国之重器也,百科之母也! 数学的殿堂不欢迎蠢笨,不懂变通的人。 如果考生连他的数字和公式都看不明白,连这样的基础都不懂,那麽这样的人绝对算不得上人才。 也不是他想要的人。 司马照心中真正天才的人是那个一个人一晚上一支笔解决出正十七边形的人。 真正的,无人质疑的数学天才。 待到唱名之时,陆燕朗声道:「数科今科状元……」 「秦越秦子良!」 秦越闻言,身躯一颤,快步上前,跪地叩首:「草民秦越,谢魏王拔擢之恩!」 司马照望着他一身青衫温声道:「寒门出身,却能慧眼识珠,洞悉新数法之妙,更能思及国计民生,实属难得。」 「今授你户部清吏司主事,专司粮草赋税核算,且去推行你那新数法,为大燕固本强基!」 秦越热泪盈眶,重重叩首:「臣秦越,定不负魏王所托!」 第159章 蒸汽之理,工科今科状元李墨! 六科殿试第二天,工科殿试。 太极殿偏殿,工科殿试的考场布置得颇为奇特。 十馀口三足铜壶错落摆放,壶下炭火熊熊,壶中清水翻滚,蒸腾的白汽袅袅升空。 殿内考生皆是大燕各地遴选的能工巧匠丶营造署吏,个个身怀绝技。 有擅制精巧机关的墨家传人,有精于修筑河渠的水工老手,还有专研兵器锻造的炉坊师傅。 二十二岁的李墨混在其中,显得有些不起眼。 他只是是京都一名普通匠人的儿子,自幼跟着父亲奔走于工地,搬砖和泥,督造屋舍,一双手上满是老茧,却比旁人多了几分刨根问底的钻劲。 百骑高声宣题:「观铜壶沸水之景,详述所见所闻,推演其理,畅想其用。诸生可近前细察,一个时辰内,落笔成文!」 话音方落,考生们便纷纷围了上去。 有人俯身打量铜壶形制,有人伸手感受蒸汽温度,议论声此起彼伏。 「水遇火则沸,沸则生汽,此乃寻常之理!」 「不过是水汽蒸腾罢了,魏王此举,莫非有何深意?」 多数人看了片刻,便回到案前奋笔疾书,笔下无非是炭火炙壶,水汽升腾,壶盖作响之类的表象描述,翻不出什麽新花样。 一位机关术的传人更是嗤之以鼻,觉得这考题太过粗浅,提笔便写机关术的玄妙,竟对眼前的沸水置之不理。 唯有李墨,蹲在最角落的那口铜壶前,一动不动。 他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上下跳动的壶盖。 炭火噼啪,水珠翻滚,水汽在壶内积聚,越来越浓,终于撑不住,猛地顶起壶盖,发出「砰」的一声轻响,白汽喷涌而出。 待汽散了些,壶盖又沉沉落下,没过多久,又被顶起,如此反覆,周而复始。 李墨伸出手,轻轻覆在壶盖上,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发麻,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向上顶托的力道。 不只是热气的轻拂,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丶想要冲破束缚的劲力。 「为何汽能顶起壶盖?」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若壶口封死,这股力,又会去往何处?」 他想起父亲修河坝时,闸门沉重,数十个民夫合力才能启闭,多少人累得腰弯背驼。 想起筑路时搬运巨石,滚木垫底,百人牵拉,仍是步履维艰。 想起漕运的船只逆水而行,纤夫们赤着脚,在河滩上匍匐,喊着嘶哑的号子…… 若是,若是能将这壶盖的力道放大千百倍,乃至万倍,可否替代人力,驱动闸门?可否挪动巨石?可否推动舟船? 一念及此,李墨只觉灵台清明,胸中似有惊雷炸响。 一朝悟道入青云! 李墨猛地起身,快步回到案前,抓起笔,墨汁淋漓,落笔如飞。 「观此铜壶沸水,炭火所炙,水化为汽,聚于壶内,无处宣泄,遂生劲力,顶托壶盖,跃动不已。此力非人力,非畜力,乃蒸汽之伟力也!」 开篇一句,便跳出了众人对表象的描述,直指核心。 接着,李墨笔锋一转,畅想起这股力量的万千用途:「此力虽微,然扩其器丶增其火丶聚其气,则力可吞天。」 「以蒸汽之力造巨械,置之于河坝,则闸门启闭,不费民夫之劳。」 「架之于道途,则巨石搬运,不耗牛马之力。」 「装之于舟船,则逆水行舟,不苦纤夫之役。」 「更有甚者,若以此力锻铁铸器,可省工省时,百业大兴!」 写至酣处,李墨索性弃了纸笔,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凭着胸中所想,画出一幅简易草图。 一个密封的大铁炉,炉上置一大锅,锅内盛水,锅口连接一根铜管,铜管通往一个带转轮的机关。 旁边注着小字:「炉火烧水,蒸汽入管,冲击转轮,转轮动则百器皆动。」 这简陋的草图,竟然有了几分蒸汽机的雏形。 一个时辰到了,百骑依次收卷。 满殿的答卷,大多千篇一律,唯有李墨的卷子,字迹虽不算工整,却字字珠玑,更附了一张闻所未闻的汽动机关图,顿时吸引了阅卷官的注意。 卷子层层呈递,最终摆到了司马照的案头。 司马照先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眉头紧皱。 大燕竟无一匠人能够参透蒸汽机的原理吗? 这个东西还是跨越时代了吗? 司马照有些沮丧,但当他看到李墨那几句关于蒸汽生力的论述时,眼中已是闪过一丝讶异。 及至展开那张草图,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反覆摩挲着图上的铁炉与转轮,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哈哈哈哈哈,又让我抽到一张ssr! 随后,司马照大笔一勾,钦点了一位状元。 「工科今科状元——京都匠人之子李墨!」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诸考生有序退场,工科今科状元李墨上台拜见魏王!」 议论声中,李墨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对着御座方向跪地叩首,声音有些颤抖。 「考生李墨,参见魏王!」 司马照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丶眼神明亮的年轻人,笑道:「匠人之子,竟能窥破蒸汽之力的玄机,实属难得!」 「孤且问你,你画的这汽动机关,当真能成?」 李墨抬起头,眼中满是笃定:「回魏王,此虽乃考生臆想,然世间万物,皆有其理。」 「蒸汽之力真实不虚,只要寻得良铁,铸得坚器,封住水汽,定能成此伟业!」 「说得好!」司马照拍案而起,朗声道,「孤观遍全场答卷,唯有你,见常人之所未见,思常人之所未思!工科状元,非你莫属!」 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李墨。 「今授你工部营造司主事之职,拨国库专款,调天下良匠,由你牵头,专研这蒸汽之术!」 「孤盼着,他日能亲眼见你造出驱山填海的巨械,为我大燕,开万世之基!」 李墨喉头哽咽,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李墨,定不负魏王所托!此生此世,为蒸汽之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父亲,你在九泉之下看见了吗? 孩儿我是状元了,还当官了。 我们这些匠人再也不会任人欺凌,被人看不起了。 第160章 简繁之辩,文科今科状元谢晏 殿试第三日。 文华殿内举行文科殿试。 殿内文气氤氲,檀香袅袅,数十张梨木案几整齐排列,案上笔墨纸砚皆是上品,更摆着一卷特别的笺纸。 上面以朱砂写着「日丶月丶山丶水丶人」五对繁简字。 简体字笔画简省,一目了然,恰似稚童涂鸦却暗藏便捷。 繁体字则字形方正,笔锋苍劲,蕴藉着千年文脉的厚重与风雅。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应试的文科考生,多是簪缨世家的子弟,身着织锦长衫,腰束玉带,眉宇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 间或夹杂着几位寒门士子,青布衣衫洗得发白,却难掩眼底的书卷气与锐气。 他们皆是各州府千里挑一的士子,饱读诗书,胸藏锦绣,今日齐聚一堂,只为争夺那光耀门楣的文科状元之位。 「今科文科殿试,两道大题!」百骑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寂静,声震殿内,「其一,评析繁简二字之优劣,论其推行之法。」 「其二,策论安民生丶定四海之道,凡胸中所学,尽可书之!一个时辰内为限,落笔成文!」 话音落下,考生们皆是凝神蹙眉。 繁简字之辩,乃是前所未闻的新鲜题,不少世家子弟面露难色,他们自幼临摹碑帖,所学皆是繁体字,只知其形美义丰,却从未想过简体字的便利。 几位寒门士子则多有感触,寻常市井记帐丶乡间启蒙,简体字确实省时省力,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贸然直言。 一时之间,文华殿内只闻笔墨簌簌之声,沙沙作响,与窗外的莺啼燕语相映成趣。 世家子弟落笔成章,引经据典,字里行间满是推崇繁体字「传承文脉丶彰显风雅」之意,更是直言简体字「粗陋无文丶有失体统」。 寒门士子则字字恳切,力赞简体字「易学易写丶利于启民」,主张废除繁体字,全面推行简体字。 唯有坐在殿中首排的谢晏,引得众人侧目。 他是前朝太傅谢渊之子,出身顶级世家陈郡谢氏,却毫无骄矜之气,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雅,气质温润。 只见他提笔挥毫,狼毫落纸,墨色淋漓,先论繁简二字,便跳出了非此即彼的窠臼:「繁体者,形美而义丰,载千年文脉,宜用于典籍丶诏诰,传风雅之韵。」 「简体者,画简而意明,便市井丶启童蒙,宜用于启蒙丶商贾,收实用之功。」 「二者非对立,乃互补,雅俗共赏,方为正道。」 寥寥数语,便将繁简二字的优劣剖析得鞭辟入里,更提出了两全其美的推行之法。 及至策论「安民生丶定四海」,谢晏更是见解独到,跳出了历代儒生「重农抑商」的固有限制。 谢晏提笔写道:「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欲安民生,当先轻徭薄赋,疏浚沟渠,兴修水利,使耕者有其田,仓廪实而知礼节。」 「次当通商惠工,弛商贾之禁,通南北之货,使百业兴旺,民生富庶。」 「欲定四海,当先整顿吏治,肃清朝纲,使官吏清正,民心归附。」 「次当兴办武学,锻造利器,使边防稳固,外夷不敢窥伺。」 「更当怀柔远人,以德服人,以武慑人,如此才能使四夷来朝,天下归心。」 策论洋洋洒洒数百言,文采斐然,更兼具实用,字字切中要害,兼顾了民生与邦交,堪称经世济民的良方。 一炷香的时辰转瞬即逝,百骑们依次收卷,捧着厚厚的一叠考卷,呈至司马照与旁边陪同殿试,负责给出建议的崔清和,王平,韩综等人面前。 众考官细细批阅,时而颔首,时而蹙眉,越看越是心惊。 谢晏的答卷立论公允丶策论精深,堪称上上之选。 另有七位考生,或出身寒门,或来自世家,答卷亦是字字珠玑,见解不凡,与谢晏难分高下,一时之间,竟难以定夺名次。 崔清和捧着拟定的榜单,缓步走到御座前,躬身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启禀魏王,今科文科考生,世家子弟占了大半。」 「顶尖答卷中,谢晏等世家子弟有五人,寒门士子仅三人。若点谢晏为状元,恐寒门士子寒心,不如……弃掉几位世家子弟的卷子,平衡寒门与世家的比例?」 司马照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司马照抬手示意崔清和起身,随即朗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了整个文华殿。 殿内的考生们皆是一愣,纷纷抬头望向御座,眼中满是好奇。 「孤设科举,取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司马照站起身,玄色王袍随风微动,气势凛然,「此举不仅是为寒门子弟敞开大门,亦是为世家子弟正名。」 「世家子弟,未必皆是纨絝膏粱,他们自幼耳濡目染,饱读诗书,亦有经世济民之才。岂能因出身世家,便弃之不用?」 司马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孤于天下,无所不容。」 「有才者,无论寒门世家,皆可入仕!无才者,纵是皇亲国戚,亦不录用!」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话虽如此,但尚有公论,来啊,诵读诸位士子的评析和策论!」 司马照的一番话,字字句句,皆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寒门士子面露振奋,只觉胸中热血沸腾。世家子弟亦是肃然起敬,看向司马照的目光中满是钦佩。 百骑一一诵读完后,众考生都目光敬佩地看着宠辱不惊的谢晏。 谢晏,当为状元! 「陈郡谢晏立论公允,见解独到,策论更是兼具文采与实用,今点为文科今科状元!」 百骑唱名声一出,殿内先是寂静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心悦诚服的赞叹声。 谢晏的答卷,确实无可挑剔,即便是寒门士子,亦是心服口服。 谢晏闻言,身躯一震,连忙起身,对着御座方向深深躬身,神色谦逊,不见半分骄矜。 司马照目光落在那七位与谢晏难分高下的考生名字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赞许:「另有七位士子,答卷亦是上乘,与谢晏不相伯仲,难分高下。」 「孤今日便称你们为文科八骏,皆授翰林院编修,共辅大燕,经世济民!」 谢晏与七位考生闻言,皆是大喜过望,齐齐跪地叩首,声如洪钟,响彻文华殿:「臣等谢魏王拔擢之恩!愿为大燕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司马照走下御座,亲手扶起谢晏,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谢卿出身世家,却有这般经世致用的见识,难得!」 「谢卿以文治国,安民生,定四海,有台阁之风!」 谢晏此刻也难免浑身激动,声音颤抖:「得魏王厚爱,臣谢晏惶恐!」 第161章 十年磨一剑:军科今科状元萧烈 殿试第四日。 武英殿举行军科考试。 军科考试与武举,这里无甲胄铿锵,也无刀光剑影。 军科考试不考个人武力。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武英殿内四壁悬挂着大燕疆域舆图,北境草原的山川脉络丶部落分布丶关隘要塞,皆以朱墨细笔勾勒得一清二楚。 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案上摆着笔墨丶卷宗与沙盘,沙盘中堆塑着北境的丘陵丶河流,更重点标注着瓦拉丶鞑靼两部的兵力布防,一目了然。 军科考生大多数是从军中司马参谋里遴选而出的精锐,个个久历沙场。 御座之上,司马照玄袍端坐,目光落在沙盘之上,眸中有千军万马奔腾。 他设军科殿试,本意便是选拔能运筹帷幄的参谋之才,而非只懂冲锋陷阵的猛将。 武举考的是勇丶谋丶器,军科则更偏重于战略层面的边防规划丶军情分析与军需统筹,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百骑高声宣题,声音铿锵,震彻殿宇:「今科军科殿试,一题定乾坤!」 「如若草原瓦拉弑主争夺汗位,草原内乱,鞑靼残部势弱,遣使来投。」 「大军欲北征草原,问诸位:当如何规划边防丶分析军情丶统筹军需,方能一战而定,永绝北患?」 「诸生可据沙盘推演,落笔成文,一个时辰为限!」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考生们纷纷俯身看向沙盘,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北征草原,开疆拓土,一直是他们这些武人最大的愿望。 军中的有识之士皆知魏王司马照绝非先前偏安一隅之人,迟早会对草原诸部用兵! 这套题的深意便不言而喻了。 可这道题绝非空谈兵事那般简单,边防规划关乎防线稳固,军情分析决定战机取舍,军需统筹更是大军命脉,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片刻之后,便有考生提笔疾书,字迹飞扬,满纸皆是「铁骑十万,横扫草原」「御驾亲征,威慑四夷」的豪言壮语。 有人主张集中兵力,直扑瓦拉王庭;有人提议联合鞑靼,却只字不提如何安置鞑靼残部,如何防范其反戈一击;更有甚者,对军需统筹避而不谈,仿佛大军出征无需粮草丶无需营帐一般。 司马照阅过先行呈递的答卷,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参谋部大司马韩综道:「空谈误国!皆是纸上谈兵之辈,但当不了参谋重任!」 韩综亦是面露无奈:「到底是眼界低,思想不成熟,还需要培养,论及战略谋划时,终究差了火候。」 唯有坐在殿角的萧烈,自始至终未曾动笔。 他是北境边军的一名随军司马,年方三十,面容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是三年前厮杀时留下的印记。 此刻,萧烈正凝神盯着沙盘,指尖在瓦拉与鞑靼的疆域分界处轻轻摩挲。 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戍边将士的冻馁,想起瓦拉骑兵劫掠时百姓的哀嚎,心中早已翻涌着千言万语。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萧烈终于提笔,狼毫蘸满墨汁,落笔沉稳有力,一字一句,皆是从实战中淬炼出的真知灼见。 他先论边防规划:「北境绵延三千里,关隘二十有八,今虽我朝勤加修缮,然毕竟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之功,多有残破,不堪大用。」 「末将以为当以临近草原的云州丶朔州丶同州为三大要塞,加固城墙,增设烽火台,每百里设一斥候营,传递军情,互为犄角。」 「且以北境七卫为先锋屏障,用兵时进可打探敌情,防守时退可阻拦草原起兵。」 「况且匈奴人善骑射,奔袭迅猛,边防不可只守不攻,当遣轻骑游弋于边境草原,袭扰其放牧,断其斥候,使我军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萧烈再析军情分析:「瓦拉弑主之后,内部必定不是铁板一块,争权夺位,各部离心!」 「鞑靼残部虽弱,却熟悉草原地形,且与瓦拉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乃我军可用之力。当遣使厚赐鞑靼,许其为我大燕臣子,使其为我前驱,劫掠草原,以战养战,再伺机逼迫草原诸部决战,然后一战而天下定!」 萧烈最后言军需统筹,更是细致入微,字字切中要害:「北征大军,需从长计议,最少也需积蓄三年粮草,冬季喂战马精良草料!」 「且不宜选宜选秋高马肥之时出征,此时我朝虽粮草充盈,战马健壮但敌亦然!末将以为,当在开春用兵,春季时,草原人口牲畜皆怀有幼崽,不便迁移!」 「军需当分三路转运:一路由漕运至幽州,二路由陆路从并州输往朔州,三路由草原部落就地徵集,以战养战。」 「每军设粮官一名,专司粮草调度,严禁克扣;营帐丶冬衣丶箭矢,当提前数月筹备,分发至各营,确保将士无冻馁之虞。」 萧烈洋洋洒洒千馀言,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却处处透着务实与精准。 边防规划有守有攻,军情分析分化瓦解,军需统筹面面俱到,更难得的是,三者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北征方略。 一个时辰到,百骑收齐所有答卷,层层呈递至司马照案前。 司马照先是漫不经心地翻看几份,眉头微蹙,待翻到萧烈的答卷时,目光陡然一凝,随即越看越亮,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捧着答卷,反覆研读,指尖划过那些关于边防丶军情丶军需的论述,口中喃喃自语:「妙!妙不可言!此子之策,竟与孤的北征计划,丝毫不差!」 韩综见司马照面露喜色,连忙上前问道:「魏王,可是有佳作问世?」 司马照将萧烈的答卷递给他,朗声道:「你且看!此人虽为司马,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其方略之详实,思虑之周全,远胜朝中诸多谋士!」 韩综接过答卷,细细品读,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赞叹道:「分化瓦拉,扶立鞑靼,以三大要塞固边防,以三路转运筹军需,此乃万全之策!」 殿试完毕,陆燕唱名:「军科今科状元!」 「北境朔州常胜军随军司马萧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考生面露错愕,随即看向萧烈,眼中满是探究。 究竟是何等大作,能夺得状元!? 待到百骑宣读完萧烈的文章后,殿内响起一片拜服的赞叹声。 「诸考生退场,军科今科状元萧烈,上台拜见魏王!」 萧烈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座大步到台上,大步走到殿中,沉声道:「末将萧烈,参见魏王!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马照走下御座,亲手将萧烈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中满是赞许:「萧卿,孤观遍全场答卷,唯有你,不谈空泛的铁骑冲锋,只论务实的战略谋划。」 「边防丶军情丶军需,三者兼顾,环环相扣,此等见识,实属难得!」 「孤问你,此策你构思多久了?」 萧烈躬身答道:「回禀魏王,末将在北境戍边十年,每一日都在思索如何击退草原,安定北境。此策,乃是末将十年戍边经验!!」 司马照闻言,心中更是欣慰。 他看着萧烈,语气铿锵有力:「今授萧烈总参谋部参谋之职,入总参谋部效力!他日孤御驾亲征草原,萧卿便随军参赞军机,掌管军情分析与军需调度!!」 萧烈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 从军十年,所求的,便是能为国效力,安定北境! 今日得魏王如此器重,他岂能不肝脑涂地? 萧烈猛地跪地,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如锺,响彻武英殿:「末将萧烈,谢魏王知遇之恩!愿为大燕赴汤蹈火,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军科殿试落幕,大燕的总参谋部,自此又添一员栋梁。 而随着数丶工丶文丶军四科状元的诞生,医丶农两科的选拔也即将拉开帷幕。 第162章 上医治未病:医科今科状元张景 殿试第五日。 太极殿偏殿改作医科考场。 殿内没有笔墨喧嚣,有的只是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数十个白瓷药罐错落排列,罐中盛着北境边军常见的药材。 案上摆着人皮穴位图丶创伤模型,甚至还有模拟疫疾传播的沙盘。 今日的医科殿试,只论救死扶伤,直击北境边军的伤病痛点。 应试者皆是大燕各地的名医圣手,有世代行医的世家传人,有行走江湖的游方郎中,也有太医院举荐的御医弟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他们或须发皆白,或年富力强,目光灼灼地盯着殿中央的考题牌,神色凝重。 御座之上,司马照一身玄袍,目光扫过殿内的药材与模型,眸中带着期许。 北境戍边,将士们不仅要面对草原骑兵的刀锋,更要抵御箭伤丶冻伤与疫疾的侵袭,一场大疫便能摧垮数万大军,这医科状元,关乎北征成败,容不得半点马虎。 百骑高声宣题,声音清晰地传遍殿内:「今科医科殿试,一题定优劣!」 「北境苦寒,边军常遇三患!」 「箭伤溃烂丶冻伤致残丶疫疾蔓延。诸生需对症下药,详述诊疗之法,更要谋划军中防疫之策,保我大燕将士康健!」 「一个时辰内,落笔成文!」 百骑此言一出,考生们纷纷上前查看药材与模型,一时之间,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箭伤易治,最怕溃烂,当用金疮药外敷,活血丹内服!」 「冻伤乃是寒气入体,需以附子丶乾姜等温阳之药煎服,辅以艾灸!」 「疫疾凶猛,唯有猛药杀毒,板蓝根丶金银花之类,大锅熬煮,全军服用!」 多数考生的思路,皆是「病发再治」,着眼于如何用药缓解症状。 唯有角落处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青年,始终沉默不语。 他叫张景渊,出身南阳医家,自幼随祖父行医乡间,曾亲历过南阳疫灾,深知「防重于治」的道理。 此刻他正蹲在疫疾沙盘前,指尖划过那些代表「染病营寨」的黑色标记,眉头紧锁。 他想起三年前南阳大疫,邻里相染,十室九空。 当时祖父便说,疫疾之祸,非药石能独救,唯有隔离病患丶清洁居所丶焚烧秽物,方能阻断传播。 可惜当时官府不信,终致灾情蔓延。 如今北境边军大营,营帐相连,人满为患,一旦疫疾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半炷香过去,张景渊终于起身,走到案前,提笔挥毫。 他没有先写用药之法,反而在答卷开篇,便写下八个字:上医治未病,防重于治。 接着,他分门别类,将边军三患的诊疗与预防之法,写得详尽入微。 箭伤篇,他写道:「箭伤之险,不在伤而在毒。」 「箭头多淬污秽,入肉则溃烂化脓。当以烈酒冲洗创口,刮去腐肉,再以沸水煮过的桑皮线缝合,外敷金疮药。更要严令将士,战后必清洗兵器,凡中箭者,即刻隔离疗伤,谨防伤口感染蔓延。」 冻伤篇,他直言:「冻伤切不可火烤热敷,否则皮肉溃烂,反成残疾。」 「当以常温清水缓解冻僵,再以当归丶红花煮水,温敷患处,辅以按摩活血。预防之法,当为将士缝制双层棉服,配发冻疮膏,每晚以姜汤泡脚,晨起饮一碗驱寒姜汤。」 疫疾篇,更是他立论的核心。 张景渊写道:「疫疾之起,多因秽气弥漫,营寨不洁,病患相染。」 「伤寒者,恶寒发热,无汗身痛;风寒者,发热恶风,有汗鼻塞。二者虽症状相似,用药却天差地别,切不可混淆用药,徒增伤亡。」 而防疫之策,张景渊提出了三条石破天惊的办法:「其一,军中设一营名为隔离营,凡有发热丶咳嗽症状者,即刻移入隔离营,派专人照料,非医者不得入内。」 「其二,每日以石灰撒布营寨,焚烧艾草驱秽,将士需勤洗手脸,衣物定期煮沸消毒。」 「其三,军中设防疫官,专司督查营寨卫生,凡违令者,军法处置!」 张景渊洋洋洒洒千馀言,既有对症诊疗的硬核手段,更有防患于未然的超前理念。 一炷香时辰到,百骑收齐答卷,层层呈递至司马照案前。 司马照看到答卷频频点头,医科考生们提出的建议皆可用,皆能用。 当看到张景渊的卷子时,司马照浑身一震:「妙!妙啊!这隔离之法,看似简单,实则扼住了疫疾传播的要害!」 司马照细细研读。 他本以为,医家皆是着眼于治病救人,却没想到张景渊竟能跳出「头痛医头」的桎梏,将目光放在「防疫」之上。 北境边军大营,营帐密集,一旦疫疾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这「隔离营」「防疫官」的设想,简直是为北征大军量身定做! 当看到张景渊对伤寒与风寒的辨证要点,以及箭伤清创丶冻伤调理的细节时,司马照更是连连点头。 此人不仅懂医理,更懂军伍,深知军中伤病的症结所在。 殿试已毕,陆燕唱名。 「医科今科探花,太医院御医弟子李修远!」 「医科今科榜眼,河东名医柳仲远!」 二人起身谢恩,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看向张景渊。 他们方才已听到百骑的诵读。 张景渊的答卷让他们心服口服。 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太医院院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洪亮,响彻整个偏殿:「医科今科状元!」 「南阳医家,张景渊!」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赞叹惊呼声。 「殿试完毕,考生依次退场!」 「医科今科状元,上台拜见魏王!」 张景渊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台,大礼参拜,沉声道:「草民张景渊,参见魏王!」 司马照走下御座,亲手将他扶起,目光中满是赞许:「张卿所言上医治未病,字字珠玑!」 「大燕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不仅系于刀枪剑戟,更系于你这般仁心医者!」 「孤见诸多医者,只知病发用药,却不知防患于未然。」 「殊不知,救一人易,救全军难!张卿此策,可保我北征大军无疫疾之忧,功在社稷!」 说罢,司马照郑重宣布:「今授张景渊太医院军医部院判之职,统筹军中防疫之事!凡军中与防疫相关者,皆听你令!」 「违令者,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张景渊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 他自幼学医,所求的便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今日得魏王如此器重,能护佑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这便是医者最大的荣光! 他猛地跪地,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如锺:「臣张景渊,谢魏王知遇之恩!」 「此生此世,定以仁心仁术,护我大燕将士周全!」 医科殿试落幕,将来大燕的北征之基,又添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 而明日,便是殿试的最后一科. 农科,关乎粮草根基,关乎国本民生。 第163章 暖棚:农科今科状元陈谷 殿试第六日。 太极殿后方苑旷地,农科殿试的考场别具一格。 场地中央立着一座丈许见方的暖棚,以坚牢竹木为骨架,覆着一片片透亮的平板玻璃,棚内几畦青菜长势喜人,在暮春微凉的风里,绿得鲜亮欲滴。 应试者皆是屯田农户子弟丶州县劝农官丶世代务农的老农,人人肤色黝黑,双手结着厚茧。 他们的目光尽数被那座玻璃暖棚勾去,交头接耳,满脸惊奇。 人群外侧,江南苏州劝农官农之子陈谷脊背挺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棚顶的玻璃,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御座之上,司马照玄袍端坐, 百骑朗声道:「此物乃魏王命工匠以沙烧制玻璃所制,名曰暖棚,能聚温保墒,令菜蔬反季而生。」 「今科农科殿试,便以此为题。」 「评析暖棚之利,推演其用,再结合北境屯田,论增产之策!」 内侍话音刚落,考生们便哗然围向暖棚。 有人伸手触摸冰凉透亮的玻璃,惊叹其澄澈。 有人探头往棚内瞧,诧异于这暮春时节竟有如此水灵的青菜。 更有劝农官捻着胡须,连声赞叹:「魏王英明!这玻璃透光聚温,实乃暖棚良材!」 司马照推广玻璃已经有半年有馀,他们也并不奇怪此物的稀奇。 片刻之后,考生们纷纷归座落笔。 有人盛赞玻璃暖棚「经久耐用,惠及长远」。 有人主张「在北境军屯大规模推广,解冬月无菜之困」。 满纸皆是溢美之词,却无一人能跳出「现有材料」的桎梏。 司马照几份答卷,眉头微蹙:「皆为见招拆招,未见长远之思!」 唯有陈谷迟迟未动笔墨。 他绕着暖棚走了好几圈,又进去感受了一会儿。 陈谷感受棚内外的温差。 棚外春风微寒,棚内却暖如初夏。 果真精妙神奇! 陈谷又轻轻叩击棚顶的玻璃,听着那清脆的声响,心中暗道:玻璃虽好,却沉重易碎,若遇北境狂风暴雪,怕是难以支撑。 他想起北境的茫茫荒原,想起屯田将士们的艰辛,想起父亲常说的好东西要人人能用,才是真的好。 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陈谷快步回到案前,提笔挥毫,墨汁淋漓,落笔便是石破天惊之语:「暖棚之利,在逆天时,不在材料!今以玻璃为覆,虽坚透耐用,然其性脆重,难抗风雪,终非长远普及之法!」 他先评析玻璃暖棚之优劣,字字务实:「玻璃透光聚温,为暖棚之上选。」 「一次铺设可保数年无损,军屯官田用之,事半功倍。」 「然其弊有二:其一,性脆,北境风雪猛烈,易被暴雪压垮丶狂风吹裂。其二,重,搭建需粗壮骨架支撑,耗费竹木甚多,若要遍及民间,成本居高不下。」 接着,陈谷提出当下可行的改良之法:「欲使暖棚惠及万民,当以桐油油纸为暂代。」 「取韧性皮纸,反覆涂刷桐油,晾乾后防水透光,轻便易制,农户家家可做。」 「连片搭建,加粗骨架,设通风口调节温度,足可解冬蔬丶育秧苗之需。」 「然油纸终非万全之策,数月便需更换,耗时费力。」 「考生妄思,天地间当有一物,非木非石,非皮非纸,薄如蝉翼,韧如蚕丝,透亮似玻璃,柔韧胜布匹,不惧风雪,不畏撕扯,成本低廉,可量产万匹。」 「臣斗胆名之曰塑膜!若此物得成,覆于暖棚之上,轻便坚韧,经久耐用,可令北境千里荒原,尽成良田。」 「寒冬腊月,遍地青蔬!彼时,何止增产三成,天下百姓,皆可饱腹!」 陈谷洋洋洒洒千馀言,既有对玻璃暖棚的精准评析,又有切实可行的油纸改良之法,更勾勒出一幅以塑膜惠及天下的宏伟蓝图。 百骑收完答卷,送至司马照面前。 当司马照看到陈谷的文章,瞳孔微缩,心头大喜,接着往下看,仔细阅读。 此人,已有状元之才! 司马照大惊。 这,这…… 这说的是塑料吧!!! 农科竟有如此之才! 一篇文章字字句句,皆是超越时代的远见。 在这个只有玻璃丶油纸的时代,竟有人能想到塑料。 大才,大才! 「好!好一个逆天时丶思长远!陈谷之才,放眼天下,无出其右!」 司马照脸色大喜,不禁抚掌。 殿试已毕,陆燕唱名:「农科今科状元!」 「江南苏州屯田官之子,陈谷!」 「殿试已毕,考生依次退场,农科今科状元陈谷上台拜见魏王!」 旷地上霎时寂静,随即爆发出心悦诚服的赞叹。 陈谷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台,大礼参拜:「草民陈谷,参见魏王!」 司马照走下御座,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陈卿不仅识暖棚之利,更能思及后世之材!」 「孤知玻璃易碎丶油纸易耗,而你所言塑膜,虽非今生可见,却为后世子孙指明了方向!」 「先以玻璃兴军屯,以油纸惠万民,再寻那塑膜之法,为大燕百年粮仓深耕细作!」 司马照郑重宣布:「今授陈谷北境屯田司郎中之职,赴北境督办屯田!」 「其一,督造玻璃暖棚于军屯要地,育秧种菜。」 「其二,设工坊教百姓制作桐油油纸暖棚。」 「其三,建堆肥坊,传粪田养土之术!三年之内,孤要北境粮草充盈,无后顾之忧!」 司马照看着陈谷微微一笑:「陈谷,可有胆量接旨啊?」 陈谷热泪盈眶,重重叩首:「臣陈谷,谢魏王知遇之恩!此生定不负所托!」 「无以为报,死而后已!」 暮春的阳光洒落,玻璃暖棚内的青菜绿得愈发鲜亮。 历时八日的永昌三年殿试,至此落下帷幕。 司马照看着文案上一个个人名,心中豪情万丈。 天下英雄,尽入我手矣! 北征草原的号角,已然吹响。 千古一帝的宏图,正在缓缓浮现。 第164章 授官,盛世序幕! 太极殿内,鎏金殿柱擎起层叠飞檐,宫灯明黄光晕泼洒而下,整座大殿煌煌如昼。 文武百官肃立两侧,目光灼灼凝向殿中那片熠熠生辉的身影。 武举丶文军丶农医丶数工,永昌三年殿试,大燕俊杰尽聚于此。 武举状元周霆身高八尺,面无表情,身后是武举八校尉。 数科状元秦越领数科三英,青衫发白,眉宇间攒着经世济民的锋芒。 工科状元李墨率工科四良,布衣沾着工坊尘土,指尖似残留描摹蒸汽机关的纹路,眼底盛着「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改天换地雄心。 文科状元谢晏携文科八骏,羽扇纶巾,衣袂翩然,谈吐间尽是安邦定国韬略,举手投足皆是清雅担当,策论里的民生之策乃是千古绝唱。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军科状元萧烈带军科四子,一众参谋戎装臂鞲,腰间佩剑寒光凛凛。 医科状元张景渊引医科五圣手,药囊轻悬腰间,袖间飘着草药清芬,眉眼间满是救死扶伤的仁心。 农科状元陈谷率农科六贤,双手覆着厚茧,掌心似留泥土温润,胸中装着万顷良田的富庶图景。 七位状元立于前列,身姿挺拔如松。 身后,数十位登科士子比肩而立,寒门质朴与世家矜贵交织,少年意气与老成谋国相融。 玄袍加身的司马照缓步走下御座,踏在金砖之上,声声铿锵,震彻殿宇。 他抬手压下殿内隐隐的喧哗,声如惊雷:「尚贤者,政之本也!孤设六科殿试,不为浮华虚名,只求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孤今日立于此处,见的不是七名状元,不是数十位登科士子,是大燕的万里江山!是北境的朗朗乾坤!」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士子们挺直脊梁,目光灼灼望向司马照。 司马照道:「昔日皇室倾颓,胡人南下,叛军四起,中原大地烽火连天!」 「孤提三尺剑而平天下,方使社稷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 「可北境狼烟未灭,草原胡骑仍在觊觎我中原沃土!百姓仍有冻馁之苦,将士仍有戍边之殇!」 「孤设六科殿试,不求吟诗作对的腐儒,不求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孤要的是能为大燕扛鼎的脊梁!」 司马照伸手指向列阵的英才,声浪滚滚,响彻四宇:「数科三英,算国计民生,厘清军饷粮草!孤要你们算清每一文赋税,堵住每一个漏洞,让北境将士无缺粮之忧!」 秦越率着数科考生下拜:「考生谨记魏王教诲!」 「工科四良,造强国利器,驱动百业兴旺!孤要你们炼精铁丶造器械,让蒸汽之力破开时代桎梏!」 「考生谨记魏王教诲!」 「文科八骏,安民生定四海,匡正朝堂纲纪!孤要你们抚民心丶定法度,让大燕吏治清明,百姓安乐!」 谢晏领着八骏下拜:「考生须臾不敢忘!」 「医科五圣手,护万民康健,筑牢生民屏障!孤要你们治疫病丶救死伤,让北征大军无病痛之扰!」 「考生谨记魏王教诲!」 「农科六贤,固粮草根基,充盈天下粮仓!孤要你们垦荒田丶兴水利,让大燕百姓家家有馀粮!」 「考生谨记魏王训!」 「军科四子,定北境狼烟,拓土开疆!孤要你们谋战事丶练雄师,让胡骑不敢南下牧马!」 萧烈及身后的考生以军礼下拜,声音铿锵:「考生领魏王令!」 话音未落,殿内已是热血沸腾,士子们双目赤红,紧握双拳。 司马照抬手,声震殿宇:「孤今日赐官!」 「周霆,授上直二十六卫左千牛卫校尉,研习火器战法!」 「秦越,授户部清吏司主事,掌天下赋税核算!孤要你三月之内理清各州郡帐册,让国库充盈,让每一粒粮食都能运到北境将士手中!」 「李墨,授工部营造司主事,督造蒸汽之术!孤拨你工部工匠三千,原料百车,半年之内造出第一台蒸汽抽水机,解北境屯田灌溉之困!」 「谢晏,授翰林院编修,领文科八骏辅弼文治!整顿吏治,教化万民!」 「萧烈,授神策卫参军,入总参谋部深造军事!孤许你调阅北境所有军情卷宗,一月之内拿出北征草原的初步方略!」 「张景渊,授太医院军医部院判,统筹军中防疫!孤拨你药材万担,令你在北境各军寨设防疫营,务必让疫病不沾我大燕将士!」 「陈谷,授北境屯田司郎中,督办北境屯田!孤给你五千屯田兵,三年之内,孤要北境新增良田万顷,粮草自给自足!」 「其馀士子,按才授职,各司其事!凡有功者,赏!凡渎职者,罚!」 「谢魏王拔擢之恩!」 数十人齐声叩首,声如洪钟,震得殿宇梁柱震颤,殿外礼乐声都被压过三分。 寒门士子涕泪横流,世家子弟意气风发。 司马照亲手扶起七位状元:「大鹏之动,非一羽之轻也;骐骥之速,非一足之力也!」 「孤今日设宴太极殿,与诸君痛饮!孤在此立誓:有功于大燕者,孤必裂土封侯!凡有负于大燕者,孤必利剑加身!」 七位状元昂首高呼:「为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直冲云霄。身后士子紧随其后,吼声震天。 殿外礼乐齐鸣,御膳流水般送入殿内。 觥筹交错,酒香漫过殿宇。司马照望着满殿英才,胸中豪情翻涌,举杯笑道:「青云已是酬恩处,莫惜芳时醉酒杯!今日痛饮,他日便要劳烦诸君,与孤一道,北击胡虏,南抚蛮夷,东收海岛,西拓西域!让千秋万代,铭记今日之约!」 众人举杯同饮,酒液入喉,滚烫如火。 这些人,是大燕崛起的基石! 周霆研习火器战法,编练新军。 秦越推广新数,国库清明,帐册无虞。 李墨钻研蒸汽,工坊大兴,百业昌盛。 谢晏擘画文治,民心归附,四海升平。 萧烈谋划北征,狼烟尽散,边尘不起。 张景渊推行防疫,将士无恙,军心稳固。 陈谷督办屯田,粮仓充盈,百姓饱腹。 一场殿试,何止七位状元! 数科三英丶工科四良丶军科四子丶文科八骏丶医科五圣手丶农科六贤,数十位能臣干吏,天下散落的明珠,尽数汇入大燕江海! 他们是火种,将在大燕的疆土上燃起燎原之火,他们是梁柱,将撑起大燕的万里江山! 第165章 一定要打,并且越早打越好! 自太极殿那场旷世殿试过后,倏忽已是三年。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三年时光,不长不短,却足以让大燕江山换了人间。 昔日朝堂上的青涩士子,如今已成了各领一方的肱骨之臣。 昔日纸上谈兵的方略,如今已化作阡陌纵横的良田丶鳞次栉比的工坊丶固若金汤的军寨。 几十位俊杰各司其职,如同一颗颗精准咬合的齿轮,驱动着大燕这辆马车,朝着盛世疾驰。 户部清吏司主事秦越,领着数科三英扎进了帐册堆里。 他力推新数法,理清各州郡赋税漏洞,更参与到推行大索貌阅丶编户齐民之策。 三年间,隐匿的流民被尽数编入户籍,荒废的无主之地被重新丈量分配,天下在册人口较三年前增了两百馀万,垦田面积拓了三百万亩。 东海贸易公司也取得成就,粮食稻米一船一船的送到大燕,银子如同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进国库。 户部的帐册上,赋税流水逐月攀升,岁入较永昌三年净增千万,国库银锭堆得如山,丝毫不见半分捉襟见肘。 工部营造司主事李墨,带着工科四良在京都城外建起了第一座蒸汽工坊。 三年磨一剑,他们先造出蒸汽抽水机,解了北境屯田灌溉之困;又改良出蒸汽锻铁炉,让精铁产量翻了三倍。 武库之中,新式钢刀丶强弩丶连弩箭匣堆积如山,甲胄的坚硬度较往日提升数成,监造官清点武库时,看着满库兵刃,忍不住慨叹:「这般家底,便是北征三年,也耗不尽!」 翰林院编修谢晏,奉魏王令率文科八骏修订《魏王律》,剔除苛捐杂税,整顿吏治。 三年间,各地贪官污吏被弹劾罢免者逾千人,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流民安置丶轻徭薄赋之策推行下去,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丶夜不闭户的盛景,已在中原各州郡悄然出现。 武举状元周霆,领命编练新军神策卫,这三年间夙兴夜寐,未曾有一日懈怠。 他摒弃旧军操练之法,不注重个人勇武,注重胆量,定立「赏罚分明丶令行禁止」的军规,更与李墨的工部工坊深度协作,专攻火器改良与战法革新。 三年操练下来,神策卫六千将士,人人精于火器操演,阵型严整如铁壁。 神策卫参军萧烈,入总参谋部三年,日夜钻研北境军情,且与周霆共同训练新军。 太医院军医部院判张景渊,领医科五圣手在北境各军寨设防疫营,推广「隔离防疫」之法。 三年间,北境再无大规模疫疾爆发,将士们伤病痊愈率提升五成。 他还编撰《军中急救方》,分发各营,教将士们处理箭伤丶冻伤之法,昔日军中「十伤九死」的惨状,已成过往。 北境屯田司郎中陈谷,带着农科六贤扎根北境,一待便是三年。 他督造陂塘沟渠,凿井抗旱,推广暖棚育秧之术,更教百姓制作堆肥改良土壤。 如今北境新增良田将近百万亩,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军屯将士自给自足,还能上缴粮草入京。 昔日荒芜的北境荒原,已是一片麦浪翻滚的富庶之地。 永昌六年,国泰民安! 大燕永昌六年,正值秋高马肥。 一封来自草原的紧急军报送到了司马照的手上。 司马照看过军报后,连忙召集朝中重臣军机处议事。 街上的百姓看着一匹又一匹的骏马,一辆又一辆疾驰魏王府,有些不解。 军机处檀香袅袅,墙上悬挂的大燕舆图上,草原腹地用朱笔勾勒出两道醒目的界线,一道属鞑靼,一道属瓦拉,此刻却被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线划破。 瓦拉部首领哈吉,率部突袭鞑靼王庭,弑杀了草原共主阿史纳尔。 如今,阿史纳尔之子阿史长之已带着不足四千的残部,一路亡命奔逃至大燕北境,跪在关隘泣血求援。 草原乱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司马照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此刻,他端坐于上首,扫过殿内面容严肃的众人。 左侧是军机处行走大臣,文臣中的半边天。 崔清和丶王平丶韩综丶杨琳丶以及谢晏,秦越。 右侧是大燕军中的擎天柱石。 赵阳,王德,岑锋,柳芳,社尔以及神策卫指挥使周霆和参军萧烈。 「诸位都已经看过军报了。」司马照开口,声音不高,「哈吉弑杀阿史纳尔,阿史长之来投,草原诸部各自拥兵,互相攻伐,乱成了一锅粥。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议一议,我大燕,该不该出兵?」 「如果出兵,也该拿出一个章法。」 该不该出兵? 必须出兵啊! 主和派主张温和出兵,剿抚结合。 激进派主张激进出兵,犁庭扫穴,一个不留! 中间派主张两方皆有理! 这三年最大的谋划便是北征草原,不打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问题是怎麽出兵,出多少兵,怎麽打。 殿内一时寂静。 率先开口的是崔清和,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以臣之见,出兵之事,当慎之又慎。」 「草原内乱,乃天赐良机不假,可师出需有名。」 「阿史长之来投,若我大燕打着为阿史纳尔复仇的旗号出兵,名正言顺,可收抚鞑靼残部,分化草原势力。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如若春季用兵,倘若北境春汛将至,粮草转运恐有阻碍,且大军一动,耗费甚巨,需仔细斟酌。」 「崔大人此言差矣!」赵阳当即反驳,声如洪钟,「什麽阻碍?当年本侯镇守北境,哪年春汛没见过?只要提前疏通漕运,粮草必能按时抵达!」 「再者说,草原乱了,各部自顾不暇,春季出兵,他们的牛羊怀着崽子,他们的战马瘦骨嶙峋,而我大燕的军马无一不是膘肥体壮,正是以逸待劳!」 「若等他们决出胜负,再出一个统一的草原大汗,那才是心腹大患!」 「王爷,末将主张春季出兵!」 王德也附和道:「赵将军所言极是!上直二十六卫的野战卫,枕戈待旦!」 「如今神策卫的火器已成,六千锐士,足以破敌!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似熊言之有理!」柳芳声音响起,眼神深邃,「但草原骑兵毕竟来去如风,即便内乱,其战力仍不可小觑。」 「王爷,末将以为,可先遣小股部队接应阿史长之,稳住鞑靼残部,再观其变。若贸然大举出兵,恐陷入持久战,于国不利。」 萧烈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宁侯大人所言有理,但末将以为观其变不如促其变。」 「末将以为,可分两步走!」 「第一步,册封阿史长之为鞑靼新汗,赐粮赐甲,让他回去收拢旧部,牵制瓦拉。第二步,调集神策卫与北境边军,陈兵边境,伺机而动。」 「如此,进可攻,退可守。」 司马照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但始终一言不发。 始终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 一直沉默的谢晏此时出声斩钉截铁道:「一定要打!」 「并且一定打得越早越好!」 第166章 大燕魏王令!与草原诸部决战! 「臣请魏王,即刻下诏,北伐草原!」 众将闻声一愣,齐刷刷循声望去。 说话的竟是站在文臣一列的谢晏。 这位素来温润如玉丶落笔生花的世家公子,此刻眉宇间不见半分儒雅,唯有雷霆万钧的果决。 一个文官,竟比他们这群沙场宿将还要果断? 就连上座,指尖轻叩桌案的司马照,也不由得微微侧目,深邃的眸子里闪过赞许。 谢晏跨步出列,衣衫翩然却身姿挺拔,声震殿宇:「诸公犹疑,无非是虑天时丶地利丶人和!」 「可臣今日便为诸公剖明!」 「如今的大燕,国库充盈白银五千万两,官仓存粮六千万石,北境屯田更有新粮源源不断入仓,此乃地利!」 「哈吉弑君悖逆人伦,草原诸部离心离德,阿史长之来投,我大燕师出有名,此乃天时!」 「三年编户齐民,百姓安居乐业,上直二十六卫与京城三大营十八万将士秣马厉兵,神策卫六千火器兵手持利器,此乃人和!」 谢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字字铿锵:「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待哈吉坐稳汗位,整合诸部,再挥师南下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翻涌。 谢晏善断,名不虚传! 谢晏朝着司马照深深拱手,朗声道:「魏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臣恳请王爷,对草原用兵!」 「臣等附议!请王爷发兵草原!」众将再也按捺不住,轰然起身,抱拳附和,声浪直冲殿顶。 司马照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对草原用兵,本就是他筹谋三年的大计,晚打不如早打,今日谢晏一番话,恰是点燃了这燎原之火!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声如惊雷:「孤意已决!」 四字落下,殿内众人皆是一凛,齐齐躬身俯首。 「来年开春,孤,亲征草原!」 话音未落,满殿震动。 司马照目光如炬,扫过阶下文武,开始发号施令,每一道指令都清晰明确,层层递进,毫无半分仓促,显然是早已深思熟虑的万全之策。 「秦越!」 秦越从文官列中跨步出列,躬身朗声道:「臣在!」 司马照沉声道:「国库现存白银五千万两,粮库存粮六千万石,孤要你核算清楚!」 「二十万大军出征一年,粮草损耗几何?北境屯田就近调拨多少?中原官仓转运多少?你为随军粮草总管,都督粮草押送核算事宜,务必做到帐册分明,粮草不缺!」 秦越心头一震,魏王竟早已将出兵规模丶粮草调配算得一清二楚! 他朗声应道:「回王爷,绝无差错!北境屯田去年大丰收,可就近调拨两千万石,无需长途转运,节省至少三成运力!臣定当不负所托!」 「好!」司马照颔首,「周霆!萧烈!」 二人跨步出列,铠甲铿锵,声如洪钟:「末将在!」 「神策卫六千火器兵,可堪一战否?」 周霆胸膛一挺,声如惊雷:「神策卫锐士,枕戈待旦三年!愿随王爷北征,不破草原誓不还!」 萧烈亦沉声补充:「末将已探明草原三条主干道,标记水源丶草场,可作为进军路线!」 司马照大笑,声震屋瓦:「好!」 他抬手,声贯四宇:「大燕魏王令!」 众人轰然起立,躬身领命,殿内气氛肃杀而激昂。 「令!京城三大营总兵官赵阳,率京城三大营十万兵马为先锋前军,即日起开赴北境云州,与云州守军汇合,陈兵边境,虚张声势,迷惑草原诸部!不得有误!」 赵阳沉声道:「末将遵令!」 「令!北庭大元帅云仁,接应阿史长之残部,将其安置于北境受降城,整编为向导营!令其提供草原诸部布防丶哈吉兵力分布详情,就地筹措牛羊粮草,不得有误!」 「令!左右骠卫大将军社尔,率本部骑兵为斥候先锋,三日后先行赶赴北境,潜入草原百里之内,侦察地形,开辟三条粮道,确保后续大军补给安全!不得有误!」 社尔挺直脊背,声震殿宇:「末将遵令!」 「王平丶岑锋丶柳芳!」 三人齐声应道:「末将在!」 「点齐上直二十六卫八万野战卫主力,整备甲胄丶军械丶营帐,一个月之内完成出征准备!骑兵备足战马,步兵配属运输车,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 「韩综丶王平!」 二人抱拳领命:「末将在!」 「从军政部,从总参谋部择选地形丶谋略丶斥候官员,组建行军总参谋部,随军参赞军机部,统筹战事调度!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 司马照目光转向文臣列,声音沉稳有力:「杨琳!」 「臣在!」 「起草出兵檄文,历数哈吉弑君之罪,宣扬大燕吊民伐罪之意,传檄天下,更要送入草原诸部,动摇其军心!不得有误!」 「臣遵令!」 「崔清和丶谢晏!」 崔清和与谢晏躬身出列,神色凝重:「臣在!」 司马照凝视着二人,语气郑重:「孤率大军出征之后,你二人坐镇京都,统筹后方!崔清和主理军政,确保各州郡赋税丶粮草源源不断送往前线;谢晏主理民政,安抚百姓,严防内乱,更要督造工部火器,保障军需供应!」 二人躬身叩首,字字恳切:「臣,遵令!定保后方安稳,静待王爷凯旋!」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望向殿外沉沉夜色,那里,是北境草原的方向。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北方,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寇可往,孤亦可往!」 「今时不同往日!」 「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孤将亲率十八万大军,踏破草原!与草原诸部决战!!」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众人皆是热血沸腾,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殿宇,穿透宫墙,直冲云霄: 「魏王圣明!」 「愿随王爷,北定草原!」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167章 铁马金戈斩我儿女情长 议事殿的烛火方才熄灭,满殿的激昂呐喊犹在耳畔回荡。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照一身玄袍未卸,独自一人,踏着沉沉夜色,走向了崔娴院落。 北征的军令已下,明日起,整个大燕都将笼罩在备战的肃杀之中。 他是大燕的魏王,是即将亲率十八万大军踏破草原的统帅,肩上扛着万里江山,扛着数十万人的性命与期许。 这就注定他必定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远远地,司马照便望见了一抹光亮。 司马照轻轻一笑。 无论什麽时候,崔娴都会给他留一盏灯。 只不过今夜的院落竟格外灯火通明,檐下的灯尽数点亮,连墙角的灯笼也挂了起来,将夜色烫出一片温柔的暖意。 院门口,桃儿柳儿正踮着脚四处张望,瞧见司马照的身影,皆是眼前一亮,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连忙屈膝行礼:「王爷万福!」 她们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却偏偏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司马照挑了挑眉,平日里这两个丫头最是嘴甜,今日怎的这般拘谨? 抬手免了她们的礼,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今日怎的这般热闹?你们主子呢?」 桃儿偷偷觑了柳儿一眼,两人相视一笑,齐齐摇头:「王爷进去便知啦!」 柳儿也跟着点头,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是天大的喜事呢!」 「哦?」司马照心中微动,却也没多问,抬脚便跨过了门槛。 院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安神香。 正屋的门虚掩着,烛火从门缝里透出来,映着窗纸上一个纤细的身影。 司马照推门而入的刹那,崔娴正端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医书,闻声抬起头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长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朵素雅的白玉簪,脸上带着柔和的光晕。 见司马照进来,她连忙起身相迎,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柔的风,脚下却刻意放慢了步子,动作比往日轻柔了几分。 「夫君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往日更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接过他肩上的披风。 司马照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触手温热柔软,比往日多了几分细腻的暖意。 司马照顺势将人拉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发现,她的气色竟比往日好了许多,眉宇间漾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连眼角的笑意,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娇憨。 「方才桃儿柳儿说,有天大的喜事?」司马照笑着问道。 崔娴被他握着手,脸颊微微泛红,目光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悄悄抬眼望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抹羞涩,随即涌上浓浓的喜悦。 她轻轻挣开司马照的手,却不是抽离,而是反握住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带着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微微隆起,隔着薄薄的襦裙,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柔软。 「王爷,妾身……妾身有孕了,已经三个月了。」崔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欢喜,尾音微微上扬,藏不住的雀跃。 「三个月」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司马照的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一震。 司马照猛地僵住,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掌心下那片柔软的小腹,喉结滚动了几下,竟一时失语。 三个月……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可饶是他自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可这一刻仍是心脏砰砰直跳。 我…… 我有孩子了…… 司马照喜悦之中却又带着迷茫。 「王爷?」崔娴见司马照久久不语,心头微微一紧,「太医今日来诊过脉,说脉象平稳,是个康健的孩子……」 「方才妾身还在看医书,想着要好好调养身子呢。」 司马照这才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惊褪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司马照猛地俯身,将崔娴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触及她小腹时,刻意放轻了动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小腹的柔软。 那里,正孕育着他的孩子,是他与她的血脉延续。 「好……好……」司马照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他抬手,笨拙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指尖划过她的发梢,「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明日我就请太医日日诊脉,夫人一定要注意好身子。」 崔娴笑颜如花,靠在司马照怀里轻轻点头:「这是自然呢。」 司马照闭上眼,鼻尖萦绕着的是崔娴发间的清香。 心头的狂喜翻涌,却又在刹那间,被一股沉重的怅惘所淹没。 他…… 在几个月后,就要亲征。 军国大事,不能耽搁。 司马照放在崔娴背上的手,动作渐渐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斟酌着话语。 司马照看着满脸开心的崔娴,欲言又止。 崔娴抬头,望着司马照深邃的眼眸,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司马照的眼中是是化不开的怅惘与沉重,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这般神色,定是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能让夫君思虑这麽深,又难以开口的事一定是…… 崔娴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苦涩,鼻子也突然变得酸酸的,眼睛也发热。 「王爷……」崔娴的声音哽咽沙哑,「您……是不是又要亲征了?」 司马照身子一僵,低头看向她。 烛光下,崔娴的眼眸清亮,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司马照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崔娴的心上。 崔娴怔怔地看着司马照,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玄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司马照喉间发紧,想说些什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司马照抬手默默拭去崔娴的泪水。 屋内的烛火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两人相顾无言,并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上,映着院内的树影婆娑。 檐下的宫灯随风摇曳,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司马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崔娴垂着眼,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难言的寂静,有喜悦后的失落,有离别前的怅惘。 良久,崔娴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她努力挤出一抹笑意,伸手握住司马照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语气平静却坚定:「军国大事要紧,后宅这些儿女情长不值一提,王爷先是大燕万民的魏王,其次才是妾身的夫君。」 「王爷放心,妾身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妾身,祝王爷大胜凯旋!」 司马照转头看向崔娴,烛光下,她的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眼底却藏着强撑的坚韧。 他心头一酸,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孤对不起你……」 「对不起孩子……」 铁马冰河断柔肠,忍斩情场系四方。 第168章 提兵百万临瀚海,立马狼胥第一 永昌七年,春三月。 东风解冻,柳芽初绽,料峭寒意尚未散尽,京都城却已被一股肃杀与激昂交织的磅礴气息彻底笼罩。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魏王府朱漆大门便缓缓敞开,沉重的门轴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百骑身披亮银铠甲分立两侧,手持长戈,肃立如千年古松,甲胄上的寒光映着天边一抹鱼肚白,凌冽无比。 之前的半大小子们如今下巴也长出了细细的胡须。 几年的时间让他们更添沉稳。 无一人喧哗,无一声异响 陆燕如当年,亲自牵着绝影。 府内,司马照在陆芷陆蘅等人的服侍下,早就穿好了铠甲。 一身银白铠甲,外裹着金红色四爪龙袍,腰悬七星佩剑,身姿挺拔如昆仑之岳,一如当年。 司马照静坐在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佩剑,整个人笼罩在烛台昏暗的灯光下。 他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他什麽也没想,只是在静静地坐着。 司马照听着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算着时辰到了。 司马照拿起宝剑,在门口却又频繁地看向后宅,但终究长叹一声,大步迈步走出府外。 「见过魏王!」 百骑下拜,声音低沉。 「都起来吧」 司马照一挥手。 晨风拂动他的鬓发,司马照能清晰闻到空气中的寒意与兵戈的铁腥气。 他的肩上是十八万将士的性命,是万里江山的安稳,是三年筹谋的北征大计。 这场仗,他不得不亲自去打! 他要一战打垮草原的脊梁,开疆拓土!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从陆燕手中接过马鞭,抬腿便要跨上绝影。 可缰绳在手的刹那,传来微凉却让他心头一颤。 终究。 司马照还是侧过身,朝府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眼万年。 即便说了很多次让崔娴待在屋里就好,不必亲自相送。 但此刻他还是看见了崔娴。 看见了崔娴领着陆芷陆蘅等人站在府门处静静地看着他。 崔娴立在朱漆门扉旁,身形清瘦,小腹已然高高隆起,月白襦裙被撑得宽大,风一吹,衣袂轻轻飘动。 陆芷陆蘅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胳膊,她却轻轻挣开,一手扶着冰凉的门框,一手小心翼翼护着肚子。 发丝被风吹乱,拂过她苍白却含笑的脸颊。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哭,没有怨,只有望不尽的温柔,像一汪春水,盛着他的身影。 司马照喉结滚动,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出征前这几日,他夜夜宿在她的院落,却从未提过离别二字,尽可能地逃避分离的悲伤。 此时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崔娴的声音被晨风送过来,清浅却清晰:「孩子……叫什麽?」 司马照的心猛地一揪。 他张了张嘴,咳嗽两声,声音低沉而沙哑,裹挟着风,稳稳传到崔娴的耳中:「寰。」 「坤厚载物,寰者,天地之德也,就叫司马寰吧。」 一字落下,崔娴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司马照望着她,望着那高高隆起的小腹,那里有他的骨血,有他未出世的孩儿。 他多想再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再摸一摸那片柔软的温热。 可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千军万马,是北方草原的狼烟,是大燕万民的期盼。 司马照下狠心来,猛地转回头,脊背挺得笔直,翻身上马,再无半分犹豫。 「驾!」 一声沉喝,战马长嘶,四蹄翻飞,朝着城外西山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银甲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衣袂翻飞间,是斩断儿女情长的决绝。 司马照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崔娴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西山大营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 京都百姓倾城而出,老弱妇孺挤在大营外。 当司马照的身影出现在点将台上时,山呼海啸般的「魏王万岁」瞬间炸开,声浪掀翻了半座大营,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咚咚咚……」 九声巨鼓擂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那鼓点沉雄有力,一声更比一声急,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敲出了满腔的豪情。 紧接着,一阵雄浑激昂的乐声破空而起! 正是破阵乐! 魏王每逢战事,起兵必奏破阵乐! 金鼓齐鸣,号角长啸,编钟与战鼓共振,铙钹与长笛齐鸣,乐声如惊雷滚过旷野,如铁骑踏破冰河,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直冲云霄。 乐声里,有金戈铁马的肃杀,有开疆拓土的豪情,有万民归心的赤诚,听得将士们热血沸腾,听得百姓们热泪盈眶。 欢呼被乐声吞没,却无人退场,人人紧握双拳,目光灼灼地望着点将台上的身影。 司马照立于点将台中央,一手按剑,一手指向北方。 风呼啸吹着他的铠甲外的罩袍翻飞。 司马照抬手,五指张开,压下全场声浪。 不过一个动作,喧嚣的西山大营校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身旁礼官快步上前,奉上一尊酒爵,酒液醇厚,酒香四溢。 司马照抬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爵身,他高擎酒爵,目光扫过麾下将士,扫过营外围观万民,朗声道:「孤今日亲征,不为一己之私,为大燕拓土,为子民守疆!」 言罢,司马照手腕一翻,将烈酒凌空泼洒于脚下的校场青石板上。 酒液四溅,渗入泥土,酒香漫开,这是告慰天地先祖,亦是昭告此战必胜的决心。 随后,司马照昂首挺胸,声如洪钟,字字铿锵,穿透乐声,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吟诵而出: 万里车书尽混同,塞北何曾有别封? 提兵百万临瀚海,立马狼胥第一峰! 诗句落音的刹那,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呐喊!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王万胜,燕军威武!!!」 声浪掀翻云霄,连破阵乐的铿锵节奏都被这山呼海啸的声浪盖过。 司马照大步走下点将台,目光锁定阵前猎猎飘扬的「司马」金丝龙纹大纛。 他上前一步,手掌重重按在冰冷的旗杆铁箍之上,感受着旗帜被风吹动的震颤,随即猛地一握。 这一握,握住的是全军士气,是北征命脉,无声间传递出掌控全局的霸气。 旋即,他翻身上马,策马缓行至阵前检阅部队。 司马照勒住马缰,抬手轻叩一名火铳手的甲胄,甲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那火铳手脊背挺得更加笔直。 司马照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检阅完部队后,司马照重回点将台。 司马照猛地拔出佩剑,剑身迎着晨光,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寒光,直指北方天际。 这个动作定格数息,似一道刺破乌云的闪电,瞬间点燃全场热血。 「孤,司马照!今日亲率十八万将士,北征草原!」 「荡平胡虏,扫清狼烟!」 「护我大燕子民,拓我万里疆土!」 「不破草原,誓不还朝!」 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每一字都震彻寰宇。 话音落,司马照勒马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微微颔首。 没有多馀的言语,只是一个沉稳的颔首,却饱含着对子民的承诺与安抚。 战鼓更急,破阵乐的旋律陡然拔高,激越得让人血脉偾张。 「出发!」 一声令下,旌旗挥动,王旗北指。 百姓们夹道相送。 孩童们追着队伍奔跑,高喊着「魏王凯旋」,老人们拄着拐杖,望着北去的王旗,泪流满面。 第169章 来的燕军哪个没见过血!? 魏王伐哈吉诏: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盖闻天道昭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邦交有道,盟誓既定,背之者诛! 我大燕魏王,抚四海以柔仁,安八方以信义。 北境草原诸部,咸沐天恩,岁通互市,共享升平。 草原大汗鞑靼部首领阿史纳尔,恭谨秉礼,恪守盟约,与大燕唇齿相依,守望相护。 瓦剌酋首哈吉,狼子野心,枭獍之性,久蓄悖逆祸心! 昔年仰鞑靼之庇荫,方得苟存部落。今竟反噬其主,弑杀阿史纳尔,篡其部众,夺其牧地。 骨肉相残犹为人所不齿,邻邦相噬岂容天地所恕!此一罪也! 盟誓既立,烽燧无惊,此乃北境苍生之幸。 哈吉篡逆之后,凶焰滔天,驱麾下鹰犬,寇掠我七卫边境! 牛羊数万被其席卷,边民数千遭其屠戮。 烽烟四起,白骨委于荒野;田园荒芜,妇孺泣血于穷巷。 我大燕待诸部以宽宥,岂料养虎为患;边民望王师以庇佑,孰知罹此浩劫!此二罪也! 昔永昌二年,我大燕与北境诸部歃血为盟,约以互不侵扰,互通有无。 哈吉弑主篡位,已丧人伦;纵兵犯境,更背盟约。 视金石之誓如无物,蔑圣贤之训如草芥。 狼心狗行,神人共愤;罪孽滔天,天地不容!此三罪也! 夫王者之师,吊民伐罪;正义之剑,斩奸除恶! 今孤奉天承运,亲统王师百万,挥戈北上。 旌旗所指,山岳为之震动;铁骑所至,朔漠为之肃清! 尔等草原部众,若能幡然醒悟,缚献元凶,衔璧出降,尚可免玉石俱焚之祸;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天兵一临,必将犁庭扫穴,荡平尔等巢穴,使尔等部落化为齑粉,姓氏沦为尘埃! 檄文传至草原,消息如惊雷乍响,整个草原瞬间大乱。 瓦剌部的牛羊惊奔四散,牧民们弃了马鞭,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奔走相告。 王庭金帐之内,死寂沉沉,唯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一众部落首领的脸色忽明忽暗,个个面如死灰。 哈吉端坐主位,往日夺得汗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双拳紧握,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竟吐不出半句话来。 「可汗!神威将军亲征了!那神威将军是何许人也?」一个白发老首领率先打破沉寂,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恐惧,「先前率三千轻骑横扫草原!」 「如今高居大燕魏王之位,三年之内整军经武,是将大燕军威推至鼎盛的铁血雄主啊!」 「正是啊!」另一首领猛地起身,指着几个部族首领,声音发颤,「当初劫掠七卫,我便力阻!」 「你们不听,这回可好,酿成灾祸了吧!!!」 「那神威将军不仅杀伐果断更是睚眦必报!如今他亲统大军而来,分明是要踏平草原,一雪前耻!」 「弑杀阿史纳尔,本就失尽人心!如今又劫掠七卫,背弃盟约,引来大燕天兵,这是要将咱们逼入死路啊!」又站出来一位部落首领厉声指责。 目光如刀,死死剜着哈吉。 「这次来的燕军不是之前孱弱如同绵羊的燕军啊!」 「来的将领也不是那些昏聩无能的酒囊饭袋!」一部落首领神色慌张,声音无比慌张,「来的将领是神威将军大魏王麾下的五庭柱还不止!」 「来的燕军哪个没见过血!?」 「他们的校尉哪个不是随神威将军南征北战的旧部!?」 「别的不说,就说那个熊瞎子王德!」 此言一出,经历过浑河之战的部落首领面色大变,一片死灰。 草原第一勇士又如何? 不也是被那个熊瞎子砍了脑袋! 帐内议论声陡起,恐惧如瘟疫般蔓延,忽有人颤声高呼:「降了吧!可汗,降了吧!抓几个替罪羊,献给神威将军,求他饶过咱们性命!」 「神威将军大魏王司马照来势汹汹,岂是绑了几个人送去就能免除后患的?」一个络腮胡首领猛地拍案,粗粝的嗓音里满是惶急,「那神威将军向来治军严明,智计无双,今朝更是亲提百万雄兵,一看便是执意要荡平草原啊!」 」神威将军大魏王若是坚持发兵,咱们又能如何?」 这话如一盆冰水,浇灭了帐内刚刚燃起的一丝求生欲。 吵嚷着「献元凶求活路」的首领们,霎时哑口无言,脸色愈发灰败。 沉默如乌云压顶,令人窒息。 「不然咱们跑吧!」 「跑?往哪儿跑!?」 「往北跑!一直往北跑!」 那部落首领苦笑两声:「还能一直跑吗?草原越往北越贫瘠,牧草越稀少!」 「跑到那里干什麽,吃雪吃沙子吗?」 「更何况牛羊肚子里都有崽子,马匹饿了一冬天,你能跑过大燕的战马!?」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麽办?」 就在此时,瘫坐王座的哈吉,忽然挣扎着撑起身子。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出血,往日的桀骜狠戾荡然无存,只剩困兽犹斗的颓唐。 哈吉死死攥住王座扶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砺过:「事已至此……慌亦无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哈吉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强硬:「咱们先遣使赔罪!将劫掠七卫的牛羊尽数归还,再献上三倍的良马丶皮毛为贡!」 「效仿往昔,向大燕赔礼道歉!」 「本汗就不信,他司马照当真要将草原诸部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帐内依旧死寂。 首领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疑虑和绝望。 这般赔礼的法子,糊弄糊弄大燕之前的君王还行。 想要平息那位神威将军的雷霆之怒…… 怕是还不够。 帐外,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第170章 兵分三路伐草原 永昌七年春三月二十五日。 早春时节的风仍带着几分凛冽,却挡不住大燕王师北上的浩荡气势。 旌旗蔽日,甲胄如潮,司马照亲率的中军主力抵达北庭元帅府时,正是辰时三刻。 这座雄踞北境的军镇,城墙由水泥垒砌,高逾三丈,城头旌旗猎猎,「大燕」二字在风中呼啦作响。 城门大开,北庭边军将士披甲执戈,肃立两侧,甲片碰撞之声清脆如铃,透着一股久历沙场的铁血锐气。 「见过魏王!!!」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本书由??????????.??????全网首发 时隔三年,司马照再一次抵达了他忠实的北境 司马照翻身下马,步伐沉稳地踏入元帅府。 府内早已清扫乾净,青石道旁的松柏挺拔如剑,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司马照已提前做好部署,先见阿史长之! 偏厅之内,一人素衣素甲,面容刚毅,眼眶泛红,正背对着门口来回踱步。 听闻脚步声,那人霍然转身,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此人正是鞑靼部首领阿史纳尔第三子,阿史长之。 「罪臣阿史长之,拜见魏王殿下!」阿史长之的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话音未落,热泪已滚落面颊,「我父阿史纳尔遭哈吉逆贼弑杀,部族被篡,数万部众流离失所,皆因罪臣无能,未能护佑家父周全!」 「今魏王率王师北上,吊民伐罪,罪臣恳请率残部归附大燕,永世为大燕藩屏,若有二心,天诛地灭,尸骨无存!」 阿史长之叩首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片刻便渗出了血迹。 司马照俯身,伸手扶起他。 目光落在阿史长之脸上,见他眉目间透着一股不屈的英气,颧骨高挺,碧眼黄发,虽面带悲戚,却不见半分怯懦。 司马照素闻阿史纳尔第三子骁勇刚直,弓马娴熟,更兼体恤部众,在鞑靼部素有威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起来吧。」司马照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哈吉弑主篡位,罪不容诛!」 「劫掠我大燕边境七卫,更是罪加一等。」 「阿史纳尔与我盟约兄弟,孤此番北上,便是要为阿史汗讨回公道,为苍生平定祸乱。」 说罢,司马照转身,朗声道:「魏王令!令阿史长之为北征大军先锋使,统领鞑靼残部,兼领大燕轻骑千人,即刻探查草原路径,绘制草原地形图册,务必详尽标注水源丶草场丶山谷隘口!」 阿史长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块大块的眼泪止不住地哗哗而下。 他一个在草原上狼狈逃窜的丧家之犬,不曾想在司马照面前受到如此礼遇。 带着一腔热诚,阿史长之正式成为了魏王麾下的一员。 阿史长之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阿史长之谢魏王殿下信任!此恩此德,末将永世不忘!定当肝脑涂地,不负殿下所托!」 「阿史长之愿为魏王鹰犬,日夜宿卫魏王的营帐!」 「起来吧。」司马照抬手,「即刻整军出发,孤等你的好消息。」 阿史长之应声而起,擦乾脸上的泪水,重重地在胸膛上捶了一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透着复仇的决绝。 处置完阿史长之的事,司马照迈步走向正厅。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呦我的云大元帅啊!!可算把您盼来了!上次一别,咱们得有三年没见了吧!让我看看你这身子骨,是不是还硬朗!」 「哈哈哈哈哈!「 这是王德的声音,粗声大气,带着几分憨直。 「熊瞎子!就你嗓门最大!震得老子脑袋都疼!」柳芳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不过话说回来,守哲把这北大门守得固若金汤,咱们这些人在京城练兵,可都惦记着守哲呢!」 「哈哈哈!你们几个小子啊!和之前一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正是北庭大元帅云仁,「来,让我看看都吃没吃出来大肚腩,将军肚?哈哈哈哈!」 「不错不错,都成了独当一面将军了!」 司马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掀帘而入。 正厅之内,四人说的热闹 见司马照进来,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齐齐抱拳行礼:「末将等拜见魏王殿下!」 司马照把着云仁的胳膊,「孤可有好几年没见到守哲了。」 云仁眼中闪过激动,身体颤抖:「守哲也是好几年没见到王爷了!王爷风采依旧,威风不减当年啊!」 「末将听说魏王三年之内整军经武,革新吏治,如今更是亲率大军北上,荡平胡虏!」 「苍生之幸,社稷之福啊!」 司马照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朗声道,「守哲经营北境十载,对北地山川地理丶草原各部了如指掌,此番伐胡,还需守哲出大力啊。」 云仁那头便拜:「末将愿为王爷效死!」 司马照哈哈大笑,扶起云仁。 众人面对面商议军事后,确定无异议后。 司马照高呵一声:「魏王令!」 赵阳,云仁等人站好,面容肃立。 「云仁听令!」 云仁出列,抱拳肃立:「末将在!」 「令云仁为并州都督,总管并州行军事务,节制北境边军,择其精锐,兵出并州,负责征讨震慑草原西十六部!」 云仁闻言声音铿锵:「末将领命!!」 司马照颔首,又看向一旁的赵阳:「赵阳听令!」 赵阳出列,抱拳肃立:「末将在!」 「令你为云州都督,总管云州行军,率领京城三大营五万人马,兵出云州,负责征讨震慑草原东十六部!」 「末将领命!」赵阳声如洪钟,气势如虹。 安排完毕,司马照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重重落在幽州的位置,朗声道:「孤亲领中军主力,率神策卫丶上直二十六卫,兵出幽州,直捣哈吉汗庭金帐!」 言罢,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如炬:「三路大军,互为犄角,齐头并进,务必要将哈吉逆贼逼入绝境!待大军合围之日,便是荡平草原之时!」 「谨遵魏王令!」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正厅之外,朔风呼啸,吹动旌旗猎猎。 待到阿史长之返回的三日后,北境三路大军,依次开拔。 赵阳率领的京城三大营,旌旗蔽日,兵出云州,尘土飞扬。 云仁统领的北境边军,皆是百战精锐,兵出并州,杀气腾腾。 司马照亲领的中军主力,兵出幽州,直指草原深处。 第171章 大汗说愿为大燕守护北方,就是 永昌七年五月,草原上的风裹挟着沙砾,刮得司马照中军大帐的兽皮帘簌簌作响。 大军出征月余,取得了初步成效。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剿灭了三四个部族,拓土百馀里,俘获牛羊近万头。 就这般足可以称得上大捷的成果,在司马照看来尤不够。 他励精图治三年,枕戈待旦三年,启动雄兵二十万,动员北境农夫将近百万,骡马无数。 如果这一仗不能彻底解决草原之患,打断他们的脊梁,拓土千馀里,祭天狼胥山的话。 司马照便认为是失败的! 现在不过是小打小闹,草原上匈奴人的主力还未露头。 梦中的那场决战还未到来。 司马照帐外旌旗猎猎,大纛在风中舒展,下方是规整有序,营帐绵延如山脉的军营。 远远望去,竟然比草原的日头更凛冽。 帐内,沙盘之上,北境山川丶草原路径丶哈吉部驻防之地,皆以木屑丶铜标标注得一清二楚。 司马照戎装未卸,负手立于沙盘前,指尖正落在水草最为肥美的斡难河河谷位置,目光沉凝,似在推演着合围的战机。 王德丶柳芳丶岑锋等将领分坐两侧。 帐内只闻炭火噼啪作响,再无其他声音。 忽有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启禀魏王!帐外有匈奴使者求见,自称是匈奴可汗之弟左贤王哈拿,携重礼而来,求见魏王。」 「匈奴?」司马照眉峰微挑,指尖从沙盘上收回,转身落座于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几,「倒是会挑时候,让他进来。」 斥侯应声退下。 司马照偏头问道:「你们说说,这个时候哈吉派他的弟弟来是来干什麽?」 「能是来下战书的吗?」 营帐内诸将大笑。 王德:「哈哈哈哈哈,王爷高看他们了。」 「他们倒是想下战书,得有这个胆子算啊!」 「这些时日来,我们抓到的都是妇孺老弱。」柳芳脸上同样是轻蔑不屑,「他们的男人就像是野狗一样藏在草原深处不敢露头!」 「依末将看,怕是来求和的。」 萧烈出声道:「到时候怕是还要拿起架子,说什麽愿与我大燕缔结盟约,守卫屏障大燕的北方。」 「也不睁开眼看看,他们有这个本事吗!?」 萧烈话音刚落,营帐中再次响起笑声。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这句话司马照铭记万分。 即便如今大燕的综合国力已然全面超越草原,司马照仍然稳扎稳打,不轻敌冒进。 须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怯生生地掀开,一股混杂着膻腥与劣质香料的气息涌了进来。 为首的使者身着的锦袍,头戴貂皮帽,帽檐压得极低,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随从,脚步踉跄,几乎是缩着脖子走了进来。 那使者约莫五十岁年纪,颧骨高耸,面色蜡黄,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谄媚。 他一进帐,便瞧见主位上神色淡漠的司马照。 哈拿不敢再看,转头却看见了王德丶柳芳丶岑锋丶萧烈等大燕众将。 一个个气势凌然,皆按刀而立,怒目而视,如同天将下凡。 哈吉吓得腿一软,竟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随从更不堪,早就瘫软在地上。 礼盒摔在地上,金银珠宝滚了一地。 「参见神威将军大魏王殿下!」哈拿的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 帐内诸将见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皆是面露不屑。 司马照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像没听见哈拿的话一样故意问道:「下跪者何人?」 哈拿身子一抖,硬着头皮说道:「匈奴可汗哈吉之弟,左贤王……哈拿,叩见神威将军大魏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马照复问:「见孤何事啊?」 「只因未能约束部众,误伤了天朝子民,哈拿奉可汗之命,特来向殿下请罪!」 「赔牛羊也好,金银也好,只求大魏王殿下退兵罢战,两家重归于好。」 司马照哦了一声:「原来是你们约束不了自己的部众……」 「那你们呢?」司马照声音拔高几分,语气冰冷,杀意外泄,「你们的手里有没有血?」 哈拿被司马照的反问吓得肝胆俱裂,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司马照从椅子上起身:「先帝天宝三年,大规模寇边!」 「天宝五年,宁镇城下打草谷!」 「天宝七年,三次寇边,掳走数万男丁,女人孩子被杀。」 「天宝九年,天宝十年,屡次犯边,掠我子民。」 「永昌二年,进兵浑河。」 司马照话中的杀意越来越深,到最后杀意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帐。 「永昌二年,孤刚进魏国公,江南叛乱,你们便领兵来犯,趁火打劫!」司马照眼神幽深,「这对孤丶对孤的大将,对大燕万民,都是耻辱!」 「实话告诉你,今日孤来,便是亲自雪耻的!」 匈奴人砸了他的场子,他还不能当场还手,还得跟匈奴人称兄道弟。 这对他来说,就是耻辱!无关钱财! 司马照每说一句话,哈拿的头便低上三分。 到最后哈拿的脑袋已经磕在了地上,不敢抬头看司马照的眼睛。 司马照的眼睛他不敢看! 「现在跟孤说退兵?」司马照脚轻轻踩在哈拿的肩膀上,「晚了……」 帐中气氛顿时一静,哈拿浑身哆嗦。 主辱臣死! 王德等人恨不得现在活扒了哈拿,把他吊在辕门外。 司马照从哈拿的肩膀上拿开脚,大步返回座椅上,朝着哈拿挥了挥手:「你起来吧。」 哈拿闻言,如蒙大赦,却不敢真的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头,偷瞄了司马照一眼,又慌忙垂下:「谢大魏王恩典!」 「哈拿……哈拿不敢起身。草原战火一起,难免死伤无数。」 「哈拿听说大燕有句古话,上天有好生之德……」 哈拿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马照打断:「现在知道怕了。」 「别说孤不仁慈,孤给你们一条生路。」司马照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插在哈拿身上,「投降!」 哈拿闻言浑身一抖,脸色灰白,语气无力:「大汗说愿为大燕守护北方,意思就是投降……」 第172章 你们不肯给的,孤会亲自带兵去 「大汗哈吉……感念殿下天威,愿向大燕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只求殿下高抬贵手,留草原诸部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皆是嗤笑。 草原诸部桀骜不驯,向以弯弓射鵰为荣,何曾对中原王朝如此卑躬屈膝? 这般姿态,简直是倒反天罡,便是说哈吉做了违背祖宗的决定,也毫不为过。 可端坐主位的司马照,脸上却无半分动容。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哈拿身上,那眼神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似有万丈深渊蛰伏,更似有尸山血海沉淀。 四目相对的刹那,哈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剧烈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凝滞了。 他曾见过大燕皇帝墨冷秋,那人的眼神虽然也有威仪,但更多的软弱。 就像是草原上的虚张声势,狗仗人势的牧羊犬。 远不及司马照这般慑人。 只一眼,便让他肝胆俱裂,真正明白了何为「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投降?」司马照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帐内的寂静,「这也配叫投降?送点财宝牛羊,说两句阿谀奉承的屁话,就想让孤罢兵?」 他缓步走下主位,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哈拿的心上。 「表面称臣纳贡,暗地里面服心不服,蛰伏草原,待我大燕稍有衰落,你们便又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咬我边境百姓!」 「这般把戏,你们草原诸部耍了千百年,当孤不知吗?」 哈拿浑身筛糠般发抖,慌忙想要抬头辩解:「殿下明鉴!我家大汗此番是真心归降,绝无……」 话未说完,便被司马照一声怒喝截断,声震屋瓦:「住口!孤兴师动众,率百万王师北上,乃是替天行道,吊民伐罪!哈吉弑主篡位!」 「这是你们草原的内乱,孤本想置之不理!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劫掠我大燕七卫边境,屠戮我边民,此罪,当诛!」 司马照俯身,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哈拿,眼神冷得像万古不化寒冰摄人心魄:「你说投降?」 「好啊。孤要哈吉亲自捆了自己,跪在这大帐前请罪!不仅如此,瀚海以南千里肥美草场,尽数划归大燕版图!你们还要交出二十万壮丁,来偿还边民的血债!」 「唯有如此,孤方肯接受投降,罢兵还朝!」 「什麽?!」哈拿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他瘫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青肿,声音里带着哭腔:「大魏王息怒啊!殿下明鉴!瀚海以南乃是草原命脉,没了这片草场,牛羊无草可食,我们全族都要饿死啊!」 「还有那二十万壮丁,整个草原壮丁加起来也不过二十馀万,若尽数交出,部落便成了老弱妇孺的空壳,给了您,我们草原可就没人了啊!」 这般苛刻的条件,无异于将草原诸部逼上绝路,他万万不敢应承,只能趴在地上苦苦哀求:「大魏王殿下开恩!给草原诸部留一条生路吧!」 「开恩?」司马照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轻视,「孤的开恩,只给彻底顺服之人。孤的刀,只斩冥顽叛逆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声音陡然转冷:「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孤也不屑拿你这卑贱之人祭旗。」 「滚回去告诉哈吉,告诉你们所有部落首领!」司马照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意如寒风般席卷整个大帐,「草原诸部若肯接受孤的条件,俯首归附,孤待之以礼,许你们放牧耕种,共享太平!若敢负隅顽抗……」 司马照话语一顿,帐内温度仿佛骤降十度,连炭火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你们不是号称控弦百万吗?好,那孤便让你们知道什麽叫做犁庭扫穴,什麽叫做寸草不留!」 「你们不肯给的,孤会亲自带兵去取!」 哈拿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连滚带爬地逃离。 「慢着。」 司马照淡淡的声音传来,哈拿脚步猛地一顿,眼中竟生出一丝希冀,以为事情尚有转机。 他连忙转过身,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却在听见司马照下一句话时,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回去告诉哈吉,让他好好躲着。」司马照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藏得严严实实的。」 「孤倒要看看,待我大燕铁骑踏平他的金帐王庭时,他还能不能藏得住!」 他缓步走到散落的金银珠宝前,脚尖轻轻碾过一块玉佩,眼神里满是不屑:「他要有本事,就带着残部往北跑,一直跑,跑到瀚海以北的荒漠里去!」 「那样正好,倒也省了孤的功夫。」 「至于你们那些牛羊马匹,」司马照嗤笑一声,「孤不缺,孤想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所以,孤决定自己来取!」 「滚!」 司马照一声厉喝,如雷霆贯耳。 帐内众将轰然大笑,声震帐内,豪气冲天,齐声喝道:「滚!滚出我军大营!」 哈吉还想再说什麽周旋的话。 王德却猛地起身,腰间长刀「唰」地出鞘,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凶神恶煞的模样如同一只咆哮的熊瞎子,吓得哈拿裤裆都湿了一片。 「魏王让你滚,你没听见吗?」王德的吼声如惊雷炸响,「魏王饶你狗命,不是让你在这儿聒噪的!再不滚,老子先割了你这双拿礼物的狗爪子!」 哈拿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言? 他脸色煞白,慌忙跪在地上连连叩首,直到额头磕出了血印,这才连滚带爬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出了大帐。 直到帐帘落下,帐内的哄笑声渐渐平息, 司马照才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之上,指尖重重落在瀚海以南的位置,语气冰冷而决绝:「哈吉,孤等你来降!」 「或者,等着你死!」 第173章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不如奋力一 朔风卷着黄沙,抽打在哈拿的脸上,生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大燕军营,一路不敢停歇,胯下的战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四蹄踉跄。 来时携带的金银珠宝散了一路,他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地平线,瞳孔里满是惊惧的残影。 眼前是司马照那双浸着尸山血海的眸子,以及那句孤会自己来取的冰冷誓言。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远处隐约出现瓦剌王庭金帐的轮廓,哈拿才敢勒住马缰。 他翻身跌落在地,手脚并用爬了几步,喉头一阵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他瘫在地上,浑身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牙关打颤,上下牙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沾着沙尘,狼狈得不成样子。 金帐之外,早已围满了翘首以盼的部落首领。 自哈拿出使大燕军营,整个草原的心跳都跟着悬了起来。 此刻见他踉跄归来,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追问,声音里满是焦灼。 「哈拿!怎麽样了?!魏王殿下肯不肯罢兵?!」 「魏王殿下松口了吗?咱们的牛羊马匹,他收下了?」 「你快说啊!别磨磨蹭蹭的!」 哈拿艰难地抬起头,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大燕军营的恐惧里挣脱出来。 他看着围拢过来的一众首领,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声音沙哑:「没……没用……」 这话一出,金帐外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首领们脸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哈拿撑着地面想要坐直些,却浑身发软,又跌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指尖颤抖得厉害,目光里的恐惧如同实质般溢出来,将周遭的空气都染得冰冷。 他将大燕军营里的一切和盘托出,从司马照的冷漠不屑,到那三道苛刻到令人绝望的投降条件,再到最后那句「你们不给,孤亲自来取」的狠话。 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说到激动处,哈拿的身子抖得更凶,眼神里满是劫后馀生的惶恐,仿佛司马照的身影就在眼前。 「魏王要大汗亲自捆了自己,去他的军营请罪……」哈拿的声音发颤,眼尾泛红,却不是哭,是吓出来的生理性泛红,「还要……还要瀚海以南千里草场,尽数划归大燕!更要二十万壮丁,去偿那边境的血债!」 「什麽?!」 一声惊呼炸开,随即金帐外陷入一片死寂。 瀚海以南的千里草场,那是草原的命脉啊! 水草丰美,牛羊遍地,没了这片草场,往北皆是荒漠苦寒之地,一年有八九个月冰天雪地,牛羊无草可食,全族都要饿死! 而那二十万壮丁,几乎是草原诸部青壮的全数,若交出去,部落便成了老弱妇孺的空壳,百年之内,再也别想兴起! 「疯了!司马照这是要灭了我们全族啊!」一个白发老首领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煞白,一跤跌坐在地,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地上的嫩草,指缝间全是泥土,「想我我草原诸部纵横百年,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站在老首领身旁的,是一直主张北逃的乞颜部首领巴图。 他本就偷偷命人收拾了帐篷,打算今夜便带着族人遁逃,此刻听闻这话,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直直栽倒在地,嘴里还喃喃着:「跑……跑不了了……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这哪里是受降,分明是逼着我们去死!」另一个首领猛地捶打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粗糙的手掌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我们草原儿郎,宁肯战死,也不能受这般屈辱!」 「战死?拿什麽战?」一个络腮胡首领惨笑一声,他脸上上还留着浑河之战时被王德砍伤的疤痕,「司马照麾下精兵百万,咱们的骑兵冲上去,不过是送死罢了!」 「你能打过燕军吗!?」 议论声丶哀嚎声丶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哭天抢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撕扯。 有人瘫坐不起,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荒漠。 还有人死死攥着腰间的弯刀。 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 就在这时,金帐的帘幕被人掀开,哈吉走了出来。 他面色阴沉如水,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只剩下困兽犹斗的颓唐。 他看着帐外乱作一团的族人,重重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都住口!」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哈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强硬:「哭有什麽用?吵有什麽用?司马照狼子野心,根本就没想过放过我们!」 「他要的不是臣服,而是草原的万里疆土,是我们的项上人头!」 哈吉顿了顿,拳头死死攥:「这些日子,你们窝在王庭里惶惶不安,可知外面发生了什麽?」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哈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吼:「就在本汗派哈拿出使的这几日,司马照已经下令三路大军齐头并进!赵阳率京城三大营兵出云州,云仁领北境边军兵出并州,他自己亲率中军主力,兵出幽州!」 「这些时日里,他们连破我们几个部落,俘获妇孺上万,牛羊十数万头!」 」如今,大燕的铁骑,已经兵锋直指我们瓦剌王庭了!」 「什麽?!」 众人哗然,脸色更是白得像纸。 巴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跑,跑不了了!」哈吉惨笑一声,眼底闪过癫狂,「往北是绝境,西边是云仁,东边是赵阳!」 「我们已经被团团围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面露凶光。 「草原儿郎,从没有跪着等死的道理!」哈吉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癫狂,「司马照要战,那我们便战!」 「左右都是死路,倒不如趁着现在燕军没有三面合围,司马照根基未稳,奋力一搏!」 「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部落首领你看我,我看你,都苦涩地点点头。 事已至此,唯有这麽办了。 瀚海以北,不是人去的地方…… 哈吉高举弯刀,嘶吼道:「传本汗命令!集结所有部落的青壮,随本汗,迎战大燕!」 首领们看着哈吉决绝的背影,又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仿佛已经能看见大燕铁骑扬起的漫天烟尘。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草原。 第174章 正兵当敌,奇兵制胜 永昌七年七月,北境草原的七月并不算太热,温度较之于春季有所回升,但克伦河的水却依旧如春季那般冰寒刺骨。 司马照发兵已过去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司马照一直稳扎稳打,不狂不傲。 大燕的三军铁骑碾过茫茫草原。 司马照亲率的中军兵锋更是直指克伦河南岸五十里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连绵的营帐望不到尽头,旌旗猎猎。 大纛在风中舒展,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中军大帐之内,炭火噼啪作响,沙盘之上,克伦河蜿蜒如带,南北两岸的山川丶草场丶山谷,皆以铜标丶木屑标注得一清二楚。 司马照戎装未卸,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沉凝,指尖轻叩着案几,嘴角噙着一抹成竹在胸,谋算草原的笑意。 帐下,军政部大司马王平丶行军总参谋部参谋长韩综丶随军参赞军机丶神策卫参谋长萧烈……一众将领肃立两侧,神色肃穆。 「启禀魏王!」王平率先出列,手持军报,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我中军主力离克伦河南岸已不足五十里,云帅与赵都督两路兵马,亦已按计划推进至指定位置,只待我军渡过克伦河,三面合围之势便成!」 王平顿了顿,语气中难掩振奋:「这一路来,我大军势如破竹,草原诸部望风披靡,竟无一部敢正面抵抗!」 「这一切皆在魏王的先前谋划之中!」 司马照闻言,淡淡一笑,眸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诸君以为,行军打仗,决胜的关键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躬身道:「愿闻魏王高见。」 「无非二字而已。」司马照转过身,目光锐利,「一字算,一字骗。」 司马照伸出手指,先点向沙盘上的克伦河:「开仗之前,谓之算。」 「算天时,算地利,算敌我兵力,算粮草辎重,更要算敌人的心思丶敌人的退路。」 「把敌人的一举一动都算得明明白白,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说罢,司马照又指向沙盘上代表草原敌人的铜标,语气陡然转沉:「开仗之后,谓之算骗。」 「以假象惑敌,以诡计诱敌,让敌人误以为我军虚实,自己钻进早已布好的圈套。」 「此乃兵者诡道,亦是兵法所言的正合奇胜!」 「正兵当敌,奇兵制胜!」 帐内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纷纷颔首称是。 「吾等受教,谨遵魏王今日之教诲!」 「魏王高见!」萧烈率先附和,声音洪亮,「克伦河乃是草原天险,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大军渡河虽非易事但只一旦我军过了河,北岸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 「届时云帅丶赵都督两路大军自侧翼包抄,中军主力正面压上,三面合围之势一成,饶是哈吉有通天本领,也插翅难逃!」 韩综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抱拳进言:「萧军机此言在理,只是末将尚有一虑。」 「如今中军主力不过八万兵马,而草原诸部联军保守估计来说,还有十馀万将近二十万残部。」 「若他铤而走险,趁我军渡河之时半渡而击,恐生变数。」 「魏王,是否可调云帅丶赵都督两部抽调精锐,填充中军,以壮声势?」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皆是目光灼灼地看向司马照,显然也觉得这是稳妥之计。 司马照却微微摇头,沉吟片刻,语气斩钉截铁:「不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司马照缓步走到沙盘前,指尖落在克伦河南岸的位置,缓缓道出三条理由,条理清晰,字字透着深谋远虑。 「其一,云丶赵二路兵马,肩负着侧翼包抄丶牵制敌军的重任。」 「若抽调他们的精锐,必然导致两军兵力空虚。」 「哈吉若识破此计,舍弃中军,转而突袭侧翼薄弱之处,便能跳出我军的包围圈,届时再想合围,难如登天。」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其二,这两路兵马,才是此战真正的杀招!」 「中军不能擅自先过河,而是等云丶赵二军就位,中军再过河!」 「唯有让他们在克伦河北岸稳稳扎住脚跟,摆出雷霆万钧的架势,才能威震哈吉,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我中军动手。」 「他忌惮侧翼的威胁,便不敢贸然半渡而击,这便是以势压人!」 说到此处,司马照眼中陡然闪过一道精光,语气中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霸气,一字一句道:「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孤要逼哈吉,于克伦河南岸,与孤正面决战!」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随即恍然大悟。 司马照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击着沙盘:「孤已经派人伪装成溃散的士兵,故意将中军守卫不足,火器营粮草转运受阻的假消息泄露给草原细作。」 「如今哈吉已是穷途末路,此消息一出,必然会让他生出狗急跳墙之心,以为有机可乘,主动率军来攻!」 「至于诸君担忧的中军兵力不足之事,诸位且放宽心。」他环视众人,语气沉稳而自信,「中军虽只有八万,但却不是昔日的燕军!而是我镇北旧军为骨,良家子为皮的新军!」 「上直二十六卫的野战卫基层军官无一不是从百战老兵提拔上来的,战力极强!」 「不仅如此,我中路大军更囊括了神策卫与左右骁卫两大精锐!」 「火器营的足可以可轰碎敌军冲锋阵型,玄甲铁骑能撕裂敌阵纵深,此等战力,足以抵挡草原联军部的冲击!」 「届时,孤便以中军八万兵马,正面迎击!一战打垮草原联军的脊梁,让他们再也无力抵抗!」 「如此,便能以最短的时间结束这场战争,避免夜长梦多!」司马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这速战速决,正面破敌,再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整个草原!」 这已经是司马照想到最快结束草原战斗的最优解了。 说到这,司马照起身看着王德等人问道:「野战十卫可敢一战!?可能一战!?」 王德等人抱拳高声道:「野战十卫是魏王亲军,更是大燕第一强军!」 「哈吉若是敢来,顶叫他埋骨克伦河!」 「好!」司马照高声叫好,复又问周霆丶萧烈,「神策卫可敢一战,可能一战!?」 周霆萧烈抱拳高声道:「神策卫亦是魏王亲军!」 「哈吉若是敢来,定叫他尝我火器之威!」 司马照抚掌。 「那……若是哈吉识破计策,不肯应战呢?」王平谨慎地问道。 司马照淡淡一笑,语气沉稳:「无妨。」 「若他不敢来战,孤便徐徐图之,按原计划推进。」 「待云赵两军落位,中军缓缓过河,三路大军合围,步步紧逼,将他逼入瀚海以北的不毛之地。」 「届时,孤便在草原设立卫所,驻军屯田,永绝北境之患!」 一席话毕,帐内众将皆是心悦诚服,齐齐抱拳躬身:「魏王深谋远虑,末将等不及!」 「我等,谨遵魏王令!」 第175章 我们上当了!!! 永昌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克伦河南岸的风,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河岸,卷起层层白浪,往日里奔腾不息的水声,今日听来竟像是低沉的战鼓,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天际乌云密布,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伸手便能触到,将整片草原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士兵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杀气。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沉寂,数骑探马自北方疾驰而来,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启禀魏王!草原联军主力,已全数渡过克伦河!哈吉亲率十八万兵马,正朝着我军阵地扑来!」 中军大帐之内,司马照一身亮银铠甲,外裹着大红金丝四爪龙袍,袒露一臂,腰悬佩剑,正端坐在椅子上。 此刻闻斥候言,司马照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鱼儿,终究是上钩了。」 帐外,早已集结待命的大军,如同一尊尊凝固的钢铁雕像,肃立在茫茫草原之上。 旌旗林立,风一吹猎猎作响,中军大纛高高飘扬,在狂风中舒展,宛如一只俯瞰众生的雄鹰。 「传孤将令!全军列阵!」 一声令下,号角长鸣,雄浑的号角声穿透云层,响彻四野。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军阵动了起来,却无半分混乱。 脚步声丶甲胄碰撞声丶武器出鞘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战歌,井然有序,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整个大阵成一个品字形。 左翼,左右武卫大将军柳芳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斜指地面。 他身后,三万武卫将士迅速铺开阵型,一万重甲步兵列于前阵,他们皆身披三层玄铁重甲,头戴铁盔,武装到了牙齿。 手持长达丈余的斩马刀,大斧,巨锤,狼牙棒,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黑漆漆的如同从十八层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修罗。 阵前一万的重甲兵皆是百战选锋,好不威风。 如今的燕军不再像之前退缩,苟且偷安,皆以身披重甲,列阵前为荣! 两万披甲步兵紧随其后,身着轻便2铁鳞甲,背负神臂弓,腰悬骨朵,手持长枪,眼神锐利如鹰。 军阵前,数十架三牛八弓车弩一字排开,粗壮的弓弦紧绷,弩箭长达三尺,箭头淬着寒光,足以洞穿重甲。 更有数百架千钧弩散布其间,箭匣蓄势待发,瞄准着远方的地平线。 柳芳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麾下将士,声如洪钟:「武卫将士听令!」 「今日一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三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右翼,左右威卫大将军岑锋亦是威风凛凛,他腰间横刀出鞘,寒光凛冽。 三万威卫将士与左翼遥相呼应,同样是一万重甲步兵在前,两万披甲步兵在后,神臂弓与千钧弩交错排布,车弩蓄势待发。 岑锋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声音低沉而有力:「威卫之师,奉魏王军令,镇守大阵右翼!」 「威卫将士敢有后退半步者,斩!」 「斩!」三万将士齐声呐喊,杀气腾腾。 前军阵地,左右骠卫大将军社尔与鞑靼三王子使阿史长之并肩而立。 社尔身后,一万骠卫轻骑身披轻甲,手持长矛,背负弓箭,胯下战马嘶鸣,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阿史长之率领的三千鞑靼残部,个个面露决绝之色,他们身披着同样是大燕制式铠甲,手中弯刀也换成了精铁打造的马槊骨朵。 三千鞑靼骑兵紧握手中兵戈,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阿史长之转头看着中军飘扬迎风而立的中军大纛,心中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他猛地拔出弯刀,指向天际:「为父报仇!为部落雪恨!」 「报仇!雪恨!」三千鞑靼勇士齐声嘶吼,声震四方。 中军大阵,乃是整个战阵的核心。 神策卫六千精锐,排成了后世赫赫有名的三段击大阵。 周霆萧烈同样位于阵前,亲自指挥。 三段击的阵法,循环往复,能形成连绵不绝的火力压制。 这是司马照融合古今之智,为草原骑兵量身打造的杀招。 神策卫将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坚定,他们是大燕最精锐的火器部队,是司马照手中最锋利的剑。 神策卫两翼,左右骑卫大将军王德和其副将各自率领三千突击骑兵,蓄势待发。 王德身披重铠,手持两柄大斧,面容凶悍,胯下战马躁动不安。 六千骑兵,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他们身披甲胄,手持马槊,随时准备撕裂敌军的阵型。 而在中军大阵的最中央,司马照策马而立,身后是左右骁卫三千重骑兵,他们身披三层甲胄,最外层是厚重的玄铁重铠,手持马槊,胯下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骏马,一个个如同铁塔般魁梧,散发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司马照身侧,陆燕率领的贴身百骑,寸步不离司马照左右。 整个燕军大阵,宛如一头蛰伏的雄狮,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军容整齐得令人窒息。 阵前杀气弥漫,几乎凝成了实质,连狂风都为之凝滞。 与此同时,克伦河南岸的草原尽头,扬起了漫天黄沙。 哈吉亲率的十八万草原联军,马蹄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黄色的洪流,汹涌而来。 马蹄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遮蔽了半边天空。 联军之中,匈奴人骑兵的弯刀闪着寒光。 可当他们冲到离燕军大阵不足三里之处,探马看清眼前的景象回报之时。 那震天的马蹄声,竟缓缓停了下来。 原本喧嚣的草原联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漫天的黄沙渐渐散去,燕军那整齐划一的军阵,如同钢铁铸就的山峦,横亘在他们面前。 旌旗猎猎,甲胄如林,神臂弓的箭尖闪烁着寒光,车弩的弓弦紧绷如雷,三段击大阵的火铳炮口,直指他们的胸膛。 尤其是那面高高飘扬的「司马」金丝腾龙的中军大纛,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死神的旗帜,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第176章 大战开始! 「这……这怎麽可能?!」一个部落首领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不是说燕军中军守卫不足,粮草转运受阻吗?!」 「上当了!我们上当了!」另一个首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燕军大阵,声音发颤,「这是圈套!是司马照设下的圈套!」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草原联军中迅速蔓延开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彻骨的恐惧。 有人下意识地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有人手中的弯刀哐当落地,却浑然不觉。 更有甚者,双腿一软,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那是司马照的大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首领,指着中军大帐前的旗帜,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恐惧,「是神威将军的大纛!」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联军将士的心头。 「是司马照!他亲自坐镇等着我们。」 「完了!我们完了!」 「跑啊!快跑啊!」 恐慌的情绪瞬间爆发,联军阵脚开始大乱,士兵们纷纷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都给我站住!」 哈吉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厉声嘶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出血,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 一旦后退,联军便会土崩瓦解,草原彻底输了。 他这个大汗,也会沦为司马照的阶下囚。 现在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哈吉死死攥着弯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疯狂:「慌什麽!」 「燕军不过八万!我们有将近二十万的兵马!人数占优!怕什麽!」 「二十万对八万,优势在我!!!」 可他的呐喊,在燕军那如山岳般的军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联军的士兵们依旧在骚动,恐惧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哈吉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惶恐不安的部落首领,看着那些想要逃窜的士兵。 他硬着头皮,将弯刀指向燕军大阵,声嘶力竭地嘶吼道:「难道我们跑了投降司马照就不打我们了吗!?」 「他的刀就会放过我们一马吗!?」 「我们身后就是克伦河,是草原腹地,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哈吉眼神通红:「我们都是狼神的子裔!」 「狼崽子们,拿起你们的马刀!」 「给我冲!冲破燕军大阵!活捉司马照!赏黄金万两!牛羊十万头!」 他知道,这是虚张声势,是奋力一搏,可他别无选择。 草原虽大,可已经无他们容身之所了! 部落首领们面面相觑,看着哈吉那疯狂的眼神,也只能咬牙。 哈吉说得对! 现在的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各部首领拔出弯刀,朝着麾下的士兵嘶吼道:「冲啊!杀过去!」 「杀!」 呜呜呜! 匈奴人战阵中响起凄厉的号角声。 草原联军的骑兵们,在各自部族首领的逼迫下,催动战马,朝着燕军大阵冲来,如同飞蛾扑火! 马蹄声再次响起,却不复之前的汹涌,反而透着一股悲壮的绝望。 而此时的燕军大阵,依旧静如磐石。 司马照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冷冽地看着冲来的联军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缓缓拔出宝剑,抬起右手,长剑直指苍穹。 呜!!! 刹那间,号角声再次响起,雄浑而激昂。 柳芳猛地挥手:「神臂弓,预备!」 岑锋厉声高呼:「千钧弩,瞄准!」 社尔与阿史长之相视一眼,同时拔出了武器。 风更急了,乌云压得更低了。 克伦河畔,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山雨欲来,杀机四伏。 哈吉双目赤红,望着阵前如山岳般岿然不动的燕军两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将弯刀劈向半空,声嘶力竭的嘶吼穿透混乱的人喊马嘶:「草原东十六部听令!全力冲击左翼柳芳大阵!西十六部听令!踏碎岑锋右翼防线!」 「破阵者,赏牛羊万头,封左右贤王!」 军令如山,裹挟着血腥气的风卷过联军阵前。 东丶西十六部共计十万草原骑兵,如两股咆哮的黄色洪流,分左右两翼朝着燕军大阵猛冲而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匈奴部族的炮灰奴隶骑兵。 他们身披简陋皮甲,手持弯刀短弓,胯下战马奔腾如电。 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喊杀声倒是很大,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哈吉也是发了狠,允诺此战大胜之后,赦免他们的奴隶之名。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燕军左翼阵前,柳芳麾下的斥候声嘶力竭地报着距离。 狂风能掀动着他的战袍,却丝毫撼不动那三万武卫将士的阵列。 一万重甲步兵手持重兵,如同一尊尊铸就的雕像纹丝不动,厚重的铠甲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透过缝隙,可以看清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神沉静如古井,仿佛冲来的不是十万凶神恶煞的骑兵,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身后两万披甲步兵同样肃立。 军阵中的弓弩手张弓搭箭。 神臂弓丶千钧弩的蓄势待发,数十架三牛八弓车弩更是被壮硕的士兵牢牢固定,三尺长的弩矢直指前方,寒光凛冽。 右翼的岑锋大阵亦是如此。 三万威卫将士阵列森严,重甲在前,轻甲在后,远程武器层层排布,阵前杀气腾腾。 岑锋按剑立马,目光锐利如鹰,锁定着冲来的西十六部骑兵,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弧度。 「八十步!」 斥候的呐喊声刚落,柳芳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声如惊雷:「放!」 几乎是同一时间,右翼的岑锋亦高举大旗,怒吼出声:「放箭!」 「咻!咻!咻!」 刹那间,破空之声撕裂长空,密集得如同骤雨。 无数箭矢自两翼大阵中激射而出,神臂弓的穿甲箭丶千钧弩的破甲箭丶三牛八弓车弩的巨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朝着冲锋的匈奴骑兵当头罩下。 第177章 对射!!! 「噗嗤!噗嗤!」 箭矢穿透简陋皮甲丶撕裂皮肉的声响此起彼伏,凄厉的惨嚎声瞬间淹没了冲锋的呐喊。 冲在最前的匈奴轻骑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数支箭矢洞穿胸膛,身体带着惯性从马背上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 神臂弓的弩矢威力绝伦,劲道之大竟能将一名匈奴骑兵连人带甲掀飞数尺,钉在身后的草地上。 千钧弩组成的箭雨更是密集如蝗,成片的骑兵应声落马,人马俱亡。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三牛八弓车弩。三尺长的巨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扎进人群。 一支弩矢竟直接洞穿了一名匈奴百夫长的前心,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又狠狠贯穿了紧随其后的两名骑兵,直至钉穿第四人的胸膛,弩矢的力道才稍稍减弱。 最终将四人串成一串,死死钉在草地上,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大片草地。 「啊!!!」 第一波冲锋的匈奴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哀嚎声丶惨叫声丶战马的悲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侥幸中箭未死的骑兵,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后汹涌而来的己方骑兵踏成了肉泥,连骨头渣都不剩。 两翼的匈奴骑兵阵型瞬间出现了松动,冲锋的势头陡然滞涩。 士兵们勒住马缰,眼神里满是恐惧,望着前方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般恐怖的杀伤力,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草原上的弓马娴熟,在燕军的远程利器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后退者,斩!」 就在这时,联军后方响起了怯薛督战队的厉声嘶吼。 数百名身着黑色皮甲的怯薛士兵,手持弯刀,策马冲至阵前,但凡有骑兵想要调转马头,便会被一刀斩落马背。 「冲!给我冲!不冲者,全家为奴!」怯薛队长的吼声,如同催命的符。 匈奴骑兵们脸色惨白,前有死亡箭雨,后有督战利刃,已然陷入了绝境。 他们咬着牙,红着眼睛,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再次催动战马,朝着燕军两翼大阵发起了冲锋。 一轮! 两轮! 三轮! 密集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收割着草原骑兵的生命。 每一轮箭雨落下,都有数以千计的骑兵落马。 短短片刻,冲击两翼的东丶西十六部骑兵,各自伤亡已达数千之众。 五万骑兵攻一翼,折损近十分之一。 按照作战常理,这般伤亡足以让一支军队溃散奔逃。 可今日的匈奴人,却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困兽,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杀红了眼。 他们的忍耐早已突破了极限,支撑着他们冲锋的,是对督战队的恐惧,是对部族存亡的执念,更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都给我上!」东十六部的首领阿古拉双眼赤红,猛地将自己的长子推上战马,「你他妈带头冲锋!若是后退,我便亲手斩了你!」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被父亲用弯刀逼着,策马冲向了箭雨纷飞的大阵。 西十六部的首领亦如是,他将自己的侄子推到阵前,嘶吼道:「为了部落!冲!」 一时间,无数部族首领的子侄被推到了冲锋的最前列。 他们挥舞着弯刀,嘶吼着,带着身后的数万骑兵,如同飞蛾扑火般,朝着燕军两翼那钢铁铸就的大阵,发起了一波又一波悍不畏死的冲击。 阵前的血色愈发浓烈,草地被染成了暗褐色。 柳芳与岑锋并辔立于阵前,猩红的战旗在身后猎猎狂舞。 二人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扫过前方一波波悍不畏死冲锋的草原骑兵,眸中寒意愈发凛冽。 就在燕军弓弩手稍作休整的间隙,匈奴骑兵终于觅得喘息之机。 他们勒马挺腰,纷纷弯弓搭箭,无数狼牙箭呼啸着窜上高空,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箭网,朝着左右武威卫大阵当头罩下。 「咻咻咻——」 箭雨破空而至,狠狠砸在燕军士兵的重甲之上。 「当啷!当啷!当啷!」 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阵前,密集得如同敲打铜盆。 匈奴人的箭矢力道虽猛,却根本无法穿透燕军重甲那层层叠叠的镔铁防护,顶多在甲胄上刮出一道白痕,或是砸得士兵身形微晃,再无半分杀伤力。 重甲步兵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如铁塔般矗立,手中的陌刀丶斩马刀丶大斧丶狼牙棒寒光森森。 几乎是同一时间,柳芳与岑锋二人眼中同时闪过厉色,齐声暴喝:「弓弩手听令!」 「放!!!」 「射!!!」 军令如山,早已蓄势待发的神臂弓手丶千钧弩手再度张弓搭箭。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远距离覆盖,而是在阵中与匈奴骑兵展开对射。 步卒与骑兵对射,且是在平原旷野之上。 这般景象,在大燕的战争史上,已经足足二百年未曾出现过了! 明明神臂弓的射程远超匈奴骑兵的短弓,破甲威力更是天差地别,可在过去的二百年里,大燕士卒早已被草原骑兵的赫赫凶名吓破了胆,何曾有过这般与骑兵对射的胆量? 今时不同往日! 司马照革新军制,赏罚分明,更以身作则,每逢战事必亲临前线。 在他的铁血锤炼下,大燕将士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更何况他最为精锐的野战十卫! 野战十卫已然淬炼成了一群敢于亮剑的铁血雄狮! 「咻——」 密集的弩矢再度倾泻而出,精准地刺入匈奴骑兵的阵列。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匈奴骑兵纷纷落马,眼中满是久违的恐惧。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骑射,在燕军的步射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后方观战的哈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眶瞬间赤红如血。 他死死攥着弯刀,声音沙哑,咬着牙说道:「传令!东十六部丶西十六部,给本大汗死死缠住两翼大阵!」 「不惜一切代价!」 第178章 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意! 哈吉心里比谁都清楚,唯有让柳芳丶岑锋的两翼大军无暇他顾,他才有机会集中主力,正面击溃司马照所在的中军! 也唯有如此,草原联军才有一线生机! 死命令一下,东西三十二部的部落首领们也发了狠。 他们嘶吼着扯下身上的皮裘,亲自披挂上厚重的铁甲,翻身上马,抽出弯刀,嘶吼着冲向阵前。 「儿郎们!随我冲!」 「杀垮那群燕狗!!!」 此时此刻,他们早已顾不得什麽袭扰战术,只能以命相搏。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用骑兵去冲撞步兵大阵,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那武装到牙齿的重步兵防线。 这本就是最愚蠢的打法,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别说他们只是普通部落骑兵,即便全是精锐的怯薛军,面对这般严整的重甲大阵,也不敢打包票能凿穿防线。 他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用族人的性命,拖住燕军两翼,为哈吉大汗的怯薛军突击争取时间! 数万匈奴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滚滚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剧烈震颤,漫天黄沙被马蹄掀起,遮天蔽日。 柳芳与岑锋稳坐马背,丝毫不显慌乱,目光紧紧锁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 大阵最前排的重甲士兵们,亦是岿然不动,身形稳如泰山。 他们绝非寻常士卒,而是从全军中选锋出来的百战精锐。 其中十夫长丶百夫长占了大半。 在司马照从百夫长开始,每逢战事必居于前的以身作则下,即便是现在,司马照的中军也比寻常中军位置要靠前。 这些基层军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的存在,便是大阵最坚固的基石。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斥候的呐喊声急促响起,匈奴骑兵已然顶着箭雨,逼近到了阵前! 柳芳与岑锋同时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声如惊雷般暴吼:「接阵!!!」 大旗轰然偏转,指向冲锋而来的匈奴骑兵。 下一秒,左右武威卫大阵之中,爆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 那怒吼如同天神咆哮,馀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久久回荡。 「杀——!!!」 吼声未落,前排的重甲步兵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齐齐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斩马刀丶大斧横亘身前,雪亮的刀锋在昏暗天光下,映出一片森然寒芒。 下一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骑兵与步兵大阵轰然相撞! 相接之处,瞬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血雾。 斩马刀挥舞,寒光闪过,便是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大斧落下,沉重的斧刃砍在马头上,马头落下,断口处喷出鲜血,无头战马轰然倒地,马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 尚未落地,便被乱刀斩成肉泥。 接阵处断臂残肢漫天飞舞,鲜血汩汩流淌,很快便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大阵前排的士兵,不断有人倒下,或是被骨朵的钝器打到,或是被战马撞倒在地。 可几乎是在他们倒下的同一瞬间,后排的重甲步兵便如同钢铁铸就的齿轮,迅速补上缺口,阵型依旧严整,没有半分混乱。 两个钢铁大阵,在匈奴人一波又一波的疯狂冲击之下,如同风雨飘摇中的巨石。 任凭狂风暴雨肆虐,自岿然不动! 克伦河南岸的沙场,早已化作人间炼狱。 哈吉的死命令如同一道催命符,数万匈奴骑兵如同疯魔般扑向左右武威卫大阵,人与马的嘶吼丶兵刃的碰撞声丶临死前的惨嚎交织在一起,震得天地都在微微颤抖。 战马受惊后四处乱窜,踩踏着地上的尸体狂奔,将本就狼藉的战场搅得愈发混乱。 放眼望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暗红的血水顺着地势低洼处汇聚,在黄沙之上蜿蜒成一道道狰狞的血蛇。 后续的匈奴骑兵被前方的混乱阻滞,冲锋的势头彻底停滞。 他们看着阵前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燕军大阵,又瞥见身后督战队寒光闪闪的弯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知是谁先翻身下马,紧接着,无数的匈奴骑兵纷纷弃马,握紧手中的长枪弯刀,简单列成松散的步兵阵型,嘶吼着朝着武威卫大阵杀去。 这是草原部族绝境中的无奈之举,他们深知骑兵冲阵已然无望,只能寄希望于下马步战,用血肉之躯去消耗燕军的战力。 左翼阵前,柳芳一袭玄甲染血,纵马驰骋于沙场之上,手中长枪如出海蛟龙,舞得虎虎生风。 他率领亲卫军冲入敌阵,目光如炬,精准锁定那些挥舞着弯刀丶试图鼓舞士气的部落首领。 「噗嗤!」长枪破风而出,径直刺穿一名首领的胸膛,柳芳手腕一拧,枪尖带着鲜血抽出,那首领惨叫一声,重重摔落马下。 「将军难免阵前亡!」柳芳勒马挺枪,声震草原,玄甲上的血迹乾涸凝成暗红色,「大丈夫若不能马革裹尸,反死在病榻之上,才是耻辱!」 「左右武卫将士听令!」 「随本将血染沙场!!!」 话音未落,他再次催动战马,长枪如闪电般刺出,又一名部落首领应声落马。 左右武卫的士兵们见主将身先士卒丶悍不畏死,胸中的热血瞬间被点燃,齐声高呼:「将军威武!」 「武卫必胜!」呐喊声中,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斩马刀丶大斧,与冲上来的匈奴步兵展开殊死搏杀,战力暴涨。 右翼的岑锋更是悍勇绝伦。 激战中,一支流矢射中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随手扯下身后的披风,粗粗缠绕包扎,便再次挥舞着大刀冲入敌阵。 混战中,又有数支箭矢射中他的两肋,甲胄被射得如同刺猬般,可他依旧双目圆睁,吼声如雷,手中大刀劈砍丶横扫,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杀!」 简单的一个字,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激励着威卫将士们死死守住防线,寸步不让。 第179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高岗之上,哈吉身披金色可汗甲,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着司马照中军前那一万三千骑兵。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那是社尔率领的投靠大燕的七个部族骑兵与阿史长之的鞑靼残部,是守护中军的最后一道屏障。 哈吉的嘴角剧烈抽搐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必须把他们引走!现在两翼被死死缠住,只有他们被引走,中军门户大开,才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自己的亲弟弟哈拿。 「哈拿!」哈吉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率我瓦剌本部骑兵,再加上巴图部丶瓦良部丶鲁台部的骑兵,冲击那群投靠大燕的狗崽子!务必把他们引走,不惜一切代价!」 哈拿闻言,双目瞬间赤红如血,如同泛起嗜血欲望的恶狼。 仗打到这份上,早已没有退路可言。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重重一拳锤在自己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高声应道:「遵令!」 话音落下,哈拿大步流星地翻身上马,披挂上厚重的铁甲,手中的狼牙棒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很快,匈奴联军阵中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两万多骑兵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司马照的中军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震彻大地,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气势汹汹,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都踏为齑粉。 高岗之上,司马照身姿挺拔如松。看着疾驰而来的两万多匈奴骑兵,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转头对身旁的陆燕说道:「哈吉那老狗打得倒是好算盘,想引开社尔和阿史长之,再趁机突击孤的中军大帐。」 陆燕手持长剑,眼神冰冷地望着冲来的敌军,冷笑两声:「王爷神机妙算!」 「哈吉那老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凭这些乌合之众,也想撼动王爷的中军?」 「简直是痴人说梦,不怕崩掉了满口牙!」 司马照微微颔首,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语气中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他想来,好啊!」 「孤正好想跟他过过招,也让他见识见识我左右骠卫的厉害!」 「让他知道知道什麽叫做同出一门,实则两派!」 司马照抬手一挥,沉声道:「传令社尔丶阿史长之!」 「不必避其锋芒,亮出他们的剑!告诉他俩,无需顾及中军!」 「孤自有考量,务必咬住那支部队,将其全歼!」 司马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狭路相逢,勇者胜!」 「让孤看看,我左右骠卫,是不是比他们更硬丶更狠!」 军令如山,中军大帐前的大纛轰然偏转,指向匈奴骑兵冲锋的方向。 消息迅速传到社尔与阿史长之耳中,二人顿时热血沸腾,齐声高呼:「狭路相逢,勇者胜!」 社尔勒马挺槊,目光扫过身后的骠卫骑兵,高声喝道:「弟兄们!同样是草原出身,他们能骑马打仗,我们为何不能?」 「如今我们装备精良,武器锋利,身后还有魏王殿下坐镇,难道还要怕了这些背信弃义的狗崽子!?」 「不怕!」一万骠卫骑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为我七卫边民报仇!!!」 「报仇!!!」 身旁的阿史长之早已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冲来的匈奴骑兵,嘶吼道:「狗崽子,你们都来把!」 「屠戮我族,害我父亲惨死!」 「今日,正是报仇雪恨之时!随我杀!」 三千鞑靼残部闻言,个个双目赤红,复仇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戈,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咆哮。 社尔与阿史长之同时放下面甲,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杀意。 「整军!冲锋!」社尔一声令下,率先催动战马,阿史长之紧随其后。 一万三千骑兵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排着整齐的冲锋阵型,朝着哈拿率领的两万多匈奴骑兵疾驰而去。 马蹄声震彻天地,与匈奴骑兵的冲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空气中的杀气愈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支铁骑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流,在克伦河畔轰然相撞! 社尔手中的马槊如同死神的镰刀,四处翻飞,每一次刺出都精准无误地刺穿一名匈奴骑兵的胸膛,枪尖带着鲜血抽出,留下一个个狰狞的血洞。 他胯下的战马神骏非凡,载着他在乱军之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阿史长之更是勇猛,他左手持盾,右手挥刀,左右开弓,弯刀所过之处,匈奴骑兵的头颅丶手臂纷纷落地。 他一边冲杀,一边嘶吼着父亲的名字,将积压仇恨,尽数发泄在刀锋之上。 一万三千骑兵竟然险些凿穿了两万多匈奴骑兵组成的战阵。 大燕骑兵的装备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身披的铁甲防护力远超匈奴骑兵的皮甲,手中的马槊丶弯刀也比对方的武器更加锋利。 再加上司马照推行的严格训练,使得他们的配合更加默契,阵型更加紧密,不再是只知道一窝蜂往上冲的愣头青。 反观哈拿率领的匈奴骑兵,虽然人数占优。 但各部族之间缺乏配合,阵型散乱。 在大燕骑兵的猛烈冲击下,他们的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骑兵对冲的惨烈远超步兵厮杀,人马相撞的闷响丶兵刃交锋的脆响丶临死前的惨嚎声交织在一起,血雾弥漫,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两军战作一团,杀得难解难分。 大燕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个个悍不畏死,朝着匈奴骑兵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而匈奴骑兵则在哈拿的逼迫下,拼死抵抗,试图扭转战局。 克伦河畔的风沙,似乎也被这惨烈的厮杀所惊动,愈发狂暴地席卷着战场。 这场铁骑之间的巅峰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80章 悍勇! 「哈拿!」 一声暴喝撕破厮杀的喧嚣,阿史长之浑身浴血立在战马上,铠甲被血水浸得发亮,披头散发,发丝披散黏在汗血交加的脸上。 一双眸子赤红如燃,形状恐怖,宛如恶鬼,凶神恶煞般锁着匈奴阵中的哈拿。 他咬碎钢牙,字字泣血:「狗崽子!拿命来!」 话音未落,阿史长之狠狠夹动马腹,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后驮着他朝着哈拿猛冲而去。 身后三千鞑靼残部见主将身先士卒,个个目眦欲裂,齐声虎吼,声浪震彻沙场,紧随阿史长之发起冲锋。 这支本就背负部族血仇的队伍,此刻如出笼的饿虎,哀兵之势撼天动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所过之处,匈奴骑兵的阻拦如同黄油遇利刃,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血路,兵刃交加的脆响丶人马的惨嚎接连不断。 哈拿正挥棒劈砍燕军骑兵,忽闻喊杀声直冲面门,转头便见阿史长之率铁骑奔涌而来。 那股不死不休的气势让他心头一凛,随即眼中翻涌出道道杀意,厉声怒骂:「狗崽子!那日竟让你侥幸跑了!」 「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哈拿猛磕马腹,挥舞着狼牙棒迎着阿史长之杀去。 乱军之中,数名匈奴骑兵见主将被袭,提刀便朝阿史长之劈来。 「铛!」金戈相撞的巨响震耳欲聋。 阿史长之弃了刀盾,早已换了柄丈八大枪。 横枪一挡,硬生生架住三柄弯刀的劈砍,手腕猛一发力,枪杆横扫逼退几人。 随即枪尖一沉,寒芒乍现,如毒蛇吐信般连点三下。 「噗嗤!噗嗤!噗嗤!」 三道血线从三名匈奴骑兵颈间飙出,鲜血喷溅在阿史长之的甲胄上。 几人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重重栽落马下,成了马蹄下的肉泥。 「哈拿!!!」 阿史长之再次嘶吼,将战马速度催至极限,人马合一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着哈拿疾驰而去。 哈拿也不甘示弱,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胯下战马同样狂奔,两股杀意凛然的力量,在乱军之中轰然相撞。 「呼!」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朝着阿史长之劈头盖脸砸下,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 谁知阿史长之不躲反迎,双目赤红欲裂。 手中大枪直挺挺刺向哈拿咽喉,枪尖的寒芒几乎贴到哈拿的面门。 竟是摆明了以命换命丶同归于尽的架势! 哈拿瞳孔骤缩,万万没料到阿史长之竟如此悍不畏死。 心下猛地一慌,仓促间抽棒横挡,同时猛拽缰绳调转马头。 「铛!!!」枪棒相撞,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震得两人胯下战马连连后退。 错马而过的瞬间,二人分立沙场两侧。 阿史长之胸口剧烈起伏,战意却愈发熊熊,周身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哈拿则捂着手腕连连后退,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狼牙棒柄流淌,双臂酸麻不止,心中暗骂。 直娘贼!这狗崽子竟有如此蛮力! 「哈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阿史长之再次催马,凄厉的嘶吼中满是复仇的执念。 可刚动马身,身后便传来隆隆马蹄声,他转头一看,三名匈奴百夫长已然率骑围了上来,刀光霍霍,形成合围之势,将他困在中央。 哈拿见状,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眼中满是戏谑,显然是打算耗死这头孤狼。 可阿史长之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反倒露出一抹决绝的狠戾。 从踏上沙场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部族的血海深仇,父亲的惨死之痛,今日必要血偿! 阿史长之勒住战马,挺枪便朝着哈拿冲去,全然不顾身后逼近的刀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大喝自斜侧方传来:「长之!我来助你!!!」 是社尔! 话音未落,「咻咻咻!」三道破空声接连响起,三支箭矢如流星赶月,精准无比地扎进阿史长之身后三名百夫长的喉咙。 箭尖透颈而出,几人瞬间落马。 「来的好啊!!!」阿史长之放声大笑,笑声悲壮豪迈,趁势催马挺枪,直取哈拿。 哈拿被迫举棒相迎,枪棒再次相撞。 可这一次,他只觉手臂酸麻更甚,竟被震得连连后退。 二人马打盘旋,你来我往不过三五个回合,哈拿便渐落下风。 阿史长之的枪法令出刁钻,且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逼得他疲于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再次错马而过,二人同时拽缰调转马头,准备拼死一搏。 哈拿刚端起狼牙棒,耳边便传来三道破空声,「咻咻咻!」箭风擦着耳朵而过,他下意识猛地低头,三根箭矢擦着头皮飞过,带起几缕发丝,钉进身后的草地里。 死里逃生的哈拿心胆俱裂,还没等喘口气,抬眼便见阿史长之的长枪已近在咫尺,枪尖的寒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哈拿方寸大乱,手忙脚乱地举起狼牙棒格挡。 「噌!」金铁交鸣,火星漫天,阿史长之这一枪凝聚了全身力气与血海深仇,竟直接将哈拿手中的狼牙棒击飞出去,脱手的狼牙棒砸中一名匈奴骑兵,当场将人砸翻。 枪势不减,阿史长之猛喝一声,长枪直直扎进哈拿的肩窝,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 「啊——!」哈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颤,险些从马背上栽落。 他强忍剧痛,猛拽缰绳,胯下战马吃痛,驮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匈奴阵后逃窜。 主将溃逃,匈奴骑兵瞬间军心大乱,本就被燕军骠卫压制的阵型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而逃。 社尔率一万骠卫铁骑趁势掩杀,三千鞑靼残部更是红了眼,追着匈奴骑兵砍杀,喊杀声震彻整个克伦河畔。 社尔勒马看向阿史长之,高声道:「魏王令,务必全歼此敌!追!」 阿史长之拔出战枪,眼中杀意未减,沉声应道:「追!」 两支铁骑合二为一,朝着溃逃的匈奴骑兵猛追而去,马蹄踏过尸横遍野的沙场,扬起漫天血雾。 这场惨烈的血战,在司马照的刻意引导下,中军门户大开。 阴差阳错之间,哈吉那孤注一掷的计划,竟真的成了。 高岗之上,哈吉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局,见哈拿溃逃丶燕军骑兵尽数追出,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猛地拔出弯刀,指向司马照的中军大帐,声嘶力竭地嘶吼:「儿郎们!时机已到!随我冲!踏平燕军中军!取司马照首级者,封左右贤王!」 话音落下,哈吉点齐所有剩馀兵马。 所有部落集中到一起的五万五千精锐骑兵,再加上他瓦剌本部的五千怯薛精锐,共计六万骑兵,迅速列成冲锋阵型。 马蹄声隆隆作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六万草原铁骑如同一股洪流,朝着司马照的中军大帐,悍然冲去! 第181章 火器之威! 高岗之上,司马照立在绝影马背上,银白色战甲映着漫天血光。 司马照手中马鞭轻搭腕间,望着那如黄色洪流连绵冲来的六万草原铁骑,唇角只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 陆燕按剑立在身侧,能看见自家王爷眼底翻涌的笃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笑意里,没有半分中军门户大开的慌乱,唯有猎手见猎物入阱的从容。 「倒也算他有几分胆子和谋略。」司马照声音平淡,目光扫过哈吉那杆冲在最前的金丝狼头大纛,指尖轻叩马颈,「但还是太蠢!」 「竟真以为孤的中军,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孤十六从军,纵横沙场十馀年,岂会不知兵?」 话音落时,六万铁骑的马蹄声已震得大地轰鸣,黄沙被卷上半空,遮天蔽日。 哈吉冲在阵列最中心,身披鎏金铠甲,手中弯刀指向前方看似空荡的中军阵地,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喉间爆出狂笑:「司马照!你的死期到了!」 「世人都道你是神威将军,可今日看来,不过如此!」 哈吉看着那方仅有六千将士列阵的空地,心中笃定自己赌对了。 两翼被缠丶骑兵被引,这中军便是无防的空城,今日定要踏平此处,取司马照首级! 哈吉已经想像得到自己阵斩司马照之后的声望了。 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望见神策卫将士身披半身铁甲,手持着一根铁棍自始至终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顿时愈发猖獗。 一名百夫长挥刀叫嚣:「燕军的狗崽子们吓破了胆!冲上去!砍碎他们的阵!」 千骑当先,万骑紧随,铁蹄踏地如雷,弯刀映着寒光,直扑神策卫大阵而来,马蹄溅起的血泥与黄沙,在阵前汇成一片浑浊的浪。 阵前侧,周霆一身玄甲,手持一杆鲜艳的红色大旗,目光冷冽如冰,视那奔涌而来的铁骑如无物。 身侧萧烈,赤着臂膀,面前是一面大鼓,鼓槌悬于鼓面之上,周身杀气凝然。 萧烈两侧数十面牛皮大鼓依次排开。 二人四目交汇,无需言语,早已心领神会。 「五十步!」斥候的呐喊声刚落,周霆猛地扬臂,红色大旗向前狠狠劈下,旗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直指冲锋的匈奴铁骑。 「咚——!」 萧烈的鼓槌重重砸在鼓面,数十面大鼓齐齐响起,汇成一声沉雷般的巨响,震得周遭黄沙微扬,这是轰天雷齐掷的号令! 「掷!」 一前面掷弹兵分为五组,每组二百人,循环投掷。 两百名掷弹兵从阵中出列,齐声喝喊,动作整齐划一,早已拧开引信的轰天雷在手中旋绕半周,借着腰腹之力狠狠掷出! 两百枚轰天雷如黑云压顶,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精准落入匈奴骑兵的前锋阵列之中,尚未等草原骑兵看清那铁壳之物是何模样,震天动地的巨响便接连炸开。 「轰隆!轰隆!轰隆!」 爆炸声迭起,火光冲天! 轰天雷炸开的瞬间,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铁片丶火药四下飞溅,形成一道道致命的杀网,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瞬间被火光吞噬。 连人带马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裹挟着血雨漫天飞舞,战马的凄厉悲鸣与士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成片的骑兵,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黄沙与血雾混在一起,遮得人睁不开眼,阵前瞬间成了一片修罗炼狱! 轰天雷之威,震慑天地!!! 这便是轰天雷,草原骑兵从未见过的火器杀器! 断腿的匈奴骑兵倒在地上抱着伤口哀嚎,眨眼间就被踩成肉泥。 无主受惊的马匹乱窜。 匈奴人大惊。 这是什麽!? 这是天神之法吗!? 可战机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前锋骑兵被炸得晕头转向,馀下的人却被身后的人潮推着继续前冲,眼中带着惊恐,却仍仗着人多势众,红着眼睛扑向神策卫大阵。 冲锋之势停不下来!!! 哈吉同样面色大惊,但还是强装镇定,大声呼喊:「不要慌!」 「这不过是燕狗研制出来的新武器!」 「冲上去,就几十步,冲上去!!!」 可他们不知,真正的死亡,才刚刚拉开序幕。 五轮轰天雷的投掷,炸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七零八落。 轰天雷的硝烟尚未散尽,匈奴骑兵已经冲至三十步之遥。 周霆再度扬臂,红色大旗向左狠狠一挥,旗面拍打出凌厉的风声。 「咚——!」萧烈的鼓槌再度落下,鼓声沉稳如锺,穿透硝烟与喧嚣! 「放!」第一排战列中的十夫长大喊。 神策卫前排千名火枪兵齐齐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喷吐着火舌。 「砰!砰!砰!」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如惊雷滚过战场! 铅弹带着呼啸的劲风,如雨点般射向混乱的骑兵阵列。 那些侥幸躲过轰天雷的草原骑兵,此刻竟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额头丶胸口接连炸开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人带马重重摔在血泥之中,被后续的马蹄狠狠碾过。 前排火枪兵射击完毕,毫不停歇地向阵侧后退,手指翻飞间快速装填弹药,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与此同时,周霆手臂翻转,红色大旗向右横挥,旗影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咚!咚——!」萧烈的鼓槌接连落下,两声战鼓急促相叠,节奏铿锵,震得人心头发紧! 「放!」 神策卫第二层火枪兵早已端枪待命,闻声即刻扣动扳机,又是一轮密集的齐射! 铅弹穿透皮甲,莫说是皮甲,铠甲也照样被贯穿! 铅弹撕裂皮肉,惨叫声接连不断,战马受惊。 匈奴骑兵的冲锋势头被彻底遏止,战马被枪声与火光惊得连连刨蹄丶焦躁嘶鸣,不少骑兵被惊马甩落,刚落地便成了马蹄下的肉泥。 阵前的匈奴人终于尝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有人开始调转马头想要逃窜,却被身后的督战队挥刀砍杀,前有火器夺命,后有利刃逼进,竟成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第182章 暴雨忽至!同享中原富贵! 哈吉在阵中看得双目赤红,心头的得意早已被惊怒与焦躁取代。 他勒住战马,嘶吼着挥刀:「冲!给我冲!不过六千残兵!踏平他们!」 「燕狗没招了!!!」 哈吉仍不肯相信,自己六万骑兵,竟冲不破这区区六千人的阵脚。 可他的嘶吼,在震天的鼓声丶枪声与惨叫声中,显得如此苍白。 就在匈奴骑兵被督战队逼着,再次红着眼睛向前冲的瞬间。 周霆猛地抬手,红色大旗高高扬起,直指苍穹,旗上的「神策」二字在火光与硝烟中熠熠生辉。 「咚!咚!咚——!」萧烈的鼓槌狂砸鼓面,三声战鼓震天动地,节奏急促如暴雨,敲得人心胆俱裂,鼓点落处,便是索命之时! 「放!」 神策卫第三层火枪兵齐齐开火,枪声密集得几乎融为一体,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朝着混乱的匈奴骑兵倾泻而去! 铅弹所过之处,无人能挡,草原骑兵成片倒下,冲锋的阵列彻底溃散,人仰马翻。 哭嚎声丶怒骂声丶战马的悲鸣声搅成一团。 哪里还有半分铁骑冲锋的气势。 那些原本猖獗叫嚣的匈奴骑兵,此刻早已死伤无数半,馀下的人吓破了胆,只顾着抱头鼠窜,连手中的弯刀都丢在了血泥之中。 而阵中的六千神策卫将士,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从轰天雷轮掷,到火枪三段击,再到射击丶后退丶装填的循环。 每一个动作丶每一次进退,都循着周霆的旗影丶萧烈的鼓点,如同一尊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没有半分错乱,没有半分惧色。 他们是司马照亲手挑选丶严苛训练的精锐,历经无数次火器演练。 纵使身前火光冲天丶血雾弥漫,纵使耳边爆炸声丶惨叫声震耳欲聋,他们的手稳如磐石,心静如古井,眼中唯有前方的敌军,唯有旗鼓所指的方向。 这便是神策卫,大燕的火器之师,这便是司马照为草原铁骑量身打造的绝世屠刀! 周霆的令旗依旧在翻飞。 左挥丶右扬丶上指,动作乾脆利落,毫无凝滞。 萧烈的战鼓依旧在轰鸣,一声丶两声丶三声,鼓点铿锵,节奏分明,与枪声丶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克伦河畔最催魂的战歌。 神策卫的大阵如铜墙铁壁般屹立在血雨之中,将六万草原铁骑的冲锋,硬生生拦在阵前,肆意收割着生命! 哈吉勒在马背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原本志在必得的得意,此刻早已被彻骨的恐惧彻底吞噬! 他目眦欲裂地望着前方那方在火光与硝烟中屹立的大阵,望着那翻飞的令旗丶轰鸣的战鼓,望着那不断喷吐火光的火铳口,望着阵前堆积如山的尸骸,口中失声嘶吼:「那是什麽?!这到底是什麽阵?!」 他怎麽也想不通,司马照的中军怎会有如此恐怖的武器? 怎会有如此严明的军纪? 那六千将士,面对数万铁骑的冲锋,竟能心如止水,进退有序,旗鼓所指,莫敢不从! 他以为自己钻了司马照的空子,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死穴。 殊不知,从他决定冲击中军的那一刻起,便踏入了司马照布下的天罗地网! 那看似大开的中军门户,从来不是疏漏,而是引他入瓮的陷阱。 这六千神策卫,这旗鼓相和丶火器连环的大阵,便是专等他自投罗网的索命樊笼! 火光染红了克伦河畔的天空,血水流淌成河,六万草原铁骑的冲锋,在轰天雷的烈焰与火枪的铅弹之下,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高岗之上,司马照依旧淡立马背,指尖轻捻战甲流苏,看着下方那方在血火中屹立的神策卫大阵,看着周霆翻飞的令旗丶萧烈狂舞的鼓槌,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大汗,咱跑吧!!!」 哈吉身旁的怯薛玩了命了般的摇晃他的身体。 神情惊恐:「咱们冲不动了!!!」 哈吉仰天咆哮。 狼神啊!!! 你为什麽不睁开眼看看你的子嗣啊!!! 滴答! 滴答,滴答! 几滴雨砸在哈吉脸上,随即便是瓢泼大雨。 而此时,神策卫大阵那令人心惊的响声也停止了。 骤雨忽至! 方才还被硝烟熏染得昏沉的长空,骤然被墨色乌云彻底吞噬,浓云如墨团翻涌堆叠,压得低低的,似要坠落在这血染的草原之上。 狂风陡然卷地而起,刮得战旗猎猎狂舞,旗角拍打着将士的甲胄,发出噼啪的脆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徵兆地砸落。 起初是稀疏的几点,转瞬便成倾盆之势,哗哗的雨声顷刻间盖过了战场的厮杀与惨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难辨人影,十步之外只剩模糊的轮廓。 雨点砸在冰冷的甲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铠甲的纹路蜿蜒而下。 混着将士身上的血水丶战场上的污泥,在黄沙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蜿蜒着淌向低洼处,积成一片泥泞的血沼。 神策卫阵前尚未散尽的火药硝烟,被这瓢泼大雨瞬间冲散丶浇灭。 漫天的血腥味,似乎都被雨水冲淡了几分,却又添了几分湿冷的腥膻。 哈吉被冰冷的雨水浇得须发尽湿,狼狈地贴在脸颊上,身上的鎏金皮甲早已被血与泥染得斑驳。 可当他望见神策卫阵前的火器没了动静。 望见燕军阵中似是被大雨搅乱了阵脚,眼中陡然爆发出濒死的疯狂。 他猛地勒住战马,扬刀指向天空,仰天狂笑,声音嘶哑却带着歇斯底里的狂喜:「天助我也!天助我草原啊!」 「燕狗的武器成了普通棍棒!天助我也啊!!!」 「儿郎们,狼神眷顾我们,随本汗冲!踏平这破阵,活擒司马照!」 「大燕便是我们的天下!」 「同享中原富贵!」 第183章 升起大纛,大军前压!!! 哈吉的嘶吼在风雨中传开,草原残骑本已被火器打得胆寒。 此刻闻听此言,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凶光,纷纷挥舞着弯刀,嘶吼着再次发起冲锋。 下雨了,狼神眷顾!!! 我们能活了!!! 马蹄踏碎脚下的泥泞,溅起浊浪,数万骑兵在雨幕中汇成一股黄色的洪流,朝着燕军大阵猛扑而来。 喊杀声混着马蹄声丶风雨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高岗之上,司马照孤身屹立,金红色的四爪龙袍被雨水打湿,凝着层层叠叠的雨珠,缓缓滚落,但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司马照抬手,缓缓拭去脸颊上的雨水,目光如鹰隼般穿透茫茫雨幕,将下方的战局尽收眼底,脸上依旧稳重,没有半分变化。 匈奴骑兵的疯狂冲锋,燕军诸阵的稳然屹立,风雨中猎猎翻飞的战旗,泥泞中浴血的将士。 身旁的陆燕按剑而立,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护在司马照身侧,沉声请示:「王爷,雨势太大,火器恐受影响。」 「是否暂避其锋,待雨势稍歇再行反击?」 司马照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目光依旧锁定着前方的战阵,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避他锋芒!?」 「哼!」 司马照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抬手猛地一挥,高声道:「升起孤的大纛!!!」 身旁的士卒双臂奋力扬起那杆金丝龙纹大纛。 沉重的大纛在狂风骤雨中轰然升起,直冲天际,旗面被风雨吹得翻卷不止,却始终屹立不倒。 旗上烫金的「司马」二字,虽被雨水打湿,却依旧在昏沉的天光下,透着慑人的威严。 如同一座定海神针,稳稳立在高岗之上,成为茫茫雨幕中,所有燕军将士眼中最清晰的坐标。 大雨而至,天佑草原? 今日,孤便要逆天而行!!! 司马照下达了一道简短至极的军令! 「前压!」 话音落,司马照拔剑出鞘,高举宝剑的同时一拽缰绳,人马而立。 前压!!! 没有激昂的嘶吼,却如惊雷炸响,穿透狂风暴雨,越过层层战阵,响彻克伦河畔的每一个角落! 军令落,四方应! 一声前压,瞬间点燃了所有燕军将士的血性。 茫茫雨幕中,中军大纛陡然升起,四方战阵应声而动。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紊乱,唯有钢铁般的纪律,与一往无前的气势! 左翼阵前,柳芳正挥枪挑翻一名冲至阵前的匈奴骑兵。 冰冷的雨水混着温热的血水溅在他的脸上,他抹也不抹,铠甲上早已染满血泥,却依旧目光如炬,杀气凛然。 柳芳听闻司马照的军令和指示方向的大纛,猛地将长枪狠狠顿在泥泞的地面,枪尖扎入泥土,溅起一片浊浪。 柳芳厉声嘶吼,声音震彻风雨:「魏王令!与敌决战!」 「武卫儿郎听令!结锋矢连阵,前压!」 「刀盾手居前,结坚盾阵,盾牌相扣,寸步不让!长枪手紧随其后,刺敌于阵前!披甲步兵两翼策应,凡敢近阵者,斩!」 吼声未落,他双手紧握长枪,猛地拔起,枪尖直指前方冲来的匈奴骑兵,率先催马向前,铠甲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银枪照鞍马,飒沓如流星! 柳芳身后的武卫将士,皆是百战精锐,闻听主将号令,齐声高呼:「诺!」 吼声震彻左翼,刀盾手迅速向前推进,厚重的铁盾相扣相连,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在泥泞中稳步向前。 长枪手立于盾后,枪尖斜指前方,寒光闪闪。 披甲步兵分列两翼,手持环首刀,目光警惕,步步紧跟。 整个武卫大阵,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雨幕中缓缓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泰山压顶的威势。 右翼阵前,岑锋的左臂早已被血水浸透,简单包扎的布条在大雨中泡得发胀,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臂膀蜿蜒而下,滴落在泥泞中,晕开一片暗红。 方才激战中,他的两臂又添新伤,甲胄被箭矢射得如同刺猬,可他浑然不觉,依旧横刀立马,悍勇绝伦。 听闻那声「前压」,岑锋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手中的长刀在雨幕中劈出一道寒光,厉声下令:「魏王令!与敌决战!」 「威卫将士!列大阵,前压!重甲在前,轻甲在后,稳步推进!凡挡路者,斩!敢退后者,斩!」 岑锋赤着的古铜色臂膀在风雨中青筋暴起,率先催马,长刀横扫,将一名冲至近前的匈奴百夫长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拭也不拭,只顾着向前冲杀。 身后的威卫将士,见主将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个个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斩!斩!斩!」 大阵迅速展开,重甲步兵如铜墙铁壁,向前推进,披甲步兵手持神臂弓,在阵中不断射击,箭矢穿透雨幕,精准命中敌骑。 整个威卫大阵,在雨幕中如同一尊钢铁堡垒,缓缓前移,所过之处,匈奴骑兵纷纷倒地。 侧方旷野之上,王德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血性。 他身披重甲,面容凶悍,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却挡不住他眼中的凶光。 听闻司马照的军令,他拎起大斧,在雨幕中泛着嗜血的寒光。 他猛地将双斧高举过头顶,厉声嘶吼:「魏王令!与敌决战!」 「左右骁骑卫听令!六千突击骑居两侧,三千重甲骑正中!」 「随本侯冲!踏碎匈奴狗的阵型!」 吼声落,王德狠狠夹动马腹,胯下的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彻长空的长嘶,随即驮着他朝着匈奴骑兵的侧翼猛冲而去。 九千铁骑应声而动,重甲骑兵居前,他们身披厚重的铠甲,手持马槊,胯下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铁蹄踏地如擂鼓,溅起漫天泥泞。 所过之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六千突击骑分列两翼,身披铁甲,手持长枪,战马疾驰,如两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匈奴骑兵的侧翼包抄而去。 马蹄声震彻天地,刀光剑影在雨幕中闪烁。 第184章 魏王万岁!!! 王德一马当先,大斧挥舞,所过之处,匈奴骑兵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九千铁骑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铁流,在雨幕中撕开一道血路,朝着匈奴大阵猛冲而去。 中军大阵,乃是整个燕军的核心,周霆手持红色大骑,立于高杆之下,雨水打湿了他的铠甲,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如冰,死死锁定着前方的战局。 神策卫的六千将士,早已在他的指挥下,迅速将火器丶火药裹上提前备好的油布,严丝合缝,丝毫不受雨水侵袭,阵型也从原本的三段击大阵,迅速收缩调整为品字大阵。 前军为盾,中军为刃,后军为援,严阵以待。 听闻司马照的军令,周霆猛地挥动令旗,旗影在雨幕中翻飞,厉声传令,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地传入每一名神策卫将士耳中。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王令!与敌决战!」 「结阵迎敌!!凡敢退阵者,军法处置!」 周霆亲自提枪立于阵前,目光冷冽。 六千神策卫将士列成的步兵方阵透着钢铁般的纪律与无畏的勇气。 纵使狂风暴雨,纵使敌骑数万。 他们依旧心静如古井,手稳如磐石,眼中唯有前方的敌军,唯有身后的大燕,唯有高岗之上那杆屹立不倒的「司马」大纛。 「接敌!」周霆厉声喝道,手中长枪出鞘,率先冲向敌人,直取一名匈奴千夫长的咽喉。 神策卫将士闻令,即刻拔剑,与敌骑短兵相接。 他们虽以火器见长,却曾经也是久经沙场百战之士! 没了火器,他们照样是强军! 六千神策卫,在雨幕中与匈奴骑兵展开殊死搏杀,品字大阵始终屹立不倒,稳步向前推进。 剑刃相拼的脆响丶将士的呐喊声丶敌骑的惨叫声混着风雨声,震彻天地。 周霆在阵中往来冲杀,剑挑刀劈,身中数刀却依旧悍勇。 神策卫将士见主将如此,个个士气大振,奋勇杀敌。 刀光剑影间,杀得匈奴骑兵节节败退,阵前的尸骸越堆越高,泥泞的血沼中,尽是残肢断臂与战马的尸体。 社尔歼敌之后,立马返回中军,巩固大阵。 阿史长之率鞑靼残部在敌后疯狂穿插。 大雨滂沱,血泥飞溅,燕军四方大阵齐动。 柳芳的武卫大阵丶岑锋的威卫大阵丶王德的铁骑大阵丶周霆的神策卫大阵,朝着匈奴骑兵缓缓压进。 没有疯狂的冲锋,没有杂乱的厮杀,只有沉稳的推进,只有钢铁般的阵型,只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他们的步伐,踏在泥泞的血沼中,却稳如泰山。 他们的吼声,混在狂风暴雨中,却震彻云霄。 他们的身影,映在茫茫雨幕中,却如铜墙铁壁。 匈奴骑兵被压得喘不过气,心中的最后一丝悍勇,也在这泰山压顶的威势中,被彻骨的恐惧彻底取代。 原本叫嚣着冲锋的匈奴骑兵,撞上这四方合围丶缓缓前压的燕军大阵,如同蚍蜉撼树,瞬间溃乱。 他们看着燕军将士在雨中依旧纹丝不乱的阵型。 看着柳芳丶岑锋身先士卒丶浴血厮杀的身影。 看着王德铁骑如尖刀般撕开他们的阵型,看着神策卫坚不可摧的大阵,看着高岗之上那杆始终屹立的「司马」大纛。 心中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雨水,瞬间淹没了全身。 这场仗,真的能打赢吗? 匈奴骑兵终于顶不住了。 有人开始调转马头,想要逃窜,却被身后的督战队挥刀砍杀。 有人想要跪地请降,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向前,最终倒在燕军的刀枪之下。 更多的人,在这四方合围的威势中,吓得浑身颤抖,手中的弯刀掉落在地,连战马都控驭不住,只能在泥泞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血与火的厮杀中,就在这狂风暴雨的裹挟下,不知是从燕军的哪一处阵中,传来一声嘶哑却坚定的嘶吼。 嘶吼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在茫茫雨幕中格外清晰: 「魏王万岁!」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克伦河畔的上空,如同星火点燃了乾枯的草原! 紧接着,柳芳的武卫大阵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应,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齐:「魏王万岁!魏王万岁!」 岑锋的威卫大阵中,将士们挥舞着刀枪,齐声高呼,吼声震彻右翼:「魏王万岁!」 王德的铁骑大阵中,骑兵们勒马高呼,马蹄踏地,与吼声相和:「魏王万岁!」 周霆的神策卫大阵中,将士们浴血厮杀,口中高呼,剑刃劈砍的速度更快:「魏王万岁!」 社尔,阿史长之也感受到了召唤,用着有些声音的燕话大喊:「魏王万岁!」 从一人之声,到千人之呼,再到万军齐喊! 数万名燕军将士,在狂风暴雨中,在血染的草原上,在四方合围的战阵中,齐声高呼,吼声震彻天地,盖过了狂风,盖过了暴雨,盖过了匈奴的惨叫与哀嚎! 「魏王万岁!」 「魏王万岁!」 「魏王万岁!」 这四个字,如同最激昂的战歌,在克伦河畔回荡。 如同最坚定的誓言,在燕军将士心中铭刻。 如同最致命的利刃,刺进匈奴骑兵的心中! 燕军将士个个眼中燃着烈火,迎着狂风暴雨,踏着泥泞血沼,喊着万岁,步步前压,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匈奴骑兵的心上。 每一步都朝着胜利,朝着荣光,朝着司马照所指引的方向! 哈吉的嘶吼早已被这漫天的「魏王万岁」彻底盖过,他勒在马背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手中的弯刀险些握不住,眼中的疯狂早已化作极致的绝望。 他看着四方压来的燕军大阵,看着麾下的骑兵四散奔逃丶尸横遍野,看着茫茫雨幕中那杆屹立不倒的「司马」大纛,看着那漫天回荡的「魏王万岁」。 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输得一败涂地,所谓的天助草原,不过是自己穷途末路的妄想。 神威将军,果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第185章 瀚海以南在无王庭!!! 哈吉再也没有了拼死一搏的勇气,再也没有了踏平燕军大阵的狂傲,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活下去!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 跑到瀚海以北,兴许还能苟全性命! 哈吉猛地狠抽战马,不顾身后的部族,不顾浴血厮杀的将士,不顾草原世代的荣光,调转马头,朝着草原深处狼狈逃窜。 那杆曾经高高飘扬丶象徵匈奴王庭威仪的狼头大纛,也随他的溃逃轰然倒地,被纷乱的马蹄狠狠碾过,染满了血污与泥泞,再也不见往日威风。 大汗逃窜,匈奴骑兵彻底崩溃,再也无人指挥,再也无人督战,数万残骑如丧家之犬,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有人慌不择路朝着瀚海方向亡命狂奔。 更多的人则被燕军铁阵的威势慑住,连滚带爬地扑在泥泞的血沼中。 有的摔掉了弯刀,手脚并用地跪爬。 有的死死攥着兵刃高举过顶,指节泛白,膝盖砸在碎石与血泥中渗了血也浑然不觉。 个个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几乎贴地,口中杂乱地高呼着投降,只求燕军将士能饶自己一命。 就在哈吉逃窜的瞬间,天地间的风雨竟骤然停歇! 狂风渐止,不再卷地而起;大雨骤停,不再倾盆而下。 翻涌的墨色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拨开,缓缓向两侧散去,露出后方澄澈如洗的苍穹。 一道七彩长虹,自天际横跨而出! 一端连着克伦河畔这片血染的草原,一端接向万里澄明的长空,虹光万丈,穿透云层,洒下漫天金芒。 而那道璀璨金芒,恰好落于高岗之上,那道金红色的挺拔身影之上。 司马照依旧屹立于绝影背上,铠甲上凝着晶莹雨珠,在虹光与金芒的映衬下,周身泛着淡淡的神圣光晕,恍然若九天神明降世。 他眉峰微凝,眸光沉如寒潭,无半分波澜,只淡淡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看四散奔逃的匈奴残骑如蝼蚁奔命,看跪地求饶的降兵惶惶如惊雀。 看四方战意如虹的燕军将士目光灼灼。 司马照下颌线绷得笔直,唇瓣紧抿,无喜无怒的神情里藏着睥睨天下的威压,身姿如青松傲立。 威加四海,震慑八方! 雨停,虹升,威加四海! 苟活的匈奴骑兵见此天地异象,又见高岗之上司马照这般神明临世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先前还稍有散乱的跪姿,此刻尽数伏倒,连滚带爬地摆正身形,双膝死死扣着泥泞大地,双手将马刀丶长矛尽数高举过顶,脑袋埋得低低的,连抬头的勇气都无。 口中齐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敬畏,抖得不成样子:「降!我等愿降!求神威将军大魏王饶命!」 「求魏王开恩!」 燕军的欢呼声,伴着「魏王万岁」的震天呐喊,在克伦河畔,在彩虹之下,久久回荡,震彻长空,盖过了一切喧嚣,成为这片血染草原上,最激昂丶最荣光的乐章! 柳芳丶岑锋勒马于阵前,长枪横刀,身上甲胄染满血泥,却依旧身姿挺拔,他们望着高岗之上那道被虹光金芒笼罩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敬与狂热,齐声高呼:「魏王万岁!」 王德率铁骑列阵,刀光映着虹光,战马打着响鼻,铁蹄踏地,吼声震彻旷野:「魏王万岁!」 周霆收剑伫立,神策卫将士列成严整大阵,虽个个浴血,却依旧气势如虹,他们望着那杆屹立的「司马」大纛,望着高岗之上的魏王,齐声高呼:「魏王万岁!」 数万名燕军将士,同声高呼,吼声震彻天地,虹光照耀着他们浴血的身影,金芒洒在他们坚毅的脸庞。 而高岗之上,司马照抬手轻按马鬃,指尖微顿,绝影便会意般一声长嘶,划破长空。 四方呼声骤然静了几分,所有目光,皆汇聚于他一身。 他眸底寒潭微漾,一丝锐光乍现,扫过满地伏跪的匈奴残兵,唇齿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势,如惊雷滚过草原:「孤,受尔等降!」 一语落,跪地的匈奴人皆是一颤。 有人喜极而泣,重重磕首,额头砸在泥水中,溅起细碎的血点,连呼「谢魏王开恩」。 司马照唇角微勾,勾起一抹冷冽而威严的弧度,那抹笑未达眼底,只添了几分君临天下的霸气。 他目光如炬,扫过这片染血的草原,声线冷冽,字字掷地有声:「孤准尔等归家牧马,守草场,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但尔等须谨记,瀚海以南千里草场,自今日起,尽为大燕疆土!」 「草原之上,再无部落首领!再无匈奴王庭!」 司马照微微抬颌,视线望向瀚海茫茫的远方,眸光里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话音更沉,如重锤砸在匈奴人心间:「从此刻起,草原再无匈奴诸部!」 「万里草原唯有我大燕的子民!」 「凡我大燕疆土之内,日月所照,军旗所至之处,敢有拿起弯刀称汗丶作乱犯上者,天下共击之!」 最后一字落下,司马照猛地抬手一挥。 金红色的罩袍衣袖扫过战甲上的雨珠,身后那杆玄黑镶金的「司马」大纛,便在虹光中猎猎翻卷,映着漫天金芒,成了草原之上最耀眼的图腾。 而司马照依旧凝立在马背上,眉峰微舒,眸光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统四方的磅礴野心。 跪地的匈奴人无一人敢抬头,尽数伏贴于地,身体抖如筛糠,口中齐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敬畏,再也无半分反抗之心:「谨遵神威将军大魏王令!」 「我等愿为大燕子民!绝无二心!」 司马照挥了挥手,王平丶韩综等一系列随军文官出列。 司马照高声传令:「收降兵,查部族,造名册!」 「敢有私藏兵刃丶阴怀异心者,立斩不赦!」 燕军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私藏兵刃者丶阴怀异心者丶杀无赦!!!」 燕军甲胄相击的脆响混着匈奴人放下兵刃的哐当声,在七彩长虹之下,奏响了草原新章的序曲。 司马照立于高岗,虹光依旧绕身,他微微垂眸,看着下方归降的残兵与欢呼的将士,唇角凝着一抹沉稳的笑意。 二百年来,这片土地上亲征草原的人只有我了吧。 五百年来,取得如此大胜只有我了吧。 一千年来,打到此地的更是只有我一人吧! 克伦河一战,草原归心,从此大燕北疆,再无狼烟! 第186章 以武扬威,设立四州! 暮色漫过克伦河畔的血沼,收降的营帐连营十里,火把如星子缀在草原上,映着归降的匈奴人惶惶的脸。 临时设下的造册点前,随军文官执棍蹲身,在泥地上划着名字,身旁左骠卫将士攥着刀柄,时不时充当着生涩的翻译。 「名字?」文官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整,问向身前垂首的匈奴降兵。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降兵浑身还在发颤,膝盖陷在湿泥里,喉间滚出一声生涩的草原语:「wahada……」 文官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一旁的左骠卫将士,眉峰微蹙:「他说啥?」 那将士挠了挠头盔,脸露窘色,方才浴血厮杀的悍勇散了大半,绞尽脑汁回想草原话,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回大人,好像是……瓦哈答。」 呆在大燕久了,草原话都不太会说了。 文官闻言颔首,握着木棍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两个方正的字,指腹点着墨迹未乾的笔画,对着匈奴降兵沉声道:「李大。」 「你的姓名,以后就叫李大。」 他抬眼,目光扫过对方惊惧的脸,语气冷硬了几分:「一定要记住怎麽读,怎麽写。」 「记不住,到时候死了,可就不怨我。」 左骠卫将士一字一句翻译过去,匈奴降兵的颤抖愈发剧烈,却不敢有半分抗拒,忙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盯着那两个陌生的字,手指笨拙地跟着划,口中喃喃重复:「李……大……李……大……」 文官直起身,喊向身后的下一人:「你,名字?」 左骠卫将士将话译出,那匈奴降兵却茫然地摇了摇头,喉间嘟囔着细碎的草原语,眼神里满是卑微与无措。 将士侧耳听了片刻,转头向文官躬身道:「大人,他说自己是草原上的奴隶,生来就没有名字。」 文官闻言一愣,握着木棍的手微顿,方才冷硬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对方枯瘦的手上,轻声道:「那便叫你王二吧。」 简单两个字,却让那匈奴降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跟着左骠卫将士笨拙地念:「王……二……」 念罢,他低头看着泥地上被文官补写的「王二」二字,眸中竟泛起细碎的光,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他活了半辈子,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不是「奴隶」,不是代号,是这两个方正的字。 营帐外,火把渐密,夜色愈浓,唯有中军大帐的灯火亮如白昼,烛火映着帐内悬挂的草原舆图,将山川草场的轮廓照得清晰。 司马照戎装已卸,身着常服,负手立在舆图前,手中捏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军报,指尖轻叩着纸面,目光沉凝。 案上军报字迹工整,字字皆是克伦河一战的战果。 斩首六万,俘获八万,匈奴残部失踪逃窜四万。 己方折损三千,负伤一万二千。 他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个伤亡数字,远比战前预料的要好上太多。 若非张景渊的军医部早有准备,携了大量金疮药丶伤药与绷带,跟着大军步步推进,那些负伤的将士,怕是半数都难保全。 如今有军医部全力救治,大部分伤兵都能归队,这便是最好的战果。 司马照抬眼,目光落在舆图上茫茫的草原腹地,指尖从克伦河一路划过,直至瀚海边缘,指腹摩挲着舆图上空白的疆域,心中已有了定策。 草原诸部,经此一战,十八万壮丁近乎折损殆尽。 这一击,直接打垮了草原数百年的脊梁。 便是大燕此后不闻不问,草原部族也休想在百年内恢复元气,更别说再敢举刀南下。 但司马照从不是留后患的人,那些失踪逃窜的四万残部,如同藏在草莽中的毒蛇,若不除尽,他日必成北疆隐患。 他已然传令给赵阳和云仁,令二人各率铁骑,深入草原,追剿残部。 凡遇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半分漏网之鱼。 而这茫茫草原,既已归降,便不能再任其如往日一般部落林立,各自为战。 司马照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眸中闪过锐意,他要在草原设州立郡,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大燕版图,如同中原一般,归王化,受朝辖! 「武威。」他轻声念出二字,这是他心中定下的第一州,取以武扬威丶震慑北疆之意。 继而,指尖在舆图上依次划过三处要地,字字铿锵,定下另外三州之名。 彰德,靖远,镇朔。 武威彰德,靖远镇朔。 四州之名,皆带着司马照的霸气与威仪,或扬威,或明德,或靖边,或镇朔,囊括草原四方疆域。 而后再于四州之下,分设十二郡,各置郡守丶县尉,皆由大燕选派官吏任职,一如中原。 收草原赋税,将这片土地牢牢握在掌心。 烛火摇曳,映着司马照沉凝的脸庞。 单靠设州立郡,尚不足以让草原真正归心。 刀剑能压服其身,却难收服其心。 唯有推行文化同化,让草原之人识燕字丶说燕话丶循燕礼,彻底融入大燕,才能让北疆永无战乱。 数百年后,才能合为一族。 他早已想好。 那些被俘的八万匈奴降兵,绝不能再让他们聚族而居,否则必生异心。 待造册完毕,便将他们打乱部族,分散安置在四州十二郡的草场之上,与迁徙而来的中原百姓杂居。 令他们随中原百姓一同垦荒牧马,耕织劳作,教他们识中原字,说中原话语,行大燕礼仪。 孩童皆入蒙学,诵读诗书,成年者需遵大燕律法,婚丧嫁娶皆依汉制。 久而久之,草原之上,便再无匈奴与汉民之分,唯有大燕子民。 「只是……」司马照低声自语,指尖停在舆图上一处标注着「狼胥山」的山峰,眸色渐深。 第187章 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草原之人,世代信仰狼神。 而狼胥山,便是他们心中的圣山。 山上的狼神祭司,更是草原部族的精神支柱。 狼神在,匈奴的信仰便在。 祭司在,草原的执念便在。 若不根除这根植于血脉的信仰,文化同化便如镜花水月,终有一日会土崩瓦解。 想到此处,司马照眼神骤然一凝,眸中闪过决绝的光。 他要让草原之人彻底归化,便一定要做成一件事。 封狼胥山,祭天于巅! 他要亲率大军,登上狼胥山,拔除山上的狼神祭坛,根除世代侍奉狼神的祭司。 而后以大燕之礼,在狼胥山举行祭天仪式。 敬天地,告神明,昭告天下,狼胥山已归大燕,草原已入王化。 从此草原之上,唯奉大燕正朔,唯信天地君亲,再无狼神,再无匈奴部族! 唯有打断他们心中的信仰,打消狼神在他们血脉中的神圣,才能让草原之人真正放下执念,接受大燕的文化,归服大燕的统治。 这一步,虽难,却必须做,也唯有他司马照,能做成这一步! 司马照抬手,将军报掷于案上,转身看向帐外,烛火映着他挺拔的身影,周身散发出睥睨天下的霸气与定策四方的沉稳。 封狼胥山,祭天定疆,推行同化,设州立郡。 克伦河一战,草原折脊,狼胥山一祭,草原归心。 他抬手召来百骑侍卫,沉声道:「传孤令,令王德周霆率整饬军备,随孤前往狼胥山!」 「令柳芳岑锋协同王平督办降兵安置与四州十二郡划界之事!」 「令张景渊率军医部留驻克伦河,救治伤兵,安抚百姓。」 「诺!」百骑侍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帐,将军令传向四方。 中军大帐的灯火,依旧亮彻长夜,映着舆图上那片茫茫的草原。 司马照负手立在帐前,望着草原深处的星空,唇角凝着一抹沉稳的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克伦河,越过狼胥山,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 十数日后,晨光破开草原晨雾。 司马照率兵渡过克伦河,旌旗浩荡向狼胥山进发。 八月末九月初,司马照至狼胥山。 一路之上,草原平野铺展,越往北行,地势渐高,待狼胥山入目时,连呼啸的罡风都似凝了几分。 那山拔地而起,孤峙于草原腹地,峰峦如狼脊横亘,崖壁陡峭如削,黑石嶙峋间生着苍劲的怪松,云雾绕于半山,山巅隐在云霭中,竟透着几分慑人的神圣。 这便是匈奴人世代朝拜的圣山,是他们心中狼神的栖居之地。 山脚下,数百名狼神祭司的亲卫执刀列阵,皆是草原上最精锐的勇士,脸上绘着青黑狼纹,眼中燃着死战的狂热。 山道两侧,更有上千匈奴残部伏于石后,皆是先前逃窜的散兵,听闻司马照要登狼胥山,竟拼着性命聚于此,要护着圣山的荣光。 他们望着山下那片绣着「司马」的大纛,嘶吼着草原语的咒骂,声浪撞在山壁上,久久回荡。 周霆提剑请命:「魏王,末将率神策卫先登,荡平这些顽寇!」 司马照勒住绝影,目光扫过陡峭的山道,眉峰微凝,却无半分波澜。 只淡淡道:「无需强攻,焚其伏兵,围其山门。」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的屠戮,而是让草原之人看着,他们奉为神圣的狼胥山,在大燕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他们誓死守护的祭司,不过是螳臂当车。 军令落,神策卫将士即刻列阵,火铳手抬枪瞄准山道伏兵,掷弹兵将轰天雷引信点燃,朝着石后猛掷。 轰隆声接连炸响,黑石飞溅,火光燎着了山间的枯草,浓烟滚滚向上翻涌,伏于石后的匈奴残部猝不及防,或被炸得血肉模糊,或被浓烟呛得四处奔逃,顷刻间阵脚大乱。 王德率铁骑从两侧包抄,马刀劈落,青黑狼纹染了血,那些高喊着狼神护佑的勇士,终究倒在了大燕的铁骑之下,尸身坠于崖边,成了崖下乱石的点缀。 不多时,山道清剿殆尽。 唯有山门前的数百祭司亲卫仍死守着,他们手持狼首杖,身上裹着兽皮,带着狰狞的面具,口中念着晦涩的草原祷词,竟似要以血肉之躯挡下千军万马。 按理来说,对阵之前是先要劝降的。 可司马照并不打算这麽做。 对于这些狂热分子,他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司马照眸底寒芒乍现,抬手一挥:「杀。」 一字落,神策卫火铳齐鸣,铅弹穿透兽皮,打穿了狂热的胸膛。 铁骑紧随而上,马刀劈落,狼首杖断成两截,狼首滚落在地,被马蹄狠狠碾过。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山门前的亲卫便尽数伏诛,鲜血染红了黑石地面,与山巅的神圣形成刺目的反差。 山道尽头,便是狼神祭坛,立于山巅平旷处,以黑石垒成,坛上立着丈高的狼神石像,双目圆睁,獠牙外露,祭坛四周,数百名狼神祭司身着白袍,手持法器,正疯狂地扭动身躯。 坛下还有上千匈奴信徒,皆是老弱妇孺,却也个个面露决绝,要与圣坛共存亡。 司马照率部登至山巅,金红色罩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他立于祭坛下,目光扫过那些白袍祭司,声音冷冽如冰:「杀!」 祭坛上,主祭是个白发老者,脸上刻着狼纹,手持玉质狼首杖,怒视着司马照,用生硬的汉话嘶吼:「尔等汉人,竟敢亵渎圣山!」 「狼神必降天罚,让尔等尸骨无存!」他挥手一喝,那些祭司竟拿起藏于坛后的弯刀,冲向神策卫,而信徒们则扑向祭坛,要以血肉护住狼神石像。 司马照眼中无半分波澜,只对周霆道:「拔除祭坛,清剿顽抗者,无论老弱无论妇孺,杀!」 他要的是根除信仰的支柱! 神策卫将士应声而动,与冲来的祭司战作一团。 那些祭司虽通祷词,却无多少战力,在火铳与长剑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白袍染血,法器断裂,狼首杖被劈飞,白发主祭被周霆一剑挑落狼首杖,按在黑石地面上。 他仍疯狂挣扎,口中骂声不绝,司马照抬手,指尖凝着冷意:「斩。」 剑光落,主祭人头落地,滚至狼神石像脚边,那双怒目仍圆睁着,却再无半分神采。 馀下的祭司见主祭身死,战意顿消,有的弃刀跪地求饶,有的仍欲顽抗,皆被一一斩杀。 魏王有令! 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第188章 封狼胥山!!! 交战已毕,尸首遍地,血腥味扑鼻。 百骑搬来铁锤,朝着那丈高的狼神石像狠狠砸去。 轰隆声中,石像龟裂,狼首滚落,摔在祭坛上,碎成数块。 匈奴人世代供奉的狼神,终究倒在了大燕的铁锤之下。 黑石祭坛被拆毁,那些刻着草原祷词的石壁被凿平,只留一片光秃秃的黑石地面,昭示着旧信仰的崩塌。 司马照立于山巅,战甲罩袍上沾着细碎的血点,却更显其威。 他沉声道:「今日废狼神之祀,除祭司之职!」 「凡草原之上,万民再敢私奉狼神丶私设祭司者,不论官职,不论身份,夷其三族。」 话音落,山巅一片死寂,唯有罡风呼啸。 周霆上前躬身:「魏王,狼神祭司及其顽抗部众已尽数清剿,祭坛已拆,石像已毁!」 司马照颔首,目光落在那片被凿平的石壁上,道:「令将士于山巅立祭天台,三日后!」 「祭天告祖,封狼胥山!」 「诺!」 …… 三日后,天高气肃,朔风卷云,大燕玄黑镶金战旗列列如林,在草原上空猎猎翻涌,映着日光撞出凛冽金芒。 司马照亲率大燕将士,甲胄凝霜丶戈矛如林,簇拥着祭天仪仗,踏破草原晨雾,直赴狼胥山。 苟活下来的部落首领和部分匈奴降兵被分作十队,由燕军将士押阵,徒步随行。 他们望着那座矗立于草原腹地的巍峨圣山,眼中翻涌着敬畏丶惶恐与绝望。 那是他们世代供奉狼神的圣地。 今日,将迎来踏碎一切执念的王者。 狼胥山拔地而起,山石嶙峋如兽,往日里唯有匈奴狼神祭司能踏足的圣山,此刻被大燕铁骑层层围定。 山脚处,负隅顽抗的狼神祭司残部早已被周霆率军肃清,狼神图腾被劈作齑粉,祭司法物尽皆焚毁,染血的狼头旗被马蹄碾入泥尘,昔日草原信仰的象徵,尽数化作尘埃。 匈奴降兵见此景象,无不两股战战,纷纷垂首不敢仰视,刻在血脉里的敬畏,在燕军的铁血威势下,碎作漫天飞絮。 山路陡峻,骑兵弃马登阶。 神策卫将士手抬祭鼎丶白玉礼器,肩扛玄色祭天旗,步伐齐整如锺,踏在青石阶上,声响铿锵,震彻山谷。 司马照一身亮银龙纹明光铠,外披赤金大红龙纹披风,骑绝影马踏石而上。 马踏青石,蹄声清脆,如惊雷叩击大地。 司马照身姿挺拔如岳,披风在朔风中猎猎翻飞,竟有遮天蔽日之势。 司马照眸底寒芒扫过山间,无半分波澜,唯有睥睨天地的霸气,压得周遭万籁俱寂,连朔风都似敛了锋芒。 至山顶,天地豁然开朗。 茫茫草原铺展至瀚海之滨,四州疆域尽收眼底。 武威丶彰德丶靖远丶镇朔,千里草场皆入大燕版图。 万里长空之下,尽是王土。 司马照翻身下马,绝影垂首贴耳,温顺如羔。 他抬手挥退左右亲卫,独步走向山顶中央。 赤披风卷着罡风,亮银甲映着日光。 司马照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似踩碎草原数百年的部族执念,踏开北疆万代的王化之路。 神策卫将士以最快速度布设祭天祭坛,青石垒台三丈九尺。 取「九天之上,四海之内」之意。 白玉为阶,丹砂描边,中央立巨鼎,两侧列牛羊牺牲,玉帛丶香烛丶礼器一一陈设,皆依大燕最高祭天之制,规整肃穆,威仪赫赫。 与匈奴昔日粗犷的狼神祭坛判若云泥,尽显中原王朝的正统霸气。 此时军中无司礼官,陆燕充当司礼官。 司陆燕高声唱喏,声震长空,满是金戈铁马的豪情万丈:「祭天大典,始——!」 朔风骤停,云流凝空,天地间唯余陆燕的唱喏声,在山谷间反覆回荡。 司马照缓步登坛,拾白玉阶而上,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力,祭坛之下,神策卫将士持枪肃立,甲胄相击,齐声高呼:「魏王威武!」 「魏王威武!!!」 呼声震彻山谷,直上云霄。 匈奴降兵被这股威势慑住,尽数跪伏于地,头颅贴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司马照立于祭坛之巅,巨鼎前,背向草原,面朝长空,赤披风翻飞,如燎原烈火,又如岳峙渊渟。 他抬手取过三炷檀香,以天火引燃,青烟袅袅,直透云霄。 司马照手持檀香,躬身一拜,拜天地! 再拜,拜社稷! 三拜,拜万民。 动作沉稳庄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每一次下拜,都似向天地宣告大燕的疆土,向四海昭告北疆的归服。 拜罢,司马照抬手按在巨鼎之上,声线沉冽,字字如锤,砸向天地四方,激昂铿锵,震彻八荒:「大燕魏王司马照,谨以玉帛牺牲,昭告昊天上帝丶后土神祗丶万灵百神!」 他抬眸,寒芒射向长空,声浪愈发雄浑,带着武德充沛的霸气,卷着罡风传向万里草原。 「孤今持三尺剑,率百万师,克伦河畔一战,破匈奴六万铁骑,俘八万之众,踏碎草原冥顽,涤荡北疆狼烟!」 「今登狼胥,临瀚海,定四州,置十二郡,武威彰德,靖远镇朔!」 「瀚海以南,万里草场,尽为大燕疆土!」 「匈奴狼神,祸乱草原百年,祭司弄权,部族相残,民不聊生!」 「今孤铲其祭坛,诛其邪祭司,碎其狼图腾,断其虚妄信仰!」 「从此,狼胥山非蛮夷圣山,乃大燕北镇之岳!草原无匈奴诸部,唯我大燕子民!」 「孤以武定疆,以文教化,令降兵散居四州,与中原百姓杂处,识燕字,说燕话,行燕礼,遵燕法!」 「凡我大燕疆土,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需归心王化,俯首称臣!」 「孤在此立誓:凡敢逆大燕天威,复立邪神,执刀称汗者,孤必亲率铁骑踏平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凡愿归服大燕,耕牧守土,奉公守法者,孤必护其生民,安其居业,共享太平!」 「今祭天告地,定鼎北疆,愿天地庇佑,大燕江山永固,四海归一,万民安康!」 「孤当执干戈,守四方,扬大燕天威,护天下苍生,此生不渝!伏惟尚飨!」 祷告声落,字字如惊雷炸响,在狼胥山之巅回荡,传向茫茫草原,传向四州十二郡,传向天地万物。 司马照抬手将祭文掷入巨鼎,烈火腾起,祭文燃作灰烬,随青烟直上云霄,化作天地间的誓言,昭告天下。 随即,司马照拔起腰间佩剑,寒光乍现,直刺长空。 司马照挥剑指天,声震寰宇:「狼胥山定,北疆归心!大燕天威,普照四海!」 「大燕天威,普照四海!」大燕将士齐声高呼,戈矛并举,甲胄生辉,呼声震得山石微颤,草原轰鸣。 匈奴降兵此刻早已心胆俱裂,尽数伏首叩拜,口中嘶声高呼:「愿归王化,永世臣服!」 呼声虽带着颤抖,却满是虔诚,刻在血脉里的狼神信仰,在司马照的铁血霸气与大燕的武德天威下,彻底崩塌,唯余对王者的俯首称臣。 司马照收剑入鞘,立于祭坛之巅,俯瞰着脚下的草原与伏跪的万众,赤披风在朔风中猎猎翻飞,眸底寒芒渐敛,却依旧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 他命人取来巨石,立于祭坛之侧,以金刀刻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大燕北镇,狼胥归心,天威所至,万邦臣服」 十六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刻在狼胥山之巅,刻在草原的历史之中,永世留存。 而后,他抬手下令,将狼胥山的狼神祭坛残迹尽数铲除,取山石碎块,分赐四州十二郡,令各地郡守立于州府衙前,以警示四方: 草原已入大燕,王化遍及北疆,敢有作乱者,如狼神祭坛一般,粉身碎骨! 日至中天,祭天大典毕。 司马照翻身上马,绝影一声长嘶,划破长空。 第189章 夜览家书 深夜的狼胥山上大营。 山顶上冷风瑟瑟,秋风卷着寒意拍打着帐幕。 即便夜已深,司马照的中军大帐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烛火跳荡,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帐壁上,修长而挺拔。 草原战事已然尘埃落定,克伦河一役踏碎匈奴脊梁,封狼胥山定北疆四州。 馀下的不过是追剿残孽丶编户安民的收尾琐事,大局既定,北疆无虞。 司马照指尖捏着笔杆,昏黄的灯光落在摊开的纸上,笔锋起落间,皆是对草原后续的周密安排。 他落笔遒劲,先书一纸军令。 令赵阳率京城三大营三万精锐,星夜追击哈吉残部,务必肃清草原馀孽。 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绝不容许一人一骑遁入瀚海,留下他日祸根。 再书政令,留王平丶韩综驻守北疆,总领草原编户齐民之事,丈量草场,核定户籍,推行郡县制度,务必要让四州十二郡的治所尽快落地,让大燕王化遍及草原。 四州知府的人选,司马照早已从文科八骏中反覆斟酌拟定,皆是通晓政务丶体恤民情之人。 能担起安抚草原丶推行教化的重任。 而四州十二郡的武官,他则从左右骠卫与北境边军中精挑细选。 这些人或是熟悉草原地形的北境健儿,或是出身草原的英才。 皆懂草原军事,善与匈奴人打交道,既能镇戍疆土,又能安抚降民,文武相济,方能固北疆根基。 不仅如此,司马照略一沉吟,又添一笔。 令杨琳自御史台遴选刚正不阿之吏,远赴草原组建行御史台。 御史常驻四州,督察地方吏治,严防贪腐,确保政令通达,绝不容许有徇私枉法丶欺压百姓之事发生。 而后再书一令,传与陆燕,令其率百目铺开草原情报网,布控四州要道,监视部族动向,确保北疆动静能第一时间传至京城,传至他案前。 诸事皆定,麻纸落印,司马照将一众军令丶政令整理妥当,交由帐外百骑连夜发往各处,这才松了松紧绷的肩背。 抬眼时,烛火已燃至过半,帐外的天色已然微微放亮,东方天际晕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草原的黎明将至。 司马照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手指划过案上堆叠的文书,终是从最底下取出了那封快马加鞭从京城魏王府送来的信。 信笺封蜡完好,印着魏王府的纹章,触手温软,与草原的凛冽粗粝截然不同。 司马照指尖摩挲着封蜡,眼底的冷冽与疲惫悄然散去,只剩一抹柔和。 先天下后小家,北疆未定,他心无旁骛,此刻大局初定,这封迟来的家书,才终于有了被细细品读的馀裕。 司马照抬手捻开蜡封,抽出内里的信笺,素白的宣纸上,字迹娟秀工整,笔锋温婉却不失刚劲,正是崔娴亲笔。 信笺上墨香淡淡,越过千里关山,飘至这茫茫草原,沁入人心。 司马照垂眸细读,崔娴的字迹落在眼底,字字皆是妥帖的惦念。 却始终是先国后家,尽显识大体丶明事理。 崔娴的来信中先言朝堂安稳,陛下勤政,朝局清明,诸位大臣同心协力,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无战乱之扰,无饥馑之患,让他无需为朝堂之事挂心。 再言北疆战事捷报频传,京城百姓皆为他欢呼,感念魏王踏平草原,护得北疆安宁。 而后才提魏王府中诸事,府中上下安稳和睦,仆从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寥寥数语,将家国诸事说尽,无一句抱怨,无一句烦忧。 司马照看着字迹,仿佛能看见崔娴在王府的灯下,秉笔写信时的模样,温婉从容,眉眼间皆是理解与支持。 信笺后半段,笔墨间多了不少柔和的暖意。 崔娴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在他出征草原的这些时日,府中添了新喜,寰儿已然降生,哭声洪亮,眉眼间很是像他。 粉雕玉琢,甚是可爱。 随后崔娴又言自己身子安好,府中乳母丶稳婆皆是精心挑选,将寰儿照料得妥帖,让他万勿为妻小忧思,一心处理草原政务。 字里行间,皆是母亲对孩儿的珍爱,亦有妻子对夫君的惦念。 却从无半分娇嗔,温婉端庄,毫无媚态。 崔娴只道寰儿尚幼,虽未见过父亲,却已从众人口中听闻他父亲的英雄事迹,待他凯旋归京,定能看见一个健康茁壮的孩儿。 府中早已为寰儿备下了襁褓衣物,亦为他备下了冬日的寒衣。 读到这儿,司马照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披在身上的衣裳,轻轻一笑。 信中关于这段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却道尽了母子平安,府中安好。 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不似烈火烹油般炽热,却如涓涓细流,温润绵长,淌过千里关山,落在司马照心上,熨帖了他连日来征战的疲惫与杀伐的冷硬。 信的末尾,崔娴的字迹愈发端正,只书一句,愿夫君保重身体,万事顺遂,早日肃清馀孽,安定北疆,凯旋归京,妾与寰儿,在魏王府中,静候君归。 无过多缠绵之语,无过分殷切之盼,却字字皆是真心,句句皆是惦念。 崔娴的深情,从不是流于表面的卿卿我我,故作小女儿之态。 司马照将信笺轻轻抚过,折作方胜。 帐外天光已明,草原的晨风吹入帐内,携着淡淡的草叶气息,烛火燃至将尽,跳了跳,终是稳了下来。 司马照取过一张素笺,铺于案上,重执狼毫,墨汁研浓,落笔遒劲,晕开一方深情,只书一行,便凝眸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吾妻崔娴亲启: 北疆霜寒,念卿与寰儿,朝暮皆思…… 第190章 赵阳冒雪斩哈吉 大燕永昌七年十一月,朔风卷地,寒云蔽日,京城外的长亭古道凝霜覆冰,十里郊野旌旗如林。 文武百官躬身相迎,宫乐震彻云霄,万民空巷望北而待。 魏王司马照定北疆丶封狼胥,率得胜之师凯旋归京。 而此时的瀚海以北,千里草原早已被漫天大雪吞噬,琼瑶匝地,万里一白。 寒风卷着雪粒子如利刃刮过荒原,雄鹰敛翅,寒鸦藏影,寻常战马踏雪不过数里便蹄陷雪窝,难以前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阳率京城三大营三万精锐追剿哈吉残部,一路北进至瀚海之畔,循凌乱马蹄印与残淡炊烟,终在瀚海以北的黑松林外,探得哈吉临时王庭的踪迹。 那是一处背风山谷,哈吉收拢残部倚松扎营。 自以为大雪封路,燕军必必然不会寻得他们踪迹,竟全然疏于防备。 赵阳勒马立于雪坡之上,灰白披风落满雪粒。 赵阳抬手拭去眉峰的寒霜,眉峰紧蹙,眸光锐利,穿透漫天风雪直刺山谷,眼底翻涌着烈烈战意和仇恨。 身后诸将皆裹紧裘衣,面色凝重,纷纷进言:「将军,草原大雪漫天,深雪覆路,我军战马难行,士卒亦受严寒之苦。」 「哈吉已成丧家之犬,困于山谷插翅难飞,不若待到雪止风停,再整军进剿,必能一战功成!」 话音落,帐下诸将纷纷附和,皆言天时不利,冒雪行军必损兵折将。 赵阳闻言,陡然按剑起身,双目圆睁,寒芒乍泄,厉声喝问,声如惊雷震彻雪野:「诸将所言差矣!」 「大雪而下,吾马难行,敌不难行乎?」他踏前一步,踏碎雪面,溅起洁白雪沫,目光扫过诸将,眸中燃着铁血锋芒:「昔魏王夜袭浑河,正是冒大雪破阿史纳尔!」 「凭的便是出其不意丶攻其不备!」 「战机稍纵即逝,岂容我等枯等雪止?哈吉料我军畏雪不前,必无防备,此乃天助我大燕,今日便是踏平此獠王庭,斩酋定北之时!」 言罢,赵阳抽剑出鞘,寒光映着他冷硬的面庞,剑指山谷:「传我将令,留两万大军驻守大营,照料伤兵,整饬粮草!」 「本将军亲率三千精骑,皆选北疆耐寒良马,卸重甲,携轻刃,乘风冒雪,连夜而行!」 「衔枚疾走,不得妄语,违令者,斩!!!」 「沿途下马者,斩!!!」 诸将见他战意凛然,眸中无半分迟疑,皆敛容躬身,齐声领命:「遵将军令!」 三千精骑迅速集结,尽是百战健儿。 他们卸去重甲着软甲,挎刀负弓,战马马蹄裹布,士卒口中衔枚。 赵阳亦是一身轻甲,外披灰白罩袍,翻身上马时眉宇间尽是悍勇,目光坚定如磐石。 「出发!」 一声令下,赵阳一马当先,三千精骑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闪电劈开漫天风雪,向着黑松林山谷疾驰。 雪深及膝,战马奔腾间雪沫四溅,打在士卒脸上如刀割般疼,却无一人叫苦。 呼啸的北风呼啸灌进咽喉,便以雪解渴。 赵阳始终冲在最前,发丝凝霜,面色因严寒泛着青白,却眸光如炬,丝毫不见疲色,手中马鞭扬落,始终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三千精骑见主将如此,皆摒去顾虑,紧随其后。 夜半时分,三千精骑抵达黑松林山谷外,距哈吉王庭不过数里。 赵阳勒马驻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眸光微敛,神色冷峻如铁。 大营只有星星点点的亮光,果然毫无防备。 大败之下,如此倒也正常。 赵阳转头看向身侧将士,眼底闪过锐光,低声喝令:「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分三路进军,左路绕至山谷东侧,断其逃向瀚海之路;右路堵截山谷西侧,防其窜入松林;本将军亲率中路,直捣其王庭大帐!」 「点火为号,三面夹击,凡遇抵抗者,格杀勿论!」 「诺!」将士们低声应和,眼中皆燃着战意。 三千精骑悄然分作三路,如三把尖刀摸向匈奴王庭。 赵阳亲率中路千骑翻过山脊,直扑哈吉王庭大帐。 帐外匈奴哨兵裹着裘衣昏昏欲睡,竟未察觉杀机将至。 赵阳抬手一挥,眸中寒芒乍现,燕军士卒如猛虎下山,手起刀落解决了帐外哨兵,未发出半点声响。 「点火!」赵阳一声令下,三团烈火骤然在山谷中升起,映红了漫天风雪。 左路丶右路燕军同时发难,喊杀声震彻山谷,弓箭如雨射向匈奴营帐。 匈奴残部从梦中惊醒,慌乱间披衣提刀,却见燕军已然杀入营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哈吉这段时日本就无比惶恐,如今闻听帐外喊杀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披甲提刀欲率亲卫突围,帐帘却被猛地劈开。 赵阳踏雪而入,灰白的披风上满是雪粒与血迹。 赵阳双目怒睁,寒芒慑人,厉声大喝:「哈吉逆贼,你的死期到了!」 手中长枪如龙出海,直刺哈吉面门。 哈吉仓促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弯刀被长枪震飞,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哈吉见赵阳勇不可当,心中大惧,转身便想从帐后逃走,却被燕军士卒团团围住。 「燕狗休狂!我乃草原大可汗,岂会惧你!」走投无路的哈吉色厉内荏挥刀砍向赵阳,赵阳侧身避开,眉峰倒竖,眸中满是鄙夷,长枪横扫,将其身边亲卫尽数挑翻。 「克伦河畔,你弃军而逃;狼胥山下,你残部归降,今日已是穷途末路,还敢口出狂言!」赵阳步步紧逼,声如洪钟,目光如刀般刮在哈吉身上。 哈吉被逼至帐角,面露绝望,仍作困兽之斗。 赵阳眸光一凝,周身杀气凛然,纵身跃起,长枪凌空刺出,如流星赶月直取哈吉咽喉。 哈吉避无可避,闭目待死。 只听「噗嗤」一声,长枪穿透其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赵阳手腕一拧,抽出长枪,面无表情,眸光冷冽,提剑上前,手起刀落斩下哈吉首级,挑于长枪之上,高高举起。 「哈吉授首!」赵阳昂首高声喝喊,声震山谷,眉宇间尽是得胜的悍勇与豪迈。 山谷中的匈奴残部见大可汗已死,军心大乱,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投降,哭嚎与求饶声交织,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此役,赵阳率三千精骑冒雪奔袭,出其不意大破哈吉临时王庭,斩敌万馀,俘获三万馀众,收缴牛羊马匹无数,燕军折损不过数百。 战后,风雪稍歇,赵阳立于山谷之巅,手持长枪挑着哈吉首级,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眸中闪过释然。 昔日之辱,今日总算得报! 赵阳抬手拭去脸上的血污与寒霜,披风在朔风中猎猎翻飞。 终是不负魏王临行前的嘱托。 肃清草原馀孽,永固北疆安宁。 赵阳命人将哈吉首级用烈酒浸泡装入木匣,派精锐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又令将士安抚降兵丶清点战利品,整饬大军准备班师回朝。 瀚海以北的风雪依旧呼啸,却吹不散燕军的赫赫威名,吹不散赵阳冒雪斩酋的骁勇。 第191章 大胜凯旋,不世之功!!! 大燕永昌七年十一月,寒风卷着草原的凛冽,也载着荡气回肠的捷报,漫过三千里河山,抵达京都。 司马照率军大破草原匈奴联军,犁庭扫穴尽平七部馀孽,于狼胥山筑坛祭天丶勒石铭功,拓疆三千里归入大燕版图,终携得胜之师浩荡凯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一战,终结大燕百年北境之患,创下开国以来未有之拓土大胜。 消息传至京都,万民欢腾。 上至文武百官丶世家大族,下至市井平民丶贩夫走卒,皆翘首以盼,只为一睹魏王风采。 归京这日,天朗气清,冬日暖阳破开寒云,洒遍燕都街巷。 京都九门大开,朱红城门漆色鲜亮,彩绸高挂丶旌旗招展,守城将士披红挂彩,不复往日肃杀。 自北城门至皇宫朱雀大街,御道洒扫光洁丶一尘不染,青石板上猩红红毯如烈焰绵延,直抵南天门下。 御道两侧,万民空巷丶摩肩接踵,老弱妇孺相拥而立,手中捧着谷穗丶素帛,脸上满是热泪与滚烫激动。 数百年了,边民流离丶将士埋骨的梦魇终得破碎,今日得见王师凯旋! 数百年,终迎此等旷世大胜! 纵是寒风砭骨,也压不住心头炽热。 不少耆老抱着先祖戍边遗骨的牌位夹道而立,泪洒衣襟,口中喃喃「北疆安矣,列祖安息」。 远处,尘烟滚滚,马蹄声震地而来,初如闷雷碾过沃野,渐次化作铿锵惊雷,撞得人心潮澎湃。 军阵前锋,三千骁卫将士勒马徐行,玄甲铁骑列成整齐方阵踏尘而至,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如奔涌的钢铁洪流席卷而来。 阵前高擎「司马」大纛,金线绣就的飞龙纹在风里翻飞,卷起万千北疆铁血豪气。 战马之上,将士手挺马槊丶威风凛凛,铠甲凝着的霜雪与征尘,皆是刻入骨髓的战功勋章。 王德端坐高头大马,胯下战马虽微微颠簸,身姿却如山岳般沉稳,目光灼灼间,尽是百战之师的锐芒。 他嘴角绷不住上扬,掌心攥紧马缰,此刻才算彻悟魏王所言「大丈夫当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磅礴深意。 凯旋军中唱名官声震云霄,次第传扬: 「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骁骑卫,得胜归来!」 「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骁骑卫大将军丶忠侯王德,得胜归来!!!」 每一声唱名,都引得百姓欢呼雷动,声浪拍击街巷。 承天门下唱名,当是大丈夫至高荣光! 大军中军行至城门,唱名官稍作沉凝,丹田发力,一道声浪冲破云霄,响彻京都上空: 「大燕大将军丶大司马丶大司空丶大都督……魏王到!!!」 城墙上守卫闻声齐刷刷单膝行军礼,甲叶碰撞脆响成片,吼声震彻城头:「拜见魏王!!!」 万民欢呼声在此刻轰然炸开,如山崩海啸直冲霄汉,盖过宫乐与锣鼓喧嚣。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此起彼伏丶浪涛叠涌,震得街巷梁柱微微震颤。 司马照的身影缓缓在御道尽头显现。 骑乘绝影宝马,银甲映日丶红袍曳风,身姿挺拔丶器宇轩昂,眉眼间自带杀伐后的凛冽与开疆的豪迈,好不威风。 他身影乍现的刹那,漫天喧嚣陡然一静,落针可闻,转瞬又爆发出更炽烈的欢呼,孩童举着纸旗蹦跳呼喊,老者捋须落泪喃喃自语,手中稻穗丶布匹如雨般抛向军阵,沾在玄甲上丶落在马前,满是赤诚拥戴。 百官立于御道两侧,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锦袍玉带衬得身姿端方,却难掩眼底动容与敬畏。 白发老臣抚着朝珠慨然长叹,先祖辈望北兴叹丶岁岁防胡,今日终见北疆定鼎,此生无憾。 骑在马上徐行的司马照,目光扫过两侧跪迎的万民,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时不时抬手轻挥致意,动作从容不迫,自带万夫莫当的气场,所过之处,欢呼声更盛。 朱雀大街尽头,南天门下,銮驾仪仗威严赫赫。 明黄罗伞簇立如林,羽扇旌旗分列两侧,宫乐悠扬婉转,却压不住满城欢腾。 两宫太后携小皇帝亲迎于此,崔婉太后身着绣云纹翟衣,玉簪绾发,温婉眉眼间凝着难掩激动,指尖轻捻丝帕,目光死死锁在司马照身上。 她没想到,这个人竟会做到如此地步! 当皇帝算什麽,他的野心远不止如此。 娴儿,她有好福气了。 崔家,有好福气了。 李兰太后一身织金凤袍,身姿挺拔,一手稳稳攥着小皇帝的手腕,神色庄重,眼底尽是惧怕与恭敬。 身侧的小皇帝墨福年方九岁,身着宽大的明黄龙袍,头戴缀珠通天冠,稚气小脸绷得发白,指尖冰凉沁汗,被两宫太后紧紧攥着胳膊,身子微微发僵。 他望着眼前如山似海的玄甲铁骑,听着震耳欲聋满场的「魏王」呼声,懵懂眼眸里满是怯意与敬畏,母后教的朝堂套话早已抛诸脑后,只知眼前这位魏王,是能令百官俯首丶万民跪拜的无上存在。 他一生气,天下都要震动。 司马照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乾脆,银甲碰撞声清脆刺耳。 麾下将士丶沿街百姓丶两侧百官齐齐跪地,山呼「魏王千岁」,声震宫阙,震得小皇帝身子一颤。 墨福被李兰轻轻推了一把,踉跄半步,慌忙稳住身形,抬眼望着司马照挺拔如松的身影,声音软糯带着颤意,字字恭敬却满是依附,细若蚊蚋却清晰入耳:「魏丶魏王,平丶平定北疆,劳苦功高。」 「朕……朕为你赐贺,祝魏王荣归,大燕永安。」 孩童的声音里全无半分帝王威仪,反倒衬得司马照的气势愈发迫人。 司马照心头毫无波澜,垂眸俯身,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沉毅自带锋芒,不卑不亢:「臣谢陛下恩典,为大燕开疆,为万民守土,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马蹄骤停时,万籁俱寂,唯馀风卷旌旗作响。 此刻司马照立身于红毯之上,一身银光铠映得日光灼灼,眉宇间盛着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 百年未有的大胜,三千里北疆入版图,封狼胥山勒石铭功。 如此大功,称得上一句千古一帝也不为过。 第192章 这等稀世珍宝,竟也叫薄礼? 满场魏王之声震天彻地,竟无一人提及陛下,百官垂首不敢仰视,两宫太后对视一眼,眼底尽是了然,却一语不发,唯有指尖暗自收紧。 如今近在朝堂丶远及江湖四海,无人不敬司马照,无人不拜服司马照,权倾朝野,莫过于此。 司马照抬手按剑,剑身微鸣,身姿如泰山巍峨,目光扫过麾下将士丶满城百姓,声如洪钟裹挟着北疆的凛冽与凯旋的豪迈,字字掷地有声,震得人心头发颤:「孤亲征草原,幸不辱命!踏平匈奴诸部,封狼胥山祭天,拓三千里疆土归我大燕!今日班师,不负万里河山,不负天下万民!」 话音落,万民欢呼更甚,「魏王千岁」的呼喊声浪迭起,震得南天门琉璃瓦似乎都在微微震颤,街巷屋宇似也随之共鸣。 百年屈辱一朝雪,这般盛况,燕都数百年未有! 司马照转向銮驾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威仪自生,气场压得周遭宫人内侍大气不敢喘:「臣,司马照,率师归来,参见陛下,参见两宫太后!」 崔婉太后率先移步上前,强压心头波澜,神色温和而郑重:「魏王劳苦功高,百年北患一朝平定,拓疆开土光耀宗庙,此乃大燕之幸丶万民之幸,快快平身!」 李兰太后亦颔首附和,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紧绷:「狼胥山勒石铭功,北疆永固,此等功绩青史留名,宫中已备庆功盛宴,为魏王与诸位将士接风洗尘!」 就在此时,司马照目光骤然一柔,越过銮驾仪仗,穿透沸腾人群,精准落在宫墙下的一隅。 崔娴身着月白绣梅锦裙,怀中稳稳抱着襁褓中的司马寰,正踮脚望着他,鬓边碎发被风拂动,眉眼间满是惦念与欣喜,连日来的忧思尽数散去,只剩满眼光亮。 见司马照看来,崔娴猛地驻足,唇角瞬间扬起,梨涡深深,眼底盛着冬日暖阳般的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怀中司马寰的襁褓,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安稳与骄傲,遥遥朝他颔首。 司马照望着她眼底的炽热与温柔,眉峰间的凛冽杀伐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凯旋的荣光与失而复得的珍视,抬手朝她轻抬了抬下颌,目光久久凝在妻与子身上,连日征战的疲惫丶拓疆开土的豪情,尽数化作眉眼间的缱绻与柔和。 襁褓中的司马寰似有感应,小拳头轻轻晃动,崔娴低头柔声哄了句,再抬眼时,依旧望着司马照,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礼乐再起,钟鼓齐鸣。 崔婉与李兰太后一左一右牵着小皇帝缓步引路,宽大的明黄龙袍衬着孩童娇小身形,愈发显得身侧司马照身姿伟岸丶气势如虹。 司马照缓步随行,百骑内卫紧随其后,分列御道两侧肃然伫立,目光死死锁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狂热忠心,连呼吸都齐齐划一。 万民依旧欢呼不止,布匹丶稻穗与掌声铺就前行之路,冬日暖阳洒在红毯上,映着玄甲丶凤袍丶龙冕,更映着大燕百年未有的盛世荣光,也映着司马照权倾朝野的无上威望。 这一日,京都为司马照而沸腾。 这一日,司马照之名再度响彻九州。 …… 宫宴方散,司马照移步太和殿政事堂,崔清和与谢晏已候在堂中,见他进门,二人齐齐上前见礼,语气里满是真切喜色。 「臣等恭贺魏王,北疆大捷,拓疆千里,扬我大燕声威!」 话音刚落,又齐齐拱手笑道:「再贺魏王弄璋之喜,得麒麟麟儿,后继有人!」 司马照望着二人眉飞色舞的模样,心头微暖,忍不住失笑。 明明是自己得了儿子,这两人倒比他还要雀跃几分。 政务上,崔清和与谢晏早已打理得井井有条,卷宗分类整齐,帐目清晰明了,连日积压的公务皆处置妥当,挑不出半分差错。 司马照随手翻了翻帐簿文书,略作批示便落笔收尾,径直起身返程。 刚抵魏王府大门,便见王德丶萧烈丶周霆丶社尔一行人围在府前空地上,个个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贺礼,锦盒玉器丶珍稀补品堆了半人高,见他策马而至,众人立马迎上来,一窝蜂地躬身道喜,声浪震天:「我等祝贺魏王!贺喜魏王得世子!」 司马照翻身下马,爽朗一笑摆手:「诸位有心了。」 王德率先挤上来,捧着一块莹白温润的玉石,足有司马寰的拳头大小,玉质通透无杂,一看便是稀世珍品,却憨声憨气道:「魏王,这是属下寻来的暖玉,务必要收下!给小世子压惊再好不过!」 紧接着周霆也递上一串圆润饱满的东珠,语气恳切:「区区薄礼,不足挂齿,权当给小世子添份喜气,还望魏王与小世子莫嫌简陋!」 萧烈丶社尔也紧跟着奉上贺礼,个个满脸赤诚。 司马照看着王德手中那块沉甸甸的暖玉,嘴角微微抽搐。 这等稀世珍宝,竟也叫薄礼? 他无奈摇头,吩咐陆燕:「收下吧,带诸位将军入正厅奉茶。」 众将落座后,王府仆人端上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可往日里不拘小节丶高声阔论的一众猛将,此刻却莫名拘谨起来,手里端着茶盏半天没动,屁股沾着座椅边角,时不时偷摸抬头望向正厅门口,眼神飘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司马照看得通透,心头暗笑。 这帮家伙,分明是惦记着看他的宝贝儿子,满心满眼都是想见小世子的急切。 他也不点破,抬手唤来陆燕:「去后院禀明王妃,就说诸位将军惦念世子,让乳母抱世子过来瞧瞧。」 陆燕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见崔娴一袭月白绣兰锦裙,缓步引着抱襁褓的乳母走入正厅。 她身姿温婉,眉眼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泽,刚露身影,厅内一众猛将立马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我等见过王妃!」 他们对崔娴的敬重,远不止因为她是魏王正妻。 这帮武夫常年征战在外,后宅之事素来不擅打理,多亏崔娴时常召他们的妻妾入府,温言提点敲打。 正妻当持家睦宅,不可无端善妒;妾室需守本分,不得恃宠生骄。 正是崔娴的周全妥帖,才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安心随军征战,这份恩情,他们记在心里。 第193章 父子情深 崔娴莞尔一笑,语气温和:「诸位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 司马照早已从座上起身,大踏步迎上前,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底的杀伐锐气尽数褪去,只剩柔和笑意。 崔娴望着司马照,轻声道:「王爷,许久没抱寰儿了,亲自抱抱他吧。」 司马照闻言一愣,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紧张,手足无措地看向乳母怀里的襁褓,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孤……孤该怎麽抱?」 沙场之上,他能挥斥方遒丶横扫千军,可面对这软乎乎的小婴孩,却连抬手都觉得笨拙。 崔娴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如新月。 乳母也是头回这般近距离面对大名鼎鼎的魏王,紧张得手心冒汗,磕磕巴巴回话:「回丶回魏王的话,您先伸出双手,托住小世子的腰背和臀部,轻些就好……」 司马照屏息凝神,依言缓缓伸出双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襁褓。 入手轻飘飘丶暖融融的,襁褓中的司马寰安安静静地蜷着,他心头猛地一跳,低头望去. 只见孩儿唇红齿白,肌肤莹白如玉,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鼻梁小巧挺直,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眉眼间隐隐有自己的轮廓。 这……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司马照的儿子? 一股滚烫又柔软的情绪猛地撞进心底,说不清是欣喜丶珍视,还是初为人父的无措,只觉胸腔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晃了晃襁褓,声音放得极柔极轻:「寰儿,叫爸爸……」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司马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的脸,小嘴巴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阿……爸……」 那软糯的童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又像暖阳熨贴了五脏六腑。司马照下意识应了一声:「哎!」心头瞬间一化,连日征战的疲惫丶拓疆开土的豪情,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满眼的柔软与狂喜。 这份欣喜,竟比当年靖难成功丶登顶巅峰时,还要浓烈三分。 崔娴站在一旁,静静望着父子俩,看着司马照平日里沉稳冷冽的脸上满是无措与温柔,看着襁褓中的孩儿懵懂憨态,唇角噙着温柔笑意,眼底满是岁月静好的安然。 这时,王德忍不住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我等……能上前看看小世子吗?」 司马照笑着点头:「无妨,都过来吧。」 得到许可,一众猛将立马围了上来,个个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小世子。 「哎呀!这小世子长得可真俊!眉眼真周正!」萧烈凑上前,眼睛瞪得溜圆,语气满是赞叹。 周霆也连连点头,抚着胡须笑道:「可不是嘛!魏王本就是世上一等一的美男子,没想到小世子生得更俊俏,比王爷还要胜上三分呢!」 社尔不善言辞,挠着头嘿嘿傻笑:「好看!太好看了!」 司马照听着众人的夸赞,尤其是社尔这句直白的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众人正围着夸赞,襁褓中的司马寰却半点不怕生,小脑袋转了转,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王德的络腮胡子胡子。 王德反倒哈哈大笑起来,满脸宠溺地看着司马寰抓着自己胡子的小拳头,朝着司马照竖起大拇指:「王爷!您瞧!小世子一点都不怕生!」 「这小手劲儿可真足!」 「比我家那几个皮小子小时候壮实多了!」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英武类父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夸赞,司马照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试问天下哪个父亲,听到旁人说孩儿肖似自己,能不心生欢喜? 司马照与崔娴得了爱子,自然是满心欢喜。 而第二等开心的,便是王德这些人。 魏王不有了子嗣传承,后继有人,他们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往后这万里江山,终有了稳稳的托付。 众将散去后,魏王府后厨备妥了温馨家宴,司马照携崔娴坐于主位,陆蘅丶陆芷姐妹与萧婉霜环坐两侧,乳母抱着司马寰侍立一旁。 小家伙裹在锦被里,偶尔吐个泡泡丶咿呀两声,惹得满室笑意。 陆芷性子鲜活,频频伸指逗弄他软乎乎的小脸,笑叹:「寰儿这般粉雕玉琢,将来定是倾世模样,比王爷还要夺目呢!」 萧婉霜温声劝崔娴多进膳食:「王妃刚出月子不久,该多补补,寰儿也能养得更壮实。」 陆蘅虽寡言,看向襁褓的眼神也满是柔意。 司马照望着眼前阖家欢聚丶其乐融融的光景,连日征战的杀伐之气尽数褪去,心头只剩安稳暖意。 夜色渐浓,王府檐角浸在沉沉暮色里,侍从收拾妥当宴席后悄然退下。 依往日惯例,司马照宿在崔娴主院。 崔娴褪去华服入浴,水汽氤氲间洗去倦怠,换了身月白绣玉兰花寝衣出来时,却见内室只点着一盏鎏金烛台,昏黄烛火摇曳不定。 司马照独自端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椅沿,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凝。 烛影将他的身影拓在墙壁上,颀长而孤挺,光晕落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明暗交错间,看不清神色,却透着几分筹谋的凝重。 崔娴心下了然,再清楚不过他所思何事。 如今大燕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他刚从北疆大胜而归,封狼胥山丶勒石铭功,拓疆三千里归入版图,威望已达顶点。 恩泽遍九州,威加于四海,朝堂百官俯首,天下万民归心,能让他这般凝神苦思的,唯有那桩藏在心底多年的大事。 第194章 可是寰儿呢 崔娴放轻莲步,悄声走到司马照身后,裙摆轻扫地面带起一缕清雅兰香,淡而不腻,漫过满室沉凝。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许是她脚步过轻,又或是司马照思虑太过专注,心神尽数沉在朝堂天下间,竟丝毫未觉有人近身。 崔娴微微俯身,赛雪般的修长玉臂轻轻环住司马照的脖颈,掌心贴着他微凉的颈侧肌肤,暖意缓缓渗进去,臻首轻靠在他坚实的肩窝,鬓边垂落的青丝随着呼吸轻晃,蹭得他颈间微痒,声音柔婉却字字清晰,裹着通透的笃定:「妾身知道夫君的烦忧。」 司马照身形微怔,紧绷如弦的肩背瞬间松弛下来,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郁似被这抹暖意卸去几分,缓缓靠向崔娴温软的怀抱,抬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柔荑,指尖摩挲着她细腻温润的肌肤,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沉郁与迟疑:「你都猜到了。」 「夫君心头大事,系着天下苍生命运,妾身怎会不懂。」崔娴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柔中带稳,不疾不徐,字字敲在实处,「夫君大胜北疆归朝,勒石狼胥,拓疆千里,军中将士唯您号令是从,哪怕抛头颅洒热血也无悔,夫君大纛所到之处,军中将士赴汤蹈火,莫敢不从!」 「天下百姓念您护境安民之德,免受胡虏侵扰之苦,街头巷尾皆颂魏王功德。」 「朝堂之上,门生故吏占了半壁江山,世家大族亦俯首依附,无人敢逆您锋芒。」 崔娴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幼帝懵懂孱弱,尚且不知江山重量,两宫太后虽贤淑明理,却无执掌乾坤丶安定四方之能。」 「这大燕的江山,早就是夫君以血肉拼杀丶以心血撑起的。」 「这九五之位,本就该是您的。」 崔娴力道再添几分笃定,语气柔中带刚,字字恳切,带着不容置喙的清醒:「夫君,时机到了。」 「该夺位称帝了,莫要再踌躇!」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司马照指尖微微一紧,指腹微微用力按着崔娴的柔荑,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司马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宏图霸业的期许,更有对苍生安稳的刻骨牵挂,轻声叹道:「夫人所言极是,孤又岂会不知这是良机。」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似穿透了王府高墙,落在万里江山之上,往日亲历的惨状骤然涌入脑海。 北疆战火纷飞时,村落被焚,焦土遍地,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逃难,老人拄着断杖踉跄,孩童饿得啼哭不止,还有妇人抱着夭折的孩儿跪在路边,哭声撕心裂肺。 永昌二年,林凡叛乱那年,易子而食的传闻不绝于耳,路边随处可见饿殍,流民如蚁,啃食树皮草根,见了兵卒便跪地磕头,只求一口活命粮。 内乱未平那年,江南苛捐杂税繁重,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街巷里满是绝望的哀叹。 这些画面在他心头反覆撕扯。 司马照语气里满是迟疑与沉重,字字如山般沉重:「只是孤原想再缓几年,等北疆彻底固若金汤,边防要塞尽数筑牢。」 「等新政遍地生根,轻徭薄赋惠及万民,让流离者归乡,让饥寒者饱腹,仓廪实丶衣食足,民生真正再兴。」 「等朝堂吏治清明,贪腐尽除,上下一心,天下真正无扰无乱,再图大事。」 司马照素来谋定后动,纵使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可感念北疆战火刚熄,苍生才得半分喘息。 语气里满是不忍:「孤半生征战,刀光剑影里见惯了尸横遍野丶民不聊生,亲手埋过饿死的孩童,扶过失去家园的老丈,怎忍心因帝位之争再起动荡?」 「若一朝兵戈再兴,百姓又要重蹈覆辙,这岂是孤护境安民的本心?」 崔娴闻言,抬手轻轻抚上他蹙起的眉头,指尖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通透,语气温切又戳心,顺着他的心意共情,再慢慢点醒:「夫君念着苍生安稳,不愿再起战事,这份仁心,天地可鉴,妾身敬佩。」 「可夫君,时不我待,良机难再得!」 「您如今威望鼎盛,民心军心皆在您手,又有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这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功德!」崔娴的声音抬高几分,带着几分温柔的力量,「此刻顺势而为,凭您的威望,只需一纸诏令,便能兵不血刃定鼎天下,朝堂安稳,苍生无扰;可若再迟疑,夜长梦多,恐生变数!」 「往日您未有子嗣,或许尚有宵小之辈暗忖您无嫡脉传承,心存侥幸,敢藏异心,暗中伺机而动;而今寰儿降生,嫡脉有传,民心更聚丶军心更固,连老天都在助夫君成事啊!」 提及司马寰,司马照的眼神骤然柔和下来,白日里抱着那粉雕玉琢的孩儿,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小手攥着他的衣袖,含糊吐出「阿爸」二字的软糯模样,瞬间清晰浮现在眼前,心头滚烫的珍视与柔软翻涌而上,指尖不自觉松了几分力道。 崔娴察言观色,语气更添几分恳切,柔中带锐,句句击中要害,字字戳中他的软肋:「夫君,您为这江山拼杀半生,靖内乱丶安朝堂丶破匈奴丶拓疆土,耗尽心血,才换得今日四海升平。」 「夫君可以凭着魏王之尊,稳坐朝堂,执掌朝野,护得当下安稳。」 「可是寰儿呢?」 崔娴此言一出,司马照心头猛地一跳,眼睛不自觉地眯起,内心渐渐坚定。 崔娴话锋一转,声音里满是警醒:「今日您是权倾朝野的异姓王,能护他一时,可您也有老去的那一天啊!」 「妾身说一句当不敬的话,万一他日您出了个什麽三长两短,幼帝长大亲政,若念及今日您权倾朝野之威,忌惮司马氏势力,寰儿作为异姓王之子,必将成为众矢之的,祸福难料!」 「到那时我们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清池啊!」 这话如惊雷炸在司马照心头,他眸色猛地一凝,眼底闪过惊悸,指尖骤然收紧,脸色阴沉的可怕,死死攥着崔娴的手。 不!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重蹈前世那些权臣之子的覆辙,更不能让他背负异姓王的隐患。 甚至因自己今日的迟疑而逢篡位恶名! 寰儿,就让父亲帮你扫除所有的荆棘吧! 司马照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果决,心底已然下定决心。 第195章 恳请魏王顺天应人,以安四海 崔娴感受到自家夫君掌心的力道,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趁热打铁道:「唯有您登临帝位,坐拥天下,才能给寰儿至高无上的庇护,让他以皇子之尊丶储君之身长大,一生安稳无虞,不必涉权谋险境,不必担猜忌之祸!」 「更能给追随您出生入死的众将丶殚精竭虑的百官一个交代!」崔娴的声音带着铿锵之力,「忠侯丶定侯等大人随您赴汤蹈火,出生入死,早已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您。」 「王平丶韩综丶谢晏等大人助您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耗尽心力。」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名正言顺的功名,世代安稳的恩典啊!」 「夫君您以魏王之位功盖天下,可他们现在却是封无可封!」 「唯有您登基称帝,他们才能得偿所愿,名留青史!」 是啊,司马照心头一震,崔娴的话字字诛心。 如今他已是魏王,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再拖延下去,恐寒了众将士的心。 崔娴顿了顿,语气愈发铿锵,柔肠裹着刚气,字字千钧,叩击着司马照的心扉:「夫君心怀天下,志在开创盛世,这万里河山唯有您能执掌,方能国泰民安丶千秋万代!」 「幼帝仁弱,心性未定,难担盛世之任,若强扶上位,他日朝堂再乱,奸佞当道,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反倒辜负了夫君今日守护天下的初心!」 「而您,才是能让大燕兴盛的真命天子!往日您顾虑重重,怕称帝扰了苍生安稳,可如今寰儿已在,民心在丶军心在丶时机在,万事俱备,只欠夫君一句决断!」 「您称帝,不是谋逆,是顺天应人,是护天下苍生长久安稳,是给天下丶给众将士丶给万民一个安稳将来啊!」 崔娴的话一字一句叩击在司马照心头,如惊雷破雾,震散了他所有的迟疑与顾虑。 司马照闭眼深吸一口气。 北疆流民的啼哭丶中原饿殍的惨状丶稚子软糯的呼唤丶将士赤诚的目光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他往日迟疑,是怕一时动荡殃及苍生。 可如今才懂,短暂的安稳终是虚妄,唯有他登上帝位,才能扫清所有隐患,给天下一个长治久安,给妻儿将士一个万全归宿。 起初,他满心都是苍生眼前的安稳,怕称帝再起战火,怕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故而迟迟不肯下定决心,哪怕手握大权,也只愿以魏王之身护持江山。 可如今崔娴的话点醒了他。 迟则生变,姑息养奸。 唯有他登基称帝,才能彻底终结朝堂隐患,才能让新政落地生根丶惠及万代,才能护得妻儿无忧,才能不负追随他的万千将士,不负天下苍生的期许。 司马照握着崔娴的手愈发用力,眸中先是犹疑丶挣扎,再是动容丶警醒,继而燃起灼灼锋芒,所有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坚定不移的决断。 往日忧苍生动荡而踟蹰,而今懂唯有登帝位,方能守得长久太平。 软肋亦是铠甲,稚子与苍生,皆是他必护的山河。 他要守这万里江山,更要护妻儿周全,给他们最稳妥的庇佑,给天下最长久的安宁。 烛火摇曳间,司马照紧蹙的眉头尽数舒展,眼底沉凝散去,只剩决绝与笃定。 司马照反手将崔娴牢牢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下巴轻抵她的发顶。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柔拂过她鬓边垂落的青丝,顺着发丝慢慢抚至发尾,动作温柔又带着千斤重量,胸膛起伏渐渐平稳,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尘埃落定的铿锵:「夫人所言,正中我心。」 「孤,定了!」 「明日一早,便传王平,王德德丶谢晏等人军机处议事!」 崔娴靠在司马照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中的笃定与指尖的温柔,唇角扬起释然欣慰的笑意,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柔声道:「妾身恭贺夫君,终将君临天下,开创盛世。」往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隐耀,晚风轻拂窗棂,带着几分静谧。 屋内烛火暖融,光影交错,相拥的身影在烛影里交叠,满是温情与豪情交织。 …… 夜尽天明,残烛燃尽最后一寸蜡芯,司马照底天未蒙蒙亮便传下密令,心腹人马即刻各司其职。 军机处一连几日都是夜夜挑灯。 数日后。 翰林院儒生连夜秉烛联名,数日便成《万民颂魏书》,誊抄数十份遍贴京城要地,朱雀大街最显眼处的华表木处尤为夺目。 文中学子历数司马照赫赫功绩: 先靖朝堂内乱,诛佞臣清奸党,一扫宗室乱政阴霾;再提剑北击匈奴,越漠千里追亡逐北,勒石狼胥拓疆三千里,使胡马不敢南牧半步。 内施仁政轻徭薄赋,免受灾州县三年赋税,推新谷修沟渠,解黎民饥馑之苦;又兴修水利疏通江河,治黄泛安农桑,让千里沃野重回丰饶。 文末直言「魏王功德超迈三皇,绩越五帝,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当承天序,早登九五」,引得路人驻足围观,交口称赞。 紧随其后,太学千馀名学子身着青衿,手持绣有「魏」字的旌旗,结队从太学出发,浩浩荡荡穿行于朱雀大街丶永宁巷等闹市街巷。 为首学子振臂高呼「魏王登极,天下太平」,身后学子齐声应和,喊声此起彼伏,旌旗迎风展,青衿如云涌京城。 沿途百姓夹道而立,自司马照推行新政以来,流民归乡丶仓廪渐实丶赋税减轻,人人受惠,此刻闻声尽数沸腾,老幼妇孺皆挥臂附和。 「魏王登极」的呼声浪浪相叠,震彻京城内外,街巷鼎沸,盛况空前。 钦天监亦连夜拟就天象奏报,由监正亲送魏王府,奏疏之上字字凿凿:「臣等夜观乾象,逾月有馀,见帝星移位,自紫微垣偏移,聚于魏王府上空,熠熠生辉。」 「又逢荧惑守心,此非凶兆,乃主易主安邦丶社稷中兴之象;更有紫微星明耀无双,紫气东来覆于王邸方圆十里,霞光贯日,祥瑞昭然。」 「此乃天命昭示,非人力可改,恳请魏王顺天应人,以安四海。」 奏报一出,朝堂内外更无异议,天命之说深入人心。 第196章 三次三让:魏王劝进表 王云等世家大族家主纷纷亲自携重金厚礼登门,翡翠玛瑙丶金玉古玩车载斗量,齐聚魏王府前庭。 众家主躬身行礼,言辞谦卑恳切,联名递上劝进表,直言「今幼帝孱弱,难掌乾坤,殿下德配天地,功盖寰宇,我等世受国恩,愿率宗族效命,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位,以固社稷,以安万民」。 态度恭谨,尽显臣服之心。 与此同时,祥瑞频发,遍地传扬:关中之地麦田生出双穗嘉禾,一茎九穗,民皆称「魏王仁政所感」。 江南水乡有灵鹤群集,栖于县衙古柏之上,三日方去,视为「圣主将至之兆」。 北疆边关夜现甘露降于要塞,草木沾露而茂,将士皆言「天助魏王」。 更有河清海晏之象,往日浑浊的长水江竟清澈见底,沿岸百姓焚香祷祝,皆谓祥瑞降临,主天下太平。 适逢此时,赵阳大军大破哈吉捷报并哈吉首级传到京城。 司马照更添三分威势! 一时之间,从京城到州府,从朝堂到乡野,从文臣武将到布衣百姓,劝进之声如潮涌动,遍于大燕四方,司马照登极之事,已然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一日早朝前,首波劝进。 由崔清和丶谢晏等军机处行走大臣,内阁大学士携六部尚书联名牵头,备厚礼丶呈表章,齐聚魏王府前庭请见。 众人躬身行礼,为首的崔清和手持金丝表盒,高声奏道:「臣等恭请魏王殿下登极!今天子年幼,未谙军国重事!」 「两宫太后无经纬天地之能,难承社稷之重。」 「殿下靖内乱丶安四海丶拓疆土丶惠万民,功德昭于日月,天下归心,此乃天授之命,臣等恳请殿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 司马照身着四爪龙纹玄袍端坐堂上,面色沉肃,接过劝进表扫过一眼,抬手将表章置于案上,起身扶起众人,语气恳切却态度坚决:「诸位谬赞了。」 「孤本是先帝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辅政安民乃分内之责。」 「今幼帝在位,国本尚在,孤若僭越登极,岂不是乱臣贼子?」 「传于后世,必遭千古唾骂。」 「且天下初定,北疆虽安却未固,新政虽行却未竟,孤之心在安百姓丶固疆土,非在九五之位。」 「诸位请回,将表章带回,此后勿再提此事。」 言罢,司马照命人取来锦缎银两赏赐众臣,执意退回劝进表。 谢晏等人再三恳请,司马照终是不为所动,众人只得悻悻而归。 此事传开,朝野上下皆赞「魏王忠君体国,心系苍生」,民心更附。 时隔十数日后,崔清和丶谢晏携文武百官三百馀员,齐聚宫门前请愿,再递劝进表。 此次联名者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州府佐官,表章上署名密密麻麻,声势浩大。 众人雪中跪于太极殿外,由崔清和高声诵读表文,历数司马照开国定邦之功,言「今朝堂无主则乱,万民无君则慌,殿下若不登极,恐生奸佞作乱,重陷苍生水火」。 大红官袍之人在雪中跪了一地,犹如寒冬鲜艳盛开的梅花。 司马照亲至太极殿接见,望着阶下跪拜的百官,眉头微蹙,语气愈发沉郁:「孤已知诸位心意。」 「然孤登极易,安天下难。」 「眼下关中粮仓未实,北疆要塞未修,流民虽归却未稳,此时若耽于帝位,荒废国事,岂不是负了万民期许?」 「孤受先帝之恩,蒙百姓之托,唯愿鞠躬尽瘁,辅政安民,待天下彻底太平,幼帝能独当一面,孤自会归政隐退。」 「帝位之事,事关国本,万不可草率,诸位请起,此事休议!」 司马照说罢,亲自扶崔清和丶谢晏起身,又令左右给众臣赐座奉茶,细数当下亟待解决的民生要务,句句不离百姓社稷,无半分贪恋权位之态。 百官见状,纷纷高呼「魏王仁厚」。 百官退去后更添造势之力,各州牧守听闻此事,纷纷再递奏疏,请司马照「以社稷为重,弃私念登大位」。 又过八日,劝进声势达至顶峰。 崔清和丶谢晏携文武百官丶各州牧守丶边关将领丶四方乡绅丶太学诸生代表,捧着万民书与第三次劝进表,齐聚魏王府大堂。 此次更有京中百姓自发围于王府之外,高呼「魏王登极」,声震云霄。 万民书上密密麻麻皆是百姓手印,劝进表由杨琳亲笔撰文,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百官万民联名劝进表 臣崔清和丶谢晏丶王德丶赵阳丶萧烈等文武百官,及各州牧守丶边关将士丶四方乡绅丶天下学子丶黎民百姓,谨昧死上言于魏王殿下: 盖闻王者承天立极,继统御世,非独恃位尊权重,在顺天命丶安民心丶固社稷也。 昔我大燕中衰,妖妃惑主丶纲纪崩摧,北胡铁骑踏境,烽烟遍于九州,内乱迭起不休,宗庙飘摇欲坠,苍生坠于涂炭,饿殍遍野,流离失所,社稷危在旦夕,岌岌可危。 幸赖魏王殿下雄姿英发,起自戎轩,躬擐甲胄,亲率忠君之士,靖内乱于朝堂,扫群凶于域内,诛佞臣丶清奸邪,使朝堂廓然清明。 北击匈奴,越漠千里,勒石狼胥,拓疆三千里,使胡马不敢南牧,边庭无虞;内施仁政,轻徭薄赋,汰冗官丶修水利丶兴农桑丶推新谷,使流离者归乡,饥寒者得食,仓廪渐实,市井复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殿下功德,昭于日月,惠于四海,天下百姓,莫不感戴涕零,倾心归附。 曩日宗室恃权乱政,祸国殃民,殿下为安社稷,肃清奸佞,朝堂清明,此乃大义之举。 今幼帝冲龄,未谙国事,两宫无经纬天地之能,难担四海之任,国无明君,则纲纪不立,民无定主,则人心难安。方今天下,民心所向皆在殿下,朝野所望尽归魏王! 臣等夜观乾象,帝星明耀于魏分,紫气东来覆于王邸,此天命所归也。 遍察四海,万民翘首以盼,焚香祷祝,此民心所向也。 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负! 殿下若固辞不就,则天命靡托,民心失望,恐生变故,彼时奸佞再起,烽烟复燃,苍生再坠水火,殿下半生功业,恐毁于一旦,此非所以安社稷丶福万民也! 臣等昧死三请,愿殿下上承天命,下顺民心,速登九五之尊,定国号丶颁正朔丶抚四方丶安黎元,使魏王基业永固,千秋鼎盛! 臣等甘为犬马,誓死效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伏惟殿下圣裁! 第197章 大典 读毕,百官齐齐跪拜,高呼「恳请魏王登极!」,堂外百姓呼声相应,震得屋宇作响。 司马照手持劝进表,立于大堂之上,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署名与万民书上的鲜红手印,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缓步走下台阶,扶起崔清和与谢晏,语气沉重而坚定: 「孤本无登极之心,自始至终,唯愿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然今日天命昭昭,民心拳拳,诸位百官沥血恳请,四方百姓翘首以盼,孤若再执意推辞,便是逆天而行,负苍天庇佑,负万民信任,负诸位赤诚!」 言罢,司马照抬手接过劝进表,沉声道:「大位非孤所欲也,实乃是苍生所愿。」 「孤不得不应。」 司马照一语落,满堂欢呼,内外呼应,声震九霄。 劝进既定,登基筹备紧锣密鼓铺开,心腹各司其职,事事稳妥有序。 崔清和领礼部官员总掌礼制,拟就祭天告祖丶受玺登极丶大赦天下丶大宴群臣全套仪轨,选定正月朔日为登基吉日,赶制衮龙袍丶草拟祭天祝文与登基诏书。 司马照定国号为「大魏」,改元「永安」,改京都为之名长安。 意为新朝长治久安,永世安康。 李墨率王板子等匠人督造南郊祭天台,以青石垒砌,高三丈三尺,列九鼎八簋,备齐牛羊豕三牲太牢。 秦越率人清点府库,筹备百官赏赐与军民赈粮,确保登基大典万无一失。 谢晏主持安抚事宜,草拟大赦令,轻徭薄赋一年,减免草原四州十二郡赋税三年丶受灾州县赋税三年。 这些便好,到了如何安置幼帝及两宫太后时,谢晏犯了难。 他摸不准司马照是什麽意思。 是厚待养老还是…… 这个问题谢晏还不好问,正当他犯难之时,司马照派人送来批示文书。 谢晏打开一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每一个字都尽显霸气。 朕于天下无所不容,又何况稚子寡母乎? 谢晏心中大震,真乃仁主雄主之风也! 谢晏心中明悟,于是废帝号改封「安乐王」,赐别宫良田,令其迁居静养,以全礼法。 崔娴坐镇魏王府,督办后宫仪制,规整宫闱殿宇,遴选忠谨宫人内侍,制定后宫规制,同时督办登基大典所需仪仗丶服饰,事事亲力亲为。 这事儿倒也不是太过复杂,先前的宫人和内侍也够用。 毕竟司马照的后宅算上崔娴自己也才四女。 反正现在自己的后宅也没几个人,日后也估摸着很难再添新人了。 他当魏王时候忙的都要忙死了,更何况日后当皇上呢。 当今百姓生活安乐,原先的太监也够用,还是别做孽了招新太监入宫了。 大典筹备期间各州贺表络绎不绝,皆称「恭贺永安帝登极,愿大魏山河永固」。 大燕周边的部族听闻司马照大破草原匈奴联军,拓土千馀里后,立马乖乖朝贡,俯首称臣。 朔日前夜,司马照身着常服,独自立于王府高楼,望着满城张灯结彩丶旌旗飘扬的景象,手指不自主地摩挲着传国玉玺的印纹。 印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清晰深刻。 身后谢晏快步登楼禀报:「陛下,南郊祭天台已备妥,百官丶将士已列队候命,衮龙袍丶祝文皆已就绪。」 司马照转身,眼底是历经戎马的沉稳,亦是君临天下的万丈锋芒,他抬手按在腰间佩剑剑柄,声如洪钟,震彻夜色:「明日南郊祭天,登极!」 「是……」 …… 正月十五日,天未破晓,长安城内已万巷空巷。 朱雀大街至南郊祭天台,十里长街皆铺青石板,两侧宫廷内卫按甲执刃,神策卫铁骑列阵如墙,玄甲映着熹微晨光,肃杀凛冽。 百姓扶老携幼夹道而立,皆着新衣,人声鼎沸,翘首以盼,市井间人人面带笑脸。 南郊祭天台巍然矗立,三丈三尺青石台基层层递进,九鼎八簋列于坛上,牛羊豕三牲太牢陈于案前,香烛高燃,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坛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绯色丶紫色丶青色官袍分列有序,冠冕琳琅。 两侧将士持枪肃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有杀伐果断之气,气势如虹。 崔清和身着紫袍,手持祭天祝文立于坛侧。 谢晏丶王平分列左右,坛下偏殿处,前朝幼帝墨福身着素色王服,由两宫太后陪同,垂首立于一侧,身后内侍捧着盛放传国玉玺丶大燕玉玺的锦盒,神色恭谨。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声震天地。 司马照乘六匹纯黑马驾的玉辂车而来,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玄色衣料绣金线巨龙,腾云驾雾栩栩如生,冕旒垂珠,遮去眉眼,只露线条凌厉的下颌,步履沉稳,步步踏向祭天台。 内侍引驾,却无人敢近其身侧三步,腰间佩剑铿锵作响。 司马照每过一处,每一步落下,两边百官将士齐齐下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掀翻云霄,百姓亦伏地跪拜,呼声遍野,绵延不绝。 墨福望着那道挺拔身影,攥紧衣角,稚嫩脸庞满是无措。 两宫太后虽早就想到了今日,但此刻仍是垂泪无言。 大燕的国祚止于今日…… 大燕啊…… 司马照面无波澜,拾级而上,青石台阶被晨光镀上金边。 他整个人脊背挺直如松,行动不急不缓,自带沉稳的气场,衮龙袍下摆迅速扫过石阶后又迅速收回,不见半分拖沓。 登至坛顶,司马照转身俯瞰众生,冕旒轻晃,眼底无波,唯有历经戎马的沉敛与君临天下的锋芒。 下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跪伏之人。 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此刻,立于坛顶的司马照身影无比伟岸。 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万众俯首,四海归心。 第198章 逊皇帝位於魏王,禅神器以授贤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声震长安九衢。 祭天台高耸入云,坛前玉帛罗列丶牺牲齐备,青幡猎猎迎风展卷,文武群臣按品阶肃立,坛下万民簇拥,旌旗如海,屏息以待这改朝换代的千古一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幼帝墨福身着浅绛色朝服,立于坛前轩下,身形单薄得似风中残烛,稚嫩脸庞上满是无措,双手紧紧攥着衣摆,唯有那双澄澈眼眸里,藏着对天命更迭的懵懂与惶恐。 太常寺卿身着朱色祭服,手捧明黄禅位诏书,缓步登至坛前,整冠敛容,待钟鼓声歇,朗音破空而起,字字凝练铿锵,又兼文采斐然,响彻祭坛上下: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皇纲有替,惟贤是归。」 「昔我大燕肇基百年,曾赖先祖德泽,安宇内,抚万民,然季世陵迟,皇纲坠地,纪纲崩摧。」 「夷狄窥边,胡骑扰疆,妖妃祸国,朝纲不振,烽火燃于九州;内乱频仍,寇盗蜂起,生民困于涂炭。」 「庙堂无匡扶之臣,州郡多残破之境,社稷倾颓在旦夕,苍生命悬于一线,朕虽冲龄践祚,亦知大燕气数已尽,神器当易其主。 「魏王司马照,禀河岳之灵秀,应乾坤之景运,生于微末,起于戎马,躬擐甲胄,靖内乱于九州,安四方于倾覆,攘胡虏于边陲,拓疆土于蛮荒。」 「拯黎元于水火,解苍生于倒悬,功德昭于日月,威望播于四海,兆民归心,群贤仰德,此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朕以冲眇之身,承危乱之祚,岂敢逆天道丶违民心?今谨奉天命,顺兆庶之望,逊皇帝位于魏王,禅神器以授贤能。」 「王其毋辞,速登大位,承宗庙之重,抚四海之民,布德施仁,以安社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永为成典。」 宣诏毕,满场寂静片刻,旋即响起高昂的附和之声。 是民心所向的笃定,亦是旧朝落幕的喟叹。 墨福听得身形微颤,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未落泪。 他知晓,这一拜,便是大燕百年基业的终章。 崔清和随即捧祝文趋前,衣角翻飞间,声如洪钟撞玉,字字铿锵震坛陛,声浪直透云霄: 「维永昌八年正月十五日,大燕皇帝臣墨福,敢昭告于皇天上帝丶后土神祇:盖闻天命靡常,惟德是亲;皇祚有终,惟贤是继。昔我大燕失德,王道陵夷,祸乱相寻,生民涂炭,社稷阽危,非贤不能匡复。 魏王司马照,明德懋着,神武应期,仁足以抚万民,智足以安邦国,武足以定四海,德足以承天命,四海归心,群僚景从,实乃天授之君,民望之主。 今朕遵尧舜禅让之古制,循天命民心之至愿,恭禅皇帝位于魏王,俾承天序,以续宗祧,永绥兆民,以安四海。伏惟皇天后土,垂鉴愚诚,歆享禋祀,佑新朝永固,兆民康宁。谨告。」 祝文读罢,坛前礼官唱喏,王云踏前一步,振臂高呼,声震四野:「行玺绶交接礼!」 话音未落,坛下鼓乐再起,谢晏缓步上前,引前朝幼帝墨福登坛。坛下呼声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魏王登基!国泰民安!」的喊声震得天地变色。 墨福年纪尚幼,哪里经得住这般阵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谢晏侧身疾步相扶,掌心沉稳有力,低声温言安抚。 墨福抿着唇,攥紧谢晏的衣袖,强自镇定,身后内侍手捧雕龙玺盒,步履沉稳随行,一路登至坛顶,立于司马照面前。 司马照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珠旒皇冠,身姿挺拔如青松,冕旒垂珠掩去眉眼,只馀下颌线条冷硬凌厉,周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静立间便自带万钧气场。 墨福北向而立,身形愈发显得瘦小,内侍捧玉玺案趋前,双膝跪地,玺盒置于案上,雕龙纹饰栩栩如生,透着镇国重器的威严。 崔清和再度朗声道,声音里满是庄重肃穆:「前朝主上墨福,知天命已移,神器易主,民心尽归大魏,今谨献传国玉玺丶大燕六玺,恭禅皇帝位于魏王」 「愿新朝永昌,山河永固,万民安乐,海晏河清!」 墨福垂首,肩头微微耸动,似有难掩的悲戚,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穿透喧闹声浪,落在坛上:「天命在魏,民心归魏,敢请魏王顺天应人,登极践祚,以安天下。」 话音落,墨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亲手从内侍捧持的玺盒中取出传国玉玺,指尖触及玺身的瞬间,只觉温润厚重,那是承载了数朝兴亡的重量。 墨福双手捧着玉玺,缓缓躬身高举过顶,臂弯微微颤抖,将这方镇国重器敬呈司马照,眼底是旧朝末帝的无奈,亦是对苍生安宁的期许。 大燕气数已尽,非人力能改。 司马照目光落在墨福稚嫩的脸上,冕旒垂珠随颔首轻轻晃动,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怜悯,亦无骄矜,唯有深不见底的沉凝,语气沉缓厚重,自带帝王威仪,响彻坛上:「臣司马照德薄才疏,恐难当宗庙社稷之重,不敢承命。」 一语毕,崔清和当即率满朝文武齐齐跪伏于坛下,山呼之声轰然炸开:「天命在魏王,民心归魏王,臣等敢请魏王顺天应人,勿负苍生!」 「臣等恳请魏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 文武群臣齐声附和,声浪翻涌,震得坛前香案上的烛火摇曳不止。 司马照再辞:「天下初定,民生未安,孤愧无圣德,恐负皇天厚土,仍不敢承。」 「臣等恳请殿下登极!以安社稷!以慰万民!」群臣呼声更烈,坛下万民亦应声跪拜,呼声如惊雷滚地,席卷四野。 三辞之时,司马照目视群臣万民,声含大义:「孤本无问鼎之心,惟愿苍生安宁,今蒙天眷民望,若再固辞,恐违天命,负万民所托。」 言毕,司马照颔首应承,缓步上前。 第199章 封赏群臣 墨福见他应允,心头一松,双手稳稳将玉玺递出,司马照抬手接过,指尖触及玺身,只觉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是天命的嘱托,是万民的期盼,亦是乱世终结的担当。 这小小的一方玉玺,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史书浩如烟海,所讲的无非是四个字。 争当皇帝。 司马照掀开玺上锦布,美i璧所制的玉玺温润莹白,质重沉凝,恰在此时,云层尽散,晨光劈空而出,金芒如瀑倾泻,正覆于玺面之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字篆纹棱角分明,莹白玺身映着灿灿金光,交相辉映,耀得坛上众人皆眯起双眼,不敢直视。 司马照沉腰稳臂,双手捧玺过顶,遒劲臂膀托住这方承载着王朝更迭的重器,金辉裹着玺身映亮他冕旒上的珠玉,亦映亮他眼底深藏的锋芒与沉稳。 从戎马权臣到开国帝王的蜕变,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多的是是平定乱世丶开创盛世的雄心。 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司马照缓缓转身,向坛下百官万民挥手示意,动作沉稳庄重,每一寸姿态都透着帝王的威仪与气度。 自此,大燕百年基业烟消云散,大魏王朝肇基建元,玺绶易主,天命归司马氏! 坛上崔清和丶谢晏率先跪拜,声如洪钟,振聋发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群臣紧随其后,山呼之声撞得坛宇嗡嗡作响,似要震碎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旋即席卷坛下万民,黎庶齐齐叩首,呼声如惊雷贯耳。 墨福望着坛上捧玺而立的司马照,望着漫天金辉与沸腾人潮,两行清泪终是忍不住滑落。 他不傻,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麽。 万民高呼齐颂,大燕,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墨福躬身下拜,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既是旧帝对新君的臣服,亦是对大燕的最后告别。 墨福下拜的瞬间,身子都轻快了几分,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青幡猎猎翻涌如浪滔天,晨光金辉铺天盖地洒落长安大地,楼宇瓦当泛着鎏金光泽,大道上车马驻足,街巷中黎庶叩首。 连风卷尘埃都染着祥瑞之色,暖阳拂过每个人的脸颊,驱散了乱世的阴霾,恰似大魏国运初启,万丈光芒普照四海八荒。 一派国泰民安的盛世初景。 司马照捧玺缓步登至祭天台最顶端,立于天地之间,身后文武群臣肃立,身前万民俯首,行告天大礼,双手持玉帛,声震寰宇,字字撞彻云霄,带着开天辟地的豪迈与安定四海的笃定: 「皇帝臣照,敢用玄牡,荐以玉帛,昭告皇皇后帝丶列圣群神:昔大燕失德,祚命已终,皇天眷命,历数在躬。臣照躬逢乱世,起于行伍,惟愿拯民于水火,安邦于倾覆,今承天命,顺民心,谨率群臣,恭承大统,定国号为魏,定都长安,改元永安。 伏惟皇天后土垂鉴,神祇歆享禋祀,庇佑大魏山河永固,宗祧绵延,四海归心,兆民康宁,海晏河清,长治久安!臣照谨以诚心,敢告神祇!」 话音落,钟鼓齐鸣,礼乐震天,坛上坛下呼声再起,经久不息,回荡在长安上空,铭刻进这开朝定鼎的千古时刻。 祭天礼毕,司马照登极回宫,御驾行于长安街头,百姓夹道欢呼。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满城欢腾,冕旒下的眼底漾起一丝浅淡暖意,却转瞬归于沉凝。 盛世初开,前路漫漫,这帝王之位,是权柄,更是责任。 入宫后,于太极殿行大典,文武百官依次朝贺,三呼万岁。 司马照端坐龙椅之上,龙椅宽大,他身姿挺拔,威压尽显,却无半分骄矜。 待百官朝拜毕,他沉声开口,声如洪钟,传遍大殿:「朕今日登极,无甚赏赐,唯大赦天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其一,大赦天下,除谋逆丶弑亲等重罪外,馀罪尽赦!」 「其二,全国赋税减三成,草原四州十二郡丶受灾州县免赋三年!」 「其三封墨福为安乐王,赐别宫良田,与两宫太后静养。」 诏令已下,字字落地有声,百官再度跪拜称「圣明」。 司马照眼神扫过下方的王德丶谢晏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其四,便是有功之臣,按功封赏。」 宣旨太监二宝手持诏书上前一步。 这二宝也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给司马照送诏书,被司马照一个眼神吓退了的小太监。 二宝有些拘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声音尖细却不阴柔,反而无比响亮。 说来也怪,明明二宝无比紧张,可刚一开口整个人就像如有神助一样自然。 「大魏皇帝令!」 百官排班跪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振宫闱,礼毕屏息。 二宝展诏,音吐铿锵,句读分明,宜宣宜诵: 「维永安元年正月十五日,皇帝令曰:昔大燕失驭,寰宇分崩;夷狄交侵,寇盗蜂起。生民坠于涂炭,社稷悬于累卵。 朕承天眷命,奋袂兴师,靖内乱以安黎元,攘边尘以固疆宇,定四海以开鸿基,肇造大魏,实赖诸卿戮力同心,宣力勤王,勋庸炳着,不可泯没。 今稽古定制,论功行赏,封爵赐禄,以酬厥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随即二宝展开另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宣道: 「良侯王平,昔为随军司马,靖难献谟,赞襄戎机;林凡构逆,独守孤城,抚民固垒,力捍危疆,功着磐石,征战克伦河,功勋卓着,今晋封郑国公,食邑三千二百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仍领军机处行走大臣丶军政部太尉丶文华殿大学士。」 王平上前跪地谢恩。 「平远侯韩综,昔为镇北军左军随军司马丶职司军中文翰,靖难之功臣,后董理田亩丈量,清核版图以裕国储;推行大索貌阅,校定丁口以正彝伦,裨益邦本,功不可没。今晋封曹国公,食邑三千二百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仍领军机处行走大臣丶总参谋部参军长丶武英殿大学士。」 韩综上前谢恩高呼万岁。 第200章 上不负苍天庇佑,下不负兆民所 「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骁骑卫大将军,忠侯王德,刚果勇烈,性如烈火,矢志忠贞历久不移。自靖难之役首从龙潜,平林凡之乱身先诸军,鏖战浑河血染征袍,力克克伦河摧破敌阵,一生身经百战未尝一怯,每逢战阵必摧锋陷坚,铁骑所至所向无前,赫赫战功昭于天下! 今晋封梁国公,仍领左右骁骑卫大将军原职,食邑三千三百户,赐丹书铁券以庇宗族,许子孙世袭罔替,永沐皇恩!与国同休!」 司马照对王德的奖赏不可谓不厚,甚至给出了世袭罔替。 王德闻诏,虎目生辉,大步自武将列中踏阶而出,甲叶铿锵作响,至丹陛之下双膝跪地,身躯挺拔如松,以额触地沉声高呼:「臣王德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稍顿,续宣诏敕:「京城三大营总兵官,定侯赵阳,勇而有断,谋勇双全。早年从靖难定基业,复平林凡靖内乱,后率师北征草原,孤军深入擒杀匈奴大汗哈吉,一举荡清虏庭巢穴,拓疆千里安我北陲,边患得靖,黎庶安宁! 今晋封齐国公,仍掌京城三大营兵权,食邑三千五百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荣宠加身!」 赵阳阔步出列跪地,叩首之声沉稳有力:「臣赵阳谢陛下隆恩!」言毕再拜,神色恭谨而刚毅。 「北庭元帅府大元帅云仁,性沉毅持重,胸藏韬略。镇抚北疆十载寒暑,缮甲厉兵固城守险,秣马厉兵以待敌寇,遏胡尘于塞外,安边圉于北疆,十载之间边庭晏然,烽燧不举,黎民安堵,功在社稷! 今晋封宋国公,仍掌北庭元帅府全权,食邑三千二百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以彰守土之功!」 云仁自武将班列缓步出列,跪地叩首,声如古钟:「臣云仁谢陛下隆恩,愿誓死镇守北疆,不负圣托!」 「上直二十六卫左右武卫大将军,宁侯柳芳,骁勇刚毅,果敢无前。自靖难之役以定龙基,征林凡以靖内乱,战克伦河以破强虏,每战皆躬冒矢石,身被数创而不退,勋绩懋昭,朝野共仰! 今晋封滕国公,仍领左右武卫大将军,食邑三千二百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以酬殊功!」 柳芳一身铠甲利落,出列跪地叩首:「臣柳芳领旨谢恩,誓死效忠大魏!」 「上直二十六卫左右威卫大将军,安侯岑锋,勇悍绝伦,胆气冠绝三军,毕生效命戎行,未尝稍懈。从靖难举义,伐林凡平乱,鏖战克伦河血战终日,每战必先登陷阵,摧坚拔垒势不可挡,勇名震于朝野! 今晋封邠国公,仍领左右威卫大将军,食邑三千二百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以奖忠勇!」 岑锋虎躯一震,大步出列跪地,叩首至地:「臣岑锋谢陛下隆恩!」声如惊雷,震得阶前金砖似有回响。 内侍转而宣文臣封赏,语调稍缓却依旧庄重:「保和殿大学士丶军机处行走大臣谢晏,昔年擢文科状元,出身高门而性行高洁,不染尘俗。主修《魏王律》厘定典章,明法度以肃朝纲,匡辅朝政屡献嘉谟,忠勤懋着,才堪济世,实为朕之股肱! 今晋封卢国公,仍领保和殿大学士丶军机处行走大臣,加授吏部尚书,食邑二千五百户,赐紫袍金鱼袋,特赐入朝不趋之荣,宠渥有加!」 谢晏身着锦袍,自文臣列中缓步出列,身姿儒雅却行止端方,跪地叩首,声如玉石相击:「臣谢晏领旨谢恩,愿竭尽绵薄,佐陛下安邦定国!」 「陛下万岁,大魏万年!」 「军机处行走大臣丶御史台御史大夫杨琳,骨鲠清正,持宪不阿,一身正气震朝堂。弹劾贪墨肃清官箴,整肃纪纲以正朝风,不避权贵,不徇私情,实为朝堂砥柱,国之良臣! 今晋封楚国公,仍领军机处行走大臣丶御史大夫之职,食邑二千五百户,赐紫袍金鱼袋,特赐入朝不趋,以彰其直!」 杨琳一身朝服肃整,出列跪地,叩首直言:「臣杨琳谢陛下隆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上直二十六卫神策卫指挥使周霆,克伦河一战成名,治军整肃号令严明,临阵之时身先士卒,率神策卫摧锋破阵,力克草原劲敌,护大军安然归师,功不可没! 今复其祖上爵位,晋封定边侯,仍领神策卫指挥使,食邑一千五百户,以酬血战之功!」 周霆闻言眼眶骤红,往日血战沙场的硬汉难掩激动,大步出列,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磕在金砖之上声响清晰,哽咽高呼:「臣周霆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字字泣血,满含赤诚。 「神策卫随军参赞军机萧烈,克伦河鏖战之时,率死士冲锋陷阵,于阵前击鼓督战,声震霄汉,士气大振,勇冠诸军,威震敌胆! 今晋封破虏侯,仍领神策卫随军参赞军机,食邑一千五百户,以奖其勇!」 萧烈身躯微颤,跪地叩首,声音难掩激动颤抖:「臣萧烈谢陛下隆恩,愿效犬马之劳!」 「阿史长之,弃草原迷途而归命大魏,自归降以来随朕征伐四方,骁勇效死,冲锋在前,屡建奇功,忠款之心日月可鉴,诚属难得! 今晋封归义侯,食邑一千户,加授武威州都督,许率本部族人驻边屯守!」 阿史长之浑身一震,似不敢置信,随即快步出列,以草原大礼跪地叩首,额头触地良久不起,沉声高呼:「臣阿史长之谢陛下隆恩!此生愿为大魏守边,永不叛离!」 「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骠卫大将军社尔,本是草原杰士,倾心归魏赤诚无二,自归降后从征四方,平林凡逆贼,征克伦斩将拓疆,每战皆奋勇争先,勋绩卓着,朝野共知! 今晋封怀远侯,食邑一千五百户,仍领左右骠卫!」 社尔肃容躬身,行三跪九叩大礼,声含赤诚:「臣社尔谢陛下隆恩,定竭死力镇守北境,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秦越授户部尚书,李墨授工部尚书…… 功臣尽皆有封赏,便不一一过多表述。 内侍持诏朗声道:「盖闻功懋懋赏,德厚厚封,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今大魏初建,百废待兴,四海初定而民心待安,社稷方立而基业待固,正赖诸卿群贤共辅,同心同德以固邦本,戮力同心以安社稷! 诸卿其恪恭乃职,殚心竭虑,佐朕敷政宁民,致四海升平,兆民康宁!朕言出必行,不负勋臣良将;亦望诸卿恪尽职守,毋负朕一片赤诚之心!今布告天下,咸使知悉。此诏,钦此!」 诏敕宣毕,内侍恭敬收诏,垂手退立于丹陛之侧。 龙椅之上,司马照身着十二章玄色纹龙袍,身姿挺拔如松,目视阶下文武百官,声沉如锺,响彻金銮殿:「诸卿平身!」 百官齐齐叩首谢恩,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声浪掀动殿顶藻井:「臣等谢陛下隆恩!愿誓死效忠大魏,辅陛下致太平盛世!」 卢国公谢晏丶郑国公王平率文武众臣躬身再拜,袍服翻飞如浪,高呼之声此起彼伏,震得殿外钟鼓齐鸣,礼乐奏响。 司马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诸臣:「诸卿皆国之柱石,大魏江山得诸卿辅佐,方能稳固如斯。往后当同心同德,共襄伟业,上不负苍天庇佑,下不负兆民所托!」 「臣遵旨!」百官齐声应和,声震九霄,随后肃然归列,身姿挺拔如林。 金銮殿上文武森列,钟鼓齐鸣,礼乐悠扬,新朝纲纪初成,一派蔚然壮阔之象,尽显大魏开国盛世之气象。 第201章 皇后与朕同居立政殿 太极殿宴罢群臣,已是月上中天。 浓浓的夜色浸着的冬天的冰凉,宫道两侧宫灯高悬,暖黄光晕铺洒在石道上,映得飞檐翘角愈显巍峨。 司马照不喜呼呼啦啦动辄近百人的仪仗,只留一名内侍轻步引路,身后再跟着二三十名百骑侍卫。 司马照龙袍玉带未卸,却褪去了白日金銮殿上的凛冽帝王气,步履轻缓地往后宫而去。 时不时和引路的二宝搭话。 中宫坤宁宫灯火通明,殿门虚掩,暖光从门缝中溢出。 百骑散开,按剑把守坤宁宫四处。 二宝站定,刚要高呼却被司马照抬手止住。 「不必通禀,朕自去便是。」 「是……」二宝低头退后到一旁。 司马照推门而入,便见崔娴正坐在灯下手持一卷书,案上摆着温好的姜汤与精致茶点,一旁乳母抱着熟睡的司马寰,脚步极轻地来回踱步。 见司马照进门,崔娴忙起身相迎,快步上前便去解他肩头披风,指尖触到衣料尚带夜风凉意,不由得蹙眉嗔怪般轻语:「陛下回来了,现在外头风这般大,陛下怎麽还穿着这般单薄,快披上这件狐裘。」 「姜汤刚温过三遍,陛下快趁热喝口暖暖身子。」 司马照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将人轻轻带至身侧,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笑意柔和:「有你等着,再凉也无妨。」 「倒是你,夜夜都等我到这般时候,寰儿还缠人,你身子哪受得住?」 司马照说着目光落在乳母怀中的孩儿身上,眉眼柔和地不像个帝王,倒像个平常人家的父亲,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寰儿睡熟了?方才宴上还惦记着,不知今日乖不乖。」 「刚哄睡没多久,白日里醒得久,缠着乳母玩了半晌,这会儿睡得沉呢。」崔娴挨着司马照入座,亲手端过姜汤递到他唇边,「今日朝堂封赏,宫人早来报了信,梁国公丶齐国公诸人皆得厚赏,还有周霆将军复爵定边侯,神策卫上下定是敲锣打鼓庆贺呢。」 「臣妾听说时,都替陛下高兴,高兴陛下能有这麽多肱骨之臣。」 司马照就着她的手饮了口姜汤,暖意熨帖了喉间,抬手替她拂去鬓边垂落的碎发轻声道:「王德赵阳等人随朕靖难平乱,出生入死百馀战,数次替朕挡过刀箭。」 「云仁镇北十载,守得北疆无虞,又有开国之功。」司马照说着目光柔下来,握住她的手放在膝头,「当年林凡作乱,兵困京都,要不是娴儿,现在还不知道怎麽样呢。」 「之前再不好过,现在也好过了,如今安稳了,总算能省心些。」 「寰儿将来长大,也该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是多麽伟大的女子。」 崔娴心头一暖,反手握住司马照的手,十指相扣轻声道:「陛下说的是。」 「如今国泰民安,一切都好起来了,寰儿能安稳日渐长大,便是臣妾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陆芷陆蘅姐妹携手而入,二人皆是浅粉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样,温婉端庄。 见了司马照,忙盈盈屈膝行礼,声线柔和:「臣妾参见陛下。」 陆芷手中捧着一碟亲手做的糕点,陆蘅则提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莲子羹,「听闻陛下宴散回宫,臣妾姐妹做了些点心,想着陛下许是用得上。」 「免礼,快坐。」司马照抬抬手,看着二人将点心摆上桌,目光温和,「倒是有心了,你们平日里在宫中能清闲还是清闲些,不必这般操劳。」 陆芷浅笑垂眸:「能为陛下和夫人分忧,是臣妾的本分。今日听闻封赏旨意,满朝文武心悦诚服,新朝初立便有这般气象,真是大魏之幸。」 话音刚落,萧婉霜也缓步而入,身着淡紫绣玉兰花宫装,鬓边簪着一支羊脂玉簪,清雅脱俗,自带书香世家的温婉气韵。 她敛衽行礼,身姿轻盈如柳:「臣妾参见陛下,参见夫人。」手中还捧着一卷抄好的书,「白日无事,便手抄了书,想着给寰儿将来启蒙用。」 司马照颔首示意,看着几人依次落座,殿内灯火摇曳,茶香与糕点香交织萦绕,暖意融融。 乳母见众人齐聚,轻手轻脚将司马寰抱至内室软榻上,又悄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几人低语闲谈,褪去了帝王后妃的身份,倒有了寻常家宅的温馨暖意。 闲聊了一会儿后,司马照忽然说道:「今日朝堂功臣皆得封赏,天下初定,后宫亦当正名定分,以肃纲纪,以安人心。」 几人闻言连忙起身垂首,神色恭敬肃穆。 崔娴也微微一怔,抬眸望他,眼中满是柔光。 陆芷陆蘅等人都知道,这皇后之位一定是崔娴的。 在陛下还是国公时候,她是国公夫人。 陛下是魏王时候,她是王妃。 如今陛下当了皇上,也理所当然应该是皇后。 司马照低头凝视着崔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情与郑重,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道:「崔娴乃朕元配,自朕未发迹时便生死相随,林凡之时守后方丶安民心,操持家事无半分差池。」 「今为朕育嫡子丶理后宫,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德行堪为天下表率。朕意已决,三日后昭告天下,册立崔娴为大魏皇后,执掌凤印,统摄六宫诸事,赐金册金宝,仪仗加倍,钦此。」 「皇后不居别宫,与朕同居立政殿。」 司马照看着崔娴轻轻一笑:「还有寰儿,一同居立政殿,一如王府当年。」 崔娴眸中瞬间泛起泪光,鼻尖微酸,起身便要行礼,却被司马照稳稳扶住。 司马照握紧崔娴的手,温声道:「不必多礼,这皇后之位,吾妻当之无愧。」 「皇后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 「永安一朝,有且只有一位皇后。」 崔娴哽咽着点头,泪珠滚落脸颊却满是笑意:「臣妾……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心辅佐,执掌后宫,不负圣托!」 第202章 陛下万岁,大魏万年 司马照颔首,转而看向垂首而立的陆芷姐妹与萧婉霜,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字字庄重:「陆芷温婉贤淑,侍奉左右勤勉周到,协理后宫多有周全。」 「今册为贵妃,赐居景仁宫,协掌六宫事宜,佐皇后打理后宫内务。」 陆芷心头大喜,忙携陆蘅屈膝跪拜,声音恭谨又含欣喜:「臣妾陆芷谢陛下隆恩!恭贺皇后娘娘凤仪天下!」 「陆蘅虽说性子跳脱了些,但一向恭谨安分,淑慎有仪,平日里安分守己丶敬上睦下,今册为淑妃,赐居锺粹宫,掌后宫礼仪典规丶宫人居止诸事。」 陆蘅连忙俯身叩首,脆生应道:「臣妾陆蘅谢陛下隆恩,恭贺皇后娘娘!往后定谨守本分,辅佐皇后与贵妃姐姐!」 司马照目光落于萧婉霜,见她一身清雅气韵,温声续道:「萧婉霜出身书香世家,清雅端方,心性纯良,素日抄经治学丶沉静自持,且心系皇长子启蒙之事,颇具贤德。今册为贤妃,赐居延禧宫,执掌后宫文墨典籍丶经卷抄录及皇长子启蒙备办诸事。」 本书由??????????.??????全网首发 萧婉霜身姿轻盈一拜,语气温婉恭谨:「臣妾萧婉霜谢陛下隆恩,恭贺皇后娘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皇后娘娘所托!」 司马照抬手示意三人起身,温声训谕:「往后后宫以皇后为尊,贵妃丶淑妃丶贤妃依次序辅佐,需同心同德丶和睦共处,毋得滋生嫌隙。」 「臣妾遵旨!」三人齐声应道,看向崔娴的目光满是恭敬。 崔娴连忙起身相扶,笑意温和,朝着她们点了点头:「妹妹们快起,日后一同为陛下分忧。」 陆芷三人连忙应声,殿内暖意更浓,满室温馨。 司马照揽着崔娴落座,眼底笑意盎然:「如此,内外名分皆定,朝堂有贤臣,后宫有贤后贤妃,寰儿安康成长,朕便再无牵挂。」 崔娴端坐在他旁边,拭去眼角余泪,轻声道:「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与妹妹们和睦共处,执掌好后宫,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司马照心头起身道:「走吧,一同去看看寰儿。」 「待他长大,要让知道他母亲是天下最尊荣的皇后,还有三位母妃悉心照拂。」 陆蘅这时候说道:「还要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古往今来的千古一帝。」 司马照笑着摇头点了点陆蘅,其馀几女也是闻言莞尔。 「蘅儿的嘴今天怎麽这麽甜,莫非是吃了蜜来的?」 几人玩笑后轻步走入内室,软榻上的司马寰睡得正香,小脸粉雕玉琢,眉头轻蹙,小嘴微微嘟着,偶尔还咂咂嘴,模样憨态可掬。 司马照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坐在榻边,生怕惊扰了他,崔娴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孩儿的脸颊。 司马照往日握惯了剑与玉玺的手,此刻抚过婴孩细嫩的肌肤,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手指轻轻蹭着寰儿柔软的胎发,眼底满是珍视与温柔,低声道:「你看他,睡着都这般娇憨,白日里醒着时,一双眼睛跟你一样,清亮得很,盯着朕看个不停,伸手就要朕抱。」 崔娴柔声细语,眼中满是慈母柔光:「可不是嘛,方才还抓着妾身的手指不放,奶声奶气哼唧着,可爱得紧。」 「等他大点,陛下教他骑马演武丶习练兵法,臣妾与妹妹们教他诗书礼仪丶仁德宽厚,定让他长成不负万民的仁德明君。」 陆芷浅笑轻声:「寰儿殿下天资不凡,眉眼间尽是陛下的英气,有陛下与皇后娘娘悉心教导,将来定能开创盛世,护我大魏山河永固。」 陆蘅与萧婉霜亦连连颔首,眉眼间皆是温柔笑意,望着婴孩的目光满是慈爱。 司马照看着孩儿恬静的睡颜,又侧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崔娴,身旁三位妃嫔恭谨安分,殿内灯火暖融,心头满是安稳惬意。 他能有崔娴这个贤妻,陆芷陆蘅萧婉霜三个美妾就够了。 须知酒色会消磨志气,英雄气短。 此刻,白日里金銮殿上的杀伐决断丶运筹帷幄,在此刻尽数化为绕指柔肠。 司马照抬手握住崔娴的手,十指紧扣,目光坚定而柔和:「有你为后,坐镇中宫,有三位妃嫔尽心辅佐,有寰儿承继大统,有贤臣良将镇守四方,大魏定能千秋万代,四海升平。」 崔娴眸中含笑,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柔婉绵长:「陛下万岁,大魏万年。」 夜色渐深,宫灯依旧明亮,窗外月色皎洁,洒下一地清辉。 殿内笑语轻浅,伴着婴孩安稳的呼吸声,暖意融融,绵长而珍贵,成了这帝王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 大魏开国第三日,天刚破晓,晨雾凝霜,太极殿外旌旗猎猎,迎风而扬,百官肃立。 绯色朝服衬玄色玉带,文臣儒雅端方,亮银铠甲映冷月寒刃,武将雄姿英发,皆敛声屏气,静待圣驾。 此乃司马照登基后首次早朝,新朝建制,迥异前朝。 殿内无冗杂内侍趋奉,唯有龙椅之下两排百骑侍卫,身披玄甲,手持长戟,腰悬青锋,身姿如岳峙渊渟,自殿门延至丹陛两侧,甲叶凝着鎏金宫灯寒光,杀气凛然,尽显大魏武德充沛丶弓马定天下的开国气象。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陆燕一身干练劲装,在太极殿外一片空地上挥舞一条鞭子。 「嗖!」破空声响起,随即「啪」地一声,宛若惊雷平地乍起。 循环九次后,殿门缓缓洞开。 百官按文左武右之序鱼贯入殿,屏息抬眸间,只见司马照身着十二章玄色纹龙袍,腰系白玉蟠龙带,缓步踏上陛阶。 身姿挺拔如昆仑砥柱,面容冷峻,眉眼间沉淀着靖难百战的悍烈与君临天下的威仪。 司马照登龙椅落座,左手按玺,右手轻抬,偌大太极殿瞬间落针可闻,不怒自威。 人主之威,当如是也! 百官百官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待司马照落座之后,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03章 立下国本 「众卿平身。」 司马照开口,声如洪钟撞鼎,低沉雄浑裹挟着沙场烽烟与帝王威压,响彻殿宇,震得阶下百官耳畔轰鸣。 「谢陛下!」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之声整齐划一,朝服下摆扫过金砖无痕,起身时脊背挺直,却皆俯首恭立,无人敢直视龙颜,敬畏之色溢于言表。 司马照目光如鹰隼扫过阶下,从文臣之首卢国公谢晏丶楚国公杨琳,到武将列中梁国公王德丶齐国公赵阳,眼神锐利如刃,洞彻人心,被注视者无不心头凛凛,愈发恭谨。 半晌后,司马照开口说道:「朕承天受命,肇建大魏,登基已有三日,数日前元勋论功行赏,以酬开国之绩;今日首临大朝,定后宫之尊,立储贰之位,以安社稷,以镇民心,以固国本!」 话音落,龙椅之下百骑侍卫齐齐挺腰,长戟顿地,「哐当」一声巨响震彻殿内,金砖似有震颤,百官心神再震,肃立如松。 殿外传旨内侍二宝躬身而入,口称万岁后大礼参拜,跪地膝行接旨,进退有度,全无冗馀姿态,尽显新朝规制森严。 受旨后,二宝高举圣旨过头顶,起身垂首缓缓后退,立于龙椅之下,转身面对百官,展开圣旨。 一道明黄色瞬间闪耀在百官头顶,与此同时二宝声音在太极殿内响起。 「大魏皇帝令!」 百官高呼万岁,跪地听旨。 「朕元配崔氏女娴,锺灵毓秀,淑慎端良。 朕当微末,潜龙未起,崔氏躬执妇道,克俭克勤,相伴晨昏;林逆之时,崔氏留守京畿,筹粮草丶安民心,内镇家邦,外纾朕忧,功不可没。 育嫡子寰,温恭淑惠,躬理后宫,肃清宫闱,六宫有序,淑德昭于朝野,懿范堪为天下式。 今特册立崔氏为大魏皇后,赐金册金宝,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妃嫔,仪制加等,卤簿增辉,布告天下,咸使知悉,钦此! 维大魏永安元年正月十八日!」 二宝话音落。 阶下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山呼雷动:「陛下圣明!皇后娘娘懿德昭彰,凤仪天下!」 百官山呼海啸般地呼声与两侧侍卫的沉凝杀气交织,更显朝堂肃穆威严。 司马照抬手示意平身,语气愈显沉毅,霸气直冲霄汉:「国无储君,社稷不宁;嫡脉不立,民心不安!继立储贰,乃万世之基,今再颁诏!」 二宝又宣一道圣旨:「大魏皇帝令! 朕与皇后崔氏嫡出长子司马寰,承宗庙之脉,继社稷之统,骨血纯正,天资嶷然。 襁褓之中已显英气,啼声洪亮有龙凤之姿,实乃上天所授,宗庙所托。 今册立司马寰为皇太子,赐魏王府为东宫,赐天子仪仗,设太子詹事府,简选贤能为詹事丶庶子,授以诗书韬略,教以帝王仁德,习宗庙礼仪,掌东宫庶务,待其长成,承继大统,以延大魏社稷,以安四海兆民,布告天下,咸使知悉,钦此!」 诏书宣毕,满殿震动。 翻遍史书可有不到满岁就被册封为太子的人啊!? 古人常说,天家无亲情。 多少皇帝为了自己的权力甚至不惜对亲生子嗣下手,多少朝代因为太子之位而兄弟反目。 而陛下今天圣旨就是要告诉全天下。 大魏第二代皇帝就是司马寰! 舐犊情深,溢于言表。 百官再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之声震彻九霄:「陛下圣明!皇太子殿下千秋万代,大魏江山永固!」 文臣之首卢国公谢晏整冠出列,躬身奏曰:「陛下登基首朝,即颁册后立储之诏,皇后淑德配天,太子嫡脉承宗,此乃定国安邦之至策!」 「臣等恭贺陛下,贺皇后娘娘正位中宫,贺皇太子殿下荣立东宫,愿陛下承天顺人,开创盛世!」 楚国公杨琳亦出列躬身,声如金石:「册后以肃内闱,立储以固国本,陛下此举,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臣身为御史大夫,必当恪尽职守,整肃朝纲,辅陛下安邦定国!」 武将列中,梁国公王德按剑跨步而出,铁甲铿锵作响,声震四方:「臣等武将,蒙陛下厚恩,得封国公!今皇后正位,太子立储,国本已固!」 「臣等愿提三尺剑,守四方疆土,护京畿安危,誓死效忠陛下与东宫,若有逆贼觊觎,必当碎尸万段,以正朝纲!」 齐国公赵阳丶宋国公云仁等武将齐声附和,声浪如山崩海啸:「愿誓死效忠,护我大魏!」 文武百官轮番奏贺,言辞恳切,秩序井然,满殿皆是臣服敬畏之意。 司马照端坐龙椅,俯瞰阶下众生,龙颜微凛,嘴角未勾半分笑意,眼底尽是帝王的沉毅与霸气:「诸卿心意,朕已尽知!」 他缓缓起身,龙袍翻飞如垂天之云,声如惊雷贯耳:「朕以武德定天下,扫六合,平狼烟,肇建大魏!」 「亦当以仁德治万民,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兆民安居乐业!」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文官当厘定典章,恪尽职守,毋贪墨枉法;武将当缮甲厉兵,镇守疆陲,毋懈怠偷安!」 「后宫有皇后坐镇,六宫有序;东宫有太子立储,国本无虞!往后凡文武百官,需同心同德,佐朕共襄伟业,致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若有奸佞之辈,祸乱朝纲,觊觎国本,或后宫干政,外戚擅权,朕必诛其九族,绝不姑息!」 字字掷地有声,震慑百官,龙椅之下百骑侍卫再度挺戟顿地,「哐当」巨响呼应圣言,武德之气直冲殿顶。 「臣等遵旨!誓死效忠陛下!」百官齐齐跪拜,叩首至地,敬畏之心刻骨入髓。 司马照目视阶下,沉声喝道:「众卿平身!各司其职,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躬身按序退殿,步履沉凝,神色恭谨。两排百骑侍卫依旧肃立如松,玄甲寒光映着百官背影,尽显大魏开国的雄浑威仪。 钟鼓再鸣,声传京华,大魏开国首朝落幕,国本既定,盛世启章。 第204章 朝贡体系,复又重建! 大魏永安元年三月,春和景明。 长安太极殿外旌旗飘扬,枪戈林立,殿内宫灯高悬,上好的香炉内燃着名贵沉水香,袅袅青烟缠缠绕绕,漫过雕梁画栋的殿顶,晕开满室清宁。 今日这番大的阵仗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大魏开国后,万邦使臣来朝! 太极殿内,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 文臣一列绯色丶紫色丶青色官袍有序排列,腰间玉带铿锵,冠上簪缨整齐,文臣之首谢晏身姿飘逸如同降世谪仙。 武将一列之人皆是披甲戴盔,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此时不论文武人人身姿挺拔,皆望向殿中那方九龙宝座。 其上端坐者,正是大魏开国皇帝司马照。 司马照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冕旒垂珠微微掩面,只露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不怒自威,周身气场如山似岳,压得满殿寂静无声。 鸿胪寺卿李延哲出列下拜:「臣有本奏!」 「朝贺大魏开国的诸国使臣已至殿外求见陛下圣颜!」 司马照闻李延哲话微微点了点头,对着陛阶下方侧手的二宝挥了挥手。 二宝低头领命:「诺。」 二宝弯腰转身后挺起腰杆面对殿内百官。 「宣,诸国使臣觐见!」 殿门处,百骑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引着各国使团入内。 殿外鸿胪寺的官员身着簇新的官袍,腰束锦带,身姿挺直,扬声唱名的嗓音清亮高亢,穿透大殿每一个角落:「新罗国公主金喜美,携使团觐见——」 话音落,一队身着素白襦裙丶外罩藏青织锦袍的使团缓步而入,为首的新罗公主金喜美头戴羽冠,腰佩玉珏,步履沉稳。 身后随从皆手持礼器,或托珊瑚珍宝,或捧锦缎布匹,行至大殿之中,陛阶之下,齐齐跪拜,以额触地,恭敬高呼:「新罗臣金喜美,叩见大魏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愿大魏国运昌隆,陛下圣体安康!」 司马照看着陛阶下的少女轻轻颔首:「朕安。」 「起来吧。」 金喜美声音清脆,一举一动不失礼数:「谢陛下!」 随即便有鸿胪寺的官员引路。 「倭国太宰藤原御,奉倭国王之命,觐见大魏皇帝陛下——」 门外的唱名声再起,倭国使团身着交领窄袖长袍,头束高发髻,身步伐整齐,行礼时虽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的好奇与敬畏,跪拜之声朗朗:「倭国使臣藤原御,叩见大魏皇帝陛下!」 「恭祝大魏开国盛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里藤原御的称呼很有意思,称呼的是奉倭国王之命,而不是传统的天皇之命。 原因很简单,你敢在司马照面前这个大魏皇帝面前称天皇? 你比司马照都高一等? 你敢说吗? 藤原御当然不敢,现在倭国天皇能苟活还能有点权力和幕府将军掰掰手腕子靠的全是司马照的东海贸易公司。 要是第一天给司马照惹生气了,第二天幕府将军就能把天皇脑袋割下来送给司马照当礼物。 司马照,就是天皇的爸爸。 大魏,就是倭国的爸爸。 爸爸面前,儿子哪里有嚣张的份。 在倭国你别说叫天皇了,叫至天至圣上苍大皇帝都没人管你。 但是! 到了大魏,就是倭国王! 司马照面前,无人敢称皇,无人能称皇。 武将队列中的王德捅了捅旁边的柳芳,指着藤原御悄声嘀咕:「柳大姑娘,你看那人长得好像个猴子。」 「你说他们骑马的时候,会不会特别像猴子骑在狗上?」 说完,王德嘿嘿傻笑。 柳芳咬着后槽牙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瞥了一眼王德,装模做样地说道:「大魏乃是天朝上邦,我等重臣自当有雅量。」 「焉能取笑他国之人之短?」 王德咧嘴啧啧两声:「装个吧唧毛呢。」 柳芳收敛神态,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像猴子骑狗,就是猴子骑狗。」 「我听说倭国那边的武士视刀如命,无论什麽时候都要佩刀彰显身份,可我刚才看,没看到他们带刀啊。」 王德不屑地笑了两声:「大魏的太极殿上有他们这帮猴子带刀上来的分。」 「这金銮殿上只有一人能带刀,那就是陛下!」 「还无论什麽时候刀不离身,老子就不信老子的斧子架在他脖子上他不认怂?」 柳芳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武将之首的王平听见他俩嘀咕的动静回头看他俩,眼睛瞥了瞥文官一列的杨琳。 王德转头看,正好和神情严肃,一脸古板的杨琳对上了眼。 王德心中哀叹一声:苦也! 明儿杨琳又要弹劾他御前失仪,不守礼法了! 藤原御走后紧接着,安南世子丶瀚海以北诸部丶百济使臣丶高句丽诸部代表接踵而至。 二宝的唱名未曾停歇,每念及一国名号,便有一队服饰各异的使团入殿跪拜,皆是王室子女或国中重臣亲来,无一怠慢。 「安南世子黎景琰,觐见陛下!」「百济太子扶馀隆,叩见大魏皇帝!」「琉球公主琉璃,奉父王之命,朝贺大魏皇帝陛下!大魏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太极殿内各色服饰争奇斗艳,看得丹陛两侧的大魏百官频频侧目,连连低声讨论。 新罗使团的素白锦袍上绣着金线海东青,灵动逼真。 倭国使臣的衣料织着细碎樱花纹,雅致婉约。 安南世子身着朱红蟒袍,衣摆绣着山川江河,尽显南国风情。 百官暗暗称奇,交头接耳间皆是感慨。 自百年前战乱四起,朝贡体系崩坏百年有馀,四方诸国各自为政,不服王化,中原大地更是烽火连天,何曾有过这般万邦齐聚丶俯首称臣的盛况? 今日得见,才知我大魏开国之威,竟已震慑四海。 百年朝贡体系,终是在陛下手中复又重建! 第205章 天皇帝! 第205章天皇帝!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百官心头翻涌如沸,胸腔里激荡着难以言喻的荣光,面上却依旧恪守朝臣威仪,袍服肃整丶身姿挺拔,唯有眼底藏不住的自豪与振奋,如星火燎原般灼灼发亮。 四方朝贺,使节盈殿;万邦来朝,旌旗映陛。 何为泱泱大国?何为天朝上邦? 此刻太极殿上的盛况,便是最坚定的答案! 九龙宝座之上,司马照却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玄色龙袍绣着十二章纹,金线流转间衬得身姿如山岳巍峨。 每一国使团跪拜山呼「吾皇万岁」,他便缓缓抬手示意平身,声音沉稳如古钟撞响,带着沉稳地力量:「诸卿远道涉险,一路劳顿,赐座。」 内侍早已按规制在殿中两侧设下锦席,铺着柔软的地毯,各国使臣忙叩首谢恩,起身时脚步轻缓,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偷望向宝座之巅。 这位大魏开国之君的威名,他们早从商旅与信使口中听得滚瓜烂熟,今日得见真容,才知传闻远不及亲见之震撼。 这位名满天下,威震九霄的大魏之主端坐龙椅,身后似有金龙盘旋,肩背挺直如劲松。 眉眼间既有金戈铁马淬炼出的杀伐英气,眉峰微蹙时便自带慑人锋芒,却又糅合着帝王独有的沉稳大气。 眸光扫过之处,如朗月照山河。 殿中众人皆不自觉屏息凝神,不敢与之直视,唯有满心敬畏沉沉压下。 陛阶下的甲士按剑而立,威武不凡 整个大殿内充沛着浓浓的武德。 待二十七国使团尽数入席,太极殿内复归肃穆,落针可闻。 新罗公主金喜美率先起身,整了整绣着海棠纹的朝服,莲步轻移至殿中丹墀之下,对着宝座深深一揖,身姿恭谨得近乎谦卑:「启禀大魏皇帝陛下,臣奉新罗及二十七国之托,今日斗胆向陛下进一言。」 司马照双手云淡风轻地按在龙椅扶手之上,微微颔首,声线平稳无波:「公主但说无妨。」 金喜美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响彻殿内:「自陛下以权臣定内乱丶扫割据,亲征踏平草原丶荡平外患,受禅登基定国号为魏,短短数载便让中原大地重归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此等不世功绩,亘古罕见!」 「大魏威震四海,声威震烁古今!」 说到这儿,金喜美话音陡然拔高,字字清脆:「我新罗丶百济丶高句丽丶安南等二十七国,愿联名为大魏皇帝陛下上尊号!」 「名曰——天皇帝!」 此言一出,太极殿内轰然炸开! 百官齐齐色变,先是满脸震惊,转瞬便涌起滔天狂喜,不少人攥紧朝笏,因为过于用力,关节泛白,喉间憋着激动的喟叹。 天皇帝!!! 凌驾万邦君主之上,寓意天命所归丶威加九州! 古往今来从未有君主得此尊荣! 二十七国主动联名上请,足见陛下威名早已越出中原,响彻四海八荒! 金喜美身后的诸国使臣齐齐起身,齐刷刷跪拜于地,叩首之声咚咚作响,声震殿宇:「恳请大魏皇帝陛下受天皇帝尊号!」 「我等愿奉大魏为宗主,受天皇帝陛下庇护!」 「陛下英明神武,大魏安定四方,我等诸国愿俯首称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求陛下恩准,护我等免遭战乱之苦,永享太平!」 恳请声此起彼伏,撞得殿梁嗡嗡作响,二十七国使臣叩首不止,姿态恳切至极。 他们之中不乏世代仇雠,常年战乱让诸国民生凋敝丶国库空虚。 大魏强盛如日中天,司马照用兵如神威慑四方,唯有托庇于大魏,方能抵御邻国侵扰,保一国安稳,这是诸国心照不宣的执念。 丹陛之上的百官更是激动难平,不少人已然迈出半步,欲出列附和恳请。 九龙宝座上的司马照,神色依旧未变,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节奏徐缓,似在思忖,又似全然未将这滔天盛誉放在心上。 待诸国恳请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嘴角噙着一抹淡然浅笑,语气平和:「诸卿心意,诸国之情,朕明白,这份心意,朕领了。」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司马照身上,百官满是错愕与期待,诸国使臣更是心头一沉,面面相觑。 陛下只领心意,不提授尊号,莫非是要推辞? 金喜美心头剧跳,膝行两步叩首恳求:「陛下!此乃二十七国真心所愿,天皇帝尊号,唯有陛下当之无愧!」 她满心焦灼,新罗此刻内有权臣专权丶外有高句丽与百济虎视眈眈,皇室已然岌岌可危,唯有借大魏之势才能自保。 今日若求不到庇护承诺,新罗危矣!皇室危矣! 司马照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他心中透亮,这尊号看着光鲜,实则是烫手山芋。 他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愿治理好大魏江山,让境内百姓免受饥寒战乱之苦,如今虽得几分成效,却也已是心力交瘁。 治理一国尚且需耗尽心血,又怎能再担起代管诸国的重任? 更何况大魏初立,百废待兴,轻徭薄赋丶劝课农桑才换来今日的安稳,此刻最需休养生息,岂能为虚名卷入诸国纷争,徒增百姓负担? 司马照看透了诸国的心思,无非是想拿「天皇帝」的虚名绑住他,平日里拿些破铜烂铁充作贡品,便要换大魏实打实的金银赏赐。 一旦遇袭,发生摩擦便滑跪求援,让大魏将士为他国浴血。 这笔买卖,亏到骨子里!!! 换做墨冷秋那般好大喜功的君主,怕是早已欣然应允,还会厚赏诸国博个仁君名声。 可他司马照从不受虚名裹挟,不稀罕这「天皇帝」的名头,更没闲心管诸国的烂事。 他要的是实打实的好处,是大魏的国富兵强,而非镜花水月的尊荣。 只要大魏铁骑在手丶粮草充盈,即便不领这尊号,他这个大魏皇帝,便是实打实的万邦共主! 实打实的天皇帝!!! 第206章 当大魏的儿子有什麽不好 「治理一国尚且如此,又怎能再担起管理诸国的重任?」司马照的话掷地有声。 百官闻言心头一凛,瞬间回过神来,纷纷颔首称是 谢晏刚迈出去的脚默默收回,暗自叹服。 到底是陛下!看得通透! 大魏历经前朝战乱,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开国后轻徭薄赋丶休养生息才换得民生复苏,此时绝不能再起战事,安稳发展方是正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诸国纷争本就与大魏无干,他们越乱,才越需仰仗大魏,于大魏而言反是利好,何必费心插手? 诸国使臣面色瞬间黯淡,算盘落空的失落与惶恐交织,金喜美更是脸色惨白,指尖攥紧衣摆,慌乱不已。 陛下这话,莫不是全然不愿庇护他们? 大燕衰落,高句丽百济虎视眈眈,若此时失了大魏的威慑,高句丽与百济定会即刻对新罗用兵,皇室危在旦夕! 其馀小国使臣也个个面露戚色,心头沉甸甸的,却不敢多言,只能屏息静待,殿内气氛凝重如冰。 见诸国使臣神色忐忑,有人惶然有人忧戚,司马照心中了然,语气稍缓,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皆清晰入耳:「朕言治理诸国力有不逮,非是推诿,而是真心实意。」 「天下诸国,各有其风土人情,各有其百姓子民,唯有本国君主,方能知晓本国利弊,尽心治理。」 「故,朕以为,自己的国家,当由自己管理。」 这话一出,殿中诸国使臣先是一愣,随即半数人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 陛下这是明着给承诺啊!不代管,便是不吞并丶不干涉内政,他们本就怕大魏借宗主之名行吞并之实,如今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往后大可安心治理本国,即便与邻国小有摩擦,大魏也不会横加干涉! 可馀下弱小之国的使臣却心若死灰,脸上血色尽褪,暗自苦笑。 陛下不愿代管,便是不肯出手强援,日后再遭邻国欺凌,依旧是叫天天不应,终究是没能得偿所愿,只能暗自懊恼国力不济,难入大魏眼。 就在百官以为此事尘埃落定,诸国使臣或松气或沮丧之际,司马照忽然话锋一转,眼眸微抬,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先前的平和褪去几分,添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声音铿锵有力,穿透殿宇:「朕虽精力有限,无法亲自处理诸国政事,亦不愿干涉各国内政,但大魏既然重建朝贡体系,便当尽宗主之责,护四方安稳。」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齐齐凝神细听,连呼吸都放轻。 金喜美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死寂的心重新燃起希望,连忙膝行上前一步,激动问道:「陛下有何旨意,臣等洗耳恭听!」 高句丽丶百济使臣则面色一凝,眉头微蹙,暗自揣摩。 陛下绝非无的放矢,既说不干涉,又提护四方安稳,这中间定有转圜馀地,怕是要拿捏分寸,不把话说死。 司马照端坐龙椅,身姿愈发挺拔,缓缓开口,每一字都掷地有声,传遍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朕决定,大魏将向诸国派出驻国大使。」 「此大使一职,专司两国朝贡往来之事,督办贡品交接丶使节互访;更可在诸国产生矛盾之时,居中协商丶斡旋裁决,化解纷争,避免战火四起。」 这话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金喜美与琉球等弱小使臣先是一怔,随即狂喜之色溢于言表,连连叩首。 驻国大使居中斡旋!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庇护吗? 往后再遭高句丽丶百济欺凌,便可请大使出面裁决,借大魏之势施压,对方再悍勇,也不敢公然违逆大魏意愿! 高句丽丶百济使臣则眸光闪烁,心思急转,暗自盘算起来:陛下这话妙得很! 既没说强管,只提斡旋,说白了便是看利行事! 只要给大魏足够的好处,给大使送上厚礼,他日若要对新罗用兵,只需找个由头,大魏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般既不违陛下「不干涉内政」的说法,又能遂己所愿,远比直接求庇护更稳妥。 如此做法,到也合了大魏务实的性子! 金喜美再也按捺不住激动,重重叩首谢恩,声音哽咽:「谢陛下恩典!陛下仁厚,实乃诸国之福!」 丹陛之上的百官亦是拍案叫绝,赞不绝口,看向司马照的目光满是敬佩。 陛下这一手,当真是妙到巅毫!既辞了「天皇帝」的虚名,免了代管诸国的累赘,又以驻国大使之策稳住了宗主国地位。 既给了诸国斡旋的指望,又将主动权牢牢攥在手中。 他日诸国纷争,大使可裁决,亦可藉机探知诸国虚实,若有变故,大魏更能以「调停」之名名正言顺出兵,既避了穷兵黩武的诟病,又能掌控四方,当真一石二鸟丶一箭双鵰! 司马照看着殿中欢欣鼓舞的诸国使臣与神色振奋的百官,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眼底却依旧沉敛着帝王独有的深谋远虑与磅礴气魄,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沉声道:「诸卿无需多礼。」 「朕设驻国大使,非是要约束诸国,而是愿与四方诸国睦邻友好,共守太平。往后岁月,愿大魏与诸国互通有无,各安其民,共享盛世!」 「谨遵天皇帝陛下旨意!愿大魏与诸国永结同好,共享太平!」诸国使臣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他们心中门清,陛下虽未明受尊号,却已是实打实的天皇帝! 如今大魏便是万邦之首,谁不敬服,谁便会被孤立,他日遇事,大魏定然袖手旁观。 唯有恭恭敬敬称一声天皇帝,好生维系与大魏的关系,多备真金实银的贡品,方能得安稳。 当今局势就像一个大家庭,大魏就是爸爸,其馀诸国都是儿子。 那肯定是会哭,谁孝顺,谁就能得到好。 而对于他们来说,当大魏的儿子有什麽不好? 殿内沉水香袅袅,烟气缭绕间映着满殿欢欣,阳光透过雕花殿门洒入,落在司马照的龙袍上,十二章纹熠熠生辉。大魏开国,万邦来朝,百年朝贡体系重焕生机,驻国之策定四方安宁。 这一刻,太极殿上的盛景,终将载入大魏史册,成为司马照帝王生涯中,浓墨重彩丶光耀千秋的一笔。 第207章 新罗求援 礼毕,太极殿的朝贺喧嚣渐歇,夜色渐深。 长安沉浸在万邦来朝的荣光里。 不少的百姓听说今天来了不少其他国家的人,晚上长安的游园会时异邦人会表演一些节目纷纷上街。 即便夜色渐深,长安街道却不受影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可皇城深处的养心殿却自始至终透着凛冽沉肃,与别处喜庆格格不入。 养心殿外,朱红宫墙巍峨高耸,墙下百骑按剑而立,杀伐之气弥漫。 百骑个个身形挺拔如松,腰悬长刀,肩挎神臂弓,双目如鹰隼般扫视四方,气息沉凝得不见波澜。 唯有偶尔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森严。 巡逻百骑脚步声铿锵落地,整齐划一。 无一人交头接耳,无半分懈怠松弛。 金喜美立在宫道下遥遥望去,心头凛然震颤。 世人皆知司马照以武夺天下,今日见这守卫便知所言非虚。 无半分宫廷柔靡,只剩金戈铁马的铁血凛冽。 即便是宫廷内卫,也有百战沙场的凌厉。 金喜美已在殿外求见一个时辰了,从夕阳馀晖等到夜色渐浓,直至一名侍卫匆匆来报陛下允见,金喜美才暗暗松气,慌忙整了整汗湿边角的朝服,敛去眼底焦灼。 转身便见一身绯色蟒袍的身影立在阶下,正是锦衣卫指挥使丶信侯陆燕。 陆燕身披玄色织金披风,绯色蟒袍勾勒出挺拔劲健的身形。 陆燕面容冷硬如削,下眉峰微蹙时自带慑人戾气,浑身散发阴冷的气息。 常年执掌诏狱丶随军征战淬出的狠厉气场,周身气压低得让金喜美喘不过气。 皇族出身的金喜美尚且如此,更别提一些贪官污吏。 一些犯了法的人只和陆燕对视一眼便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 陆燕见金喜美看来,只淡淡颔首,声线冷沉如冰:「公主,请随我来。」 言罢,陆燕转身便行,步履沉稳有力,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金喜美不敢耽搁,亦步亦趋紧随其后,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一路行来,宫道上竟连半个内侍宫女的身影都未曾见。 寻常宫廷之内,内侍宫女往来如梭。 可这养心殿周遭,唯有巡逻的侍卫往复穿梭,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百骑按剑驻守。 百骑目光扫过金喜美时无半分波澜,视若无物,却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 这般阵仗,在新罗王宫绝无仅有。 无内侍近身伺候,是帝王不信宫闱中人? 还是这位开国之君未曾褪去武将本色?连宫禁守卫都以百战铁骑充任,而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内侍! 金喜美心头愈发凛然,偷瞥着前方陆燕的背影,再看周遭按剑而立的侍卫,愈发明白司马照能以权臣之身登临帝位,凭的全是实打实的铁血手腕。 穿过三重朱红殿门,养心殿正殿赫然在目。 厚重殿门由两名侍卫合力推开,透出里面一角。 金喜美敛衽垂首,随陆燕入内,陆燕至殿中便止步躬身:「陛下,新罗公主金喜美带到。」 声音依旧冷沉,却难掩恭敬,言罢便退至殿角,按刀而立,脊背挺直如枪,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尽显锦衣卫统领的利落气场。 金喜美抬眼便见司马照端坐御案之后,身着玄色暗龙常服,领口绣纹低调却显贵,虽未着朝服龙袍,身姿却如山岳峙立,眉眼间的杀伐英气未减分毫。 御案两侧无半人侍立,唯有两名神策卫立于殿角,与陆燕遥相呼应,气息凝而不发。 「新罗公主金喜美,叩见天皇帝陛下!」 「天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金喜美不敢怠慢,当即屈膝跪地,行三叩九拜大礼。 礼毕,司马照缓缓抬手示意平身,声线平稳无波,却自带穿透人心的威压:「朝礼刚过,公主便急匆匆求见,想来是有急事禀奏。」 金喜美想起新罗危局,鼻尖一酸,眼眶当即泛红,复又屈膝跪地,声音哽咽带着绝望:「陛下明鉴!臣女今日求见,实为新罗存亡之计!」 「如今新罗内有权臣当道,把持朝政丶架空皇室,王族子弟遭排挤构陷,朝外高句丽丶百济狼子野心,日夜操练兵马,屡次侵扰边境,已然占我三城,扬言要踏平新罗都城!」 「皇室无力抗衡,百姓流离失所,臣女万般无奈,唯有求陛下垂怜,恳请大魏出兵庇护新罗皇室,救万民于水火!」 说罢,金喜美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臣女奉新罗王室之命,献上黄金千两丶白银万锭丶珠宝百箱,另献美女一百名,尽数敬献陛下,只求陛下念及万邦和睦,出手相助!」 寂静如深潭的养心殿内只有金喜美的哭声。 金喜美未闻司马照的话,不敢起身,伏地屏息,心头焦灼如焚。 她知晓大魏初立需休养生息,更知司马照重实利轻虚名。 此番带来的已是新罗皇室大半家底。 能否成事,全看帝王一言。 司马照指尖轻叩御案,青白玉案面传来清脆声响,在殿内格外刺耳,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眉头微蹙,面露沉吟之色,指尖叩击的节奏慢了几分,似在权衡利弊,半晌之后语气沉缓带着几分为难:「公主心意,朕已知晓。新罗遭难,朕亦心有恻隐,可大魏方才定鼎天下,百废待兴,多年征战后百姓亟需休养生息。」 「若贸然出兵驰援,粮草军械耗费巨大,恐累及大魏子民。」 「再者,诸国各有疆界,大魏贸然介入,恐让其他诸国心生戒备,坏了万邦朝贡的局面,此事着实难办啊。」 司马照神色间满是权衡之态,不见半分敷衍,每说一字,金喜美心头便失落一分。 等到司马照言毕的时候,金喜美心头瞬间凉透,泪水汹涌滚落,伏地恸哭:「陛下!」 「若大魏不出手,新罗必亡!高句丽丶百济吞并新罗后势力大增,他日必成大魏边患,届时祸患更甚!还请陛下以长远计,三思啊!」 司马照沉默良久,指尖停在御案之上,目光沉沉望着金喜美,似是历经反覆考量,终是缓缓松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许:「罢了,朕念及新罗素来柔顺,公主一片赤诚。」 「况且闻公主言,新罗皇室却已绝境,朕倒也不是不能破例相助。」 第208章 盟约四条 金喜美猛地抬首,泪眼婆娑的眸子里炸开狂喜,泪珠尚还挂在睫羽上,声音哽咽得发颤:「陛下……陛下当真应允了?」 「朕既开口,便无虚言。」司马照指尖轻叩御案,声线先松后紧,前半句尚带着几分帝王的从容,后半句话锋陡然一转,眼底暖意尽敛,只剩锋刃般的锐利,帝王的城府。 语气沉凝得不容置喙,「但朕有四个条件,公主若能应下,保新罗皇室安稳之事,便一言为定。」 司马照请饮一口茶,语气添了几分淡然的疏离,似全然不在意这场交易成与不成:「若觉为难,朕绝不强求,公主亦可另寻他法,朕绝不阻拦。」 金喜美心头骤然一紧,狂喜瞬间被惶恐压下,忙不迭地再次叩首,额头几乎触地,语气急切又卑微:「陛下请讲!只要能保新罗国祚存续,臣女无有不应!纵是粉身碎骨,亦不敢辞!」 「其一,」司马照身子微倾,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她,字字清晰,声音冰冷,「大魏需在新罗都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带,划设使馆界,界内土地归大魏全权管辖,新罗文武官吏,无大魏使馆手令,半步不得擅入,违者以谋逆论处。」 本书由??????????.??????全网首发 金喜美呼吸一滞,这不就是国中之国吗!? 在一国都城竟然有他国之领土,此等事在历史上从未有过啊! 容不得金喜美细想,司马照的声音再度响起。 「其二,大魏派驻三品以上武官一员,率精锐三千驻守新罗,在其边境咸安要道丶沿海黑山险隘,择地设立三处军事基地,常驻驻军,以震慑高句丽丶百济两国,新罗不得有半分推诿,更不得有半分指手画脚。」 「其三,新罗年贡加倍呈缴大魏,且大魏驻新罗使臣丶武官及所有驻军的粮草丶饷银丶衣甲用度,尽数由新罗国库承担,需按月足额供给,若有延误短缺,以违约论,朕便收回庇护之诺。」 「其四,大魏驻新罗所有人员,无论官阶高低,亦无论触犯新罗何等律法,皆不受新罗官府审判,需交由大魏使馆处置,依大魏律法定罪量刑,新罗不得干预半句。」 四条条件落下,字字如重锤砸在金喜美心上。 她猛抬头,脸色骤然大变,血色尽褪,只馀一片惨白,心头沉得似压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划设使馆界,便是在新罗都城插了根钉子;交通要道设军事基地丶派驻精锐,更是将新罗的咽喉死死扼住,无异于把国祚命脉全盘交于大魏之手! 加倍年贡已是重负,再添驻军的全项开销,本就因连年战事空虚的新罗国库,岂非要被掏空? 这分明是要新罗以举国之力,供养大魏驻军! 唯有第四条尚可稍缓,新罗本就是大魏附属,向来对魏人纵容,可前三条条条致命,桩桩皆是剜肉剔骨之求,答应下来,新罗便不再是名义上的附属,而是实实在在的傀儡! 自古以来,何曾有属国割都城腹地予宗主国丶任由他国驻军扼守命脉的先例? 金喜美嘴唇翕动,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指尖冰凉,迟疑着开口,声音发颤:「陛下……这些条件……」 她不敢拒绝,也绝无资格拒绝,只是存着一丝奢望,盼着能宽松几分,可话到嘴边,却被司马照淡漠的眼神堵了回去。 司马照见状,神色未变分毫,反倒抬手轻摆,语气看似大度从容,不带半分逼迫,却藏着帝王的一言九鼎:「公主不必急于答覆,此事关乎新罗国运,非同小可。你若觉苛刻,此事便作罢,朕绝不相逼。」 「朕言出必行,既说不强求,便不会以此要挟新罗。正如朕朝会所言,各国之事,本应由各国君主自理,朕本就无插手之意。」 说罢,他便垂眸翻阅案前奏摺,不再看金喜美一眼,仿佛眼前的新罗公主丶关乎一国存亡的交易,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虽温和,内里的态度却再明确不过。 你不答应,大魏便袖手旁观,任由高句丽丶百济吞了新罗,大魏本就不缺这一个附属国,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甚至大魏少不得在新罗分上一杯羹。 金喜美心头剧颤,脑海中瞬间闪过国内乱象。 权臣把持朝政,朝外高句丽虎视眈眈丶百济频频袭扰边境,皇室早已是风中残烛,若错过此次大魏庇护,新罗皇室必亡无日! 国体存亡尚且难保,又何谈颜面? 亡国皇族的下场,或是身死族灭,或是沦为阶下囚任人凌辱,那般惨状,光是想想便让她浑身发冷。 临行前父王紧握她的手,老泪纵横的嘱托犹在耳畔:「喜美,此行关乎新罗存亡,不惜一切代价,求大魏庇佑,保住宗庙社稷!」 金喜美牙关紧咬,银牙几乎要嵌进下唇,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愈发清醒 遗臭万年好过今日沦为他人之奴! 金喜美猛地闭眸,再睁眼时,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再度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臣女应允!」 「臣女代新罗皇室丶代新罗万民,应下天皇帝所有条件!只求陛下信守承诺,庇佑新罗!」 司马照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唯有深不见底的谋算翻涌。 这步棋,他早已筹谋半载,新罗地处半岛要冲,正是制衡高句丽丶百济的绝佳棋子,今日这番交易,不过是顺水推舟。 制新罗而挟百济,再以百济牵掣高句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高句丽那片沃土,矿产丰饶,沃野千里,更重要的是,大魏东北方缺的那处出海口,恰在高句丽!将来时机成熟,必当挥师东进,将其纳入大魏疆土! 半岛三国本就积怨颇深,高句丽势大,早有吞并新罗之心,百济亦不甘示弱,三方迟早会打得不可开交,待到他们两败俱伤丶国力耗尽时,便是大魏出兵的最佳时机。 第209章 天家尚有亲情在 第209章天家温馨 至于出兵理由,司马照早已盘算妥当。 高句丽不服王化,常年朝贡微薄,视大魏天威如无物,擅自兴兵伐邻,致使半岛生灵涂炭,战火波及大魏边境,扰我大魏边民安宁,朕兴仁义之师,讨伐不义,名正言顺! 以有道之师,伐无道之徒! 想让大魏耗费国力,替他国守土? 呵呵…… 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司马照面上依旧是沉稳从容,抬手示意金喜美起身,语气平和:「公主明智。」 「朕既应允,便不会食言。待公主归国之日,朕会亲自挑选精锐,命心腹将领带队,随你一同返回新罗,先勘定使馆界与军事基地,再遣使臣持朕手谕,星夜前往高句丽丶百济传旨震慑,令其即刻罢兵,不得再犯新罗。」 「谢陛下恩典!陛下仁厚,实乃新罗万民之福!」 金喜美喜极而泣,泪水汹涌而出,连连叩首谢恩,多日悬着的心终是彻底落地,只觉浑身脱力。 司马照轻轻一笑,微微举起茶盏示意金喜美:「愿大魏与新罗百年友好,一衣带水。」 金喜美连忙附和司马照的话:「百年友好,百年友好……」 可当她抬眼望向司马照沉稳无波的面容,再瞥见殿角按刀而立的陆燕。 金喜美浑身一颤。 这位大魏帝王,从无半分儿女情长,亦不在乎宗主国的仁厚虚名,他所重的,从来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新罗百年朝贡的情谊,在他眼中轻如鸿毛,刻薄寡恩四字,放在他身上竟也觉得贴切。 看似松口相助,实则步步为营,以庇护之名行掌控之实,不动声色便攥住了新罗命脉,这份深沉到令人心悸的权谋,当真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有半分忤逆。 事已毕,司马照也没闲心继续扯淡,说道:「公主远道而来,车马劳顿,理当休息,长安今晚还有游园会,公主闲来无事,可以去看看。」 「陆燕,带公主去鸿胪寺吧。」 陆燕领命,走到金喜美面前,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公主,请。」 金喜美整理衣裙,朝着司马照跪拜:「天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喜美退下后,殿内复归寂静。 司马照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玉佩,眼底笑意渐浓,低声自语,语气冷淡:「国与国之间,何来盟友,何来仇敌?」 「没有永恒的朋友,没有永恒的敌人,唯有永恒的利益罢了。」 「高句丽……朕等着那一日。」 …… 处理完金喜美的事,司马照屏退左右,步履稍缓地往立政殿走。 立政殿内少了养心殿的肃杀,入目便是暖融融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得殿中一片柔和,与方才紫宸殿的剑拔弩张判若两地。 司马照进殿,抬眼便见崔娴正弯着柳腰,双手虚扶着司马寰的腰侧,引着他学步。 崔娴鬓边松松挽着一支玉簪,素色襦裙衬得身姿温婉,眸光柔得像化了的春水,尽数落在身前的小娃娃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孩子。 司马寰才满周岁,小短腿晃悠悠的,踩在软垫上,走得磕磕绊绊,却偏偏犟着不肯靠娘亲扶,小身子摇摇晃晃,像株刚冒芽的小树。 听见脚步声,司马寰乌溜溜的眸子先转了过来,看清是司马照,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 他小手猛地张开,胳膊晃了晃,挣开崔娴的手,笨拙地朝着司马照的方向迈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软乎乎的,带着奶气:「爸……」 不过两步,小身子便晃了晃,崔娴连忙快步跟上,依旧弯着腰虚护着,牵着他的小手走到司马照身前,眼底漾着浅笑,嗔怪又宠溺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 司马照早已俯身,一把将软乎乎的司马寰抱进怀里,啪嗒亲了一口,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又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手。 「扎……」司马寰咯咯地笑,小胳膊紧紧圈住司马照的脖颈,脑袋蹭着他的衣襟,奶香味混着孩童的软嫩,瞬间冲淡了他一身的朝堂寒气。 「胡子扎啊?」司马照哈哈大笑:「那我可要好好扎你了。」 说完,司马照轻轻用下巴摩挲司马寰的柔嫩小脸。 司马寰咯咯咯地笑,小手在自己父亲的脸上划来划去。 崔娴直起身,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摆,看着玩耍的司马照司马寰父子莞尔一笑,柔声问道:「陛下今日处理政务怎的这般早?」 话音轻软,崔娴心底却悄然念着。 自夫君称帝后这些时日里,天不亮便要去养心殿,晚一点,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 批阅丶见臣丶议事。 常常是从晨光熹微忙到夜色深沉,往往她和寰儿都睡下了,才听见他轻手轻脚回殿的脚步声,连陪寰儿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少。 今日竟这般早,倒真是难得。 司马照低头逗着怀里的司马寰,指尖挠着他的小肚皮,惹得孩子笑个不停,抬眼时看向崔娴的目光,褪去了帝王的锐利,只剩化不开的温柔,微微一笑:「今日要紧的事少,故而处理得快了些。」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司马寰的小额头,语气愈发柔和:「况且今日长安西市有游园会,热闹得很,朕想着带你和寰儿去看一看。」 末了又补充一句,眼底带着几分期许:「微服出行,咱们就像寻常人家的父子母女一般,无人知晓身份,自在些。」 崔娴闻言,眉尖微蹙,语气依旧温婉,却句句懂事理,柔声谏道:「陛下有心了,只是寰儿年岁尚小,游园会上人多嘈杂,万一受了惊吓可怎麽好?」 「便是无事,来回折腾,也得劳烦太医跑一趟。况且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微服随意外出,终究不妥,若是出了半分差池,万民如何安心啊。」 「要是让杨大人知道了,又要惹陛下烦心了。」 崔娴话说得委婉,处处替他着想,替孩子考虑,无半分娇嗔,只有妥帖的顾虑。 司马照抱着司马寰,低头看了眼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儿子,沉吟片刻。 杨琳啊…… 这家伙自从大魏鼎立之后火力全开,或者说整个御史台火力全开,无论是贵为天子的他还是王德等开国元勋。 只要有一点不对的事儿,动辄就是几个御史或者十几个御史一起出列弹劾。 虽说是为了国家好,可被人狂喷的感觉属实是不太舒服。 第210章 就包这一个吧 司马照忽而会心一笑:「不管正孝了,他说朕就说朕吧。」 「朕就想上街看看老百姓究竟过的怎麽样,好与不好,总得亲眼看看才心安。」 「寰儿去不了就去不了吧,那就等寰儿睡着之后,咱俩自己去。」 司马照抬手,替崔娴拂开颊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坚持:「朕身居九重,若不亲眼去市井走一走丶看一看,怎知这长安的太平是不是真的,怎知朕这些日子的治理,到底有几分成效?」 「更何况,你我二人,也确实好久没有这般单独出去过了。」 「现今百姓安居乐业,长安更是天子脚下,又能有多少危险,就算有危险让我碰上了,反而好事。」 「让一国之君遇见危险尚能处理,让百姓遇见了危险可怎麽办。」 崔娴心头一动,指尖微颤。 她何尝不想与他抛开皇帝皇后的身份,像寻常夫妻那般并肩走在市井间,听一听坊间的笑语,看一看街头的热闹? 只是身处在这深宫,总多了许多顾忌。 她望着司马照眼底的期许,刚要开口说寰儿夜里醒得勤,她怕是走不开,手腕便被他轻轻握住。 司马照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很有力,拉着崔娴的手,眼底满是笑意,语气温柔:「就这麽定了,娴儿快些去换身轻便的衣裳,我在殿外等你。」 司马寰似是听懂了爹娘的话,在司马照怀里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地附和,惹得两人相视一笑,殿内的暖意,浓得化不开。 …… 司马照摒了仪仗,只着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毛皮大氅,腰间松松系着墨玉带,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乍看与寻常世家公子无甚两样。 他侧眸瞧着身侧的崔娴,她穿了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披风。 司马照伸手轻轻攥住了崔娴的皓腕,引着她避开巷口熙攘的人流,声音轻缓:「慢些走,今日游园会人多,莫挤着了。」 崔娴轻轻点头。 帝后身后跟着乔装打扮的百骑。 陆燕此刻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锐利的眼睛警示四州。 崔娴今日没带面纱。 或者说,自司马照建立大魏以来,风气较之前开放了许多。 除了未出阁的少女出街尚且带着面纱帏帽,嫁为人妻的妇女上街大多不遮面。 崔娴抬眸轻笑,眼尾弯出温柔的弧度,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口,像寻常夫妻那般依偎着:「知道了,夫君这话说的倒像是妾身从未逛过庙会似的。」 话虽这般说,脚步却还是慢了些,指尖攥着司马照的袖口。 二人从朱雀门侧巷入了游园会的地界,甫一进去,便被眼前的热闹裹了个满怀。 长安的游园会本就盛极,又逢休沐,街巷两侧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串成了长龙,垂在青石板路的上空。 街上每隔几步就有站岗的左右城卫的军卒,时不时还有巡街的小队士兵。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五城兵马司的人,防止走火。 司马照见街上井井有条,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安即便在夜色里,鲜活的意趣也不曾少了半分。 路两旁的摊贩摆得满满当当,捏面人的老匠人手指翻飞,转眼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吹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竹管轻吹,麦芽糖便鼓出圆润的泡,捏成小狗丶锦鲤的模样,引得孩童追着担子跑,银铃似的笑声飘了一路。 帝后二人就这麽挽手逛着闲聊。 司马照低声道:「崔大人素来能干,就这麽领了一个太子太傅的闲职,实在是可惜……」 崔娴轻笑:「父亲早就想卸任颐养天年了,如今这样,倒也随了他的愿。」 崔娴说着,手臂微微用力:「更何况,妾身居皇后大位,妾身兄长也已经领了军职,为夫君谋划东海之事,如若父亲再领政事,未免权力过大,即便夫君信任崔家,但毕竟树大招风。」 「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不如平平淡淡才好。」崔娴扬起脑袋,看着司马照,「即便姐姐没与陛下盟约,妾身也定会让崔家隐退。」 司马照闻言拍了拍崔娴的手:「你们这一家哪都好,就是太过谨慎,我岂是那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崔娴莞尔一笑:「陛下当然不是。」 「崔家已有百年富贵,如此最好,更何况……」崔娴看着司马照,声音低了几分,真心实意地道,「寰儿,也不需要一个权力过盛的母家。」 「大魏,也不需要权倾朝野的外戚。」 司马照轻拍崔娴,崔娴亦是如此。 帝后同心,无需多言。 闲聊着的功夫,俩人走到了捏面人的摊子前。 崔娴瞧着新鲜,脚步顿在捏面人的摊子前,目光落在那只小兔子上,眼底漾着好奇。 「两位贵客需要些什麽?」老匠人看两人气质超然,应是大富大贵人家,忙上前伺候。 司马照见状微笑,低声道:「夫人喜欢这个?」 崔娴摇了摇头,低声嗔道:「妾身怎会喜欢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只是看着这小玩意儿有趣可爱,寰儿应该会喜欢。」 崔娴现今也不过才二十出头,放在前世还在大学里呢,现在语气竟像个老人,司马照不仅哑然失笑。 「贵人好眼力啊。」老匠人连忙拿起那根小兔子面人,「小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司马照哈哈一笑,伸手接过打量,微微点头。 做工确实精良。 「这些,我全要了……」 「包起来吧。」 司马照大手一挥,豪言壮语。 老匠人脸色大喜,果然是贵客! 崔娴这时候却指着那小兔子面人对着老匠人说道,「就包那一个吧。」 老匠人一愣,有些犹豫地看着司马照。 崔娴转头对司马照轻轻一笑,解释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理当节俭一些。」 「寰儿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如果让他想吃的东西吃个够,想玩的东西玩个够,事事都如他的愿,难免以后会养成矜贵狂傲的性子。」 「先买一个吧,他要是真喜欢,再想要,咱再让人出来买也来得及。」 司马照也觉得有理。 寰儿将来一定是要继承皇帝位的人,不能让他什麽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 这对万民,对大魏江山丶对他,都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养成了穷奢极欲的性子,那他司马照所乾的一番事业都要付诸东流了。 大魏的百姓又要受二遍苦,遭二茬罪了。 那他真成了罪人了。 「就包这一个吧。」 第211章 朕爱之如一家 「好嘞……」老匠人虽然空欢喜一场,却也没过多失落,边包边搭话道,「贵人说的有理。」 「一粥一饭当思之不易,这话太好了。」 「老头子我得把贵人的话记牢了,教给俺家的小孙子。」 崔娴莞尔。 老头子继续说道:「现如今换了新朝,换了新皇上,咱老百姓的日子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家里也有馀钱馀粮了。」 「我那小孙子也开始剩饭了,挑食了,这事儿放在老头子小时候那时候,想都不敢想。」 司马照闻言心中暗爽,捏了捏崔娴的手,轻轻扬了扬下巴。 崔娴抿唇忍笑。 老匠人递给司马照包好的小兔子面人,自言自语道:「只是可惜上次皇上露面,老头子头疼脑热起不来炕了,没看着。」 说到这儿,老匠人长叹一口气。 「听我家那兔崽子说,皇上长得无比英俊神武,像是天上的仙君下了凡一样。」老匠人抬眼看了一眼司马照,「老头子想,应该要比贵人您还要俊俏。」 司马照哈哈大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老匠人喟然一叹:「哎,也不知道老头子有生之年能不能有幸得见龙颜,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自然是会的,自然是会的。」司马照在身上摸索,「老人家能长命百岁呢。」 老匠人爽朗一笑,利落地朝着司马照拱了拱手:「那老头子就承贵人吉言了。」 司马照摸索半天,忽地面色一变。 坏了,出门太急没带钱…… 司马照扭头看崔娴,尴尬一笑。 崔娴自是知道司马照什麽意思,笑着伸手朝以往佩戴荷包的位置摸去。 下一瞬,崔娴同样面色一变。 糟了,出门换衣服换的急忘带钱了…… 老匠人似乎是看出来了司马照和崔娴的窘迫,主动解围:「贵人的话值千金,老朽受益良多。」 「如若两位贵人不嫌弃,这小面人就当是老朽给小公子的一点心意。」 司马照当即摆手:「这怎麽能行。」 「自古以来,买卖买卖,我既然买东西,怎麽能不付钱呢。」 说罢,司马照朝着身后陆燕挥了挥手。 陆燕上前低声问道:「爷,有什麽吩咐吗?」 「给钱。」司马照笑着对老朽说,「老人家,现在的大魏不一样了。」 「再没有能够买东西不给钱的人了。」 「王公贵族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都要按照律法行事。」 司马照看着老匠人:「老人家可要好好活啊,太平日子还在后面呢!哈哈哈哈!」 陆燕付完钱后,司马照和崔娴并肩离去。 老朽手里攥着几文钱,看着司马照等人离去,只觉得气度非凡。 听说二十多岁的谢大学士平日里就喜欢便装走街串巷,眼前这人该不会就是体恤民情的谢大学士吧…… 司马照和崔娴并肩走着,崔娴捏着竹棍晃了晃,小兔子的耳朵轻轻颤动,莞尔一笑:「倒确实比宫里的摆件有趣些。」 司马照出声道:「皇宫虽好,可确实少了点菸火气。」 二人并肩往前走,身前身后皆是熙攘的人声,有叫卖各式各样的糕点的,有吆喝着卖胭脂水粉丶团扇香囊的,还有杂耍艺人敲着铜锣,引得围了一圈人。」 行至一处开阔的空场,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铜锣声敲得震天响,还有人高声喊着好。 司马照看着热闹,拉着崔娴踮着脚往里头瞧。 但只见后脑勺。 陆燕走上台来:「爷,需不需要末将带人清理……」 司马照抬手:「哎!」 「不要如此兴师动众,什麽叫与民同乐啊,我自己找一个好位置便是。」 说罢,司马照拉着崔娴的手进了一间酒楼,点了几道精致的小菜糕点,要了一壶茶水,上了二楼的雅间。 凭栏向下看。 原来场中是几个异域来的艺人,高鼻深目,身着五彩的胡服,腰间系着铜铃,一动便叮铃作响。 打头的汉子赤着上身,肌肤呈健康的蜜色,臂膀上绕着红绸,手中捏着一柄小巧的铜壶,正朝着围观的众人拱手。 紧接着,便见他抬手拔开铜壶的塞子,凑到唇边,猛地吸了一口,再抬眸时,唇齿间竟漾出淡淡的火光,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崔娴也惊得轻捂了唇,指尖攥着司马照的衣袖紧了些,眼底却满是新奇。 司马照低头瞧着她,见她睫毛轻颤,像振翅的蝶,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无碍。 那异域汉子又吸了一口壶中物,这次再张口,竟喷出一道丈余长的火舌,红橙的火光在白日里也格外耀眼,火舌卷着风,映得汉子的脸庞明明灭灭,场边的铃铛被火风拂得叮铃乱响,围观的人声浪更高,叫好声此起彼伏。 吐火罢了,汉子又与同伴耍起了吞剑,寒光闪闪的长剑入喉,崔娴看得心头发紧,偏过头靠在司马照的肩头,司马照顺势揽住她的肩,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温声安抚:「都是练熟的本事,别怕。」 崔娴嗯了一声,心安了不少,又忍不住从他肩头探出头,继续往场中瞧。 「好,好啊!」 人群叫好声一浪盖过一浪,没等那异域汉子开口讨赏,人群中便有人主动向场中投掷大钱,红布。 异域汉子连连道谢,心里欣喜。 大魏富庶,果然名不虚传,不用主动开口就能讨到赏钱的事儿,在他们国家,想都不敢想。 司马照嘴角勾起。 百姓们能主动打赏恰恰从侧面证明了他政策的利民。 仓廪实而知礼节,人只有满足了生理需求才会追求精神需求。 百姓们能够主动打赏,寻求娱乐项目,证明了手里有馀钱。 待杂耍演完,人群渐渐散去,崔娴才从司马照的肩头抬起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许是挤得,许是瞧得热闹。 「当真是好本事啊,那麽长的剑说吞就吞下去了。」 司马照点头含笑:「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希望他们能在咱们大魏久居下来,既安稳,也能给百姓们带来点娱乐消遣。」 「只要认同大魏的文化,能够为大魏效力的人,无论其出身哪族,皆是我大魏子民」说着这儿,司马照突然远眺,声音也沉了几分:「朕爱之如一家。」 第212章 帝王之愿 临河酒楼的雕窗半支,暮春晚风卷着岸上市井喧声,漫入窗棂。 司马照临窗斜倚,俯视河面漾开的碎金,唇角噙着一抹淡而稳的笑意。 画舫浮于碧波之上,歌女素手拨弦,琵琶清响越水而来,洗尽绮靡,只与岸畔的叫卖丶笑语相融,将京畿河畔的夜色衬得愈发温平,铺展成一卷活色生香的盛世长卷。 永安元年,国泰民安。 河两岸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眉眼间皆是舒展的欢颜,司马照心底漫开一股清喜。 非是骤雨般的狂喜,而是只如山涧流泉,涓涓绵绵,淌过心尖。 又犹如江南的连绵细雨过后,跃出的那一道彩虹。 平常,安稳的快乐。 帝王之乐,从不在绮罗醇酒,而在闾阎安堵,万民乐业。 这便是执掌天下,最沉实的成就感。 司马照便这般静倚栏边,望着楼下沸反盈天的人间烟火。 良辰美景,恰逢其时。 崔娴见他案前茶盏已空,起身执起瓷壶注满雨前新茶,轻推至他肘边,语声温雅如春水:「一路劳顿,夫君且饮杯茶歇歇。」 司马照颔首端盏,浅啜一口,茶露的清冽压去旅途微燥。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度落向窗外河畔的芸芸众生,未发一语。 崔娴亦不多言,理了理襦裙裙摆,静静安坐对面,同他一道凭栏望这满城繁华。 大魏开国的至尊帝后首次微服出行,未摆煊赫卤簿仪仗,未筑临观高台,只择一间临河酒肆,点一壶清茶丶几样细点,便揽尽长安春色。 窗外河岸人声渐稠,男女老幼捧着莲形祈愿灯,俯身将烛火摇漾的灯盏送入河中。 千盏荷灯顺流而下,河面浮起一条蜿蜒光带,是京中小庆最寻常的盛景。 「百姓皆在放灯祈愿,」司马照目光凝着那片灯海,声线平稳沉厚,「你我也放几盏,顺承民意,祈天地护佑这方江山。」 崔娴颔首轻笑,眼波温柔。 二人起身拾级下楼,百骑侍卫早已散入往来人流,衣袂间不露半分兵戈气,只以目光圈出方寸安稳,丝毫不扰百姓游兴。 河岸摊贩的祈愿灯琳琅满目,司马照拣了两盏素白无纹的莲灯,取过店家笔墨,腕底运劲,笔锋遒劲如铁画银钩,在灯面落笔: 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八字沉雄端肃,无半句私语,尽是帝王对天下苍生的期许与担当。 崔娴接过另一盏灯,执笔指尖微顿,先书八个端正恭谨的大字: 风调雨顺,政通人和。 写罢偷瞄一眼身侧凝神整灯的司马照,耳尖悄然染开浅粉,皓腕轻抬,又在大字下方添了一行娟秀小字: 愿夫君身体康泰,庶务顺遂;儿子司马寰安度稚年,明理成长。 二人并肩蹲身,指尖轻托莲灯送入河水。 崔娴纤指拨了拨微凉的河水,送灯远去,两盏素白莲灯汇入灯河,随波逐流,与万千百姓的心愿相融相依。 帝后之所愿,亦是天下万民之所愿。 司马照立在河畔,锦袍被晚风拂得轻扬,望着漫河灯火,语声轻缓却掷地有声:「我自靖难执掌朝野以来,一日不敢懈怠,一日不敢沉沦。」 「整军戍边丶轻徭薄赋丶兴修水利,所求从非一己尊荣,唯愿海内无虞,百姓仓廪实丶衣食足。这灯河载的,不仅仅是万民的心愿,亦是我毕生之志。」 这话似是自勉,更似是对身旁结发妻子的倾心倾诉。 崔娴侧首望着自己的夫君,眸中盛满敬慕与认同,轻声应道:「陛下心系天下,百姓方得今日太平。」 「臣妾与寰儿,唯盼陛下保重龙体,方能长护这大魏江山社稷。」 话音未落,天际忽起锐响。 第一枚烟花冲霄而上,在墨色夜空轰然绽放,金红火雨倾泻而下,刹那映亮整个京城。 紧接着,牡丹形丶星雨形丶如意形烟花次第升空,火树银花,璀璨夺目。河岸百姓齐声喝彩,欢声震得河面漾起层层微波。 人潮如织,烟火漫天,喧嚣声浪翻涌不息。 司马照与崔娴未挤入人潮正中,反倒立于河畔一棵老柳之下,身处灯火稍疏的阑珊之处,却能将整片盛景尽收眼底。 漫天流光溢彩,投在司马照深邃的眸中,却未掩去眼底藏着的家国沉郁。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娴,女子正抬眸望夜空,眉眼被烟火镀上暖光,温润安然,守在身侧,不争不扰。 此刻人潮熙攘,他于喧嚣中回望,恰应了千古词句: 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寻觅,从非儿女情长的痴缠,而是帝王半生逐鹿定鼎后的归途。 司马照于权谋烽烟中定天下,于朝章国典里理万机,踏过万里疆土,镇平四方叛乱,蓦然回首,身后有贤后持家安稳,眼前有万家灯火通明。 这便是他倾尽一生所求的江山归处。 不求千古一帝之名,但求大魏百姓富足,灯火长明。 崔娴察觉他目光,转头相视,四目相对,无需片言只语,心意已然相通。 烟火盛放的间隙,人群里的低语顺着晚风飘来,皆是百姓赤诚心声: 「这般烟花盛景,这辈子头一回见,要是能跟陛下一同看着就好咯。」 担货的小贩抹着额角汗,笑得憨厚:「今年赋轻粮足,全托陛下洪福,就盼陛下龙体康健,咱大魏年年都有这太平日子!」 白发老妇牵着孙儿,望着灯河喃喃:「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咱大魏的好日子长久下去。」 青衫书生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慨然轻叹:「陛下励精图治,方有今夜河灯烟火,万民之幸也。」 议论此起彼伏,无半句阿谀奉承,尽是对夙兴夜寐的君主的感念称颂。 布衣黔首不知,他们心心念念的帝王,便立在身侧的灯火阑珊处,静听这世间最质朴的心声。 司马照唇角微扬,笑意淡而沉凝,是得民心丶践大志的安然笃定。 他看向崔娴,女子亦回望着他,眸中浅笑盈盈,为夫君苦心被天下铭记而欣慰。 二人终究未曾现身,只在阑珊灯火中相视一笑。这笑意无儿女情长的缱绻,唯有帝后同心的默契,是不负苍生丶不负江山的坚定,是治世有成丶民意归心的慰藉。 漫天烟花渐歇,馀烬如星子滑落河面,河上祈愿灯仍悠悠漂流,载着帝王的家国远志丶百姓的安乐心愿,流向无尽远方。 「我们回宫吧。」 「嗯。」 晚风卷过河面灯影,将帝王的誓言散入夜色,恰应了酒楼上初望时的那句永安元年,国泰民安。 灯火阑珊处,帝后并肩而立的身影,与河灯丶烟火丶万家灯火融为一体,成了大魏青史里,未曾落笔一桩雅事。 第213章 开国阅兵 自古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无巧不成书! 四方朝贡使臣来的也是凑巧,正好赶上了大魏开国的大阅兵。 司马照本着「友好交流」的原则理所当然地邀请金喜美等人共同参观。 绝对没有震慑敲打秀肌肉的意思! 时值初春,天朗气清,天地间一片开阔苍茫。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安郊外曾经许久不曾使用的阅兵场地今日重新焕发生机。 偌大的校场静得只剩下旌旗猎猎之声,连飞鸟都不敢低空盘旋,似是被那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气所慑,远远避入云间。 今日,大魏天子司马照,亲御长安城外,阅兵演武,祝贺开国。 金喜美等人欣然受邀,早早地便来了,尽数齐聚校场外,按国别部族依次排列。 「陛下到!!!」 陆燕一声高呼,声震九霄。 诸国使臣循声望去,只见远方烟尘滚滚,一杆玄色金龙纛冲天而起。 烟尘散去,便看见司马照一身亮银鎏金战甲,外罩大红织金丝五爪龙袍,头戴通天冠,腰悬佩剑。 不乘龙辇,不设华盖,却在此时更显得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仿佛天神也! 身后跟着数十百骑,皆是身材魁梧之人,玄甲外罩特赐飞鱼服。 司马照来到诸国使臣前,诸国使臣才方回过神,连忙下拜口中高呼:「参见天皇帝!!!」 「天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马背上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如寒刃出鞘,缓缓扫过马下使臣,眼神并无怒色,却自带一股君临天下丶执掌生杀的威压。 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者,无不心头一紧,下意识更加垂首三分,不敢轻举妄动。 「起来吧。」 司马照声音传来,诸国使臣如释重负,心中感叹: 马上戎服的天皇帝陛下比太极殿上吓人的多。 司马照淡淡道:「今日是我大魏开国阅兵典礼,不知各位可愿一同观礼否?」 使臣忙道:「固所愿,不敢请也,愿随天皇帝陛下,一览王师之威!」 各国使臣随司马照入辕门。 他们没还等踏入校场范围,刚刚过辕门便听见震天般的呼声和响彻云霄般的兵器敲击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国使臣心中大震,发生什麽事了? 魏军看到了什麽,竟会如此激动!? 他们不是没在自己的国家内阅过兵,可从来没听过这麽激昂的声音!? 队伍后面的人不明白,可使臣队伍前列中的金喜美等人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这是看见玄色金龙纛的反应!!! 仅仅一面大纛就能让无数魏军欢呼激动。 不少使臣脸色大变。 他们只知道这位大魏的君主在军队中颇有威望,却从未想过竟会有如此威望! 怕是司马照剑锋所指之处,便是魏军心之所向。 等彻底进入了校场之后,所有使臣脸色大变! 只见放眼望去,校场之内,旌旗蔽空,尽是玄色,无边无际。 从高台之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魏军阵列如铁铸山岳,横成排丶竖成线,方正如画,规整如尺。 甲士皆披统一玄色铠甲,胸甲映日,寒光流转,头盔之下只露一双双沉冷如寒星的眼眸,不怒自威。 这不是兵,这是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这不是阵,这是一座压向四方的活城。 天子未言,杀气已先行。 更恐怖的是兵器敲击声和高呼声就没停过,而司马照上了高台之后只挥了一下手。 偌大的校场内顿时一静! 受阅将士静立如山,不闻一声私语,不闻一声咳嗽,甚至连战马都低首垂耳,不嘶不鸣。 马匹粗重的鼻息与甲叶轻擦之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如地底滚雷,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国使臣神色大骇。 竟会有人能够做到这般!!! 一现则将士欢,一坐则万人静! 恐怖如斯!!! 司马照挥挥手,陆燕当即高喝一声:「升旗!!!」 玄色金龙纛缓缓高升。 紧接着四杆大旗从军阵四方依次升起。 再然后,各色旌旗升起。 无数面旌旗如云霞翻卷,却丝毫不乱,每一面旗帜的升降丶角度丶方位,皆如刀裁一般整齐。 观礼台上,不少使臣已是面色发白。 他们见过草原骑兵的狂野,见过蛮夷士卒的悍勇,却从未见过如此静如深渊丶动如雷霆的雄师。 司马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陆燕高声道:「奏乐!!!」 校场内顿时响起慷慨激昂,大气磅礴的军乐。 台下将士听闻破阵乐,气势更加凌然,眼中战意熊熊! 这是什麽乐!? 不少使臣坐立难安,心里发出疑问。 这究竟是什麽音乐!? 竟然一首乐曲竟能提高如此高的士气!!! 此时的鸿胪寺卿挺起胸膛,语气中无比自豪:「这是当今主上还在魏王时每逢战事起兵时所奏的军乐!」 「名曰,破阵乐!!!」 「陛下亲征时,必奏破阵乐!」鸿胪卿顿了顿,声音更加自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陛下亲身历经大小战事百馀战,未尝一败!!!」 使者满脸震惊。 原来这世界上还真的有战神啊! 军乐止,司马照缓缓抬手,借军阵共鸣与风势,字字清晰,传遍校场: 「今日阅兵,非为耀武,非为逞强。」 「乃告天地丶告万民丶告四方:大魏有兵,守土有责,大魏有军,犯之必亡。」 话音一顿,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气势节节攀升。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朕统御天下,不求开疆拓土,但求境无烽烟丶民无流离丶四夷宾服丶万邦安宁。」 藩国使者心里齐齐一抽。 不求开疆拓土…… 别闹了,哪个国家强大了不对弱国动武。 他们可不信这麽精良的部队只是养着好看。 「然……仁政需兵甲为盾,礼乐需强梁为基。若有敢窥我疆土丶扰我边民丶轻我大魏者……」 司马照声音陡然一沉,冷冽如冰: 「虽远,必诛。」 第214章 武德充沛 第214章武德充沛 四字话音落,便如千钧巨石砸穿湖面,震得满场死寂。 诸国使臣脸色骤变,心腔猛地一沉,几乎喘不过气。 未等他们从震骇中回神,台下已行来十数员魏将。 身形魁梧如虎,气势凛冽如霜,只静静一列,便自带金戈铁马丶沙场百战的肃杀之气。 前排几人更是目似寒刃,不怒自威。 及至高台之下,众将披风一振,轰然跪地,声如滚雷撞城: 「末将参见陛下!」 司马照只淡淡一抬手:「都起来。」 「是!」 齐声应和震耳,诸将立起,铁甲铿锵,分列两侧。 司马照起身,缓步走到高台前沿,右臂横胸丶握拳沉肩,行了一记标准军礼。 台上将官齐齐效仿,台下万千甲士同时挺腰肃立,戈矛映日,寒光成片。 他开口,压过全场风啸: 「魏军威武!」 下一刻,山呼海啸冲天而起: 「皇上威武!」 「魏军威武!」 「皇上万岁!」 「魏军威武!」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阳单膝跪地,甲叶因相撞而响:「京城三大营总兵官丶兵演指挥使赵阳,请陛下示下!」 司马照伸手自令壶中取一道军令,掷声而出:「先阅三大营!」 「遵旨!」 赵阳捧令上前,玄色金龙纛缓缓一转。 刹那间,京城三大营大旗凌空竖起,鼓号齐鸣,裂云穿霄。 「进——!」 一声令下,天地似被惊醒。 三大营军阵同时抬步,无半分杂响,无一丝错乱,只闻咚——咚——咚,重步踏地,如巨锤连敲,直砸人心最软处。 观礼台上,诸国使臣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片铁甲洪流,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们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雄师。 大魏京城禁军,竟强至这般地步? 尤其是那射水营阵中,巨弩车丶投石车森然列阵,只一眼便知:一轮齐射,足以砸穿他们都城的城墙。 三大营演武毕,铁甲归阵。 司马照再下一令,语气平淡,却重如军令:「阅左右武威卫。」 赵阳令旗再挥,金龙纛偏转,号角声一变。 左右武威卫大阵大旗升起,全军应声而动。 咚咚咚—— 步点仍齐,却比先前更沉丶更烈丶更具压迫。 先前人多眼杂,使臣尚看不真切;此刻武威卫独阵演武,众人看得一清二楚,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这是何等步卒! 气势之盛,犹在三大营之上! 本以为三大营甲械已算精良,不料眼前这支军队,甲胄更精丶器械更奢,人人披铠,前排士卒更是武装到牙齿,斧丶斩马刀丶铁锤森寒映目,只静静列阵,便令人胆寒。 金龙纛再转。 「进——!!」 旌旗层递变换,大阵缓缓前压。 观礼台上不少使臣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倾身死死盯着校场。 只见大阵进退如一,行如泰山压顶;守若铜墙,攻似刀锋。 一军之威,足以灭人一国! 不少人喉结滚动,强行咽口水。 高句丽丶倭国丶安南等使臣更是面如土色,坐立难安。 此前他们见前朝大燕衰微,多有轻慢挑衅之举。 今日方知,这方中原土地不是弱,是在蛰伏,等待着他的雄主。 今日的大魏,一怒则雷霆万钧。 泱泱大国,软弱的从来是他的统治者,而不是他的人民! 左右武威卫演武毕,收阵归位。 司马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阅左右骠卫丶左右骁骑卫。」 骠卫与骁骑卫在沙场上向来协同作战,令下即动。 金龙纛再转,左右骠卫分阵而出,环空列圈,引弓搭箭,轮射如蝗。 高句丽使臣身子猛地前倾,嘴唇哆嗦不止。 他看清楚了! 这……这是匈奴骑射战法! 不—— 这支人马,比匈奴最精锐的怯薛还要悍勇,甲更坚,箭更利,纪律更严到可怖。 震撼未歇,三轮箭雨毕,骠卫化整为零,散而不乱,游弋如蜂,掠空如电。 只需一想便知,真到沙场,这漫天飞箭,不知要收割多少性命。 下一瞬,号角声更沉丶更雄。 左右骑卫分批次丶分梯队,如潮水般席卷而出。 不是乱奔,是层叠冲锋,穿插丶迂回丶包抄丶合围,阵形瞬息万变,却始终丝毫不乱。 骑士控马如臂使指,人马合一,阵旗所向,万骑齐动,每一次转向丶每一次停顿丶每一次冲锋姿态,精准得如同以尺丈量。 紧接着,一声震彻全场的号角轰然响起。 所有使臣不约而同,尽数起身眺望。 校场北端,一列重装铁骑肃然列阵。 「他丶他们的甲胄——!!」倭国使者失态大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生于岛国,从未见过这等铁骑:骑士全身重铠,战马亦披具装,只露眼缝一线。 骑士身材高大,战马神骏非凡,单是一人一马,便足以压垮寻常部族。 倭国一村之力,也养不起这样一名骑士。 阵中「王」字大旗下,主将身形如岳,持枪而立于马上,威不可挡。 倭国自诩的天下第一武士,在这人面前,也不过鸡雏蝼蚁。 王德缓缓掀下面甲,声如金石:「左右骁卫——」 「预备!」 「进攻!!!」 铁蹄踏地,声如奔雷,万马齐动却节奏如一。 进有进法,退有退规,行成伍,止成列,严整到令人窒息。 倭国使者面无血色,相顾失色。 瀚海以北诸部族使者更是直接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口呼天皇帝万岁。 旁人只觉其强,他们却是亲身领教过这支铁骑的恐怖。 恐怖到让他们绝望,恐怖到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最为精锐的怯薛军,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被一脚踢开的小石头而已。 骠卫丶骁骑卫合演毕,全场死寂,只剩粗重喘息。 鸿胪卿冷眼扫过一众面如死灰的使臣,嘴角勾起一抹傲然,扬声宣告: 「此乃我大魏上直二十六卫——」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字字铿锵:「天子亲军!!」 「一兵一卒,皆百战死士,皆万中选一!」 各国使臣遍体生寒,冷汗浸透衣背。 这般雄师,竟是守护京畿的禁军? 天子亲军!? 他们本国禁军,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花架子,与大魏一比,形同土鸡瓦狗。 众人慌忙堆笑附和,魂不守舍之际,高台之上,司马照的声音再次平静落下,却如惊雷炸在耳边: 「神策卫,演武。」 使臣们齐齐一僵,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还有? 这还没完? 第215章 天子箭! 司马照一语落定,玄色金龙纛缓缓偏转。 霎时间,四方大阵之中,中军壁垒豁然洞开,一杆大旗扶摇直上,猎猎破空。 「神策卫——」 「列阵!!!」 号令穿云裂石,中央大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去。 诸国使臣凝目望去,只见阵中士卒甲胄鲜明丶腰悬利刃丶手中却持着黝黑铁管。 军士穿半身甲,缓步而行,队列如尺量,步点如鼓敲,不见半分杂乱。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此是何阵?手中所持,又是何物?」 「军容倒是齐整,可这器械粗黑,不见锋刃,远不如寻常坚甲利刃。」 「阵前立草人丶悬铁甲,又是何意?」 神策卫出场之后,只依令左转丶右转丶前进丶立定丶后退,动作刻板如一,不见杀伐,不显锋芒,只如寻常操演。 诸国使臣越发不解,只当是大魏寻常仪仗。 「六十步!」 「五十步!」 「四十步!」 周霆大旗猛挥,战鼓如雷,轰然齐鸣。 「齐射预备——放!」 下一瞬,校场上骤然炸起一声巨响,震彻九霄,如九天怒雷轰然砸落人间! 军阵之中,白雾骤起,翻涌如苍龙吐息,弥漫四野。 诸国使臣猝不及防,浑身一颤,魂飞魄散。倭国使臣更是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于地,面无人色。 「怎丶怎麽回事!?」 「此是何声!是天雷吗!?」 百济使臣失声尖叫,手指阵前:「诸位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阵前悬着的精铁重甲之上,赫然多了数个通透孔洞,边缘焦黑,穿甲如穿腐土! 满堂死寂。 铁甲,坚不可摧之铁甲,竟被那一根黝黑铁管,一击洞穿! 这哪里是人间兵器? 这是天神之怒,是雷霆之威! 众使臣惊魂未定,校场上军令再起,冷厉如冰。 「三段击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爆鸣以森严节律连绵不绝,不再是单发惊雷,而是连绵雷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剧痛丶心神摇摇欲坠。 白烟滚滚,遮天蔽日。 神策卫士卒面色淡漠,眼神冷如寒铁,不见半分波澜。 装填丶举管丶瞄准丶击发丶立定丶后退丶替补上前……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声无息,却自有一股毁城灭寨丶屠军灭国的凶煞戾气,扑面而来。 此刻的他们是天子掌中之兵,是社稷守御之器,是只知军令丶不问生死的杀戮锋刃。 军令如山,进退如尺,行止有度,杀伐无心。 诸国使臣早已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仪仗,不是演武,是灭国之术。 演武收势,神策卫归阵,甲叶轻响,落针可闻。 可校场上死寂依旧,诸国使臣久久回不过神,仍陷在那连绵惊雷与穿甲铁威之中。 放眼望去,魏军阵列如黑海沉渊,一眼望不到尽头。 偌大校场,不闻喧哗,不闻嬉闹,不闻私语,唯有号令丶鼓角丶旌旗丶甲光丶马蹄丶步伐,声声入耳,步步惊心。 一姿一态,皆有法度;一动一静,皆合军规;一卒一士,皆如钉铸于地,目不移视,身不斜倾,站如苍松,行如疾风。 这才是天下强军该有的模样! 司马照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俯瞰三军。 他所见的,从来不是兵卒甲士,而是国之脊梁丶民之屏障丶四方蛮夷不敢轻犯的底气与锋芒。 良久,众使臣才从极致震撼中回过神,一个个面色惨白,仰首望向高台龙椅之上的司马照,眼中只剩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终于彻悟。 今日之大魏,早已不是昔日温厚礼仪上邦;而是武德充沛丶铁血凛冽丶持雷霆之兵丶掌生杀之权的无上强国! 大魏之军,更不是装点门面的仪仗之师,而是踏过边疆丶浴过血战丶破过敌营丶斩过酋首的百战死士丶无敌雄师! 静,则如深渊寒潭,深不可测,杀气内敛,压人窒息;动,则如雷霆万钧,摧枯拉朽,锋芒毕露,可裂山川。 军姿之整,整到天地一色;进退之度,度到分毫不错; 军机之严,严到令行禁止;杀气之盛,盛到震天慑地。 风愈烈,旗愈狂,甲光愈寒,人心愈颤。 新罗使臣金喜美避开众人,膝行至台前,叩首请见。 「天皇帝陛下,贵国神策卫所持神兵,新罗愿倾国以求,恳请陛下恩准售卖!」 他声音颤抖,却难掩狂热与急切,「若得此器,新罗内忧可平,外患可息!皇室无忧,新罗愿以每柄五百……一千两白银求购!只求陛下垂怜!」 一千两白银一杆? 司马照眸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笑意。 火器之秘,大魏如掌观纹;他国纵得模样,百年难仿,仿必炸膛,死伤自担。 淘汰残次品换真金白银,于大魏而言,不过废物利用,利国无害。 他淡淡颔首,声如九鼎:「大魏通商有道,自不拒友邦诚意。」 金喜美狂喜叩首:「谢天皇帝!谢天皇帝!新罗永世铭记大魏天恩!」 话音未落,高台之下,万千魏军忽然齐齐抬首。 无一人喧哗,无一人异动,唯有一双双燃着铁血丶凝着死忠的眼眸,静候天子一言。 司马照缓缓起身,行至台前,腰间长剑「呛啷」出鞘。 一道寒光刺破长空,龙吟般的破空之声,响彻四野,压过风声,压过鼓角,压过人心惊跳。 下一瞬—— 全军举戈,同声大喝,声浪如海啸崩腾丶天河倒灌丶万雷齐发,直冲云霄: 「追随陛下!誓死报国!」 「追随陛下!誓死报国!」 「追随陛下!誓死报国!」 三呼震天,三喝动地。 无半分虚浮,无半分矫饰,全是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悍不畏死,是百战馀生的铁血刚烈,是只遵天子丶只守家国丶只斩敌酋的凛然杀气。 杀气直冲斗牛,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凝滞。 列国使臣耳中轰鸣,心神俱裂,坐立难安,魂不附体。 他们终于看清。 大魏开国之君,不是深居宫中丶执笔治国的文弱帝王;是马上得天下丶以兵镇四方丶以威服万国的铁血天子! 魏军,不是装点太平的仪仗,是令行禁止丶军姿如铁丶军纪如山丶杀气冲天的无敌王师! 至此,万国归心,大势已定。 顺大魏者,安享太平;逆大魏者,兵锋所至,鸡犬不留! 司马照抬眼,望向万里晴空,一行大雁正自北归。 他指尖轻抬,遥遥一指,语气轻淡,却重逾千钧:「射落此雁者,受上赏。」 一言既出,军中自校尉至偏裨将校,无不轰然应诺,纷纷抽弓搭箭,仰首向天,争欲为先。 能否射中,早已无关紧要。 天子一言,万军效死,这才是真正的天威! 司马照言罢,看也不看空中雁影,转身缓步归座,龙袍扫过台阶,无声而威。 今日演武,不必多言,无需多言。 大魏天威,自此立于世,立于万邦之上。 第216章 图绘紫金阁!(新春加更一)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按班肃立,殿中偶有内侍传奏的馀音轻绕。 司马照衮龙袍,腰悬玉带,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指尖轻叩御案,听完三省六部的奏报,作出批示。 诸事毕,本该散朝之际,司马照忽然抬眼,目光扫过阶下文武,声线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威,平地起惊雷:「朕前几日巡幸御苑匠作监,偶遇一名丹青圣手,笔法入神,能绘山河形胜,亦能刻人物风骨。」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陛下骤提画匠,既无诏命徵辟,亦无赏赉匠作,此事来得突兀,三公九卿丶诸勋贵将帅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无人能揣测司马照的心意,也无人敢揣测司马照的心意。 本书由??????????.??????全网首发 御史大夫杨琳出列躬身:「陛下,此匠技艺既精,征入翰林图画院供奉便是,不知陛下另有何谕?」 司马照唇角微扬,并无笑意,唯有君临天下的从容与开阔,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御阶之上,俯瞰满朝肱股,一字一顿,声震大殿: 「朕欲令此匠,绘我大魏开国功臣全图,录其名姓丶记其功勋,悬于紫微宫紫金阁,世代供奉,使后世子孙瞻其容丶念其功,使天下万民知我大魏基业,皆由诸卿赤手搏来!」 话音落定,太极殿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下一刻,满朝文武尽皆震骇。 立于文官之首的谢晏浑身一颤,眼中布满了震惊。 王平丶韩综等随司马照一路打杀过来的人瞬间红了眼眶,喉头哽咽。 太极殿内的百官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古往今来,帝王纪功,多是勒石记功丶铸鼎铭勋,或入祠配享,从未有一朝天子,为臣下绘像悬于禁中紫宸,与宗庙同辉,让功臣容颜永镇宫阙。 这等荣宠,早已逾越古制,更是将开国元勋的功绩,抬到了与国同休的境地。 有人惊惶,有人动容,有人热泪翻涌。 太极殿内竟然陷入到了沉寂之中。 他们随司马照披荆斩棘,平叛定乱,废旧朝丶立大魏,从微末勋臣到朝堂柱石,所求不过是名留青史,福泽子孙。 而陛下此举,是把他们的功勋,刻进了大魏的宫阙,融进了王朝的血脉。 图绘紫金阁一事不合礼制,御史大夫杨琳理应建言。 可杨琳张嘴却发不出半点话语,只有几声含糊不清的哽咽。 司马照看着百官震愕又激越的神色,龙目之中尽是坦荡格局,扬声再道:「自朕举义兵靖难丶平叛定天下以来,诸卿或宵衣旰食,或披坚执锐丶运筹帷幄,无一人惜力,无一人退避。」 「大魏的九鼎,是诸卿血肉铸之;朕的帝座,是诸卿死战扶之。」 司马照顿了顿,语气愈加深沉大度:「朕贵为天子,坐拥四海,执国玺丶牧万民。」 「而诸卿的开国殊勋,也理当受万代瞻仰,当留丹青千古。」 「紫金阁为紫微宫核心杰阁,悬功臣图于此,便是要让后世魏帝,每登此阁,必先念创业之艰丶念功臣之劳;让天下人知晓,我大魏赏功酬德,从无虚言,但凡立社稷之功,必享无上之荣!」 司马照话音方落,王德率先出列,甲叶碰撞间铿锵作响,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声如洪钟:「臣谢陛下隆恩!」 「臣王德愿世代为天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永卫大魏!」 紧接着,谢晏丶杨琳丶诸部尚书丶赵阳丶柳芳等封侯拜将的元勋尽数跪倒,陛阶之下黑压压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震彻殿宇:「陛下圣明!臣等铭感五内,愿誓死效忠大魏!」 司马照抬手虚扶,气度雍容,目光扫过每一位功臣,尽显海纳百川的帝王格局:「诸卿平身。」 「此图非为朕沽名,乃为大魏纪功丶为功臣立传。日后紫金阁功臣像旁,再设功勋簿,凡后续守土开疆丶安邦定国者,皆可补录入阁。」 「我大魏,永不负有功之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起身,皆是眼含赤诚,殿中再无半分疑议,只剩对帝王胸襟的敬服,与对王朝基业的赤诚。 那一幅尚未落笔的功臣图,早已先将大魏君臣同心丶赏功酬德的气度,刻在了满朝文武的心底。 …… 太极殿内,今日轮到了王德画像。 王德一身玄色重甲披挂齐整,甲片叠压如鳞,肩吞兽首狰狞,腰束嵌金鞓带,手中紧握着一柄长枪。 枪头寒光闪闪,一看便是经常打磨,刚才又磨了磨,枪纂处悬着猩红缨穗。 王德铁塔般立在素绢画架之前,双脚钉地似山岳不移,一双虎目圆瞪,眼白微赤,周身煞气未消,分明是临阵对敌的紧绷姿态,半点不敢怠慢这留名丹青的无上荣光。 他身前的画师席地踞坐,案上墨锭研得浓润,狼毫笔蘸满松烟墨,正凝神端详王德的身形气度,指尖悬在素绢之上,先勾勒轮廓打底。 画师笔触轻缓,一笔一划都力求精准,全神贯注捕捉这位开国猛将的神韵,连甲胄的纹路丶枪缨的飘势都细细斟酌。 轩内一侧设着描金软榻,铺着玄色织锦褥垫,大魏天子司马照斜倚榻上,一身常服素金暗纹,未施冠冕,乌发用玉簪束起。 他手中未执奏章玉圭,只闲适地搭着一卷兵书,目光落向立在画前的王德,嘴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静静看着这幕君臣绘像的光景,不发一语,只独享这份开国既定后的松弛与欣慰。 王德目光死死盯着画师的笔尖,生怕笔下半分走样,粗声粗气开了口,瓮声瓮气似乎震得廊下飞鸟都振翅:「画师先生,你可得给我画得英武些!」 画师执笔顿了顿,抬眼含笑颔首,未多言。 王德又拍了拍手中铁枪,枪杆震出沉闷嗡鸣,脸上是藏不住的珍视,语气愈发郑重:「脸啥的画丑点没关系,咱是武夫,不靠面皮挣功名!」 「可我这杆枪,你万万不能画丑了,更不能画成那种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鑞枪头!这枪挑过叛军首级,穿过草原鞑子人的铠甲,跟着陛下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百馀战,可得画出它的沉猛锐气!」 第217章 上邦使臣不拜下国之君!(新春 说罢,王德昂首挺胸,声线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豪情:「陛下当年亲口说过,陛下持弓定四方,我持枪破敌阵,弓枪相合,天下何人能挡!今日画像,重点便是这杆大枪!」 画师闻言会心一笑,执笔稳了稳气息,温声应道:「梁国公且放宽心,小人晓得轻重。定将国公爷英勇善战丶凶猛如熊的气势尽数落于绢上,让这杆铁枪的锋芒,与国公爷的功勋一同留传后世。」 王德摸了摸盔缨,咧嘴嘿嘿直笑,满脸横肉堆起,憨态与悍气交织,连连点头:「那便好,那便好!有先生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轩内一时只剩笔尖划过素绢的簌簌轻响,司马照看王德这副粗中有细丶护着兵刃的模样,笑意深了几分,忽然开口,声音清和温润,打破了轩内的静谧:「似熊,你家的几个小子,今年多大了?」 王德骤然听见天子唤他的表字,先是一怔,周身的悍气瞬间敛去,连忙转过身,甲叶碰撞发出铿锵脆响,单膝跪地行礼,粗声回禀:「回陛下,臣家最大的小子,今年刚满六岁,正是上房揭瓦丶爬树掏鸟的年纪,顽劣得很。」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司马照抬手虚扶,示意他起身,语气平淡却藏着沉甸甸的恩宠:「不必多礼。」 「等寰儿再长几岁开蒙习武,便让你家几个小子伴他一同练武,朝夕相随,你看可好?」 这话一出,王德猛地抬头,虎目之中瞬间迸出狂喜的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伴太子习武,那是皇子伴读一般的无上殊荣,意味着王家子弟自此与太子结下朝夕之谊,家族荣宠与国本绑定,是勋臣世家求之不得的造化。 王德激动得语无伦次,重重叩首,声音都带着颤:「陛下……」 「臣谢陛下隆恩臣全家上下,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圣恩万一!」 他站起身,拍着胸脯朗声说道:「到时候,臣便把那几个臭小子狠狠管教一番,让他们日日跟在太子爷身侧,牵马执蹬丶护卫左右,就像臣当年微末之时,给陛下牵马坠镫丶披荆斩棘一样!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定护太子周全!」 司马照看着王德喜不自胜的模样,轻笑出声,不再多言,只重新将目光落向画架。 笑意里,有对老臣的信任,有对储君的筹谋,更有将勋臣忠心世代延续丶君臣相得传于后世的深谋与温情。 轩内画师再度落笔,墨色浓淡相宜,将梁国公王德持枪而立的悍勇丶铁甲长枪的锋芒,尽数落于素绢之上。 日头渐移,素绢上猛将英姿渐显,紫金阁的廊柱间,君臣相知的佳话悄然落笔。 首批十八位开国功臣绘像悬于阁中之日,大魏举国同贺,后世史书浓墨重彩记下此盛事,定名紫金阁十八功臣。 司马照负手远眺东方,目光穿透层叠云霭,似已直抵三韩大地的高句丽国境。 大魏驻高句丽全权大使哲铠,此刻该已接下他八百里加急的密令,正往高句丽王宫而去。 高句丽王都城,王宫正殿之内,鎏金炉燃着的沉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殿中压顶的焦躁。 高句丽王高娄狠狠一拳锤在身前的案桌上。 刚才细作传回消息,大魏兵马进驻新罗。 这则消息如重锤砸在高娄心头,整个人被砸的近乎炸裂。 「新罗在干什麽!?」 高娄猛地拍案,案上玉盏叮当作响,琥珀色酒液泼洒半盏,「新罗王金长善是老糊涂了不成!」 「竟引大魏之师入国土扎营列阵?」 高娄又惊又怒,惊的是新罗彻底俯首倒向大魏,怒的是大魏横插一手,碎了他与百济瓜分新罗的全盘谋划。 若非大魏突然介入,此刻他与百济联军早已踏破新罗王京,将三韩沃土纳入掌中。 更让高娄焦头烂额的是国内乱局。 高句丽世族豪强盘根错节,拓土军功是王权根基,此番若不能伐新罗开疆,朝中虎视眈眈的大贵族,定然藉故发难,甚至举兵倾覆他的王位。 内忧外患绞缠,直逼得他寝食难安。 就在高娄踱步沉吟丶面色铁青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高亢传报,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大魏驻高句丽全权大使到——」 殿门被径直推开,高娄一怔,尚未吩咐引客入殿,一道挺拔身影已大步闯入,连通禀觐见的基本仪轨都全然弃之不顾。 高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眼底怒焰翻涌:不经通禀直闯王宫正殿,这是对高句丽王权赤裸裸的藐视与践踏! 殿中烛火明灭,映出来人形貌。 哲铠皮肤白皙,身形高大魁梧,长脸削挺颧骨微突,分明是高句丽土着相貌,却身着大魏正四品绯色朝服,腰横金鱼袋,头戴进贤冠,周身裹着百战老兵的凛冽煞气,与高句丽朝堂的绵软奢靡格格不入。 哲铠,本是高句丽奴隶之子,幼年受尽贵族鞭挞奴役,稍长又被转卖草原为奴,于尸山血海中捡来一条性命。 直至司马照整军经武,设立七卫丶编练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骠卫,哲铠以草原青壮之身入伍,凭悍勇屡立军功,拔擢至左中郎将。 朝廷遴选驻高句丽大使时,哲铠主动上书大将军社尔,自陈故土出身,通晓高句丽风土朝堂,愿为大魏出使高句丽。 社尔举荐至鸿胪寺,哲铠通过辞令丶礼制丶边务严苛考核,又经御前亲考。 司马照见哲铠双语流利丶进退有度丶深谙三韩局势,龙颜大悦,当即钦点其为持节全权大使。 此刻正殿之上,哲铠身姿挺拔如苍松,面色漠然如冰,抬眼与高娄对视,双唇紧抿,半分见礼之意皆无,竟端然等着高句丽王先开口。 他竟敢等本王先言语?! 高娄怒火陡升,这魏使擅闯正殿还如此跋扈,简直目中无人。他朝身侧掌事内侍递了个厉色。 内侍趋步上前,尖声呵斥:「我国国主端坐正殿,尔乃外邦使臣,为何不跪拜觐见?」 殿侧高句丽禁卫应声而动,环首刀齐刷刷出鞘,寒芒满殿,刀锋直指哲铠,杀气骤生。 哲铠眼睫都未颤一下,视满殿刀兵如无物,鼻腔冷嗤一声,跨步上前面朝南方大魏京都郑重抱拳,声如洪钟:「吾乃大魏上邦使臣,持吾皇节钺,何须跪拜下邦藩王!」 第218章 高句丽王高娄,跪接圣旨!(新 一语既出,高娄哑口无言,面颊涨得通红,喉间滚了几滚,竟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言辞。 大魏如今挟横扫草原之威,铁骑踏处,诸藩莫敢不从。 高句丽虽称东疆强国,可在大魏天威面前,不过是偏居一隅的藩属。 论甲兵丶论疆域丶论国力,连大魏一州之地都不及,他又怎能指责上邦天使不拜下国之君? 殿内气氛僵滞如冰,哲铠却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旋即跨步逼近,玄色朝靴踏过光洁青石地面,声响清脆,步步压向高娄。 他与高娄不过数尺之距,声息迫近,厉声直斥,字字如铁砸在殿心:「倒是你高句丽,对上邦天使不郊迎恭拜,不遵藩属仪轨,反倒纵卫拔刀,刀兵相向!」 「此为大不敬,是藐视我大魏,还是藐视大魏天子?」 话音未落,哲铠怒目圆睁,周身百战煞气翻涌,声震殿宇,连梁上尘埃都簌簌飘落:「高句丽纳表称藩,言世世代代受大魏册封,岁岁朝贡,方得安守三韩东隅。」 「今日此举,莫非是要背盟弃约,不服王化,欲生异心,举兵叛魏不成!?」 哲铠太明白了高句丽人的秉性了。 就是一群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 他们凶狠似恶狼,却当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时候,又会化成绵软的绵羊。 恃强凌弱罢了! 哲铠一顶谋逆篡上的大帽子狠狠扣下,高娄心头骤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依旧是先扣帽子,依旧是有效果! 高娄不清楚司马照的脾性,但只知道这位大魏天子登基以来,从无半分虚与委蛇。 对敌人向来是重拳出击,犁庭扫穴,鸡犬不留。 光是京观就立了好几座! 倘若今日之事被定性为「欲生异心」,高句丽的丸都城下,怕是转眼就要堆满尸骨。 「天使息怒!千万息怒!」高娄脸色煞白,再也顾不上君王体面,慌忙抬手对着两侧禁卫厉声喝令,「收刀!全都收刀归列!不得无礼,退下!」 禁卫们面面相觑,握着环首刀的手紧了又松,看着殿中巍然不动的魏使,再瞧国主惊慌神色,终究悻悻收刀,躬身退至殿角,可眼底的愤懑依旧未消。 高娄这才松了半口气,快步走下陛阶,原本端肃的君王威仪荡然无存,堆起满脸局促的赔笑,对着哲铠连连作揖:「方才是小王听闻边事,心绪焦躁,一时失仪,怠慢了天使,还望大使大人大量,海涵勿怪!」 说罢他转头朝殿外扯着嗓子高声吩咐:「来人!速取宫中上品龙团珍茗丶金玉盘御府珍馐,再召顶尖宫伎入殿献舞,鼓乐齐奏,为天使接风洗尘!」 满殿宫人应声便要去备办,哲铠却拂袖冷嗤一声,衣袖扫过空气,带起一阵劲风,直接回绝:「不必了!高句丽这些繁文虚礼,本使无福消受,也无暇消遣。」 哲铠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高娄:「本使持大魏天子节钺而来,是奉圣旨办理军国要务,不是来吃茶观舞的。少做这些表面文章,莫要耽误正事。」 高娄心头猛地一紧,腰弯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是是是,是小王考虑不周。」 「莫非……是天皇帝陛下有专属圣谕吩咐?小王洗耳恭听,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哲铠见他识趣,面色稍缓,旋即又肃然沉下,声线陡转威严,震得高娄耳膜发颤:「高句丽王高娄,跪接圣旨!」 「跪接圣旨」四字入耳,高娄面色数变。 有不甘,有愤懑,更有深藏心底的畏惧。 他在高句丽境内是九五之尊,可在大魏天子面前,不过是受封的藩臣,君要臣跪,臣不得不跪。 终是不敢有半分违抗,高娄颤抖着抬手整理王袍褶皱,又抚了抚冠冕,屈膝缓缓跪倒在地,上身躬伏至地面,沉声道:「藩臣高娄,恭聆大魏天子圣谕。」 哲铠微微颔首,自怀中贴身之处取出明黄绫缎圣旨,双指执起卷轴两端,猛地一展。 圣旨织纹细密,云纹缠枝,末端钤着的大魏天子之宝鎏金玉玺,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威严逼人。 哲铠运足中气,朗声宣旨,声音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大魏皇帝令令: 三韩之地,列土封疆,新罗丶高句丽丶百济皆为大魏藩服,世荷天恩,各守疆隅,共沐王化。 迩来边隅不宁,三国互起戎戈,侵陵不休,致使生民涂炭,田亩荒芜,烽烟四起,有违朕绥靖藩邦丶抚育万邦之本心。 朕君临天下,抚御四海,念兹藩民疾苦,不忍见锋镝祸乱三韩,特谕令三国各安疆界,罢兵息戈,敦睦邻好,休养庶民。 藩邦国务,情伪万端,是非曲直,朕不偏听,不偏信,当察其诚丶度其礼丶衡其敬,而后定夺。尔等高句丽,谨守藩礼,慎固封守,抚绥部族,毋启战端,毋扰边隅。 凡归心大魏丶敬奉朝廷丶恪尽藩职丶输诚纳贡者,朕必庇佑其疆土,安定其社稷,全其君王之位,护其宗族之安;若恃力妄动,轻启边衅,弃藩礼而背王化,自有天道王章,严惩不贷,以待其行。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宣罢,馀音绕梁。 哲铠缓缓卷起明黄圣旨,小心揣回怀中,目光漠然扫向依旧跪伏在地的高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高句丽王,天皇帝的旨意,字字分明,你可听明白了?」 高娄伏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脑中却飞速盘算,将圣旨字句反覆咀嚼。 通篇旨意,只勒令三国止戈休兵,无一字严厉斥责高句丽兴兵之过,也无一字偏袒新罗,为其撑腰,反倒反覆强调「察诚丶度礼丶衡敬」「归心者庇佑,输诚者安邦」。 话里藏锋,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大魏的立场从无定数,不会白白护着谁,也不会无端针对谁,谁对大魏更恭顺,纳贡更丰厚,恪守藩职更尽心,天子的天平就会毫不犹豫倒向谁。 这哪里是止戈的圣旨,分明是让三韩三国拼尽全力「争宠」的檄文! 第219章 阖家欢乐(番外,新春特辑,春 永安二年,新春佳节。 残雪覆着宫檐,新岁风轻云软。 皇宫御苑一片素白,松枝缀雪,檐下红灯盏盏高悬,暖光映着白雪,温柔得不像话。 宫人们喜气洋洋地在廊下穿梭,今日过年,皇后娘娘早早就赏了年钱,四下皆是笑语。 内侍二宝正指挥着人挂灯笼,红绸翻飞,整座皇宫都浸在一片祥和喜气里。 司马照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银狐毛短裘,卸去帝王冠冕,墨发只以一根玉簪松松束起。 平日里朝堂上的冷厉杀伐尽数敛去,此刻只馀下几分居家的温和沉静。 今日罢朝,无奏摺,无兵事,只安安心心,等一家人团圆守岁。 养心殿内,司马照正亲笔批覆王德等人的请安摺子。 「新春佳节,惟愿吾皇福寿安康,万事顺心,皇太子殿下喜乐安宁。」 司马照看着摺子,唇角微扬,提笔蘸墨,语气平和地写下批覆:「新春佳节,朕亦愿爱卿阖家幸福,喜乐安康。」 身前,两岁的小皇子司马寰裹得圆滚滚一团,朱红小棉袍,毛领围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家伙有些无聊,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皇,软糯地唤了一声: 「父皇……」 司马照闻声抬眸,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父皇在给你似熊叔叔写吉祥话,等写完,便带你出去看雪,好不好?」 司马寰偏着小脑袋,懵懂地重复:「似熊……叔叔?」 司马照放下笔,走到他面前蹲下,将人轻轻抱起:「是王德,你的似熊叔叔。他是忠心之人,日后你要以叔伯之礼待他,明白吗?」 司马寰乖乖点头:「寰儿明白。」 司马照轻笑一声:「走,父皇写完了,带你看雪去。」 「好哎!看雪,玩雪!」小皇子咯咯笑起来,小手兴奋地轻拍。 出了养心殿,一行人步入御花园。 满地白雪皑皑,偶有几枝腊梅凌寒绽放,暗香浮动,映着红墙白雪,格外雅致。 司马寰在父皇怀中不安分地轻轻扑腾,想要下地。 司马照微微一笑,将他轻轻放下。 小娃娃落地,小短腿还有些站不稳,当即紧紧抱住父皇的腿,软糯地哼唧:「雪……白白的……」 「是雪。」 司马照朗声一笑,微微弯腰,大手稳稳托住儿子腋下,重新将他抱在臂弯。 两岁的小团子软乎乎丶轻盈盈,一身奶香萦绕,瞬间拂去他一身风霜疲惫。 「今日,父皇陪寰儿玩雪。」 不远处,皇后崔娴一身浅红夹袄,立在廊下含笑凝望,眉眼温婉如水,轻声叮嘱:「陛下仔细些,莫让孩子冻着手脚。」 话音刚落,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三人相伴而来,皆是轻便暖衣,无繁复钗环,如同寻常人家的姐妹,温柔又亲近。 萧婉霜性子最柔,上前轻轻替司马寰拢好翻起的小袖口,声音轻软:「小殿下手嫩,雪凉,可不能久碰。」 她早已备好了暖炉与绒帕,随时等着给孩子擦手取暖。 陆蘅性子灵动,蹲在一旁,捏了个小小的雪团,不敢递到孩子手中,只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寰儿看,雪团子。」 小司马寰眼睛一亮,小短手在空中乱抓,咯咯笑个不停:「蘅娘娘……要……」 一声软乎乎的「蘅娘娘」,直叫陆蘅心都化了。 陆芷立在一侧,捧着温热的姜茶,眉眼安静柔和:「陛下若累了,便交给臣妾们抱着,您歇片刻。」 司马照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他这一生南征北战,铁腕治国,心硬如铁,可臂弯里这团软肉,眼前这几位安守家室的人,足以让他所有锋芒戾气,尽数消融。 他抱着司马寰,缓步走到雪厚之处,小心翼翼将他放下,让小家伙扶着自己的腿站稳。 帝王那双曾握剑丶批奏丶掌生杀的手,此刻竟有些笨拙地拢起一堆白雪,一点点滚成小小的雪团。 「寰儿,看。」 司马照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到孩子,「父皇给你堆小雪人。」 小娃娃还不懂什麽是堆雪人,只觉得父皇手中白白圆圆的东西好玩,伸出小胖手便要去抓。指尖刚一碰雪,便激灵一下缩了回来,小眉头一蹙,委屈巴巴望向司马照: 「凉……」 萧婉霜立刻上前,用绒帕裹住他的小手,轻轻搓揉取暖:「不碰不碰,寰儿不碰,咱们看着父皇堆就好。」 陆芷也蹲在一旁,柔声逗他:「寰儿乖,等雪人堆好了,让它陪寰儿一起过年。」 陆蘅则蹲到司马照身边,笑道:「寰儿乖,看蘅娘娘帮你堆,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崔娴含笑走近,从侍女桃儿手中接过一小杯温好的蜜水,递到司马寰唇边,让他小口抿着润喉。 三位妃嫔围着小小的司马寰,看得比什麽都要紧,生怕他冻着丶摔着丶委屈着。 「你倒是一刻也闲不住。」司马照瞥了一眼身旁蹲得认真的陆蘅,随口调笑,「朕看你不像是陆家的人,倒像是王德家的,阵阵落不下你,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歇。」 陆蘅转头看向司马照,娇嗔一声:「陛下好不讲道理。臣妾哪里是为自己玩耍,是给小殿下堆雪人呢。」 说罢,她半掩着唇轻笑,笑声清脆如黄鹂。 司马照动作放缓,指尖冻得微凉也不在意,耐心堆出一个小小的丶矮墩墩的雪人。不算精致,却憨态可掬。 他取下衣襟上一枚圆润玉珠,给雪人做眼睛,陆芷折了一小段红梅,插在雪人头顶,陆蘅撕了一小片红纸,轻轻贴成雪人的小嘴。 萧婉霜取来一截细绒绳,系在雪人颈间,像一条小巧的围脖。 崔娴抱着司马寰,俏脸含着温柔笑意。 一个迷你小雪人,便乖乖立在风雪之中。 「母后,我要……」 「母后带你过去。」崔娴蹲下身子,放下司马寰,牵着他走到司马照腿边。 两岁的司马寰扶着父皇的腿,歪着小脑袋,盯着雪人看了半晌,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口齿不清地欢喜大喊: 「娃……娃娃!」 一声奶气十足的欢叫,逗得在场几人齐声轻笑,暖意漫遍满园风雪。 第220章 岁岁常相见,年年皆平安(番外 崔娴缓步走来,静静立在司马照身侧,望着父子相依的模样,眼底柔意如水,轻声道:「这还是妾身第一次见陛下这般耐心。」 说完,崔娴偏头展颜明媚一笑。 司马照低头,看着怀里靠在自己颈窝丶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团子,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丶却无比真切的弧度。 他也偏头看向崔娴,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轻松笑意:「瞎说,朕一向都是和善又有耐心的人。」 崔娴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暖,脸颊微微发烫,只含笑望着他,不再多言。 玩不多时,两岁的孩童终究撑不住了。 司马寰小脑袋一点一点,乌溜溜的大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轻轻颤动,小胖手紧紧抓着司马照的衣襟,软软地靠在父皇怀里,小身子微微蜷缩。 不过片刻,轻轻浅浅的呼吸便均匀响起,小家伙已经彻底睡熟,小眉头舒展,连睡相都透着一股乖巧。 「他困了呢。」司马照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几乎融进风雪里,生怕稍一大意便惊醒了怀中的宝贝。 他稳稳抱着儿子,微微收紧手臂,用自己身上的银狐裘将那团小小的身子裹得严实,替他隔绝殿外的寒风凉意。 陆芷连忙捧着备好的暖炉上前,轻轻将铜炉贴在司马寰脚边,又细心隔了一层软布,怕烫着孩子:「陛下仔细些,莫让小殿下冻着。」 陆蘅也连忙上前,轻轻替孩子拢好被风吹得微乱的小棉被,动作轻柔又小心。 萧婉霜温温柔柔地在前引路,语气安宁:「臣妾们先回暖阁备上夜宵与热茶,等陛下与皇后回来。」 一行人踏着薄雪,沿着宫廊缓缓而行。 红灯笼一路延伸,暖光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晕,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回到暖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地龙烧得正旺,却不燥不热,恰到好处。 屋内熏着淡淡的梅香,清浅雅致,不浓不烈。 四方长桌上早已摆好瓜果点心,皆是精致小巧丶温软适口的样式,处处透着细心妥帖。 司马照轻手轻脚走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弯下身,一点点将司马寰放在铺着厚厚绒垫的榻上,动作慢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确认孩子躺得安稳,他才缓缓抬手,拉过一旁的小锦被,轻轻盖在儿子身上,从肩头到脚尖,都掖得平整服帖。 崔娴在榻边静静坐下,侧身望着熟睡的孩子,伸出手,极轻极柔地拍着司马寰的后背,动作舒缓得像拂过一片羽毛,一下又一下,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 陆芷端来温得恰到好处的牛乳,奶香清甜,不冷不烫。 陆蘅将一碟碟枣泥软糕丶莲子酥丶桂花糕一一摆好,全是蒸得酥软丶入口即化的样式,专门按着小殿下的牙口预备。 萧婉霜则安静守在一旁,提起茶壶,依次给众人添上温热的热茶,水汽袅袅,氤氲了一室灯火。 这里没有君臣大礼,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朝堂规矩,只有一家人围炉而坐,安安静静,暖意流淌。 崔娴望着榻上的孩子,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安宁:「今年宫外也格外安稳,市井热闹,五谷丰登,百姓们家家户户都在守岁,都说遇上了太平好年景。」 「那是陛下打下来的江山,治出来的盛世。」萧婉霜端着茶杯,轻声应道,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若非陛下定四方丶安百姓,何来这阖家团圆的日子。」 司马照靠在椅上,一身紧绷的疲惫尽数散去。 他望着眼前灯火温柔,妻儿安在,眉眼舒展,淡淡一笑,没有居功,只有心安。 陆芷垂眸浅笑,声音温温柔柔:「其实百姓安稳,咱们这宫里才能安稳。有陛下在,天下便安稳,咱们这一家人,也便能岁岁安稳。」 陆蘅性子活泼,却也懂得压低声音,怕吵到小殿下,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榻上的司马寰,小声接道:「以后每年过年,咱们都像今日这般聚在一起好不好?」 「看小殿下一点点长高,一点点长大,一年又一年,一直团圆。」 说到这里,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软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团子身上。 两岁的司马寰眉头舒展,小嘴巴微微嘟着,偶尔轻轻咂咂嘴,小脸蛋粉雕玉琢,像是在梦里也尝到了甜甜的点心。 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小身子安稳躺着,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司马照静静望着儿子,眼神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这一生,金戈铁马,铁腕权谋,踏过硝烟,定过割据,手掌生杀,心藏乾坤。 可在这一刻,看着榻上熟睡的稚儿,身侧温柔的妻子,眼前和睦安稳的几人,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征战与操劳,都消散了大半。 夜深,外头风雪渐停,天地一片静谧。 屋内灯火融融,暖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柔和得不像话。 崔娴依旧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司马寰,动作始终轻柔安稳,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母爱。 陆芷与萧婉霜低声说着家常,话语细碎温和,不过是些吃食丶衣物丶宫中小事,平淡却暖心。 陆蘅趴在榻边,时不时伸出手指,轻轻碰一碰小殿下软软的小手,又连忙收回,怕惊醒孩子,偶尔一个小小的动作,便惹得几人低低轻笑。 司马照坐在最中间,不说话,只静静听着耳边细碎的笑语,看着眼前一张张温和安宁的面容。 暖炉温热,茶香清浅,梅香淡淡,孩子睡得安稳,家人相伴身侧。 没有杀伐,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权衡。 只有平淡如水的温馨,只有入骨安心的团圆。 新岁已至,万象更新。 窗外天地再寒,风雪再冷,也暖不过眼前这一室人间烟火,一腔心安温柔。 一家人,围一炉,守一岁,盼一年。 灯火常明,笑语常在,稚儿安康,妻妾和睦,岁岁常相见,年年皆平安。 暖阁之内,呼吸相闻,温情脉脉。 守的是岁,安的是心,圆的,是一生所求的家。 第221章 一条鞭法,火耗归公! 高娄心中暗骂一声狡猾,面上却不敢显露,恭恭敬敬再叩一头,方才缓缓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密布的细汗,堆起愈发恭敬的笑意:「小王明白,句句谨记在心,谨遵天皇帝圣谕。回殿之后,即刻遣使传令,整饬边军,约束将士,暂不兴兵,绝不违背圣谕。」 他顿了顿,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刻意的拉拢:「大使一路风尘仆仆,远来丸都不易,可否在宫中逗留数日?容小王略尽藩臣之礼,好好款待大使。」 google搜索twkan 「另外,小王即刻下令,清点国中奇珍丶皮毛丶良马丶黄金,备办厚贡,遣亲信快马送往大魏京师,敬献天皇帝陛下,以表高句丽归诚之心。」 这话已然说透,就是要砸金讨好大魏,换得天皇帝偏向。 哲铠将他的心思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哂,语气淡漠疏离,半点情面不留:「高句丽的贡物,该送京师便送京师,自有鸿胪寺核定规制丶登记造册,轮不到本使过问。」 他上前一步,威压再临,低声补了一句,只让高娄一人听见:「本使只传圣旨,镇守藩务,替天子盯着三韩动静。」 「高句丽若真守藩礼,便拿出实打实的诚意,不是几桌宴席丶几句软话就能搪塞的。莫要耍小聪明,哄得了一时,哄不了天威。真惹得天皇帝失望,丸都城的刀兵,可挡不住我大魏的铁骑。」 临了这一句半带着威胁的低声警示,比方才殿上怒斥更让高娄心惊。 高娄连忙躬身应诺,后背冷汗又重了几分:「小王谨记大使教诲,绝不敢有半分虚情假意,定以全诚侍奉大魏,不负天皇帝恩宠,不负大使提点。」 哲铠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殿外走去,绯色朝服下摆扫过殿门,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全然没有将这高句丽王宫放在眼中。 高娄站在原地,望着魏使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沉冷。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眼底寒光闪烁。 罢兵息戈是暂时的,可三韩争霸不能停。 停了,死的就是他了。 罢了,如今之计,先想法上贡大魏吧。 不求大魏彻底倒向高句丽,只求他两不相帮。 新罗,高句丽,百济开始了认爹的较量。 高句丽丶百济给一两银子,新罗就要给二两,不然就有灭国的风险。 …… 长安养心殿内,司马照心满意足地合上了半岛三国新一轮的上贡帐本。 什麽叫宗主国啊,这才叫宗主国! 宗主国岂能给藩国钱!? 打吧,打得越狠大魏越开心。 司马照靠在软垫上,捏了捏眉头,朝着殿外的侍卫吩咐下去:「宣谢晏丶李越丶杨琳觐见!」 御案上铺陈着天下鱼鳞图总册,桑皮纸册页上,各州各县的田亩界址丶肥瘠等级丶人丁户数标注得毫厘不差。 这是司马照执掌朝野后,耗费数年光景,韩综踏遍山河清丈出的国本底册,页页都浸着大魏开国的铁血与严谨。 约莫小半个时辰,三人匆匆而来。 入殿后,三人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养心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司马照从软垫上起身:「起来吧,赐坐。」 「谢陛下。」 谢晏等人落座,静等着司马照的吩咐。 司马照拿起桌上的一条马鞭,幽幽说道:「朕自披甲起事,南征北战十馀年,亲眼见旧朝赋役崩坏到了何等境地。」 说到这儿,他手中马鞭轻叩案头鱼鳞图册,声线沉厚:「田赋分夏税秋粮,丁役分里甲杂泛,土贡丶杂派多如牛毛,胥吏上门敲骨吸髓,豪强隐田千顷却分文不纳,小农薄田数亩却要承担十倍赋税,逼得百姓卖儿鬻女丶流离失所。」 谢晏等人深以为是地点头,静待下文,心里隐隐有了陛下又要干一番大事的准备。 果不其然,司马照话锋一转,攥住那支牛皮长鞭,腕子轻扬,鞭梢在御案上啪地甩出一声脆响,震得册页微颤:「如今大魏定鼎,九州归心,天下田亩已然清丈完毕,鱼鳞图册藏于天府,无半分隐漏,无一毫虚数。」 「旧朝积弊三百年,赋役繁苛,丁田分征,黎民被盘剥,国库被虚耗,这天下的病根,便在赋役二字!今日,朕欲以此鞭为名,颁行一条鞭法,摊丁入亩,定丁银常额,滋生人口永不加赋,一鞭清弊,万世遵行!」 「旧朝的沉疴弊政,也该彻底荡清了!」 最后一句,司马照扬手将长鞭重重顿在御案之上,鞭尾撞在楠木案沿,发出一声闷响。 阶下谢晏等人闻声,当即撩起朝服下摆,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线恭敬齐整无半分参差:「臣等恭聆圣谕!」 「先起来,都坐。」司马照抬手,一手的手指轻叩那本丁赋册籍,目光沉凝地看向诸臣,言简意赅。 将这心中一条鞭法终极版的核心条陈一一列明,字句铿锵,无半分虚文,无一丝犹疑。 司马照脊背挺得笔直,帝王威仪尽显:「第一,赋役归一,摊丁入亩,定银常额。」 「天下田赋丶丁徭丶土贡丶杂泛差役,但凡百姓要承担的税目丶役目,悉数归并为一条,裁汰所有杂派名目!更要废黜延续千年的人头税,以旧朝末年即永昌七年全国实征丁银之数为基,核减三成,定作天下丁银永久常额,此数千秋万代,永不增改!」 「尔后将这定死的丁银常额,全数摊入天下田赋地亩,按田亩肥瘠丶等次定摊率,田多则赋重,田少则赋轻,无田者永免丁赋!自此丁役随田起征,民无丁赋之扰,豪绅亦不得再将赋役转嫁佃户!」 谢晏坐在锦凳,闻言惊得瞬间起身,快步上前俯身翻看案侧侍臣呈来的丁银常额核算稿,见核减后数额合情合理,既解百姓重负,又保国库基本税源,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敬佩。 陛下不仅有革弊的雷霆魄力,更有治世的精算之能,核减三成施恩于民,定常额杜绝纷扰,此举远比旧朝任何一次赋役调整都要彻底! 第222章 百年之计,万世之基 这套新法国家能够收上更多的税银,老百姓也能减轻身上不少的负担。 尤其是摊丁入亩,更是极大的利民之事。 真正的施恩于天下!实乃两全之策! 唯一遭罪的可能就是那些世家和贪官污吏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谢晏并不过多担忧。 他谢家已经算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了,尚且不敢反抗,俯首听命,更遑论其他世家呢。 现在的朝代是大魏!现在的皇帝是永安帝! 大魏一朝从来没有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说法! 陛下没有彻底清除世家大族,让世家合法上税已经是开恩了,已经是是给了脸面,能让世家保持得住最后的体面。 谢晏相信世家不敢给脸不要脸,一定会乖乖纳税。 给脸不要脸,违抗新法的话。 来的可就不是税收官,怕是上直二十六卫了。 司马照目光未移,继续道:「第二,一概折银,官定市价。无论原该纳粮丶纳绢丶纳草料,还是该亲身赴役,全部按户部核定的市价折算成白银。折算定数,即刻刊石公示于各州县衙前丶市集要道,刻石为凭,州县有司不得擅自更改分毫!百姓此后皆以银完税,以银代役,免却输纳之繁丶奔走之苦,吏胥亦无由藉机刁难。」 「第三,官收官解,杜绝盘剥。废除延续百年的里甲催征丶乡绅包收旧制,改由州县官府直接派员亲赴乡里徵收税银,统一解运户部丶藩司,全程不经豪绅丶胥吏中转!从根上掐断中间层层盘剥的门路,有司敢私相委托豪绅胥吏代收者,以贪赃论处,罪加一等!」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李越忍不住躬身闻道:「陛下此策,可断豪绅胥吏牟利之路,只是恐地方豪族因丁银摊入田亩丶税负据实徵收有所抵触……」 「抵触?」司马照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眸底闪过杀伐之气,「朕开国定鼎,扫平四海,岂惧区区豪族?」 「敢阻新法者,以谋逆论罪!更何况,朕核减丁银常额,于天下百姓是恩,于豪族不过是据实缴税,何来抵触之说?」 众臣叩首:「陛下圣明!」 司马照微微颔首,端起御案上的白玉茶盏,抿了一口热茶,茶雾氤氲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眸中的锐意。 放下茶盏时,他的语气添了几分开国雄主的杀伐果决,目光再次扫过谢晏等人,将火耗归公与养廉银制的要旨一并敲定,与一条鞭法相辅而行,环环相扣。 「第四,火耗归公。折银徵税,想来百姓缴银,多为碎银散两。」他淡淡开口,一语道破折银徵收的隐忧,「官府需将碎银熔铸为官锭解运入京,熔铸之时必有火耗损耗。」 「若火耗无定数,地方官便会藉机横征,征三成丶五成乃至七成者皆有,中饱私囊,此乃天下第一贪腐滥觞,朕今日便防微杜渐,定火耗归公之制,与一条鞭法同施天下!」 御书房内,唯有司马照的声音回荡,字字诛心,直指贪腐根源。 「户部即刻依田赋轻重,核定全国统一火耗比例,各地稍作调整却绝不得逾额!核定之后,即刻刊刻石碑,立于各县衙门前丶城乡集市,让百姓人人可见,户户皆知,分毫不得私增!」 「各州府所征火耗银,全数上缴国库,归入中央财赋,一分一厘不入地方私囊!有司敢隐匿丶侵吞火耗者,以谋逆论罪,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诸臣皆心头凛然。 陛下对贪腐零容忍,此令一出,地方官吏再不敢借火耗之名横徵暴敛。 司马照话锋一转,又定吏治之策,语气稍缓,却依旧透着深思熟虑:「更要从国库火耗银中拨出专款,设立养廉银。按州县品级丶地方繁简丶政务难易定养廉银等次,其数倍于官员正俸」 「上至督抚大吏,下至州县佐贰,各有定数,尽数从公库支给,不另派民一钱!」 「朕核减丁银,是施恩于民;定养廉银,是厚待官吏。朕要让天下官吏衣食丰足,家无馀忧,做到不必贪丶不忍贪;更借新法新规,以中央财权控地方官权,以严刑峻法慑贪腐之心,让他们不敢贪!」 司马照抬手按在那本丁赋册籍上,目光扫过殿内诸臣,字字千钧:「赋役清,则民生安;财权统,则中央固;吏治肃,则天下平!这一条鞭法,摊丁入亩为核,定银常额为基,火耗归公为补,养廉银制为守,数策相辅相成,便是朕为大魏定下的万世之基!」 司马照一席话毕,谢晏脑中原本繁杂的念头突然清晰,眸中精光爆射,惊得瞬间起身。 快步上前伏案,俯身盯着案头鱼鳞图册飞速心算推演,浑身颤抖,额角因心绪激荡渗出细汗。 不过数息功夫,这位大魏财赋首臣便彻底通透了新法的全盘脉络,当即撩开朝服下摆,双膝跪倒在养心殿金砖地上,叩首之后扬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激越与敬服:「陛下圣明!」 「一条鞭法清税制,火耗归公肃贪腐,二法并行,直戳百年财税沉疴的积弊,救万民丶实国库,功在千秋!」 「臣更有一督责考绩之策,可保新法如身使臂丶如臂使指,绝无地方阳奉阴违丶敷衍塞责之弊!」 司马照眸中闪过嘉许,抬手虚扶:「卿乃国之柱石,我大魏栋梁,千古名相之风,深谙财赋吏治,有良策但讲无妨。」 「谢陛下」谢晏直起身,身姿挺拔如青松,衣带飘荡间自有高风亮节雅士之风。 一手搭于胸口,一手浮在半空,朗声道来。 言辞精炼切要,全无半分虚浮,每一句都戳在执行要害上: 「臣请陛下立督责考绩之制,专锁新法推行执行力,分毫不能松懈!」 「具体施行,分三重规矩: 其一,共登记造三本帐册。由户部统一印制考成簿册,将各州各县的清丈田亩数丶核定税银数丶火耗解运额丶养廉发放额,一一登记造册,一式三本,一存户部留底丶一交各州督抚存案丶一留州县执行,三本帐册骑缝加盖户部大印,两两核对,分毫不能差池! 其二,以绩定官。每年岁终清算,以帐核绩,以税责官:州县税银完缴九成以上,为考绩优等,官员越阶升迁丶厚赏金银;完缴七八成,为考绩中等,留任原职丶年终平叙;完缴五六成,为考绩劣等,降职罚俸,限期一月补足亏空;不足五成者,即刻革职拿问,锁拿回京下狱,且连坐上司督抚,以督率无方丶治下无方同罪论处! 其三,一票否决。考成不仅核税银多寡,更查吏治清浊,辖区内有私加火耗丶验银苛待百姓丶豪强隐田不报丶篡改帐册者,无论税银完缴多少,一律定为考成末等,严惩不贷。」 第223章 治世良臣 谢晏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他本就年纪不大,尚未及而立。 年少成名,又在内阁历练数年,又经常四方巡视,亲临一线。 此刻意气风发的脸上更添沉稳。 谢晏说话不急不慢,抑扬顿挫:「如此一来,将官员的乌纱帽丶升迁路丶身家性命,与新法推行成效死死绑定,地方官吏谁敢怠慢新法丶谁敢欺瞒朝廷,便丢官弃爵丶身陷囹圄,新法自然能畅通无阻,直达乡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谢晏话音刚落,司马照指尖猛地攥紧御案扶手,心头骤然一惊。 他知道他遗漏了什麽! 他总觉得这套新法总是少了点什麽,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少什麽。 谢晏一席话让他想起来了。 考成法! 正是考成法!!!。 后世大明张居正辅政时,曾推行考成法,核心便是帐册稽核丶以税责官丶奖惩连坐,凭此铁律才推动一条鞭法落地。 谢晏生于当世,无半分后世见闻,仅凭财税吏治的现实弊端推演,竟与后世考成法的精髓分毫不差,连帐册设置丶考核等次都如出一辙,实乃国之栋梁丶旷世奇才。 得此臣辅佐,大魏何愁不兴! 转瞬之间,司马照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龙颜缓缓舒展,抚案朗声定名,声震整座偏殿:「爱卿此策,切中吏治执行要害,与朕心中筹谋不谋而合,堪称神来之笔!」 「朕欲将此督责考绩之制,定名考成法!考成法丶一条鞭法丶火耗归公丶养廉银制,四法同日颁行天下,一体推行,不可偏废!」 一旁的杨琳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紧皱的眉头陡然舒展。 当即起身上言:「陛下圣明!四法并行,天下可治,但人心难测,各地官员难免有欺上瞒下之举,需监察铁律保驾护航!」 说罢,杨琳撩袍下拜:「臣请陛下颁下严令,遣监察御史丶户部官员丶吏部官员,三司合一,组成三司巡抚!三司巡抚官员无定数,只在陛下需要时抽调,彼此监督,以绝贿赂,分道巡查天下,一年一度,一年一出京,代天子巡狩四方,监察州县吏治!」 「巡查之时,户部官员核查鱼鳞图册虚实丶核对三本帐册盈亏丶查验火耗公示真伪,巡查御史更要直入村野阡陌,问询田间百姓,是否有官吏盘剥丶豪强抗法之事。」 「三司巡抚直达天听,不隶于三省六部,遇抗法劣官丶顽劣豪强,可先收押锁拿,再行奏报陛下!一年一查,频次紧密,奸吏贪官无喘息钻营之机,新法必能固若金汤!」 司马照目露赞许,开国雄主的杀伐决断尽显无遗,声线响彻殿宇: 「准奏!」 「陛下圣明!」 司马照起身说道:「新法以提前清丈的天下田亩为根基,以一条鞭法为税制核心,以火耗归公丶养廉银为吏治保障,以考成法为考核准绳,以三司巡抚为监察铁律,五制并行,环环相扣!」 他目光如炬,扫过阶下几人,厉声道:「从今日起,天下官民,敢有隐田抗税丶私加火耗丶考成欺瞒丶阻挠新法者,无论寒门小吏丶世家豪强,还是开国勋贵丶皇亲国戚……」 说到这儿,司马照眼睛眯起,杀意外泄:「格杀勿论,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谢晏!」 「臣在!」 「朕命你总领新法章程拟定!起草新法诏书,不得有误!」 「秦越!」 「臣在!」 「朕命你负责税额火耗核定丶考成帐册印制颁行,统筹天下新法推行,事事报备御前,不得有半分疏漏!」 「杨琳!」 「臣在!」 「朕命你督办三四巡抚巡查事宜,制定抗法者刑律,弹压地方豪强丶不法勋贵,遇有敢聚众闹事丶对抗新法者,先斩后奏!」 「臣等遵旨!」谢晏丶秦越丶杨琳重重叩首,声如金石,震得殿内回音阵阵。 司马照抬手示意三人起身,转身望向殿外万里晴空。 春风和煦,柳树抽芽。 新法推行,大魏国库将充盈数倍,吏治清明,百姓也不用再为劳役烦忧。 皇权也能真正意义上下县直达乡野。 此后无论是推行改土归流丶还是设立皇家银行发行纸钞,再或者征三韩丶经略西域,伐倭国丶征讨安南…… 都再无半分财税后顾之忧。 …… 数日后,新法诏书昭示天下。 维永安二年,四月十五日,大魏皇帝令: 朕膺昊穹之眷命,嗣祖宗之鸿基,抚临区夏,统御万邦,夙夜兢兢,罔敢暇逸。 念前朝立制垂统百有馀年,承平既久,积弊渐滋:赋役纷纭,丁田分核,吏胥缘隙作奸,杂派横征无度,黎庶终岁勤劬,犹难卒岁。 官箴日替,考绩徒具虚文,庸吏尸位素餐,能臣无以展才,政令壅塞,郡邑莫振。 州县征赋,火耗私敛,浮收倍取,朘削民脂,府库未充,而闾阎已竭。 官吏俸薄,难以养廉,下僚困于饔飧,上官溺于贪墨,吏治隳颓,民怨渐生,封疆守令,权柄散轶,监察乏术,官官相护,民有冤抑,上闻无路,贪邪得志,公道不彰。 此五弊者,痼疾沉疴,蠹国害民,若不亟加厘革,必致邦本动摇,社稷倾危。 朕惟治天下之道,莫先于除弊,莫要于安民,莫重于肃吏。 乃博询卿士,参酌古今,稽列圣之成规,应兆民之吁求,定新法五条,颁行天下,革故鼎新,以振朝纲,以苏民困,以固邦基。 其一曰一条鞭法。 凡天下田赋丶丁役丶杂差,悉并为一,通计州县丁田,按亩征银,官为募役,革除诸色杂派,禁绝吏胥科索。 田多则赋多,田少则赋少,无田者无赋,使赋役均平,民知所守,吏无所匿。州县奉法,不得妄增毫厘,违者论死。 其二曰考成法。 定百官考绩之制,六部督抚,各立文簿,开列钱粮丶刑名丶抚民丶兴利诸事,定程限,核实效。 月有稽,季有考,岁有核,功过昭然,赏罚必信。 能如期竣事丶政绩卓着者,超擢进阶;迁延推诿丶虚应故事者,降黜罢官;贪惰废职丶贻误国事者,按律治罪。使百官惕厉,吏治肃然,政令通行,无有壅滞。 第224章 日月换新 其三曰火耗归公。 凡州县征银,熔铸火耗,定数取之,每两定耗若干,着为令典,不得逾额。所收火耗,悉入官库,由布政使司统管,按数解部,严禁州县私留丶官吏侵吞。敢有浮收火耗丶私敛民财者,三司按治,籍没其家,永不叙用。 使民无额外之负,府库有涓滴之储,取之有度,用之有章。 其四曰养廉银制。 量官吏品阶之高下,酌地方繁简之不同,于正俸之外,增给养廉银。 州县正佐,各有差等,务使俸禄充足,上足以养廉,下足以赡家。 其银皆取于公库火耗,不另派民。 官吏受养廉之银,当洁己奉公,若复有贪墨舞弊丶受财枉法者,罪加一等,永不赦免。 使廉吏有所恃,贪吏无所藉,清风满朝,民怀其德。 其五曰三司巡抚。 简选朝中清直刚正丶练达政事之臣,授三司巡抚使,秩从二品,巡行各州府,总揽刑狱丶监察之权,专核新法推行,纠察官吏贪邪,听断民间冤抑,考核州县政绩。 三司巡抚,如朕亲临,持节行事,先斩后奏。 州县官吏,敢有阻挠新法丶欺瞒上官丶虐害百姓者,三司巡抚即行纠劾,轻则削职,重则凌迟。 使监察有威,贪邪敛迹,民冤得伸,新政畅行。 新法之行,非为更张邀名,实为社稷计,为黎庶计。 诸卿百僚,皆受国恩,当恪恭乃职,悉心奉行,上下一心,共成此举。 州府县邑,各将新法刊刻榜文,遍贴市井乡村,使万民皆知朕意,悉晓法旨。 里老乡约,转相告诫,毋得惊疑,毋得妄议。 敢有阳奉阴违丶阻挠新法者,无论勋贵丶官吏,一律严惩;敢有造谣惑众丶煽动民乱者,立斩无赦;敢有贪赃枉法丶虐害百姓者,三司巡抚按治,决不姑息。 其有奉行勤谨丶安民有方丶新政推行卓有成效者,即时奏闻,厚加奖赏,超擢不次,朕不食言。 朕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吏为邦纲,纲举目张。 新法五条,皆以利民为本,以肃吏为要,以振朝纲为宗。愿与天下臣民居安思危,共赴太平,使我朝海宇清宁,生民乐业,宗庙永固,祚运绵长。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新诏既下,各州府学宫奉提学官之命,遴选通晓文墨丶谙熟乡音的士子,携诏书刊本,分赴市井乡村,于坊市街口丶村口槐下,设案晓谕,以俗语解圣谕,将文言律法,化作百姓能懂的家常话,唯恐有一字偏差,误了圣意,负了黎民。 彼时长安城郊村口,老槐树下早围了百十号乡民,有刚从田里扛着锄头回来的老农,有挑着菜担准备赶集的汉子,有抱着孩子丶纳着鞋底的妇人,还有须发皤然的老者,皆抻着脖子,望着那立在案前的青衫士子。 士子先对着诏书刊本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而后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乡邻,今日府衙传下皇上的圣旨,定了五条新法,条条都是为了咱们百姓过好日子,为了治那些贪赃枉法的官,我今日便用讲给大家听,保准人人都懂。」 众人皆敛声屏气,士子便娓娓道来:「头一条,叫一条鞭法。」 「往日里咱们过日子,最难熬的就是交赋出役。」 「种着几亩地,要交田赋,或交粮,或交布;家里有男丁,要出徭役,修城丶铺路丶运粮,说走就得走;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差使,官差说要什麽,咱们就得给什麽,吏胥还趁机多拿多要,一年到头,忙死忙活,交完这些,家里便不剩什麽了。」 说到这儿,士子挺直胸膛朝着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更加恭敬。 「如今皇上定了这条法,把田赋丶徭役丶杂差全合到一处,只按家里有多少地算,有几亩地,交几两银子,不用再出丁役,不用再交粮布,一次算清,往后再无乱七八糟的苛捐杂役。 更要紧的是,没地的人家,一分钱都不用交,再也不用为丁役发愁了!这就叫按地交税,一把清,吏胥再也没法随便讹诈咱们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起了一阵骚动,有老农双手无措地捏着衣角,颤着声问:「小先生,这话当真?」 「没地的真就不用交了?往日里那些官差,可不管有没有地,硬拉着人出役啊!」 士子重重点头:「圣旨写得明明白白,违者论死,哪个官差敢违抗?往后只看地,不看人,再也没有硬拉壮丁的事了。」 老农嘴角微颤,张口却哽咽,难成一句话,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滚滚而下。 扑通一声! 老农双膝跪地,重重的朝着长安方向叩首,嘴里声音断断续续,历经艰难才汇成一句话: 「吾皇万岁!」 紧接着近百村民齐齐跪地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撕心裂肺地声音响彻云霄,似乎是要渲泄出前几十年遭受的所有苦难。 他们这些从地里刨食吃的人,辛苦一年,也才勉强换个半饱。 苦熬半辈子。 今日,终于迎来了仁君。 士子被情绪感染,也不自主泪流,连忙挥手:「乡亲们快起来,还有好几条法令没讲呢。」 「大家伙快起来。」 村民们吸了吸鼻子,擦擦眼泪,这才缓缓站起,静等下文。 士子道:「这第二条,是专门管当官的。」 「往日里,有些当官的,坐在衙门里喝喝茶丶看看书,啥也不干,百姓的事不管,田里的涝旱不问,混日子拿俸禄,咱们有了难处,找不着人做主,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这考成法,就是给当官的定了死规矩!」 「从今往后丶咱皇上要查他们的差事,看他们有没有好好收税丶好好断案丶好好体恤百姓,定下的事,到期必须办完,办得好的,升官发财;办不好的,直接罢官回家;要是敢偷懒误事,还要治罪。」 「轻则流放丶重则抄家灭族啊!」 「往后当官的,再也不敢偷懒了,咱们百姓有事找衙门,再也不会没人管了。」 有个中年汉子攥着拳头丶双眼赤红道:「早该这麽管了!」 「十年前咱们村发大水,庄稼全淹了,报给县里,那县官只顾着自己享乐,连门都不出!」 汉子说到这儿,声音哽咽,眼中闪过痛苦:「要是咱皇上早来个十多年,我那老娘,我那媳妇儿,我那刚生下来的大儿子,何至于……」 「我又何至于没家啊!」汉子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娘啊!!!」 「你能看见吗,从今往后,咱是人了!」 周边村民连忙扶起,低声安慰。 第225章 蝴蝶振翅,一念换天! 士子声音低沉:「如今有了考成法,再遇这样的事,县官若敢不管,轻则罢官,重则治罪,再也不敢如此放肆了。」 他今日才知道为什麽陛下要让他们经常下乡野了。 不下乡,又怎麽能知道民生之多艰。 这一刻,士子真正明白了什麽叫做为民请命,什麽叫做父母官。 待汉子哭声渐停,士子继续道:「乡邻们,这第三条是火耗归公。」 「在讲这一条之前,咱们得先明白什麽叫做火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往日里咱们交赋税,若是交银子,官府要把碎银子熔成大银锭,熔铸的时候会有损耗,这损耗就叫火耗。」 村民们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就叫火耗啊…… 士子微微颔首,继续道:「可这火耗该收多少,往日里没个准数,州县的官差便随便加,交一两银子的税,有时要出二成丶三成的火耗,多收的那些,全进了官差自己的腰包,这就是明着盘剥咱们百姓。」 「如今皇上定了火耗归公,火耗收多少,朝廷定死了数,一分都不能多收,收上来的火耗,全交到官库,归朝廷管,官差再不能私吞一文。」 「往后咱们交银子,只交朝廷定的数,再也不用被官差坑了!」 这话一出,树下顿时炸开了锅,挑着菜担的汉子拍着大腿喊:「好!太好了!这火耗可把咱们坑苦了!前两年我卖了一头猪,好不容易凑了银子交赋税,官差说要了我半头猪的钱啊!」 「如今定了数,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了!」一旁的货郎也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做小买卖的,交商税也被火耗盘剥,往后可算能喘口气了!」 士子道:「这第四条,还是管当官的,却也和咱们百姓息息相关。」 「往日里,有些小官小吏,俸禄太少,连养家糊口都难,便难免动歪心思,伸手向咱们百姓要东西,收礼受贿,贪墨钱财。」 「如今皇上给当官的加了俸禄,这额外的俸禄叫养廉银,大官多给,小官少给,全按规矩来,这银子从官库的火耗里出,不用咱们百姓再出一分。」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给他们足够的银子,让他们能养家,能守着清廉,再敢伸手贪墨丶欺负百姓,便罪加一等,永不赦免。简单说,就是给当官的钱,让他们不用贪,也不敢贪!」 有老者捋着胡须不敢置信地问:「给他们加钱,他们就真的不贪了?」 「他们就是一群畜生,恨不得把所有钱都划拉到自己的腰包里。」 士子道:「乡邻放心,这养廉银不是白给的,和规矩绑在一起呢!」 「拿了这银子,再敢贪墨,巡察御史直接查办,上奏天子后,轻则削职举家流放,重则灭族。」 「大家伙常说的扒皮填草都算轻的了。」 「如此铁律,哪个当官的还敢拿脑袋开玩笑?况且,当官的日子过好了,便不会再打咱们百姓的主意,这对咱们来说,也是好事啊!」 村民们不懂什麽养廉银,但听说当官的犯错能受如此重的刑法,就下意识开心。 最后讲第五条三司巡抚,士子的声音陡然抬高:「这第五条,是皇上给咱们百姓派来的『青天老爷』,叫三司巡抚使!」 「都是从京城里选的正直能干的大臣,拿着皇上的圣旨,巡行各个州府,管着民政丶断案丶监察,就像皇上亲自到了咱们这儿!」 「他们的差事,就是查地方官有没有好好推行新法,有没有贪赃枉法,有没有欺负百姓,咱们百姓有什麽冤屈,被官差坑了,被乡绅压了,不用再一层层告上去,直接找三司巡抚就行,他们有权直接查案,直接处置,先斩后奏,再也不怕官官相护了!」 「这就是京城里来的钦差,专门治那些不听话的官!」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道:「先生,这话是真的吗?老身的儿子前几年被县吏冤枉,打了板子,关了大牢,告到府里,府官和县官一夥,根本不管,若是有这三司巡抚,我儿的冤屈就能伸了?」 士子走到老妇人身前,拱手道:「老伯母放心,圣旨昭昭,三司巡抚如天子亲临,定能为令郎伸冤,治那枉法的县吏!」 「之前是旧朝,如今是大魏朝,不一样了。」 「莫说是一县之官,一府之官,便是封疆大吏,胆敢贪赃枉法,这三司巡抚使也能管得。」 老妇人听罢,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 士子又反覆叮嘱:「诸位乡邻,这五条新法,条条都是皇上为咱们百姓定的,按地交税,免了杂役;管着当官的,不让他们偷懒;定了火耗,不让他们盘剥;给了养廉银,不让他们贪墨;派了三司巡抚,为咱们做主伸冤。」 「往后咱们好好种地,好好做买卖,再也不用被苛捐杂役压着,再也不用被贪吏欺负了!这都是皇上的恩典,大家记着,好好过日子,莫负皇上的一片苦心!」 此后数日,各州府的士子皆如此,走街串巷,晓谕乡邻,从文言到俗语,从律法到家常,一遍遍讲解,不漏一字,不歪一语,让新法的旨意,传到了每一个乡民的耳朵里,刻进了每一个百姓的心里。 新法的旨意经士子们层层晓谕,如惊雷震彻四野,如春雨浸润八方,从京城到乡野,从闹市到山村,传遍了大魏南北的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初闻时,惊疑不定,反覆盘问;再闻时,渐明其意,面露喜色;终闻时,拍手称快,欢声雷动,街头巷尾,皆议新法,眉眼间尽是压抑多年的舒展与期盼,那股积郁已久的沉闷之气,被这五道新法,震得烟消云散。 乡村之中,反应最是热烈。 老农们放下锄头,聚在老槐树下,围着士子反覆确认一条鞭法的细则,当得知无田者无赋时,不少人红了眼眶。 不少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得知消息后,就坐在自家那几亩薄田前,一直干坐到半宿,怔怔地看着绿油油的苗子喃喃道:「活了五六十岁了,见过多少官,遇过多少法,从没见过这样为百姓着想的法啊!」 四海之内,万岁声经久不绝。 蝴蝶振翅,一念换天。 第226章 桃花灼灼 永安三年四月十七,大魏开国已历三载。 新法遍行天下,州郡清晏,农商并兴。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三年之间,国库岁入节节攀升,太仓粟积,府库充盈,市井繁喧,阡陌连野。 司马照所愿的「藏富于民,民富则国自富」,早已不是朝堂空谈,而是天下百姓实实在在的安稳日子。 男耕女织,老幼安康,四境无烽烟,朝野无乱象,大魏盛世根基,在这三年间,稳稳立定。 暮春御花园,桃林开得正盛。 千枝万朵堆云叠雪,风一吹,粉白花瓣漫天轻扬,簌簌落在青石丶绿草丶宫阙檐角,也落在人肩头丶发间。 桃树下并无繁仪仗,内侍宫娥皆远远退立,不敢惊扰这一隅天伦。 司马照褪去九五龙袍,只着一身素色软缎常服,乌发简单束起,全无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厉。 新法落地生根,他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了。 今日总算能忙里偷闲陪陪妻儿了。 春风和煦,桃花灼灼,正是一番良辰美景 卸下重担的司马照就那样毫无帝王架子,斜倚着粗壮桃树干,席地而坐,姿态散漫自在。 不像是威名赫赫的天皇帝,倒是像极了寻常人家卸下重担的男子。 桃花落满司马照肩头丶发顶,他也不拂,只静静望着不远处奔跑玩耍的司马寰。 眼底没有威仪审视,只有一片少见的柔和。 皇后崔娴跪坐在铺好的锦垫上,浅碧宫装,素净温婉,眉眼间是岁月沉淀的娴雅。 她与司马照少年相知,从潜邸一路相伴至君临天下,情深不移,默契入骨。 二人相望,皆是微微颔首,轻轻一笑。 崔娴低头,用锦帕轻轻擦去幼子脸上沾染的尘与花瓣,语声柔得像春风:「去玩吧,慢些跑,仔细绊倒。」 身前三岁的太子司马寰,一身朱红小锦袍,总角垂发,眉眼酷似其父,却多了孩童独有的软糯灵动。 闻言乖巧地点了点脑袋,嗯了一声。 崔娴松开司马寰,司马寰撒了欢地从崔娴怀中跳出去。 在花雨里追着花瓣跑,笑声清脆,跌跌撞撞。 司马寰到底是小孩,脚底不稳,跑着跑着突然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司马照见状微微躬身,崔娴已经站起来了,旁边伺候的内侍宫女见状也是吓得心头一颤, 「寰儿,寰儿……」崔娴朝着司马寰的小跑过去,着急地唤着司马寰的名字,「可摔倒了哪里?」 还没等崔娴跑几步,司马寰自己就起来了,拍拍身上的泥土,喊道:「母后放心,孩儿没事儿,不疼。」 司马寰倒不像寻常孩童一样跌倒哭喊,起来之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在桃花里跑。 「你这孩子……」崔娴又看了一会儿,见司马寰确实无大碍,才放心地坐回去。 司马照目睹全程,眼里全是骄傲和满意欣慰。 大魏日后的一国之君,不能是个软弱的性子。 司马寰跑累了便扑进崔娴怀里,搂着她脖颈撒娇:「母后,花花,好多花花~」 崔娴搂住他,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摘去他发间的桃瓣:「慢点,没人跟你抢。」 说着,轻轻拍了司马寰的屁股一下:「下次可不能跑这麽快了。」 「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司马寰憨憨一笑。 不远处的司马照看得心头软透。 世人皆畏他威重丶敬他深沉丶惧他杀伐决断,却少有人见过这般模样的他。 不是大魏天子,只是一个看着妻儿玩耍丶眼底盛满温柔的夫君与父亲。 司马照微微抬手,声音放得极轻丶极柔:「寰儿,过来。」 司马寰立刻挣脱母亲怀抱,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一头扎进司马照怀里。 司马照稳稳将他抱在膝头,指尖轻轻拂去他脸上的花瓣,动作小心得近乎珍视。 「跑这麽急,喘吗?」 「不喘!」小家伙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忽然抓起一片落在司马照衣襟上的桃花,认真道,「给母后。」 司马照低笑一声,抱着他起身,走到崔娴面前坐下,将孩子搁在两人中间。 早有侍女悄声送上食盒,几样小巧点心,甜而不腻,最是适合孩童。 崔娴拿起一块玫瑰糕,先递到司马寰手中,又取了一块雪花酥,轻轻送到司马照唇边:「陛下朝事辛苦,尝一口解乏。」 司马照就着她的手吃下,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捂在掌心:「手怎麽这麽凉?」 崔娴浅浅一笑,未语,眼底已是千般温柔。 司马寰捧着点心,咬了一小口,忽然像是想起什麽要紧事,小身子一扭,从两人中间滑下来,摇摇晃晃跑进桃林。 「寰儿?」崔娴轻唤,刚要起身,却被司马照按住手腕。 「让他去,不妨事。」 只见小小的身影在花树下蹲下身,小手笨拙地捡拾地上最完整丶最粉嫩的桃花瓣,捡了满满一捧,又哒哒跑回来,小脸上沾了几片花瓣,认真得像捧着世间至宝。 他跑到崔娴面前,仰着脑袋,小手高高举起:「母后,花花,好看。」 崔娴心都化了,弯下腰,柔声问:「寰儿要给母后做什麽?」 司马寰眨了眨眼,小眉头轻轻一皱,努力模仿着平日里宫人梳妆的模样,伸出小胖手,轻轻拨开母亲鬓边的发丝,将那朵最软的桃花,小心翼翼往她发髻边插。 他太小,手不稳,插了好几次都歪歪斜斜,花瓣簌簌往下掉。 可他一点也不恼,捡起来再插,小嘴巴还轻轻嘟囔:「母后……好看……」 崔娴一动不动,任由儿子笨拙地为自己簪花,眼底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眼眶微微发热。 司马照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着幼子认真的小模样,看着妻子垂眸含笑丶温柔如水的侧脸,看着漫天落花落在她鬓边丶肩头,与那朵稚子亲手插上的桃花相映,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失神。 朝堂风云丶军国大计丶新法推行丶四夷威慑…… 所有沉重与锋利,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绕指柔。 终于,司马寰把那朵桃花稳稳簪在崔娴鬓边,拍了拍小手,得意地仰起头,看向司马照:「父皇!你看!母后好看!」 崔娴鬓边簪着一朵浅粉桃花,衬得容颜愈发温婉清丽,她抬眸看向司马照,眼波含情,轻轻一笑。 那一瞬,风停,花落,时光都似慢了下来。 司马照望着眼前妻儿,喉间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清晰,复述一句:「好看。」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实意,沉在心底多年的一句。 说完,他伸手将母子二人一同揽入怀中。 司马寰咯咯笑着,往两人中间挤,小身子暖乎乎的。 桃花依旧纷飞,落在食盒里,落在衣袂上,落在三人相依的肩头。 国库充盈,天下安定,新法有成,万邦敬畏。 这些是大魏的盛世。 而此刻,桃树下,稚子为母簪花,天子安坐树下,笑语轻软,岁月安然。 这是司马照一个人的盛世。 他低头,在崔娴发间轻轻一靠,闻着桃花香丶发香丶孩童身上淡淡的奶香气,心中一片澄明安稳。 永安三年,春深日暖,桃花常开,家人常在。 大魏开国天子之乐,非是享用珍馐,非是搜罗美人,而是一如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第227章 征南 新法遍行天下,中原富庶,仓廪充实,国库已积下足足三年饷银,甲仗丶粮草丶车船丶火器皆齐备充盈。 大魏开国三载,政通人和,兵强马壮,正是大有为之世。 唯独西南一隅,土司盘踞,世袭割据,山高路远,王化难及。 朝廷屡次下诏推行新法丶试行改土归流,诸大土司皆是阳奉阴违,明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关隘自守丶丁口自括丶兵甲自备丶赋税自收,甚至纵兵劫掠边民丶驱逐朝廷官吏,俨然国中之国。 这一日,养心殿紧闭,内外屏退侍从,只留几位大臣。 司马照端坐于上,眉头紧锁,面容严整。 今日,便要商议一件大事。 对西南用兵! 彻底推行改土归流! 早在永安二年,工部尚书李墨联合能工巧匠,终于鼓捣出了司马照日思夜想的大杀器。 火炮! 并且火炮也已经经过检验,可堪一战。 即便是最简陋的滑膛炮,即便是使用的实心弹,在这个时代也是降维打击! 司马照亲自命名为威武大将军炮。 这也是,司马照为什麽明知道西南地势崎岖,毒虫众多,却已经敢用兵的胆气! 御座上,司马照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直,神色沉静如渊,只一双眸子锐利如刀,扫过下方文武。 谢晏丶王平丶韩综丶王德丶杨琳丶赵阳丶秦越丶张景渊肃立两侧。 皆知今日所议,关乎国本疆土。 司马照指尖轻叩御案,声淡而威:「今日不谈文治,不论钱粮,只议西南。」 韩综率先出声道:「陛下,川丶黔丶滇诸土司,累世骄纵。」 「朝廷清丈田亩丶编户齐民丶设置流官,彼辈口称遵旨,实则百般阻扰。」 「小土司观望,大土司抗拒,私筑险隘,藏匿甲兵,若不以雷霆手段,终成心腹大患。」 谢晏紧随而出,语气凝重:「西南之弊,在割据,在世袭,在土民只知土司不知朝廷。」 「改土归流,是夺其权丶收其地丶散其兵丶一其法。怀柔绥抚,只可欺庸主,不可服顽夷。不动刀兵,西南永无宁日。」 王平沉声道:「臣附议。」 「土司兵虽杂,却占山川之险,熟门熟路。非大军压境丶破其巢穴丶擒其首恶,则流官不可入丶法度不可行丶新政不可立。」 王德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臣请为先锋,提兵入西南,攻坚破寨,擒斩逆酋!不打得他们骨寒胆碎,他们永远不知大魏军威!」 秦越亦出列,语气笃定:「臣已核算国库与转运。三年积蓄,足以支撑十万大军连岁征战。粮草丶饷银丶火药丶炮车丶马匹丶舟船,皆可足额支应,前线无后顾之忧。」 张景渊也出列道:「陛下,虽说西南地区毒气蛇虫众多,瘟疫横行,但太医院奉陛下令,针对此特点,拿出了一套防疫和急救草药方子……」 说到这儿,张景渊顿了顿,声音也带上了自豪:「陛下,只要军中将士严格按照军医院的规则行事,加之神药青霉素用蜡封陶罐等一些法子保存,臣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将士伤亡情况最少能少六成!」 张景渊刚才说到的青霉素,王德赵阳等人满脸都是信服。 陛下当真是神人也!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那东西没用,弄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可没想到,高热的将士一用青霉素竟会短时间退烧,保下一条命。 西南征战,最大威胁从来不是土司兵戈,而是伤口感染丶疫病横行。 如今有随军军医,更有神药青霉素。 阵亡率少说能再减两成! 殿内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天子一句话。 司马照缓缓抬眼,眼中只剩帝王独有的沉凝与决绝。 「诸位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西南土司,阳奉阴违百年,心中无君丶无国丶无法,只有一己私土丶一族私利。前朝怀柔,彼以为怯;朝廷退让,彼以为弱。空谈道义,无用。」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朕今日明断!西南,一定要打。」 「不打,他们不肯归流;不打,王法不行;不打,江山不一。」 王德精神一振,正要再请战,却听司马照下一句,直接震得殿中所有人心神一凛。 「这一战,朕,亲征。」 一句话落,谢晏丶杨琳丶王平脸色骤变,当即出列劝阻。 谢晏急道:「陛下不可!西南烟瘴弥漫,山路险绝,蛮夷习性凶顽,多有诡诈暗害之事。陛下身系天下社稷,岂可轻蹈险地?」 杨琳径直下跪叩首高声上言:「陛下,命将出征足以定乱。天子銮驾亲征,动静太大,且京师根本不可无主。还请陛下三思,坐镇京师,指挥万里即可。」 两人皆是稳重之人,此刻所言皆是至理。 王平丶韩综丶王德丶赵阳等沙场老将也想劝谏司马照不要亲征。 西南不像草原,气候湿热,疫病横行。 明枪易躲丶暗箭难防啊! 他们能给司马照挡刀子,可没有办法挡病啊! 司马照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神色淡然:「朕知你们忠直。但你们想过没有……」 「西南诸土司,只畏强权,不信文告;只服刀戈,不信遥制。」 「遣大将出征,胜,是将军功;败,是朝廷辱。」 「朕亲征,胜,是天命归一统;败,是朕自承其责。」 他语气渐重,气势沛然:「改土归流,是废世袭丶编齐民丶设州县丶一法度。如此大事,非朕亲临,地方官吏丶随军将佐丶归降土部,谁敢放手做事?谁敢不打折扣?谁敢不彻底执行?」 「朕不去,西南只是暂平;朕亲至,西南才是真归。」 「朕自起兵以来,平内乱丶定四方丶开国建制,何曾畏过战?何曾避过险?如今国势鼎盛丶兵甲齐备丶国库充盈丶后方安稳,朕若坐守深宫,何颜面对三军将士?」 他抬手,压下二人再谏之意,声音沉稳如铁「朕意已决,不必再劝。御驾亲征,兵发西南,以雷霆定割据,以王道行归流。」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江山社稷有难,西南黎民苍生悬于一线,朕身为马上天子,自当披甲执锐,马踏狼烟,直赴沙场!」 司马照声如洪钟,穿云裂石,字字千钧,震彻大殿。 那一言,是帝王之诺,是社稷之誓,更是铁骨铮铮丶气贯长虹的家国担当。 话音未落,殿中文武皆是一震,双目骤睁,惊撼如雷。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字,如惊雷炸响,如金石坠地,直撞入每一位臣子心底。 前无古人的豪言,震碎了满殿迟疑与忧惧,点燃了满殿忠魂热血。 刹那间,群情激荡,热血翻涌,无人再能安立。 众臣齐齐伏地,山呼震地,顶礼叩拜,声震宫阙,久久不息。 「臣愿随陛下征战西南,马革裹尸!!!」 「臣食魏禄,理当为国效力,效命疆场!臣请随陛下南征!!!」 第228章 点将 「王平。」 军机处行走大臣丶军政部太尉王平踏前一步,:「臣在。」 「你留守京师,总督京畿防务,兼理天下兵马调度,稳根本,固后方。中宫皇后丶太子皆在京,由你与谢晏同心辅护,朝中敢有骚动者,先斩后奏。」 王平心中一震,随即躬身叩首,语气郑重无比:「臣遵旨!纵粉身碎骨,亦必保京师无虞,宫闱安宁,太子安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谢晏。」 谢晏出列:「臣在。」 「你总领朝政,处理州郡政务丶新法推行丶赋税转运丶官员任免,凡军国急务,六百里加急递往前线;寻常政务,自行裁处,事后报备即可。」 这是将天下行政丶财赋丶吏治全盘托付,许以便宜之权。 谢晏沉声道:「臣领旨!定使新法不辍,粮饷不绝,吏治清明,州郡安定,为前方大军,稳固不竭之源。」 留守既定,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一政一军,互为支撑,京师磐石无移,后方稳如泰山。 司马照微微颔首,目光一转,落向随征诸将,声音陡然添了几分肃杀铿锵。 「韩综。」 韩综大步出列,气势凛然:「末将在!」 「命你为随军总参谋部参军长,随军参赞军机,组建行军总参谋部,勘察西南地形,总管一切军中杂务。凡山川险要丶道路远近丶水泉粮草丶关隘寨堡丶土司虚实丶部族向背,皆归你统筹,为大军耳目,为朕臂助。」 「末将遵命!」韩综高声应下。 「赵阳!」 赵阳出列,声线沉稳有力:「末将在!」 「命你为征南左路军行军大总管,统辖京城三大营步骑精锐五万,配威武大将军炮十门,负责攻略川西土司。川西地险,寨堡林立,你持重稳进,以炮破隘,以兵慑顽,务使川西一路,势如破竹。」 赵阳躬身领命:「末将遵命!定破川西诸险,擒斩逆首,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司马照又下一令,声贯殿中:「秦越!李墨!」 二人同时出列,齐声应道:「臣在。」 「命你二人为随军督运,随军监造。秦越总管粮草丶饷银调配,安抚沿途州郡,保障军食不绝;李墨总管火药丶炮车丶器械丶修路丶架桥,凡军资器械丶攻城器具丶道路转运,皆归你一手操持。」 司马照目光锐利,直视二人,语气冷肃如铁:「朕不管山多高丶路多险,三军食不可缺丶火器不可断丶甲仗不可少。误一期,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秦越丶李墨心中一凛,齐齐下拜,声震殿宇:「臣万死不辞!必使粮秣随兵至,器械随军行,炮药不缺,道路畅通!」 「张景渊!」 太医院院判张景渊出列,躬身待命:「臣在!」 「命你为大军军医院院判,挑选太医院良医丶精于外伤与瘴疠者随军,总管军中药房,伤患救治丶防疫祛病丶以及青霉素等绝密医务诸事,统一调配,谨慎使用,不得有误!」 青霉素一物,经太医院数年摸索丶反覆提炼,方得成药,专治创伤溃烂丶痈疽感染丶营中杂疫,在西南湿热烟瘴之地,堪称保命神物。 此物绝密,产量有限,非心腹重臣不能掌之。 张景渊郑重叩首:「臣遵旨!必妥善保管,谨慎施用,全力救治伤卒!」 最后,司马照目光落向王德,声线沉凝:「王德。」 王德出列,声如金石:「末将在。」 「命你为征南右路军行军大总管!统辖左右武威卫精锐,配威武大将军炮十门,负责攻略桂地土司。桂地多溪谷密林,部族繁杂,你剿抚并用,分化瓦解,首恶必诛,余者安抚,速战速决,打通滇桂要道。」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平定桂地,震慑诸蛮!」 分兵完毕,三路并进,布局已成。 左路赵阳,取川西;右路王德,定桂地;而最艰险丶最核心丶最顽固的滇丶贵腹地,则由天子亲自坐镇。 司马照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威严,传遍殿内每一处角落:「朕亲领神策卫,及左右骁骑卫,自统中军,攻略滇贵!」 此言一出,众臣心中皆是一震。 谁都清楚,滇贵一带,山最高丶路最险丶土司最强丶烟瘴最盛,是整个西南最难啃的硬骨头。 而司马照敢将此任揽于己身,底气便在于神策卫。 这支由他亲手缔造丶亲自训练丶最早装备火器的亲军,经过三年扩编整训,现已满员一万两千人,是大魏最精锐丶最忠诚丶装备最精良的核心力量。 最初的火绳枪,早已在技术革新中逐步叠代。 焦炭冶铁成熟,水排鼓风增效,连蒸汽机械的初步应用,也被用于锻打丶钻孔丶制模,再加上司马照以超越时代的眼光指点结构丶优化工艺。 李墨丶王板子等匠师呕心沥血,反覆试造,终于研制出更为可靠丶迅捷丶便于野战的燧发枪。 三年积累,千锤百炼,燧发枪已基本完成列装,全面普及神策卫。 整齐划一的燧发枪阵,配合二十门威武大将军炮的雷霆之威,再加上左右骁骑卫精锐骑兵便是司马照敢于分兵丶敢于亲入滇贵的最大底气。 一万两千火器精锐,配以精锐骑兵,足以在最艰险之地,横推一切顽抗。 为强化骑兵战力与近战火器,司马照甚至特意为左右骁骑卫,配备了短管丶轻便丶便于马上使用的新式手铳,形似后世手枪,虽射程不远,却在近身搏杀丶突袭震慑中威力惊人,堪称骑兵绝配。 殿内众人,皆是跟随司马照多年的心腹,深知神策卫战力之强丶火器之威丶炮阵之猛,一听天子自将中军,直取最难之地,无不心神激荡,既敬且服。 司马照端坐御座,龙目含威,语气肃然,一字一顿,宣告此次南征的根本大义:「此次南征,不是平乱,是一统江山丶永固疆土丶推行王化丶奠定万世基业。」 「兵锋所至,首恶必诛,胁从罔治;破寨之后,流官即入,法度即行;土民归籍,均田薄赋,与中原一体。」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龙袍垂落,气势沛然莫御:「秋高马肥,即行出师。」 「朕将亲领大军,携火炮入西南,让那些割据百年丶夜郎自大的土司,看一看大魏天兵,看一看朕这开国之君,是何等威仪。」 「朕要让天下皆知!」 他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如雷,震得殿内梁柱似有回响:「大魏疆土,寸土必归;大魏法度,寸地必行;大魏天子,无远不至。」 「敢阻王化丶抗天命者——」 司马照目光锐利如刀,环顾四周,厉声断喝:「虽险必克,虽强必灭,虽远必诛!」 一言既出,如铁铸印,如刀刻石。 殿内文武诸臣,无论文臣武将,尽数跪拜于地,声震养心殿:「臣等谨遵圣旨!誓死效命!陛下万岁!大魏万年!」 呼声激荡,久久不息。 西南百年割据之局,百年不服王化之地,百年自擅兵甲之俗,即将在大魏铁骑的奔腾丶燧发枪的齐鸣丶威武大将军炮的轰鸣之下,彻底破碎,重归一统。 旧的格局,将被战火焚毁。新的秩序,将由王师建立。 改土归流,自此始。 天下一统,自此成。 第229章 国家有难,马上天子理当为国上 养心殿议事既罢,夜已深了。 司马照并未在养心殿过多逗留,径直回了立政殿。 殿内只点几盏柔和宫灯,炉焚素香,静得能听见窗外花落之声。 崔娴早已卸去皇后繁饰,只着一身浅素常服,见司马照进来,便起身相迎,动作轻柔自然,全无宫廷虚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一眼便看出司马照眉宇间议事未散的沉凝。 多年夫妻,从潜邸到君临天下,她太懂司马照了。 这般神色,必是定下了极重的军国大事。 宫人尽数退去,殿中只剩二人。 崔娴上前,轻轻为他解去外袍,声音柔如夜色:「陛下今日议事,可是定了西南之事?」 司马照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多年从戎的茧子,语气软了许多:「嗯,定了。」 「要打?」 「要打。」司马照点头,平静却不容动摇,「西南土司阳奉阴违百年,新法不入,王化不至。不打,他们永不肯改土归流;不打,西南永为国中之国。」 崔娴指尖微顿,温顺而坚定:「陛下所定,皆是为大魏,为天下。」 「妾相信陛下,大魏的子民也会相信陛下的。」 崔娴从不干政,只是永远站在司马照身后,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司马照拉她在榻边坐下,卸下一身帝王威仪,如寻常归家夫君:「朕不只决意用兵,还决意一事……」 崔娴睫毛轻颤,心头一惊,她猜到了司马照接下来的话。 崔娴抬眸看司马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不是怨,不是怕,是牵挂。 「陛下要亲去?」 「是。」司马照握紧她的手,坦诚郑重,「朕决定亲征。」 「非将帅不足以定西南,实在是非朕亲临,不足以彻底归流。西南土司只畏强权,不信文告,不从将帅。」 「朕去,是立威,是定法,是亲眼看着改土归流落到实处,不打折扣,不留后患。」 司马照声音放得更轻:「朕若不去,他日西南复叛,枉费今日兵戈,也辜负天下百姓。」 「这是新朝第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国家有难,马上天子理当为国出征。」 崔娴沉默片刻,眼底忧色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坚定:「陛下既已决定,臣妾不拦。」 「臣妾只愿陛下保重自身。西南烟瘴重丶山路险丶蛮夷诡诈,刀枪无眼,火炮无情,陛下万不可亲临前阵,以身犯险。」 崔娴仰起脸,一字一句,认真近乎恳求: 「大魏不可无陛下。大魏可以暂缓徵战,却不可一日无君。」 「还望陛下保重身子,切忌以身犯险!」 司马照心中一暖,伸手将崔娴轻轻揽入怀中,动作沉稳而珍惜:「朕晓得。朕是坐镇中军,督战决胜,督行归流,不是冲锋陷阵。」 「西南虽险,伤不到朕。」 司马照轻声托付:「朕此去,少则半载,多则数年。」 「后宫丶还有寰儿……便全都托付给你了。」 崔娴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坚定:「陛下放心。」 「臣妾在,太子便在;太子安,大魏便安。」 「宫中有妾身,宫外有郑国公丶卢国公等诸多肱骨大臣,陛下勿忧。」 「好。」司马照低声应下,心中一片安定。 他这半生,南征北战,杀伐决断,权柄重于山河,谋算深如沧海。 可唯有在崔娴司马寰面前,他能卸下所有防备丶威严丶冷硬,只做一个寻常夫君,寻常父亲。 司马照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印:「等朕回来,陪你与寰儿,再看桃花。」 崔娴眼眶微热,强忍着泪,只紧紧回握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夜渐深,宫禁寂静,桃花簌簌落在窗棂。 殿内再无言语,只有两人相依,一任灯火昏暖,长夜静谧。 出征之事,司马照并未告诉司马寰,只是在这些时日里陪伴他的时间多了点。 数月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到了出征的日子。 秋高气爽,今年大魏又是一个丰收年。 出征当日天方微亮,晨雾未散。 司马照穿戴好甲胄后,与崔娴耳语几句话后,便悄声往东侧暖阁去。 那里是太子司马寰的寝处。 宫娥内侍见陛下到来,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只令所有人退到廊下,不得出声。 他独自轻推门扉。 室内只留一盏彻夜不熄的长明灯,光线昏柔。 锦帐半垂,三岁的司马寰正睡得安稳,小身子蜷缩在软被之中,总角散开几缕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呼吸轻浅均匀。 小家伙大概是梦到了几日前追桃花,小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轻轻翘着,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甜意。 司马照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榻边,静静站定,默默地看着熟睡的司马寰。 朝堂上,他是一言定征伐丶威加四海的大魏天子;议事时,他是沉毅果决丶铁腕推行新法的开国君主。 可站在熟睡的幼子面前,他只是一个满心柔软的父亲。 看了良久,司马照缓缓蹲下身,动作极轻丶极柔,拂开儿子额前的碎发,又轻轻掖了掖被角,将露在外面的小手小心放回被中。 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一点安稳。 他看着那张酷似自己丶又带着崔娴温婉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要亲征西南,踏险隘,破山寨,行归流,一江山,为大魏开万世太平。 可他心中最软的一处,始终是这深宫之中丶妻儿安稳丶稚子安睡。 天下一统,新法通行,国库充盈,兵甲强盛…… 他所求的不过是万民安康,国家强盛。 司马照静静看了片刻,眸中所有冷锐尽数化作温柔。 他俯身,在儿子光洁的额间,轻轻印下一吻,轻得如同一片桃花飘落。 「寰儿,等父皇回来。」 「等父皇给你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父皇要把你日后所有的荆棘和绊脚石统统拔出。」 「父皇死前要给你留下一个四方安定,蒸蒸日上的国家。」 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带着郑重,也带着承诺。 如果说司马照有私心,这就是他唯一的私心。 良久,司马照才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转身轻步离开,将门轻轻合上。 门外晨光微熹,桃花依旧纷飞。 殿内是稚子安睡丶深宫安稳;殿外是大军待发丶旌旗欲扬丶西南待定。 司马照抬眼望向东方天际,眸中温柔尽敛,重又恢复成那位沉毅威严丶一言九鼎的大魏天子。 出师祭旗,点兵遣将,御驾亲征。西南必克,归流必行,江山必一。 第230章 来日兵临西南,会战三地 曦光破开晨雾,长安郊外西山大营早已甲光映日,旌旗蔽天。 永安三年,九月初秋。 大魏开国以来的第一次出师祭典,便在长安郊外举行。 曾经百战百胜的魏国公丶魏王,如今的大魏开国之君,再一次领兵亲征。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京营精锐丶神策卫南征将士共计十万。 参加出师祭典的将士列阵于大营辕门外,甲械鲜明,队列如墙。 步卒持枪如林,骑兵列马肃立,最前方一字排开的,是数十尊乌黑厚重的火炮,炮口指天,铁光森寒。 那是大魏的真正底气。 百姓在承天门外送别。 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人人都知道:今日,大魏天子,将御驾亲征西南。 司马照一身银白鎏金铠甲,外罩赤红龙袍,腰悬利刃,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松。 他并未乘车,而是亲自跨坐在绝影上,自皇城缓缓而出。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甲叶轻响,威仪自生。 司马照面容沉静,不见半分骄躁,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电,扫过将士,扫过万千百姓,也望向西南万里崇山峻岭。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始一露面,高呼万岁的声音便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 司马照按马徐行至西山大营阵列前。 军阵前,高筑祭天台,香案丶太牢丶玉璧丶祭天祝文齐备。 列阵将士看到司马照的那一刻瞬间沸腾起来,齐齐下拜:「皇上万岁!」 司马照骑马于阵前检阅士兵,拔剑指天:「魏军威武!!!」 「皇上威武!!!」 祭坛下谢晏丶王平率文武百官,跪拜迎驾。 司马照勒马停步,翻身下马,步履沉稳,拾级登坛。 礼官唱喏,雅乐齐作,钟鼎铿锵。 焚香,祭天,告庙,昭告出师之由。 司马照立于坛上,面向天地,声音清朗,传遍四方: 「大魏皇帝臣照,告于天地宗庙: 西南诸夷,久阻王化,土司割据,世为边患。阳奉朝廷之命,阴行割据之实,掠民夺地,抗拒新法,使疆土不一丶法令不一丶人民不一。 朕以渺小,承天受命,定鼎开国,三载于兹。新法遍行,百姓安乐,国库充实,兵甲强盛。今率仁义之师,伐不庭之土,非为穷兵黩武,实为一统江山,永固疆土,使四海同风,万民同轨。 师出有名,兵行有律: 首恶必诛,胁从罔治; 不杀降,不掠民,不焚庐舍,不犯丘墓; 克定一地,归流一县,编户齐民,与中原同制。 天地为证,山河为鉴: 不克西南,誓不还朝; 不定归流,誓不班师。」 祝文读罢,司马照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苍穹。 「出征——!」 一声令下,十万将士同时拔剑丶举枪丶呼号,声浪直冲云霄: 「大魏永昌!陛下万年!」 「克定西南!一统河山!」 呼声如雷,天地震动,沿街百姓无不跪拜,山呼万岁。 天雷动地,铁甲生辉,这是大魏天威,也是对西南割据土司最直接的宣告。 坛下,谢晏丶王平率百官跪拜相送: 「愿陛下早奏凯歌,平安班师!臣等固守京师,以待陛下凯旋!」 司马照颔首,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 「京师丶朝政丶中宫丶太子,托付二卿。勿负朕望。」 「臣等万死不辞!」 司马照不再多言,转身下台,重新翻身上马。 他勒马立于阵前,最后望了一眼巍峨宫阙,望了一眼立政殿方向。 这一眼,藏尽帝王心底最深的牵挂。 下一瞬,司马照眼神重归锐利,马鞭向前一指,声音冷彻而威严: 「进军——西南!」 「遵旨!」 韩综拔剑道:「大军开拔——!」 号角长鸣,鼓点震天。 前锋铁骑率先出动,马蹄如雷;步军方阵紧随其后,步伐齐整;神机营护火炮缓缓而行,寒光映日;中军大阵护卫天子旌旗,肃穆而行。 十万大军,首尾绵延近乎十里,秩序井然,气势如山。 沿路百姓自发焚香跪拜,箪食壶浆,相送王师。 「陛下万岁!」 「大魏天兵必胜!」 呼声此起彼伏,烟火与硝烟交织,晨光与兵戈相映。 一异邦人问旁边的百姓:「我听闻皇帝陛下每次亲征都会奏破阵乐?」 百姓摇了摇头,眼神狂热笃定道:「乐曲之名我不知,但我只知,这是陛下凯旋之乐!」 大魏王师不出则已,出则必胜! 中军大阵中,司马照端坐追风绝影上,身姿挺直,目光坚定,一路向南,再不回头。 他身后,是安稳京师,盛世新法,妻儿安康,百官同心; 他身前,是万里西南,烟瘴险阻,山寨险隘,百年割据。 但他无所畏惧。 国库三年积蓄,足以为后盾;新法深入人心,足以为根本; 十万精兵强将,足以为前驱;神机火炮天雷,足以为破局之刃; 更有他——大魏开国天子,亲执兵柄,亲临行阵,亲定归流。 西南必克。割据必除。改土必成。归流必行。 风卷大旗,马蹄铿锵,大军渐行渐远,汇入南方天际。 京都城头,谢晏丶王平拱手凝望,神色肃穆。 立政殿内,崔娴立于窗前,静候王师南定北归的捷音。 暖阁之中,司马寰仍在酣睡,不知父皇已踏上万里征途。 而南征路上,司马照勒马登高,回望一眼京城,再望向西南群山,眸中只有沉静如铁的决心。 「西南,朕来了。」 「从今日起,天下再无割据之土,再无化外之民。」 马鞭再挥,声贯全军: 「传令各部,就地安营休整,埋锅造饭!」 「令赵阳丶王德所部稳扎稳打,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轻敌冒进!」 「来日兵临西南,会战三地,以战止战,以戈归流!」 第231章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大军南行,越秦岭,渡汉水,入巴蜀,一路秋高气爽,旌旗猎猎。 十万王师甲械鲜明,步骑相辅,神策卫火炮隆隆而行,所过州府,官吏郊迎,百姓扶老携幼,跪于道旁,高呼万岁之声,绵延不绝。 司马照御驾居中,追风绝影神骏非凡,四蹄踏尘,不疾不徐。 戎装未卸,眉宇间始终凝着一股沉凝之气,既有帝王之威,亦有统帅之明。 自出长安至今,一路之上,军报络绎不绝。 西南地形之险丶土司之众丶部族之杂丶百年积弊之深,皆一一呈于御案之前。 这一日,大军行至黔北边,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甲胄铿锵。 随行的中枢重臣丶六部郎官丶御史丶随军参议,各军主将丶神策卫指挥使皆在此处,屏息静气,等候天子决策。 大帐正中,一幅巨大的西南山川地形图悬挂于壁,云贵川三地,险关丶隘口丶土司城寨丶部族分布,一目了然。 司马照端坐于上首龙椅,指尖轻叩案几,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文武。 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大魏天子,要定下整个西南之策。 「诸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服全场的威严。 「朕自长安出师,祭天告庙,立誓不克西南,誓不还朝。如今王师入境,声威已震。然西南土司百数,大者拥兵近万,城寨连环;小者盘踞山寨,负隅顽抗。若一味强攻,死伤必重,日久必疲。」 「朕今日,便定下南征总纲。」 一语落下,满帐寂静。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 司马照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声震大帐:「先小后大,剿抚并用。」 八字落下,如金石坠地。 韩综等人眼睛一亮,纷纷躬身:「陛下圣明!」 这八个字,看似平实,却是最狠丶最稳丶最无解的灭敌之策。 先剪枝叶,再拔根本! 先弱敌,后强敌;一边打,一边拉;打得打,抚得抚。 以最小代价,收最大之功。 帝王心术丶兵家谋略丶治世之策,尽在八字之中。 司马照抬手,示意诸将安静,继续开口,语气渐转森严: 「记旨。」 帐下文官立刻捧起笔墨纸砚,屏息恭听。 「第一,遣使传檄,晓谕安南丶南诏诸藩国。朕亲统天兵,伐叛讨逆,廓清边患,归一疆土。尔等世膺魏封,沐朕恩典,食我大魏之禄,当守臣节之义。」 「今西南土司,杀钦差,抗王化,掠百姓,私拥甲兵,不奉正朔,形同叛逆,实为天下公敌。」 「朕令尔等:即刻点起国中精兵,扼守边境要道丶关隘丶渡口,但凡有叛酋溃逃入境者,一律擒捕押送至魏营,敢有隐匿丶纵容丶暗通消息丶迁延不前者——」 司马照停顿一下,随即眼神陡然凌厉,语气杀伐果断,尽显霸道:「视同同逆,天兵回戈之日,尽灭其国,毁其宗庙,迁其宗族,寸草不留!」 冷厉如冰,杀气腾腾。 这不是谕令,这是赤果果的威逼。 我!天皇帝! 征西南,你们给我老实点,不听话的话搂草打兔子给你们也一起扬了! 天皇帝令,谁敢不从!? 顺,则保全国祚;逆,则亡国灭种。 没有半点商量馀地! 传檄一出,西南诸藩国主无不心惊胆裂,连夜整军备战,严守边境,生怕被当成叛党同夥,被大魏天兵顺手一锅端了。 「第二旨。」 司马照声音再落,威严更重:「王师所至,克一寨,定一地;平一酋,流一土。 「凡攻下土司治所,随军文官即刻接管政事,废除土司旧制,撤换土官,设置官吏,清理田亩,清查人口,编户齐民,一体施行新法,与中原同制!」 「敢有阻挠改土归流丶私藏叛酋丶暗通旧主者,无论官民,一律以同罪论处。」 「负隅顽抗丶拒不投降丶聚众作乱者——」 「夷三族!」 夷三族三字轻描淡写地从司马照嘴里吐出,却重如千钧。 帐中文武百官心头一震。 这是要连根拔起西南数百年来的土司根基。 不是打服,不是收服,是直接从制度上抹掉割据的土壤。 文武诸臣心中凛然:陛下这是要以铁血手腕,一劳永逸,永绝西南边患。 「第三旨,关乎后勤。」 司马照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大军粮秣丶军械丶辎重转运,一律以卫所军兵担当。非到绝境丶非到城池被围丶粮道将断,不得擅征民间壮丁!」 「若确因战事紧急,需动用民力,必按日给银,管吃管住,分毫不得克扣,敢有贪墨丶勒索丶强征丶虐使百姓者……」 「军法从事,斩首示众,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文官暗自点头。 以战养战而不扰民,强兵压境而不伤民,这才是王者之师丶仁义之师。 百姓之心,便在这一点一滴之中,彻底收拢。 三道旨意,定下军丶政丶民三方大局。 大魏南征之策,如铁网张开,徐徐落下,笼罩整个云贵川。 军令传下,三军肃然。 左中右三路将士严格按照指示行事。 依照「先小后大」之策,王师先对那些势力弱小丶盘踞险寨丶平日鱼肉乡里的小土司下手。 一战而下,再一战又下。 降者,免死,编入民籍,分田安置;顽抗者,破寨之后,首恶斩首,土司一族连根拔起,斩首示众。 随军文官紧随大军之后,一破城寨,立刻入内安民,造册登记,丈量土地,宣布新法。 苛捐杂税废除,土司私刑废除,人身依附废除。 昔日世代为奴为仆的土民,一朝翻身,成为大魏治下平等齐民。 百姓从最初的惶恐丶惊疑,渐渐变成了震惊丶狂喜,继而化为对大魏天子的死心塌地。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不抢粮,不烧屋,不奸淫,不掳掠,不抓白壮丁,不随便摊派。 就连徵用牲口丶车辆,都给银子。 这哪里是兵,这是救星。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传遍黔中丶川南丶滇东。 还没等王师开到,不少被土司压迫已久的百姓,便偷偷派人前来通风报信,指明道路,甚至主动拿起锄头丶柴刀,把欺压他们的土官绑了,献给王师做进见之礼。 更有无数百姓,自发组织起来。 男人们扛着粮食丶背着柴薪丶挑着清水丶牵着骡马,往军营里送。 女人们在家中磨面丶蒸馍丶烧水丶缝补衣物。 老人与孩子,则站在村口路旁,对着王师的旗帜磕头祈福。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第232章 播州杨氏 尽管军粮营的将士们一再推辞,说朝廷有律,不能白拿百姓一物。 可那些朴实的百姓,却一个个红着眼眶,硬是把东西往军营里塞。 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 一位须发皆白丶满脸皱纹丶手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土民老大爷,带着几个后生,扛着几大麻袋新米,气喘吁吁地走到军前。 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草鞋,脊背微驼,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负责接待的军卒连忙上前,拱手道:「老丈,陛下有令,不得白取百姓一粒米丶一文钱。您的心意,咱们心领了,东西还请带回。」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大爷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操着一口带口音的官话:「官爷,你听老汉一句。」 「老汉活了六十多年,在土司手下,被榨乾了血汗,活得像畜生,田不是咱的,甚至命不是咱的,连喘口气都要看土司老爷的脸色。是死是活,全在人家一句话。」 「咱们这些小民,活得猪狗不如啊。」 老汉顿了顿,指向南方王师大旗飘扬之处,声音陡然拔高:「可如今,当今天子,御驾亲征!」 「他老人家放着皇宫里的龙床不睡,锦衣玉食不享,亲自跑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顶着蚊虫毒蛇,瘟疫瘴气,为的是什麽?」 「为的不就是给咱们这些苦命人一条活路嘛!」 老汉擦了擦眼泪:「老汉不懂什麽改土归流,编户齐民,但知道咱们也能有自己的田,自己的家,自己的命!」 「皇上仁慈,把咱们小民放在心上,如今国家用兵,正是需要人手丶需要粮食的时候。」 「咱们能缩在家里,眼睁睁看着吗?!」 老人猛地一拍胸脯,声如洪钟:「一点粮食,不算什麽!」 「只盼皇上能早日平定西南,早日天下太平,老汉就是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拿出来,都心甘情愿!」 司马照为万民,万民自然拥护司马照! 「大魏万岁!陛下万岁!」 「大魏万岁!陛下万岁!」 老汉带着身后的百姓齐齐高呼,声震四野。 军卒们听得眼眶发热,纷纷单膝跪地,对着老人,也对着远方的御驾,沉声行礼。 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西南土司们,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他们盘踞此地数百上千年,互相攻伐,彼此仇杀,恩怨纠缠,根深蒂固。 张家恨李家夺了他的田地,王家恨赵家杀了他的族人,谢家恨杨家占了他的山…… 世仇深似海,根本不可能真正同心协力。 如今大魏天子亲率天兵压境,军容之盛丶甲械之精丶法度之严丶气势之强,他们生平未见。 王师一到,先打小势力。 一家被打,别家冷眼旁观,暗自庆幸,甚至巴不得王师把仇家灭掉。 有的还偷偷给魏军送情报,想借天子之手,报自己的私仇。 土司们各怀鬼胎,各自为政,互不救援,互不信任。 这正中司马照下怀。 「先小后大,剿抚并用。」 八个字,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蚕食西南割据势力。 一月。 两月。 三月。 四月。 不过数月之间。 云贵川三地,大大小小百馀家土司,降的降,灭的灭,逃的逃,俘的俘。 负隅顽抗者,被威武大将军炮一轰,城寨崩塌,全军覆没; 望风归降者,得以保全性命,编入齐民,安居乐业。 昔日各自为政丶四分五裂的西南疆土,被王师一点点啃下,一块块纳入大魏版图。 山川险隘,尽归魏有;部族民众,尽归魏治;田亩赋税,尽归魏库。 捷报一日三传,送往长安,京师震动,百官称贺,天下欢腾。 王德,赵阳两路军凭着威武大将军炮也是无往不利,捷报频传。 平定各自区域土司,只是时间问题, 而司马照御驾之前,障碍已清。 枝叶尽除。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根。 那根最深丶最粗丶最硬丶盘踞数百年的老根。 司马照望着地图上那一处标注得最大丶最醒目丶地势最险的地名,眸中寒光一闪。 帐下诸将皆已明白。 小的吃完了。 该大火收汁了。 西南最大丶最强丶最富丶根基最深的巨鳄——播州杨氏。 播州。 群山环抱,地势险要,关隘重重,城寨相连。 杨氏一族,在此盘踞五百馀年。 传二十多世,拥兵数万,良田万顷,私矿无数,兵甲精良,财帛堆积如山,俨然国中之国。 在西南播州,杨氏不是土司,是土皇帝。 前朝数次派人招抚丶制衡,都被杨氏或软磨硬泡丶或阳奉阴违丶甚至直接暗中下手,数任朝廷派去的钦差丶命官,都不明不白死在播州境内。 这笔血债,一笔一笔,现在全都记在大魏朝廷的帐上。 当「大魏天子亲率十万天兵南下,数月平定云贵川诸土司,改土归流」的消息,传入播州城时。 整个杨氏府邸,一片死寂。 上至家主,下至仆役,人人面如土色,心惊胆战。 杨氏内部,瞬间分裂。 一派以族中老臣丶旁支子弟为首,被魏军一路横扫的威势吓破了胆。 他们清楚,连那些盘踞一方的土司都被轻易碾灭,以杨氏一家,对抗整个大魏开国雄主,无异于以卵击石。 「陛下雄才大略,兵威极盛,所向无敌,我播州弹丸之地,如何抵挡?」 「不如趁早遣使请降,献土归流,或许还能保全宗族性命,保得一家平安。」 这是主降一派。 另一派,则是杨氏嫡系重臣丶手握兵权的家将丶私军统领。 他们世代享受杨氏富贵,与土司制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改土归流,他们手中的权力丶财富丶田地丶奴仆,将全部化为乌有。 「降?一降之后,我杨氏数百年基业,一朝散尽!」 「诸位别忘了,咱们手上,沾过朝廷命官的血!」 「那司马照是什麽人?开国之君,铁血帝王,杀人不眨眼,他能饶过咱们?」 「降,也是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233章 枭雄 这是主战一派。 两派之人早已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主降者声泪俱下,陈说魏军势大丶天子亲征丶兵锋不可挡。 主战者拍案而起,怒喝祖宗基业丶世代封地,岂容一朝拱手让人。 争吵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从厅内滚到廊下,再从府门溢散出去,连府外值守的家丁护卫都人人心惊,面面相觑,整座杨府上下,早已人心惶惶,惶惶不可终日。 而在这一片喧嚣混乱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齐齐投向了同一个位置。 正厅最上首,那张铺着黑熊皮的紫檀大椅上,端坐着一人。 杨氏当代家主。 杨虎龙。 他就那麽静静坐着,腰背挺直,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厚重的乌云压在眉宇之间,不见半分喜怒,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胆寒。 一双眼睛藏在微垂的眼帘之下,阴鸷丶狠厉丶冰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又像是暗夜之中蛰伏的凶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出噬人。 杨虎龙恰好坐在厅堂光影交错之处,半边身子埋在昏沉的阴影里,半边落在微弱的灯光之下。 明明是活人,却浑身冷气森森,气息阴戾,叫人不敢直视。 此人,心狠手辣,简直不是人,根本就是一条盘在穴中丶蓄势待发的毒蛇。 杨虎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冷眼听着下方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极有节奏地,缓缓敲击着扶手。 笃。 笃。 笃。 声音不重,却清清晰晰,穿透了所有人的争吵。 每一次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厅内的喧哗声,竟在这单调而压抑的敲击声中,一点点弱了下去,弱了下去。 良久,当所有人都几乎窒息在这沉重的压迫里时,杨虎龙终于缓缓抬眼,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许久不曾说话,又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一股淬了毒的狠辣:「吵够了?」 只三个字。 厅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齐刷刷闭上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道道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杨虎龙,眼底深处,无一例外,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谁都清楚,这位杨氏家主,性情暴虐,手段狠辣,心思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刻还能与你称兄道弟,下一刻便可叫人血溅当场。 在他手下,但凡稍有忤逆,轻则鞭笞杖责,重则断手断脚,抛尸荒野,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在这杨府,杨虎龙的话,就是王法。 在这播州,杨虎龙的怒,就是生死。 在一片死寂之中,杨虎龙缓缓起身。 宽大的袍袖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阴鸷。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脸,每掠过一人,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杨虎龙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冷得刺骨:「你们真以为,司马照此次亲率大军南下,仅仅只是为了惩戒西南那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土司?」 「你们真以为,只要俯首称臣,跪地投降,就能换来一条活路,就能保全杨氏一族?」 「嗯?」 最后一声轻哼,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厉。 府邸之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无人敢答。 「天真!」 杨虎龙一步一步,从主位走下,踏在光洁的青石板上,脚步声沉稳,却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之上。 他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字字如刀:「司马照要的,从来不是我杨氏俯首称臣!」 「他要的,是将整个西南,彻底改土归流!」 「是要将盘踞此地数百年的所有土司势力,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杨虎龙神情骤然阴狠,眼神之中杀机毕露:「他是要把我杨氏,从这片世代生存的土地上,彻底抹去!」 「连骨头,都不剩下一根!」 此言一出,杨氏一党众人脸色骤然大变,有的人浑身一颤,有的人面色惨白,有的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神巨震。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可从杨虎龙口中如此直白丶如此狠厉地说出来,依旧让人遍体生寒。 「砰——!」 杨虎龙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 坚硬的实木桌案剧烈震颤,杯盏弹跳,声响震耳。 杨虎城厉声喝道:「我杨氏,盘踞播州七百馀年!城高池深,关险隘固,兵甲充足,粮秣堆积如山,足以支撑十年之久!」 「论地利,我占尽西南险峰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论兵力,我杨氏私军数万,部族死士无数,骁勇善战,悍不畏死!」 「论人心,播州之民,世代依附杨氏,生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鬼!」 他目光如炬,横扫全场,气势滔天:「如此根基,如此底气,凭什麽不战而降?!」 厅内一片死寂。 杨虎龙阴冷的三角眼骤然一转,死死盯住人群中一个鬓发微白的老者,声音冷得像冰:「嗯?大伯,你来说,我杨氏,究竟为什麽要降?」 被他点名的老者正是族中长老,也是主降一派的领头人,闻言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噤若寒蝉,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杨虎龙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脸上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莫非……是司马照许了大伯你什麽高官厚禄?还是说……大伯你是真的怕了?」 那老者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一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嘴里只会喃喃重复:「我没有……我没有……家主明察……」 「虎龙侄子,老夫……老夫也是为了杨氏一族上下考虑,为了万千族人的性命啊……」老者慌忙匍匐在地,拼命表忠心,试图以最后一点亲情打动眼前这位狠辣的家主,「无论如何,你是杨氏家主,我等……我等一切都听你的!唯你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杨虎龙三角眼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大伯,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动。 第234章 疯狂! 亲情? 笑话。 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所谓亲情,不过是一句一文不值的屁话。 杨虎龙冷冷一笑。 他手上,又不是没有沾过同族的血。 他从不在乎什麽虚情假意的血脉亲缘,他要的,从来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完完全全的掌控,以及不折不扣的服从。 就像他那早已苍老却依旧占着家主之位不肯放手的父亲一样。 还想让他大哥继承基业? 呵呵…… 一想到这里,杨虎龙眼底深处,便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嗜血光芒。 他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老者,忽然冷冷一笑。 「适才,不过是侄子与大伯相戏罢了。」 一句话落下。 那老者如蒙大赦,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哆哆嗦嗦地在旁人搀扶下站起身,从此刻起,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不敢多提一个降字。 杨虎龙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一降,我杨氏七百馀年荣华,七百年基业,七百年声望,便会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丧尽一切!」 「从今往后,杨氏子孙,仰人鼻息,任人宰割,永无出头之日!」 「你,你,还有你!」 杨虎龙手指点着厅中众人。 他手指尖每点到一人,那人便低下脑袋不敢抬头。 杨虎龙点了一圈,语气森然:「你们这些人,投降之后,还想有这麽富贵的日子!?」 「痴人说梦!」 杨虎龙猛地回头,眼中杀机暴涨,气势狂暴如雷:「更何况,咱们手上,哪一个没沾过大魏命官的血?哪一个是乾净的?」 「你们真以为,司马照会一笔勾销?」 「司马照是什麽人?」 杨虎龙环顾四周,声音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却又被更深的疯狂所掩盖:「那是一手打下江山,从权臣一路杀到帝王的开国之君!」 「自他掌权以来,一路血火,一路杀伐,扫清寰宇,平定四方!心狠手辣,杀伐果断,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如今他既然亲自提兵南下,剑指播州,就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轻易放过我杨氏!」 「降,那是束手就擒,引颈受戮,自寻死路!」 「战,我杨氏,才有一线生机!」 「你们这些人才能继续享受富贵!!!」 杨虎龙猛地转身,大手一挥,直指北方,声音如同淬了剧毒的刀锋,刺耳而决绝:「司马照想一口吞掉我播州,想一口吃掉我杨氏?没那麽容易!」 「传令下去!」 「播州全境,坚壁清野!」 「所有城寨,日夜加固!」 「所有粮仓,囤积粮草!」 「所有青壮,即刻徵发,充入军中!」 「各处关隘险口,全部驻兵死守,一步不得后退!」 杨虎龙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狠厉,声音高亢,近乎嘶吼:「我要据险而守,以逸待劳,耗他粮草,挫他锐气!」 「我要让十万魏军,在播州崇山峻岭之间,寸步难行!最终折戟沉沙,埋骨青山,魂断西南!」 「我要让司马照清清楚楚地知道……」杨虎龙眼中闪过嗜血,面上尽是凶狠,「我杨氏,不是那些任他揉捏丶任他屠戮的小土司!」 「我杨氏,是他啃不动的骨头!!!」 一名心腹家将脸色发白,迟疑着上前一步,低声道:「家主,属下听说,魏军之中,配有一物,名为威武大将军炮,威力巨大,无坚不摧……」 「哈哈哈哈哈!」 「那又如何!?」杨虎龙陡然猖狂大笑,笑声狰狞,语气疯狂而决绝:「山川地势,是我杨氏天然屏障!坚城高墙,是我杨氏披身盔甲!」 他眼神一狠,语气之中再无半分人性:「实在不行,播州所有百姓,都可以推上前线,填壕塞堑,为我杨氏挡箭挡炮,当作肉盾!」 「我就不信,那司马照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强攻?」 「我就不信,他敢背负屠杀手无寸铁百姓的千古骂名!」 杨虎龙脸上带着一抹病态的自负,一字一顿:「只要能把魏军打疼丶打残丶打怕!只要能让司马照损兵折将,进退两难!」 「到那时,他才有坐下来,与我平等一谈的资格!」 「只要打得他不敢再轻言灭我杨氏,我杨氏,就能继续盘踞播州,世世代代,永镇此地!」 杨虎龙猛地一挥袍袖,声嘶力竭,震得整座厅堂嗡嗡作响:「为保杨氏存续,不惜一切代价!」 「挡我者,死!」 「阻我者,死!」 「敢再言降者——族诛!」 一言既定,再无回旋。 一夜之间,播州全境,风声鹤唳,杀气冲天。 杨氏彻底关上城门,收缴民间所有兵器铁器,强征青壮民夫,将无数百姓不分老幼,强行驱赶到城墙之上丶关隘口前,用活生生的人,筑起一道血肉屏障。 一场西南百年以来,最惨烈丶最决绝丶最血腥的决战, 已然箭在弦上,即将拉开序幕。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北伐大军之中。 大魏天子司马照,一身明黄铠甲,立于高坛之上,迎着猎猎北风,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长剑出鞘,清鸣刺耳,寒光映日,锋芒冷彻九霄。 剑锋所指,正是西南方向,那座盘踞了七百年的孤城——播州。 天子目光深邃,冷如寒冰,俯瞰万里江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言定生死的威严。 「杨虎龙。」 「你既选择顽抗到底,负隅顽抗,那朕便成全你。」 「此一战,朕要亲手拔掉西南最后一根毒刺。」 「从此天下一统,再无割据,再无土司,再无人敢逆朕之意,裂土称王。」 司马照眼神微冷,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杨虎龙?」 「朕今日便让你知道,在这大魏疆域之内,是虎,你得给朕卧着!是龙,你得给朕盘着!」 「不然,朕就打断你的爪子,折断你的犄角,更何况,你区区一介叛臣,不过是一条乱吠的野狗,连地头蛇,都算不上。」 司马照高举长剑,剑指苍穹,声传四野,响彻全军:「传朕命令——」 「全军,进兵,播州!」 第235章 火炮前移,列阵轰击。 连日来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自入西南以来,大小关隘丶土司部族望风而降,几乎未曾遇到像样的抵抗。 众将本以为,凭大魏坚甲利炮丶精锐铁骑,兵临这播州第一雄关之下,必能一鼓而下,破关而入,直捣杨氏巢穴。 谁曾想,真正来到播州地界,面对第一关,看到的景象,却让身经百战的魏军将士,齐齐心头一沉。 关隘依山壁立,高耸入云,城墙由巨石垒砌,险峻异常。 而在那坚固城墙最前沿,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被强行驱赶上来的无辜百姓。 有白发苍苍丶步履蹒跚的老人,有面黄肌瘦丶衣衫褴褛的妇人,还有尚在襁褓之中丶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啼哭不止的婴孩。 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被杨氏士卒持刀顶在最前排,身后便是闪着寒光的刀锋,只要敢后退半步,立刻便是血溅当场。 瑟瑟发抖的人群,一层叠一层,将整面城墙堵得严严实实。 活生生的人肉屏障,就这样横在了魏军炮口之前,挡在了大军前进的道路上。 前线斥候一遍又一遍将关城景象传回大营,攻城的将士们遥遥望见那一道道无助的身影,无不目眦欲裂,手中长枪大刀握得指节发白,心中怒火滔天,可一双双颤抖的手,却迟迟不敢挥下进攻的令旗。 他们是百战精兵,是大魏虎贲,上阵杀敌从无半分畏惧,可面对的不是披甲执刃的敌兵,而是手无寸铁丶被逼到绝路的平民,任是谁,也难以痛下杀手。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畜生!」 一声暴怒的咆哮猛地炸开,周霆猛地拍案而起,虎目赤红,须发皆张,周身煞气几乎要冲天而起。 他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之上,震得杯盏跳跃丶烛火摇晃,怒声嘶吼:「杨虎龙这厮简直猪狗不如!枉为一方土司,枉称一族家主!」 「竟然用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做肉盾,用老弱妇孺挡炮火!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与邪魔何异!」 「末将请战,愿率本部死士,亲自攻关,便是拼死,也不受这般龌龊卑劣的要挟!」 周霆的怒喝在帐中激荡回响,可大帐之内,却依旧死寂一片。 帐中诸将,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之中一路闯出来的悍勇之辈? 攻城掠地丶冲锋陷阵丶刀山火海,他们从来不曾皱过半分眉头。 可此刻,面对这一座被百姓堵死的雄关,一身勇武丶满腹韬略,竟全都无处施展。 强攻,威武大将军炮威力绝伦,一炮下去,城墙崩塌,守军溃散,关隘可破。 可城墙上那些无辜百姓,也必将一同化为齑粉。 真要如此,大魏吊民伐罪丶平定西南的正义之名,便会蒙上一层洗不掉的血色,千古骂名,难以洗刷。 可不攻? 大军顿坚关之下,进退两难,日复一日消耗粮草丶士气,将士们徒然死伤,战事寸步难行。 杨虎龙那恶贼,就是算准了魏军投鼠忌器,才敢使出这般丧尽天良的毒计。 「陛下。」一名跟随司马照多年的左骑卫将领,面色苦涩地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无奈,「威武大将军炮威力太大,一炮下去,生灵涂炭。」 「我军南下,本是为救民于水火,平定西南割据,若是误伤太多平民,非但会失民心,更会被后世史书诟病,落得一个残暴嗜杀的名声啊。」 「老将军所言极是。」 「百姓无辜,若是真的开炮,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 众人纷纷点头,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一个个唉声叹气,却又一筹莫展。 他们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在乎陛下的名声! 一旦开炮,强攻,一个残忍嗜杀的骂名必然会落在陛下身上。 这绝对不行! 一边是陛下千古名声丶民心向背,一边是将士性命丶战局成败。 大帐内左右为难,如陷泥潭。 就在这僵局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言的萧烈,终于缓缓迈步出列,对着上首的司马照躬身抱拳道: 「陛下,诸位将军,事到如今,强攻不得,拖延不起,末将有一折中权宜之计,虽非上策,却能暂解眼前死局。」 「讲。」 司马照端坐主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声线沉稳淡漠,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帐外的狂风丶帐内的焦灼,都与他毫无关系。 萧烈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不然……我军暂且绕开此关,择小道西进,孤立此关,再图后计。」 一语落下,帐中诸将脸色齐齐骤变。 「不可!万万不可!」 「西南之地崇山峻岭,密林遍布,道路崎岖难行,稍有不慎,便会陷入绝地,被敌军伏击!」 「绕关而行,补给线瞬间拉长数倍,山路崎岖,粮车难行,一旦粮道被杨氏叛军切断,我大军便会不战自乱,全军危矣!」 「孤军深入,腹背受敌,前无支援,后无退路,这是兵家大忌,绝不可行!」 一片激烈的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谁都明白,绕关之险,不亚于直接强攻。 可在激烈的驳斥丶争执之后,众人又纷纷沉默了下去。 不绕关,又能如何? 攻,心有顾忌。 等,消耗不起。 退,更是动摇国本=。 攻不是,等不是,退不是。 偌大一座中军大帐,再无一人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齐齐落向上首那道=身影。 大魏天子,司马照。 能打破这死局丶一锤定音的,普天之下,唯有此人。 司马照缓缓抬眼。 天子面容冷峻,神情淡漠,目光深邃如万古寒潭,不见半分犹豫,不见半分动摇。 那是阅尽无数杀伐丶执掌万里江山丶一言可定生死的铁血与果决。 他没有丝毫迟疑,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帐每一个角落: 「不必绕关。」 「传令下去,全军照常猛攻。」 「火炮前移,列阵轰击。」 「朕的攻势,自今日起,一刻不得阻滞。」 第236章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司马照话音落下,帐中所有将领齐齐一惊,脸色剧变。 陛,陛下要承担千古骂名啊! 他们承认,在眼前进退两难的困境下。 大炮猛攻确实是最优的办法。 但…… 有人心神激荡,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陛下!那……那城墙上的百姓,该如何是好?」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司马照陡然一声冷笑。 笑声不高,却冷冽如刀,刺骨冰寒,直刺人心,仿佛连帐内烛火都为之暗了几分。 「百姓的命是命,朕麾下万千浴血沙场的将士,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一声质问,震得众人心头巨颤。 司马照缓缓起身,龙行虎步,径直走到帐中。 金红龙袍披风拖地而行,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言九鼎的帝王威压。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眼神锐利如剑,锋芒毕露,似能洞穿人心,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落,掷地有声:「他们无辜,朕知道。」 「可是谁将他们逼上城墙?是谁拿他们做挡箭牌,拿老弱妇孺挡炮口?」 「是杨虎龙!是杨氏叛军!是那些盘踞西南丶割据一方丶视民如草芥的乱臣贼子!」 「他们畏惧身后同族的刀锋,被人推上来送死,不敢反抗!难道他们,就不惧朕的刀剑,不惧大魏的天兵天将?!」 司马照猛地抬手指向帐外,声如惊雷,厉声喝问:「他们无辜,朕的将士就不无辜了吗!?」 「朕的将士,难道不是谁家的儿子,不是谁家的丈夫,不是谁家的父亲!?」 「他们背井离乡,随朕千里远征,舍生忘死,披荆斩棘!」 「他们为大魏开疆拓土,为天下一统浴血拼杀!他们的命,就活该为了一群不敢反抗的百姓,白白葬送在这关隘之前吗!?」 司马照声音稍稍沉了几分,却更显冰冷刺骨:「朕不信,城上那麽多百姓之中,会没有那些守军的父母妻儿,没有他们的亲人骨肉。」 「那些亲手将百姓推上城墙丶用来保命的人都不在乎,我等,又何必在乎?」 「两军交战,兵戈无情,杀伐为本!」 司马照眼眸微眯,寒芒乍现,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与不忍,只有铁血帝王的冷酷果决:「朕岂能因为一时妇人之仁,便让我大魏儿郎白白抛头颅丶洒热血,枉死在这蛮荒险地?」 「杨虎龙造下的罪孽,凭什麽要朕的将士来偿?」 「他们犯下的杀业,凭什麽要我大魏来背负骂名?」 司马照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语气沉如山岳:「他们随朕远征西南,浴血奋战,出生入死,朕不能辜负他们!」 「大魏万民信任朕,把他们的父亲丶儿子丶丈夫送到战场,托付于朕,朕更不能辜负天下万民!」 「朕要带他们胜!」 「朕要把全胜带回大魏!」 「朕要让四海归一,再无战乱,再无割据,再无百姓被乱臣贼子肆意践踏!」 「砰——!」 司马照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 巨响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杯盏弹跳,烛火狂摇,无上皇威压得众人齐齐呼吸一滞,心神震颤。 「些许骂名,千古非议,后世唾骂,史家铁笔,朕担得起!」 「朕不是身居皇宫的天子,朕是久经沙场,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马上天子!」 司马照此刻心里十分恼火。 杨虎龙居然敢用百姓去威胁他,用名声去威胁他。 他妈的! 真是登基三年,仁政三年,让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竟敢威胁自己!? 他妈的! 笑脸是不是给你们太多了,让你们忘记了朕的刀了! 忘记了长安边上的京观,长水江的血流成河,江南世家的人头滚滚,塞北草原的腥风血雨!? 操! 杨虎龙,朕要把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然后再用威武大将军炮一炮打出去! 唯有如此,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司马照脸色坚毅,全无惧色:「史书怎麽写,天下人怎麽说,朕全都不在乎!」 「但杨虎龙想靠这种手段威胁朕,让朕退步,让朕妥协——」 司马照环视诸将,声音冷彻骨髓,一字一顿。 「朕,绝不!」 天子一言既定,再无回旋馀地。 天子一言出,天下定! 帐中诸将心神剧震,如遭惊雷贯耳,先前所有的犹豫丶纠结丶恻隐丶顾虑,在这一句句铁血帝王之言面前,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是啊! 真正残暴的,不是攻城的魏军。 真正冷血的,不是浴血的将士。 是将无辜百姓推上城墙丶当作肉盾的杨虎龙! 是为一己私利丶不惜牺牲全族全地生灵的乱臣贼子! 他们的仁慈,救不了百姓,只会害死更多为国征战的儿郎。 他们的退让,换不来和平,只会助长叛逆的嚣张气焰。 他们的犹豫,只会让更多家庭破碎,更多亡魂埋骨他乡! 周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如潮的情绪,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如洪钟,震彻大帐: 「末将遵旨!愿为先锋,亲率精锐,率军攻关!」 「末将遵旨!」 「末将愿往!」 「誓死攻关,荡平叛逆,清剿杨氏,统一天下!」 诸将齐齐跪地,甲叶碰撞之声连绵不绝,如雷霆滚过,声浪撼动大帐,直冲云霄,战意冲天,再无半分迟疑。 司马照缓缓站直身躯,明黄龙袍加身,身姿挺拔如岳,气势巍峨如山。 他目光投向远方,穿过帐门,越过千军万马,直直望向那座横亘在群山之间丶被百姓堵得严严实实的雄关。 城上,百姓瑟瑟发抖,绝望无助。 城下,大军铁甲如林,杀气冲天。 关后,叛贼自以为得计,得意猖狂。 而他,大魏天子司马照,自掌权之日起,自登基为帝以来,便从不被任何卑劣伎俩要挟,从不为任何苟且之计低头,更不会为了虚名仁声,放弃万里江山,辜负万千将士。 「传令。」 天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言可定天下丶一剑可斩乾坤的无上威严:「所有威武大将军炮,全数列阵,填弹待命。」 「全军各部,整戈待旦,准备攻城。」 他抬眼望向那座雄关,眼神冷冽,气势凌天: 「今日,朕便让天下人看清。」 「凡挡在朕统一天下丶四海归一之路前的,」 「无论是坚城险隘,」 「还是卑劣的人肉屏障……」 「朕,一概踏破!」 第237章 你们敢开炮吗!? 雄关之前,阴风卷过旷野,天地间一片肃杀。 城墙之上,被杨氏叛军强行驱赶到最前排的百姓瑟瑟发抖,老弱妇孺挤作一团,面如死灰,眼神里只剩下绝望与恐惧。 他们被刀枪顶着后腰,只要敢后退半步,立刻便是刀锋加身,只能如同待宰羔羊一般,瑟瑟缩在城墙垛口之前,沦为最可悲的人肉盾牌。 而在这些百姓身后,杨氏守将杨奎,正带着一众叛军士卒,气焰滔天,猖狂到了极致。 杨奎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脖颈短粗,一双鼠眼透着蛮横与阴狠,手持一柄鬼头刀,往城垛口一站,便肆无忌惮地指着下方魏军大阵放声狂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声音粗鄙刺耳,借着风势传遍两军阵前,嚣张至极。 「城下的魏兵崽子们都听好了!你们那个什麽大魏天子,不是号称横扫天下丶所向披靡吗?不是要把我们西南土司连根拔起吗?有本事,你们就开炮啊!」 说着,杨奎伸脚踢了踢身前一个吓得瘫软的老者,满脸不屑地嘶吼:「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炮口前面站的是谁?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是老人丶女人丶孩子!」 「你们敢开炮吗?!你们敢吗?!」 「一群只会欺负软柿子的废物!真要你们动手,一个个全都成了没种的怂货!」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杨氏叛军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彻底放肆起来。 一个个披头散发丶甲胄歪斜的士卒挤在垛口边,指着魏军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刺耳至极。 「你们的皇上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你们问问你们的皇上,他敢动咱们一根汗毛吗!?」 「不敢开炮就赶紧滚回北方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占着地方碍眼!」 「有本事轰啊!把这百姓和你爷爷们一起炸死啊!我看天下人不把你们骂成屠夫才怪!」 「哈哈哈哈哈,一群缩头王八!还敢号称王师?我看连娘们都不如!」 「来来来,你们再往前走一步,老子们在城头上撒尿都能浇到你们头顶!给你们点水喝,哈哈哈哈!」 更有甚者,故意持刀将百姓往前猛推,让那些瑟瑟发抖的平民直接暴露在炮口之下,一边推一边狞笑嘲弄,极尽挑衅之能事。 他们吃准了魏军顾忌百姓丶投鼠忌器,认定对方绝不敢真的开炮,这才如此有恃无恐,猖狂猖獗。 守将杨奎更是得意忘形,用鬼头刀拍打着城墙砖石,冲着阵前的周霆放声叫嚣,声音刺耳: 「下面那员魏将!我认得你!你就是周霆是吧?那个劳什子神策卫的主将?有本事你下令开炮啊!我量你也没那个胆子!」 「你们的狗皇上不敢担骂名,你也不敢!你们全军上下,全都是一群怕事的孬种!」 「这关隘,有百姓挡在前面,你们一辈子都别想打下来!趁早滚蛋,还能留一条小命!」 「老子守城墙能守到老死!」 污言秽语一浪高过一浪,嚣张气焰几乎要冲上云霄。 城墙上的叛军狂笑不止,肆意辱骂,将卑劣与猖狂演绎到了极致。 而关下魏军大阵之中,不少将士听得个个牙关紧咬,双目赤红,握着兵戈的手青筋暴起,胸膛之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 若不是军令如山,不知多少人早已按捺不住,冲着城墙破口大骂。 可就在这满城喧嚣丶叫嚣辱骂丶情绪几乎要被拉到临界点之时。 魏军神策卫炮阵之中,却是一片诡异到了极点的平静。 数十尊黝黑粗大丶通体泛着冷光的威武大将军炮,早已在阵前一字排开,如同蛰伏的凶兽,炮口直指雄关,冰冷而狰狞。 炮阵之后,神策卫将士铁甲森然,持枪肃立。 一张张脸庞年轻而坚毅,历经无数战火洗礼,早已淬炼成铁。 面对城墙上刺耳的辱骂丶猖狂的挑衅丶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们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态,没有焦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是见惯生死丶早已将杀戮视作寻常的平静。 那是神策卫独有的丶近乎不动如山的诡异铁血沉稳。 城上狂吠越是激烈,城下神策卫神色越是平淡。 那平静之下,不是怯懦,而是即将喷薄而出丶焚尽一切的灭顶之火。 周霆勒马立于阵前,一身黑甲染遍风霜,身躯如铁塔般沉稳。 他抬眼望向城墙上那一张张猖狂嘴脸,眼神冷冽如刀,胸中怒火翻涌,却丝毫不露于形。 中军大帐之中,陛下那一句句铁血铿锵丶不负将士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百姓的命是命,朕麾下万千浴血沙场的将士,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些许骂名,千古非议,朕担得起!但要朕退缩,朕绝不!」 一念及此,周霆心中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平息,只剩下决绝与杀伐。 魏军中军,玄色金龙纛缓缓升起。 「皇帝令!」 「进攻!」 陆燕在阵中奔走大声咆哮。 随即魏军阵中旌旗飘扬,四处旗帜纷纷打起,各部军令官大吼军令。 魏军阵中顿时响起兵戈敲击的声音,大阵缓缓前移。 周霆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猛地抬起右手,声如惊雷,震彻天地,压过关上所有叫嚣辱骂:「威武大将军炮——预备!」 轰——! 军令如同雷霆砸落! 炮阵之上,所有魏军炮手齐齐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清膛!」 「填药!」 「实弹入膛!」 「瞄准城头!」 一声声低喝整齐划一,火把亮起,引信搭好,数十尊巨大的火炮齐齐调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城墙,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城墙上的杨奎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猖狂不减反增,持刀拍着城墙嘶吼:「预备?预备个屁!我看你们就是装样子!」 「有种就真放!老子就在这儿站着,有本事一炮轰死我!」 「我告诉你们!你们敢开炮,就是屠杀平民!千古骂名背定了!」 「来啊!怂包们!开炮啊!老子等着!」 第236章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杨奎身后的杨氏土司叛军见状,更是肆无忌惮地疯狂起哄,狂笑丶辱骂丶叫嚣此起彼伏,人人都认定魏军不过虚张声势,绝不敢真的开炮轰击。 在他们眼中,身前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便是最稳妥的护身符。 他们笃定,魏军投鼠忌器,终究会被死死拿捏。 他们更以为,这份猖狂,可以一直肆无忌惮地延续下去。 周霆立马阵前,双目如寒刃出鞘,冷视城头。 他望着那些丧心病狂丶犹自叫嚣的叛军,望着他们临死前最后的癫狂与猖獗,眸中没有半分怜悯。 这群拿百姓做肉盾丶涂炭一方的乱贼,不配怜悯。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下一刻。 周霆高举在空中的右手,骤然丶决然丶毫不留情地狠狠挥落!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撕裂长空,压过四面喧嚣,尽是压抑已久的滔天杀伐: 「放!!!」 一字落定。 轰——!!! 轰轰轰轰轰——!!! 数十尊威武大将军炮,在同一刹那齐齐轰鸣! 震耳欲聋的巨响宛若龙吟,瞬间撕裂天地。 大地剧烈震颤,群山之间回声滚滚,经久不息。 一团团狰狞火舌自炮口狂喷而出,炽热气浪席卷四野,浓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遮蔽半边天穹。 数十枚沉重冰冷的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天降雷霆,携毁天灭地之势,狠狠砸向雄关城墙! 下一瞬间—— 巨响震天,砖石崩裂,碎石飞溅四射! 城墙之上,前一刻还在猖狂叫嚣丶肆意辱骂的杨氏叛军,瞬间被狂暴的炮火彻底吞噬! 坚固的城墙被轰开巨大缺口,木栅粉碎,城楼倾塌,碎石与血肉同时飞溅,血雾刹那弥漫城头,惨嚎之声刺破苍穹。 那些方才还持刀逼迫百姓丶气焰不可一世的叛兵,成片成片被炮火轰成碎肉。 残肢断臂伴着砖石簌簌洒落,鲜血如泉喷涌,染红整面城墙,顺着墙缝缓缓流淌,在墙下凹陷处汇聚成一个小血池。 前一秒还在放声狂笑的守将杨奎,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一枚铁弹正面轰中。 庞大身躯当场炸成一滩血泥,连半具完整尸骨都未曾留下。 猖狂? 嚣张? 挑衅? 在绝对的铁血与炮火面前,不过是一瞬即灭的笑话。 在铁血帝王司马照与威武大将军炮之前,你和你那点可怜的依仗,一样可笑! 城墙之上,叛军瞬间崩溃,死伤惨重。 活下来的人丢盔弃甲,哭喊着四散奔逃。 这是什麽? 这是神迹! 杨大人不是说,城下魏军绝不敢动手吗? 不是说那黑乎乎的铁疙瘩,只是看着吓人吗? 侥幸未死的叛军魂飞魄散,只顾亡命奔逃,城头上瞬间乱作一团。 残肢断臂散落遍地,未死之人抱着断腿伤口,瘫在血泊中嚎啕大哭。 而那些被强行驱赶到最前排的百姓,在叛军崩溃的刹那,终于摆脱了刀锋的胁迫。 再也没有人持刀将他们往前推搡,可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炮火吓傻了,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短短一息之间。 方才还固若金汤丶以百姓为盾丶猖狂至极的雄关防线,竟被一炮轰崩!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城头上血流成河,残尸遍地,刚才的嚣狂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目毁灭与死寂。 周霆锵然拔刀出鞘,长刀指向那残破不堪丶血色淋漓的雄关,声震四野,响彻全军:「神策卫——冲锋!」 「破关!杀!!!」 「杀——!!!」 全军积蓄已久的怒火与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喊杀之声直冲九霄,铁甲洪流如海啸奔腾,向着雄关席卷而去! 踏过硝烟,踏过残垣,踏过叛逆的尸骨! 「神策卫,齐射预备——!」 神策卫军中旌旗猎猎,鼓点如雷,吼声震天。 将士们闻令端起手中燧发枪,冰冷枪口对准城头上乱作一团的人影。 「放!」 砰!砰!砰——!!! 密集枪声冲天而起,铅弹组成的死亡弹幕横扫城头。 无论是负隅顽抗的叛军,还是惊惶失措的百姓,在这攻城的决死时刻,皆在射程之内成片倒下。 大军攻城,分毫迟疑不得。 没有雷霆铁血,何来苍生安定? 没有霹雳手段,怎显菩萨心肠! 成为肉盾的百姓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老弱妇孺哭喊尖叫,疯了一般向着城下丶向着城内涌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恐惧,人人只顾逃命,再无半分秩序。 玄色金龙纛再度转动,旗帜指向左右骁卫阵列。 阵中瞬间跃出一支百人方阵。 他们皆是左右骁卫层层选拔而出的精锐,或是军中十夫长,或是百夫长,人马俱披重甲。 第一排骑士三五一组,以铁索相连,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巨墙,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强行撞开城门。 众人瞅准那被火炮轰得濒临坍塌的城门,齐齐策马冲锋! 战马奔腾,携千钧暴怒之力,大地都似在脚下震颤。 百米距离,转瞬即至。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在重甲铁骑冲撞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下一刻。 轰——! 本就残破的城门彻底坍塌,顺带压死了不少堵门的土司兵卒。 第一排骑士翻身下马,肩并肩架起长枪,向前碾压推进。 狭小的城门通道,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惨嚎与骨骼碎裂之声交织,鲜血淋漓四溅。 堵在城门的土司士兵,面对层层重甲覆盖的骁勇骑士,根本无可奈何,只能被步步逼退,成片倒毙。 惨烈景象吓得胆小之辈疯狂逃窜,叛军中再度发生大规模踩踏,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战局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百人精锐轻而易举杀穿通道,城门失守! 关破! 敌溃! 血流成河! 雄关陷落的刹那,中军再度传下一道冰冷军令,由传令官高声传遍全军:「皇帝令——」 「叛军顽劣,祸乱一方,不接受任何投降,就地格杀! 「叛军中十夫长以上军官,一律凌迟! 「就地,筑京观!!!」 军令入耳,魏军将士战意更盛,杀声震天。 而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叛军,听闻这道不留馀地的旨意,瞬间心胆俱裂,彻底丧失了所有抵抗的勇气。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敢以百姓为盾,敢与大魏为敌,便要承受这灭顶之灾。 第239章 拔队斩 雄关已破,硝烟渐散。 玄色金龙纛顺着残破的关隘缓缓入城,铁甲铿锵,步伍森严。 司马照勒马行于长街正中,目光所及,尽是满目疮痍。 路边屋舍倾颓,墙垣斑驳龟裂,不少百姓衣衫褴褛丶面黄肌瘦,蜷缩在残破的屋檐下瑟瑟发抖,眼神里仍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可当那面象徵大魏天子的旗帜映入眼帘时,许多人浑浊麻木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光。 那是在无边黑暗里,苦熬几百年,终于等来王师的希冀。 他们听说天兵来的地方,陛下会给他们分田地,分房产,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当个人。 尽管杨虎龙严格限制播州消息传递,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司马照改土归流,一条鞭法的好消息还是像春风一样拂过播州。 一行人径直行至城中守将府邸,尚未近前,便已被眼前景象刺得目眦欲裂。 寻常百姓食不果腹丶衣不蔽体,连一口饱饭都成奢望,可杨奎这座守将府邸,却截然是另一番天地。 朱红大门高耸气派,院墙连绵数里,飞檐翘角描金绘彩,庭院之中奇石堆叠,楼阁连缀,极尽奢靡。 踏入府内,更是金碧辉煌,晃人眼目。 地上铺着上好的绒毯,柔软厚实,墙壁悬挂着名人字画以充门面。 几把椅子上铺着虎皮熊皮,又彰显着主人的残暴与张扬。 府库之中,金玉器皿丶珊瑚玛瑙丶珠玉宝石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后院粮仓之中,风乾腊肉丶腊鱼丶上好米粮囤积如山,酒坛排列成行,酒池肉林之态,隐约可见。 百骑士兵押着一群群衣着华丽的娇美妇人在府中穿梭。 司马照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奢靡浮华,手指缓缓攥紧,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西南土司,世代镇守此地,朝廷俸禄丶赏赐从未短缺。可他们坐拥这般金碧辉煌的府邸,却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饿殍遍野丶流离失所,甚至拿百姓当作人肉盾牌,视人命如草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蕴含着怒意,砸在众将心头。 「这些年,他们吸的,是这一城百姓的民脂民膏。」 「他们喝的,是这一方黎民的血泪。」 司马照身后的诸将无不咬牙切齿,胸中怒火翻涌。 陛下所言,一字一句,皆是血淋淋的事实。 「传朕命令。」 司马照声音落下,威严传遍四方:「第一,立刻开杨氏私仓,清点所有金银财帛丶米粮布匹,尽数发放给城中百姓,老弱妇孺优先,不得克扣一粒米丶一文钱。」 「第二,全城张贴告示,所有被土司丶叛军欺压残害之人,均可前来指认。凡作恶者丶为虎作伥者丶害过人命者,一经查实,朕亲自为他们做主,绝不姑息!」 「第三,杨奎府中之人,一律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司马照没时间也没那个耐心去一个个分辨杨奎府中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 他要用最短的时间收复民心。 再者说,府中之人,哪怕是家奴都衣着华丽,堂而皇之地享受着民脂民膏,百姓的血汗。 死有馀辜! 军令一出,全城震动。 起初百姓还心存畏惧,不敢上前。 可当一车车白花花的米粮从粮仓运出,当魏军将士公平分发丶秋毫无犯,连老弱孤儿都一一照料时,积压在百姓心中数十年的恐惧,终于开始崩塌。 几日后,城中校场,人山人海。 有衣衫破烂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遍体鳞伤丶骨瘦如柴的汉子,一个个红着眼眶,争先恐后涌来。 「陛下!陛下啊!」 「陛下您可来了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噗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额头磕得鲜血直流:「那杨奎的侄子,强抢我孙女儿,活活打死我儿!我告了三年,这些土司老爷们官官相护,没人管啊!」 「还把小民我这条腿打断,土司官说小民再去纠缠骚扰衙门,就打小民三百打大板!」 「陛下!土司府的兵,就是一群畜生!」 一个衣衫破烂的妇人泣不成声:「他们抢粮丶烧屋丶欺男霸女,稍有不从,就拿刀砍!我男人就是不肯当叛军,被他们吊死在城门口,示众三天!」 「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嘶吼出声,血泪横流:「粮食被抢,儿女被抢,连一口野菜都不给我们留!他们高兴了就打,不高兴就杀,我们活得连猪狗都不如!」 「他们抓壮丁,稍有反抗就打断手脚!」 「他们强占田地,敢不从就满门抄斩!」 「他们把百姓当作牲口,随意驱使,随意宰杀!」 控诉之声此起彼伏,哭声丶怨声丶恨声,响彻天地。 强抢民女丶霸占田产丶滥杀无辜丶横徵暴敛丶纵兵行凶丶草菅人命……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这些土司军,从来没有把治下百姓当过人。 土司下的百姓只是随意压榨的牲口,只是随手丢弃的棋子,只是城头上一堵可以随时牺牲的肉盾。 校场点将台上的司马照闻言眼睛眯起,眼睛冰冷地扫过下方校场。 校场中,是那些被搜捕抓住的杨氏叛军丶土司兵卒。 他们一个个彻底吓破了胆子,被绳子困住手脚,面如死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数千人被分成几十个区域,分布在校场各处。 几千人降兵聚在一起,难免会有谋乱的人。 负责关押处理一事的是韩综。 韩综本就对因先前事对土司兵恨之入骨,当他听说这些土司兵中有人作乱,更是怒不可遏。 这群畜生,他妈给脸不要脸! 大笔一写,下令拔队斩,匪首更是活剐,以儆效尤。 所谓拔队斩,便是这谋乱之人所处的百人队,不问是否作乱,不问任何缘故,一律处死。 得了军令的魏军出动镇压骚乱。 在整个校场外围竖起威武大将军炮,瞄准土司兵卒。 随后当着其他们的面出动镇压。 几百杆燧发枪仅一轮齐射下去,骚乱便被彻底被平息。 魏军士卒找到领头作乱的人,先用铁钩洞穿琵琶骨,挑断他的手脚筋,绑到木杆子下,凌迟处死。 对作乱暴动的百人队拔刀斩,不问是否参与,不问是否无辜,一律处死,斩首示众,并且传首校场。 一时间,校场之上人头滚滚,血腥之气冲天。 魏军强硬的铁血处理和近乎残暴的处决彻底震慑了所有的土司士兵。 彻底吓破了他们的胆子,让他们不敢在有所动作。 第240章 清算!血债血偿! 魏军将士本就憋着一股滔天怒火。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前城头之上,叛军不仅公然辱骂大魏天子,亵渎王师威严,更丧心病狂地将城中百姓绑在阵前当作肉盾,用老弱妇孺的血肉之躯抵挡刀兵。 那一幕幕惨状,早已刻进每一个魏军儿郎的骨髓之中,恨得牙关紧咬,目眦欲裂。 而此刻,随着城中幸存百姓挣脱桎梏,跪在校场血泪控诉,那些被叛军刻意掩盖的人间惨剧,终于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谁家的儿郎被活活打死,谁家的妻女被肆意凌辱,谁家的老人被推下城楼摔得粉身碎骨,谁家的房屋被烧作一片白地。 百姓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每一句话都带着血与泪,每一声哭诉都撕心裂肺。 亲眼所见叛军治下的炼狱景象,听着那一段段惨绝人寰的遭遇,魏军上下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无数将士双目赤红如血,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被那焚心之怒生生炸开。 这群畜生,根本不配为人! 就在群情激愤之时,一名叛军小吏眼见大祸临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叛军阵中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嘴角溢着鲜血,声嘶力竭地苦苦哀求:「陛下饶命!将军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绝非有意为之!求陛下丶求诸位将军发发慈悲啊!」 「小人也是魏民……也是大魏的子民啊!」 话音未落,一道暴怒如雷的暴喝骤然炸响。 「你是尼玛的魏民!」 一旁早已怒极攻心的魏军校尉一步踏出,周身煞气冲天,眼神冷厉如刀,根本不给他再多狡辩半个字的机会。 「你这狼心狗肺的狗崽子,也配称人?!」 一声怒喝,震得那叛军小吏浑身剧烈一颤,面如死灰。 「还要仁慈?仁慈是给安分守己的良善百姓,是给忠君报国的热血儿郎,从来不是给你这种残害同胞的畜生的!」 「我去你麻痹!」 校尉怒不可遏,右腿猛地抬起,势大力沉,带着千钧怒火,一脚狠狠踹在那叛军小吏的胸口之上! 「噗——」 「喀嚓——」 一声沉闷的骨裂之声伴随着鲜血狂喷,那叛军小吏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身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一般,直直倒飞出去数丈之远,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不止,喉间嗬嗬作响,连一声哀嚎都再发不出来,转眼便没了气息。 校尉冷眼俯视,满脸嫌恶与鄙夷,一口唾沫狠狠吐在他脸上,字字如冰:「仁慈,是留给人的。」 「不是给你们这群,不当人的畜生!」 「狗崽子,呸!」 校场之内,时常有魏军将士鞭笞那些作恶多端的土司兵卒,巡行而过的宪兵看在眼里,也只当未曾看见,大步流星径直而过。 这群人平日里欺压百姓,作威作福,如今落到这般下场,不过是罪有应得。 高台之上,司马照银甲龙袍,身姿挺拔如苍松,静静听着下方万民的哭诉与哀嚎,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波澜,唯有一双深邃眼眸之中,寒芒隐现。 他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朕率王师南下,便是为了给天下苍生主持公道。」 「朕破城之前,便已昭告四方——此城叛军,朕不接受任何投降。」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紧接着,一道接一道冰冷刺骨的旨意,自帝王口中缓缓道出,不带半分温度,却字字千钧,震彻人心:「首恶元凶,及土司兵卒十夫长以上者,一律凌迟处死,以儆效尤,以慰亡魂。」 「普通叛卒,施行十一抽杀令,十人抽一,当场处决,绝不姑息。」 「凡昔日在城头辱骂天子丶亵渎王师,或以刀兵逼迫百姓充当肉盾者——拔舌处死。」 「凡昔日动手殴打丶残害良善百姓者——去手断脚,而后处死。」 「所有处决者首级,尽数割下,筑京观于城外,昭示天下,震慑奸邪!」 一条条旨意,清晰丶冷酷丶决绝。 血债,便要用血来偿。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魏军将士本就早已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听得陛下旨意,当即轰然应诺,闻声而动。 甲胄铿锵,脚步声震地,如虎狼般扑向叛军阵列。 不过瞬息之间,哀嚎惨叫之声,便瞬间响彻整个刑场,凄厉刺耳,闻之令人心惊。 这不是滥杀,这是正义的清算;这不是泄愤,这是堂而皇之的报复。 那些往日里嚣张跋扈丶欺压百姓丶视人命如草芥的叛军兵卒,被魏军士卒一一按倒在地,再也没了往日的气焰,一个个哭嚎着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只求一线生机。 可行刑的魏军士卒不为所动,眼神冷硬如铁。 他们手持巨斧,手起斧落,寒光一闪,便是一颗头颅滚落,鲜血喷涌如泉。 杀完之后,更是像踹死一条野狗一般,将尸体随意踹到一边,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侥幸一时未死,那算是命大,过往罪孽一笔勾销;若是当场毙命,首级便会被割下,成为筑造京观的材料,永世受人唾弃。 那些曾经口出狂言丶辱骂天子与王师的叛军,被死死按住头颅,动弹不得。 魏军士卒手持铁钳,猛地张口,生生将其舌头连根拔起,鲜血狂喷而出,染红刑场。 受刑者痛得满地翻滚,身躯扭曲,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极致的痛苦之中缓缓咽气。 那些曾经持刀行凶丶残害良民丶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叛军,被牢牢按在刑台之上,大刀落下,惨叫震天。 一双双手脚被齐齐斩落,断口处鲜血狂飙,染红了整片地面,血腥味刺鼻,令人作呕。 十一抽杀令之下,更是人间炼狱。 每十个叛卒列为一排,魏军士卒将木棒丶石块扔在他们面前,按着他们的脑袋,强迫他们当场抽签。 抽到死签之人,便要被其馀九人,用这些简陋至极的兵器,活活打死。 敢不动手?敢迟疑? 那便十人一律处死,一个不留! 第241章 司马照,小儿也,不足为虑! 残酷的十一抽杀令,彻底击溃了叛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为了苟活,他们疯了一般对着昔日同袍下手,棍棒乱挥,石块乱砸,哭嚎着丶嘶吼着,将那抽到死签的同伴生生打死。 一番暴行过后,活下来的叛军一个个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仿若痴傻疯癫之人,再也没了半分人样。 偌大校场之内,转眼之间已是尸体横陈,血流成河,腥风弥漫,震慑得在场每一个人魂飞魄散。 司马照犹不罢休,再度下令,让所有幸存叛军列队旁观,一个都不准离开。 让他们亲眼看着,那些昔日作威作福丶高高在上的上官,被押上行刑台,接受凌迟极刑。一刀刀,一片片,在极致的痛苦之中哀嚎丶挣扎丶死去,连一个痛快都得不到。 甚至,为了让他们彻底体会绝望,碾碎所有反抗之心,魏军还逼迫幸存叛卒互相监斩丶互相指认丶互相残杀。 昔日同流合污丶沆瀣一气的同夥,今日为了苟全性命,立刻翻脸无情,互相撕咬丶互相出卖丶互相揭发,丑态百出,狼狈不堪,将人性之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屠杀。 这是清算。 这是报应。 高台之下,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害得他们家破人亡丶妻离子散丶流离失所的恶贼,终于一个个得到应有的下场,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积压百年的情绪。 有人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宣泄着无尽委屈;有人扑通跪地,朝着高台之上的帝王连连叩首,感激涕零;有人泣不成声,指着刑场之上的叛军,咬牙切齿,直呼大快人心。 更有甚者,生食被凌迟之人的肉。 西南大地,数百年的土司压迫,数百年的屈辱苦难,数百年的血海深仇,无数冤魂含恨九泉,无数百姓生不如死。 今日,终于得报! 终于沉冤得雪!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大魏万岁!陛下万岁!」 哭声丶谢声丶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震彻天地,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司马照静静伫立,望着下方万民跪拜丶欢声雷动的景象,眼神深邃如海。 世人皆知菩萨心肠,却不知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对穷凶极恶之贼心慈手软,便是对天下无辜百姓最大的残忍。 今日刑场血流满地,尸骨堆积,看似酷烈,却是为了日后西南大地,再无欺压,再无叛乱,再无百姓被当作人肉盾牌的惨剧,再无家破人亡的悲剧重演。 更是对这群用百姓当肉盾的人严惩。 杀鸡儆猴!杀一儆百! 司马照要用他们的鲜血向播州全部土司士卒宣告: 凡是用百姓当肉盾之人,一定不得好死! 待刑场清算告一段落,司马照又沉声落下数道军令,字字如铁,不容置喙。 第一道军令:叛军中若再有骚乱暴动之事,除当场检举告发者可活命外,其馀牵连之人,一律处死,绝不宽待。 第二道军令:所有幸存叛军,即刻亲自动手,搬运首级,筑造京观,限令十日内完工。京观成,则准许活命;逾期未成,所有人一律处死。 司马照并未选择彻底赶尽杀绝。 他深知,困兽犹斗,就算是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也会亮出爪牙做最后一搏。 所以,他给了这群叛军一条活路。 哪怕这条活路,布满荆棘沟壑,充斥着屈辱与折磨。 但只要有一丝生还的希望,他们便会乖乖顺从,不敢铤而走险,不敢再轻易叛乱。 毕竟,十日之期,咬咬牙,拼尽全力,总归是有机会做到的。 能活,谁又真心想死。 只是土司士卒们不知道,这场清算,远远没有结束。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他们,在熬过这提心吊胆丶亲手筑造京观的十日之后,迎接他们的,将是暗无天日的牢狱丶无尽的苦役与刻入骨髓的折磨。 用无辜百姓的血肉作盾,以同胞的性命取乐,视王法如无物,视苍生如草芥。 今日这血债,便是你们该还的代价! 苍天有眼,王师有道。 从此西南,再无叛匪作乱;从此百姓,再无颠沛流离。 血债,今日,彻底还清! …… 播州宣抚使府深处,香炉焚着名贵异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堂中那股阴寒刺骨的戾气。 杨虎龙斜倚在铺着整张黑熊皮的宽大坐榻上,一身锦袍难掩骨子里的凶戾。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柄短刀,刀锋冷光映在他那双细长阴鸷的眸子里,叫人望之胆寒。 堂下斥候刚刚单膝跪地,声线铿锵,带来的消息让满室心腹都松了口气。 「启禀家主!北面雄关稳固,墙高壕深,滚木擂石齐备,魏军连攻数日,死伤惨重,寸步未进!」 「我军依家主妙计,将城中老弱妇孺驱至城头为盾,魏军投鼠忌器,箭不敢放,攻不敢猛,已然进退两难!」 一语落地,杨虎龙那紧绷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那不是温和笑意,而是残忍丶阴毒丶志在必得的狞笑。 「司马照……」 杨虎龙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过是仗着篡逆之势,窃据帝位的小儿罢了,不仅不安抚我播州杨氏,竟然还敢提兵西南,犯我杨氏疆土?真当我播州百年基业,是他说来便来丶想破就破的纸糊关隘?」 「当我是江南世家那群软蛋还是草原上一身羊骚味的鞑子!?」 杨虎龙猛地一拍扶手,掌力之重,竟让坚硬的梨木桌面微微一颤。 周身暴虐之气骤然爆发,如凶兽苏醒,语气猖獗。 「本城主早有严令:敢退一步者,就地格杀!敢弃城者,满门抄斩!城头那些百姓,进是死,退也是死!我倒要看看——他司马照敢不敢顶着千古骂名强攻!」 左右心腹连忙躬身齐颂:「家主神机妙算!魏军必束手无策!」 「雄关天险,万无一失!那司马照纵有百万雄师,也只能望城兴叹!」 杨虎龙仰天长笑,笑声嘶哑而狂傲,震得屋梁簌簌落尘。 他胜券在握。 司马照必定不敢背负屠戮百姓的恶名。 魏军必定要被仁义道德束缚手脚。 哈哈哈哈! 司马照,小儿也,不足为虑! 第242章 三丁抽一,五丁抽二 杨虎龙阴恻恻发笑,眼中轻蔑不屑毫不掩饰。 他司马照不过是个侥幸趁势而起的武夫庶卒罢了! 一个臭丘八,侥幸得了帝位,实不足为虑也! 须知泥鳅哪怕长了龙鳞,但还是一条泥鳅!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麽能与他这播州之主相提并论。 他才是真龙! 此刻的杨虎龙眼中野心闪烁,气焰滔天,目空一切。 这皇帝位,他司马照坐的,他为何做不得!? 就在杨虎龙狂笑未绝丶意气最盛之时。 廊外骤然响起一阵慌不择路丶踉跄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魂飞魄散般的嘶喊,撕破了府中安稳的气息。 「家主!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声音凄厉,如丧钟敲响。 杨虎龙的笑声戛然而止。 堂内温度骤降,气氛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得意一点点褪去,阴鸷重新爬满眉宇,眼神冷得像冰。 「慌什麽。」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天,还塌不了。」 那亲兵连滚带爬冲入堂中,盔歪甲斜,面如死灰,双膝一软便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说。」杨虎龙一字一顿。 亲兵牙齿打颤,几乎泣血出声:「家主……北关……北关破了!」 「……你说什麽!?」 杨虎龙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胸口,猛地上前几步拉住亲兵。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固若金汤丶有坚城护持丶有百姓肉盾丶有强弓硬弩的雄关……破了? 怎麽可能?! 「魏军……魏军根本不顾那些百姓的死活!」亲兵声音嘶哑,恐惧到极致,「他们开……开了炮!强弓齐射,重甲登城,悍不畏死!我军本以为他们不敢动手,松懈大意,被一鼓而下!守军全线溃逃,根本……根本挡不住啊!」 「不可能——!」 杨虎龙猛地嘶吼一声,一脚踹在亲兵胸口。 退后两步,杨虎龙身形一颤,摇摆了两下勉强稳住。 杨虎龙双目赤红,须发欲张。 他赖以横行西南的最大依仗,不是兵甲,不是地利,而是那一手丧心病狂丶无人敢破的百姓肉盾。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道义,算尽了天下帝王最重的名声。 可他唯独没算到—— 司马照根本不吃这一套! 一股寒气从杨虎龙脚底直冲顶门,让他通体冰寒。 亲兵即便被踹的口吐鲜血,吓得魂不附体,但还是爬起来,不得不把最恐怖的消息说完。 他颤巍巍叩首,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如刀,扎进杨虎龙的心口:「还有……还有魏军破城之后,正在全城清算叛军。」 「凡逼迫百姓为盾者丶辱骂天子者丶残害良民者,一律处以极刑……去手断脚,拔舌凌迟,首级割下,筑为京观,悬于城外。」 「魏帝司马照……亲下旨意:此一路叛军,不接受任何投降!」 不接受任何投降。 八个字,轻飘飘传入耳中,却重如万钧山岳,轰然砸落。 杨虎龙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猛地扶住身后椅背,才没有当场失态跌倒,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他这一生。 杀过人,放过火,屠过村,叛过朝,暴虐无常,心狠手辣。 他视人命如草芥,视百姓如猪羊,视法度如无物。 他从来不知「怕」字怎麽写。 可此刻。 那一双素来阴鸷如狼丶只知杀戮与算计的眸子里,第一次裂开了深深的丶无法掩饰的恐惧。 真正的恐惧。 不是战败的恐慌,不是关破的慌乱。 而是退路被彻底斩断丶生路被彻底封死丶连低头求饶的资格都被剥夺的绝望。 司马照的铁血,超出了他所有认知。司马照的狠绝,碾碎了他所有算计。司马照的冷酷,击穿了他所有依仗。 前一刻还志得意满,以为稳操胜券。 这一刻便雄关破碎,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他望着堂外沉沉天色,只觉得一股寒意浸透骨髓。 他终于明白。 自己遇上的,不是一个讲仁义丶惜名声丶束手束脚的皇帝。 而是一个比他更狠丶更绝丶更冷静丶更霸道的铁血帝王。 司马照要的,从来不是妥协。 不是臣服。 不是赔款。 是清算。 是连根拔起。 是血债血偿。 杨虎龙嘴唇颤抖,喉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张素来阴鸷暴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脆弱的神色。 恐慌,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杨虎龙扶着椅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方才那狂傲不可一世的气焰,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身阴鸷到近乎扭曲的戾气。 恐惧,像毒蛇一般钻进他骨髓,顺着血脉游走全身,每一寸都在发冷。 可他毕竟是杨虎龙,是一辈子横行播州丶杀人如麻丶嗜血成性的杨氏家主。 恐慌越重,残暴越烈。 绝境之下,他非但不会崩溃,反而会变得更加疯狂丶更加嗜血丶更加不择手段。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杨虎龙忽然低笑起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仰天哈哈大笑。 笑声沙哑丶乾涩丶刺耳,听得满室心腹毛骨悚然。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濒临疯狂的凶戾。 「不接受投降……好,好一个司马照!」 杨虎龙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眸底翻涌着绝望与凶狂,整个人如同被逼到悬崖的凶兽,亮出最狰狞的爪牙。 「他要战,那本宣抚使便陪他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丶一城一池丶一滴血!」 一声暴喝,震得全屋嗡嗡作响。 杨虎龙猛地甩开扶着椅背的手,大步踏出,周身暴虐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来人!」 门外亲兵战战兢兢冲入,跪地不敢抬头。 「传我命令!」 杨虎龙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 「全城戒严,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凡十五岁以上丶五十岁以下男子,一律强征入伍!敢藏匿者,连坐九族!」 「家主……这……」心腹大惊失色。 「闭嘴!」 杨虎龙一脚踹翻身前案几,玉器古董摔得粉碎,「现在是讲情面的时候吗?!司马照要屠我杨氏,我便让他踏遍尸山血海才能踏进播州一步!」 他喘着粗气,恐惧已彻底化为疯魔般的残暴。 「再传一道命令!」 「所有城门封闭,千斤闸落下,灌铁水丶堆巨石,一片木板丶一根麻绳都不准外流!」 「收集城中全部粮食,所有人口集中到一起,老弱丶妇孺丶孩童,一个都不准留!敢有违抗者杀无赦!」 第243章 我要洪水滔天,万鬼齐哭! 「敢私自开城丶敢私通魏军者——凌迟,全家凌迟!」 一声暴喝炸响在厅堂,杨虎龙双目赤红,青筋在额角暴起,声音里淬着刺骨的血光。 「城中所有老弱丶妇孺丶孩童,一个都别想躲!全都给我押上城墙,充当敢死队!」 「敢退半步者,当场斩杀,尸体直接抛下城墙!」 说到此处,杨虎龙脸上再无半分人色,只剩近乎狰狞的狠辣。 以人命为盾,以苍生为棋。 杨虎龙狞笑着,齿间渗着寒意:「他司马照不是不是不在乎肉盾吗?好啊——」 「那我便让整座播州城,上至耄耋,下至襁褓,全都变成他踏平播州的垫脚石!」 「我倒要看看,他司马照能不能顶着满城尸骨丶万民哀嚎,坐稳他那大魏江山!」 话音落下,满屋死寂。 文武百官面如死灰,人人脊背发凉,遍体生寒,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这哪里是守城? 这是拉着全城百姓,一同殉葬。 杨虎龙扫视着众人惊惧欲绝的神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越发残忍丶越发癫狂。 他很清楚,城外大军压境,生路早已断绝,今日便是死局。 可他越是走投无路,便越是要拉上满城生灵陪葬。 他要让洪水滔天! 他要让万鬼齐哭! 他要让播州变成一座人间死城! 他要用满城百姓的血,把司马照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天下人都骂他嗜杀丶骂他冷血丶骂他不顾万民死活! 「还有!」 杨虎龙声音骤然压低,阴鸷得如同九幽恶鬼,压得人几乎窒息。 「城内所有世家丶大族丶富商,即刻交出全部粮草丶金银丶兵器丶甲胄!」 「敢隐瞒一石粮丶一两银丶一件兵器……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宅子烧光,祖坟掘开!」 「谁也别想跑!!!」 杨虎龙转向各营将领,一字一顿,字字噬血:「各营死守各自地段,死战不退!」 「退一步,杀主将!」 「退两步,杀全家!」 「退三步,九族尽灭,一个不留!」 「谁敢动摇军心,谁敢私藏异心,我先杀谁,拿他的脑袋祭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嘶力竭,戾气冲天。 心底最后一丝恐惧被他生生碾碎,强行化作最疯狂丶最残暴丶最决绝的死战之意。 既然生路已断,那就让整个播州城,化作吞噬司马照大军的炼狱。 杨虎龙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丶尘土与戾气,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却阴鸷如厉鬼,死死盯着城外的方向,像是要将那人生生撕碎。 「司马照……你想让我死?」 他低声狞笑,声音沙哑而怨毒,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与疯。 「那我便先让你亲眼看看!」 「什麽叫做,真正的人间地狱。」 司马照亲率大军压至播州城下时,抬眼一望,便知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播州盘踞于险隘之上,依山傍势,城墙依山起伏,高逾数丈,青砖垒砌得坚厚如铁,墙垛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城中碉堡丶箭楼丶角楼层层叠叠,犬牙交错,暗堡藏于隘口,箭孔密布,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张开了满背利齿。 城外护城河宽达数丈,水深流急,河上吊桥高悬,城门紧闭,当真称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固若金汤。 可真正让大军齐齐一静的,不是城防之险,而是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影。 不是甲士,是百姓。 老弱丶妇孺丶衣衫褴褛的孩童,被硬生生驱赶到最前排的城墙边缘。 一个个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被刀枪逼着站在垛口之前,活生生成了最前排的肉盾。 他们身后,才是杨虎龙的兵卒,刀枪雪亮,神色阴狠,只要百姓稍有退缩,便是当场格杀。 整座播州城,坚城为骨,百姓为肉,被杨虎龙硬生生打造成了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死城。 司马照勒住马缰,玄面金红色纹龙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扫过那一道道瑟瑟发抖的身影,眼底寒意渐浓,声音沉得如同山雨欲来:「好一个杨虎龙……用全城百姓,给自己做守城之盾。」 「就会耍这套把戏。」 「他以为这样,便能阻我大军?」 身旁将士皆怒,纷纷出声怒骂。 司马照望着那座被绝望笼罩的雄关,缓缓抬手,指向城头。 「传令下去!」 「大军先安营扎寨。」 「朕倒要看看,杨虎龙能用百姓的命,挡得住天道人心多久。」 中军大帐矗立于播州城外十里外一处平川,玄色金龙纛迎风猎猎。 各军诸将帅旗丶军中旌旗丶令旗林立,如黑云压城,气势慑人。 龙帐外甲士林立,斧钺寒光闪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龙帐之内,烛火高烧如昼,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通明,案几上摊开的播州山川地形图密密麻麻,山川险要一目了然。 诸将顶盔贯甲,按剑肃立,腰杆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座地势险峻丶城防坚固的播州城,是西南叛首杨虎龙的最后巢穴,而杨虎龙驱全城百姓为肉盾的疯狂之举,早已让大魏将士既怒且恨。 如今大军压境,如何破城丶如何救民丶如何平定西南,全系于御驾亲征的大魏天子司马照一身。 气氛沉凝如铁,似有千钧重担压在众人心头。 少顷,韩综大步出列,甲胄相撞,发出清脆而铿锵的声响。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启奏,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帐中寂静:「启禀陛下!」 「赵阳丶王德两路大军已肃清叛逆,所过之处,顽敌尽灭,城池尽复,战事已然全胜,两路大军皆已稳住阵脚,粮草辎重亦充足完备。」 「末将请旨,可否即刻调集两路精锐,星夜驰援,合围播州,与我中军主力合力强攻,一鼓作气踏平此城,生擒逆贼杨虎龙!」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纷纷侧目。 两路大军皆是精锐之师,若是合兵一处,兵力倍增,强攻播州虽有百姓为盾之阻,却也能以雷霆之势破城。 不少将领心中都认同此计,只求速战速决,早日平定西南之乱。 第244章 八道之力,定克播州 司马照端坐于上首龙榻帅位,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铁血威仪。 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不急不缓,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垂眸望着地图,目光扫过播州依山傍险的地势,扫过那固若金汤的城墙与宽深的护城河,似在沉吟,又似在权衡。 帐中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片刻之后,司马照缓缓抬眼,黑眸深邃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却自有一言九鼎的威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不必。」 一字落定,诸将皆是一怔,不解其意。 司马照抬眸,目光扫过帐中众将,语气依旧平淡:「传朕旨意,赵阳丶王德两路大军,不必前来播州会师。」 「令他们驻守已收复之地,清剿残馀叛党,安抚地方百姓,同时全面推行改土归流。」 「凡昔日土司盘踞之所,一律裁撤土司旧制,划归朝廷流官管辖,丈量田亩,登记户籍,整肃吏治,将西南疆土,彻底纳入大魏治理之下。」 「叛逆不除,国无宁日;旧制不改,西南难安。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固土为要。杨虎龙苟延残喘,不过是困兽犹斗,朕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强攻,而是整个西南的长治久安!」 这番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尽显帝王的长远格局与铁血手腕。 帐中诸将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方才只想着速战速决,却未想到陛下早已放眼整个西南大局。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话音未落,司马照骤然起身,挺拔如松,立于帐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横扫全场。 顿时一股睥睨天下丶威加四海的帝王气势轰然散开,压得帐中诸将无不低头屏息,不敢直视。 「杨虎龙驱全城百姓为肉盾,以为这样就能逼朕强攻,逼朕拿大魏将士的性命去填,跟他玩那伤敌一千丶自损八百的蠢把戏?」 司马照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震得烛火狂跳,字字如刀,淬满铁血寒意:「朕偏不如他的意!」 「朕乃大魏天子,掌天下权柄,驭百万雄师,岂会受一介叛贼要挟,堕入他的阴毒圈套!」 他抬手一挥,手臂如铁,指向播州方向,气势磅礴:「传令下去,中军主力就地驻扎,围而不打!深挖壕沟,筑起壁垒,切断播州所有对外通道,断其粮道,绝其水源,困死杨虎龙!」 「朕倒要看看,他靠着一城百姓,能撑到几时!他想拉着满城生灵殉葬,朕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 「再传朕手谕,令安南等附属国,即刻筹集粮草丶铁器丶木料,星夜兼程送抵军前,不得有误!敢有拖延观望丶私藏隐匿者,便是与大魏为敌,灭族除国!」 司马照这一道旨意,直接将天威压至域外,尽显大魏霸主气魄。 安南等国本就与大魏西南接壤,自然知道了魏军平定土司弄出来的大动静。 一个个担惊受怕的不行,生怕惹火烧身。 远的不说,就说安南国王领了旨意不敢耽搁,连忙组织官员准备粮草,又派自己的儿子和心腹大战亲自押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提诸国,再看播州城下龙帐之中。 司马照目光一寒,语气狠厉,斩钉截铁: 「令江西道丶川南道丶川北道丶云南道丶桂北道等八地巡抚!即刻动员全境之力,筹集军粮丶徵调卫所兵丶输送军械!」 「军机大事,不得有误!」 「拖延五日不到者,押粮官处死,转运使司问罪,举家流放,巡抚免职,十日不到者,运粮队从上至下,一律军法从事!当地转运使司,卫所都督府,巡抚等所有有关官员立斩不赦!抄家灭族!」 铁血律令下毫不留情。 当今平叛大局重于一切,任何阻碍,都将被无情碾碎。 帐中诸将心神巨震,皆被司马照的雷霆手段所慑。 一道巡抚,封疆大吏,说拿下就拿下。 在大魏,只有天子的官员,没有一方霸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但此时龙帐中诸将却无人有半分异议。 虽说律令虽严,但陛下给的运粮期限并不严苛,甚至很宽松。 只要中间不是故意拖沓,在期限内到达很是容易。 陛下甚至给他们留了馀地。 再敢延误,死有馀辜! 龙帐之中,司马照再度开口:「令工部火炮司,全数移至播州阵前!」 「就在城外安营扎寨,就地设炉,就地冶炼,就地铸造!朕要火炮司日夜不休,随造随用,威武大将军炮,有多少造多少,一刻也不能停!」 司马照看着帐外播州城的方向,声音淡漠「杨虎龙以为凭一城之险丶百姓之命,就能阻挡大魏雄师?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到此处,司马照缓缓眯起双眼,黑眸之中寒芒乍现,似有凛冽杀机翻涌,喃喃自语。 「杨虎龙……」 「你驱百姓为肉盾,行丧心病狂之举,逼朕动雷霆之怒。」 「你想拉着全城百姓陪葬,想把播州变成人间地狱,想让朕背负嗜杀的骂名……」 「好,很好。」 「这是你,逼朕的……」 「朕会用最猛烈的炮火,轰碎你的城池;用最铁血的手段,清算你的罪孽;用最彻底的统治,安定这片疆土。」 「你想以万民为棋,那朕便让你知道,在绝对的国力与皇权面前,所有的疯狂与阴毒,都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司马照可谓真是动了怒。 直接下令调动八道之力,动员数十万卫所兵和民夫运粮。 你杨虎龙不是自认为自己的播州城固若金汤,想崩掉朕一口牙吗? 好啊,朕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是你的城墙硬,还是火炮硬! 司马照话音落下,帐中诸将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相撞之声响彻大帐。 「陛下圣明!」 「大魏威武!」 龙帐中声浪震天,铁血战意沸腾。 司马照立于帐中,龙颜冷峻,目光如炬,俯瞰着跪地的众将。 他不会如杨虎龙所愿,用魏军将士与性命去换一座孤城,而是以国力碾压,以铁血破城。 他要彻底平定西南,永绝后患。 为了千秋伟业,为了子孙后代,为了大魏疆域。 这骂名,朕担了! 第245章 人神共愤六大罪,问罪杨虎龙!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一层淡青曙色洒在播州城上。 魏军早已在城下列成铁阵,甲光向日,旌旗如云。 数十门威武大将军炮依次排开,黑沉沉的炮身如蛰伏的凶兽,炮口直指城楼,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发出雷霆一击。 而播州城头,已是人间炼狱。 土司兵持刀押着无辜百姓,一排排逼在女墙前,当作肉盾。城墙上滚木丶巨石丶金汁丶铁钩一应俱全,只待魏军来攻,便要将城下化作血海。 土司杨虎龙全身披挂重甲,立在最高望台之上,亲自督战。 他手中提着一柄雪亮苗刀,刀锋上还凝着未乾的血珠,一滴丶两滴,顺着刃口缓缓坠落,在青砖上砸出小小的血点,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他脚边,横三竖四倒着七八具尸首,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有的被他一刀劈成两半,脏腑流溢,还有一些人被他抬脚狠狠踹下城墙,摔在地上,成了一滩肉泥。 「退?谁敢再退半步!」 杨虎龙一脚狠狠踩在一名重伤汉子的胸口,脚下传来清脆刺耳的骨裂之声。 那汉子当场痛得昏死过去,他却狞笑着,挥刀一斩。 头颅滚落在女墙之下,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本宣抚使镇守播州十八年,伪帝司马照,也敢来捋我虎须?!他算个什麽东西!」 「一介欺君背主之贼,窃据大位,秽乱朝纲,也配号令天下?!」 杨虎龙苗刀一挥,声如厉枭:「都给我吼出来!让城下魏军听听!」 城上土司兵齐声狂喊,声浪冲天:「篡位之人,不得好死!」 「替天行道,匡扶社稷,定当斩司马氏三族,以报君恩!」 「播州雄城,牢不可破!」 嚣狂之气压满长空,几乎要将天地都掀翻过来。 城下,魏军大阵中央。 司马照一身安坐于绝影宝马之上,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闻听城上污言嚣叫,他只是轻轻轻笑两声,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左右将领早已怒目圆睁,按刀出鞘:「大帅!杨虎龙这狗崽子,竟敢辱骂君上,辱我大魏!罪该万死!」 「请大帅下令,末将愿率先登城,将此獠生擒,剖心剜目,以谢三军!」 司马照淡淡抬眼,望向播州城头那道疯狂残暴的身影,只轻轻一句,平静如深潭:「不急。让他再狂片刻。」 一狂一静,一暴一稳,一乱一正。 天地之间,高下已分。 不多时,传令兵单膝跪地,声线铿锵有力:「大帅!威武大将军炮,全数就位!」 阵前,数十门通体黝黑的大将军炮缓缓展开。 炮身粗如人腰,铁铸冷光森寒,炮口直指城楼。 每一门都由数名精锐炮手严阵以待,药包填实,铁弹上膛,引信备好。 朝阳升起,金光洒在一排排炮管之上,反射出一片死亡寒光。 城墙上的嚣叫,忽然一滞。 有人看清那一排黑森森丶望之生畏的铁管,喉咙发紧,声音发颤:「那丶那是什麽东西……」 杨虎龙也看见了。 他心头莫名一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便是传说中,能轰碎城墙丶屠灭军阵的威武大将军炮? 可他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强压恐惧,仰天狂笑,挥刀指着城下,色厉内荏地嘶吼:「一堆破铜烂铁!也敢在本帅面前摆谱?!给我射——」 话音未落,便见魏军大阵之中,一骑快马疾驰而出,直抵阵前。 马上骑士一身银甲,外罩大红飞鱼服,腰悬长剑,披风猎猎,正是陆燕! 陆燕手持一卷明黄帛书,阵前勒马立定。 只见他手臂一扬,刷啦一声,长檄凌空展开,字字如刀,笔笔如戟。 陆燕提气一声大喝,声传两军,响彻四野: 「大魏皇帝令!」 声落,全军肃然。 城上嚣叫,瞬间哑了大半。 陆燕朗声诵读,字字铿锵,震彻天地:「伐播州逆酋杨虎龙檄! 盖闻天讨有罪,神怒共诛;国讨不庭,王法无赦。 逆贼杨虎龙,包藏祸心,阴肆枭獍,据土作乱,罪恶贯盈,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一大罪曰:谋逆叛上,妄窥神器 贼酋杨虎龙世受国恩,膺土司之任,不思守土报君,反敢私养甲兵,潜图不轨。 勾结奸徒,私通外寇,擅作威福,号曰「虎帅」,阴怀异志,藐视朝廷。 以一隅之地,抗万方之师;以一州之愚,逆四海之势。 此谋逆之大罪,一也。 二大罪曰:弑亲灭伦,禽兽不如 贼酋杨虎龙天性残忍,恶至骨髓。 不念父恩,不念亲义,阴弑其父,以夺其位,血污门庭,祸生骨肉。 天理不容,人伦尽丧,豺虎不食,鬼神共怒。 此弑亲之大罪,二也。 三大罪曰:阻挠改土归流,分裂疆土 朝廷为安边抚民,颁改土归流之制,除苛政,安百姓,一统疆宇。 杨虎龙恃险负固,顽抗王化,阻挠新政,禁锢士民,欲使播州永为法外之地,永作独霸之区。 割裂疆域,自比诸侯,目无君上,意不臣顺。 此阻化割据之大罪,三也。 四大罪曰:滥杀无辜,荼毒生民 该酋治下,残暴苛酷,前所未有。 杀无罪之民,如刈草菅;戮老弱妇孺,视同猪犬。 驱百姓为肉盾,逼士民为炮灰,稍有不从,举族诛夷。 尸积于道,血浸于城,哭声震野,怨气冲天。 此滥杀之大罪,四也。 五曰:私设刑狱,苛敛虐下 横徵暴敛,夺民财,竭民力,严刑峻法,以立淫威。 兵畏其酷,民苦其毒,生民涂炭,嗷嗷待救。 此虐民之大罪,五也。 六曰:抗拒王师,辱骂君上 王师吊民伐罪,以救播州百姓于水火。 杨虎龙负隅顽抗,敢出恶言,辱及君父,诋斥朝廷,悖逆猖狂,罪不容诛。 六罪昭彰,万死莫赎! 今朕总领天兵,恭行天罚:统铁骑十万,巨炮百门,吊民伐罪,以清妖氛。 诏告播州军民士庶:祸首,止杨虎龙一身;馀众,皆朕赤子。 能缚献首恶者,裂土封赏;弃械归降者,一概不问! 敢有仍助凶逆者,城破之日,大将军炮一发,玉石俱焚,悔无及矣! 布告中外,昭示遐迩, 敢有违抗,以谋逆大罪,族诛无赦! 钦此。 陆燕檄文宣读完毕,声震天地,馀音绕城不散。 城下魏军甲光向日,士气如雷:「遵诏讨逆!吊民伐罪!」 「诛杨虎龙!清妖氛!」 城上土司兵面如死灰,军心顷刻动摇。 那股嚣狂气焰,在这严诏之下,先自寒了半截。 望台之上,杨虎龙脸色铁青,青筋暴起,苗刀狂挥,厉声咆哮:「妖诏!妖言惑众!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他越怒,越显色厉内荏。 魏军阵中,司马照端坐马上,神色依旧从容。 他望着那座困兽犹斗的孤城,轻轻抬手,只吐出两个字,重如千钧万钧:「开炮。」 第246章 炮轰播州,震慑敌胆! 司马照二字落定,天地似被一记无形重锤狠狠砸中。 四下骤然一静。 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两个字,却比千军万马的嘶吼更有千钧之力,压得整片战场都微微一窒。 玄色金龙大纛迎风一转,猎猎作响,帅旗之下,周霆双目赤红如燃,全身气血都被这一声号令点燃。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如裂帛,手中令旗带着千钧之势狠狠劈下:「开炮——!」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一声令下,鬼神皆惊。 轰——!!! 数十门威武大将军炮同时怒吼,地动山摇,烟尘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铁铸炮身剧烈震颤,炮口喷出长长火舌,漆黑的实心弹丸带着撕裂长空的锐响,挟着崩山裂地之威,如流星赶月般狠狠砸向播州城墙。 数十门火炮齐射,声如龙吟,震得人耳朵生疼,天地间只剩下这毁天灭地的轰鸣。 砰!砰!砰——! 第一波齐射,便如天道降罚。 丈高坚固的城墙,在钢铁巨力面前竟如泥塑土塑一般,轰然炸开数道巨大缺口。 砖石飞溅,碎木横飞,被强驱在女墙前当作肉盾的无辜百姓,与持刀驱赶他们的土司兵一同被巨力掀飞,惨叫之声骤起,残肢碎骨混着尘土血雾漫天洒落,染红了整片城头。 城墙之上,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杨虎龙立足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望台木板之上。 整座望台剧烈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仿佛下一刻便要崩塌。 杨虎龙耳中轰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天旋地转,心神在巨震中一寸寸崩裂。 此物……威力竟至如斯!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彻骨寒意。 此前种种狂傲丶嚣蛮丶暴戾,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丶如此渺小。 「稳住!都给我稳住!!!」 他挣扎着爬起,厉声嘶吼,试图重整军心。 可话音未落,第二波炮响已然接踵而至。 轰——!轰——!轰——! 连绵炮火如同天罚,一波接着一波,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城墙节节崩塌,城墙碎落大半,箭楼被直接砸穿巨大缺口,摇摇欲坠。 城墙上准备好的滚木丶擂石丶金汁丶铁蒺藜还未及动用,便被炮火尽数掩埋丶炸毁丶焚烧。 不少土司兵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麽军令,丢刀弃甲,转身便要逃下城墙。 可他们刚一转身,便被后方督战队雪亮长刀死死逼住。 「回去!敢退半步,立斩不赦!」 督战队刀光森寒,架在逃兵颈间。 「天兵神威,不可敌啊!」有人崩溃哭喊,「降了吧!我们降了吧!」 那督战队眼神一厉,再不犹豫。 双手猛然发力。 刷啦—— 一颗好大的人头冲天而起,鲜血从断颈处狂喷而出,如泉涌般洒在城砖之上。 督战队弯腰捡起首级,狠狠插在长矛之上,高举过顶,厉声喝问:「退后一步者,下场犹如此人!」 前有炮火炼狱,后有督战屠刀。 土司兵们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在生死之间挣扎片刻,终究还是惧怕杨虎龙的狠辣淫威,哆哆嗦嗦掉头返回,重新缩在残破的女墙之后,眼神里却早已没了半分战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杨虎龙又惊又怒,状若疯魔。 他挥刀连斩数人,血溅满身,嘶哑咆哮几乎破音:「不准退!谁敢再退!杀!杀!杀!」 可他越是疯狂,越是显得穷途末路。 魏军大阵中央。 司马照面色淡漠,仿佛眼前这满城血腥丶遍地哀嚎,都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戏码。 他微微抬臂,指尖轻描淡写一点,语气平静无波:「填药,再射。」 第三轮齐射,目标直指杨虎龙所在的望台。 天子一指,万夫所向! 轰隆——!!! 巨响震彻天地。 水泥木石轰然炸裂,望台自腰身处直接折断,带着漫天烟尘轰然倒塌。 木梁断裂之声丶砖石砸落之声丶惨叫之声混作一团,城头之上尘烟弥漫,视线一片模糊。 片刻之后,烟尘稍稍散开。 一身重甲却早已染满鲜血的杨虎龙,从瓦砾堆中狼狈爬出。 甲叶破碎,头盔不见,发髻散乱,脸上血污与灰土混作一团,模样凄惨不堪。 他竟命大到没被一炮轰死。 「虎帅!此地危险至极,您速速撤离!」几名死忠亲兵连忙冲上前,死死架起他的胳膊,「城上有末将等人死守,您先退入内城!」 杨虎龙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依旧残留着疯狂与不甘。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片纹丝不动的黑色铁阵,盯着那杆高高飘扬的玄色金龙纛,恨得牙齿几乎咬碎。 司马照! 此仇不共戴天! 魏军阵中。 司马照举起手中简易单筒望远镜,静静望了片刻,缓缓摇头。 动静虽大,威力终究有限。 实心弹轰击城墙,只能拆毁丶震裂,却无法一次性彻底摧垮这座百年雄关。 城上叛军虽乱,尚有馀力顽抗。若是此刻强行下令登城,魏军将士必定死伤惨重。 他放下望远镜,眼神微冷。 强攻,最是不智。 他抬手,沉声下令: 「令周霆丶萧烈,组织炮队轮射。每隔半个时辰,一轮齐射,不可停歇。」 「再令左右骁卫列阵向前,做出全力攻城姿态,呐喊造势,不必真攻。」 身旁百骑精锐轰然领命,策马飞驰而去。 司马照抬眼,望向那座在炮火中瑟瑟发抖的播州城,眼尾微微眯起。 到底是百年土司经营的雄关,高墙深垒,易守难攻。 强攻,必遭重创。 但……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丶极冷的笑意。 强攻不可取,便令其内溃。 他不需要亲自挥刀斩下杨虎龙的头颅。 他要等。 等杨虎龙被身边之人亲手枭首。 没有人能在连绵不绝的炮火之下永远不崩。 残肢断臂的惨烈丶随时横死的恐惧丶饥饿丶疲惫丶绝望……这一切,会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碎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上至将校,下至小兵,无一例外。 有人会怕。 有人会怨。 有人会恨。 有人会想,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为何不斩下叛酋之首,献城投降,换一条生路? 人心一散,城不攻自破。 司马照轻轻抬手,拂去衣上微尘。 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是君,是皇,是天子,更是西南棋局的执棋之人。 而杨虎龙,不过是困兽之斗。 说他是野狗,都算抬举他了。 城上的惨叫丶哭喊丶嘶吼丶炮响丶崩塌之声,交织成一曲丧钟。 城下魏军甲光向日,阵如铁铸,旌旗如云,士气如虹。 一静制百动!一正压万邪! 高下丶尊卑丶强弱丶胜负……早已在第一声炮响之时,便注定结局。 司马照端坐绝影宝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如山。 他静静看着播州城在炮火中一点点颤抖丶破碎丶绝望。 不急。 真的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看着这座负隅顽抗的孤城,自己走向毁灭。 第247章 今日你哭别人,来日何人哭你! 数十日连绵炮击,早已把播州城轰成一座人间死城。 白日炮声震地,城墙塌了又修,修了再塌。 夜里饿殍遍野,百姓挖洞翻墙,宁可摔死在城下,也要逃出这座囚笼。 整座城死寂如墓,只馀风声丶哭声丶炮火声。 杨虎龙早已人心尽丧,风声鹤唳,白日里疑神疑鬼,夜里稍有声响便挥刀乱斩,左右侍从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这夜,杨虎龙四子杨承业一身血污从城头踉跄退下。 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数十日,他三位兄长尽数横死城头。 有的被炮火炸成碎泥,有的被溃兵踩成肉泥,连一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了? 几个心腹家将趁夜围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泣血:「公子,不能再等了!再守下去,咱们全都要给杨虎龙陪葬!」 杨承业浑身一颤。 他本是婢女所生,从小在府中看人脸色长大,活得卑微谨慎。 他一直拼命听话丶拼命作战丶拼命表忠,只求父亲能正眼瞧他一次。 「杨虎龙他……终究是我父。」他声音发哑。 一名家将惨笑一声,句句戳心:「公子,你醒醒吧!」 「你真以为杨虎龙把你当儿子?」 「他心中只有嫡出的五公子!」 「那才是他心尖上的孩子,将来要继承他一切的人!」 杨承业身体猛地一抖,面色一白。 那家将双膝跪地:「今日末将豁出去了,要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不劳公子您动手,我自己来!」 「啪!」地一声,家将一个大嘴巴甩在自己脸上。 「四公子啊!您……您不过是个婢生子,死了,也只是替五公子挡刀的!」 「啪!」家将又是一个大嘴巴。 「杨虎龙何曾正眼看过您啊!」 「啪!」家将也是用了力,两个巴掌把自己的脸扇的高高肿起:「四公子啊!您那三个哥哥是怎麽死的?不都是被杨虎龙推上去送死的吗!?」 杨承业双手颤抖抱头,声音颤抖大吼:「别说了!」 「啪!」家将又是一个大嘴巴! 「公子啊!三位公子魂断播州城,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万一等你死了,两军议和,杨虎龙依旧是虎帅,宣抚使,五公子仍安安稳稳做他的少帅!」 另一家将「噗通」跪倒,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公子啊!你死了,谁会记得你!?」 「今日您给您三位哥哥处理后事,可将来谁又能给您料理身后事呢!」 「谁又能记得您呢!杨虎龙,还是五公子啊!」 「不降,咱们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家将一句话,击碎了杨承业最后一点幻想。 是啊,今日他能给别人吊孝,可来日谁又能给他吊孝呢? 他不是杨虎龙的儿子,他是他的耻辱。 是酒后和侍女的意外! 他能因为一件小事便能处死他的生母,又何况他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呢! 多年的卑微丶委屈丶恐惧丶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杨承业在此刻终于明白。 原来他拼了命想要的认可,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丶随时可以牺牲的婢生子。 杨承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去见他。」 当夜,杨承业亲至宣抚使府,声称有军机大事夜见父亲。 府内,杨虎龙正暴跳如雷,鞭毙了一名失手打翻茶盏的侍女。 这些日子,他多疑如疯,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听闻是四儿子深夜求见,杨虎龙持刀的手一顿,眼中凶光闪烁,满是猜忌。 可转念一想。 这儿子一向懦弱听话,出身低微,从不敢违逆他,更别说背叛。 更何况,他如今身边早已无人可信。 几番挣扎,那点廉价的放心压过了猜忌。 他终究还是信了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儿子。 「让他进来。」 杨承业入府,一眼便看见两名仆人拖着一具浑身鞭痕丶衣不蔽体的婢女死尸,从廊下拖过,血迹蜿蜒,刺目惊心。 他心口一寒,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那年,他也是这麽处死自己母亲的! 杨承业快步上前,强装振奋:「父亲!孩儿今日再一次将魏军击退!城头尚可坚守!」 杨虎龙面色稍缓。 杨承业声音陡然哽咽,红了眼眶:「只是三位哥哥都已战死,孩儿每一日站在城上,都不知下一刻会不会也粉身碎骨。 「孩儿不怕死,只怕……再不能在父亲膝下尽孝!」 杨承业,说完跪地嚎啕大哭! 一句话,戳中杨虎龙心底最软之处。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卑微听话的儿子,戾气稍敛,长叹一声:「我儿……辛苦你了。」 这一刻,杨承业几乎要心软。 可家将那一句句锥心之语再次响起:他只当你是婢生子,是替五公子挡刀的! 杨承业亲手端起热茶,躬身递上:「父亲连日操劳,先饮一口热茶。」 杨虎龙不疑有他,伸手去接。 就在这一刹那。 杨承业袖中短刀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狠狠扎进杨虎龙胸口!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狂喷。 杨虎龙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短刀,再抬眼,死死盯住杨承业。 「你……!!」 惊怒丶剧痛丶荒谬丶不敢置信,一齐堵在喉咙里。 他一掌拍出,将杨承业震飞出去。 杨承业踉跄倒地,却死死攥着刀柄,血溅满脸,眼神却稳如铁石。 「为什麽?!」杨虎龙嘶吼。 杨承业撑起身,惨笑出声,笑声凄厉,撕碎夜色: 「为什麽? 「父亲,你问我为什麽?!」 杨承业惨笑一声,凄厉地质问杨虎龙:「我也想问你为什麽!?」 「为什麽我的母亲只是失手打翻了茶盏,您就要处死她!」 杨承业朝着杨虎龙咆哮:「她是对我最好的人!!!」 「您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 「不,您知道,您只是不在意!不在意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 第248章 枭雄落幕,循环报应 「是,我是贱婢所生,从小卑贱如尘,父亲您看不起我,这些我都知道!!!」 「所以我才会拼命听话丶拼命打仗丶拼命讨好您!」 杨承业积压半生的屈辱丶惶恐丶不甘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如决堤洪水,再无半分遮掩。 血泪翻涌,声嘶力竭,那一层在父亲面前维持了二十多年年的恭顺与卑微,在刀刺入胸口的这一刻,尽数崩毁。 「我三个哥哥都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可父亲您心里,从来只有五弟!只有那个嫡出的宝贝儿子!」 「他到底哪里好!!!」 杨承业厉声咆哮,状若疯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狠狠撞在杨虎龙的心口。 这些话,他憋了二十多年,藏了二十多年,忍了二十多年,直到此刻,才敢真正吼出来。 父亲,我不怕你了!!! 杨虎龙瘫坐于地,胸口鲜血狂涌,喉间只发出「咕咕」的闷响,浑浊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想怒吼,想斥骂,想挣扎着爬起来,挥刀将这逆子劈成两半。 可四肢百骸的力气,正随着生命飞速流逝,全身冰冷如坠冰窖,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荒谬与迟来的悔意。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杨虎龙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那个出身最低丶最不起眼丶最被他视作弃子丶最让他放心的婢生子, 竟是亲手送他入黄泉的人。 不…… 不是放心。 是他从未正眼看过,是他从未放在心上。 他从未想过,那卑微恭顺的皮囊之下,藏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狠戾丶隐忍丶疯狂与决绝。 原来,他才是最像自己的儿子。 意识模糊之际,杨虎龙眼前闪过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流转。 时光倒回数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凄冷刺骨的雨夜,年少的他跪在母亲冰冷的尸首旁,哭得撕心裂肺。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的母亲,同样是一介婢女。 而他当年弑父夺位丶夺取宣抚使之位的那一夜,也向他一样质问自己的父亲为什麽要杀自己的母亲,为什麽不待见他! 那年那天。 雨,也是这麽大,这麽冷,这麽绝望,这麽腥红。 命运兜兜转转,轮回往复,终是给了他最残忍丶最讽刺丶也最应得的报应。 杨虎龙眼神涣散,空洞地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雨夜,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棂,滴滴答答,如同当年索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 他亲手种下的恶因,终究结出了最惨烈的恶果。 杨承业缓缓站直身躯,脚下踩着黏稠冰冷的血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断气的男人,这个给了他生命,却也给了他一生屈辱与恐惧的男人。 杨承业俯下身,凑到杨虎龙耳边,声音轻得像死神的低语,却带着刺骨入骨的寒意:「你宠五弟,让他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从不让他涉险,从不让他上阵。 「你弃我,视我如草芥,如棋子,如替死鬼,如随时可以丢弃的炮灰。」 「那我便取你性命,换我自己一条生路。」 「这是你欠我的。」 「放心,父亲。我马上,就让五弟来陪你。」 「你们父子情深,黄泉路上,自然不能孤单。」 最后一字落下,杨承业眼中凶光暴涨,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双臂发力,狠狠一拧! 「呃啊——!!」 凄厉至极丶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长夜,杨虎龙身躯剧烈抽搐,双眼暴凸,生机在这一刻瞬间断绝。 一代盘踞播州丶残暴不仁丶荼毒一方的土酋,终死于自己最轻视丶最不屑丶最不放在眼里的婢生子之手。 没有轰轰烈烈的退场,只是一柄短刀便取了他的性命。 杨承业缓缓拔出短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他整张脸庞,顺着下颌丶脖颈滴落,染红衣衫,触目惊心。 他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走出宣抚使府。 门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尸首横陈,血流成溪。 闻讯赶来的家将亲兵跪伏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无人敢仰视这位浴血而立丶满身杀气的新主。 杨承业立于高阶之上,伫立在狂风暴雨之中,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嗜血与残忍,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与狠绝。 身后似有毒蝎盘旋,隐约间竟有杨虎龙当年风范。 杨承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提气一声断喝,声浪穿透雨幕,响彻死寂孤城:「杨虎龙已伏诛!」 「开城门!献首降魏!」 喊罢,他低头,漠然瞥了一眼地上杨虎龙的首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 「五弟……」 「别怕,哥哥来找你了。 父亲这麽疼你,这麽宠你,你怎麽忍心,让他在九泉之下孤苦伶仃?」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颊缓缓滑落。 宣抚使府后宅,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与尖叫,惊恐绝望,响彻夜空。 冲天火光自后院燃起,映红了半边天幕,照亮了这座浸泡在血与泪丶恐惧与绝望中的孤城。 数十日炮轰丶围困丶压制丶攻心, 司马照要的从来不是强攻,不是血战,不是用人命去填一座城。 他要的,是让这座城,从内部,自己烂掉丶崩掉丶毁掉。 让恐惧生怨,怨生恨,恨生变。 让君疑臣,臣忌君,父不父,子不子。 城外,魏军大营。 司马照端坐案前,听完斥候冒雨疾驰来报,指尖轻轻一叩案几。 一声轻响,沉稳如恒。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早已了然于胸的淡笑,深邃眸中不起半分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数十日围而不攻,炸而不冲,扰而不登,围而不歼。 他熬的,从来不是城墙,不是兵甲,不是粮草。 熬的,是人心。 熬到将士崩溃,熬到百姓逃亡,熬到父子反目,熬到上下离心。 熬到对手自己,把刀递到亲人手里。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传朕旨意。」 司马照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君临天下丶山河俯首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帐:「入城受降,安抚百姓,降者一概既往不咎。」 「杨虎龙首级,传首西南,以儆效尤。」 他抬眼,望向夜色中那座终于安静下来的播州城,眸中微光一闪,淡淡数字,尘埃落定:「播州……定。」 而龙案一角,有着一封密报,封皮画着一双猩红的眼睛。 第249章 诱杀杨承业 播州初定,人心浮荡,夜色如墨浸城。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司马照端坐宣抚使府正堂,灯下批阅文牍。 「陛下。」 门外陆燕轻声通禀,语声稳如大石。 司马照头也未抬,只淡淡一摆手:「进来。」 待陆燕近前,他搁笔抬眸,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杨承业此人,留不得。」 「此事,你亲自去办。」 「是。」 陆燕垂首应命,心领神会,躬身退去。 堂中重归寂静。 司马照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望着沉沉夜色。 他只见过杨承业一面,便已断了此人生路。 面上恭顺谦卑,眼底深处那点不甘与野望,却如暗火般藏不住。 「弑父求荣,卖主求存。」 他轻声自语,声线冷冽,「杨承业,朕不敢用。」 「今日你能叛父弑主,来日便能叛魏背君。」 「播州这片土地,绝不能再留杨氏余根。」 数日后,陆燕于降将驿馆设下一席薄酒,遣人相请杨承业过府小酌。 杨承业本就心怀忐忑,又日夜盼着朝廷安抚重用,不敢推辞,只得整肃衣冠,躬身赴宴。 席间,陆燕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笑意温醇,全无半分军中凌厉。 他亲自执壶,为杨承业满上一盏:「四公子手刃逆酋丶开城归降,保全一城生灵,此等大功,陛下铭记于心。」 杨承业慌忙起身拱手,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罪臣不过顺天应人,岂敢称功。」 他本是婢生子,自幼在杨虎龙膝下谨小慎微,惯于藏拙隐忍。 即便酒过三巡,依旧言语谨慎,半句逾矩之言也无。 陆燕看在眼里,只徐徐劝酒,话语层层递进:「播州杨氏经营百年,旧部丶头人丶村寨,心仍向杨。」 「陛下推行改土归流,为天下一统,并非要将杨氏赶尽杀绝。」 杨承业指尖微紧,抬眼时,眼底已藏起一丝按捺不住的期盼,却仍不肯把话说透:「罪臣只求戴罪立功,为朝廷安定地方。」 「安定地方,亦需根基。」 陆燕浅抿一口酒,语气轻淡得似漫不经心,「你三位兄长皆死,五弟又突染风寒暴毙。杨氏如今,只剩你一人撑持。」 「只要你心向大魏,这播州之事,将来总要仰仗你。」 一语入耳,杨承业呼吸骤然一滞。 压抑半生的卑微丶不甘丶对身份与权位的渴慕,在酒意与诱惑交织之下,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却仍强作克制:「承业……只求能保住杨氏一点香火,守一方平安。」 「若能如此,万死不辞。」 陆燕缓缓放下酒杯,唇边笑意一点点敛去,目光陡然锋锐如刀:「你所谓的保香火丶安地方,是要承袭土司旧制丶统领杨氏旧部丶独掌播州一境,对吗?」 杨承业脸色骤变,急忙辩解:「陆大人,我并非此意……」 「你不必否认。」 陆燕语声一冷,字字如刃,直刺心肺,「你弑父求生,献城求富贵,所求的,从来都是杨虎龙留下的权位。」 「陛下废土司丶撤世镇丶归流官,为的便是终结割据,永绝边患。」 「你今日心念旧权,他日必成大魏之祸。」 陆燕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冷眼睨着神情剧变的杨承业:「四公子应知,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有先斩后奏之权。」 话音落,杀机骤起。 杨承业冷汗浸透衣背,惊怒交加,酒意直冲头顶。 情急之下猛地起身,手肘一撞,腰间短刀「呛啷」一声,半出鞘锋。 「我没有!」 「我要见陛下!!」 这一动怒丶一握刀丶一响刃,已是铁证。 杨承业脑中轰然一响,瞬间酒醒大半。 糟了!刀响了! 落人口实了! 「陆指挥使,你听我解释……」他慌忙跪倒,连连叩首,「天地可鉴,我从未有过异心……」 陆燕眼中再无半分温度,一声冷嗤。 「呛啷——」 长剑出鞘,快如惊鸿。 寒光一闪,破空而至。 「心怀割据,持刀抗上,此罪当诛。」 「噗嗤。」 一剑穿心,乾净利落。 杨承业僵立原地,鲜血自胸口狂涌而出。 他到死,未曾说过一句直白反语,却在层层试探之下,露了野心丶动了兵刃丶自寻死路。 陆燕缓缓抽剑,血珠顺着剑锋滴落青砖,溅开点点红梅。 杨承业,当场毙命。 他收剑入鞘,面色平静如常,只淡淡吩咐门外亲卫:「杨承业宴上心怀怨望,暗怀割据之心,被末将点破后持刀欲袭,臣不得已,斩之以靖乱。」 「请求陛下降罪。」 次日清晨,播州宣抚使府大堂。 司马照高坐其上,目光扫过阶下,淡淡开口:「陆燕,你没什麽说的吗?」 一语落下,堂中众将皆是一怔。 陆燕缓步出列,伏地请罪:「臣擅作主张,斩杀降将杨承业,有违陛下安抚之心,惊扰大局,请陛下重罚。」 「陆燕愿以死谢天下。」 满殿死寂。 杨承业死了? 文武百官尽数屏息,大气不敢出。 司马照端坐椅上,面色陡然一沉,骤然拍案,雷霆震怒。 「放肆!」 一声怒喝,震得殿内梁柱微颤。 「播州孤城坚守数十日,若非杨承业临阵诛逆丶开城归降,我大军不知还要死伤多少!」 「他是首功之臣!朕早已明诏天下,降者不杀,安抚为上!」 「不过几句酒后戏言,纵有失当,又何至于死?!」 「陆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杀功臣,乱朕法度!」 司马照龙颜大怒,猛地抬手,厉声断喝:「来人!」 「将陆燕拖出去,斩了!」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左右卫士当即上殿,便要拿人。 陆燕垂首伏地,却无半分惊慌,只是静静跪伏。 韩综丶周霆丶萧烈三将及一众文武瞬间脸色剧变,齐齐抢步出列,「噗通」跪倒,叩首不止。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陆指挥使自幼从军,尚未及马鞭之高,便随陛下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纵无大功,亦有苦劳,万万杀不得啊!」 「请陛下息怒,收回成命!」 周霆声如洪钟,叩首泣血:「陛下!那杨承业是何等人物?弑父叛主丶鲜廉寡耻之徒!」 「十个杨承业绑在一起,也不及陆指挥使一根汗毛!」 「他杀亲父丶献城池,并非心向大魏,只为自保求荣!」 「此獠麾下旧部不散,兵权不卸,明面上归降,暗地里仍以杨氏少主自居,阳奉阴违,野心昭然若揭!」 「今日他能叛杨虎龙,明日必叛大魏!」 第250章 为陛下赴汤蹈火,死且不惧 萧烈膝行半步,重重叩首:「陛下!陆指挥使斩杀杨承业,绝非私怨,乃是为国除患丶为君分忧!」 google搜索twkan 「杨承业狼子野心,包藏祸心,若留此人在播州,不出半载,必生祸乱,西南边陲再无宁日!」 「更何况席间乃是杨承业狂悖诳语在先,擅动兵刃在后,情势危急千钧一发,陆指挥使不过是醉酒情急,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抗旨!」 「还请陛下明鉴!」 众将本就心悬陆燕,听得此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纷纷匍匐在地,齐声附和,声浪撞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陛下明鉴!陆指挥使是情急失度,并无半分私心啊!」 「他一心只为大魏江山,只为陛下安危,求陛下开恩!」 韩综见状,立刻沉声出列补证,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陛下!臣有密报奏上!那杨承业归降之后,表面恭顺,暗地里竟私藏前播州宣抚使大印,暗中联络杨氏旧部丶土官头人,意图死灰复燃,复立土司割据之制!」 「此人不除,播州永无宁日,西南永无安定!」 「陆指挥使当机立断,斩杀此獠,是断了播州复叛之根,是为朝廷除去心腹大患!」 「今日若斩陆指挥使,天下忠臣义士,岂不寒心?三军将士,岂不丧气?」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丶随军官员丶诸路将领尽数跪倒,黑压压一片伏在殿中,齐声叩首求情,声浪直冲殿宇:「臣等恳请陛下宽宥陆指挥使!」 「求陛下法外开恩!保全忠臣!」 呼声震耳,久久不散。 司马照端坐龙椅之上,面容依旧沉冷如冰,怒色分毫未减,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龙目微阖,目光幽深,似在盛怒,似在权衡,实则将阶下一切尽收心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周霆把杨承业的卑劣说尽,等萧烈把陆燕的忠心表透,等韩综把杨承业的反迹坐实,等满殿文武一齐开口,替陆燕把所有道理讲完,把所有情分说足,把杨承业该死的定论,牢牢钉在人心之上。 唯有如此,他这一步退让,才不是纵容,而是恩威。 唯有如此,陆燕之罚,才是徇情,而非枉法。 良久,龙椅之上才传来一声沉沉冷哼,气息如寒风吹过大殿,满殿求情之声瞬间戛然而止。 司马照缓缓抬眼,龙威如狱,语气冷硬如铁:「哼!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朕身为大魏天子,金口玉言,一言既出,天下共睹!朕早颁明诏,归降者不杀,献城者记功,布告四方,天下皆知!」 「陆燕明知朕意,却依旧违旨擅杀,置朕圣旨于不顾,置朝廷法度于不谈!今日可斩降将,明日便可擅杀大臣!若不依法惩处,国法何在!朕之威信,又何在!」 最后一句,字字如雷,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周霆悲声叩首,声泪俱下:「陛下!陛下可重罚陆指挥使,可削其官丶可夺其爵丶可杖可责,唯独不可斩啊!」 「陆指挥使自幼年便追随陛下,出生入死,披荆斩棘,一身忠骨,一片丹心,天下何人不知!那杨承业不过一弑父叛主丶鲜廉寡耻之徒,纵死百次丶千次丶万次,也不及陆指挥使分毫!」 「陛下!三思啊——」 司马照龙颜冷冽,居高临下,冷眼扫过阶下伏跪的群臣,沉默得令人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龙椅之上终于传来一声极轻丶极沉的叹息。 那怒意,终是在万众哀求之下,稍稍松动。 「罢了……」 二字出口,满殿之人齐齐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司马照语气依旧带着万般无奈与冷硬,厉声开口,声震大殿:「既然众卿拼死求情,朕便念在陆燕昔日微末之功,法外开恩!」 「陆燕听旨!」 伏地的陆燕身躯微躬,静候圣裁。 「念你自小从军,尚有几分微末之功,便免你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着削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贬为马夫,前往御马监伺候绝影神驹!」 「罚俸两年,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司马照目光如刀,直刺阶下:「再有下次,朕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臣,陆燕,跪谢陛下隆恩!」 陆燕重重叩首,声音沉稳,不带半分委屈:「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贬职丶罚俸丶禁足丶做马夫。 听着严厉,实则全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杨承业那等弑父求荣的跳梁小丑,又怎能与陛下心腹中的心腹相提并论? 满殿文武这一刻无不长长松了一口气,齐齐叩首,山呼海啸:「陛下圣明!陛下仁厚!」 司马照端坐龙椅,目光深邃如万古寒渊,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面孔。 他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周霆说得没错。 在他司马照心中,杨承业算什麽东西? 不过一条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莫说陆燕只是杀了一个杨承业,便是真有过错,他也舍不得重罚半分。 这一出殿前戏,看似简陋,经不起细推,却是他这位天子,给播州旧民递下的台阶。 这个台阶,他们必须下,也只能下。 否则,便是给脸不要脸,休怪他雷霆手段,赶尽杀绝。 心念落定,司马照缓缓抬手,龙颜肃穆,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传朕旨意!」 满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播州全境,即刻废除土司世袭之制,编户齐民,丈量土地,清理户籍,改土归流!」 「朝廷设官置守,驻军弹压,将播州正式归入大魏版籍,永为朝廷疆土!」 话音一顿,他龙目微凛,杀意凛然:「自今以后,播州境内,敢有妄动干戈丶复萌割据叛心者,无论官民,杀无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直冲云霄,响彻宫阙,久久不散。 大魏旌旗,自此稳稳插在播州大地,土司百年割据,一朝烟消云散。 阶下,陆燕依旧垂首伏地,无人看见他唇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淡笑。 这一局棋。 陛下赢了仁君之名,收了天下人心。 他赢了忠臣之实,全了君臣之义。 而大魏,赢下了整个西南。 哪怕方才,陛下真的为了安抚人心,挥泪斩他,他也无怨无悔。 若无陛下,十年前乱世之中,他早已是一抔黄土。 命,都是陛下给的。 为陛下赴汤蹈火,死且不惧,何况一贬一罚。 第251章 鞭尸三百,挫骨扬灰 播州大地历经一载烽火,终是尘埃落定。 改土归流的政令畅通无阻,州府重立,土司旧制烟消云散,曾经盘踞此地百年的杨氏一族,彻底化作历史尘烟。 播州城外三里,一处居高临下的青石山岗。 司马照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负手而立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凛冽气场。 他立在岗顶最高处,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垂眸注视着山岗下那片被重兵环伺的空地。 空地周遭甲士林立,百骑精锐持枪肃立。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空地中央,数十名百骑正挥汗如雨,围着一块丈许见方的巨冰忙碌。 冰石通体莹白,寒气森森。 冰块之中,静静躺着一具无头尸身。 尸身保存得异常完好,皮肉未腐,只是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四肢僵硬,脖颈处断口狰狞,血肉早已凝固成暗褐,触目惊心。 正是昔日播州土司,起兵叛朝丶祸乱西南丶罪魁祸首杨虎龙。 谁也不曾想到,自杨虎龙兵败身死丶身首分离几个月,罪尸竟能完好保存至今。 不腐不烂,形如刚亡。 并非天异,亦非虚妄。 乃是司马照亲下严令,令张景渊以秘法封存所致。 秘药,乃是以石灰丶硝石丶樟脑丶松香与多种烈性草药熬制而成,涂遍尸身,可阻虫蚁啃噬,隔绝血气腐坏;再将尸身置于双层木匣。 匣中填满寒冰,外层再以厚毡密封,由专人日夜更替,不断添冰降温。 这才得以保存数月。 冰鉴之旁,一方普通木盒被随意丢在泥地上,盒盖虚掩,寒气从缝隙中溢出。 盒中,正是杨虎龙那颗早已冰冷僵硬的头颅。 面皮青灰,双目圆睁不闭,犹带着临死前的怨毒,须发凌乱,口鼻间凝着暗红血渍。 曾经高高在上丶执掌播州生杀大权的头颅,此刻如同死物一般,被弃如敝履,在冰寒之中静静等待最终的归宿。 几名百骑手持铁镐丶轮番上前,对着巨冰奋力敲击。 「叮叮!咣咣!」 铁器凿冰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山岗下格外刺耳。 冰屑飞溅,寒气弥漫。 坚冰虽硬,却架不住精铁反覆凿击,裂缝自边缘不断蔓延,一点点向中心的尸身逼近。 司马照立在岗顶,冷眼看着这一切,薄唇微撇,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 西南狼烟四起,杨虎龙倚仗播州天险,妄自尊大,竟想要裂土称王,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万千生灵为草芥。 多少家庭因此破碎,多少将士埋骨荒山,多少城池化为焦土。此等滔天罪孽,若只是一刀斩首,未免太过便宜。 今日,他便是要以最极端丶最解恨丶最震慑人心的手段,让杨虎龙死后亦不得安宁,让天下所有心怀不轨丶妄图叛乱者,都看清忤逆朝廷丶对抗王师的下场。 「陛下,冰已凿开大半,是否传令动手?」 一名百骑快步登至山岗,单膝跪地,低声请示。 司马照目光未动,依旧落在那具冰尸之上,轻轻颔首,淡声道:「陆燕。」 「末将在!」 人群之中,陆燕应声而出。 陆燕手提一条碗长鞭,鞭身缠满倒刺,寒光闪烁。 「杨虎龙祸乱西南,罪在不赦,」司马照声音清冷,传遍全场,「今播州既定,民心安定,命你执鞭行刑,鞭尸三百,以慰亡魂,以正国法!」 「末将遵令!」 陆燕轰然应诺,起身提着铁鞭,大步走向已被凿开冰层丶缓缓显露出来的杨虎龙尸身。 冰尸被百骑小心移出,平放在一张粗糙的木台之上,无头躯体横陈,死气森然。 陆燕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精铁长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随即狠狠落下! 「啪——!」 一声脆响,撕裂长空! 铁鞭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抽在杨虎龙尸身之上,青灰色的皮肉瞬间裂开一道血痕,冻僵的肢体被抽得微微一颤。 「一!」 行刑官高声唱喝。 陆燕手中铁鞭毫不停歇,一鞭接着一鞭,狠狠砸下。 「啪!啪!啪!」 鞭声密集,如同惊雷滚地,每一击都用尽全身力气,倒刺撕裂皮肉,冻僵的尸身不断颤动,冰屑与碎肉飞溅。 曾经高高在上,盘踞七百年的播州杨氏昔日威风荡然无存,末代家主杨虎龙如今更是任人鞭挞的死物。 「五十!」 「一百!」 「一百五!」 唱喝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间。 陆燕汗流浃背,手臂酸麻,却依旧力道不减。 三百鞭,一鞭不多,一鞭不少,每一击都在宣泄着军民积压一年的怒火与恨意。 这个狗东西,要不是先死了,定将他凌迟三千刀方解心头之恨! 「二百九八!」 「二百九九!」 「三百——!」 最后一鞭落下,陆燕双臂一振,铁鞭狠狠甩出,随即收鞭而立,大口喘息。 木台之上,杨虎龙尸身早已体无完肤,皮肉开裂,筋骨外露,惨不忍睹,原本还算完整的躯体,在三百铁鞭之下,已然不成人形。 陆燕转身,单膝跪地:「启禀陛下,三百鞭,行刑完毕!」 司马照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怜悯。 鞭尸,只是开始。 「继续。」 淡淡二字,落下死令。 身旁百骑高声传令:「陛下令——挫骨扬灰!」 早已待命的百骑闻声而动,手持铁斧丶铁锤,一拥而上。 斧落锤砸,金属撞击骨骼的刺耳声响接连响起。 冻僵的骨骼本就脆硬,在重器重击之下,寸寸断裂,化为碎骨,再被反覆碾磨,化作细小骨渣。 皮肉丶碎骨丶冰屑混在一起,腥臭与寒气弥漫,令人作呕。 将士们依旧肃立,无人侧目,无人退缩。 不多时,杨虎龙的尸骨彻底化为一摊碎骨粉末,青灰丶暗红丶惨白交织,触目惊心。 「陛下,罪尸已挫骨成粉!」 司马照缓缓抬眼,目光投向空地一侧,那里,摆放着一门威武大将军炮。 「取骨灰。」 一声令下,两名百骑手持麻布口袋,将杨虎龙的碎骨骨灰尽数收拢。 骨灰冰冷,带着死气,被小心翼翼地装入袋中,提到威武大将军炮前。 「装填!」 炮兵齐声应和,动作熟练利落。 炮口被清理乾净,火门疏通,随即,那袋沾染着滔天罪孽的骨灰,被一点点倒入炮膛之中,压实丶填实。 以叛首骨灰为弹,以护国重炮为器,这是司马照亲自定下的最终刑罚。 他要让让这祸乱西南的罪魁祸首,连一抔黄土都不得安息,连一丝残骨都无法留存,被火炮轰碎,随风飘散,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陆燕亲自上前,点燃炮引。 火星在引信上跳跃,滋滋作响,一点点向炮膛蔓延。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门黝黑的威武大将军炮上,聚焦在那一点跳跃的火星上。 司马照立在岗顶,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动,目光平静如深潭,不见波澜,却藏着雷霆万钧。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凡叛朝廷者,就是这般下场! 凡裹挟无辜百姓者,就是这般下场! 身死魂灭,挫骨扬灰,永不超生!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爆发! 大地剧烈一震,炮口喷出一团赤红烈焰与滚滚浓烟,声浪直冲云霄,震彻群山,回声久久不息。 杨虎龙的骨灰,在火药的狂暴冲击力之下,化为无数细微尘埃,随着炮口烈焰,冲天而起,化作一团灰黑色的烟尘,在半空之中散开。 风一吹,漫天飘散。 落向山川,落向大地,落向江河,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曾经的播州土司,曾经的一方霸主,曾经的叛乱元凶,至此,彻底化为虚无。 尸骨无存。 第252章 唯有如此,方不坠父皇威名! 永安五年,岁在丙午。 残冬余寒未尽,春风已先渡长水。 自前年秋,大魏天子司马照亲提王师,挥戈西南,历一载半征伐,终扫千年顽瘴,廓清万里边荒。 是年春和景明,捷报如雪片飞入长安。 西南全境底定,改土归流令下,州府重归王化,绵延近千年的土司割据之毒瘤,一朝连根拔起,再无死灰复燃之患。 消息传开,长安上下,万民欢腾。 自永安新政推行以来,国库充盈,吏治清明,兵甲坚利,百姓三年不闻金鼓之声,不睹兵戈之乱。 今闻天子亲征大捷,一举荡平中王朝千年心腹大患,朝野震动,士民沸腾。 自三日前,便有百姓自发聚集于城外官道两侧,搭彩棚丶悬锦幛丶焚香设案,翘首以盼王师凯旋。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东方既白,长安九门大开,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朱雀大道两侧。 禁军甲士持戈而立,铁甲映日,旌旗猎猎,自宫门一直排到十里长亭,气势森严,气象万千。 城中百姓更是扶老携幼,蜂拥而出,士农工商,僧道俗众,将宽阔的朱雀大道挤得水泄不通,却又秩序井然,无人喧哗,人人屏息凝神,望向东方天际。 人群之中,皇后崔娴一身端庄礼服,珠翠环绕,仪态雍容。 她身侧,皇太子司马寰一身皇太子服饰,面如冠玉,俊朗非凡,虽只有五岁,然稚嫩眉眼间已有些许英气。 此刻的司马寰难掩眼底的急切与激动。 那一日他还在熟睡,醒来便听闻父皇亲征西南。 自司马照亲征西南以来,司马寰日夜悬心。 自小聪慧又有名师教导的他虽然不明白父皇亲征西南代表着什麽,却也知道意义非凡。 天子亲征,太子监国。 司马照亲征这些时日,司马寰读完启蒙书之后便跟着谢晏杨琳等人处理政务,增长见识,听着他们的教诲。 司马寰无时无刻不盼着捷报,盼着父皇平安归来。 今日终于等到凯旋之日,太子司马寰心潮澎湃,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远方,小手被皇后崔娴轻轻握着,掌心却早已沁出薄汗。 「母后,父皇什麽时候到?」司马寰忍不住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崔娴温柔一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寰儿稍安勿躁,你父皇率王师凯旋,已是近在眼前了。」 话音未落,忽闻远处传来隐隐号角之声,低沉雄浑,穿透云霄。 紧接着,一阵整齐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仿佛都随之轻轻震颤。 「来了!陛下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低呼一声,瞬间引爆了全场。 「陛下!!!」 无数百姓伸长脖颈,向着东方望去,只见天际尽头,一道玄色长龙缓缓而来,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当先一面巨大的龙旗,迎风招展。 龙纛之下,一骑高头大马,马上端坐一人,腰悬天子剑,头戴通天冠,面容英武,目光如炬,正是亲征大捷丶威震天下的大魏天子司马照。 他身后,王师阵列整齐,步伐如一,将士们甲胄鲜明,刀枪雪亮,人人面带胜绩,意气风发。 随军凯旋的,还有被俘的西南旧土司头目丶缴获的无数粮草辎重丶奇珍异宝,一列列丶一队队,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何等壮观的凯旋之师,何等威武的王者之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率先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高呼。 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席卷全场。 「吾皇万岁!」 「陛下威武!」 百姓齐齐跪倒,叩首如捣蒜,欢呼声丶颂德声直冲云霄,震得天地变色,草木生辉。 百官亦躬身行礼,高呼万岁,场面之盛,前所未有。 司马照端坐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竭诚相迎的百姓,神色威严,却又带着安抚。 他亲征两载,踏遍西南险山恶水,深知百姓饱受土司苛政之苦,今日凯旋,不仅是军功之盛,更是为天下苍生拔去毒瘤,还边地太平。 就在这万众欢腾丶山呼海啸之际。 皇太子司马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思念。 他猛地挣脱皇后崔娴的手,不顾礼仪,不顾人群拥挤,小小的身影奋力拨开人群,向着御驾所在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父皇!父皇——!」 少年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漫天欢呼声,清晰地传入司马照耳中。 司马照目光一凝,循声望去,便见自己的嫡长子司马寰,如同一只小鹰般,从人群中奋力奔来,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泪光闪烁,却又满是崇拜与骄傲,一边跑,一边一遍遍地大喊:「父皇!父皇!儿臣在此!」 全场百姓见状,无不动容,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目光温柔地看着这位一往无前的太子。 崔娴见状,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温柔释然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暖意。 这对父子,情深至此,乃是天下之福。 司马照看着飞奔而来的儿子,心中那常年执掌权柄的冰冷坚硬,瞬间化作一片滚烫温柔。 他不等战马停稳,翻身微微前倾,待到司马寰奔至近前,伸出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孩童抄起。 只听一声轻快的惊呼,司马寰便已落入父皇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司马照手臂一用力,便将儿子稳稳抱在了自己的战马上,置于身前。 一君一臣,更是一父一子。 春风拂过,吹动司马照的披风,也吹动司马寰的发丝。 司马寰依在父皇怀中,感受着战马的沉稳丶铠甲的微凉丶以及父皇身上那独有的威严气息,只觉得心中无比安稳,无比骄傲。 他抬起头,仰望着自己的父亲。 这位平定天下丶刷新吏治丶南征北战丶开创盛世的天子,眼中光芒万丈,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却字字铿锵,响彻四方:「父皇威武!大魏千秋万代!」 儿子崇拜的是一个父亲的最大的骄傲,司马照低声问道:「寰儿今日见父皇得胜归来,心中有什麽感想?」 司马寰小胸膛一挺,握紧小拳头,目光坚定,看着无数效死的军卒,望着欢呼雀跃的万民,朗声答道:「儿臣见父皇亲提天兵,平定西南,扫除千年土司毒瘤,功盖千古,威震四海!」 「儿臣也想要将来如父皇一般,勤学文武,执掌兵权,征战沙场,爱护万民!」 「护我大魏万里江山,安我天下亿万苍生!」 「唯有如此,儿臣方不坠父皇母后嫡长子之名,我大魏太子之位!」 第253章 天家之首重,当为开枝散叶,绵 童音清脆,却掷地有声,带着独有的赤诚与豪情,随风传遍四方。 百官闻之,无不颔首称赞。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崔清和,谢晏等人更是连连点头。 太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壮志! 真不愧是陛下嫡子,大魏储君! 百姓听之,更是欢声雷动,高呼太子贤明,国本稳固。 司马照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意气风发。 他一手揽住儿子,一手执起马缰,昂首望向神都巍峨宫阙,朗声道:「好!」 「吾儿英勇果然类父!」 「为父我今日平定西南,改土归流,为天下开太平,他日,我便将这万里江山丶百万雄师,交予你手!」 「你且要记着,天子之位,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责任担当!」 「上安宗庙,下抚百姓,外御强敌,内修政理,方能不负这天下,不负这苍生!」 「我大魏之君,理当为马上天子也!」 司马寰高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至死不忘!」 马上父子,一英武一俊朗,一威严一赤诚,相映生辉。 身后,将士甲胄铿锵,队列如山,身前,百万百姓欢呼雀跃,感恩戴德。 朱雀大道之上,彩绸飞舞,香菸缭绕,鼓乐齐鸣,颂声震天。 永昌五年春,天子定西南,班师回朝! 千年土司之患,一朝荡平;改土归流之政,遍及边荒。 司马照以天子之尊,亲履险地,力克顽敌,不仅立下不世军功,更奠定了大魏王朝长治久安之基。 而马背上父子的对话,少年太子的壮志豪情,也随着这场盛大的凯旋,一同载入史册,传为千古美谈。 春风浩荡,山河无恙。 大魏王朝,在司马照的手中,正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与辉煌。 …… 当夜,立政殿内烛火煌煌。 司马照斜倚在铺着玄色锦缎软垫的御座上,指尖轻翻着谢晏丶杨琳等中枢重臣连夜呈上的奏疏汇总。 殿外更漏声声,殿内唯有御案上铜炉轻烟袅袅,将帝王批阅奏摺的身影映得沉肃如铸。 这一年多来,三司巡抚使分巡天下,除几处地方揪出数名贪墨营私的污吏外,整体倒也算仓廪渐实丶风调雨顺,一派承平气象。 可司马照看着看着,眉头却缓缓蹙起,眸中掠过冷意。 他继续往下扫过谢晏丶杨琳等人拟定的处置——革职丶收监丶秋后问斩…… 帝王轻轻摇头,脸上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太轻了。 这般处置,实在太轻。 此辈官员身居庙堂,食君之禄,却敢窃国蠹民。 纵然贪墨数额不算惊天,亦是触破底线。 乱世用重典,治世亦需雷霆威慑,若一味宽纵,只会让贪腐之风死灰复燃,渐成燎原之势。 司马照抬手,执起案边那支御笔,笔锋落处,字字如刀: 证据确凿,无须秋后,斩立决。 家眷尽贬贱籍,流放漠北,服二十年苦役,非特赦不得归乡,非特赦不得脱籍。 朱笔落下,墨迹淋漓,如铁划银钩,再无转圜。 司马照放下御笔,指尖轻按眉心,闭目凝思。 自登基以来,他一面以严刑峻法束臣,一面以高薪厚禄养廉,双管齐下,本以为能将贪腐压至最低,可即便如此,仍有蝇营狗苟之辈铤而走险。 人心之贪,原是世间最难根除之疾。 便如活水之中,不可能无鱼;红尘之内,不可能无欲。 司马照忽然想起前世所闻,明太祖朱元璋铁腕治吏,剥皮实草丶株连九族,酷刑用尽,杀官如麻,可贪官依旧前赴后继,杀不胜杀。 由此可见,整顿吏治,从来不是一役之功,而是永世之事。 严惩贪腐只有进行时,永无完成时。 「陛下,在想什麽?这般出神。」 一声柔婉轻语,自殿门方向缓缓飘来。 崔娴刚沐完浴,如墨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只着一身素色软缎宫装,莲步轻移,自带一身温润清雅之气。 她行至案旁,俯身替司马照添上一盏新煮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随后才轻轻在他身侧落座。 司马照回过神,眉宇间的冷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和。 自然而然地抬手,握住崔娴微凉的柔荑,声音低沉而怅然:「朕在想,若有一日,天下能彻底断绝贪腐,吏治清明,那便好了。」 崔娴柔柔一笑,反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声细语:「妾身不懂朝堂军国丶法度权谋,只是前些时日偶然翻得一册古籍,上面言道,世间万物,皆分阴阳。」 「日有昼夜,月有圆缺,人有善恶,水有清浊。想来这朝中之事,亦是同理。」 「有清官,便必有贪官;有清流,便必有浊流。若清流盈朝,则能激浊扬清,扶正压邪,百姓自可安享太平;若浊流当道,则朝纲倾颓,法度崩坏,天下便再无宁日。」 她抬眸,望着司马照沉峻的侧脸,眼波温柔:「陛下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如今新政大行,清流遍布朝野,吏治风气已是焕然一新,纵有零星蛀虫,也翻不起大浪,成不了气候。」 崔娴这一番话,如一缕清风,吹散司马照心头郁结。 他豁然通透。 是啊,人分正邪,事有阴阳,天道循环,自古如此。 从来都是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从无一方彻底灭绝另一方之理。 他没有前世传说中那般能洞悉人心丶辨忠奸丶察贪廉的异术,也没有系统,无法一眼看穿每个人心底私欲。 可他身为帝王,能做的是牢牢握住手中权柄,以身作则,律令为剑,让清流这股东风,始终强过贪腐的西风。 仅此一途,便足以让贪腐无所遁形,让天下渐归大治。 「倒是朕着相了。」司马照释然一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崔娴的手背,语气柔和了许多,「寰儿睡下了?」 「早已安歇了。」崔娴温婉点头,眸色微转,似是斟酌许久,才轻声开口,「妾身这里,倒有一事,想请陛下思量。」 司马照微讶:「何事?」 崔娴垂眸一笑,措辞温软,字字关乎国本:「天家之重,首在宗祀,重在开枝散叶。」 「如今陛下膝下,唯有寰儿一位皇子;宫中妃嫔,亦只寥寥三人。依古制,后宫当设二贵妃丶四妃丶六嫔丶八贵人,以延皇嗣,稳固国本。」 「如今天下安定,百姓乐业,妾身思忖,陛下是否可以下旨选秀,充盈后宫,为大魏开枝散叶?」 第254章 不知今夜,夫人可愿与我同席共 「咳咳咳……」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司马照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猛地一呛,茶水险些喷溅出来,连声咳嗽。 他都已是登基称帝丶手握天下的帝王了,居然还能遇上被催着「扩充后宫」这等事。 更要命的是,催他的还是自己的原配皇后。 崔娴连忙起身,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司马照缓过气息,靠在软垫上,有些无奈地捋了捋胡须:「选秀之事……还是来日再议吧。」 这话绝非故作姿态丶三辞三让的帝王戏码。 而是他发自内心,实在对此毫无兴致。 他今年已是三十有四,早已不是少年意气,人到中年,精力本就有限。 更何况国事繁重,日理万机,连安安稳稳歇息片刻都属难得,哪还有多馀心力去应付后宫纷扰? 再者说,一旦选秀,入宫的必然是刚及笄的少女。 他这等年纪,配上那花儿般的少女,岂不是了真成了老牛吃嫩草? 司马照来自后世,受现代观念浸染多年,实在做不出这般违心之举。 更让他忌惮的,是后宫争斗。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 若真广选秀女,充盈六宫,一殿之内皆是莺莺燕燕,争宠夺爱丶勾心斗角丶尔虞我诈,只怕比前朝权谋还要纷乱扰人。 一想到那些阴私算计,司马照便心头膈应,满心抵触。 不行,此事绝不可行。 崔娴似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并未多劝,只是温婉一笑,轻声提点:「陛下既不愿劳民伤财丶大选秀女,那也该对宫中姐妹雨露均沾才是。」 「贤妃她们,对寰儿一向疼爱有加,视如己出……」 她心中清楚,自寰儿降生之后,司马照怜惜她身子,不愿让她再涉生育之苦;又顾虑国本初定,怕皇子过多引发储位之争,连带着也一直未曾让陆芷等人有孕。 如今太子渐长,朝堂稳固,皇家也该再添子嗣,以安天下人心。 司马照指尖轻转着手中茶盏,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再过几年吧。」 「等寰儿再长大些,朕再让后宫添些皇子公主。届时由寰儿照拂弟妹,长兄如父,手足和睦,他的储位也能更加稳固,也可免去将来同室操戈丶骨肉相残的隐患。」 话音落下,立政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对帝后相依身影,温和平静,胜过千言万语。 「再过几年,等寰儿再长大些,我打算让他随我一同处理朝政,旁听议事,观习政务。」司马照侧首,望向身侧的崔娴。 崔娴秀眉微蹙,轻声迟疑:「这般安排,怕是略有不妥……」 她顿了顿,馀下的话未曾说尽,只静静望着司马照。 有些事,不必明言——太子过早涉政丶权柄渐盛,从来都不是全然的好事。 司马照低笑两声,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对寰儿而言,万卷书,终究不如亲身行。」 「为君者,首重的便是帝王心术。」 他抬眼,目光认真落进崔娴眸中:「娴儿不必多虑。我信寰儿的心性。」 「他是你我之子,断不会做出悖逆伦常丶手足相残之事。」 「更何况,他本就无需争——这江山,这帝位,将来本就是他的。」 崔娴轻轻抿唇,声音柔婉:「寰儿纯孝恭敬,陛下又这般信重他,是好事,也是我们一家人的福气。」 古往今来,皇家之中,为那至尊之位父子相疑丶兄弟反目者比比皆是。 如司马照与司马寰这般父子同心的,在历朝天家,实在是少之又少。 司马照眸中泛起暖意与期许,笑道:「那就这麽定了。」 「我会为他遍请天下鸿儒,授以经义;再命谢晏丶杨琳这般股肱之臣,为他的太子太傅丶少保,辅他理政;更让王德丶柳芳等勋贵子弟伴他习武强身。」 「不止这些,我还要亲自带着他,一步步熟悉朝政,教他权衡之术,教他骑射征战。」 崔娴温婉垂首,轻声道:「妾身也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夫妻多年,何须如此见外。」司马照十指紧扣,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崔娴脸颊微染薄红:「妾身想着,将来寰儿的太子妃,不必拘泥于勋贵公卿之女。」 「勋贵之女固然出身高贵丶熟稔礼仪,心性却未必纯良;寻常人家的女儿,反倒可能更知冷暖丶守本分。」 「不若等寰儿十四五岁时,在全国范围内为他海选太子妃。不看出身,不问门第,只选品貌皆佳丶心性纯善之人,接入宫中由妾身亲自教导礼仪规矩丶后宫事理,静待大婚。」 她抬眸,浅浅一笑:「如此既能隔绝外界纷扰,知根知底,也能让他们二人慢慢培养情意。这只是妾身浅见,不知陛下以为可行?」 司马照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娴儿所言极是。」 「正如你所说,王公贵胄之女,未必皆是良配;布衣百姓之女,也未必目光短浅。以心性择人,才是上策。」他望着崔娴,语气温醇,「何况还有你亲自教导,言传身教。」 「娴儿本就是千古贤后,有你在,何愁教不出一代贤妃。」 崔娴俏脸微窘,轻摇臻首:「妾身不敢当此称誉,只愿陛下能成千古一帝。」 言罢,她以袖半掩面颊,低低轻笑。 那几分羞怯丶几分温婉,恰似半遮琵琶的美人,看得司马照心头微微一荡。 他抬眸细细凝望眼前人。 皓齿明眸,顾盼生辉,一颦一笑皆是雍容气度。 虽已为人母,却不见半分衰老之态,身姿丰腴恰到好处,不见臃肿,只馀温婉风华。 岁月不曾败美人,反倒让她更添成熟韵味。 细细一算,崔娴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 司马照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指尖,目光渐热,声音压低,带了几分调笑:「方才娴儿还劝我,要多为皇室开枝散叶。」 「不知今夜,夫人可愿与我同席共枕?」 他抬手,指背轻拂过她的下颌。 崔娴霎时羞红了脸,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晕。 她略带羞恼地横了司马照一眼,却轻轻握住他的手,喉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应答。 「嗯……」 第255章 我儿司马寰有明君之姿!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三载春风拂过大魏江山。 吹绿了宫墙柳,吹熟了御苑桃,转眼已是永安八年。 养心殿内,香菸袅袅,紫檀木长案上摆着摊开的史籍与笔墨纸砚,窗棂透进的日光落在金砖地上,映得殿中一片清宁。 大魏开国之君司马照端坐御座之上,玄色常服绣着暗金龙纹,不怒自威,却无半分苛厉。 司马照不喜明黄色的龙袍,偏喜这玄色。 明黄色虽亮,但是一旦沾染了其他色,便是十分显眼。 而玄色却恰恰相反,虽然暗,但是即便染了其他色,轻易看不出来。 帝王,当有海纳百川的胸怀。 以小见大,司马照前世有一个王朝,对黄色限制到了极致。 以往朝代,一般都是对一种或几种黄色加以限制。 而这王朝,几乎是把整个黄色系划为皇室专属。 平民百姓只要碰黄色,便是谋逆大罪! 理所当然,这个朝代也是最封闭的朝代。 司马照指尖轻叩案沿,听得入神时,便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深潭,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威严。 御座侧下方,铺着一方锦缎软垫,皇太子司马寰正襟危坐,脊背挺直,眉眼间尚带稚气,却已褪去孩童的顽劣,神情端凝恭谨,一双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授课之人,听得一丝不苟。 殿中下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老者年过六旬,眉发如雪,身着青色儒衫,虽无朝服加身,却风骨俨然。 他手捧古籍,声音苍劲浑厚,一字一句,将前朝兴衰丶王侯功过缓缓道来,言辞间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这般景象,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惊世骇俗丶不可思议之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君为天,臣为地,臣子见君,莫不是垂首躬身,战战兢兢,三跪九叩乃是常礼,岂有与天子同殿而坐丶从容论道的道理? 皇权威严,从不是靠虚礼堆砌,可历代帝王,却无不执着于繁文缛节,用跪拜与臣服,彰显九五之尊的至高无上。 可司马照,偏偏不同。 他是真正的心胸开阔,气度恢弘,从不在意这些浮于表面的规矩。 须知跪拜跪不出来忠臣。 真正的皇权,不在于臣子跪伏的姿态,而在于民心所向丶四海臣服丶朝政清明丶社稷安稳。 若靠苛礼压人,不过是外强中乾;若以才德服人,方能令天下归心。 是以自永安七年起,司马照便下旨,遍召朝野博学鸿儒丶饱学之士,定时入养心殿授课。 所讲内容,不局限于儒家经典丶历代史籍,更囊括数理测算丶诗词文赋丶农工技艺丶兵法谋略…… 凡有益治国丶有助修身者,皆可入讲。 每到授课之日,他便亲率太子司马寰一同听讲。 一来,是为亲自教导储君,让太子自幼博览群书,通晓古今,明辨是非,练就治国之才。 二来,便是司马照自己,也愿沉下心来,从先贤典籍中汲取智慧,增长见闻,即便身居帝位,也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老者授课已毕,合上书卷,起身欲行大礼参拜,却被司马照抬手轻轻拦下。 「老卿家不必多礼,今日授课,引经据典,鞭辟入里,朕与太子皆受益匪浅。」 老臣闻言,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告退。 殿门轻合,方才的朗朗书声散去,只馀下父子二人,与满室静谧。 司马照目光温和,落在太子司马寰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寰儿,方才先生所讲,皆是前朝兴衰得失。」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你听了这许久,心中可有什麽想法?」 司马寰微微抬眸,见父皇目光期许,并无半分考较的严厉,便定了定神,从容起身,拱手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父皇领儿臣研读史籍,并非只是让儿臣记诵古人旧事,而是要告诉儿臣: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司马寰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今日朝堂之上所遇之事,古往今来,多有相似;前人所行之策,成败皆有定论。」 「父皇是要儿臣明白,日后理政临事,不必茫然无措,可借历代兴衰为鉴,以前贤得失为戒,从历史之中,寻治国之方,解当下之困。」 司马照闻言,眼中掠闪赞许,微微颔首,又追问道:「那后半句,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你又作何解?」 司马寰垂眸沉思片刻,小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朝臣跪拜,听惯了颂圣之语,也深知父皇虽不重虚礼,却威严深重。 可父皇却常常教导他,不可偏听偏信,不可刚愎自用。 此刻细细思忖父皇之言,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片刻后,司马寰抬头,目光坚定,朗声答道:「儿臣以为,以人为镜,便是要听得进逆耳忠言。古话说,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 「人身处局中,往往被权势丶情绪丶私心蒙蔽双眼,看不清利弊得失,辨不明是非对错,唯有旁观者清,局外之人,方能看得通透。」 说到此处,司马寰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敬诚恳:「父皇身居九五,统御天下,儿臣日后亦要执掌朝政,治理万民。」 「身居高位者,最易被阿谀奉承包围,最易陷入自以为是。父皇以此言教导儿臣,是要儿臣牢记,自古无完人,君亦有过。」 「唯有放下身段,虚心纳谏,听取他人之言,明辨是非,察纳雅言,方能知晓自身得失,纠正过错,不致独断专行,不致误国误民,方能守好这大好江山,不负天下苍生。」 一席话说完,养心殿中一片寂静。 司马照看着眼前年仅八岁的太子,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欣慰。 看看,这是他的儿子! 瞧瞧,这就是大魏第二代君王! 明事理丶知进退丶通古今丶怀苍生。 今日一番对答,虽尚显稚嫩,却已道出为政之要丶为君之本。 我儿司马寰,有明君之姿! 第256章 太子论政 司马照缓缓起身,走下御座,来到司马寰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动作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说得好。」他声音低沉,字字铿锵,「为君者,最忌闭目塞听,最忌刚愎自用。」 「有多少朝代以暴虐而亡,又有多少朝代以纳谏而兴;燕以骄奢而灭,而我大魏以从谏而盛。」 「江山社稷,不在一人之智,而在集众人之智;不在一言之威,而在顺万民之心。」 「为父让你听史,不是让你死记硬背,而是让你懂道理丶明心智丶长格局。你要记住,史书之上,每一字,都是前人血泪;每一句,都是兴衰教训。」 司马照看着司马寰,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满是期盼,勉励道:「吾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你将来要接手的,是为父打下的万里江山,更是是千万百姓的生计,不可有半分轻慢,不可有一丝懈怠。」 司马寰挺直腰板,然后退后几步郑重地下拜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有忘!」 「起来吧。」司马照抬手扶起他,目光望向殿外万里晴空,声音沉稳而悠远,「继续看书,有何不懂之处,随时来问我。」 「再看一会儿,便随我养心殿观政。」 「是,父皇。」 少年太子重新坐回软垫之上,拿起桌上的史籍,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 养心殿内,日光依旧,书卷留香。 一代帝王,言传身教;一位储君,潜心向学。 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 这短短数语,不仅是父子间的教诲对答,更是大魏江山,代代相传的为政之道。 ……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司马照起身,领着皇太子司马寰转入养心殿正殿。 司马照龙行虎步,气度沉凝,虽只是日常步履,却自有一股震慑朝堂的威严。 司马寰紧随身侧,步伐稳而不乱,垂眸敛神,既不逾矩,亦不怯懦,已然有了几分储君的端庄气度。 入殿之后,司马照径直坐上御座。 案上早已堆满各地呈递上来的奏摺,厚厚一叠,如山似海,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军政要务。 司马照抬手示意司马寰在侧首备好的软垫上安坐,沉声道:「今日,你便在一旁旁听,看为父如何处置朝政。」 「儿臣遵命。」司马寰端正坐好,目不斜视,静静等候。 殿内气氛肃穆,落针可闻。 内侍二宝躬着身子,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他小心翼翼执起茶壶,为御座上的天子斟上一杯热茶,又为太子添上,动作娴熟恭谨,一丝水汽都不外泄。 斟茶完毕,他躬身退至殿角背光之处,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无声的塑像,只待随时听候吩咐,不敢有半分怠慢。 司马照翻开最上面一本奏摺,目光扫过,指尖轻轻一顿。 奏摺之上,字迹工整,内容却沉甸甸。 江南某州连降暴雨十馀日,河堤溃口,淹没良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灾情紧急,地方官飞马报急,请求朝廷即刻赈灾。 他一目数行看完,面色平静无波,既不见慌乱,亦不见漠然。 司马照久居上位,早已见惯天灾人祸,越是危急之事,越要冷静处置。 他将奏摺轻轻放在案头,心中已有初步方案。 司马照侧过头,目光落在司马寰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考较之意:「寰儿。」 「儿臣在。」司马寰立刻起身,拱手而立。 司马照把这奏摺递给司马寰:「此折,言江南一州暴雨成灾,溃堤伤民,百姓无家可归,粮尽衣单。」 「若此刻,坐在这御座上理政的是你,你会如何处置这场灾情?」 一句话落下,殿角的二宝呼吸都微微一滞。 陛下这是,当真要开始考教太子治国之能了。 司马寰微微垂眸,脑中飞速回想这一年来随父皇听政丶观政丶学政的点点滴滴。 父皇常说,为政者,临事不可慌,决策不可乱,凡事以民为本,以社稷为重。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抬眸迎向司马照的目光,条理清晰,缓缓开口:「回父皇。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若由儿臣处置,第一件事,便是即刻从朝中挑选清正廉明丶不避艰险的大臣,星夜兼程,赶赴灾区。」 「灾情如火,不可延误。派去之人,必是清廉能干。」 「需让他第一时间摸清实情:溃口多长,受灾多少百姓,死伤几何,缺粮多少,缺衣多少,一一核实,然后以六百里加急回报朝廷,不可虚报,不可瞒报。」 司马照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即刻下旨,命灾区周边州府立刻开仓放粮。」司马寰声音沉稳,「粮仓近,救得快。不必事事等朝廷批覆,先救人为要。凡邻近府县,皆可调拨粮食丶衣物丶药材,先行送往灾区,事后再由户部核算。人命关天,一刻不能耽误。」 「第三。」司马寰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了几分果断,带上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调遣附近驻军入灾地。」 「军队入灾,一为救灾,帮百姓抢修堤坝丶转移老弱丶搭建棚舍;二为弹压地面,维持秩序。」 「天灾一起,最易生乱,饥寒交迫之下,必有山贼盗匪趁机劫掠,亦有亡命之徒趁火打劫,惊扰灾民。」 司马寰抬眸,目光坚定:「乱世当用重典,灾年更须威严。」 「处理灾民之事最怕的不是别的,最怕的正是有人趁机煽动。」 「一乱,则百祸齐生。哪怕是一场小小的灾情,也能酿成大乱。稳住秩序,便是稳住了大半灾情。」 司马照听到此处,眼中满是赞许,却依旧不打断,只淡淡问道:「你方才说,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此话何解?」 司马寰躬身一礼,语气愈发郑重:「父皇常教儿臣,若是一朝国富兵强,国库充盈,百姓家中亦多有积蓄。」 「寻常水旱灾害,不应至于酿成大祸。」 「可如果灾情一旦闹大,甚至席卷数州,往往不是天灾真的无法抵挡,而是人祸拖垮了百姓。」 「或是地方官瞒报缓报,延误时机;或是河堤工程偷工减料,一冲即溃!」 「最可恨的是朝廷拨下的赈灾银粮,被层层官员克扣贪墨,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 「如此,便是小灾变大灾,轻灾变重灾,百姓无路可走,才会生乱。」 第257章 不愿髀肉复生 司马寰抬眸,眼神坚定,毫不怯场。 字字句句皆是清晰有力:「是以儿臣以为,救灾之外,更要查官。这第四点便是,火速组建三司巡抚使,由朝中重臣领衔,御史台丶刑部丶户部官员同往,直奔灾区。」 「一查地方官员,是否贪赃枉法丶贿赂公行;二查赈灾银粮,是否被人贪墨截留丶中饱私囊;三查河堤工程,是否豆腐渣工程丶草菅人命。一经查实,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背景多深,一律从严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即是处罚,也是安抚民心。」 司马寰顿了顿,总结道:「只有官清,粮才能到民手;只有法严,灾才能真正平息。」 「父皇,儿臣以为,救灾是救一时,查官是救长久。不除贪官,再好的国策,也落不到百姓身上。」 一席话说完,司马寰躬身静立,等候父皇决断。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太子身上,映得他眉目清朗,神情坚定。 司马照端坐御座之上,看着眼前这个已渐渐长成的儿子,心中波澜微动。 他原以为,司马寰至多能说出放粮丶救灾丶安抚百姓,却没想到,这孩子竟能看透「三分天灾丶七分人祸」的本质,更能想到以军稳序丶以查肃贪,直击官场弊病。 这已不是孩童随口应对,而是真正有了治国的格局与眼光。 司马照缓缓抬手,指尖轻叩御案,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说得好。」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与威严。 「救灾丶序乱丶查官丶肃贪。四策并举,才是治本之法。你能有这等见识,不枉我这一年来,带你听政观政丶苦心教导。」 司马照目光深远,望向殿外万里苍穹,一字一句,如同刻在江山之上:「记住今日之言。日后你执掌天下,亦要记得。」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官不清,则民心不宁;法度不严,则天下不稳。今日你是太子,在这金殿之上机会论策,明日,你便要亲手撑起这大魏江山。」 司马寰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须臾不敢忘,片刻不能忘!」 殿内风轻,御案上奏摺依旧堆积,可谁都明白,就在这片刻问答之间,大魏的储君,已真正迈出了治国理政的第一步。 司马照脸上含笑看着脸上眉眼与自己相似的司马寰,不由得心生欣慰,伸手轻拍司马寰肩膀。 「起来吧,继续听政。」 「是。」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与殿外透入的日光缠缠绕绕,漫过雕龙画凤的楹柱。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时已过数个时辰,直到日影移过丹陛,宫漏声声敲至晌午,才知该是进午膳的时辰。 内侍们轻手轻脚布上菜案,并无钟鸣鼎食的排场,亦无珍馐罗列的奢靡。 一张寻常乌木食案横在殿中,父子相对而坐,案上不过三四道清淡小菜,一碟素炒,一碟野菜,一碗清汤,连米粮都非前朝皇室专供的万年胭脂米,只是最朴实不过的寻常粟米,颗颗清白,不见半分贵气。 司马照执箸,指尖稳定,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微微一抬,便将盘中最后一块瘦肉轻轻夹起,稳稳送入司马寰碗中。 司马寰连忙双手捧碗,躬身接住,抬眸时却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动,终究只是低下头去,指尖微微攥紧了碗沿。 这细微神色,自然逃不过司马照的眼睛。 他放下筷子,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声音不高,自带沉稳:「我儿有话,但说无妨。」 「父子之间,天地至亲,何须藏掩?」 司马寰这才缓缓抬眼,眸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澄澈与认真,轻声开口:「儿臣这一年来,日日随父皇用膳,渐渐发觉,父皇膳食之中,肉食极少,偶有几块,也大半都夹给了儿臣。」 他望着自己的父亲,出身行伍丶横扫四方的帝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困惑:「父皇常道,自己是行伍出身。」 「可儿臣也知,习武之人最需肉食滋养筋骨。父皇每每叮嘱儿臣,正值长身体之时,要多吃肉,强健体魄,可自己却极少动筷。」 「父皇贵为天子,坐拥四海九州,若说厉行节俭,不食山珍海味,甘同布衣百姓一般饮食,那也说得过去。」 司马寰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诚恳:「可儿臣曾私下问过二宝公公,每次与儿臣同膳,父皇都会特意吩咐御膳房多备肉食,分明是怕儿臣不够。」 「若只为节俭,又何必如此?儿臣愚钝,心中不解,恳请父皇解惑。」 司马照闻言低笑一声,声音里无半分帝王威严,只剩父亲的温厚:「我儿看得仔细,想得也周全。」 「你说得没错,天家富有,原不必在一顿饭食上刻意做作,我更无须用一餐一饭,去做那虚情假意的教化。」 司马照抬眸望向殿外青天,语气轻淡:「山珍海味,堆砌再多,也未必是福;粗茶淡饭,简朴清净,也未必是苦。」 「饮食有度,均衡适宜,方是持身正道。」 说着,司马照抬手轻拍自己的大腿,动作自然,不见半分矫饰,话中带着玩笑:「我当年从军征战,驰骋沙场,一顿饭吞下半斤肉丶一斤肉,也稀松平常。」 「可如今久居深宫,鞍马渐少,活动有限,若再日日大鱼大肉,甘肥厚味,只怕这双腿要先养出赘肉,将来连马都骑不稳,岂不成了笑话?」 他语气微顿,目光落回儿子身上,多了几分郑重:「可你不同。你正值少年,筋骨待长,每日既要苦读经史,又要演武习射,心力体力消耗远胜我。」 「我让多备肉食,是为你身子着想。即便有些时候了多了,也不浪费,赏给内侍们分食便是,无伤大雅。」 「万物适当极好,过犹不及。」 司马寰恍然大悟,眸中困惑散去,轻轻点了点头。 第258章 我身上是父亲横扫六合的铁血, 养心殿内香菸袅袅,日光透过明黄窗纱,柔柔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得案上几碟寻常小菜,愈显清简。 司马照望着儿子若有所悟的模样,又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多了一层穿透岁月的深意:「再者,常食寻常人家饭菜,亦可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司马寰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未能立刻领会其中真意。 「并非菜蔬本身有何神奇。」司马照微微一笑,伸筷夹起一筷鲜嫩青绿的野菜,轻轻放入司马寰碗中,动作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尝尝。」 司马寰依言低头,细嚼慢品,不敢有半分潦草。片刻之后,他抬眼轻声道:「入口微苦,涩中带凉,咽后方有一缕清香气漫上舌尖,很是清爽。」 google搜索twkan 「这便是天底下最寻常的野菜。」司马照目光深远,似透过重重殿宇,望见了九州四海丶田垄阡陌,「是百姓于田头山间丶风雨之中,随手可采的东西。」 「虽说现在好了,但不少地方的百姓他们一年到头,能吃上一口饱饭已是不易,这般野菜,便是许多人家日常的充饥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如金石落地:「我与你,乃是大魏之君,与将来的大魏之君。身负江山社稷,手握生民祸福。」 「若我们日日锦衣玉食,酒池肉林,沉溺在富贵温柔乡中,久而久之,耳目闭塞,心窍迷乱,便会渐渐忘了民间疾苦,忘了天下百姓吃的是什麽丶熬的是什麽日子,忘了这江山是何等来之不易。」 「到最后,便会变成漠视苍生丶离心离德的昏君。」 司马寰眸中骤然一亮,如拨云见日,如迷雾散尽,豁然开朗。 他猛地起身,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拱手朗声道,声音清亮而坚定:「儿臣明白了!父皇是以此告诫儿臣——」 「身居九五,手握天下,不可忘本,不可忘民,须时时体恤民情,事事感同身受,方能做一个守得住江山丶护得住百姓的皇帝!」 司马照看着眼前少年眼中迸发的光芒,眼中终于露出一抹真切而温和的欣慰,那是铁血帝王极少流露的柔软。他抬手,轻轻一扶:「起来吧。饭要吃,道理也要记在心里。」 司马寰依言起身,心中仍是激荡难平,正要再言,却见父皇缓缓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碗朴素粟米之上,神色渐转肃然。 殿内一时静落针可闻,连窗外风声都似悄然停住。 他抬眼,望向自己的储君,声音轻淡,却重如千钧,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之上:「寰儿,你可知为父这般约束饮食,还有一层真正的缘由?」 司马寰心头一紧,立刻凝神屏息,躬身垂首,恭敬道:「儿臣愚钝,愿闻父皇教诲。」 司马照指尖轻叩桌沿,节奏沉稳,如钟鼓击响,一字一句,沉稳如锺:「天子之身,不只是一己之身,乃是天下之身。」 「天子之欲,亦不只是一己之欲,乃是江山之欲。」 说到这儿,司马照声音沉重了些许,带着一股压人心魄的威严:「一怒而九州惧,安居而天下熄,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更不是大话。」 他目光沉沉,落在司马寰身上,语气沉肃:「我们父子二人的一举一动丶一言一行丶一喜一怒,都牵扯天下安危,牵动万千生灵。」 「这世间,律法管不了天子,百官谏不了帝王,百官畏之,万民仰之。我们是不受世俗约束的人。」 「而能约束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司马照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海,不见底丶不可测:「一餐饭食,看似小事。」 「可为父若今日能纵容自己口腹之欲,明日便能纵容自己声色之欲,后日便能纵容自己权欲丶奢欲丶杀伐之欲。」 「欲望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便如决堤洪水,一泻千里,再难收回。」 他声音愈沉,带着对人性的透彻洞悉:「人的欲望就像是高山上的滚石,一旦落下,便只会越滚越快,永不停歇,直至粉身碎骨。」 「为父虽为天子,横扫四方,却也抵不过人之本性。」 「更何况,为父习武出身,一刀一枪拼下这江山,最懂一个『戒』字。」 「戒骄,戒躁,戒惰,更要戒——纵。」 司马照语重心长,字字皆是半生心血凝成:「身为帝王,若连一碗饭丶一块肉丶一口滋味都克制不住,将来又如何克制得住心中贪念?」 「如何克制得住滥用皇权丶轻启战端丶劳民伤财丶宠信奸佞丶挥霍天下?」 司马照声音渐沉,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响彻寂静大殿:「天下之大,万民之众,无人能约束帝王。」 「能约束帝王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为父今日少吃一块肉,少贪一口鲜,不是苦了自己,而是守心。守住一念,便守住一身;守住一身,便守住一国。」 「帝王若放纵欲望,那不是奢靡,不是享乐——」 他目光如炬,直视司马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那是天下的灾难。」 一言落罢,养心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司马寰只觉心口重重一震,如惊雷贯耳,如醍醐灌顶,如万钧巨石砸在心间。 他浑身一僵,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丶震撼与赤诚:「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儿臣此生若登大位,必以克制自律为第一戒,以节制欲望为第一守!」 「绝不敢因一己之私,祸乱天下!绝不敢因一时之欲,辜负万民!」 司马照望着俯拜在地丶浑身颤抖的儿子,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正释然丶真正放心的笑意。 笑意里,有骄傲,有期待,有托付,更有江山传承的千钧重量。 「起来吧。」 司马照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相信寰儿,从来不是一个只会享福的皇帝,而是一个——守得住心丶镇得住欲丶撑得起天下的天子。」 「因为你不是别人。」 「你是司马照与崔娴的儿子。」 一语落下,司马寰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汗毛倒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心脏仿佛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中,轰然作响,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烫。 我不是别人。 我不是寻常皇子,不是温室里长大的娇贵储君。 我是大魏开国之君,与大魏开国之后的儿子! 我的父亲,是横空出世丶横扫天下丶铁骑踏平四方丶威震九州八荒的开国雄主! 我的母亲,是端庄贤淑丶母仪天下丶温婉明理丶恩泽万民的千古贤后! 我身上流淌着的,是父亲横扫六合的铁血,是母亲心怀天下的温良。 我继承的,是父亲的刚勇丶果决丶智慧与魄力,是母亲的仁厚丶明慧丶沉静与慈悲。 我是大魏第二代君主,是注定要接过万里江山丶守护万千生民的人。 我不能懈怠,不能放纵,不能软弱,更不能堕落。 我不能有负父皇半生征战打下的江山,不能有负母后日夜教诲的期盼,不能有负天下百姓对新君的仰望。 一股比山更重丶比天更高的责任感与荣耀感,自心底轰然升起,席卷四肢百骸。 那是血脉的召唤,是江山的托付,是父母的期许,是帝王的宿命。 司马寰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亮得惊人,如星辰破晓,如利剑出鞘。 那一刻,少年储君的心中,真正立下了此生不渝的誓言。 第259章 像,太像了 午后的日头渐渐暖了起来,风从西山之巅吹下,掠过连绵的军营,卷起一面面猩红大旗,猎猎作响。 校场之上黄土平整,旌旗林立,甲光向日,一派肃杀英武之气。 这里是大魏京畿乃至全天下最精锐的西山大营。 精兵良将尽在此地。 今日并非大阅,亦非出征,只是一场极寻常的——父子习武。 司马照习武一年,还是还是第一次来西山大营。 司马照一身常服,腰束玉带,骑在绝影之上。 他的侧后方是司马寰,司马寰骑着一匹小良马缓缓驶入营门。 司马照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司马寰。 司马寰脸色不变,骑在马背上的身子很稳。 不愧是他的儿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辕门守卫手中长枪顿地高声问安。 「朕安!」 辕门守卫复向司马寰问安。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尽管司马寰是第一次见到除百骑外的甲士,但仍不怯场,学着司马照的样子微微颔首。 「孤安!」 司马照翻身下马,司马寰有样学样,同样翻身下马。 军中铁律,非故不得奔驰! 司马照自然要以身作则。 司马寰跟着父亲一踏入大营,顿时便发觉空气中的气息截然不同。 营中刀枪如林,士卒肃立,连呼吸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与刚猛。 他跟在父皇身侧,目光微微发亮。 他自小在宫中读书丶习剑丶练射,可真正踏入这铁血军营,还是头一遭。 脚下的黄土似乎都浸过当年的鲜血,眼前的每一名士卒,眼神都如鹰隼般锐利。 「寰儿。」司马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你记住,江山不是坐在金銮殿里守出来的,是在马上丶刀上丶甲上丶血上,一寸一寸打下来丶守下来的。」 司马寰微微垂首:「儿臣谨记。」 「今日带你过来,不是看,是练。」司马照侧首看他,眸中带着几分期许,「宫中的剑法是修身,军中的武艺是活命。你将来要掌天下兵权,领百万将士,便不能只是个会读书的储君。」 他抬手,示意一旁亲卫。 亲卫躬身捧着一套铠甲上前。 那并非寻常东宫太子的铠甲,而是一套明光银甲。甲片光洁如镜,纹路古朴厚重,每一片都透着岁月沉淀的凛冽,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之物。 司马寰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父皇年横扫四方丶平定天下时,亲自披挂过的战甲。 「穿上。」司马照淡淡道。 「是,父皇。」 司马寰上前,亲手接过铠甲。 在百骑的协助下,一件件披挂上身。 他尚在少年,身形还未完全长开,这套旧甲穿在身上,自然略显宽大,肩甲略沉,护胸略松,下摆也稍长了些许。 可当最后一根束带系紧,少年转过身来时,场间的气息,骤然一凝。 阳光恰好从云层中透出,毫无保留地洒落在银甲之上。 刹那间,冷光四射,熠熠生辉。 甲叶反光,映得少年眉目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利落,一双眸子本就沉静,此刻被银光一衬,更显得锐利如刀,又深如古潭。 明明只是少年,可那一身银甲一披,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某种魂魄。 那是沙场的魂魄,是帝王的魂魄。 司马照负手看着,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像。 真像。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意气风发,这般英姿飒爽! 父子二人未再多言,径直向校场中央走去。 此刻校场一侧,早已站了几人。 正是今日轮值的梁国公王德丶腾国公柳芳,京城三大营总兵官赵阳以及几位军中宿将。 他们皆是司马照最信任的老部下,当年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肱骨之臣。 柳芳身边,立着一位与司马寰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姿挺拔,眼神灵动,正是柳芳之子柳忠。 柳忠自幼随父习武,已是一身英气。 他看着校场之上正在摔跤的几个半大小子有些蠢蠢欲动。 可无奈前段时间骑马不小心摔了下来,太医让他静养,不能乱动。 校场上摔跤的几人正是王德的两个儿子,王虎王豹,赵阳的儿子赵诚。 王德正低声说着军中事务,眼角馀光瞥见一道银甲身影缓步而来,气势沉稳,步态威仪,再加上那一身标志性的明光银甲,王德几乎是本能般心头一震。 在他数十年的记忆里,穿这套银甲的,只有一个人。 大魏天子,司马照。 王德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大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甲叶相撞,发出一声沉闷铿锵,声如洪钟,响彻校场:「臣,王德!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动静不小。 赵阳丶柳芳等人皆是一怔,下意识便要跟着躬身行礼。 可就在此时。 那道银甲身影却微微一顿,轻轻转过身。 不是威严沉冷的帝王面容。 而是一张尚带青涩丶却气度天成的少年脸庞。 司马寰见王德跪拜,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轻轻虚扶,语气谦和有礼,全无半分储君的骄矜,更无半分居高临下:「王将军,快快请起。」 「您误会了,朕……孤不是父皇。」 司马寰自幼习帝王仪轨,情急之下险些脱口称朕,又连忙收住,依旧沉稳得体,分寸丝毫不乱。 这一声温和谦逊,却让王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抬头,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 一身陛下的银甲,一张酷似陛下的容颜,一双沉如深潭的眸子,一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度…… 一瞬间,王德竟有些恍惚。 他征战一生,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将帅,却从未在一个少年身上,见过如此惊人的神韵。 铠甲明明偏大,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本该显得笨拙可笑。 可穿在司马寰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滑稽,反而透出一股少年人独有的英锐与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 宽大衣甲之下,藏着挺直如枪的脊背,藏着沉稳如山的气度,藏着一眼望不到底的沉静。 阳光越发明亮,落在银甲之上,反射出一片耀眼冷芒,将少年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眉目丶鼻梁丶下颌丶眼神丶站姿丶抬手的姿态丶说话的语气…… 王德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震撼,一时间竟忘了起身,只是呆呆仰视。 像。 太像了。 第260章 你日後当以叔父之礼敬事,不可 校场长风猎猎,旌旗翻卷如涛,尘土轻扬于日光之下,方才那阵撼动心魄的景象,依旧凝在半空,久久不散。 王德半生戎马,自微时便追随陛下,亲历疆场喋血,见证城头易旗,一颗心早已淬作铁石。 纵千军压境丶烽火连城,亦难动其分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可方才抬眼一瞥,见那银甲少年立于阵前。 这位久经沙场丶惯看生死的老将,此刻心头竟如遭重锤,猛地一震,连气息都为之滞涩。 这哪里是太子司马寰。 分明是岁月回溯二十年,当年横刀立马丶驰骋沙场,意气凌霄的大魏天子司马照,披甲归来,再临这亲手奠定的江山校场。 眉眼轮廓丶鼻梁唇线丶神容气度,无一不似。 垂眸时沉静如渊,抬眸时锐芒乍现,站姿端凝,威仪自生,更是神魂相契,如出一炉。 这可不是后天磨砺的形似,而是骨血里刻下的帝王之相,是与生俱来的龙庭气韵。 血脉里的帝王传承。 「像……真像啊……」 王德喉间滚动,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惊浪,一声低呼脱口而出。 声不甚高,却清彻如锺,响彻全场。 赵阳丶柳芳与周遭将校闻声,齐齐侧目,千百道目光一瞬聚在校场中央那道挺拔身影上。 下一瞬,众人尽皆怔住。 全场死寂。 风犹自吹,旗犹自舞。 可偌大校场之上,万千呼吸仿佛在此刻一同静止,唯余旌旗轻响,簌簌入耳。 柳芳双目圆睁,神色震愕;赵阳面容凝重,心潮翻涌;一众将校目瞪口呆,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一张脸,一副身姿,一身气度。 从神貌到风骨,从仪态到气场,甚至微垂眼帘时的静穆丶抬眼时的锋棱,与当今陛下司马照一般无二。 若非年岁尚轻,只论身形丶甲光丶气象,便是陛下近侧最亲的近侍,乍一眼望去,也必错认作年轻时代的天子本人。 血脉之力,竟至如斯!帝王之相,原来天授! 「天……」柳芳低声喃喃,语声微颤,「竟相似到这般地步……」 赵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沉声道:「太子殿下年纪尚轻,已具帝威,隐有陛下当年之姿。」 「我大魏,当真后继有人。」 众人目光落回那按剑而立银甲少年身上,有敬畏,有叹服,有期许,更有对江山社稷的安稳笃定。 司马寰被众目所注,微有一怔,却无半分慌乱骄矜。 他依旧身姿端方,举止大方,不急不缓,不骄不躁,从容拱手,向众将致意。 谦而不卑,稳而不扬。 少年储君之风骨,于此尽显。 司马照立在不远处,负手静观,一言不发,不曾上前,亦未打断。 他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看他身披自己当年征战的旧甲,立于自己一手开创的江山校场,受老臣老将们心悦诚服的震骇与敬服。 胸臆之间,尽是为人父的欣慰,为天下的安心。 午后暖阳倾洒,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一人是当世雄主,沉凝如岳,不动自威。 一人是未来储君,英华逼人,如日方升。 两道身影,一静一立,一旧一新,血脉相连,气韵相承。 司马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丶极深丶极温厚的笑意。 他不必言,不必喻,不必昭示。 天下人自会明白。 大魏江山,有传承。 大魏龙气,有延续。 眼前少年,身披他旧甲,承他风骨,流他血脉,他日亦将扛起他的天下,守护他的万民。 风再起,卷尘扬旗。 银甲少年立于中央,光华内敛,却如旭日在怀。 三军将士心中,只馀一念: 大魏,有后矣! 司马照缓缓移步,步履沉稳雍容,带着一身渊渟岳峙的帝王气度,含笑向王德走来。 每一步落下,皆稳如山河,令众人不自觉屏息垂首。 稳居帝位八年的司马照此刻气质威压更胜往昔! 言语之间似有定鼎九州,行动处似有金龙翻腾。 王德见天子亲临,心神一凛,当即双膝跪地,甲胄铿锵,俯身叩首,声音沙哑而赤诚:「臣王德,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虚扶王德。 「朕刚才远远看见,似熊好像是认错了人?」 说罢,司马照笑了起来。 王德挠着后脑嘿嘿傻笑:「陛下明鉴,非是末将眼拙,没认出陛下龙颜。」 「实在是太子殿下风采太似陛下!」 王德眼中满是赤诚激动:「太子殿下神武,宛若陛下当年!」 「陛下当年,书剑揖三公,英雄气如虹!银甲红袍,腰悬三尺青锋,排兵布阵,挥斥方遒,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是何等的英明神武!」 「如今太子着陛下旧装,银甲红袍,在这校场之上按剑而立,实有陛下当年之英姿!」 赵阳丶柳芳等老将亦纷纷伏拜,齐声同颂。 司马照仰天一笑,声朗气清,尽显一代雄主胸襟。 他抬手虚扶,回身唤司马寰近前,指着王德等一众老臣,语气郑重而温厚:「此地之人皆是随朕南征北战丶披肝沥胆之元勋骁将,是朕之肱肱,国之柱石。」 「你日后当以叔父之礼敬事,不可轻慢。」 又指其身后诸家子弟,缓缓嘱托:「此皆忠良之后,年皆长于你,日后亦是你的左膀右臂。」 「你须当以兄长之礼相待!」 司马寰躬身肃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有忘。」 王德等人闻此一言,心潮激荡,热泪几欲涌出,连忙携诸子再拜,叩首连声:「臣等不敢当殿下重礼!」 「臣等皆是出身微末,瓮牖绳枢之子,幸得陛下不以吾等粗鄙,施加拔擢之恩,臣等才才有今日,得以裂土封侯,光耀门楣。」 「陛下恩宠,臣等万死难报陛下厚恩万一。」 「惟愿陛下万岁,大魏万年!惟愿臣等阖门老小,誓死效忠陛下丶效忠太子,虽万死而不辞!」 「更惟愿将来臣等家族子弟能够马革裹尸,埋骨青山!」 呼声铿锵,直冲云霄,与旌旗风响相融,震彻校场。 司马照看着眼前君臣同心丶父子相承之景,轻轻一笑。 暖阳照甲,清风拂袍。 银甲少年恭立在侧,英气蕴藉。 老臣老将伏拜于前,忠心昭昭。 一代雄主含笑而立,稳若山河。 校场之上,君明臣贤,父传子继。 第261章 太子的箭术是陛下亲自教导的 司马照负手而立,目光徐徐扫过列队肃立的将门子弟,眉宇间威光稍敛,透出几分沉厚期许。 他虽未披甲胄,可一身久经沙场丶执掌天下的气度,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压得全场气息为之一凝。 柳忠丶赵诚丶王虎丶王豹等一众勋贵少年,国公世子皆是初次近瞻龙颜。 他们自小便在父亲们征战四方丶辅佐陛下定鼎天下的故事中长大,今日得亲见天颜,一个个心中激荡难抑,垂首侍立,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偷望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 陛下之威,果然名不虚传。 司马照抬手虚引,声沉而朗,字字传遍四方:「尔等皆大魏勋胄,忠良之后,自幼习弓马丶熟兵策丶怀忠义。」 「今日齐聚于此,正好与太子正式见礼。日后同营演武,互为砥砺,共卫江山。」 话音一落,柳忠丶赵诚丶王虎丶王豹等将门少年齐齐上前,甲叶轻响,进退有度,依次向司马寰躬身行礼,声齐气正,不卑不亢:「见过太子殿下。」 司马寰谨遵父皇教诲,不存半分储君骄矜,以兄长之礼拱手还礼,神色谦和有度,举止端方沉稳:「诸位兄长,日后同场操练,还请不吝指教,不必顾忌身份。」 少年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气象已然不凡。 司马照微微颔首,眸中欣慰渐浓,含笑勉励。 目光既落于众少年子弟,亦望向王德丶赵阳等老臣,一语双关,分量千钧:「江山代有人才出,一浪更比一浪强,你们皆是大魏未来柱石。」 「自今日起,便伴太子一同演武习兵,切磋骑射,锤炼筋骨。」 「朕百年之后,江山社稷,便要仰仗你们与太子共守。」 众将子弟心神激荡,齐齐拱手:「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王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恳切道:「陛下乃天命所归,当享万万年之寿,此言恐不吉。」 司马照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豁达通透:「世间哪有人能活一万岁?」 「那便不是人,是精怪了。」 一语引得众人会心而笑。 他司马照来自后世,本不信长生修仙之说,更深知生死有常,无人能免。 「生死者,天理也,谁又能幸免?」司马照笑意坦荡,「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死,亦要死得其所!」 两世为人,一手开创大魏,立下开疆拓土不世之功,司马照此刻早已将生死看淡。 宁为英雄为民请命,鞭笞天下短寿,也不愿为凡夫俗子,庸庸碌碌百年。 王德等人心头一震,亦被这份帝王豁达所感,齐齐下拜:「陛下之言,重逾千斤!」 司马照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骤然转厉,声如金石掷地:「但朕有一言,尔等须铭记在心!」 「日后校场之上,一如寻常操练即可,不必因他是太子便束手束脚,更不可刻意谦让放水。」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司马照的声音带着沙场喋血淬炼出的冷冽与清醒,直刺人心:「校场之上礼让,是守君臣之礼。可他日疆场厮杀,敌骑弯刀丶箭矢无情,绝不会因他是储君便手下留情。」 「此刻谦让,不是维护,是害他。」 「朕要的,大魏要的,是能披甲上马丶挽弓陷阵的储君,是将来的马上天子,不是养在温室丶不堪一击的傀儡。」 司马照抬眸远望,气势直冲云霄,一字一顿,宣告大魏立国之本:「大魏之君,自朕而起,二世丶三世,乃至万世,理应是马上天子!」 「精通兵事丶勇武刚毅,阵前效命,当为我大魏君主之准则!」 一言既出,全场肃然,无数将士热血翻涌。 司马寰立在父皇身侧,听得心潮澎湃,少年意气与储君豪情尽数迸发。 他上前一步,银甲映日,朗声道:「父皇教诲,儿臣刻骨铭心!儿臣愿日日苦练,不避寒暑,不怯强敌,在校场受诸位兄长砥砺!」 「他日横刀立马,护我大魏万里山河,不负父皇,不负天下苍生!」 声虽年少,却已有霸烈沉稳之气,闻者无不暗自赞叹。 司马照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箭架,亲手取下自己当年征战所用的牛角长弓。 此弓缠丝镶银,历经百战,锋芒内敛,犹带当年铁血之气。 他再取一箭,缓步递至司马寰面前,语气郑重:「此弓随朕南征北战,射逆臣丶破敌寇,亲历大小百馀战。今日传你,非赐一器,乃传大魏君主立身护国之本。」 「今赐尔弓,尔其无忘父之勇武!」 司马寰双手恭敬接过,躬身肃立:「儿臣谢父皇赐弓。」 「父皇勇武,儿臣不敢忘!」 司马照示意他立于箭道之前,百步之外,草靶漆黑醒目。 「站定。」 司马寰依言沉腰立马,身姿挺拔如松。 司马照缓步至其子身后,不轻不重扶住他执弓的右臂,缓缓校正姿势,声低沉如锺:「身如松,目如炬,心如止水。开弓先正心,次正身,后发力。心不正则目不准,身不正则力不聚。」 他轻托司马寰左手,调整弓把角度:「弓握于手,稳而不死。僵则不准,活方能随心控弓。」 「拉弓。」 司马寰凝神屏息,在父亲的扶持下,勾弦缓缓后拉,弓身弯如满月,强劲回弹之力蕴于其间。 「沉肩坠肘,以腰腹发力,勿单凭臂力。呼吸匀长,心无杂念。」 司马照声线平稳,藏尽为君之道:「为君者,控弓如控天下,发箭如发号令。稳方能准,正方能远,刚柔相济,方能一击必中。」 司马寰心神大震,方知一弓一箭之间,竟藏治国驭下之理。 他不敢分心,将弓拉满,箭尖稳稳指向靶心,纹丝不动。 阳光倾洒,父子二人一教一学,一传一承。 帝王风骨,储君锐气,尽在其间。 司马照缓缓松手,退后半步,淡淡一声:「放。」 司马寰指尖松放。 「嗖——」 箭矢破空如电,直扑靶心。 「噗」的一声闷响,长箭正中红心,深深刺入,箭尾兀自震颤不止。 一箭中的! 校场之上,低低赞叹声随之涌起。 王德丶赵阳等老将相视一眼,激动与欣慰溢于言表。 太子年纪轻轻,心性沉稳,箭术精准,颇有陛下当年之风。 司马照望着靶心上的箭支,再看身前气定神闲的儿子,唇角勾起一抹淡而深的笑意,尽是为人父的骄傲,与对江山传承的安心。 他轻拍司马寰肩头,只三字:「做得好。」 司马寰躬身:「全赖父皇悉心教导。」 司马照抬眼望向全场,声音沉稳威严:「今日校场演武,朕心甚慰。」 「尔等勋胄子弟,日后须同心同德,不坠尔父英烈勇武,共扶大魏,永固江山!」 第262章 往後,不可再为子嗣伤身 残灯挑尽,夜漏沉沉。 太极殿暖阁,香雾轻萦。 熏炉细烟,袅袅而上,将一殿寒夜,烘得温软如春。 司马照卸去冕服,去了一身威严,只着一身玄色常袍,斜倚软榻。 灯影落在他轮廓之上,少了朝堂之上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卸甲归宁的沉静。 崔娴卸去钗环,青丝微松,素衣胜雪,静坐榻侧,亲手为他剥着蜜橘。 指尖纤细,动作轻缓,连橘瓣落于瓷碟之声,都轻得几乎不闻。 昼间朝事俱毕,宫禁沉沉,万籁俱寂。 帝王与皇后,相对而坐,无礼乐之繁,无臣工之礼,无内外之隔。 寻常人家夫妻的温静,落在这九重深宫之中,更显难得。 司马照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崔娴垂眸时温婉,抬眸时端庄,一颦一笑,温婉有仪,合中宫气度。 司马照眼底常年冰封的沉冷,悄然融开一线,却依旧沉敛,不形于色。 「今日我考较寰儿学问,又亲自带他去西山大营校场。」 司马照声音不高,像是寻常人家丈夫妻子夜话。 语气稳如磐石,染着几分君主的沉定,无半分轻浮欣喜。 「寰儿临事沉稳,进退有度,眉宇之间,隐有龙骧虎视之姿。」 一言顿罢,司马照才微微颔首,淡声道:「校场之内,雄姿英发,不算辜负我和你躬亲教养,不负太子之名。」 短短数语,既有帝王对社稷的郑重,亦有父亲对子嗣的期许,轻重相济,刚柔并存。 崔娴手中微顿,抬眸望来,温婉一笑,语声柔而不媚:「陛下英明持重,教诲有方。」 「寰儿不算愚笨,心性良好,又得陛下亲自教育,能有此气度,也是理所当然。」 「陛下后继有人,实在是社稷之福,宗庙之幸。」 崔娴言语得体,不卑不亢,无半分谄媚,只守中宫本分,赞太子,颂君王,却不越分寸。 灯火轻摇,映得面颊微晕。 崔娴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碟边缘,似有话欲言,又再三沉吟。 素来沉静如水的容颜之上,竟泛起一层浅淡羞涩,如月下薄樱,不妖不艳,只添几分温婉柔意。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陛下,妾有一事,禀于陛下。」 司马照从崔娴手中接过橘子瓣,眸色微抬,转头看着崔娴:「娴儿总是这般客套,你我夫妻多年,有什麽事但说无妨。」 「前几日晨起,妾偶有不适,时常乾呕。」崔娴声细而稳,端庄之中藏着一丝浅喜,「恐扰朝事,未敢轻扰陛下,便私下传太医入诊。」 崔娴微微一顿,眼底泛起柔和微光,语气依旧持重端庄:「太医回禀,妾……已有身孕。」 一语落,暖阁之中,更声似是顿了一顿。 司马照眸中先是一静,随即,一丝喜色悄然掠过。 他一生征战,立国开疆,又高居帝位多年,大风大浪经得无数,早已喜怒不形于色。 纵是此刻心中微动,面上亦不过微微一凝,不见失态,不见狂喜。 司马照缓缓伸手,指尖轻而稳地搭在崔娴手背上。 掌心温热,力道珍重,不轻不重,恰好将她的手拢在其间。 「朕知道了,娴儿受苦了。」 只几个字,却沉实如鼎,胜过千言万语。 无惊呼,无失态,却字字藏着真切的慰喜。 崔娴微微颔首,眼波柔和,却依旧守着皇后仪态,不娇不痴,不悲不喜,只静然承之。 司马照指尖轻拂,触感温软。 他眸色微和,淡声道:「朕已有寰儿,国本有寄。这一胎,若是女儿,亦是圆满了。」 崔娴微怔,随即莞尔,语气温婉得体:「宗室重传承,世人多盼麟儿。陛下之心,倒与常人不同。」 司马照淡淡一笑,笑声清浅,不张扬,不放纵,自有帝王开阔气度:「天家的男儿降生,便要担江山之重,负社稷之责,一生不得轻闲。」 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却藏着一番深虑,「若是女儿,倒是能轻松不少,安享荣宠,不必临险,不必负重。」 司马照看着崔娴,淡淡一笑:「我们也能感受一下天伦之乐。」 「于我和娴儿而言,儿女双全,安稳静好,便是天大的美事。」 崔娴垂眸浅笑,梨涡浅现。 端庄容颜之上,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柔意,却依旧不失仪态。 便在这时,司马照神色微敛。 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凝郑重。 司马照依旧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收紧,却不粗暴,只显坚定。 「娴儿。」 司马照轻唤,声缓而沉,「这一胎,无论男女,皆是天恩。」 崔娴抬眸,眸中微有疑惑。 「往后,不可再为子嗣伤身。」 一句落下,不轻不重,却字字千钧。 崔娴眸色微震,欲言又止:「陛下……」 「朕非薄待子嗣亦或者厌弃了你。」 「而是生育之苦,耗血伤神,朕不忍再见。」 「皇室子嗣,自有天意,亦有后宫诸妃嫔分担。」 「我唯一的私心就是想让娴儿陪我到白首,」 随后,司马照看着崔娴不过多言语。 雄主之柔,尽在不言之中。 女儿家每生育一次,身子便要受到不小的伤害。 司马照惦念崔娴的身子,实不忍崔娴再伤身。 这方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就是崔娴了。 崔娴怔怔望着司马照。 感受到司马照柔情的她眸中微微湿润,水汽渐生。 她明白,这不是陛下厌弃了她,不让他生子。 而是担心生育伤了她的身子,折了她的寿命。 何其有幸,能得陛下如此宠爱。 崔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落泪,不失态。 中宫仪态,不可轻乱。 崔娴轻轻反手,稳稳握住司马照的手,指尖微颤,却语气端庄郑重:「陛下心怀天下,怜爱妾身。妾得此眷顾,乃是万世修来的福分。」 稍顿,她吸一口气,语气从容大度,尽显母仪风范:「妾身体弱,自知无法承担开枝散叶之重任,如今太子已然长成,国本已定。」 「后宫诸姐妹,也当各有依托。」 「往后天家子嗣繁茂之重任,就要依靠后宫诸姐妹了。」 崔娴轻轻按着司马照的手,痴痴地深望他,朱唇轻启:「陛下不以妾身无能,怜惜妾身,妾身惶恐万分。」 「妾身也惟愿陛能够长侍陛下左右。」 第263章 深宫养不出雄鹰,温室长不出栋 司马照望着她含泪却强自镇定的模样,眸中柔和,又深了一重。 他没有多说半句煽情之语,只微微用力,将崔娴的手拢得更稳一些。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灯影轻摇,香雾依旧。 一帝一后,相对静坐。 无言,却胜千言万语。 两人之间,不必甜言,不必蜜语,不必山盟海誓。 一言,一行,一念,一重, 便已是最深的相守。 夜风吹过窗纱,带来一丝深夜清寒。 司马照微微抬手,轻揽崔娴肩。 动作轻缓,如捧连城之璧,不狎昵,不轻薄,。 崔娴顺势微靠,静倚其身。 一刚一柔,一庄一静,一威一温。 良久,殿内烛火轻摇,映得司马照龙颜沉肃。 他望着殿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深谋远虑:「等寰儿再长几岁,心智更稳,朕便令他离开长安,领三司巡抚使,遍历天下州郡,深入民间。」 说罢,他转眸看向身侧的崔娴,目光虽柔,却不失朝堂之上的郑重:「娴儿以为如何?」 司马照这一生,自潜龙之时起,便深知深宫之弊。 高墙之内,看似锦绣环绕,衣食无忧,却最易养出不知人间疾苦的储君。 司马寰是他亲自选定的太子,未来的储君,天资聪颖,性情端方,自幼便受名师教导,论诗书礼仪丶论策论眼界,皆属上等。 可司马照比谁都清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不踏足阡陌,便不知农时之苦;不入市井,便不知民生之艰;不临州郡吏治,便不知地方虚实。 他日司马寰若承继大统,执掌天下,若只居于深宫,听百官奏报,看案头文书,终究是隔了一层。 稍有不慎,便会为奸佞蒙蔽,为左右左右,沦为被架空的君主。 他要的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而是能继他之志丶安天下之民的仁圣之主。 所以,他必须让司马寰走出去。 走出长安,走出宫闱,走到真正的江山社稷之中去。 让他亲眼看看,良田万顷之下,有多少农户终年劳作仍不得温饱;让他亲耳听听,州县治理之间,有多少冤屈沉埋难以昭雪;让他亲手触碰,大永安朝的版图之上,哪些地方富庶安稳,哪些地方疲弊待兴。 唯有见过人间烟火,方能懂得江山重量。 唯有亲历民间疾苦,方能做到爱民如子。 这一步,是磨砺,是考验,更是储君必经之路。 崔娴听得平静,脸上并无半分惊惶,亦无寻常妇人对幼子的过度牵念。 她只是微微垂眸,礼数周全,语气谦和却不失端庄:「陛下所思,深远至此,妾身愚钝,不敢妄议军国大政。」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与司马照对视:「妾身不懂朝堂制衡,不懂边策攻守,亦不懂何为完美的帝王。」 「可妾身知道,陛下这一生,披荆斩棘,定鼎天下,开创永安盛世,乃是古往今来少有的明君。」 「陛下为太子殿下所谋,绝非一时之意,而是为江山千秋丶为大永安万代基业着想。此等安排,必定是最好丶最稳妥的。」 稍顿,崔娴唇角微扬,带出几分浅淡得体的笑意,语气依旧守礼自持:「何况储君教导,属前朝要务。」 「后宫不干政,妾身身为皇后,自当以身作则,为后世妃嫔丶为后世中宫立范,不敢有半分逾越。」 司马照闻言,心头微动,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指轻轻在她鼻尖一点。 「你啊你。」 简简单单三字,却藏着十数年相知相惜的默契。 他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 以他二人结发之情,从微末之时一路相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天下之事,本就没有什麽不能与她言说。 他为帝,她为后,早已不是简单的君臣,更是知己,是同道,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莫说储君之谋,便是朝政得失丶边情缓急,他亦常与她闲谈。 可崔娴始终自持。 她从不主动过问朝政,不结交外臣,不干预任免,不妄议国策。 安于中宫,打理六宫,教养皇子,安定内廷,让他无后顾之忧。 每逢他被御史直言激得心绪难平,或是为天下繁剧之事劳心伤神,崔娴也从不多言,只静静奉茶,轻声宽慰,一语便能点醒他心中郁结。 她不是不懂,而是太懂。 懂他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懂他开创制度的苦心,更懂后宫安稳,则前朝安定。 她以退为进,以不争为争,守住本分,立住规矩,恰恰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崔娴被司马照这一轻触,心头亦泛起一阵温流。 十数年光阴,弹指即过。 当年司马照还不是皇帝,甚至还不是魏王的时候,崔娴偶见书房案头纸上写着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只觉诗句清丽,意境悠远,却不甚解其中滋味。 而今,历经十数载风雨,从潜邸到皇宫,从动荡到安定,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 世间最好的情意,从不是朝夕痴缠,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你一言,我便懂;你一谋,我便支持;你要走的路,我不问艰险,只守在你身后,与你同心同行。 她轻轻抬手,素手稳稳握住司马照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崔娴语气平静,却字字沉稳:「妾身曾在古籍中见过一则记载,塞北草原之上,雄鹰育雏,待雏鹰羽翼渐丰,便可展翅之时,母鹰与雄鹰便会毫不犹豫,将雏鹰自悬崖高处抛下。」 「初看时,只觉残酷。可细想之下,才知其中道理。雏鹰若一直躲在大鹰羽翼之下,受其庇护,永远不知狂风何其烈,长空何其广。唯有历经坠落之险,奋力振翅,方能真正翱翔蓝天,搏击万里。」 「太子殿下亦是如此。」 「深宫养不出雄鹰,温室长不出栋梁。陛下愿放手,让殿下亲历天下,见识万民,这不是苛待,而是最深的栽培。」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望着司马照,轻轻颔首。 只此一眼,已是千言万语。 第264章 太子的第一次早朝 司马照紧了紧握着崔娴的手,力道微沉,心中一片通明。 一直都是这样。 从他征林凡起,到他定鼎天下,再到他登基称帝,改革吏治,整肃军务,安抚天下,每一次重大决断,每一次孤注一掷,她从未有过半句阻拦,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世人只知他司马照雄才大略,杀伐果断,是永安朝的开国之君。 却少有人知道,他所有的强硬背后,都有一个不动如山的女人。 若全天下都与他司马照为敌,他身后也有一个坚定不移地支持他的人。 他们是帝后,是夫妻,更是风雨同舟丶生死不弃的知己。 司马照缓缓收回目光,掌心轻轻落在崔娴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那里,正孕育着他的又一个骨血。 司马照语气不自觉放缓,却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与郑重:「娴儿,若你腹中这一胎,是位公主……」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朕便封她为永安公主。」 「以我一朝的年号,为她封号。」 「不求她有何等才干,不求她权倾朝野,只求她一生无灾无难,安稳顺遂,永享安康,永沐太平。大永安朝的盛世荣光,护她一世周全。」 崔娴心中轻轻一震。 以年号为公主封号,古往今来,寥寥无几。 这是无上的荣宠,是帝王毫不掩饰的偏爱。 日后史书提及永安一朝,便绕不开永安公主四字。 她的名字,将与这个时代紧紧相连,与父皇的盛世一同流传。 陛下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女儿,竟是寄予如此深厚的期许与疼爱。 崔娴压下心间波澜,神色依旧温婉得体,轻声问道:「陛下既已赐下封号,可想好公主的名讳?」 司马照微微摇头,语气坦然:「未曾想,也不必朕来想。」 「寰儿之名,是朕亲取。这一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名都交由你来定。朕的皇后,才思不俗,定能取一个稳妥合宜丶寓意深远的名字。」 崔娴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她垂眸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定数,再抬眸时,目光清澈,语气从容:「太子名寰,寰宇寰宇,一脉相连。若腹中是位皇子,便叫司马宇。」 「愿他日后知礼守节,敬兄爱弟,尽心辅佐东宫,共护大魏江山,不负陛下,不负天下,不负兄长。」 司马照微微颔首,沉声赞道:「寰宇相应,兄弟同心,好名字。」 崔娴见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期待,似在等待下文,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却依旧保持着皇后的端庄气度,缓缓续道:「若是公主……」 她稍一停顿,字字清晰:「便叫司马宁。」 永安,司马宁。 永安安宁。 一封号,一名讳,浑然天成。 司马照在心中默念两遍,只觉字字合心,句句合意。既合盛世气象,又含平安祝愿,不张扬,不艳丽,却沉稳绵长,最是适合皇家公主。 他眼中露出真切的赞许:「永安以安,名中带宁,一生安稳,永世太平。娴儿所取,恰合我心。好名字。」 崔娴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谦和:「陛下过誉,妾身只是顺意而取,担不起过多称赞。」 殿内烛火依旧轻摇,暖意融融。 没有过多缠绵,没有过分柔腻。 有的,是帝后之间深沉的默契,是对江山子嗣的共同期许,是十数年风雨沉淀下来的丶稳如山河的情意。 一言一语,皆是分寸,一颦一笑,尽是相知。 这便是大魏永安朝的开国帝后。 …… 数日后,天光大亮,星河渐隐,太极殿外早已钟鼓齐鸣。 丹陛之上,龙椅高踞,鎏金炉香菸袅袅,直绕殿顶蟠龙。 司马照一身玄色五爪金龙袍,端坐正中,通天冠垂珠错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馀下线条冷硬的下颌与沉如渊海的目光。 龙椅侧下方,特设一张软榻——那是专为太子设下的听政之位。 司马寰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太极殿丶第一次亲历早朝。 此前在养心殿读书丶习礼丶问策,皆不过是纸上观政。 直到此刻置身这座大永安朝权力最核心的殿宇,他才真正明白,何为天威凛然,庙堂肃穆。 陛阶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文东武西,序列森严。 两侧甲士持戈而立,百骑卫披甲悬刀,气势沉凝如岳,目光不怒自威。 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衣料摩擦之声微不可闻,连空气都似被压得沉甸甸。 司马寰强按心中激荡,目光不自觉向上望去。 父皇安坐龙椅,未发一言,未动一指。 可那股如山如渊丶如天如地的气势,已沉沉压落整个太极殿。 玄色龙袍在天光下泛着沉厚光泽,仿佛有龙气在周身隐隐翻涌,不威而威,不严而严。 原来这就是父皇。 不是东宫之中温和训诫的父皇,不是后宫里与母后轻言浅笑的父皇,而是君临天下丶统御万邦的帝王。 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决国策,一怒可震四海。 司马寰心口猛地一震,一股敬畏与崇敬自心底直冲头顶。 他缓缓收回目光,向下望去。 左侧文臣序列,官服规整,腰佩印绶,人人气度沉稳,目光清明。 为首几人,他自小耳熟能详。 谢晏丶杨琳丶李墨丶秦越…… 皆是治国安邦的栋梁,是父皇一手拔擢丶倚为心腹的股肱之臣。 他们不必高声,不必作态,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经天纬地的气象。 右侧武将序列,更是气势逼人。 王德丶赵阳丶柳芳丶岑锋…… 一个个披甲挂勋,身形如虎,目光锐利如刀。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是为大魏打下万里江山的铁血功臣。 他们身上的杀伐之气与忠勇之气交织,直冲云霄,令整座大殿都多了几分肃杀厚重。 司马寰看得心神摇曳。 这便是父皇一朝的底蕴。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紫金阁功臣。 他再顺着序列往下看去,目光忽然一顿。 人群末尾,立着几道相对年轻的身影。 其中数人,他还依稀认得。 第265章 臣,平海侯,提举市舶司崔楠有 那是今科新科状元。 琼林宴上曾名动京华,殿试之上,父皇亲笔圈定,赞其才思卓绝丶策论通达,是万里挑一的国士人选。 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磨一剑,一朝夺魁登天子堂,已是世间最耀眼的荣耀。 多少人白首穷经,终其一生也难及此一步。 可此刻,这几科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也只能敛容屏息,恭恭敬敬立在百官之末,随班静立,不敢有半分逾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马寰立在太子班次,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连天下一等一的状元之才,也仅能列于末席,连靠前站立的资格都无。 那这太极殿上,究竟是何等的文臣荟萃丶猛将如云! 旁人眼中千里挑一的俊彦,万里挑一的贤才,在这永安朝堂之上,竟不过是寻常人物。 昔日他在养心殿,听太傅与侍讲日日讲学,夸赞某官才高八斗,某将勇冠三军,某臣谋略无双,那时他只觉,那些已是人间翘楚,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 可今日真正站在太极殿中,亲眼目睹这满朝文武的气象,他才真正懂得一句话! 不登太极,不知天高!不入庙堂,不知地厚! 民间流传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听来风雅动人,可在这太极殿上,不过是市井闲论,轻薄如纸。 于殿中这些社稷重臣而言,温文尔雅丶风姿卓然,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的表象。 他们自幼苦学,沙场喋血,宦海沉浮,毕生所求,从不是虚名浮誉,而是帝王心腹丶社稷柱石,是出将入相丶定国安邦。 是图绘紫金阁丶功载青史册丶死后配享太庙。 这是真正的与国同休的无上荣耀,是与江山共存的千秋功业。 一念及此,司马寰只觉心胸豁然开阔,似有天地入怀,可转瞬间,又被一股沉重到窒息的压迫感紧紧攥住。 他从前自以为勤学不辍,知书达理,处事有度,已算同龄人中出色之辈。 可与殿中这些历经风雨丶胸藏万壑的大臣相比,与那端坐龙椅丶一言可定天下的父皇相比,他不过是一只刚离巢丶羽翼未丰的雏鸟。 天地之大,江山之重,远非他昔日所想。 就在他心神激荡丶思绪飘远之际,大殿之上,陡然响起一声肃穆悠长丶穿云裂石的唱喏。 那是朝仪既定,礼乐既成。 下一秒。 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丶万岁丶万万岁」轰然震响,如惊雷滚地,响彻殿宇,直透云霄。 百官齐齐拜倒,黑压压一片,如林俯首,恭敬至极,无一人敢仰视。 司马寰猛地回神,心头巨震,慌忙跟着躬身下拜。 上首,龙椅之中,司马照神色波澜不惊,眉眼沉静如万古寒潭,不见半分喜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似有金铁之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平身。」 仅此二字。 司马寰却浑身一颤,如受重击,心神皆震。 没有嘶吼,没有怒喝,没有半分张扬,更无半点刻意作态。 可那股渊渟岳峙的帝王威仪,那股天命所归丶统御八荒的气势,却如天雷落地,轰然砸在他心头,震彻四肢百骸。 霸气!无上霸气! 不怒自威,一言定鼎。 不动则已,一动则天地皆寂。 这便是帝王。 这便是他的父皇——大魏开国之君,千古雄主! 二宝手执拂尘,躬身上前一步,尖声却肃穆,高声再唱:「有本奏本,无本退朝——」 大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 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之声都轻不可闻。 片刻之后,一道沉稳厚重丶带着久经风浪的威严之声,自百官队列中缓缓响起,打破这令人屏息的宁静: 「臣,平海侯丶提举市舶司崔楠,有本奏!」 司马寰猛地一怔,心头一跳。 崔楠……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那是他的亲舅舅,是母后崔娴时常念及的兄长。 母后常与他说起,这位舅舅身负父皇令,常年远赴大海,奔波万里,为朝廷办极要紧的大事。 他从未见过舅舅一面,只在逢年过节时,从母后手中接过舅舅不远万里丶漂洋过海寄来的海外奇珍。 有时是一颗圆润硕大的珍珠,有时是一段异香扑鼻的香料,有时是一枚从未见过的贝壳。 他一直以为,舅舅不过是为父皇奔走办事的远臣。 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在太极殿丶在这满朝文武之巅,出声奏事的重臣,竟是他那位远在海外的舅舅。 平海侯,提举市舶司…… 这一个个爵位与官职,无一不在昭示—— 舅舅并非寻常官吏,而是镇守一方丶手握海疆重权丶执掌朝廷对外贸易命脉的朝廷柱石。 司马寰抬眼望去,只见队列之中,一道身着身影缓缓出列。 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眉眼间与母后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海风磨砺出的沉稳与锐利。 只一眼,司马寰便确定,此人正是他素未谋面的舅舅崔楠。 心中震撼,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座大殿,这片万里江山,这文臣武将,这四海疆域…… 原来都在父皇的掌控之下,如臂使指,井然有序。 远至重洋,近至京畿,无一不在父皇的谋略之中。 而他,身为国之储君丶未来的天下之主,今日才真正窥见这帝王之威丶社稷之重丶天下之广的冰山一角。 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他肩上所担,早已不是一人之荣辱,而是整个大魏的江山社稷。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崔楠出列之后,躬身肃立,面向御座,开口沉声道: 「臣崔楠,恭奏陛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 「自陛下登基,定鼎中原,威加海内,便以千古远见,钦命开海通商,整顿市舶,打通东西洋航道。」 「至今数载,海道大通,百业兴盛,远超前代。臣督管市舶司以来,日夜兢兢,谨遵陛下圣策,抚定海疆,清剿海盗,联络外邦,通商互利。如今,我大魏海商之帆,已遍悬东西洋面,舟楫相望,络绎不绝,声威远播万里之外。」 崔楠微微一顿,目光沉稳,扫过殿中百官,再度缓缓开口:「琉球丶爪哇丶倭国,以及南洋数十海外邦国,无不仰慕我大魏国威与文明,纷纷遣使通好,恳请互市。各国君王酋长,更是以与大魏通商为荣,以奉我大魏正朔为尊。」 「我朝丝绸丶瓷器丶茶叶丶铁器丶棉布等物,远销海外,供不应求。所换回者,是真金白银丶奇珍异宝丶香料药材丶珍稀木料,以及各国特产物资。」 「国库因此日渐丰足,税入连年倍增;沿海百姓因渔丶商丶航丶工四业并举,安居乐业,户户有馀粮,家家有积蓄,盗匪绝迹,海疆安定。」 第266章 朝堂争辩 说到此处,崔楠语气微扬,带着几分难掩的振奋与郑重:「更赖陛下远见卓识,早令臣于海外要害之地,广辟种植园。」 「如今南洋各处,皆有我大魏子民!甘蔗丶棉麻丶香料丶染料诸作物,已是繁茂成林,岁岁丰收,源源不断运回国内,充盈国库,惠及万民。」 「而沿海要害与远洋要津之上,我大魏商站林立,栈房仓廪丶哨塔营盘丶码头船坞次第筑成。」 「商站之内,有市舶司兵卒守卫,有官理事,有商经营,既护我大魏商旅安全,又扬我大魏天威,万里海疆之上,一派欣欣向荣之盛世气象!」 百官静听,无不颔首。 市舶司之利,早已惠及大魏上下,谁都清楚,这是陛下一手开创的千古伟业。 崔楠神色随之愈发凝重,话锋一转,沉声道:「惟今之势,旧有航线之上,已是商旅不绝,货船如云。」 「然远洋之中,海天茫茫,仍有未通之域丶未启之利丶未服之邦。」 「臣与市舶司诸官,经年筹谋,多次派遣精干船队,冒风顶浪,探察海情,测绘海图,历经艰险,方得数条全新远洋航线之线索。」 「臣斗胆断言,若能以此为基,再辟新航,向西可通更远之异域,向南可抵无尽之海洲。」 「届时,我大魏之声威,将不限于东洋与南洋,可直达四海之外,万邦之中。通商之利,将十倍丶百倍于今日,国库之富丶民生之足丶国威之盛,亦将远胜此刻。」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微有动容。 拓土开疆,历来是帝王不世之功。 而开海拓航,通商万邦,其利之厚丶其功之远,丝毫不逊于开疆。 崔楠见状,不再迟疑,撩袍跪倒在地,躬身叩首,语气恳切而坚定:「陛下,开新航丶筑新站丶造新船丶练水军丶建码头丶修仓廪,此诸事皆需巨额钱粮物力,非市舶司一己之力所能承担。」 「臣斗胆请旨,望陛下恩准,拨发专款,全力支持市舶司经略远洋,打通新航线,拓展新商站,壮大新水师。」 「使我大魏舟楫通四海,商贸达万邦,教化被远夷,威德加沧海,开千古未有之海疆盛世,立万代不拔之赫赫基业!」 「臣愚钝,心忧社稷,肺腑之言,伏惟陛下圣裁!」 言毕,崔楠伏拜在地,静候圣旨。 太极殿内,一片肃然。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金砖地上,映得满朝文武身影肃立。 御座之上,司马照神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眼眸之中,似有万里沧海丶千秋江山,缓缓翻涌。 司马寰站在殿下,心中再一次被狠狠震撼。 他终于明白,父皇的雄图霸业,不止在中原,更在万里重洋。 而他身为太子,要学的丶要担的丶要继承的,远比他想像的更重丶更远丶更壮阔。 崔楠话音一落,躬身静立,太极殿内瞬间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寂静。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不少文臣心中已暗自掐算——辟新航丶造新船丶建商站丶练水师,哪一样不是吞金如壑?动辄便是百万丶千万两白银的开销。 片刻沉默之后,户部队列中,一道清瘦身影缓缓出列。 户部尚书秦越身着绯袍,面容方正,神情一丝不苟,躬身沉声道:「陛下,臣有奏。」 龙椅之上,司马照淡淡一瞥:「讲。」 「今年度国库财政预算,早已由户部会同内阁议定,各项用度分厘皆定,不可轻动挪移。」 秦越声音沉稳,字字有据:「国朝库银虽较开国之初丰裕不少,然一分一厘,皆有定处:京官俸禄丶地方衙役丶军粮军饷丶驿站漕运丶河工修缮丶备荒储粮……无一不需银两支撑。」 他抬眼,语气恳切而坚定:「国库之银,贵在常备,以应天灾人祸丶边警急变。若骤然拨出巨款投于远洋新航,一旦地方有灾丶边境有事,国库空虚,届时何以应急?」 「臣以为,此事不可轻许。」 话音一落,户部左右侍郎等数人相继出列,齐声附议:「臣等赞同秦大人所言,国用有度,不可轻动预算!」 崔楠立在原地,指尖微微一攥。 他眼中那点因宏图远志燃起的光亮,悄然黯淡了几分。 他怎会不知户部的难处?怎会不清楚开辟新航线耗资之巨? 可他在海上漂了将近十年,见惯了惊涛骇浪,也见惯了海商往来之利丶外邦臣服之威。 横行大海丶拓万里海疆丶扬大魏声威,早已不是一桩差事,而是他刻入骨髓的毕生之志。 为了这件事,他连葬身鲸波之中都心甘情愿,今日一点挫折,又怎能让他甘心作罢?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武将队列中忽然传出一声冷嗤。 梁国公王德眉头一皱,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武将的直爽与急躁:「哼——遇见点事,你们户部张口闭口就是没钱!」 「这也没钱,那也没钱!那银子你们揣在怀里是能下崽不成!?」 这一句话,顿时捅了马蜂窝。 秦越猛地转头,须发微颤,一声大喝震得殿内一颤:「梁国公!」 他双目如刀,直直瞪向王德:「这话是什麽意思!?」 「莫非是暗指我秦越,贪没国库银两不成!」 王德话一出口便已后悔。 他只是一时气盛,哪敢是指斥户部尚书秦越这位清臣贪墨? 当即脸色一变,连连摆手:「秦大人误会了!本国公绝无此意!」 「无此意?」秦越气得胸口起伏,重重一挥袖,声音铿锵激昂,「我大魏疆土万里,诸事哪一桩不要钱!官员俸禄要发,士卒军饷要支,城池要修,驿路要通,受灾州郡要赈济!」 「我在户部,恨不得一两银子掰成两半花,一分一厘都不敢乱动!」 说到激切处,秦越「咚」地叩首在地,声震金砖:「陛下!我大魏开国八年,百战方定,百姓初安,咱,咱们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啊!」 「臣不敢有负江山,不敢有负陛下,更不敢拿国本当儿戏!」 」臣,请陛下三思!!! 第267章 难道修好这座陵寝,天下便会自 王德登时语塞,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无地自容,慌忙朝着龙椅方向跪倒叩首:「臣失言!臣鲁莽!」 google搜索twkan 「臣向陛下请罪!向秦大人致歉!」 一旁柳芳丶岑锋等武将见状,连忙出列打圆场,纷纷替王德告饶,唯恐这场文武之争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可不等事态稍缓,文官队列之中,又一道身影肃然出列,躬身下拜,声音清冷刚正:「臣,御史大夫杨琳,有本奏!」 众人目光骤然一凝。 杨琳一身凛然正气,面如寒铁,朗声道:「臣弹劾梁国公王德!」 「朝堂之上,肆意喧哗,藐视朝廷体制,辱骂户部重臣,失大臣体统,有亏纲纪!请陛下治其不敬之罪!」 一言落下,太极殿内气氛瞬间紧绷至极点。 王德重重以头叩地,高声疾呼:「陛下明鉴!」 「臣绝无此意!微臣实在是心忧海洋诸事啊!」 他虎目含泪,神情激愤,膝行几步再度叩首:「陛下!文官不知军旅,不懂海洋之重,尚可谅解,可臣等武将深知!」 「我大魏疆土,不只是目之所及的九州山河,更有浩渺无垠的万里沧溟!」 「若我大魏水师能远涉重洋,便可震慑海外诸国,沿海疆域方能长治久安!」 文武对峙,意气相激,针锋相对。 一边是守财稳国丶恪守度支的户部,一边是拓海图强丶志在四方的武将与市舶司;中间夹着王德朝堂失仪丶御史铁面弹劾,局势已是剑拔弩张。 喧嚣渐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丶齐齐投向御座之上。 投向那位一言可定乾坤丶一语可断生死的大魏开国之君。 静候圣裁。 崔楠伏拜于地,太极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司马照闭目凝思,修长指尖轻叩龙椅扶手。 笃…… 笃…… 笃…… 轻缓之声,却如重锤,一声声敲在百官心口。 司马寰立在太子班列,仰望着那道巍峨身影,只觉父皇周身笼罩着一片深不可测的苍穹,威不可犯,势不可挡。 无人知晓,这位大魏开国之君心中,正翻涌着跨越千年的视野。 他比谁都清楚,大海尽头,是美洲沃野,是非洲苍茫。 那里有玉米丶土豆等足以养活亿万苍生的高产粮种,有无尽矿藏丶千里平原丶广袤疆域,更有能让大魏一跃登临世界之巅的无限可能。 开海,绝非靡费,乃是千秋万代之基业。 纵使开辟航路危机四伏,十航九败,困顿难行,亦当砥砺奋进! 一世不成,那就两世,两世不成,那就三世! 大魏,绝不能闭关锁国,放弃万里波涛! 绝不能落后诸国! 此事,非成不可!! 片刻之后,司马照缓缓睁眼,眸中平静无波,深处却藏雷霆万钧。 「梁国公王德,朝堂失仪,有失大臣体度。罚俸二月。」 轻描淡写一语,便将这场文武之争轻轻按下。 君主帝王之威,此刻展露无遗。 王德叩首谢恩,秦越丶杨琳等人亦不再多言,所有人的心,都悬在那件关乎国运的大事之上。 司马照目光一转,径直望向户部尚书秦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越,今年财政预算朕已看过。朕没记错的话,其中一笔,是为朕修造陵寝的款项,是吗?」 秦越躬身应答:「回陛下,正是。此乃国朝定制,工部与礼部早已卜选吉地,测算吉时,只待开春动工。」 「晚几年再修。」 司马照话音落下的同时,宽大龙袍广袖猛然一挥,气势轰然铺开:「朕如今春秋鼎盛,身子硬朗,还用不上!」 一语惊起千层浪! 百官轰然一震,人人脸色剧变。 帝王陵寝,事关国祚丶礼制丶天命,乃是历朝头等大事,从无君王轻言暂缓。 一时间,殿内哗然。 礼部尚书王云率先踉跄出列,「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急颤:「陛下!!!」 「万万不可!陵寝卜选吉地吉时,关乎江山气运丶宗庙安宁,岂能轻易更改!此乃礼制根本,一动百动,后患无穷啊!」 紧接着,御史大夫杨琳亦大步出列,重重叩首,高声疾呼:「陛下三思!」 「朝廷自有体制,祖宗成法,岂能因一言而轻动更改!」 「陛下今日暂缓陵寝,倘若后世子孙纷纷效仿,岂非礼制崩坏丶国本动摇!臣恐为大魏留下无穷祸端!请陛下收回成命!」 杨琳叩首在地,声震大殿。 御史台一众御史见状,大半纷纷出列,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叩请:「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随即,谢晏丶韩综丶王平三殿大学士,连同王德丶赵阳丶柳芳丶岑锋等勋贵武将,一同出列跪地高呼:「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秦越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至大殿正中,重重叩首,嚎哭道:「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微臣无能,臣有罪,是臣鼠目寸光,现今国库尚有盈馀,实不必动用陛下修陵之费!」 秦越话音一落,百官齐呼:「臣等不敢叨扰陛下百年清净!」 崔楠膝行几步,与秦越并肩跪地请罪:「陛下!」 「秦大人无罪,是臣有罪!是臣等市舶司官员急功近利,请陛下降罪!」 太极殿内气氛,凝重到近乎窒息。 司马寰心脏狂跳,几乎窒息,下意识望向御座上的父皇。 百官劝谏,父皇,该当如何? 龙椅之上,司马照见此情景,非但未动怒,反而轻轻一笑。 那笑意平淡,却让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秦越丶崔楠,所言皆在理,无罪。」司马照声音温和,却居高临下,自有天威,「朝廷自有体制规矩,杨琳与诸位卿家所言,亦在理。」 百官微微一怔,面露不解。 可下一刻,司马照语气微转,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轻轻一句反问,却如惊雷炸响:「只是朕倒想问问——」 「难道修好这座陵寝,天下便会自此太平?百姓便会从此衣食无忧?大魏便会千秋万代丶风调雨顺了?」 这句话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就在这一瞬,太极殿内气势骤然剧变! 一股无形无质丶却重如山海的帝王威压,轰然席卷而下,排山倒海般压落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怒,不是威吓,而是道理丶实力丶格局三重碾压。 司马寰只觉浑身一紧,呼吸一滞,仿佛整片苍穹都压在了肩头。 第268章 东海都督府!朕要让大魏的土地 杨琳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衣衫顷刻湿透。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吐不出一句劝阻之语,只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臣……臣愚昧!妄议国本,冒犯天威,臣罪该万死!」 满殿御史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 司马照望着阶下群臣,神色沉静,声音清朗,震彻殿宇:「朕知道,暂缓陵寝丶挪动专款,于礼不合,于制有亏。」 「此事,是朕独断。」 「一切非议,一切罪责,朕一力承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司马照抬眸一瞥:「太史令何在?」 话音落,文官队列中踉跄走出一道身影。 「臣在!」 司马照微微颔首:「将今日之事,一字不隐,如实记载,以此告诫后世帝王。」 太史令头皮发麻,嗫喏不敢应。 司马照不再多看,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石破天惊:「退朝之后,朕会亲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言朕妄动宗庙礼制,挪用陵寝钱粮,自请罪责,以谢天下。」 一语落下,太极殿内死寂一片。 百官尽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天子……竟要为开海拓洋丶强国富民,亲自背负骂名,下罪己诏? 司马照神色不动,语气轻,却重如万钧:「礼制,朕当守,亦必守;骂名,朕可担,亦敢担!」 「但新航,必须开!」 「水师,必须强!海外良田,必须取!天下百姓,必须安!」 他抬眸,声震大殿,字字如铁铸:「国库之银不可轻动,岁度之计不可轻改,唯有挪此修陵之资。朕宁肯一时负礼制,断不负大魏千秋!」 司马照自龙椅缓缓起身,对着殿中跪倒大半的群臣虚虚一扶,温和一笑:「海波大业,还需诸位爱卿,竭尽心力。」 「朕亦知,开辟新航,艰险万端。然你我君臣一心,推心置腹,天下岂有不克之难关?」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心神俱裂。 太极殿内,不少大臣伏地痛哭。 「臣等愿为陛下丶为大魏江山丶为海波万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马寰眼眶湿热,胸间慷慨激昂,翻涌不息。 王云伏地恸哭,杨琳涕泗横流,重重叩首:「臣……臣万死!臣愧对陛下!臣愿随陛下,全力助市舶司,共成海疆大业!」 百官齐齐叩首,声震殿宇:「陛下圣明!陛下一心为民,臣等万死难报!」 司马照缓缓落座龙椅,目光扫过四海,气势沉凝如岳:「开辟新航,可通万邦,可富国库,可强水师,可安沿海。」 「可将海外万顷良田丶亿兆奇物产,尽归大魏!」 「可使我大魏子民,再不饥不寒,代代富足!」 「可令我大魏疆土,不止于中原九州,而布于四海万邦!」 「这笔银子,用在远洋之上,比埋入土中,值千万倍!」 「朕意已决!陵寝暂缓,银钱全数转拨市舶司,全力开海,拓疆万里!」 一言定音,震彻太极。 司马寰仰望着御座上那道身影,心中只剩无尽敬畏与滚烫热血。 不被礼制束缚,不为虚名所困。 上马能令三军效死,下马可使百官归心。 愿担千古骂名,只为守天下大义。 心藏千年眼界,手握万里江山。 这,才是他的父皇。 大魏开国之君,千古未有之雄主。 真正的雄主,从不需歇斯底里,不需以势压人。 只寥寥数语,便足以令天下人为之赴死。 似是应和他心音,太极殿中轰然齐呼:「陛下圣明!」 司马照抬手,对着殿下跪伏群臣虚虚一抬:「众卿平身。」 「谢陛下!」 「吾皇万岁万万岁!!」 呼声绕梁不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脸上虽泪痕未乾,却已是双目炯炯,意气风发。 司马照沉声道:「崔楠。」 崔楠猛地出列,声如金石,激昂难抑:「臣在!」 司马照唇角微扬,神情从容而自信,天子威仪尽在不言中:「朕今设东海都督府,令卿为东海都督府大都督,总领四海海洋诸事。」 「持大魏使节,出海与诸国建交通好,勘量航路,测绘海图,通商互市,宣我大魏国威。」 「凡水师丶钱粮丶工匠丶舟船,凡你所需,朝廷全力供给。」 「地方敢有阻挠丶推诿丶克扣者,先斩后奏。」 司马照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崔楠,掷地有声:「崔楠,朕要你,替大魏,踏出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海路!」 「朕要你,把大魏的旗帜,插在万里波涛之上。」 「朕要让大魏的龙旗插在四海的每一寸土地上!朕要让大魏的领土之上,太阳永不坠落!」 日不落…… 日不落! 大魏的太阳,永不坠落!帝国的太阳,永远升起! 崔楠浑身剧震,热泪夺眶而出。 文武百官亦如崔楠,神情亢奋。 司马寰浑身颤抖,一个目标在他的心中缓缓形成。 他要为父皇口中的帝国奋斗终生! 崔楠「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之上,声声震耳:「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不以臣愚钝,授臣如此重任,托国之重器于江海,臣纵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崔楠抬首,目光坚毅如铁,声嘶力竭,以死明志:「臣此去,必不避狂风巨浪,不畏蛟鲨险滩,不惧异域蛮荒!」 「若不能勘通新航,不能交好万邦,不能为大魏拓出一片海疆天地,臣便葬身鱼腹,魂归沧海,无颜再归大魏,再见陛下!」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魏千万生民!」 司马照望着阶下叩首的身影,缓缓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朕信你。」 「去吧。」 「朕就在长安,等你归航,等你带回四海的消息。」 殿内气氛正烈,司马照目光再转,沉声唤道:「谢晏。」 大学士谢晏立刻出列,躬身肃立:「臣在。」 「朕命你,即刻草拟诏书,明发天下。」 司马照声音肃穆,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自今而后,通晓大魏九州四海,凡罪臣子女丶罚役罪徒,若愿弃旧图新,出海拓疆,随船队远赴异邦,开辟航路丶兴建种植园丶垦殖荒田丶效力家国者……」 「一律赦免其罪,恢复良民身份。」 「朝廷另发路费丶粮秣丶农具丶种子,助其安家立业。」 此言一出,百官再度动容。 第269章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君臣之礼 司马照抬眸,语气沉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一时失足,未必终身为恶。」 「今日,朕便赐他们一个洗刷罪名丶重立门户的机会。 「愿出海者,以血汗换新生,以功劳赎前罪。」 「他日功成于海外,便是大魏新的子民丶新的良民丶新的功臣。」 「当一个堂堂正正的我大魏子民,还是背负着屈辱的囚徒让他们自己去选!」 谢晏执笏叩首,声音激动发颤:「臣遵旨!臣即刻草拟诏书,明传天下,使四海之内,尽沐陛下天恩!」 「陛下仁厚无双!陛下圣明!」 诏令自太极而下,随即传至大魏每一寸疆土。 随即,数以万计囚或徒深受感召或奋力一搏,纷纷出海。 宁身死于鱼腹,亦不愿背负耻辱苟活。 此后近百年,大魏数代君王秉持祖训,鼓励航海。 大大小小的种植园,殖民地如同雨后春笋在海外诸国冒出来。 有魏一朝记载这一时期为大航海。 深宫向晚,暮色如绸。 天际残霞渐收,当最后一抹金紫漫过九重宫阙时,檐角琉璃上也映着初点灯影。 流光暗转,静而不喧。 大魏皇宫之内,繁仪尽敛,偏殿之中,早已设下一席家宴。 御座之上,司马照端坐如常。 一身玄色常服,暗织盘龙隐纹,不施冠冕,不着朝珠,却自有一股镇山河丶定四海的沉凝气度。 眉宇间威而不厉,严而不冷,目光扫处,殿中虽无金甲武士环伺,却自有山河在握丶万臣归心的凛然威仪。 他一言可决天下刑赏,一令可调四方兵马,今夜虽弃朝堂繁礼,只叙温情,但那多年大权在握磨练出来的帝王气象,依旧如岳临渊,令人不敢轻觑。 殿内青烟袅袅,香气清润和雅。 案上摆着精致的小菜,玉盏之间自有流光,丝竹之声也轻细如泉,不扰温情,更不添喧嚣。 座中除了天子与皇后崔娴,再无外臣,帝后偶尔戏语,静待一人。 当今皇后嫡亲兄长,崔楠。 不多时,二宝轻步传报,崔楠已至宫门外。 殿门轻启,一道人影缓步而入。 崔楠身姿挺拔,眉目清和,行止之间礼数周全,步步沉稳,无半分仓促。 入殿即垂眸躬身,依君臣大礼,端端正正拜伏于地,声音清朗恭谨:「臣崔楠,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言落地,规矩丝毫不差。 纵是皇后亲兄,入得宫门,见得天子,他亦不敢有半分逾越。 司马照抬手虚扶,声朗如锺,温和之中不失君威:「平身。」 「今日非朝会,乃家宴,坚之不必以朝堂之礼自拘,放宽心便是。」 一语宣示,殿内气氛微松。 皇后崔娴坐于帝侧,凤仪温婉,眉眼间皆是柔意,闻言柔声轻慰:「兄长,陛下既已开言,此便是家,非金銮殿。」 「你我骨肉至亲,何须如此拘谨?」 崔娴声音轻软,如春风拂柳,入耳暖心。 可崔楠起身之后,依旧垂手而立,身姿端方,神色恭谨,未有半分因「家宴」二字便稍有懈怠。 君臣名分在前,亲族情分在后,他分得极清,守得极严。 「陛下天恩,皇后厚爱,臣心领神会。」崔楠垂首应道,语气恭敬有度,「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君臣之礼,不可轻废。臣不敢因亲忘礼,更不敢因私乱规。」 言行之间,恭而不卑,谨而不畏,分寸拿捏,丝毫不差。 司马照见状,眸中笑意微深,崔娴同样含笑。 崔楠不因椒房之亲而骄,不因家宴之便而纵,恰恰合他心意。 可当他百年之后的托孤重臣。 司马照目光一转,落向阶下侍立的太子司马寰,缓声道:「寰儿,此乃你母后嫡亲兄长,是你母舅崔坚之。」 「上前,你当以家人礼拜见。」 司马寰应声上前,小小年纪,举止从容,储君风度尽显。 即便从未见过,但此刻司马寰抬眸一见崔楠,血脉亲缘之感油然而生,无半分生疏,当即敛衣躬身,便要行晚辈大礼。 「司马寰,拜见母舅。」 崔楠见状大惊,神色一急,连忙侧身避让,连声道:「太子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他急急起身,双手虚扶,却又不敢真个触碰太子,只得连连后退,言辞恳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君臣有别,上下有序。」 「殿下是国之储君,臣乃朝中臣子,臣万万不敢受殿下此拜,恐折损臣之福分,更乱朝廷纲纪!」 一番话,情真意切。 崔楠既念亲情,更守规矩,分毫不敢越雷池一步。 司马照看在眼里,朗声一笑,笑声震彻殿中,却无半分威压,只添暖意:「坚之太过执着!」 「家宴之上,理当先论亲,后论尊。寰儿敬你为母舅,行家人之礼,何错之有?你是他舅,他是你甥,这一层血脉,断不可因君臣二字,生生疏远。」 皇后亦在旁温声附和:「兄长,陛下所言极是。」 「今夜只论家人,不论尊卑,你便受寰儿一拜,又有何妨?」 「寰儿,还需你多加扶持。」 崔楠心中感动翻涌,眼眶微热,却依旧坚守礼数,不肯坦然受之:「陛下与皇后体恤臣微贱,臣感激涕零。」 「然尊卑有序,臣不敢乱。殿下心意,臣心领足矣,大礼万万不可受。」 司马照见他心志坚定,也不强求,只微微颔首,笑意温厚:「罢了,依你。入座吧,再这般拘礼,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崔楠这才再三谢恩,依序落座。 坐姿依旧端严,腰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放肆松弛。 殿内丝竹渐转清和,宫娥轻步上前,执壶添酒。玉盏倾香,清酿微波,灯影摇红,映得满殿暖意融融。 司马照虽居御座,却不摆天子威严,时而开口,问崔楠海上近况,问崔府崔老丞相身体如何。 语气温和,全无朝堂之上的凌厉决断。每一言,皆是君上体恤;每一问,皆含亲长关怀。 威严藏于温情,规矩隐于亲厚。 殿中琉璃灯影层叠,光如碎玉,风过帘拢,灯影轻晃,一室温馨,却又被天子威仪轻轻镇住。 崔娴端坐与司马照身边,只偶尔说几句话,攀谈几句。 暖而不纵,亲而不狎,温而不乱. 酒过三巡,气氛渐浓。 崔楠执杯起身,缓步出列,面向御座,躬身而立,神色肃然。 「臣,敬陛下。愿陛下龙体康泰,万寿无疆;愿我大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海归心,万邦来朝。」 祝词庄重,字字发自肺腑。 臣子之忠,亲人之愿。 第270章 宴後议事 司马照举杯颔首,一饮而尽,杯底轻叩案几,清响悦耳:「坚之忠心,朕心深知。」 「大魏有今日,非朕一人之功,赖文武同心,亲贤协力。」 说到这儿,司马照转头看了一眼崔娴。 二人对视一眼后,皆轻轻一笑。 司马照轻轻攥住了毫不掩饰地说道:「皇后与朕夫妻多年,这些年来又呕心操持后宫。」 「崔大人安定社稷,坚之不为波涛汹涌,为朕开辟海路,崔氏一门忠谨,朕不会忘记。」 一锤定音,分量千钧。 崔楠闻听此言,心绪激动难耐。 得陛下如此赞赏,只觉得数年海上生涯的苦难一扫而空,浑身重新充满干劲。 崔楠哽咽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崔楠不求功成名就,只求不负陛下浩荡天恩!」 司马照笑着端起酒杯,示意崔楠:「爱卿,当满此杯。」 崔楠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酒入喉,有些热辣。 但流到肠胃里,只让人心暖。 崔楠心绪微定后,再执一杯,转向皇后崔娴,神色温和:「臣敬皇后。」 「闻皇后身怀龙裔,实在是天佑大魏。臣以此酒,愿皇后顺遂安康,福泽深厚,殿下平安降生,光耀魏室。」 崔娴嫣然一笑,眉眼温柔,举杯轻沾唇畔:「多谢兄长吉言。」 两敬已毕,一君一后,一忠一亲。 崔楠微微一笑,正欲执杯转向太子司马寰,准备行储君之礼。 不料太子司马寰眼捷手快,不待他开口,已抢先执盏起身,面向崔楠,朗声道:「母舅先敬父皇母后,忠臣之心,寰儿敬佩。」 「寰儿不才,愿代替先敬母舅一杯。」 「愿母舅一帆风顺,潮平岸阔,前程似锦,万事无忧。」 少年储君,声音清亮,无骄矜之气,有晚辈之诚。 司马照和崔娴闻言满脸都是欣慰。 寰儿,当真不错。 他夫妻二人,乃是帝后。 虽有亲情,却不能向臣子敬酒。 这有失体统,有失君主之威仪。 但司马寰不一样。 他是晚辈,可以以晚辈身份敬酒。 某种层面上也算代替了他夫妻二人。 崔楠一怔,登时手足无措,连连推辞:「殿下,这如何使得?理应臣先敬殿下,才合规矩……」 他进退失据,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御座之上,司马照看得开怀,朗声一笑,打破僵局:「寰儿说得好,做得更好。亲甥敬母舅,天经地义。坚之,你便安心受他这一杯。」 皇后亦浅笑附和:「兄长,寰儿一片真心,你莫再推辞,冷了孩子的心意。」 天子一言,皇后一劝,皆是暖意。 崔楠看着太子眼中真切亲近,再难推拒,心中感动难抑,只得郑重躬身,执杯与太子轻轻一碰:「臣……谢太子殿下吉言。」 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辣中带暖,直抵心底。 殿内灯影愈柔,香气愈静。笙歌轻细,婉转绕梁,将那一份克制的温馨,揉进沉沉夜色。 御座之上,司马照端坐如故。 玄色衣袍,灯影流转,威加四海,却不失妻小温情。 威严不损温情,规矩不隔骨肉。 琉璃影摇,暗香浮动,杯盏之间,君臣有别而不疏离,亲情浓厚而不失分寸。 温馨如春水漫殿,克制如磐石定心。 一殿灯火,一席家宴,一段亲伦,写尽司马照身为帝王的气度与风骨。 夜渐深,宴未阑。 风过檐角,铃音轻响,馀韵悠长,留白不尽。 宫宴笙歌渐歇,宫灯如星河垂落,照得廊庑通明。 内侍轻手撤去杯盘,宫人垂首侍立,殿内只馀一派温雅静谧。 司马照起身时,玄色龙袍扫过玉阶,步履沉稳,不显半分酒意,只眉宇间藏着宴罢后的清和。 崔楠恭送帝后退至偏殿,正待告退回府,却见内侍近前,低声恭敬道:「崔大人,陛下请您往养心殿一叙,有要事相商。」 崔楠心中一凛,即刻敛去宴间温情,肃然躬身:「臣遵旨。」 养心殿内烛火幽明,不似大殿那般辉煌,却更显肃穆深沉。 香炉内燃着上品龙涎香,烟气袅袅,清而不烈,压去了方才宴饮的微醺。 司马照已卸去外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端坐于铺着绒毯的御座之上,少了几分朝堂威严,多了几分君臣私语的郑重。 崔楠入内,大礼参拜:「臣崔楠,参见陛下。」 「坚之免礼,赐座。」司马照抬手,语气平和,却字字沉实。 待崔楠落座,司马照微微颔首,立在一侧的内侍便捧着一幅素色锦轴上前,轻轻展开,铺于案上。 纸上并非山河舆图,亦非军机要务,而是两幅形态各异的作物画像。 一株株矮秆之上,结着圆硕饱满的块茎;另一株则秆粗叶长,顶端垂着硕实,颗粒分明。 崔楠凑近细看,眼中微露疑惑:「陛下,这是……」 「此二者,一为土豆,一为玉米。」司马照指尖轻叩纸面,目光深邃,「皆为海外异邦所产,耐旱丶耐瘠丶不择地而生,产量远胜我大魏现有五谷。若是引种成功,广植于天下,荒年可救民,丰年可富国,百姓再无饥馑之忧,乃是我大魏千秋万代之根基。」 他抬眼望向崔楠,语气郑重无比:「你掌海路,往来诸国,见多识广,又深得朕信。」 「朕命你,此后但凡海外航行,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寻访此二物种子,妥善带回,令农官试种丶推广。此事重于军功,重于开疆,你可明白?」 崔楠霍然起身,拱手沉声道:「臣谨记陛下圣谕!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引种高产作物,利在千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必寻得种子,不负陛下所托!」 司马照满意点头,示意他近前,声音压得更低,隐带凛冽:「除了农桑根基,还有一事,朕要你刻心铭记——倭国。」 「倭国?」崔楠一怔。 「正是。」司马照眸色一沉,隐有寒光,「此国孤悬海外,民性阴鸷,狼子野心。表面恭顺,实则擅长潜伏隐忍,窥伺中原物产与疆土已久。」 「如今看似弱小,不足为惧,可一旦放任其壮大,养虎为患,将来必成我大魏东海之大患,甚至祸延沿海万民。」 第271章 皇权正理 司马照端坐御案之后,玄色常服上暗绣的龙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不怒自威。 他指尖轻捻腰间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却压不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凛冽寒芒。 目光落在下方躬身而立的崔楠身上,语气平缓。 「坚之,你执掌海路多年,四海万顷波涛,诸邦往来舟楫,皆在你眼底之下。」 崔楠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臣不敢有负陛下所托。」 司马照微微颔首,一字一顿,声沉如锺:「朕今命你,此后船队往来通商之际,务必严密监视倭国动静。」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其国中政事丶兵力部署丶物产丰寡丶民心向背,但凡可查者,须巨细无遗,悉数记录。」 「一旦有异动,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传回朝中,片刻不得延误。」 话音顿了顿,司马照眸中寒光更盛,语气添了几分冷厉:「此事,不可有半分松懈,不可存半分侥幸。」 「倭国孤悬海外,虽是蕞尔小邦,却素来野心暗藏,狼子野性,不可不防。」 崔楠脊背微寒,瞬间洞悉陛下深谋远虑。 大魏通海拓疆,威扬海外,可卧榻之侧,绝不容他人酣睡。 陛下看似着力通商,实则早已将东海安危纳入掌中,要的不是一时太平,而是永绝后患。 司马照把玩着玉佩,指尖轻叩案沿,发出轻细却慑人的声响:「非但要防,若时机允许,你可暗中布局,适度刺激倭国。」 崔楠抬眸,眼中满是恭敬与了然。 「朕要的,不是倭国安分守己,而是让其内乱不止,纷争不休。」 司马照语气平淡,却透着运筹万里的狠绝:「它越乱,对我大魏便越安全;它越弱,东海边疆便越安稳。」 「总之,朕不想看见倭国境内一片太平,更不想看见它有坐大之机。」 「陛下圣明!」 崔楠豁然单膝跪地,抱拳铿锵,声如铁石撞玉:「自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臣绝不容其悄然坐大,养虎成患!」 「臣此番归海,必亲督船队,严守海疆,遣精锐细作潜入倭国,探其虚实,警其异动,时时戒备,刻刻上心,绝不给其反噬我大魏丶祸乱我边疆之机!臣,谨记陛下圣谕!」 司马照望着他忠心耿耿的模样,眸中寒意稍散,多了几分赞许,轻轻抬手:「起来吧。」 崔楠依言起身,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坚毅。 「天下海路,朕托付于你;大魏东海安危,亦托付于你。」司马照语气郑重,字字千钧,「坚之,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更是我大魏海防的柱石。此番海事,朕不设过多掣肘,全权放权于你,你可便宜行事。」 一句全权放权,道尽帝王信任。 崔楠心中激荡,再度郑重下拜,沉声道:「臣崔楠,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辱没陛下重托,绝不敢辜负大魏江山!」 烛火跳跃不休,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投在殿壁之上,凝重如山。 窗外夜色渐深,寒风掠过宫墙。 数日后,朝堂之上,百官纷纷上奏劝谏,恳求司马照收回下罪己诏的成命。 奏摺堆积如山,劝谏之声不绝于耳,皆言罪己诏一出,恐损帝王威望,动摇国本。 可任凭朝中大臣苦劝无数,言辞恳切,司马照依旧心意已决,执意颁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诏书颁下,朝野震动,而司马照却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早朝既罢,养心殿内褪去朝堂喧嚣,静谧安和。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 司马照轻执白瓷茶盏,浅啜一口清茶,茶汤清冽,润喉静心。 他目光微转,落在身侧垂首而立的太子司马寰身上。 少年太子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思索,又有几分心不在焉,显然还在为罪己诏一事耿耿于怀。 见儿子这般模样,司马照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然笑意,心中满是舐犊之情。 「铛——」 瓷盏轻搁于紫檀木案几之上,一声清越脆响,在静谧的殿中格外清晰,瞬间拉回了司马寰飘远的心思。 司马寰猛地回神,抬眸望向父皇,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疑惑。 司马照和声问道:「我儿在想些什麽,这般出神?」 司马寰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回父皇,儿臣正在思忖,父皇为何执意颁下罪己诏。」 他略一沉吟,将心中疑虑和盘托出:「父皇明鉴,此诏一出,天下皆知陛下引过自责,于帝王威望必有折损。」 「儿臣自幼遍读史书,纵观千古,古来帝王下罪己诏者,无非两种情形。」 「若非皇权旁落,受制于人,形同傀儡;便是国难当头,天灾人祸,无力回天,不得已而下诏罪己,以安民心。」 「可如今,父皇春秋鼎盛,大权独握,文治武功,威震四海,施恩布德,恩泽九州,绝非受制于人丶身不由己之君。」 「通海拓疆,虽耗费些许国库银两,可我大魏历经多年休养生息,国库充盈,国势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远未到伤筋动骨丶国本动摇之地步。」 「朝中大臣此番劝谏,亦多是真心为国,为父皇着想。父皇本可就坡下驴,顺应众意,平息议论,何必执意颁下罪己诏,自损尊荣?」 「儿臣愚钝,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还望父皇赐教。」 言毕,司马寰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尽显太子谦孝。 司马照望着他虚心求教的模样,眼中欣慰更甚,温声开口:「你先起来。」 待司马寰直起身,他又抬手示意太子落座,目光中的赞许毫不掩饰:「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看得通透,也想得周全。」 「诚然如你所说,通海一事,于我大魏而言,不至于伤筋动骨;为父手握天下权柄,执掌生杀予夺,可我今日要教你的,便是这皇权至理。」 第272章 坦坦荡荡临朝,光明磊落治世 司马照语气渐沉,字字珠玑:「皇权并非是谁一家一姓之私物,而是天下人之公器。」 「公器……」司马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宇间疑惑更深,似懂非懂。 司马照微微颔首,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古往今来,多少君主,或为明君,或为昏君,穷其一生,都未曾看透这一层道理。」 「他们总以为,皇权生于龙椅,成于威望,倚于兵权,凭的是帝王威严,靠的是权谋制衡。」 「实则大错特错。」 「天下权柄,根本不在龙椅,不在玉玺,更不在君主一人之威,而在天下万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江山,这才是万古不易的真理。」 「也正因历代君主看不清这一点,才将皇权视作私产,视百姓为草芥,纵然治国失当,民生疾苦,也不肯下诏罪己,甚至从心底里抵触自省,唯恐折了自身威风,失了帝王体面。」 司马寰眸中灵光一闪,似有所悟,轻声开口:「父皇之意,莫非便是您常教儿臣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正是。」司马照颔首,语气庄重,「身为一国之君,身居九重,执掌天下,更要坦坦荡荡,正大光明。」 「你要让天下万民看见,君主有直面过失,解决问题的诚心,有承担责任的担当,这才是治国正道,立身之本。」 「你要让九州黎庶清清楚楚地知道,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人,心中装的不是一己尊荣,不是一己私欲,而是天下众生,是九州黎庶。」 「他把百姓安危冷暖,看得比自己的名声威望更重。」 一语入耳,如惊雷贯耳,司马寰只觉脑中轰然一震,混沌迷雾瞬间散尽,从前诸多不解丶诸多困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自幼饱读史书,他见惯了朝堂权谋,见惯了君臣相忌,见惯了帝王为维护威严,文过饰非,刚愎自用。 却从未有人如父皇一般,把皇权本质看得如此透彻,把治国之道讲得如此坦荡。 原来至高无上的皇权,从来不是用来威压天下丶欺凌百姓的利器,而是悬在君主头顶,时刻自省丶时刻警醒的戒尺。 原来帝王颁下罪己诏,从来不是软弱,不是自损,不是示弱于人,而是君王向天下万民交出的一颗赤诚之心,是以正道立身,以民心为根的大智慧。 司马寰猛地躬身,再一次向司马照深深行礼。 「儿臣……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底再无半分懵懂迷茫,只剩澄澈通透与坚定沉稳:「父皇颁下罪己诏,并非自贬威望,而是以身为范,昭示天下!」 」君有过,敢认;事有错,敢改。心向黎庶,行守正道,此乃万古不移之帝王大德!」 「这不是退怯,而是以退为进。父皇退一步,放下的是帝王虚名,拾起的却是天下民心。」 「先前是儿臣愚钝,目光短浅,未能看透父皇深意。」 「以为下诏罪己会损威望,殊不知,父皇本可一意孤行,强推海事,不必向天下交代,可父皇却选择坦承己过,这般胸襟气度,这般正道存心,只会让天下百姓更加敬重,更加拥戴!」 司马照望着儿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便知他已然彻悟,心中大慰,缓缓点头:「你能悟到这一层,看透权谋之外的正道根本,不枉我这番苦心。」 司马寰直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沉稳而郑重,字字铿锵:「儿臣今日所得,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日后若有幸承继大统,君临天下,必以父皇为范,守正道,惜民力,轻尊荣,重苍生,坦坦荡荡临朝,光明磊落治世。」 「绝不敢以私权辱公器,以尊荣轻苍生,绝不敢有负父皇教诲,有负天下万民!」 司马照端起案上新斟的热茶,指尖触得瓷杯微暖,心中亦是一片安然。 太子,可教也! …… 七月流火,皇宫中殿宇重重,皆被暑气笼罩,唯有锺粹宫一院清凉。 宫中掘有一方深池,碧水泱泱,岸边垂柳依依,枝桠垂落水面,风一吹便漾开层层涟漪,暑气至此,竟似乎消弭大半。 陆蘅独坐在池畔青石之上,青石被水汽浸润,带着沁人的凉意。 她手中拈着一截柔嫩柳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柳枝轻垂,一下下划过平静的水面,搅碎水中云影,也搅碎了她映在水中的容颜。 她怔怔望着那方被打乱的倒影,心头无端泛起一缕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轻得像风,却载着沉沉岁月。 她抬手,素手纤细,指尖缓缓抚过自己的面颊。 肌肤依旧细腻光滑,不见粗糙,却早已没有了年少时那般水润莹泽,没有了十六七岁少女独有的娇嫩光泽。 时光最是无情,悄无声息,便在眉梢眼角丶鬓边发间,刻下了难以察觉的痕迹。 一晃,她已是年近三十之人。 女子三十,便已算不得年轻。 身居锺粹宫,安安稳稳,却也安安静静,安静到常常被人遗忘,连她自己,都偶尔生出年华老去丶孤影自怜的愁绪。 原还以为青春漫长,转眼便已近中年。 陆蘅低低苦笑两声,笑声轻浅,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落寞。 手中柳枝猛地一沉,重重砸在水面,将水中自己的影子彻底打碎,散作满池波光。 池中的金鱼似是习惯了她的逗弄,一见动静,便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红如烈火,金如暖阳,白如凝雪,尾鳍舒展,翩跹若霞,争抢着柳枝拂过的地方,灵动可爱。 这一池鱼,是她亲手照料,日日投喂,时时换水,精心呵护,如同呵护着自己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期盼。 放眼整个皇宫,若论养鱼,锺粹宫的金鱼,定然是最漂亮丶最灵动的。 可鱼养得再好,又有何用? 陆蘅垂着眼,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面,心绪早已飘离了这一方小小的池塘。 丹红的斜阳挂在锺粹宫边,红霞满天。 洒下来的碎金罩住了这一方池塘佳人。 晚风吹过,水池的波光粼粼,轻摇的柳枝,偶跃出的水面,吹动的长发…… 锺粹宫中,如诗如画。 第273章 咱们之间,也该有一个孩子了 陆蘅想着一会儿用过晚饭后,是要去皇后宫中坐坐,说几句闲话,排遣这无边寂寥。 还是找姐姐做做女红,亦或者去找婉霜姐姐聊聊诗词呢。 最后,陆蘅想着许久未曾见到寰儿,还是带几份他从小爱吃的糕点去看看他吧。 寰儿现在读书辛苦,也不像小时候那般黏人了。 再也不会跟在自己后面,一口一个蘅娘娘丶蘅娘娘的叫着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啊…… 陆蘅脑中念头转来转去,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回了那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丶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 什麽时候,她也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若是能有一个孩儿,承继她的眉眼,承继陛下的风骨,抱在怀中,软软糯糯,一声一声唤着娘亲,那该多好。 深宫岁月漫长,帝王恩宠再盛,终究抵不过膝下承欢的温暖。 年轻时候还好,现在上了岁数,真希望有个自己的孩子啊。 她心中艳羡皇后,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只是这份念想,她不敢说,不能说,只能埋在心底,伴着这一池金鱼,岁岁年年,悄然生长。 心头酸涩一点点漫上来,眼眶微微发热,陆蘅连忙抬眼望向天空,将那点湿意强压回去。 便在这时,一缕极淡丶却又极熟悉的香气,随风漫入鼻间。 那香气清贵沉稳,不是姐姐身上的薰香,不是殿中的檀香,是她刻入骨髓丶闭着眼都能认出的味道。 陆蘅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一颤,柳枝险些落入水中。 下一瞬,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力道不重,却带着安稳,将她微微后仰的身子,稳稳搂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将陆蘅包裹,她心跳骤然失序。 陆蘅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笑深邃的眼眸里。 「陛……陛下!」 陆蘅失声轻唤,声音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惶,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惊喜,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光,瞬间驱散了所有落寞与怅然。 她未曾经过通传,未曾经过等候,陛下他竟悄无声息地来了锺粹宫,来到了她的身边。 司马照低头望着怀中人儿,眼底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冷厉,只剩下温和缱绻。 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语声轻缓,带着几分宠溺:「吓着你了?」 陆蘅靠在他怀中,脸颊微微发烫,耳尖瞬间染上绯红。 她摇摇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麽,只觉得方才所有的愁绪,都在这一个拥抱里,烟消云散。 这样,也好…… 司马照的目光缓缓落向池中欢腾的金鱼,眸中笑意更浓,轻声道:「许久没来锺粹宫,你这一池鱼,倒是养得愈发好了。」 一句寻常话语,却如同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陆蘅身子微微一僵,靠在他怀中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眼眶瞬间便红了。 她怎麽会忘记。 那一年,她初入潜邸,养了几尾小鱼打发孤寂时光。 初见那一日,陛下偶然踏足她和姐姐的小院,驻足池边,看着那几尾尚且瘦弱的金鱼,看了许久。 当时的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心头惶恐,以为陛下会斥责她玩物丧志,不思规矩。 可陛下没有。 他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语气淡淡,却清晰地落在她耳中:「你养的鱼,很好。」 那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对她说一句夸赞的话。 一刻的心动,她记了许多年。 从潜邸到皇宫,从青涩少女到年近三十。 世事变迁,岁月流转,多少人事早已面目全非,可当年那句平淡的夸赞,却始终记在心底,从未忘记。 陆蘅抬眸,看见笑意盈盈的司马照,顿时什麽都懂了。 原来,陛下也记得。 陆蘅鼻尖一酸,声音微微发颤,轻声低喃:「陛下还记得……当年在王府的院子里,您也是这样,说臣妾的鱼养得好。一晃眼,竟是这麽多年过去了。」 「记得。」司马照低头,鼻尖轻轻擦过她的发顶,气息温和而郑重,「朕什麽都记得。记得你院中柳色,记得你池中游鱼,记得你当年怯生生站在一旁,连抬头看朕都不敢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小事。 可他,全都记在心里。 陆蘅再也忍不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视线一片模糊。 这些年的孤寂,这些年的期盼,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险些滚落。 司马照轻轻揽着她,缓缓起身,脚步沉稳,向着内殿走去。 碧纱橱半掩,满室清凉,殿中熏着淡淡的宁神香,安宁而静谧。 陆蘅被他牵着,脚步轻软,如同踩在云端,心尖微微发颤。 多年相伴,她在他面前,依旧保留着当年那份少女般的依恋与羞涩。 及至榻边,司马照微微用力,将她带入怀中,一同坐下。 陆蘅身子一软,顺势倚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腰肢,指尖缓缓摩挲,触感绵软细腻,一如当年那个在小院中养鱼的少女,岁月未曾夺走她的柔软。 司马照声音压得很低,沉缓而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直直钻入陆蘅耳中:「这麽些年,朕忙于朝政,忙于社稷,忙于培养寰儿,却忽略了你。」 「一直没能让你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委屈你了。」 陆蘅浑身一震。 原来,陛下什麽都知道。 知道她心底的期盼,知道她无人言说的委屈,知道她看着别人儿女绕膝时的落寞。 陆蘅猛地摇头,泪珠终于滚落,滑过脸颊,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哽咽着,一遍一遍,声音破碎却坚定:「不委屈……臣妾不委屈……」 华灯初上,云雨消散后陆蘅鬓发微乱,泪湿睫羽,脸颊绯红痴痴地看着司马照。 司马照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温声缓缓道:「寰儿已经长大,社稷渐稳,往后,朕不想再让你一人守着这一池鱼度日。」 「咱们之间,也该有一个孩子了。」 一句话,如惊雷落于心间,炸得陆蘅浑身发软,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念想,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 陆蘅抬起头,泪眼朦胧,不可置信地看着司马照:「陛下……,妾身真的能?」 司马照笑着轻轻点头。 陆蘅欣喜若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伸出手轻轻抵在司马照的胸膛,微微用力,缓缓将他推倒在榻上。 司马照并未抗拒,只是静静望着她。 陆蘅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 「嘶……」 陆蘅微蹙细眉。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灼热而缠绵。 陆蘅俯身,轻轻靠在司马照的肩头,发丝垂落,缠缠绕绕,将多年的深情与眷恋,尽数藏在这无声的相拥之中。 榻外,一池碧水悠悠,金鳞翩跹,柳影轻摇。 殿内,一怀温存滚烫,两心相知相印,岁月漫长,终得圆满。 第274章 子嗣繁茂,天家之喜 永安八年十月,秋高气爽,万里长空澄澈如洗。 自入秋以来,风调雨顺,田畴万顷翻涌金浪,粮车连绵不绝驶入京畿仓廪,民间处处皆是丰收欢歌。 大魏承平数载,百姓安乐,朝野清和,就连皇城上面的瓦片被日光烘得温润,映出一派盛世安宁。 天家有喜,从与国运相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一年,人间丰稔,深宫亦传佳音。 贵妃陆芷丶淑妃陆蘅丶贤妃萧婉霜,先后诊出怀有龙裔。 三人之中,陆芷端庄持重,萧婉霜温婉内敛,唯有陆蘅性子灵动跳脱,藏不住心事。 初闻有孕那一日,她几乎是蹦着去寻姐姐陆芷,一双杏眼亮如星子,又拉着温和的萧婉霜一道,三人皆是初为人母,既满心柔软,又手足无措。 夜里辗转,白日惴惴,生怕一丝不慎,辜负腹中那一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思来想去,三人不约而同,往立政殿而去。 中宫皇后崔娴,是她们唯一能安心托付心事之人。 这一日,天高气清,桂香浮动。 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三人略整衣饰,相携往立政殿来。 陆芷走在左,浅紫宫装,步履轻缓,时时伸手扶一扶身侧跳脱的妹妹,眉眼温婉,气质沉静,可眼底深处,藏着初为人母的珍视与惶恐。 指尖偶尔轻拂小腹,心中便一紧一软,只盼能学得养护之法,护孩儿一世平安。 萧婉霜居右,月白长裙,垂眸而行,指尖攥着帕角,微微泛白。 她素来安静少言,心事深沉,此番有孕,既是一生依托,也是满心敬畏,怕自己不够周全,怕有负天恩,更怕护不住腹中孩儿。 唯有陆蘅走在中间,水绿宫装,裙摆轻扬,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她一会儿低头看自己小腹,一会儿拉着两人说笑,鲜活明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跳脱之下,亦是对孩儿的珍重,只是她不习惯外露惶惑,便以欢喜掩盖。 立政殿内,暖意融融。 熏炉沉香轻烟袅袅,不浓不烈,沁人心脾。 陈设简雅大气,无半分奢靡,却处处透着中宫气度。 不是皇后凤位的威压,而是母仪天下的大度安稳。 崔娴正临窗静坐,手中执卷。 崔娴身怀有孕,腹形已显,身姿依旧挺拔端正,坐姿端庄有度,不言不动,自有一股雍容沉静丶统摄六宫的气场。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向殿门,那一刻,温和如春水,却又清贵如皓月。 那是一种不必出声丶不必威严。 人一出现,便让人自然而然心生恭敬的气度。 见三人联袂而来,崔娴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端庄得体。 宫人正要上前搀扶,她只轻轻抬手一止,示意不必,从容自持,更显凤仪。 「三位妹妹来了,快进。」 声音不高,却清和稳静,入耳便让人心中一定。 不是刻意温柔,是身居中宫丶心有山海的自然平和。 陆芷率先敛衽屈膝,行礼一丝不苟:「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萧婉霜紧随其后,声细却恭敬:「皇后娘娘安。」 陆蘅也跟着一礼,动作轻快,却也不敢失仪:「皇后娘娘~」 崔娴虚扶一把。 这一扶,轻丶稳丶准,既亲厚,又不失身份。 「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她目光轻轻扫过三人,眉眼温和,却又明澈如水,仿佛一眼便看透三人来意,却不点破,只温声开口:「瞧三位妹妹面色红润,眉宇带喜,可是有什麽好事?」 陆芷脸颊微赧,垂眸轻抚小腹,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这般身孕私密之事,对着端庄威仪的皇后,她终究羞于开口,只垂着眼,耳根微烫。 萧婉霜更是羞怯,垂首敛眉,指尖紧攥,满心期待与惶恐交织,半句也说不出。 两人皆是内敛矜持,对着崔娴,既有亲近,亦有敬畏。 陆蘅见两位姐姐难以启齿,便上前一步,挽住崔娴手臂,杏眼弯笑,声脆如铃:「皇后娘娘,我们三人都有孕啦!」 「当真?」崔娴声音微扬,却不失端庄,「好,好得很!」 「这是天家之福,大魏之福。你们能为皇室开枝散叶,皆是有功之人。」 一句话,既肯定三人,又抬举三人,分寸恰到好处。 崔娴没有过度亲昵,也没有半分嫉妒。 气度开阔,才是真正母仪天下的格局。 更何况此事本就是她促成的这段好事。 崔娴引三人入席,命宫人奉茶丶上点心,动作从容,语气温和:「你们皆是初孕,心中必定慌喜交织。」 「有什麽不懂丶不安的,尽管说,本宫是过来人,也是你们的姐姐。」 她先以皇后之尊安抚,再以姐姐之亲拉近。 威在身份,柔在心间。 陆芷与萧婉霜这才稍稍松心,抬眸望她,满眼信赖。 崔娴缓缓开口,细说孕期养护。 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句句郑重:「怀胎十月,贵在平和。心境要稳,少忧思,少动气。」 「饮食最忌过补,胎儿过大,临盆反而凶险。」 「咱们不求孩儿生来多麽壮硕,只求平安降生,顺遂康健,便是最大福气。」 她说这话时,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 不是命令,是身为皇后丶为人母者的阅历与担当。 陆芷听得凝神屏息,字字句句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怠慢。 萧婉霜亦垂首细听,满心敬畏,只觉皇后一言,便定心安神。 殿内一片静穆,唯有崔娴温声细语。 可就在此时,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哒」,突兀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陆蘅腮帮子鼓鼓,正啃着糕点,一脸满足,浑然不觉已成焦点。 被三道目光盯住,陆蘅一僵,糕点咽下一半,慌忙放下,小手背在身后,尴尬心虚,软声辩解: 「皇后娘娘的点心太好吃……」 「好,好吧,妾丶妾身不吃了。」 第275章 少年人的别扭 陆芷当即蹙眉,又气又急,压低声音训斥:「蘅儿!你身怀有孕,怎还如此跳脱?皇后娘娘的叮嘱,你半分未放心上!」 语气重,是真担忧,也是在皇后面前守规矩。 陆蘅嘟嘴低头,不敢反驳。 崔娴看着姐妹二人,轻轻一笑。 那笑浅淡温和,却一开口,便轻轻压下了陆芷的严厉,也护了陆蘅的颜面:「芷儿,你素来严谨,是好事。」 「但蘅儿天性如此,天真烂漫,心无城府,并非不守规矩。」 「孕期心绪最要紧,莫要吓着她。」 温柔,却极有章法;亲和,却一言定调。 陆芷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垂首:「娘娘教训极是,臣妾知错。」 她不是怕,是服。 服皇后的公正丶体谅丶格局。 陆蘅立刻躲到崔娴身后,挽着她手臂,撒娇装委屈:「皇后娘娘,姐姐总凶我……」 崔娴指尖轻点她额头,笑意温雅,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疼惜:「你呀,是该有人管管。」 「你这混世魔王性子,本宫是真怕,将来你再生一个小混世魔王,这后宫,便真要被你们闹得热闹翻天了。」 笑骂之中,既有亲近,又有威仪。 陆蘅再跳脱,也乖乖听着,不敢真放肆。 萧婉霜此刻轻声开口:「蘅儿天真可爱,将来小殿下,必定也是灵动讨喜的。」 一句话,缓和气氛,也顺承皇后之意。 崔娴笑意微收,神色转为郑重,再次叮嘱,语气轻,分量却重:「玩笑归玩笑,身子半点不能马虎。」 「你们三人,入宫多年,我们之间,早就是一家人了。」 此话一出,三女尽皆动容。 是啊,她们在一起住着已经十几年了。 彼此已经是这天下之间最亲近的人了。 这麽多年,在这后宅之中,崔娴就像是长姐一样看顾她们。 崔娴继续道:「本宫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出半分差池。」 「蘅儿,你尤其要记住:不可妄动,不可贪嘴,不可任性。」 「你若有事,不仅你姐姐担心,陛下忧心,本宫,也难安心。」 这几句话,轻丶柔丶暖。 可「本宫也难安心」六字,轻轻一层,便显出中宫之责丶皇后之重。 不是威压,是照顾后宫的担当。 陆蘅第一次真正收敛神色,认真点头:「妾身记住了,妾身绝不让娘娘失望。」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崔娴小腹,微微一怔:「皇后娘娘,您这一胎的肚子,比怀寰殿下时大好多呢。」 陆芷语气恭敬关切:「娘娘凤体贵重,腹形异常,应早日宣太医诊视,不可有半分轻忽。」 萧婉霜亦轻声附和:「贵妃姐姐所言极是,娘娘万金之躯,万万慎重。」 崔娴轻抚小腹,眸中微有疑惑,却依旧镇定从容,语气轻淡安稳,不让三人担忧:「本宫也察觉异样,正打算传太医院院正前来细诊。」 「你们放心,本宫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丶也不会让孩儿有事。」 陆蘅歪头一想,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与期许:「皇后娘娘,两位姐姐,你们说……娘娘这一胎,会不会是龙凤胎?」 一语落下,殿内一静。 陆芷惊喜,萧婉霜期待。 崔娴抚腹的指尖微顿,心头轻轻一颤,眸底掠过一丝极柔的期盼,随即又恢复那份从容端庄,浅浅一笑,温声轻叹:「若真如此,便是上天垂怜,皇室之幸了。」 她没有失态,没有狂喜, 只一抹浅淡温柔,便胜过千言万语。 阳光穿窗而入,洒满立政殿。 沉香轻烟袅袅,暖意融融。 殿内四人,相视一笑,眉眼温和,岁月安稳。 后宫和睦,帝裔可期,中宫有后,天下心安。 正说笑间,殿外并无内侍通传,只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崔娴唇角微扬,眼底泛起柔意。 她太熟悉这步伐了,是陛下司马照。 他自来立政殿,便如寻常人家归宅,从不许人提前通报,图的就是这份不被礼数拘束的自在。 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闻言皆是一怔,连忙起身敛衽,欲要依礼相迎,却已是不及。 下一瞬,玄色龙袍衣角先踏入殿中,司马照一身常服,眉宇间尚带着几分演武后的英气,身后跟着垂手而立丶身姿已渐挺拔的嫡长子司马寰。 他一抬眼,见殿内四女环坐,笑语未歇,一派和睦温馨,眸中顿时漾开几分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稀奇与柔和:「今日这立政殿,倒是格外热闹。」 崔娴缓缓起身,正要依礼屈膝。 司马照几乎是立刻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力道稳而柔,全然是呵护姿态。「你身怀有孕,身子重,不必行这些虚礼。」 语气温自然得如同寻常夫妻,司马照扶着崔娴缓缓落座,自己便在旁侧软垫上坐下,毫无帝王高高在上的疏离。 「你们也都起来吧,」司马照看向陆芷三人,语气平和,「同在宫中相伴多年,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谨,该坐便坐。」 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相视一笑,依言坐回原位,心中无半分嫉妒,反倒被眼前帝后相敬相惜的暖意所染,泛起一片安稳喜悦。 崔娴目光一转,落在殿门边试图悄悄往后缩的司马寰,忍俊不禁,故意轻声唤道:「寰儿,你躲在那里做什麽?」 「还不过来,与几位娘娘见礼。」 司马寰身子一僵,小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寰儿见过萧娘娘,见过芷娘娘……」 话音微微一顿,才补上一句,声音略轻:「见过蘅娘娘。」 他方才本想悄悄溜掉,便是为了避开这位性子跳脱的淑妃。 并非是陆蘅待他不好,恰恰相反,是待他太过亲近。 每次相见,少不得捏脸摸头,亲昵不已。 可他如今已渐渐长大,从书中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儿大避母之理。 因此,现在的司马寰总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别扭。 陆芷与萧婉霜皆是温声应下,笑意温婉。 唯有陆蘅眼睛一亮,直起身来,朝他连连招手,语气欢喜又亲昵:「寰儿快过来!蘅娘娘都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快让我瞧瞧,你是不是瘦了。」 司马寰小眉头微蹙,脚步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第276章 龙凤胎 司马寰才刚站定,陆蘅温热的手掌便轻轻覆上他的头顶,揉了揉他的发髻。 司马寰小声抗议:「蘅娘娘,别摸我的头,总摸头会长不高的。」 「好好好,蘅娘娘知道了。」陆蘅满口应下,手上却依旧舍不得松开,一边摸,一边转头看向崔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皇后娘娘,妾身怎麽总觉得,寰儿如今越来越不亲近我了呢?」 崔娴与司马照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会心笑意。 崔娴微微抬下巴,朝司马寰点了点,温声道:「你何不亲自问问他,缘由何在?」 陆蘅眨了眨眼,当真蹲下身,与司马寰平视,轻轻拉着他的小手,语气软和:「寰儿殿下,你悄悄告诉蘅娘娘,怎麽近来不爱同我亲近了?」 司马寰抬眼,撞进她清澈真挚的眼眸,想起她往日里种种疼惜爱护,小脸上泛起几分扭捏,支支吾吾开口:「书上说,男女授受不亲,书上亦说,儿大避母……」 「蘅娘娘虽不是母亲,却待寰儿如同母亲,寰儿也该守礼。」 司马寰抿了抿唇,鼓起勇气继续道:「而且,每次见面,蘅娘娘都摸我的头,捏我的脸……」 「寰儿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小大人模样十足。 陆蘅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伸指轻轻一点他的额头:「你这小人儿,年纪不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挑眉,杏眼圆瞪萧婉霜:「莫不是你教寰儿殿下的这些规矩?」 萧婉霜温婉一笑,对着司马寰说道:「寰儿殿下,瞧瞧,你蘅娘娘素来是不讲理的。」 「即便没有理,她也得胡搅蛮缠三分。」 陆蘅白了萧婉霜一眼,哼了一声。 立政殿众人皆是笑出了声。 陆蘅看着司马寰,打趣道:「那寰儿殿下你小时候尿了我一怀的时候,怎麽不想着男女有别呀?」 「蘅娘娘!」司马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几乎要找地缝钻进去。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陆蘅连忙笑着投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果真不再摸他的头丶捏他的脸,「我们寰儿如今长大了,是小君子了,蘅娘娘记住了,往后再也不随意逗你了。」 司马寰这才松了口气,小脸上恢复了几分端正,却依旧藏不住少年人的窘迫。 殿内众人见此情景,皆是忍俊不禁,笑声温温软软。 陆蘅望着眼前已然身姿挺拔丶眉目清俊的司马寰,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笑意渐渐淡去几分,化作轻轻浅浅的感慨。 「一晃眼,寰儿都长这麽大了啊。」 她轻声叹着,语气里藏着几分时光飞逝的恍然,「我还总当他是当年那个抱在怀里丶软软小小的娃娃呢。」 不过片刻,那点感慨便被她天生跳脱的性子冲淡,杏眼一弯,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凑到司马寰身边,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再过几年,我们的寰儿殿下,也该娶一位温柔端庄的太子妃了呢。」 这话一出,司马寰刚刚褪去红晕的脸颊「唰」地一下,再次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了色。 「蘅娘娘!」 他又羞又急,往后退了小半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副恨不得立刻遁走的模样。 殿内瞬间爆发出一片轻快的笑声,连廊下侍立的宫人都低着头,强忍笑意。 「我丶我年岁尚小,正是读书习武的时候,娶亲之事……不丶不着急。」 司马寰小声辩解,语速又急又快,越说越窘迫,连头都不敢抬。 陆蘅哦了一声,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寰儿殿下这时候怎麽又说自己是小孩子了呢?」 说罢,陆蘅捂嘴轻笑。 司马寰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往日里还算能言善辩的翘舌现在却笨的发不出声。 他无力地看着笑得伏在芷娘娘肩膀上笑得花枝乱颤的蘅娘娘,心中感慨女人太可怕了。 太难招架了。 崔娴见儿子这般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笑着开口,不动声色替他解围,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的司马照,眉眼温柔。 「陛下,今日妾身这儿,得了一件大喜事。」 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不,是三件大喜事。」 司马照微微挑眉,眸中兴趣渐起,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声道: 「哦?三件喜事?朕倒要好好猜猜。」 「可是朕的皇后,又有什麽顺心的玩意儿,还是读书又有了什麽新的体会?」 崔娴轻轻摇头,眼底柔光似水,目光依次掠过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三人,最后落回司马照身上,声音温雅清晰,满室皆闻。 「陛下猜错了。」 「喜事不在妾身,而在三位妹妹身上——」 她一字一句,轻柔却郑重:「贵妃丶淑妃丶贤妃,三人皆已诊出有孕。」 一言落地,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司马照脸上的闲适笑意骤然一凝,眸中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极亮丶极真切的狂喜。 他一生征战杀伐,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难掩心头激荡,连握着崔娴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当真?」 他声音微扬,却依旧不失沉稳,只是那急促的语气,已暴露了他心中的惊喜。 陆芷丶萧婉霜相视一眼,双双起身,敛衽微微一福,面色温婉,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与恭敬。 陆蘅亦是笑意盈盈,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回陛下,是真的。」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郑重而温和:「好,好啊。」 「天家龙脉兴旺,这是大魏之福,你们……都辛苦了。」 陆蘅见陛下这般欣喜,心中更是雀跃,想起白日里的猜测,当即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与期待:「陛下,您还不知道呢——皇后娘娘这一胎,腹形比当年怀寰殿下时大上许多,说不定……还是龙凤胎呢!」 「龙凤胎?」 司马照瞳孔微缩,身子下意识坐直,方才的沉稳瞬间被打破,几乎是脱口而出:「来人——」 他要立刻传张景渊入宫,亲自把脉确诊,一刻也不愿多等。 崔娴见状,连忙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温声拦住,眼底带着几分体谅与周全,微微摇头。 「陛下。」 她声音轻柔,却稳稳稳住了他的急切,「天色已然渐晚,张大人整日忙于太医院医事,操劳辛苦,此刻怕是早已歇息了。」 「臣妾的身子,是私事,怎麽能因私废公,而且此事不急在这一时一晚。」 「何必扰人安歇,陛下明日再宣召,也不迟。」 崔娴语气平和,字字妥帖,既顾全了陛下的急切心意,又不失体谅臣子的仁心,端庄有度,温婉知礼。 司马照望着她眼底的从容与体谅,心头一暖,那股急切渐渐平复。 他轻叹一声,重新放松身子,伸手轻轻揽住崔娴的肩头,眸中尽是疼惜。 「还是你想得周全。」 「好,那就依你,明日一早,再传张景渊。」 次日,早朝后。 立政殿。 张景渊闭着眼睛,感受着细微银丝的颤动。 半晌后,张景渊睁开眼睛,起身高声向着一脸紧张的司马照道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凤胎啊!」 司马照哈哈大笑:「赏!」 「都有赏!」 「景渊你今日也别走了,就陪朕在养心殿共同用膳吧,哈哈哈!」 第277章 还请陛下驳回张太医的摺子,令 时序深冬,宫外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宫檐,立政殿内却暖如春和。 地龙烘得殿中暖意融融,窗棂上糊着素色绵纸,滤进一片柔和天光,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映得案头书卷丶果盘都覆上一层温软光晕。 崔娴身孕已足五月,裙摆之下小腹微微隆起,线条柔和安稳。 她行动依旧从容舒缓,只是起身落座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小心,往日利落的举止如今添了母性的温婉,眉眼间柔光似水,愈显端庄雍容。 此刻立政殿内并无外人,只有帝后二人相对而坐。 御案一侧,司马照一身常服,乌发束玉冠,少了几分朝会上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居家的平和。 司马照正垂眸批阅奏疏,朱笔时落时停,指节分明,动作沉稳。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与窗外风声隔绝,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崔娴坐在他身侧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盘刚洗净的冬果。 她微微侧着身,动作轻缓地剥着梨皮,素白指尖捏着果柄,薄韧果皮一圈圈旋落,果肉莹白水润,清甜之气淡淡散开。 崔娴剥得极仔细,既不弄破果肉,也不发出多馀声响,生怕扰了身前批阅政务的帝王。 这般光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君王理政,皇后侍侧。 一静一动,一忙一闲,无半分刻意恩爱,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温情。 一瓣瓣剥好的梨肉被她置于素白瓷碟中,渐渐堆成一小堆。 崔娴估摸着司马照批阅得也有些倦了,才轻轻将瓷碟往他手边推了推,指尖微顿,并未多言,只继续收拾着果屑,安静温柔。 司马照目光仍停留在疏文之上,手腕却似有感应一般,自然而然地抬起,两指拈起一瓣梨肉送入嘴中。 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解去批阅文书的燥意。 司马照唇齿微动,眼底凝在公文上,语气却松了几分,带着卸下朝服后的随意自然。 「张景渊今日递了摺子。」 崔娴整理果盘的手轻轻一顿,抬眸看向司马照,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疑惑,却并未插话,只静静听他说下去。 司马照咽下果肉,随手将朱笔搁在案桌之上,身子微微后靠,松了松久坐的肩背,语气平淡如常:「他请旨,此番朝廷遣官东巡塞北,另择太医随行,他自请留守京中,专司照料你腹中胎儿。」 崔娴闻言,指尖轻轻落在小腹之上,心中瞬间了然。 她虽身居后宫,却也并非不知外事。 塞北苦寒,入冬极早,寒风如刀,莫说牧民百姓,便是牛羊牲畜也极易冻伤染病。 每年这个时节,风寒丶冻疮丶时疫最是容易蔓延,若是处置不当,一夕之间便可能冻死冻伤无数。 张景渊医术高超,尤擅风寒疫症与冻伤调理,往年此时,必然是他亲领医官,协同农官一同前往塞北,巡查储粮丶分发药材丶救治百姓。 这是朝廷旧例,更是关乎北疆万千生灵性命的大事。 而自己自诊出怀有龙凤胎以来,胎前脉理丶调养药方,确实一直由张景渊亲自经手。 张景渊心思缜密,医术稳妥,陛下又素来信重,此番主动请留,一来是念着她腹中是皇家双胎,事关重大;二来,也是尽臣子本分,唯恐途中有变,照料不周。 陛下心中,自然也是愿意的。 崔娴抬眸看了一眼司马照。 心知自己腹中孩儿来之不易,又是龙凤呈祥的吉兆。 陛下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比谁都看重。 能让最信重的太医留守专心照料,于她丶于孩儿,都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崔娴心中清楚,私与公,轻与重。 她不过是后宫一妇人,怀胎五月,胎像已经稳定,况且她又不是初次生育,身子素来康健。 而且宫中太医院名医云集,即便张景渊不在,也自有多人能悉心照料,断不会出半分差错。 可塞北的百姓不同。 那些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牧民,那些缺医少药丶挨冻受饿的边民,他们才是真正离不得张景渊的人。 一人生死事小,千万生灵事大,她怎可因一己之私,置北疆百姓于不顾? 若是因为她安心养胎,便让张景渊滞留京城,致使塞北多几分冻馁疾苦,多几条无辜亡魂。 她崔娴即便身居温暖深宫,日日珍馐补品,也定然寝食难安,胎气更难安稳。 崔娴心中念头转过,面上依旧温婉平静,轻轻将手中果核置于盘中,抬眸看向司马照,语气柔和清晰:「陛下,张大人心意,妾身与腹中孩儿感念在心。」 司马照看着她,眸中带着几分了然:「你怀的是龙凤胎,自诊脉以来,皆由他一手照料,你的体质丶胎气,无人比他更清楚。」 「他既主动请留,朕思量再三,觉得可行。」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显然已是偏向留张景渊在京。 崔娴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她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沉静坦然。 崔娴望着司马照,声音温雅平和:「陛下,妾身有孕在身,本已是后宫私事,这段时日劳张大人时时诊脉问安,调配汤药,心中已然过意不去。」 「塞北苦寒,入冬便灾情频发,百姓丶牲畜最易冻伤染病。」 「张大人是大魏名医精通风寒疫症,往年皆是他亲往巡视,救民于疾苦之中,这是关乎北疆千万百姓的公事,更是朝廷大事。」 崔娴顿了顿,指尖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柔光更甚,却字字句句皆明事理:「妾身并非初次怀胎,身子素来康健,宫中太医高手如云,尽可看护周全,断无差池。」 「塞北的百姓,比妾身更需要张大人。」 「妾身安居深宫,有人照料,有人伺候,可塞北牧民,风雪之中无依无靠,张大人一去,便能活下无数人。」 「若因妾身一人之私,耽误了塞北赈灾医者,致使百姓冻毙病痛,妾身即便日日静养,也无法心安,反倒会心神不宁,于胎气无益。」 「还请陛下驳回张太医的摺子,令他往塞北去理民情。」 第278章 如此,应当万无一失吧 司马照拈起一瓣梨肉,自然递至崔娴唇边,语气清淡如常:「昔日还在思量,生男也罢,生女也罢。」 「如今倒好,一双儿女,皆在眼前。」 崔娴轻张口含下,清甜汁水在舌尖缓缓化开,漫过喉间,暖意自心底缓缓升起。 崔娴没有刻意迎合,亦无半分娇态,只是浅浅一笑,眉眼温软如春水:「陛下那时候还说,盼着一位小公主呢……。」 说罢,她垂落眼帘,指尖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腹中孩儿。 语声轻软,却带着母亲的温柔:「妾身和陛下早前为孩儿拟的名字,如今都能用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司马宇,司马宁。」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殿中,仿佛被殿内暖光轻轻托住。 再抬眸望向司马照时,崔娴眼底已漾开浅浅笑意,像是发现了什麽一样。 眉眼弯柔,端庄之中藏着几分明净和轻快欣喜:「寰宇安宁。」 「陛下,是好兆头啊。」 「大魏的江山定能稳固,寰宇之内的百姓定能永享安宁。」 司马照此刻闻言眸色也是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崔娴温婉安然的面容上,又缓缓移至她护着小腹的手,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有江山渐稳的沉定,有得此贤妻的庆幸,更有对即将到来的一双孩儿的期许。 他轻声重复:「寰宇安宁。」 四字轻淡,却重如江山社稷,亦轻如心底最深的祈愿。 他这一生,自少年入伍,青年起兵,再到登基定鼎。 南征北战十数年,革故鼎新,镇叛臣,拓边疆,修法度,劝农桑,所求的,不正是这四个字吗? 如今江山渐固,后宫安稳,皇后贤德,又将迎来龙凤双胎,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垂青。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雪簌簌,与殿内地龙微微的暖意交织。 帝后二人没有多馀言语,不必刻意温情,彼此心意相通,便已是世间最安稳的光景。 司马照收回手,指尖似仍残留着梨的清甜与她唇角的温软。 他重新靠回椅中,目光落回案上未批阅完的奏疏,心神却比先前安定了数倍。 有妻如此,有子如此,有江山如此,此生足矣。 崔娴依旧安坐榻上,拾起果盘旁的丝帕,轻轻拭了拭指尖,动作从容舒缓。 她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陪伴司马照,让他能在政务繁冗之馀,得片刻清净安宁。 于她而言,能守着眼前这人,守着宫中安稳,看着天下渐定,百姓安生,便是身为皇后,最圆满的归宿。 数日后夜色渐深,深冬的寒风在长安城上空呼啸,卷起残雪拍打在街巷屋檐,发出呜呜声响。 张景渊府邸的书房,却依旧亮着一盏灯火,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窗棂上映出他伏案的身影,腰背挺直,一丝不苟。 烛火跳跃,将他鬓角几缕霜色映得格外分明。 张景渊面前摊着数张素笺,纸上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小楷,皆是安胎调养之方。 明日,他就要出发去塞北了。 今夜他彻夜难眠,始终忧心皇后娘娘的龙凤胎。 每一味药的用量丶炮制之法丶服用时辰丶禁忌事项,他都反覆斟酌,落笔极慎。 皇后双胎,与寻常身孕不同,脉象丶体质丶起居丶饮食,他心中一清二楚,是以每一方丶每一句,都从多年诊视经验中来,不敢有半分差池。 因此,他提笔,在笺尾添上一行小字:「皇后娘娘双胎负重,宜静不宜劳,宜温不宜燥,冬日忌大寒大热,春日防风邪侵体,需切记。」 写罢,张景渊放下笔,拿起笺纸细细通读一遍,确认无误,才轻轻置于一旁。 紧接着,他又取过新的信纸,墨汁调匀,提笔给即将入宫值守的两位太医修书。 信中并无虚礼客套,开篇即入正题,将皇后平素体质丶胎前脉理丶过往调养细节丶突发状况应对之法,一一写明。 言辞恳切郑重,却不繁冗拖沓,尽显医者沉稳。 「皇后乃一国之母,腹中龙胎凤裔,系天下人心。某奉命北行,娘娘安危,便托付二位。务必朝夕谨慎,不可有半分懈怠。」 一句托付,重逾千斤。 他身为太医令,医术立身,医德存心,君上信任,皇后温和相待,他既不能因后宫私事耽误塞北万千生灵,亦不能因塞北远行,对皇后安危有半分轻心。 公私之间,分毫不能偏斜。 两封书信写罢,封缄妥当,置于案角。 张景渊依旧端坐椅中,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锁。 药方有了,托付有人了,可他心中那一丝不安,依旧未曾散去。 双胎怀胎,本就比单胎凶险数倍,变数极多。 宫中太医纵然医术精湛,终究不如他日日诊视那般熟稔。 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仓促之间,恐难万全。 他静坐片刻,终究是站起身。 披起外间素色夹袍,拿起桌角一支烛台,烛火被寒风一吹,微微晃动,他抬手护住火光,缓步走向后院库房。 深冬夜寒,后院更是冷风刺骨。 库房厚重木门紧闭,上有锁头两道,寻常家仆不得靠近。 张景渊取出钥匙,轻轻开锁,推门而入。 一股清苦而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 库房内阴凉乾燥,一排排药柜整齐排列,标签分明,皆是张家世代行医积攒的珍稀药材。 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最里侧一排,在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柜前停下。 柜门开启,里面并无众多药材,只静静安放着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纹饰古朴。 张景渊双手捧出木盒,在烛火映照下,轻轻开启。 盒内铺着明黄色软缎,中央安放着一支百年老山参。 参体完整,须根绵长,色如古金,气息醇厚沉稳,一闻便知是世间罕见的珍品,乃是张家几代传家之宝,轻易绝不示人。 此参益气固元,安胎保命,危急之时,可吊住脉气,争取救治时机。 有它在宫中,便多一道保障。 希望,用它不上吧…… 张景渊凝视片刻,轻轻合上木盒,以锦缎仔细包裹,动作郑重至极。 他重新锁好库房,转身返回书房,将参盒与药方丶书信放在一处。 烛火轻摇,落在案上三样物事上。 一方安胎之方,两封托付之书,一盒保命之参。 能做的,他已尽数做到。 张景渊长长舒出一口气,压在心头的重石,终于缓缓落地。 他望着眼前一切,低声自语,声音轻淡,却无比坚定:「如此,应当万无一失吧。」 窗外风雪愈紧,寒夜更深。 第279章 司马照!!保孩子!! 永安九年三月下旬,京中早已春暖花开,御苑芳菲满目,暖风拂面。 可立政殿内外,却寒如冰渊,一片死寂。 崔娴入产房,已近一个时辰。 她并非初次分娩,孕期又有顶尖稳婆与太医悉心照料,按理断不会如此凶险。 而今迟迟难娩,唯有一因—— 难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龙凤双胎横生逆位,几番挣扎不下。 崔娴早已力竭,气息微弱如缕,血崩之兆隐隐已成。 殿内药气与血腥气交织,沉郁得教人窒息,稳婆与太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锦帐后偶尔溢出的痛吟,一声弱过一声,如细针反覆扎在人心头。 殿外,司马照仍着朝会玄黑龙袍,立在廊下,周身寒气凛冽,似要将周遭空气冻凝。 他面色沉如寒铁,不见半分血色,指尖死死攥起,指节泛青,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他曾横刀立马,踏平沙场;曾亲斩叛臣,力定乾坤。 多少次生死一线,他皆面不改色,可此刻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一点点淡去,这位素来沉冷如铁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肩背竟微微发颤,身形微晃,几欲立足不稳。 一旁的司马寰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通红骇人。 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哭,不敢动,只听着殿内母亲压抑的痛呼,一颗心似被生生撕裂,寸寸淌血。 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等人皆身怀六甲,彼此搀扶,面色惶急苍白。 她们不敢作声,不敢惊扰,只在心中一遍遍无声祈愿,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不动,叶不摇,檐角铜铃亦寂然无声。 产房内,又是一声微弱痛呼。 殿外重归死寂。 「为何不早来通禀朕?」 司马照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冷得不含半分温度,在立政殿上下炸开。 顷刻间,殿内外伺候的宫人尽数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司马寰红着眼,咬牙抬脚,一脚踹在崔娴宫中的大太监三宝身上。 「你是母后身边的总管太监,你为何不早报!」 三宝被踹倒在地,却不敢吭半声,只麻利爬回跪伏,朝着司马照连连叩首,额角很快渗出血迹。 「奴才们本欲第一时间通禀陛下,可皇后娘娘亲下凤旨,严令不许惊扰。」 「娘娘道,陛下在早朝,主持军国大事,规矩不可废……奴才自知死罪,请陛下降罚!」 「规矩是死的,你人也是死的吗!?」 司马寰再一脚踹在他肩头,指着他厉声咆哮,少年声线里全是绝痛怒,「杀了你们,便能换我母后平安吗!?」 发泄过后,他浑身脱力,跌坐在地,泪流满面,死死望着那道紧闭的产房门。 立政殿上下,死寂如葬。 唯有那断断续续丶渐弱渐息的痛吟,在空气中一寸寸拉扯, 将殿中所有人的心,一点点拖向无底深渊。 突然,一名老接生婆踉跄冲出,满面血污,伏地叩首泣声:「陛下!」 「娘娘双胎异位,如今全仗张院判留下的百年老参吊命,气脉已近枯竭,再不决断,怕……怕是来不及了!」 老接生婆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出后面的话:「请陛下明示!」 「保大,还是保小!」 一语落,如九天惊雷轰然劈下。 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等人再也抑不住,低低泣出声来。 司马照猛地抬眸,瞳眸骤缩,如苍龙惊怒,一身百战沙场丶浴血杀伐的帝王气势轰然炸开。 凛冽威压席卷四方,惊得满地宫人簌簌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两道目光冷利如刀,直刺老接生婆心口。 老接生婆瞬间汗毛倒竖,后背冷汗浸透衣袍。 司马照一步上前,一掌揪住老接生婆衣领,双眼猩红,周遭杀气弥漫,声音嘶哑如裂石:「朕都要!」 「皇后丶皇子丶公主,一个都不能少!」 「谁敢轻言舍弃,朕就诛谁九族!」 「皇后要是有什麽三长两短,朕让你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永世不得超生!!!」 一声怒喝,声震宫阙。 满殿宫人尽数叩首。 可司马照眼底深处,却是藏不住的惶急与心悸。 老接生婆唇瓣颤抖,浑身觳觫,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一名老太医刚要开口,面色骤然骇变。 只见立政殿门外,一道身着蟒龙袍的挺拔身影寂然矗立—— 正是令朝野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燕。 陆燕一手按在刀柄之上,目光冷冽如寒刃,落在老太医身上,便如在看一具死尸。 窗棂之外,天子亲军百骑已如铁桶般合围殿宇,甲胄冰冷,怒目如炬,杀气凛然。 老太医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一软,瘫跪在地,抱住司马照靴脚涕泗横流:「陛下!微臣无能!」 「人力有时而尽啊!」 「若能用臣一命换娘娘周全,臣万死不辞,甘之如饴!」 「陛下,娘娘情况危在旦夕,早做决断啊!!!」 司马照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血色尽数褪尽,浑身戾气骤然一泄,身子狠狠一晃,勉强稳住。 他缓缓松开抓着老接生婆的手,痛苦闭目。 再睁眼时,眸中翻涌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与万般决绝,声音沉得仿佛浸在血里:「……保大。」 子嗣纵珍贵,尚可再求。 他不能没有崔娴。 自始至终,她才是他在这深宫万里丶铁石帝位里,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软肋。 若崔娴不在,他坐拥万里江山,也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可就在这一瞬—— 产房内,猛地爆出一声凄厉至极丶撕心裂肺的嘶吼。 是那个一辈子温雅端庄丶连重话都未曾有过的中宫皇后。 「保小——!!保住孩子!!」 一声冲破尊卑礼教丶泣血椎心的呼喊,狠狠砸在司马照心上:「司马照!!」 「留下孩子……否则我死也不闭眼!」 「司马照——!!」 一声又一声,凄厉而绝望。 司马照浑身剧颤,如遭万箭穿心。 她到死,想的都不是自己,是他的血脉,他的江山。 他闭闭眼,眼角几欲坠下泪来。 司马照跪地痛呼:「母后!!!」 司马照刚要再开口,厉声再嘱「保大」 殿外漫天飞花之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一人衣袍染尘,满身皆是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与疲惫,却身姿如枪,目光如炬。 第280章 我现在还不能死去…… 是张景渊。 刚从千里之外赈灾救民,星夜驰归,连戎服都未卸去,便直奔立政殿。 他掐着时辰日夜兼程,片刻不敢耽搁,总算,堪堪赶上了! 殿外肃杀如寒狱,空气中一缕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张景渊脸色骤变,心胆俱寒。 而廊下伫立的司马照,在望见他身影的那一瞬,这位素来铁骨铮铮丶从不示半点弱的帝王,眼中骤然重燃生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喉间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腔调,几乎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二字:「……景渊。」 二字轻落,却载尽无助丶期盼与孤注一掷。 「朕……需要你。」 一言掷地,重于泰山。 张景渊心神巨震,如受重锤,热泪刹那涌上眼眶。 他追随陛下多年,从未见这雄主如此失态,如此惶然无依。 君王倾心相托,拔擢他于微末,今日便是以命相报,亦在所不辞。 纵使皇后娘娘半只脚已踏入鬼门关,他也要从阎王爷手中,将人硬生生夺回! 「唰——」 张景渊单膝跪地,面色沉凝如铁,语气斩钉截铁:「陛下勿忧!」 「臣以性命相保,皇后娘娘与龙凤胎,一个都不会有事!」 那一刻,他已心生死志。 倾尽毕生所学,用尽一切手段,亦要护娘娘周全。 无关富贵,无关权位,只为报陛下知遇之恩。 司马照望着他,喉结滚动,闭目再睁时,字字泣血,却冷静得可怖: 「景渊……」 「若事不可为,可弃小保大。」 张景渊重重叩首,声响遏云:「臣,遵命!」 他起身,一语不发,直入偏殿。 不过片刻,已换过洁净衣袍,双手以烈酒反覆涤洗消毒。 一身风尘疲惫尽数敛去,只余医者的沉冷与国士的决绝。 临入产房前,张景渊蓦然回头。 廊下那道孤高身影,鬓边竟已染了几缕霜白,挺拔如松的身躯里,藏着从未有人见过的孤寂与无助。 张景渊深深一眼,藏尽千言万语,旋即转身,推门而入。 门扉重重合上。 产房之内,一场与生死抢人的鏖战,就此拉开。 产房之外,那位九五之尊,第一次将自己全部的软肋与牵挂,尽数托付于臣子之手。 司马照闭目,再无一言,只紧紧攥着司马寰稚嫩的小手。 立政殿外风如裂帛,殿内血气弥漫。 重重锦帐垂落,却挡不住那细若游丝的喘息,每一声都轻得随时会断在风里。 张景渊一踏入,便被那窒息般的死寂压得心头一紧。 稳婆女医早已慌得六神无主,鬓发散乱,语声颤抖,只反覆念叨胎位不顺丶气力已竭丶血下不止。 他不闻纷乱,几步掠至屏风之后,指尖隔着轻衾轻轻一搭。 脉息细弱飘忽,几近欲绝。 再看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唇无半分血色,双目紧闭,连呻吟之力都已耗尽。 腹中孩儿久无动静,母子二人,生死悬于一线。 他心下一沉,瞬息之间已勘破全局。 崔娴本就双胎耗损,气血早已枯竭,再拖延片刻,必是母子俱亡之局。 寻常汤药缓不济急,寻常针石无力回天。 此刻能救她,能保榻上人一线生机,唯有一途—— 以虎狼峻药强激气血,燃尽她体内最后一丝本源生机;再以厉声叩心,唤醒她沉陷的神志,逼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力娩出孩儿。 药与神同催,双管齐下,方能从鬼门关抢回一线。 可代价,他比谁都清楚。 这般强行透支根本,便是铁铸之躯也会崩毁。 今日即便侥幸活下,日后也必气血大亏丶脏腑尽损丶寿数大减,缠绵病榻,再无康健之日。 这是饮鸩止渴。 是以她一生安康,换眼前一命。 张景渊指节猛地攥紧,指骨泛白。 他行医半生,最惜根本,最忌损命,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人命在前,知遇在前,皇后皇嗣垂危在前,他哪里还有半分资格顾惜后患。 若能换她母子平安,纵然后患滔天,纵使日后陛下问罪丶天下非议,纵使要他以命抵偿,他也认了。 半生清名,不要也罢。 一念决,再无犹疑。 他大步转身至案前,狼毫蘸墨,落笔如风,字迹力透纸背。 先以护心丶固脉丶守元丶止血之药稳住根基,再配那剂猛药,以刚烈之性,催发她濒死生机。 每一味药量都拿捏至毫巅,多一分则暴毙,少一分则无用。 写罢,他将药方紧攥掌心,抬眼望向殿门方向,似能穿透重门,望见外面那道孤高托付的身影。 张景渊深吸一口气,声如寒铁,对身侧女医沉声道:「速将此方传报陛下。」 「臣以家传金针锁固娘娘心脉,仅能撑得小半个时辰。此际药材一断,便再无回天之力。」 「宫中常备之药尚可凑齐,唯有数味珍稀之材,藏于臣府库内。臣之小女掌有库钥,且自幼随臣习医,颇通妇科,请陛下即刻遣快马,召臣女入宫相助!」 言毕,他不再回望,将药方递出。 帐内气息愈发危急,崔娴的喘息几近断绝。 张景渊回身,不敢有半分耽搁,缓步至榻前。 医者的冷静,国士的决绝,此刻在他身上融为一体。 他取出随身所带十二根金针,凝神施术,垂眸望着榻上命悬一线的皇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叩击心魂:「娘娘,娘娘!睁眼!切勿昏睡!」 「陛下在外等着你呢,太子也等着他的母亲呢!」 崔娴睫毛微颤,似有心念回应。 张景渊声线再提,肃然如锺:「娘娘!您乃大魏国母,天下苍生系于一身,江山不可无您,万民不可无您!」 「您若就此闭目,腹中孩儿,便真要随您同赴黄泉了!」 药香与血气纠缠在殿内沉沉夜色里。 一场以命换命的死战,正式开始。 榻上之人,本已气若游丝,魂灵似要飘离躯壳。 可那一声声沉喝,如惊雷贯耳,直直撞入她混沌沉陷的神识之中。 陛下…… 太子…… 大魏…… 江山…… 万民…… 字字如针,扎醒崔娴濒死的意识。 我是陛下的发妻,是太子的母亲,是大魏万民的国母。 我不能死…… 我现在不能死…… 陛下需要我!寰儿需要我!天下百姓需要我!! 第281章 孤,与卿同往! 殿内药气与血腥气绞作一团,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崔娴静卧榻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肩头,连指尖都泛着毫无生气的青灰。 她紧闭的眼睫,在死寂之中猛地一颤。 那轻得如同风拂落雪的动作,几乎无人能察觉,可落在一旁屏息凝神的张景渊眼中,却如暗夜深处一点星火炸开,瞬间点亮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希冀。 「娘娘!醒过来!」 张景渊十指沉稳,金针稳稳刺入崔娴脉要重穴,指尖微沉,力道透针而入。 他语气愈厉,声线却绷得发颤,那是医者在生死关头,压尽一切慌乱的孤注一掷。 「您不能就此弃下陛下!不能弃下太子!更不能弃下这腹中尚未见天日的孩儿!」 「您是国母,是中宫之主,天下尚待您母仪万方,陛下尚需您并肩共治!您不能在此倒下——!」 「皇后娘娘啊!!!」 张景渊一声震喝,直穿殿内沉沉死气。 榻上女子喉间骤然溢出一声极轻丶却又极坚韧的低喘。 那双久闭如沉睡千年的眼,竟在此时,缓缓掀开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眸中早已失却往日温润明光,只馀一片朦胧水汽,可当她目光落定帐顶那幅绣金山河龙凤图时,死寂深处,骤然燃起一点微光。 那不是寻常妇人求生的软弱,而是贤后压在骨血之中的责任,是为人妻丶为人母丶为国母,三重身份拧成的丶至死也不肯断的执念。 「大……魏……」 崔娴气若游丝,声音破碎得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散去,却字字清晰,落进人心底。 「寰……儿……」 只二字,便足以定乾坤。 张景渊心头猛地一振,悬在半空的心神终于落下半分。 他知道,崔娴已是神归本位,一缕生机,自九幽之下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娘娘!稳住心神!」 张景渊再不犹豫,声线拔高,震得殿内烛火都微微摇曳,「药即刻便到!臣以金针锁您心脉,以猛药激您气血,纵然剧痛钻心,您也万万不可松劲——」 「只要娘娘您不放弃,臣定保娘娘母子平安!」 崔娴没有应声,只死死咬住下唇,齿尖深陷,直至渗出血丝,在苍白唇瓣上染开一点刺目的艳红。 那点微弱的火光,在她眸中越燃越亮,从一点星火,渐成燎原之势。 原本涣散如泥的身躯,竟在此时,缓缓绷紧。 她双手死死攥住身下锦被,指节泛白,将绸缎绞得褶皱纵横,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终于冲破喉咙。 「啊——!!!」 稳婆在旁看得心惊肉跳,随即又被一股狂喜冲得眼眶发热,颤声低呼:「动了!娘娘动了!有气力了——!」 「快,快扶住娘娘!」 「准备接生!准备汤药!」 张景渊额头上细汗直冒,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青砖之上,碎成微末。 他双目赤红,声如惊雷:「稳住娘娘气息!万万不可让她昏死过去!」 「今日便是阎王亲自来索命,我张景渊,也得把人留下!」 一时间,殿内人影穿梭,烛火明明灭灭。 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阎王殿的大门,已被张景渊用一身医术,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 而崔娴,正凭着一口不散的执念,从那无边黑暗里,一步一步,咬牙往人间走回来。 殿外,立政殿廊下,气氛比殿内更绷得快要断裂。 司马照一身龙袍虽然端坐在椅子上,但平日里沉稳如岳的帝王,此刻指节死死扣着扶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重,便会打碎殿内那一线生机。 周遭宫娥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整座宫殿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女医挑开帘幕的那一瞬,殿内十几道目光,如利刃一般齐齐凝在她身上。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让女医双腿一软,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 陆芷身子猛地前倾,脸上满是泪痕,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皇后娘娘……怎麽样了?」 女医不敢耽搁,连忙朝着上首龙颜大惊的司马照屈膝跪倒,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回陛下,张大人已经以金针稳住娘娘心脉,娘娘……暂时无碍。」 「呼——」 一声压抑已久的吐气,在殿内轻轻散开。 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可司马照脸上刚松半分,便见那女医双手捧着几张药方,高高举过头顶,继续急声禀道:「陛下!张大人说,他只能锁住娘娘小半个时辰的心脉!时辰一到,药力散尽,再无回天之力!」 「张大人请陛下立刻徵集药方上所有药材,不得有半分延误!」 「此外,药方上有几味珍稀药引,只在张大人府中药库之内!张大人恳请陛下,即刻派快马专人前往取药,一并将他女儿带来,助他施针用药!」 小半个时辰。 几个字,如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司马照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一声急促的轻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厉声高喝:「陆燕!」 「臣在!」 一声铿锵应答,如同金铁交鸣。 殿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如闪电掠至,下一秒,锦衣卫指挥使那身宽大蟒龙袍已立在女医面前。 陆燕一手探出,不容分毫耽搁,一把将药方紧紧攥在手中,转身便要冲出殿门。 「陆大人!且慢!」 一声少年清喝,骤然自一侧响起。 清醒过来的司马寰大步上前。 少年太子眉眼紧绷,神色冷静得远超同龄,语速快如疾风:「宫门紧锁,九重门禁,非特旨不得开!」 「即便你有天子腰牌,层层查验,也必耽误时间!」 一语点醒众人。 陆燕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司马照。 可不等帝王开口,少年太子已做出决断。 司马寰抬眼,目光坚定如铁,一字一顿:「孤,与卿同去!」 话音未落,少年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径直窜出殿外。 司马照看着那道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心中一紧,随即重重一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准!」 第282章 九重宫阙九重天,九重宫门次第 陆燕再不犹豫,身影一纵,如惊鸿掠影,紧随其后冲出立政殿。 司马照僵立殿门之内,望着殿外漫天飞花的春和景明,五指却死死握成拳头。 一定要赶上。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无论如何,都要赶上! 宫道之上,两骑快马如黑色闪电,马蹄声撕裂宫道的寂静。 司马寰飞身上马,反手便解下身上那件象徵储君之尊的太子玄纹四爪龙袍,随手系在马鞍一侧。 少年没有半分迟疑,一手死攥缰绳,一手高高举起太子金牌,纵马狂奔,声震宫道,如惊雷炸响:「大魏皇帝令——!速开宫门——!!」 「大魏皇帝令!速开宫门!」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死寂宫城之中陡然炸开。 宫门守卫远远望见两道疾驰而来的黑影,再一瞧那马鞍旁随风猎猎的四爪龙纹,以及少年掌中明煌煌丶冷森森的太子金牌,心下瞬间骇得魂飞魄散。 而太子身侧那骑士,一身蟒龙服,背负三道飞龙旗——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燕! 三道飞龙旗,非关乎国本丶非十万火急,绝不得启用! 值守校尉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一面厉声狂呼传令:「开宫门!快开宫门!」 一面令人点燃烽火。 一道狼烟直冲长空,烽火刺破晨曦,向后方一道道宫门传递死令。 「开宫门!!」 烽火接连升起,一道接一道,在长空之中划出刺目惊心的轨迹。 九重宫阙九重天,九重宫门次第开!!! 司马寰与陆燕片刻不停,马蹄踏过青砖,如两道狂风卷地,一卷而出皇城,直奔张景渊府邸。 马背上,少年太子脊背挺得笔直,双目赤红如燃,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雷,城池在身后飞速倒退。 这一天,整个长安,都因一道太子闯宫的身影,彻底震动。 张景渊在殿内以金针锁命,与阎王争秒;司马寰在宫外以快马夺时,与天地竞速。 一内一外,一医一储,共守中宫一条命,共撑大魏半边天。 立政殿那扇紧闭的门后,生死未卜。 宫城那道敞开的门之外,命悬一线。 而整座天下,都在这一场与死神抢人的竞速里,屏住了呼吸。 立政殿内外,早已静得落针可闻。 司马照僵坐殿中,一身帝王威仪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沉沉浮浮,无处着落。 他明明睁着眼,视线却涣散空洞,如失了魂魄。 殿内烛火摇曳欲熄,侍立宫人屏息噤声,廊下微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 可这一切,入不了他的眼,更入不了他的心。 人在极致的慌乱与恐惧之中,思绪本就是一片空白。 司马照不敢去想崔娴此刻是生是死,不敢去想腹中孩儿能否见天日,不敢去算张景渊那一句「小半个时辰」,究竟还剩多少光阴。 万千念头绞作一团乱麻,缠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到最后,反倒一片空茫,只馀下胸腔里那腔滚烫又惶急的血,一遍又一遍,狠狠撞着心口。 此刻的时间,于帝王而言,一瞬如百年,百年如一瞬。 九五之尊,早已失了分寸,乱了心神。 不知究竟熬了多久,久到他几乎要僵化成石,殿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满殿死寂。 司马照猛地抬眼,目光如箭,直刺殿门! 三道身影风尘仆仆,疾行而入。 为首者一身月牙白常服,玄纹四爪金龙袍半搭肩头,凌乱飞扬。 正是去而复返的司马寰。 少年发髻散乱,额头上满是汗珠,气喘如牛,气息难平,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燃着孤注一掷的火。 身侧陆燕亦是微微喘息,鬓角染尘。 药,终究是赶回来了! 而司马寰与陆燕之间,还跟着一道纤细身影。 少女一身素布浅裙,不施粉黛,眉眼清冷淡雅,如寒泉映月,似松雪临风,乾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身姿亭亭,不卑不亢。 明明是仓促入宫,却自有一股沉静笃定的气度,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见了帝王便怯缩避让。 她背上负着一只半旧药箱,木色温润,一看便知常年经手,浸过药香,见过生死。 这便是张景渊之女,陈白苏。 陈白苏入殿之后,目光只淡淡一掠内殿方向,对殿上端坐的天子竟未依礼制跪拜,只沉声对身侧女医道:「引我去偏殿更衣。我一身尘俗之气,不可近产妇。」 声音清泠,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女医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慌忙抬眼偷觑司马照。 司马照心神全系于崔娴与腹中孩儿身上,哪里顾得上半点虚礼。 见少女神色沉稳笃定,知是张景渊之女,当即微微颔首,声音沉得发哑:「带她去。」 「是。」 女医如蒙大赦,连忙引着陈白苏退入侧殿。 殿门再度轻合,立政殿又坠入一片死寂。 方才因人归而燃起的微茫希冀,并未散去,反倒化作更沉丶更磨人的煎熬,缠上每一个人的心口。 司马照缓缓靠回龙椅,闭上眼。 周遭一静,纷乱的思绪反倒有了落脚之处。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自脑海翻涌。 初见崔娴时,她一身闺阁裙衫,温婉沉静,眼波温柔。 登基之后,她身居中宫,不争不妒,母仪后宫,将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不久之前,她轻抚小腹,眉眼柔和,轻声说:陛下,咱们又要多孩儿了…… 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如昨。 司马照眼神恍惚。 他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定国安邦,横扫四方,自以为无所不能。 可此刻,他竟连自己的妻子丶自己的骨肉,都只能隔着一道殿门。 束手无策,枯等天命! 一股酸涩与恐惧,自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堵得司马照喉间发紧,眼眶微热。 他不敢再想,只死死攥紧扶手,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不知又熬过多久,久到连烛火都似要燃尽。 忽然—— 一声清亮丶微弱,却无比真切的啼哭,自内殿深处轻轻传了出来。 「哇——」 一声落定。 司马照整个人骤然僵住,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怔侧耳,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瞬,又一声更清晰丶更安稳的啼哭,划破死寂。 「哇——哇——」 是婴儿的哭声。 真的是婴儿的哭声!!! 立政殿内,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重,便会惊碎这来之不易的喜讯。 空气凝固了数息。 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内殿那道紧闭的门帘。 第283章 皇后娘娘,母子平安! 片刻之后,内殿帘幕终于轻轻一动。 满殿之人的心,在这一瞬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率先从帘后走出的,是已然耗尽心力的张景渊。 他一身的戎服此刻早已被冷汗反覆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鬓边发丝也被汗水打湿,凌乱地黏在额角颊边。 他以家传秘术十二金针施救,心神已然耗损到了极致。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张景渊眼下一片青黑,步履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浮。 可即便疲惫到了极点,在踏出来见到上首帝王的那一刻,他仍是强撑着心神,对着司马照艰难地扯出一抹释然至极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逆天而为,博得一线生机的庆幸,有不负君恩的安稳,更有从鬼门关将人抢回的松弛。 而跟在他身后走出的,是陈白苏。 少女一身素布浅裙虽已换过,可边角之上仍隐约沾染着几不可察的淡红血痕,额间细细密密的汗珠还未乾透,唇瓣淡得近乎发白。 一望便知方才在内殿之中,她亦是拼尽全身气力,半步未曾松懈。 可即便如此,陈白苏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沉静如寒潭深泉,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居功自傲。 如一株立于风雪之中的青竹,乾净丶挺拔丶自有风骨。 张景渊强稳心神,对着御座之上的司马照深深躬身,双臂微曲,行大礼。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沙哑,却字字沉稳,如金石落地,重重砸在每一个人心上:「陛下,臣幸不辱命。」 「皇后娘娘,母子平安。」 皇后娘娘,母子平安! 这八个字一落,立政殿内先是陷入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腔之中剧烈跳动的心跳声,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刻,压抑了整整数个时辰的惶恐丶焦灼丶不安丶惊惧,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化作铺天盖地的狂喜,席卷整座大殿。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皇后娘娘平安!小殿下也平安!苍天庇佑!」 侍立在两侧的宫娥与内侍们,一个个喜动颜色,眼眶瞬间泛红。有人压抑不住激动,当场便喜极而泣,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所有积攒的惶恐与焦灼,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陆芷与陆蘅姐妹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一片通红,泪水簌簌而下,却没有半分悲戚,只有彻骨的欢喜与安心。 萧婉霜靠在椅上,整个人瞬间脱力,只一遍遍轻抚着自己心口,口中不断默念老天保佑,脸上血色一点点回转,慌乱的心终于落定。 崔娴身边随侍多年的总管太监,更是激动得腿脚一软,直接瘫软在地,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到张景渊面前,「咚咚咚」地用力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之上,声声闷响。 他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反覆嘶哑着谢天谢地,谢张大人。 整座立政殿,在这一刻被狂喜彻底淹没。 而御座上的司马照僵在座位上,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一片空白。 他少年领兵,中年登基,征战半生,横扫四方,君临天下。 这些年,他受过万邦朝拜,听过无数大捷捷报,接受过数之不尽的恭贺与赞颂。可从来没有任何一刻,从来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如「母子平安」这四字一般,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浑身血液疯狂沸腾,直冲头顶,又似整个人轻飘飘浮在云端,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即便他如今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一言可定人生死,一令可动百万军。 可在这一刻,他却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寻常男子,失去了所有帝王的沉稳与冷静。 狂喜冲垮心神的下一瞬,司马照再也按捺不住,袍袖一拂,大步便要向内殿闯去。 他什麽也顾不上,什麽也不想管,只想立刻见到崔娴,见到那个刚刚历经生死的妻子。 可就在他脚步迈出的刹那,一只素白纤细丶指尖带着淡淡药香的手,轻轻一横,稳稳拦在了他的身前。 出手之人,正是陈白苏。 少女抬眸望着眼前这位九五之尊,额间仍带着薄汗,气息微促,可脸上不见半分怯意,更无半分畏惧。 她神情坚定,眼神认真,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娘娘产后极度虚弱,气血两空,元神耗损严重,此刻急需静养,万万不可惊扰。」 一句话,清清淡淡,却如一道无形屏障,硬生生将堂堂大魏帝王拦在原地,脚步一顿,再难前进半分。 张景渊脸色骤变,吓得魂飞魄散,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女儿竟敢在陛下盛怒之下(在他看来)拦阻圣驾。 这是触怒龙颜丶杀头的大罪!他慌忙上前一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之上,闷响一声。 他一边连连叩首,急声请罪,一边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女儿:「苏儿放肆!不得无礼!」 「此乃当今圣上,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陈白苏这才猛然惊觉自己逾越了礼数,神情微变,当即收敛心神,屈膝俯身,便要下拜请罪。 可司马照却早已大手一挥,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满是温和与体谅,没有半分怒意:「无妨,无妨。」 「你说得在理,句句都在理。是朕心急如焚,太过唐突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亲自弯腰,亲手将跪在地上的张景渊扶起,语气恳切至极:「景渊,快起来。」 「此番你父女二人,拼死从鬼门关救回国母,保住朕的皇后,保住朕的皇儿,你们是我大魏的功臣,万万不可再行此大礼。」 说罢,司马照目光再次落回陈白苏身上,眼底没有半分责怪,反倒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认可。 不卑不亢,心有定见,只认病情不认尊卑,只守医道不慕权贵。 这般心性,这般风骨,才是真正能救人于危难的良医。 第284章 ……当真,无药可医? 「朕……多久能入内探视皇后?」司马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不休的激动与急切,沉声问道。 陈白苏站直身子,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从容不迫地躬身回道:「回陛下,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数日。」 「待娘娘气血稍稍恢复,神志彻底安稳,不再受惊扰,陛下方可入内探视。」 司马照缓缓点头,将这一句话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底。 这一问一答之间,他翻江倒海的狂喜稍稍平复,帝王该有的冷静丶章法与气度,也一点点回归身躯。 司马照抬眼,目光缓缓扫视殿内欢喜涕零的众人,龙颜大悦,周身威严与浩荡恩宠同时散开。 大手一挥,声音清亮,震彻整座立政殿:「赏!重重有赏!」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令文华殿大学士王平丶武英殿大学士韩综丶保和殿大学士谢晏,三司共同起草诏书,传旨天下:虞侯张景渊,自塞北不辞艰险,星夜赶赴京城,救治皇后,稳固社稷,居功至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着晋封虞国公!赏千金,爵位准许世袭罔替!特赐入朝不趋丶赞拜不名之荣宠!」 「图绘紫金阁!!!「 一言既出,满殿震动。 国公之位,世袭罔替,入朝不趋。 莫说医者,便是这是文臣之中,极少有人能企及的顶级殊荣! 更遑论百官终其一生所追求的最终目标——图绘紫金阁! 张景渊身躯一颤,再次伏地叩首,声音哽咽,激动得难以自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即将目光再次转向立在一侧的陈白苏,眼神郑重,语气沉缓庄重,每一个字都清晰传遍大殿:「张景渊之女陈白苏,年纪虽轻,却医术精深,临危不乱,于生死一线之间力挽狂澜,救中宫,保龙裔,功在社稷,利在大魏。」 「特册封为安国县主,赐郡主品级礼遇,准服郡主冠服,出入皆依郡主仪制!」 「另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京城上等宅邸一座,以彰显朕褒奖功臣之心!」 安国县主。 这一封号,重如磐石。 再加郡主品级礼遇,已是破格隆恩,远超寻常功臣之女所能想像的荣耀。 陈白苏虽不深谙朝堂规制,却也明白这等封赏分量极重。 她敛眸躬身,稳稳行一大礼,声音平静从容:「臣女,谢陛下恩典。」 不惊,不躁,不卑,不亢。 司马照看在眼中,心中愈添几分赞许与欣赏。 此刻,殿外东方已然大亮,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倾洒而入,照亮整座立政殿。殿内一夜的阴霾与死寂散尽,啼哭化作欢声,焦灼转为欢喜。 大魏中宫,凤体无忧。 皇家嫡脉,再添龙凤。 万里江山,又添一分安稳气象。 张景渊看着激动的陛下,嘴唇翕动,最终是没在这个时候说出皇后身子的后患。 晚些时候,等陛下消化消化情绪。 在向陛下请罪吧。 …… 夜色如墨,养心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孤寂。 白日里封赏功臣丶龙凤降生的狂喜还未散尽,司马照独坐御案之后,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案桌上的奏摺。 他挂念着崔娴,实在是无心看这些奏摺。 他也不知从何时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殿外更鼓一声声敲在心上,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 这场大喜,来得太过轻易,太过不真实。 内侍轻步近前,低声禀报:「陛下,虞国公张景渊,深夜求见。」 司马照指尖猛地一攥,指节泛白。 不祥之感如乌云压顶,沉沉罩下。 他沉默许久,才哑声开口:「……传。」 张景渊一身常服,未带任何医箱,步履沉重地踏入殿中。 门一合上,他未等司马照开口,双膝一弯,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额头紧贴地面,脊背绷得如同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司马照刚要吐出的「爱卿」二字,僵在喉间。 他强撑着嘴角,想扯出一丝宽慰的笑,声音却先一步发颤:「爱卿白日刚受封赏,正是阖家欢喜之时,怎会深夜入宫?可是觉得封赏不够?」 「臣……罪该万死!」 张景渊一声叩首,声震大殿,字字泣血。 「陛下啊!臣不敢欺瞒陛下!!」 「皇后娘娘本就体虚气弱,胎气过重,难产之时早已油尽灯枯,再拖延片刻,必是一尸三命,母子俱亡!」 「臣万般无奈,才铤而走险,以虎狼之药强行催生产妇,保下娘娘与两位小殿下……」 「臣,请陛下降罪!」 轰隆—— 一声惊雷,在司马照脑中炸开。 他方才还稳稳端坐的身躯,猛地一晃,险些从软榻上上栽落。 他伸手死死扶住御案,指节泛青,眼前一阵阵发黑,白日里所有的欢喜丶瞬间碎成一片齑粉。 司马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气息,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会有怎麽样的后果……」 张景渊埋首在地,泪如雨下,一字一句,如刀剜心:「娘娘……自此之后,永难再孕。」 「畏风,惧光……一身病根难除,需长年汤药不离身。」 「更甚者……」 张景渊顿住,不敢说。 司马照目光死死钉在他头顶,喉间腥甜翻涌:「说!」 「……怕是会折损阳寿。」 折寿。 两个字,轻如鸿毛,却又重如泰山。 司马照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 眼前瞬间浮现出崔娴的模样。 她温温柔柔地坐在廊下,为他剥去橘皮,指尖纤细,眉眼含笑。 她在他批阅奏摺时静静奉茶,轻声细语,不问朝政,只问他冷暖。 她怀着身孕,仍强撑着笑意,说要为他生儿育女,绵延子嗣,安稳中宫。 那些温柔细碎的画面,此刻一一碾过心头,血肉模糊。 这万里的大魏江山到头来,却要她以命相抵,以馀生病痛,换这一双儿女降生。 司马照心如刀绞,喉头一甜,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当真,无药可医?」司马照不死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后一丝帝王威严,摇摇欲坠。 张景渊痛苦摇头:「臣,不敢欺君。」 「此伤在根本,无药可医,仅能调养续命。」 第285章 吾妻,崔娴啊…… 续命。 非康健,非安稳…… 只是续命。 司马照缓缓阖目,面上凝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悲怆,胸腔起伏数次,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口气息,轻如浮尘,重若千钧。 这是一位帝王压在心底数十年丶从未示人的脆弱与绝望,是万丈雄心之下,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痛楚深处,更藏着对发妻以命相换丶折寿延生的剜心之痛。 他是大魏天子。 手握生杀,权掌天下。 一言可定爵位世袭,一令可绘功臣入阁。 能镇百官,能平四海,能开疆拓土,威加八荒。 铁骑所至,莫不臣服;诏令所达,莫敢不从。 他能撑起万里江山,可偏偏,护不住自己的发妻。 护不住那个相伴十馀载,一路陪他踏过血火丶走过荆棘丶共登至尊之位的女子。 司马照眉峰紧锁,在袖中暗暗握指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往事如潮,翻涌而至,一幕一幕,皆是她的模样。 他这三十多年,上不负苍天,下不负后土。 无愧江山社稷,无愧万民黎庶。 他对得起对得起天下苍生,对得起随他征战的将士,对得起拥戴他的臣民。 苍天可鉴!黄土可证! 唯一亏欠,唯有崔娴。 他给了她后位,给了她尊荣,给了她世间女子所能拥有的一切荣光。 却偏偏,给不了她长久安稳。 莫非天道当真如此残忍? 将世间最温柔丶最知礼的女子,许给他这一生铁骨铮铮的男儿。 许他一段情深似海,偏偏再亲手打碎,让他馀生都活在求而不得丶守而不住的煎熬里。 难道老天连他这唯一的心愿——与发妻平安相守丶看儿孙绕膝丶白头偕老…… 都不肯成全? 司马照痛得无言,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司马照才哑声开口,声音低哑,字字泣血:「朕知道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包含着无数的悲伤和痛苦。 司马照的声音沙哑得似被血浸泡过,又似被烈火灼过,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钝重如刀的疼。 「爱卿无罪。」 「爱卿救国母,护天家子嗣,是大功,非大过,不必自责。」 「今夜之事,就此作罢。」 「回去吧。」 张景渊心头一酸,还欲再言宽慰。 可司马照只轻轻一摆手。 手势轻弱无力,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丶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不想再听。 不敢再听。 任何关于生死丶关于续命丶关于代价的言语,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 司马照声音落寞,又添几分入骨悲凉:「深宫夜寒,非爱卿久留之地。」 「回去,与家人团聚吧。」 那一句「与家人团聚吧」,落在张景渊耳中,只觉无比心酸。 眼前这位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此刻却连最寻常的阖家安稳,都快要守不住了。 「……臣,遵旨。」 张景渊深深一拜,行过大礼,躬身缓缓退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一步步远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司马照的心口上。 终于,脚步声彻底消失。 养心殿的大门,被内侍轻轻合上。 吱呀—— 一声轻响,缓慢而沉重。 关住了满殿灯火,关住了外面的夜色,也关住了这位帝王,所有无人可见的崩溃。 司马照依旧端坐不动,脊背挺直,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姿态。 直至殿内彻底死寂,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 他缓缓转动目光,望向御案旁那方软榻。 那是崔娴常坐之处。 春日,她曾坐在那里,看窗外桃花纷飞,为他缝补衣扣。 夏夜里,她曾坐在那里,静静等他深夜归来,手边永远温着一盏他爱喝的茶。 秋冬寒凉,她会披着狐裘,安安静静看书,待他处理完政务,一同说几句家常。 赌书消得泼茶香,只道当时是寻常。 此刻回想往事历历,竟成了穿心之箭。 这一刻,司马照再也撑不住。 一身帝王铠甲,轰然碎裂。 吾妻,崔娴啊…… 司马照只感觉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热之气直冲而上,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热血猛地喷出,溅在明黄色的御案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鲜血落在奏摺上,落在朱笔旁,落在他曾无数次批阅奏章丶决断天下的地方。 司马照伏在案头,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位一生铁血冷酷丶杀伐果断的帝王,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丶刀箭加身而不改容的雄主, 此刻却像个走投无路丶无处可去的少年。 死死咬着牙,将所有哭喊丶所有悲鸣丶所有绝望,全都堵在喉咙里。 不敢放声,不能痛哭。 他是父,是君,更是天下之主。 他的脆弱,不能示人;他的悲痛,不能外露。 司马照想起当年身中三刀六箭,浴血死战,都未曾落过半滴泪。 可此刻,为什麽,心却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为什麽……」 司马照埋首臂弯,声音破碎哽咽,低得几乎听不见,却痛彻心扉。 「握坐拥天下,手握万里江山……能定人生死,能改朝换代……为何连你,都护不住……」 「娴儿……」 「娴儿……」 「吾妻啊……」 一声一声,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一声一声,碎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 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孑颤抖的背影。 明明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却像被全世界抛弃。 这一夜,大魏天子第一次卸下所有铠甲与威严,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无声的泪,砸在衣袖上,渗进衣料,无声无息。 他撑着御案,踉跄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 推开一扇小窗,夜风微凉,扑面而来。 窗外,正是花开最好的时候。 桃花丶海棠丶玉兰,在皎白的月光照耀下,层层叠叠,娇艳动人,漫天飞花轻舞,美得如梦似幻。 人间春色正好,灯火温柔,岁月静好。 可这一切盛景,落在司马照眼中,只剩一片荒芜死寂。 世间繁花再美,可此时全无颜色。 人间山河再阔,不过一片寂寞。 第286章 一夜白头 司马照就那样立在窗前,一动不动,任由漫天飞花落在肩头丶发间。 夜风轻软,花瓣如雪,一片一片,拂过帝王紧锁的眉,沾过他微凉的唇角。 明明是人间最温柔的春色,落在他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凉。 司马照像一尊凝固在夜色里的石像,不言,不动,不悲,不哭。 唯有微微颤抖的肩线,才泄露了那具挺拔身躯下,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沉默,是最深的哭喊;静止,是最烈的崩溃。 痛到无言,痛到失声,痛到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三更鼓响,自宫墙深处遥遥传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司马照早已麻木的心口。 他缓缓回过神,眼底空茫一片,许久才重新聚起一点光亮。 脸上泪痕已干,留下一道道微凉乾涩的痕迹,像被泪水在帝王尊贵的容颜上,刻下无人可见的伤。 胸前衣襟早已被泪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得半干,冰冷地贴在身上,寒入骨髓。 帝王缓缓回头,望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 一卷卷,一叠叠,是文武百官的奏请,是天下苍生的生计,是万里江山的安稳。 那是他亲手打下的天下,是他亲手扶起的社稷,是他肩上,千斤万斤,甩不开丶放不下丶更不能丢的责任。 大魏,不能没有他。 万民,不能没有他。 他可以痛,可以碎,可以心死,可以一夜之间被绝望吞噬。 可他,不能倒。 他是天子,是君父,是这天下的支柱。 他一倒,无数将士的鲜血白流,无数百姓的安稳成空。 他一倒,大魏,就真的完了。 莫说是崔娴真的离他而去,就算后宫的女人死绝了,他所有的亲眷全都死了,他也不能倒下。 也不能耽搁军国大事!!! 一想到这里,司马照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绞痛,几乎让他直不起腰。 他死死咬住牙,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咽回去,一步一步,忍着剜心一般的悲伤,缓缓走回御案之前。 目光落下,便看见明黄色的缎面之上,点点血迹早已乾涸,深深浸入纹理之中,刺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擦拭,一遍,又一遍。 可血迹早已凝固,怎麽擦,都擦不掉。 司马照缓缓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不去看那抹猩红。 他重新端坐如初,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往日临朝听政丶批阅奏章时那般威严沉稳。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强行恢复了几分清明冷寂,不见半分失态,不见半分脆弱。 仿佛方才那个崩溃吐血丶无声痛哭的人,从不是这位威震天下的大魏天子。 他缓缓铺开奏摺,拿起那支象徵至高权力的朱笔。 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每一根线条都绷到极致,透着强忍到极致的痛苦。 眼眶始终温热,泪水含在眼底,悬而不落,坠不下来,也收不回去。 笔锋稳如泰山,朱批冰冷如铁,一笔一画,皆是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可无人看见,每写一字,他的指尖都在微不可察地轻颤。 每落一笔,他的心就再疼一次。 每一个冰冷的御笔朱批之下,都藏着一句无人听见的「娴儿」。 养心殿的烛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光影摇晃,映着他孤绝而落寞的身影。 烛泪一滴一滴滚落,如同帝王无声的泪。 这一夜,烛火未熄,人亦未眠。 窗外,花开花落,月色流转,一夜短短时光,在司马照这里,却恍若耗尽了整整一生。 次日天尚未亮,夜色仍浓,宫钟鼓响准时划破沉寂。 二宝守在殿外,一夜未敢离去,寸步不离。 他清清楚楚看见,养心殿的灯火,从昨夜亮到今日,从未熄灭。 帝王纵然身子强健,也是血肉之躯,便是铁打钢铸,也经不住这般锥心刺骨的熬磨。 他站在门外,心揪得发疼,却不敢惊扰,只能默默等候。 直到天色将明,朝会时辰将近,他才大着胆子,轻轻推开养心殿沉重的大门。 「陛下……」 只两个字出口,剩下的话语便生生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帝王依旧端坐榻前,龙袍平整齐整,没有半分褶皱,身姿挺拔如松,看不出半分颓态与虚弱。 可是—— 那一头往日乌黑浓密丶不见一丝霜色的发丝,一夜之间,竟已大半染遍霜雪。 黑白交错,刺得人眼睛生疼,刺得人鼻酸落泪。 不过一夜,这位不过中年,正是年富力强,春秋鼎盛的帝王,竟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丶二十岁。 那不是岁月的痕迹,那是痛到极致丶熬尽心神的证明。 司马照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声音沙哑乾涩:「何事?」 二宝瞬间红了眼眶,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他慌忙跪倒在地,以跪拜之姿死死掩去翻涌的泪意,死死咬着后槽牙,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陛下……该上朝了。」 「奴才是否去殿前传话,今日暂罢朝……让陛下好生歇息一日……」 二宝实在不忍心,看着这样的陛下,还要强撑着身躯,去面对满朝文武,去扛起万里江山。 「不必。」 司马照已然缓缓起身,动作平稳,步态沉稳,声线听来平静如常,却字字重如千钧,砸在人心头。 「朕自登基至今,八年来,未曾一日罢朝。」 「江山在肩,不能懈怠。」 「如常上朝。」 那一句「不能懈怠」,听在二宝耳中,只觉得心酸到极致,疼到窒息。 陛下哪里是不疼,哪里是不累。 是疼到不敢说,累到不能停。 陛下是君,是天下之主,哪怕心已经碎了,表面上,也必须稳稳站着。 不敢倒。 不能倒。 也,不可以倒。 二宝喉间紧紧堵塞,几乎喘不上气,鼻尖酸涩难忍,最终只能低下头,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太极殿上,晨光微亮,光线稀薄,更添几分肃穆压抑。 第287章 陛下…… 二宝手持拂尘,望着满殿朱紫公卿,心中酸涩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咬牙扬声高唱:「陛下到——」 百官闻声,瞬间整齐跪拜,声震大殿,久久回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缓步走上陛阶,龙袍拖地,步履沉稳。 每一步都带着帝王的威严。 他静静落座龙椅,目光淡漠,双手虚扶,声音平静无波:「平身。」 「谢陛下!」 文武群臣依次起身,分列两侧,垂首待命。 太子司马寰立在阶下,最先听出父皇声音不对劲。 沙哑,疲惫,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更有一种刻意强行压制丶刻意掩盖出来的淡漠。 而那淡漠之下是埋藏极深的悲伤。 司马寰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这一望,他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不过短短一夜。 素来雄武如神丶鬓发乌黑丶意气风发丶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父皇,竟已是半头华发。 一夜白头。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司马寰心上。 砸得他心口剧痛,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他喉间一堵,一股浓烈的酸涩直冲眼眶,直冲鼻腔。 司马寰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唇,不让眼泪落下。 可眼眶,却在瞬间通红。 他素来聪慧通透,一瞬间便已明白。 能让雄才大略丶铁骨铮铮的父皇一夜白发的。 这世间,唯有一人。 他的母后,崔娴。 可即便父皇已然悲伤到一夜白发的地步,却依然坚持上朝,不误政事…… 司马寰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疼,才能让他保持清醒,才能让他不在太极殿上泪洒当场。 司马寰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只能死死垂着头,好不叫人发现他的悲伤。 但他的肩膀却不争气地轻轻颤抖。 阶下谢晏丶杨琳丶韩综丶王德等心腹重臣,刚一抬头,望见龙椅之上那抹刺眼霜白,尽皆大惊失色,脸色剧变。 随后越来越多的大臣发现了异样。 可满殿文武,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多言,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若无声。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帝王身上,定然发生了惊天动地丶锥心刺骨的大事。 却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提。 太极殿中,上朝的流程仍在继续。 二宝站在陛阶下方一侧,强压着颤抖的声音,高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句话,轻飘飘,却压下了江山万钧之痛。 压下了帝王一夜白头的悲怆,压下了满朝文武的心惊与不安。 压下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无人知晓丶无人能分担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龙椅之上,司马照端坐如松,神色平静,目光淡漠,望向下方群臣。 威严依旧,冷寂依旧。 无人看见,他袖下的手,早已死死攥紧,青筋凸起。 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也没必要让别人知道他这一夜,是怎样熬过无边黑暗与绝望地。 因为他是大魏天子,是万民之主,是天下的君父。 他是这个国家的首脑,首脑应该是强大的,不会被击垮的。 忍痛上朝,撑住天下。 这是他作为皇帝应该也必须做的。 连朝十日,天光从熹微到炽烈,再沉进暮色。 司马照听奏丶批答丶训诫太子,一言一行皆如旧制。 仿佛那日立政殿里的血与惊惶,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仿佛他没有情感,不会悲伤。 朝堂上并未有多乱。 天子,依旧是那个天子。 可只有夜深人静,整座皇宫都沉入黑暗时。 立政殿外的宫人才会偶尔听见,殿内传来帝王低低的自语。 轻得像风,又重得像压在心上的巨石。 这一日朝会方散,司马照刚踏出殿门,便见三宝在廊下急得团团转,脸上却压着压不住的喜色。 一见帝王身影,三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 司马照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素来沉如寒潭丶深不可测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光芒炽烈得近乎刺眼。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急切:「快……快!」 三宝连忙爬起身,刚要迈步在前引路,抬眼一看,帝王的身影早已掠出数米之外。 殿外宫人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司马照连一眼都未曾停留,手掌随意一扬,免了众人礼数,脚步未歇,径直闯入殿中。 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幕,他忽然停住,声音竟有些发虚。 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望向一旁侍立的陈白苏:「朕……朕现在,可以见皇后了吗?」 陈白苏轻轻颔首,眼底含着释然的笑意:「陛下,可以了。娘娘无碍了。」 司马照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连说了好几声「好」。 他抬手,指尖悬在帘幕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刻,他忽然怕了。 怕掀开帘子,看见她虚弱的模样。 怕对上她的眼睛,自己满腔愧疚与后怕,会当场溃不成军。 见了她,他该说什麽?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脑子一片空白,竟成了一团乱麻。 陈白苏看在眼里,轻轻上前,替他挑开帘幕,声音柔缓:「陛下,进去吧。」 「娘娘这些日子,即便昏迷,也时常念着陛下。」 「方才一醒,第一句话,便是找您。」 司马照不再犹豫,一步跨进帘内。 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一酸。 「陛下……」 一声轻唤,微弱,却带着真切的激动。 司马照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只一眼,便让他心脏狠狠一缩,几乎喘不过气。 崔娴靠在床头软垫之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上没有半分血色,可望着自己的眼神,却依旧温柔,嘴角还轻轻扬着一抹浅淡的笑。 不过短短十馀日未见,在司马照眼中,却恍若隔了整整十数年。 久别重逢,生死一线。 明明日思夜想,盼望这一天。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竟僵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第288章 我这一生,有且只有你一个妻子 崔娴见司马照只是怔怔立在原地,神思恍惚,似是魂不守舍,又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轻唤,如一缕温风,终于将司马照从失神的深渊里轻轻拉回。 他心头一震,脚步生乱,快步至榻边,在小凳上颓然坐下,伸手便紧紧攥住了崔娴的手。 她的手寒凉,纤细,骨节清浅。 摸起来依旧是柔软温软,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暖意。 「我……」 司马照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麽堵住,哽咽难言。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涌了千万遍,到了唇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眼眶一阵阵发热,酸胀得厉害。 该说什麽呢? 又能说什麽呢? 崔娴没有说话,只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看着满头的华发,眼底泪光隐隐闪烁。 崔娴与司马照一般,亦是有口难言。 执手相看,泪眼朦胧。 纵有千言万语,到了此刻,也只剩无声的凝噎。 崔娴轻轻拍了拍司马照的手背,声音轻缓得像一片落雪。 带着无声的宽慰,主动岔开话题,打破这悲伤的气氛:「陛下可曾见过宇儿与宁儿了?」 司马照垂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见过了。」 「他们都很康健,宇儿的眉眼,很像你。」 崔娴抿了抿唇,浅浅一笑:「那想必宁儿应该要更像陛下一点了。」 「怪不得古话常说,男孩类母,女孩似父呢。」 司马照未作回应,崔娴也不再多言。 半晌,司马照又低声补充:「宇儿与宁儿,有芷儿丶蘅儿细心照拂,一切都好。」 「你莫要牵挂,安心养病便是。」 说到此处,他微微偏过头,不敢直视崔娴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娴却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淡得近乎透明:「陛下不必瞒我。」 司马照猛地抬头,下意识便要开口否认。 崔娴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目光平静而清明:「妾身略通医理,自然知晓,那日为保我与孩儿,用的是何等虎狼之药。」 「也自然知道,用药之后,是何等后果。」 司马照额头轻轻抵在崔娴微凉的手背上,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崔娴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还请陛下,不要降罪张大人。」 「也……莫要自责。」 崔娴抬眸,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坚定如石:「妾身,不后悔。」 「上天待妾身不薄,许妾身伴陛下这十馀载,妾身已是心满意足。」 「此后能多侍奉陛下一日,便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报。」 「今生得遇陛下,妾身无怨无悔。」 崔娴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司马照心上。 此刻,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司马照将崔娴的手紧紧贴在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 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张了张口,喉间滚过破碎的呜咽,却依旧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身帝王的威严丶伪装出来的坚强。 在这一刻,尽数瓦解,溃不成军。 帝王,也是人。 也会有感情。 殿内只余低低的抽泣,与满室淡淡的药香缠绕在一起。 漫过生死一线,漫过十数日提心吊胆的煎熬。 漫过这一对帝后,半生相守丶生死与共的情深。 静了许久,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陈白苏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轻步而入,垂首低声:「陛下,娘娘该用药膳了……」 话未说完,便被司马照一挥手轻轻打断:「朕知道了,放在此处,你先退下。」 陈白苏一怔,抬眼望向榻上的崔娴。 崔娴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碍,陈白苏这才敛衽轻步告退。 崔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叹了一口气,似是对司马照说,又似自语:「这孩子心性不错,纯良质朴……」 司马照端起瓷碗,小心翼翼地吹去热气,才缓缓递到她唇边,低声附和:「确是心细胆大,稳妥可靠。」 「我已封她为安国县主,仪制同郡主。」 「我想让她入宫为女官,专司照料你的身子,你看如何?」 「劳烦陛下为妾身费心了。」崔娴回过神,见那勺药膳已递至唇边,微微一怔,连忙推辞,「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还是让妾身自己来吧。」 司马照摇头,语气执拗而温柔:「这殿中,没有帝后,只有一对平常夫妻而已。」 崔娴拗不过他,只得轻轻张口,任由他一勺一勺细心喂下。 吃了几口,她便轻轻摇头:「妾身吃不下去了。」 司马照放下碗,温声道:「那我让三宝随时候着,你何时饿了,只管吩咐。」 崔娴轻笑点头,忽而轻声道:「寰儿今年,已是九岁了吧。」 「是九岁了。」司马照应着,又问,「不再用几口?」 崔娴摇头,目光微微一远:「妾身想着,再过几年,也该给寰儿筹备选秀之事了。」 话音微顿,她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问道:「陛下知道白苏那丫头今年多大了吗?」 司马照一怔,略一思索:「十一,或是十二,朕也不知,总归是要比寰儿大上个两三。」 「娴儿是想……」 崔娴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期许:「虽比寰儿年长几岁,可妾身看那孩子心性好,家世也清白。」 「只是将来之事,妾身也无法预料。」 「或许日后选秀,会有更好的女子,或许……寰儿自己并不喜欢。」 司马照握紧她的手,轻叹一声:「还是你想得周全。」 「如此说来,让她入宫侍疾,倒是一举多得。」 「一来可照料你的身体,二来也让你慢慢观察,三来,也能让寰儿与她多些相处。」 崔娴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又执手说了几句体己话,享受来之不易的温馨。 崔娴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若是妾身将来,不能再陪在陛下身边……」 司马照心头猛地一紧。 「皇后之位,可托付给芷儿。」崔娴缓缓道,「芷儿聪慧善良,比蘅儿稳重,又不似婉霜那般清冷。」 「她,可担得起皇后之位……」 话未说完,便被司马照打断。 他望着崔娴,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沉如金石:「我这一生,有且只有你一个妻子。」 「永安一朝,有且只有一位皇后。」 第289章 及笄了啊……真是最好的年岁。 时光一晃,已是永安十一年。 春风吹过宫墙柳,拂过立政殿前的玉阶,也悄然吹开了少年人心底那抹最青涩的情窦。 司马寰已满十一岁。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近七尺的身量已初具挺拔之姿,虽未及成年,却已有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端方,储君风度。 司马寰的长相不是自己父亲那般英武凛冽丶剑眉如刃丶目光如炬,自带横扫天下的霸气。 他的相貌,更多承继了母后崔娴的清雅秀美。 眉目柔和,轮廓清俊,活脱脱一位浊世佳公子。 眼似初春桃瓣,睛若暮秋澄波,顾盼流转之间,天然便带着几分温软情意。 便是怒时,亦不显得凌厉,反倒似嗔还笑;纵是侧目而视,亦藏着脉脉温情。 眉目如画,胆鼻悬垂,这般容貌,本易让人觉得轻佻风流,可司马寰自幼习武,校场之上演练,筋骨强健,气度刚猛。 一身少年英气,半点阴柔也无。 司马照曾经在校场打趣过自己的儿子,说将来他要是上了战场,怕是要时刻带着面甲。 不然敌人怕是不会害怕他这张脸。 这日刚散了早朝,司马寰径直往立政殿而来。 脚步还未踏上玉阶,先望见殿门外那道纤细身影。 司马寰心头微顿,脱口轻唤:「安国县主。」 殿门外,正与内侍三宝低声交代事项的陈白苏,闻声缓缓回眸。 只一回眸,司马寰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慢了半拍,随即又狂擂起来。 刚行过及笄礼的陈白苏,褪去大半少女稚气,初绽芳华。 秀面清雅如月下白莲,眉弯似初春新柳,唇瓣轻轻抿着,便如红樱初绽,娇嫩欲滴。 皓齿明眸,肤若凝脂,眉如新月弯弯,唇似胭脂轻点。 一回首,恍若九天仙子踏云临凡,风华绝代,不染尘埃。 素白的衣裙,更衬得清冷高洁,如雪山寒梅,又似月下清风。 轻抬步履,身姿轻盈曼妙,宛若流风回雪,步步生姿。 本该清冷的陈白苏在皇后崔娴身边侍候三载。 耳濡目染之下,身上亦养出三分雍容气度,不卑不亢,温婉端庄。 这一刻的陈白苏,既似深谷中独自盛放丶不染尘俗的绛珠仙草,清绝孤高;又似长安城中雍容华贵丶国色天香的牡丹,端庄大气。 两种气质相融,美得惊心动魄,美的不可方物。 「太子殿下。」 陈白苏轻声开口,声音空灵清澈。 落在司马寰耳中,让他又是一时失神。 司马寰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眼神轻轻一扫,三宝便识趣地躬身退到一旁。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察觉的亲昵与急切:「白苏姐姐,在此做什麽?」 因陈白苏常年侍奉皇后,司马寰又居立政殿。 二人一同长大。 朝夕相伴,晨昏相见,说是青梅竹马,半点不为过。 如今年岁渐长,情窦初开,那层懵懂情愫,早已在无声之间,悄悄生根发芽。 陈白苏闻言,轻轻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少女的浅浅娇嗔:「太子爷可别乱叫,于礼不合。」 司马寰却不在意,只嘿嘿一笑,又上前半步,。 「白苏姐姐还没说,方才在忙什麽?」 乾净又热烈的少年气息,猝不及防笼罩下来,陈白苏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绯,心跳乱了节拍。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慌乱间垂下眼睫,纤手微微掩住唇角羞意,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麽。」 「只是近来时节交替,恐娘娘起居受寒,特嘱托三宝公公留心一二。」 司马寰轻笑,与她温声攀谈几句,二人便并肩踏入立政殿。 殿内清雅安神香袅袅升起,氤氲一室温柔。 崔娴正披着一层薄软锦毯,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眉眼温婉。 下方地毯上,司马宇与司马宁两个稚子正抱着拨浪鼓,咿呀玩耍,一派温馨祥和。 听见脚步声,崔娴抬眸望去。 一眼看见并肩而来的两人。 少年俊朗,少女清丽,身姿相携,步履同频。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崔娴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了然温柔的笑意。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二人一同躬身行礼。 崔娴轻笑一声,双手虚扶:「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司马寰刚直起身,便听见两道软糯稚嫩的声音齐齐响起:「阿兄,阿兄。」 司马宇丶司马宁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 司马寰脸上瞬间漾开柔和笑意,弯腰蹲下,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稳稳抱入怀中。 司马宇紧紧攥着他的衣袍衣角,依赖万分;司马宁则咯咯直笑,小手乱挥,直往他脖颈上爬。 司马寰无奈又宠溺,乾脆将小丫头扛在肩头,逗得她笑声清脆。 片刻后,司马寰才将人放下,走到崔娴下首落座,恰好与陈白苏相对而坐。 四目不经意一碰,两人又同时飞快移开,心底各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崔娴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开口问道:「寰儿,近来朝堂可还安稳?你父皇一切可还顺心?」 司马寰立刻收敛起少年心性,坐直身子,恭敬答道:「回母后,朝中太平无事,父皇一切安好,龙颜悦和。」 崔娴轻轻点头,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又缓缓移到对面垂眸端坐的陈白苏身上,心中暗叹。 这傻孩子,同他父皇当年一个模样,满心都是家国天下,规矩礼仪,偏偏对着心尖上的人,嘴笨口拙,不知如何表露心意。 也罢,母后今日便替你推这一把。 她脸上笑意愈发和蔼,望向陈白苏,语气轻柔:「苏儿,今年可是已满及笄了?」 陈白苏垂首,恭敬应声:「是,皇后娘娘,臣女今年及笄。」 崔娴微微颔首,语气似叹似语,漫不经心:「及笄了啊……真是最好的年岁。」 随后,崔娴偏头笑着看司马寰:「也该到了嫁人的时候。」 「本宫当年,便是及笄之年,嫁给你父皇的。」 一句话落下,陈白苏尚未解深意,只微微羞涩,司马寰却心头猛地一跳,如鼓重击。 母后这话…… 莫不是要说…… 第290章 也该着手,为他择选一位太子妃 司马寰心绪未平,崔娴轻柔的声音已缓缓飘来:「苏儿既已及笄,也该到出阁的年纪了。」 崔娴又转过头来,目光温和落在陈白苏身上,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关切:「老话常说,一家有女百家求。」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想必陈大人府上,应该不少媒人登门提亲吧?」 「苏儿出落得这般漂亮,仿若天仙画中人,陈大人又是朝中肱骨,怕是那些媒人都要把陈大人家的门槛踢坏了吧?」 顿了顿,崔娴又含笑问道:「苏儿心中,可有中意的公子了?」 崔娴眉眼弯弯,一脸慈祥地望着陈白苏,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出阁」二字入耳,司马寰只觉心口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慌乱骤然涌上心头。 他顿时坐立难安,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一旁的陈白苏早已羞得脸颊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 她慌忙避开崔娴的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眸,飞快地往对面的司马寰身上瞥了一眼。 触到司马寰身上的刹那,又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倒是有媒人前来提亲,只是都被家父回绝了。」 「婚姻大事,自当全凭父母做主。」 「臣女当不得娘娘如此夸赞,在臣女心目中,娘娘才是世上如天仙般的人。」 陈白苏那一眼含羞带怯丶欲语还休的偷望,如何能逃过崔娴的眼睛。 皇后娘娘心中笑意更浓,正欲开口,轻轻点破这层薄薄的窗纸,却被司马寰突兀地打断。 「母后!」 少年的声音略急,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母后近日身子可还康健?御膳房送来的饭食可还合口?心情……心情可还愉悦?」 司马寰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番话。 可只要一听见陈白苏要嫁人丶要出阁,心就像被什麽东西揪紧,乱得一塌糊涂。 他全然顾不上什麽逻辑礼数,只一股脑将关心的话语倒了出来,急切又笨拙。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陈白苏懵懂地抬眸,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不解。 而母后崔娴,正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静静地望着他。 司马寰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 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麽? 前言不搭后语,慌乱失态,简直丢人至极。 司马寰脸颊微微发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足无措,连目光都不知该往哪里安放。 崔娴瞧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心中好笑,语气故意拖长几分,带着浅浅戏谑:「寰儿,母后怎麽瞧着,你好像有些紧张?」 「你好像……很着急嘛?」 「儿臣,儿臣没有!」 司马寰猛地从椅上站起,语速飞快,几乎语无伦次:「没丶儿臣有什麽好紧张的……」 他慌乱之下,只得胡乱扯了个话题,乾笑两声,声音都有些发飘:「今丶今日天气……倒是不错,哈哈……」 「风儿甚是喧嚣啊……」 「哧」陈白苏素手掩面轻笑。 一句前后不搭的话,一声少女的娇羞轻笑。 衬得满室温柔缱绻。 尽是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青涩与甜软。 崔娴的目光缓缓流转,在司马寰与陈白苏之间来回掠过。 郎有情,妾有意,眼底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少年心事。 年轻,真好啊。 「说什麽呢,这麽热闹?」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司马照一袭常服,身影缓缓浮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殿内这一片柔情似水的氛围。 司马寰与陈白苏连忙起身见礼。 「儿臣见过父皇。」 「臣女陈白苏,拜见陛下。」 司马照轻轻挥手,免了二人礼数,自然落座在崔娴身旁。 「父皇,父皇!」 两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司马宇与司马宁迈着小短腿哒哒跑了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抱住司马照的大腿。 司马照伸手,温柔地抚摸着两个小家伙的头顶,转头对崔娴道:「方才朕在殿外,还看见蘅儿宫里的人在门外候着。」 「是来接宇儿和宁儿的。」 崔娴轻笑一声:「这两个小家伙一直闹个不停,倒是让妾身忘了,该早早送他们去蘅儿那里。」 「三宝,送二位殿下前往锺粹宫。」 三宝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司马宇与司马宁,往殿外走去。 崔娴亲手奉上一盏暖茶,轻轻推到司马照手边,笑意温婉:「真是苦了蘅儿了。」 「一人要照顾这麽多皇子公主。」 司马照轻啜一口茶水,微微摇头:「没准,她还乐在其中呢。」 崔娴轻笑附和:「蘅儿天性善良,又最是喜爱孩子,说不定,真是乐此不疲。」 司马照当年因顾及崔娴身子,担心孩童喧闹扰了她静养。 帝后二人商议之后,便将几位皇子公主交由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等人分别抚养。 起初倒也相安无事,可随着司马宇等人渐渐长大,越发顽皮闹腾,陆芷与萧婉霜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唯有陆蘅,日复一日,始终耐心温柔,乐在其中。 久而久之,陆芷和萧婉霜索性将所有年幼的皇子公主,都交由陆蘅一并照料。 如今的钟粹宫,倒像是幼儿园一样。 陆蘅,就像是幼儿园里的老师,照顾他们。 膝下绕着司马宇丶司马宁丶司马安(司马照与陆芷之女)丶司马定(司马照与陆蘅之子)丶司马宴(司马照与萧婉霜之子)。 锺粹宫终日里欢声笑语,倒是热闹非凡。 「对了,朕方才还未进殿,便听见你们笑声不断。」 司马照放下茶杯,看向崔娴,笑意温和,「在聊些什麽,这般开心?」 崔娴凤眸轻扫,掠过瞬间羞赧垂眸的陈白苏,又看了看坐立难安丶神色紧绷的司马寰,唇角笑意更深,缓缓对司马照道:「妾身方才在说,寰儿年纪也不小了。」 「也该着手,为他择选一位太子妃了。」 原本尚且局促的司马寰,闻言猛地一怔,双眼瞬间瞪得溜圆,一脸目瞪口呆。 啊? 怎麽忽然扯到选太子妃的事上去了? 母后,儿臣今年才十一岁啊…… 第291章 太子! 方才还因羞赧染了两颊绯色的少女,此刻脸上血色竟一瞬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惨白。 虽然依旧端正安坐椅上,可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已然微微涣散,神思不属。 双眼无神,只剩下一双素手死死绞着一方洁白绣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许是因为过于用力,张白苏的白皙手背上露出青筋。 殿内气氛,悄然一滞。 司马照抚着颌下长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确实到了议亲的年岁。」 「父皇,母后!儿臣尚未及弱冠,今年才十一岁!」 司马寰「噌」地从座中长身而起,语速快如疾风,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几乎是脱口而出,「儿臣……儿臣还是个孩子啊!」 他越是慌乱,越显得欲盖弥彰。 司马照一眼便洞穿了儿子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少年心事。 转头与崔娴目光轻轻一碰,帝后二人眼底都藏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司马照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下笑意,面上却依旧端严:「十一岁,也不算小了。」 「依我大魏礼制,你十二岁就应该开选良家子,入东宫备选,由你母后亲授规矩礼仪。」 「待到十六岁,便可行大婚之礼,正位东宫。」 司马照和崔娴人到了中年,闲来无事,逗弄这一对早已暗生情愫的小儿女,成了深宫之中,难得的闲情雅趣。 所谓没事儿逗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张白苏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晶莹泪光在眸底打转,险些便要垂落。 她强忍着,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司马寰急得靴子里的脚趾抓地,心乱如麻。 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更不敢在父皇母后面前,直言自己心中只装着眼前这人。 崔娴见两个孩子窘迫至此,终是心软,轻轻拉了拉司马照的衣袖,又用下颌微点张白苏,示意他莫要再逗。 司马照心领神会,重重咳嗽一声,敛去眼底笑意,神色渐正,缓缓开口:「不过,如今倒有一桩特殊变故。」 「你这太子妃选秀之事,恐怕得往后稍稍了。」 一语落下,殿内三人同时一凛,神色尽数肃然。 司马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压下几分戏谑,语气沉了下来:「大魏开国已十一载,新政迭出,法度渐立。」 「各地官员上表,皆颂新政之善,百姓安居,天下太平。可究竟是何等景象,朕身居九重,不能一一亲见。」 「恰逢今年江南连月大雨,数郡受灾,田亩淹没,民舍倾颓。朕本欲亲往江南,巡狩赈灾,督察水利,亲访民间疾苦。」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可惜,被杨琳那老家伙拼死拦了下来。」 「他说,天子当坐镇京畿,统御九州,不可轻动,唯有如此,方能安天下之心。随后御史台一众御史上言天子出行,仪卫浩大,难免劳民伤财。」 司马照提到杨琳时,虽然语气带着嫌弃,但并不厌恶。 话里话外满是对刚正老臣的倚重。 司马照叹了一口气:「朕思之有理,便不再执意亲往。但十年一大巡之,不可废。」 「朕方才回宫,还在思忖,该遣何人代朕巡狩天下,核验九州虚实。」 话音未落。 司马寰猛地长身而起,衣袂一拂,对着帝后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父皇!」 「儿臣愿往!」 前一刻还慌得手足无措的少年,这一刻眼神锐利丶身姿挺拔丶气势全开! 半分儿女情长都不见,只剩少年储君的担当与锋芒!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司马照望着他,眸中欣慰之色,悄然浓了几分,却不立刻应允,只淡淡哦了一声。 司马寰心知,这是父皇要他说出道理。 他挺直脊梁,朗声自陈:「父皇!十年大巡,乃是国之重事。」 「人选必取威望深重丶忠心不二之人。」 「论威望,天下没有人能堪比天子,父皇亲行自是天下归心,可父皇身系社稷,不可轻离京畿。如此一来,儿臣,便是最合适之人。」 司马寰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帝后,挺起胸膛,自信而不张狂。 意气风发兼具储君风范。 「论尊贵,普天之下,除父皇母后之外,再无一人,能与儿臣比肩。」 「于理,储君代天子巡狩天下,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于情,儿子代父亲分忧行事,亦是天经地义。」 司马照微微颔首,显然已是认可。 崔娴含笑垂眸,望向儿子的目光里,盛满了身为母亲的骄傲。 哪家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子女有出息能不骄傲? 司马照和崔娴虽贵为皇帝皇后,却也不能免却。 司马寰声线再沉,字字铿锵:「再者,论忠心,儿臣必是父皇最可信任之人。」 「儿臣此言,并非说朝中诸臣不忠,而是说儿臣不止是大魏的太子,也不只是陛下的臣子,更是父皇的儿子。」 「父皇母后亲身教导儿臣,抚养儿臣长大,深知儿臣秉性,知晓儿臣绝不会行越矩之事。」 「儿臣外出巡狩,父皇方能真正安心。」 道理既明,心意已决。 司马寰双膝一屈,轰然跪地,重重叩首,声震殿宇:「太子司马寰,愿代陛下巡狩天下!」 「请陛下应允!」 司马照与崔娴再度对视。 二人之中,皆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司马寰,手掌轻轻落在儿子肩头。 这一次,他不再唤「寰儿」,而是庄重开口,一字一顿:「太子。」 只这两个字,殿内气氛瞬间登顶! 司马寰浑身一震,血液直冲头顶! 这一声称呼,是从儿子,变成一国储君! 是从孩童,正式踏入朝堂权柄中心! 司马照手掌重重一拍司马寰的肩膀,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大殿:「今日,朕便赐你符节,天子剑,令你为大巡提督,代天子,巡狩天下,替天子,牧民一方!」 「令你领三司巡抚使,东宫六率兵出长安!我大魏两京二十八省,三品以下官员,尔可先斩后奏,三品以上官员,若有贪赃枉法之事,你可便宜行事!」 「无须请旨,临阵自决!」 司马寰浑身一震,躬身沉喝:「儿臣,领旨谢恩」 第292章 十年大巡!!! 十年大巡,非是一时兴起的寻常巡狩,乃是牵动国本丶震慑九州丶肃清朝野丶安抚万方的一等一社稷大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 自大魏开国以来,未曾有过如此规模的举国巡察。 此番一出,既是向天下彰显皇权威严,亦是检验吏治丶拔擢人才丶稳固江山的关键之举。 司马照心如明镜,这般关乎国运丶行程万里丶权责深重的重任,断不能全然托付太子司马寰独力主持。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马寰虽自幼便在他身侧亲教亲传,熟读经史,涉猎政务,数年来听政理事,已有几分天子气度。 可终究年岁尚轻,未曾亲历民间疾苦,未曾直面地方积弊,更无独掌一方丶处置万机的阅历。 稍有差池,非但不能达成巡察之意,反倒会让天下人轻慢储君,动摇国本。 是以,此行必须选一位德高望重丶才略兼备的股肱能臣随行坐镇,居中调度。 即便司马照心中有更好的人选,却还是令司马照亲领大巡,原因不仅仅单是对他有期望而已。 主要有两点原因。 其一,便是要藉此行,考校司马寰数载听政以来的真实功底,验他理政之才丶临事之断丶应变之能,看他是否已初具君临天下的格局。 其二,则是磨其心性丶壮其胆识丶拓其眼界,令他自深宫朱墙丶锦绣堆中走出,亲见吏治清浊丶民生百态,亲踏山河大地,知晓江山来之不易,明白百姓生计之艰。 除此之外,他组织十年大巡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为大魏拔擢新锐丶锤炼后备官吏。 这可是千载难寻的机会。 在台阁看过再多的文书,也不如亲自让他们去走一走。 朝中年轻一辈若能藉此机会历练实务,增长才干,将来便是支撑大魏百年江山的栋梁。 是以司马照深思熟虑,权衡再三,当即颁下旨意。 命大学士丶太子少保谢晏出京,领大巡提督副使,随太子同行,辅弼司马寰总揽大巡诸事。 明面上,谢晏只是辅佐太子的副使,可百官都看得明白,这让谢晏执掌此行纲纪丶调度丶监察丶决断之重权。 事无巨细皆可过问,堪称大巡一行真正的掌舵之人。 谢晏那是什麽人啊? 大魏第一宰辅!百年的治世良臣!帝王心腹中的心腹! 素有千年之相的美名。 有谢晏在,地方官吏不敢轻慢,太子行事亦有章法可循。 除此之外,司马照亲自点将,精心搭建起大巡的班底。 御史台数位风骨凛然丶久历风霜丶铁面无私的老御史,专司监察纠劾,震慑贪官污吏。 六部之中谙熟政务丶经验老道丶精通钱粮刑名的资深官员,负责处理沿途实务,稳住大局。 再配以朝中一批锐气方刚丶勤学肯干丶前途可期的青年才俊,充实行伍,历练成长。 御史持法监察,老臣坐镇持重,新锐历练实务。 更有王虎丶王豹等将门勋贵二代随行,既护行伍安全,亦能让他们熟悉军务,增长见识。 其馀诸司衙门,各遣精干属官配套随行,粮草丶仪仗丶护卫丶文书,一应俱全,不必一一细表。 至此,大魏开国以来,规模空前丶规格极崇丶阵容鼎盛的十年大巡队伍,正式成形。 整支行辕,以太子司马寰坐镇名分,以大学士谢晏为心为脑,运筹帷幄,决断机要。 以六部老臣为脊为骨,撑持政务,处置繁剧。 以年轻官吏为筋为血肉,奔走实务,充盈行伍。 上下有序,各司其职,气势凛然,向着天下各州郡缓缓进发。 为护太子安危,兼掌沿途密察,通达天下情报,将四方动静尽数掌控在手中,司马照又特命锦衣卫千户。 即陆燕之子陆忠,率精干缇骑随太子出行,直禀机要,不受旁人节制。 当司马寰真正端坐行辕之中,第一次听陆忠有条不紊丶密不透风地禀报沿途各州丶郡丶县的民情丶吏治丶驻军丶钱粮乃至官员私下言行等种种细务与隐情时,心头骤然一震,惊得久久无言。 他往日只在宫中听闻,锦衣卫是父皇的心腹,权柄深重,可始终没有真切认知,只当是一支负责护卫丶侦缉的机构。 直至今日亲闻密报,才算真正开眼,知晓父皇手中这柄利刃究竟有多锋利,这双耳目究竟有多深远。 大魏疆域之内,州丶郡丶县三级,处处皆有锦衣卫暗桩与外围人手。 上至郡守大员,下至县吏小官,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竟都难逃锦衣卫的视线。 锦衣卫的诏狱与分署,竟直设至郡一级,触手遍及四方,无孔不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大魏牢牢笼罩。 父皇之耳目,早已遍布大魏每一寸山河。 司马寰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缓缓攀升,遍体生凉,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熟悉父皇,了解皇权,可直到此刻才明白,父皇之深沉丶之掌控丶之缜密丶之雷霆手腕,远非他昔日所能想像。 那是一种将天下尽握手中的绝对威严,是不动如山丶却能震慑四方的帝王心术。 帝王之威,竟至如斯!!! 此乃后言,暂且不细表,只提当下。 大巡一应准备工作俱已妥当,临出发的前几日。 这一段时间,司马寰一直想寻一人见上一面,可那人却处处避着他,让他心中焦躁不已。 大巡队伍出发前一日,立政殿外的宫道之上,落英缤纷,静谧无声。 司马寰一眼便望见了前方那道纤细熟悉的身影,心头一紧,当即快步上前,高声呼唤:「安国县主,安国县主留步!」 前方的张白苏脚下猛地一顿,纤细的手指瞬间握紧了怀中抱着的小木箱。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此处,避开身后那道让她心绪大乱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不敢相见。 可张白苏终究是闺阁弱女子,自幼深居简出,步履轻柔,脚力又怎能胜得过自小习武丶身形挺拔的司马寰。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司马寰便已快步追至她身后。 他下意识便想伸手拉住她的裙角,可念头刚起,便觉此举唐突佳人,有失礼仪,更是冒犯了她。 当即身影一闪,快步上前,径直堵在了张白苏面前的宫道正中。 「白苏姐姐,为何走得这般快?」司马寰微微气喘,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为何十几日来,处处躲着孤,不肯与孤相见?」 第293章 太子爷恋爱了 张白苏险些撞入司马寰怀中,慌忙收住脚步。 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双手紧紧抱着木匣。 「没有,臣女不敢躲着太子殿下,实在是府中有急事,需速速回去处理。」张白苏的声音轻轻细细,「还请太子殿下让步,容臣女离去。」 司马寰说得没错。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这十几日,的确一直在躲着他。 自从那日立政殿陛下提及选秀之事,她便整日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十几日的光景,消瘦了不少 今日猝不及防被司马寰拦下,能够再见他一面。 张白苏心中非但没有想像中的欣喜,反倒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眼眶一红,泪水便在眸中打转。 司马寰见她垂着头,肩膀微微轻颤,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心中顿时焦急万分,手足无措。 下意识便想抬起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可手伸到一半,猛然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于礼不合。 只得硬生生将手缩了回来,尴尬地挠了挠后脑,语气放得无比轻柔。 「白苏姐姐,你莫要恼我。」 「我未与你提前商量,便向父皇请命,亲领十年大巡。」司马寰轻声解释,目光诚恳,「可十年大巡乃是国之大事,关乎天下社稷,孤身为大魏太子,理当为父皇分忧,为江山尽责,绝无退缩之理。」 张白苏闻听此言,轻轻摇了摇头,心中酸楚更甚,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竟以为,她是恼他要远赴大巡? 难道在他心中,自己便是那般不识大体丶不懂事情缓急丶只知纠缠儿女情长的寻常妇人吗? 她在意的,根本不是此事。 司马寰见她只是摇头,不语落泪,心中更是不解,越发焦急,再三轻声追问。 张白苏垂着头,沉默许久,终于压制不住心头情绪,声音轻得如同幼鹿低鸣。 「选秀……」 「选秀?」司马寰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心中瞬间便有了猜测。 再然后就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自心底涌起。 司马寰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与激动,面上不动声色,故意装傻,轻声试探,「选秀怎麽了?父皇前些日子不是已然开口,说选秀之事推迟几年,暂不举行吗?」 张白苏此刻再也绷不住心中的委屈与酸涩,猛地抬起头,泪眼看司马寰,眸中水光盈盈:「太子殿下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戏弄臣女?」 她一脸失落,声音轻轻颤抖:「臣女……已然过了选秀的年纪了。」 一语落地,宫道之上一片寂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哈哈哈哈哈!!! 父皇!母后! 儿臣明白您二老的心意了! 原来在殿中谈选秀是这麽一回事啊! 司马寰心中狂喜几乎按捺不住,面上却依旧沉稳,不动声色地微微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莫非,白苏姐姐你……」 女儿家的天然矜持,让张白苏又羞又恼,轻轻瞪了一眼故意贴近的司马寰,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湿漉漉的眼睛中满是不许说。 司马寰自然也懂,摆手示意自己不往下说。 陈白苏看着离自己很近的司马寰,没有伸手推开,也没有再开口回应,只垂着眼帘,轻咬红唇 司马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颤抖的睫毛,心中一片柔软,缓缓绽开一抹温柔认真的笑容,挑明心意:「我很喜欢白苏姐姐。」 「这份心意,从未改变。」 「难道白苏姐姐,一直不懂我的心意吗?」 张白苏猛地抬头,眸中泪水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敢置信与惊喜,亮晶晶地望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司马寰见宫道四下无人,大着胆子,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 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张白苏轻轻一颤,却没有甩开。 「便是姐姐不能参加选秀,我也会尽早回禀父皇与母后。」司马寰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亲自请求他们赐婚,让白苏姐姐嫁与我为妻。」 「一生一世,相伴左右。」 张白苏的手被他稳稳牵着,掌心传来他温热的温度,一颗心如同小鹿乱撞,俏脸羞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她垂着头,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却始终没有将手抽回。 沉默片刻,张白苏轻轻说道:「妾只是怕……」 只是怕有缘无分…… 后面的话张白苏实在羞于开口。 司马寰轻轻点头,柔声说道:「我懂。」 一句我懂,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之间横亘的那层窗户纸,就此捅破。 两人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张白苏抬眸,见司马寰还牵着自己的手,连忙轻轻把手缩回,偏过通红的脸颊,故作镇定,轻声道:「太子的这些情话,还是说给未来的太子妃听吧。」 「妾府中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说罢,便想低头离去。 司马寰看着她羞涩闪躲的模样,心中好笑,却也不再逗她,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白苏姐姐自便。」 张白苏轻轻白了他一眼,又朝着他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装。 这个时候又装得这般云淡风轻。 仿佛刚才那般急切认真丶亲口告白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张白苏刚转身迈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之事,脚步一顿,当即蹲下身,将一直抱在怀中的小木匣轻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打开。 木匣之内,摆放着一排排整齐小巧的瓷药瓶,擦拭得乾乾净净,标签清晰。 一看便知道是精心准备的。 张白苏抬眸,认真地望着司马寰,也忘了羞涩,指着那些药瓶,一字一句耐心叮嘱,语气细致温柔。 「太子殿下此番远赴大巡,路途遥远,各地风土不同,气候不一,水土或有不服,带着这些药,总能有备无患。」 张白苏拿起一瓶浅色药瓶,轻声道,「这一瓶是治风寒外感的,须温水口服,一日两次,每次一丸。」 又拿起一瓶深色药瓶:「这一瓶是专治跌打损伤丶活血化瘀的,若是路上不慎磕碰擦伤,外敷即可,止痛消肿效果极好。」 「这一瓶是止泻平胃的,若是水土不服,腹胀腹泻,便可服用……」 第294章 司马照的无奈 立政殿。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司马照与崔娴隔案而坐。 方才宫中暗卫将太子司马寰与张白苏在宫道中挑明心意的始末一一禀来,连少年人耳尖泛红丶指尖微颤的细微模样都未曾遗漏。 二人听罢,相视一笑。 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温温柔柔的,裹着为人父母的欣慰与释然。 司马照拿起案上洗净的葡萄,一颗颗细心地剥去外皮,递到崔娴唇边。 崔娴微微张口含下。 司马照嘴角含笑,看着崔娴:「这下放心了?」 崔娴点了点头,朱唇轻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寰儿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这话说的轻巧,可语气里的如释重负藏也藏不住。 司马照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寰儿啊,哪儿都好。 要端方沉稳,他端方沉稳,要认真刻苦,他认真刻苦。 这麽多年,读书习武一日从不懈怠。 却偏偏对儿女情长一事懵懵懂懂,迟钝的让人着急。 清冷得像块温玉,只知守着规矩,不懂变通。 要是只凭那两个守规矩的闷葫芦慢慢磨,怕是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坦诚相见 崔娴将手搭在司马照掌心:「白苏那孩子,我看着欢喜。」 「陛下觉得呢?」 「白苏那个丫头,我看着也不错。」司马照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认可,「性子沉静,不骄不躁,身处深宫却不沾半分浮华气。」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更难得的是心性纯粹,对寰儿也是真心实意。」 「天家皇室,真心,才是最难的。」 顿了顿,司马照话锋微转,认真地看向崔娴:「娴儿觉得,她是否可以担当的起太子妃之位。」 崔娴没有立刻搭话,从碟中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着:「苏儿心性善良,天资聪颖。」 「又是妾身看着她长大,知根知底。」 「性贤心善,美丽大方,虽说原先性子也清冷了些,不爱多言,总是待在一旁看医书。」 「但经过妾身亲身教导数年,现在的规矩礼仪丶诗书女红和后宫理事的道理,她都一一记在心里,也能融会贯通。」 「平日里甚至能够帮衬妾身处理后宫事务.」 「妾身觉得,太子妃之位,她担得起。」 司马照颔首,心中再无顾虑。 他相信崔娴的眼光,更相信的她教导出来的姑娘。 张白苏有崔娴亲自点拨,又与司马寰两情相悦,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夫妇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说起司马寰与张白苏幼时相处的趣事。 一个沉稳,一个清冷。 两座冰山却能做到形影不离。 如今情愫渐生,倒也是水到渠成,情理之中。 崔娴看着司马照眼底的笑意,忽然掰起手指,笑盈盈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为人母的细致谋划:「按照礼制,寰儿身为太子,应有太子妃一人,偏妃二人,次妃四人,侧妃八人……」 「这般才算齐全,也能让天家子嗣繁茂,根基稳固。」 正闲聊着,崔娴忽然话锋一转,眉眼弯弯地看向司马照:「妾身可要为寰儿谋划妥了,不能让他将来在子嗣之事上费心。」 说着,她故意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将来寰儿可不能像陛下一样,后宫稀薄,身边除了妾身,只有寥寥几位姐妹。」 「害的朝中大臣年年上疏,操心不已。」 司马照闻言,顿时乾笑两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杨琳这个家伙,每年开春都要拿他后宫人少说事。 不是劝自己恩泽后宫,就是劝自己选秀。 这让司马照又气又笑,偏还不好发作。 朝中那帮大臣分寸把握的极好。 不追究后宫责任,只是一味地劝谏自己。 想起这事,司马照就头疼。 他是拿这些人没办法了。 人家当臣子的不让皇上搜罗美人,他生气还情有可原。 现在人家主动上言让您填充后宫,他还能生气吗? 为了这事,司马照没少和崔娴发牢骚。 如今崔娴提起这个话题,司马照决定开口替自己的儿子说话:「娴儿未免太过操心了些。」 「寰儿如今还年轻,心意刚定,何必急于一时安排这些。」 「再说后宫女人多,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反倒扰了清净,于子嗣,于心性,都无益处。」 「前朝之君无一不是后宫妃嫔众多,可健康长大的子嗣反倒没有咱们这一朝多,其中既有天命,怕是也有人祸。」 司马照顿了顿,轻轻握住崔娴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还是让寰儿自己处理吧。」 「咱们做父母,当老人的,只需看着他们安好便是,还是别过多插手了。」 崔娴看着司马照,笑而不语。 她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司马寰的性子,简直是随了眼前这人,骨子里都是深情的主。 陛下这一生,后宫空寂。 而司马寰,更是情根深种。 如今对张白苏动了心,怕是也和他爹一样。 整不好便是一生一世,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这可不行。 一国之君,怎麽能只有一个女人呢。 她身为皇后国母,若是不提前为司马寰谋划妥当,真由着他的性子来,怕是将来东宫之中,真能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局面来。 到时候子嗣单薄,朝中非议,反倒苦了两个孩子。 思及此,崔娴轻轻退了一步,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坚持:「妾身也不多求,至少,寰儿也应该有两偏妃,四次妃。」 她看着司马照,眼神温柔坚定。 司马照对上她的目光,没由来地有些心虚。 正不知道如何接话的时候,他顺势提起朝中之事岔开话题:「前几日朝中的工部官员和礼部官员联名上疏,提议要为你修一栋疗养行宫,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修建宫殿,也好安心休养。」 「你放心,朝中无人异议,就连杨琳也没反对,说国母乃是国本,理应奉养国母。」 「我想着,此事可行。」 崔娴怎会不知他的心思,轻轻一笑,语气平静地婉拒:「妾身的身子,妾身自己知道。」 「这麽多年,汤药不断,病根早已深种。」 「便是住最好的房子,用最好的药材,妾身也不过是再多熬几年寿命,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第295章 陛下之风! 崔娴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的青砖地上,语气淡然:「陛下还是不要再为妾身花费了。」 「修建宫殿花费巨大,劳民伤财,如今国库虽丰裕,却还是该用在正道上。」 「修水利,劝农桑,养军队,抚百姓,哪一样都要比妾身修建宫殿重要的多」 「陛下是明君,不可因妾身一人,乱了朝政,寒了百姓的心。」 司马照心中酸涩,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崔娴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轻轻回握。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抬眼看向他的眼睛,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平静,带着看淡生死的释然:「其实对于妾身来说,活的越久,不是好事。」 「臣妾身上的病痛,现在还可以服药忍受,可若是到老了,怕是难忍身上的病痛。」 「长寿于臣妾来说,反倒是折磨。」 崔娴轻声宽慰司马照:「陛下还是不要再为妾身的身子烦忧了。」 「妾身能够好好地再陪陛下几年,看着寰儿成婚生子,看着江山安稳,百姓安乐,然后自然地死去,这就够了。」 「也免得日后卧病在床,动弹不得,受苦痛折磨。」 崔娴的话语轻柔,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眼前人的不舍与牵挂。 司马照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将崔娴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心底的酸楚与疼惜翻涌不止。 生死之事面前,人人平等,谁又能高别人一头呢。 死亡,是世上最公平的事。 没有谁能避免。 崔娴靠在司马照温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一片安宁。 她这一生,能嫁良人,得英雄宠爱,生有佳儿,看着江山稳固,岁月静好,已是圆满。 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身后之事。 崔娴怕自己死后,夫君伤悲。 怕他为了追思自己劳民伤财,更更怕他一人孤苦。 念及于此,崔娴轻轻抬手,环住司马照的腰,语气温柔平静,带着最后的嘱托:「如果有一天,妾身不能陪伴陛下了,陛下千万不要为妾身过多伤悲。」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离合悲欢,皆是常态。」 「也不要为妾身举行豪华大葬。」 「自古以来,帝后之葬,耗费无数,陛下万万不要为了妾身一人,耗费国库的钱财。」 「简简单单便好,如此一来,妾身九泉之下,也得瞑目。」 说罢,崔娴看着司马照轻轻一笑。 司马照将脸埋在崔娴的发间,声音低沉沙哑,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并且我与你,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 大巡队伍离京两月。 大魏的版图自京畿向四方铺展,官道纵横,驿马奔驰,将远方的山川民情丶吏治民生,一卷卷丶一封封送入帝都最深处的养心殿。 司马照御案上,三封文书静静陈列。 左首一封,是东宫太子司马寰离京巡查地方后,遣快马送回的第一封奏摺。 中间一封,出自当朝重臣谢晏,与太子同行,总理地方庶务。 最右侧一封,则以明黄锦匣封存,封口处钤着锦衣卫的密印,是陆忠亲自呈递的密报。 三封文书,三个渠道,指向同一片土地,同一段行程。 并非司马照不信亲子,不信心腹。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信,才更要以帝王之道,周全审视。 为君者,执掌天下生杀予夺。 一言可兴邦,一语可乱国。 因此,为君之人,最忌偏听偏信。 他可以不刻意制衡,可以放手让儿子历练丶让臣子施为。 却绝不能将耳目闭塞,只听一家之言。 天下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唯有多方印证丶多方汇总,才能拨开云雾,看见最底下的真相。 司马照抬手,先取过司马寰的奏摺。 奏摺纸字迹端正清劲,笔锋间已有几分沉稳气象。 开篇先问父皇安,再问母后崔娴安,一字一句,恭谨有礼 紧接着,便条理分明地叙说行程。 自离京后,途经几州几县,何日抵达何地,接见了哪些地方官吏,核查了何等政绩,走访了几处乡里,目睹民间是丰是歉丶是安是扰。 又提审了地方积压案卷,理清了几桩陈年旧案,纠偏了几处冤滞。 没有浮华辞藻,没有虚饰邀功,只一桩桩丶一件件,如实道来。 更难得的是,司马寰并未只将问题抛回京城,而是在陈述实情之后,分条列项,清晰地呈上自己的处置之策。 某县仓储亏空,当如何核查填补。 某乡水利失修,当如何徵调民力丶规划工期。 某吏庸碌无为,当如何撤换丶以何人接任。 某案量刑失当,当如何重审丶依律改判。 条理清晰,思虑周详,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不失分寸。 折末,司马寰再次恭祝父皇与母后身体康健,龙体万安,慈躬顺遂。 司马照一目数行,缓缓阅毕,轻轻将奏摺搁回案上。 眸中无惊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司马照只是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似在思忖,又似在印证。 多年帝王心术,早已让他习惯不形于色,哪怕面对亲生儿子的出色,也不会轻易流露半分情绪。 他再伸手,取过谢晏的奏摺。 奏摺中所记地方情形,与司马寰所言几乎分毫不差。 州县吏治丶民间疾苦丶仓廪虚实丶刑狱曲直,一一对应,无有出入。 而字里行间,最动人的,是对司马寰毫不掩饰的赞赏。 谢晏身为老臣,伴君多年,深知帝王心思,却依旧直言不讳。 谢晏是清臣忠臣不假,可司马照更是千古难觅明君! 因此,君臣之间无需搞什麽隐晦猜测。 一向坦诚。 在奏摺中,谢晏赞太子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遇事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举止有度,尊卑有别;决断之时,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 末了,更是书写了一句颇有陛下之风。 司马照逐字读罢,缓缓放下奏摺,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第296章 昔日歌舞场,当年笏满床 谢晏老成持重,从不轻易夸人,更不会虚与委蛇,他这般盛赞,必是亲眼所见,真心折服。 可即便如此,司马照仍未全然放下心来。 他伸手,取过那只明黄锦匣。 匣中,是锦衣卫密报。 锦衣卫只对天子一人负责,不涉党争,不附权贵,所报之事,只求一个「真」字。 密报之上,没有溢美之词,没有刻意贬抑,只以最冰冷丶最客观的笔墨,记录司马寰和谢晏离京后的一言一行。 何时入城,如何接见官吏,如何查阅卷宗,如何与谢晏商议,如何微服察访,如何决断公务…… 密报所述,与太子奏摺丶谢晏之言,一般无二。 三封文书,三方印证,真相昭然。 直到此刻,司马照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抚着颌下微须,仰首大笑。 笑声不高,却通透畅快,在寂静的养心殿中轻轻回荡。 多年栽培,多年教导,终没有白费。 司马照心情愉悦,提笔,蘸满浓墨。 先批覆谢晏。 笔墨简洁,嘉许其忠,认可其言,言太子历练不足,不能让其肆意而为,嘱其继续辅佐太子,尽心尽责。 再批覆陆忠。 赏其尽职,令其继续谨守本分,严密查访,如实上报,不可有半分隐瞒。 最后,才轮到司马寰。 御笔悬在半空,久久不曾落下。 司马照眉头微蹙,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反覆斟酌。 这不是给臣子的批覆,而是给儿子的教诲。 话多,显得罗嗦,显得他不信任丶不满意自己的儿子。 话少,又怕他听不进心。 夸得太重吧,还怕他骄矜自满。 责之太严,又怕他挫了锐气。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良久,司马照手中的御笔才缓缓落下。 批覆开篇,先赞其离京之行,恭谨有度,处事公允,能察民情,能断公务,不负东宫之重,不负所望,朕心甚安。 随即笔锋一转,郑重叮嘱司马寰继续保持,万万不可骄傲自满,独断专行。 虽为太子,暂掌地方权柄,但毕竟年少历浅,眼界有限。 天下之大,事务之繁,绝非一人之智能尽数囊括。 凡大事丶要事丶大案丶要案,务必与谢晏虚心商议,多方徵询,不可凭一时意气丶一己好恶轻率决断。 特意叮嘱司马寰为政者,最忌刚愎自用,最戒自以为是。 要多看,多听,多学,多思。 三人行,则必然有师。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末了,又特意叮嘱司马寰,命他务必择日换常服,微行民间。 不必鸣锣开道,不必前呼后拥,不必地方官吏层层陪同。 只孤身或带一二亲随,走一走乡间小路,看一看市井烟火,听一听百姓真正的怨言与期盼。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方是最真实的天下。 短短几百字批覆,不算长篇大论,却字字千锤百炼,句句发自肺腑。 字面上,无一字直白言说关爱,无一句流露舐犊情深。 可字缝里,全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的牵挂,一个帝王对储君最重的期许。 那些不轻易说出口的心疼与爱护,都藏在「不可独断」「务必相商」「微服私访」的叮嘱里。 最后一字落笔,墨色凝定。 司马照放下御笔,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起身,抬手拿起案边温热的茶盏,缓步走向殿侧窗边。 窗外,夜风轻软,暖意融融。深春的风穿过宫墙,拂过瓦片,带来草木清香。 夜色深沉,星月高悬,照着偌大的皇宫,照着万里江山。 他立在窗前,望着远方沉沉夜色,眸中一片平静温和。 两月离京,一纸奏摺,三方印证。 他看到的,不只是地方吏治的清明与沉疴,不只是臣子的忠诚与尽责,更是大魏未来的希望。 司马寰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护在宫中的少年。 他已能独当一面,已能体察民情,已能决断公务,已能让老臣倾心折服,已能让锦衣卫密报无半分瑕疵。 龙椅虽寒,江山虽重。 可此刻,司马照心中一片安定,无边安宁。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恭的禀报。 原是陆燕垂首敛声,缓步近前半步:「陛下,荣侯水珠到了。」 司马照眸色微凝,原本松弛的眉宇轻轻一敛,只淡淡颔首,喉间溢出一声沉缓的应允:「嗯。」 「朕知道了。」 「传他觐见吧。」 「遵旨。」 陆燕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步履轻得几乎不沾尘埃。 司马照缓缓起身,踱回御座之上,身姿坐得端正,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 这位荣侯水珠,不是旁人。 正是昔日大燕四大异姓王之一的镇东王水溶嫡孙。 司马照眼中泛起了回忆。 想当年他剪除三王,大势已成的时候。 水溶审时度势,主动上表,自请削去世袭罔替之权,甘愿降爵退让,以求保全水氏一族。 他欣然应允。 可没想到水溶上表没几年,便溘然长逝。 镇东王爵,也就依例降为荣国公。 由其子水蔷承袭。 谁料天不假年,这水蔷也是个福薄之人。 袭爵不过数载,便突发恶疾,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荣国公爵位再降一等,成了荣侯。 由水蔷嫡长子也就是水珠,接了下来。 司马照轻轻自语:「水珠……」 念了几遍后,忽然一笑。 这水珠,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他未袭爵之前,最是疏狂不羁。 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只爱流连风月丶踏遍山河,一心要做个逍遥世外的散人。 为此,水蔷没少打他。 但水珠就是不听。 这样的性子其实很适合富家公子。 不惹事,也不坏事,就乐意潇潇洒洒的过一辈子。 挺好。 但水家本就日渐势微,颓势尽显。 家族复兴的重担自然压在了水珠的身上。 更何况燕魏交替,风云激荡。 三代人匆匆而过,等到爵位传至水珠手中时。 昔日煊赫无比的镇东王府,早已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爵位架子。 昔日歌舞场,如今衰草枯杨,满目荒凉;当年笏满床,今日陋室空堂丶门庭冷落。 一朝家道中落,繁华落尽。 他这才幡然醒悟,收了一身轻狂,决意入世谋生,重振门楣。 恰逢前不久,司马照下旨,广徵天下有识之士,寻求能深入西域丶横穿大漠丶经略西疆的人才。 水珠骤然想起,自己年少云游之时,曾亲身踏足过那片风沙漫天之地,对山川地理丶部族风俗略知一二。 这才鼓起勇气,主动上书自荐。 第297章 哪怕身死大漠,魂断瀚海!臣亦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浅而急促的靴响,一步一顿。 一道单薄落魄的身影,缓缓踏入大殿。 正是水珠。 水珠一身侯爵常服,面料依旧是华贵的料子,针脚细密。 可细看之下,这衣服早被反覆浆洗得微微发毛,边角磨出浅淡痕迹。 司马照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水珠。 一身整洁,掩不住眉宇间积年的潦倒失意。 昔日清贵公子的风华,如今被磋磨得只剩一层薄壳。 进殿刹那,水珠撩袍屈膝,双膝重重叩在金砖之上。 五体投地,行最严苛的君臣大礼。 水珠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沙哑发颤,藏不住惶恐:「臣,水珠,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水珠跪地刹那,司马照心里顿时感慨。 真乃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啊。 想当年,水珠这小子自比清都山水郎,高唱天教分付与疏狂。 眼高于顶,不把王侯将相放在眼中。 曾放言山水为友,风月为伴,终身不踏仕途。 而今来看,那一身狂骨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在他面前,水珠竟然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司马照心中虽感叹,面上却不显。 他只淡淡一拂袖,声线沉稳威严,不带半分起伏:「平身,赐坐。」 「谢陛下。」 水珠低首起身,脊背绷得笔直,如一张拉满却不敢松懈的弓。 跟着内侍移步侧席,落座在那方小小的木凳上,腰背依旧不敢弯,眼观鼻,鼻观心。 司马照目光缓缓落于他身。 面容憔悴,须发杂乱,再无当年锦衣玉食的王孙气度。 眼见水珠如坐针毡,指尖微攥,神色间尽是拘谨不安。 司马照语气有意放缓。 似与闲谈,又似轻叩询问:「朕早年便听闻,爱卿年少之时,独爱山水风月,曾立誓终身不入凡尘官场。」 「怎麽,如今也肯沾染这尘世烟火,踏入朝堂了?」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啊。」 「朕还记爱卿当年的时候的风流。」 一语戳中痛处。 水珠脸上瞬间涌上一片苦涩,眼底翻涌着不堪回首的怅然与落寞。 少年时的疏狂自在,诗酒风流,与如今的潦倒困顿丶家门衰败,在脑中轰然相撞,刺得他心口发疼。 寂静漫过殿宇,烛火噼啪轻响,映得水珠肩头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字字惭愧,如泣如诉:「陛下竟还记得,微臣年少无知的妄语……臣心中惶恐,不胜不安。」 「臣少不经事,自以为是,心比天高,却无半分担当。以致祖宗基业败落,家门蒙尘,愧对列祖列宗。」 「时至今日,臣才算真正幡然醒悟,不敢再虚度光阴,自误误家。」 「只求能凭一己微力,能够重振水家基业。」 一言落,殿内更静。 烛火跳跃,将水珠落魄身影拉得狭长,孤独而凄凉。 司马照默然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水珠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啊。 他这样上不能告慰祖宗,下不能保全门户的废物,败尽家业,一身空名,陛下又怎会真正重用? 又怎敢放心将重任托付于他? 满心苦涩翻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丶想要大干一场的信心,像退潮一样迅速溃散。 水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精气神一颓再颓。 就连垂在膝上的双手也微微收紧。 就当在水珠坐立难安,几乎要俯身请罪告退之际,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沉缓问话:「朕听闻,爱卿曾游历西北,还留有几首诗作?」 水珠浑身猛地一震,如惊雷贯耳,茫然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去,恭声应道:「陛下明鉴!微臣少时,确曾游历西北大漠。」 他喉间微哽,轻声念出那句旧作:「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正是臣的拙作。」 「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司马照指尖轻叩御案,节奏沉稳,似在品味诗句,又似在权衡万里山河。 片刻,他缓缓开口,赞了一句,却骤然转锋,字字沉实:「果然是一句好诗。」 「远赴大漠,开拓辟路。爱卿,真的想好了吗?」 水珠先是一怔,随即便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 陛下这是…… 要给他机会!!! 水珠再也按捺不住,「咚」的一声再度拜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激动得发颤:「陛下!」 「臣已下定决心,为国效力,重振祖宗基业!还请陛下应允!」 司马照看着伏跪在地丶叩首请愿的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人心之上:「爱卿曾去过大漠,该比朕更知那里境况。」 「人烟稀少,风沙酷烈,后勤运送,千难万险。放眼望去,尽是浩瀚黄沙,连方向都难辨。」 司马照语气微顿,「朕还听闻,你至今未曾婚配,无有子嗣。」 「以身涉险,穿越大漠黄沙,开辟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怕是九死一生。」 「古语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爱卿,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吗? 水珠眼中闪过恍惚。 应该是想好了吧。 或许他是一腔孤勇,或许他是别无选择。 但在此刻,答案在水珠早已经不重要。 因为重振水家的机会,就在眼前。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改命的契机。 他不能退,更不敢退。 死就死了,断后就断后! 宁为黄沙枯骨绝唱,不做无能之人苟活!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 水家早已摇摇欲坠,再无退路。 他身为水家嫡长子,重振门楣,义不容辞! 水珠深深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臣已下定决心,前往大漠!」 「哪怕身死大漠,魂断瀚海!」 「臣——亦无怨无悔!」 「请陛下应允!」 司马照微微颔首,缓缓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阶前,无声无息,却自带万钧威严。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水珠身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小臂。 「抬起头来。」 水珠依言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却此刻带着浅淡暖意的眼眸。 天子唇角含笑,目光温和,那一瞬,他心头轰然一震,如遭雷击。 第298章 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以报陛 养心殿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殿内君臣二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 「卿之决心,朕已知晓。」 短短一句,水珠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落,随即又提得更高。 陛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审视,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信任。 「朕准许卿的请求。」 准许二字入耳,水珠胸腔一热,几乎要失态。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他筹谋了无数日夜,将水源路径丶应急之策在心中翻来覆去推演了百遍,只求能有一个为国效命丶重振门楣的机会。 他原以为,陛下至多是点头应允。 却没料到,接下来的话,会重得让自己几乎承受不住。 「朕虽许不了水家王爵之位,但世袭罔替,朕还是给得起。」 「爱卿,瀚海大漠之事,便托付于你了。」 「托付」二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水珠心上。 不是命令,不是差遣,是托付。 是将万里边疆丶朝廷威德丶开疆拓土的大业,完完整整地交到他手上。 水珠浑身剧烈一颤,脑中轰然炸开。 年少时读书,看到「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只觉得是精于功名利益的蠹虫酸儒的歌功颂德之语。 是史书里用来吹捧君主,粉饰太平的套话。 可此刻,帝王一句轻飘飘的托付,却让他曾经所有的骄傲与轻慢,瞬间崩碎。 原来那些文字从不是空谈。 原来真的有人,能不问出身丶不看资历,不问过往,只凭一腔赤诚与一份决心,便给予这般信重。 知遇之恩。 没齿难忘。 士为知己者死。 这几句话在水珠脑海里反覆冲撞,烫得他心口发疼。 热泪一下子涌进眼眶,模糊了视线,水珠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臣」字,后面的千恩万谢,全都堵在喉咙里,哽咽难言。 司马照没有让他多说,只是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目光像是越过了重重宫墙,看见了千里之外的戈壁黄沙。 「若能活着回来,朕许卿……」 「百年富贵,图绘紫金阁。」 水珠整个人都僵住。 百年富贵,不是赏给水家,是单独许给他水珠一人。 而图绘紫金阁,那更是大魏武将文臣此生追求的极致荣耀。 丹青留影丶名垂青史。 这是何等的荣耀! 是后世千年,都有人记得他今日的抉择。 都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水珠。 水珠热泪盈眶,有口难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求不过是一个施展抱负,重振水家的机会,从不敢妄想这般泼天的恩宠。 可陛下,就这麽大方的许诺给他。 热血一瞬间冲上水珠头顶。 所有的拘谨丶惶恐丶尽数被冲得烟消云散。 水珠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泪俱下:「陛下之恩,臣万死难报其一!」 「水珠惟愿此生开辟瀚海,不负皇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以报陛下今日知遇之恩!」 水珠一遍遍叩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宣泄心中翻涌的情绪。 司马照微微颔首,只淡淡一句:「朕准你自组远行队伍,所需之物,有司一体配合。」 他这人向来如此。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只要用人,便会给他最大的自主权。 不派人掣肘,更不设人监视,完完全全地放手让他去做。 水珠闻言再拜叩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陛下竟然如此信我! 我水珠,就是粉身碎骨,死在那万里黄沙瀚海,尸首难寻,也绝不辜负圣恩! …… 此后一月,水珠闭门不出,一心整顿行装,召集人手。 水家虽说衰落,但毕竟也是曾经的大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 底蕴还是有的。 听闻水珠领了陛下令,远赴西北一事。 不少水家的旁支子弟丶家仆丶门客丶甚至一些受过水家恩惠的旧相识,纷纷主动前来,愿随他共赴绝域。 这既是报答水府多年的恩情,也是为了自己谋一条通天坦途。 水珠从中挑选了最为信任,身体最为健壮的三百人。 等到出发那日,长安郊外,长亭之下,三百人整装待发。 个个神色肃然。 高头大马上堆着丰富的物资,还有不少的金银珠宝。 这是老一代的水家最后的底蕴和绝唱。 也是是一群人把性命绑在一起,跟着水珠去闯这一条九死一生的通天之路。 若能事成返回长安,一生的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司马照担心路上有盗匪劫路,特意批了一些甲胄和军中制式武器。 例如神臂弓,燧发枪。 就藏在马车里面。 水珠一身劲装,立在队伍最前。 他望着身后的这些人,心中又酸又热。 他知道,这一路黄沙漫漫,不知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不知又有多少人埋骨黄沙。 可没有办法。 富贵本就是险中求。 他本人更是背负水家的荣耀,背负着长安天子的信任。 水珠不自觉望向皇城方向,宫墙巍峨,隐在天际线下。 便在此时,远处扬起一阵烟尘。 几骑快马疾驰而来,旗帜鲜明,甲胄冰冷,正是锦衣卫的仪仗。 水珠心头一紧,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水珠,见过信侯。」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燕。 「荣侯大人多礼了。」 陆燕神色肃穆,不多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明黄色的绸缎,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圣旨一出,场中之人尽数下跪。 陆燕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宣读圣旨:「大魏皇帝令!」 「荣侯水珠忠勇可嘉,志在四方,愿以身许国,远赴瀚海,开辟西域。」 「朕心嘉悦,特封水珠为西域经略使,赐符节,便宜行事之权,钦此!」 没有丝毫犹豫,水珠激动地双膝跪地,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臣水珠,谢陛下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燕示意他起身。 身后缇骑捧着金印与符节上前。 水珠郑重交给身后亲卫保管。 随后,他整了整衣襟,面朝长安皇城的方向,缓缓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第299章 四海之内,莫不尊服!八荒之外 养心殿外,天光微斜。 金辉漫过朱红宫墙,落在石阶之上,映得那一道道经年累月被朝臣步履磨出的浅痕,愈显深沉。 陆允与萧誉,这两位当年名震江南的世家宗主,十馀年沧海漂泊,万里鲸波踏遍,此刻终于重立在大魏帝都长安的宫阙之下。 两人皆是鬓发如雪,霜染眉梢。 昔日执掌家族权柄丶意气风发的家主,早已被海外的烈阳海风丶万里奔波刻满了岁月沧桑。 一身自远洋带回的风尘气,与周遭森严规整的宫禁气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 出海十馀年,再归故土,二人心中翻涌的情绪,早已不是简单的激动或欣喜所能概括。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沉埋心底十数载丶一朝破土而出的滚烫。 是万里之外的魂牵梦绕。 更是漂泊将近二十年丶终见故园的怆然与慰藉。 可就是在这样的激荡心绪下,陆允和萧誉二人却自始至终未曾交言一语。 他们只是垂首肃立,脊背微躬,姿态恭谨,目光落于身前地面,不敢有半分逾越。 十馀年海外生涯,让他们深深明白,眼前这座宫城,殿中的帝王,远超历代君王。 以往的所谓千古一帝最大不过是控制内陆,羁糜几个藩属而已 而当今天子掌控内陆,拓土千里,手握天下丶威加四海丶震慑周边。 大大小小,凡是周边之地,都要俯首称臣,就连海外的蛮夷都受号令 四海之内,莫不尊服!八荒之外,亦惧武威! 他们能再回长安,可不是念及故土丶主动归乡,而是受令归乡。 远洋这十几年,长安不下诏,他们连归帆的方向都不敢轻易调转。 大魏律令森严,帝王心术难测。 擅离海外殖民地丶私自返京,那是谋逆大忌,更是抄家灭族之祸。 他们不能,更不敢。 是以当那道自长安快马加鞭丶远渡重洋送达的圣旨降临,命二人即刻返京述职之时,二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是惊涛骇浪。 有激动,有慌乱,但更多的则是忐忑。 十馀年在海外开疆拓土丶建港立埠,手中握着商船队丶种植园,更暗中养着护港私兵,虽不敢称割据一方,却也算是远洋之地的土皇帝。 如今骤然被陛下召回,谁也不知殿中等待他们的,是封赏,还是清算。 可慌乱之下,更有压不住的庆幸与酸楚。 此生,他们终究还是能踏上长安的土地,能再看一眼故国山河,能在有生之年,归见天子,归葬故土。 二人垂首而立,心中思绪纷乱如麻。 他们馀生所求,早已不多。 一愿落叶归根,身死之后,骸骨能葬回江南故土,不做远洋孤魂。 二愿子孙安稳,家族传承不绝,最好能够继承他们在海外拼下的一切。 正在陆允和萧誉胡思乱想之际,养心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宫门之内,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二宝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缓步走出殿门。 他先是抬手轻轻一扫袍角浮尘,动作一丝不苟,尽显宫中多年养出的规矩气度,随即站直身躯,清了清嗓子,尖声却不失庄重地高声唱喏。 「陛下令——」 「陆允丶萧誉,觐见——!」 一声唱喏,如惊雷落耳。 陆允与萧誉猛地一震,瞬间收尽所有杂念,再不敢有半分分神。 二人连忙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起衣袍,抚平褶皱,理正冠带,每一个动作都恭敬到了极致,唯恐有半分失礼之处。 随后,二人低着头,紧随二宝身后,拾级而上,踏入养心殿。 殿内香菸袅袅,檀香清雅,却压不住那一股自上而下丶无处不在的威严气场。 正前方御座之上,天子端坐案后,朱笔在手,正低头批阅奏摺。 殿内只闻朱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静谧得落针可闻。 听到二人入内的脚步声,司马照眼皮都未曾抬起一分,依旧垂眸看着案上奏摺。 那浑然天成的淡漠,压得陆允丶萧誉二人呼吸一滞。 行至御案之前,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同时撩起袍角,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躬弯,额头几乎触地,声音苍老却恭敬无比:「草民陆允,拜见陛下!」 「草民萧誉,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叩之礼,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差池。 御座之上,司马照这才缓缓停下朱笔。 他随手将刚刚批阅完毕的奏摺掷于桌案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另一只手则随意地虚空一抬,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免礼,平身。」 「谢陛下。」 陆允与萧誉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御案之前,双手恭敬地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目光只敢落在御案边缘,不敢直视天颜。 直到此刻,司马照才缓缓抬眸。 眸子深邃如寒潭,锐利似刀锋,淡淡一扫,便带着一股俯瞰天下丶执掌生杀的帝王威压,径直落在二人身上。 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淡漠,还有几分深不可测的考量。 只一眼,便仿佛将陆允丶萧誉十馀年在海外的所作所为丶心中所思所想,尽数看透。 陆允与萧誉只觉周身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数年在海外称王称霸在殿中天子面前如同儿戏。 天子想要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容易。 司马照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在海外,弄得不错。」 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却让两人心头一颤。 「详细说说。」 没有多馀的废话,没有迂回的问询,直接下令,直接追问。 陆允与萧誉哪里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再次跪倒在地,你一言我一语,恭敬细致地禀报起海外十馀载的经营。 从最初登岸时的蛮荒之地丶蛮夷环伺,到披荆斩棘丶建立聚居据点。 从开垦良田丶遍植桑麻与异域作物,到建起连片成规模的种植园,年产粮棉丶香料丶珍稀药材无数。 从最初寥寥数艘商船,到开辟数条稳定远洋商路,连通南洋诸多邦国。 大魏的丝绸丶瓷器丶茶叶远销海外,异域的奇珍丶白银丶木料源源不断运回国内…… 一桩桩,一件件,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隐瞒半分功绩,亦不敢夸大半分权势。 二人心中清楚,在这位目光如炬的陛下面前,任何欺瞒,都是取死之道。 第300章 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啊 说完,陆允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厚重册子,萧誉也随之取出另一本。 那是他们十馀年苦心经营丶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远洋帐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各种植园面积丶收成丶商路盈亏丶据点收支丶白银流转,分毫毕现。 二人恭敬地高举帐本过头顶。 「陛下,此为我等二人在远洋经营十馀载之帐本,详细记录各项收支丶田产丶商路情形,恭呈陛下御览。」 二宝上前一步,躬身接过两本帐本,转身呈到御案之上。 司马照随手拿起,随意翻了几页。 台湾小説网→??????????.?????? 他目光锐利,一目十行,不过片刻,便已将其中关键尽数看在眼中。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丶条目,在旁人看来晦涩繁杂,在他眼中却一目了然。 翻罢,他随手将帐本扔回案上,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做的不错。」 「还算你们二人老实。」 短短几字,落在陆允与萧誉耳中,却如同天籁。 命保住了。 十馀载辛苦,万里奔波,九死一生,值了。 二人心头刚刚涌上一丝喜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还不等那点欣喜在心底散开,御座之上,司马照那淡漠却带着绝对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会派使者,与爪哇等诸国建交,商讨殖民地事宜。」 「勘定殖民地地界,派驻官员,驻扎军队。」 「同时,朕会在远洋诸地,设立总督之位,统管一地军政民政,代朕巡守四方。」 话音落下。 陆允与萧誉脸上那点刚刚浮现的喜色,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二人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头轰然一震。 设立使馆,派驻军队,设立总督…… 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告诉他们。 陛下这是要将他们手中在远洋经营十馀年的政权丶财权丶军权,尽数收归朝廷,收归陛下手中! 他们在远洋虽是草民之身,却实际掌控一地生杀丶财税丶防务。 如今朝廷设总督丶驻军队,那他们手中的一切权力,都将被连根拔起,彻底归于大魏官府掌控。 从今往后,远洋之地,再不是他们二人私下掌控的疆土,而是大魏天子治下,名正言顺的疆土。 惊悸丶惶恐丶不安…… 种种情绪在心底翻涌,可二人却连半分异议都不敢表露,更不敢有半句争辩。 在铁血帝王面前,任何不满,任何反抗,都是自寻死路。 他们只能死死低着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依旧恭敬应道:「臣……遵旨。」 「陛下圣明。」 司马照将二人从欣喜到惊惶丶再到强作恭敬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那双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如何不知这二人心中所想? 远洋万里,天高皇帝远,手握财税重兵,日子过得如同海外诸侯。 若换了庸弱君主,或许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割据一方。 可他司马照,绝不可能允许天下之地,有半分不在掌控之中。 他心中冷笑更甚。 若不是如今大魏工业初兴,尚未有后世那些千里传信之快捷器具,消息往来,动辄数月,难以实时遥控,他何须多此一举设立总督? 直接以朝廷官制层层管辖即可。 若不是太子司马寰尚且年幼,诸子尚未长成,宗室力量尚且不足以完全掌控远洋诸地,他又何须任命外人为总督? 远洋之地,千里之遥,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若是交给外姓大臣,日子一久,必然心生异心,极易形成割据之势,尾大不掉,成为大魏心腹之患。 这样的大权,本该牢牢握在天子以及宗室手中,握在他司马氏血脉手中,才最为稳妥。 只可惜,时不待他。 他已经快四十了。 人生又能有几个四十年啊。 他能做的,已是当下最优之策。 寰儿,为父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以后这些路,需要你自己走了。 司马照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软,转瞬即逝,再次被无边帝王威严覆盖。 他能做的,是趁自己尚在,以雷霆手段,将远洋之地尽数收归朝廷,斩断私人掌控之根。 是设立总督,派遣行御史台,派遣大将,派遣转运使司,分化权力,让其彼此制衡,互相牵制,不让任何一方势力独大。 是定下规矩,立下制度,为后世扫清障碍,让远洋真正成为大魏不可分割的疆土,而不是悬于海外的隐患。 至于将来如何彻底掌控丶如何进一步开拓,那便是他的继承人,太子司马寰的事了。 一念至此,司马照心中已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淡淡挥了挥手,对身旁二宝吩咐道:「给两位看座。」 二宝连忙躬身应是,很快便亲自搬来两张软垫锦凳,放在御案下方一侧。 位置恰到好处,既显礼遇,又不失君臣尊卑。 「二位大人,请坐。」 陆允与萧誉受宠若惊,连忙惶恐摆手:「草民不敢,草民岂敢在陛下面前落座……」 在帝王面前,无官无爵,赐座已是天大的恩典,他们如何敢坦然接受? 「坐吧。」司马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久居远洋,一路颠簸,不必多礼。」 二人这才战战兢兢丶小心翼翼地侧身落座,只敢沾着半边凳面,腰背依旧挺直,垂首恭听,不敢有半分放肆。 司马照看着二人如履薄冰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笑意不达眼底,却更显高深莫测,威压逼人。 他缓缓开口,目光再次落在二人身上,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两位爱卿久居远洋,熟悉当地风土人情丶邦国情势丶地理物产,朝中大臣,无人能及。」 一句「爱卿」,瞬间将二人的身份,从「草民」拔高为天子近臣。 陆允与萧誉心头猛地一跳,茫然抬头,第一次敢稍稍看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却见司马照目光沉稳,高瞻远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欲命二位卿家,为远洋总督。」 第301章 收权於无形,削藩於无声 九重宫阙,云深似海。 陆允和萧誉十几年浮海,半生杀伐,一手建起海外殖民地,掌舟师,握财税,生杀予夺,威行万里,早已习惯了天高皇帝远的自在。 可他们依旧不敢违抗帝王的意志。 此番二人奉诏北归,一路之上,惊涛骇浪不知经历几许。 他们心中的惊惶与揣测,更比海上风浪还要汹涌。 他俩比谁都清楚一句话。 功高震主,权大逼君。 远在海外时尚可自安,一旦踏入长安,踏入这座养心殿,便如同猛虎入笼,蛟龙上岸。 生死荣辱,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他们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削权丶夺印丶罢官丶流放,甚至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绫,满门抄斩,株连亲族。 这些念头,在海上漂泊的无数个日夜中,早已在心中翻来覆去,演练过千百遍。 所以当司马照那一道任命清清楚楚丶一字一顿地砸在他们耳中的时候,陆允与萧誉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老迈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满脸的惶恐,瞬间被不敢置信所取代。 陛下非但没有追究他们久镇海外丶形同割据之罪,非但没有削夺他们手中权柄,将他们打回原形。 反而一纸诏书,将他们从暗中自行其是的土官,彻底扶正。 一举抬入大魏正式官制之中,官拜总督,依旧镇守旧土。 昔日名不正言不顺的权力,一朝被纳入朝廷体制。 非但没有失去,反而更加稳固,更加名正言顺,更加安稳无虞。 乍闻此言,陆允与萧誉心中几乎要涌出狂喜。 他们甚至在刹那之间生出一种错觉。 陛下仁慈,念及旧功,厚待功臣,非但不猜忌,反而予以重用。 可这份狂喜,仅仅在心中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陆允阅历更深,心思更密,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萧誉紧随其后,亦是浑身一颤,苍老的面容之上,惊骇之色骤起。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大魏国法,铁律如山。 凡朝廷任命的封疆大吏,总督一方者,其嫡亲子弟丶家眷妻儿,必须长居长安,入居京畿,名为优待,实为质子。 也就是说…… 他们一旦接下这总督之位,接下这看似无上的恩宠。 他们的儿子丶孙子丶宗族嫡系,就要尽数留在天子脚下,成为拴住他们海外势力的一根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锁链。 他们敢反,宗族便先血流满地。 他们敢乱,家小便先人头落地。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真正让二人如坠冰窟的,是他们自己的年纪。 陆允今年七十有三,萧誉亦已七十有一。 皆是年过古稀,风烛残年,气血衰败,精力枯槁。 此番北归,海上颠簸数月,风浪骤起,船翻舟覆的险关数次擦肩而过,早已耗去他们半条性命。 如今一身旧伤隐疾,一遇阴雨天便骨痛如割,连行走都需人搀扶。 若是接旨之后,即刻再度出海南下的话。 以这样的残朽之躯,再闯万里鲸波,就算运气好到极致,侥幸不葬身鱼腹,不溺死于狂涛巨浪之中,顺利抵达殖民地,他们又还能活上几年? 一年? 两年? 三年? 寿数一尽,两腿一蹬,一命呜呼。 到那时,他们手中的权位,麾下的舟师,管辖的疆土,远在长安的宗族子弟,一切的一切,不还是会尽数收归朝廷,荡然无存? 他们十几年的辛苦,十几年的厮杀,十几年的经营,到头来,终究是为朝廷做了一场嫁衣。 关键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 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一念及此,陆允与萧誉浑身冰冷,手脚发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们万里归来的私心,就是想以老臣之身,以开疆之功,叩阙陈情,哭诉海上险恶,寿元无多,恳求陛下开恩,破例允许他们的儿子继承海外权位。 让各自的家族基业得以延续,让陆丶萧两家,世世代代,永镇远洋。 可陛下这一手,轻飘飘,不动声色,却将他们所有的退路,所有的盘算,所有的期盼,彻彻底底,堵得严丝合缝,一丝一毫都不留。 高。 实在是太高。 无解。 当真无解。 帝王心术,深沉若渊,竟恐怖到这般地步。 陛下自始至终,未曾说一句苛责之语,未曾露一分猜忌之色。 只是顺理成章,按律封赏。 给你权位,给你名分,给你体面,给你荣耀。 让你成为名正言顺的朝廷功臣。 可就在这光明正大丶恩宠浩荡的体面之下,悄无声息,收权于无形,削藩于无声。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既将万里远洋,正式纳入大魏朝廷直接掌控,从此海外疆土,再非私地,再无割据。 又向天下臣民昭示,陛下厚待功臣,不念旧嫌,不究过往,气度恢弘,高瞻远瞩。 名利丶道义丶法理丶权术,四者尽握。 这等手段,这等心胸,这等不动声色便掌控全局的帝王谋略,让陆允与萧誉这两位在海上纵横半生的老枭雄,从心底最深处,生出彻骨的敬畏与折服。 陛下比当年更狠,手段更高明! 「扑通——」 两道苍老而沉重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 白发散乱,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惶恐,一字一句,响彻大殿:「臣,陆允,谢陛下隆恩!」 「臣,萧誉,谢陛下隆恩!」 两声谢恩,重重叩首。 司马照面上不动声色。 最高明的权谋永远不是一刀杀了乾净。 那样风险太大。 适合打天下时候的用。 如今治天下,最高明的手段乃是磨。 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死。 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数十年的权欲与家族执念,依旧让陆允萧誉不甘心就此认命。 陆允心中一狠,牙齿咬紧,拼着一身老骨头,颤声再奏:「陛下明鉴……臣二人,已是年过古稀,垂垂老矣,精力衰竭,气血枯败……」 「实在不堪海上万里奔波之苦,恐难再负总督重任……」 陆允声音越说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 萧誉也立刻跟上,声音沙哑,带着哀求之意:「臣等愚钝,不敢惜命,只恐年老体衰,误了陛下大事,误了大魏江山……」 第302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陆允萧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奢望。 陆允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恳请陛下开恩,格外天眷。」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臣等之子,代臣出海,继续镇守远洋,为国效命,为陛下尽忠,以全臣等一片忠心!」 一语毕。 两人再度重重叩首,额头死死贴在地面,再也不敢抬起半分。 太极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静得能听见自己冷汗滴落地面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如同一年又好像百年。 陆允与萧誉只觉得脊背僵直,腰酸背痛,双膝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金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 御案之后的那道目光,平静丶淡漠丶深邃,如同寒潭,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不褒不贬,不怒不威,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他们几乎窒息。 那是帝王的审视。 是深不可测,不可揣摩的帝王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二人几乎要撑不住晕厥过去的时候,一声极轻丶极淡的冷哼在养心殿中缓缓响起。 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他们两个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陆允与萧誉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养心殿中响起。 是御座之上,司马照指尖轻叩茶盏。 青瓷与案几相击,发出一声「咚」的轻响。 一声而已。 就一声在寻常不过的动静,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允丶萧誉的心上。 陆允萧誉二人心脏猛地一跳,亡魂大冒,魂神皆惊,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御座上司马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丶淡漠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丶不容反驳的威严:「两位爱卿,皆是世家名门之后,饱读诗书,通晓经义。」 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铁,砸在人心上:「莫非,连一句古语,都不曾听过?」 陆允心头狂跳,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萧誉亦是如此。 下一刻,那温和而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顿,声彻大殿,震得人心头发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十六字一出。 陆允与萧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腰间剧痛丶心中惶恐丶所有算计丶在这十六个字面前,尽数粉碎。 天下之大,一切疆土,一切臣民,皆属陛下。 岂有私人割据丶父子相传之理? 陛下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海外之地,是大魏的疆土。 你们手中的权力,是天子所赐。 甚至你们的老命,都是天子所予。 想要世袭,想要私传,想要裂土自封…… 那是大逆不道。 收起一切不该有的心思。 海外不会成为另外一个江南! 司马照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两位爱卿所说的风烛残年,精力不济。」 「朕以为,未免言过其实。」 「朕观二位爱卿,思路清晰,谋算深远,言辞恳切,分明是心有馀力。」 「七十多岁的年纪,正是该当闯荡的年纪!」 司马照微微一顿,声音轻了几分。 却更冷,更寒,更让人毛骨悚然:「怎麽,两位爱卿,是想效仿当年老镇北王旧事?」 「还是想要重振昔日江南世家威风?」 老镇北王,昔日江南…… 这几个字一出,陆允与萧誉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老镇北王顾演,五十五岁随前朝太祖起兵。 最终七十五岁凭藉着从龙之功,裂土封王! 昔日世家权倾江南,风光无限,可最终于长水江被彻底清算。 陛下这句话,已经不是警告。 而是最后的通牒了。 再敢多言,便是谋反。 再敢多言,他便要仿效长水江旧事! 「陛下明鉴!!」 「陛下明鉴啊!!」 陆允与萧誉魂飞天外,再也顾不得体面,顾不得疼痛,以头狠狠磕地,砰砰作响,声音凄厉颤抖,带着绝望与恐惧:「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绝无半分异心!」 「臣等即刻出海!即刻便往海外赴任!绝不敢有半分耽搁!绝不敢有半分怨言!」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金砖之上,很快渗出血迹。 一点,一片,一滩。 鲜红刺目。 司马照只是端坐上方,静静看着二人叩首不止,神色淡漠,眼神平静,不置一词,不悲不喜。 帝王的威严,从来不在声高。 而在一言定生死,一念决荣辱。 尽管他们已经老的不行,尽管他们的女儿是他的后宫妃子,为他生儿育女。 但他眼中也丝毫没有动容。 军国大事面前没有网开一面,更没有儿女情长! 司马照就这麽冷眼看着二人叩首,直到二人额头鲜血淋漓,染红衣袍,几乎磕得晕厥过去,他才缓缓抬手,轻轻一挥衣袖。 动作轻描淡写。 却如同大赦天下。 「够了。」 司马照声音温和了下来,仿佛刚才那股凛冽如刀的威压,从未存在过:「两位爱卿,年事已高,仍不辞艰险,愿为国远行,镇守远洋,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一锤定音。 陆允与萧誉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湿透衣袍,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二宝。」司马照淡淡吩咐。 「奴才在。」一旁内侍连忙躬身。 「给两位忠臣,上茶。」 「是。」 片刻之后,两杯热茶轻轻放在二人面前。 茶香袅袅,暖意氤氲。 可陆允与萧誉坐在那里,却依旧浑身冰凉,如坐针毡。 额间鲜血,顺着面颊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之上,刺目惊心。 他们喉间滚动,咽了一口唾沫,连抬手端茶的力气都没有,只敢垂首端坐,大气不敢出。 帘幕之后,御座之上。 司马照轻抿一口热茶,眸中淡漠无波。 第303章 海外总督区划策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司马照一身玄色常服,愈显沉如寒潭。 陆允与萧誉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幽深宫廊的尽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可那两声带着惶恐的告退,犹自盘旋在耳边,久久不散。 司马照没有回头,只负手静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玉扣冰凉沁骨,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思绪。 陆允丶萧誉再三叩首,言辞恳切,只盼即刻登船出海,赶回殖民地主持局面。 可他依旧以「体恤老臣」为名,降下恩旨。 说二人年事已高,长途渡海太过辛劳。 特许在长安休养数月,再随大队启程赴任。 话说得温厚体贴,恩礼备至。 满朝文武听见,少不得要赞一声陛下仁厚,念旧惜功。 只有陆允与萧誉自己心里透亮。 陛下在等。 等二人的嫡亲子弟丶家眷亲族尽数迁入长安,定居在天子脚下丶禁军环视之中,成为质子。 也就是到了那时,他们才能够踏上海船。 殿内重归寂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司马照这才缓缓转身,走向那座绘着云海山川的大屏风。 屏风后立着一排紫檀木架,层层叠叠摆放着文书丶图册与密报。 他抬手取下最顶层那一卷厚重的黄绫封面册子,指尖轻轻抚过「海外总督区划策」几个字。 再转身时,他已站在大殿正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 舆图几乎占满整面北墙,笔触精细,设色沉稳,大魏万里江山尽在其间: 北至朔方大漠,西抵葱岭高原,东括辽东半岛,南达交州沧海。 而最触目的,并非中原腹心之地,而是那一片被朱红线条细细圈划丶密密麻麻标注的海外疆土。 南洋诸岛丶马来半岛丶吕宋群岛丶缅甸沿海丶斯里兰卡岛屿…… 一片连着一片,如同散落在万顷碧波之中的明珠。 那是无数大魏将士丶子民以性命开拓下来的疆土,也是他司马照一生功业里,最耀眼丶最壮阔的一笔。 舆图之侧,以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区划丶辖境丶港口丶物产丶人丁与驻军数目。 司马照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书。 这是几年前,他与崔楠丶谢晏等重臣反覆商议丶亲手拟定丶又删改数十遍才定下的五大海外总督区划策。 南洋总督区丶马来海峡总督区丶吕宋总督区丶南缅总督区丶西海总督区。 每一区的辖境丶治所丶战略意义丶经济之利,都被他推敲得滴水不漏。 南洋总督区居于群岛中枢,爪哇沃土千里,橡胶丶香料丶稻米丰产,更有日后将震动天下的黑色黄金——石油,取之不尽,堪称海外腹心。 马来海峡总督区扼守马六甲咽喉,控天下商路命脉,一动则四海航道皆惊。 吕宋总督区直面太平洋,扼守海峡,可为东线门户丶海军前哨。 南缅总督区只据沿海要地,不与云南内陆相连,既避割据之形,又作远洋入口。 西海总督区远在次大陆南端,孤悬海外,却能钉住远洋航线,彰显大魏天威。 区划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已是无懈可击。 司马照望着舆图,缓缓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盘算。 以大魏当下之势,设立海外五大总督区,已是唯一的最优之解。 不设总督,则海外疆土散漫无统,政令难通,驻军无首,商路紊乱。 好不容易开拓出来下的万里疆域,不过是一纸空文,迟早会被当地土部与海外番邦重新蚕食。 设总督,则可统一军政,管理民政,安抚流民,鼓励屯垦,通畅贸易,整军经武,将那些远隔重洋的岛屿,一点点化作大魏真正的疆土。 其中之利,显而易见,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心动。 可司马照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如压万钧巨石。 也正是这块巨石,让他迟迟不敢推行此策。 他睁眼,轻轻一叹。 这些年,他改良工艺,兴办工坊,炼铁丶造船丶造械丶织纺,气象一新。 朝野上下皆称中兴之世,肇启新局。 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工业之变,从非一朝一夕可成。 工业革命,不是这十几年便能成功的。 它不是造出几台新式织机丶几座炼铁高炉,便算大功告成。 不是打造几艘大船,便称得上天下无敌。 电的应用,没有个几十年无法成熟。 通信之难,非一世所能尽解。 他这一生,也未必能见到万里瞬息通传的那一天。 司马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无奈和不甘。 若是上天肯再给他二百年时光,他有把握让整个天下,都匍匐在大魏铁蹄之下。 只可惜,人寿有时尽,谁也拗不过天道。 那一天,他终究是看不见了。 司马照微微摇头,将那一丝怅然压下,思绪重归眼前的舆图。 治理这偌大江山。 最难的不是兵甲,不是钱粮。 而是一样看不见丶摸不着,却决定一切的东西—— 通信。 中原之内,驿道纵横,八百里加急,数日可抵京师。 可海外之地呢? 南洋尚且稍近,一去一回,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至于西海总督区,远在斯里兰卡,重洋万里,风浪莫测,海盗出没。 一封奏摺从科伦坡送出,抵达长安时,往往已是好久之后。 等到朝廷旨意再传回当地,时怕是局早已变迁。 地方急务丶军情警报,根本等不起朝廷的批覆。 这便意味着,海外总督,必须拥有极大的自主之权。 军丶政丶财丶法,四权合一。 战时可调兵遣将,和时可徵税安民,可任免官吏,可颁定规约,可与外邦交涉,甚至可临机决断,开疆拓土。 其权重之大,远胜内陆任何一位督抚。 内陆督抚,有监察御史丶按察丶布政多方牵制,财丶军丶人事彼此制衡,想要割据一方,难如登天。 可海外总督呢? 远隔重洋,天高皇帝远,朝廷耳目难及,制衡之术难施。 一旦总督心生异心,拥兵自重,闭关自守,自立门户,朝廷即便想发兵征讨,也要跨越大海,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至极,胜负更是难料。 尾大不掉。 这四个字,在司马照心中盘旋不去,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头。 第304章 寰儿,为父相信你 古往今来,多少强盛王朝,终毁于藩镇割据丶疆臣坐大。 汉初异姓王起兵,七国乱起;汉末州牧拥兵,诸侯混战;及至唐藩镇割据,遂有五代十国分崩离析……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血迹犹未乾涸。 司马照眼中,一片沉沉凝重。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他正值盛年,手腕强硬,威望无双,麾下将帅丶封疆大吏,皆是他一手提拔栽培,断不敢生出二心。 可他,又能活多少年? 十五年? 二十年? 又或者三十年? 司马照轻轻摇头,自嘲一笑。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 多年戎马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一身暗伤病骨早已深深刻在骨头里。 每逢阴雨天,关节深处的隐痛便阵阵袭来,从无例外。 能安稳活到六十岁,他已要谢天谢地。 世人都道他是不败帝王,赋予他战神之名。 可是神,也会流血。 他,也会死去。 这是不可避免的。 若真到他龙驭上宾丶百年之后的那一日,后继之君,还能压得住这些坐镇海外丶手握重兵丶根基已成的总督吗? 若后世之主懦弱,若朝局动荡,若中原内乱,那些远隔重洋的海外总督,会不会一朝变作海外之君? 会不会裂土称王,断绝朝贡,不再尊奉大魏正朔? 会不会反而挥师沿海,成为大魏心腹大患? 他今日拼死打下的疆土,亲手立下的制度,会不会反倒成为后世子孙的噩梦? 他今日赋予疆臣的重权,会不会化作一柄柄插向大魏心脏的利刃? 下放权力,本是为了安定四方丶治理疆土。 可权力下放容易,再想收回,却难如登天。 一念及此,司马照只觉心口发闷,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中烛火被气流拂得轻轻摇晃,舆图之上那一道道朱红界线,在明灭光影间,竟似生出了割裂山河之感。 一边,是千秋功业;一边,是万代隐患。 一边,是眼前大利;一边,是长远风险。 设立五大总督区,利在当代:可稳海外,可富国库,可强军威,可令大魏之盛,前所未有。 可一旦制衡失当,百年之后,海外诸地尽成敌国,海疆永无宁日,他这个开国定疆之君,反倒成了埋下祸根之人。 司马照缓步走到舆图之前,指尖轻轻落在「爪哇」二字之上。 橡胶林一望无际,香料堆积如山,稻米一年三熟,将来石油汩汩而出,千万子民渐化魏人,魏语通行,魏俗扎根,城池港口,尽是大魏规制…… 那是何等壮阔景象? 那才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若不放手,不设总督,不赋予足够治权,这一切宏图,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诸岛依旧蛮荒,部族林立,互不统属,商路不通,教化不至。 数十年丶上百年后,那些地方,依旧不属于大魏。 将士鲜血白流,他一生开拓,尽付东流。 可若放手…… 司马照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海外总督身着蟒袍,高坐府中,麾下甲兵森严,不听皇命,自立年号;沿海烽烟四起,海寇不绝,朝廷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后世之君遥望万里沧溟,面对割据之势,束手无策,只能徒叹奈何…… 司马照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随即又被一层复杂难言的犹豫覆盖。 他不是怕自己压不住。 他是怕,对不起后世。 怕自己一时决断,给子孙留下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工业……」他低声自语,声音微哑,「我改良工艺,大兴工坊,可通信之难,依旧无解。」 即便海船更快,即便驿路更密,大海依旧是天堑。 万里之外,终究是鞭长莫及。 权力与控制,本就是一对死敌。 要绝对控制,便不能给予重权;不给予重权,便治不好海外;治不好海外,一生开拓便毫无意义。 可给予重权,便有割据之险;有割据之险,便可能遗祸无穷。 司马照缓缓抬手,按在舆图之上,掌心贴着那片辽阔蓝海,感受着这片土地带来的滚烫诱惑,与冰冷危险。 利弊,他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风险,他比谁都了然于心。 眼前最优之策,就摆在面前,可他迟迟不能落笔。 不是犹豫,不是怯懦,是身为帝王,对江山社稷丶对后世子孙,那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可以为自己博一世美名,却不能为了虚名,不顾大魏千秋万代。 烛火「噼啪」一声,爆起一朵灯花。 司马照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向舆图最北端,那座被重重圈画丶赫然写着一个「京」字的长安城。 落在皇宫深处,那座东宫所在。 寰儿。 他的嫡长子,司马寰。 那个自小便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批阅奏摺丶处理军务丶谋划国策,无一不悉心指点,此刻正奉命出巡天下的储君。 司马寰性情沉稳,果决有谋,不耽于逸乐,年纪轻轻,便已有明君之姿。 想起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司马照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极淡丶极柔和的弧度。 他一生杀伐决断,冷酷深沉,对臣下丶对藩属丶对敌人,从不手软。 可唯独对这个嫡长子,他倾注了全部期望。 大魏的将来,终究要交到他的手上。 他今日打下的江山,留下的制度,开拓的海外疆土…… 最终,都要托付于他。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团纠缠不休的犹豫丶纠结丶顾虑,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落点。 风险,的确巨大。 可利益,同样惊天。 他想明白了,和自己和解了。 若后继之君庸碌无能,即便中原一统,江山也终将倾覆,若后继之君英明有为,即便海外辽阔,也能牢牢握在掌心。 「寰儿……」司马照再一次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为父相信你。」 相信你能继承朕的志向,继续推动工艺改良,继续深化制度革新,继续壮大海军,畅通万里海道。 相信你能定下更完善的制衡之策,能镇得住那些海外疆臣,能收放自如,不被权力反噬。 相信你能守住这万里江山,能将这片海外疆域,真正化为大魏不可分割之土。 第305章 二十四年,如履薄冰 司马照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他决意从军的那一日。 那时他才十六岁,便已在赌。 二十二年前,他举旗起事,随顾梓明起兵靖难,他仍在赌。 二十年前,他一箭射杀镇北王,临阵断生死,还是在赌。 十八年前,他以京都为饵,诱江南百万雄师入瓮,一战定乾坤,依旧是赌。 他这一生,本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豪赌。 步步铤而走险,步步如履薄冰。 却硬是从尸山血海里,侥幸踏出了一条帝王之路。 自旁人视角来看,他仿佛真是天命之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旁人认为是天命所眷的经历,在当时有多麽险象环生。 现在,他要再赌一次。 不是赌一城一池,不是赌一战一功,而是赌大魏的国运! 赌后世子孙的胆魄与格局。 设立五大海外总督区,不是让后世之君放任,彻底放权。 而是让他们以宗室镇守,以重臣辅政,以监察御史监视,以家眷为质,以海军为威慑,以利益为捆绑。 层层制衡,环环相扣。 最关键的一注,是他赌后世之君,能守得住他留下的基业,能继他之志,继续推动工业,造出后世类似无线电丶电报等通天器物。 让远隔重洋之地,亦能受中枢遥控。 若后世能守。 百年之后,南洋丶马来丶吕宋丶南缅丶西海…… 皆为魏土,皆入魏疆。 魏语通行四方,魏家衣冠遍布四海。 大魏,将成一个横跨大陆丶囊括四海丶日月所照丶江河所至,皆为魏土的空前帝国。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若今日不设,虽得眼前一时安稳,后世却再无开拓之机。 万里海疆,将来就会拱手让人。 大魏也依旧只是那个困守中原的内陆王朝,永远走不出这片土地。 更遑论走向深蓝丶称霸四海的可能。 司马照紧锁的眉头,一寸寸舒展。 眉宇间盘桓多日的犹豫丶纠结丶不安,如晨雾被长风扫尽,取而代之的,是沉如大地丶坚如玄铁的决断。 他不是不知风险。 正因为太懂其中凶险,才更要迎难而上。 帝王,不能只做安稳稳妥之事。 真正的帝王,要敢担万世之责,敢赌千秋之业。 风险,要有勇气来扛。 骂名,要有恒心来背。 后世之责,要有魄力来铺。 秦二世而亡,却开大一统之制,后世沿用千年。 隋亦二世而亡,却凿大运河丶创科举,后世享其利无穷。 魏可亡,可衰,可乱。 但这片土地,这个民族,绝不能落后于世界! 就算将来他一手缔造的大魏,毁于内乱,毁于海外诸总督区,毁于民变,也绝不能错失这千载难逢的出海之机。 肉烂在锅里,总好过被外人啃食殆尽! 司马照眼中寒光骤起,大袖一挥,阔步走回御座。 大魏,可以祸起萧墙,可以亡于内乱,可以崩于民变! 但,绝不能亡于外族之手,绝不能折辱于海外诸国! 绝不能让前世屈辱在这片土地上演!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自御案上取过一支狼毫笔,蘸满浓墨。 笔尖悬在舆图之上,悬在五大海外总督区的区划正中。 司马照不再迟疑,笔锋落下:西海总督——陆允! 马来海峡总督——萧誉! 写到吕宋总督时,他却忽然停笔。 吕宋之地,扼东西航道,是东线门户,是未来海军根基,更是监视陆允丶萧誉的一双眼睛。 此位之重,重于封王。 人选,他心中早定。 只是…… 司马照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藏了一丝旁人看不见的苦涩。 他朝着殿外,沉声道:「陆燕。」 下一秒,陆燕躬身而入,步履沉稳,一如这二十馀年来的每一次。 陆燕躬身低首,唤了一声陛下后便默默肃立。 司马照抬手,淡淡道:「坐吧。」 陆燕依言落座,垂首屏息。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之声。 许久,司马照才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陆燕,你陪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陆燕一怔,随即如实答道:「自臣十二岁被陛下所救,至今永安十一年,已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了……」司马照轻轻一叹,那一声里,藏了半生风霜,「真久啊。」 「那时你还是个半大小子。」 陆燕虽不解,然心中也沾染上了凝重。 司马照回身,将那卷海外总督区划册递到陆燕手中。 陆燕双手恭敬接过,展开细读。 不过片刻,他便脸色微变,当即起身,双膝跪地,沉声道:「陛下!」 「吕宋之地,远隔重洋,扼守东线,关乎大魏万年海疆,非陛下心腹至亲,不可担此重任。」 「臣不才,愿请往吕宋,为陛下镇守东大门!」 司马照放下茶盏,声音沉而缓:「朕,也有这个意思。」 「你先起来。」 陆燕依言起身,心中已隐隐明白。 司马照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又重如千斤:「若是旁人来请,朕还要掂量三分。」 「但你陆燕开口,朕心中,只有踏实。」 陆燕身子猛地一震,双眼瞬间通红,喉间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陛下……」 司马照轻轻摆手,声音低了几分:「你十二岁跟着朕,从微末之时便跟着朕南征北战。」 「白日里,是朕的贴身护卫,牵马持镫,寸步不离。」 「黑夜里,便宿在中军大帐之外,枕戈待旦。」 「这些我都记得,整个大魏,满朝文武,你陆燕,是朕最信任的人。」 「没有之一。」 「吕宋交给你,朕放心。」 说完这番话,司马照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陆燕头上夹杂着的白发,司马照心中也有些苦涩。 朝夕相处二十馀年,若无陆燕,他怕是早就醉卧沙场了。 此刻提及分别,要说他心不难受是假的。 尤其是大海难行,吕宋又在千里之外。 今生一别,怕是君臣再难相见。 陆燕当即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之上,久久不起。 他浑身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却死死咬牙,一滴也不肯落下,只将所有哽咽咽回腹中。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求陛下……留臣犬子于长安。」 「让他日后,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为太子殿下鞍前听用。」 第306章 臣……恭祝吾皇福寿安康 陆燕主动将子嗣留在京中为质,这一层心思,并未出乎司马照预料。 他面上依旧平淡不惊,龙颜之上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应允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事。 可他胸腔之中那点压抑许久的苦涩,在这一刻又沉沉添了三分。 旁人若提此事,多半是求天子庇荫子孙,求一份荣华安稳,求一道护身符,为自家血脉留一条后路。 可陆燕不同。 司马照太懂这位二十多年来鞍前马后,尽心尽力的心腹了。 懂到不必言语,不必试探,不必明说。 陆燕这般说,从不是为了要挟,不是为了索取,不是为了自保,更不是为了让帝王心生愧疚。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这位君父,有半分后顾之忧,有一丝一毫的放心不下。 他是真真切切,愿以一门忠烈,以骨肉为念,以子孙为托,世代为大魏丶为司马家丶为眼前这位再造之恩的帝王,效死尽忠。 至死方休。 他与陆燕名为君臣不假。 可二十三年的风霜雨雪,刀光剑影,生死与共,早已经超越了朝堂上的名分。 名为君臣,情如父子! 陆燕是他一手从乱尘之中丶饿殍之间捡回来的孩子。 是他看着从面黄肌瘦丶奄奄一息,长到身姿挺拔丶沉稳如山;是他从微末尘埃里,一点点捧到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位。 司马照比谁都清楚陆燕的脾性,执拗丶赤诚丶忠勇,认死理,更认恩情。 若自己今日不应,陆燕便会真的长跪于此,叩首不止,直到自己点头应允。 司马照喉间微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极轻丶极沉的一声,轻轻颔首,缓缓吐出一个字。 「准。」 一字轻落,轻如风吹落叶,却重如山岳压顶。 一字,便定了陆燕父子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再见无期。 一字,便定了半生相依的君臣,从此远隔重洋,天涯永诀。 陆燕缓缓起身,指尖微微颤抖,却强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一丝不苟地抚平衣袍上每一道褶皱。 他神色肃然,眉眼沉定,向着御座之上的帝王,端端正正,行下最隆重丶最肃穆的大礼。 每一跪,膝下金砖都似为之微颤。 每一叩,额头触地之声闷沉如鼓。 「臣父母早死,门衰祚薄,既无伯叔,又无兄弟,流落街头之际,幸得陛下垂怜,救臣于微末,陛下对陆燕恩,如同再造。」 「后不弃臣卑贱,留侍左右,臣才得以日夜相随,此等大恩,陆燕此生难报万一。」 「陛下又授臣锦衣卫指挥使,掌天下侦缉,倚为心腹,臣惶恐涕零。」 「陆燕更蒙皇后娘娘垂怜,亲为臣操持婚事,安家立室,恩逾骨肉。」 陆燕一句句细数恩情,从少年被救,到近身相随,从执掌锦衣卫,到成家立室,一桩桩,一件件。 随后,陆燕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声音沉哑,:「此番出海,臣别无所求。」 「只求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只求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岁岁平安。」 「臣……恭祝吾皇福寿安康——」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叩拜,不高不厉,不悲不泣,却震得大殿之内一片死寂,连烛火跳动之声都清晰可闻。 君臣二人都懂。 这一去,重洋万里,风涛险恶,云水茫茫,归途渺渺。 此生,怕再无相见之期。 君在北,坐拥长安万里江山,九重宫阙,四海朝拜。 臣在南,独守吕宋一片沧溟,孤悬海外,风雨为伴。 情同父子,却碍于君臣规矩。 恩深似海,却只能以朝堂礼制,作此生最后一别。 悲伤压在心底,如墨入深潭,浓得化不开,散不去,沉得抬不起头,却半分也不能流露。 帝王不能悲,一悲则动摇国本;近臣不能哭,一哭则有失体统。 天下在前,社稷为重,海疆千秋,都压在两人肩头。 再多不舍,再多痛楚,再多牵挂,也只能死死压在骨血深处,不动声色,不言不语。 司马照端坐御座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只静静受了这一拜。 无人看见,他垂在御案之下的那只手,指节早已紧紧攥在一起,青筋微隐。 陆燕叩罢,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不敢抬眼多看一眼龙颜。 多看一眼,便是寸寸断肠,便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司马照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轻轻挥手:「你去吧。」 「和家人们好好道个别。」 一句道别,轻描淡写,却道尽了此生再难重逢的绝望与无奈。 陆燕躬身领命,深深一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告退。 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路,短短数丈之地,他却走得极慢丶极缓。 慢得仿佛连时光,都在这一刻静止丶凝固丶凝滞不前,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御座上那位帝王,两段岁月,一场永诀。 殿门轻阖,将最后一抹皎洁如水的月光,也彻底隔在殿外。 殿内只剩下烛火轻跳,明明暗暗,明明灭灭,昏黄的光影摇曳,映得御座上的人影愈加深沉丶孤寂丶冷峭,如一尊屹立千年丶不动不言的石像。 司马照依旧端坐原地,一动未动。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陆燕方才叩首时,额头轻触金砖的闷响。 二十三年。 时间很长。 长得足以让当年那个在道边奄奄一息丶快要饿死的面黄少年,长成如今沉稳可靠丶可独当一面丶可托付万里海疆的锦衣卫指挥使。 却又很短。 短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完成了半生的回顾与告别。 短到一句话丶一个字丶一叩首,便从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司马照缓缓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微颤,拂过御案上的尘埃。 他教陆燕立身,教他武艺,教他何为忠诚,教他何为家国,教他何为担当。 他一手将他带大,看着他从懵懂少年,变成自己最锋利丶最可靠丶最贴心的一柄刀。 相应的。 陆燕敬他丶畏他丶忠于他。 白日牵马持镫,寸步不离;黑夜宿于帐外,枕戈待旦。 第307章 臣自感时日不多,大限将至 原以为,这一生风雨同舟,终能同归。 原以为,还能看他儿孙绕膝,在长安城中安稳一世,共享四海升平。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以为,二十三年朝夕相伴,肝胆相照,怎么也能换一个白头相望,岁月安然。 可这天下,太大。 大到容不下半点私情。 大到每一寸山河,都要以他的心腹去镇守。 这海疆,太远。 远到一去便是云水相隔,远到归期无凭,生死两茫。 这千秋功业,太重。 重到压弯帝王脊梁,重到非至亲至信之人,不可托付。 这大魏国运,太沉。 沉到每一步前行,都要以别离为代价,以割舍为勋章。 有些担子,终究要最信任的人去扛。 有些远方,终究要最亲的人去守。 养心殿内,烛火幽幽,映得四壁龙纹明暗不定。 司马照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落在案上那幅铺开的海疆舆图之上。 宣纸微凉,墨线纵横,将万里波涛丶千重岛屿,一一纳入大魏版图。 南洋丶西海丶马来丶吕宋…… 一个个地名,像一枚枚冰冷刺骨的铁钉,一寸寸钉入辽阔疆域,也一寸寸,狠狠钉进他的心口。 司马照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吕宋」二字。 指尖微凉,字迹清晰,笔锋凌厉,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里风浪滔天,海域险恶,离中原故土万里之遥。 一去,便是天涯海角。 一去,便是云水相隔。 一去,便是此生可能,不复相见。 殿内寂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良久,良久。 司马照才缓缓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 笔杆微凉,沁入掌心,墨色浓黑如夜,沉沉欲滴,似有千钧之重。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一顿,竟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这一笔落下,是君臣天涯,此生不复相见。 是山海相隔,音信难通。 这一笔落下,是二十三年的恩情道义,尽付万里波涛,随浪东流。 殿内静得可怕。 能听见心跳,一声,又一声。 能听见烛火跳跃,噼啪微响。 能听见墨汁在笔尖凝聚,微微滴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浓黑。 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细弱却清晰,一字一顿,力透纸背。 吕宋总督——信侯陆燕。 写完最后一笔,司马照执笔的手,缓缓丶轻轻垂落。 腕间无力,指尖发麻。 宣纸上,墨汁在字迹边缘缓缓晕开,一点点散开,像一滴落入岁月长河里的泪,无声无息,却凉透人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帝王该有的沉稳与决绝。 提笔,再落。 南洋总督——韩综。 西海总督——云仁。 三行字,三个人,三条远赴海外丶孤悬绝域的命。 西海总督区孤悬海外,远隔重洋,是大魏伸向海洋的臂膀,要扬天威,镇四方,必得一位老成持重丶沉稳可靠的大将。 云仁,便是最好人选。 云仁披甲执戈,守在塞北苦寒之地,吃了十多年的风雪。 他为大魏守了半生北境,按情理,本该留在长安京畿,安享晚年,荣宠加身,子孙绕膝。 所以前几年,司马照特意召见云仁,只问他意愿,从未想过强令。 去,是忠。 不去,是理。 他都能接受。 可云仁听完,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句推诿,当场躬身领命,语气平静,却重如泰山。 大抵是感怀天子殊遇,以一生相报。 亦或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死而后已。 云仁的答应,尚在司马照预料之中。 可韩综的毛遂自荐,却是他始料未及,心头一震。 那日,他与王平丶谢晏等心腹重臣在养心殿议事,定下海外三疆总督区划策。 议事毕,众人退去,唯有韩综留了下来。 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臣愿往南洋,任总督一职,为陛下经略海疆,安定四方。 司马照当场便要拒绝。 韩综是他的左膀右臂,文韬武略,心腹重臣,朝中政务丶内外方略,皆要倚重。 他身上的担子,半点不比海外总督轻松。 更关键是他的身子骨,需要有人专门照料。 骤然请辞远赴绝域,必有隐情。 因此,司马照连忙追问缘由。 韩综只是苦涩一笑,眼底藏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几分早已看淡生死的平静。 「臣近日时常身骨刺痛,头目昏沉,恐时日无多,没有几年光景了。」 一句话,惊得司马照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发出轻响。 「理之!」 司马照快步上前,语气难掩急切与担忧。 韩综轻轻点头,似在印证自己所言非虚,缓缓道:「陛下明鉴。」 「昔日靖难之时,臣身受重伤,九死一生,幸蒙陛下庇佑,方能苟活至今。」 「蒙陛下信任,委以相事,居武英殿大学士之位,恩重如山。」 「如今,臣自觉大限将至,时日无多,便想着,在死前的这几年,为陛下,为大魏,再做点什么。」 韩综顿了顿,挺直脊背,昔日文臣的儒雅之中,透出一股武将的铁血锋芒。 「臣虽身居相位,却不曾忘,臣是武将出身。」 韩综缓缓起身,以最标准的军礼,参拜司马照:「陛下,军中之人,不以老死榻上丶寿终正寝为安,而以血染沙场丶马革裹尸为荣。」 「如今朝中名臣辈出,人才济济,臣已年迈体衰,不愿尸位素餐,空耗俸禄,误国误事。」 「臣愿请往南洋,为陛下开疆拓土,安抚夷民,经略万里海疆。」 「数年之后,臣即便魂断异乡,骨埋海岛,也甘之如饴,也算全了臣马革裹尸丶以死报国的私心。」 「望陛下应允!」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回音袅袅。 司马照心头翻江倒海,眼眶微热,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韩综的胳膊,指尖微颤:「理之……你无子嗣。」 「留在长安,朕在,还有似熊丶良孝等朝中旧友在。」 「待百年之后,尚有他们的儿子,你的侄子,无数的后辈为你披麻戴孝,尚有朕亲自为你料理后事,能让你魂归故土,安享哀荣。」 「可你一旦远赴南洋,万里之外,风浪无情,百年之后……连一抔故土,都难以触及。」 第308章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 司马照看着眼前形单影只丶半生孤苦的韩综,心绪翻腾,喉间发紧,险些落泪。 可此刻,面对这赤胆忠心,面对这明知必死仍一往无前的决绝,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韩综却轻轻一笑,笑容平静,目光清澈,似已看淡生死别离:「当年左军之中,陛下曾有言,臣铭记至今,一刻不敢忘。」 司马照声音微哑:「朕说什么了?」 韩综抬起头,迎上帝王目光,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响彻养心殿:「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南洋,于臣来说,便是臣的桑梓地,臣的青山。」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音落,司马照愣在当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在这一刻凝固。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是啊,朕是说过这句话。 但时间太久,他自己都有淡忘了,眼前这人却奉若圭臬,以命践行。 气节高尚,国士无双! 韩综身形向后一撤,退出司马照搀扶之手,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坚定如铁:「臣韩综,请往南洋!」 「望陛下允!」 一声允,重如泰山。 一声允,是君臣相知,是生死相托。 一声允,是万里海疆,是埋骨他乡。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 好半晌,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艰难吐出一个字。 「准。」 一字定音,再无更改。 韩综叩首,再拜,三拜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即,韩综起身躬身而退,步履沉稳,再无回头。 殿门缓缓合上,将那道孤峭身影,隔在了万里长风之外。 …… 养心殿中,夜风穿窗而入,卷起案上宣纸一角,微凉。 司马照缓缓回过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偏头望去,案上烛台烛火已弱,灯芯结花,昏黄光影明明灭灭,映得偌大宫殿更显空寂。 他没有唤人。 没有传令,没有起身,没有言语。 只是独自一人,坐在这空旷冰冷丶寂静无声的大殿里。 龙椅宽阔,雕龙绘凤,极尽威严,却挡不住那一股自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孤寂。 他是大魏天子,手握四海,威加八荒,可越是高处,越是寒凉。 身边旧人,一个个远去。 二十多年相伴相随,从微末到九五,从靖难到开国。 一同吃过苦,流过血,拼过命,如今却要一个个奔赴远方,走向绝域,走向未知的生死。 他们如风中落叶,一片片,一片片,悄然飘落,再难重回枝头。 案上舆图铺展,万里海疆辽阔无边。 司马照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孤寂的身影投在殿壁之上,形单影只,一如殿外那些远去的人。 成了至高无上的帝王,便要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啊…… 良久,他缓缓抬手,取过一张素白宣纸,研磨,蘸墨,提笔落下一首无题小诗。 靖难伤痕积未乾,相邦新政鬓先寒。 自请长风埋绝域,青山何处不相安。 他放下笔,闭目长叹一声,胸中郁气翻涌,久久不散。 枯坐半晌,待心绪稍稍平复,他再次提笔,一连写下三封诏书。 第一封,落于云仁。 令曰:北境都督府大都督云仁,忠勇毅重,节概夙彰。 昔年从龙靖难,功在干戈;久镇北疆,霜寒十载,抚军安民,恪恭匪懈。 今远赴西海,孤悬绝域,宣朕威德,镇抚遐荒。 特授西海总督区总督,进位大将军。 这里自有一层旁人难知的深意。 司马照尚未称帝之时,身份便是大将军。 这一称号,是他披甲执戈丶荡平四方丶肇造大魏的起点,是他一生戎马的印记。 登基之后,为固朝纲丶稳社稷,便将此位空置不授,成为大魏一朝不开启的至高荣衔。 今日封云仁为大将军,并非授予实权兵柄,纯粹是以自己当年起家的尊号,加于老臣之身。 是无上荣宠,是念其半生守边丶忠心如铁,更是以昔日同袍之礼,送他远赴西海绝域,不负数十年风雨相随。 第二封,落于陆燕。 令曰:上直二十六卫锦衣卫指挥使丶信侯陆燕,翼赞朕躬,廿载如一日。 从龙于艰难之际,宣力于庙堂之间,腹心相托,生死不疑。 今远镇吕宋,跨海守疆,赤心可昭日月。 特授吕宋总督区总督,晋爵信国公,以彰旧勋,以慰远臣。 二十三年鞍前马后,情逾骨肉,如今远隔沧海,相见无期,司马照能做的,便是将其门庭爵位抬至极致,让他在万里之外,依旧身带长安最深最重的恩宠。 第三封,落于韩综。 司马照指尖微颤,墨锋凝涩,良久,才缓缓落下。 令曰:总参谋部参谋长丶军机处行走大臣丶武英殿大学士丶曹国公韩综,贞亮许国,才略冠时。 昔从朕于靖难,身被重创,九死一生;后辅朕于庙堂,厘定新法,清田均赋,宵衣旰食,安辑兆民,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今自请远赴南洋,以残躯殉国事,忠烈之风,千古不泯。 特授南洋总督区总督,进位右丞相。 这右丞相之位,亦是司马照称帝前曾居之职。 当年他未登九五,便是以右丞相之尊,总揽文武,总理万机,一步步奠定大魏基业。 立国之后,为慎权柄丶肃纲纪,便将此位悬而不置,成为一朝虚位。 今日专为韩综而复设,不是命其在朝辅政. 而是以自己昔年最权重丶最珍重的相位,赠予这位一生孤苦丶以命报君的老臣。 是极尽荣宠,是君臣相知,是他身为帝王,能给这位孤臣最后的慰藉与敬意。 大将军,右丞相是大魏人臣之巅峰,最高之殊荣。 三诏写罢,墨汁淋漓,力透纸背。 养心殿烛火「啪」地爆了一声灯花,微弱的光亮跳了一跳。 司马照执笔而立,望着案上三纸诏书,久久无言。 夜风吹过养心殿,更衬得殿中之人萧瑟。 第309章 不动如山! 数月后。 海风卷着咸涩凉意,掠过入海口滩涂,携来深海的腥潮,将岸边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日,长安城里依旧钟鼓不惊,市井如常,无礼乐相送,无万民饯别。 一如平常,安居乐业,一如往年,国泰民安。 可千里之外的东南海疆,三艘巨舰分别组成了船队,在各自的港口,正待扬帆。 大魏三位肱骨柱石,即将驶入烟波浩渺的汪洋,一去天涯,再无归期。 长安城中,司马照独坐太极殿前最高一级阶上,一手轻搭膝头,遥遥望向东南。 圣洁威严的龙袍被夕阳染作沉郁金红,金线所绣五爪金龙在余晖里明灭浮沉。 九五之尊的无上威严被暮色一层层剥去,只余下化不开的落寞,如一尊被时光尘封的孤帝。 他亲手送别了三位从尸山血海中一同走出的旧部,亦是半生知交。 云仁丶陆燕丶韩综,三人同日辞京,同日出海。 老友远赴绝域,他身为天子,却不能亲自饯行,连一句保重都不能亲口道出。 心头怅然如潮,翻涌不息,却只能死死压在帝王威仪之下,半分不外露。 只因他是君父,是皇帝,是天下共主。 一言一行,皆系国体。 …… 千里之外,东南海口。 第一个要登船的,是云仁。 他一生戎马,刀头舔血,北镇草原,百战沙场,周身的伤疤甚至比甲胄鳞片更密。 今日未着国公服,而是一身簇新大将军朝服披挂整齐。 玄甲裹身,吞肩兽首寒光凛冽,玉带束腰,战靴踏地。 可崭新甲胄之下,云仁鬓边霜色愈显刺眼,藏不住半生征战的风霜。 「云大将军留步!」 一道急声破风而来,借着海风传得极远。 云仁蓦然回首。 只见地平线处,几名百骑疾驰而至,烟尘滚滚。 他上前数步,声线沉稳:「可是陛下有旨?」 骑士翻身下马,齐齐拜倒:「陛下无旨,只命我等务必将数物,亲手交予大将军。」 为首骑士一挥手,身后的百骑应声上前。 云仁抬眼望去,一瞬间,浑身剧震,脚步不受控制地急趋上前,指尖颤抖着抚上那两件物事,轻柔得像是触碰此生最珍重的至宝。 「这是……」他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抬眼,「这是本国公当年征战所用旧盾,与北境大都督铠甲?」 不待骑士回话,云仁已轻轻摇头,眼中翻涌着数十年记忆,似自语,似轻叹:「错不了……错不了啊。」 「连这铠甲,都是当年穿过的。」 司马照赐下的,不是金玉奇珍,不是新铸重器。 正是陪伴云仁沙场十余年的旧盾,与他镇守北境时披挂的大都督甲。 盾面遍布刀痕箭迹,边缘磕碰凹凸;甲片多处划痕凹陷,是无数次死战余生的印记。 云仁双手接过二物,这位铁骨铮铮丶流血不泪的汉子,刹那间泪如雨下。 他半跪于地,先铺展锦缎,再将旧盾与铠甲郑重置于其上,动作虔诚而肃穆。 指尖缓缓摩挲盾面熟悉的纹路,滚烫泪水滚落,砸在冰冷甲胄之上,碎作一片冰凉。 一生征战,见惯生死。 除却当年浑河血战,他从未如此失态。 陛下…… 「大将军,陛下尚有一物相赐。」 为首骑士示意,又有一百骑捧上锦盒,两名百骑将盒中一物徐徐展开。 云仁瞳孔骤然一缩,嘴唇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字难出。 盒中之物,是一面大旗。 旗面仍是他当年镇守北境的旧样式,一面斗大「云」字苍劲如铁,一面四字笔力千钧—— 不动如山! 字迹金戈铁马,气吞山河,自带帝王威严。 正是司马照亲书。 云仁指尖拂过鎏金大字,细细摩挲笔锋纹路,心中百感交集。 君恩深重的激荡,旧物思人的酸楚,拜别君王的悲怆,远离故土的怅惘…… 万般情绪在胸间冲撞,他抚着旗面,终于潸然泪下。 海风呜咽,四野无声。 良久,云仁将大旗郑重交付心腹,缓缓转身,面朝长安方向,又似乎是遥遥对着太极殿前那道孤影。 行了一记最标准丶最庄重的军礼。 云仁神情庄重,脊背如苍松傲雪,右手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之上,闷响沉厚,叩击心魂。 那是军人对帝王的极致忠诚,是旧部对主上的沉痛诀别。 礼毕,云仁猛地仰头,虎目含泪,胸腔中积压的不舍与悲怆,化作一声震彻滩涂的嘶吼:「臣——」 「云仁!」 「拜别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道撕心裂肺的哽咽响彻滩涂。 如果海风能够将这一声长呼撕碎,那么它一定会飘向长安,飘向那个独坐遥望的孤帝。 云仁不再回头,猛地转身,大步踏上甲板。 巨舰缓缓离岸,他立在船头,依旧面朝长安,直到陆地化作一抹淡影,才缓缓抬手,再行一礼。 海风卷起战袍,如一只孤鹰,冲入茫茫深海。 万里沧波孤帆去,一襟霜雪守天涯。 与此同时,另一处港口。 陆燕身着国公服饰。 只不过此时陆燕身上着的这件国公服乃是御赐,御赐的国公服自然与寻常规制不一样。 玄色为底,是朝堂最尊贵的底色,衣袍之上,金丝盘绕,绣着云海腾龙纹样,金线细密繁复,在夕阳下流光溢彩,与龙袍配色几无分别。 这般逾制的服饰,是司马照给的殊荣,也是无声的告慰。 「指挥使!指挥使!」 「信国公留步!」 陆燕转身,见百骑奔自己而来。 马上骑士亦是熟悉面孔。 陆燕眉头紧皱:「你们几个不在长安伴驾,跑到这里干什么?」 「是不是你们自作主张的,赶紧滚回去!」 几个百骑见陆燕冷面,顿时浑身一震。 为首百骑连忙摇头否认:「指……信国公误会我等了。」 「非是我等擅离岗位,乃是陛下吩咐。」 随即,几个百骑连忙展开盒中之物品。 陆燕只看一眼,便愣在原地。 「这,这是……」 第310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赐给陆燕的物品是一把旧剑,一套盔甲,以及一套服饰。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这剑是……」陆燕上前几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这是陛下的贴身佩剑。」 陆燕从木盒中取出剑。 剑鞘磨损,剑穗已经脱落不少。 陆燕缓缓拔出剑,剑身泛着寒芒。 寒光凌冽似当年!!! 陆燕脸上动容,胸膛剧烈起伏。 他忘不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年自己刚被司马照收养时,自己的任务就是抱着这柄剑。 陆燕把剑抱在怀里,再看其他两物。 「这是!」陆燕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百骑,「这,这是当年还在镇北军的时候,百骑的甲胄?」 百骑轻轻点头。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穿不上这身铠甲了……」 陆燕伸手轻抚的时候忽然看到另一个盒子装着的服饰。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蟒龙袍!!! 这是陆燕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 陆燕呼吸一滞,眼泪落在国公服上,让衣服上的金丝更加扎眼。 南征北战,九死一生。 陛下在哪,长安在哪,他的根便在哪。 「我不求此生能够再回故土,只求能够魂归长安。」 陆燕深吸一口气,有感而发。 四周的人似乎是感陆燕之语,久立低头不语。 好半晌,陆燕忽地轻笑,轻轻拍了拍那几个百骑的肩膀。 「日后,你们要好好当差!」 陆燕转身刚要走的时候,百骑忽然说道:「信国公且慢。」 随即,几个百骑打开木盒,缓缓展开。 亦是一面大旗。 一面写着陆,另外一面写着四个鎏金大字。 忠心耿耿!!! 陆燕浑身一震,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万死难报君恩之一! 陆燕深吸了好几口气,恭敬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大旗。 指尖触到旗面的刹那,陆燕眼眶微热,险些再度落泪。 「臣,陆燕,谢陛下隆恩。」 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 陆燕缓缓起身,衣袍猛地一甩,玄色衣料带着金丝划过地面,姿态利落而决绝。 而后,他面朝长安,双膝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这是臣子对帝王最隆重的礼仪,也是此生最后一次,以大魏朝臣的身份,叩拜故土。 一叩,谢陛下养育之恩。 二叩,谢陛下托付之重。 三叩,此生难再相见,唯望君父安度春秋。 礼毕。 陆燕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此刻也难再开口,只得缓缓起身,踏上舰船。 他立在船头,身姿挺拔如竹,玄金国公服被海风吹得猎猎飞扬。 目光始终凝在长安方向。 不拜苍天不拜地,一生唯拜长安城。 最后一个登船,是韩综。 韩综临身上也是御赐国公服,规制更胜陆燕一筹。 玄色打底,衣身大半都以金丝织就,纹样繁复,隐隐有郡王礼服之姿。 这是司马照能给的最高礼遇,也是对这位老臣呕心沥血丶鞠躬尽瘁的补偿。 只是此刻的韩综,早已不复当年朝堂之上挥斥方遒的模样。 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咳嗽早已缠绵不去,脏腑之疾早已深入骨髓。 此去出海,便是为君做最后一件事,了此残生。 司马照赐他的,是一方旧镇纸和一副旧甲——镇北军左军司马参谋甲胄。 镇纸那是一方普通的玉石镇纸,边角圆润,是他曾经日夜批阅文书所用。 镇纸之下,压过无数文书,压过无数新政草案,压过曾经一同谋划江山的日日夜夜。 没有名贵材质,没有精巧雕饰,却是最沉的一份情分。 韩综从百骑中伸手接过镇纸,指尖微微颤抖。 又上前几步,轻轻抚摸旧甲。 只是轻轻一抚,他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他慌忙掏出手绢,捂住口鼻,低沉的咳嗽声压抑而痛苦,听得人心头发紧。 待咳嗽稍停,他缓缓移开手绢,指尖飞快地一抹,藏起了手绢上那一抹刺目的嫣红。 对着身前的百骑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无事。 血迹,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 他不想让陛下担心,更不想在临别之际,徒增伤感。 百骑开口说道:「大人,陛下特意下口谕。」 「让你在海外务必保重身子。」 韩综轻轻一笑,朝着长安方向深深一鞠:「臣,多谢陛下惦念。」 百骑打开锦盒,展开一面大旗。 一面写韩,一面写着四个大字。 运筹帷幄!!! 韩综心神大震,身形一晃,剧烈咳嗽起来。 身后的亲兵欲要上前搀扶,却被韩综挥手阻止。 韩综上前,轻抚旗面,脸上满是峥嵘岁月的回忆。 接过大旗后,韩综朝着长安方向三跪九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魏万年,万年,万万年!!!」 临行前,韩综缓缓蹲下身子,瘦弱的身形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一把脚下的土。 泥土带着着故土的温度,韩综紧紧攥在手心,泥土的颗粒嵌进指缝,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蹲在地上,久久地注视着长安方向。 望着那座巍峨的宫城。 那里有他一生辅佐的帝王,有他一生奉献的江山,有他一生割舍不下的牵挂。 可从今往后,山高水远,海天相隔,连梦中归来,都成了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渐凉,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漫长。 韩综缓缓松开手,任由黄土从指缝滑落,回归大地。 而后,他缓缓撩起绣满金丝的袍角,双膝跪倒在冰冷的滩涂之上。 没有呼号,没有痛哭,只有一声低沉而虔诚的叩拜。 似乎能够穿过海风,飘向太极殿,直达君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带着无尽的眷恋,无尽的悲戚,无尽的不舍。 三叩首之后,韩综缓缓起身,不再看长安一眼,佝偻着瘦弱的身躯,一步步踏上舰船。 他没有立在船头,只是默默走进船舱,注视着将那方旧镇纸和那副旧甲。 一捧故尘终作别,半纸残墨寄天涯。 三艘巨舰,依次驶离港口,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海面上三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水相接之处。 风停了,浪静了,滩涂之上,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无尽的空寂。 第311章 相知 暮色自长安城头缓缓压落。 天上的最后一抹金红残霞挂在与山交界的地方。 太极殿前的石阶,自日光里浸了整日,到此时,也只剩一层透骨的深凉。 就像是繁华热闹散场过后的冷清。 司马照安坐于最高一级,身姿依旧如临朝时那般端直,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 只是往日里压在朝堂之上丶能叫百官屏息,一言九鼎的锐气,却随着天光一同沉了下去,散在晚风里,无迹可寻。 玄色龙袍垂落石阶,层层叠叠铺展而下,金线织就的龙纹隐入渐浓的夜色,鳞爪纹路都模糊不清,只剩一片沉厚的玄色,将人裹在其中。 司马照没有动,没有抬手,没有回眸,便如一尊与石阶共生的石像。 殿前空阔。 无内侍执扇,无百官侍立,无宫娥相随。 往日里笏板森然丶环佩叮当的盛景尽数散去,偌大一片广场,只他一人一影,被暮色一点点包裹。 司马照眼神深邃地望向东南。 想必这个时候,云仁陆燕韩综等人已经入海了吧。 三人皆是自他微末之时便相知,一同行过军伍,踏过沙场。 二十余年光阴,又岂是简单君臣二字可以概括。 一纸诏命,各赴一方。 舟楫之陋,道路之艰,海路风高浪险。 此一去,归期不可期。 再见,已是渺茫之事。 风自宫外吹来,掠过太极殿飞檐。 司马照的龙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寂然无声。 他没有蹙眉,没有轻叹,眼底没有波澜,面上没有悲喜。 只是默默地望着东南。 此时司马照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缓,稳,不疾不促,不惊不扰,是他听了二十余年的步履节奏,熟悉到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你来了……」 来人轻声嗯了一下,一袭雪白狐裘,独自踏上白玉阶,无侍从跟随,无繁饰加身,发髻端庄,衣袂整洁。 正是大魏皇后,崔娴。 崔娴没有上前,没有俯身,没有开口问询,只在他身侧数步之外,静静立定。 目光随之投往东南,与夫君望向同一片天际。 一坐一立,一玄一白,两道身影落在暮色之中,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便这般与晚风丶与夜色丶与渐暗的宫城一同沉默。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与两人均匀绵长的呼吸。 崔娴未看司马照,也未探究他的神色,没有试图打破这片寂静。 她只是站着,与司马照共望一片远方,共吹一阵晚风,共守一片渐深的暮色。 风又起,略紧了些,卷起崔娴狐裘边缘的细毛,也拂动他司马照的龙袍。 崔娴的声音轻而淡,与风声相融,只是随口一句,似在说眼前景致,又似在说心底事:「这股风好像是从海上来的。」 司马照微微颔首。 动作轻得几乎无法察觉,下颌只略略一沉,便归于静止。 司马照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应声,目光依旧锁在东南天际那一片模糊的暗色里。 唯有指尖在冰凉的白玉石阶上,极轻地扣了一下,一触即收。 玉质寒凉,直透指骨。 夜色愈发深沉。 宫人们不敢近前,宫灯未曾点燃,太极殿前只余天边微弱的微光,将殿宇轮廓映得模糊而厚重。 崔娴便这般立着,不移动,不催促,不劝慰,不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 自己的夫君是大魏的帝王,坐拥万里疆土,执掌生杀大权,开口便是国策,举足便动朝堂。 他不能悲,不能叹,不能流露不舍,不能显出儿女情长。 天下人都看着他,百官看着他,万民看着他,他必须是那座巍峨不动的山岳,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沧海。 世人都道大魏的天子不近人情。 可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夫君是极重情的人。 自那日他为了王德等功臣的后路宁愿呕心沥血,也不肯仿效前朝君主之事时。 她就知道了。 自己的夫君今日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可他曾经也和人并肩作战丶把酒言欢过。 老友远走,谁又能没有离别之苦呢。 只是旁人可以高歌,可以抱头痛哭,甚至可以写下几首流芳万世的诗来排解离别之苦。 而藏在帝王却不能言说,只能把怅然沉在心底,埋在夜色里,在这无人地方,才敢稍稍流露几分/ 时间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消失,夜幕彻底笼罩长安。 宫墙之外,隐约传来夜市初起的隐约人声,宫内却依旧一片沉静。 晚风带着夜寒,拂过肌肤,带来几分凉意。 崔娴依旧没有动。 直到司马照缓缓吸进一口气,再徐徐呼出。 气息融入夜风,一瞬便散,不留痕迹。 他手掌轻轻按在石阶之上,缓缓撑起身躯。 久坐之后,身形微有一顿,腿脚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 崔娴见状上前半步,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在距离他衣袂数寸之处停住,虚虚一扶,随即收回。 司马照站直身躯。 龙袍垂落,复归整肃,玄色衣料在夜色里沉稳如旧。 他微微抬眼,再一次望向东南方向。 那一眼极短,不过一瞬,便收回目光,没有留恋,没有怅惘,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随即,他缓缓转身,面向崔娴,声音沙哑。 「晚上风大,你的身子受不住。」 「我们回去吧。」 崔娴微微躬身,行一个端庄稳妥的皇后礼,而后起身,随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殿门。 身影渐渐没入殿内的阴影之中,渐行渐远。 太极殿前重归空寂。 晚风依旧在广场上回旋,卷动着夜色,卷动着残留的凉意,卷动着那一片无人言说的情绪。 石阶上,仿佛还残留着两人的气息,却又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 没有叹息,没有泪水,没有交心之语,也没有安慰劝解。 所有的情感都藏在暮色里,藏在风声里,藏在沉默的对望与无声的陪伴之中。 二十余年的相知相惜,万里别离的怅然,都沉在这一片夜色之下。 长安的夜,就此深了。 第312章 杀人了? 春风两次拂过长安,今年已是永安十三年。 大巡已经结束,司马寰与谢晏已经返回长安。 今日太极殿中,谢晏汇报完大巡的大致情况后,司马照给出了大致方向后便散了朝。 大巡内容庞大且杂,一日早朝根本处理不完。 各司需要提炼出要点并加以整理在上表天子。 朝虽散了,但大巡之后的政事才刚刚开始。 太极殿中,司马照并未移驾,坐在龙椅上,朝着陛阶下的司马寰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上前几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司马寰上前几步,撩袍恭敬下拜。 「儿臣司马寰,参见父皇。」 司马寰的声线沉重,但却不是那种胆小怯懦。 而是久在山川边关丶惯于纵声言语,重回深宫殿宇时,下意识收敛的低哑。 司马照看向陛阶下自己的儿子。 身形更加拔挺,气质更加沉稳。 但离得太远,还是有些看不清脸。 司马照招了招手:「再上前几步。」 司马寰看着陛阶和陛阶上方的龙椅有些犹豫。 司马照见状轻笑:「怎么出去了一趟,胆子反而变小了呢。」 「别人怕这几个破台阶,不敢上来,难道你作为我的儿子,也害怕,也不敢上来吗?」 「许多年之前,你还小的时候,我抱着你坐过可不止一次。」 司马寰心里一暖应了一声,走上了陛阶。 司马寰立在龙椅前几步的位置,司马照细细打量。 虽然依旧是旧时轮廓,但脸粗糙了不少。 不再像之前那般白嫩,有些黑。 要说最大的改变吗,就是眼神。 现在司马寰的眼神更加凌厉,更加果断。 整个人的气质,更像自己了。 或者说,更像一位帝王。 司马照看着司马寰轻轻一笑,主动开口询问道:「你传回来的信报,每一份我都看了。」 「你说自己曾经入过边关大营?」 司马寰答道:「是,驻留十一日。」 司马照复又问:「与士卒同宿同食?」 「一同起居,一同饮膳。」 司马照眼中笑意更甚:「感觉怎么样?」 司马寰如实答道:「苦,累。」 「但营中一位老兵与儿臣说现在的条件跟二十多年前比,已经好了不少,起码能吃上饱饭,隔几天还能吃上肉。」 「可见父皇的政策,得到了落实。」 「要不怎么说边关苦寒呢,」司马照轻笑,轻描淡写地说着往事,「虽然现在条件改善了不少,但总归还是苦的,我当年当兵的时候,饭都吃不饱,肉平日里更是想都别想,只有打仗之前,才舍得给我们吃一顿肉。」 「你在京军的大营也待过,觉得和边军有什么异同?」 司马寰想了一下,回答道:「两军士卒都敬父皇如敬神明,都有敢战的勇气,都有为天下第一强军的自信」 「但要是说不同的话,儿臣觉得京军更加稳重,像一座大山,令人望而生畏,而边军更加桀骜,像一团乾柴,一点火星子就会燃烧。」 「你能看到这,很难得。」司马照轻轻颔首,为太子解释,「边境之地,条件要比京中更加困难,因此边军,则更加桀骜。」 「你之所以会觉得京军和边军都有天下第一强军的自信,则是因为京军前身也是边军,镇北军。」 「而且现在京军的骨干是各地的边军精锐,因此,有一股桀骜之气不稀奇。」 「吾儿切记,你日后为帝不能忽略边军,更不能忽略京军。」司马照看着司马寰,说道,「你要让他们保持战斗力,万万不能成为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军队的第一要义,永远不是那些花架子,而是战斗力。」 「京军应该是一把刀,你手中最锋利的刀,边军是盾,你手中最牢固的盾,万万不可弄反了。」 「一旦边军成了刀,京军成了盾,后果将不堪设想。」 司马寰弯腰躬身:「儿臣受教了。」 太极殿内气氛热络了不少,司马寰主动开口说道:「儿臣入营后,第五日正赶上比武,儿臣与王虎王豹等人也去挑战了一下。」 司马照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输了?」 司马寰一脸惊奇:「父皇怎么知道?」 司马照笑而不语。 司马寰说道:「一开始比射箭,比气力,儿臣等人和他们有来有往。」 「可到了格斗的时候,儿臣和王豹他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司马寰有些难以启齿:「他们的招数太过……」 司马照笑着说道:「太过下贱阴险了对吗?」 司马寰点头,语气中似乎还有着不服:「他们一个个手都脏得很。」 「什么招都能用的出来,甚至有一个人专攻下盘。」 「王虎被气的眼珠子都红了。」 司马照哈哈大笑:「战场之上,生死搏杀间,没有那么多讲究。」 「只要能杀掉敌人,就是好招术。」 「你们这群混小子,也该吃点苦头了。」 随即,司马照微微摇头,似乎是调侃,似乎是感叹:「王虎那个小子还能抱怨的了别人下手黑?」 「他爹最是手黑的人,当年打仗时候,他是什么招都招呼。」 「撩阴腿,扣眼珠子,扬沙子,就没他做不出来的。」 司马寰满是不敢置信:「父皇是说梁国公?」 司马照微微颔首。 司马寰只觉得脑中的一层滤镜破碎了。 梁国公明明看起来那么憨厚,不像是能用出这种招数的人啊……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司马照又问道别处:「你去江南的时候,灾情如何?」 「水患已退,田苗需重新插播。儿臣抵达时,户部赈银未至,当地县衙便先行开仓,每日施粥两顿。」 「儿臣在堤上同食三日,至第四日方被县官认出,吓得伏地请罪。」 司马照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许久,才淡淡开口:「杀人了?」 司马寰嗯了一声。 「江南有些官吏太过分,那种时候居然还在推诿责任,竟然还有些人贪墨银子。」 「谢大人为他们求情,但儿臣气不过,就亲手砍了为首的官员和几个过分的官吏。」 「儿臣觉得,如果父皇在,也会将他们绳之以法,就地正法。」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司马寰语气轻淡,似在说寻常小事。 说完之后,司马寰撩袍下拜:「此事是儿臣独断,未按大魏律行事,还请父皇降罪。」 司马照听过之后,挥手让他起来。 第313章 对于天子来说,会用人是最要紧 司马照看着司马寰,神色如常,语气平静地反问。 这一瞬,帝王的威严笼罩在了司马寰的身上。 「你觉得,自己杀得对?」 司马寰心头一紧,但仍然是躬身如实:「儿臣问心无愧。」 司马照再度反问:「如果杀了他们,会引朕不快,让你再来一次,你还会杀他们吗?」 司马寰乾净利落地回答道:「儿臣会。」 「哪怕是再来千次万次,只要让儿臣看到了他们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儿臣依然会亲手杀了他们。」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照欣慰点头,露出笑脸,认可司马寰的话:「你杀的对。」 司马寰长出一口气,放松了不少。 这倒不是司马照显得没事吓唬自己孩子玩。 而是要看看他的心智是否坚定。 帝王行事,最忌优柔寡断,最忌出尔反尔。 对也好,错也罢! 自古以来,帝王一言九鼎,不容更改。 言语尚如此,更何况决定呢。 所以,帝王只要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无论是好,无论是坏。 司马照看着司马寰说道:「你说擅自做主处置了那些贪官是违反了大魏律,乱了朝廷法度。」 「可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与你天子剑,本就有便宜行事之权,因此,不算乱了朝廷法度。」 司马寰心中有一事不明,开口请教自己的父亲:「父皇,谢大人不是迂腐的人,更不是和贪官污吏为伍的人。」 「可那日,他为何要劝儿臣放过那些人?」 司马照笑着反问:「若我所料不错,谢晏是不是只劝了你一次,便不再多言?」 司马寰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脑中仔细回想江南那日的情景。 谢晏确实是劝过,可自己一坚持,他便不再阻拦,只是轻叹一声,便由着自己行事。 事后,甚至主动追究其家人责任。 这么一想,司马寰顿时愣住。 父皇的意思是…… 一个念头猛地在司马寰心底窜起,惊得呼吸都微顿了一瞬。 难道说,谢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保下那些人? 司马照见司马寰神色变幻,便知他已想通了几分,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 孺子可教也。 司马照淡淡说道:「你想的不错。」 「谢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些人活。」 司马寰皱着眉头:「谢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司马照耐心地解释,「你与谢晏巡视队伍来到受灾之地,当地官员会人人自危,需要安抚。」 「可是百姓受灾安抚也需要安抚。」 「不安抚官员,他们不会安下心来做事,不安抚百姓,他们就会动乱。」 「因此,两全之法,便是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演一出双簧戏,杀掉罪大恶极,引得民怨滔天的官员。」 司马照顿了一下,眼中满是帝王心术:「唯有如此,既能安抚当地官员,不至于人人自危,让他们安心赈灾,也能安抚受灾百姓,不至于发生动乱,维持和平。」 司马寰心头一震:「父皇是说,我与谢大人……无意间演了一出戏?」 司马照轻轻颔首。 司马照再度问道:「可那些其他的贪污官员呢?难道一笔勾销吗?」 司马照轻轻一笑不语。 司马寰瞬间明白。 时局安定下来,便是追责他们的时候。 也许现在,那些官员已经流放的流放,投胎的投胎了。 司马寰仍有不解:「可谢大人从未与儿臣商议过半分。」 「如此重大之事,若是商议过……」 「商议过,便假了。」 司马照打断他,语气笃定:「真正的好戏,是连戏中人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演戏。」 「你是真怒,他是真劝,你是真杀,他是真退。」 「如此一来,天下人只会赞你果决,无人会疑心这是安排好的。」 司马照顿了顿:「谢晏是你老师,他比谁都清楚,你这太子,需要的不是旁人护着,而是自己立住。」 「你杀那几人,杀的是贪官,立的是君威。他不拦你,便是在成全你。」 「你以后当了皇帝必须知道,许多朝廷劝一次的事,是程序正当,不用理会。」 「只有那些朝廷大臣反覆上言的事,你需要认真对待。」 说罢,司马照从手边取过一本奏摺,随手递了下去。 「这是谢晏前段时间呈上来的摺子,你自己看。」 司马寰双手接过,匆匆翻开几眼。 只见摺子之中,通篇皆是对他江南之行的赞许。 说他体察民情丶果决敢断丶不徇私情丶更甚者是最后一句有陛下之风。 陛下之风…… 司马寰看得心头一震。 这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或者说,对一个男人最大的认可,就是说他有他爸爸的英姿。 须知,谢晏身为他的老师,一向严苛,极少这般毫不吝啬地夸赞。 今日这一本奏摺,竟是通篇褒扬。 司马寰抬眼,眼中仍有疑惑。 司马照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缓缓开口:「人年少时,心智未定。」 「若是整日听恭维丶受夸赞,最容易飘,容易迷失。」 「谢晏平日里对你苛责,是磨你心性;如今在朕面前盛赞,乃是真心之言。」 司马寰站在龙椅之前,捧着那本奏摺,只觉得心中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原先只当自己是一时意气丶独断专行,到此刻才明白,原来这一步一步,早有人在暗中替他铺好丶替他圆全。 父皇远在长安,老师近在咫尺,却能给他铺好如此坦途。 司马寰低头,郑重拱手:「儿臣……今日才真正明白谢大人的用心。」 「也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司马照看着眼前已然沉稳许多的儿子,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丶发自内心的宽慰。 「明白就好。」 「为君之道,从来不是一味的狠,也不是一味的仁。有人替你守礼,有人替你立威,有人替你铺路,你才能走得稳丶走得远。」 「而你要做的,就是守住本心,辨明忠奸,看清这台上台下,谁是真在帮你,谁是真在害你。」 「对于天子来说,会用人是最要紧的。」 第314章 总不能连给我家苏儿买一根簪子 太极殿内,阳光洒进,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刚才的对话,没有一句废话。 满是帝王心术的同时又有浓浓的父子之情。 江山传承,大魏的未来,便在这无声之间,悄然交接 司马照上前一步,手掌轻落在他肩头。 隔着衣料,触到的已是坚硬骨血,不再是幼时一碰便躲闪的软嫩。 肩头稳稳承住,不晃,不缩。 司马照掌心微一用力,便缓缓收回,对着司马寰淡淡一笑:「很好,这两年,你没有白走。」 「去看看你的母后吧,她时常和我念叨你,很想你,快去吧。」 司马寰抬眼,唇瓣微动,似有千言,最终只沉沉颔首。 「儿臣遵旨。」 司马寰躬身,徐徐后退两步,转身出殿,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往立政殿。 离家两年,他又何尝不想念自己的母亲呢。 司马照立在龙椅前,静静地看着司马寰的背影。 静静地看着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身子拉的老长。 直到殿门空空如也,再也看不见司马寰的影子时,司马照才回过神来。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脸上满是骄傲,嘴角微微扬起。 吾儿,长大了。 江山,有着落了。 …… 立政殿。 立政殿内安神熏烟袅袅,清香淡淡,日光透过明窗,洒下一片温软明净。 殿中甚是安静,只有张白苏在给崔娴把脉。 良久过后,张白苏闭上的双目瞬间睁开,眼中满是惊喜,欢跃道:「娘娘身子愈发好了。」 说着,张白苏起身就要走到崔娴身后给她按摩:「臣女再给娘娘按按头,揉揉肩,活络活络气血。」 「于娘娘身子有益,还能让娘娘睡眠更好。」 「不急不急,苏儿先陪本宫说说话。」崔娴携着张白苏的手,同坐锦榻之上,指尖轻轻拢着少女纤细温润的手背。 「本宫的身子可是让苏儿多费心了。」 张白苏连忙道:「娘娘说的这是哪里话。」 「照顾娘娘身子,本就是臣女分内之事。」 「陛下对臣一家有大恩,娘娘更是对臣女恩深似海,于情于理,臣女都应该报答恩情。」 闲话之间,语气渐转柔和。 也不知怎么得,就聊到了司马寰身上。 「寰儿也不小了,转眼便到了议亲的年纪,再过几年,也该正式成亲了。」 崔娴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含笑落在张白苏脸上。 静静看着张白苏那一张清丽绝世倾城的容颜一点点染上羞怯。 张白苏闻言身形微颤,心尖不自主地轻轻一跳,耳尖已然悄悄泛红。 崔娴看唇角噙着温雅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等他回来,宫里也该替他预备选秀之事。只是旁人,本宫终究是不放心的。」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似乎是意有所指,似乎是在揶揄:「寰儿性子素来有些顽劣,不甚安分,日后成家,少不得一个细心稳妥的人看顾他。」 「将来,还需苏儿多多上心了。」 张白苏今年十七,出落得亭亭玉立,身姿窈窕,眉眼清婉,如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素净而动人,犹如长安城中的牡丹,雍容而华贵。 正是女儿家最美好的年纪。 (我说十七八这个年纪有人懂吗?绝对是最好的年纪!) 张白苏此刻听得崔娴这番话,脑海里不由自主便浮现出那个挺拔清俊的少年。 心尖儿轻轻一颤。 一抹羞赧的嫣红自脖颈缓缓爬上脸颊,染透双颊,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可她毕竟是崔娴教养长大的,即便心头小鹿乱撞,羞涩无比,也不像像寻常女儿家般声如蚊蝇。 她暗中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羞涩,镇定了下来。 微微垂眸,敛衽轻声应道:「臣女……自当遵皇后娘娘教诲。」 声音平稳,礼数周全,一派落落大方。 可话音刚落,张白苏刚一抬眼,便看见崔娴含笑洞悉的目光。 那眼神温和慈爱,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仿佛将她心底那点少女心事看得一清二楚。 张白苏瞬间破功。 方才强装的镇定烟消云散,她慌忙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 满心满眼,只剩掩不住的羞涩与微甜的慌乱。 张白苏拉着崔娴的袖子一角,像是女儿对自己的母亲撒娇一样轻轻晃着崔娴。 「娘娘啊……」 崔娴抿唇笑,眼中全是慈爱:「好啦好啦,本宫不说了。」 多年相伴,崔娴和张白苏又岂止是单纯的君臣之义? 说一句母女之情也不为过。 张白苏眼底满是羞涩。 这两年,皇后娘娘和她言语间的暗示从未间断。 从最初的旁敲侧击,到近乎直白的托付。 她又不傻,怎么能够听不出其中深意呢。 再联想到近两年来家中的光景。 之前频频上门的提亲之人,竟渐渐少了,到最后甚至没有了。 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之前那些闺阁密友近乎全嫁人了,而父亲整日里依然乐乐呵呵,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的自己的婚事。 这般反常,这种种迹象。 张白苏心中有了模糊的想法。 她隐隐明白,自己这一生,大约是要与那人绑定了。 他们俩不是有缘无分。 缘分,始终连结在他俩之中。 非但未曾随风散去,反倒像是一颗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只待时机一到,便能开出娇艳的花朵。 一念及此,张白苏的俏脸愈发红润,眸光轻软,羞涩之中,又悄悄漫开一丝隐秘的欢喜与安心。 崔娴将张白苏这副娇羞不胜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愈发动容,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她是越看张白苏越是满意。 容貌清丽俏丽,不施粉黛已自动人。 举止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性情温婉细心,又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又和司马寰情投意合。 这般人物,正是她心中认定的太子妃不二人选。 目光轻轻落在张白苏身上,见她一身衣衫虽整洁得体,却素净淡雅,并无过多珠翠点缀。 崔娴轻轻打趣,语气带着几分疼惜:「苏儿如今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纪,青春正好,如花似玉。」 「可平日里穿戴,未免也太过朴素了些。」 「陈大人一年的俸禄应该也不少吧,陛下还时有赏赐,总不能连给我家苏儿买一根簪子的钱都没有吧?」 第315章 寰儿,是寰儿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崔娴已经抬手,轻轻拔下自己髻间那支戴着多年的玉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玉质温润通透,簪头雕着精细的花纹。 张白苏一见,面色大变,登时惊得连忙后退半步。 她虽不懂金玉珠宝首饰,但也知道这玉簪绝非凡物。 更何况是娘娘亲自佩戴的头饰,这礼太重了,她不敢收。 于是陈白苏双手连连摆拒,惶急之色溢于言表:「皇后娘娘,万万不可!」 「此等贵重之物,臣女万万不敢收受,娘娘实在折煞臣女了!」 崔娴轻轻摇了摇头,温和慈爱一笑:「听话,本宫给你戴上。」 「坐好了。」 张白苏一怔,心头的惶恐竟然奇迹般地被崔娴两句话轻轻化去。 春风拂水,润物无声。 张白苏瞬间平静了下来,乖乖敛衽坐好,垂眸静待。 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中慌乱与羞意。 崔娴上前一步,指尖轻拢她鬓边碎发,将玉簪稳稳簪入她发间。 动作轻柔细致,似待亲生女儿一般。 一边拨弄张白苏散落下来的青丝,一边轻轻说道:「这根玉簪还是本宫当年嫁给陛下时候,本宫的母亲传给本宫当嫁妆的。」 「一晃也有不少年头了,本宫带着都快二十多年了。」 「这簪子,怕是有五十多年了。」 张白苏顿感惶恐,连忙开口:「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女……」 崔娴双手轻按在她的肩膀:「长者赐,不可辞。」 「还是说苏儿不喜欢这根簪子?」 「没有没有。」张白苏连忙开口,「娘娘赐给臣女的这根簪子很漂亮,臣女喜欢都来不及呢。」 张白苏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娘娘厚爱,臣女惶恐。」 娘娘话说到这儿了,她不能在推辞了。 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反倒会让娘娘不悦。 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陈白苏的举止让崔娴心中更加满意。 簪毕,她退开半步,细细打量,眼中满是欣赏:「果然相称,玉簪配佳人,再合适不过。」 「年纪轻轻的,就应该应该打扮的好看一点,整日里穿的清清淡淡,倒像是个妇人了。」 「来,苏儿看看。」崔娴拿起旁边的镜子放到张白苏面前。 张白苏连忙双手从崔娴手中接过镜子:「娘娘,臣女自己来便是。」 崔娴笑着将镜子递给她。 张白苏看着镜中的自己。 似乎确实要比之前更漂亮,更好看了。 张白苏不自主地伸手轻抚簪子。 那人见了,应该也会觉得好看吧…… 哎呀,我在想什么呢? 张白苏瞬间反应过来,感觉脸上喷喷热。 再看镜中的自己。 双颊绯红,艳比桃花。 张白苏借着镜子看见崔娴嘴角含笑,眼中满是了然。 心头一乱,连忙开口岔开话题道:「臣女不过蒲柳之姿,不堪娘娘如此盛赞。」 崔娴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打趣:「苏儿想谁呢,这么入迷?」 「没想太子爷……」张白苏话都说出口才发觉失言,慌得低垂臻首:「没,没像谁。」 崔娴没点破少女心事,只是端起旁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淡淡说道:「苏儿现在还一口一个皇后娘娘。」 「再过些日子,怕是该改口叫本宫母后了呢。」 崔娴一句话落下,张白苏瞬间羞得耳根通红,垂着头不敢抬眼。 满心都是又羞又甜的慌乱。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娴与张白苏齐齐望向殿门。 张白苏眉头微蹙,方才那点女儿家的娇羞一瞬敛去。 宫人何其失职,竟不通报便放人擅入? 娘娘身子孱弱,正需静养,怎容得这般惊扰。 她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已然做好护持皇后丶斥责失礼之人的准备。 娘娘性子温婉,从不愿苛责下人,可她张白苏既是皇后身边女官,又是侍疾女医,断不能容人轻慢了皇后。 「放肆……」 陈白苏厉声开口,可目光一触到来人面容,余下的字句骤然卡在喉间,再吐不出半个字。 不止她。 连崔娴,在看清殿门那道身影时,也如被惊雷定在原地。 殿门光影里,立着的不是旁人。 正是刚刚在太极殿中辞别了司马照,又马不停蹄,连一口水都没喝的司马寰。 「母后……」 一声轻唤,带着风尘,带着哽咽,也带着压了两年的思念。 崔娴整个人都僵住,眼眶刹那便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寰儿……寰儿?」 「是……是吾儿回来了?」 司马寰双目亦红,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是儿臣。」 「儿臣,回来了。」 他整了整风尘仆仆的衣袍,大步走到殿中,双膝一屈,重重叩拜下去。 这一拜,是别离之愧,是平安之报,亦是游子归乡的大礼。 「儿臣司马寰,拜见母后。」 「母后万福金安。」 「好……好……好!」 崔娴连道三声好,已是泪盈于睫,忙不迭要上前扶他。 张白苏在见到司马寰的那一瞬,心魂俱震,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一般僵在原地。 那个在她心里念了无数遍丶想了无数遍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直到崔娴上前,张白苏才猛地回神,连忙上前稳稳扶住皇后。 崔娴走到司马寰身前,颤抖着手将他扶起,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丶眉骨丶下颌。 只一触,便心头一酸。 「糙了……也黑了。」 「我儿……在外头,受苦了。」 司马寰喉间滚动,强忍着哽咽,摇头道:「儿臣不苦。」 「为国效力,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崔娴轻轻点头,望着他。 眼前的少年,身姿比离去时更挺拔,眉眼更凌厉,气质也更沉毅稳重。 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丶执掌乾坤的夫君 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百感交集,只一遍遍轻声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崔娴重复了几句后拉着张白苏,转头对她说道:「这孩子现在,简直和陛下当年,一模一样。 第316章 萌动 张白苏一颗心早已如小鹿乱撞。 眼前的人,正是她两年来朝思暮想的人啊。 正当她心绪翻涌丶神思恍惚之际,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目光恰好投来,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张白苏只觉双颊骤然发烫。 红霞瞬间飞上脸颊,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张白苏慌忙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闺阁大礼。 声音带着轻颤:「臣女拜见太子爷。」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司马寰亦是心头一震,连忙上前半步,拱手回礼,语气温和:「安国县主多礼了,快快请起。」 二人起身之后,殿内竟一时无话。 阳光静静流淌,薰香悠悠飘散,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偶尔眼神不经意间碰撞,随即便飞快地移开视线。 一人望向殿外,一人盯着自己鞋尖的绣线。 四目虽未看向一处,但两颗心却俱是怦怦直跳。 立政殿内,莫名的安静悄然弥漫。 崔娴将这一对小儿女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看着二人这般拘谨闪躲的模样,她眸中泛起了然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了然。 这两个孩子啊…… 为了缓和这凝滞的气氛,崔娴轻启朱唇,声音温婉柔和,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你俩明明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两年未见,怎的反倒如此生分了?」 「倒像个陌生人了。」崔娴顿了顿,温声补充道:「殿中并无外人,不必如此拘礼,自然些便好。」 司马寰与张白苏闻言,连忙齐声应下,口中称是,可眉宇间的羞涩并未消散。 三人随即依序落座,崔娴端坐于上首主位,司马寰与张白苏则分坐两侧陪席,一左一右,相距不远。 有着崔娴在旁刻意引导话题,殿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起初多是崔娴开口,询问张白苏近两年在府中的起居,谈及宫中的旧人旧事,又问起司马寰在宫外巡查时的见闻。 司马寰与张白苏便在一旁静静聆听,适时出言附和,偶尔搭上一两句,气氛渐渐轻松了不少。 待到后来,崔娴见二人已然不再那般局促,渐渐收了话头,不再多言,只闭目靠在软垫上养神。 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少年少女。 司马寰说起巡察大巡各地的所见所闻。 什么江南的烟雨啊,塞北的大漠啊,又或者是市井的烟火,以及乡间的田园…… 张白苏坐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 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时不时轻声附和几句,或是问上一两句好奇之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生疏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青梅竹马独有的默契与熟稔。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张白苏的鬓边,映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婉动人。 闲聊正酣之际,司马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忽然瞥见了张白苏头上簪着的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莹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样式清雅简约,没有繁复的纹饰,却透着温润大气的质感。 简简单单一支,斜簪在乌黑的发髻间。 衬得整个人眉眼愈发柔和温婉。 司马寰盯着那支玉簪,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只觉得这簪子看着无比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无数次。 他凝神细看。 这羊脂玉簪,不就是是母后平日最常佩戴的那一支吗? 玉簪清雅,佳人温婉,两相映衬,竟是相得益彰。 司马寰看着看着,心中疑问渐渐消散。 就是渐渐得看痴了。 耳边张白苏的话语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离他远去,眼中只剩下眼前鬓簪玉簪丶眉眼含笑的少女。 张白苏话音落下许久,却迟迟没有等来司马寰的回应。 她心中微微疑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这一抬头,便看见了司马寰专注炽热的目光。 张白苏的脸颊瞬间再次涨得通红,比先前更甚。 少女心头的小鹿乱撞,在剧烈些,怕是要跳出胸腔。 张白苏顿时坐立难安,手足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得缓缓垂下臻首。 素手轻轻抬起,挑开耳边被微风拂落的几缕发丝。 殿内刚刚活络起来的气氛,再度陷入了安静之中。 原本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丶听着二人闲谈的崔娴,许久未听见说话声,不由得疑惑地睁开眼。 她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儿子司马寰,正呆呆地看着张白苏。 崔娴见状苦笑。 于是她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句:「寰儿……」 可司马寰看得太过入神,压根没有听见母后的呼唤,依旧怔怔地望着张白苏,毫无反应。 张白苏被他看得羞涩难当,脸颊绯红更添三分,头垂得更低了。 崔娴无奈地以手扶额,只得稍稍提高了些许声音,再次唤道:「寰儿?」 这一声终于唤回了司马寰的神思。 他猛地一怔,有些懵懂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后,眸中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失神中完全回过神来。 崔娴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宠溺:「你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竟出神到这般地步?」 「苏儿方才还在与你说话呢。」 司马寰这才彻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顿时有些尴尬。 他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轻轻咳嗽一声,掩饰住心头的慌乱与羞涩,连忙找了个说辞:「儿臣……儿臣方才无意间瞧见安国县主头上的玉簪,与母后平日所戴的那支极为相像,故而一时失神,还望母后恕罪。」 张白苏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头的悸动,强迫自己不再躲避他的目光。 她抬眸看向司马寰,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澈动人,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道:「太子爷好眼力,这支玉簪,正是方才皇后娘娘特意赏赐给臣女的。」 话音刚落,崔娴便抢先开口,不再给司马寰纠结措辞的机会。 她眸光一转,心中已然有了计算。 她实在看不惯这两个孩子这般别扭羞涩的模样。 两个孩子没怎么样,她先要尴尬的脚趾抓地了。 第317章 三弟你喜欢,那哥哥就送你了。 「你蘅娘娘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崔娴语气平和,缓缓说道,「昨日还特意派人来央我,让苏儿得空便去她看看,把把脉,开两个方子。」 她看向司马寰,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促狭:「正好,你便跟着苏儿一同前去吧,去见见你蘅娘娘。」 「她许久未见你,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司马寰与张白苏都是聪慧之人,当然一点就透。 司马寰轻轻咳嗽,压住扬起的嘴角。 张白苏垂下脑袋,低声道了一句但凭娘娘吩咐。 崔娴嘴角含笑,朝他们摆了摆手:「去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正好本宫也有些倦了。」 司马寰与陈白苏当即一同起身,向崔娴恭敬拜别,一前一后,离开了立政殿。 走出殿门,春日的暖风迎面吹来,带着宫中花木的清香,拂过脸颊,格外惬意。 宫道之上,青石铺就的路面乾净整洁,两旁栽种着各样的花。 花开正盛,粉白嫣红,缀满枝头,随着春风轻轻摇曳。 司马寰与张白苏并肩缓步而行。 没有了殿内的拘束,气氛较之方才轻松了许多。 难以言喻的暧昧情愫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二人边走边聊,说着少时的趣事,。 行至一处花荫之下,司马寰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放下张白苏随身携带着的小药箱。 张白苏见状,眸中泛起一丝疑惑,不解地看向他。 只见司马寰微微一笑,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轻轻递到她的眼前。 一块温润的玉佩。 质地细腻,色泽莹润。 司马寰望着眼前的少女,眸中满是温柔与认真,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少年独有的赤诚:「我一年前偶然寻得这块玉佩,当时便想着,待回京之后,要将它送给白苏姐姐。」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腼腆:「这并非什么稀世至宝,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白苏姐姐务必收下,莫要嫌弃才好。」 张白苏年长司马寰几岁,自然知晓男女之间互赠玉佩是什么意思。 此刻听见司马寰温柔的话语,望见他眼中真挚的情意,张白苏脸颊再次泛起红晕。 只是她不再似先前那般羞涩躲闪,而是抬眸看向司马寰。 唇角微微上扬,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笑颜如春花棠初绽,清丽动人。 连宫道两旁争奇斗艳的春花,在这一刻都仿佛黯然失色,自惭形秽。 张白苏伸出纤纤素手,轻轻从司马寰手中接过那块玉佩。 指尖相触的刹那,二人皆是如同被电流轻轻击中一般,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颤,连忙收回了手。 张白苏低头看向掌心的玉佩,只见这玉佩并非完整的一块,而是半片双鱼样式,鱼身雕刻栩栩如生,温润细腻。 她先是一怔,随即掩住唇角,轻轻笑了起来,眸中欣喜之间还闪烁着狡黠。 张白苏将半片双鱼玉佩举到司马寰眼前,轻轻晃了晃。 轻咬着下唇,抬眸看向他,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俏皮:「太子爷,此物……应当不是单独一块吧?」 「我瞧着,怕是一对儿才对。」 话音落下,张白苏自己反倒先愣了一下,随即嫣红再次爬上俏脸。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 司马寰闻言也是一怔,随即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但他却不似张白苏那般窘迫,反倒满是坦荡。 他大方地从怀中取出另外半片双鱼玉佩在半空中晃了晃。 「白苏姐姐好眼力。」 话音落下,司马寰与张白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 光阴倏忽,两载弹指即逝,岁月流转间,已是永安十五年。 这两年间,四海承平,朝野安宁,既无边境烽烟扰攘,亦无浩大劳民之役。 于寻常百姓而言,这般无波无澜的岁月,就已经是人间至好的安稳年月。 若论此间值得天下传议的大事,首推东宫太子选秀一事。 本以为太子选秀,必限于公卿世家之女。 但他们却未料到这选秀竟然不拘门第。 寻常百姓家的清雅女子,亦有入选之人。 直至此时,天下万民方才真切体悟到司马照许多年前那句取士不问门第,婚姻不问阀阅。 而司马照虽未明言太子妃人选,但朝廷中却已心照不宣。 日子便这般,在波澜不惊的安稳里,缓缓向前。 这一日,皇城演武场百步之外。 一棵大树浓荫如盖。 「二兄,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偷懒。」司马定扶着树干,气息微喘,看向斜倚在树阴里的少年,「大兄命我寻你去校场练武。」 「什么叫偷懒偷懒?三弟未免话说得有些太难听了些,夫子常云,此乃劳逸结合。」司马宇合上手中书卷,望了眼头顶灼日,轻轻摇头,「练武?我不去。」 他随手拔了根青草叼在唇角,懒洋洋道:「三弟你抬头看看这日头,都能热死个人,现在去校场练武,出一身臭汗,黏黏糊糊的,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要去你自去,我是断断不会去的。」 司马定面露为难:「可……可大兄特意吩咐我来找你。」 「我的好三弟啊。」司马宇直起身,巧舌如簧,「大兄只是让你来找我,又没说定要把我带回去。」 司马定眨着眼,一脸茫然:「这……有何分别?」 「自然大有分别。」司马宇站起身,继续忽悠司马定,「你回去只说寻不见我便是,大兄至多责备两句,不会拿你怎样的。」 「寻得到是幸,寻不到,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嘛。」 司马定眉头拧起,两道浓眉皱得像两条毛毛虫,小声委屈道:「可这是撒谎。」 「大兄自幼便教我们,为人要诚实。」 「而且,而且我也不想被大兄责备。」 司马宇正色摇头,一本正经地诡辩:「此乃善意谎言,岂能与寻常欺瞒相提并论?」 「善意之言,怎算撒谎?我乃读书人,读书人的事,能叫撒谎吗?」 「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只松鼠吗?」司马宇拉近几步距离,低声道,「二兄我前几日正巧得了一只松鼠。」 「那尾巴,那毛色,漂亮极了。」 司马宇一拍司马定的肩膀,大方道:「三弟你喜欢,那哥哥就送你了。」 「君子自当成人之美。」 第318章 父皇心中,想必也不好受吧。 「这……」司马定神色微动,显然已有几分动摇。 松鼠啊…… 他一直都想要一只。 司马定或许是继承了他生母陆蘅的性子,别的不喜欢,偏爱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兔子丶小狗,小鸡丶小鸭,甚至还有几只猫熊…… 若要追究哪里来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谁让他有个好爸爸呢。 现在的钟粹宫可以说的上是一个小型动物园了。 司马宇见状趁热打铁:「再说,旁人不了解我,三弟你还不了解吗?」 「二兄我素来不喜刀枪剑戟丶斧钺钩叉,只爱静坐读书。你看我这副身骨,压根就不是练武的料子。」 「你分明就是懒。」司马定当即反驳,「父皇有言,皇家子弟皆须习武,还曾当面说你懒散。」 司马宇晃了晃脑袋:「父皇亦说过,育人当因材施教。」 「你看四弟,偏爱文墨,父皇不也由着他?」 司马定声音弱了几分:「可……可四弟今日,也在演武场。」 司马宇一时语塞,眼珠却飞快一转,已然想好新的说辞。 可话未出口,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自身后袭来,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僵着脖子缓缓回头,一眼就望见了那个他最敬丶最爱,此刻却最不愿见的人。 司马宇连忙堆起笑,声音都有些发紧:「大丶大兄。」 司马寰抱臂而立,面色冷淡,一声冷哼:「继续说,怎么不说了?」 「方才那张嘴,不是挺能忽悠的吗?」 司马宇乾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大兄何时来的?」 司马寰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开口第一句时,我便在你身后了。」 三弟! 你竟坑我! 司马宇狠狠瞪向司马定。 司马定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是大兄让我这么说的。」 司马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司马寰揉了揉脑袋。 「你这个混小子,性子最是惫懒!」 「一到练武的时候你就偷跑!我倒要看看今天你往哪儿跑?」 司马寰身高八尺,立在七岁的司马宇面前,便如一座沉稳山岳。 他伸手一捞,便将司马宇稳稳架在颈间,回头招呼司马定,一同往演武场去。 被兄长扛在肩上的司马宇,只一脸欲哭无泪。 司马定仰着小脸,连忙仰头问道:「二兄,那松鼠……」 司马宇顿时无语,无奈摆手:「给给给,全都给你。」 「吃过晚饭,我就连松鼠带笼子一并给你送过去。」 「行了吧?」 司马定立时欢呼:「二兄最好了!」 司马宇强忍着笑意,与一旁忍俊不禁的司马寰对视一眼。 这傻小子…… 那松鼠本就是特意为他捉的。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往演武场行去。 行至半途,司马定望着被司马寰扛在肩上的司马宇,忽然低落下来,小声道:「大兄,父皇从来不曾像你这般扛过我们。」 司马寰脚步一顿,随即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司马定的头,温声道:「三弟莫要多想。」 「父皇心中自然极是疼惜你们,只是国事繁重,分身乏术罢了。」 「别的且不说,那两只猫熊,不正是父皇特意为你寻来的吗?」 司马定低低应了一声。 在他记忆里,父皇始终是那般可望而不可即。 起初他只当父皇不喜欢自己,后来才慢慢发觉,父皇对他丶对二兄丶对四弟。 乃至于对他们所有兄弟姐妹,皆是这般不苟言笑。 父皇于他,永远只是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背影。 从小到大,陪在他们身边的,一直是大兄。 带他们嬉闹,教他们读书,领他们习武。 大兄的身影,远比父皇要清晰温暖得多。 唯有查验功课之时,父皇才会难得现身一面。 司马寰见他神色低落,笑了笑,将肩上的司马宇放下。 「别胡思乱想了。」 「你也上来。」 话音一落,司马寰一左一右,将两个孩童双双扛起,稳稳托住他们的腿,继续往演武场行去。 两个七岁孩童分量不重,司马寰八尺身形,又自幼习武,扛着二人依旧步履从容。 司马定终究是孩童心性,不多时便将方才心事抛在脑后,与司马宇嬉笑起来。 司马定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的望着司马宇。 「二兄二兄,我听闻有一种鸟,能学人说话,你知道吗?」 司马宇瞥他一眼,心中瞬间一脸了然,无语道:「你怕是又盯上我那只鹦鹉了吧。」 司马定嘿嘿一笑:「二兄果然料事如神。」 司马宇哼了一声:「想都别想,不给。」 「好二兄,你就给我嘛……」 「不给。」 司马宇和司马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斗嘴不休。 而司马寰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怎会不懂父皇的深意。 父皇刻意疏远弟妹,由自己亲自照料陪伴,不过是为了替他铺路,免得他们日后生出不该有的奢望与心思。 司马寰在心中暗叹一声。 父皇心中,想必也不好受吧。 去年四弟染了风寒,司马照彻夜未眠,守在榻前整整一夜。 可待司马宇病情稍缓,便又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好了,你俩别闹了。」念及此处,司马寰重新扬起笑意,朗声道,「今日习武结束,叫上宁儿和安儿,大兄带你们去溪边抓鱼烧烤,如何?」 司马宇与司马定瞬间欢呼雀跃:「好!」 一左一右,各自在司马寰脸颊上亲了一口。 「大兄最好了!」 近百米的路不算长,兄弟三人只一会儿便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内,司马宁丶司马安丶司马宴正在习武。 司马宇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剑走到司马宁身边。 司马宁继承了司马照的相貌,剑眉星目,女生男相。 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端着一并长枪。 虽然小脸上已经大汗淋漓,却也纹丝不动。 司马宇挽了一个潇洒的剑花,瞥了一眼身边司马宁肌肉线条的胳膊,撇了撇嘴。 粗鲁,实在是粗鲁…… 简直是有辱斯文。 司马宁收枪,长出一口气,甩了甩额前掉落下来的碎发,斜眼看着司马宇。 「你刚刚那眼神什么意思?」 第319章 梁国公此言差矣。 「我能有什么意思。」 司马宇收剑入鞘,抬眸与她对视,语气淡淡,「没意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司马宁微微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每次习武,你都偷偷溜号。」 「真不知道金戈铁马丶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司马宇当即反唇相讥:「先生讲课之时,你不也常常偷跑,或是在堂上呼呼大睡?」 「昨日不知是谁,还央着我替她写课业。」 「哼,我也不知道手不释卷丶温柔和善的母后,怎会养出你这般姑娘。」 「砰!」 一声闷响,司马宁将长枪重重顿在地上。 那股泼辣的脾气,倒是与年轻时的司马照如出一辙。 司马宁目光灼灼盯着司马宇,冷声道:「按辈分规矩,你该唤我一声姐姐。」 司马宇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嘟囔:「你……你不过比我早生片刻罢了。」 「别得意。」 司马宁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挑衅:「早一刻也是姐姐。」 「快叫。」 司马宇偏过头,蹭的一声拔剑出鞘,自顾自挥剑练习:「不叫,你能如何?」 司马宁连道三声好,旋即扬声高呼:「大兄!」 不远处,司马寰正悉心教导司马宴箭术,听见呼声侧目一瞥,见并无大事,便又收回目光,专心指点。 「射箭需以此处发力,心不可乱,气不可浮。」 「四弟你天生体质偏弱,性子又沉稳,不似宇儿与宁儿那般顽劣。日后每日演武,务必勤加练习,强健体魄才是根本。」 司马宴郑重颔首:「弟弟明白,多谢大兄挂念。」 司马寰轻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客套。」 「自家兄弟,不必如此见外。」 司马宴腼腆一笑。 待确认司马宴姿势无误,司马寰才退后几步,转头问道:「大妹,何事?」 司马宁朗声回道:「二弟想与我切磋武艺!」 司马宇顿时皱眉,低声急道:「哎,哎,别喊,别喊,你快把手放下。」 「说不过我就向大兄打小报告,亏你还是习武之人,岂能这般不讲武德?」 「不知羞。」 司马宁却恍若未闻。 司马寰怎会不知这两人一见面便要斗嘴掐架? 左右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嬉闹,由着他们便是。 于是含笑应道:「既如此,我允了。」 「去吧。」 「大兄……」司马宇还想辩解,却被司马宁高声打断。 「多谢大兄!」 话音未落,司马宁便拽着司马宇的衣袖,朝摆放木制兵器的架前行去。 司马宇连声求饶:「姐,姐,姐姐……」 「我错了,我知错了还不行吗?」 「你是我的好姐姐,弟弟知道错了。」 司马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朝着司马宇挑了挑眉,缓缓吐出两个字:「晚了。」 片刻后,演武场内便响起一阵叫嚷与追逐嬉闹之声。 司马寰望了一眼,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大兄……」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司马寰蹲下身,抬手轻抚司马安的头顶:「二妹,怎么了?」 司马安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小声问道:「白苏姐姐今日会回来吗?」 「应当会的,安儿找她有事?」 司马安眼中顿时亮了几分,欢快道:「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白苏姐姐。」 司马寰温声点头:「知晓了。」 「晚饭后,我便带你去储秀宫寻她。」 他这个二妹,不喜文墨,不恋武艺,偏偏对医术情有独锺。 司马安利落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多谢大兄。」 司马寰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 「太子爷,太子爷。」 演武场上响起突然响起焦急的呼唤和急促的脚步声。 司马寰细细看去,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 「二宝公公何故来的如此仓促?」司马寰笑着问二宝,「可是养的花开了?」 「哎呦我的太子爷哎,您就别打去奴才了。」二宝喘了一口粗气说道:「太子爷,养心殿有请。」 司马寰收起玩笑神色,郑重颔首:「孤明白了。」 「孤这就去,天气酷暑炎热,还请二宝公公给几位皇子公主备好解暑汤,送他们往锺粹宫。」 二宝连声应允,司马寰大步离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还没等司马寰进养心殿,便能感受到殿内的压抑气氛。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 只一扫,便心头精一震。 但见养心殿内朝中众臣云集。 谢晏丶王平丶杨琳丶王德丶赵阳丶柳芳丶岑锋等朝中众臣俱在。 众人一见司马寰,连忙起身见礼。 「见过太子爷。」 司马寰不敢托大,连忙回礼。 随后走到司马照下首的位置落座。 司马照环视一圈,开口说道:「都齐了。」 随即把案上的文书递给司马寰让他们传阅。 司马寰一目十行,快速阅览后,眉头瞬间皱起。 待众人传阅完毕后,皆是面色难看。 原因无他,塞北草原反了几个部族。 人数不多,约莫几千人。 但都是草原上的二三十岁的青壮年。 打着光复草原帝国的名义,杀戮边民,流窜草原。 司马照端起茶盏轻饮一口茶:「都说说吧。」 赵阳率先起身:「陛下!臣请往塞北平叛!」 随即王德柳芳岑锋等将俱是起身请战。 王德骂道:「这群小鞑子人没见过陛下您的刀,不服王化。」 「朝廷如此优待他们,他们不光不思报国,竟敢叛国!」 「老猫睡屋脊,黄鼠狼下崽子,别的没传下来,不忠不孝,反覆无常倒是传下来了」 「陛下!发兵吧!」 司马照手指轻敲案桌不语。 王平道:「平叛是一定要平叛的,但应该动用多少兵力才是主要问题。」 「是以边军为主还是京军为主,也是需要商讨的问题。」 王德道:「我说这有什么可以商讨的啊。」 「直接发兵不就完了,陛下亲征!」 「领着王师再上草原,哪个不服,就先灭了哪个,然后立起一座京观!」 王德话音刚落,立马有不少军中少壮派附和。 王品不语,杨琳率先说道:「梁国公此言差矣。」 第320章 儿臣,请往塞北平叛! 王德先是一怔,目光落向杨琳,心头那股武将的傲气冲口而出:「你一个文官,行军布阵丶疆场厮杀的门道,你又能懂得几分?」 「管好后勤就完事了!」 杨琳看了一眼王德,并未因这轻慢之色动怒,只平静反问:「既如梁国公所言,朝廷当遣多少兵马前去平叛?」 「五万,还是十万?」 这话一出,王德顿时语塞,一时竟答不上来。 杨琳继而朗声进言:「况且如今草原早已归入大魏版图,草原与中原本为一体。」 本书由??????????.??????全网首发 「此番作乱,并非全草原皆反,不过是少数奸人谋逆,绝大多数草原子民心向朝廷,甚至自发抵御叛军。」 「梁国公之语,未免太过草率,于大局有碍。」 言毕,他转向御座之上的司马照,躬身进策:「陛下明鉴,以臣愚见,朝廷平叛当剿抚并用。」 「对首恶叛军斩草除根,以儆效尤;对无辜之人则施以安抚,安定人心。」 一席话毕,殿内文武纷纷颔首,连方才还心存不服的王德细一思忖,也不由得拱手,默认其言之有理。 司马照微微颔首,目光转而投向一直抚须沉吟丶未曾开口的谢晏,缓声问道:「良臣,你且说说看法。」 谢晏从容起身,先行礼如仪,方开口道:「杨大人所言,切中要害,臣深以为然。」 「草原各地久沐皇恩,心向朝廷,更有自发抗击叛军之举,朝廷自当加以嘉许扶持。」 「至于发兵之事,臣以为,不宜轻动京营主力。」 司马照眸中泛起笑意,瞥了一眼身旁仍有些懵懂的王德,笑意更深:「良臣不妨细细道来。」 「臣遵旨。」谢晏应声,条理分明地剖析道,「臣之考量有二。」 「其一,叛军乃虚张声势,实则外强中乾,且失尽民心,成不了大气候。」 「边军久驻北疆,熟稔地形民情,以之平叛已是绰绰有余。若朝廷大发京军,甚至劳烦陛下亲征,不仅耗费巨大,更值秋收在即,因小股叛乱而大动干戈,实属得不偿失。」 「其二,若以京军为主力挥师北上,非但易引发京军与边军之间主次之争,更可能惊扰草原各地,令无辜之民心生疑惧,反而添乱。」 话音落下,王德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心中暗自叹服。 这些文官虽然不懂排兵布阵,更不能上马厮杀。 但这算计人心的本事,是真厉害。 谢晏忽然躬身下拜,声线沉稳有力:「陛下!依臣之见,平叛之策当以边军为主力,择一员边军上将总领军务。」 「朝廷只需明发旨意,彰显平叛决心,再遣少量精锐赴边以为策应即可。」 「更应以原本草原归顺之民为平叛前驱。」 王德忍不住脱口问道:「若他们临阵倒戈该怎么办?」 谢晏只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王德正自困惑,一旁的柳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低声提点:「这不是好事吗?」 「正好藉机将把这些狼崽子一并清除了,连根拔起。」 王德这才彻底醒悟,恍然大悟。 原来是打草惊蛇的打算啊。 那直接说不就完了吗?这殿中也没外人。 这么一整,显得自己好像没脑子一样…… 司马照面露嘉许之色,抬手示意谢晏归座,略一沉吟,已然定下平叛方略。 他缓缓起身,一身帝王威仪弥散殿中,沉声道:「谢晏!」 谢晏躬身肃立:「臣在。」 「即刻起草诏书,擢归义侯丶武威都督阿史长之为镇北将军,总领北疆平叛一应军务。」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陛下到底是陛下! 高,实在是高! 阿史长之那是谁啊。 那是正儿八经的原先草原皇族王子。 叛军不是打着光复草原帝国的名号吗? 这回让阿史长之负责平叛,看你怎么办。 谢晏躬身领命:「臣遵旨。」 司马照再下谕令,目光投向王德:「王德!」 王德挺身而立,抱拳行军礼:「臣在!」 「从左右骁卫中精选五个百人队,编为平叛偏师,即日开赴北疆,受阿史长之节制调遣。」 「臣遵旨!」 司马照第三次开口,声线威严:「王平丶杨琳!」 二人同时出列躬身:「臣在。」 「遴选干练官吏随军北上,专司安抚草原各部民心,稳固北疆大局。」 「臣遵旨!」 命令一下,众人当即忙碌起来。 司马寰似有心事。 随众人离开养心殿后,并未去往立政殿,而是径直前往了东宫。 …… 傍晚的霞光透过立政殿菱花窗,染得殿内蒙上一层暖红。 司马照正与崔娴相对而坐,说着塞北之事。 三宝轻步趋入,低声通传太子爷求见。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当是司马寰每日照例问安,神色温和松弛,抬手宣了入内。 殿门轻启,司马寰大步而入。 玄色太子常服下摆扫过金砖,不等父皇母后开口问询。 他径直撩起衣袍,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少年储君的清朗嗓音掷地有声:「儿臣,请往塞北平叛!」 一语既出,立政殿瞬间死寂。 崔娴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司马照。 凤眸里盛满惊惶与疑惑,唇瓣轻动,无声询问:陛下,是您安排的? 司马照眉头微蹙,对着崔娴缓缓摇头,脸上也满是惊讶:不是朕,朕也毫不知情。 他目光落向跪地的长子,心中已是翻涌起伏。 司马寰素来沉稳持重,从无贸然妄动之举,怎会忽然生出赴塞北从军的念头? 司马寰伏在地上。 少年的脸庞虽尚带青涩,眼神却坚定如磐石。 司马寰朗声再奏:「儿臣是大魏储君,国之有难,臣子当效死力,儿臣身为太子,更应身先士卒,为国分忧。」 司马照压下心中波澜,沉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既存此心,白日养心殿议事之时,为何不直言进谏?」 「父皇明鉴。」司马寰垂首,语气坦诚无半分遮掩,「白日朝堂之上,文武齐聚。」 「若儿臣公然请命赴北,各位大人们必定以储君国本丶不可轻涉险地为由,极力反对,此事终究难成。」 第321章 父皇要罚,便罚儿臣一人,与他 司马照眸中精光微动,已然洞悉了儿子的那点心思,语气沉了几分:「你的意思是……」 「正是。」司马寰重重叩首,额角抵着微凉的金砖,声音清亮而果决,「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隐去太子身份,以普通士卒之身,随军赴塞北平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放肆!」司马照声音平静的像是说一件寻常之语。 而立政殿的宫人却是尽数跪地。 司马寰浑身一震,只觉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而来。 这就是父皇的帝王之威吗…… 司马寰咽了一口口水,心脏砰砰直跳。 尽管他的额头上已经有了冷汗,但心中的决定却毫不动摇。 只是再次叩首,高声道:「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隐去太子身份,以普通士卒之身,随军赴草原平叛!」 司马照龙颜上染上几分愠怒,冷哼一声,「人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你当战场是什么?皇城里的演武场还是你孩童时期玩的过家家?」 「朕告诉你,战场刀箭无眼,流矢横飞,不是你这深宫中长大的半大小子贸然涉足之地!」 「儿臣知晓战场凶险,刀剑不长眼,但儿臣不惧!」司马寰猛地抬头。 目光灼灼望向御座上的父皇与面露忧色的母后,毫不闪躲。 身上的储君之气亦是尽数铺开。 意气与担当尽数展露! 犹如一条幼龙在向自己父亲展现自己的龙角。 司马寰直视着自己父皇的眼睛:「儿臣的箭术是父皇亲自教的,儿臣不敢媲美父皇,但如今也能百步穿杨,马术更是不输军中锐士。」 「儿臣说这些,并非自夸武艺。」司马寰喉结微动,语气愈发恳切赤诚,「儿臣只是想让天下,让百官,让万民看见!」 「父皇的儿子,大魏的太子,还愿意为天下奔赴疆场,还愿意为社稷牺牲!」 「司马家的男人,一直都愿意为国家上战场流血!」 「还请父皇丶母后成全,应允儿臣赴北从军!」 言罢,司马寰再次俯身叩首,脊背绷得紧紧的。 崔娴手指不自主地绞在一起。 脸上的神色有担忧,但更多的则是震撼。 自己的儿子英勇虽然长得像自己,但骨子里流淌的仍然是陛下的铁血! 司马照威严眼睛眯起,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大的欣慰。 子类父,子类父啊! 在此时,司马寰再度朗声道:「儿臣知道父皇和母后的担忧。」 「但如今宇弟已然长大,亦有储君之姿。」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心绪翻涌,久久无言。 一边是长子赤诚报国的心意,是储君积攒军功丶收服军心的千载良机。 一边是国本所系。 司马寰是他悉心栽培多年的储君,是大魏未来的根基。 战场之上变数无穷,万一有半分差池,便是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祸。 即便要让他历练沙场,也该是自己亲领左右,断无让他隐姓埋名丶孤身涉险的道理。 利弊在心中反覆权衡千遍。 司马照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终是落下决断,开口欲言:「朕不……」 一个「不」字刚出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宝神色快步而入,跪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仓促:「陛下,梁国公世子王虎丶次子王豹,齐国公世子赵诚丶滕国公世子柳忠丶邠国公世子岑勇丶定边侯世子周英丶破虏侯世子萧勇并一众勋贵子弟,齐聚玄武门外!求见陛下!」 只电光火石间,司马照就想明白了这群小子的来意。 王虎王豹这些人都就职于东宫六率,又自幼和司马寰长大。 在这种时候,成群求见的理由不言而喻。 司马照看着司马寰淡淡道:「你安排的?」 司马寰重重叩首:「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正是儿臣跟他们提出这个想法的。」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司马照看着司马寰,一字一句道,「这是逼宫。」 「想来一场玄武门之变?你好大的胆子。」 一句话,立政殿内气氛顿时被压抑到了极点。 「儿臣不敢!」司马寰深吸一口气,扬起脑袋和自己的父皇对视,眼神毫不闪躲,「组织他们集体跪在玄武门外,让他们请求隐瞒自己的身份,赴北平叛,都出自儿臣自己的主意。」 「儿臣一人做事一人当,父皇要罚,便罚儿臣一人,与他人无关!」 说罢,司马寰重重叩首。 司马照冷笑两声:「你倒是仗义。」 崔娴使了一个眼色。 立政殿内所有宫人全部垂首退了出去。 几息之间,偌大的立政殿只剩下了一家三口人。 崔娴看了看梗着个脖子的司马寰,伸手点了点他。 随后扶着司马照坐下,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崔娴柔声道:「陛下消消气儿,先喝口茶。」 「寰儿也是担忧国家大事,想要为国效力。」 司马照接过崔娴递过来的茶盏,喝了几大口。 「这个混小子,主意正的很,一根筋,也不知道随了谁了。」 崔娴正在给司马照顺气,闻言不自主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你们爷俩的脾气一模一样,你说随了谁了…… 司马照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端起茶盏又喝了几口。 崔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司马寰,低声对司马照说道:「妾身看寰儿下定了决心,不然陛下你就允了他了吧。」 「也算全了他这份孝心。」 司马照惊讶的看着崔娴。 这句话可不像是自己这位二十多年发妻能够说出来的啊。 崔娴抿唇一笑:「陛下这么看妾做什么。」 「妾身自然知道国本至关重要,也知道陛下征战沙场无数,知晓其中凶险,担心寰儿安全。」 「陛下觉得寰儿年岁尚小,不该在此时上战场,可陛下当年从军的时候,也不过十六。」 「那时的陛下孤身一人,远不及寰儿今日的条件。」 司马照不语。 崔娴随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动静说道:「陛下,寰儿是您的儿子,更是您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什么样,陛下应该比妾身清楚。」 「认准的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 「陛下,堵不如疏啊,就算你今日下令不让寰儿去。」 崔娴下巴朝着司马寰点了点:「将来他也得自己偷摸跑着去。」 「到那时,更不好收场,与其这样,陛下还不如允了他了,让他和王虎王豹他们一起去。」 「彼此也有照应,陛下您也更好安排。」 说罢,崔娴端正面容:「此乃妾身妇人之愚见,还望陛下三思。」 第322章 示伤 立政殿内烛火煌煌,将司马照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司马寰身前,将他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声响。 崔娴的话,不无道理。 堵不如疏。 孩子大了,也该到了放手的时候了。 小鹰若是不自己振翅高飞,一味躲在老鹰羽翼之下,又怎么能见到广阔的蓝天? 但在放手之前,自己得让他亲眼看看战场艰险。 别人说的再多,也没有让他亲眼看见来的震撼大,来的效果好。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自座上起身,缓步走向跪在殿心的太子司马寰。 玄色龙袍曳地,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司马照每走一步,九五之尊的威严便强上三分。 待行至司马寰身前,司马照抬手缓缓解下腰间玉带。 玉带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司马寰脊背一僵,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他自幼便知,父皇真正动怒时从不大声呵斥,唯有无言。 这般沉默的动作,往往是雷霆之怒的开端。 但司马寰没有丝毫躲闪,猛地直起上身。 脊背挺得笔直如出鞘利剑,下颌微扬。 少年储君的倔强与坚毅在眉眼间尽显,没有半分怯懦退缩。 「父皇尽管教训儿臣,鞭笞杖责,儿臣绝不躲闪,绝不喊疼!」司马寰嗓音清亮,坚定无比,「儿臣别无他求,只求父皇能够准许儿臣赴北平叛!」 「护我大魏河山!」 司马寰双目赤红,望着司马照的袍角。 北疆叛军已起,百姓流离失所。 身为储君,他怎能安居深宫,坐视家国受难? 他一定要去前线。 像自己的父皇当年一样,身先士卒。 此心天地可鉴,百死不悔。 司马照对自己儿子的话仿若未闻,眉眼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抬手将那绣着五爪金龙丶象徵着天下九五之尊的玉带随手一甩。 龙袍玉带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弧线,落在金砖之上。 紧接着,司马照抬手褪去龙袍,玄色龙袍滑落随意堆叠在地。 殿中,司马照只着一身里衣。 朴素的里衣衬得司马照身形愈发清瘦。 但却丝毫无损那股俯瞰天下的帝王气场。 甚至多了几分褪去繁文缛节的沉肃。 崔娴见状心头猛地一紧,手指悄然攥紧了帕子。 她不懂陛下此举的深意,更猜不透他接下来的举动。 但她始终缄口不言。 于国,君君臣臣,陛下训导储君,是朝堂纲常,是军国大事,不是后宫妇人可以指手画脚,干涉半分的。 于家,父父子子,父亲教诲儿子,乃天经地义,她身为妻子丶母亲,亦没有插嘴的余地。 崔娴缓缓起身,双手交叠端于身前,目光紧紧锁在殿中父子二人身上,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既怕司马照动怒责罚司马寰,又猜不透这沉默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心悬在半空,上下不得。 司马照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落在里衣系带处,轻轻一扯,素白的里衣应声松开。 崔娴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眼底瞬间被浓烈的心疼与痛楚填满。 那些纵横交错丶深浅不一的伤疤,如同狰狞的蜈蚣,爬满了司马照的胸膛丶脊背丶臂膀。 旧伤叠新伤,有些疤痕早已淡成浅粉色,有些却依旧狰狞,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鲜血淋漓的模样。 崔娴痛苦地闭上双眼,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也不忍再看。 她陪伴司马照数十载,又怎能没见过他身上的伤疤? 又怎能看不见阴雨天和深夜,司马照旧伤复发,咬牙忍痛的样子? 可即便看过千次万次,每一次看,她的心都仿佛被撕裂一样疼痛。 司马照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司马寰,声音平淡无波。 没有愤怒,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抬起头来。」 司马寰闻言,依言缓缓抬头,当目光落在自己父皇身上时,眼睛瞬间瞪大。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大脑登时变得一片空白。 他自幼便听着父皇的传奇长大。 父皇的传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世人口口相传中,自己的父皇纵横沙场,未尝一败。 自己的父皇是横扫六合丶一统天下,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万世名君! 是战无不胜丶无所不能的神。 在司马寰的记忆里,父皇身披龙袍,手握权柄,高高在上。 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狼狈,永远是镇定自若,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当他亲眼看见英明神武的父皇身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的时候。 他以往的滤镜被彻底打破了,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司马照抬手,指尖抚上胸口一处凹陷的箭伤。 疤痕虽然早已愈合,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伤势的凶险。 司马照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耐心而沉静,没有半分不耐:「这样子的伤疤,是箭伤。」 「你要记住它的样子。」 话音落下,司马照又指向肋下一道狭长弯曲的刀疤,疤痕从肋下延伸至腰侧,狰狞可怖:「这样子的伤疤,是刀伤。」 「是二十多年前,我亲率轻骑深入草原,也就是天下人口中说的三千精骑扫北。」 「他们只知道那场大胜,却不知道混战之中,我受箭伤三处,刀伤六处。」 「这疤,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司马照一步步挪动,指尖抚过身上每一道伤疤,语气始终沉静,耐心地诉说着每一道伤疤的来历。 攻城时的冷箭丶草原上的弯刀丶伏击时的枪刺丶平叛时的兵刃刺伤……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声泪俱下的诉说,只是平静地讲述。 可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司马寰的心上,震得他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父皇并非天生战无不胜,并非不会受伤,并非生来就是俯瞰天下的帝王。 第323章 爹来了?怕他干啥! 原来,赫赫战功,万里江山,九五之尊,皆是父皇以一身伤痕,于无数生死徘徊间,以血肉之躯搏来。 原来,千古流传的传奇背后,是道不尽的凶险,数不尽的生死一线。 司马寰眼眶渐红,鼻尖微酸,心底震撼丶疼惜与崇敬翻涌缠结,几欲溃堤。 他曾以为,北征平叛不过披甲执戈,奋勇破敌。 却不知,征战从非意气风发的奔赴,而是直面幽冥,遍体鳞伤,于九死一生中偷生。 司马照动作稍顿,沉沉目光落于司马寰身上,帝王威仪与半生沙场的苍凉沉静相融。 见自己儿子怔立失神,司马照微微一笑,笑意清淡:「怎么,怕了?」 司马寰回神,声线微哽:「没,没有,儿臣只是……」 余下言语,司马寰哽在喉间,无从出口。 「没想到?」司马照替他道尽未尽之言,「没想到朕亦会伤痕遍体,亦曾命悬一线。」 「是不是之前一直认为你的父亲真有金龙护体,纵横沙场,从未受伤?」 司马寰默然颔首。 司马照笑着摇了摇头:「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神迹,又哪里来的那么多玄而又玄的神秘之事?」 「不过是穿凿附会之语罢了。」 「战场之上生死搏杀,刀剑无眼,人和人没甚区别。」 「武装到牙齿的士兵砍杀无甲之人如同杀狗,而不慎倒在泥地里面的重甲士兵也能轻而易举地被几个农奴如同杀鸡一样用几把小刀割开喉咙。」司马照缓系衣襟,语声平静得近乎淡漠,「战场就是这样,从不会因为身份尊贵便稍加容让,更不会因心怀壮志便网开一面。」 「今日倒于攻城道上的枯骨,若得苟活,或许便是来日的良将国公。」 「今日被流矢穿身而亡的人,若能多存片刻,或许就是安定天下的君主。」 他自崔娴手中接过龙袍,指尖轻拂绣纹,语气无半分豪迈,只剩看透生死的通透:「世间多少功成名就的王侯将相,非是才干远超旁人,不过是运气略胜一筹,侥幸活了下来罢了。」 「沙场行路,从无坦途,唯有刀光剑影,生死未卜。」 「纵是九五之尊,在命运面前,也不过渺小如一粟。」 司马照抬眸,目光沉静如渊,一字一顿问道:「你,仍要赴北?」 殿内倏然沉寂,烛火明灭,将父子身影映得忽长忽短,如命运浮沉,难定吉凶。 司马寰自震撼中缓缓回神,未急着应答,只望着父皇鬓间染霜的白发。 父皇已近半百,岁月留痕,天命难违。 若他始终耽于安稳,不能迅速承责,他日烽烟再起,难道还要让垂老的父皇再披战甲,亲赴沙场吗? 一念及此,司马寰心口骤生钝痛。 他绝不能让为江山浴血半生的父亲,晚年再踏险途。 起初的震撼与惶然渐渐沉淀,眸中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沉凝的坚定。 他未因满目伤痕而却步,未因天命无常而怯懦,反倒在这世事凉薄丶人命微贱的真相里,读懂了储君的担当。 父皇以血肉之躯,于无常天命间护得大魏安宁,苍生安稳。 如今北疆烽烟再起,家国临危,他身为储君,身为司马照之子,何敢退避? 父皇能以己身抗天命丶守江山,他亦能。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胸腔微伏,语声仍带微涩,却字字铿锵,再无动摇:「儿臣已决。」 「儿臣恳请父皇母后,允我赴北。」 司马照望着眼前目光如炬丶心志如铁的儿子,淡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终是轻轻颔首:「好,朕准你赴北平叛。」 司马寰一愣,随即叩首,声音颤抖:「儿臣,多谢父皇应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回头看了看崔娴,二人相视一笑。 这份坚毅,才是天下最难得的。 苦心人,天不负!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马寰,忍着笑意冷哼一声:「这个时候知道知道多谢父皇了,这个时候知道喊万岁了。」 「起来吧,还跪在地上,等我亲自扶你起来吗?」 司马寰瞬间起身,摸着头嘿嘿笑。 崔娴含笑不语,司马照道:「走啊,愣在干什么啊?」 司马寰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玄武门。」司马照大步离殿,只剩下声音在殿中回荡,「那里还有一群跟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崔娴看着还立在殿中的司马寰,温声说道:「看你做的好事。」 「还不快跟上你父皇?」 司马寰拜别崔娴:「儿臣,多谢母后。」 崔娴笑着摆了摆手,注视他离殿。 司马寰快步跟上司马照。 玄武门。 玄武门外正黑压压跪着一群勋贵子弟。 王虎王豹柳忠赵诚等人跪在地一排。 值守宫门的金吾卫统领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再劝又劝,这群混小子就是要见陛下。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劝遭拒后,他摘下头盔,恨恨地摔在地上,指着王虎王豹他们:「你们这群混蛋和你们爹一样,又臭又硬,好赖不知!」 「老子不管你们了!」 大踏步离去,边走边骂:「熊瞎子,柳大姑娘……你们他妈看看你们养的儿子。」 「好啊,真是养的了一群好儿子!」 走出了十几步,他拐了一个弯,第三次吩咐亲兵去知会王德等人。 让他们麻溜快点来。 哪怕是躺在新纳小妾床上准备干正事儿现在也得爬起来滚过来。 赶紧过来请罪! 这事儿,瞒不住,也不敢瞒陛下。 没准现在,陛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就在亲兵走后不久,这群勋贵子弟身后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有人回头望去,又瞬间转头,口中连道:「坏了坏了!」 「我爹来了!」 「我爹咋也来了!」 王豹碰了碰王虎的肩膀,声音哆嗦:「大兄怎么办啊,爹来了。」 「爹来了?怕啥!」王虎大大咧咧,毫不在乎,「咱是请求陛下去打仗的,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爹来了能怎么样?」 「他还能打死咱俩不成!?」 第324章 老子今天宰了你们两个畜生! 正当王豹还要开口,一道魁梧如小山般的身影,已骤然拦在他面前。 「爹……」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啪!」 一声脆响,王豹话音未落,便被一只毛茸茸丶宛若熊爪般的大手,狠狠掴在脖颈一侧。 他连痛呼都未曾出口,便见兄长王虎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几步远。 「别叫我爹!我没你们这两个儿子!」王德粗声喘着粗气,一双铜铃般的牛眼,死死瞪着摔落在地的王虎丶王豹兄弟。 王虎就地一滚,猛地爬起身,梗着脖颈厉声质问:「爹为何要打孩儿?」 「我与二弟是主动请命,赴塞北沙场征战,是要为国尽忠丶报效朝廷!」 「孩儿活至今日,从未听闻,有人因一腔报国之心,反倒要受父亲责罚!」 「报国,你报的什么国,你就是堵在玄武门这么报国的?」王德怒极反笑,声如洪雷,「老子打你,还打出错来了?」 「怎么,你不服气吗!?」 「还是说你在指责老子不明事理丶不分是非吗!?」 王虎双膝一屈跪倒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孩儿不敢!」 「但孩儿素来听闻,家有铮臣烈子,方不致败亡其家!」 王德跨步上前,弯腰俯身,目光如炬盯着王虎:「依你之意,我王家不听你的话,便注定要败落败家了?」 王虎迟疑片刻,吭哧半晌,终是硬着头皮低声道:「……难说。」 「哈哈哈哈哈!」王德咬牙切齿地放声大笑,伸指重重一点,连赞三声,「好!好!好!」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 「老子今日,非扒了你这层皮不可!」他怒声喝骂,伸手便去解腰间腰带,目光扫过一旁跪地的柳忠,当即扬手又是一记响亮耳光。 柳忠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脸惊愕与难以置信。 王德指着他厉声呵斥:「你父亲今日轮值西山大营,来得迟了。」 「老子便先替他教训你!」 「等他到来,有你这个兔崽子好受的!」 话音落时,王德已解下腰带,攥在手中重重一甩。 望着并肩跪地丶满脸不服气的王虎丶王豹,王德胸中怒火愈炽,破口骂道:「混帐东西!你们两个畜生,到了此刻还敢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王德一步窜至宫门守卫身侧,「噌」地一声拔出对方腰间佩刀,寒光乍现。 「你们这是要跟老子对着干是吧!」他持刀指向兄弟二人,目眦欲裂,「老子今日便砍了你们两个畜生!」 「老子就当从未生过你们两个逆子!」 言罢,王德怒发冲冠,挥刀便朝着王虎丶王豹冲去。 「梁国公不可!」 「梁国公息怒啊!」 周遭众人见状,连忙齐声高声劝阻。 自古以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这王德「熊瞎子」的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一旦动怒,那就是不管不顾,性情暴烈至极。 一旁正各自教训儿子的岑锋丶赵阳,当即快步上前。 一左一右死死架住王德,急声喝止:「熊瞎子!你疯了不成!」 「孩子顽劣不听话,打几巴掌丶踹几脚也就罢了,你他妈怎么能动刀动枪,闹出人命呢!」 岑勇丶赵诚等人也连忙上前,推搡着王虎丶王豹,催他们速速逃离:「快走!快走!」 可王虎丶王豹兄弟性子随了王德,天生一股倔劲。 跪在原地就是纹丝不动,半点没有避让的意思。 岑勇急得破口大骂:「你们两个他妈的傻了不成,赶紧走啊!」 「古训有云,大杖则走,小杖则受,你们还愣在这儿找死不成!?」 王虎猛地一甩肩膀,竟将上前拉扯的岑勇直接甩倒在地。 「我兄弟二人本就是父亲生的!」 「今日大不了,把这条命还给他就是了!」 王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是滔天怒火席卷全身,暴喝出声:「你们听听!这俩王八犊子说的还是人话吗!?」 「老子今天非他妈宰了这两个逆子不可!」 王德奋力挣扎着要往前冲,赵阳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岑锋则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拼力阻拦。 赵阳高声朝着那几个半大小子喝道:「还不快将他俩强行带走!!!」 柳忠丶赵诚丶岑勇等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架起王虎丶王豹,就要强行拖走。 「快走吧!」 「难道你兄弟二人,非要逼你们父亲背上杀子的千古骂名吗!?」 可王虎丶王豹也是犯了死倔。 浑身剧烈挣扎,死活不肯挪动半步。 一时间,宫门之前乱作一团,喧嚣震天。 就在此刻,城墙之上,陡然传来一声高亢通传:「陛下到!!!」 混乱嘈杂的场面,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紧接着便是一阵甲胄碰撞丶衣衫摩擦的嘈杂声响。 司马照的身影尚未显现,地上已然呼啦啦跪倒一大片人。 「陛下驾临了!」 「你还握着刀做什么!?」赵阳在王德耳边厉声急喝。 王德恨恨地将手中佩刀掷于地上,与柳芳丶赵阳等人一同俯身跪倒,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带着太子司马寰,在铺天盖地的山呼万岁声中,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与跪地群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倒是热闹得很。」 群臣闻言,纷纷俯身叩首请罪。 王德更是以头触地,连连叩首,声音惶恐:「陛下,臣教子无方,致使逆子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臣请罪!」 「臣罪该万死!!!」 司马照并未理会众人的请罪之声,沉声开口问道:「今日玄武门,何人当值?」 金吾卫统领心头猛地一震,连忙膝行半步,从人群中现身叩首:「回陛下,今日末将轮值守门。」 司马照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守门不利,处置无方,酿成混乱。」 「杖责三十,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月。」 金吾卫统领早已满头冷汗,听闻这道圣谕,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地。 方才陛下的语气冷厉,他险些以为自身性命难保。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伏地谢恩。 圣谕刚下,几名百骑司卫士便应声而出,将金吾卫统领押至一旁,即刻执行军令。 司马照再度开口,声音沉稳威严:「少年人报国心切,一腔热血,行事鲁莽些,也在情理之中。」 一句话,便将这场宫门闹剧轻轻按下,不再深究。 第325章 时至今日,你们,仍要赴沙场吗 此事本就可大可小。 往重里论,一群勋贵子弟聚众跪于玄武门,形同逼宫,乃是杀头的死罪。 往轻里说,不过是一群年少气盛的后生,心怀壮志而行事莽撞,权作一场笑谈罢了。 司马照目光微斜,瞥了一眼自觉膝行至众人前方的太子司马寰,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这小子,倒是精明得很。 他沉声开口:「此事太子监管不力,责任重大,当负主责。」 「朕已严加训诫太子,此事便到此为止,都起来吧。」 王德等人连忙伏地谢恩。 他们心中皆是通透,陛下这番说辞,已然把分寸点得明明白白。 自家儿子都在东宫当差,一个个性情直愣,哪有这般聚众请命的脑子? 陛下既已把责任揽过,他们自然要顺势搭好台阶,让君上体面落台。 司马照目光扫过跪地一片的勋贵子弟,语气平静,明知故问:「说说吧,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王虎丶王豹只觉呼吸一滞,周身压力远比方才父亲动刀时更甚。 方才闹得最凶的一众勋贵子弟,此刻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王德见两个儿子僵在原地不敢言语,心头火气又冒上来,当即阴阳怪气地呵斥:「陛下问你们话,反倒成哑巴了?回话啊!」 「方才与你老子顶撞时,不是挺有刚有魄的吗?不是腰杆子挺硬的吗!?」 王虎低声嘟囔:「此一时彼一时……」 「陛下乃真龙天子,我等凡夫俗子之人,见了龙颜一时失语,不是正常吗?」 王德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司马照笑着摆了摆手,周身威压缓缓收敛,语气和缓了几分:「但说无妨。」 王虎丶王豹与一众勋贵子弟对视一眼,又悄悄望了一眼身前太子的背影。 最终王虎咬牙叩首,硬着头皮朗声禀道:「陛下明鉴!末将等人,愿赴塞北平叛,血染沙场,报效朝廷!」 王虎一叩首,身后数十名勋贵子弟齐齐俯身,同声高呼,声震宫门:「末将愿赴塞北平叛,报效朝廷!」 呼声震天,在场一众老将神色骤然一变。 他们此前只接到金吾卫急报,说自家的儿子聚众围跪玄武门,让他们速速前来处置,却从未得知其中细情。 怪不得陛下不怒,怪不得陛下轻描淡写揭过,怪不得陛下方才直言少年人报国心切。 原来这群混小子不是胡闹滋事,而是一心请战沙场啊! 一众老将心中暗骂:金吾卫统领秦另这老小子,打了几十年的仗,当了二十多年的官,连一句话都说不明白。 废物! 越活越完犊子! 王德闻自己儿子之言先是不屑地啐了一口,胳膊随意搭在匆匆赶来的柳芳肩头,嘟囔道:「我就说这群小子没个正形……」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顿,「等等,我儿子刚才说啥?」 柳芳斜睨他一眼,一字一顿重复:「赴塞北,打仗。」 王德瞬间眉开眼笑,用力拍着柳芳的肩膀,得意洋洋:「不愧是我王德的种!打小就忠心赤胆。」 「不是我吹牛,我老王家当官,就是祖祖辈辈忠君爱国!」 岑锋在旁冷笑一声:「方才也不知是谁拔剑咆哮,凶神恶煞要杀子,这会儿倒摇起尾巴邀功了。」 说着,他撩起衣袖,露出腕间一片通红的勒痕,「你们瞧瞧,方才拦他,这老熊瞎子差点把我骨头勒断。」 王德挠了挠头,乾咳两声,强行找补:「那不是这俩混小子没把话说清楚吗?」 「他们若早言明是请战报国,老子岂能动这般肝火?我向来是最疼儿子的,从不轻易打骂。」 「再说了,谁不知道你骨头硬得很,要是断了,也只能说你自己好日子过多了,给骨头过软了。」 赵阳在旁平静插话:「自始至终,两个孩子都在说,要去塞北报国。」 「是吗……」王德打了个哈哈,目光飘向渐渐沉暗的天色,顾左右而言他,「今儿夜色倒是清朗,风也柔和得很。」 柳芳丶岑锋丶赵阳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 暂且不提老将们的窃窃私语,只说天子司马照的反应。 他听完王虎之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淡淡反问:「你们当真想好了?」 王虎丶王豹丶赵诚等一众勋贵子弟重重叩首,声嘶力竭:「末将报国之心,天地可鉴!」 司马照轻嗯一声,声音沉稳,逐一点将:「王德!」 「赵阳!」 「柳芳!」 「岑锋!」 一道道名将之名被点出,众将齐齐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在!」 司马照语气平静无波:「卸甲,袒胸。」 众将虽心有不解,但数十年沙场听令的本能,已让他们下意识遵从君命。 不过片刻,一众老将尽数赤裸上身,火把跳动的光影里,每个人胸膛丶脊背丶臂膀上,都布满密密麻麻丶纵横交错的旧伤。 刀砍之痕丶箭镞之伤丶兵刃穿刺之疤,触目惊心。 司马照看向一众呆立的勋贵子弟,沉声道:「抬起头来,看清楚你们眼前之人。」 少年们齐齐抬头,瞬间僵在原地,心神被狠狠震撼。 那是他们的父亲丶叔伯,是名震天下的沙场宿将,是平日里威严如山丶从不在他们面前展露半分脆弱的长辈。 那些狰狞交错的伤疤,他们从前从未见过,而父辈们,也从不愿让他们看见。 只因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对同袍丶对敌人而言,这满身伤疤是武将的无上荣耀。 可在亲生儿子面前,这一身伤痕,却是父亲心底难言的耻辱。 没有哪个父亲,愿意以伤痛与生死磨难,在子女面前彰显荣光。 王虎丶王豹等人怔怔望着父辈的伤疤,心神巨震,久久无法言语。 司马照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沉稳而肃重:「战场之上,从不止有青史留名的荣耀,更有刀箭加身的剧痛丶经年不愈的旧伤,乃至马革裹尸的生死别离。」 「征战数十载而全身而退者,万中无一。」 「你们的父亲,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幸存者。」 「他们或勇冠三军,或力敌万夫,但能活到今日,更少不了九十分的侥幸。」 司马照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震撼的脸庞,继续道:「你们不妨问问你们的父亲。」 「当年有多少武艺远胜他们的猛将埋骨黄沙,又有多少箭无虚发的神射手长眠边关?」 「上了战场,便有去无回的可能,若留居长安,你们依旧可以锦衣玉食,安享一世富贵。」 话音一顿,司马照最后沉声问道:「时至今日,你们,仍要赴沙场吗?」 此言落下,全场死寂。 第326章 嘿嘿,不疼! 王虎丶王豹等一众少年尽皆沉默。 场间鸦雀无声,无人应声。 四周王德丶柳芳等老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个暗中攥紧双拳,掌心早已渗满冷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儿啊,千万要争气啊。 你他妈一定要争气啊! 万万不能露怯! 若是将门世家养出贪生怕死之辈,日后必成朝野笑柄。 先不提家族颜面再无立足之地,自己这一张老脸该往哪儿放啊。 司马照并不催促,只静静伫立,目光沉沉扫过众人。 众老将亦不敢出声惊扰,只在一片肃穆沉凝之中,紧张地等候着自家儿子的抉择。 这是陛下赐给将门子弟的一场生死试炼。 闯过了,便是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子。 日后承袭爵位丶领兵一营,得陛下信重,成为军中栋梁,延续家族荣光。 闯不过,那就是是徒有其表,名副其实的纨絝膏粱。 这辈子都没有领兵征战的资格,家族也终将在岁月里渐渐衰落,泯然众人。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阵微凉夜风拂过宫门。 王虎率先回过神,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末将请往塞北平叛!」 「九死不悔!」 话音未落,越来越多的少年应声请战,最终汇成冲天呼声,震彻玄武门。 「末将请往塞北平叛!」 「九死不悔!」 数十勋贵子弟眼中尽是决绝坚定,再无半分动摇。 父辈积攒的功勋,本足够他们纸醉金迷丶声色犬马,安享一世富贵。 可骨血里流淌的将门铁血,容不得他们贪生怕死。 弱冠系虏请长缨! 四周老将们齐齐长出一口气,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欣慰。 自家小子,从不是只会寻花问柳丶耽于享乐的废物纨絝! 后继有人…… 后继有人啊! 王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写满傲色,指着率先请战的王虎,半是炫耀半是得意地用眼角扫过身旁同袍。 瞧见没? 那是老子的儿子! 老小子,真他妈给你老子长脸! 杨琳那个老东西呢,让他滚过来! 让他自己说,我儿子是不是纨絝!? 司马照脸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好小子们,总算没给你们各自的老子丢人。」 「你们群聚玄武门一事,朕可不追究,但当众喧哗放浪丶有失臣体,朕必当追责。」 「你们既属军中之人,朕便以行伍军律处置尔等,可有异议?」 王虎丶王豹等人齐齐叩首:「臣等谢陛下隆恩!」 「好,罚军棍十五。」司马照轻轻颔首,顿了顿又道,「朕心存慈悲,念尔等年少鲁莽。此番若有不愿赴北者,可免此刑罚!」 话音落下,玄武门外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十五军棍,绝非儿戏。 王虎等人亲眼见过,军中违令者不过挨五棍,便已皮开肉绽丶昏死当场。 可他们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愈发清明。 他们都懂,这是陛下给的最后一道考验。 此刻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受罚! 只要能奔赴塞北草原,莫说十五军棍,便是五十棍,也咬牙受下。 此刻若退缩,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报国赤诚与少年意气在胸腔中交织翻涌,再无半分杂念。 须臾,王虎丶王豹丶赵诚丶柳忠丶岑勇等排在前列的勋贵子弟齐齐褪去上衣,挺直脊梁,朗声道:「请陛下行罚!」 司马照朗声赞了句「好」,随即挥手下令:「行刑!」 百骑得令而动,各自押过一人,寻了空地便开始行刑。 玄武门外,顿时响起军棍破空的脆响,声声入耳。 便在此时,司马寰上前叩首:「父皇!此事儿臣亦有管束不力之责,儿臣请罚!」 他话音刚落,一众老将呼啦啦跪倒一片,纷纷出声求情:「陛下!此皆是末将等犬子自作主张,要罚便罚他们便是!」 「他们皮糙肉厚,自幼被末将们打骂惯了,扛得住!」 「太子爷万金之体,万万受不得此刑啊!」 司马照看了眼跪地请罚的司马寰,全然不理会众将的哀求,断然挥手下令:「打!连他一起打!」 「僚属有错,你身为东宫太子,理当连坐受罚!」 众将还欲再劝,司马寰已先一步叩首谢恩。 当即有百骑上前,将司马寰带至空地,与一众勋贵子弟一同受刑。 司马照静静望着受罚挨打的司马寰,面色平淡无波,眼底深处却藏着难掩的心疼与欣慰。 为君者,当有这般担当与魄力。 也唯有如此,方能收服人心,让天下将士甘心效命。 寰儿,你做得很好。 此事,他事前从未与司马寰过半句商议,全然是太子自己的决断。 好,做得极好。 此刻的玄武门外,只剩军棍破空丶击打脊背的闷响,竟无一人喊疼求饶。 王虎丶王豹等人皆是牙关紧咬,这个时候,谁若是喊出一声疼,便要被人耻笑一辈子。 十五军棍听着骇人,可随行圣驾二十余年的百骑心中透亮,下手极有分寸,只用三分力道。 陛下之意在惩戒警醒,而非真要伤人性命。 若真要取人性命,用不着十五军棍。 五军棍足以将人打死! 他们要是真把这群小子打残了,日后如何征战沙场? 更何况太子也在一同受罚,谁敢真下重手? 不过三棍下去,围观的老将便瞧出了其中门道。 王德看着那雷声大雨点小的行刑架势,当场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轻描淡写地打,这小子能长什么记性? 可他也怨不得百骑,人家担心太子,不敢下重手实属正常。 王德眼珠一转,当即计上心头,快步冲到执棍鞭打王虎的百骑身边,一把夺过军棍,瞪眼斥道:「你这臭小子,军棍是这么打的?」 「当年老子在军营挨罚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手软!」 说罢,抡圆胳膊便是一棍狠狠砸在王虎背上。 百骑顾忌太子不敢下重手,可老子亲手打儿子,天经地义,纵是打重了,也无人能置喙。 更何况,陛下万金之躯,总不可能拿着军棍打自己儿子吧。 王虎当即闷哼一声。 这一棍,是真真切切的力道,砸得脊背发麻。 王德收棍,朝手心啐了口唾沫,沉声喝道:「你也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老子告诉你,战场上刀劈斧砍箭射,比军棍疼百倍千倍,苦楚多的是!」 「你若是连这都扛不住,就别提打仗,趁早滚回家去,省得在外头给老子丢脸,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王虎咬着后槽牙,瓮声瓮气地应道:「爹尽管动手,儿子扛得住!」 王德点头,粗声赞道:「好,不愧是老子的种!」 话音落,胳膊再度抡圆,又是一棍重重落下。 这一下力道更沉,王虎终究没忍住,脱口而出:「俺娘……」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咬牙皱着眉,咧嘴憨笑道:「嘿嘿,不疼!」 第327章 罢了罢了,便放肆这一回。 其余老将先是一怔,转瞬便悟透了王德的深意。 嘿,这老小子果然有点说法! 这熊瞎子,谁说他傻的啊? 这多精啊! 众老将当即效仿王德,上前从百骑手中夺过军棍,挥向自家儿子。 慈父手中棍,亲子身上劈。 一秒十三棍,棍棍出暴击。 这既是严教子嗣,也是向陛下剖白心迹,给出一个彻彻底底的交代。 不过片刻,玄武门外便响起一片哭喊声。 声声凄厉,但却无一人低头认怂。 「够了。」司马照抬手止住这场闹剧。 这般力道的军棍,两三棍已是惩戒。 再多打几棍,这群混小子莫说上阵杀敌,怕是连床榻都起不来。 王德等人闻声立刻停手,随手掷掉军棍。 「余下杖责暂且记下,日后再行责罚。」 「天色已晚,你们也都各自回府吧,让这些小子在此好生反省。」 司马照吩咐完毕,转身离开玄武门,折返宫中。 老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领会了圣意。 陛下是让他们先行退去,让这群小子们独自待一会儿。 众人想通此节,纷纷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头,低声叮嘱几句,又将随身银两掷于其子身前,随即各自散去。 王德更是朗声大笑,邀着赵阳丶柳芳等老同袍一同饮酒去了。 生了好儿子,高兴! 一醉方休! 偌大的玄武门,转眼便只剩一群龇牙咧嘴的勋贵子弟,跪伏在地。 王虎侧头,悄声问身旁的王豹:「爹……走了?」 王豹倒吸一口凉气,贼兮兮地回头张望,压低声音应道:「走了。」 「哎哟我的娘诶!」王虎当即瘫倒在地,呼天抢地,「疼死我了!」 这一声哭喊仿佛信号。 刹那间,一众勋贵子弟全都疼得就地翻滚,哀声连连。 更有倒霉蛋翻滚时撞上碎石,伤口被牵动,登时冷汗涔涔,面色惨白。 还得是亲爹啊,下手不留情! 到底还是沙场宿将丶习武之人,下手是真狠! 王豹望着在地上打滚呼痛的王虎,怯生生道:「哥,你先前不是说不怕爹吗?」 王虎翻滚的动作骤然一滞,猛地坐起身反问:「我怕他了?」 「他打我的时候,我喊过半声疼吗?」 一旁的岑勇本就疼得牙关紧咬,闻言嗤笑一声:「没喊疼?」 「方才数你喊得最响。」 王虎当即厉声反驳:「放屁!我是等爹走了才敢出声,哪像你,你爹还在跟前就疼得嗷嗷叫!」 「王豹,你说句公道话,我挨打时是不是半声未吭?」 柳忠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本来挨打身上就疼,你俩在这嗷嗷叫唤,反倒扰得我身上更痛。」 赵诚未曾理会几人的拌嘴,缓缓挪膝至司马寰身后,低声问道:「太子爷,陛下可是准了我等赴北请愿之事?」 话音一落,王虎等人立刻停止争执,尽数屏息凝神,支起耳朵等候答案。 司马寰缓缓颔首,沉声道:「嗯。」 王虎顿时喜不自胜,咧嘴笑道:「值了!这顿打,挨得值!」 许是笑意牵动伤口,他又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面容扭曲。 便在此时,宫门处走来一名内侍。 王虎等人立刻收敛起嬉皮之色,慌忙重新跪好。 二宝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魏皇帝口谕。」 司马寰率众躬身叩首。 「你们这群小子不必在此跪着碍眼,领了这些酒爱去哪儿去哪儿。」 「宫中不管晚饭。」 二宝言罢,挥手示意。 身后内侍抬来十余坛御酒。 二宝向司马寰行过一礼,便转身回宫复命。 王虎丶王豹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又惊又疑:不必再跪了? 那这御酒…… 王虎目光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御酒,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这可是御酒啊……长这么大,我也就过年时才能沾得几口。」 「你好歹还尝过,我家老爷子半滴都不肯给我。」 众子弟窃窃私语,却依旧不敢擅自起身。 司马寰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麻的筋骨,转身望着仍跪在地的众人,微微一笑:「还跪着做什么?」 「陛下既有旨意,令我等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碍眼,只管搬了酒,自行寻乐便是。」 众人这才敢起身,嬉笑着上前搬取御酒。 一群少年正笑闹间,宫道尽头又有内侍缓步而来。 原是皇后崔娴身边的太监三宝。 司马寰依礼见礼,王虎等人亦要下跪,三宝连忙上前扶住,连声劝阻:「太子爷万万不可,这是折煞老奴了。」 又赶忙让众人起身,不必多礼。 司马寰问道:「可是母后有凤旨或口谕吩咐?」 三宝摇了摇头:「娘娘并无口谕,只是听闻此间之事,特命老奴取来金疮药,分与太子爷与诸位少将军疗伤。」 司马寰躬身行礼:「多谢母后体恤。」 王虎等人亦连忙叩谢:「多谢皇后娘娘隆恩!」 三宝领着内侍将金疮药分发完毕,便躬身退去,回宫复命。 「你轻点!下手没轻没重的。」 「偏你矫情!别人咋就没你这么多事呢!」 「你等着嗷,你等着一会儿我给你上药的。」 「嘿嘿,那不用你老费心了,我回家上去。」 玄武门外,一众少年互相敷药,痛呼间夹杂着嬉笑。 「太子爷,如此看来,我等此番之事,算是了结了?」 司马寰微微颔首,众人顿时放下心来,再度笑闹开来。 一少年笑着招呼道:「前些时日,我爹给我购置了一座二进宅院。」 「若诸位不嫌弃,便往我那里相聚畅饮。」 「即便醉了,挤一挤凑合一晚。」 一群半大小子抱着酒坛连声附和:「妙极,妙极!速速前往,莫要耽搁。」 王虎望向面带浅笑的司马寰,开口相邀:「太子爷,可否赏光,与我等同乐一番?」 话音落,众勋贵子弟也是面带期盼。 司马寰摇了摇头,婉言推辞:「孤便不去了,你们自行尽兴便是,再迟些,宫门便要落锁了。」 先前提议的少年连忙道:「太子爷不必忧心,我那宅院就在城内,定能在宫门落锁前赶回来,来得及的。」 众人也纷纷齐声相邀:「太子爷,一同去吧。」 「是啊,太子爷。」 司马寰望着眼前一众诚心相邀的少年,心头忽然一暖。 许多年前,父皇应当也是这般,与梁国公等人意气相投丶纵情相聚吧。 罢了,罢了。 便放肆这一回。 司马寰忽地一笑,朗声道:「既如此,孤便却之不恭了。」 一众少年欢声大笑,簇拥着司马寰,浩浩荡荡离开玄武门。 第328章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司马照最终允了数十勋贵子弟随军赴北平叛一事。 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是以知情者寥寥。 不过是他们各自的父亲,以及朝堂上屈指可数的肱股重臣。 而比这更隐秘丶更惊心动魄的,则是太子司马寰亦在从军之列。 满朝文武,知晓这桩惊天内情的。 不过谢晏丶王平丶杨琳等寥寥数人。 为此,杨琳几乎拼上了一身老骨头。 一连七八道奏摺,字字泣血,句句切谏,堆得御案几乎放不下。 到最后,老臣索性直接到养心殿,须发皆张。 跪在御座之上的司马照面前厉声直谏,声震殿宇,回音久久不散。 「陛下!太子乃是国本,宗庙社稷所系,天下苍生所望!」 「陛下怎能任由太子涉此险地,任由其肆意妄为?!」 「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呼!?」 杨琳气得浑身发抖,言辞激切。 养心殿内,仿佛连空气都被他的怒声震得发颤。 司马照端坐御座,默然受着。 他无可辩驳,更无从推诿。 此事,确实是他开口允诺的。 于是他只能一面默默受着老臣的痛斥,一面温声吩咐内侍看茶,柔声安抚这位忠心耿耿丶以死直谏的老臣。 这几日被杨琳喷的,司马照觉得自己的头发又白了不知道多少。 养心殿内,巨幅舆图悬于壁上。 司马照负手而立,久久凝视着塞北四郡,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塞北安稳十余年,牛羊遍野,烽烟不起,何以忽然举旗反叛?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这也是当初司马寰涕泣请命北上之时,他迟迟不肯应允的根由。 可心中的忧虑,自司马寰离京之日起,便如附骨之疽,一日重过一日。 如今太子远去近月,音讯渐稀。 那股不祥之感,更是加重。 司马照缓缓拂过舆图上塞北四郡的轮廓,目光又落向舆图边缘尚未完全勾勒丶一片苍茫空白之地。 瀚海以北。 那里荒寒无际,风雪常年,在大魏舆图之上,始终是一片模糊的未知。 虽说他很早就打算探索瀚海以北,但当时因为朝政事务偏多。 久而久之,便把此事耽搁了下来。 司马照抚须沉吟,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与他沉重的呼吸。 便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丶极稳的脚步声。 「陛下。」 陆忠立在殿门处,身姿挺拔,声线低沉,「陛下先前吩咐,瀚海以北一应情报,微臣已然整理齐备。」 话音落,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密制锦盒,双手高举过顶,躬身呈上。 司马照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一挥手:「拿上来。」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今后若无外人在场,不必如此繁礼。」 「莫要学你爹那般,刻板到不近人情。」 一提及陆燕,殿内气氛顿时沉重许多。 陆忠面色不变,礼数丝毫不废。 双手捧着锦盒稳步上前,恭恭敬敬置于御案之上,旋即躬身退至殿门一侧,垂手待命,一丝不苟。 司马照抬手打开锦盒,取出最上方一页密报,目光一扫,瞳孔微缩。 密报之上写道据瀚海边缘部族老者口述,瀚海以北并非绝域死地,并非荒无人烟。 仍有生民存活,只是地域广袤,人烟稀散,多为零散小部落,逐水草而居,不与中原通音信。 司马照眼瞳骤然一缩。 果然,与他心中隐忧,不谋而合。 笼罩在塞北叛乱之上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一角,透出阴冷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锦盒中余下的密件。 这些情报大多来源模糊,无确切佐证,多是老人口口相传的旧事,或是边军游骑捕风捉影的传闻,零碎丶散乱丶不成体系。 可一行字迹,却死死钉入他眼底。 诸小部落近年互相攻伐,兵戈不休,其中一部,名唤洛斯。 洛斯。 零碎的消息在他脑海之中疯狂碰撞丶交织丶拼接,如同乱线缠成团,又在某一瞬骤然解开。 他指节轻轻敲击着御案,节奏越来越快,心神激荡到了极致。 这些零散碎片,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塞北骤然叛乱,又有何千丝万缕的关联?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自司马照喉间溢出。 下一刻,他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双眼却猛地瞪大,精光爆射,心神巨震。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轰然砸入他心头。 他想起了重生之前的那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的国家北方,有一个强横无比的国度。 嗜战丶贪婪丶对土地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征伐不休,拓土万里,从不满足。 一念起,天地通明。 所有疑点豁然贯通,所有不合理尽数迎刃而解。 司马照喃喃出声,声音微颤,却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可怖冷静:「通了……一切都通了。」 他心中的猜想已然清晰如刀刻。 极北之地,那名为洛斯的部落,早已不是一盘散沙。 他们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一统诸部,建立了一个凶悍的政权。 或许用他们的话说,应该叫洛斯公国吧。 这位君主统一部族之后,野心膨胀,又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南方富庶强盛的大魏。 于是,他暗中挑唆丶利诱丶裹挟塞北一些人反叛,借一场叛乱,试探大魏虚实,摸清大魏军力丶将略丶朝堂反应。 塞北叛乱,从一开始,就不是内乱。 而是外敌窥伺,引蛇出洞。 想通这一节,司马照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刺骨寒意自尾椎直冲头顶。 「不好!」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色骤厉,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陆燕!火速派人快马传信阿史长之,令其固守营垒,不许轻举妄动,不许擅自追击!」 「等我军令!」 司马照一时情急,叫错了名字。 可陆忠心领神会,知是情况紧急,当即躬身领命,转身便要疾步离去,传旨千里。 「且慢!」 司马照忽然厉声高喝,声音撕裂空气。 陆忠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只见御座之上,帝王摆手阻止,冷静的可怕。 「来不及了……」 司马照低声自语。 司马寰北上已然近月。 路途遥远,音讯难通。 此刻,恐怕早已与叛军交战。 司马照猛地抬眼,声如洪钟,震彻养心殿:「传!即刻传谢晏丶王德丶杨琳入殿议事!」 「快!一刻也不能耽误!」 陆忠不敢有半分迟疑,领命之后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殿门之外。 养心殿重归寂静。 司马照快步冲至舆图之前,目光如鹰隼般在山川地形之间扫过,手指急促地指点山河,心神飞速推演。 瀚海之北,群山环抱,一处狭长山谷,赫然在目。 谷口狭窄,谷内宽阔,两侧悬崖峭壁,易守难攻,更是伏击绝杀的绝佳之地。 他指尖重重一敲,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壁。 「就是这里!」 「若要设伏,诱我军深入,再一举围歼,此地,再合适不过!」 司马照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329章 只管向前冲杀!待叛军追至身后 瀚海以北,连绵群山横亘而出。 一座狭长山谷如巨兽张口,横卧在荒原与戈壁之间。 山风卷着碎雪掠过嶙峋石壁,谷中草木枯黄,枝叶萧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阿史长之率领平叛大军,一路追击叛军主力至此。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勒马立于谷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幽深山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派出去的斥候快马奔至,躬身指向谷中沉声道:「大帅,叛军残部已尽数钻入谷中,不见踪影。」 身旁副将抬眼望了望谷口,朗声笑道:「过了此谷便一片荒原,天寒地冻,粮草断绝,就算咱们不追,这群叛贼也得冻饿而死,根本撑不了几日!」 阿史长之坐在马背上,冷哼一声,手中马鞭轻敲马鞍,语气中满是桀骜与不屑:「跑?本帅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想当年我在北地草原随陛下纵马驰骋,血战之时,这群毛贼还不知在哪个娘胎里躲着呢!」 「如今竟敢举兵作乱,简直是自寻死路!」 阿史长之眼中杀意翻涌,声音陡然变得狠厉:「待擒住这群畜生狗崽子,本帅定要将他们剜心取肺,以首级祭天,献于陛下御前!」 话音落,阿史长之猛地高举右臂,声震四野:「传我帅令!」 「全军入谷,继续追击!」 「遵令!」 军令传下,四千五百大军依次踏入山谷。 甲叶碰撞丶马蹄踏地的声响连绵不绝,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沿着谷中窄道缓缓前行。 行军途中,王虎凑近身边的柳忠,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炫耀:「前段时间,老子亲手斩了五个叛军,你杀了几个?」 柳忠咧嘴一笑,眼中闪过几分傲气,低声回道:「嘿嘿,不才,比你多一个,整整六个!」 王虎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目光紧盯前方,语气笃定:「你等着吧,下一场厮杀,老子定要杀够七个!」 「那我便杀八个,不多不少,总归要比你多一个!」柳忠不甘示弱地接话。 两人低声斗嘴的声响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呵斥。 司马寰策马行在队伍中段,眉头紧蹙,回头冷声道:「行军之际,喧哗不止!」 王虎与柳忠顿时噤声,连忙低下头,老老实实驱马前行,再不敢多言。 旁人只当这是寻常行军,唯有从高处俯瞰方能看清。 近几百士卒看似分散,实则有意无意地围成一圈。 将身处中间的司马寰牢牢护在核心。 司马寰抬眼望向两侧陡峭山壁,山上密林丛生,枝丫交错,遮挡了大半视线。 他心中莫名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心头。 此地地势狭长,两侧居高临下,简直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而且,这山谷太过安静了。 静得听不到一声鸟鸣,听不到一丝兽吼,只有大军行军的声响在谷中回荡,死寂得令人心悸。 就在他心神微动的刹那,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划破寂静! 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密林飞射而出。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箭雨和滚石铺天盖地而来。 不少士卒落马,大军乱作一团。 「敌袭!有埋伏!」 凄厉的呼喊瞬间响彻山谷,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王虎丶王豹等人反应极快,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立刻并马向前,手持兵器死死将司马寰护在中央,神色戒备。 司马寰临危不乱,见士卒慌乱,立刻扬声大喝:「不要乱!」 「保持阵型,不得自乱阵脚!」 「按军令行事!」 他是司马照一手带大的太子,自然通晓军事。 知道遇袭该怎么处理。 镇定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 司马寰线沉稳有力,一语落。 瞬间稳住了身旁数百京军精锐,原本躁动的队伍渐渐安定下来。 与此同时,谷口后方传来急报:「大帅!叛军自后方合围,我军退路被断!」 「山谷两侧尽是伏兵!」 阿史长之身为沙场老将,历经无数血战。 此刻虽身陷重围,但脸上丝毫不见慌乱。 阿史长之无视两侧密林里看不清数量的敌军,也不顾身旁副将的焦急,电光火石之间便定下决断。 「呛啷」一声,长剑猛然出鞘。 阿史长之举剑直指谷中前方,厉声下令:「众将听令!」 「只管向前冲杀!待叛军追至身后,再回身死战!」 话音未落,他一马当先,策马冲出。 身后的亲兵紧随其后。 随即大旗向前指引。 平叛军如一把尖刀,径直朝着前方叛军伏兵冲杀而去。 山谷中的叛军万万没有料到,被合围的敌军非但没有溃不成军,反而悍不畏死地主动冲锋。 一时之间阵脚大乱,被平叛军冲得七零八落。 山巅之上,叛军首领与洛斯公国将领德尔并肩观战。 上一秒两人还镇定自若,以为瓮中捉鳖胜券在握。 下一秒看到谷中战况,皆是瞳孔骤缩,惊愕得合不拢嘴。 德尔忍不住低声惊呼:「上帝啊,这支军队的勇猛,远超我的想像!」 阿史长之率军在前厮杀片刻,后军斥候再度疾驰来报:「大帅,后方叛军主力已杀至!」 他抬手抹掉脸上沾染的血污,面色狰狞,猛地调转马头,长剑向后指,吼声震彻山谷:「后军听令!」 「回身死战,夺我生路!」 「遵令!」 置之死地而后生,主帅临危不乱,加之平日军纪严明丶训练有素。 平叛军迅速调整阵型,后队变前队,转身与合围而来的叛军展开血战。 司马寰亲率左右校尉充当先锋,身先士卒冲入敌阵。 王虎手持大枪,左突右冲,枪尖每一次刺出便带起一抹血花,他越战越勇,放声大笑:「痛快!当真痛快!」 「不怕死的叛军狗崽子都上来,爷爷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司马寰弯弓搭箭,目光如炬,锁定远处似是叛军统领之人,指尖一松,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射穿对方咽喉。 果不其然,此人一落马,叛军当即混乱无比 司马寰收弓大呼:「不可恋战!」 「全力冲杀,突围而出!」 赵诚挥刀斩下一名叛军首级,闻声立刻转头大吼:「王虎!」 「黄统领有令,全力突围,不得缠斗!」 王虎闻言,猛地收枪,重重颔首,跟着高声传令:「不可恋战,全力突围!」 军令一传十,十传百,数十勋贵子弟率领自家亲兵,配合数百左右骁卫,如猛虎下山般猛冲敌阵。 士卒们浴血奋战,以命相搏,硬生生在合围如铁桶的叛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阿史长之率主力紧随其后,一路挥剑厮杀,血染征袍,终于带领平叛军冲破重围,闯出这座杀机四伏的山谷。 山巅之上,德尔看着狼狈撤退丶阵形大乱的叛军,再望向渐行渐远丶虽有伤亡却军魂不散的平叛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撼。 「我的上帝……」 「这世间,竟还有比我们洛斯勇士更勇猛善战的军队!」 「但是……」德尔阴恻恻地一笑,「没用。」 「天罗地网,十面埋伏,纵然插翅也难逃!」 第330章 此战,本帅为三军亲自断后! 大军拼尽气力冲出伏击山谷,身后叛军如附骨之疽。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蹄扬尘丶喊杀追袭,半步不肯松缓。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 十面埋伏,天罗地网! 阿史长之这时候才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叛乱。 而是有一双大手在幕后精心的布局。 大军一路奔逃下来,沿途尽是惨烈。 伤兵拖着重伤躯体勉强挪步,将士甲胄浸透血污。 刀枪磨得卷刃,粮草也被耗得见底,就连乾粮碎末都难寻。 战马饿羸力竭,一头接一头栽倒在黄沙路上,口鼻淌血,再难起身。 昔日七千精锐,如今只剩四千不到的残兵。 个个眼底布满红血丝,脚步虚浮,连握兵器的手都忍不住发颤。 最终,这支走投无路的残军,被叛军勾结洛斯联军,死死困在了瀚海以南那座破败不堪的小戍镇里。 走向了德尔精心给他们准备的埋身之地。 镇子墙垣低矮斑驳,墙砖脱落,壕沟浅平,压根无险可守。 放眼城外,密密麻麻的敌营连绵如海,黑旗林立压得人喘不过气,真真是黑云压城,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飞鸟都难遁出。 敌军号角轮番吹响,低沉凶悍,战马狂嘶彻野。 极目望去,遍野皆是刺眼的敌方旌旗。 镇中早已人心溃散,士气跌落到谷底。 伤兵蜷缩在墙角草堆里,伤口流脓,呻吟哀鸣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紧,存水的水缸日渐见底,连一口乾净饮水,都成了将士们奢求的救命之物。 此地是死局绝地。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光惨澹洒在残破镇墙上,叛军便遣了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纵马扬鞭直抵镇前。 来使勒马立于箭射程之外,挺胸昂首,字字拔高,刻意传遍全镇:「阿史将军!」 「你军早已深陷绝境!内无粮草续命,外无援兵驰援,再执意死战,不出三日,定要全军覆没!」 「我主有好生之德,不忍造无辜杀戮,又深知将军勇武盖世,惜你一身将才,愿许你高官厚禄丶荣华富贵!」 「只要肯归降,不止能保全麾下将士性命,更可赐你封地,裂土封疆,永世显贵!」 「况且将军本是草原出身,血脉尊贵纯正,当年不过碍于时局,才暂且屈居魏人麾下。」 「如今我主英明神武,胸怀大志,一心重振草原荣光!将军这般人物,理应弃暗投明,携手共复草原大业,何必为快要覆灭的魏廷陪葬?」 镇门城楼之上,阿史长之重铠披身,身形挺拔如苍松。 连日血战奔逃,他眼底凝着浓重血丝,下颌紧绷,面容冷沉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他静静听完整番劝降,一言不发,只抬手沉声示意亲兵:引使者入城。 使者一听,当即喜上眉梢,只当阿史长之心动了,连忙策马跟着亲兵往里走。 刚踏入城门,便见阿史长之阔步迎面走来。 使者慌忙翻身下马,快步凑上前,脸上堆着极尽讨好的谄媚笑意,刚要开口再补几句软话:「阿史将军,您果然通透……」 「呃……」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凛冽寒光骤然乍现,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使者只感觉颈间掠过一缕极淡的凉意,眼前的天地倒转。 温热粘腻的鲜血飙出,一颗头颅大好冲天而起。 滚落在阶前。 随行而来的几名随从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慌忙拔刀戒备,却早已被四周蓄势已久的亲兵死死合围。 阿史长之收剑入鞘,剑身归匣的脆响,冷得彻骨。 他目光扫过满地鲜血丶滚落的头颅,声如洪钟:「尽数拿下!」 「一群叛国乱贼,也敢站在军前,对本帅摇舌鼓噪丶蛊惑军心!」 「把这挑拨离间的奸徒头颅,高悬城楼!其余随行爪牙,尽数拔舌断手,扔下楼去!」 「让城外叛军好好看看!」 「我大魏将士,只有战死沙场之人,从无卑躬屈膝之徒!」 亲兵闻声立刻动手,城门之内,凄厉惨痛的哀嚎骤然炸开,刺得人心头发麻。 须知,自古两军交战,轻易不斩来使。 可今日阿史长之破例,便要以最狠戾的手段要清清楚楚告诉麾下所有人一件事。 他们与叛军,唯有死战到底,绝无媾和投降的半分可能! 阿史长之缓步踏入镇中。 目光掠过路边靠着墙喘息的伤兵,掠过一个个面黄肌瘦丶满身疮痍却攥紧兵器的将士,眉头紧皱。 再这么困守下去,不用敌军攻城,全军迟早要渴死丶饿死丶耗死在这座破镇里。 他不能让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埋骨黄沙。 他必须拼尽全力,给他们谋一条生路,送他们突围出去活下去。 更要让他们带着这里的绝境军情丶叛军勾结外敌的阴谋,拼死传回长安。 夜色渐浓,戍镇之内灯火稀疏昏沉。 阿史长之连夜升帐点将。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诸将满身血污的面容愈发凝重。 阿史长之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案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片刻后,阿史长之开口说道:「今夜即刻整肃残兵,收拢伤患,备足仅剩的利刃箭矢。」 「明日破晓时分,全军整顿阵型,拼死突围,杀出生路!」 话音落地,帐内诸将瞬间动容。 众人纷纷上前拱手抱拳,争相请战,个个眼底赤红,一腔热血翻涌。 有人愿领死士冲在前头劈开路障,有人愿死守侧翼抵挡追兵,人人都想把最凶险的活路扛在自己身上。 众人争执不休丶互不相让之际,阿史长之忽然猛地起身,身形立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明日突围,本帅亲率贴身部曲丶精锐死士,打头阵为全军撕开缺口,做开路先锋!」 话音一顿,他目光沉凛,补出那句早已下定死志的话:「其余各部将士,按规制有序撤退突围。」 」此战,本帅为三军亲自断后!」 一句话,如寒冰落进沸帐。 整座中军大帐,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轻晃,连帐外的风声丶远处敌军的刁斗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331章 陛下万岁!!! 死寂一瞬崩碎,大帐内顷刻掀起汹涌声浪,满耳皆是焦灼的劝阻:「大帅万万不可!三军命脉全系您一身,大军万万离不得主帅!」 「自古征战,哪有全军统帅亲赴绝地断后之理!求大帅随我等突围,共寻生路!」 「我等戮力同心,定能扭转乾坤,回天转日!」 阿史长之缓缓抬手,轻压满帐喧扰。 眼底掠过一抹温热感念,神色却坚如磐石,再无半分松动:「诸位将军的忠心,袍泽同袍的情义,本帅尽数铭记,刻入骨血。」 「可断后一事,我心意已决,绝无更改。」 他目光沉凝,剖开最刺骨的实情:「倘若我随大军一同突围,叛军必倾举国主力穷追不舍。」 「届时残军疲敝丶军心涣散,纵是冲出围困,到头来也难逃全军覆没。」 「唯有我以身留守,凭主帅之名钉死敌军主力,将追兵死死拴在这座孤城,才能给突围的弟兄,挣出那一线唯一的生机。」 还有一层缘由,阿史长之并未向众将表明。 此番大败,他作为一军主帅,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陛下自然不会将他处死。 可他受陛下恩遇,却辜负皇恩。 即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败军之将,惭愧难当。 他没有脸返回长安,面见君父。 诸将心口堵得发疼,眼眶通红,仍要拼死再劝。 陡然寒光乍现,长剑出鞘,凛冽锋芒映得满帐烛火剧烈摇曳。 阿史长之厉色压下所有私情,军令如铁砸落:「军令如山!」 「今日定计突围,诸将只管依令排布兵马!」 「胆敢违令,军法从事!」 威严沉落,字字千钧。 一众将领攥紧双拳,将万般不舍与悲痛咽回心底,含泪垂首,哑声领下军令。 而后阿史长之迈步走出主位,稳步走到司马寰身前。 望着这位京营出身丶临阵沉稳丶心性卓绝的少年将领,他语气满含沉甸甸的期许:「黄统领年少有为,深谙攻守布阵之法,心性沉稳,眼界长远。」 「假以时日,必是我大魏撑得起江山丶守得住家国的军中新锐丶社稷栋梁。」 阿史长之微微躬身,将整支残军的性命丶全城突围的最后希望,尽数托付:「所有突围将士,从今往后,便交在你手中。」 「拜托了。」 话音落,沉甸甸的帅印稳稳落入司马寰掌心。 司马寰心绪翻涌,喉结死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未等开口,便见阿史长之探入贴身内甲,取出用油布层层裹缠丶密封严实的物件。 阿史长之将密信死死按进司马寰衣襟,贴贴心口藏牢,声线沉得近乎哽咽:「护好他们,带他们杀出重围,平安归返。」 「更要护住此物,入宫之后,亲手递交陛下。」 「信中所言事关国本安危,恳请陛下阅后,早定江山长久大计。」 望着眼前一身铁血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主帅,司马寰热泪瞬间涌满眼眶。 哽咽难鸣,唯有咬紧牙关,重重躬身叩首,将这份生死重托丶家国重任,牢牢烙进心底。 阿史长环视满帐悲戚将士,忽而朗声一笑,驱散满室沉郁:「将军百战,马革裹尸,本就是武人归宿,诸位当为我庆幸。」 「我出身草原,素来不喜悲戚冷清,唱一首歌提提神吧」 稍作沉吟,阿史长之眸色骤坚:「就唱破阵乐吧。」 一众武将不通音律,哼唱得走腔跑调,却字字铿锵丶句句含血。 慷慨激昂的军歌漫出中军大帐,飘遍整座孤城。 伤兵拄着残矛断剑勉强起身,低声相和,眼底颓靡散尽,沉寂多年的血性,一点点重新燃回骨血。 一曲终了,战意彻骨,寒芒凛凛。 阿史长之收声归神,拔剑厉喝:「众将听令!」 「在!」 「三更造饭,平明起兵突围!」 「是!」 …… 翌日破晓,晨光刺破云层,漫过残破城头。 魏军突围阵列已然整肃列阵,旌旗虽残,风骨未折。 阿史长之立在孤城最前,身后紧随八百旧部。 皆是当年血战克伦河丶随他九死一生的鞑靼老兵,个个身经百战,铁血入骨。 晨光映亮腰间短刀,寒芒刺目。 他一手攥紧发髻,一手挥刀利落斩落。 发丝纷然坠地,决绝无半分犹豫。 左右亲兵大惊,齐齐单膝跪地。 魏礼讲究不落发。 落发如落头。 今阿史长之断发,已存必死之心。 阿史长之握刀而立,目光扫过相随半生的袍泽,声线沙哑:「我阿史长之本是草原罪臣,部族覆灭,父兄遭害。」 「当年带着你们死里逃生,亡命奔逃,流浪草原,恍如丧家之犬。」 「幸得陛下垂恩,不计我等蛮夷出身,为我等报仇雪恨,赐立身之地,又予我等家国尊严。」 阿史长之一席话说罢,无人不潸然泪下。 他深吸一口气,喉间哽咽:「阿史长之我粗莽少文,不懂圣贤大道,却深知受人滴水恩,必以性命报。」 「也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今日大军深陷绝地,便是我舍身赴死丶以身报恩之时。」 阿史长之抬眼望向城外密密麻麻丶层层叠叠的敌围,沉声道:「敌军势大,全军绝不能尽数折在此地。」 「我已经决意亲自率军留守断后,死死缠住敌军主力,其余诸军趁机突围。」 「你们皆有妻儿老小丶家国牵挂,不愿赴死之人,尽可随大军突围,我绝不追责半句。」 话音落地,所有亲兵旧部热泪盈眶,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人人拔刀割发明志,须发纷飞落地,嘶吼之声震彻整座孤城,撕裂晨雾:「愿随大帅死战!」 「誓死不退半步!」 「好!」阿史长之振声高喝,豪气冲霄,「奏乐!」 「开城门!」 「起兵,破阵!」 雄浑激昂的魏王破阵乐轰然再起,混着城门厚重沉闷的吱呀声响,响彻四野八荒。 黑云压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 城门大开的刹那,阿史长之一马当先,八百部曲紧随其后,扬尘策马,如惊雷奔袭,直直冲撞敌阵! 叛军猝不及防,竟被这一股亡命扑杀的死士洪流,硬生生冲乱前军阵脚,全线动荡。 督战的德尔心头巨震,面色煞白,厉声狂喝传令:「他已是穷途末路!全军压上,死死合围,困杀此部!」 瞬息之间,阿史长之与八百亲兵深陷铁桶重围,四面皆敌,刀枪如林,看似覆灭已成定局。 阿史长之枪挑数名敌将,血染征袍,浑身浴血,望着漫天围堵的敌军,仰天嘶吼,声裂云霄:「陛下万岁!」 「大魏万年!」 八百死士同声狂啸,吼声震得敌兵耳膜发疼,心神战栗。 第331章 大魏缺得起我们这些粗莽武夫, 绝境之中,这支孤军非但没垮斗志,反倒燃起对天子近乎疯魔的狂热。 报恩也罢,效死也罢。 司马照,早已是大魏全军心底最虔诚的执念与信仰。 一曲破阵乐落,便能唤回万千残兵血气;一声陛下万岁,便有无数人甘愿赴汤蹈火。 报君黄金台中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们厮杀得毫无章法,更毫无惧色。 舍命冲锋,全凭一股偏执入骨的赤诚与悍勇。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弃了攻守套路,忘了生死惊惧。 那股疯魔决绝丶罔顾性命的狠劲,直逼得外围叛军心底发寒,迟迟不敢近身。 阿史长之死死盯住叛军中旗,眼底翻涌猩红杀意,横枪直指德尔中军大旗,怒喝震彻沙场:「全军听令!」 「直冲敌营中军!」 八百部曲应声疯扑而上,于必死绝境里炸开撼天动地的凶煞战力。 以少搏众,以命换命,以血护忠,竟硬生生撕穿洛斯大军层层围困。 如一柄饮血利刃,锋芒毕露,直直扎向敌军心腹! 中军高台之上,德尔望着这八百亡命死士,浑身寒毛倒竖。 疯子! 这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 城墙上,司马寰亲眼看见阿史长之领着八百部曲,如尖刀入腹凿开敌阵,硬生生劈出一道血口子。 包围圈,松了! 时机到了,该突围! 司马寰一声虎吼,帅旗猛地一展:「全军突围!!!」 「左右骁卫为先锋,开路断后,护住主力撤!」 「遵令!」 城中残兵攥住这千钧一发的生机,杀入敌阵,拼死突围而出。 「将军!他们要跑!」德尔身侧副将指着司马寰一路扬起的烟尘,急声大喊。 「别管!」德尔目光死死钉在阵中浴血拼杀的阿史长之身上,厉声喝止,「区区残部漏网之鱼,不值分心!」 「主将在此,擒杀此人足矣!余下败兵,遣一支偏师追剿便可!」 「是!」 德尔望着阿史长之浴血死战的模样,面色沉凝,心底既有敬佩,又生出从未有过的忌惮。 好一员铁血虎将。 世间竟有主帅甘愿亲率死士,为全军舍命断后。 这大魏…… 当真无法征服。 突围主力尽数渡了河,岸边只剩留下来断后的左右骁卫。 「太子爷快走!」 「我等拼死拦着,保您脱身!」 王虎领着一众勋贵子弟收紧防线,死死护着司马寰退到河边。 司马寰抬手抹掉满脸血污,眼底燃着火:「放屁!」 「我大魏,从来没有弃军逃命的将军,更没有抛下袍泽独活的太子!」 「你们尽数先走,孤亲领锦衣卫留下来断后!」 话音未落,胯下战马忽然中箭悲鸣,四蹄一软重重栽倒。 「太子爷!」 「殿下!」 众人心慌急乱,王虎当即翻身下马,一把将摔得发懵的司马寰扶到自己马背。 「太子爷!」他喉头发紧,字字铿锵,「大魏缺得起我们这些粗莽武夫,万万缺不得您这位储君!」 司马寰摔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半句也听不真切。 王虎话音刚落,一支冷箭骤然破空,狠狠扎进他肩窝。 剧痛钻心,他咬牙反手掰断箭杆,血顺着肩头汩汩往下淌。 「狗娘养的,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王虎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长嘶,驮着司马寰往前疾驰而去。 「太子爷安危,托付诸位了!」王虎看向身旁浑身浴血的锦衣卫,眼底泛红,「我们留下来死拦,快送殿下过河!」 「务必保太子爷平安回长安!」 说罢,他提刀转身,大步踏回厮杀正酣的战场。 锦衣卫望着他决绝背影,咬牙把泪憋回去,扬鞭催马,奋力追上司马寰。 「太子现下如何?」赵诚一枪挑翻一名敌兵,余光瞥见王虎折返,厉声大喊。 「殿下无碍!已经杀出重围了!」 赵诚心头一松,吼声震响,挺枪再度扑入敌阵死战。 柳忠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我等家世世代代受陛下厚恩,今日便以性命,护殿下周全!」 「便是拼到尸骨无存,也得守住后路,保太子平安!」 几十名勋贵子弟齐声应和,杀意滔天。 王虎随手捞起地上长刀,杀到柳忠身侧,一边替他挡下致命一刀,一边粗声大笑:「今儿咱俩比比,谁砍的叛军脑袋多!」 柳忠长枪如龙,将身前敌兵狠狠挑落马下,仰头朗笑,不似往日和他斗嘴:「能跟梁国公之子并肩死战,痛快!」 王虎放声狂笑,杀得愈发悍勇。 几百儿郎战意滔天,终究扛不住血肉耗竭。 人一层层倒下,打到最后,只剩寥寥数十人。 众人肩并肩,死死退到河畔绝地。 周遭叛军早已被这群人的疯劲吓破胆,握着兵刃,磨磨蹭蹭不敢猛冲。 王虎浑身是伤,活像个血糊刺猬,见状反倒咧嘴狂笑,声如惊雷:「一群鼠胆狗崽子!」 「有种就往前冲!来一个,爷爷宰一个,来两个,爷爷我杀一双!」 他啐出一口带血唾沫,字字吼得坦荡刚烈:「大丈夫死便死,总得留名后世!」 「你们这些狗崽子都把狗眼睁大看清楚!」 「老子是当朝梁国公之子——王虎!」 「想拿人头换富贵,尽管来! 话音落下,一道道嘶吼接连炸响。 「齐国公之子赵诚在此!」 「腾国公之子柳忠,赴死于此!」 声声名号,皆是将门嫡子,皆是大魏军中二代脊梁。 叛军统帅眼底闪过贪狠,当即挥旗下令:「生擒者,赏黄金百两,赐绝色美人!」 重赏之下,终有亡命之徒动心,咽着口水举戈扑杀上来。 王虎一众勋贵子弟满眼讥讽,冷笑出声:「还想活捉你爷爷们?」 「打从留下来断后那日起,老子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刀枪再交,死战再起。 区区数十人,竟死死拖住大队叛军,久攻不下。 叛军统帅恼羞成怒,厉声狂吼:「活的拿不下,死的也行!往死里打!」 叛军当即结阵合围,不再留手。 众人本就力竭血尽,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逼得步步后退,落了下风。 哐当一声脆响! 王虎手中长刀被重兵劈飞,眼看着数杆长枪直刺心口,他闭紧双眼,心底只剩一念:罢了,今日便是死期。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来,头顶反倒掠过一阵劲风。 他茫然睁眼,就见一道身影勒马拦在自己身前,甲胄染血,气势凛然。 「我乃当朝太子,司马寰!」 第333章 宁折轩辕殁,不做潜龙生! 司马寰勒马立于众人身前,只微微侧身,甲胄淌血,眼底沉凝如铁。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诸位之心,孤尽数知晓。」 「可若你们尽数埋骨此地,孤孤身回京,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各位老将军?又有何颜面面见父皇?」 「即便他日能够君临天下,也无半分底气,去对天下万民开口!」 司马寰储君威仪尽数铺开,声震河畔:「大丈夫生来便该战死沙场,岂有苟活偷生之理?」 「我大魏只有战死的太子,没有临阵脱逃的储君!」 「今日,诸位可愿随孤,血染疆场。」 「死战到底!?」 话音落,王虎一众人心头巨震,个个眼底发烫。 君不惜命,麾下将士怎敢贪生? 众人当即攥紧兵刃,嘶吼震天:「愿随殿下,生死无悔!」 司马寰仰天一声长啸,猛勒缰绳。 胯下战马前蹄腾空,烈烈嘶鸣! 「杀——!」 「杀!!」 残部再度扑入敌阵,死战不休。 司马寰领着一众将门子弟浴血拼杀,身影交错间,竟依稀看得出当年父辈并肩鏖战的模样。 这边人人抱必死之心,那边叛军各怀鬼胎丶战意涣散。 纵使敌众我寡,也硬生生杀得难解难分。 脚下早已积满尸骸,血流漫过草石,染透河滩。 叛军统领咬牙直指司马寰,厉声狂喝:「生擒此人!赏黄金千两!」 此刻司马寰手中兵刃早已卷刃崩口,浑身脱力,只能半倚在王虎身上勉强站稳。 听闻悬赏,他轻轻挣开搀扶,缓缓拔剑出鞘。 寒刃横抵脖颈,目光坦荡决绝:「今日战局,非战之过,非诸位之责。」 「危难当头,孤自当以身殉国。」 「只求诸位,莫让孤尸首落入敌军之手,辱了大魏储君颜面。」 宁折轩辕殁,不做潜龙生! 王虎等人红着眼眶,咬牙沉声应下。 司马寰缓缓闭上双目,指尖刚要发力自刎。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地动山摇的马蹄惊雷! 「看!!」 「那是……!」 王虎等人嗓音沙哑,却藏不住滔天狂喜。 敌军阵中骤然大乱,骚乱四起。 司马寰猛地睁眼,浑身剧震,瞳孔骤缩,唇齿止不住发抖。 那面玄色镶金的巨龙大纛,迎风猎猎,赫然入目! 父皇…… 来了! 王虎大吼:「玄色金龙纛来了!」 「陛下来了!!!」 「杀啊!!!」 阵中纵马疾驰的司马照弯弓搭箭,瞄向叛军统领之首级,屏气凝神。 下一秒,司马照手指松开。 「嗖!」 战场之上顿时响起一道独属天子的鸣镝混合着破空声。 叛军首领应声落马,叛军顿时乱作一团。 司马照放下弓箭,拔剑出鞘。 天子威严的声音回响于天地四野。 「敌将枭首,破阵!」 玄色金龙大纛骤然偏转,直指敌阵! 左右骁卫铁骑轰然发动冲锋,如奔雷压境,直扑重围,拼死解救被困的司马寰一众! 混乱的叛军刚与左右骁卫交战便瞬间四散而逃。 司马寰陡然放松,瞬间瘫倒在地上。 被亲卫七手八脚架到安全处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半跪在河滩上大口喘着粗气,这才发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刚一抬头,便看见父皇朝自己大步而来。 司马寰声音沙哑:「父皇……」 司马照摆了摆手,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的不错!」 一瞬间所有情绪涌上司马寰心头,司马寰瞬间红眼。 战场上未曾落泪的他在此刻泪如雨下。 他刚想咬牙把眼泪憋回去,就听见王虎等人互相抱着嚎啕大哭。 司马照朝着自己的儿子轻轻点了点,朗声道:「尚有余力者上马!」 「随朕,破阵救出阿史长之!」 话音落,数不清的人,包括先前撤退的残兵纷纷起身。 眼中爆出熊熊战意。 司马寰亦起身。 「愿随陛下破阵!!!」 声音响彻河畔,直冲云霄。 司马照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他早已经卷刃的兵戈。 解下自己的佩剑,抛给他。 司马寰双手接过天子剑,久久无言。 后来他才知道。 那日父皇推演军情看破危局,当即稳住朝堂。 令谢晏丶杨琳坐镇京畿,自己亲领精锐骁卫,星夜驰援此地。 天子仅率亲军征伐,是不合规矩的,是风险极大的。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但现在军情十万火急,容不得半分耽搁! 层层传旨丶调拨援兵。 耗费时日无数! 此刻的战场上,不仅仅有太子,更有未来的大魏军队中流砥柱。 不容有失! 况且论草原地势丶沙场急援,朝中无人能及他这个亲征过百战的帝王。 此刻,也唯有天子亲身赴险,才能撬动整个大魏军政机器全速运转。 果不其然,司马照领兵当夜。 谢晏便依旨意拟诏,八百里加急传令北疆诸军都统,命全员即刻勤王。 各地将领闻讯,连整军备甲都来不及,只留副将率大军前来,自带亲兵部曲昼夜奔赴驰援,不敢半分耽搁! …… 战场中央。 阿史长之杵着长枪而立,身上刀箭之伤交错,血染重铠,早已疲惫至极。 身边八百部曲如今也只剩下了一百多人。 他看着还差百步就能到达的中军,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眼。 终究,还是做不到吗…… 终究,老天还是没有眷顾他吗…… 阿史长之仰天长啸,声音满是不甘和桀骜:「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叛军团团围上,来使再度劝降。 许给他封王拜相,黄金万两,裂土封疆…… 阿史长之听这些话,突然低声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成了仰天大笑。 叛军不解,持着兵戈相对。 德尔亦是不解,挥了挥手。 一旁的叛军首领策马来自阵前亲自劝降。 阿史长之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叛军首领。 叛军首领喉头一哽,到嘴的话竟然硬生生憋了回去。 下一刻,阿史长之冷笑一声,自腰间拔出匕首。 毫不犹豫,朝自己左耳割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下颌滴落,染红胸前铠甲。 四周顿时大惊。 阿史长之面不改色,举着滴血的左耳厉声怒斥,声震四野:「这只耳朵,听了你这大逆不道的污秽之言!」 「我只好把它割下来!」 「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 说罢,阿史长之猛地把耳朵掷于地上。 「我大魏有古语:玉可碎,而不可毁其白;竹可焚,而不可夺其节!」 「我阿史长之不敢自称忠臣」 「却也愿以此身丶此头丶此血,报答吾皇天恩!」 「要杀便杀,要战便战!」 「想让我屈膝投降—— 绝无可能!」 第334章 长之受苦了。 话音落,四野没人吭声。 德尔身边几个叛军头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真他妈的是条汉子。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德尔自己心里头也冒出这么一句。 他摆了摆手,懒得再废话。 军令一下,叛军动了。 黑压压的,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上来。 阿史长之拄着枪,环顾一圈。 八百部曲,现在就剩身边这几十号人了。 个个身上带伤,有的肠子耷拉出来一截,拿手兜着,另一只手还攥着刀。 他看着这些人,忽然笑了。 仰天大笑。 「诸位!」他举起枪,「今日可愿随我阿史长之,共赴黄泉?」 几十个残兵没有犹豫。 「愿随将军赴死!」 兵戈齐举,嘶吼声沙哑得不像人声。 阿史长之端起枪,正要喊冲锋之时。 轰隆。 地面在震。 不是错觉。 脚下的血水在晃,碎石在跳。 阿史长之猛地抬头。 叛军侧翼,烟尘起来了。 不是小股的烟,是遮天蔽日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平线那头碾压过来。 紧接着,溃兵出现了。 一开始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几千个。 扔了兵器,丢了旗子,连滚带爬往中军方向跑。 「敌袭!!!」 「后面!后面有追兵!」 叛军侧翼大阵瞬间炸了锅。 推搡的,叫骂的,被溃兵冲倒踩踏的,乱成一锅粥。 德尔站在高台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什么情况? 他往下看,溃兵越来越多,有人指着身后,嘴张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看……看……」 看什么? 德尔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过去。 烟尘里头,有东西。 黑压压的影子,铺天盖地。 不是溃兵,不是散勇,是有建制丶有队形的骑兵。 一杆大旗从烟尘里升起来,冲天而起。 玄色的底,镶金的龙纹。 阿史长之浑身一震。 他认识那面旗。 「龙纛!玄色金龙纛!!!」他嘶声大吼,「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几十个残兵齐刷刷抬头。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不是哭。 是那种快死了突然看见活路丶浑身血都烧起来的红。 「杀出去!」阿史长之一枪挑翻面前的敌人,枪尖直指龙纛方向,「跟我杀出去!」 几十个人,浑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疯了一样往前冲。 高台上,德尔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面大旗,扭头问身边的叛军头头。 叛军头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玄……玄色金龙纛……」 「什么意思?」 「天子……天子的帅旗……」 「不可能!」德尔厉声道,「大魏皇帝怎么可能在这里?他疯了?」 叛军头头没接话。 他身边几个草原出身的人,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有人喃喃了一句:「赢不了了……」 「陛下来了……我们都会死……」 德尔想骂他们,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一阵巨响。 不是喊杀声。 是爆炸。 轰!轰!轰! 侧翼大阵被炸开了几个大口子。 烟尘丶碎肉丶断肢飞上天。 烟尘里头,玄甲骑兵冲出来了。 左右骁卫。 没有重甲,只穿半身轻甲。 每人腰里挂着轰天雷,马鞍旁别着双发手铳。 轰天雷开路,长枪马槊跟进,三千人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捅进叛军侧翼。 叛军试图堵口子,但溃兵把路堵死了。 想放箭,但自己的人跟敌人搅在一起,根本没法射。 侧翼大阵,垮了。 德尔站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自家阵型被三千人凿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左右骁卫冲到阿史长之面前时,几十个残兵已经只剩十几个了。 个个浑身是伤,血人一样。 有人看见玄甲骑兵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愣在原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血水混着泪水,流了满脸。 骑兵里有人翻身下马,把他们扶上去。 「走!」 调转马头,往外冲。 司马照勒马站在原地,没跟着冲。 他手里拿着弓。 正看着远处高台上的德尔。 搭箭。 拉弓。 瞄准。 动作很慢,慢到周围的人都觉得时间停了。 第一箭,松手。 第二箭,松手。 第三箭,松手。 「咻——咻——咻——」 三道鸣镝破空声,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喊杀。 左右骁卫听见这个声音,齐声大吼:「敌将枭首!降者不杀!」 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滚过整个战场。 司马照收起弓,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从头到尾,没看箭射没射中。 高台上,德尔正扯着嗓子喊人。 「左翼!左翼顶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未落,他心头猛然一紧。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猎人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他下意识抬头。 第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夺」的一声钉在身后旗杆上,箭尾还在颤。 第二支箭到了。 他只觉得左耳一凉,然后剧痛炸开。 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耳朵没了。 第三支箭他没看见。 箭正中肩窝,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从高台上掀翻,重重摔在下面的木板上。 「将军!」 「大帅!」 中军炸了锅。 几个亲兵扑上去扶他,有人喊医官,有人拔刀警戒,乱成一团。 德尔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追……追……」 没人动。 不是不听令,是不知道该往哪追。 侧翼垮了,中军乱了,那支玄甲骑兵已经护着阿史长之冲出重围,往河边去了。 数万大军,眼睁睁看着三千人从眼皮子底下跑掉。 德尔躺在血泊里,捂着没了耳朵的右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真来了。 大魏皇帝,真的亲自来了。 河对岸。 司马照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灯火通明,叛军正在收拢溃兵,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他下了马,走到阿史长之面前。 阿史长之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左耳缺了一块。 阿史长之一看见司马照,挣扎着要下跪。 「末将无能,竟劳累陛下亲身赴险!」 「臣,罪该万死!」 司马照一把按住阿史长之的肩膀。 「别跪了。」 阿史长之愣住。 司马照看着他轻轻一笑,伸手拉他起来。 「长之受苦了。」 阿史长之心头一震,八尺高的汉子竟然像个女人一样。 鼻涕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泣不成声。 第335章 既见吾皇,为何不拜!? 此后三日,司马照与德尔隔河对峙,两军按甲不动,皆不敢轻启战端。 德尔畏大魏军中火器犀利,锋芒难挡;司马照亦慎对方兵力雄厚,旷野难料。 然司马照心中全无焦急。 此地乃大魏疆土,山河固本,大势在我。 天下勤王兵马,正星夜兼程,拼死赴援。 第三日暮,彰德郡都督引四百轻骑率先驰至。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三更子夜,靖远郡都督率六百亲兵部曲踏营勤王。 第四日清晨,镇朔郡都督携四百亲兵至。 迄第五日,左右骠卫大将军社尔领三千左右骠卫轻骑扬尘千里,驰援而至。 紧随其后,王德丶赵阳丶柳芳丶岑锋诸将悉数抵营。 各郡太守丶转运使接踵赴命。 六部郎官丶总参谋部行军参谋丶军政司僚属,络绎奔赴军前。 塞北之地,无数白发牧民弃套马杆,青壮子弟荷戈披刃,共赴国难。 举国兵戈齐动,朝野军民同心。 保驾勤王,赴难塞北! 河对岸,洛斯公国皇帝伊凡亲率五万主力驰援抵达。 当夜,他立在寒风河畔,遥望南岸魏营连帐如云丶甲旗蔽野,兵马日增一日,终一声长叹,拂袖归帐。 入得中军大帐,伊凡默然落坐主位,开口便是一句:「此战,我方已败。」 德尔急声叩言:「陛下!我军此前不过小挫,全境精兵仍存十万之众,未尝不可背水一战!」 伊凡冷眼扫之,声色骤厉:「五万劲旅,竟难破三千魏卒防线!」 随即陡然怒起,震声拍案:「如今南岸援军已逾五万!」 「五万!」 帐下诸臣尽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朝野皆知,伊凡暴怒之时,纵使亲子嗣,亦敢当庭杖杀,何况麾下臣子丶外族战将? 伊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平复,凝目看向德尔:「事到如今,德尔将军还敢言必胜吗?」 德尔垂首缄口,无言以对。 伊凡寒声落令:「备书,遣使议和。」 言罢大步出帐,临行前目光阴鸷,扫过一众叛首与德尔。 眼中闪过狠辣。 若不是德尔这些个封君和那几个老不死的大臣妄断局势丶私擅谋划丶自作聪明,何来今日危局? 伊凡心中下了决断。 唯有一统大势,方能固国强邦。 诸方小公国丶离散部族,留着无用! 第九日清晨。 伊凡尚未备好礼资丶择定使者,忽闻南岸号角连天,战鼓震野。 他急奔河畔眺望。 刹那心神俱凛。 南岸魏军已然列阵肃立,军容雄盛,铁马如林。 玄色金龙大纛迎风猎猎,数十面将旗分列两侧。 旌旗漫卷,遮蔽天光。 伊凡面色沉寒,心中主意已定。 议和! 今夜便遣使者议和。 不惜代价,也要止戈。 魏军中军大阵。 司马照立身旗下,身侧储君司马寰侍立。 在其身后,大魏百战名将罗列。 再往后,王虎丶王豹等勋贵子弟整肃列班。 层层而下,校尉偏裨,甲仗森然。 一见伊凡现身对岸,王德厉声大呼:「陛下!」 「此獠定是祸首!」 「末将请战,愿斩其首级,献于驾前!」 话音未落,诸将齐齐请缨,声震沙场:「臣愿为先锋!」 「末将立军令状,一时辰破其中军!」 司马照抬手压下。 满营武将,立时敛声静气。 他凝望河对岸,声沉如渊:「不必。」 「今夜,其必遣使乞和。」 随即司马照传下军令:「八百里加急传奏京都,令天下后续勤王兵马,就地止行回返。」 「此战已然无兵戈之险,无需再耗国力民力。」 回至御帐,司马寰策马近前,躬身问道:「父皇,此事便就此作罢?」 司马照侧目一笑:「是王德他们撺掇你来问的吧?」 司马寰稍顿,颔首坦言:「儿臣心中,亦有不解。」 司马照极目远眺塞外长风,缓声道:「岂能轻易作罢。」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 司马寰低声复诵:「上兵伐谋……」 「能用其他手段解决的事情和难题就不要发动战争,战争是万般无奈的最后办法,是政治的延续。」 「瀚海以北,地瘠风寒,地势盘杂,洛斯正逢统一,国运正浓,非一朝可灭。」 「若强行大举兴兵,寒冬将至,粮草转运艰难,千里馈粮,必致无数健儿埋骨他乡,劳民耗帑,虚损国本。」 「贸然开战,实为不智。」 言罢,司马照轻拍自己儿子肩膀:「只是今日之气,不可不蓄;今日之辱,不可忘之。」 「待谈判桌上,先稳大局,尽握筹码;往后再徐徐图之,步步渗透,蚕食根基。」 「待到天时丶地利丶人和皆备,再举倾国之力,一战而定,永绝后患。」 话音落,司马照眸光柔和,轻道:「往后这些,便皆是吾儿来日要做的事了。」 「为父年岁已高,未必能待到那一日了。」 司马寰急声劝言:「父皇春秋鼎盛……」 司马照笑而摆手,毫无避讳,看淡生死:「不必虚言避讳。」 「生老病死,天道常理。」 他抬手指向河对岸洛斯大营,神色骤然凝重:「洛斯,乃我大魏心腹巨患。」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恶虎又岂能做睦邻?终有一日,尔要倾兵讨之。」 「汝切记此言,永世勿忘。」 司马寰垂首肃立,郑重领命。 当夜,洛斯公国使者,果然持节携礼,悄然入魏营乞和。 使者还没等到中军大帐,腿肚子就已经开始哆嗦了。 无他,从辕门到中军大帐这一段路上。 几乎所有人眼睛都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威慑,而是真心想让他死的凶悍狠辣。 使者进了大帐,瞬间迎上了帐中王德等十几位老将的眼睛。 他呼吸一滞。 此刻的帐中好像是一片尸山血海。 看着他的人好像是从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恶鬼修罗之上是一头内敛气息的玄色苍龙。 此刻,苍龙的眼睛正凝在他身上。 使者愣在原地,脑袋中还未反应过来。 王德便大步过去,如同一只须发皆张的狗熊立在他面前。 使者嘴唇颤抖,刚要说话,忽然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瞬间跪倒在地。 王德收脚冷声道:「既见吾皇,为何不拜!?」 随即帐中诸将齐声应和,尸山血海之气尽数散开。 「既见吾皇,为何不拜!?」 第336章 别说四百里,便是四里,我大魏 使者咬牙,忍着疼痛行礼。 司马照未作回应,帐中气氛务必凝重 使者硬着头皮把伊凡的话原封不动背出来:「愿奉黄金千两,白银万两。」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两家就此罢兵,重修于好……」 话音未落。 「哼。」 帐中响起了一道极轻的不屑冷哼声。 司马照只哼了一声。 就一声。 使者后脊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 帐中十几员武将,齐齐冷哼一声。 不是商量好的。 是同时。 使者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圆场的话,发现嗓子发乾,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司马寰站出来了。 他走到使者面前,没说话,先伸手一指。 使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阿史长之坐在角落,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左耳处空荡荡的,纱布上还渗着血。 「此乃我朝大将。」司马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尔等擅起干戈,险些使我大将殒命。」 使者心头一震,想要开口狡辩却见司马寰大步走出帐外。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王德像拎狗崽子一样拎着后脖颈甩出了帐外。 这一下子,可摔得不轻。 使者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还没等他起身,就听到司马寰的声音再度传来。 「解甲。」 使者抬眼看。 便看见帐外几十个人应声脱了甲胄。 身上全是伤。 刀伤箭伤,有的还没结痂,绷带上全是血水。 司马寰指着他们,对使者一字一顿说道:「此皆我大魏军中良子,半壁江山!」 「因为尔等,也险些殒命于此!」 司马寰往前逼了一步。 使者下意识往后倒腾。 「连日数战,我军死伤无数。」司马寰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区区破铜烂铁,就想言和?」 「做梦。」 随即,中军大帐外守卫一脚把使者踹进帐内。 「定杀德尔与叛军之首,始可和!」司马寰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一落,满帐武将齐声怒喝:「定杀德尔与叛军之首,始可和!」 不止是喊。 有人拔刀了。 刀出鞘的声音在帐中炸开,寒光映在使者脸上。 王德并岑锋几个性情暴烈的拔刀出鞘,夹在了使者脖子上。 使者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有气音。 司马照缓缓起身。 动作很慢。 慢到使者能听见他甲胄的每一片铁叶碰撞的声音。 帝王的目光落在使者身上,不怒,也不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若这些条件都做不到,朕看你们也没什么诚意。」 他顿了顿。 「回去备战吧。」 「我们马上决雌雄。」 说罢,司马照缓缓落座摆了摆手。 帐中众将齐声高喝:「滚!!!」 使者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帐。 出帐时绊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啃泥,头盔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使者狼狈退走后,司马照当即升帐议事。 帝王立在边塞舆图前,司马寰立在身侧相辅。 萧烈丶王平领着总参谋部丶军政部一众僚属,围聚到图前。 司马照指尖轻点瀚海以北的疆土:「都说说。」 「若真划定议和疆界,这瀚海以北,该如何分划?」 萧烈率先出列,沉声开口:「陛下明鉴!」 「瀚海以北虽无常设官署,但自陛下大破哈吉,拓土草原,此地早已归我大魏掌控。」 「依臣之见,最少也要划定瀚海以北四百里,归入我国疆土!」 不少参谋纷纷点头附和。 一旁王德等老将却满脸不屑,暗自撇嘴。 四百里? 太小家子气了! 要依他们的性子,直接划到洛斯国国门才痛快,不服就接着打! 司马寰心头微动,侧目看向父皇,却见司马照神色不改,静默不语。 这时王平缓步上前,开口打破局面:「陛下,萧蔘军长所言有理,却非万全之策。」 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依臣看,瀚海以北,别说四百里,便是四里,我大魏不争也罢。」 这话一出,满帐哗然。 「王平!你胡说什么!」 王德当场炸了,几步冲到王平跟前,瞪眼怒斥,「几千里疆土,你说不要就不要?」 「你年纪大了怕打仗,老子可不怕!」 他当即抱拳请战,声如洪钟:「陛下!王平所言全然是怯懦畏战!」 「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直接领兵踏平洛斯!」 一众老将纷纷附和请战,战意滔天。 司马照抬手压下喧闹。 王德立刻收声,退下时依旧狠狠瞪着王平,满眼不服。 司马照神色从容:「朕知晓良孝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会妄言。」 「继续说。」 王平躬身谢恩,再度俯身看向舆图,条理分明缓缓道来:「陛下请看。」 「瀚海以北看着广袤,实则地薄人稀,酷寒荒蛮,本就不宜定居耕种。」 「我国子民从无聚落扎根此处,若是强行划下疆土,就要常年派驻重兵死守。」 王德冷哼一声,插言讥讽:「不过多花些驻军粮饷而已,拿银子换千里疆土,稳赚不赔!」 王平坦然一笑,不恼不怒:「军费粮饷,确实算不得大钱。」 「可若想把这片土地真正攥在手里——」 他语气骤然凝重,掷地有声:「必要大规模移民实边!」 一语落地,大帐瞬间死寂。 王平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少说要迁徙百万百姓,此地种不出粮,养不活人,所有吃穿用度,全靠朝廷千里转运兜底。」 「到那时,驻军花销比起移民耗损,不过是九牛一毛!」 司马照微微颔首:「良孝有何良策,尽管道来。」 王平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陛下明鉴,洛斯此番兴兵而来,一是想试探我大魏国力,二是也看上了这片土地。」 「据臣这几日了解,洛斯人对土地情有独锺。」 「如若我大魏执意相争这片土地,到那时免不了一场干戈。」 王平躬身一礼:「依臣之愚见,不如以这暂时无用的土地,换取更大利益。」 司马照挥手让王平起来,似笑非笑地说着:「良孝对这片土地怕是还有谋划吧?」 君臣二人相识,默契一笑。 满帐不解。 第337章 民族自决,军事缓冲区 「这瀚海以北的土地,我大魏可以不要是不假」王平接着往下说,「但咱们也不能轻易许给洛斯!」 「咱们要是直接撒手把地丢给洛斯,那是养虎为患。」 「他们占了瀚北,收拢散落部落丶囤积粮草兵马,休养生息几十年,早晚又会整顿兵力,南下进犯咱们大魏边塞。」 「以地交洛斯,犹如抱薪救火!」 「薪不尽,火不灭,因此,这块地咱们不占,也绝不能让洛斯安安稳稳占了!」 王德烦躁的挠了挠脑袋,忍不住挤上前。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目光紧盯着舆图,沉声追问:「良孝!」 「什么叫不让洛斯拿的安稳?」 「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啊!」 王平眸光一凝,再次俯身落指,点在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零散小部族记号上。 「陛下请看,瀚海以北,从来就不是洛斯的铁板一块。」 「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土着部落,洛斯能吞并他们,全靠武力镇压,打服一个丶震慑一片,看着声势浩大。」 王平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冷冽入骨:「可这些部落族人,心里从来就没服过!」 「全是敢怒不敢言,憋着一肚子怨气过日子!」 「原因很简单,洛斯视他们如同奴仆猪狗。」 王平眼睛眯起,沉声说道:「臣出此语,绝不是妄言!」 「臣这些时日观察,发觉洛斯每逢战事必让这些小部族的人充当炮灰,平日里也强迫他们干营地里的脏活累活,动辄鞭笞打骂!」 一语落,帐中不少将领皱眉凝思,半晌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站在第一排的往往是那些衣着破烂,长相明显和那些黄毛鬼不一样的人。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军政部和总参谋部的僚属都盯着那一片部族标记,渐渐品出几分深意。 萧烈缓缓说道:「王太尉的意思是……」 王平点头:「没错,就是要以瀚海以北大片土地成为军事缓冲区!」 军事缓冲区…… 王德等几个将领闻言有些迷茫,不明所以。 而例如赵阳柳芳这些善谋的将领眼前一亮。 对啊! 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王平直起身躯,一字一句拆解计谋,「臣的计策很简单。」 「咱们大魏不跟洛斯抢地盘,只在谈判桌上对外放一句公道话。」 「瀚北所有零散部族,全都能自己做主!」 「想自立建国丶想抱团结盟丶想归附周边势力,全由各部族人自己说了算,旁人无权插手!」 「这算啥名堂?」王德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压根没转过弯来。 萧烈恍然大悟,把内里门道掰开揉碎讲明白:「这话一传进所有部落耳朵里,他们只会念咱们大魏宽厚仁义,知道往后有天朝撑腰兜底,再也不用怕洛斯的欺压。」 王平冷冷一笑补充道:「并且我大魏主动放弃这片土地,已经退了一步。」 「之后再以这些部族中有我大魏子民为由,提出这条建议,名正言顺!」 「接下来就看洛斯怎么选了。」 「若是洛斯点头答应各部自主……」王平顿了顿,语气森然,「有咱们大魏撑腰,谁还愿意心甘情愿归顺洛斯?」 「各部只会抱团自立,甚至偷偷暗中投靠咱们大魏,到那时……」 赵阳忍不住插话道:「到那时我们做什么都可以了。」 「藏在暗处让他们狗咬狗一撮毛!」 「并且洛斯一旦用兵,必然要先经过这些小部族,如此一来,我大魏便有充分反应时间!」 「不用一分钱,就能让这些小部族为我们屏障北方!」 萧烈眯着眼睛,冷声道:「不仅如此。」 「到日后我们甚至可以以我大魏子民受到迫害为由,堂堂正正的出兵干涉!」 话语落,帐中一片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王德下意识反问:「若是他们不答应呢?」 王平冷冷一笑:「若是洛斯仗着兵强马壮,强硬驳回丶继续用武力欺压各部。」 「那就摆明了是蛮夷霸道,欺负弱小。」 「各部本就积怨,如今有了盼头丶有了靠山,立马就会举旗造反,遍地起火!」 「我大魏照样可以坐山观虎斗!」 王平语气层层递进,寒意越来越重:「到时候洛斯进退两难:派兵镇压叛乱,就得深陷草原泥潭,年年月月疲于平叛,兵力粮草全耗在内乱里,再也没精力南下犯边。」 「不派兵镇压,威严彻底垮台,往后再也镇不住北疆任何一个部落,彻底沦为笑话!」 「而咱们大魏,全程不用出动一兵一卒,不用多花一分钱粮,只在背后悄悄顺水推舟,暗地里给反抗的部族送点粮草丶添点兵器,轻轻松松坐收渔翁之利。」 王平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无论洛斯怎么选!」 「日后,我大魏待到时机成熟之日,皆可出师有名,率兵北伐!」 话音落下,整座中军大帐彻底陷入死寂。 王德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半点声音,先前的不服丶傲气丶战意,全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彻底懵了。 三观彻底被颠覆,往日粗浅的眼界,在这阴毒又高明的计谋面前,不堪一击。 司马寰立在原地,飞速盘算所有利弊,越想越心惊。 这计策不露刀光剑影,算计却阴柔入骨,狠得透彻,还不伤自家分毫。 狠,真狠! 王平后退半步,躬身垂首,收尾掷地有声:「如此一来,我大魏不动干戈,便能在瀚北草原,扎下一根死死钉住洛斯的暗刺。」 「就算洛斯能占得住那片空地,却收不到半点人心,也只是落个一统北疆的虚名,半点实打实的好处都捞不着。」 「日子一久,这片地就成了钉在洛斯身上的烂疮。」 「治不好,舍不得割,日夜流脓流血,让他们永远不得安生!」 漫长的沉寂过后。 「民族自决,军事缓冲区,坐山观虎斗……」司马照轻轻一笑,缓缓开口,「良孝啊,你这招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是要让洛斯吃不下,吐不出,往后夜夜都睡不安稳。」 王平垂首躬身:「陛下圣明。」 司马照目光落回舆图那片冰封荒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淡又锐利的弧度。 王德憋了半天,终究忍不住低声骂出一句实在话:「这法子……」 「比咱们直接带兵踏平洛斯丶杀光他们,还要狠上百倍!」 第338章 你可是朕的左膀右臂。 洛斯军,伊凡帅帐。 使者双膝重重砸落毡毯,额头死死贴住地面,大气不敢喘,浑身绷得如同僵死一般。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伊凡连眼皮都懒得抬。 洛斯帝王高坐,指尖捻着那封魏营送来的国书,眸光空冷,周身寒气沉沉。 帐内烛火摇曳明灭,将他半边侧脸浸在暗影里,阴鸷难辨。 帐外朔风卷过瀚海荒原,呜咽嘶吼,像万千冤魂泣血。 死寂了许久。 帐中响起了一道冷硬的声音。 「滚下去。」 使者如逢大赦,连磕头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出大帐,唯恐慢一步便惹来杀身之祸。 帐帘重重落下,偌大帅帐只剩伊凡孤身一人。 他指尖摩挲着绢帛。 「定杀德尔与叛军之首,始可和。」 伊凡盯着那行字,久久纹丝不动。 沉默漫溢开来,沉得能压垮整座帅帐。 倏然,一声极轻的冷笑炸开。 转瞬,笑意从喉间疯涌而出,越来越烈,在空旷帅帐里层层回荡:「呵,呵……」 「呵……哈哈哈哈哈!」 伊凡笑得身形震颤,周身烛火都被这疯笑震得剧烈摇晃。 笑罢收声,伊凡眸光重落国书,眼底烛火幽跳,阴鸷彻骨:「大魏,有英雄啊!」 「司马照……」伊凡嘴里重复着这些时日里经常听到的一个名字,「当真是英雄天子!」 「当真是天皇帝!!!」 伊凡起身负手,大步掀帘望向河南岸。 深夜浓雾锁河,魏营灯火连绵数里,宛若一条盘踞河畔的火龙,声势滔天,压得荒原寒意更浓。 伊凡凝眸良久,语声冷得像淬了霜:「你们想要德尔的脑袋。」 「想逼我自断臂膀,俯首向大魏折腰。」 寒风灌进帐内,吹得绢帛哗哗乱响。 「好啊!」伊凡缓缓回身,脸上早没了半分怒意,只剩一种罔顾人命的冷酷平静:「可惜,你们偏撞在了我的算盘上。 「这一步,正中我下怀。」 伊凡重回主位落座,提笔疾书。 寥寥数语落笔绢帛,随即冷声唤来亲卫:「传我诏令,召德尔和他手下那几个大魏来的首领明日一早大帐商议军事。」 亲卫躬身领命,刚要退下,又被他厉声补了一句: 「务必让德尔把他麾下那些将军一个不落全都带来,就说有重大军事商议,需要这些曾于魏军交过战的人来提供建议。」 「是!」 帘幕再落,帅帐重归死寂。 伊凡倚回大椅,指尖一下丶又一下,轻叩扶手。 声声慢响,像一场索命的倒计时。 次日卯时,晨光寒冽。 德尔领着十余位部族首领丶一众亲军将领,大步踏入中军大帐。 自打前番兵败,他心底早已七上八下。 那日伊凡暴怒扫来的寒眼,至今让他脊背发凉,夜夜难安。 此番紧急召议,他暗猜是要追责问罪。 可转念一想,如今正是洛斯用兵之际。 自己麾下还有几万兵马,兵权在身。 伊凡再刻薄狠辣,也断然不敢轻易动他。 抱着几分侥幸,德尔压下心慌,昂首入帐。 帐内,伊凡端坐主位,面上竟挂着几分假意温和,笑意藏刀:「德尔将军,请。」 德尔稍稍松气,依言入席。 身后一众首领丶将领分列两侧。 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帐外早已埋伏好伊凡的心腹死士,个个按刀屏息,杀气暗藏。 「今日召诸位齐聚,只为商议魏人议和一事。」 伊凡开门见山,将大魏索要德尔首级的苛刻条件当众道出。 话音落地,帐内瞬间炸起滔天怒骂:「简直欺人太甚!凭什么要杀德尔将军!」 「这是摆明了离间我洛斯军心!绝不能答应!」 「宁可死战到底,也绝不自斩大将!」 满帐哗然之际,唯独德尔面色沉冷,心底莫名发慌。 他太了解伊凡了 这人向来刻薄寡恩,猜忌入骨。 为了权力,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痛下杀手。 可今日他太过平静,太过和善。 平静和善的不像他,几乎让人毛骨悚然。 「德尔,你怎么看?」 伊凡陡然开口,满帐喧嚣瞬间掐断,落针可闻。 德尔起身抱拳,字字恳切:「陛下!魏人用心歹毒,妄图离间君臣!」 「臣愿率部死战,死守荒原,绝不连累陛下分毫!」 「死战?」 伊凡淡淡打断,笑意敛尽,寒芒乍现:「你拿什么死战? 「南岸魏军五万列阵,后续援军日夜兼程,你的兵马先前连日血战,军心涣散,早已没了拼死之力。」 「你凭什么挡?」 德尔一时语塞,喉间发堵,半个字也辩不出。 伊凡缓步走下主位,一步步逼近他,抬手虚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得像毒蛇吐信:「德尔,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伊凡轻声重复,眸光幽冷,「十一年里,你替我打遍大小百余战,我们一同创立洛斯。」 「功劳很大啊,德尔,我待你很好吧,给你封地,给你人马,又封你为大公。」 德尔躬身回答:「臣不敢居功,唯愿为陛下为洛斯用尽自己的全部力量。」 「你的功,我记着呢。」伊凡冷冷一笑,「我最近,新学了一句大魏的成语。」 伊凡话音陡然一转,冷得刺骨:「功高震主!」 一语落地,大帐死寂。 德尔虽然听不懂,但本能地感觉到这句不是什么好话。 他浑身巨震,猛地抬头。 却撞进伊凡一双毫无温度的灰蓝眼眸。 眼眸里面无半分波澜。 没有猜忌,没有怒意。 只有看透生死丶罔顾情义的漠然。 像看个死人一样看着自己。 「陛下!臣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半分异心啊!」 德尔扑通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毡毯上,声声泣血。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道:「并且臣封地之人桀骜不驯,没有了臣,他们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还有教会那些老家伙……」 「起来吧。」 伊凡死死盯着德尔,良久之后忽然一笑:「德尔将军太过紧张了。」 「朕不过是开个玩笑。」 「你可是朕的左膀右臂。」 第339章 刻薄寡恩,狠绝无双,当真是一 说罢,伊凡俯身,伸手将德尔扶起。 德尔刚松下心防,以为帝王尚存一丝君臣情义。 下一秒,胸口骤然传来刺骨寒凉。 一柄锋利短刀,已然没入心口。 德尔低头望着透体而出的刀刃,再抬头看向伊凡,眼底铺满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为……为什么?」 伊凡俯身贴耳,语声温柔,却狠绝入骨:「你活着,洛斯永远分心,永远不姓我。」 「魏人要你的头才能罢兵言和,既如此,我便给他们就是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反正,我早就容不下你这功高震主的碍眼钉子了。」 伊凡附在德尔耳旁轻声道:「魏人有一句话说得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德尔将军说一心为我,一心为洛斯,想必此刻为国家赴死,也心甘情愿吧。」 「至于你担心的封地叛乱,没关系,他们根本不在意谁是他们的封君,他们只在乎利益,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取代上一个封君的。」 「还有你说的教会,那群狗东西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你放心,过段时间我就让他们和你一起去见上帝!」 「洛斯,从今往后,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那就是我伊凡大帝!」 伊凡指尖微旋,刀刃在德尔血肉里狠狠搅动。 「啊——」 德尔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瞳孔骤缩,生机寸寸断绝。 伊凡抽刀撒手。 德尔魁梧身躯轰然砸落地面,鲜血瞬间浸透整片毡毯。 满帐众人惊骇失态。 有人拔刀欲自卫,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想逃。 可金帐早已被伊凡的亲兵死士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渡。 伊凡立在血泊之中,慢条斯理擦拭刀上血迹,声音平淡得像随口闲话:「德尔居功自傲,私通外敌,蓄意谋反,现已伏诛。」 「所有附逆首领丶同党将官,格杀勿论。」 「愿归降效忠者,既往不咎。」 一声令下,杀机爆发。 刀光剑影席卷金帐,惨叫哀嚎此起彼伏。 十余位部族首领丶德尔心腹将官,除却三人贪生怕死跪地求饶得以苟活,其余尽数血溅当场,斩于帐下。 一场鸿门宴,血流成河;一桩借刀计,扫清心腹大患。 帐中事毕,空气中满是血腥之气。 伊凡立帐外,冷眼看着亲兵拖拽遍地尸骸,面上无半分波澜。 心腹将领低声请示:「陛下,德尔麾下尚有几万兵马,盘踞营中,该如何处置?」 「当即清缴,斩草除根。」 伊凡语声毫无波澜,冷血至极:「只问罪首,旁者不问,敢抗命者,杀!愿归顺者,拆分收编。」 「天亮之前,我要这大营,再也寻不到一丝德尔存在过的痕迹。」 「是!」 心腹领命疾行而去。 伊凡转身回帐,案上那封魏营国书依旧摊放着。 他垂眸再看那句索要首级的狠话,良久,嘴角勾起一抹彻骨的冷笑。 「司马照。」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棋逢对手的忌惮,更带着掌控全局的狂妄:「你要的人头,我亲手给你。 「你以为杀一个德尔,便能折我洛斯臂膀?」 「可笑!」 殊不知,他早就想杀了德尔了。 只有德尔一死,洛斯的军权才能尽数归他一人执掌。 当夜,河对岸洛斯军大营火光冲天,金戈相撞的声音直冲云霄。 魏军中军大帐。 王德抱拳出列:「陛下!」 「洛斯军似乎爆发了叛乱,据前哨来报,有一些人想要过河投大魏。」 说到这,王德压低了音量,声音里满是战意:「陛下您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借着这个机会……」 司马照摆了摆手,起身走出帐外,众将相随。 司马照看着河对岸猩红的血光。 面上满是云淡风轻。 「不必!」 「些许叛乱,不至于使洛斯伤筋动骨。」 司马照早已看透了一切。 这场兵乱,想必是伊凡除却德尔等人后,在清剿他们的死忠。 一阵夜风掠过河面,吹起了司马照的披风。 他的声音借着晚风,清清楚楚传到王德等每一位领兵大将耳中。 「伊凡敢对这些人下手,就自然不怕我大魏领兵劫营。」 「他和朕都清楚,这场仗,不该打丶也不能打。」 「不能因这点小事,乱了全局。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司马照背对着众人,缓缓抬手:「传令前沿。」 「大魏,不接纳他们的投降。」 众将本就因司马照先前教诲心生敬畏,此刻闻天子言更是浑身汗毛倒竖。 不接纳投降。 这是要逼着这群走投无路之人,和伊凡死战到底。 让他们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次日清晨。 一队洛斯白旗骑兵踏冰渡河,直奔魏营辕门。 为首之人马背上,赫然驮着十余具黑漆木匣,死气沉沉。 使者来到魏军中军大帐,当即下拜,口称天皇帝万岁。 身后随行之人亦纷纷下跪,双手捧匣,高过头顶。 司马照坐于主位,只微微抬手,示意开匣。 匣盖掀开刹那,满帐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正中木匣内,安放着一颗金发碧眼丶死不瞑目的头颅。 其余木匣,整整齐齐码着十三颗首级。 一颗不少,血淋淋陈列眼前。 议和使者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语声却清晰笃定:「德尔勾结贵国叛军,祸乱边疆,损毁两国情谊。」 「陛下闻讯震怒,特斩德尔及一众匪首首级,尽数献上大魏。」 「还望天皇帝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罢兵息战,重修盟好,永止刀戈。」 大帐之内,死寂如冰。 王德瞪大双眼,盯着血淋淋的木匣,半个字也说不出。 司马寰立在一侧,面色沉静,眼底深处暗流翻涌。 这世界上竟然有人能狠到这般地步,竟能亲手诛灭心腹大将。 司马照神色未惊,只挥手令阿史长之上前辨认。 阿史长之细细端详,笃定回话:「没错!」 「就是他!这正是德尔的首级!」 司马照沉默良久,挥手命使者退下。 待使者离去,司马照缓步走到木匣前,垂眸凝视德尔那颗染血的头颅。 半晌,他抬眼望向河对岸沉寂的洛斯军营,语声复杂。 「伊凡……」 「借我的手,除掉德尔。」 「刻薄寡恩,狠绝无双,当真是一代枭雄。」 「就是不知,你能否压得住后续残局。 第340章 虚伪!卑劣!无耻至极! 使者交割完首级,呈上议和回执,揣着满心惶惧匆匆退去。 帐中黑漆木匣敞着,德尔那颗头颅双目圆睁,至死难瞑,眼底凝着化不开的不甘与怨毒。 司马照垂眸扫过,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眼底早已将伊凡借刀固权的算计看得通透入骨。 于大魏而言,死的德尔,远比活的德尔值钱。 活人从来藏着万般变数:留着他,或许能搅动洛斯朝局,埋下内乱隐患;可若伊凡放下猜忌丶与他君臣冰释,这柄悍勇利刃,转头便会直指大魏疆土。利弊纠缠,步步都是险棋。 唯有死人,再无翻盘余地。 斩一尊敌国柱石,断一方强军臂膀,无半分隐患,尽是稳握掌心的底气。 这一步棋,本就无需铤而走险。 更要借今日铁血决断,震碎天下所有窥伺边境的不臣之心,给万千埋骨瀚海丶浴血沙场的大魏将士,一份最滚烫丶最彻骨的公道。 司马照声沉如寒铁落鼎,字字浸着君临天下的杀伐:「德尔,鞭尸三百,挫骨扬灰。」 「其余逆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他稍作停顿,目光漫过匣中狰狞首级,寒意沉压千里疆土: 「首级妥善封存,留待日后——筑京观。」 此前议和条款早有明文,洛斯须尽数遣返叛乱余党。 这群双手染满大魏热血的仇敌,从来不配半分宽恕。 垒骨为观,震慑蛮夷,本就是他们唯一的终局。 军令落下,众将躬身领命退去。转瞬帐外炸开震天酣呼,满腔战意与血海深仇,尽数化作响彻军营的决绝。 阿史长之红着眼攥紧铁鞭,一把推开周遭行刑士卒,执意亲手鞭挞仇敌尸身,以泄家国积怨丶袍泽血仇。 帐内渐归清寂,只剩司马照一人负手立在门扉。 他抬眼望向河对岸连绵无际的洛斯军营,晚风掀起帝王衣袍,孤影沉敛如山,不露半分张狂,却藏着覆压寰宇的磅礴威压。 若无他横空出世,伊凡确有枭雄之姿,足以压服四方部族,令旧朝屈膝丶列国俯首。 可偏偏,这世间多了一个司马照。 此世既有他坐镇,世间再无人敢妄称英雄天子。 往后千秋岁月,列国枭雄再耀眼,也只能俯首仰望大魏锋芒;异族帝王再雄才大略,也踏不过大魏半步疆界。 他一人临世,便封死所有敌手的登顶之路。 大魏凭他一己之力,压得天地万邦,永世不敢僭越分毫。 …… 河对岸。 洛斯军大帐。 使者喉头乾涩发紧,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他不敢抬头对视那双藏着戾气的眼眸。 只能把早已背得烂熟的议和条款,一字一顿艰难吐出:「陛下……大魏皇帝定下四条盟约,命臣如实转述。」 「其一,洛斯无端兴兵犯境,荼毒边疆生灵,需全额赔付大魏出兵粮草丶军械丶抚恤所有军费。」 「其二,即刻移交所有草原叛乱余党,连同部族首领丶残兵将卒,一概不得私藏丶不得包庇。」 「其三,洛斯理亏在先,理应额外赔情,两国缔结兄弟之盟,友好往来。」 「其四,以瀚海为界,瀚海以南千里沃土尽数划归大魏……」 说到最关键的第四条,使者声音陡然发颤,几乎要哽在喉咙里:「瀚海以北之地,大魏之前未设官府直辖,因此存在争议,大魏以示议和诚意及天朝风范,愿退后一步。」 「然此地尚有旧日流落魏民栖息,望洛斯念民生多艰,准许境内各部族自主决断归属……」 使者话音彻底落下的刹那,整座中军大帐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爆燃的细微声响。 一秒,两秒,三秒…… 伊凡依旧端坐不动,面上毫无波澜,可周身弥漫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片刻的沉默,往往比雷霆暴怒更让人胆寒。 暴风雨之前的宁静远比暴风雨本身更加恐怖,更加压抑。 使者说完后,死死贴住地面,浑身止不住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忽然,一声极低的冷笑,从伊凡喉间挤了出来:「呵……」 这一声笑轻飘飘的,却像刀锋一样,骤然划破满帐死寂。 紧接着,第二声丶第三声笑意接连炸开。 从最初的隐忍低笑,渐渐变得癫狂刺耳:「呵呵……哈哈哈!好一个自主决断!好一个体恤各部!好一个深谋远虑的司马照!」 「好一个天皇帝!!!」 笑声越来越烈,越来越疯戾,到最后几乎变了调。 带着撕心裂肺的怨毒与不甘,在空旷的大帐内反覆回荡。 伊凡猛地一拍王座扶手,扶手应声震出沉闷巨响。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步就冲到使者面前,猩红的眼底满是滔天怒火,死死盯住对方:「他司马照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仁厚宽和,可背地里阴招毒计,比最卑劣的刺客还要狠辣!比最毒的毒蛇还要阴险!」 「什么瀚北尚有魏民?」伊凡陡然拔高声调,声嘶力竭地怒吼,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灼烧五脏六腑,「那片荒寒之地上的说的是草原俚语,奉的是部落图腾!」 「有他妈半个能说魏话的人吗?!」 「流落的魏人,放他妈的屁!!!」 伊凡越吼越怒,胸口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面容扭曲得狰狞可怖。 暴怒之下的伊凡突然弯腰,一把抄起案上盛着杯子,眼反手就朝着使者头颅狠狠砸去! 「砰——!」 清脆又沉重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使者额头上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眉眼,浸透衣襟,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淌,在洁白的毡毯上晕开刺目的血痕。 他尽管疼的浑身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匍匐在地,任由鲜血模糊视线,浑身抖如筛糠。 生怕下一秒,这暴怒的帝王就会一刀了结自己的性命。 陛下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痛下杀手。 自己这个臣子又算得了什么? 「装什么仁君圣主!」伊凡怒火攻心,来回踱步,靴底狠狠碾踩地面,「明明满肚子阴险算计,偏要摆出一副心怀苍生丶公允大度的模样!」 「虚伪!卑劣!无耻至极!」 第341章 妥协 伊凡心里比谁都清楚。 司马照提出的这第四条盟约。 根本就是一把裹着蜜糖的淬毒尖刀,精准插进洛斯最致命的要害。 若是应允各部族自主决断,瀚海以北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本就是公国武力强行镇压,面服心不服! 如今有大魏公开撑腰背书,有「自主归降」的名头摆在明面上,不出半年,必定抱团自立,纷纷倒向大魏。 到那时,洛斯辛辛苦苦打下来北疆疆土,会瞬间分崩离析,化作大魏囊中之物 可若是断然拒绝所谓民族自决。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些原本就对洛斯王权心存隔阂丶不满苛税兵役的部落。 在得知大魏愿意接纳庇护后,只会暗中私通魏营,表面臣服洛斯,背地里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处处拆台。 往后漫长岁月,瀚海以北,永远都是隐患,永远都是祸根。 这片土地,会变成一根死死钉在洛斯咽喉上的毒刺。 拔不掉,咽不下,日日磨,夜夜疼,迟早要一点点耗空国力,拖垮根基。 无论答应与否,都是死局。 无论如何抉择,都是大魏精心布下的牢笼。 司马照此举就是想让这些小部族和自己打擂台! 想通透这层层算计,伊凡只觉得心口堵着一股滔天戾气,无处宣泄,无处化解,憋得他几乎要发狂。 「阴险!狡诈!恶毒!卑鄙!无耻!」 伊凡嘴里反覆咒骂,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怨愤,却偏偏无可奈何。 这份清醒的无力感,比刀砍斧劈更让人崩溃。 他明明看透了所有算计,明明知晓对方的所有图谋,却偏偏躲不开,破不了,只能眼睁睁落入陷阱,任人摆布。 这才是最深的无能狂怒。 满腔戾气无处倾泻,满心不甘无从发泄,所有的野心丶骄傲丶枭雄志气,都被对方不动声色地碾压丶戏耍。 伊凡猛地一脚踹向匍匐在地的使者,力道凶狠,直接将人踹得翻滚出去数尺。 使者撞在冰冷的帐柱上,剧痛入骨,却依旧只能强忍伤势,蜷缩在地,连求饶都不敢大声。 「没用的废物!」伊凡双目赤红,嘶吼怒骂,「拿着一堆条款回来,你怎么不一刀捅死司马照,然后死在大帐中呢!」 「留你何用!滚!」 「赶紧滚!!!」 使者如蒙大赦,连爬带跌,顾不上满头鲜血丶浑身伤痛,狼狈不堪地钻出金帐。 帐内终于只剩伊凡一人,可那份窒息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案上那份被留下的盟约底稿,眼底杀意翻腾。 下一秒,他大步冲上前,狠狠一脚踹翻案几! 「哐当——!」 沉案几轰然倒地,案上的国书丶卷轴丶尽数摔落一地。 伊凡红着眼,狠狠抬脚,一遍又一遍重重踩踏在国书之上。 靴底碾过工整的字迹,碾碎宣纸的纹路,仿佛这样,就能把司马照的算计踩碎,把心头的屈辱抹平。 「还提什么流落的为民?」他一边疯狂踩踏,一边歇斯底里地咆哮,语气里满是崩溃与不甘,「全是假话!全是藉口!」 「他就是想步步蚕食我的疆土,分化我的子民,掏空我的洛斯!」 「凭什么!凭什么他司马照可以一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凭什么我伊凡殚精竭虑,肃清内乱,稳固王权,到头来还要被他步步紧逼,拿捏生死!」 伊凡砸毁了帐内所有他能触碰的器物。 酒杯摔得粉碎,美玉摆件裂成残片,名贵绸缎扯得凌乱,精致挂饰扯落满地。 整座威严华贵的帝王大帐,转瞬变得狼藉不堪,一片狼藉。 处处都是碎裂的残骸,处处都透着失控的疯戾。 可哪怕砸尽万物,骂尽千言,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屈辱,依旧分毫未减。 怒火宣泄到极致,终究只剩疲惫与绝望。 伊凡浑身脱力,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布满细密冷汗。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最终颓然瘫坐在翻倒的案几上,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威仪。 碧色的眼眸里,滔天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狠丶不甘与落寞。 他望着满地狼藉,望着那被踩得残破不堪的国书,久久沉默,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闷响,像一头被困牢笼丶穷途末路的猛兽,只剩满心戾气,再无反击之力。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一字一顿,带着彻骨的寒意:「司马照……你赢了。」 这句认输,说得万般憋屈,万般不甘。 妥协,是被迫无奈;应允,是别无选择。 哪怕明知是死局,明知是陷阱,他现在也只能咬牙跳进去。 「我答应……部族自决。」伊凡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极致的憋屈与悲凉,「至少眼下,能保住洛斯最后的颜面,能腾出时间,彻底扫清内乱,集权朝堂,稳住大局。」 他缓缓抬眼,望向帐外辽阔的河面,目光穿透层层夜色,死死锁定对岸那片灯火连绵的魏营。 晚风灌入大帐,掀起他凌乱的衣袍,吹起他眼底藏得极深的执念与杀意。 「司马照,你今日仗着大势碾压我,仗着算计拿捏我,逼我低头,辱我洛斯。」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淬毒,藏着蛰伏已久的狠戾:「你们大魏有句古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日这笔帐,我记下了。」 「待我肃清所有隐患,整合全境王权,养精蓄锐,厉兵秣马之日……」 「瀚海今日所受之辱,疆土今日所裂之痛,我必定千倍万倍,悉数奉还!」 「你等着!」 …… 数日后,硝烟暂歇,盟约落定。 大魏与洛斯正式签署瀚海四盟,四条条款公之于众,刻书存档,载入两国史册。 北疆边境的战火终于暂时平息,漫天狼烟缓缓散去。 诸事毕,司马照引兵回转长安。 而北疆的硝烟刚刚散尽,遥远的东北天际之上,层层浓黑的阴云早已悄然堆叠,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第342章 高勒逼宫 丸都皇城,紫宸大殿。 往日里雕梁画栋丶金璧铺陈,处处浸着藩国皇权的奢靡安逸。 可今日整座大殿沉如寒渊,阴翳裹着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句丽太上王高娄扶着案几,苍老的目光扫过殿内林立的甲士。 寒铁铠甲映着烛火,刀鞘凝霜,锋芒暗藏。 这本该是宫外戍守的兵戈,竟堂而皇之踏入皇权正殿。 他又看向殿中跪地的亲子,喉头一阵发痒,忍不住重重咳嗽几声。 伸出枯瘦的手指狠狠叩着御案,声含震怒:「高勒!你想做什么?」 怒火翻涌,他陡然厉声呵斥:「谁准你们携甲带刃,私闯内宫!」 「尔等蝼蚁,竟敢犯上僭越!好大的胆子!」 殿心跪地的高句丽王高勒,猛地抬首。 正值壮年的君王眉眼桀骜,眼底燃着躁动的野心,丝毫没有半分俯首敬畏。 「是儿臣命他们进来的。」 高勒挺直脊背,字字铿锵,藏不住胸中汹汹执念:「儿臣,要开疆拓土!」 高娄身子猛地前倾,须发皆颤,满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儿臣再说一遍——」 高勒一字一顿,咬得极重,狂妄直白,毫无遮掩:「儿臣,要开疆拓土!」 「放肆!」 高娄怒指其子,声震殿梁:「你可知新罗背后,站着的是谁!?」 「儿臣知晓。」 高勒分毫不让,语气尖锐对峙:「可这十余年来,我高句丽厉兵秣马,暗中蚕食,早已吞了新罗数座城池丶千里沃土!」 高娄冷笑一声,满是悲凉与斥责:「糊涂!」 「那些疆土,都是靠我高句丽年年纳贡丶层层周旋,砸着真金白银换来的安稳!」 「可是儿臣不想再用钱换了。」高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神骤然凌厉,「父亲,你老了。」 「胆子,早就磨没了。」 「就像一头没了牙的狮子,徒有其表。」 高娄死死盯着他,眼底盛怒丶失望丶痛心交织。 高勒亦昂首回望,毫不退缩,野心昭然若揭。 死寂良久,高娄重重冷哼,掷地有声:「我不同意!」 「我是高句丽太上王。」 「此事,我绝不允!」 话音未落,高勒陡然挺身站起,龙袍加身,威仪霸道,声贯满殿:「儿臣,是如今高句丽的王上!」 「你……」 高娄惊怒交加,一口气堵在喉头,指尖发抖,竟一时语塞。 噌噌噌! 十余道利刃出鞘的锐响,骤然刺破殿内沉寂。 寒芒乍现,满殿甲士同时拔刀,锋芒直指王座。 高娄望着闭目敛神丶态度决绝的儿子,又看了看满殿的森冷刀光。 一身戾气与执念,瞬间被彻底碾碎。 他像一只泄尽气力的皮球,颓然瘫坐回王座,眼底只剩无尽荒芜。 「好……好得很。」 「翅膀硬了,敢逼宫了。」 他哑着嗓子,终究说出最忌惮的话:「可你别忘了。」 「高句丽丶新罗,都向大魏俯首称臣丶年年纳贡。」 「你若悍然出兵征伐新罗,惹怒天皇帝,届时大祸临头,你如何收场?」 高勒满脸不屑,狂傲尽显:「昔日两国亦有交战,天皇帝尚且宽容饶恕,如今再多打一场,又有何妨?」 「从前是既往不咎!」 高娄厉声疾呼,满心焦灼:「如今主动兴兵,便是摆明了忤逆大魏丶挑衅天威!」 「天皇帝!天皇帝!」 高勒陡然暴怒,青筋暴起,嘶吼出声:「句句不离大魏,字字不离天皇帝!」 「难道我这个高句丽自家的君主,便不算君主了吗?」 「父亲,你未免太过懦弱!」 高娄狠狠捶打御案,恨铁不成钢:「竖子无知!」 「你从未见过大魏铁骑横扫千里,更未见过天陛下运筹帷幄丶定鼎四海!」 「我们向天皇帝俯首称臣,从来不是空话!」 「一旦天皇帝龙颜大怒,会发兵讨伐我们的!」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连烛火都颤了几分。 高勒却全然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冷笑:「眼下那位天皇帝,正亲率大军与洛斯死战缠斗,哪里有闲心跨海管我辽东地界之事?」 「你真以为洛斯能挡得住大魏?能赢天皇帝?」 高娄嗤笑,满眼鄙夷:「井底之蛙,鼠目寸光!」 「儿臣从未妄想洛斯能胜。」 高勒收敛怒色,再度露出算计的阴狠:「但这场战事,起码要僵持一年半载。」 「足够我踏平新罗,尽收疆土!」 他猛地挥起宽大衣袖,眉宇间尽是自负倨傲:「待到大局已定,我再主动发兵驰援大魏!」 「届时功过相抵,天皇帝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我所得疆土!」 「更何况,我宁愿将三分之一的新罗土地拱手相送天皇帝!」 「天皇帝岂有拒绝之理?」 高娄沉默许久,缓缓摇头,一语戳破要害:「且不说大魏在新罗常驻精兵数千,严防边境异动。」 「单单丸都城内,便有大魏天使坐镇。你起兵之事,如何瞒得住中原耳目?」 「区区数千驻军,不值一提。」 高勒眼底掠过一抹阴冷,躬身回话,露出最终图谋: 「这,便是儿臣今日逼宫,请父亲应允的缘由。」 他语气沉沉,杀机暗藏:「儿臣恳请父亲,即刻封锁所有入魏贡道,断绝一切往来,不准一人一物,去往大魏!」 「我早已联合百济,一同封闭边关。」 「届时新罗内外隔绝,消息半点也传不出去!」 高娄脸色骤白,满心惶恐,声音发颤:「你要封贡道……」 「你究竟想做什么?」 话到嘴边,他猛然惊醒,浑身发冷:「不,你是想……」 「关闭贡道,视同宣战,你这是要彻底与大魏撕破脸皮,自取灭亡!」高娄怒声悲喝。 「从我挥兵伐新罗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撕破脸了。」高勒毫不在意,「不封闭贡道,我们的军事行动又该怎么秘密进行!?」 高娄望着殿中寒甲利刃,望着儿子无可撼动的决绝,终究长长叹了一口气,气力散尽:「无论我答应与否,你都执意要反,执意要发兵,是吗?」 「儿臣不敢违逆父亲。」 高勒话语谦卑,语气却桀骜难驯:「若父亲应允,自是最好。」 「竟,朝贡外交丶边关文书,尚且握在父亲您这位太上王手中。」 这一刻,高娄彻底苍老,满心悲凉。 朝堂大族为转移国内矛盾,肆意煽动君王野心,裹挟高勒铤而走险。 他最怕的祸事,终究还是来了。 高娄颓然垂眸,声音沙哑无力:「我老了……」 「管不动了。」 「你退下吧。」 高勒勾唇冷笑,带着满殿甲士,傲然躬身告退。 人去殿空,杀气渐散。 高娄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喃喃悲叹:「乱我高句丽者,必此小儿也……」 「高句丽,要亡了。」 第343章 杀身成仁 大魏驻高句丽全权使馆。 使馆坐落于丸都东南一隅,青砖朱门,常年肃静,自有上邦威仪。 哲铠坐镇此地十余载,深耕情报,暗布眼线,早已将高句丽朝堂动静丶宗室野心摸得通透。 这些时日,他隐隐察觉到察觉丸都城风声诡谲。 城门守备骤然加紧,驿道贡道层层封锁,高句丽驻军连夜调防,城内甲兵调动频繁。 处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阴冷。 数日前,哲铠心底不安渐浓,当即催动暗藏数十年的情报网,暗探四出,深挖朝堂秘事。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无数细碎线索层层拼凑,再结合今日深夜密探冒死传回的急报。 一桩惊天阴谋彻底浮出水面。 看完密信的刹那,哲铠瞳孔猛地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失声低喝:「不好!」 高勒登基之后向来狼子野心,如今带兵怕是逼宫高娄。 在之后,就是封锁边关,关闭贡道! 然后勾结百济,暗中筹备兵马,对新罗悍然用兵! 此事怕是蓄谋已久的忤逆反叛! 一旦战火燃起,藩国动乱,边境倾覆,后患无穷。 此事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哲铠不敢有半分耽搁,提笔疾书。 将高句丽谋逆丶私联百济丶欲伐新罗丶封锁贡道的所有罪证尽数列明。 封好密函,交到最忠心的心腹亲随手中,厉声嘱托:「即刻备马,持密函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传回长安,呈递陛下御览!」 「此事干系重大,关乎边疆万民生死,容不得半点差池!」 心腹攥紧密函,重重点头,正要转身而出的时候。 陡然间,使馆外骤起喧哗。 人声鼎沸,铁甲铿锵之声由远及近。 密密麻麻,透着凛冽杀气。 哲铠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凝起决绝之色。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哲铠快步走到堂中,抬手取下架上佩剑,又郑重捧起那枚镌刻龙纹丶象徵大魏皇权的天子符节。 左手紧握寒刃,右手高擎符节。 哲铠厉声传令,声震整座使馆:「传令下去!」 「使馆上下,上至随行武官丶护卫将士,下至后厨伙夫丶打杂杂役。」 「人人握戈!即刻集结守御,严阵以待!」 话音落下,他又侧身凑近心腹耳畔,压低声音:「高勒此番动作,定然要围住使馆,断绝消息,将我等尽数软禁在此,掐断所有传往大魏的眼线。」 「待会儿我亲自带人上前对峙,引开所有兵力与视线,你找准混乱间隙,拼死突围,一定要把密函送回中原!」 心腹眼眶泛红,咬牙躬身,沉声应下。 哲铠不再多言,大步踏出大堂。 他立于使馆门前,寥寥数语,将危局道明,将家国大义讲透。 百余名下人丶护卫丶随行将士无一人退缩。 个个眼底燃着血性,执兵戈而立,紧紧站在大使身后,与步步逼近的高句丽甲兵遥遥对峙。 寒风卷着杀气掠过街巷,两拨人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哲铠手持金灿灿的天子符节,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众人最前方。 目光凌厉如刀,直视迎面而来丶满身倨傲的高勒。 厉声怒斥,声彻四野。 「高勒!你身为高句丽国君,不思守藩安分,竟敢私调重兵,围困上邦使馆,擅起无名干戈!」 「你此举,难道是要公然背弃臣节,忤逆大魏,图谋造反不成!」 高勒满脸冷傲,眼底毫无半分敬畏。 闻言只是淡淡嗤笑,全然不将大魏使节放在眼里。 「天使言重了。小王从未敢心生反意。」 「只因近来丸都城内风波不定,匪患暗藏,为保天使安危,特意派兵护守。」 「还请天使安心居于使馆之内,莫要随意走动,徒生事端。」 「一派胡言!」哲铠怒目圆睁,声如洪钟,「我乃大魏钦命全权使臣,持天子符节驻留藩国,自有出入自由,岂有被尔等藩国软禁禁足的道理!」 「昨日我已接到皇命,陛下召我即刻回京述职,商讨边事。」 「今日便要启程归国,谁敢拦我!」 高勒神色分毫未变,眼底杀意暗藏,只是慵懒抬手,冷冷下令:「围住使馆,不许一人进出。」 刹那间,早已列阵待命的高句丽精锐甲兵齐齐上前,刀枪林立,寒光蔽日。 将整座大魏使馆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眼见退路断绝,传信之路被封。 哲铠胸中热血翻涌,振臂高呼:「诸位!高句丽狼子野心,已然不顾王化,蓄意谋逆,悍然封锁消息,妄图挑起战乱!」 「我等皆是大魏子民,身负皇恩,岂肯屈膝受辱,束手被擒,任人拿捏!」 「还望诸君与我并肩死战,以血肉之躯,以报君恩!」 「愿随大人死战!」 百余名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提着兵器便朝着高句丽甲兵冲去,拼死相搏。 这突如其来的决绝血战,让一心稳压局势的高勒当场愣住。 他本以为围住使馆,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拿捏所有人。 万万没料到区区百余使馆人手,竟有如此血性,敢以卵击石,拼死反抗。 不等他回过神下令压制,两边人马已然厮杀在一起。 刀光起落,血染青砖,喊杀声丶兵刃碰撞声丶惨叫声交织一片。 使馆中人个个以命相搏,奈何人数悬殊,寡不敌众,终究一步步倒下。 血战终了,硝烟弥漫,尸横门前。 百余人到最后最后只剩下哲铠丶哲恩父子二人,浑身染血,并肩而立。 哲铠死死攥着那枚不染尘埃的天子符节,脊背未曾弯下分毫。 哲恩手握长剑,浑身浴血,目光坚毅,死死护住父亲身前方寸之地。 高勒见状,连忙高声喝止:「住手!万万不可伤其二人性命!」 围上来的甲兵闻声,齐齐收刀,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敢层层围堵,步步紧逼。 哲铠低头,从容拾起落在地上的官帽,端正戴好。 又抬手一丝不苟地理了理染血的衣襟官袍。 哲铠目光冰冷地扫过高勒:「君子死而冠不免!」 「吾身为天朝大使,代表的是上邦,吾皇的颜面!」 「头可断,血可留!气节不可丢,威仪不可辱!」 话音落,哲铠看向身旁爱子,眼底藏着愧疚的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坚定。 「我父子二人,深受大魏天子隆恩!」 「今日国难当前,逆臣作乱,正是我等以死报国,以血明志之时!」 高勒心底莫名发慌,急忙连声催促:快!上前夺下他们的兵刃!」 可一切都已来不及。 哲铠与哲恩对视一眼,父子二人眼底皆是决然无悔。 下一瞬,双双抬手,锋利的剑锋径直抵住自己脖颈。 哲铠死死盯着慌乱失态的高勒,厉声怒喝。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高勒!我今日便以我父子之血,昭告天下你狼子野心丶谋逆作乱丶围困使节丶私启战端的滔天罪行!」 「我父子今日虽死,却魂魄不灭!魏史死而魏兵至!大魏王师,顷刻便会踏平你丸都!」 「大魏兵马如日月,高句丽兵马如霜雪!」 「日月高悬,霜雪必消!」 一句句怒斥,如惊雷砸在高勒心头。 哲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决绝的笑意,目光死死盯住高勒。 寒声留下最后一句诅咒:「高勒,我父子二人,定在九泉之下,静待你兵败国灭,身死族亡的那一日!」 寒光一闪,鲜血喷涌。 父子二人同时刎颈殉国,身躯屹立片刻,终究缓缓倒下。 唯有那枚沾染热血丶依旧光洁的大魏天子符节,静静落在满地血色之中,傲骨长存。 第344章 三道飞龙旗,千里送加急 太极殿内,肃穆又祥和。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今日朝议核心,乃是太子司马寰大婚事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礼部尚书手持厚厚帐册,一字一句朗声奏报,将各项筹备开销细细核算。 待最后一笔银两报罢,御座之上的司马照微微挑眉。 轻轻嘶了一声。 「两百万两白银。」 「为太子大婚,这般开销,是否过于铺张了?」 礼部尚书闻言,连忙躬身拱手,神色恭敬又恳切:「回陛下,臣等反覆核算,删减一切繁文缛节,剔除冗余耗费,这已是压至最低的数目,再无半分可减余地。」 司马照颔首,抚着长须陷入沉吟,神色间似有斟酌。 不等天子发话,人群中忽然踏出一人。 正是谢晏。 谢晏面容温润,笑意谦和,拱手朗声道:「陛下,太子大婚,乃国之盛事,既系天家颜面,亦关国朝气运,更是太子殿下平生头等喜事。」 「纵观历朝历代,太子纳妃礼制,耗费远胜此数者比比皆是。」 「如今两百万两,相较以往先例,已是极尽简朴,近乎寒酸。」 「臣以为,国朝富庶,塞北又新近大捷,此等喜事,这笔银子非但不该省,反倒该花得敞亮,才能显我大魏气象。」 谢晏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应和四起。 文武百官纷纷出列附议,言辞间皆赞太子大婚当以隆礼相待。 就连素来以刚直不阿丶吝于言奢着称的御史大夫杨琳,与素有「铁公鸡」之称丶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户部尚书秦越,竟也齐齐出列,齐声奏请。 「陛下,太子大婚,国之大庆,臣等恳请再增银一百万两,务必将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同心同德,皆是一片喜庆祥和之音。 王德大步出列,虎目含笑,声如洪钟:「陛下!塞北狼烟方熄,大军凯旋而归,如今又逢太子大婚,此乃双喜临门,天佑我大魏啊!」 「这般喜事,自当办得热热闹闹,举国同庆,方能上慰列祖列宗,下安万民之心!」 司马照端坐御座,看着阶下群臣齐心,又望向立于东侧丶一身锦袍的太子司马寰,素来威严的脸上难得漾开温和笑意,竟在肃穆朝堂之上开起了玩笑。 「太子」司马照扬声唤道,语气轻松,「满朝文武,可都在向你这位新郎官道喜,你还不快快谢过诸位爱卿?」 司马寰闻言,面上含笑,对着百官团团一揖,身姿挺拔,温润有礼,尽显储君风范。 王德见状,更是爽朗大笑,口无遮拦道:「臣等可不敢求殿下什么回礼!」 「只盼殿下早日成婚,早日开枝散叶,给陛下丶也给咱大魏诞下一位小太孙啊!」 此言一出,满殿哄然,连御座上的司马照都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伸手指着王德,看向杨琳:「正孝,此莽夫御前无状,口无遮拦。」 「卿安能坐视呼?」 杨琳面带笑意,持笏下拜。 「臣御史大夫,弹劾梁国公御前失仪!」 「哈哈哈哈哈!」司马照龙颜大悦,开怀大笑。 太极殿内一片笑声。 笑罢,他大手一挥:「众卿所言极是!」 「太子大婚又逢瀚海大捷,双喜临门。」 「这笔开销,朕准了!」 「陛下圣明!」 百官齐齐躬身高呼,声震太极殿。 可就在这其乐融融丶喜气冲天的刹那,殿外长廊,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慌不择路,带着濒死的喘息,重重砸在地面上,瞬间刺破了殿内的祥和。 满殿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百官齐齐收声,循声望向殿门,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紧蹙,空气中的暖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凝重。 下一刻,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冲入殿中,衣衫破碎,血迹斑斑,背后赫然插着三面染透鲜血的黄色飞龙旗! 三面飞龙旗,千里送加急! 三军将士命,系于一人身! 方才还满面喜色的百官,脸色瞬间沉如寒铁,惊惶与不安爬上眉梢。 御座之上,司马照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尽,龙颜骤然冷肃,周身威严气压骤降。 整个太极殿的气氛,瞬间从阳春三月坠入隆冬寒夜。 那信使连滚带爬,跌跪在大殿中央,浑身颤抖,血污顺着发梢滴落,砸在金砖上。 「陛下——!」 他声嘶力竭,涕泗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路奔逃的绝望:「高句丽狼子野心,背信弃义!」 「骤然封闭朝贡通道,又发兵围困我大魏驻高句丽大使馆,欲举兵进犯新罗啊!」 「哲铠大使率我等使馆众人拼死抵抗,宁死不就!」 「父子二人同时被高勒杀害!」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在太极殿上空。 「什么?!」 满殿震骇,百官哗然。 鸿胪寺卿李延哲如遭雷击,全然不顾御前失仪,踉跄着快步冲至信使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对方臂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信使泣血嘶吼,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哲铠大使,与其公子,一同被高句丽逆贼高勒,残忍杀害!」 「噗通——」 李延哲浑身一软,踉跄后退数步,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瘫倒在地。 哲铠。 那是他亲手调教丶悉心栽培十余年的学生,是鸿胪寺最出众的后生。 是公认最有资格继承他衣钵丶接任鸿胪寺卿的不二人选。 温文尔雅,胆识过人,身负邦交重任远赴高句丽,竟落得这般身死异乡丶父子同亡的下场! 「哲铠——!」 一声悲怆恸呼,自李延哲喉间迸发,响彻大殿。 这一声悲呼,将满殿官员从极致的震惊中狠狠拽回现实。 前一刻还在庆贺太子大婚丶双喜临门,下一刻便闻使臣被杀丶邦交决裂! 极致的喜乐与滔天的震怒,在太极殿内猛烈冲撞,反差之烈,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放肆!」 「狂妄!」 「大胆狂徒!」 「高句丽弹丸小国,何来狗胆!竟敢杀我大魏使臣,毁我邦交!」 文官们率先怒不可遏,纷纷出列,厉声痛骂高句丽背信弃义丶狼子野心。 方才还在商议礼制花销的礼部官员,此刻个个目眦欲裂,跪地叩首。 兵部众官员更是按捺不住胸中怒火,齐齐跪倒:「陛下!高句丽擅自封闭贡道,屠戮我朝使臣,形同宣战。」 「士可忍,孰不可忍!」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发兵东征,踏平高句丽,严惩逆贼高勒,为哲铠大使报仇,雪我大魏之耻!」 一时间,太极殿内再无半分喜庆,只剩满殿震怒与悲愤。 第345章 朕亲自领兵,问罪高句丽! 「高句丽好大胆!」 「陛下,末将请战!」 「必令高句丽血偿此恨!」 王德丶赵阳丶柳芳丶岑锋并一众武将勋贵齐齐拜倒,声震殿陛,目眦欲裂。 杨琳当即大步出列,沉声道:「高句丽背弃藩臣礼度,擅闭贡路,戕杀我大魏全权使节,形同叛盟宣战。」 「臣请陛下,即刻兴师问罪,以儆效尤!」 一言既出,殿内请战之声轰然四起。 谢晏亦出班奏道:「陛下明鉴。」 「高句丽挑衅我天朝之威,如若不出兵严惩,其他藩国定会有样学样,不守朝贡体系。」 「臣恳请陛下发兵!严惩高句丽,震慑四方!」 司马寰按捺不住胸中怒焰,出列启奏:「父皇,高勒此举,必是趁我大军北拒洛斯丶以为我大魏无力东顾。」 「儿臣以为,此战不仅要打,还要快。」 「拖得越久,越让四方藩国以为我大魏犹豫不决。」 「儿臣愿随父皇出征,为大军先锋!」 太极殿内,战意如潮,请战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司马照龙颜之上,怒火翻涌,稍一凝息,眼底已复归沉冷如渊。 他自龙椅缓缓起身。 殿内刹那死寂,落针可闻,百官皆垂首静候天谕。 「朕为大魏天子,兆民之主,百官之君。」 司马照声含霜刃,杀气隐然:「不能为忠臣死节雪恨,纵拥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一语落地,满殿肃然。 旋即文武百官纷纷叩首,动容垂涕。 此乃真英主! 此乃真君父! 古往今来,几曾有天子,为臣下如此震怒,如此立誓? 司马照抬手传令,声如金石:「令上直二十六卫之野战十卫丶京师三大营丶塞北四郡都督府丶二十八省折冲都督府悉数厉兵秣马,缮甲治兵!」 「令江南十三州各转运使,即刻调粮北上,不得有误!」 「大小三军,兵分八路,水陆并进,来日会战丸都!」 「朕亲自领兵,问罪高句丽!」 天子目注殿外云天,一字一顿,沉如铸鼎:「报仇雪恨!」 「陛下圣明!」 百官齐呼,声震宫阙。 退朝之时,二宝高声唱诺:「陛下有旨:卢国公谢晏丶郑国公王平丶齐国公赵阳丶梁国公王德丶滕国公柳芳丶邠国公岑锋……即刻入养心殿议事!」 众人齐声应道:「臣,遵旨!」 …… 养心殿中 巨大的沙盘横亘殿中,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尽数浓缩于方寸之间。 高句丽的地形被标注得密密麻麻。 丸都城的位置插着一面小红旗,四面群山环抱,易守难攻。 司马照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沉静。 谢晏丶王平丶王德丶赵阳丶柳芳丶岑锋等人分列两侧,皆是方才朝堂上被点到名字的重臣。 司马寰立在司马照身侧。 这是他以「太子」身份第一次参与最高军事决策,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都到齐了。」 司马照开口,声调不高,殿内却瞬间安静。 「朝堂上的话说完了,现在该具体商议流程了。」他抬手指向沙盘上的高句丽,「这一仗怎么打,朕要听听你们的想法。」 王德第一个憋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直接拍在丸都城的位置,震得沙盘边缘的几面小旗颤了颤。 「陛下,末将觉得没有什么好议的。」 「我大魏兵强马壮,此番又尽起国中之兵。」 「打一个小小的高句丽,岂不是手到擒来。」 「末将愿领十万兵马,出扶余丶跨鸭绿水,直捣丸都!」 「将高勒那厮的人头,末将亲手砍下来献于驾前!」 他说得豪气干云,仿佛高句丽已是囊中之物。 赵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不可轻敌!」 「陛下早有教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此番尽起精兵,是有备无患,不是让你得意忘形的。」 「似熊,鸭绿水不是你家门口的水沟。」 「隆冬时节渡河,对面要是半渡而击,你拿什么挡?」 王德一瞪眼:「你——」 「行了。」 司马照淡淡一声,王德立刻闭嘴。 他看向赵阳,微微颔首:「承明继续说。」 赵阳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高句丽的北部边境划了一条线。 「陛下,臣以为,北路进军是必须的,但不能是唯一的。」 「高句丽北部多山,大军行进困难,只适合偏师牵制。」 「真正的主力,应该走辽东,这边地势相对平坦,便于大军展开。」 「其次,」赵阳的手指落到半岛西侧的海面上,「水师也不能闲着。若能从渤海登陆,直插高句丽腹地,与陆路形成夹击,丸都短时间必破。」 他说完,退后一步,看向司马照。 司马照没有表态,目光转向王平。 「良孝,你怎么看?」 王平一直在盯着沙盘,眉头微蹙,似乎在盘算什么。 听到司马照点他,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臣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百济是不是也参与了。」 殿中众人顿时一愣,唯有司马照波澜不惊,似乎早有预料。 王平手指点在百济的位置:「如果只是高句丽一国封闭贡道,我们理应收到新罗的消息。」 「但我们并没有收到新罗方面的一点消息。」 「所以,臣猜测,百济也伸出了他的爪子。」 「陛下,臣的意思是,」王平直起身,「这一仗,不仅要打高句丽,还要打给百济看,乃至洛斯看。」 王平眼神泛起冷意:「只要他们敢把爪子伸到我大魏。」 「我大魏不光要剁掉他们的爪子,还要把他整个胳膊都剁下来。」 司马照唇角微微一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侧头看向司马寰。 「太子,你怎么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司马寰身上。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考他。 方才王德丶赵阳丶王平丶谢晏已经把这场战争的方方面面都点到了。 行军路线丶战略意图丶背后博弈。 他要说的,不能是重复,更不能是废话。 司马寰走到沙盘前,沉默片刻,抬手点了三个地方。 第346章 幼龙吞天! 「儿臣以为,此战当分三步。」 司马寰身姿挺拔,立于沙盘之前,语气沉稳,目光锐利如刀。 「第一步,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他指尖重重一点沙盘上高句丽丸都城的位置,声线陡然一沉:「高勒悍然诛杀我大魏使臣,此等悖逆之举,若不严惩,何以立威?若不严惩,四方藩国,必纷纷效仿。」 话音稍顿,司马寰抬眼扫过殿中文武,语气笃定:「但诚如郑国公所言,百济素来首鼠两端,此刻必在暗中窥伺,伺机而动。」 「但孤想我们不要管百济究竟有没有和高句丽暗中来往。」 「我们只当他有!」 「我们说他有,他就有!」 司马寰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我大魏当遣使前往百济,令其借道通途,同时出兵出粮,襄助王师。」 说到此处,司马寰眸中寒芒一闪。 手指猛地叩击在沙盘上百济疆域之处,力道之重,令沙盘微震。 司马寰整个人的姿态让殿中不少人有些恍惚。 陛下当年亦是这般运筹帷幄! 司马寰眼中泛起杀意:「若百济敢推诿拖延丶阳奉阴违……那正中我大魏下怀!」 「届时便以其藐视天朝丶拒不奉诏丶不守藩臣本分之名,兴师问罪,攻入其国都,另立顺从王化之新君!」 「待平定百济,再携雷霆大胜之势,挥师北上,与主力会师丸都!」 「快刀斩乱麻,一举奠定半岛局势」 一语既出,养心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除端坐御座之上的司马照神色不动外,满朝文武皆是面露惊色,心中翻涌不止。 一力破万法! 强龙镇压地头蛇! 谁也未曾料到,素来沉稳持重的太子,竟有如此深远眼界与雷霆魄力。 将大魏宗主国的名分大义,运用得炉火纯青。 百济若不从,便是抗旨悖逆,大魏出兵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百济若从,则必倾尽国力,损耗根基,进退维谷,无从反抗。 以大义压人,以大势裹挟。 用光明磊落却又叫人无从破解的阳谋,这不正是当今陛下最擅长的吗! 众人抬头望司马寰。 在养心殿朦胧的烛火衬托下,太子爷的身影竟与陛下缓缓重合。 司马寰唇角微扬,胸有成竹地笃定:「何况百济国力孱弱,连新罗都远不及之,量他也没有胆敢违抗天诏的胆子。」 御座之上。 司马照看着下首指点江山丶意气风发的司马寰微微颔首。 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十六岁能有如此见解。 实属难得。 「第二步,水陆并进,双线夹击。」 司马寰的手指顺着辽东疆域,缓缓划至浩瀚渤海之上,思路清晰:「齐国公方才所言极是,我大魏水师精锐,不可闲置。」 「儿臣奏请,令水师自海路佯攻平壤道,大造声势,诱使高句丽将主力东调驰援。」 「届时,我陆军主力自辽东迅猛突破,直插心腹,奔袭丸都。」 「水陆两路齐出,让高句丽首尾难顾,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第三步——」 司马寰骤然顿住,抬眸直视御座上的父皇,目光沉稳而果决。 司马照淡淡抬眼:「第三步,如何?」 「父皇,」司马寰声线沉凝,掷地有声,「平定高句丽之后,半岛格局,当由我大魏重新洗牌,定立新序!」 殿内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王德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显然未曾想到这位平日里不甚张扬的太子,竟有这般吞山河丶定乾坤的格局。 幼龙吞天!!! 司马照面色依旧平静,只缓缓开口:「何谓洗牌?细细道来。」 司马寰迎上父皇深邃的目光,没有半分怯意,字字铿锵:「儿臣以为,无论百济最终作何抉择,战后皆当肢解其国,分割其土!」 「割其一部疆域,归入大魏直辖;再分一部赐予新罗,以示恩赏。」 「同时,扶立新罗新主,儿臣斗胆妄言,新罗公主金喜美或可为新罗之主。」 王德眉头皱起,满脸不解:「金喜美,那不是一个女人吗?」 「新罗王不是有儿子吗?」 满殿之人皆是笑着看他,司马照也是笑而不语。 「嗷!」王德恍然大悟,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一段小插曲过后,司马寰继续说道:「待时局稳定,便设护新罗都督府,将其纳入我大魏节制之下。」 稍作停顿,他提及高句丽时,语气冷冽如冰:「至于高句丽,杀我使臣,叛离王化,桀骜不驯,屡犯天威——这样的藩国,不必再存于世。」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寂静良久。 谢晏丶王平等重臣心中飞速盘算,转瞬便洞悉了太子的全盘谋划。 吞灭高句丽,肢解百济,分其疆土予新罗,扶立新罗女王…… 这分明是故意挑起新罗内部矛盾,以便大魏上下其手。 又借着土地挑起新罗与百济的世仇,让二者相互牵制丶内耗不休。 再借设立都督府之名,名正言顺地掌控新罗军政大权,长此以往,便可兵不血刃,将新罗彻底纳入大魏版图。 高句丽丶新罗尽入大魏疆土。 那百济自然就是囊中之物! 一步百计,环环相扣,走一步而望百步,当真精妙绝伦! 谢晏率先躬身,语气之中满是心悦诚服:「太子殿下高瞻远瞩,谋深虑远,臣自愧不如,万分佩服!」 王平亦紧随其后,躬身行礼:「太子殿下雄才大略,臣望尘莫及!」 王德挠了挠头,粗人不懂诸多权谋算计,只憋得满脸通红,由衷赞道:「太子爷这等运筹帷幄的英姿,当真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御座之上,司马照终于展露笑意。 并非开怀大笑,只是唇角微扬,眼底寒潭之中泛起微光,满是藏不住的欣赏与认可。 下一瞬,他神色一正,帝王威严席卷全场,声调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太子所奏三步方略。」 「敲山震虎丶水陆并进丶战后洗牌。」 「朕,准了!」 「此便为我大魏徵讨高句丽之定策!」 他猛地抬手指向沙盘,军令铿锵落下: 「王德!」 「臣在!」 「你领左路军出扶余,攻高句丽北境,不必强攻,只需牵制敌军主力即可!」 「臣遵旨!」王德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赵阳!」 「臣在!」 「你率京师三大营精锐,自渤海一线出击,依策借道百济,推进战线!」 赵阳躬身领命,气势凛然。 司马照缓缓起身,伸手拔出架上寒光凛冽的佩剑。 剑刃映着殿内灯火,锋芒毕露。 「朕,亲领中军,为主力突破,直取丸都!」 「丸都城下,朕要亲眼见到尔等将旗,会师破城!」 「遵旨!」 第347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众臣领旨,依次躬身退出养心殿。 方才还冠带云集丶甲仗森然的大殿,不过片刻工夫,便只剩下烛火轻摇,寂静无声。 偌大空间里,只余司马照与太子司马寰父子二人。 司马寰立在沙盘一侧,望着父皇背影,几次张口,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眉宇间忧色渐重,满是欲言又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司马照未曾回头,却似早已洞悉他心思。 他缓缓转过身来,唇角微挑,带着几分了然笑意:「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殿内灯火明灭,映得帝王面容沉稳如山。 司马照缓步走下御阶,语气平静:「你是想劝我,不要御驾亲征,对吗?」 司马寰心头一震,当即重重点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而恳切:「父皇春秋渐高,早年征战又落下一身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如今高句丽一战,路途遥远,兵凶战危,三军事务繁杂,儿臣实在忧心父皇龙体……」 他话未说完,司马照已轻轻擡手,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止住了他后续言语。 司马照转身走向殿中那扇阔大的窗棂,望着宫外沉沉压下的暮色,语气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坠入了数十年的征战岁月之中。 「寰儿,你还记得绝影吗?」 「绝影?」司马寰微微一怔,随即应声,「自然记得。那是父皇最心爱的坐骑,自潜龙之时便追随左右,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数次于乱军之中护父皇突围。」 「儿臣小时候还骑过它呢」 「只是它从前线归来之后便日渐衰老,不久之前,已然寿终正寝。」 司马照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朕一生戎马,前后共有六匹名驹相伴,飒露紫丶玉狮子丶踏雪丶奔雷……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神骏。」 他缓缓掰着手指,一个个念出那些早已埋骨黄沙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只可惜,它们无一善终,尽数倒在了沙场之上,或是中箭,或是力竭,或是护主而亡。」 「陪朕走到最后的,从头到尾,只有绝影。」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沉厚:「此次北征之前,朕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带它同行。」 「绝影太老了,老到平日里多半时间都在马厩之中昏昏欲睡,步履迟缓,朕想让它在长安安稳稳,颐养天年。」 「可那日,朕走到马厩,伸手摸着它花白的鬃毛,对它说,老夥计,我要再出征塞北,此行凶险,便不带你去了,你就在宫中好好休养吧。」 司马照顿了顿,似是重现当日情景,目光微微恍惚:「可是话音刚落,原本垂首闭目的绝影,忽然昂首人立,仰天长嘶一声。」 「它当着我的面,狼吞虎咽,吃光了整整一槽精料,又饮下半桶清水,原本昏沉的眼神骤然变得明亮,四肢抖擞,竟显出几分当年驰骋疆场的雄姿。」 司马寰听得心神微动,已然隐约猜到父皇要说什么。 司马照回头看他一眼,声音沉稳有力:「吃完之后,它便用脑袋轻轻蹭着我的手臂,一下又一下,温顺却执拗。」 「我,它是在求我,带它一同出征。」 「于是我便命人牵它前往演武场。」 「谁料我刚一翻身上马,它便再度长嘶,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冲出,风驰电掣,速度竟丝毫不逊壮年之时。」 「那一刻我便明白,有些生灵,生来便属于疆场,至死方休。」 「于是那一天,我便骑着它,一路北上,直至凯旋。」 司马寰垂首:「父皇……」 司马照望着他,缓缓开口:「绝影死的那一日,我守在马厩旁,看它缓缓闭目,心中忽然便悟了一个道理。」 「儿臣愚钝,愿闻父皇教诲。」司马寰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至极。 司马照重新转回身,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一字一顿,轻声吟诵: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几十个字,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重重敲在司马寰心上。 他猛地擡头,震惊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那一刻,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父亲之间,究竟差了什么。 不是权谋,不是算计,不是用兵之奇,也不是决断之狠,而是那历经百战丶九死一生磨砺而出的风骨。 是明知岁月不饶人,依旧心怀天下;是明知身有旧伤,依旧敢赴疆场;是烈士暮年,雄心不减,壮志不移。 是刻入骨髓的人格魅力。 是足以让三军将士甘愿效死丶让四方藩国闻风丧胆的帝王气魄。 司马照收回目光,见儿子呆立原地,神色震动,不由轻笑一声,擡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孝心可嘉,担忧我的身体,我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你想主动请缨,代我御驾亲征。」 他语气放缓,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温和:「但寰儿,你要记住,这一次不是小股清剿,不是边境小战,而是举国之力丶三路齐发的大战。」 「三军万千将士性命系于一身,天下安危系于一役,你虽聪慧,却终究没有独自统领过如此规模大军的阅历,也未曾在血火之中立威于三军。」 「我不能拿江山社稷,拿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轻率托付。」 司马照负手于身后,腰杆挺直,气势如山:「我曾经对三军立誓,要把胜利,带回长安。」 「在无数将士的心中,大魏的天子,就是胜利。」 「大魏皇帝御驾亲征,从无败绩,大魏皇帝御驾亲征,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话音落下,司马照微微擡手。 这是近十年来,他第一次以父亲的姿态,伸手轻轻揉了揉司马寰的头发 「你随我坐镇中军。」 「这一仗,我带着你打。」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低到只有父子二人方能听清:「往后这万里江山,四海臣民,终究要靠你自己了。」 司马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曾落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儿臣……」 「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大魏江山,不负天下万民!」 司马照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伸手虚扶一把:「起来吧。」 当晚,司马寰离开养心殿,返回东宫。 殿内烛火彻夜不熄,他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父皇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 他终是起身,独坐书案之前,命人取来素帛与狼毫,蘸满浓墨,屏息凝神,一笔一画,郑重写下: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笔锋沉稳,力透绢帛。 写罢,他缓缓搁笔,擡眸望向窗外。 夜幕之下,长安城万家灯火连绵成片,星河垂地,灯火如昼。 那是他自幼便看着长大的江山,是父亲一代代打下来的天下。 从前,他只需要做一个守成的太子。 从今往后,他要学着扛起这一切,学着独当一面,学着在父皇百年之后,坐镇长安,威加四海。 第348章 你还敢与天皇帝陛下媲美!? 丸都王宫大殿之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铅。 昔日璀璨的殿宇,此刻只剩压抑到窒息的死寂。 太上王高娄斜倚在王座之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殿中跪着的高勒。 「你把天使逼死了!?」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怒吼在大殿响起,高娄踉跄着从王座上冲下。 年迈的身躯因愤怒与惊惧剧烈颤抖。 他几步冲到高勒面前,枯瘦如柴的手掌猛地揪住儿子的衣领。 浑浊的眼中布满血丝,唾沫星子随着失控的情绪横飞,溅在高勒的脸上:「你到底干了什么!?」 「你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高勒被父亲扼得脖颈发紧,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颤抖:「父王,非是儿臣故意为之。」 「实在是那大魏天使咄咄逼人,丝毫不顾我高句丽颜面,儿臣也是一时情急……」 高勒想狡辩,把自己摘出去。 但他话未说完。 高娄一记清脆又狠厉的耳光已然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是格外刺耳。 高勒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他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暴怒的父亲。 「你这个畜生!」高娄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如同濒死的困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真的是想要让我高句丽千万子民死绝吗!?」 「你是要将整个高句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才满意吗!」 高勒跪倒在地,掌心抵着冰冷的地面砖,脸颊的灼痛源源不断地传来,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底的屈辱与不甘更甚。 他垂着头,死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高娄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本就因年迈孱弱的身躯此刻更是摇摇欲坠,面色灰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缓缓松开手,脚步虚浮地后退几步,指着高勒,声音里满是绝望:「封闭贡道,私整甲兵,本就已是铤而走险,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再三告诫你,大魏天威不可犯,天皇帝雄才大略,绝非易与之辈,你偏偏不听!」 「如今倒好,你不仅封闭贡道,还逼死了大魏天使!」高娄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垮了下去,「天使乃是大魏天子的象徵,杀天使等同于宣战!」 「你是彻底要和大魏丶要和天皇帝陛下不死不休啊!」 发泄完所有的怒火,高娄再也支撑不住,颓废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佝偻着脊背,双手撑着地面,眼中只剩深不见底的死寂与绝望。 「完了……彻底完了……」高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大魏铁骑一旦北上,丸都必破。」 「高句丽的宗庙社稷,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存在了……」 高勒跪在一旁,看着父亲这般垂头丧气丶心如死灰的模样,心底残存的侥幸与幻想再次冒了出来。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试图说服父亲,也试图说服自己:「父王,这一切都只是误会,并非不可挽回!」 「我们现在立刻派遣使者,快马加鞭赶往长安,向天皇帝陛下认罪!」他的声音带着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只要我们态度足够恭顺,献上金银珠宝,哪怕割让城池土地……」 「天皇帝陛下或许会网开一面的!」 闻言,高娄猛地抬起头,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丶悲凉,又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绝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笑声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亡国之君的凄怆。 仿佛是在嘲笑高勒的天真,又仿佛是在嘲笑高句丽的命运。 高勒被这笑声刺得心神不宁,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高娄笑了许久,直到笑得眼角泛红丶气息不畅,才认命般地缓缓低下头,声音空洞而冰冷:「没用的……」 「一切都晚了。」 「高句丽杀了天使,已然触怒天威,断无转圜余地。」 「即便你我父子二人自缚双手,将两颗头颅送到天皇帝的面前,也换不回高句丽的平安,更挡不住大魏的铁骑!」 高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他几乎是嘶吼着开口:「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 「我高句丽尚有甲兵,尚有百姓,为何不能一战!」 高娄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高勒身上,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反问:「不然呢?」 「事到如今,你还能做些什么?你凭什么抗衡大魏?」 高勒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反驳。 高娄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苍凉无可奈何:「魏家兵马如日月,高悬于天,普照四方。」 「高句丽兵马如霜雪,看似凛冽,却经不住日光曝晒,转瞬消融……」 「这是天壤之别,不可逆转啊。」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高勒的心上。 可高勒骨子里的桀骜与不甘在此刻被彻底激发。 他猛地挺直脊背,大声叫嚷起来,声音里满是偏执和野原新:「他大魏带甲百万,我高句丽上下,青壮皆可为兵,能战之士亦不下百万!」 「他司马照能以数万精兵大破数十万敌军,创下不世战功,我为何不行!?」 「昔日前燕多次征伐我高句丽,无一不是铩羽而归,损兵折将!」 「高句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今日举全国之兵抗魏,又有何不可!?」 「父王你怕了,可我偏要与大魏一战,偏要守住这高句丽的江山!」 高娄猛地怒吼一声,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怒,瞬间打断了高勒的喋喋不休:「愚蠢!」 「你简直愚不可及!」 高勒浑身一僵,瞬间闭上了嘴巴,可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服。 高娄怒其不争地指着他,手指因愤怒而不停颤抖:「你一个深宫长大的黄口小儿,还敢妄言军国大事!?」 「你还敢与天皇帝陛下媲美!?」 第349章 吓死 「你根本不知道天皇帝的智慧有多深奥,更不知道大魏的兵马有多骁勇善战!」 「论智谋权谋,论武功韬略,天皇帝陛下远超古往今来所有君王!」 「论国力,大魏一统中原,兵精粮足,国库充盈,远胜昔日前燕百倍!」 「论战场搏杀,论将士悍勇,大魏铁骑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岂是我高句丽临时拼凑的兵丁所能比拟!」 高娄死死盯着高勒,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可你竟然还妄想以卵击石,抗衡大魏?」 「这不是勇敢,是自取灭亡!更是将高句丽数百万百姓推入战火之中!」 「你愚蠢,鲁莽,目光短浅,简直愚不可及!」高娄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我高娄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笨鲁莽丶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高勒满脸不服,脸颊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被父亲的目光逼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高娄终究是年岁已高,方才一番剧烈的情绪起伏,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再次瘫坐在地上,呼吸急促,眼中渐渐泛起回忆的柔光,那是属于高句丽曾经的希望,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若是你大哥在……定然不会像你一样狂妄鲁莽,更不会做出这等祸国殃民的蠢事。」 高娄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怀念与惋惜,「你大哥自幼聪慧,沉稳有度,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箭术冠绝高句丽,待人接物更是进退有度……」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扔进了高勒心中积压多年的火药桶,将他所有的隐忍丶不甘丶嫉妒彻底引爆。 「够了!」 高勒猛地起身,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朝着高娄大吼,声音里满是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怨愤:「是!我样样不如我大哥!」 「我知道他聪明能干,箭术比我好,心性比我稳,他比我好千倍万倍!」 「我知道,我大哥若是不死,这高句丽的王位,根本轮不到我!」 「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比不上他的废物,是吧!」 高勒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将多年来活在兄长阴影下的憋屈丶不甘与怨恨尽数发泄出来。 高娄呆愣在原地,看着突然暴走的儿子,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一时竟忘了言语。 发泄一通后,高勒喘着粗气,不再看高娄一眼,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衣袍扫过满地狼藉,带起一阵冷风。 走到殿门口时,高勒骤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高娄,没有回头。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唤出父亲的名讳,不再有半分父子间的恭敬:「高娄。」 「我会亲自整饬高句丽兵马,亲自击溃大魏的铁骑,亲自击败你口中无所不能丶神勇无双的天皇帝。」 「我会守住高句丽,守住这江山社稷,我要让你亲眼看看,谁才是高句丽真正的君主,谁才是能带领高句丽屹立不倒的最好国君!」 「我受够了别人叫我王上。」 「我要让别人叫我,皇帝!」 话音落下,高勒不再有丝毫留恋,大步转身,毅然离去。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杀意涌入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也吹得满殿狼藉愈发凄凉。 高娄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殿门,看着满地凌乱的甲兵痕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嘴唇微动,轻声重复着那个英年早逝丶让他挂念一生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尽的悔恨与悲凉,在丸都王宫的大殿中,久久不散。 正当高娄黯然神伤之际。 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凄厉的哭喊,由远及近,撕裂了殿内死寂。 「太上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一名内侍衣衫歪斜丶冠带散落,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他一路爬到高娄面前,重重叩首,声音抖得不成调:「大魏……大魏送来了宣战国书!」 「宣战……国书……」 高娄嘴里轻轻重复这四个字,明明心里早有准备。 可当真正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仍然心生恐惧。 高娄浑身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想开口,想让内侍呈上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伸手去接那封国书,手臂却重如千斤。 好久,高娄才挤出一点声音:「念。」 内侍跪在地上,展开明黄色的国书,一字一句说道:「朕承天命,统御万方,践祚以来,怀柔远人,恩被藩服。 高句丽蕞尔小邦,世荷魏恩,朕待之如臣,抚之如子,许以藩封,通其贡市,屡加宽宥,冀其自新。 岂料高勒狂竖,豺狼成性,凶残暴虐,弃祖宗之盟,绝天朝之贡,辱我使节,毁我信义。 犹敢逼杀朕之天使,屠戮朕之使臣,视朕如无物,视大魏如可欺! 杀朕所遣之臣,是戮朕之手足,辱朕所命之使,是犯朕之躬亲! 此仇不雪,何以为君?此恨不报,大魏何以为天下主! 朕今震怒,亲统六师,兴兵百万,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金鼓动天,旌旗蔽日。 兵锋所向,必覆尔巢穴,踏碎丸都,掘尔宗庙,绝尔祭祀,擒高娄高勒父子之首,以祭我死难天使;倾高句丽之土,以雪天朝大恨! 高句丽罪大恶极,此番征伐。 不赦丶不饶丶不纳降丶不姑息! 高勒一族,寸磔以谢天下! 敢有抗命者,夷其三族! 敢有固守者,城破之日,首恶寸磔,胁从不问。 朕今以此国书昭告四方万邦。 犯大魏者,虽远必诛!辱朕使者,虽小必灭! 杀朕天使。 必亡其国丶绝其祀丶夷其土! 高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心脏猛地一抽,紧接着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天皇帝亲征。 天皇帝亲征!!! 那位以数万精兵破数十万大军丶一统中原丶威服四夷的天皇帝,亲自提兵来伐他这弹丸小国。 魏家兵马如日月,高句丽兵马如霜雪。 日月一出,霜雪必融。 高娄再也支撑不住,一声闷哼,双手死死捂住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眼前阵阵发黑。 宫殿丶梁柱丶内侍丶烛火,一切都在旋转丶扭曲丶模糊。 「呃……」 高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气响,整个人软软一歪,重重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太上王!」 「太上王您怎么了?!」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国书都扔在一边,扑上前去摇晃,却见高娄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气息微弱。 「来人!快来人啊!」 「传太医!快传太医!」 内侍凄厉的呼喊响彻大殿,原本寂静的宫殿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丶宫人慌慌张张涌入,脚步声丶呼喊声丶碰撞声混作一团。 高娄躺在地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消散。 瞳孔渐渐涣散。 一生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最后,所有画面归于一幅。 丸都城外,火光冲天,四面尽是魏军。 高高的城头上,一面面大魏军旗迎风猎猎。 天威降临,寸草不生。 片刻后,太医跌跌撞撞冲入殿中,指尖刚触到高娄手腕,便脸色一变,缓缓收回手,对着满殿慌乱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内侍呆立当场,随即双膝一软,伏在地上,放声悲哭,声音嘶哑,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太上王!」 「崩了——」 第350章 传承 数月光阴弹指而过,大魏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只待一声令下,挥师北伐高句丽。 临征当日,天尚未明,东方天际只撕开一线微亮,淡青微光漫过宫墙。 殿外石阶之下,司马寰与张白苏,终于遥遥相见。 自定下北伐大计那日起,这竟是二人头一回正面相逢。 百余日的牵肠挂肚,日思夜想。 攒了满肚子的相思絮语,临到咫尺,司马寰望着她眼尾微微泛红丶眼底藏着不舍的模样,只觉喉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半句也吐不出来。 张白苏先敛了心神,轻轻垂首,屈膝敛衽,依礼自行。 「妾张白苏,见过太子爷。」 「太子爷,万福金安。」 她腰身刚弯至半途,臂上忽然落下一道温软而稳的力道。 司马寰伸手,轻轻将她托住,指尖触到她衣袖,微颤了一瞬。 「白苏姐姐……」 他话音未落,张白苏却已轻轻退后半步,执意将礼数行得周全端正。 司马寰见状,也收了手,躬身还礼。 俯身那一瞬,二人额角不经意轻轻一触,微凉的肌肤相贴,又迅即分开。 再抬眸对视,彼此眼底都藏着几分窘迫丶几分欢喜。 不约而同,低低轻笑出声。 这般一俯一仰丶额头相触的模样,竟像是民间拜堂。 张白苏心头猛地一乱,俏脸悄然泛红,从脸颊烧到耳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正自心神恍惚,耳边忽然落下一道低柔丶清晰丶带着几分郑重的声音:「待战事了结,白苏姐姐,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父皇,应允了。」 一语入耳,如惊雷落心湖。 张白苏心头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再也不敢与他灼灼目光对视。 只垂着眼帘,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声,一字一句清晰而恭谨:「妾恭祝太子爷,大胜而还。」 「借白苏姐姐吉言。」司马寰再度轻扶她起身,语气温和轻柔,「多谢白苏姐姐。」 张白苏私心想着,此刻不多看他几眼,再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终是鼓起勇气,抬眸望去。 只一眼,便怔怔立在原地,忘了言语。 晨曦初露,微光如金,自东方漫洒而来,淡淡披在他一身。 未穿铠甲,只着常服,却被那晨光裹着,宛若一件无形的光华神衣。 他立在鱼肚白之前,手还维持着轻扶她的姿态,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目温朗,乾净又英挺。 司马寰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眸中带雾,脸颊微红,微有不解,轻声问道:「怎么了,白苏姐姐?」 张白苏猛地回过神,俏脸更红,慌乱地别开眼,连连摆手岔开话题:「没事没事……」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急忙抬手,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药瓶,双手递到司马寰面前。「太子爷,把这个带着吧。」 「这是我这些时日照亲手炼的药丸,专治跌打损伤丶金疮止血。」 「妾身虽不懂军国大事,但料想行伍之间磕碰之事必不可少,总能用上。」 司马寰双手接过,小心揣入怀中贴身藏好,像是捧着世间最贵重的珍宝,望着她眼底微红的眼眶,轻声道: 「有白苏姐姐在,我便安心多了。那我们,进殿?」 张白苏轻轻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下意识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跟着他踏入立政殿。 殿内烛火尚未熄灭,明黄烛焰跳跃,将殿中照得温暖而肃穆。 御座之前,崔娴正垂首,细心为司马照穿戴铠甲。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臣女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二人齐齐行礼。 崔娴手上动作未停,指尖抚过铠甲冷铁,只淡淡应声:「你俩来了。」 「起来吧,先坐。」 司马寰与张白苏依言起身,分坐两侧软凳,一左一右,安静候着。 崔娴从内侍手中取过头盔,轻轻为司马照戴好,又退后数步,上下细细打量,确认甲胄齐整丶束带紧实,才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柔意。 「陛下英姿,不减当年。」 司马照睁眼,目光扫过殿中,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感慨:「不行喽。」 「年轻时穿这身甲,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再上身,竟能真切感受到几分沉重。」 他扶着崔娴的手,缓缓落座,目光转向阶下,指着内侍双手捧着的另一套明光铠甲,对司马寰轻声说道:「寰儿,过来,把那套甲换上。」 「儿臣遵旨。」 司马寰应声起身,大步走向内侍。 张白苏几乎是立刻跟着站起,快步跟了上去。 不等司马寰伸手去接甲片,张白苏已主动从内侍手中取过护臂,小步走到他身前。 司马寰见状,刚要开口说「我自己来便好」,却见她已微微仰头,笨拙却执拗地抬手,要为他穿戴。 动作生涩丶紧张,指尖微微发颤,却又无比认真。 司马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放低声音,一步一步轻声教她:「先从这里扣……这边束紧……莫太用力……」 不过片刻,张白苏已鼻尖冒汗,额角沁出细珠,呼吸都有些急促。 崔娴看在眼里,唇边噙着温和笑意,缓步走到二人身边,先轻轻一抬手,免了他们欲行的礼,而后凑近张白苏,压低声音,细细传授穿戴甲胄的要领。 说来也奇。 方才还心乱如麻丶手足无措的张白苏,一听崔娴沉稳柔和的声音,躁动的心竟瞬间安定下来,那些繁琐繁复的步骤,也忽然变得清晰简单。 她凝神听着,依言抬手,一点点为司马寰穿戴。 护臂丶护肩丶护胫丶护颈…… 一片片冰冷坚硬的铁铠,在她手中慢慢覆上司马寰的身躯。 御座之前,司马照正静坐烛下,以软布轻拭宝剑。 这是他多年征战的习惯。 每逢出征,必静坐擦剑,摒除杂念,心定如止水。 他一边缓缓拭剑,剑锋映出烛火微光,一边抬眸,静静看着殿中三人。 第351章 出征 看着崔娴耐心指点,看着张白苏笨拙却用心地为儿子穿甲,看着司马寰的温声细语。 耳听着她们轻言细语,司马照心中忽然一片安稳。 他望着白苏那丫头手忙脚乱丶满脸认真的模样。 恍惚间,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他与崔娴也是这般。 娴儿第一次为自己穿甲时,也是这样手足无措,指尖发抖。 却硬是咬着牙,一件一件为他束好。 一晃,二十余载春秋已过。 崔娴似是心有灵犀,忽然回首,目光与司马照在空中相遇。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不必言语,都懂了彼此心中旧事。 不约而同,轻轻一笑。 烛火跳动,光影流转。 殿中,司马寰一身铠甲已然穿戴完毕。 银白明光铠冷冽生辉,外罩一袭大红四爪金龙罩袍。 红与白相衬,英气逼人,又不失太子威仪。 张白苏退后一步,从头到脚丶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又检查了一遍,生怕有半分疏漏。 检查完毕,她抬眼望向崔娴,目光里带着几分请教与忐忑。 崔娴轻轻点头,上前一步,伸手为他理了理罩袍领口,又轻轻扯平腰际褶皱,将衣角抚平。 动作温柔细致,一如当年为司马照整理衣装。 只不过这次,她是给自己的临出征前的儿子整理。 整理完毕后,崔娴再退数步,静静打量。 眼前的儿子,银甲红袍,身姿挺拔。 眉眼轮廓与司马照有八九分相似。 崔娴望着司马寰,眼中满是欣慰与疼惜,声音轻缓,似自语,又似对眼前两个孩子诉说:「说来好笑,许多年前。」 「本宫第一次侍奉陛下穿戴甲胄时,也是这样手足无措,笨手笨脚。」 崔娴抬手轻轻抚了抚司马寰的脸颊。 「吾儿。」 「果真英武。」 …… 长安郊外,西山大营。 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大营之中已是一派金戈铁马丶气象森严。 十里连营,旌旗猎猎,黑底金龙的大魏军旗沿营垒一字排开。 从营门一直排到四方点将台。 风过处,旗面翻卷如龙啸,声震四野。 校场之上,甲士林立,盔明甲亮,刀枪剑戟如万仞丛林。 寒刃映天光,直刺云霄。 「陛下到——!」 一声高亢悠长的传报,自营门直贯大营深处。 刹那间,原本肃立如岳的万千魏军将士,齐齐昂首挺胸,收声屏息,目光如炬,齐刷刷望向营门方向。 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沉闷如雷,偌大一座西山大营,竟落针可闻。 营门处,玄色金龙大纛当先缓缓驶入。 纛旗高逾数丈,绣金盘龙昂首欲飞。 未等司马照真身显现,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严已先一步压临三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骤然炸响。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自前军向后军蔓延,如怒涛拍岸,直冲霄汉。 将士们声嘶力竭,血脉贲张。 司马照腰悬佩剑,缓辔而行。 身形挺拔如苍松,面容沉毅威严,目光扫过之处,魏军将士无不热血沸腾,神情狂热。 古语说,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此刻西山大营,甲士何止十万!? 放眼望去,只见人头攒动,甲光向日,旌旗蔽空,刀枪如林,直连天地。 战旗彻地连天,戈矛遮蔽日月。 龙纛所指之处,万夫心之所向! 司马照纵目四望,胸中豪情翻涌。 这是他一手打造的大魏铁军,是他南征北战丶横扫四方的底气。 每一次临阵,每一次阅军。 那份执掌天下丶威加海内的气魄,都在胸中激荡难平。 他勒马徐行,高举右手,轻轻一压。 只是一个简单动作,震天的呼声便渐渐收敛。 他按马徐行,忽见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骁卫方阵中的一名士卒,面容有些眼熟。 司马照看着那年龄不大的魏军,低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那魏军挺直胸膛,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颤抖:「禀陛下!小的今年十八了!」 司马照点点头,复问道:「朕看你有些眼熟,你是哪家的?」 小魏军脸上满是骄傲:「禀陛下!」 「小的姓张,家父曾在镇北军左军效力,蒙陛下厚待,得以终年!」 「叔父曾任上直二十六卫左右骁卫十夫长,克伦河之战,因伤退役!」 司马照闻言点头,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那小魏军的肩膀。 「朕想起来了。」 「你是张大的儿子,张二的侄子。」 「你父亲是一名伟大的战士,希望你能继承他的勇武。」 小魏军猛地大喊一声:「是!」 司马照笑了笑:「好小子。」 随即,按马向前徐行。 司马照至四方点将台下时。 王德等众将踏前一步,运足中气,仰天长喝:「踏平高句丽!报仇雪恨!」 「踏平高句丽!报仇雪恨!」 「踏平高句丽!报仇雪恨!」 西山大营将士同声怒吼,声震云霄,群山回响。 司马照微微颔首,带着司马寰,在铺天盖地的呼声中,缓步登上四方点将台。 点将台高有数丈,俯瞰全军。 司马照往台上一站,渊渟岳峙,气场慑人。 方才还声浪震天的大营,瞬间鸦雀无声,连风都似静止。 十几万将士垂首屏息。 司马寰立在父亲身侧,望着台下无边无际的雄师铁甲,心脏狂跳不止,浑身热血奔涌,几欲失控。 他虽读书习武,也随军出征过,却从未见过如此壮阔军容,如此慑人军威。 出征典礼一一举行,祭天丶祭旗丶誓师,礼数周全,威仪赫赫。 礼毕,司马照转过身,目光落在司马寰身上,声音沉如洪钟,传遍全场:「太子,此番,便由你代朕,检阅三军。」 一语落地,司马寰浑身一震。 代君阅军,这是无上荣宠,更是帝王在天下将士面前,为他正名丶为他立威丶为他铺就储君之路。 司马寰压下翻腾心绪,躬身沉声道:「儿臣,遵旨!」 他挺直腰板,大步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一身银甲红袍,衬得他英气逼人。 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长剑寒光一闪,斜指苍穹。 「驾——」 战马长嘶,疾驰而出。 「魏军威武!」 「太子威武!」 「魏军威武!」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甲士们举刀击盾,节奏整齐,声如擂鼓。 司马寰策马穿行军阵,所过之处,将士们无不昂首高呼。 点将台上,司马照静静伫立,望着阵前策马扬鞭的儿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司马寰检阅完毕,勒马回台,登阶而上,对着司马照单膝跪地,朗声禀奏:「儿臣奉旨阅军,三军整肃,士气高昂,请父皇示下!」 司马照微微颔首,上前一步。 而后,缓缓抬手,拔出腰间佩剑。 剑光映日,冷冽逼人。 司马照举剑指天,声贯长虹,一字一顿,响彻西山大营:「大军——」 「出征!」 军令一出,如山崩海倾。 号角齐鸣,战鼓震天。 长安西山大营,就此拔营。 第352章 大雨落齐鲁,白浪滔天 永安十六年十月。 司马照发兵三十万,问罪高句丽。 三路大军互成犄角之势,齐头并进,鼓角之声远传数里。 大魏中军出洛阳,越汴水,入山东道。 旌旗千里,遮蔽天日,戈矛如林,寒光映日,步骑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蹄踏地,声如闷雷,铁甲相撞,铿锵有序,所过之处,烟尘四起。 山川为之低伏,风云为之变色。 大军行至齐鲁,天地忽然变色。 方才还是晴日当空,秋高气爽,旷野辽阔,万里无云。 转瞬之间,乌云四合而来,墨色翻涌。 狂风骤起,卷得旌旗猎猎狂响,尘土飞扬漫天,道旁草木尽数弯腰低头,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司马照尚未及传令扎营,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砸落,打在将士甲胄之上噼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幕如墙,视线难开。 雨势汹涌,如天河倒泻,前路泥泞不堪,后路水雾弥漫,远近景物皆被吞没。 只闻雨声轰鸣,不见人影交错。 「父皇,大雨骤至,前路泥泞,不若暂避整军!」司马寰策马来至司马照身边,勒住马缰,躬身奏请。 他一身铠甲已被雨水打湿,却依旧身姿挺拔。 司马照抬眼望了望漫天雨幕,又缓缓回头,看了看身后在暴雨之中依旧岿然不乱的三军。 将士挺立如松,阵列整齐如铁,即便狂风暴雨浇头,也无一人乱动,无一人喧哗。 司马照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淡淡抬手:「不必慌。」 「传令各都统官,就地避雨。」 司马照目光落在前方临海高崖之上,伸手一指,语气沉稳有力。 「移驾过去。」 「将龙纛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司马照话音落,自有传令官策马奔入雨幕,高声传达军令。 柳芳丶岑锋丶社尔等都统官闻令而动,率本部兵马有条不紊地散开,各自寻找高坡丶崖下丶林间等避雨之处,暂且休整。 整支大军秩序井然,丝毫不乱,尽显强军风范。 百骑御前亲卫护着圣驾,踏水而行,往近处那处临海高岗而去。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层层水花。 岗上有古亭,不知历经多少岁月,虽简陋残破,柱石斑驳,却也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亭子立于高岗之巅,俯瞰沧海,更显苍凉大气。 司马照步入亭中,不坐不备,不抖落衣上雨水,只凭栏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雨势更急。 冲刷着山川大地。 远处林木尽数笼罩在雨雾之中,一片苍茫,天地相连,分不清边界。 呼啸的海风穿亭而过,掀起司马照的罩袍,衣角猎猎作响,气势沉雄。 司马寰陪侍在他身侧,只静静侍立,聆听风雨。 司马照目光越过漫天大雨,望向东方的沧海。 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豁然映入眼帘,气势磅礴,令人心折。 齐鲁东隅,沧海横流。 大雨未歇,海浪更显狂放不羁。 白浪滔天,洪波涌起,一排接着一排,自远天奔腾而来,重重撞在岸边礁石之上,碎作漫天飞雪,水雾腾空,声震十里,余音不绝。 海面上云气翻滚,水天相接,浑茫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波涛之中,岛屿沉浮,若隐若现。 风急,浪高,天低,海阔。 司马照静静望着,目光深邃如渊。 亭下百骑亲卫挺立,如松柏不动,身姿笔直。 御前营将官按剑屏息,神色凝重,不敢稍动。 此刻天地之间,唯有风雨声丶浪涛声,与大魏龙纛迎风猎猎之声交织在一起。 司马照缓缓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感受那一丝凉意。 他这一生,似乎与雨纠缠在了一起。 刚穿越而来的时候,是一个雨夜,孤身立于陌生世间。 攻破紫禁城那夜,也有一场冷雨,血与雨相融流出宫墙。 克伦河之战那天,亦是一场大雨。 王师大破草原,威震四方,拓土千里, 如今,三十万大军东出问罪。 雨,又一次如期而至。 正所谓。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看着眼前波涛汹涌丶无边无际的大海,司马照忽然想起前世魏武曹操北征乌桓,东临碣石,留下千古名篇。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如今眼前波澜壮阔之景,确实让人胸中豪情万丈! 英雄所见,果真相同。 司马照轻轻一笑,笑意淡然。 不知自己这一番功业,平定四方,威服四夷,可否能与秦皇汉武比肩。 司马照忽然开口问道:「此地可有名字?」 话音刚落,御前营中便有一行军参谋快步上前,躬身答道:「回陛下,此地名为碣石山!」 司马照轻声呢喃:「碣石山,碣石山……」 念了几遍后,忽地开口一笑,笑意通透,似悟天意。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司马照缓缓取下腰间马鞭。 手腕轻抬,轻轻一挥。 亭内顿时响起一道清脆的响声。 司马照鞭梢直指苍茫大海之外的高句丽。 便在此时。 天地间倾盆而下的大雨,骤然停滞。 狂风收声,浪涛低回,万里沧溟,一时尽静。 小小一座荒亭,顿成天地中心,万千气象,尽聚于此。 司马照手持马鞭朗声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诗声落定。 司马寰浑身一震,震惊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 他自小在母后身边饱读诗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自然能品得出诗文高下。 大气,磅礴。 他仅从字里行间,就感受到父皇博大无边丶容纳天地的胸怀。 父皇这首观沧海,气魄盖世,意境高远,当与凉州词一并流芳万古,光耀千秋。 司马照回头看着有些发愣的儿子,不禁问道:「想什么呢?」 司马寰如梦方醒,躬身行礼:「儿臣贺父皇再得名篇。」 「此诗现世,怕是无人能及,当为开山鼻祖。」 司马照对自己儿子的彩虹屁摇头轻笑。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没有谁是能够一直保持一骑绝尘的。」 司马照走到司马寰身前,恰逢雨后彩虹显现在他身后。 司马照拍了拍司马寰。 「这江山终究是你的。」 「吾儿要勤勉啊。」 第353章 半岛诸国,顺魏者昌,逆魏者亡 百济仁川。 风卷浪涛,海浪打在礁石上激起乳白色的水花和泡沫。 仁川。 往日里,这不过是百济往来商贸的一处寻常口岸。 但今日却死寂得连渔歌都听不见半声。 台湾小説网→??????????.?????? 海面上空,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港口内外,无贩夫走卒,平头百姓,只有甲士林立。 百济王扶余泰亲率文武百官自滩涂似在等待什么。 扶余泰站在最前,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玉带,眼中满是焦躁和不安。 他目光越过平静的海面,望向远方天际。 那里。 一条黑线正缓缓浮现。 由细变粗,由虚变实。 不过片刻,便如乌云压城,遮天蔽日而来。 扶余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身旁的百济大臣们早已面无人色,有人双腿打颤,几乎要当场跪倒。 「王丶王上……来了……」身旁近臣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扶余泰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被那片无边无际的战船牢牢锁住。 眼中满是震惊。 震惊之下,更是满满的艳羡。 当先一艘,乃是如同巨无霸的战船。 船身高耸入云,甲板之上,旌旗如林,一面巨大的「魏」字大旗,在海风之中猎猎狂舞。 战船两侧,密密麻麻排着船舷,乌黑粗大的炮口直指港口,森冷的铁光映着海浪,令人望之胆寒。 其后,近百战船艘,依次排开。 艨艟丶斗舰丶走舸,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船帆如云,遮断日光,船桨齐动,翻涌碧波,舳舻千里。 碧蓝苍茫的大海似乎都被这支水师踩在脚下。 海风呼啸,战船破浪,隆隆水声,竟如千军万马踏地而来。 港口之上,扶余泰与百济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曾以为,高句丽已算是东北强国。 可今日一见大魏水师,才知什么是天朝上国,什么是真正的王师。 高句丽,算个屁啊…… 那些战船,比他们百济都城的城墙还要高大,那些炮口,比百济最强的床弩还要骇人! 船上站立的魏军甲士,手持长兵,目光冷冽如刀。 只是静静伫立,就有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 扶余泰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是百济之王不假,可在这支水师面前,他连抬头平视的勇气都渐渐消散。 战船缓缓靠岸,铁锚抛入海中。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码头地面都微微颤动。 踏板轰然落下,搭在百济的土地上。 一道身影,自首舰最高处缓步走下。 来人一身明光甲,外罩大魏鲜红色披风。 海风狂扫,披风向后狂扬,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刺得人眼睛生疼。 来任身姿高大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锤敲在人心上。 面容冷峻,眉眼之间,不带半分笑意,只有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威严。 正是大魏右路军统帅丶京城三大营总兵官,大魏齐国公赵阳。 赵阳踏上百济土地,脚下微微用力,似在碾动这片陌生的土地。 目光淡淡扫过前方跪伏一片的百济君臣,脸上没有任何客套,没有任何寒暄,连一丝表面的和善都吝于给予。 扶余泰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强撑着身躯,上前一步,弯腰躬身,声音颤抖,却不得不摆出最恭敬的姿态:「藩王扶余泰,见过天朝国公。」 一声「天朝国公」。 道尽了百济的卑微与臣服。 他不得不如此,不能不如此。 赵阳闻听此言,只是轻轻一笑。 笑声不高,却带着说不尽的轻蔑与威压。 落在扶余泰耳中,比刀割还要难受。 赵阳自始至终,连看都未多看扶余泰一眼。 他抬手,自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织金绣龙,光芒内敛。 圣旨。 大魏天子的圣旨。 扶余泰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港口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魏战船,望向船上森然林立的甲士,望向那些黑洞洞丶对准百济都城方向的炮口。 怕是只需一声令下,炮火齐鸣。 这仁川港,顷刻之间便会化为一片焦土。 「扑通——」 扶余泰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身后百官见状,亦纷纷伏拜,黑压压一片,无人敢起。 赵阳手持圣旨,神色肃穆,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港口:「大魏皇帝令!」 一声喝出,天地似都静了一瞬。 扶余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发抖。 赵阳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高句丽逆犯边疆,杀掠吏民,阻塞朝贡,不敬天朝,不义于藩邦。」 「朕躬行天讨,吊民伐罪,兴王师东出,以清凶顽。」 「百济世守藩服,素称恭顺,今王师入境,尔当开门纳道,毋得阻拦。」 「且徵发百济兵马,随王师共讨高句丽,输运粮草,供给军资,毋敢有误。」 「若有迟疑观望,心怀二意,便是与高句丽同逆,王师一至,玉石俱焚,悔之无及!」 「勿谓言之不预!」 一字一句,如刀如剑,劈在扶余泰心上。 让道丶出兵丶输粮。 这哪是令,这是硬生生将百济拖入战火。 将百济的国力丶兵马丶粮草,尽数奉给大魏驱使。 屈辱。 无边的屈辱,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是一国之君,如今却要跪在自己的港口,听别国使臣宣读这般近乎掠夺的诏令。 而他连半句反驳都不能有。 赵阳宣读完,缓缓将明黄色圣旨举在半空,目光冰冷,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百济王。 那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客气,只有赤裸裸的威慑。 接,还是不接。 接,百济尊严扫地,国力损耗。 不接,眼前这支恐怖水师,即刻便会血洗仁川,踏平百济。 扶余泰趴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腥甜之气在口中弥漫。 他心中恨丶怒丶怨丶屈,百感交集,可一想到海面上那千艘战船,想到那无数炮口,想到大魏那无边无际的疆土与雄兵,所有的不甘,都只能硬生生咽回肚里。 他没有选择。 「臣扶余泰……」 「遵旨。」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虚弱却又不得不恭敬。 这个时候,扶余泰真真正正地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轻信高句丽。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鬼话。 扶余泰双手撑地,膝行上前,膝盖磨过冰冷坚硬的码头石板,每动一下,都似在承受羞辱。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赵阳那冷厉的眼神。 只颤抖着伸出双手,高高举起,恭恭敬敬,接过那卷明黄色圣旨。 圣旨入手,沉重如山。 港口之上,大魏战船肃立如山,甲士如虎,炮口森然。 海风呼啸,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赵阳立在码头最高处,冷眼俯视着匍匐脚下的百济君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冷意。 天朝上国,王师东出。 半岛诸国,顺魏者昌,逆魏者亡! 第354章 八马巨炮 自司马照率中路军入高句丽以来,连战连捷,大军势如破竹,高歌猛进。 数月之间,兵锋已直抵高句丽丸都门户. 三关之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陛下请看,此关便是高句丽三大关之一的平关。」萧烈双手奉上单筒望远镜,手指前方巍峨雄关,沉声禀道,「过了三关,便是一片坦途。」 「丸都,再无险可守!」 司马照举镜远眺,但见平关地势险绝,两侧高山壁立,关外护河环绕,城墙高耸入云。 再细看,城头人影攒动,守城器械密布。 俨然已是死战之态。 司马照缓缓放下望远镜,微微颔首:「果然是雄关。」 「当真应了那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无巨炮火器,此关或可真能挡得住我大魏兵锋。」 王平在旁叹道:「是啊,此关依山而筑,易守难攻。」 「前隋皇帝便是在此折戟,数十万健儿埋骨沙场,再无归期。」 司马寰亦道:「怪不得近日一路未见敌军主力。」 「高勒必是想倚仗这几座雄关,死守拖延。」 「此关通道狭窄,仅容数百人并行,若一味仰攻,不过是添油送死。」 「前隋之败,也便不奇了。」 司马寰看着巍峨如云的平关,冷冷一笑,语气嘲讽:「只是可惜我大魏,不是前隋!」 「高勒此举无异于是螳臂当车。」 此言落,御前各军都统丶行军参谋皆是大笑。 司马照笑着抚须,抬手令道:「不必强攻。」 「此关,当以威武大将军炮轰之。」 司马照目光一扫,喝道:「周霆!」 周霆大步出列,抱拳躬身:「末将在!」 司马照直指平关:「三日之后,朕不想再见到此关完好立在军前。」 「朕不管你用何等手段,耗费多少火药。」 「总之一句话,给朕,炸开它!」 「给我大军开路!」 周霆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司马照沉声传令:「大军就地扎营。」 当夜,神策卫已将威武大将军炮阵地布妥。 周霆望着列成一片的数百门火炮,胸中激荡难平。 百炮齐鸣,那是何等的威势! 周霆深吸一口气,凝视夜色中沉默的平关,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 「放!!!」 一声令下,百炮齐发。 「咻咻咻——!」 尖啸撕裂夜空,炮火轰鸣如龙吟,震彻云霄。 周霆的笑容愈发变态,继续下令:「放!!!」 「咻咻咻——!」 炮弹组成弹幕扫向平关。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给老子炸! 今日原本是沉沉深夜,此刻竟被漫天火光映得亮如白昼。 平关城头,不少高句丽士卒正昏昏打盹,骤闻巨响,慌忙探头张望。 只见天际尽是滚滚火球,呼啸而来。 那是何物? 少数老兵惊觉不妙,嘶声呼喊躲避。 但城墙上更多的是临时徵发的民夫,却只呆立原地,茫然失措。 下一瞬。 轰轰轰! 连绵巨响炸开城头,惨叫四起,平关城墙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魏军大营。 「好!」司马照放下望远镜,脱口赞道,「传朕口谕,告诉周霆,就这样打打!」 「不必吝惜炮弹,那东西留着也生不出崽子,尽数给朕打出去!」 随军的工部丶兵部后勤官员闻言,嘴角齐齐一抽。 陛下。 其实省着点,也行…… 柳芳丶岑锋等人抚掌连声叫好:「痛快!痛快!」 「就得这么炸,炸得这群狗崽子魂飞魄散!」 「看得老子都想亲自上前点一炮了!」 「今儿可是让周霆那小子过瘾了。」 众将官正哄笑之际,工部尚书李墨忽然出列:「陛下。」 司马照瞥他一眼,语气带笑:「爱卿可是要劝朕省些炮弹?」 「若是此意,还是不要不必多言了。」 说罢放声大笑。 李墨亦忍俊不禁:「陛下明鉴。」 「臣非为节俭而来。炮弹不比金银,久贮库中,反易失效。」 「与其烂在武库,不如今日尽数倾泻于敌。」 秦越眉头微蹙,总觉李墨这话似有暗指。 他低头沉吟片刻,忽觉数道目光投来,再抬眼时,却又无人看他。 怪哉…… 莫非是某多心了? 司马照道:「爱卿既非为此,所为何事啊?」 李墨正色道:「陛下,这些年工部造制军械无数,虽经校验,却未历实战,终究难知真效。」 「今北伐高句丽,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臣请藉此一战,验看新器成效,若有不足,也好令工部匠人即时改进。」 司马照颔首:「朕道是何事。」 「老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实践出真知。」 「朕准了。」 「将工部这些年秘造之器,尽数取来。」 「给朕,也给全军,开开眼界。」 李墨激动领命,躬身退下。 一时间,工部上下,尤以火器研发司官员,顿时忙碌如潮。 神策卫前沿阵地。 周霆望着那需数匹健马方能勉强拖动的庞然巨物,目瞪口呆:「这……这是何物?」 李墨缓步上前,神色平静:「周指挥使不必惊惶。」 他走到巨炮之侧,指尖轻触炮身,如抚至宝,眼中尽是痴迷。 「此炮,名唤八马巨炮。」 「因牵引需八匹壮马,故得此名。」 周霆望着那足有一丈半长短的黝黑炮管,喉间滚动,声音微颤:「李大人,此炮……」 「当真可射?」 「若是炸膛,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李墨皱眉回头:「我工部反覆试射无数,只要不连续猛击,绝无炸膛之虞。」 「你若不信,本官即刻演给你看。」 周霆心中发虚,正要婉言劝阻,却见李墨已然挥手,工部官员立刻上前操持。 他张了张嘴,终究未再多言。 约莫小半个时辰,八马巨炮部署完毕。 李墨看向周霆:「周大人,准备好了?」 周霆强作镇定,轻咳一声:「准备好了。」 可望着那阴森炮口,心底终究打鼓。 他本想退远些,可一众文官尚且不惧,他身为武将,岂能露怯。 李墨点头,最后检视一遍,点燃引信。 「呲呲呲……」 引线燃烧之声,在寂静阵前格外刺耳。 周霆死死捂住耳朵,只觉光阴慢得难熬。 是一刻,还是一炷香? 他已分不清。 就在他心神稍松之际。 「轰!!!」 一声巨响,炸破天地! 「卧槽」周霆浑身一震,脱口低喝,「卧槽!」 紧随其后,平关方向传来一声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砰!!!」 远在大营丶正与参谋商议军务的司马照,亦是身躯微震。 他猛地抬头:「什么东西炸了!?」 第355章 平关,破! 柳芳丶岑锋丶萧烈丶王平连同行军参谋丶军政部诸僚属,正簇拥在御驾之侧,听着司马照指点平关地势。 忽闻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自前沿炸起,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地面都似跟着颤抖。 众人齐齐神色一怔,脸上惊色骤起。 周遭御前百骑反应最快,甲叶铮鸣成片,瞬间拔刀出鞘,环成一道铁桶般的警戒之阵。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人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黑暗深处。 司马照抬眼远眺,目光落向前沿阵地方向。 方才那声巨响,绝非寻常军械,更非敌军夜袭,威势之烈,竟有几分山崩地裂之态。 司马照不及多想,伸手接过百骑双手捧来的单筒望远镜,凑至眼前。 虽是深夜无光,可视野尽头,平关城头已然火光冲天,滚滚浓烟翻卷升腾。 火光之中,隐约可见城墙砖石崩裂飞溅,威势骇人。 司马照缓缓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一众惊魂未定丶面含惊疑的文武臣僚,嘴角微挑,淡淡一笑,语气安稳如山:「众卿不必惊慌。」 「想来,是李墨和周霆在试新器。」 柳芳喉间狠狠滚动,咽了口唾沫,粗豪脸上仍残留着惊悸,失声叹道:「我的天老爷啊……」 「李墨那厮,带着兵器研发司的那一帮疯子,究竟在鼓捣什么东西?」 「方才那一声,末将还道是地龙翻身,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吧!」 岑锋丶萧烈丶王平几人亦是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征战半生,刀山火海闯过无数,还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声响。 话音未落,夜色中蹄声急促如鼓,百骑飞奔而至,翻身落马单膝跪地,高声禀道:「陛下!前沿阵地遣人急报!」 司马照微微颔首,抬手轻挥:「让他近前。」 不多时,前沿信使奔至御驾之前,单膝叩地,声音洪亮有力:「陛下!李大人与周指挥使,请陛下宽心勿惊!」 「方才巨响,乃是试射八马巨炮!」 「八马巨炮……」 周遭将官低声呢喃,只听名字,便知此物何等凶戾。 司马照神色平静,轻轻点头:「朕知道了。」 「你回去转告周霆丶李墨,有何利器,尽管放手试验。」 「不必顾虑惊扰圣驾。」 他扫了一圈身旁仍心有余悸的将领,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帝王气度:「也不必担心扰了诸位将军的好觉。」 「这动静越大,他们心里,只会越欢喜。」 「能睡得越踏实。」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纷纷拱手大笑,声震夜空:「陛下所言极是!」 神策卫传令兵应声退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复命。 柳芳与岑锋当即抢步上前,双目放光,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抱拳躬身:「陛下!有此等神兵利器在手!」 「我大魏从今往后,再无攻不破丶踏不平的城池!」 「大军所至,必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司马照面上沉稳,不见半分狂喜,缓缓抬手,握住腰间佩剑剑柄。 「呛啷」一声清越鸣响,长剑出鞘半寸。 「朕看,用不了三日了。」 「明日,朕就能看到你们的将旗在平关之上了!」 一言既出,风停声寂。 众将心中热血翻涌,齐齐躬身:「遵旨!」 一夜轰鸣,未曾断绝。 八马巨炮之威,配合营中数百门火炮轮番轰鸣,将平关城墙昼夜不休地轰击。 待到次日晌午,原本坚厚巍峨的城墙,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 砖石崩裂,垛口坍塌,整段城壁坑坑洼洼,多处直接被轰塌缺口,满目疮痍。 炮击期间,平关城头并非无人举白旗乞降。 只是周霆坐镇炮营,未收到司马照半句止攻命令,便全然不管不顾。 降? 不收。 停? 不可能。 一门门火炮喷吐火舌,铁弹呼啸而出,砸在城头便是一片血雾碎石。 为防火炮连续射击过热炸膛,周霆甚至将几百门火炮分成三队,轮替轰击,确保炮火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他心中只有一条死理。 陛下未下令,那就一直炸,炸到城墙碎,炸到敌军亡,炸到平关化为一片废墟为止。 御驾之前,司马照放下望远镜,望着那残破不堪的城关,面无表情,轻轻挥手:「传朕口谕,令周霆停止炮击,配合左右武威卫大军攻城,神策卫提供火力掩护,压制城头残敌。」 话音落,自有百骑应声,策马飞驰传令。 司马照目光扫过阵前,沉声点将:「柳芳丶岑锋!」 两人大步出列,甲胄铿锵,声如洪钟:「末将在!」 「准备攻城!」 「今日,必破平关!」 「是!」 两声应喝,震彻云霄。 此刻的平关城墙之上,早已宛若人间地狱。 残肢断臂遍地皆是,砖石缝隙中渗满鲜血。 炮击骤然停止,幸存下来的高句丽士兵一个个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如同丢了魂魄一般,颓废瘫坐在血泊与尸骸之间。 许久未曾听过的安静,对他们而言,已是最大的恩赐。 可这份安宁,仅仅维持了不到片刻。 「攻丶攻城了!!!」 一声凄厉尖叫,骤然撕裂死寂。 一名高句丽士兵颤抖着探头,朝城下望去,只一眼,便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只见城关之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玄色海洋,正缓缓压近。 左右武威卫大阵严整,配合着攻城车丶云梯稳步推进。 重甲步卒列成坚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 左右骁卫骑兵分列两侧,掩护着防御稍弱的神策卫军卒向前压进。 玄色战甲在日光下寒光闪烁,一眼望不到尽头。 未等城头残存的高句丽士卒勉强组织起防御,魏军大阵之中,已然响起苍凉而威严的号角。 「呜呜!」 玄色金龙大纛迎风猎猎,直指平关城头。 司马寰立于帅车之上,威风凌凌,抬手狠狠挥下。 帅旗骤然升起,迎风招展。 下一秒。 「砰砰砰!!!」 火枪齐鸣,火舌喷吐,铅弹呼啸而上。 马蹄踏地,隆隆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魏军各营丶各队丶各哨基层军官身先士卒,高举兵戈,放声狂呼:「冲!冲上去!」 「都跟老子冲起来!」 「陛下万岁!!!」 「大魏必胜!!!」 攻城的魏军将士,如同黑色狂潮,翻涌着涌向平关。 高句丽士卒本就被一夜炮击吓破了胆,此刻见魏军如潮水般扑来,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丶惨叫声丶慌乱的喝止声混作一团,全无半点战心。 魏军攻城,向来不讲虚招,只讲多兵种协同,环环相扣,简单到极致,也霸道到极致。 先是大炮狂轰,炸碎城墙,炸垮军心。 大炮轰罢,步骑齐冲,不给敌军半点喘息之机。 重甲步兵在前,扛盾推车,硬抗城头零星反击。 重骑兵护持两翼,防止敌军突袭反扑。 神策卫火枪队列阵齐射,压制城头火力,掩护攻城将士步步紧逼。 盾护枪,枪护骑,骑护火,火护攻。 一环扣一环,无懈可击,无隙可乘。 越是简单粗暴的战法,越是让人绝望。 日光之下,刀光剑影闪烁,喊杀震天。 平关,破! 第356章 高勒震惊 丸都王宫。 本是高句丽王权至高之地,此刻却被无边悲戚笼罩。 巨大的楠木棺椁横陈正殿中央。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棺身雕着蟠螭纹,漆色深沉如墨,但却压不住满殿冲天的哭声。 宗室亲贵丶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白幡在殿内殿外层层垂落。 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衬得整座王宫更加死气沉沉。 高勒跪在孝子最前,麻衣粗布裹身,头上系着孝带,发丝凌乱。 按礼制,国丧当前,太子该泣血椎心丶哀恸欲绝。 可高勒垂着的脸上,却不见半分真切悲戚。 眉眼间只有压抑许久的沉郁,甚至还有深不可察,真正掌权的欣喜。 父王一生畏魏如虎,一提大魏皇帝司马照,便寝食难安,仿佛那是悬在高句丽头顶的天罚。 高勒一直不服。 凭什么中原大国,就可以肆意欺压边陲小邦? 凭什么司马照坐拥万里江山,他高句丽便要俯首帖耳丶战战兢兢? 父皇越怕,他便越要逆着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亢奋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冲至殿门,高声禀奏: 「启禀陛下!平关稳固,墙高壕深,滚木擂石齐备!魏军连攻数日,死伤惨重,寸步未进啊!」 一声陛下入耳。 高勒只觉得浑身舒畅。 似乎骨头都轻了二两。 高勒垂着的头缓缓抬起,原本淡漠的脸上,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弧度冷峭而得意。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具巨大棺椁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天皇帝……」 他念着司马照的尊号,轻笑出声。 笑声里满是不屑与怨毒。 「父王。」 高勒先轻唤了一声父皇,随后压低嗓子,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开口:「高娄。」 他向前一步,扶着棺椁沉声道:「你看见了吗?」 「你惧怕的天皇帝,不过如此。」 「高句丽国土虽小,山河虽偏,却不是任人践踏的泥沼。」 「大魏铁骑再强,也得在我平关之下折戟沉沙!」 高勒眼睛满是野心和狂傲:「蚂蚁尚能蚀巨象,小蟒亦可吞长龙!」 他猛地之直起身子,袍袖一甩,孝服在空旷大殿中甩出响声。 「传朕旨意!」高勒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哭声都为之一滞,「厚赏平关守将贾青宝!金银绸缎,加官进爵,任他所求!」 「令他死守平关,一步不退!」 斥候高声领命,正要转身离去,殿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更加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踉跄丶急促,像一阵阴风撞开了殿门。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扑进来,衣衫破烂,面无人色,张口便哭嚎:「王丶王上!不好了!大事不好!」 「王上」二字入耳,高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沉得如同寒冰。 他猛地转上前几步,一脚狠狠踹出! 那内侍惨叫一声,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柱上,口吐鲜血。 高勒一步步逼近,周身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朕,早就说过!」 「从今往后,高句丽再无王上!只有陛下!」 「只有朕!」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磕出血来,泣不成声:「奴才知错!奴才知错!陛下饶命!」 高勒烦躁地一挥袍袖,厉喝:「慌什么!天还没塌!」 「说!到底出了何事!」 内侍抬起一张惨白惊恐的脸,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丶陛下!」 「魏军……魏军大破平关!」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高勒头顶。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眼神从震怒变成难以置信。 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内侍衣领,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魏军,魏军破了平关!」内侍魂不附体,语无伦次,「他们丶他们会仙术!能召神龙,降下天火神罚……」 「平关城一夕崩塌!」 「胡说八道!」 高勒猛地将人掼在地上,怒吼震天:「这天下哪有什么鬼神仙术!」 「朕不信!朕绝不信!」 咆哮罢,高勒只觉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胸口闷痛欲裂。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殿内白幡丶棺椁丶宗室哭丧的脸,全都扭曲成一片模糊。 「陛下!」 两名内侍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发软的身子,半扶半拖地将他挪到王座之上。 高勒瘫坐王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孝带。 他死死盯着下方,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不甘:「贾青宝,不是说,平关固若金汤吗?」 「不是说,魏军寸步难进吗?」 「为何,为何转眼就破了!」 「平关有十万守军!」 他猛地一拍扶手,嘶吼出声:「十万!」 「就算是十万头猪,魏军抓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抓完!」 「贾青宝竟敢竟敢骗朕!朕要将他剥皮抽筋,悬首城门,以泄心头之恨!」 跪在地上的信使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嗫嚅:「陛下……」 「贾将军城破之日,殉国了……」 死了? 死了就一了百了? 高勒先是一怔,随即气极反笑。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狂,越来越厉,回荡在大殿之中,听得满殿宗室瑟瑟发抖,哭声都不敢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状若疯魔。 「破了便破了!一个平关,何足惧哉!」 他猛地止住笑,厉声喝道:「朕还有壤关!」 「壤关城墙,比平关更高丶更厚丶更坚!守军比平关多出三成!粮草足支半年!」 「朕倒要看看,司马照的魏军,是不是真长了翅膀!」 他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凄厉的呼喊,比先前更急丶更恐丶更绝望。 又一名信使披头散发,血染征袍,连滚带爬闯入殿中,哭嚎道:「王上!!!」 「壤关……壤关破了!!!」 这一句,比平关失陷更狠丶更绝。 满殿宗室本就悲恸不已,此刻接连两道噩耗,如同两把巨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底气。 哭声瞬间爆发,此起彼伏,哀嚎震天,整座丸都王宫,仿佛提前坠入了地狱。 但究竟是为高娄痛哭,还是为自己痛哭。 不得而知。 第357章 殊死搏斗 高勒僵在王座上,眼神彻底空洞。 平关破,壤关亡。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道天险,接连崩塌。 魏军如同神兵天降,所向披靡。 急火攻心,气血倒涌。 高勒只觉得眼前一黑,喉间一甜,眼皮一翻,当场直直向后倒去。 「陛下!」 「陛下昏厥了!」 「快传御医!快!」 王宫之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哭喊声丶惊呼声丶脚步声丶御医的呼喊声,搅成一锅沸粥。 不知过了多久,高勒在一片冰凉的汤药味中悠悠醒转。 他一睁眼,不等众人开口,第一句话便嘶哑而决绝:「传朕令,徵调丸都全城青壮。」 「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皆入军籍。」 「朕……要亲征。」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 凭险而守,据关拖延,在司马照那鬼神难测的兵锋面前,不过是痴人说梦。 关隘再坚,也挡不住天威。 粮草再多,也抵不住神兵。 如今之计,唯有破釜沉舟。 趁魏军新克两关丶根基未稳,高句丽收拢残兵,徵发举国青壮,压上全部家底,赶赴三关之中最后一道天险。 古关。 在古关之前,背山面谷,摆开四十万大军。 依托谷中险地,与魏军决一死战。 堂堂正正一决雌雄! 兵书云,背水一战! 置之死地而后生! 胜,则高句丽存。 他高勒,就是比肩中原大帝的雄主。 败,则丸都破,宗庙亡,高句丽从此不复存在。 赌国运!!! 高勒缓缓坐起身,抹去嘴角药渍,眼中再无半分狂傲,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司马照,天皇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你我就在古关之下……」 「一决生死!」 …… 大魏中军大帐之内,灯火煌煌,甲光耀目。 帐中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横陈案上。 王平手持前线急报,大步出列,声如洪钟:「启禀陛下,前线夜不收传回密报。」 「古关一带,近来兵马调动频繁,烟尘蔽野,高句丽似在集结举国兵力。」 他顿了顿,沉声道:「臣敢断定,高勒自知两关已失,丸都震动,再无险可守,是要……」 「与我大魏,在古关决一死战,做困兽之斗!」 一语落地,大帐之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轻蔑冷笑。 「决战?他小小高句丽,也配与我大魏言决战?」 「高勒不缩在丸都城里苟延残喘,竟敢主动出来寻死,真是自投罗网!」 满帐武将纷纷出言,语气之中尽是不屑。 司马照端坐御座,龙颜沉静,只轻轻一抬手。 刹那之间,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目光扫过众将,语气平淡,断定道:「高勒坐不住了,也是情理之中。」 「想必是他看我大军连日破城,平关丶壤关两道天险,尽入我手,兵锋直指古关。」 「他担心再不出战,古关丢了,那时候可就是坐困孤城,迟早被困死。」 「如今,倾巢而出,不过是殊死一搏罢了。」 众人齐齐抱拳:「陛下圣明!」 萧烈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陛下,高句丽国小民悍,民风彪悍。」 「高勒若是丧心病狂,行三丁抽一丶五丁抽二之法,举国为兵,其众恐不下四十万。」 「而我大军深入敌境,主力不过十万,兵力悬殊。」 「臣以为,当暂缓进军,稳扎营寨,休整士卒,待左路大军赶来会合,再与高勒决战不迟。」 「欲速则不达,还请陛下三思。」 王平与一众参谋丶军政文臣纷纷点头附和:「萧总参所言极是,我军远来疲惫,不宜轻涉险地。」 柳芳当即出列,声如炸雷:「四十万又何惧!」 「一群残兵败将,再加上刚从田里拉出来的农夫,连甲胄都不齐,兵器都钝朽,能有什么战力?」 「我大魏铁骑,一人可敌他十人,百人可敌他千军!」 岑锋亦大步而出,声震大帐:「陛下昔日教诲我等。」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 「莫说高勒只有四十万乌合之众,便是凑齐百万,在我大魏百战精兵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一冲即散!」 一时间,帐内分成两派。 萧烈丶王平为首,主张持重缓进,以稳为先。 柳芳丶岑锋及诸军都统,则主张乘胜追击,速战速决。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大帐之内气氛渐紧。 便在此时,一道清朗之声响起:「父皇。」 众人闻声,齐齐闭口,目光齐刷刷投向帐中那一身银甲红袍的年轻身影。 帐内瞬间安静,连呼吸都放轻。 司马照缓缓侧首:「太子,你有话说?」 司马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从容不迫:「父皇明鉴,几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缓进,可保万全,速战,可扬军威。」 「二者于我大魏而言,皆是良策,皆可取。」 司马寰微微一顿,语气笃定:「但儿臣以为,缓与速,并非不可两全。」 司马照眸中微光一闪:「哦?你且细细道来。」 「是。」司马寰直起身,目光扫过众将,条理清晰,「萧总参与王太尉所忧,是我大军连日攻关夺隘,行军苦战,士卒疲惫,若贸然强攻,恐伤根本。」 「而腾国公丶邠国公所言,亦是实情。」 「我军连破两关,士气正盛,军心可用,正是直捣黄龙之时。」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时退兵等待,反而挫了军心。」 萧烈丶柳芳等人闻言,都微微点头,神色缓和几分。 司马寰话锋一转:「士卒疲惫,乃是实情,不可不顾。」 「儿臣建议,即日起,大军放缓行军,只比往日慢上三成,沿途扎营休整,犒赏三军,厚恤将士,让马力恢复,让兵卒养精蓄锐,却不必苦等左路大军。」 「待我军养足精神,再进古关,与高勒决战!」 他抬手一指舆图上古关方位,眼中精芒爆射:「父皇且看,古关之前,虽有平地,却并非千里沃野,两侧山陵夹道,地形狭窄。」 「高勒纵有四十万大军,也无法尽数铺开,一次能投入正面厮杀的,不过两三万人。」 「余下兵马,只能在后排队等候,再多,也无用武之地。」 第358章 决战序幕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司马寰声音沉稳:「是以,所谓的敌众我寡,在古关之下,根本不足为惧。」 有人忍不住问道:「太子殿下,依您之见,这古关一战,反倒是天赐良机?」 司马寰微微一笑,自信从容:「正是天赐良机。」 本书由??????????.??????全网首发 「正面狭窄,双方兵力摆不开,战事必成轮战。」 「一队打累,换一队再上,你来我往,循环厮杀。」 「我大魏将士,皆是百战精锐,久经沙场,纪律森严,体力丶武艺丶斗志,远非高句丽临时拼凑的民夫可比。」 「轮战轮战,拼到最后,就是士卒精锐丶轮换有序丶军心稳定。」 「高勒的乌合之众,远远不及我大魏之精兵。」 司马寰语气一顿,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轮战之下,我军必占上风。」 「待到高句丽士卒力竭丶阵脚松动,我军再以精锐压上,一鼓击溃其前军。」 「届时,溃兵退走,必然自相践踏,涌入古关城门。」 「我军顺势追杀,便可驱溃兵以破关门。」 「古关坚城,不攻自破!」 帐中文武众将,无不面露敬服,连连点头。 司马照端坐御座,看着眼前从容论兵的儿子,眸中缓缓浮现出一抹赞赏笑意。 深思熟虑,能听众议,又能决断。 懂兵法,知地形,明士卒,晓军心。 他缓缓抬手,声音威严,传遍大帐:「依太子所言,传令全军。」 「放缓行军,休整养锐,厚赏将士。」 「进兵古关,与高勒,决战于此!」 「遵旨!」 …… 大半个月后,司马照亲率大军,抵至古关之下。 关外旷野之上,高勒早已倾举国之兵,列阵以待。 此前两军虽有小触,不过是试探性的轻骑往来丶互探虚实,远算不上真正厮杀。 直至今日,双方才算是真正对峙,死战将临。 魏军一侧,虽只有十万之众,却皆是百战精锐。 玄甲森然,戈矛如林,旌旗猎猎蔽日。 高句丽一侧,举国之力尽出。 近五十万大军铺天盖地,人马喧腾,气势骇人。 一少一众,一精一杂,隔着空旷原野遥遥相对,空气都似被绷紧,一触即断。 司马照大步踏上帅车,披风一扬,稳稳端坐主位。 气压四方,不怒自威。 其侧。 太子司马寰一身银甲红袍,按剑肃立,身姿挺拔如枪,目光冷冽,直视敌阵。 再往后,萧烈王平李墨秦越等人静立。 一杆玄色金龙大纛高高竖起,在风中翻卷咆哮。 纛下魏军战旗连绵如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高句丽大阵之中。 「父皇!儿臣愿为先锋,挫其锐气!」 高勒之子高宣按刀出列,声震四野。 高勒目露赞许,沉声喝了一声好,当即准战。 高宣大喜,点起一万五千精兵,策马冲至阵前,用半生不熟的魏语高声叫骂:「魏贼!可敢出阵一战?!」 「若是贪生怕死,便早早滚回去,休在此丢人现眼!」 话音一落,高句丽阵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然大笑,气焰嚣张至极。 反观魏军大阵,却是一片死寂。 魏军上直都统下至士卒,皆是静静盯着敌阵。 不闻一声喧哗,不见半分躁动。 帅车之上。 司马寰眉头微蹙,低声向司马照道:「父皇,敌军在阵前辱我大魏。」 司马照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只淡淡看着前方。 诸将早已按捺不住。 柳芳岑锋社尔阿史长之等人请战。 「末将请战!」 「愿为陛下破敌!」 司马照轻抚长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阿史长之。」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精骑,出阵迎战。」 「是!」 司马照顿了一下,又下一道令:「周霆」 周霆出列抱拳:「末将在!」 「神策卫火炮,前移助战。」 「遵旨!」 阿史长之和周霆轰然应诺,大步离去。 玄色金龙纛微微一转,三千精骑应声而动,蹄声如雷,烟尘骤起。 阵前的高宣还在仰天狂笑,骂声不绝。 忽感大地震动,忽听马蹄轰鸣。 他猛地抬头。 只见魏军大阵之中,一道黑色洪流破阵而出,直扑而来。 不过数千骑,却如同一把出鞘尖刀,锋芒逼人。 高宣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不许乱!」 「列阵!结阵御敌!」 他厉声嘶吼,勉强稳住阵脚。 高句丽士卒一阵骚动,终是缓缓站定阵型。 高宣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心悸。 不过三千轻骑而已。 自己手握一万五千人,以步制骑,以多打少,何惧之有? 在这般自我宽慰下。 高宣心中稍定,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轻蔑。 魏军主将,莫非真个不知兵? 不然哪里来的胆子用几千轻骑,直冲步兵大阵。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高宣几乎已经看见自己大胜而归丶受父皇嘉奖丶万众敬仰的景象。 高高在上的位置,仿佛也在向他招手。 便在此时。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猝然炸响。 高宣耳膜剧痛,眼前一昏,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声音? 方才那如龙吟虎啸丶裂地崩山的巨响,究竟是何物? 他脑中瞬间闪过近来流传的流言。 天皇帝司马照,乃神龙降世,身带天威,能召风雷。 难道…… 竟是真的? 高宣茫然抬头,只见半空之中,黑影呼啸而至。 还未看清是何物,下一刻,高句丽军阵中央便腾起一片血雾。 「啊啊啊!!」 「我的腿!我的腿啊!」 凄厉惨叫瞬间撕裂原野。 高宣僵硬地转头望去。 只见原本整齐的军阵,已被硬生生炸出一片空白。 断肢丶残甲丶鲜血丶惨叫丶混乱奔逃的士卒……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高勒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原来那些传言,并非虚妄。 魏军手中,竟真握有这等毁天灭地的利器! 天下之间,竟有如此恐怖兵器! 他急欲挥军救援,却已迟了。 阿史长之的精骑,已如黑潮般卷至阵前。 「放!!」 一声暴喝。 魏军骑兵齐齐掷出轰天雷。 轰轰轰。 连串爆炸在高句丽阵中炸开,本就动摇的军心,瞬间彻底崩碎。 第359章 不死军 骑兵们掷完轰天雷,反手抽出双发燧发枪。 「砰砰砰砰!」 密集枪声连成一片。 前排高句丽士兵成片倒下,血花飞溅。 本书由??????????.??????全网首发 残存士卒早已吓破胆,哪里还有半分战意,只顾着四散奔逃。 「破阵!」 阿史长之长枪一举,三千精骑如猛虎下山,径直冲入溃散敌阵,肆意斩伐。 高宣僵在原地,左右望去,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下一瞬,一匹战马携着狂风直冲而来。 他慌忙拔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来丶来将通名!」 「我乃——」 话音未落。 寒芒一闪,长枪已贯胸而入。 一点寒芒先至,随后枪出如龙! 高宣只觉浑身力气瞬间抽乾,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被硬生生挑飞半空。 落地之时,已无半分气息。 阿史长之抽回长枪,血珠飞溅。 他立马横枪,仰天长啸。 「威武!」 三千精骑大吼。 「威武!!」 「陛下威武!!」 「大魏威武!!!」 十万魏军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士气之盛,如日中天。 与对面溃不成军丶亡魂皆冒的高句丽兵,形成天壤之别。 高勒目眦欲裂,双目赤红,几欲吐血。 帅车之上。 司马照缓缓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微挑,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好。」 高勒状若疯魔,须发倒竖,厉声狂吼:「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什么神鬼之术,都是屁话!那不过是大魏的火器!」 「大魏有火器,我高句丽,也有火器!」 高勒猛地拔刀出鞘,朝着前方溃逃的前军狠狠劈下,声嘶力竭:「让他们回去!」 「回去接战!」 「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压过去,给朕压过去!」 「是!」 充当督战队的高句丽后军挥刀上前,将溃兵硬生生驱回战场。 刀光起落,惨叫迭起。 一场血腥镇压,转瞬便在阵前铺开。 司马寰立在父皇身侧,望着那乱作一团的敌阵,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冷笑:「父皇,高勒又派新军上来了,看装束,好像是火器部队。」 「不光用我大魏的淘汰火器,儿臣看着军服,好像也有点神策卫的影子。」 「高句丽不过是拿着我大魏淘汰的旧火枪,也敢与我军对射。」 「他究竟哪里来的胆子?」 司马照神色淡漠,目光遥遥落在高句丽阵中,淡淡开口:「猫教老虎,尚且留一招上树。」 「何况我大魏不是猫,他高勒,更算不上什么猛虎。」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寒芒一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种事……」 语气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似是早已算尽一切,「断然不会发生在我大魏身上。」 话音落,司马照抬手一挥:「调回阿史长之。」 「神策卫,出阵迎敌!」 玄色金龙大旗再度偏转,猎猎作响。 周霆横剑出鞘,神策卫大旗轰然扬起。 独属于神策卫的鼓点,骤然响彻天地。 神策卫将士以百人队为单元,列成严整线列方阵,如墨色长墙,缓缓向前推进。 「一二一!」 「一二一!」 各百夫长仗剑厉声呼号,步伐整齐如一,大地都似为之微微震颤。 神策卫炮兵早已就位。 第360章 儿臣请领左右骁骑卫,亲赴前阵 残阳如血,泼洒在古关的断壁残垣之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此刻的古关之前。 与其说是两军对垒的疆场,倒不如说是一座吞噬人命的血肉磨坊。 魏军与高句丽军,自平明破晓厮杀至黄昏落日,整整一日不曾停歇。 两军皆以万人为单位,轮番上阵。 一军编制溃散,换下一整编制生力军顶上。 你方退去我方登场。 杀声丶惨叫声丶金铁交鸣之声,自晨至暮从未断绝,直把这片土地染得猩红刺目。 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随处可见倒伏的尸首丶断裂的兵刃丶散落的旌旗,残肢断臂混杂在泥土之中,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丶汗臭与硝烟,呛得人胸口发闷,却无人顾暇。 生死当前,唯有厮杀。 战局走向,也如司马寰战前所料。 魏军始终稳占上风。 高句丽军虽人数占优,可士卒战力丶军纪军规丶主将调度,皆与魏军相去甚远。 每一轮轮换,高句丽军付出的死伤都数倍于魏军,士气也随之一寸寸跌落。 「父皇!」 帅车之上,司马寰猛地转身,双目放光,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与激动,「高句丽撑不住了!」 「父皇您看,阵前溃散之卒越来越多,各部已难成阵势,战机已至!」 司马寰话音刚落。 柳芳岑锋周霆等各军都统齐齐抱拳:「请陛下下令,全军出击,一举破敌!」 司马照端坐如山,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常年征战杀伐沉淀出的气势,让他不怒自威。 司马照并未多言,只缓缓自座上起身。 披风随动作微微拂动,伸手握住腰间剑柄,正要下令将玄色金龙纛前移,亲率大军总攻之时。 司马寰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 「父皇。」司马寰抬起头,英气逼人。 眼底既有对父皇安危的担忧,更有决一死战的坚定。 「儿臣请领左右骁骑卫,亲赴前阵,与敌决战!」 司马照垂眸,静静看着自己的嫡长子。 他已经不是深宫之中需要庇护的婴孩了,而是历经战火洗礼丶能独当一面的未来天子。 司马照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 「准。」 简单一字,重若千钧。 司马寰双手接过兵符,郑重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大魏将士!」 言罢,起身大步走下帅车。 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力。 司马照立在帅车之上,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背影,挺拔坚定,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亦有将帅的沉稳。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魏军大阵中央。 司马寰翻身上马,一身金丝四爪龙大红罩袍迎风猎猎,衬得他面如冠玉丶威风凛凛。 他身侧,东宫六率都统王虎丶王豹丶岑勇等人甲胄鲜明,持刀按剑,肃立待命。 三千左右骁卫重骑兵已列成锋矢阵,人马俱披重铠,长枪如林,战马昂首嘶鸣,只待一声令下。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将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狠狠吸入肺腑。 刺鼻的气息并未让他皱眉,反而让他心神愈发凝定。 这段时日征战,他慢慢习惯了战场的味道。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斜斜洒下,落在他身上,将大红罩袍染得近乎鎏金。 长长的影子投射在血染的大地上,威严而孤高。 阵中不少跟随司马照征战半生的老将望见这一幕,皆微微失神。 帅台之上的司马照,亦不自觉攥紧了剑柄,目光遥遥锁定那道年轻身影,一时竟有些出神。 司马寰自腰间取出一副如同恶鬼的修罗面具戴在脸上,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第361章 哪个是高勒,指给孤! 残阳如血,泼洒在古关前的焦土之上。 就在高句丽残兵以为堪堪逃出生天丶心神松懈的刹那。 远方地平线上,骤然腾起滚滚烟尘,如狂风卷第,遮天蔽日。 蹄声由远及近,初时若闷雷滚地,转瞬便如万钧雷霆轰砸大地。 但凡稍有战阵常识者,此刻皆已面色煞白。 高句丽第十军团统帅僵坐于马背上,瞳孔骤缩,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前倾身躯,青筋暴起,嘶吼几乎破音:「布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快布阵!」 「魏军骑兵冲阵了!」 凄厉传令声在乱军中炸开,却如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此刻的高句丽士卒,早已精气神散尽。 他们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满身伤痕,心力交瘁。 本以为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谁料转眼又要被推上前线,再赴死地。 无心再战!军心已散! 人心一散,万军皆溃。 士兵们哪里还顾得上将令? 有人当场丢了长矛,有人解下沉重甲胄,只顾着四散奔逃,哭喊声丶哀嚎声丶斥骂声乱作一团。 所谓军阵丶纪律丶士气,在大魏铁骑面前被干得稀碎。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心散了,阵也就乱了。 再多的人,也不过是待宰羔羊。 「杀!!!」 一声清越却凛冽如铁的怒喝,自最前端炸开。 司马寰披风猎猎如火,长剑前指,率领三千左右骁骑卫重骑,如带着崩山裂海之势,狠狠凿入高句丽军阵中央。 只一个照面。 高句丽第十军团便彻底崩碎。 人仰马翻,惨叫连天,重甲铁骑碾过血肉之躯,骨裂声丶兵刃入肉声丶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人马践踏,死伤狼藉,鲜血顺着马蹄溅起,染红整片战场。 锋锐不减,气势更盛,兵锋直指高勒所在的帅台! 这突如其来丶雷霆万钧的绝杀一击,让高勒面色惨白如纸,神情骤变。 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自幼在猜忌丶冷眼与杀机中长大,心智远比常人坚韧。 慌乱只在眼底一闪而逝,转瞬便被狠厉压下。 高勒猛地拔剑出鞘,剑刃映着残阳,寒光凛冽。 他声嘶力竭,近乎咆哮:「顶上去!全都给我顶上去!」 他亲率御前亲卫,裹挟着残存尚有战力的几部军团,仓促列阵迎上,妄图以人数优势稳住阵线,阻截魏军铁骑。 魏军帅台之上。 司马照一身玄金龙袍,巍然屹立,目光如炬,俯瞰整个战局。 眼见太子铁骑凿穿敌阵,他猛地扬起手臂。 玄色金龙大旗轰然升起,旗面猎猎,在晚风中剧烈招展。 金龙昂首,似欲腾空而去。 「擂鼓!」 「压上去!」 「给朕,压上去!!!」 帝喝震彻云霄。 震天战鼓骤然擂响,咚咚咚咚。 如天崩地裂,如四海翻涌。 魏军大阵全线前移。 甲胄铿锵,步伐齐整,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落日余晖之下,古关雄城之前。 一场决定大魏与高句丽两国命运的决战,彻底爆发。 司马寰一马当先,红袍如火,势若奔雷。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左右骁骑卫如两道铁流,与高勒亲卫轰然相撞。 「轰!」 巨响震耳欲聋,气浪翻卷。 双方人马绞杀在一起,兵刃交击火花四溅,战马悲嘶,战士怒吼,血色瞬间弥漫。 第362章 古关破 高勒正挥剑嘶吼指挥,心头骤然一紧。 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直冲顶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猛地抬头。 只见百步之外,一银甲红袍的年轻魏将,正挽弓对着自己。 只一瞬。 高勒浑身冷汗狂涌,毛发倒竖。 死亡,近在咫尺。 他大脑一片空白,忘了躲闪,也忘了格挡。 只看见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嗤!!!」 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锐响,刺破战场喧嚣。 自司马寰长弓射出的箭矢精准无比,狠狠扎入高勒右眼! 「啊啊啊啊!!!」 高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剧痛攻心,险些直接滚落马下。 鲜血从指缝狂涌而出,金盔歪斜,威风扫地。 身旁亲卫魂飞魄散,哪还敢恋战,一拥而上护着高勒,掉头仓皇逃窜。 帅旗歪斜,护卫溃散。 司马寰立马横枪,见状高举长弓,声震四野:「高勒已逃!」 一语定乾坤。 魏军士气轰然暴涨,如山呼海啸,全军齐声呐喊:「高勒已逃!高勒已逃!」 高句丽士卒本就军心涣散,闻言下意识回头,果然不见金盔,不见帅旗。 君主已逃,谁还肯死战? 恐惧如瘟疫一般迅速在高句丽阵线蔓延。 全军彻底崩溃。 高句丽士兵们丢盔弃甲,哭喊奔逃,争先恐后往古关方向溃退。 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兵败如山倒。 这一句话,从来不是一句夸张的形容,而是准确的写实。 司马寰银甲染血,红袍猎猎,横枪立马望着溃逃的敌军,仰天一声长啸。 高句丽溃退,计划已成。 下一步就是…… 「左右骁骑卫!」 「追!」 铁骑再动,如黑云逐鹿。 残阳落尽,夜色将临。 古关之前,大魏军旗高高飘扬。 高勒中箭溃逃的消息,瞬间啃噬掉高句丽军最后一丝战意。 前一刻还能战斗的士卒,转眼便丢戈弃甲,转身狂奔。 人挤人丶人推人,甲胄相撞,惨叫连天。 有人被踩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有人慌不择路,直接撞向魏军刀锋,更有甚者,为了抢一条生路,挥刀砍向自己同袍。 「跑啊,快跑啊!魏军杀来了!」 「陛下跑了!陛下跑了!我们也跑吧。」 「别挤!滚开!」 哭嚎丶咒骂丶兵刃相撞丶战马悲嘶,混作一团。 高句丽十大军彻底沦为一群只顾逃命的羔羊。 司马照立于帅车之上,冷眼望着那片混乱溃潮:「传令。」 「令诸军都统不可追之过急。」 「跟着溃兵后面冲,压着他们。」 「破关!」 魏军不疾不徐,如驱羊群,死死咬在溃兵后方。 马蹄不紧不慢地碾着溃卒,既不让他们喘息,也不一刀斩尽。 溃兵如潮水,卷地涌向古关。 城上守军早已吓破了胆。 陛下受伤,生死不明,如今又是黑压压一片人潮奔来。 守将惊得面无人色,厉声狂吼:「关城门!」 「快关城门!」 「放箭!放箭!」 高句丽溃兵迎来的不是一条生路,而是自家关隘的箭矢金汁巨石滚木。 顿时一片一片倒下。 惨叫声响彻古关。 第363章 我大魏军人,心中有比金钱丶女 城楼之上。 晚风吹动司马照的罩袍。 他望着关内渐渐安定的乱象,沉声传下军令:「全军就地休整三日,不得扰民,不得擅入民宅,将士皆宿于街道两侧。」 「第四日天明,兵发丸都!」 「是!」 军令一出,柳芳岑锋诸将虽有微疑,却无人敢违。 十万将士不能尽数入城。 需要有人在城外建立防线。 城中的数万魏军将士依令而行,整整齐齐,按照各自建制席坐卧在古关主街丶巷道两侧。 有人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有人就地擦拭兵器,有人低声轮换值守。 整座城池之内不闻喧哗,不见骚乱。 司马照并未入驻高句丽守将府邸,只命人在城楼之下设下一席,与普通士卒一般露天而卧。 百官屡次劝谏请帝驾入衙安歇,皆被他摆手斥退:「军行在外,将帅与士卒同甘共苦,方能使军心不散。」 「朕身居至尊,更当以身作则。」 司马寰亦随父皇一同宿于街侧。 次日天蒙蒙亮。 古关百姓紧张兮兮地一夜未眠,提心吊胆。 家家户户皆是门窗紧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在他们世代的认知里。 城破向来伴随着烧杀掳掠丶奸淫妇女丶血流成河。 昔日高句丽征伐新罗,破城之后无一不是鸡犬不留,男子尽杀,女子掳走,财物洗劫一空。 不少老人捂着孙儿的嘴,妇人缩在屋角瑟瑟发抖,只等着破门声响起。 终于,有胆大的老者忍不住,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推开窗缝,向外偷望。 这一眼,让他浑身僵住,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窗外街道上,一排排魏军士兵整齐卧睡在地。 地上偶有血迹,皆是昨日战场残留,不见新的杀戮。 士兵们或坐或卧,秩序井然。 老者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只觉得眼前一幕荒诞至极。 消息在紧闭的门窗后悄悄传开。 越来越多的百姓按捺不住恐惧与好奇,陆续推开一条更小的缝隙向外窥探。 他们看到的,是一支完全陌生的敌军。 没有肆意砍杀,没有纵火劫掠,没有哭嚎惨叫,没有被拖出门的妇人,没有被砸碎的门户。 街边的民宅全都完好无损。 有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本已做好死难准备,望见街中景象,泪水瞬间滚落。。 不少老人喃喃自语,满脸茫然:「这,这是破城的大军?」 「怎么与当官们说的不一样啊……」 恐惧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句丽百姓们心中升起深深的震撼与茫然。 他们世代生活在战火边缘,见过太多残暴军队。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破城而入的敌军,竟会对百姓秋毫无犯,露宿街头。 晨光渐亮,已有百姓大着胆子半开屋门,探出头打量。 街上行进的魏军士卒,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移开目光,继续值守,丝毫没有上前滋扰的意思。 司马照与司马寰一身寻常士卒打扮,混在护卫之中悄然巡街。 父子二人缓步走在街巷之中,看着两侧露宿的军士与神色惶惶却渐渐安定的百姓,一路沉默。 行至一处街口,忽见几名腰佩手铳的军政官,正站在一处戏台上温声安抚百姓。 军政官每说一句话,旁边的翻译就翻译一句话。 「老乡们,不必害怕,都放宽心。」 「我们是大魏的军队,天皇帝陛下的军队,并非劫掠四方的乱军。」 「入城之前,陛下已下严令,禁止掳掠,禁止奸淫,禁止滥杀无辜,禁止纵火扰民。」 「若有魏卒敢触犯此令,你们只管记清样貌,前往街前找骑马的人或者找那些披着白披风丶穿戴白甲的人举报。」 第364章 真正的战士,永远不会向弱者挥 司马照抬起手,指尖缓缓指向街前那一队持枪肃立的魏军士卒。 晨光斜斜洒落,落在层层叠叠的玄甲上。 微风掠过甲叶,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司马寰微微侧首,顺着父皇的目光望过去。 视线缓缓扫过队列,每一名士卒都如雕塑一样立在那里。 街上偶有人行道过,皆远远避让,不敢靠近这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队列前方一名百夫长踏着沉稳的步子巡过。 他头盔上的黑缨被风轻轻掀动,在一片玄色之中划出一抹短促的弧线。 不过眨眼之间的光景。 司马寰的目光恰好定格在队列之中,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脸上。 那士卒本是面无表情,眉眼紧绷,如同所有同袍一般。 可就在百夫长黑缨飘过的刹那,平静的面容之下,竟飞快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艳羡。 眼神滚烫,亮得惊人,像是一团被死死按在心底的野火,猛地窜起一瞬,又被更沉更硬的意志强行按了回去。 不过一息。 那点炽热便彻底敛去,年轻士卒重归死寂,再次化作人群中一尊毫无波澜的雕塑。 「父皇,这便是选锋黑缨吧?」 司马寰心头微动,忍不住先开了口。 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敬重。 「没错。」 司马照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甲阵之中:「唯有每逢战事,必冲在前头,九死一生闯过来的百战老兵,才有资格在头盔上缀这一缕黑缨。」 「全军上下,人人艳羡,人人拼死相争。」 司马照顿了顿,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身侧的司马寰脸上。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添了几分威严,却不见半分暴戾。 「你仔细看他们。」 「他们上阵,不是为了劫掠财物,不是为了一时泄愤厮杀。」 「往大了说,是为了大魏开疆拓土,为青史留一笔名字。」 「往小了说,是为身后家门添一份荣光。」 司马照微微抬眼,望向远方渐亮的天际,「对一个真正的军人而言,这世上总有比金银丶比美色更沉的东西。」 司马照收回视线,再次望向那片玄甲如林的阵列,轻轻吐出两个字。 「荣誉。」 司马寰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当一个军人,对胜利的渴望丶对荣誉的追求,高过云端之时,军纪便不再是捆在身上的枷锁。」 司马照声音沉了几分:「而是荣耀,是立身的准则。」 「是他们用来与世间那些乌合之众划清界限,最骄傲丶最不容玷污的勋章。」 晨光越发明亮,铺洒在整整齐齐的魏军甲胄之上,反射出成片冷冽的光,晃得人眼微眯,却又让人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滚烫的血气。 「劫掠百姓,抢夺财物,把掳掠当作本事,那是贼配军才引以为傲的勾当。」 司马照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可在真正的战士眼里,那是洗不掉的耻辱。」 「真正的战士,永远不会向弱者挥刀。」 「而是敢于向强敌亮剑。」 司马寰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再次转头,望向街道两侧肃立的魏军。 人人身姿挺拔,目不斜视,玄甲连成一片,如同一条沉默奔涌的铁流。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更没有人随意挪动脚步。 他们就那样静静站着。 像千百柄收在鞘中的利刃。 沉默。 肃杀。 骨子里藏着不容侵犯的骄傲。 一瞬间,司马寰心中那层一直模糊的窗纸,骤然被捅破。 他终于懂了。 为何大魏铁军能够横扫四方,为何那些曾经气焰滔天的敌人,在魏军铁蹄之下,一触即溃,形同纸糊。 第365章 既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遗臭万年 短短两个字,沙哑得吓人. 宗室子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最终一个个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灵堂。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将外面的一切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高勒静静站在高娄的棺椁之前,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渐渐发麻,酸胀得快要失去知觉,久到灵前烛火跳动了一遍又一遍,灯芯燃下点点灰烬。 终于,高勒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空旷寂静的灵堂之中,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 还有他自己越来越粗重丶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 高勒嘴唇乾裂起皮,面色苍白得如同纸人,那颗完好的眼底布满血丝。 神情憔悴到了极致。 他斜斜靠在冰冷坚硬的棺椁旁,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不停跳动的烛火。 脑子里乱作一团,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疯狂爬动,又像是被灌满了黏稠的浆糊。 万千思绪搅在一起。 什么都在想,却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不知愣了多久,他忽然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 握着高句丽的至高无上的权柄。 一言可定千军万马。 可如今。 这双手之上,不再有权柄的荣耀。 沾满的只是古关战场上那些枉死将士的鲜血。 高勒脸上闪过痛苦。 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一意孤行,是他刚愎自用! 是他不听劝诫,才把无数儿郎推入死地。 一股难以压抑的悔恨与暴怒,猛地从心底冲上来,撞得高勒胸腔发疼。 高勒猛地撑着地面起身。 身形踉跄了几下,才稳住脚步。 疯了一般冲到一旁的兵器架前,一把抽出架子上嵌满宝石的王剑。 冰冷的剑锋映着跳动的烛火。 寒光流转,如水般清亮,也清清楚楚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狰狞丶满是痛苦的脸。 他以为自己会是中兴之主,高句丽的英雄天子! 曾经以为,高句丽山川险峻,易守难攻,乃是天然屏障。 魏军再是骁勇善战,也休想轻易跨越天险。 曾经以为父亲生前再三劝诫,让他不要轻易与魏军硬碰,不过是年迈懦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曾经以为…… 曾经太多的自以为是。 如今全部化作尖锐的讽刺,一刀刀扎在心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高勒喉咙深处猛地迸发出来。 他握着长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身旁的灯架斩了下去! 当啷! 刺耳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坚固的灯架应声轰然倒地,烛火四处飞溅,滚烫的蜡油泼洒在他裸露的手背上,灼烧出一阵刺痛。 高勒猛地松开手,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转身胡乱抓起一旁案上用来祭祀的酒。 拔开塞子,发了疯一般将酒坛高高举过头顶。 冰冷刺骨的酒水哗啦啦倾泻而下,淋在他的头上。 也淋在他那件沾满血污尘土的甲胄之上。 高勒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废物。 父亲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高勒,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守着天险,握着重兵,却一战溃不成军,把先祖打下的江山,一步步推向深渊。 胸无大志却妄想开疆拓土,最终作茧自缚! 第366章 新罗女王? 「陛下!陛下!急报!十万火急啊!」 「陛下!」 尖惶的嗓音撞在朱红殿门上,声声急促,几乎破了音。 内侍官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袍,佝偻着身子在门外连连顿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魏军先锋已距丸都不足四十里!」 殿内本是春意融融,锦帐低垂,暖香绕梁。 此刻被这几声疾呼骤然划破,瞬间死寂一片。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片刻之后,一道暴戾而粗重的男声从寝殿深处炸响,带着未散的情欲与滔天戾气。 「滚!」 「再多聒噪一句,朕把你们这群狗奴才全都砍了!」 「都给朕滚!」 内侍官浑身一颤,牙齿打颤,再也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帷帐轻晃。 高勒双目赤红,额间青筋暴起. 手中皮带被他攥得紧绷。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挥落。 身前嫔妃莹白的肌肤之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红痕。 「叫!」他面目狰狞,语气里尽是病态的疯狂,「给朕大声叫!」 「若是敢不叫,朕即刻将你丢进丸都最下贱的青楼,让天下的所有人都来作践你!」 「不,朕要把你丢进军营里面,充当营妓!」 女子疼得浑身轻颤,苍白面颊上却只能勉强挤出温顺讨好的笑意。 咬紧下唇强忍剧痛,柔着嗓音曲意迎合。 看着女子强忍痛楚丶百般顺从的模样,高勒脸上缓缓掠过一抹扭曲而满足的狞笑,暴戾之气稍减。 床上白玉身,床下丸都危。 城头尚舞大王旗,城下魏军至。 与此同时,魏军大营之外,尘土飞扬。 左路军主将王德丶右路军主将赵阳,两路大军如期会师,与中军主力汇合,三面合围丸都城。 城内守军人心惶惶,外援断绝,粮草渐紧,这座高句丽的王都,已然成了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城。 魏军中军大帐之内,气氛肃穆森严。 司马照端坐于上首御座,气势沉凝。 他目光淡淡落在帐下躬身跪地的扶余泰,开门见山:「扶余泰,你既奉诏领兵前来助战,带了多少人马?又备下多少粮草辎重?」 扶余泰浑身猛地一哆嗦。 不过是一句寻常问话,落在耳中却如重锤击心。 在司马照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威压之下,他这位堂堂百济王,竟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只死死伏在地面,脊背微微弓起。 扶余泰声音发颤,战战兢兢地回禀:「回丶回天皇帝陛下的话……」 「小王仓促领兵,只带来步骑一万,粮草三十万石。」 一语毕,整座中军大帐骤然一静。 落针可闻。 司马照端起案上茶盏,指尖轻拂杯沿,垂眸不语,神色难辨。 两侧王德丶赵阳等一众魏军悍将,俱是手扶腰间刀柄。 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嗤,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 扶余泰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喷涌而出,顺着面颊滚落,浸湿了身前地面。 他心头慌乱至极,连忙慌忙补充,语气愈发卑微:「皆因天皇帝陛下诏令传至仓促,国中来不及整军备粮,这才兵马微薄丶粮草短缺……」 「后续的援军丶粮草与金银财帛,都已在赶赴途中,不日便能抵达军前。」 「还望天皇帝陛下宽宏,多多海涵,多多海涵!」 话音落,扶余泰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贴紧地面。 司马照这才缓缓放下茶盏。 「咚——」 一声轻响,在寂静无声的大帐之中格外清晰,却像重石砸在扶余泰的心口之上。 第367章 单论骂阵这一项,那可是一绝! 金喜美只觉胸口一闷,呼吸骤然凝滞,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司马照将她这番细微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半点也不点破,只是端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淡然地缓缓开口问道:「你既亲自领兵远道而来,带了多少人马?又筹备了多少粮草银两,随军同行?」 金喜美猛地回过神。 迅速收敛翻涌的心神,强行将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悸动死死压下,重新恢复恭谨端庄的姿态,对着御座上的司马照毕恭毕敬地躬身回禀:「回天皇帝陛下。」 「臣女只因父王骤然离世,新罗国内一时动乱频发,人心惶惶未定,朝野上下动荡不安,仓促之间,实在难以尽数调集全国兵马与囤积粮草。」 「万般无奈之下,臣女只得先行点起精兵三万,筹备粮草六十万石,日夜兼程赶赴军前听候陛下调遣,唯恐延误天朝军机。」 「此番兵马粮草微薄寒酸,远不足以尽属国之礼,还望天皇帝陛下宽宏,恕臣女筹备不周之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果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司马照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夸赞,「桃花马上请长缨,不错,」 金喜美连忙俯身叩拜,神色愈发谦恭惶恐,连连推辞:「臣女万万不敢当陛下如此厚赞。」 「普天之下,论英雄豪杰,唯有天皇帝陛下当之无愧,臣女不过一介微末女流,何德何能,敢领此等赞誉。」 「新罗世代蒙受天朝庇护恩泽,方能国泰民安,如今天朝兴兵出征,臣女不过是尽属国分内之责。」 扶余泰只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浑身都不自在。 他眼悄无声色地恶狠狠地斜睨了一眼金喜美,心中恨意翻腾。 这一切细微的暗流涌动,都被司马照看得分明。 火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要再添一把烈火,将这局面烧得更旺! 司马照忽然轻笑一声,话音一转,语气故作讶异,又带着几分温和体恤:「百济王怎么还一直跪着?快快请起,不必行如此重礼,太过见外了。」 「各国出兵多寡,粮草厚薄,终究是一番心意罢了,朕从不会计较这些。」 「我大魏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从不会强求各附属国倾尽全力,朕更不会因此事对任何一国多加责怪。」 「百济地处偏远边陲,国土贫瘠狭小,民生本就艰难困苦,朕早有耳闻,百济王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更无须暗自自责。」 「快起身吧。」 军帐之内,王德丶赵阳等一众大魏将领,皆是心领神会,强忍嘴角笑意。 陛下,到底是陛下! 司马寰见状压下笑意,主动迈步上前,亲自伸手扶起面色涨红的扶余泰,语气温柔宽慰:「百济国力本就不比新罗,国情不同,自然不可一概而论。」 「百济王万万不必因此事自责于心。」 「我大魏对待各附属国,一向一视同仁,平等相待,从无厚薄之分。」 扶余泰只觉面颊滚烫发烫,脸红得如同被火烤过的猴屁股一般,羞愧难当,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可如今司马照亲自给了台阶,他哪里敢不下。 扶余泰连忙颤巍巍地站直身子,一边抬起衣袖,不停擦拭着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一边连连口称惭愧。 言语之间满是窘迫无措,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司马照瞧着他这副狼狈模样,话音陡然一转。 「不过,朕素来听闻,百济之地民风彪悍骁勇,麾下士卒个个勇猛善战,战力远超旁人。」 「我大魏大军连征数十日,一路攻城拔寨,千里奔袭,麾下士卒早已疲敝不堪,军中锐气也稍稍消减。」 「这攻打丸都都城的主攻重任,就要多多劳烦百济王了。」 话音落下,司马照径直从御座上起身,龙行虎步,迈步走到扶余泰身前。 不等他反应,伸手一把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掌心暗中运力,力道沉猛。 话语说得婉转客气,可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势,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第368章 劝膳 攻城之战整整打了一日。 百济丶新罗丶高句丽三方人马拼死厮杀,喊杀声震彻云霄。 扶余泰亲自督战,金喜美更是披甲直临一线,鼓舞军心。 箭矢如蝗,刀光若雪。 直杀得尸横遍野丶血流成河。 一场大战下来,三方皆是损失惨重。 残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漆黑的夜幕缓缓笼罩四野,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晚风与未散的血腥气。 鸣金收兵,攻城暂时停歇。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将帐中身影拉得极长。 司马照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份份军报,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扫视着上面的战况记载。 他沉浸在战局推演之中,竟丝毫未曾察觉时光流逝。 一旁的案几上,摆放着早已凉透的饭食。 羹汤凝结,饭菜冰凉,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陆忠进来换了好几次,可司马照始终未动过一筷。 司马寰刚从前线巡查归来。 他不仅巡视了各处营地,还特意前往联军营帐,探望了扶余泰与金喜美等人。 诸事处置妥当,他才整理好思绪,准备入帐向父皇细细禀报前线诸事。 行至离大帐约莫数十步开外,夜色之中,司马寰遥遥望见几道身影在帐外徘徊不定。 帐外插着的火把熊熊燃烧,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周遭。 他借着那忽明忽暗的光亮,隐约认出为首之人正是陆忠,身旁还跟着数名父皇身边的贴身百骑护卫。 帐门口,陆忠与几名百骑来回踱步. 脚步急促,脸上满是焦灼之色,几人皆是眉头紧锁,时不时探头往帐内张望一眼,又连忙收回目光,生怕惊扰了帐中批阅军报的天子。 陆忠年纪尚轻,这还是他第一次跟随大军亲临战场,面对这般焦灼的局面,眼底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不多时,一名守帐的百骑轻轻挑开帐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 陆忠见状,立刻带着其余几人快步围了上去,几人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地接连追问:「怎么样?陛下可曾用膳了?」 那百骑缓缓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回道:「未曾,陛下依旧在翻看军报,分毫未动桌上饭食。」 听闻此言,陆忠与几名百骑皆是面露颓然,齐齐长叹一声,满心都是忧虑。 「陛下已经四五个时辰滴水未进丶粒米未沾了,这般下去,龙体如何承受得住。」一名年长的百骑揉着眉心,满是心疼地开口。 另一名百骑也跟着附和,语气满是焦灼:「老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都饿得慌。」 「陛下这都接连两顿未曾用膳了,战事本就劳心费神,再不进食,身子怕是要熬垮的。」 陆忠看着帐内烛火,心中焦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身旁几位资历颇深的百骑,低声问道:「诸位世叔,陛下往日行军打仗,也都是这般不顾自身饮食吗?」 几名百骑闻言,皆是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追忆与无奈。 「陛下每次领兵征战,向来都是如此。」 「心中只装着战局胜负,装着万千将士,唯独忘了自己的身躯。」 「莫说只是两顿不食,往日战事胶着丶紧要关头,陛下废寝忘食,一两日水米不进,也是常有的事。」 「那时陛下年轻力壮,尚且能撑得住,可如今……」那百骑话说到此处,忽然顿住,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头盔,声音微微发涩,「我如今头上都已生出缕缕白发,年岁渐长,不复当年了。」 陆忠与其余几人瞬间心领神会,心中皆是一沉。 是啊,陛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丶身强体健的年轻帝王。 岁月不饶人,已然添了春秋,身子骨远不如往昔硬朗,再也经不起这般肆意耗损。 若是长久这般废寝忘食,龙体必定会出变故。 可陛下性子执拗,一旦沉浸在战局之中,任谁劝说都未必肯听。 几人站在帐外,面面相觑,绞尽脑汁地商议着,究竟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陛下肯放下军报,安心用膳。 第369章 自杀? 司马寰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从容作答:「儿臣方才前往百济军营巡查,远远便望见其营中士气低落,士卒皆是面带疲色,毫无斗志,已然显露败相。」 「不过扶余泰麾下带领的终究是百济训练有素的精兵,根基尚在,若是他此刻不惜财物,重重赏赐麾下将士,勉强提振士气。」 google搜索twkan 「儿臣粗略估算,百济至多还能再撑个两三天。」 说到此处,司马寰将最后一道小菜摆好,继续说道:「至于新罗,其国力本就强于百济,兵力储备也更为充足,即便伤亡惨重,根基未倒。」 「儿臣料想,支撑五六日,应当不成问题。」 一直专注于军报的司马照,鼻尖忽然轻轻抽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萦绕鼻尖。 他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案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温热饭菜,以及一旁端端正正站定的儿子。 心中了然。 司马照实在是没胃口,刚想开口吩咐将饭菜撤下,却被司马寰抢先一步开口。 司马寰抬眸看向司马照,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与关切,轻声问道:「父皇,您今日可曾用过膳了?」 司马照看着儿子关切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并未隐瞒。 司马寰见状,立刻轻轻一拍手掌,笑着说道:「正巧,儿臣整日奔波前线,也未曾用膳,此刻腹中早已饥饿难挨,咕咕作响。」 「若父皇不嫌弃,准许儿臣陪父皇一同用膳,也好让儿臣尝尝父皇的伙食,开个小灶可好?」 司马照何等人物,自然一眼便看穿了司马寰的这番小心思。 知道这臭小子是变着法子劝自己用膳。 怕直接劝说会惹自己不悦,便找了这般妥帖的藉口。 司马照看着眼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灰的司马寰,眼底的沉冷渐渐褪去,升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虚点了点司马寰的额头。 「你这小子,倒是鬼心思不少。」 沉吟片刻。 司马照终是松了口,语气柔和了几分:「好吧。」 「正巧朕处理了一日军务,也确实有些饿了。」 说罢,司马照缓缓起身,坐到司马寰对面的席位上。 他看着司马照,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咱这位太子爷如今面子可是真大啊,竟能让我这堂堂天皇帝,亲自陪着你用膳。」 「父皇此言,儿臣万万担不起,折煞儿臣了。」司马寰忍着嘴角的笑意,连忙起身,细心地为司马照布菜,将父皇喜爱的菜肴。 司马照看着司马寰忙前忙碌的模样,摆了摆手:「行了,不必这般多礼,坐下一起吃。」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不能动弹,我自己来就好。」 「是。」司马寰应声,规规矩矩地坐回席位。 司马照看着眼前端着架子丶小口进食的儿子,心中好笑。 明明腹中饥饿,却依旧恪守着宫廷礼数,不敢有半分逾越。 司马照放缓语气,轻声说道:「这中军大帐之内,没有外人,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你母后也远在京城,不必守着那些繁文缛节。」 「放开些,大方吃便是,无需拘谨。」 「行军打仗的人,在军营中粗鲁一些不算毛病,更不算失了礼数。」 「军中,就该大口吃肉才是。」 司马照拿起一块羊排放到司马寰碗里。 司马寰闻言,眼底一亮,嘿嘿一笑,也不再刻意端着架子。 本就一日未曾进食,巡视前线又耗费了大量体力。 他早已饥肠辘辘,此刻得了父皇的准许。 当即拿起碗筷,开始大快朵颐,吃得香甜无比。 司马照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少年吃得脸颊鼓鼓的,尽显鲜活的蓬勃朝气,心中顿时划过一股暖流。 十五六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本就该多吃些饭食。 更何况他还从军打仗。 只有吃得饱饱的,才能茁壮成长,日后方能扛起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第370章 以醇酒妇人自戕 「正是。」 司马照指尖轻捏茶盏,浅啜一口清茶。 放下茶盏,盏底与案几轻触,发出一声清越微响。 他抬眼望向阶司马寰,语气悠然问道:「吾儿饱读史书,遍览历代兴亡,可曾留意过一桩极是耐人寻味的现象?」 司马寰闻言微微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求教之色:「儿臣愿闻父皇教诲。」 「那些早年雄心壮志丶开明有为的君主,」司马照指尖轻叩案沿,目光悠远,似是穿透了重重史册,望向千百年前的帝王身影,「往往到了后期,反倒愈发昏聩糊涂,甚至行事荒唐,与从前判若两人。」 「吾儿可曾深思,这究竟是何缘由?」 司马寰眉头微蹙,闭目凝神回想历朝历代君主旧事,从开国定鼎到守成怠政,诸多身影在脑海中交错而过。 细细思忖之下,竟当真如父皇所言,这般君主比比皆是,不由应道:「父皇所言极是,史书之中,此类君王确是数不胜数。」 略一沉吟,司马寰躬身答道:「儿臣愚昧,私以为他们之所以晚节不保,渐趋昏聩,大抵是坐拥天下日久,四海升平,便渐渐安于享乐,沉溺声色,忘却了打天下时的初心,也丢了勤政爱民的本心。」 「方才一步步放纵自身,终至朝政荒废。」 说罢,他司马寰补充道:「正如父皇平日教导儿臣的那句箴言。」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想来便是此理。」 司马照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掠过赞许,却又随即轻轻摇头:「吾儿所言,固然有理,也的确是他们放纵自身丶怠于朝政的缘由。」 「只是,吾儿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话音落下,司马寰心中一凛,当即整衣敛容,躬身离座,对着司马照郑重行一大礼:「父皇见解深远,儿臣见识浅薄,还请父皇赐教。」 司马照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无须多礼,坐下说话。」 待司马寰重新归座,司马照才缓缓开口:「吾儿不妨再细想,那些从前夙兴夜寐丶意气风发丶勤政爱民丶整顿吏治丶一心要开创盛世的明君圣主,为何会骤然性情大变,如同换了一副心肠,开始大兴土木丶穷兵黩武丶疏远忠良丶宠信奸佞?」 「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难道仅仅是他们安于享乐这般简单?」 「吾儿就不曾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诡异与蹊跷吗?」 司马寰闻言再度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轻抵下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从前读史,他只当君主晚年昏聩是寻常之事,却从未深究过这巨变背后更深层的根由。 此刻被司马照一点拨,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诸多思绪纷乱缠绕,却始终抓不住那关键的脉络。 司马照也不催促,只是安坐于上,静静看着儿子思索,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时光缓缓流淌,案上茶盏之中的热气渐渐消散,连茶汤都已凉了大半。 良久,司马寰才颓然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脸上泛起几分自责之色,垂首道:「儿臣愚钝,冥思苦想,终究还是不解父皇话中深意,让父皇失望了。」 司马照见状轻笑两声,语气温和,全无半分责备之意,示意他不必妄自菲薄:「此事本就藏于史书字缝之中,寻常人难以窥见,吾儿不必如此介怀,更无须自责。」 说罢,他缓缓起身,抬手端起茶盏,随手将残茶尽数泼洒。 随后回身斟满一盏放回司马寰面前,自己也重新落座,才缓缓开口。 「朕也是前些时日重读史书,掩卷沉思,方才悟出这一层新的道理。」 司马照目光深邃,扫过司马寰,语气郑重无比:「朕遍观古今那些前明后昏的君主,终究寻出了一个旁人极少留意的共通之处。」 司马寰闻言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身子,摒气凝神,全神贯注地聆听,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司马照望着儿子,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他们无一例外,都曾经历过一场刻骨铭心的失败。」 「失败?」司马寰低声重复二字,眼中满是疑惑,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不错,正是失败。」司马照重重颔首,语气愈发沉凝,「朕所说的失败,并非单指疆场之上兵败折将丶损兵折将这般狭义的战事失利。」 「更有变法图强半途夭折,新政推行举步维艰,朝堂谋划功亏一篑,乃至治下民变四起丶暴乱迭起……」 第371章 失败本身并不可怕 司马寰依礼拜谢之后,缓缓直起身躯重新归座,心中依旧翻涌着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父皇这番穿透古今史事丶直指人心本源的论断,彻底打破了他往日读史时的浅薄认知, 让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帝王权术与人性深处最隐秘的脉络。 往日里百思不得其解的史事谜团,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司马寰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依旧带着几分未尽的思忖与求教,双手郑重拱手,再度躬身问道:「父皇既已看透高勒心境崩毁丶意志消沉,已然自弃国政。」 「那我大魏该当如何?」 司马照闻言,目光温和地扫过儿子求知恳切的神色,缓步走回上首主位缓缓落座。 他目光平静,语气平静:「不必急于强攻,更不可轻率冒进。」 「当下只需令百济与新罗强攻城墙,消耗高句丽最后有生力量就好。」 「我大军整顿兵马,围而不打,同时分兵出去清剿各地顽抗力量,静待战机。」 司马寰道:「高勒如今心已死,志已灭。」 「他在宫中多沉溺一日宴乐,高句丽的军心便会涣散一分,朝堂吏治便会混乱一分,民心便会流失一寸。」 「向来最后一战根本不必我朝大动干戈,其自己便会从从内部土崩瓦解。」 「但儿臣有一事不明。」司马寰躬身请教,「依我大魏军力,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没必要这般做啊,儿臣以为速战速决能少耗不少粮食。」 司马寰深深一礼:「儿臣愚钝,不解父皇谋划深意。」 司马照挥手让他起来。 他走下主位,缓缓抬眸看向前方,淡淡道:「我们此番出兵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司马寰答道:「开疆拓土。」 司马照点头:「你说的没错,大军多待一天,就要消耗不少粮草,可我们有待下去的理由。」 顿了顿,司马照开口说道,声音冰冷:「再过段时间,就是高句丽耕作的时节了。」 司马寰愣了一下,随即瞳孔放大,声音颤抖。 「父皇您的意思是……」 司马照脸上毫无波澜:「兵荒马乱的时候,无法耕种是很正常的。」 「无法耕种,到时候挨饿发生饥荒也是必然的。」 「高句丽的百姓要想活下去,就要依靠我大魏。」 司马照转过头看着司马寰:「打下来一片土地简单,治理则很难。」 「掌握粮食,就能掌控他们的命脉,即便一些人有谋反的心思,他们也没这个能力。」 司马寰说道:「如此一来,高句丽的平民百姓依靠我大魏粮食输送,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与大魏为敌。」 「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虚妄,高句丽也不会铁板一块。」 司马照微微颔首:「我们只有让他们从根本上恨上高勒,恨上高句丽的权贵。」 「让他们认为他们遭受的苦难是来自于高句丽王国,我们大魏是来拯救他们于苦海的。」 「断了他们复国的心思,他们才会顺从我大魏。」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儿臣明白了。」 司马照淡淡:「高勒自甘放逐,等同于国之自戕。」 「这般无形的覆灭之力,比战场上还要来得迅猛致命。」 「兵戈相加只能攻破城池疆土,可君主心志自毁,却能从根基上瓦解一个国家的气运命脉,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其江山倾覆。」 「高勒已经给我们搭好了舞台,并且已经自己扮上了白脸,我们大魏一定要演好红脸才行。」 话及此处,司马照微微沉叹一声。 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对古今兴亡的感慨与唏嘘,继续向司马寰道出更深一层的帝王心术与人性至理:「纵观史书,那些早年英明丶晚年昏聩的君主,除却败给外敌入侵丶内乱四起之外,更多的根源,其实是败给了自己的心气。」 「他们一生大多顺风顺水,年少得志,登基之后万民朝拜丶百官称颂,身边尽是溢美之词,久而久之便自认天命所归丶无所不能,容不得半点失败与瑕疵。」 第372章 龙吞丸都 围城已三月,农时早误,田垄荒芜。 高句丽春耕的时节就这么在连绵兵戈中彻底错过。 这一日。 台湾小説网→??????????.?????? 惨烈的攻城厮杀落幕,残阳如血。 司马照的中军大帐内,烛火煌煌,映得帐中甲光凛冽。 扶余泰匍匐在地,须发凌乱,声泪俱下,哀求道:「天皇帝陛下明鉴啊!」 「藩臣……藩臣实在是顶不住了!」扶余泰身躯颤抖,连连叩首,话音哽咽难止,「再这般死战下去,我百济的青壮男儿,就要尽数埋骨在此了啊!」 「请天皇帝陛下开恩,让我百济缓两天吧。」 金喜美亦屈膝跪地,垂首敛眉,沉声附和,声音满是久战的疲惫与焦灼。 整整三个月的铁壁合围,早已将新罗丶百济两国拖得筋疲力尽,元气大伤。 两国大好的精壮男儿,都成了这丸都城下的孤魂野鬼。 尸身填了沟壑,鲜血染了冻土。 他们国库之中的金银粮草,更是如同决堤江河般倾泻而出,流水般耗费一空。 现在的百济和新罗已是外强中乾,苦不堪言。 坐于上首的司马照,闻言脸上毫无波澜。 以高句丽耗损新罗丶百济两国国力,本就是他筹谋已久的棋局。 这些时日,他始终拿捏着分寸,刻意抻着百济与新罗兵马。 既不叫他们一战死伤过重丶彻底溃逃,也从不让他们有半分喘息闲暇。 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 一点点放干新罗与百济的血,一点点消磨国内实力。 一日死伤几十近百人是不多。 可十日呢? 一百日呢? 现在新罗与百济的损失,是一笔天文数字。 没有十几年,缓不过来。 这就是一场借刀杀人丶驱虎吞狼的阳谋。 两国也确实到了极限。 这场战事,也到了大火收汁的环节。 念及此处,司马照起身,龙行虎步。 上前亲手扶起跪地的扶余泰与金喜美,面上故作动容,语气沉缓厚重:「这些时日,辛苦二位了。」 「二位尽管放心,朕今日记着你们的鞍前马后之劳,大魏,更不会忘却百济与新罗倾力相助的情谊。」 一番温言,听得扶余泰心中微动,嘴唇哆嗦着,正要壮着胆子开口,向司马照讨要些粮草辎重作为补偿。 可就在下一瞬。 司马照骤然转身,大步踏回上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深藏的帝王威仪在此刻轰然爆发。 龙威浩荡! 整个大帐都似凝滞无声,烛火都为之一颤。 司马照睥睨之间,尽是执掌天下的凛冽与霸道。 马上天子的无双气概展露无遗。 「众将听令!」 司马照一声沉喝,震彻帐中。 王德丶赵阳丶柳芳丶岑锋等一众悍将当即齐齐出列。 抱拳当胸,声如洪钟:「在!」 这震天的齐喝,吓得扶余泰浑身一颤。 到了嘴边的讨要之语,瞬间咽回腹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司马照目光如炬,厉声点将:「赵阳!」 赵阳跨步出列,声如惊雷:「末将在!」 「命你亲率京城三大营精锐,主攻丸都东城门!不破城门,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 「王德!柳芳!」 二人同时应声出列,甲光熠熠:「末将在!」 「你二人合兵一处由王德统领,全力攻打丸都西城门,不得有误!」 「遵令!」 司马照目光一转,落在司马寰身上,声线更沉:「司马寰!」 司马寰昂首出列,躬身抱拳,英气勃发:「儿臣在!」 第373章 摧枯拉朽,丸都,破! 破晓的晨光刚撕开天边一抹鱼肚白,连绵的号角便顺着晨风吹到丸都。 三个月围城拉锯,城头的高句丽守军早已习以为常,懈怠之意写满了每一张疲惫的脸庞。 只当今日又是新罗与百济的常规攻城。 不少高句丽士卒靠在冰冷的垛口上昏昏欲睡,听见号角声,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地咒骂着城外不知疲倦的联军,连手中的长矛都懒得握紧。 「今儿这号角声不一样呢。」 「嗨,有啥不一样。」 「没准是连续三个月吹号角,给他们嗓子吹哑了,别想那么多,睡吧。」 「就算真的有变,你能怎么样?你能一剑给他们全杀了?」 「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睡吧。」 那高句丽十夫长,说完这句话,翻个身继续眯起了眼睛。 谁也不曾料到,这看似寻常的号角,竟是地狱降临的前奏。 就在最后一缕号角声消散在晨雾中的刹那,天地之间骤然炸起震彻寰宇的震天鼓响! 千面战鼓同时擂动,鼓点沉厚如惊雷滚地。 既像是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天河,又似万钧巨锤,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每一个高句丽士兵的心口。 鼓声雄浑浩荡,震得城头砖石微微颤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不休。 方才还散漫懈怠的高句丽守军瞬间脸色煞白,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骤然席卷全身。 所有人都在此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今日的攻城,绝非往日可比。 有反应快的守军慌忙挣扎着起身,扒着垛口探头向城下望去,只一眼,便吓得浑身僵立,魂飞魄散。 只见城外远方的阵地之中,数十尊黝黑狰狞的神策巨炮齐齐昂起炮口,炮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下一秒,无数火舌同时从炮口喷涌而出,炮弹裹挟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如同漫天坠落的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迎面朝着丸都城墙狂砸而来!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巨响震天动地,一轮接着一轮的炮火齐射,仿佛要将整座丸都城彻底掀翻。 厚重坚固的青石城墙在巨炮的轰击下轰然碎裂,大块的砖石被炸得漫天飞溅,碎石如雨般砸落。 原本整齐的城垛瞬间坍塌崩塌,化作一片断壁残垣。 爆炸掀起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将整座丸都城头笼罩在一片硝烟火海之中。 城头的高句丽守军根本来不及躲闪,无数人在剧烈的爆炸中粉身碎骨。 残肢断臂伴随着鲜血飞溅四方,凄厉的惨叫声被震天的炮声彻底淹没。 鲜血顺着破碎的城墙缝隙汩汩流淌,很快染红了整片城垛。 丸都防线顷刻间便沦为人间炼狱。 侥幸未死的士兵被炸得晕头转向,有的双耳流血失聪,有的浑身是伤瘫倒在地。 整座城头的防御体系,在大魏的雷霆炮火之下,瞬间土崩瓦解。 远处的观战高台上,百济王扶余泰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双手死死攥着观景台的栏杆。 他见过无数攻城拔寨的战事,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攻城利器,更未曾见识过这般排山倒海的火力攻势。 此刻他才彻底醒悟,司马照三月围城按兵不动,一味驱使百济与新罗的兵马消耗,根本不是无力攻城,而是步步为营的权谋算计。 眼前这毁天灭地的炮火,是大魏真正的底气。 自己国家的火器,在如此巨无霸面前如同儿戏。 百济与新罗,或者说高句丽,从头到尾都只是半岛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想到此处,扶余泰心底寒意丛生。 炮火持续轰鸣许久,直到丸都城墙多处崩塌,城头再无像样的抵抗之力,震天的炮声才渐渐停歇。 硝烟尚未散尽,冲天的进军号角便再度撕裂长空,比先前更加雄浑,更加激昂。 城头残存的高句丽守军挣扎着抬起头,捂着流血的伤口艰难望向城下,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崩溃。 第374章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黑缨选锋锐卒开路,左右骁骑卫紧随其后。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巍峨高耸的高句丽王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宫墙之上驻守的禁卫早已逃散大半,零星几个负隅顽抗的侍卫,刚举起长刀便被魏军的劲弩射穿胸膛,重重摔落在宫门之前. 皇宫深处的君王寝殿,却还隔绝在一片死寂的奢靡之中。 一名内侍衣衫凌乱,发髻歪斜,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肥胖的身躯因为剧烈奔跑而不停颤抖,脸上满是惊恐欲绝的神色,说话都带着止不住的哭腔与颤音。 「陛丶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魏兵,魏兵已经打破宫门,打进来了!」 「整座丸都都已经失守,咱们的兵马全都溃了,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陛下!」 内侍的话音刚落,原本躲在内殿屏风之后丶榻帐之侧的妃嫔宫娥们,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 哭声丶啜泣声丶慌乱的脚步声搅作一团,一个个花容失色,浑身发抖,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想要逃窜,却被殿外隐隐传来的杀伐声吓得不敢挪动半步。 高勒却仿佛没有听见这一切,依旧慢悠悠地转动着指尖的赤红金丹。 他面色枯槁,眼眶深陷,往日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的雕梁画栋,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这一天,终于是来了吗?」 「来了也好,来了也好啊。」 「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啊。」 他再也不用听城外的战鼓轰鸣,再也不用看麾下将领愁眉不展的面容。 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他这个高句丽第一位皇帝,终究还是成了最后一位皇帝。 「高娄,你说对了。」 「你赢了。」 「亡高句丽的人,确实是我这个小儿!」 高勒猛地仰头,将手中那枚赤红的金丹一口吞下。 丹药入喉,不过瞬息之间,一股狂暴燥热的气流便从高勒丹田之处疯狂涌遍全身。 那股热气如同烈火燎原,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苍白枯瘦的面色瞬间变得潮红无比,气血疯狂上涌,直冲头顶。 高勒的双目瞬间布满血丝,原本涣散的眼神竟短暂地凝聚起一丝癫狂的精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连日的酒色侵蚀,本就掏空了他的身体。 这枚虎狼之药的药效一发作,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躯。 可此刻的高勒,早已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身体的崩坏。 他猛地从座上站起,脚步踉跄却又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大步朝着床榻之侧走去。 帐幔被狠狠掀开,殿内的惊哭之声越发尖锐,很快便被一片荒诞而颓靡的气息笼罩。 宫外,是魏军铁蹄踏破宫城的杀伐之声,兵戈相撞,将士呼喝,步步紧逼。 宫内,却是高勒最后的疯狂与沉沦。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高勒浑身脱力,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榻上,衣衫凌乱,气息急促到了极点。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虎狼丹药的药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体被彻底掏空的虚弱。 连日来不分昼夜的酒色沉沦,再加上这致命的丹药,早已让高勒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仰面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目光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殿内的妃嫔们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缩在角落不敢出声,只能瑟瑟发抖地等待末日降临。 意识开始渐渐模糊,高勒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耳边的杀伐声丶哭喊声仿佛都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幻的景象。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身披金甲,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 麾下高句丽的将士气势如虹,手中的长刀直指魏军大营。 那个曾经让他寝食难安丶忌惮无比的司马照,被他亲手斩于马下,大魏的大军丢盔弃甲,狼狈败退。 第375章 一统高句丽,自今日起! 宫城之内的尘埃渐渐落定,高勒冰冷的尸首被拖出寝殿. 昔日金碧辉煌的高句丽王宫,处处都弥漫着硝烟与淡淡的血腥之气。 司马照并未在寝殿之中多作停留,处置完王族朝臣的抓捕事宜之后。 他便迈步走出宫殿,目光投向了王宫深处那一片格外肃穆的建筑群。 那里,是高句丽历代君王的宗庙。 他还有一件大事没干。 他要彻底掘了高句丽的根。 阿史长之社尔等将领簇拥着司马照来到高句丽宗庙前。 司马照眯着眼睛看向高句丽宗庙 飞檐重叠,殿宇森严,里面供奉着高句丽立国以来,十数代先王的灵位。 在半岛诸国眼中。 宗庙存,则国祚存,宗庙毁,则国脉断。 想要彻底覆灭高句丽,不仅仅要攻破城池,诛杀君王,更要斩断其国祚根脉,让辽东之地,再无复国之望。 「社尔,阿史长之。」 司马照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阿史长之和社尔躬身近前:「末将在。」 「高句丽宗庙,历代先王灵位,尽数搬出焚毁。」 「一根木牌,一片瓦当,都不许留下。」 阿史长之和社尔心中一凛,高声领命:「遵旨!」 不多时,二人一队甲士便冲入宗庙之中。 动作之迅猛如同恶虎下山。 殿内庄重神秘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阿史长之看着供奉的零位冷冷一笑。 「什么狗东西都能上得了台桌了?」 阿史长之吐了一口唾沫,手中长枪一扫。 殿内供奉的一大片灵位被粗暴地扫下。 如同垃圾一样掉在地上。 这一边的社尔也是粗犷无比,抽出腰间弯刀狠狠劈碎高句丽太祖的画像。 阿史长之和社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高呵一声:「给老子砸!」 两队魏军开始打砸起来。 高句丽历代君王的画像被狠狠撕下。 象徵着高句丽国运的礼器丶祭器被尽数搬出。 殿外。 乾柴早已堆好。 阿史长之和社尔复命:「陛下,高句丽历代反王画像零位尽在此处。」 司马照微微颔首。 「烧。」 「烧不了都砸了。」 「是!」 阿史长之一长枪砸在了一件礼器上面。 社尔手中火把丢在画像零位上。 火苗一下子窜起。 根根雕刻着先祖名讳的灵位在火中噼啪作响,化为焦炭灰烬。 那些曾经被高句丽视作神圣不可侵犯的器物,一分为二。 火光映照着司马照冷峻的侧脸,他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片承载着高句丽数百年国运的宗庙化为一片焦土。 恰在此时,王平萧烈到来。 二人躬身一礼:「陛下,高句丽国库中的金银珠宝已然点清,如今正在搬运。」 「朕知道了。」司马照负手而立,「那就先烧宗庙。」 「等到东西都运完了,我们的人都撤出来之后,在烧王宫。」 「是!」 话音落,几个百骑点燃轰天雷,猛地丢向宗庙建筑群。 砰的一声。 整片宗庙建筑群瞬间燃烧起来。 烈焰翻腾,浓烟滚滚,将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灰黄。 司马照眼中没有暴虐,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执掌天下丶裁定存亡的淡漠威严。 大魏的疆,从此多了一片半岛沃土。 「陛下。」萧烈走到司马照身边,低声说道,「高勒后宫中有不少妃嫔宫娥。」 「该怎么处理?」 第376章 敢犯大魏者,虽远必诛! 高句丽百年宗庙,在冲天烈焰中化为焦土,断柱残垣间只余袅袅余烬,随风散入半岛苍茫天地,。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曾经被战火撕裂的丸都城,终于褪去城破那日的尸骸狼藉与纷乱喧嚣。 断壁被修葺规整,街巷被清扫洁净,往来军士步履井然。 高句丽百姓虽仍心怀惶惧,却也渐渐在大魏的铁律之下,寻得几分压抑的平静。 整座城池,换上了新主的气象。 这一日,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仍缀着几点残星,朦胧微光里,天地一片沉寂。 可丸都城外的无垠旷野之上,早已是灯火连绵如星河。 烛火灯笼映照着攒动的人影,甲叶碰撞的轻响丶战马低低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蓄势待发的雄浑暗流。 今日,此地只有一件大事。 阅兵! 司马照决定要在这刚刚踏平的高句丽王都之外,举行阅兵大礼。 古往今来,纵览天下群雄,又有何等快意,能比得上在踏破的敌都之前丶在征服的疆土之上,检阅自己麾下的百战雄师? 司马照此番阅兵,从不是为了宴饮欢庆,更非为了虚浮作乐。 他要以铁甲为言,以兵戈为语。 向广袤的辽东半岛宣告主权。 他要让普天之下,清清楚楚地看见。 从今往后,谁才是这片辽东大地真正的共主,谁才是执掌天下沉浮的无上霸主。 待到东方天际破开第一道鱼肚白,晨光漫洒原野,丸都城外。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魏军精锐列阵而立,阵列森严,分毫不乱。 清一色玄色重甲连绵成片,如墨色洪流横亘天地,各色军旗在料峭晨风里猎猎作响,声如奔雷。 玄色金龙纛高悬于丸都城楼之巅,迎风舒展。 气势吞天蔽日,压得天地万物都似俯首称臣。 「陛下到!!!」 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划破长空,响彻四野。 刹那之间,全场肃然。 所有受阅将士齐齐躬身行礼,列阵的战马仿佛通了人性,纷纷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躁动。 王德赵阳柳芳岑锋等一众武将,此刻尽数单膝跪地,神情肃穆恭敬。 扶余泰丶金喜美亦是俯首帖耳。 万众瞩目之下。 司马照步履沉稳,大步登临城楼。 当他那道挺拔威严的身影出现在垛口之上的瞬间,城下原本肃穆的军阵骤然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狂热呼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震得旷野尘土飞扬,城楼瓦片微颤。 城头之上,大魏诸位国公亦是双目赤红,满腔忠勇与狂热尽数迸发,皆以重拳重重捶击胸膛,声嘶力竭地仰天长啸:「吾皇万岁万万岁!」 金喜美丶扶余泰等人心头巨震,亦连忙俯首,恭声口称天皇帝万岁。 司马照面色不改,上前几步。 双手轻扶城垛,身形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俯瞰着脚下这支由自己一手锤炼出来横扫四方的百战雄师。 胸中豪情翻涌,直冲九霄。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建不世功业,领无敌雄师,拓万里疆土,此生当如是! 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这辈子,值了! 司马照缓缓抬起右手,朝着四方军阵从容致意。 恰在此时,一轮旭日冲破云层,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尽数洒在司马照身上。 金辉映着龙袍,更衬得这位天皇帝神武英挺,气吞山河。 大魏之光,必将普照八荒四野! 天皇帝之威,定要震慑四海八荒。 他身侧的司马寰身姿挺拔,上前一步朗声启奏:「阅兵指挥使司马寰,恭请陛下示下!」 司马照微微颔首,声如洪钟,沉稳而威严地吐出四字:「开始阅兵。」 第377章 血债血偿 阅兵的震天呼声渐渐散去,受检阅的魏军雄师依着号令次第归营。 司马照却并未返回行辕歇息。 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还没有干。 那就是报仇! 以敌人之血,祭奠忠魂! 阅兵结束后,司马照戎装未卸,翻身上马,在百骑的簇拥下,领着文武官员,缓缓朝着丸都城内一处偏僻残破的院落行去。 那里。 曾经是大魏驻高句丽的使馆所在。 亦是近百位大魏吏民,含恨饮血丶埋骨异乡的冤魂之地。 一路穿街过巷,丸都城内早已被魏军规整得秩序井然。 街边百姓望见司马照仪仗,皆惶恐地匍匐于道旁,不敢仰视天颜。 不多时,一行人便停在了使馆旧址之前。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凄凉刺骨。 院墙大半倾塌,残砖碎瓦散落一地。 原本规整的屋舍尽数损毁,梁柱焦黑,门窗残破,草木枯槁焦焦,连墙角的泥土,都还凝着暗红的血渍。 处处可见乱兵烧杀抢掠的残痕。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风穿过空洞的窗棂,卷起地上碎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如同无数屈死的冤魂在低声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里,曾是大魏立于辽东的颜面,是大魏威仪在高句丽的象徵。 可高勒野心膨胀,背弃盟誓,悍然纵容乱兵攻破使馆。 胆大包天!罪不容诛! 可怜上至驻守官吏,下至护卫驿卒丶随行匠人丶商贾百姓,馆内百余位大魏子民,无一幸免,尽数惨死在高句丽兵戈之下。 殷红鲜血浸透了院落的每一寸土地,也彻底点燃了司马照御驾东征的滔天怒火。 高句丽的背信弃义,终究引来了灭国之祸。 宗庙焚毁,山河易主,皆是自食恶果。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心。 天子为君父,臣民为赤子。 大魏万千子民,皆是他这个皇帝护佑的孩儿。 世间哪有孩儿惨遭屠戮,身为人父却能冷眼旁观的道理? 此血仇,此国恨,必以血偿! 使馆前的空地上,早已甲士环立,森严如铁。 被陆忠率锦衣卫抓捕的高句丽宗室王族丶三公九卿等三品以上权贵,尽数披枷带锁,衣衫褴褛地面如死灰,瘫跪在地。 这些往日里在高句丽作威作福丶锦衣玉食的王公大臣,此刻早已没了半分骄横傲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不少人望着眼前血迹斑斑的使馆旧址,浑身抖如筛糠,面无人色。 所谓公卿贵胄丶所谓王侯将相,一样是剑下觳觫材。 司马照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到残破的使馆门前。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开裂的门框。 粗糙的木刺划过掌心,仿佛还能触碰到那日未曾乾涸的温热血迹,触碰到亡魂不散的悲愤。 司马照神色肃穆凝重,眉宇间凝着沉郁的悲凉,周身的杀伐之气尽数化作对子民的痛惜。 他立于门前,沉默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照才有所动作。 做出了一件前所未有丶举世震惊之事。 司马照摘下头盔,单手捶胸,缓缓低头。 天子垂首!!! 王德柳芳等一众文物慌忙跪倒。 司马照开口,声音低沉庄重,带着无尽怆然,随风传遍每一个角落。 「朕,来晚了。」 「全体,向忠魂致敬。」 「向死难者默哀。」 司马照话音落下,文武百官尽数默哀。 默哀罢。 司马寰双手捧着一盏烈酒快步上前。 司马照接过酒盏,高举过头顶,对着残破的院落微微躬身,而后将杯中烈酒缓缓洒于门前尘土之中。 第378章 哦,是百济王来了? 高句大局已定,全境大的烽烟暂熄。 广袤疆土之上,仅剩清剿余孽与建制安邦的善后事宜。 司马照坐镇丸都,一面令赵阳统率京城三大营精锐,分路深入山川沟壑,将高句丽残存武装势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高句丽的这片土地上,又要多几个京观和乱葬岗了。 一面八百里加急传书皇都,命谢晏丶杨琳精选干练官吏,星夜奔赴高句丽。 废其宗庙礼制,立大魏官署衙府,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大魏版图。 可在銮驾回京丶论功行赏之前,司马照尚有两件心腹大事,必须在此地一锤定音,永除半岛后患。 这日,魏军大营戒备森严。 帐外甲士列队如林,戈矛映着天光泛着冷冽寒光,连风掠过都带着肃杀之意。 司马照要设宴款待扶余泰。 当设宴的旨意传至百济军营时,扶余泰心头咯噔一跳。 他可没忘记高句丽覆亡的惨状,魏军强盛的战斗力。 扶余泰哪里敢有半分拖延,慌忙整理衣冠,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战战兢兢地赶赴主营大帐。 哆哆嗦嗦见天皇帝。 帐帘被掀开的刹那,一股窒息般的威压轰然席卷而来。 扶余泰脚步一顿,呼吸都变得凝滞艰难。 偌大军帐之内,重甲武士环列四周,人人按剑肃立,目光如刀,死死锁定着闯入的来客。 帐中伫立落座之人,皆是大魏身经百战丶威震四方的铁血大将。 王德丶柳芳丶岑锋丶社尔…… 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人物。 平日里独镇一方的一军都督,在此刻帐中,也只能恭立末席,连靠前的资格都没有。 扶余泰刚踏入帐中。 王德丶柳芳丶岑锋等大将的目光便如利刃般狠狠钉在他身上。 再无往日的慈眉善目,只剩滔天怒意与凛冽杀气。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当场将他撕碎生吞。 扶余泰当即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摇曳烛火在帐中明明灭灭,将人影拉得狭长诡谲。 上首,司马照正垂眸慢条斯理地擦拭佩剑。 凛冽的剑刃在烛火中流转着寒光。 察觉扶余泰入内,司马照指尖微顿,手腕骤然发力,长剑应声入鞘。 「噌——」 清锐刺耳的剑鸣划破死寂,吓得扶余泰浑身剧烈一颤,双腿几欲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司马照这才缓缓抬眸,深邃眼眸冷若寒潭,声音平淡无波,让人根本窥不透他的喜怒:「哦,原来是百济王到了。」 话音未落,扶余泰双腿一软,当即匍匐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地面,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臣不敢,藩臣万万不敢在天皇帝面前僭越称王。」 「百济本就是大魏藩属小国,臣不过是陛下座下一介臣子,岂敢妄称王号。」 司马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语调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朕可不敢有百济王这样的臣子,担不起,也留不得。」 不等扶余泰慌忙辩解,司马寰跨步上前。 龙姿凤仪! 司马寰面容冷冽,声如洪钟震彻军帐:「高句丽顽劣不服王化,残杀我大魏使臣,狼子野心妄图吞并新罗,天下皆知,四方诸国共愤。」 「而这一系列恶行,你百济,自始至终都暗中参与,同流合污!」 司马寰话音落地的瞬间,满帐魏军大将齐齐拔剑出鞘。 「锵锵锵——」 连绵刺耳的拔剑声此起彼伏,雪亮刀光剑影交错纵横,冲天杀气席卷整个军帐,几乎要将空气凝固,慑得人魂飞魄散。 扶余泰心头巨震,只顾着拼命叩首,磕得砰砰作响:「没有!」 「臣绝无参与啊!」 「太子殿下明鉴!天皇帝明鉴啊!」 「百济对此事毫不知情,未曾有半分掺和啊!」 「况且此战之中,百济一直谨遵大魏诏令,出兵助战,唯陛下马首是瞻,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第379章 强龙压蛇 扶余泰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哀嚎都不敢发出,强忍着剧痛挣扎起身,对着司马照连连悲呼:「天皇帝!」 「臣冤枉!这是天大的冤屈啊!」 「这定是高勒兵败之后,故意栽赃百济的脏水啊!求陛下明察!」 司马照淡淡挑眉,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高勒泼的脏水?」 「可所有书信的落款,皆是你亲儿子的亲笔,印鉴也是百济王子私章,分毫做不得假。」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莫非,这些恶行全是你儿子一人主使,你身为百济王,对此一概不知?」 扶余泰脸色彻底灰败,心底瞬间清明。 他终于懂了司马照的用意。 这是要用百济举国存亡,逼他亲手舍弃亲子,自断臂膀,永绝后患! 他喉头滚动,心中悲愤不甘交织,却半个字的辩驳都说不出来。 王德见状再度上前,一把揪住扶余泰的衣领,像拎着待宰羔羊般将他薅起,怒斥的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有就承认,没有便直说!」 「你这老东西支支吾吾,是想糊弄谁!」 「说!信是不是你儿子所写!你到底知情与否!」 「王德!」 司马照骤然沉声呵斥,威严之声不容置喙。 王德恨恨将扶余泰扔回地面,退回武将队列。 司马照缓步走到扶余泰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声音淡漠:「这些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扶余泰浑身瑟瑟发抖,缓缓闭上双眼,满脸绝望认命,哑着嗓子开口:「臣……臣不知情。」 「也就是说,勾结高句丽之事,全是你儿子一人所为?」 「是……」扶余泰咬着后槽牙,艰难吐出一字。 司马照眸中冷光一闪,朗声叫好,随即面色陡沉,当众怒斥:「王德咆哮御前,目无礼法,未经查实便擅打藩国君主,以下犯上,法度难容!」 「王虎!王豹!」 「在!」两名亲卫将领应声出列。 「将王德拖出帐外,打五十军棍,以正军规!」 「遵旨!」 王虎王豹当即上前,架起心王德,快步走出帐外。 处置完毕,司马照俯身伸手,稳稳扶住扶余泰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搀起。 「百济王不必惊惧,朕身为大魏天子,自会秉公处置,为你主持公道。」 扶余泰腰腹剧痛难忍,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连连点头谢恩:「是……」 「多谢天皇帝体恤。」 司马照缓步返回上首落座,抬手示意侍从看座,语气平淡:「朕已经为百济王惩戒了殿前失仪的将领,给了你交代。」 「如今,百济王是不是也该给朕,给大魏天下,一个交代?」 「嗯?」 最后一字轻挑,威压扑面而来。 扶余泰牙关紧咬,后槽牙几乎被咬碎,心中滴血却无力反抗,只能低声应道:「是……藩臣明白。」 「藩臣归国之后,定当严惩此等逆子,给陛下,给大魏一个满意的交代。」 司马照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为防此獠狗急跳墙,在国内作乱生事,百济王陷入危险,朕会派遣一支精锐,随同百济王一同返回百济国都。」 「百济王,可有异议?」 扶余泰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俯首:「臣……无异议。」 司马照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却未达眼底,沉声唤道:「柳芳!」 柳芳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臣在!」 「命你率领左右武卫精锐,随同百济王归国,助他平定内乱,清剿叛逆,稳固邦国。」 「臣遵旨!」柳芳昂声领命。 不等扶余泰缓过神来,司马照已起身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臂,径直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型半岛舆图之前。 司马照指尖重重落在百济北部与新罗接壤的一片疆土之上,声音沉缓有力:「高句丽已然覆灭,旧有的疆域格局在今日没用,也该重新划定新规了。」 扶余泰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手脚瞬间冰凉。 第380章 天塌下来,为父给你撑着 司马照帅帐。 google搜索twkan 帅帐之内,灯花噼啪轻响。 「父皇,这真的能行吗?」 司马寰坐在主位上,话音微沉,作势便要从座上起身,拱手再劝。 「军国大事,从非儿戏。」 「儿臣年岁尚浅,也未经手邦交谈判之事,唯恐举措失当,坏了父皇经营许久的半岛大计啊……」 话音未落,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已然稳稳按在他的肩头,不容他起身半分。 司马照一面上带着几分从容笑意。 「怎么,我大魏纵横沙场的太子爷,连与金喜美谈判的勇气的都没有了吗?」 「不是不是!」司马寰连忙连连摆手,清秀面庞上浮起紧张惶然,「只是此番要与新罗斡旋,关乎半岛格局,儿臣心中实在没底。」 「儿臣从未主持过这般邦交会晤,半分经验也无,生怕有失大魏国体,辜负父皇厚望。」 司马照朗声一笑,随意摆了摆手:「人非生而知之者,这世间从来没有天生便通晓万事的储君,更没有生下来就会治国的帝王。」 「很多事,唯有硬着头皮迎难而上,逼着自己去闯去试,方能最快磨出心性丶长出本事。」 「朕也是摸索着治国理政,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日。」 「做得妥当之处,便坚持下去;有疏漏失当之时,便即刻改过,无非是一步步积累经验罢了。」 司马寰垂首凝神,细细听罢,缓缓躬身称是,心中的慌乱已然散去几分。 司马照见状,语气又沉了几分:「更何况,此番覆灭高句丽丶制衡半岛的全盘方略,皆是你日夜筹谋丶亲手拟定,其中利害关节,满朝文武无人比你更清楚。」 「这般关乎大魏霸业的要事,自然该由你亲身上场,方不负你这番心血。」 一席话如定心丸,司马寰眼底的踌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坚定:「儿臣明白了,定不辱父皇所托。」 司马照缓缓起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声如洪钟:「好好干。」 「今日朕还要亲赴大营巡视犒军,安抚三军将士,这帅帐之内的谈判事宜,便全权交予你了。」 司马寰猛地一怔,抬眸满眼错愕,脱口而出:「父皇,您此刻便要走?」 司马照转过身,回眸一笑,眸中藏着为人父的良苦用心:「自然要走。」 「朕若是留在这帐中,你处处束手束脚,一言一行皆要瞻前顾后,又怎能真正独当一面,得到历练?」 司马寰张了张嘴,还想再出言挽留,却见司马照已然摆了摆手:「不必瞻前顾后,为父信你,信我大魏的太子,能担得起这份重任。」 「只管大胆去谈,放手去做。」 「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为父给你顶着。」 「大胆去干吧。」 言罢,司马照不再多留,大步踏出帅帐。 司马寰呆坐在主位之上,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帐门,良久才缓缓回过神。 他猛地攥紧双拳,心底一遍遍给自己鼓劲。 司马寰,你是大魏储君,是天皇帝的儿子。 断不能堕了皇家威仪,丢了大魏的脸面。 不知沉寂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铁甲铿锵之声。 值守百骑入帐单膝跪地,高声通禀:「禀太子殿下,新罗公主金喜美帐外求见!」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的波澜,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道:「传,令金公主入帐相见。」 百骑躬身领命,退身离去。 司马寰缓缓调整坐姿,正了正头顶储君冠冕,双目平视前方。 大国雅量…… 天朝上邦…… 不多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身姿飒爽的身影迈步而入。 金喜美一身新罗红色劲装,外罩薄纱披风,长发高束。 她进门便低垂头颅,目光不敢直视上首,屈膝便要行朝拜大礼,口中已然呼喝:「金喜美参见天……」 俯身下拜的刹那,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座上。 第381章 难道,公主不想成为新罗历史上 一番话说得是光明正大,可金喜美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都护府一立,大魏兵马便名正言顺驻扎新罗腹地,新罗的军政大权,就要被大魏牢牢攥在手中,与割地称臣无异。 金喜美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眉宇间凝起浓浓的为难之色。 这条约,她签不了。 也不敢签。 金喜美死死咬着嘴唇,起身行礼,嘴唇颤抖地推脱:「太子殿下明鉴,臣女不过一介女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关乎新罗国本的邦交大事,臣女人微言轻,根本做不得分毫主张。」 「此事牵涉太广,绝非臣女能擅自应允,还望殿下容臣女归国,与朝中宗室重臣细细商议之后,再给殿下答覆。」 司马寰见状心中冷笑。 金喜美这是想以无权定夺为藉口搪塞拖延。 一边不得罪他,一边也不松口答应这般丧权之约。 司马寰不紧不慢地起身,缓步走至案前,目光沉沉地看着金喜美,步步紧逼:「公主何须这般刻意推脱?」 「孤当然知晓此事关乎新罗国本,可公主若是连直面此事的底气都没有,即便回国,那些守旧老臣也只会畏首畏尾丶互相推诿。」 「等你们议出结果,万一扶余泰有野心,他的兵马怕是早已踏平新罗边境了。」 「到那时,新罗亡国在即,即便再想求大魏出兵相助,怕是要付出比设立都护府惨重百倍丶千倍的代价。」 「公主当真要赌这一把?」 司马寰毫不掩饰地沉声威胁:「公主应该知道,百济不敢对新罗出兵的原因。」 「如果公主不答应我大魏的条件,我大魏需要重新审视与新罗的关系了。」 「新罗,是否值得我们大魏以友相待。」 「公主别忘了,那片军事缓冲区可是由新罗管辖,不归我大魏管辖。」 金喜美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骇。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白白得来的土地跟不是蜜糖,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是砒霜! 这是在以土地挑起新罗与百济的矛盾。 百济和新罗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可想而知,一旦大魏作壁上观。 失去了大魏庇护的新罗,会陷入到何等局面。 尽管金喜美看透了这一层,依旧咬死说辞,反覆躬身推辞:「并非臣女推诿,实在是臣女无权做主,还望太子殿下体谅。」 只因她,担不起千古的骂名。 双方你来我往几番拉扯,金喜美始终油盐不进,死守归国商议的底线,不肯松口。 司马寰见硬压无用,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忽然收敛周身威压,缓缓走回主位坐下,语气骤然放缓。 声音低沉而富有蛊惑力。 「公主当真以为,归国商议便是最好的出路?」 「你在新罗多年,为国家奔劳半生,呕心沥血,可在那些宗室老臣眼中,你始终只是个女子,依旧要仰人鼻息,听候他们摆布。」 「即便你回去将此事禀明,那些老臣只会苟且偷安丶畏魏如虎,到头来不仅不会应允,反倒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你头上,你辛苦半生的声望,一样会化为泡影。」 「更何况公主念着姐弟之情,可你那弟弟成年之后,眼里能容得下你这位把持朝政的长公主吗?」 「嗯?」 一声轻轻的叩问,竟让金喜美神情呆滞,脸上瞬间浮现动摇神色。 司马寰见状,心中已有把握。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金喜美,一语道破她心底深藏的野心:「可若是公主今日在此,独自应下设立都护府之事,便等于为新罗寻得了大魏这座泰山北斗做靠山。」 「也为自己寻了个靠山。」 「公主本就骁勇善战,手握兵权,缺的只是一个压服朝野的强援。」 「有大魏天兵在背后为你撑腰,有我大魏朝廷为你撑腰,往后新罗朝堂之上,何人敢再对你指手画脚?」 第382章 太子大婚(上) 高句丽已定,半岛归宁。 自丸都一战摧破高句丽王庭,开疆拓土后,司马照并没有立马班师回朝。 而是整顿北疆防务,安抚流民,让司马寰独立处理政务。 司马照一直等到大魏在高句丽设立郡县,搭建起了官府机构框架,开始步入正轨后,才缓缓班师回京。 金戈远去,狼烟息止,山河万里重归太平。 司马照龙归长安。 大魏褪去了紧绷的肃杀之气,重归安稳。 四时流转,烟火从容。 司马照考虑到自己征伐高句丽,难免会对百姓造成负担。 国虽大,好战必亡。 一味征战,不惜民力,必然危害国本。 战争是残酷的。 司马照马上天子,对这话感悟更深。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不欲发动战争,只是有些仗,不得不打。 不打,会祸害千年。 故唯有止戈为武,以和邦国才能使天下太平,万民安康。 念至于此,司马照特地下令,减免三年赋税,与民休息。 岁月就在这样四海晏然的光景里无声翻涌,寒来暑往,春华秋实。 倏忽之间,已是永安十八年盛夏。 时序入六月,南风暖畅,宫墙之内万树繁荫,御园榴花如火如荼,一簇簇绯红缀满枝桠,映着青砖琉璃,铺展起一派融融夏色。 钦天监早早就勘定吉期,奏请储君大婚时日,最终定在六月初五。 婚期既定,朝野上下早早忙碌起来。 礼部厘定六礼章程,内务府赶制东宫喜器丶龙凤嫁衣,工坊昼夜赶工织造彩绸喜幔。 京中大小世家丶文武百官皆早早备好贺礼,只待吉期降临,同贺皇储盛典。 整座皇城,都被一层淡淡的喜庆笼罩。 大婚前一日,六月初四,暮色垂落时分。 夕阳斜坠西天,漫天流云染成浅金霞色,余晖漫过层层宫墙,将立政殿的飞檐斗拱晕染得温润柔和。 殿内清扫洁净,焚香袅袅,窗明几净,除却日常陈设,并未刻意铺张喜饰,只维持着一贯的端庄素雅,静谧清幽。 殿外廊下,宫人内侍尽数远远退立,垂首屏息,不敢惊扰殿内天家温馨。 司马照一身常服,未戴沉重通天冠,只以一支墨玉发冠束起长发,端坐于殿中御榻之上。 崔娴坐于一侧梨花木软榻,一身月白绣凤纹便服,发髻素雅,仅簪一支簪子,妆容浅淡,气质温婉雍容。 她靠在软垫上,一双素手剥着果子外皮。 老两口笑着闲聊。 二十年,风雨同舟,同舟共济。 彼此都是互相的依靠。 司马照与崔娴,不仅仅是夫妻,更是知己,战友。 是这个伟大国度的奠基人。 早年朝堂波诡云谲,各地虎视眈眈,后来边境战事不断,司马照常年亲征在外。 偌大皇城,内廷宗室丶皇子教养丶六宫安稳,重担皆压在崔娴肩上。 司马照的背后,一直有着崔娴这个贤妻的帮助。 「时间可真快啊,寰儿都要娶妻了。」崔娴将剥好的果子递给司马照。 司马照接过果子,自然地递到崔娴嘴边:「可不是,寰儿不大点的样子现在想来,就像是在昨天。」 崔娴低垂眼眸,轻咬果子一口,接过来放到果盘里。 取出手帕递给司马照。 殿外传来轻缓的步履声,伴着内侍低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话音落下,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司马寰身着一身素色锦袍,身姿端直,眉目清俊温润。 他步伐沉稳,入殿之后,目不斜视,行至殿中正中。 对着御榻上的司马照与侧位的崔娴,端端正正行跪拜大礼。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第383章 太子大婚(中) 一番话,厚重而恳切。 司马寰躬身拱手,神色郑重:「父皇放心,儿臣明白。」 「成婚之后,必当谨守本分,修身律己,礼遇太子妃,和睦东宫,绝不因私废公,谨记储君职责,不负父皇重托,不负大魏万民。」 一旁静静听着的崔娴,此刻终于柔声开口。 她没有司马照那般权衡朝堂的高远目光,话语里,只是慈母最朴素的惦念与关怀。 「寰儿。」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崔娴声音轻柔温缓,目光柔和落在儿子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牵挂。 「你自小懂事,从小到大,从未叫我与你父皇费心。」 「身在储宫,步步谨慎,日日勤学,克制隐忍,旁人能看见你储君荣光,但是我和你父皇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拘束。」 几句话,轻轻戳中软肋。 皇家子嗣,生来便身不由己,储君更是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被万人注视,少有寻常少年的肆意快活。 「白苏是个好孩子,性子温婉,娴静知礼,自幼教养得体,性情柔顺。」 崔娴缓缓说道,语气温柔,「往后东宫之中,多了一人陪你朝夕相伴。」 「不必时时紧绷,不必处处克制。」 崔娴细细叮嘱内宅细碎琐事,起居冷暖,待人分寸,女子心绪敏感,需多几分包容体恤。 母子闲话之间,司马照安静坐在一旁,并未插话。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崔娴,见她眉眼温柔,絮絮叨叨叮嘱孩儿琐事,神色柔软平和,连日筹备大典的烦扰,仿佛都在此刻消融。 数十年夫妻,他在外定山河,她在内稳宫闱。 彼此体谅,彼此支撑。 无需甜言蜜语,一个眼神,一份沉默的相伴,就是最长情的温存。 见崔娴说完叮嘱,司马照抬手端过一旁温热的蜜水,轻轻递了过去。 崔娴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温和暖意悄然相融,平淡无声,却格外熨帖。 殿内气氛愈发柔和。 叮嘱完毕,崔娴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儿子,眼底生出无限感慨,轻声叹道:「明日大礼过后,你便真正成人立家了。」 「我与你父皇,早晚会慢慢老去,这万里河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中。」 司马寰心中微动,深深躬身:「儿臣定不负母后期许。」 该交代的规矩,该叮嘱的琐事,该提点的责任,皆已说完。 司马照缓缓抬手,语气放缓:「时辰不早,你且回东宫去吧。」 「今夜好生歇息,收敛心神,整顿仪容,明日早早起身,以待吉时。」 「是,儿臣遵旨。」 司马寰再度行礼,恭敬叩拜,而后缓缓退步,轻身退出立政殿。 殿门缓缓合上,司马寰清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殿内重归安静。 方才紧绷的氛围彻底散去,偌大宫殿,只剩帝后二人相对而坐。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帘幔轻晃,檐角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漫入殿中,温柔静谧。 崔娴望着殿门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眉宇间萦绕多年的忧虑与牵挂,在这一刻悄然松动,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为母者,总是担心着担心那。 多少年日夜悬心,怕他辜负期望,怕他心性改变…… 儿行千里母担忧。 别的且不论,单论前些时日司马寰随军征伐。 她夜夜睡不安稳,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倒不是他不相信司马照,实在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 想到寰儿明日便要大婚,良配已定,东宫有主,子嗣有望,一块压在心头十余载的巨石,终于将要落地。 从小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安然,转头望向身侧的司马照,语气轻缓,带着几分释然与安稳,轻声道:「寰儿如今成了家,明日礼成,有了良人朝夕相伴。」 「妾心中这一桩悬了多年的重担,总算可以卸下,往后,当真安心不少。」 第384章 太子大婚(下) 六月初五。 这一日,注定不凡。 是日,正值皇太子司马寰大婚纳妃之礼,普天同庆,皇家大喜。 天色微蒙,整座长安城便已悄然苏醒,处处一派忙碌盛景。 上直二十六卫丶左右羽林卫丶左右金吾卫等宫廷十卫,沿御道层层列阵。 金甲曜日,兵甲森然,步履整肃,威仪凛然。 礼部诸臣冠服齐整,面带喜色,各司其职往来奔走,排布大典仪轨。钟鼓楼晨钟轰鸣,悠远沉浑,声声荡破层云。 长安十里长街早已清扫洁净,楼宇檐角遍悬彩绸,亭台楼阁繁花簇簇。 沿街喜灯高悬,街巷人声熙攘,和乐融融。 城中百姓皆身着鲜衣红绿,沿街相贺,满目皆是太平长安丶京华喜乐。 立政殿内。 今日的司马照,敛去了半生连年征战的凛冽锋芒。 一身玄色十二章纹帝王吉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高束,端严华贵。 二十余年亲征杀伐丶定鼎乱世,早已在他眉宇间刻下金戈铁马沉淀的沉毅天威。 唯独今日,龙颜舒展,戾气尽敛,褪去九五至尊的杀伐冷硬,满心皆是为人父的温厚慈和。 素来庄重肃穆的面容上,难得噙着一抹温和笑意。 他身为大魏天子,此番太子大婚,自当由他居中主持全程丶总领礼制。 接见朝臣宗亲,批阅礼程预案,坐镇中宫,统筹整场大典…… 熹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融融暖辉铺落殿中,静谧温煦。 皇后崔娴端坐一侧,亦是一身玄色绣凤朝礼服,发髻梳得端庄雅致,温婉素雅,气度雍容无双。 她对镜静坐,正细细描眉。 司马照批阅完礼部呈递的最后一卷礼程摺子,轻轻放下朱笔,侧首望向身侧皇后,语声温和平缓:「这般早就起身了?可是朕动静太大,惊扰了你安歇?」 「你且安心,诸般礼数俱已齐备,仪轨反覆核验再三,断不会有半分差池。」 「时辰尚早,你身子素来孱弱,不妨再小憩片刻。」 崔娴执眉的玉手微微一顿,轻声浅笑作答:「陛下尚且起身这般早,妾身又怎敢贪眠。」 「横竖也无睡意,索性早些梳妆打理,免得吉时将至,反倒仓促忙乱。」 她缓缓偏过头,迎上司马照深邃温柔的眼眸,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柔笑意,眉眼温婉 司马照亦含笑,缓步走到她身后,掌心轻轻覆上她双肩,柔声低语:「许久未为你描眉,今日,朕为你画上一画。」 崔娴微微颔首,眉眼轻垂,温婉顺从。 司马照接过眉笔,凝神静心,细细为她勾勒眉形。 「一晃快十年年了,这么长时间没拿眉笔,我这手都隐隐有些发颤了。」 「陛下手笔依旧,描得极好。」崔娴语声轻柔,温润恬淡。 落笔间,笔尖不经意掠过崔娴眼角浅浅细纹,司马照动作微滞,转瞬便若无其事,轻轻带过。 崔娴看在眼里,淡然一笑,从容开口:「岁月催人,妾身如今已是年岁渐长,细纹丛生,终究是老了。」 司马照抬眸,望向铜镜之中她的容颜。 经年岁月,风骨依旧,仍是当年那个温婉庄重丶明媚大气的女子。 纵使时光浅浅留痕,却从未磨灭半分绝代风华。 他将眉笔轻轻搁置案上,轻轻摇头:「在朕眼中,娴儿一如初见,风骨未改,风华不减当年。」 崔娴莞尔:「陛下惯会宽慰妾身。」 「妾身已是三十八岁,又怎能再比豆蔻年少,芳华灼灼。」 司马照闻言,心底忽起感慨,轻声轻叹:「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他一生南征北战,平定乱世,开拓疆土,撑起大魏万里河山。 于社稷苍生,自问俯仰无愧。 可于发妻儿女,心中却藏满亏欠。 半生戎马,常年征战在外,终究是错过了太多朝夕相伴的温柔时光。 「妾身不委屈。」崔娴素手轻轻覆上司马照手背,温柔轻拍,眉眼赤诚,「能伴陛下左右,得陛下倾心相待,已是妾身九世修来的福泽。」 第385章 太子大婚(完) 暮色渐沉,落日熔金,将巍峨宫墙染作一片暖赤霞色。 白日里喧盛的礼乐渐渐敛去,百官勋贵陆续散宴归府,皇城的喧嚣缓缓褪去,只余下层层叠叠的灯火次第亮起。 宫灯流苏轻晃,映得长街红绸暖意融融。 储君大婚的正典落定,合卺之礼移入东宫之内,由内廷女官丶命妇循古制周全打理。 皇城归于清静。 立政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宫人尽数退至殿外廊下垂首候立,殿内只余司马照与崔娴二人。 二人换下了白日里一身的庄重礼服,只着宽松雅致的常服。 卸去冠冕钗饰,少了朝堂的森严仪范,只余寻常夫妻的安然松弛。 晚风从敞开的窗进来,携着庭院里晚开的榴花淡香,静谧温软。 司马照立在窗前,抬手随意松了松衣襟玉带。 连日操持大典琐事的疲惫,让他喘不过来气。 此刻,终于能歇一歇。 崔娴坐在矮榻上,亲手沏了一壶温茶。 茶盏袅袅腾起浅淡白雾,她望着窗外遥遥可见的东宫檐角。 那里红灯高挂,喜气洋洋,心底最后一丝牵念也彻底落定。 如今寰儿东宫有家,往后终归安稳妥帖。 她捧着温热茶盏,眉目温婉柔和。 司马照回过身,缓步走到榻边落座。 他垂眸看向眼前人,望着她眉间久未散去的松弛笑意,语气淡而沉:「忙了一日,累了?」 「不过坐观典礼,何谈劳累。」崔娴轻轻摇头,将一盏温茶推至他面前,语气轻缓悠长,「倒是陛下,全程主礼,接见朝臣,周全一应礼制,才是劳心。」 司马照拿起茶盏,浅啜一口,暖意入喉。 殿内无声安静,没有君臣礼数,没有家国琐事,只有数十年相伴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温柔。 崔娴抬眼,静静望向身侧的帝王,轻声:「张家门第清正,白苏又是妾身一手教养出来的,两个孩子又是青梅竹马。」 「真是天定的良缘。」 「寰儿性子沉稳,太过内敛,有白苏那丫头在旁宽慰陪伴,恰好互补。」司马照颔首附道。 崔娴轻轻应和:「正是这个道理。」 「少年人总要成家之后,才会真正褪去稚气,懂得担当。」 「经此一礼,寰儿也算真正长大了。」 「如今儿女和顺,妾身也就心满意足了。」 司马照闻言,抬眸深深看向她。 他知晓她这些年的心事。 他常年领兵在外,北疆丶西南丶半岛,一次次远征。 朝中储君教养丶内宫安稳丶大半担子都压在崔娴肩上。 加之她为自己担惊受怕。 这几十年,不好过。 大魏世人只知皇后雍容端慧,母仪天下。 却不知道她私下为子女操了多少心,耗费了多少心神。 世人都道大魏皇帝举世无双,英雄天子。 但只有自己知道,崔娴为自己提供了多少帮助,付出了多少,少让自己操多少心。 别的不论,光是和睦后宫这一条,崔娴已是远超历代贤后。 更何况崔娴带头生活简朴,约束外戚,教养龙裔…… 二十年来,自己几乎从未在后宫之事费过心思。 司马照眉目含情地看着崔娴。 他不会说那些情话。 只微微倾身,伸手轻轻覆在崔娴微凉的手背上。 「外面的花开的很好。」 「我们去看看?」 崔娴婉儿,轻轻嗯了一声。 帝后二人携手走出殿外,屏退了所有内侍,只是十指相扣散步赏花。 行至一处,司马照见花开的争艳,停下了脚步。 崔娴仰首,轻抚花瓣,柔声道:「这花开得好漂亮。」 司马照不语,只是伸手摺下其间最耀眼的一朵。 第386章 明日演武场等我 司马安扬起小脑袋,瞪大眼睛看向司马宴。 似乎是在向他求证。 司马宴闻言,白皙清秀的脸上瞬间布满羞红,低声道:「据……据礼书上和各地的风俗来说。」 「我,我们这样的小孩子这么做,是,是不违反礼的。」 「甚,甚至我们这么做,是,是讨喜……」 司马宴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司马安满脸不可置信。 司马宁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我就说吧的眼神。 司马安还是有些犹豫,小手捏着裙角,怯怯地反驳:「可是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好。」 「哪里不好?」 「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就是不好……」 「你不好奇吗?」 「好奇……」 司马宇嘘了一声,示意司马宁和司马安不要在说了。 他指了指上面。 司马宁和司马安当即没有了动静。 司马宇指了指司马定,又指了指司马宴,做出了一个托起的动作。 司马定连连点头,比出一个明白的手势。 司马宇点点头,又如法炮制地指了指司马宁和司马安。 司马宁白了一眼司马宇,偏过头去。 一行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轻手轻脚地互相搀扶。 司马宇深吸一口气,比划手势。 三…… 二…… 一! 几个小孩子齐齐向上探出脑袋。 然后。 「你们好啊。」司马寰手撑着窗台,探出脑袋,笑意盈盈和他们打招呼。 「大晚上的不睡觉,是想要去演武场夜训吗?」司马寰笑着问。 目光相撞。 司马宇司马宁等人顿时石化在原地。 随后。 「啊!」 「呀!」 「哎呦!」 司马定手一抖,摔在地上。 但还是把身子骨孱弱的司马宴护在自己怀里。 司马宁虽然有些震惊,但还是仅仅搂住了司马安。 司马宁和司马宇勉强挤出笑脸:「皇兄。」 「晚上好啊。」 「是啊是啊,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司马寰点点头:「风也挺大的,引来了几只调皮的小耗子。」 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了的动静张白苏问道:「怎么了?」 说完,披着一件外套就要下榻来床边。 司马安吓得如同鹌鹑,往司马宁怀里拱了拱。 司马寰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没事。」 「你别来了,外面风大,小心给你吹感冒了。」 张白苏哦了一声,坐回榻上。 但是脸色已然浮上两朵红霞。 张白苏双手绞在一起。 她怎么就把这茬事给忘了呢。 新婚洞房的时候,会有小孩子听墙根的啊…… 司马宇和司马宁对视一眼,齐声说道:「皇兄天也不早了,那我们先……」 司马寰爽朗一笑:「明天早上,演武场练武。」 「宴儿和安儿身子骨不好,跑两三圈就行,定儿嘛,跑五圈就好了。」 「至于你俩……」司马寰只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司马宇和司马宁瞬间挂上了痛苦面具。 「皇,皇兄。」 「那我们,那我们先走了?」司马宇苦笑着问道。 司马寰做出了一个情的手势。 司马宇和司马宁简单告退之后,扯着其他几人就要跑。 司马寰一拍脑袋,忽然叫住了他们。 第387章 奉茶 天色刚蒙蒙亮,点点残星尚挂在半空。 立政殿。 殿内烟缕纡徐,萦绕雕梁画栋。 司马照和崔娴已然端坐上首,静等司马寰和张白苏这一对儿新婚夫妇奉茶。 司马照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兖龙朝袍,玉带横腰,冕冠规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后崔娴身着玄色龙凤褘衣,凌云高髻绾发,点翠衔珠步摇垂于鬓侧,神色端庄雍和。 二人皆是盛装出席。 殿内宫人内侍皆敛声屏息,依品阶分列侍立,步履轻缓,无敢喧哗。 殿外雅乐低奏,金石丝竹婉转,不喧不躁。 司马照摸了摸鼻子,深吸一口气。 崔娴看在眼里,轻声笑道:「陛下稳坐高台,指掌天下二十余年。」 「在这个时候,怎么妾身看着陛下有些心乱呢。」 司马照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身形微微朝着崔娴方向倾了倾,稍稍低下了头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为啥。」 「我一想到那俩孩子等会儿要来奉茶,我这心就跳个不停。」 「真是奇了怪了。」 崔娴掩嘴轻笑。 正当二人低语之时,殿外雅乐停了下来。 「两个孩子要来了。」崔娴莞尔起身,整理了一下司马照的衣襟。 司马照压下嘴角,微微颔首。 立政殿外。 司马寰和张白苏并肩而立。 张白苏挽起发髻,清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初为人妇的独特韵味。 司马寰见到张白苏拘谨的样子,轻声询问。 「怎么了?」 张白苏猛地抬头又瞬间低下头,鹅蛋脸上浮上红霞。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怯懦道:「没,没什么……」 话没说完,张白苏就已经想起昨晚上的春意。 顿时羞得难自已。 司马寰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三宝笑呵呵地朝自己而来。 「见过太子爷,太子妃。」三宝一扫拂尘,先行见礼。 司马寰和张白苏回礼。 客套一番之后,三宝请司马寰张白苏入殿。 张白苏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便感到一阵痛楚。 动作一滞。 吸了一口凉气。 司马寰自然注意到张白苏的异样,悄声问道:「怎么了?」 张白苏轻咬红润下唇,半是羞涩半是嗔怪地白了一眼司马寰。 未吭声。 纵使一眼,亦有万种风情,千娇百媚。 司马寰隐约间猜到了什么,凑近到张白苏身边。 伸出手想要扶却被张白苏避开。 司马寰环顾四周,笑着说道:「没事的。」 「你既不方便,我当扶持你。」 说罢,司马寰轻牵起张白苏的手,低声说道:「不要担心。」 「父皇母后都是极为开明,不拘泥于礼数,不会觉得你轻狂。」 「放心好了。」 张白苏想要抽出手,却抽不动。 又听见了司马寰的安慰,也就顺着他了。 吉时已到,通赞内侍高声唱引。 二人拾级而上,宛若一对儿神仙眷侣。 想来所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大抵如是。 司马寰和张白苏夫妇俩循序入殿。 司马寰,当朝国之储贰,身着赤色皇子大婚章服,锦袍暗绣麒麟云纹,赤金玉带束身,身姿颀长,风骨端凝。 往日监国理政,常带少年老成之肃色,今日婚典,威仪不减,只眉宇间略敛锋芒,进退有度。 身侧新册太子妃张白苏,一身大红重工嫁衣,金线绣连理并蒂丶百子衍宗纹样,华而不奢,贵而不艳。 第388章 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当一个闲 司马寰移步上前,双手恭谨捧起玉盏。 双臂平举,盏齐眉际,躬身垂首。 「父皇,儿臣奉盏祈福,愿父皇龙体康泰,大魏国运恒昌。」 「大魏基业,千秋万代。」 司马照擡手接过玉盏,目光端详眼前已然长成的嫡长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眼中满是欣慰和欣赏。 雄姿英发,意气风发。 这世上描绘男儿的好词好成语都无法形容司马寰。 这绝非司马照自夸,看自己的儿子有滤镜。 事实就是如此。 十八九岁的司马寰朝气蓬勃,就像是早上八九点般的太阳。 既有自己的坚毅果断,凌厉英武。 兼有他母后的温润如玉。 其神态姿容,丰神俊朗。 其才能,文韬武略兼备。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是司马照的心里实话。 在他十八岁时,远不及司马寰这般。 司马照浅抿一口蜜香茶汤,缓缓颔首,温声道:「心怀家国,方得始终,吾儿当谨记今日之言。」 司马寰躬身退半步,再取一盏,移步至皇后崔娴身前。 依旧举盏齐眉,语气温恭:「母后,儿臣奉盏,愿母后凤体安康,六宫清和,岁岁长宁。」 崔娴接过玉盏,浅啜作罢。 她柔声叮嘱:「如今成家,日后更要立业。」 「你身居储位,大魏太子,一言一行皆代表朝堂,宗室表率。」 「日后遇事,更当沉稳三思,戒骄戒躁,万不可志得意满,放浪形骸。」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司马寰礼毕,躬身退回原位。 继而轮至太子妃张白苏行奉盏之礼。 张白苏敛定心神,压下新嫁娘几分羞怯。 莲步轻挪,行至司马照面前。 双手平托玉盏,腰身微俯,仪度温婉端庄。 「陛下,臣妇奉盏恭祝,愿圣躬福寿绵长,大魏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司马照颔首受礼,饮罢茶汤,淡淡叮嘱:「入得天家门,便是天家人。」 「外人只知太子妃的名头鲜亮,却不知其中难处。」 「东宫事务繁杂,内外皆需兼顾,处处皆需你上心。」 「臣妇谨记。」 张白苏应声,旋即转身,缓步至皇后崔娴跟前。 崔娴凝望眼前儿媳,凤眸中全是说不出来的认可。 这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啊。 她怎么能不满意? 张白苏举盏躬身,眉目温顺:「皇后娘娘,臣妇奉盏,愿娘娘芳华恒在,福泽深厚。」 崔娴接过玉盏,并未即刻饮下,轻声缓语。 字字恳切,全无宫廷疏离:「东宫荣华在外,规矩枷锁在内。」 「自此往后,不需刻意惶恐拘谨,夫妻同心,温婉持家,彼此扶持,才是最大圆满。」 崔娴轻笑,偏头看着司马照:「我与陛下,都盼着你二人琴瑟和谐,宗室绵延呢。」 司马照含笑点头。 崔娴一番言语温润宽和,瞬间消解张白苏心中不少忐忑。 张白苏心中感念,轻轻颔首,恭谨受教。 待崔娴饮毕茶汤,奉盏敬亲之礼,全然礼成。 宫人上前,躬身收走托盘茶具,殿中雅乐再度缓缓扬起,温润悠扬。 殿外暖阳穿透雕花菱花窗,碎金一般洒落殿内,铺洒在四人周身。 数日后。 演武场内。 「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司马宇一屁股坐在地上,摆了摆手。 司马宁看了他一眼,没停下来继续跑。 司马宇四仰八叉的躺着,仰头看天。 第389章 大魏不缺我一个闲散的王爷。 司马宴张了好半天的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挤出了一句:「二皇兄本性纯真,超凡脱俗。」 「我不及也。」 「哈哈哈哈……」司马宇还欲说什么,忽有一阵极淡的小香风拂过。 熟悉的,干练的。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司马宇擡起头,一道干练身影已立在眼前。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了司马宁的声音。 不冷不热,很平淡。 却像一把薄刃,轻巧地划开了他刻意铺开的懒散。 「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司马宇翻身朝里,拿背脊对着她,闷声道:「我再躺一会儿。」 话音刚落,一记不轻不重的力道便落在了他后腰上。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熟门熟路地拧住了他的耳朵。 「我可听见了你那些话,说什么只当富贵闲人的狗屁话。」司马宁的声音贴近了些,气息里带着晨风的凉意,「赶紧起来,跟我再跑一圈。」 司马宇闻言闭上了眼,唇角浮起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想去。」 「不去。」 他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额前,像是在挡天光。 语气懒散得不行。 「大魏不缺我一个闲散的王爷。」 这话落地,司马宁的手反倒松开了。 她直起身,没有喊叫,没有训斥。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沉静的剪影。 「大魏是不缺一个闲散的王爷。」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语气平静。 「但是大魏缺一个能为父皇分忧的儿子。」 司马宁顿了顿。 「能为皇兄分忧的弟弟。」 又是片刻的停顿。 一阵晨风吹过,带起司马宁鬓边一缕碎发到唇边。 司马宁没有拂开。 「万民缺一个魏王。」 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宣告,就是这平平淡淡的几句,一句接一句。 像有人把石子一颗一颗投进深潭,不起波澜,却直直坠向不可测的底。 司马宇脸上那层懒洋洋的神色终于挂不住了。 演武场突然变得很安静。 司马定放下了枪,司马安也放下了手中的书籍,司马宴神情亦有些错愕。 远处的钟声响起。 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司马宇心口上。 他沉默了片刻,挺身坐了起来。 长叹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倦,有认命,也有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荣耀加身。 「还愣着干什么。」司马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不是要跑吗。」 司马宁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 又觉得这样笑他太不给面子,便偏过头去,拿指尖遥遥地点着他。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吗。」 「你聪明到家了,武力也不在我之下,就是懒得要死。」 司马宇正活动着手腕,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你看,你这不也知道吗。」 司马宇偏过头,挑了挑眉:「我知道什么。」 语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嘴硬的底色,但已经没有底气了。 轻飘飘的,像是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我就知道我是潇洒富贵的闲人。」司马宇顿了顿,别开目光,望向那片碧蓝的天,「你别误会,我起来跑步,才不是被你说动了,只是觉得我该运动运动了。」 司马宁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丶嘴上还要硬撑的样子,到底还是没绷住,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成满眼的了然。 「少来,在我面前还装。」 第390章 朕不是那些君王,做不出卸磨杀 寒冬十二月。 google搜索twkan 养心殿。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 司马照坐在主位,大氅搭在椅背上。 指尖不疾不徐,一下下轻叩座椅雕龙扶手,闭目养神。 太子司马寰端坐下首,背脊贴紧椅沿,双手规矩搁于膝上。 父子二人偶尔聊上几句,等着谢晏等重臣到来。 茶汤渐冷之时,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 谢晏率先踏入殿中,官袍下摆被狂风掀得微扬,肩头上还落着浮雪。 「哈……」谢晏双掌搓在一起,哈了一口热气。 司马照笑着说道:「今儿下的雪可不小。」 谢晏亦是满脸笑容:「瑞雪兆丰年。」 「不出意外,明年是个丰收年。」 「臣先给陛下道喜了。」 司马照哈哈大笑,朝着司马寰摆了摆手:「给你先生看坐,上茶。」 司马寰连忙起身欲搀扶谢晏落座。 谢晏后退一步,避开了司马寰的搀扶:「臣谢过太子殿下美意。」 「臣自己来就是。」 谢晏落了座。 「让二宝将火烧的在旺一点,再让他们上几道点心,热茶。」司马照吩咐道。 司马寰领命出殿。 司马照笑着说道:「良臣先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臣谢陛下恩赐。」谢晏起身行礼。 司马照摆摆手:「无须多礼。」 热茶入口,谢晏脸色好了不少。 司马照温声说道:「虽说公务繁忙,可良臣也要注意身子骨才是。」 「府上炭火可还够用,新鲜蔬菜瓜果可还够吃?」 谢晏连忙谢恩:「回陛下的话,臣先天体弱,幸得陛下这些年照拂,臣身子骨已经好了不少。」 「府中新鲜瓜果够吃,还请陛下不要担忧。」 司马照点点头:「正好这些时日宫中大棚又下了不少瓜果,待会良臣拿一些回去。」 「微臣惶恐。」谢晏刚要起身就见司马照朝着自己摆了摆手。 「不用起来,坐着就行。」司马照缓缓说道,「良臣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良孝正孝等爱卿年齿皆与朕相当。」 「唯良臣最少,朕百年之后,寰儿还需良臣多多费心。」 谢晏脸色一变,拜倒在地:「陛下春秋鼎盛,万万不可出此等之语。」 「恐损福分。」 司马照嗨了一声,亲自扶起谢晏,诚恳道:「谢晏勿要忧心。」 「人固有一死,不必避讳。」 「太子虽说有些小聪明,但毕竟年幼,难免轻狂,届时还需良臣这位老师能够匡政上言。」 谢晏还想开口推辞。 司马照轻轻拍了拍谢晏的胳膊。 「你我君臣推心置腹多年,良臣应该知道朕今日之语不是虚言,更不是试探。」 谢晏神色动容,一时说不出话。 司马照继续道:「良臣万万不可疑神疑鬼。」 「朕不是那些君王,做不出卸磨杀驴之事。」 「朕这一生,首求大魏太平,万民长安,次求全了朕与你们的君臣福分。」 自古便有一句古话,知遇之恩,万死难偿。 当君王无比信任你。 拉着你的手,真心诚恳地说道朕的愿望就是全了和你的君臣情谊时。 谁又能无动于衷? 士为知己者死! 谢晏痛哭流涕:「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晏重重叩首:「臣有一事相求。」 司马照扶起谢晏,轻声说道:「良臣但说无妨。」 谢晏坦荡道:「臣求百年之后,能够陪葬帝陵,长侍陛下于九泉之下。」 第391章 推行纸币 待到谢晏翻至第三页,王平伸手接过另一卷,阅览速度更快,眉宇间褶皱越蹙越紧。 某一行文字入目,他指尖骤然顿住,按在纸面足足三息,才敛神继续往下细看。 秦越静立殿中,不左右环顾,只垂眸盯着身前一尺处的金砖纹路,仿佛潜心细数砖间缝隙,神色沉静无波。 司马照始终默然静待,不曾出言催促。 约莫半盏茶时分,才缓缓开口:「都看完了?」 谢晏缓缓合上卷宗,神色凝重。 「回陛下看完了。」谢晏声线沙哑沉稳。 司马照轻饮一口茶:「你们觉得是否可行?」 谢晏王平等人互相看了看,皆是微微点头。 「臣以为,可行。」 谢晏起身道:「但臣有几处不解,还需秦大人解惑。」 司马照颔首。 秦越连忙行礼:「谢大人请说。」 谢晏朝着司马照拱手:「臣先问第一桩。」 说罢,他转身看着秦越:「秦大人,自古金银铜铁皆有实值,四海通行,万民信服。」 「可这这纸币只是一纸薄钞,凭空定价为钱……纸本无值,百姓怕是难以甘愿采信。」 到底是谢晏,到底是百年难处的治世良臣。 一语便看见纸币的根本,问到了点子上。 秦越抬眸,喉间乾涩,暗自咽了口唾沫,从容作答:「谢大人所言不错。」 「之前下官亦有不解,得陛下指点后,方才醒悟。」 「推行纸币,并非让百姓信纸,而是让百姓信兑换之实。」 话音刚落,谢晏眉头瞬间皱起,仔细揣摩其中深意。 秦越继续道:「民间持纸钞赴官衙,当面便可兑足额纹银丶等值铜钱,分厘不亏。」 「一次无欺,两次无赖,日久民心自安。」 司马照笑着说道:「朝廷公信力。」 一语点醒梦中人。 谢晏王平等人茅塞顿开,瞬间明悟。 谢晏喃喃道:「信任与货币挂钩,妙啊。」 秦越笃定道:「纸钞远比金银轻便,但是是新事物,初时百姓不愿接纳是正常的。」 「但当百姓享受到了纸币的便利之后,一定会接纳的。」 秦越自桌上捡起一张计划书,朗声道:「推行之初,朝廷先行表率。」 「官员工资丶边关军饷丶赈灾拨款,一律兼发纸钞。」 「地方税赋丶商户完税,亦准许纸钞抵银。」 「商户与官府交易最先接触,他们心思精明,只要官衙信守承诺,自会率先流通,带动民间跟风依从。」 谢晏听罢,不做停顿,紧接着追问,一语双关直击两处要害:「乡野村落远隔州府,山路迢迢,百姓无从奔赴官衙兑换,纸钞岂非沦为废纸?」 「再者地方乡绅豪强,尽管朝廷严厉打击,但他们仍私铸劣钱丶兑利盘剥民生。」 「纸币的仿造可要比铜板官银简单多。」 「一旦处理不当,怕是会成为他们的温床。」 秦越语速平稳,字字明晰,条理分毫不错乱:「兑换之制分四层布设。」 「京城设钞币总司,各州府设分司,大县设兑换点,紧要乡镇设代办处。」 「寻常百姓半个时辰脚程之内,必有兑钞之所。」 「无需冗官驻守,只一间屋丶一张案,悬朝廷牌匾丶盖官府印信,百姓认印不认官,足矣。」 秦越顿了顿,说道:「至于乡豪强梁,朝廷分三路规制。」 「其一立严法,私造伪钞丶聚众阻挠钞法者,革籍抄家,以重法立威。」 「其二堵其牟利之路,严查私铸劣钱,尽数回收清理,断其盘剥根基。」 「其三疏通商贾,官钞便于大宗商户异地周转,无需押运银车,一纸汇票便可清算帐目。」 「大商户尝到便利,便不会附和乡绅作乱,失去商贾撑腰,地方豪强纵有异心,也难成气候。」 谢晏颔首不语。 第392章 雪天路滑,寒风凛冽,你送一送 就在议事略微有些沉下去的时候,一旁静听的司马寰忽然开口,缓缓道出心中疑虑:「边关驻军,该如何安置钞币发放之事?」 他话音落定,殿内众人皆暗自颔首。 这确实是纸币推行里最难啃的一部分。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边关的军饷,都是抽调真金白银,千里迢迢押运塞外。」 「军中将士们收到真金白银,心里也踏实。」 「北地荒寒辽远,诸多极边戍守之地,根本无从设立钞币兑换官衙。」 「军中将士若只领到一纸官钞,周遭又无兑换之所,手里纸钞兑不了粮草丶换不得布匹杂物,长此以往,人心难免浮动,怕是会动摇边关军心根基。」 话音甫落,秦越微微抬首:「太子爷不必忧心,这桩难处,臣早已深思熟虑,心中早有周全谋划。」 「军中之制,本就该与民间有别,当另立专属规制。」 「臣建议,凡边防重镇丶沿路驻军大营,皆就近增设钞币司分支官署,专司军钞兑换丶粮草折算丶物资调拨诸事,权责分明,专一行事。」 秦越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况且朝廷以官纸钞调拨粮草丶布匹丶军械等物资直运边塞,不必再像往日那般千里跋涉押送现银,反倒省去无数周折。」 「将士按月领受官钞,既可在营中钞币司直接兑换钱粮日用,亦可托付同乡士卒捎带回乡,天下各处官设兑换点,一概认兑无差。」 「相较昔日银车千里押运,这般做法既省去沿途民力损耗丶粮草耗费,又能避开山林中不开眼的贼子劫道掠银之险。」 谢晏点点头:「一纸官钞汇票,便可千里两地对帐清算,如此想来,确实要比现银押送更为稳妥安全。」 司马寰垂眸细思,将秦越所言利弊逐一在心中权衡推敲,细细捋遍其中关节,见无半分纰漏疏漏,这才缓缓颔首,眉宇间疑虑渐消。 殿内一时重归寂然,落针可闻。 谢晏丶王平一众重臣皆是敛眉沉思,默默复盘纸币推行的全盘章程,暗自思忖其间是否还有未虑及的疏漏丶暗藏的隐患。 这般静穆僵持了许久,谢晏方才抬步出列:「陛下。」 「方才诸位同僚所虑种种,皆是推行官钞途中实打实的难处与阻滞。」 「如今隐患已然剖白明晰,症结亦有妥善化解之法,依臣所见,此新政根基已稳,定能行稳致远。」 谢晏一番话落,王平杨琳等人皆是颔首。 谢晏又道:「推行官钞,于天下有四大利处。」 「其一,便利市井商贾货物流转,活络民间商贸,其二弥补市面铜钱匮乏之风险,其三免去各地税银沿途押运的人力物力损耗,其四规整民间私钱劣币乱象,肃正天下币制根基。」 「如今规制周全,朝廷把控有度,朝廷只需循序渐进丶稳步推行,想来四海之内财货流通必会日渐活络,民生国库皆能受益。」 言罢,谢晏深深躬身一礼,神色郑重:「臣,恳请陛下下诏,推行纸币之策。」 话音落下,王平丶杨琳等一众重臣齐齐自座上起身,躬身俯首:「臣等,恳请陛下推行纸币之策。」 满殿恳请之声落定,司马照阖着的眼眸徐徐睁开。 心中有了决断,一锤定音道:「利弊已然当庭辨明,推行途中诸多难点,亦被诸位爱卿悉数剖解化解。」 「便先以长安及周遭九县为试点,试行官钞新政,以一年为期,观其成效。」 「京中官吏俸饷丶地方州县税赋,率先改为钱钞兼收兼发,先行试水。」 「军中推行……」司马照顿了顿,说道,「边军先以北境边军为试点,京军则以上直二十六卫中左右骁骑卫,左右武威卫为试点推行」 「如此一来,新政推行所有滞碍丶潜藏弊病,皆可在试点之地先行显露,遇阻塞便及时疏导,有弊端便即刻修正。」 「待规制打磨稳固丶章法周全无虞,再徐徐商议向四海天下逐步推广。」 司马照语毕,谢晏等人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纸币推行的大方向议定,余下具体章程丶条令细则丶各部权责分派,还需谢晏等人牵头统筹,各衙门通力协办,细细打磨落地之法。 第393章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司马照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臣免礼,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温和地叮嘱道:「纸币改制乃国之重务,牵系社稷民生,干系匪浅。」 「但诸卿亦切莫为此殚精竭虑丶废寝忘食,务必珍重自身身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 话音落下,他目光特意落至王平身上,开口就带着几十年的温厚相知,嘱咐道:「尤其是良孝,往后万不可再似年轻那般,通宵达旦伏案理政,彻夜不眠操劳公务。」 「一定要注意身子。」 王平听罢,喉间骤然一哽。 万千心绪尽数堵在胸臆,一时竟默然失语,只低低应了一声,眼底已然悄然泛起一层温热湿意。 谢晏等人见状,皆不敢多做逗留。 唯恐久立于此难掩动容失态。 众人连忙敛去眼底心绪,躬身一礼,转身快步退出殿门。 待众臣背影渐远,司马照才转头望向身侧的司马寰,声线轻缓:「今日风雪漫漫,万不可走的快了。」 「雪天路滑,你要好生照拂你的几位先生,一定要缓步而行。」 「儿臣谨记父皇圣谕。」 「去吧。」 司马寰依言转身步出大殿,放轻步履,徐徐跟上谢晏一众朝臣的身影。 司马照负手立在殿门之下,静静凝望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目送他们缓缓融入漫天飞雪之中,直至身影朦胧,渐渐消融在风雪弥漫的宫道深处。 未几,雪势渐缓,宫道尽头缓步走来两道身影。 一人身着皇后常服,一人是太子妃便装。 司马照见状,即刻迈步上前。 「儿臣拜见陛下。」 司马照见张白苏正为崔娴撑着油纸伞,贴身搀扶,知晓她不便躬身大礼,当即抬手温声道:「不必多礼。」 张白苏微微欠身敛衽:「谢陛下。」 司马照立在崔娴身前,柔声问道:「天寒落雪,你怎亲自过来了?」 崔娴眉眼含笑,轻声回道:「今日雪色恰好,妾身想着这般风雪天,于宫中设一席,做一下火锅,相聚最是合宜。」顿了顿,又柔声补充,「便想着唤上宫中孩儿与几位妹妹,一同围炉小聚。」 司马照颔首应允:「原是这般小事,遣内侍传一句话便可,何苦你顶着漫天风雪亲自奔波。」 崔娴一边随他移步入殿,一边浅声言道:「陛下今早进膳甚少,妾身料想朝中定有军国要务缠身,便亲手备了些吃食,特意送来殿中。」 说着,她挽住身旁张白苏的手,偏头温声叮嘱:「寰儿这孩子,心性性子皆随了你父皇。」 「一旦沉心处理政务,便常常废寝忘食,茶饭不思。」 「实在饿得撑不住,也只随意拿两块点心,就着热茶草草垫腹。」 张白苏莞尔一笑,将这番话语默默记在心底,轻声应道:「儿臣知晓。」 「前阵子太子爷不肯好好用膳,着实叫儿臣忧心不已。」 「儿臣一时茫然无措,竟不知如何规劝。思来想去,也寻不出什么巧妙法子,只得用最笨拙的方式,亲自备了吃食前去劝他。」 「不知母后平日里,可有什么规劝的良方?」 崔娴浅浅摇头,抬眸看向司马照,含笑道:「哪有什么良方妙法,这么多年,我也不过是用这笨法子罢了。」 司马照微微赧然摸了摸鼻尖,笑道:「废寝忘食终究伤身,白苏往后可要多费心,好好管束寰儿这小子。」 言罢,自己先忍不住失笑出声。 崔娴掩唇轻笑,张白苏垂着眉眼,亦忍俊不禁。 「外头风烈雪寒,先进殿避雪落座再说。」司马照适时岔开话头,引着二人入殿。 踏入殿内,张白苏伸手接过崔娴脱下的狐绒大氅,随手递与一旁侍立的内侍。 转身便见崔娴正要伸手开启食盒,她连忙快步上前,轻声唤道:「母后且慢,小心烫手,交由儿臣来吧。」 说罢,便伸手接过食盒,妥帖安置妥当。 司马照与崔娴四目相对,皆是会心一笑。 第394章 原来刚才的话,真的只是寻常家 「起来吧。」 司马照语气淡然,抬手指了指身侧的锦凳,示意司马寰落座。 待司马寰依礼坐定后,司马照目光淡淡扫过他,缓声开口:「途中应该没发生什么波折意外吧?」 司马寰神色恭谨:「回父皇的话,一路安稳,并无半分意外。」 「儿臣亲自相送诸位大人至宫门前,目送各位大人悉数登车离去,方才折返回宫。」 司马照微微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淡缓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皇后崔娴,望着窗外漫天飘雪,悠然笑道:「眼下瑞雪纷飞,这般雅致光景,良臣丶正孝他们,此刻必定已然相约一处,围炉煮茶闲话了。」 崔娴唇角噙着温婉笑意,轻轻颔首附和:「陛下最是懂几位大人的雅致。」 一旁的司马寰闻言满脸讶异,脱口问道:「父皇怎会料得这般精准?」 「儿臣方才在路上,还恰好听见几位大人相约往后赏雪小聚,正想回来禀明父皇呢。」 司马照闻言只是轻抚颔下长须,眸含深意,笑而不语。 崔娴柔声浅笑道:「你终究年纪尚浅,哪里懂得你父皇与几位元老重臣多年相交的情分。」 「早年间每逢这般大雪纷飞之日,他们几人总会聚在一处,赏雪景丶品香茗。」 「如今倒成了习惯。」 司马寰听罢顿时恍然,眼底生出几分感慨,由衷叹道:「儿臣往日研读史书,常读到典籍所载君臣情深的典故。」 「从前只当是笔墨渲染,难以体悟其中深意。今日亲眼所见父皇与诸位大人相交相知的模样,才算真正豁然通透。」 「史书所载的君臣相得,大抵也不过如此,只怕还远不及父皇与几位大人这般心意相通丶情分深厚。」 「油嘴滑舌,少拍马屁了。」司马照失笑摇头,随即收敛笑意,沉声吩咐,「稍后你下去吩咐内宫,甄选上好贡茶,再备些清润适口丶不腻不甜的精致茶点,尽数送往良臣府中。」 他目光望向窗外落雪,缓缓续道:「良臣府中有一株红梅,朕往日曾见过数次,每到冬日便开得灼灼烂漫。」 「这般大雪寒天,想来他们此刻定然正围坐梅下,赏梅观雪。」 司马寰恭声应下:「儿臣遵旨。」 司马照略一沉吟,又接着吩咐:「再从内府库房取出一二十坛陈年御酒,送往西山大营。」 「顺便传旨御厨,烤制一只烧鹅,只烤至五成熟就好,连同御酒一并送去。」 司马寰躬身领命,眉宇间却浮起几分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儿臣明白送酒的用意。」 「梁国公丶腾国公与齐国公几位国公,每到年关冬日,惯例便要聚在大营烤羊肉小聚。」 「只是为何特意还要备一只烧鹅,还只需烤五成熟?」 崔娴在旁莞尔浅笑,轻声解惑:「梁国公素来最嗜烧鹅这口。」 「只烤五分熟,是因送到大营后,他们还能自行架火再慢慢炙烤入味。」 「若是宫内直接烤至全熟,路途辗转耽搁,送到口中便失了鲜嫩风味。」 一语点醒梦中人,司马寰当即恍然顿悟:「原来如此,儿臣受教了。」 司马照神色渐渐庄重,望着司马寰,语重心长道:「身居九五丶执掌天下,为君者眼中,万万不可唯有朝堂制衡丶权谋利害。」 「对于忠心辅国丶心系社稷的臣子,当以礼待之,更要以诚相交,以情维系。」 司马寰闻言肃然起身,深深躬身一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司马照神色稍缓,语气又变得温和随性,像个寻常百姓家的老父亲嘱托自己的儿子:「再过几日,你拣个朝堂清闲无事的日子,去寻王虎丶王豹那几个小子,一同出游聚聚。」 「打猎也好,喝酒也罢,总归不违反律令,任凭你们玩闹。」 司马照望着司马寰,笑着叮嘱:「少年郎就该有少年人的意气与乐趣,不必整日拘囿东宫,死守经书朝堂。」 「趁着年少无拘,多去市井民间走走,领略人间烟火丶世间风物。」 他轻叹一声,意有所指:「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来都不是虚言。」 「如今你尚且能自在出宫游历,往后等你承继大统丶登临帝位,怕是再想随性出宫,便难如登天喽。」 第395章 此为吾家文豪也! 隆冬腊月,朔风呼啸,漫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覆满宫墙殿宇丶亭台楼阁。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立政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梨花木圆桌,中央嵌着炭炉,一铜锅稳稳架于其上。 锅内的老鸡山菌汤底,咕嘟咕嘟滚着细浪,白雾袅袅升腾,裹挟着肉香丶菌香漫溢全屋。 桌上食案铺陈得满满当当。 司马照端坐主位。 身侧崔娴温婉娴静,浅色素雅宫装衬得气度雍容,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笑意。 旁侧依次落座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几位,彼此轻言慢语,闲话家常。 司马寰携张白苏并肩而坐。 司马宇丶司马宁丶司马定,司马安丶司马宴,一众子女环绕围坐。 皇家阖家长幼齐聚,围炉赏雪吃火锅。 铜锅热气腾腾,碗筷轻碰错落,席间笑语浅浅。 司马照本就食量清淡,素来不喜多食荤腥,只随手夹了几箸菌菇素菜浅尝几口,便放下碗筷,安然倚着座椅,静静瞧着底下儿女晚辈们大快朵颐。 崔娴一边慢条斯理涮着青菜豆腐,一边同陆芷丶陆蘅丶萧婉霜几人闲话叙旧。 聊年关将近的宫中琐事,忆往昔冬日旧年光景,说起一众皇子公主幼时顽皮爱玩,每逢落雪便缠着宫人堆雪狮丶打雪仗,个个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肯回暖屋避寒。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流年趣事,语气温软,娓娓道来。 二十年的旧事,恍若昨日。 司马照静静旁听,偶尔随口搭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含笑静坐。 窗外风雪愈盛,琼花乱舞,漫天飞雪飘摇漫落,美得空灵清绝。 司马照望着窗外漫天雪景,一时雅兴顿起,目光扫过席间一众子女,缓声开口:「你们几个暂且停筷,朕出一句设问,你们各自应答。」 「白雪纷纷何所似?」 话音落下,瞬时安静下来。 正举着玉筷欲夹鱼丸的司马宁,筷子猛地一顿。 一时之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句合适文辞,只得窘迫地抿住唇,默默低下头去,不敢抬头对视。 司马定也是懵懂茫然,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左瞧瞧低头窘迫的司马宁,右看看神色淡然的司马宇,愣了半晌也摸不着头绪。 只得学着姐姐模样,乖乖垂首端坐,一副不知如何作答的乖巧模样。 这姐弟俩啊…… 当真是不通诗书。 司马照看在眼里,不觉莞尔,随即目光落向此刻正埋头大口吃肉丶吃得不亦乐乎的司马宇身上,开口点了他的名: 「宇儿,宁儿与定儿自幼倾心习武,疏于文墨,答不上来也情有可原。」 「既如此,便由你替他二人作答,说说看,这白雪纷纷何所似?」 说罢,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莹润无瑕的白玉佩,指尖轻轻晃了晃,玉质温泽,流光内敛。 「你若答得合朕心意,这枚玉佩,便赐你了。」 司马宁本就正暗自窘迫焦急,听见这话,立刻悄悄侧过身,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司马宇,眼神里满是暗暗央求与催促,盼他好好应答,替自己解围。 司马宇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故作矜持地斜睨了司马宁一眼,放下手中碗筷,起身拱手躬身,朗声道:「儿臣以为,撒盐空中差可拟。」 司马照闻言抚须轻笑,侧头看向身侧崔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与打趣:「朕就说这小子脑袋素来灵光通透,偏偏生性懒散,平日里不肯沉下心埋头苦读,不然学业定能更上一层楼。」 崔娴浅笑着微微颔首,眉眼温婉,并不多言语。 司马照抬手轻扬,将腰间玉佩径直朝司马宇掷去。 司马宇连忙趋前一步,双手稳稳接住,躬身行礼:「谢父皇恩赐。」 待归座之后,他还故意扬起玉佩,朝司马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神色几分炫耀。 司马宁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扭过头去,心里又羡慕又有点不服气。 席间稍作安静,司马照目光流转,落在一直安安静静端坐丶性情沉静且自幼潜心医术本草的司马安身上,缓声唤道:「安儿,你也说说。?」 第396章 儿臣久闻父皇威震四海,君临天 司马宁与司马定闻言皆是微微一怔,随即双双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儿臣一切听从父皇安排。」 司马照微微颔首,目光柔和扫过身侧一众女眷,缓声笑道:「外头风雪小了不少,不如一同往御花园赏雪散心,如何?」 崔娴眉眼温婉,闻言浅浅莞尔,轻轻颔首应允。 陆芷丶陆蘅与萧婉霜三女亦是敛衽福身,柔声应下。 一行人起驾,缓缓移驾御花园。 园内琼枝覆雪,满目银装素裹,天地间尽是素白雪景。 众人行至一处雅致凉亭之中歇息,亭内早已备火盆。 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顷刻间便驱散了漫天风雪带来的刺骨寒凉。 亭中氛围闲适悠然,崔娴正与萧婉霜相对而坐,静心对弈,落子从容雅致。 陆芷与陆蘅则并肩斜倚雕花栏杆,身子轻轻相靠,压低声音低声闲谈,眉眼间慵懒惬意。 司马寰与张白苏静立一旁,细心照看火盆,添炭拢火。 司马照独自负手立在亭边,一袭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修长,目光悠然望向亭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极目远眺,北国万里河山尽数被白雪笼罩,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群山似银蛇蜿蜒起伏,原野如白象肆意驰骋,壮阔雪景尽收眼底。 他望着这般盛景,心神微动,情不自禁低声轻吟:「欲与天公试比高……」 沉浸思绪之间,两道清脆唤声骤然在耳畔响起,将司马照的思绪拉回现实。 「父皇。」 「父皇!」 司马照缓缓回过神,循声望去,只见司马宁与司马定二人一身利落戎装,腰佩长剑,步履匆匆踏雪而来,眉宇间英气飒然。 他缓步走出凉亭,立于第二阶台阶之上,抬手指向五十步开外那株傲雪盛放的红梅树。 树上的嫣红花瓣覆着皑皑白雪,开得热烈明艳。 「你们二人看清那株红梅树了?」司马照语气从容,带着几分帝王闲趣,「今日便以射梅为乐,谁能射中梅树,朕便重重有赏。」 「射艺越是精湛,所得赏赐便越是丰厚。」 「朕先你们示范。」 话音落罢,司马照身旁内侍二宝连忙递上精工良弓与白羽长箭。 司马照抬手接过,指尖轻握弓身,沉腰立马,身姿稳如青松,双目凝神紧盯前方梅树,屏气敛息。 只听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嗖! 白羽箭矢划破漫天风雪,穿透层层雪雾,势如惊雷,稳稳正中粗壮梅树干身。 嗡然一声轻震,梅树微微摇晃,枝头沾雪尽数簌簌坠落。 艳红梅花伴着纷飞白雪漫天飘舞,红白相映,景致绝美动人。 「陛下威武!」 亭内众人当即齐声喝彩,呼声清亮。 崔娴眼含脉脉柔情,含笑轻轻鼓掌,眸光之中满是倾慕与温婉。 司马照从容收弓,神色淡然自若。 司马宇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满是由衷赞叹:「儿臣久闻父皇威震四海,君临天下,天威浩荡无双。」 「今日亲眼目睹父皇精湛射艺,才知传言分毫未虚,实乃三生有幸」 「父皇箭术当真弓如霹雳弦惊,气势非凡!」 陆蘅听闻这番极尽奉承的话语,一时忍俊不禁,扑哧一声轻笑出声。 崔娴亦是掩着朱唇,眉眼弯起,温婉浅笑。 司马照无奈抬手虚空轻点司马宇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调皮小子,平日里最是油嘴滑舌,专会说些好听话恭维旁人。」 「若是让你早生数十年,定然是朝堂之上最会谄媚的佞臣。」 亭中瞬间响起一片轻柔笑语,气氛愈发热闹融洽。 司马宇面色丝毫不见窘迫,坦然躬身答道:「父皇此言冤枉儿臣,儿臣句句皆是肺腑真心,绝无半分虚言,还望父皇明察。」 司马照笑着轻轻摇头:「朕如今身上并无物件可赏你,与其在朕面前巧言讨好,倒不如去求求你母后与诸位母妃,说不定还能讨得些心爱之物。」 第397章 争先 司马照兴致大起,朗声吩咐:「速速将箭矢拔出!」 「奴才遵旨!」 二宝应声上前,双手死死攥紧箭杆,深吸一口气使出浑身力气向外拔箭,可箭矢牢牢嵌在树干里,分毫不动。 他又抬脚死死抵住梅树,咬紧牙关全力发力,依旧没能撼动半分。 本书由??????????.??????全网首发 见此情景,亭中众人皆是面露讶色,司马照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司马寰当即上前躬身请命:「儿臣愿亲自上前,拔出天子御箭。」 「去吧。」司马照淡淡应允。 司马寰躬身行礼,大步流星奔赴梅树之下,二宝连忙躬身退至一旁。 他抬手脱下厚重御寒大氅,随手递给内侍,双手紧紧扣住箭杆,沉腰扎稳马步,暗自凝聚全身气力。 箭杆微微轻晃,箭头堪堪从树干之中透出少许。 他额角青筋微微浮起,屏气蓄力,陡然一声低喝:「起!」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深深嵌在树干中的箭矢应声而出,还顺带带下数块细碎木渣纷飞散落。 司马寰顺势后退数步,稳稳站稳,高声回禀:「父皇!此箭何止入木三分,足足深入四五分有余,父皇神力与射艺,世间无人能及!」 司马照闻言开怀大笑。 「陛下威武!」 亭内人鼓掌喝彩。 司马照摆摆手。 司马寰双手恭敬捧着白羽长箭,缓步回到亭前,神色谦逊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儿臣斗胆,愿随父皇,当场献丑一箭,为父皇丶母后丶各位母妃添些雅兴!」 司马照欣然应允,随手将手中良弓递予太子,笑着叮嘱:「放手去射便是,不必心生拘谨胆怯。」 「今日定要胜过朕方才一箭才好,若是射艺不及朕,朕可要好好罚你一番。」 司马寰含笑躬身领下旨意,从容接过长弓。 一旁的崔娴见太子意气风发,悄悄朝着尚且有些拘谨羞涩的张白苏轻轻招手。 张白苏步履轻盈,莲步款款走到皇后身侧,屈膝蹲下身来。 崔娴微微低头,附在她耳边低声轻言几句悄悄话。 提起司马寰少年时的趣事。 张白苏先是满脸惊诧,随即恍然醒悟,最后忍不住掩住樱唇,低低浅笑起来,眉眼间满是娇俏温婉。 另一边,司马寰迈步走到亭前第一级台阶之上,迎风而立,深吸一口清冷雪气,凝神定气,陡然拉满长弓。 嗖。 箭矢破空疾驰,穿过漫天飘飞的雪花,精准稳稳钉在梅树一根枝桠之上,力道十足。 「好箭法!」司马照当即高声称赞,面露赞许之色,「赏!重重有赏!」 司马寰放下长弓,少年意气尽显,含笑躬身谢恩:「儿臣谢父皇赏赐。」 有了帝王与太子先后出手助兴,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司马宁丶司马定二人顿时心痒难耐,跃跃欲试。 司马照目光含笑望向二人,笑意温和问道:「你们二人,谁先上前一试身手?」 二人相视一眼,司马宁率先开口礼让:「便请定弟先行出手。」 司马定也不推辞,意气风发拱手应下:「既然皇姐相让,那儿臣便却之不恭了。」 司马寰随手将长弓递至司马定手中。 就在此时,天际风雪骤然加急,鹅毛大雪漫天狂舞,视野瞬间变得朦胧起来,五十步开外的红梅树已然模糊不清,难以精准瞄准。 司马照见状从容开口,体恤司马宁司马定二人:「风雪骤急,视线受阻,你们二人便退至三十步之地拉弓射箭即可,不必勉强。」 司马宁与司马定齐齐躬身谢恩:「多谢父皇体恤!」 司马定来至三十步处。 梅树的身影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司马定双手竟然有些颤抖。 就在此时,司马寰高声唤道:「定弟!」 「深吸一口气!」 「静下心来,你能做到!」 「就像我之前教你那样!」 第398章 别回头,别停留 凌冽寒风吹过御花园宫苑亭台,卷起满地碎雪,扑打在朱红廊柱之上,簌簌作响。 鹅毛大雪漫遮天。 司马宁一身鲜艳如榴花红色劲装,眉眼间尽是飒爽英气。 持弓身姿挺拔如青松,半点不受凛冽寒风影响。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穿透层层飞舞的鹅毛大雪,牢牢锁定梅树顶端那簇开得最为艳丽红火的寒梅。 那一簇红梅生于最高枝,枝细花密,四周又有旁枝交错遮挡。 红梅目标不大,离三十步外,几乎不可见。 想要一箭射下,绝非易事。 更遑论风雪扰的视线朦胧,想要精准射落繁花,更是难上加难。 便是军中善射的射箭老手,亦不敢打包票。 亭中崔娴闻言,心头微动,抬眼望向雪地之中身姿卓然的女儿,嘴角噙着温柔笑意。 心中满是期许,却又隐隐带着几分担忧。 她的这个女儿,与其他女儿家不同。 不爱红妆偏爱武装。 崔娴旁边一众妃嫔纷纷低声议论,皆是觉得此事太过艰难。 风雪遮眼,花枝纤细,稍有偏差便会失手。 长公主当众立了军令状,虽说在场都是自家人。 但若是未能射中,难免颜面有损。 陆芷陆蘅各自在心里想好一会儿安慰暖场的话。 张白苏静静立在皇后身侧,一双清澈眼眸紧紧望着司马宁。 素净的脸庞上满是真切的紧张,纤纤细手不自觉紧紧交握。 她也很喜欢宁儿的紧呢。 方才听皇后闲谈知晓司马宁自小偏爱骑射,性情爽朗不输男儿。 只是这般风雪恶劣之时射花,难度实在太大了些。 司马寰目光沉凝望向远处。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箭术不俗。 但此刻天时不利,风雪扰目,寒风更是会偏移箭矢轨迹,不由得低声开口叮嘱:「宁儿,风雪强劲,稳住心神,切莫急于出手。」 雪地之内,司马宁闻声轻轻颔首,并未回头,只是周身气息愈发沉静。 她缓缓抬手接过内侍递来的白羽长箭,指尖轻捻箭羽。 身旁的司马定早已收起方才射中箭矢的满心欢喜,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家皇姐,小声劝慰:「皇姐,难度太大了。」 「不若向父皇坦言作罢,不必执意逞强。」 司马宁侧首看向年少的弟弟,淡淡莞尔,眼底满是骄傲:「男儿立于世间当有志气,女子亦是如此。」 「既已当众立下誓言,便无反悔退缩之理。」 「区区风雪寒梅,还难不倒我。」 「还难不倒天皇帝的女儿,大魏的长公主!」 司马宁的话乘着北风传到司马照的耳朵里。 司马照看着风雪中矗立的司马宁,轻轻颔首。 眼中满是自豪。 这股子冲劲和傲气,好! 司马宁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双脚稳稳分开,踏稳脚下积雪,沉腰凝气,双臂稳稳托住长弓,缓缓将弓弦一点点拉开。 寒风迎面袭来,吹得她衣袂猎猎翻飞。 漫天雪花落在她肩头发间,转瞬便融化成点点水渍,司马宁却浑然不觉,心神全然凝聚于眼前那一簇红梅之上。 周遭喧嚣悄然散去。 亭中众人皆是屏息凝神,无人再出声言语。 偌大的梅林庭院之内,唯有呼啸风声与雪花飘落的轻响萦绕耳畔。 司马照拒绝二宝给自己撑伞,肩膀和头发上已然堆满积雪,目光沉静注视着自己的长女。 崔娴也在此时,来到了他旁边,并肩而立。 指尖轻捻锦帕,柔婉的眉眼紧紧凝望着雪地之中的身影,满心皆是忐忑。 既盼着女儿一箭成功,又生怕她一时失手心生失意。 第339章 岁月不从败美人 司马照说完之后,看着身前的成才的儿女们,又一遍小声重复道:「别回头,别停留,往前走。」 司马宁不解深意,以为父皇是让自己取回白羽箭和射落下的梅花。 道了一声是后,从容转身,步履轻盈朝着观雪亭缓步走去。 崔娴自然知道司马照深意,伸手握住司马照的手,小声道:「别回头,别停留,往前走。」 「之前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孩子们都长大了,成才了。」 司马照身形一颤,低头看向陪伴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发妻。 曾经的一头青丝,如今不知是染了雪,还是别的,已然白了大半。 司马照微微用力,反握住崔娴的手。 历经风雨二十余年,携手并进。 纵有千难万苦,亦不曾放弃。 春秋几度,不改其心。 知我心者,我妻也。 司马照轻轻嗯了一声。 满腹之语寄于呼啸天地的北风。 司马宁拔下箭羽,俯下身子取下红梅。 看了一会儿,忽地展颜明媚一笑。 司马宁利落起身,走到亭前雪地之中。 朝着司马照崔娴恭恭敬敬行下大礼:「儿臣幸不辱命,不负父皇期许,已然射下枝头红梅,还请父皇查验。」 司马照嘴角勾起,笑出了声。 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放声长笑。 爽朗的笑声驱散了庭院之中大半寒意。 司马照眼底满是浓浓的欣慰与赞赏,点头称赞:「好好好!」 「胆识过人,箭术更是精妙绝伦!」 「漫天风雪阻碍视线,尚且能够一箭精准落梅,这般本事,远超朕的预料!」 崔娴莞尔。 「前朝多少奇男子,不肯沙场万里行。」司马照看着英姿飒爽的女儿,朗声道:「鸳鸯袖里握兵符,桃花马上请长缨。」 「我大魏,未必不能出一位女将!」 司马宁听到自己父亲如此夸赞,当即脑袋一片空白。 猛地抬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说罢,司马照看着司马宁手中的弓箭,说道:「此前有言在先,你若能射中此花,这把良弓便赠予你。」 「今日你凭真本事如愿,此弓从今往后就是你的随身之物了。」 司马宁郑重叩首谢恩:「儿臣多谢父皇厚赏,定当好生珍藏。」 「勤练武艺,为父皇分忧,为皇兄分忧。」 司马照欣慰点头,沉声道:「除此之外,朕还要送你一礼。」 「先前朕一直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封号,如今朕知道了。」 司马照看着司马宁与自己有七八分的眉眼,缓缓吐出两个字:「镇国。」 司马宁身形猛地一颤,愣在原地。 脸上满是错愕。 镇国…… 镇国长公主!!! 司马照笑着说道:「怎么了,大魏的镇国长公主被吓傻了吗?」 司马宁回过神来,猛地叩首,声音颤抖:「儿臣……」 「谢恩!」 司马照挥手让司马宁起来:「起来吧。」 「你母后,还有话和你说。」 崔娴轻招手。 司马宁快步来到崔娴身前行大礼:「母后。」 崔娴快步走下亭台,伸手轻轻扶起起身的女儿,抬手温柔拂去她肩头沾染的落雪,柔声细语道:「镇国,镇国,不要辜负你父皇。」 司马宁眼眶通红,重重点头。 崔娴拉着司马宁的手,转过头对陆芷陆蘅等人说道:「本宫生的这些孩子中,寰儿让我教坏了,带着些文弱气,宇儿更是个调气的。」 第400章 不可腐蚀的人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炉烟袅袅。 司马照悠然斜倚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御座之上,手中捏着户部递呈上来的奏疏,看着内里所言,不由得低低哂笑几声。 一旁坐于下首,正陪着一同批阅朝堂奏摺的太子司马寰听见笑声,当即停下手中笔墨,抬首满脸疑惑问道:「父皇何故发笑?」 司马照指尖轻捋颔下长须,笑意未散,随手便将手中这份户部摺子递了过去。 司马寰连忙起身双手恭敬接过,凝神细细翻阅半晌,看完纸上内容,也忍不住唇角上扬,忍俊不禁道:「如此看来,户部一众官员倒是对父皇一片赤诚忠心。」 司马照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缓缓开口:「朕不过只是下旨,令户部众人商议新朝官钞定名,再一同拟定钱币图样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这群臣子心思倒是活络,径直将纸钞定名为神龙宝钞,还一心想着要将朕的容貌刻印在宝钞之上,这般举动,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不自在:「一想到朕这张历经岁月丶已然生出皱纹的老脸,日后要印在钱币之上,被天下百姓日日拿在手中观瞻来往,朕心中便莫名觉得别扭。」 说罢,司马照端起一旁温热的清茶浅啜一口,缓声道出心中所想:「依朕之见,倒不如摒弃此念,挑选我大魏勤恳耕耘的农家百姓丶精工造物的市井匠人丶镇守边疆的铁血将士这般为国为民的世间楷模,亦或是选取国内名山大川丶江河盛景刻印在钞面之上,方才最为合宜。」 司马寰闻言立刻拱手含笑反驳,言语间满是敬重:「父皇实在太过自谦,父皇春秋鼎盛,仪容凛然英武,气度卓然,何来苍老细纹之说。」 「父皇是世间数一数二的英武帝王。」 「陛下文治武功冠绝天下,一手稳固大魏朝局,擎起万里锦绣河山,立下不世基业,户部群臣心生敬仰,有这般想法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 「在儿臣看来,户部此番提议非但无不妥之处,反而恰到好处。」 「父皇便是整个大魏的江山社稷之主,是四海万民心中唯一的定心骨,更是大魏王朝的精神魂魄。」 「将父皇龙颜刻印在流通天下的宝钞之上,能让九州四海之人皆可瞻仰天颜,时时沐浴陛下浩荡皇恩。」 话语稍作停顿,司马寰眸光微动,似有满腹思虑藏于心底,欲言又止,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司马照将太子这般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洞悉他心思,淡然一笑,温声开口:「你心中既有想法,便直言道出便是,不必这般藏藏掖掖,束手束脚。」 司马寰闻言略带几分腼腆地笑了笑,微微躬身道:「那儿臣便斗胆妄言几句了。」 见司马照轻轻颔首应允,司马寰才正色沉声道:「儿臣以为,将父皇圣容刻印在官宝纸钞之上,除却能够彰显陛下赫赫文治武功之外,更能让普天之下万千百姓从心底生出敬畏之心。」 「如今大魏疆域辽阔,乡野村落遍布四方,往日政令难入深乡,皇恩难及阡陌,诸多偏远之地的百姓只知乡绅族长,不识朝堂天子。」 「若是父皇龙颜随宝钞流转天下,乡下寻常百姓日日买卖使用,朝夕之间便能望见陛下仪容,久而久之,陛下的帝王威仪便会深深烙印在每一位百姓心中。」 「长此以往,万民真心臣服,上下一心,想来能从根源之上彻底破除前朝遗留下来皇权不下乡的千年沉疴旧弊,让朝廷律法丶帝王政令畅通无阻,直达天下每一寸乡土。」 一番话条理清晰,是深思熟虑之言。 可司马照听完之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静淡然,缓缓开口:「寰儿,你只窥见了表层益处,却未曾看透内里长远布局。」 「昔日前燕朝堂沿用九品中正旧制,朝堂大权尽数被世家豪门牢牢把控,士农工商四大等级壁垒森严,世代难以逾越,最终酿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僵化局面,底层百姓永无出头之日。」 「自我大魏立国以来,朕广兴书院教化世人,大开科举选拔寒门英才,从根本之上冲击固守多年的等级秩序。」 「如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早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昔日世家垄断朝政丶把持仕途的巨大毒瘤,也已然得到极大缓解。」 第401章 休对故人思故国 司马照看着司马寰的惊恐眼睛说道:「你想的没错。」 「美德失控了,引起了屠杀,大批的人被推上断头台。」 「这其中有敌人,但也有无辜之人,更有几句风言风语便被推上断头台的人,甚至有他们其中偏保守的自己人。」 「国家陷入了动荡,不少人起来反对罗伯斯庇尔,和罗伯斯庇尔的政府。」 「最终,罗伯斯庇尔也被推上了断头台。」 话音落,司马照长叹一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似乎是在惋惜这条没能走通的美德之路,惋惜这个不可腐蚀的美德天使。 司马寰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司马照缓缓说道:「用美德治国,只会失控,甚至会引起暴政,但不是我们的君主暴政,而是民众暴政。」 「权力失控,朝野动荡,人心惶恐不安,祸乱朝局。」 「所以朕能做的,以及你,甚至后世之君,从来都不是强行根除,唯有步步筹谋,徐徐疏导,尽最大能力调和世间各方矛盾,稳住天下大局。」 「我们君主,与其说是一言九鼎,国家的主人,倒不如是各方利益的代表,一个起到粘合作用的胶水。」 「我们强,就能整合国家力量,将各方利益粘到一起,压下缓解他们的矛盾。」 「我们不强,国家力量就会分散,野心家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攻伐,天下大乱。」 司马寰静静聆听,低头沉吟思索,眉宇之间豁然开朗,一时默然不语,细细体悟其中深意。 司马照稍作歇息,润了润嗓音,继续徐徐说道:「正因如此,朕才想着在流通天下的纸钞之上,刻印农家丶匠人丶将士等底层众生模样。」 「此举就是为了抬高天下底层劳苦百姓的身份地位,让奔波在世道之中的寻常人,真切感受到朝廷的重视与体恤,从而生出浓烈的家国归属感。」 「往后朕还要逐步在全国之内普及蒙学教化,开设更多免费学堂,让寒门贫苦人家的孩童也能踏入学堂读书识字,习得圣贤道理,不再一辈子困于山野田间。」 「待到日后底层百姓学识渐丰,心智全开,万众凝心聚力,凝聚而成的民间百姓力量,来日应该能足以与朝堂之上的士大夫丶文武官僚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话音落下,司马照目光骤然变得深邃悠远,目光直直看向身前的太子司马寰,沉声问道:「寰儿,你可还记得昔日朕教于你的三角形之理?」 司马寰陡然一怔,转瞬便回过神来,连忙躬身恭敬应答:「儿臣自然记得一清二楚,父皇昔日曾言,三角形最是具备稳固之性。」 司马照缓缓颔首,语气沉稳如山,藏着运筹天下的磅礴气魄:「没错,便是这个道理。」 「天下底层黎民百姓为一方力量,朝堂文武士大夫官僚为一方力量,而居中统筹四方丶执掌乾坤的皇权,便是第三方力量。」 「此三股势力并立世间,彼此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牵制,无一方能够独大擅权,如此能稳稳守住大魏万里江山,制衡朝野内外各方势力,让整个王朝稳稳扎根。」 一席深谋远虑的治国大计缓缓道尽,养心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司马寰伫立原地,浑身心神俱震,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中满是极致的震撼,既震惊父皇眼光长远至极,将数十年之后的朝堂格局丶天下大势丶民生走向尽数谋划妥当,步步为营。 又深深感念父皇一心为国为民,为了大魏王朝千秋万代的安稳基业,倾尽心血殚精竭虑,甚至甘愿主动收敛手中独掌的皇权,下放部分权柄普惠万民,以三方制衡稳固江山。 这般胸襟气魄,着实令人由衷折服。 殿中静落无声,司马照轻抿嘴唇,目光幽深,望向窗外沉沉宫宇,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思虑。 他和其他皇帝不一样,他是穿越来的。 是风里来,雨里去,寒窗苦读十多年的人! 是接受过现代教育,有着远超这个时代千年良知的汉子! 历朝历代的世人皆执着自家世代坐稳龙椅,死守一家一姓的万里江山。 可往往事与愿违。 司马照他心中清明。 他比谁都清楚世间大势。 第402章 刚柔并济丶两相调和 殿内寂然无声。 司马寰听罢此番言语,久久立在原地默然不语,心底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父皇的胸襟与抱负。 父皇,是怎么样的一个帝王呢? 又该怎么用什么词语去形容呢? 司马寰不知道,只觉得这世界上所有描绘帝王的称赞,歌功颂德之语都不足以形容父皇。 google搜索twkan 父皇他的所思所谋,从来都不是朝堂的一时安稳,更不是固守皇权至上的凡俗君道。 他与古往今来所有帝王皆不相同。 父皇,是开天辟地的古来第一君! 父皇不求独掌乾坤丶一言定天下,更不愿以帝王一己之心强压万民之志。 毕生所向,是追寻四海升平丶众生同安的大同盛景。 循着天下黎民所向之势,筹谋百年基业,布下千秋长远大局。 这大魏百姓皆高呼父皇万岁,而父皇也将万千苍生尽数纳入心怀,高高托起。 司马寰神色满是敬重,眼底尽是由衷叹服,沉声开口:「儿臣今日,才算真正悟透父皇胸中万千丘壑。」 「何为千古圣主,何为真正君临天下,儿臣此刻算是明白了。」 「遍览千载史书,纵观百代帝王,皆是将万里江山视作一家一姓之私业,世代承袭。」 「唯独父皇教儿臣知晓,大魏锦绣山河,从来非皇家一姓一族独有,乃是普天之下黎民万民共有之天下。」 司马照闻言缓缓颔首,目光柔和望向太子,轻声道:「你能悟透此理,便是最好。」 他目光悠远,徐徐轻叹:「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自古王朝未有千年永续,世家天下亦无百世不衰之理。」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司马照语声沉缓,「唯有顺势不争,方能令天下无人可与之相争。」 「万事万物皆需有度,过犹不及。身居高位,当懂放权守度,藏锋守拙,方能换来朝野长久安宁。」 司马寰听得似懂非懂,心中仍存几分迷茫。 司马照淡淡一笑,敛去眼底深意:「不过随口闲谈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百年之后世事浮沉,无人能够预判,一切皆由时局而定。」话音一转,他话锋轻挑,「朕看你对神龙宝钞改制一事也有些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司马寰立时收敛心神,抛开心中杂念,躬身应道:「此前父皇点拨朝野制衡之策,点破世间兴衰常理,儿臣获益匪浅。」 「往日里儿臣对此事始终一知半解,心中顾虑丛生,既恐新政动摇朝堂正统,又寻不到安抚民心的万全之法。如今豁然开朗,自以为已然想出一套两全施行之策。」 御座之上,司马照神色平和,望着眼前愈发沉稳通透的长子,语气愈发舒缓:「你既有良策,尽管直言。」 司马寰抬眸挺身,身言语条理分明,徐徐道出心中谋划:「依儿臣浅见,神龙宝钞改制无需走极端之路,不必全然抹去帝王威仪,亦不可彻底舍弃皇家正统,更不能一味只绘黎民百态。」 「世事本有阴阳相济,月华自有阴晴圆缺,刚柔并济丶两相调和,方是治本之道。」 「儿臣以为,日后大魏流通宝钞,可依照面额高下划分形制图样,各司其意,各承其道。」 「小额宝钞流通于市井乡野,专供百姓日常衣食交易丶农家生计所用,便依父皇安民本心,镌刻耕织农夫丶市井匠人丶戍边将士百态模样。」 「此举既能抬升底层百姓地位,让农人丶工匠丶边关将士皆得朝廷正视,亦可让四海万民真切感受到陛下体恤民情丶心怀天下的仁厚之心。」 「久而久之,便能淡化世人心中士尊民卑的固有偏见,凝聚万民归心,自下而下筑牢家国根基。」 司马寰稍作停顿,抬目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司马照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言说。 「至于大额宝钞,多用于南北商行大宗商贸丶朝野百官俸禄发放丶国库钱粮调度以及边关军需供给,便镌刻陛下龙颜天容。」 「大额宝钞通行朝堂州府,流转四方疆域,既可维系皇家天威,稳固朝堂正统,震慑边陲异族,令八方部族心悦臣服,更能借钱币流通之势,将朝廷恩德与威严渗入深山乡野。」 第403章 老什长 司马照听罢司马寰所奏推行纸钞的诸多利弊与章程,心中深以为然。 当即下令将整套推行细则传至户部,命朝中一众户部重臣着手商议敲定银票具体规制。 户部官员众人几番商议斟酌后,定下了大魏纸钞正式面额体系。 整体以民间通用的文与朝堂流通的贯两大品级划分,条理清晰,各司所用。 文钞为小额纸钞,专供天下黎民百姓日常柴米油盐丶市井买卖所用,广泛流通,面额囊括一文丶五文丶十文丶二十文与一百文。 贯钞则为大额银票,多用于官府赋税缴纳丶商行大宗交易丶朝堂俸禄发放与边关军饷调拨,设有一贯丶五贯丶十贯丶五十贯四种制式。 朝野沿用旧制,定一贯等同一千文,换算规整,便于全民熟知使用。 纸钞票面纹样亦随之敲定。 小额文钞之上,尽数绘刻大魏勤恳耕作的农夫丶巧手造物的工匠丶镇守疆土的戍边将士三类世间楷模。 而面额更高的贯钞,便印制当今帝王司马照御容,彰显皇权正统,稳固币值公信力。 纸钞推行的核心大局已然敲定。 至于纸张选材丶防伪纹路丶发行流程丶兑换规制丶各地分行布设等繁杂细碎事宜,便交由户部牵头,联合工部丶刑部丶吏部等诸多衙门同心协力,逐一推敲打磨,慢慢完善落地。 十数日后。 养心殿 养心殿内静谧安然,殿中薰香袅袅,司马照独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桌案,低声念着朝臣拟定的名号:「神龙宝钞……」 司马照微微蹙眉,轻啧一声,连连摇头面露不喜:「这名字太过浮夸张扬,满是虚浮之气,不好。」 说罢,他身子向后慵懒斜倚在柔软锦垫之上,抬眼望向殿顶精巧繁复的雕梁画栋,眉宇微蹙,暗自沉吟思索纸钞定名。 司马照素来不喜费心斟酌名号,只觉起名一事繁琐费心。 如今竟无从下手。 司马照缓缓自语:「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既要低调沉稳,不显张扬,又得暗藏家国底蕴,契合大魏。」 话音落下,司马照眸光骤然一亮,心头瞬间有了主意。 「大魏币!」 司马照吐出三个字,含笑颔首,暗自满意。 无比满意这个名字。 这名简约直白,低调内敛,正合心中所想。 司马照低声反覆轻念几遍,越念越觉得不对劲。 耳畔听着「大魏币」三字,莫名生出几分怪异之感,总觉得似曾相识。 恍惚之间,脑中骤然窜出一句前世戏言俗语。 「我这不是胖,我这是大胃……」 司马照惊得身形微微一僵,连忙猛地摇头,强行驱散脑中杂念,暗自摒弃这个名号。 他抬手轻捶桌案,再三思考。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司马照脑中忽然一阵清明。 灵光一闪,豁然开朗。 敲定了最合适的名号。 司马照语气沉稳郑重,缓缓吐出四字:「大魏宝钞。」 「对,就叫大魏宝钞。」 沉稳大气,低调奢华。 司马照很是满意这个名字,提起御笔给出批覆。 自此,日后大魏通行天下的官制纸钞,正式定名。 …… 朝堂规制既定,大魏宝钞名目丶面额与制式悉数敲定。 户部即刻遣官吏携宫中画师分赴各地,寻访楷模仪容,拟绘于钞面之上。 武威郡。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武威郡边城旷野,朔风卷尘,满目萧凉。 王二今年四十八岁了。 左颊一道刀疤横贯面庞,深可见骨。 此番朝廷欲采其形貌,镌绘于五十文宝钞之上,用以昭示守土将士之威。 王二依旨整束戎装,重披沉铁寒甲,头戴黑缨战盔,缨穗随风微扬。 他稳稳伫立,双手紧握一杆凛凛长枪,身姿如松,目光凛然望向远方。 第404章 故园旧事 永安十九年,暮春四月. 天朗气清,御花园内满目融融春色。 千树万树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层层叠叠宛若堆云覆雪. 暖风吹拂而过,粉白花瓣漫天漫舞,簌簌飘落在青石曲径丶萋萋芳草之上,沾染上朱红宫墙的飞檐翘角,亦轻轻栖落在人肩头丶鬓边发梢。 春风和煦,灼灼繁花满目,恰是人间最动人的良辰美景。 这一方桃林深处并无半分皇家冗杂仪仗,随行内侍与宫娥皆远远垂首静立。 司马照一身素雅素色软缎常服裹身,半头华发仅用玉簪简单束起,往日坐镇朝堂时的冷冽威严丶沉肃气场尽数敛去。 卸下一身朝堂重担的司马照,全然放下帝王身段,有些慵懒斜倚在苍劲粗壮的老桃树干上,随意席地而坐,姿态闲散又自在。 漫天纷飞的桃花落满他肩头发顶,他也无心抬手拂去。 只安然抬眸,目光悠远柔和,遥遥望向身侧闲谈的妻媳二人。 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褪去了平日里审视朝野的锐利,只剩下一片难得一见的安然温婉。 手里攥着一卷闲书,腿边放着一杯清茶。 赌书消得泼茶香,只道当时是寻常。 不远处柔软茵席之上,崔娴一身浅碧素雅宫装端坐,容颜温婉静雅。 张白苏安坐对面。 婆媳二人轻声慢语闲谈家常,语声温软轻柔,融在融融春风里格外舒心。 崔娴望着眼前漫天落英,又侧目瞥了一眼树下静坐的司马照。 十余载悠悠岁月瞬间翻涌心间,一幕幕旧景清晰浮现在脑海。 依稀记得那时也是这般暮春时节,地点也是在这座繁花似锦的御花园。 就连光景都与现在别无二致。 那时陛下初登帝位,少年英雄天子,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司马寰还是个娃娃,走路都没学会,只会整天咿咿呀呀的嬉闹。 而自己当时,也很年轻。 往事如风,岁月流转。 一幕幕温馨旧日画面在崔娴心底缓缓铺展。 她不动声色悄然敛去眸底那一缕流年逝去的淡淡怅然,唇角转而扬起一抹温婉柔和的笑意,对着身侧的张白苏轻声慢语。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本宫还记得早年春日,本宫也曾陪着陛下在此园中闲游赏春,这般桃花盛景,如今看来依旧如昨日一般。」 崔娴说着,下意识抬手轻轻比出一截短短高度,眼底浸满浓浓的温柔追忆:「那时候寰儿才这般丁点大,走路尚且摇摇晃晃不稳当,整日里黏在本宫身侧半步不肯离开。」 张白苏闻言当即嫣然浅笑,语声清甜温婉,带着几分晚辈独有的亲昵打趣:「听母后这般细细说来,想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小时候一定是生得极为讨喜,人人都疼爱不已。」 这番话语说得崔娴满心暖意,脸上笑意愈发真切浓郁,缓缓轻点螓首,柔声细数起爱子儿时模样。 「寰儿幼时生得极为周正玲珑,活脱脱一尊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肌肤莹白细腻,可比如今白净娇嫩太多。」 崔娴语调缱绻温柔,缓缓追忆旧事:「待到他五六岁年纪时,一双眼眸生得清亮澄澈,眉目秀气雅致,不知情的宫人初见,时常错把他认作乖巧文静的小女娃娃呢。」 鲜活生动的儿时趣事娓娓道来,张白苏听得心生欢喜,忍不住轻抬素手掩住唇角,低低轻笑出声,满园春色都似跟着柔和了几分。 崔娴指尖轻轻捻着手中一方素色锦帕,眉眼之间满是寻常慈母提及自家孩儿之时,发自内心的欢喜与疼爱。 那些尘封在漫长岁月里的细碎温情,一一涌上心头,崔娴不由得低声缓缓呢喃,将心底最深的温柔尽数道出。 「本宫直至如今依旧清清楚楚记得,寰儿五岁那年,也是这般桃花漫天盛放的春日。」 「小小的人儿在这桃林之中肆意奔走嬉闹,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朵开得正好的粉嫩桃花,紧紧攥在小手里,急急忙忙朝着本宫跑来。」 「他伸出小手死死拽住本宫的裙摆,一声声软糯稚嫩地呼唤着母后,嘴里不停念叨着花花二字,满心欢喜执意要亲手将这朵小花,簪进本宫的发髻之中。」 回忆起温情往事,崔娴眼底盛满似水脉脉柔光,语声轻缓绵长,藏着化不开的入骨舐犊情深。 第405章 绝笔 话音未落,崔娴抬眼便望见司马寰的身影出现在桃林之外。 司马寰神色匆匆,风尘仆仆。 崔娴心底莫名一紧,一股浓重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攥住身旁张白苏的手腕。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张白苏亦蹙眉望向来人,眉宇间尽是忧色。 方才暖意融融的御花园,霎时间暖意散尽,遍体生寒。 司马寰步履匆匆踏入桃林,往日沉稳从容的面容消失不见,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惶急。 他远远朝崔娴躬身一礼,顾不得林间漫天纷飞的桃花,径直快步走向倚树闲坐的司马照,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纷乱。 司马照见素来持重的长子这般失魂落魄,闲适神色瞬间沉凝,一身散淡气韵尽数褪去。 他缓缓从桃树下坐直身躯,目光沉沉落在司马寰身上,沉声开口。 「出什么事了?」 司马寰唇齿轻颤,喉咙似被石头堵塞,几番张口,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底迅速漫起浓重悲戚。 许久,他才强压下心绪,从喉间挤出沙哑的几个字。 「曹国公……」 短短三字入耳,司马照浑身骤然僵住。 平日里从容坐镇朝堂的帝王威压尽数翻涌,他猛地撑着苍老粗壮的桃树挺身而起,方才温润平和的眼眸倏然绷紧,语气急切焦灼,厉声追问。 「理之他怎么了?」 他心底已隐隐生出最坏的揣测,却依旧心存侥幸,不愿相信。 司马寰垂首,肩头微颤,再也压抑不住满心酸涩,哽咽着将实情道出。 「父皇,曹国公……」 「病逝了。」 言罢,司马寰敛悲意,躬身垂首,轻声劝慰:「父皇,还请节哀。」 噩耗如晴天霹雳,司马照只觉耳畔嗡嗡作响。 满园和煦春风刹那间变得刺骨冰凉,眼前开得繁盛灼灼的桃花,尽数失了颜色。 司马照悲从心来,眼前阵阵发黑。 身形微微踉跄,急忙伸手死死扶住粗糙树干稳住身子。 因为悲伤,司马照几欲乾呕。 脑中回忆起数十年并肩征战沙场丶深夜同议朝政的一幕幕。 心口骤然传来阵阵钻心钝痛,仿若被生生剜去一块。 满园春色依旧,司马照却如同坠入寒渊。 司马照一手扶着树干,一手紧紧按在胸口,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素来隐忍克制的脸上,再也藏不住汹涌泛滥的悲伤。 崔娴与张白苏皆是脸色煞白,满脸惊愕。 崔娴率先回过神来,快步上前,轻轻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司马照,低声唤道:「陛下。」 司马照微微抬手,示意自己无事。 悲戚沉寂笼罩整座桃林。 片刻后,司马寰缓缓抬起紧握的右手,掌心托着一封封缄整齐的素色书信。 他双手郑重捧至司马照身前,声音低沉。 「父皇,这是曹国公临终前,亲手写下的绝笔信。」 司马照指尖止不住地微颤,缓缓接过。 信纸触手微凉,仿佛还凝着病榻之上的凄冷孤寂。 他慢慢拆开封缄,将信纸徐徐展开。 纸上字迹,起笔依旧端整遒劲,是韩综数十年不变的沉稳笔法。 可越往后,笔锋愈发疲软歪斜,墨色深浅不均。 信尾几行字迹之上,还沾染着点点暗红血痕。 恍惚间,司马照仿佛看见老臣挚友卧于病榻,强忍周身剧痛,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执笔的模样。 他强忍心底翻涌的悲痛,逐字细读。 臣韩综,谨奉书陛下御览: 臣听闻高句丽妄自尊大,不遵藩属礼制,陛下御驾亲征以正朝纲,想必此时已经凯旋而归。 还望陛下经此一役,切莫再亲自领兵涉险,务必珍重自身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 第406章 两碗红,三碗醉 养心殿内气氛沉郁,满室悲凉。 韩综病逝的消息次第传至王平等镇北军出身的老臣耳中。 王平丶赵阳丶柳芳丶岑锋一众人神色仓皇,匆匆弃了手头诸事,步履匆忙入宫。 王德今日西山大营轮值,收到消息正在西山大营。 自城外西山大营疾行而来,衣衫微乱,鬓发松散。 来的故而有些迟。 王德刚一踏入殿中,就看见往日里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老兄弟们,此刻个个面色黯然,眉宇凝愁,眼眶泛红。 他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无助地看向上首端坐的司马照。 如同一个七八岁望向自己的家长。 司马照静坐龙椅之上,沉寂无言。 余光中看见王德看向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身子。 然后意识到发现殿内都是自己人,不必端着架子后。 放松了腰杆。 司马照看向王德,微微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 王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未曾开口,热泪已然先一步汹涌滚落。 他脚步顿住,喉头哽咽发哑,颤着声线低声唤道:「陛下……」 这一声轻唤落下,司马照搁在案几之下的手掌骤然死死攥紧。 他缓缓抬眼,望着昔日一同浴血沙场的老兄弟,嘴唇轻颤许久,才从乾涩喉咙里挤出几分沙哑无力的话语。 「理之,去了。」 「他先走一步,抛下我们这群旧人,独自先去了。」 短短两句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中众人心上。 此前尚且竭力隐忍的众人,再也绷不住心中悲恸,簌簌热泪接连滑落,无声垂泪,殿内一片低低啜泣之声。 王德更是再难自持,往日里铁骨铮铮的沙场老将,此刻全然失了平日刚毅。 身形一软径直跌坐在冰冷地面之上,双拳狠狠捶打着青砖地面,哭声悲怆嘶哑,响彻整座御书房。 满堂皆是泣声,悲戚弥漫不散。 司马照望着眼前一众落泪失态的旧部,深吸一口凉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故作沉敛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冷硬。 「一个个成何体统,哭什么。」 「都是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刀山火海滚过来闯过来的人,历经无数生死离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还似寻常妇人一般哭哭啼啼。」 「你们这般模样,日后若是到了九泉之下,怕是要被理之好生取笑一番。」 王平丶岑锋丶赵阳几人闻言,连忙咬紧牙关,用力憋回眼眶之中泪水,抬手胡乱拭去眼角湿意,强敛心神,不再肆意落泪,可眼底悲色依旧分毫未减。 唯有坐在地上的王德全然不顾,依旧放声悲哭,粗哑嗓音满是委屈与不舍。 「臣不怕他取笑!」 「臣若是见了理之,定要好好问问他,这个狗日的为何这般心急先行离去!」 「不说了,大家伙儿一起走吗,他怎么先溜号了!」 「这个家伙倒是撒手人寰落得一身清闲享福去了,半点不念着我们这群朝夕相伴半生的老兄弟!」 一语道出众人心声,满殿旧臣再度动容,隐忍许久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司马照听闻此言,心口亦是猛地一颤,满腔哀恸险些克制不住,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取过案上酒盏。 他亲自斟满杯中酒,抬手将酒杯高高举向半空,目光悠远,似望向故人远去的方向。 「这第一杯酒,敬韩理之。」 话音落罢,司马照抬手将杯中烈酒尽数洒落在地。 以此遥寄哀思,凭吊昔日挚友。 殿内众人齐齐举杯,依着帝王模样,将酒水倾洒地面,遥送故人。 洒酒祭罢,司马照再度执壶斟满酒盏,未饮滴酒,眸光却先染几分醉意,沉声怅然开口。 「今夜不谈朝堂政事,不问世间纷扰……」 「你我众人,一醉方休。」 说罢,司马照率先仰头举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407章 梦回当年 日光流转,养心殿内喧嚣尽数散尽。 余晖漫过宫墙,洒下一片鎏金色。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养心殿内殿卧房之中。 崔娴眉眼温婉看着醉醺醺的司马照,脸上丝毫没有不耐和嫌弃的神色。 凤眸里是数不清的心疼。 崔娴上前亲手替满身酒气的司马照褪去外袍常服,悉心打理妥当后又扶着他安然卧于锦榻之上。 安置好司马照后,崔娴又马不停蹄地又吩咐宫人前去御厨备好温热醒酒汤,随时等候取用。 诸事安置妥帖,崔娴这才轻步走回床边。 她静静端坐榻边,伸手将滑落的锦被细细掖好,凝望着沉睡中的司马照,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怜惜。 她懂。 她懂司马照的难过和悲伤。 夫妻多年,风风雨雨三十年。 司马照和崔娴两个人既是夫妻,也是知己。 两个人是彼此最为熟悉的人,心意相通。 有时候无需过多言语。 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崔娴伸手轻轻抚平司马照皱着的眉,附身在他耳边轻语。 「陛下,睡吧。」 「喝醉了,睡醒了,起来就不难过了。」 许是崔娴的话起作用了,司马照的神情渐渐平缓下来。 崔娴看着司马照的脸,想到他这么多年的如履薄冰,这么多年的克己勤政,眼眶渐渐泛红。 殿外忽然响起几道刻意放轻的步履声响。 崔娴抬眸望去,只见司马寰静立卧房门几步之外。 她用手背不动声色地擦去眼泪,收敛起刚才的情绪。 做完这一切后,崔娴这才转过头,比出噤声的手势,生怕惊扰榻上安睡之人。 司马寰点头。 崔娴旋即缓缓起身,轻步走出卧房,司马寰亦放轻脚步紧随其后。 一同行至养心殿正殿之中。 离卧房很远,崔娴这才安下心来,放柔语声低声询问:「朝中诸位大人,你都送回府邸了?」 司马寰微微躬身颔首,语声沉稳:「回母后,皆稳妥送回。」 崔娴淡淡颔首,眉宇间略带几分倦意。 司马寰侧首望向卧房方向,满心担忧,轻声劝慰:「母后连日操劳,身心俱疲,不如先行回宫歇息,父皇这边,交由儿臣彻夜守着便是。」 崔娴轻轻摇头,目光悠悠落向内殿,语声轻缓却又带着几分了然:「你不懂你父皇。」 她轻叹一声,柔声续道:「你父皇此刻看似沉睡,实则心绪难平,最需独自静思平复。」 「待他酒醒醒来,心中烦闷未散,定然不愿见任何人,旁人守在一旁,反倒徒增烦扰。」 司马寰闻言默然点头,不再执意相劝。 「时辰不早,你先退下吧,依旧如常行事便可。」崔娴温声叮嘱,「你父皇素来勤勉,今夜酒醒之后,必定还要伏案处置白日积压下来的诸多朝政,你提前将各类奏摺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备好待用。」 「儿臣谨记母后吩咐。」司马寰恭敬领命,躬身行礼后轻步退离养心殿。 众人散去,殿内重归静谧。 崔娴再度回身走入卧房,静静守在司马照身侧,见他睡不安稳,额间沁出薄汗,便取来洁净锦帕,一遍遍温柔拭去。 夜色愈发浓重,深宫之内点点宫灯次第亮起,暖黄柔光映满殿宇。 榻上司马照长睫轻轻颤动,似有转醒之意。 崔娴见状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悄然起身。 抬手轻挑烛芯,将明晃晃的灯火拨得柔和黯淡。 崔娴又将微凉清茶整齐摆放在司马照触手可及之处,以备醒来即刻取用。 做完这一切后,崔娴才放轻脚步走出卧房。 她唤来殿外候命的内侍二宝,低声细细嘱咐。 令御厨将醒酒汤温着,再备几样清淡易消化的点心小食。 吩咐完毕,崔娴回望一眼紧闭的卧房殿门,万般牵挂藏于心底,转身悄然返回立政殿。 第408章 梦碎 「统领来了!」王德眼疾手快,抹净唇角高声呼喊,「柳大姑娘,快给统领满上!」 柳芳抱着酒坛快步上前,利落摆好两只粗陶酒碗,清冽酒液倾洒而入,溅起点点细碎酒花。 韩综鼻子耸动,轻嗅一瞬,当即蹙起眉头。 「又是这般烈酒。」他低声嘟囔,「柳大姑娘,难道你就寻摸不来一点清甜果酒吗?」 「实在不行,你给我整点马奶酒也行啊,我们刚打完大胜仗,你别告诉我一点马奶酒都没有!」 「你还真说对了,一点马奶酒都没有。」柳芳耸耸肩,一摊手。 「这事儿还得怪你自己,谁让你提议统领,把马奶酒都分给底下的那群臭小子们了。」 韩综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虽然马奶酒味道不好,但怎么也要比这烈酒好喝。」 话音刚落,王德等人鄙夷地看着他。 你会品酒吗你就评价? 面对王德等人的眼神,韩综全当没看见。 他不死心地追问柳芳:「难道你真的不能给我寻摸一点果酒吗?」 「军营之中,我上哪儿给你寻摸果酒去。」柳芳白他一眼,「大家伙都没事儿,偏你话多。」 「你小子若是不乐意喝,都给老子喝,老子爱喝。」 柳芳说着,就要上手从韩综手里夺过酒碗。 「谁说我不喝!」韩综急忙护住酒碗。 帐内顿时一片哄笑。 司马照望着韩综这般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抬手取过另一碗酒,还未说话。 帐中王德柳芳等人均是举起海碗。 「我等敬统领一杯!」 司马照嘴角含笑,举起瓷碗一一与他们相碰。 「追随统领,同生共死,进退与共。」帐内众人低声沉声而言。 司马照看着面前稚嫩的老夥计们,心头一震。 似乎是对自己说,又似乎对他们说,更像在回忆。 「同享富贵。」 「饮。」司马照说罢,率先仰头举杯,将烈酒一饮而尽。 众人一饮而尽,韩综亦是紧随其后。 烈酒入喉,韩综书生气的面庞瞬间染上绯红。 一碗烈酒下肚,他那种俊朗面容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尽霞色。 周遭众人哄然大笑。 王德笑声最大,指着韩综对柳芳笑道:「你看我说啥,我早说这小子两碗就醉!」 「他就两碗量!」 「谁说的,我还能喝!」韩综心中不服,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酒。 韩综端起酒碗,说话含含糊糊:「熊瞎子。」 「你看好了,我,我是怎么给这碗喝下去的。」 韩综仰着脖子。硬撑着再饮一大口。 只是第三碗尚未饮尽,身子已然歪斜,靠在岑锋背上,含糊不清说着醉语。 众人哈哈大笑。 柳芳俯身细听,忍笑抬头:「这小子说自己没多。」 「还能再喝一百碗!」 「哈哈哈哈!」 岑锋扶着韩综到一处稍微软和点的地方上,又给他盖了件斗篷。 随即举起酒碗劝酒:「不管这个两碗红,三碗醉了,咱们喝咱们的!」 「对对对,今天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营帐内欢声笑语阵阵。 司马照亦随之轻笑。 只是笑意深处,却漫上满心酸涩。 帐外隐约传来巡夜哨兵换岗号角,篝火噼啪作响,点点星火跃向夜空,与漫天繁星相融。 「统领,你愣着干什么呢?」王德醉眼惺忪,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司马照身边问道。 司马照轻声说道:「我好像听见……」 「有人叫我万岁。」 王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统领要是当了皇帝爷,俺就当一个国公爷。」 第409章 帝闻此讯,彻夜未眠 二宝躬身垂首,连忙恭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备下銮驾。」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必这般兴师动众。」司马照轻轻摇头出声打断,语声中是难以掩饰的怅然落寞,「朕只想往紫金阁走一趟,见见理之罢了。」 司马照话音轻缓,复又淡淡叮嘱:「你去备好一碗醒酒汤就是。」 二宝不敢多言,俯首恭敬领命,轻手轻脚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司马照孤身静立窗前,一双深邃眼眸望向沉沉夜色。。 庭院之中被清冷月华尽数铺满,澄澈明净宛若一汪浸满寒色的清潭。 夜风徐徐穿庭而过,吹得院中枝桠轻晃,树影纵横交错,斑驳错落落满地面。 冷月照深宫。 未过多时,二宝端着温热醒酒汤悄然折返殿中。 司马照只浅浅饮了几口,便抬手搁置玉碗,随手取过一件厚实玄色大氅披覆肩头,抬步缓步踏出养心殿,朝着紫金阁的方向缓缓行去。 悠长宫道寂寂无人,唯有夜风簌簌作响。 司马照负手而行,二宝紧随其后,落后半步躬身相随。 他手中高擎一盏灯笼,昏黄微光悠悠摇曳,堪堪照亮身前方寸前路。 一路穿过曲折连绵的朱红宫廊,行至一处林木葱茏丶肃穆幽静之地。 此地古木参天,浓荫蔽日,一座巍峨高楼拔地而起,气势沉凝庄重,正是供奉肱骨功臣画像的紫金阁。 司马照驻足楼前,默然抬眸静静凝望这座高楼。 萧瑟凛冽的深夜寒风席卷而来,掀动他肩头大氅边角猎猎翻飞。 二宝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压低声音满是忧心劝谏:「陛下,夜深露重,夜风寒凉,还望陛下珍重龙体,切莫久立此处。」 司马照眼底情绪沉沉,仿若未曾听闻身旁叮嘱,依旧凝神望着楼阁,周身气息沉寂淡漠。 二宝见状张了张嘴,余下劝慰话语尽数咽回腹中,终究不敢再多言半句,只默默挪步上前,静静站在风口之处,以自己身躯默默遮挡一二分寒风。 就在这片沉寂之间。 紫金阁深处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明晃晃摇曳的火光由远及近。 未等人影走近,厉声呵斥已然响彻夜空:「来者何人!」 「紫金阁乃是皇家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自逗留!」 「三息之内速速退离,如若不然,就地格杀勿论!」 二宝闻声心头一紧,顿时惊慌不已。 当即便要扬声呵斥值守禁军,斥责惊扰圣驾。 司马照缓缓回过神思,抬手轻摆止住二宝举动,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吐出二字:「是朕。」 短短一语落下,周遭瞬间死寂一片,紫金阁方向顿时陷入一片慌乱,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须臾之间。 一队值守紫金阁的金吾卫匆匆疾奔而来。 众人借着手中火把方才看清夜色之中帝王身影,个个吓得亡魂皆冒,面色煞白,齐刷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 「臣等肉眼凡胎,未曾识得陛下圣驾,贸然出言惊扰圣安,犯下大错,罪该万死!」 「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都起身吧。」司马照淡淡抬手,神色温和无怒,「夜色深沉,你们未曾察觉亦是情理之中,不知者无罪。」 一众金吾卫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恭恭敬敬起身分列道路两侧,垂首屏息不敢妄动。 司马照抬步朝着紫金阁石阶走去,步履迟缓沉重。 他一步步缓缓登临,走完三十三层青石台阶,立在紫金阁朱漆大门之前。 静立门前,久久默然伫立,眸光沉沉不知思索着过往几多旧事。 二宝见司马照久久不动,暗中朝着一旁值守的金吾卫递去眼色。 两名侍卫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欲伸手推开紧闭的阁门。 二人指尖刚触到冰冷门板,耳畔便传来司马照低沉平缓的声音:「不用,朕自己来。」 金吾卫连忙收回双手,躬身退至两侧静候。 司马照缓步上前,掌心轻轻覆在厚重冰冷的阁门之上,忽然侧首看向身侧的二宝,轻声发问:「你知道从宫道之下行至此处,一共要踏上多少级石阶?」 第410章 臣,御史大夫杨琳,有本奏! 数日后 晓雾轻笼宫阙,琉璃瓦沐着初升朝晖,映得整座皇城肃穆庄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立于大殿两侧,鸦雀无声。 关于故去曹国公韩综身后哀荣的朝议,已然僵持近半个时辰。 王云病逝,新任的礼部尚书萧远山手持象牙朝笏,缓步踏出文臣班次,朗声道:「启禀陛下,故曹国公韩综谥号一事,礼部联同内阁再三斟酌合议,拟定尊谥文正。」 「韩公坐镇南洋行省数年,劝农耕丶兴教化丶开书院丶启文风,替天子抚民一方,短短几年,昔日蛮荒远域,已成一方乐土。」 「此等定国安邦丶教化万民之功,足配文正美谥。」 「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令韩公神位入祀文庙,配享历代先贤,永受世人香火敬仰。」 话音甫落,武将队列之中立时响起一声沉抑冷哼。 王德率先阔步而出。 须发皆张,声震殿宇:「小萧大人此言未免偏颇!」 「韩理之十七岁投笔从戎,半生戎马,一身刀痕箭伤皆是为国浴血所留,赫赫爵位是从沙场上实打实拼杀换来的!」 「他半生驰骋疆场,浴血破敌,岂是朝堂执笔文臣所能相比?」 「入文庙与儒生同列,着实委屈了理之的盖世战功!臣恳请陛下赐谥忠武,令其位列武庙,受后世武将尊崇!」 萧远山闻言侧身而立,压下心中几分争执之意,拱手从容辩驳:「梁国公此言差矣。」 「韩公一生功业鼎盛,除却沙场征战,更身居军机重地,执掌朝堂要务,总督南洋一方疆土。」 「他留给大魏万世基业的,是万里安定海疆,是沿海万千百姓安居乐业的生计,是利在千秋的治国良策!」 一来一往,言辞相争愈发激烈。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之内,渐渐泛起阵阵喧沸。 文武两派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高居龙椅之上的司马照神色沉静,默然俯视下方争执不休的一众臣子。 朝中此番相争,无关朝堂派系私怨,无关一己私心荣辱,皆是发自本心,一心只想为恩师或是老友争一份相配的身后美名。 文臣推崇其文治济世之道,武将感念其沙场报国之义。 心念至此,司马照缓缓抬手,轻缓向下一压。 一股无形帝王威仪四散开来,殿内纷乱争执之声瞬间戛然而止,满堂文武尽数敛声屏息,垂首静候圣言。 「韩理之一生,出将入相,文韬武略冠绝当朝,文治武功皆有盖世建树。」司马照语调平和沉稳,「若单谥一文,独入一庙,皆是偏颇,难尽其一生功业。」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双双一怔,面露诧异。 王平丶谢晏丶杨琳几个聪慧的老臣似有所悟。 「朕今日亲下旨意,追封故曹国公韩综为武威郡王。」 「文庙准入,武庙亦准入,双庙同祀,万古流芳。」 一语落定,太极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文武双庙一同入祀,前所未有啊。 更何况异姓臣子封王,这可是前朝大忌啊。 满堂文武除却王平谢晏杨琳几人外,皆被这一道破格圣谕震慑心神。 一时间无人敢应声附和,更无人胆敢出言劝谏阻拦。 谢晏和王平对视一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正想上言时,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自文臣队列缓步走出。 杨琳动了。 杨琳身形单薄,一身绯红御史朝服,在殿中朱红立柱映衬之下,更显孤直凛然。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座之下,撩起朝服衣襟稳稳跪地,额头重重叩击在冰凉金砖之上。 沉闷叩首之声,在寂静大殿之中格外清晰刺耳。 「臣,御史大夫杨琳,有本奏!」 司马照似乎早有预料,挥手淡淡道:「准奏。」 「陛下,追封韩公郡王一事,万万不可。」 杨琳语声不高,却铿锵有力,如同金石相击,沉稳笃定,不带半分怯懦。 「韩公功勋盖世,朝野上下无人不敬,臣心中亦是万分敬重缅怀。」 第411章 所有骂名与非议,尽由我一人承 金銮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满堂文武百官的视线,无一例外尽数凝向御座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司马照,人人屏息敛气。 google搜索twkan 只待帝王一言定乾坤。 司马照端然静坐于龙榻之上,神色沉敛无波,一双深邃寒眸静静落向阶下伏地死谏的杨琳。 杨琳啊,自他潜龙在渊之时便相随左右。 三十余载风雨同舟,如今也老了。 司马照望见杨琳额角磕碰而出的青紫血痕,司马照心底翻涌起万般复杂心绪,五味杂陈难以言明。 杨琳此番拼死劝谏,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可是韩综赫赫功勋,随他起兵定乱,镇守家国,辅理朝纲,推行大索貌阅,镇守南洋,劳苦功高。 死后追封异姓郡王,实乃实至名归。 这既是抚慰人心,又是纪念老友。 可若以大魏万里江山丶朝堂稳固社稷而论,这般破格追封,是万万不可轻易推行的。 杨琳一语实在是戳破要害。 朝中体制规矩,不容轻易僭越。 倘若仅凭功勋卓着,便能打破祖制礼法,擅自追封臣子为王,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往后之君,若是再有立下不世奇功的朝中重臣,功绩封无可封丶赏无可赏之时,是否便要在世之时径直晋封王爵? 可一旦手握重权的权臣身前封王,权势滔天,觊觎皇权之心便会悄然滋生。 届时祸乱朝纲丶动摇国本皆是必然。 一朝权臣拔剑起,苍生又是十年劫! 其中利害,司马照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分明。 可倘若只因死守朝堂规矩,便吝惜一份身后哀荣. 先不提是否会寒了老臣们毕生相随的心,就连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韩综劳苦功高又无子嗣,不给他一份身后殊荣,岂不是辜负了韩综半生鞍前马后丶为国呕心沥血丶鞠躬尽瘁的赤胆忠心? 那他这自后世而来,坐拥天下的帝王,又与史书里那些凉薄无情丶刻薄寡恩之君又有何异? 这般行事,更是与他平生最鄙夷厌恶的君王行径别无二致。 若是连昔日生死与共的至交忠臣都无法善待。 他日九泉之下相见,他又何以心安,何以自处? 漫长死寂笼罩整座大殿。 良久之后,司马照缓缓舒出胸腔积压已久的沉郁之气,心中万般纠结尽数尘埃落定,终是下定了决断。 他先是侧目看向阶下跪地的杨琳,继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群臣,沉稳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无厉声斥责,无龙颜大怒,亦无直接表态应允或是驳回。 唯有浑厚平缓丶裹挟着帝王威仪的语调,一字一句响彻肃穆大殿:「韩综,有从龙之功。」 寥寥六字,不掺半分浮华,却重若千钧。 震彻整座金銮殿,久久回荡不散。 此言似是反驳劝谏的杨琳,似是昭示满朝文武韩综的不同,更似是司马照自己剖白内心,对自己许下的心底诺言。 这短短一句话,既是帝王对韩综毕生追随最真切的认可,亦是他已然敲定心中抉择的无声宣告。 话音落下的刹那,满堂皆惊。 杨琳双目骤然一缩,满脸错愕僵在原地。 殿内一众文武百官亦是神色怔然,皆是万万未曾想到。 身居九五之尊的帝王,竟会如此坦荡直白,毫不遮掩地袒露心底真情,公然直言昔日君臣相随的莫大情义。 直言。 从龙之功! 司马照神色淡然,眸光坚定无半分动摇,静静俯视下方群臣。 古往今来。 世间世人无不艳羡梦寐以求从龙之功。 这份功劳至高无上,无人不心生向往。 可无论是文人墨客丶市井凡夫,亦或是朝堂王侯丶世家将相。 人人心知肚明,却从来无人敢直言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