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从乱葬岗苟道求生开始》 第一章 尸醒 第一章尸醒(第1/2页) 沈墨醒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天上只有一轮惨白的月,像宣纸上不慎晕开的一滴墨,将漫山荒草镀上一层冷霜。 沈墨想动,可身子完全动不了。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很。 肩膀上尤其重,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沈墨费力偏头,一眼僵住。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顺着手臂望去,是一张灰白泛青的死人脸,眼皮半睁,嘴唇微张,正对着他。 是个死人。 沈墨闭了闭眼,再睁开。 死人还在,手也还在。 不是在做梦! 沈墨又试着动了动。 这次能动了,只是动作很慢,整个人就像泡在黏稠的浆糊里。 沈墨把那只手从肩上移开,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 然后沈墨看见了更多的死人。 有的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扭曲的姿势。 沈墨就躺在这堆尸体中间,身上那件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泼洒的墨。 胸口有一道伤口,从左肩拉到右腹,皮肉翻着,但没有一滴血。 沈墨伸手摸了摸那道伤口。 不疼。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硬的。 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需要用力才能弯曲。 沈墨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穿越而来,在这个叫“大周”的朝代,做了十八年礼部侍郎家的病弱公子。 想起父亲的严苛,母亲的温粥,还有自己那点“考个科举,混个闲职,了此残生”的小心思。 沈墨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可结果呢? 沈府被灭门了。 沈墨记得那个晚上。 记得父亲被人按在椅子上,被逼问东西在哪儿。 父亲没说话,只是一味摇头。 那人又问了一遍,父亲还是摇头。 然后刀落下来,血溅在了沈墨的脸上。 再然后,自己也挨了一刀。 后面的事,再也想不起来了。 沈墨环顾四周,一个地名猛地撞进脑海——京城西郊,乱葬岗。 沈墨听说过这里,专门扔无主尸骨的地方。 那这满地的尸首里,有没有沈墨认识的? 管家、丫鬟,或者……母亲? 沈墨不知道。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 随后,眼前浮现出几行字来: 【《尸解经》第一卷】 【宿主状态:已死亡。肉身腐坏程度:43%。意识留存度:100%】 【检测到宿主符合修炼条件,是否开启传承?】 传承?什么传承? 沈墨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开启。 【尸解经·第一重·腐骨篇】 【死气吸收:未入门】 【骨骸强度:凡骨·朽】 【当前可解锁能力:夜视(需入门)】 【说明:吸收死气以温养骨骸。死气越浓,修炼越快。每突破一重,恢复部分生前特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尸醒(第2/2页) 文字消失的那一刻,沈墨的左眼眶忽然疼了一下。 从眼睛里面往外顶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沈墨连忙捂住左眼,手指碰到眼球时,沈墨感觉到眼球在动。 等疼痛消失,他放下手时,沈墨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层雾气。 是从周围那些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 有的浓,有的淡,像清晨山间的薄雾,缓缓飘动。 沈墨低头看向自己,自己身上也有,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飞过来,落在旁边的枯枝上。 乌鸦歪着头看向沈墨。 乌鸦身上没有雾气,但乌鸦头顶悬着一个数字。 【一】 淡黄色的,发着光。 沈墨盯着那个数字。 一? 这是什么意思? 乌鸦被沈墨盯得不耐烦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数字也跟着它飞走了。 随后,新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清明瞳·已激活】 【能力:可看见死气、亡魂执念、活物死期倒计时】 【限制:倒计时每日只能查看三次。超过则眼盲三日。】 原来是寿命啊。 这只乌鸦只剩一天可活了... 沈墨收回目光,看向那些灰白色的雾气。 沈墨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是可以被吸进身体的。 不是用鼻子吸,而是用某种沈墨说不清的方式。 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身体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沈墨试着闭上眼睛,把意识沉下去。 那些雾气开始动了。 离沈墨最近的,飘了过来,从他胸口那道伤口里钻了进去。 沈墨立刻感觉到一股冷意。 那冷意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所过之处,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沈墨能感觉到,那些被冷意流过的地方,骨头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松脆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得密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沈墨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雾气已经淡了许多。 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 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没有了之前那种生锈的感觉。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伤,伤口还在,但似乎收拢了一些。 “这些雾气就是所谓的死气?”沈墨低声自语道。 乱葬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 青光一跳一跳,飞快朝这边飘来,光中隐约是个人形。 沈墨眯起眼,凝神望去。 是一个女人。 青色长裙,长发披散,悬浮在半空。 月光从她身后穿透而来,身子半透明,能看见背后晃动的荒草。 居然是个女鬼。 沈墨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沉默在尸堆与月色间蔓延。 许久,那女鬼飘近数尺,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新来的?” 第二章 阿 青 第二章阿青(第1/2页) 沈墨没敢应声。 “不会说话?”女鬼又问,再度飘近。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气,面色白得像纸,唇色却艳得惊人。 “会……”沈墨有些紧张地答道。 “哟,原来生前不是哑巴啊。” 女人笑呵呵地说道。 沈墨看着她,脑子飞速转动。 女鬼。 这地方果然有这种东西。 前世看过的那些志怪小说里,乱葬岗上多得是孤魂野鬼,没想到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眼,想用清明瞳去看她。 眼前浮现出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女人身上的死气,浓得惊人。 比他刚才见过的所有尸体加在一起都要浓,死气一层裹着一层,像裹了厚厚的棉絮。 但让沈墨最吃惊的是,这道雾气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像活的一样。 【清明瞳·未检测到活物气息】 【目标状态:亡魂】 【执念浓度:高】 沈墨盯着那团蠕动的雾气看了几秒,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看什么呢?”女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见过本小姐这么漂亮的鬼?” “没见过。”沈墨老实答道。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笑声很甜,在这乱葬岗上显得格外突兀。 “你好有意思啊。”她说,“新来的尸修,居然没见过女鬼。” 尸修?! 沈墨一怔,这又是个什么说法,自己怎么会是尸修呢? “我叫阿青。”女人说道。 “生前是春风楼的姑娘,死了就扔在这儿。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吧。你呢?” 十几年。 沈墨心里动了一下。 刚才这道死气的浓度,怎么看都不像只积了十几年的样子。 这个阿青在说谎吧…… 他没露声色,缓缓抬手作揖。 “在下沈墨。” “沈墨。”阿青念了一遍,“像个读书人的名字。” “确实读了几年书,算是个读书人。” “那你这个读书人是怎么死的?” 阿青飘到他身边,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与其说是坐,其实只是悬在那里,离石头还有一点距离。 沈墨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一会儿才说:“被人杀的。” “哦。” 阿青也没追问,像是习惯了这种回答。 她转头看着那些尸体,忽然问道。 “你是在修炼?” 沈墨有些吃惊地看着阿青。 阿青指了指他的胸口。 “刚才我感觉有死气钻进你身体里。这是尸修的功法吧?” 沈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尸修这个词儿,也是第一次听说。 “别这么看我。”阿青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说道,“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见过别人练这个。那个周老头,练的就是这种。每次他修炼的时候,死气就往他身体里钻,跟你刚才一模一样。不过练了几十年,还是那副死样子。” 周老头? 沈墨心里一动。 “这地方还有别人?同样也吸收死气?” “有啊。多了去了。不过大多数都练不成,练着练着就真魂飞魄散了。能练成的就那么几个,周老头算一个,你嘛……” 她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 “刚入门,还早着呢。”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周老头,在哪儿?” 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想去找他?劝你别去。那老头脾气怪得很,不见外人。我在这儿十几年,他跟我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能看见死气?”沈墨追问道。 “看不见。”阿青回答道。 “但我能感觉得到。死气这东西,就像风一样。你看不见风,但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知道它在。我能感觉到那些死气在流动,能感觉到它们往你身体里钻。” 沈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你那个左眼有些特别。”阿青话锋一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阿青(第2/2页) 沈墨抬头看她。 “刚才你看我的时候,”阿青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你这儿有东西。金色的,一闪一闪的。我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尸修身上看到。” 沈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这女鬼观察力真强。 阿青转过身,看向沈墨。 “我帮你找个地方吧。这乱葬岗上,有些地方死气浓,有些地方死气淡。你刚入门,得找浓的地方练,这样你才能活下去,要不然也会魂飞魄散的。” “咱们第一次见面,为何帮我?”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读书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再说了,一个人待了十几年,怪闷的。有个说话的,挺好。” 沈墨一怔,没接话。 “跟我走吧。” 阿青往前飘去,青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墨站起来,慢慢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乱葬岗上走着。 忽然,阿青停了下来。 “别动。” 沈墨立刻全身僵住。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一座坟包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乎乎的一团,正在往地上刨土。 那东西听见声音,抬起头,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它看向沈墨二人的方向,然后发出一阵呜咽后,转身便跑了。 “原来是条野狗。” “应该是饿极了,刨尸吃呢。” 沈墨看着野狗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这具身体早就空了。 “如果尸体...被吃了会怎样?” “就没了。彻底没了。连死气都不会再有。” 沈墨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如果母亲也被人扔在这乱葬岗的某个角落,如果被野狗找到她…… “走吧。” 阿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墨点点头,跟了上去。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周老头练了几十年还是那副死样子。是什么意思?” 阿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这功法练不成。” 沈墨停下脚步。 “练不成?” 他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练不成,那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魂飞魄散,连渣儿都剩不下。 “你知道什么叫尸解吗?” 沈墨当然知道。 尸解是道家术语,自己曾在书上看到过,意思是脱去尸骸,成仙得道。 可那是活人修的,死人怎么解? “尸解,就是脱掉这具烂皮囊,位列仙班。”阿青说,“可我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年,见过好几个尸修,没有一个成的。练到顶了,也就是个更高级的尸修,还是会烂,还是会疼,还是会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还是会记得,生前那些不该记得的事。” 沈墨想起父亲被按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刀落下来时的画面,想起血溅在脸上的温热。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阿青转过身去,继续往前飘。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透明的身体微微发光,像随时会消散一样。 沈墨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只是跟上去。 阿青带着他穿过一片坟包,来到一座塌了一半的墓前。 那墓门已经倒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墓室。 墓室上方,雾气比其他地方都要浓。 “这地儿不错。” “以前是个富户的墓,后来被盗了,没人管。死气很足,够你练一阵子。” 沈墨站在墓门前,连忙拱手道。 “谢谢姑娘。” 阿青笑了。 “不客气。明儿我还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一点一点消散在月光下。 沈墨转过身,走进那座墓。 第三章 周 伯 第三章周伯(第1/2页) 沈墨在那座墓里待了整整一天。 墓室里不见天日,只有那些灰白色的死气在黑暗中流动。 他不渴不饿,剩下的时间全在修炼。 这里的死气确实浓郁,沈墨吸收了不少。 连身体都变得硬朗了些许。 到了晚上,他从墓室里出来的时候,阿青正坐在墓门外。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梳了起来,像是要出门做客的样子。 “嘻嘻~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 阿青开着玩笑说道。 沈墨微微一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今晚月色很好,比昨晚更亮。 远处的坟包和棺材都看得分明,连荒草尖上挂着的露水都在发光。 “练得怎么样?”阿青问。 “这地儿不错,练得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伸出左手,在旁边的石头上按了一下。 他用了五分力,按下去之后,石头上居然留下了一个指印。 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轻轻一抬。 “一晚上就能到这个程度,读书人,你可真厉害了。我记得周老头当年可用了四天。” 沈墨收回手,他知道自己进步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快。 也许是因为那些死气,也许是因为那本莫名其妙出现在脑子里的《尸解经》。 “对了,那个周老头,到底在哪儿?既然他和我一样是尸修的话,我觉得我该去拜访一下。” 阿青转头看他。 “真想去?” 沈墨点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好吧。我带你去。但他见不见你,我不敢保证。那老头儿脾气怪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实,一个虚,虚的那个飘飘忽忽,像是随时会散掉。 穿过一片坟包,又穿过一片荒草地,阿青在一座古墓前停了下来。 那墓比沈墨待的那座大得多,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门楣上刻着一些花纹,已经风化得看不清是什么,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兽类的图案。 墓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兽,可惜,一只没了头,一只只剩半截身子。 “就这儿。” 沈墨站在墓门前,显得有些拘谨。 “周伯。”阿青对着墓室喊了一声,“有人来找你。” 墓室里没有回应。 阿青又喊了一遍:“是个新来的尸修,叫沈墨。” 这一次,墓室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声音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或者说,是一具老尸。 他佝偻着身子,皮肤是灰色的,布满了裂纹。 他的眼睛闭着,但沈墨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新来的尸修?还姓沈?”周伯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连忙点头行礼。 周伯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你尸修的功法,从哪里得来的?”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老实回答。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脑子里了。” 周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 “你叫沈墨,你们沈家是不是二十年前搬到京城的?” “听母亲说过,确实是二十年前搬来的。” 周伯的头忽然抬起来。 那双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看向沈墨。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墨没动,任由他打量。 “你父亲叫什么?” 沈墨心里一动,连忙回答道。 “沈崇山,大周朝礼部侍郎。” 听到这话,周伯不动了。 很长时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似的。 久到阿青都有些不安,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周伯”。 周伯抬起手,制止了她。 “沈崇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转过身,往墓室深处走去。 “进来吧。” 沈墨看了阿青一眼。 阿青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墓室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虽然塌了少许,但剩下的空间仍然很宽敞。 墙壁上刻着一些壁画,画的是祭祀的场景,人物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 墓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材盖已经掀开,里面是空的。 周伯坐在石棺旁边的一块石台上,示意沈墨坐下。 阿青站在墓室门口,很识趣的没有跟进来。 沈墨在周伯对面坐了下来。 “你父亲还活着吗?” “死了,沈家上下都被灭门。” 周伯的手抖了一下。 随后叹息一声道。 “灭门…又是灭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周伯(第2/2页)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又抬起来。 “叫我周伯吧。” “二十年前,我是沈家的守墓人。” 沈墨皱起眉头,他从没听过自己沈家有什么守墓人。 “你父亲那一支,”周伯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 “是沈家的旁支。真正的沈家,二十年前就在这片乱葬岗上了。” 真正的沈家?! 沈墨有些错愕,从小到大,父亲从没说起过这件事儿。 “沈家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尸解之道的秘密。传说沈家先祖成仙得道留下了一个功法,那就是沈家的传承。” 沈墨想起脑子里那本莫名其妙出现的功法,想起那些金色的篆字。 难道《尸解经》就是这个传承功法? 周伯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的左眼上。 “你那只眼睛,现在能看到什么?” 沈墨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死气。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有只乌鸦,头上顶着一个‘一’字。”沈墨如实说道,“后来脑子里那个东西告诉我,那是活物的死期倒计时。” 周伯哈哈一笑道。 “传说沈家,每一代都有一个人会生出这样一双眼睛。能看见死气,能看见活物的死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刚才说,功法是醒来的时候自己出现在脑子里的?”周伯问道。 沈墨点头。 “那就对了。” “沈家血脉,能修尸道。你之所以死后还能醒来化作尸修,就是因为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而那部传承功法,就是血脉觉醒时自行传承的。只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沈家历代口口相传,从不对外人道。” 沈墨愣住了。 原来如此。 不是死后才有,是从出生就注定的。 “可是,”他皱起眉头,“我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些。他要是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周伯打断他,“你父亲那一支,是五十年前被放出去的旁支。他们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本家的事一概不知。这样对他们安全,对本家也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去。” 沈墨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二十年前,沈家发生了什么?” 周伯转过头,看向墓室墙壁上的那些壁画。 “灭门。”他说,“就像你们家经历的那样。” 沈墨的手微微攥紧。 “谁干的?” “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 “他们觊觎沈家的秘密,所有人联合起来,屠尽了沈家满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沈墨。 “应该还是那些人查出了你们家与沈家的关系,所以才....” 沈墨有些愤怒地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 自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就是沈家的传承--《尸解经》 “那些人,到底是谁?” 周伯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如今的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现在连这具烂身子都没修好。出去随便来个练家子,一刀就能让你魂飞魄散。” 周伯叹了口气道。 “活下去,练下去。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走出这片乱葬岗,再来问我。” 他站起身,往墓室深处走去。 “你那只眼睛,好好用。那是沈家留给你的。”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等沈墨出来的时候,阿青还在墓门口等着。 “谈完了?”她问道。 沈墨点点头。 见沈墨似乎兴致不高,阿青也收回了打趣的心思,两人就往回走。 走了很久,沈墨忽然说道。 “阿青。” “嗯?” “你为什么会死?” “问这个干什么?” “突然很想知道。”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客人,喝多了,失手把我打死了。” “然后呢?” “然后?”阿青想了想,“然后就这样了。飘在这儿,看着那些死人一个个被扔进来。看着看着,就看了十几年。” 她转过头看向沈墨。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墨没回答。 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想找一个尸体。” “谁的?” “我母亲的。” “这片乱葬岗上,”沈墨抬起头,“埋过的女人,都埋在哪一片?” 阿青往前一指道。 “东边。”她说,“靠山脚的那一片。” “明天我带你去找。” 沈墨感激地看向她。 阿青笑了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谢。” 阿青摆摆手,嫣然一笑。 第四章 死气为引 第四章死气为引(第1/2页) 夜风吹拂着坟间的荒草,发出一阵沙沙声响。 阿青飘在前方,月白色的裙摆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的微光。 沈墨跟在她身后,左眼视野里弥漫着灰白的死气,如晨雾般缓缓流动。 阿青的声音从前头飘了过来:“早年衙门收殓无主女尸,都爱往这儿扔。” 沈墨没有回应,他忆起母亲生前最爱干净。 倘若也被人扔在这乱葬岗…… 想到这儿,沈墨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两人走了约小半个时辰,此处的坟包愈发多了起来。 越往东前行,死气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阿青突然停住。 “就是这儿了。” 沈墨抬头一望,眼前是一片缓坡,坟包密密麻麻,许多棺木半露在外,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在他左眼的视野里,死气从坟包中渗出,飘向空中。 有些诡异的是,在这灰白的死气之间,沈墨看到几缕黑丝,如同活物一般在坟间游走。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形。 “那是什么?”沈墨指着最近的一道黑线问道。 阿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皱起眉头道:“你说什么?” “黑色的,像线一样在动。” 阿青脸色微微一变:“可能是孤魂残念。死前怨气太重,又没化成完整的孤魂,就变作这东西在坟地游荡。它们会本能地缠上活物,最喜欢吸食生气,想不到,你居然能看到。” 就在这时,一道黑线,突然调转方向,朝沈墨飞来! 沈墨吓了一跳,立刻闪避,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幸好躲了过去。 阿青飘身上前,衣袖一挥。 一道青光扫过,那道黑线立刻被击散。 但更多的黑线已从四面的坟包中钻出,聚拢过来。 “我的天!快走!” 阿青吐了吐舌头,扯住沈墨的衣袖往坡下退去。 坡下的荒草丛中忽然亮起数点绿光,一闪一闪的。 七八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嘴角挂着涎水。 一看它们的样子,就知道是饿极了。 一双双绿眼死死地盯着沈墨。 前有孤魂残念,后有数条刨尸野狗。 沈墨心头一沉。 他下意识地去调动体内那股死气,气息流转而过,僵硬的关节立刻松动。 一条黑线趁机扑到面前! 沈墨伸出右手,朝着黑线狠狠一抓! 体内的死气顺着手臂奔涌而出,死气自掌心弥漫开来,将那缕黑线包裹其中。 黑线被困,立刻剧烈扭动,发出一声尖啸。 但下一秒,就在死气的包裹中迅速消融,化为一缕青烟而去。 沈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迹。 “你这才修了几天尸修,就会用死气驱散残念,读书人,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哟~” 阿青拍手称快道。 还不等沈墨回应,那些野狗就扑了上来! 一条老狗,向前跃起。 沈墨一个后退避开扑击,右手顺势劈在狗颈上。 咔嚓!! 老狗惨嚎着摔了出去,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墨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击之下,死气自发凝聚,竟让手掌如铁石般坚硬。 剩余的野狗被一掌给震住了,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阿青立刻飘到沈墨身旁,青光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纱般笼罩着二人。 其余孤魂残念撞上青光几下后,便慢慢消散,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剩余的野狗听到这些声音,就像受惊了一般夹着尾巴,逃离了这里。 “呵呵,读书人,我的本事也不错吧!” 阿青沾沾自喜道。 沈墨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那是自然,阿青姑娘你这一招,简直就是我的保护伞!” “保护伞?那是什么伞?” 沈墨尴尬地笑了笑,没在回应。 于是两人继续在坟间搜寻。 沈墨的清明瞳,扫过一座座坟包。 大多数尸骨的死气呈灰白色,偶有几具泛着淡红。 现在他是越来越熟练这个眼睛了。 在他看来,死气颜色差异各有不同,颜色越淡,就代表着生人刚死不久。 沈墨仔细辨认每一缕气息,试图找出属于母亲的那一道。 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一道死气颜色是很淡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东方泛白时,沈墨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坡顶,望着下方,他突然感觉胸口的那道伤口有些疼。 可这并不是肉体上的那种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在撕扯着他的内心。 这个世上,没有孩子不爱自己的母亲。 “唉~看来是找不到了..” 沈墨无奈叹气道。 阿青飘到他身旁,说道:“你可别小看这乱葬岗,这地儿实在太大了。单是东边这一片区域,埋葬过的尸首就算没有两千,也有一千。你这般一具一具地去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沈墨沉默不语。 当晨光亮起时,那些孤魂残念缓缓隐入坟土之中。 荒草间升起一层薄雾,风吹过,带起一阵腐朽的气息。 阿青见沈墨有些难过,眼眉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 笑嘻嘻地说道。 “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墨转过头,立刻问道。 “这乱葬岗深处,有一处名为阴眼之地的所在。” 阿青朝着西边指了指,“那里是整座山死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地脉阴气汇聚之处。你若在那儿修炼,说不准你这只贼眼睛的感知范围能够扩大许多倍。到那个时候再去找尸骨,自然就容易得多。” “阴眼之地?” “没错!那地方寻常的孤魂野鬼都不敢轻易靠近,死气浓郁得很,对于你这种尸修而言,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宝地。” 阿青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地方有一具老尸,资历比周伯还老。它守着阴眼已经许多年了,不许旁人靠近。我上次想进去采一缕阴气来养魂,差点就被这老尸给撕碎了。” 这么厉害? 既然对方是一具老尸,说不准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尸修。 和他打个商量,总能试试吧... 想到这里,沈墨立刻说道。 “麻烦阿青姑娘带路,再下想去看看。” “你想好了吗?那老尸可不好打交道。” “总归试一试嘛..” 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一阵咔哒声。 “而且,我这个新来的尸修,若连这乱葬岗都无法站稳脚跟,又何谈寻找母亲尸骨,何谈查清灭门之事呢?” “行吧..先说好,真有什么事儿,我可第一个先跑。” 阿青嘟囔着嘴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死气为引(第2/2页) “那是自然。” 于是两人立刻折向西面前进。 越往乱葬岗深处走,坟包反而少了,树木却渐渐茂密起来。 只是这些树生长得十分古怪,枝干扭曲得如同鬼手一般。 地上的荒草也变成了苔藓,踩上去粘得很。 死气越来越浓郁。 到后来,沈墨甚至都可以不用清明瞳,用右眼就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着的黑色雾丝。 这些雾丝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自发地钻入他胸口的伤口之中。 体内那股阴凉的气息也随之壮大,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 正走着,前方传来一阵水声。 啪嗒~啪嗒~在这林间显得格外诡异。 阿青停下脚步,小心地说道:“到了。” 眼前是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深潭。 潭水漆黑如墨,水却不断有气泡从水底冒出,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散发出一缕死气。 潭边生长着一圈苍白的花,花的形状好似人手。 而在潭水的岸边,盘坐着一个人。 不!那并不是人。 那是一具尸骸,皮肉早已干枯,只不过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像风干的腊肉一般。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头颅低垂着,长发如枯草般披散开来,遮住了它的面容。 但沈墨能够感觉到,它在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注视感如同一股压力,让他周身不适。 阿青飘向前去,恭敬行礼道:“阴眼守使,晚辈向您问安了,今儿带了一位新苏醒的尸修前来,想借阴眼修炼些许时日,还请您老人家行个方便。” 那具尸骸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 嘴巴的位置是好似一道裂缝。 然后,它抬起一只枯手,指向潭水。 沈墨有些不明所以,阿青低声说道:“它让你过去,把手伸进潭水里。” 沈墨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前走了过去。 这刚一靠近。 水潭中突然冒出无数死气,如同的触手般缠向他,疯狂地往他的伤口里钻。 体内的死气翻涌奔腾,竟让沈墨生出一种饱胀感。 仿佛再多吸收一分,身体就要被撑破了。 沈墨有些摸着涨肚,在潭边蹲下身,将右手伸进漆黑的水面。 一股极寒极阴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冲而上! 那气息比沈墨近日吸收的死气精纯了几倍。 沈墨全身上下噼啪的轻响,仿佛在重新生长排列。 沈墨闷哼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手臂已经被潭水牢牢地吸住了。 那尸骸突然呵呵一笑,似乎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一样。 突然,那股极阴的气息忽然缓和下来,渐渐转为温凉,如同溪流一般浸润着沈墨周身。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右臂骨骼已然泛起了淡淡的玉色,质地明显比其他部位更为坚实。 尸骸点了点头,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后,便重新把头低下。 不在发出一点儿声音。 阿青见状立刻松了口气,飘过来轻声说道:“前辈认可你了。以后你可以在这里修炼,但每日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否则会出问题的。” 沈墨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尸骸作了一揖。 尸骸毫无反应,如同石雕般静静地坐着。 沈墨不再耽搁,立刻在潭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运转《尸解经》。 精纯的死气从黑潭中涌出,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入他的体内。 腐骨篇的心法自行运转,将那些死气炼化,一点点地改造着这具早已死去的身体。 修炼之时,浑然忘却了时间。 待沈墨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接近黄昏。 他体内的死气充盈,胸口的伤口又收拢了好几分,甚至还出现了淡红色的肉芽。 看来自己这具尸身已经开始了自我修复。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比之前又流畅了许多。 正要起身时,他的左眼忽然跳动了一下。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阿青的身上,赫然有一道金色的丝线! 那金线极其纤细却十分耀眼,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魂体深处游走。 每游走一圈,阿青身上的死气便淡去一分。 不!准确的说,不是淡去,而是被金线给吞噬了。 难道这东西,就是只前在阿青身上发现的“活物”?! 想必是吸收这里死气后,功法有所精进,连带着清明瞳也感知更强了起来。 这才能发现阿青身体里的东西。 沈墨想起之前所见,阿青身上的死气里有东西在蠕动,原来就是这道金线。 “怎么了?你这读书人的眼神,怎么色色的...” 阿青开着玩笑道。 沈墨摇了摇头,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你身体里,那道金色的线是什么?” 阿青一冷,苍白的脸上闪过一道哀伤。 随后她叹息一声,飘到沈墨身前,撩开了衣领。 只见阿青半透明的心口处,果然有一道金色的符印,形状如同锁链,深深地嵌入了她的魂体。 “这玩意儿叫锁魂咒。” “当年打死我的那个权贵,怕我死后化为厉鬼寻仇,请了咒师下的这个咒。这咒印将我锁在了乱葬岗,半步都不能离开。而且……” 她顿了顿:“它还在持续吞噬我的魂体。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十年,我就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可有解救之法?” “不知道。”阿青摇了摇头,“但能下这种咒的,肯定是京城里的咒法世家,要不然就是供奉着高阶咒师的门派。” 阿青放下衣领,看向沈墨:“读书人,我有一种感觉,你这个新来的尸修说不准以后真的会变得很有本事儿,所以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你说说看。” 沈墨十分认真道。 自己来到这乱葬岗,阿青一直都在帮助自己,要是自己能帮她做点儿什么,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我帮你寻找你沈家的尸骨,帮你避开乱葬岗里所有致命的险地,帮你找到最优的修炼之所。”阿青一字一句地说道,“待你有实力走出乱葬岗,在京城立足之后,你要帮我找到当年下咒之人,破除这道锁魂咒。” 她顿了顿,第一次变得不再那么嬉皮笑脸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要亲手了结这段因果。”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西方的天空,残阳如血,将乱葬岗的坟头染成了一片猩红。 远山如黛,暮鸦归巢,几声鸦啼划破了寂静。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阿青。 “好。”。 仅仅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阿青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真切的东西。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可敢击掌为誓?” 沈墨抬手,与她的掌心相击。 虽然触及的只是虚影,却有某种无形的契约在二人之间建立了起来... 第五章 周伯的交易 第五章周伯的交易(第1/2页) 今天阿青并未陪同沈墨,而是沈墨独自一人来到阴眼潭畔,修炼了整整两个时辰。 黑潭里的那些精纯死气,让他进步神速。 伤口上淡红色的肉芽愈发鲜活,右臂的玉质光泽也愈发明亮。 然而,在深入修炼《尸解经》之后,沈墨发觉自己的修炼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仅是腐骨篇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就令他困惑不已。 最为关键的是,这功法似乎有所缺失,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其中的一些关键信息。 为避免误入歧途,沈墨决定去找周伯请教一番。 毕竟这位老人家是沈家的人。 抵达古墓后,沈墨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长衫。 尽管这举动对于一具尸身而言毫无意义,但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周伯。” 沈墨对着墓门躬身说道:“晚辈沈墨,求见。” 墓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扇石门向内滑开。 一道浓郁的死气从古墓里涌出,冰冷刺骨。 沈墨立刻走了进去。 周伯并不在外室,沈墨顺着死气流动的方向往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坍塌了大半的拱门,他才发现,此处竟是一间密室。 密室长宽均有六丈多,四壁用青砖垒砌而成,砖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密室中央,立着一座一人高的石台。 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黑木牌位。 牌位新旧不一,最旧的几个早已看不清木牌上的字迹。 每个牌位前都放着一盏油灯,可奇怪的是,这灯内没有灯油。 反而是一缕缕死气在灯内燃烧,映照得牌位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沈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沈氏第三代守墓人沈青崖之位。 沈氏第七代守墓人沈寒松之位。 沈氏第十二代…… 最后一块牌位上,刻着“沈氏末代守墓人周守真之位”。 这个名字让沈墨微微一怔。 周伯姓周,莫非这牌位是他的…… 可他并不姓沈,为何能成为沈家的守墓人呢? “很奇怪吗?” 周伯的声音从密室角落传来。 那位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相对完整的灰色麻衣,虽然衣料依旧破朽,但比初次相见时要好很多。只见周伯闭着眼睛,缓缓走到牌位前,伸出手拂去一块牌位上的浮尘。 “老奴本姓周,名守真。” 周伯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追忆般的苍凉感。 “十七岁那年,老家遭遇了瘟灾,爹娘兄妹全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我饿倒在沈家门外,是当时那位守墓人沈老先生将我捡了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说:“是沈家接纳了我,还传授了我守墓人的本事。三十岁那年,我带着本家姓名,入了沈家族谱旁支,如此,才成为了沈家第一百四十七代守墓人。沈家对我的大恩大德,就算老奴死了,也报答不了万一...” 听到这话,沈墨不禁肃然起敬。 这里是沈家守墓人一脉的魂归之处,也是他们即便身死仍需守护的圣地。 沈墨轻声问道:“周伯,我父亲那一支是二十年前被放出去的旁系。那这沈家守墓人这一脉是……” “呵呵,如你所见,自然是全都离世了。”周伯语气平静地说道。 “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祸,沈家本家七十九口人,守墓人一脉二十一人,皆惨遭杀害。那些所谓的正道翘楚,甚至还掘开了沈家祖坟,将历代先祖的尸骨拖了出来,扬言既然找不到传承,那就彻底断绝沈家的尸道传承!” 沈墨的右手缓缓握紧。 一股愤怒在胸腔内翻涌,混杂着体内的死气,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烫。 “今日你来找我,想必也不光是来听这些旧事的吧。” 周伯转过身,那双闭着的眼睛“望”向沈墨。 “你想问沈家传承的修炼诀窍?想问沈家灭门的仇人是谁?想问如何才能走出这乱葬岗,对吗?” “是!” 沈墨上前一步,拱手承认道:“晚辈虽侥幸获得沈家传承,可如今却是如盲人摸象,虽有功法在脑海中,却不知该如何着手修炼。” 周伯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密室一侧的砖墙,伸手在砖缝间摸了摸。 突然,他触碰到一块略微凸起的砖块,随即用力一按。 砖墙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被按下的砖块立刻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放置着一卷古册。 周伯取出古册,轻轻拍了拍,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之色。 古册颜色暗褐,足见年代久远。 “老奴曾听上代守墓人说过,这沈家的传承功法共分九重,你所受传承功法应当只是心法。”周伯缓缓开口道。 “但要知道,这心法只是骨架,真正的精髓是历代沈家尸修积累下来的修炼心得和禁制解法,你所需的皆记载于这卷《守墓札记》里。” “这东西一直由我们守墓人一脉守护着,一直等待着沈家的传承者出现。” 听到这话,沈墨微微一愣。 要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周伯就已知道自己得到沈家传承了。 然而,这古册并未马上交给自己。 再结合刚才的对话,沈墨立刻明白过来,周伯是想看看自己这个沈家传承者,是否真有走出乱葬岗报仇的决心。 “想要它吗?” 周伯抬起头,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但是这东西,老奴可不能白送你,需用对等之物交换。” “晚辈如今身无长物。” 沈墨苦笑着说道。 “除了这具残破尸身,一无所有啊。” “不!你有。” 周伯摇了摇头道。 “你拥有沈家血脉传承,还有这具刚觉醒不久的尸身。这两样,恰好是眼下老奴最为需要的东西。” 周伯走回石台旁,将古册放了上去。 “乱葬岗西北方向,有一座万骨坑。” 周伯压低声音道。 “那是三百年前一场大战留下的尸坑,埋了不下万具尸骨。坑底有一具青铜古尸,是当年沈家最后一位修成尸解第三重‘玉骨境’的本家主君,沈凌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周伯的交易(第2/2页) 沈墨心头一震。 “沈家主君……为何会葬在万骨坑?” “不是葬,而是镇。” 周伯纠正道。 “当年沈凌霄冲击尸解第四重‘血髓境’失败,尸身反噬,化作半疯半魔的凶物。沈家倾全族之力,才把他引入万骨坑,借助万具尸骨的死气与地脉阴气结成禁制,将他镇在坑底。” “沈凌霄体内,有一枚尸丹碎片。那是他毕生修为所化,虽已碎裂,但对尸修而言仍是稀世珍宝。老奴如今身体腐朽,死气涣散,最多再有两年便会彻底魂飞魄散。唯有那枚尸丹碎片,能延续我尸身,稳固我的残魂。” “您要我去万骨坑,取那尸丹碎片?” “正是如此。” 周伯点了点头,“万骨坑的禁制对高阶尸修压制极强,老奴若进去,立刻便会引动禁制反噬。但你不同,刚觉醒不久,尸身未入玉骨境,死气也淡薄,禁制对你的感应最弱。更重要的是,你有沈家血脉,那禁制本是沈家所布,对血脉后人兴许会手下留情。” “但你要记住,万骨坑内除了沈凌霄这具古尸,还有三百年间积累下来的怨魂残念以及尸变邪物,甚至可能存在当年大战遗留的阵法残骸。以你如今尚未入门的修为进去,稍有不慎便会永世沉沦。” 周伯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道。 “即便如此,你还敢吗?” 听到这话,沈墨身形微微一顿,密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墨低下头,开始权衡起来。 “若我失败了呢?”沈墨终于开口问道。 “若你失败,老奴不再传授进阶心得,但会尽全力护你在乱葬岗周全,当然是在我还未魂飞魄散的情况下。” “这是交易,并非胁迫。你可以拒绝。” 沈墨沉默了许久。 周伯在等着他的回答,更是在等一个敢于主动做出选择的沈家人。 沈墨忽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从穿越、死亡,再到尸变,直至此刻。 但现在他才明白,从选择向周伯开口询问仇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主动做出选择了。 去又何妨? 只要这条路能通向他想要的终点,那便是他自己的路。 “我去!” “但是……” 沈墨轻笑一声说道:“我需要再增添一个条件,前辈务必要告知我,灭沈家满门的仇人究竟是谁,还有我这传承开篇的腐骨篇的一些修炼诀窍。您身为一名尸修,虽说没有沈家血脉,但已然是我沈家的人了,想来应该知晓一二。” 得到沈墨的答复,周伯的脸上首次浮现出笑容。 他伸手翻开《守墓札记》的第一页,上面是多幅人体经脉图以及旁边注释的死气运行路线。 “仇人,是以长生阁为首的大周正道势力。”周伯一边翻页,一边缓缓说道,“长生阁主修长生之道,觊觎沈家尸解秘法已逾百年。二十年前,他们联合京城秦家、伏龙山清虚观、南离剑宗等四家势力,以‘诛灭邪道’为名,血洗了沈家。” 秦家…… 沈墨知晓这个秦家。 自己自幼在京城长大,秦家之名谁人不知。 这京城秦家主君乃是当朝太尉,权势极为显赫。 “至于你刚才说的什么腐骨篇……” 周伯的手指停留在札记的某一页上,“确实有相关记载。沈家历代尸修将第一重分为两步。第一步‘吸死气’,正是你目前在做的,被动吸收死气温养骨骸。然而这一步效率很低,若想快速提升,就得迈入第二步‘控死气’,以神念牵引死气,主动进行炼化。” 他抬起头,看向沈墨。 “你现在闭上眼睛,仅凭尸身本能去感知周遭死气流动。” 沈墨依照吩咐闭上了眼睛。 起初眼前一片漆黑。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密室中那些飘散的死气。 死气从牌位前的油灯中逸出,从砖墙缝隙渗出,从周伯干枯的躯体里散发出来。 这些死气好似一条条流动的河流。 “感觉到了吗?”周伯问道。 “嗯。” “现在,试着用你的意念,去触碰离你最近的死气。” 沈墨将意识延展出去。 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仿佛多出了一只手伸了出去。 当这只手触碰到死气时,死气竟顺着意识的牵引,朝着沈墨飘了过来。 “别让它从你的伤口进入。”周伯突然说道,“试着引导它走手你的经脉。” 沈墨心中为之一动。 他忆起《尸解经》腐骨篇中记载的经脉图,小心翼翼地将那缕死气引向体内。 死气顺着皮肤渗透进去,沿着手上的太阴肺经一路向上。 当死气运行全身上下完整的经脉后,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更好了一些。 “这便是‘控死气’。” 周伯赞许道。 “你果然天赋异禀,首次尝试便能引气入经。待你将十二正经全部炼化贯通,你所说的腐骨篇才算入门,届时前往万骨坑,你也多了几分赢面。” “那需要多久呢?”沈墨睁开眼睛问道。 “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周伯合上札记,“快则数十日,慢则半年。但老奴要提醒你。万骨坑的禁制每五年会有一个月的衰弱期,下次衰弱期在四十七天后。你若想安全些,最好在那之前炼成腐骨篇。” 四十七天吗... 沈墨看向周伯,随后躬身施了一礼。 “晚辈必定全力以赴。” 离开古墓时,天色已近黎明。 沈墨漫步于荒草丛中,走出数十步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朝古墓的方向望去。 古墓早已看不到了。 但他能瞧见那位忠诚的老人,多年来守着沈家的牌位,等待着沈家最后的传承人。 并且将一切都押注在一个刚经历尸变不久的少年身上。 弄下这等考验,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周伯所说的“你可以拒绝”,并非故作姿态。 他是真心愿意接受拒绝。 哪怕这意味着他将继续枯等下去,直至魂飞魄散。 把选择权交给他人,自己承担后果。 这或许就是周伯所说的“交易”吧... 第六章 控死气 第六章控死气(第1/2页) 当回到自己的墓室后,沈墨立刻走到最里面,盘腿而坐。 沈墨并未尝试周伯所传授的“控死气”法门,而是先安静地坐了大半个时辰。 事实上这并不是在调息,毕竟尸身早已无需呼吸。 沈墨只是想让那些纷扰的念头,一点点从自己脑海里散去。 待心神终于平静后,沈墨才将自个儿的意念缓缓铺展开来。 此刻,他不用眼去看,也不用耳听,而是用一种意识般的触感。 起初,周围是一片安静。 但渐渐地,一些不同的感觉变浮现了出来。 阴冷,还带着一种枯败的腐朽感,如同一堆尘粒,在昏暗的墓室中上下浮沉。 这便是死气了。 这些气息,有的从身下砖石的缝隙中渗出,向上弥漫。 有的从墓室角落那具棺木里飘出,聚集成一小团一小团,然后又突然散开。 还有的,竟然从沈墨胸前的伤口处,缓缓向外逸散。 沈墨试着将意念凝聚成一丝,用意识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一团死气。 那团死气微微一颤,竟像受惊的鸟儿,立刻向旁边滑开了半尺。 沈墨心中微微一动。 嘿!这死气就像个滑泥鳅似的,真正要去控制的话,还是很有难度的。 沈墨并不着急,他意念的那丝触角,马上变得更加轻柔起来。 不想着去“抓取”,而是如同水藻拂过流水一般,贴着那缕死气,然后一圈一圈的轻轻缠绕上去。 那团死气刚开始还有些警惕,但渐渐的就松懈了起来。 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意识的飘荡状态。 沈墨的意念随之起伏,与它的节奏慢慢契合。 然后,向自己这边勾动了一下。 死气顺着那股牵引之力,挪动了一寸左右。 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是在靠近。 沈墨全神贯注于此,不敢有丝毫分心。 那种感觉,就如同手持一根蛛丝,去勾起了一片羽毛。 若是稍微用力的话,自己意识洪流化作的蛛丝就会断裂。 终于,死气飘到了身前。 到了这个距离,就可以不用再刻意勾动了。 死气立刻被尸身自然散发的吸力给彻底吸住,从胸前伤口钻入沈墨体内。 那道独有的凉意在体内弥漫开来。 可不知为何,比起在阴眼潭自主钻入体内的死气的感觉不同。 凉意过后,竟让人感觉到了一丝畅快之感。 完全没有那种饱腹的感觉,很是舒坦。 原来吸收死气,还是需要与死气的节奏保持一致。 沈墨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灰芒。 可这舒畅过后,还是会感到一点儿疲惫。 毕竟是在用识念却进行的操作。 “不管了,多来几次,一定要将这个手段给掌控好。” 沈墨自语道。 他没有停歇,再次闭上眼睛,寻找下一团死气。 到了第二天,阿青不请自来,像一阵风似的飘进了墓室。 沈墨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不过周身却有了些变化。 那些原本飘散无序的死气,竟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旋转十分缓慢的涡流。 “咦?” 阿青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飘近了些,上前仔细打量着。 “读书人咬文嚼字就是厉害,这悟性我不敢说有多高,但绝对能在我这乱葬岗见过的人里排进前三。这才过几天,就能引动周身的死气了?” 听到阿青的话,沈墨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阿青姑娘,你真是抬举我了,我也就能引动周身两尺之内的死气,再远就力不从心了。而且一次最多只能操控两团,多一团就会相互冲撞,前功尽弃。” “呵呵,那也是很厉害呀。” 阿青在他对面虚坐下来,裙摆如烟雾般散开,“控制死气就如同驾驭马匹,刚开始只能驯服最温顺的一匹,还得小心照料。想要同时驾驭三五匹马,非得有娴熟的意念掌控能力不可。” 阿青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沈墨身前的空处轻点了一下。 “你将刚才那股死气,顺着手臂运行一遍。” 沈墨应了一声,操控着引出的死气,引向自己的手臂。 死气进入胳膊后,开始向前流动。 起初还算顺畅,到了胳膊肘处,突然停顿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 就这么一停顿,进入的死气顿时散开,差点儿当场溃散。 “停。” 阿青笑嘻嘻地说道。 “你瞧,用力过猛了吧!” 沈墨抬头望向她。 “读书人,你可要记住,我是个魂儿自是不必说,你也不是活人!” 阿青说道,“你这身子已然如此,你非要让这死气按照活人的经脉行走,它怎会乖乖听从你的指挥?” 她抬起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一道淡淡的青光浮现,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 “这死气之所以喜爱阴冷,是因为你的身体本就是尸体,你为何不顺从它的习性呢?” “你看,死气不喜欢走直道,那你就让它走个弯路再绕回去,然后将它引回正路,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 沈墨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所在,随即点了点头。 他重新凝聚那团死气,再度引向手臂。 这一次,当死气抵达胳膊肘处时,他并未强行驱使死气往前冲,而是稍稍放松,让它自行探寻路线。 死气在堵塞之处转了个弯,果真绕了一圈便顺利滑过,虽说绕了一小段弯路,但行进得顺畅了许多。 过了胳膊肘,他轻轻一引,死气便又回到了原来的路径上,稳稳当当地走完了全程。 沈墨松了口气,望向阿青,说道:“多谢阿青姑娘指点。” 阿青摆了摆手,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她难得严肃地问道:“你在京城居住多年,那永定门外的那棵树,还在吗?” 沈墨愣了一下,回想片刻后答道:“在。去年那树遭雷击,差点儿被劈断,好在主干未死,我死前记得今年开春还发了新芽。” 阿青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日,沈墨全身心投入到操控死气的修炼之中。 随着接触时间渐长,他也摸索出了一些诀窍。 其中,最容易操控的当属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死气,毕竟源自同一处,一经引导便会涌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控死气(第2/2页) 他不再局限于那些常规的方法。 这副身子已不再是活人的躯体,身体的经脉早已堵塞,有些甚至已然变形。 他依照阿青所教的方法,用意念在身子里仔细探寻,果真发现了不少经脉上的细小缝隙和孔洞。 尽管这些并不在正经的经脉图上,但死气在其中流动时格外顺畅,有些地方的流动速度还特别快。 到了第五天晚上,沈墨已然能够将感知延伸至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引导四五股死气也不会出现混乱。 更为重要的是,他对死气的“成色”有了全新的认识。 哪一股纯净,哪一股混杂,哪一股里头藏匿着尚未消散的怨念,他大致都能分辨出来。 这天傍晚,他正将一股从地底引出的死气引向腿部,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墓室之外,似有异样之物。 沈墨即刻中止修炼,将感知向外探去。 当感知延伸至三十多丈开外时,他察觉到七八个混杂的气息,那气息带着燥热与饥饿的鲜活之气。 沈墨睁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 是活物,而且不止一个。 这活物沈墨曾见过。 这股气息的味道,他可忘不了。 是野狗! 而且是一群野狗。它们正朝着墓室的方向奔来。 沈墨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 “莫不是因为我这几日吸纳的死气态过多,从而引起了这些畜生的注意?” “哼!这群长着狗鼻子的家伙,还想在我这儿觅食不成?!” 沈墨愤愤不平地说道。 “来得好!正好给我练练手!” 沈墨立刻将原本在体内运转的死气,引导而出。 他的意念好似织网的梭子,将四股死气引出墓室,埋入墓道入口处的泥土之中。 另有两股稍显阴戾的棺木死气,如游蛇一般贴着墓道两侧的石壁,藏于阴影的缝隙之间。 这次沈墨也算是操控到了极限,同时操控六股死气离体布设。 等待着,这群野狗靠近。 一条瘸腿的老狗率先踏入墓道口。它耸动着鼻头,眼中透露出贪婪之色。 刚迈出两步,脚下的泥土突然渗出刺骨的阴寒之气,那寒意顺着足爪迅速上蹿,令它浑身猛地一颤,动作瞬间僵住。 后面跟进的野狗不明就里,相互推挤着向前涌去。 墓道狭窄,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就在此时,贴附在石壁上的两股阴戾死气悄然涌动起来。 像冷风一样拂过群狗的口鼻。 这死气中蕴含着棺木朽败的怨浊之意,虽然淡薄,却足以勾起这些畜生本能中对死亡秽物的恐惧。 一阵阵低吠声立刻响起。 两条胆小的野狗率先扭头逃窜。 沈墨瞅准时机,猛然将那四股死气收束起来! 阴寒之气凝聚成一股,化作一道鞭索,狠狠地抽打在瘸腿老狗的背脊上。 老狗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其余的野狗见头领逃走,顿时没了斗志,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墓道重新恢复了宁静,只留下淡淡的腥臊味。 沈墨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神采。 方才那一番应对,从感知、布设到发动,皆是在静坐中完成的,全凭对死气的精细操控。 虽然只是驱赶了几条野狗,但却让他对“控死气”这三个字有了切实的感悟。 这并非依靠蛮力,并非是硬拼,而是善于运用意识进行操控。 就如同下棋,如同抚琴,心念所至,死气便如延伸出去的一只手。 沈墨重新合上双眼,内视自身。 方才那一番作为,让体内的死气运行越发通畅了。 尤其是指挥那六股死气离体时,对心念的凝聚与分化,是单纯牵引温养无法获得的锤炼效果。 就在沈墨细细品味方才的体悟时,脑海深处,那卷《尸解经》的书页再度浮现,并且缓缓展开。 先前模糊不清的后续篇章,此刻清晰了许多。 一幅层次分明的境界图谱出现在眼前: 【尸解九重】 【一重·腐骨境骨骸逐渐坚硬如铁,腐坏停止。夜间具备视物能力,能听闻死气流淌之声,清澈的眼眸初显奇异之象。】 【二重·生肌境血肉得以再生,皮囊恢复如初。听力恢复,触感逐渐复苏,行动举止与活人无异,能够进行浅层次伪装。】 【三重·凝血境心窍微微搏动,死气凝结成液体。白昼能够短时间活动,躯体温度如久病初愈之人般时凉时热。】 【四重·通脉境经络重新连接,死气在周身循环流转。可以兼修部分生者的功法,身体轻盈能够短暂凌空飞行。】 【五重·还阳境外表与活人毫无差别。能够进食饮水,呼吸吐纳,混迹于尘世之中难以辨别真伪。】 【六重·逆死境生死两种状态能够随心转换。瞒天过海、避劫假死皆在一念之间。】 【七重·尸解境脱去旧有的躯壳,凝练尸丹元胎。自此踏上仙途,寿数陡然增加。】 【八重·渡劫境历经生死大劫,领悟阴阳轮转之道。渡劫成功则生,渡劫失败则亡。】 【九重·证道境成就尸解仙位,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存。】 文字至此戛然而止。 沈墨睁开双眼,喃喃自语道。 “原来这就是整个尸解经的境界啊...” 可自己腐骨境尚未修炼圆满。 而后面的一个个境界,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每一步都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尤其是“尸解境”中脱去旧躯壳的说法,更让沈墨心中一惊。 这具身躯,纵然已经死亡,却是他如今存于世间的根本,当真要“脱去”吗? 他摇摇头,将诸多遥不可及的思绪暂且压下。 眼下最为紧要的,便是在四十七日内,将腐骨境修炼至圆满,拥有踏入万骨坑的底气。 沈墨持续运转体内的死气,不断温养那愈发坚硬的骨骼。 心中却一片澄澈,宛如月下的寒潭。 修炼之道,既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有所懈怠。今日能够驱使狗,来日或许能够抵御敌人。 而这一切,皆源于对这无形死气一丝一缕的掌控。 其精髓所在,不过“用心”二字。 第七章 阴眼之地 第七章阴眼之地(第1/2页) 沈墨于墓室中静静地端坐许久。 方才那一番操控,令他对死气的运用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墓室内的死气已然变得稀薄。 沈墨正思索着此事,墓道口忽然泛起一阵凉意,阿青飘了进来。 “刚才发生了何事?我似乎听到了野狗的声音。” 她显然是被动静惊动,急忙过来查看。 沈墨将驱赶野狗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番。 阿青听完,轻轻颔首,说道:“能操控死气驱赶野狗,你的本事有进步了。不过这地方……”她环顾四周,接着说道,“死气快被你吸纳一空了吧。” “算是吧。”沈墨回应道。 “只有前往阴眼之地,那地方每日有两个时辰的修炼时间,可好好利用起来。”沈墨开口说道。 沈墨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阿青姑娘,要和我一同前去吗?” 阿青点了点头。“反正无事,陪你便陪你吧~” 两人即刻出了墓室,一路向西而去。 今晚没有月亮,乱葬岗一片漆黑。 但沈墨走在这片荒地上,却能将周围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凭借那种新获得的感知,周围每一座坟包、每一截枯骨、每一缕飘荡的死气,都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比眼睛所见更为真切。 “到了。” 阿青停下脚步,朝着前方扬了扬下巴。 沈墨向前望去,只见林中空地之上,那口黑潭静静地卧于此处。 那具老尸仍旧盘坐在原来的位置,身形佝偻,一动不动。 阿青飘身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阴眼守使,晚辈又来叨扰了。这位沈公子今日依照约定,前来您这儿修炼两个时辰,应该不会打扰到您老人家吧。” 老尸并未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权当回应了。 沈墨心领神会,拱手作揖行礼,而后朝着潭边走去。 他刚在潭边坐下,那股阴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比在墓室之中浓郁了数倍不止。 黑潭中涌出的死气精仿若经过反复淘洗,竟没有丝毫杂质。 沈墨盘膝而坐,《尸解经》便自动运转起来。 功法运转的速度,比在墓室之中快了许多。 那些精纯的死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竞相钻进他的体内。 身上的酥麻之感比上一次强烈了十倍,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被重新磨砺。 沈墨稳住心神,开始引导这些涌入的死气。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他依照这几日摸索出来的方法,以意念牵引死气,让它们顺着骨骼缓缓附着。 但没过多久,情况便出现了异常。 涌入的死气实在太多,多得他根本来不及引导。 那些气息如潮水般涌入体内,在体内横冲直撞。 沈墨试图收束它们,却发现自己的意念根本跟不上死气涌动的速度。 好几团死气在腹间纠缠冲撞。 沈墨心头一沉,那些冲撞的死气渐渐开始失控。 它们在体内肆意乱窜,尽管他这具尸身并无痛觉,但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生出一种不适之感。 他渴望停下,渴望切断与外界的关联,然而却根本无法做到。 黑潭中的死气如疯魔般疯狂地往他体内灌注,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体内的死气越积越多,沈墨感觉自己宛如一只被吹得过度膨胀的皮囊,随时都有爆开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稳住心神,切勿抗拒。” 是周伯的声音! 难道周伯就在附近? 沈墨不知他何时到来,也无暇多作思考,只能依照他的话行事。 他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惧,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忘却一切功法的脉络图,把自己的骨头当作经脉,顺着骨头运行!” “记住!骨头是尸身最为阴寒的地方。你让它走经脉,它不认路,自然会乱。让它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沈墨心中一动,当即放开对那些死气的约束,只是轻轻引导,让它们附着在自己的骨头上。 果然,那些原本横冲直撞的死气,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附着上去,渗透进骨质之中。 越来越多的死气找到了归宿,不再相互冲撞,而是有条不紊地融入沈墨骨头深处。 那种即将被撑破的感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感。 每一根骨头都在吸纳死气,每一寸骨质都变得更加坚硬。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顷刻间,涌入的死气逐渐缓和下来。 沈墨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他的感知中,手上骨头的玉色比之前更为坚实了。 他轻轻握了握拳,关节处传来流畅而有力的转动。 “多谢周伯指点。”他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黑暗恭敬地行了一礼。 周伯的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依旧弓着背,双眼紧闭。 “你倒是胆量不小。”老人在不远处站定,说道,“居然敢到这里来。换作其他人,早就被死气冲散魂魄了。” 说着,周伯对着那具老尸拜了一拜,喊了一声“前辈”。 那老尸没有什么动静,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看来他们二人是相识的。 周伯哼了一声,语气语重心长:“修炼之事,心急又有何用?你这具尸身才被死气温养了几日,所能承载的死气有限。方才若不是及时稳住,轻的话骨头会碎裂,重的话当场就会魂飞魄散。这阴眼之地的死气,岂是能让你如此肆意挥霍的!” 沈墨低下头,并未辩解。 他心里明白,周伯是对的。 方才自己确实过于冒进了,一心只想着尽快提升,却忽略了这副尸身刚觉醒不久,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灌注。 “行了。” 周伯语气稍缓道。 “能稳住也算有本事。接下来这段日子,你每日来此修炼,但切记,不可超过两个时辰。吸纳死气要循序渐进,让你的骨头慢慢适应。等骨头彻底稳固了,再考虑下一步。” 沈墨点头应承下来。 周伯没再言语,转身又是对着老尸一拜,消失在黑暗之中。 待周伯离去后,沈墨重新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黑潭。 “在想什么呢?”阿青飘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阴眼之地(第2/2页) 沈墨摇了摇头,说:“在想方才的事。我的确太过心急了。” “心急也是正常的。” 阿青望着黑潭,说道:“换作任何人,知道自己只剩下四十多天的准备时间,都会心急如焚。不过那老头说得没错,修炼这事急不得。” “你……你知道万人坑的事情了……” 沈墨有些尴尬地说道。 “呵呵,我怎么会不知道,本小姐可是这里的名人儿!” 阿青拍着胸脯回应道。 沈墨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阿青忽然开口说道:“你知道我生前在春风楼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沈墨转头看向她。 “不是怕那些喝多了的客人,也不是怕老鸨的鞭子。”阿青望着黑潭,眼神有些悠远。 “是怕日子过得太慢。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早熬到晚,再从晚熬到早,熬得人都麻木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快点熬出头,哪怕死了也好。”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说:“结果真死了,又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一眨眼十几年,好像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去了。”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你在沈府的时候,过得如何?”阿青转过头,目光投向他,轻声问道。 沈墨思索片刻,答道:“读书。” 他接着说道:“每日便是读书。清晨起来读书,上午读书,下午读书,晚上依旧读书。父亲说,我必须考取功名,不能在京城丢沈家的脸面。” “那你喜欢读书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若能考取功名,谋个清闲官职,平平稳稳过一生,倒也不错。” 阿青微微一笑,调侃道:“结果呢?安稳没求得,反倒躺在这里了。” 沈墨苦涩一笑。 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有个义妹。” “她叫阿糯。她也在春风楼长大,比我小五岁。我刚进去的时候,她才到我腰那么高,成天跟在我身后喊姐姐。我教她认字,教她梳头,教她如何躲开那些喝多了的客人。” “后来我死了,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算起来,今年也该二十多岁了。说不定早就被人赎出去,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好日子了。” 沈墨转头看向她。 不知何时,月光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洒在阿青脸上。 那张半透明且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些难以言说的悲伤。 “你……很想念她?” 阿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念又有何用。” 她轻叹道,“我又出不了这乱葬岗。就算她哪天即便是死了被埋进这里,我也未必能认出她。这地方死的人太多,谁晓得谁是谁。” 沈墨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道:“说得也是,我娘也葬在这乱葬岗的某个地方。” 沈墨没有接着往下说。 阿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手呈半透明状,拍上去几乎没什么感觉,不过沈墨却能领会其中的心意。 “会找到的。”阿青柔声安慰道,“先把本领修炼得扎实些,之后再慢慢寻觅。” 沈墨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快亮了。”阿青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四周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那老尸虽说准许你在此处修炼,但阴眼之地终究不是善地,谨慎些总归没错。” 沈墨应了一声。 阿青飘然而去。 沈墨独自一人端坐在潭边,陷入了沉思。 方才遭遇的危机,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 尸修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死气并非越多就越好,修为提升也并非越快就越妙。 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稍有急躁冒进,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说着,他又尝试了一下。 这一回,他将感知沉入体内,先探查这具身体的状况。 手臂骨、肩胛骨、肋骨、脊椎、腿骨……都比之前坚实了不少,不过质地依旧不均匀。 有的地方玉色浓郁些,有的地方则淡一些,显然还需要更多死气温养。 他试着引动一缕死气,让它附着在玉色最淡的那截骨头上。 死气顺从地贴附上去,然后慢慢渗透进去。 那截骨头的颜色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变深了一点。 沈墨并不着急,就这样一缕一缕地引动死气,让其均匀地附着在每一根骨头上。 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周伯说过,让死气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或许这便是尸修的方法吧。 不去强行追求,也不去刻意抗拒,顺着这具尸身的本性,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灰白。 沈墨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经过两个时辰的修炼,他感觉体内的死气充盈了许多。 潭边那具老尸依旧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墨朝它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阴眼之地时,阿青从一旁飘了过来。 “怎么样?” “还好。” 沈墨回应道,“比之前强了些。” 阿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是强了些。走路的姿势顺畅多了,不像刚苏醒时那样,好似僵尸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形态扭曲的老树林,朝着乱葬岗的外围走去。 晨光逐渐明亮,荒草之上挂满了露珠。远处传来乌鸦的啼鸣声,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 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乱葬岗东边的方向,有一道死气正缓缓升腾。 那气息的颜色与周围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记得那个方向。 女尸埋葬的区域。 “没事儿。” 沈墨收回目光,“走吧。” 继续前行时,沈墨在心中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下次得去那里探个究竟。 远处的山坡上,那些掩埋着女尸的坟包静静地卧在那里,在逐渐明亮的天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第八章 赶尸人老魏 第八章赶尸人老魏(第1/2页) 沈墨这些时日都在阴眼之地修炼,每日修炼两个时辰,不敢有片刻耽搁。 幸亏那日周伯加以点拨,让沈墨学会引导死气从骨头而非经脉运行,她这才渐渐适应过来。 如今,引气入骨已然成为一种本能,只需心念稍动,死气便似潺潺溪流般顺着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浸润,滋养着那些日益密实的骨质。 按照《守墓札记》所述,尸修第一重“腐骨篇”分三步:初醒时被动纳气入体是“纳气”,能引导死气均匀滋养骨骼是“养骨”,待死气运转圆融无碍、如臂使指,方算“控气”圆满。 沈墨清楚,自己如今正稳稳站在了“养骨”阶段。 而死气在骨缝间流转,虽仍嫌生涩,却已能随念而动,分出数股,各走各路这正是向“控气”阶段摸索的标志。 尸解经的第一重,腐骨境中期,算是达成了。 只是越往后,修炼的进度愈发迟缓。 起初的三五天,沈墨能明显察觉骨头一天比一天坚硬。 到了这七八天,便感觉到死气的温养极为缓慢了。 沈墨明白这是修炼的必经阶段。 养骨如同垒土,起初堆积得快,越到高处越需精细雕琢。 今夜,沈墨正打算前往阴眼之地时,竟在乱葬岗听到一阵铃铛声。 叮~叮~ 这声响隔着夜风传来,时断时续。 沈墨的耳廓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修炼下来,她的耳力也敏锐了许多。 那铃声,每响一声都有着某种规整的间隔,好似有人手持铃铛,一步一摇。 沈墨起身走到墓室口。 阿青已飘在外面,身子半隐在阴影中,朝着西边望去。 见沈墨出来,她连忙低声说道:“好像是赶尸人的引魂铃。” “赶尸人?” 沈墨前世也听说过这种人。 据说湘西一带有赶尸这一营生,专门护送客死异乡的尸身还乡。 想不到在这大周也有同样的职业。 但在京城地界,又是乱葬岗这种地方,怎会有赶尸人在此走动? “这人我知道,姓魏,大家都叫他老魏。” “他在乱葬岗这一带活动也小十来了,专门收集无主尸身,炼成尸傀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人……周伯也认得。” 沈墨心中思索了一番。 周伯认得此人,却从未跟他提过。 今夜这赶尸人偏偏在此时出现,铃铛声不偏不倚地朝着墓室这边传来,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儿。 “来了。” 阿青朝前一指。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西边坡地转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杖头悬着铜铃,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 他穿着一身灰色袍子,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身后跟着五道黑影。 那些黑影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地上的荒草便微微凹陷下去。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五道黑影周身被死气缠绕,然而那死气流转极为不自然,好似被某种外力强行拘留在体内,沿着几条固定的路径循环往复。每到肩、肘、膝、踝等关节处,便如同机括转到卡榫处,需要用力推搡一番。 “他身后的玩意儿叫做尸傀。” 阿青在沈墨耳边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老魏在距离墓室不远处停住了脚步。他将竹杖往地上一戳,铃铛声戛然而止,身后的五具尸傀齐刷刷站定,宛如木桩一般纹丝不动。 斗笠下传来一道声音:“前面那人可是叫沈墨?” 沈墨立刻拱手回敬道:“正是晚辈。前辈是?” “老子姓魏,是赶尸的。受周老头所托,来看看你。” 老魏抬起竹杖,用杖尾将斗笠向上顶了顶,露出半张脸来。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打量了沈墨几眼,咧嘴说道:“周老头说这儿新醒了个尸修,让我来看看成色。我原本是不信的。乱葬岗这些年苏醒的,十个有九个撑不过百天。你能将养骨修炼到这般程度,倒是稀罕。” “不过是侥幸罢了。”沈墨说道。 “尸修这条路,可没有侥幸可言。” 老魏摇了摇头,将竹杖往地上一杵,“周老头托我试试你。看到我身后这五个了吗?这是我自己炼制的尸傀,算不上什么厉害的东西,但对付寻常的游魂野鬼绰绰有余。你若能撑过半炷香的时间,我便认可你有资格进入万骨坑。” 话音刚落,竹杖轻轻摇晃。 叮铃! 最前面的一具尸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它看起来是个壮年汉子,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肉呈青灰色。只见它双膝微微弯曲,随后骤然发力,整个身子如同投石一般扑来。 沈墨心里一惊,立刻向前冲去,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扣那尸傀的肩膀。这一下他用了七分力气。当掌心触及尸傀肩头时,能感觉到皮肉下的骨头坚硬如铁,但能感觉到关节衔接处,有死气盘踞着。 沈墨心念一动,体内的死气顺着手指透入尸傀的肩关节。两股死气一冲,那处原本凝聚的死气,顿时紊乱起来…… 尸傀的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沈墨趁机抬腿,脚背如鞭子般抽打在它的膝弯处。同样的手法,膝弯处的死气枢纽被震散。 尸傀失去平衡,踉跄着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动作却僵硬得像木偶一样。 老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嘿!沈小子,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道。 “关节处的死气凝聚,必是操控的枢纽。” 沈墨退后两步,与其余四具尸傀拉开距离,“打散枢纽,你的尸傀就失去灵活性了。” “眼力不错。”老魏点着头说道,“那你能看出,这些尸傀真正的命门在哪里吗?” 沈墨急忙凝神仔细观察。 四具尸傀已然呈合围之势步步逼近。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体内的死气也随之涌动起来。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那些死气如同暗流一般在尸身内奔腾涌动,最终全部汇聚到心口之处。 然而,那里并非死气的源头。 他目光向上移动,落在尸傀的后颈上。 每具尸傀的后颈,都垂下一缕很细的死气丝线,细得宛如蛛丝。 丝线的另一端遥遥连接着老魏手中的竹杖,随着竹杖轻轻晃动,丝线也微微颤动,尸傀体内的死气便随之调整流转。 “后颈。” 沈墨笑着说道。 “有死气丝线与前辈手中的竹杖相连,这里应该是操控的关键所在。” 老魏这回真的愣住了…… 他盯着沈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周老头果然没看走眼。你的眼睛,确实有些门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赶尸人老魏(第2/2页) 说罢,老魏快速摇晃竹杖。 叮铃铃~~ 铃声变得急促起来,四具尸傀同时暴起发难! 这一回,它们不再显得僵硬呆板,动作竟透出几分狠辣。 两具攻击上盘,爪风凌厉,直取咽喉和双眼。 两具攻击下盘,腿扫如鞭。 四者配合默契,封死了沈墨上下闪避的空间。 沈墨心头一紧,将这几日修炼所得全部施展出来。 双手时而拍击,时而按压,专门攻击关节枢纽。 每打出一拳,必定能打散一处凝聚的关节,让尸傀的动作立刻变慢。 但这般应对方式,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一具尸傀突然张开嘴巴,喷出一股黑气。 那黑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好像是尸毒。 沈墨迅速闪身躲避,然而另一具尸傀却趁机逼近,它的双手宛如铁钳,学着沈墨刚才的模样,朝着他的双肩扣去。 眼见就要被擒住,沈墨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尸傀冲了过去。 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他猛地压低身形,从尸傀的身下钻了过去。 而后右手并拢成刀,凝聚近半的死气,狠狠地刺向尸傀的颈后! 这一击又快又准。 那缕连接竹杖的死气丝线应声而断。 尸傀浑身剧烈震动,随后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老魏将竹杖一顿。 铃声骤然停止。 余下的几具尸傀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像雕塑一样立在原地。 “够了。” 老魏摆了摆手,“半炷香的时间虽然没到。但光看你这份眼力和胆识,就有资格进入万骨坑了。” 沈墨松了一口气,对着老魏拱手示意。 老魏走到那具倒地的尸傀旁边,摇着头说道:“控丝断了,这具算是报废了。不过……” 他抬头看向沈墨,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还算值得。” 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沈墨。 “周老头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阴骨粉,撒在尸身上能够遮掩死气波动,在万骨坑兴许用得上。” 沈墨接过纸包,追问道。 “前辈与周伯是旧相识吗?” “算是吧。” 老魏重新戴上斗笠,“二十年前我遭到仇家追杀,逃进乱葬岗,是周老头收留了我数日。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用竹杖轻轻点了点地:“不过今夜我来,不全是为了还人情。” 沈墨心中一动:“前辈请说。” “万骨坑那个地方,我进去过两回。” 老魏压低了声音,“第一回是十年前,我靠着几具尸傀探路,勉强走到坑底外围,见到了那具青铜古尸。第二回是五年前,本想再次探寻,却在坑中段遇上了尸蟞,损失了两具上好的尸傀,只好退了出来。” 他望向沈墨,说道:“周老头让你去取尸丹碎片,这差事极度危险,十死无生。万骨坑中,除了沈凌霄那具古尸,最棘手的并非禁制,而是那些尸蟞。” “尸蟞?”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周伯的确未曾提及此事。 “这是一种以死气,腐肉为食的虫豸。”老魏说道,“平日里它们蛰伏在尸骨堆里,一旦嗅到新鲜的死气,尤其是像你这种尸修身上的气息,最喜欢了。那东西的嘴巴能咬穿铁皮,更麻烦的是,被咬中的尸身会沾染阴毒。” “不过呢..呵呵,老子办法避开尸蟞。”老魏话锋一转,“我养了具铁尸,涂抹了特制药泥,能够完全掩盖死气波动。用它在前面开路,尸蟞不易察觉。但药泥炼制不易,也仅够一具尸傀使用的量。”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沈墨,说道:“老子的意思是,帮你进入万骨坑,让铁尸为你开路,应对尸蟞和那些禁制。作为交换,你取到尸丹碎片后,分我一点碎片上凝结的尸气结晶。” “尸气结晶?” “尸丹是尸修毕生修为所化,即便碎裂,碎片表面也会凝结出精纯的尸气结晶。” 老魏解释道,“那东西对我养的尸傀而言是大补之物,能让它们更进一步。你放心,我只要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沈墨淡淡笑道。 “前辈如何确定,我取得碎片后,定会履行约定?” 老魏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是个聪明人。万骨坑那种地方,多一个帮手就多一分生机。今夜老子就能帮你进去,日后或许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为了一块尸气结晶,断了日后可能救命的路,可不划算。” 他言辞直白,却也切中实际。 沈墨陷入沉思。 老魏这番话,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填补了他对万骨坑认知的空白。 多一个熟悉坑内状况的帮手,确实能增加成功的几率。 至于尸气结晶,沈墨对此物毫无概念,但老魏既然如此看重,想来不是寻常之物。 权衡利弊后,这笔交易值得一做。 “好。” 沈墨点头答应,“若取得尸丹碎片,定会分给前辈一块结晶。” 老魏脸上露出笑容,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驱虫粉,虽不能完全避开尸蟞,但撒在身上能掩盖气息。你先拿着用,五日后,还在此处碰头。我带铁尸来,咱们一同下坑。” 沈墨接过木盒道。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 老魏摆摆手,竹杖一晃,铜铃轻响。 地上几具尸傀,包括那具被切断控丝的,齐齐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说道:“对了,周老头若问起,就说我试探了你的身手,觉得还不错。其他的,不必多提。”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阿青在一旁轻声说道:“这老魏,倒是个精于做生意的人。” “他也说了,彼此各取所需。” “可周伯对我隐瞒尸蟞之事,老魏补上这个漏洞,换一块结晶,也算公平。” “你就不怕他事后反悔,或者暗中使坏?” “怕。” 沈墨坦然地说:“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老魏这条路,至少就目前而言,是最为稳妥的。”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沈墨拈起一点粉末撒在手背上,粉末一接触皮肤便融化,渗入皮肉之中。 随后他便感觉到,周身自然散发的死气波动,竟真的减弱了一些。 “真是个好东西。” 他低声说道。 阿青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活人、死人,彼此相互算计,不累吗?” “累。”沈墨合上木盒,“但想活下去,有些累就得承受。” 第九章 万骨坑 第九章万骨坑(第1/2页) 沈墨将老魏所给的木盒揣入怀中,与阿青一道朝着墓室折返。 走到半途,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阿青询问道。 “老魏说五日后碰头。” 沈墨望向西方,那正是万骨坑的方向。 “可我……” 阿青沉默片刻。 “你小子,该不会今夜就想去吧?” 沈墨点了点头。 “虽说我能够修炼了,可我这副身子,实在等不了,我不愿看到自己身子腐朽的模样。” 他抬起手,月光洒落在泛着玉色的指骨上。 “万骨坑的凶险程度,我心里自是清楚的。可要是做任何事都等到万无一失,我觉得可笑得很,明明清楚那地方是十死无生之所,又何必再等呢?” 阿青看着他,过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吧。万骨坑那个地方,我只在它的外面飘过两回,再往里就不敢进去了。里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 “嗯,我知道。” 沈墨拱手行礼,转身朝西行而去。 阿青摇了摇头,跟在他身侧。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四周的坟包渐少,周围的枯树也愈发怪异起来。 一棵棵张牙舞爪的。 自打沈默在乱葬岗醒来后,就没见过比这里死气还要浓郁的地方。 在清明瞳所见之下,死气已不是用雾气来形容了,可以说是一片灰蒙蒙的汪洋。 “快到了,还有半里不到。” 阿青指着前面说道。 沈墨凝神望去。 前方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坑口大约有数十丈宽,坑边裸露着森森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更深处,则是一片漆黑。 即便用清明瞳,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如墨般翻涌的死气。 沈墨从怀中取出老魏所给的木盒,将盒内的灰白粉末倒出一半,涂抹在全身上下裸露的部位。 粉末刚一触及皮肤,便迅速渗入其中。 周身自然散发的死气波动,几乎全部消失不见。 “这药粉确实有效。”沈墨喃喃道。 “哼!顶多能起到一时的遮掩作用罢了。” 阿青飘至坑边,朝下看了看,“听说万骨坑里的尸蟞,对死气是很敏感的。你这程度的遮掩,糊弄一些小角色还行,要是遇上成群的尸蟞,读书人~你最好自求多福!” 沈墨走到坑边,俯身向下望去。 坑壁十分陡峭,几近垂直。 壁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白骨,也不知累积了多少岁月。 在那些骨殖之间,能看一些小小的黑影在蠕动。 想必这些小家伙就是尸蟞了。 它们的甲壳漆黑如墨,背上生有数道灰白纹路,嘴巴开合之际,甚至能瞧见细密的锯齿。 而此刻,大多数尸蟞蛰伏不动,只有少数在白骨间缓慢爬行。 沈墨将自我感知向下延伸,感受着下方弥漫的死气。 这是修炼《腐骨篇》小成之后自然形成的能力。 那死气流动之际,仿佛微风掠过缝隙,又好似细水渗透沙砾。 无论何等细微的死气,沈墨都能敏锐察觉。 此刻,万骨坑中的死气如江河般汹涌奔腾。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沈墨捕捉到了一道独特的感知。 有一道死气深沉浑厚,从坑底最深处缓缓升起,又缓缓沉落,循环往复。 如此特殊的死气,在这万骨坑中,只能是…… “找到了。”沈墨有些兴奋地说道,“那具青铜古尸,就在那个方向。” 阿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漆黑。“你确定?” “确定。”沈墨说道,“那道死气的流转方式,与寻常死物截然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强行维持着某种循环。”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周伯说过的话。沈凌霄当年冲击血髓境失败,尸身发生反噬,化作半疯半魔的凶物。 沈家将他引入万骨坑,借助万具尸骨的死气与地脉阴气结成禁制,将其镇压在坑底。 那道死气的流转,恐怕也是禁制的一部分。 “我这就下去。” 沈墨迫不及待,打算即刻下去。 “我跟你一同下去。”阿青说道,“到了下面,我的魂体不易受到伤害,还能帮你探探路。” 沈墨心想确实如此,便没有拒绝。 他寻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面,手脚并用,向下攀爬。 坑壁上的白骨历经岁月侵蚀,早已脆弱不堪,手指只需稍一用力,白骨便会咔嚓一声碎裂。 那些蛰伏在骨缝间的尸蟞被惊动,纷纷探出头来。 但或许是药粉起了作用,它们只是昂着头,嘴巴一开一合,并未发动攻击。 沈墨的动作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动作太快,容易踩碎更多白骨,从而惊动更多尸蟞。 太慢了,又不知药粉的效果能持续多久。 他向下攀爬了约十丈,头顶的月光已被坑口遮挡,四周慢慢黑了下来。 好在清明瞳不受黑暗影响,在他的视野中,周围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好多尸蟞聚集在沈墨下方数尺之处。 沈墨立刻停止动作,不敢有丝毫妄动。 更是将周身可能引起的死气波动压至最低。 尸蟞群骚动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 但仍有几只不肯退去,在下方来回爬行,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阿青飘至沈墨身旁,轻声说道:“小心些。这些尸蟞虽尚未发起攻击,但似乎已盯上你了。倘若靠得太近,你身上的药粉,难说还能否掩盖住你的气息。” 沈墨望向坑底。 那股浑厚死气源头,还在更深处。 以当前的速度,至少还需再攀下几十丈。 “我有办法。” 沈墨从怀中取出剩余的药粉,轻轻洒向下方的骨壁。 粉末飘散开来,落在几只尸蟞背上。 那几只尸蟞立刻躁动起来,在原地打转,嘴巴不停地开合,发出嘶嘶的声响。 周围的尸蟞立刻被吸引,纷纷围拢过去。 趁着这个间隙,沈墨手脚发力,向下连攀数丈,落在一处稍宽的人形骨架上。 脚下的白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好歹撑住了。 沈墨不敢停留,继续向下攀爬。 如此反复,每当尸蟞聚集过多时,他便洒出一点药粉,引开它们的注意力,趁机向下潜去。 药粉很快就用完了。 而距离坑底,还有十丈左右。 下方的尸蟞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骨壁。 沈墨贴在骨壁上,一动不动。 透过清明瞳可见,尸蟞群中的死气流转杂乱无章,但所有流动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坑底最深处,那股浑厚死气的源头。 突然,沈默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这些尸蟞,恐怕也是禁制的一部分呢? 它们以死气为食,蛰伏于坑底,目的便是阻止任何人靠近青铜古尸。 沈墨即刻闭上眼睛,运转起《腐骨篇》的心法。 只见他周身的死气随之调整,向内收敛,附着于体内骨头表面。 这是《尸解经》里记载的法门,名为“骨敛”。 此法门能将死气尽数锁在骨中,然而以沈墨如今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一刻钟的时间。 沈墨估算着距离。 十丈的距离,若是平常,几个起落便能到达坑底。 但此刻骨壁上布满尸蟞,必须寻觅空隙前行,一刻钟的时间,应当是足够的。 他睁开眼睛,眼底灰芒一闪。 就是现在! 沈墨足尖在骨架上轻点,身子向下滑落。 看准尸蟞稀疏之处,以指骨为钩,在骨缝间借力,一次次向下荡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万骨坑(第2/2页) 尸蟞群似乎察觉到异样,纷纷昂起头。 但沈墨周身的死气尽数收敛,在它们的感知中,他就如同坑壁上一块松动后掉落的死物。 几只尸蟞爬到他方才停留的地方,触须摆动,疑惑地转了几圈,又缓缓退去。 沈墨心中稍感安心,继续下潜。 没过一会儿,坑底已隐约可见。 那是一片由白骨铺就的平地,中央凹陷处,隐约可见一具人形轮廓,周身散发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太好了! 看到青铜古尸了! 沈墨精神为之一振,正准备下去时,脚下的骨架突然断裂! 那具白骨上的数根肋骨齐根而断,沈墨身子一沉,径直坠落下去。 沈墨缺乏经验,这一坠,未能把控好体内的死气。 那原本收敛的状态立刻溃散! 周身的死气波动如潮水般从体内喷出! 坑底的尸蟞群一感觉到,立刻暴动起来! 无数黑影窜出,如黑色的潮水般向沈墨涌来。 眼看就要落入尸蟞群中,沈墨猛地扭转身体,五指如钩,狠狠插入旁侧的骨壁! 沈墨趁此机会稍作停顿,止住了下坠之势,悬于半空之中。 下方,尸蟞群已扑到他的脚底,最近的一只几乎碰到了他的靴子。 阿青的惊呼道:“小心啊!” 沈墨低头瞭望,心生一计,松开手,让身子直接坠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卸去下落的力度,而是将周身的死气全部灌注到双腿,如铁桩般狠狠踏向坑底! 轰! 坑底白骨碎裂,骨粉飞扬。 沈墨双足陷入骨堆,直没至膝盖。 下面的尸蟞群被震得四散飞溅,但立刻又调整姿势汇聚过来。 沈墨抬眼望向正前方。 青铜古尸就在几步之外。 它盘坐在骨堆之上,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比他高出一个头。 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铜锈,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但那股浑厚的死气,正是从这具尸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墨立刻向前跑去。 尸蟞群蜂拥而上,爬上他的靴子、裤腿,嘴巴咬在沈墨的皮肉上。 好在沈墨这具尸身早已腐朽,痛觉微乎其微。 他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跑。 没过多久,尸蟞已然爬满他的全身。沈墨甚至能切实感觉到,有尸蟞正试图从胸口的伤口钻进他的体内。 他运转死气,将伤口严密封锁。 当沈墨站在青铜古尸面前时,他即刻伸手探向其心口。 按照周伯所说,尸丹碎片就在胸腔之中。 沈墨手掌用力一按,胸口却纹丝不动。这具古尸的躯壳,比预想中还要坚硬许多。 身后,尸蟞群已聚集得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淹没。它们啃噬尸身的声音,令人胆寒。 自己必须加快速度! 沈墨马上运用控制死气的方法,探寻古尸体内的死气流转。 下一秒,他便发现古尸的心口处的确存在异常。那个位置就好像河道里突然出现一块石头,阻断了水流。 就是那个位置! 沈墨将全身的死气灌注到指尖,刺向古尸心口异样之处。 嗤! 指尖刺入古尸胸腔。沈墨手腕一转,抠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能看到些许晶光流转,宛如夜空中的碎星。 这便是尸丹碎片。 取出碎片后,青铜古尸周身的死气忽然紊乱! 原来的循环被打破,死气如决堤之水般汹涌奔涌而出,将沈墨冲得连连后退。 坑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咆哮声,让所有尸蟞齐齐僵住,随后如潮水般退去,钻回各种白骨堆里,不敢露头。 “走!”阿青的惊声尖叫道。 “是尸煞!万骨坑里积年怨气所化的凶物!” 沈墨握紧尸丹碎片,转身便逃。 尸蟞尽数退去,骨壁上空空荡荡。 沈墨迅速向上攀爬。 身后,那咆哮声越来越近。 坑底骨堆轰然炸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那黑影周身缠绕着浓黑如墨的死气,一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令人胆寒。 这便是尸煞。 它仰天长嚎,双臂一挥,坑底的白骨如雨点般疾射而来! 沈墨躲过几根骨刺,但背上仍被划开数道口子。 好在他身为尸身,并无鲜血可流,只是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泛着玉色的骨头。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继续向上攀爬。 尸煞已然追至身后,一只漆黑的巨爪探出,直抓向沈墨的后心! 就在这时,坑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呔!” 一道灰影从天而降,手中竹杖急速点出,杖头铜铃急促摇晃,发出刺耳的锐响。 是老魏! 竹杖击中尸煞的巨爪,发出如金铁交击般的清脆声响。 尸煞吃痛,急忙缩回爪子。 老魏并不敢与它过多纠缠,挥动竹杖,数道气劲从杖中涌出,化作锁链,缠向尸煞。 “小子!快上来!” 老魏头也不回地大声吼道。 沈墨趁机奋力攀爬了几下,终于跃出坑口,滚倒在地。 老魏边战边退,竹杖连点,逼得尸煞连连后退。 退至坑边时,老魏忽然掏出一把符纸,迎风一撒。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数十团碧绿鬼火,飘向尸煞。 尸煞似乎十分忌惮这些鬼火,怒吼连连,却不敢强行闯过去。 老魏趁机转身,一把提起沈墨,就往外跑。 两人一魂,在夜色中拼命狂奔。 身后,尸煞的咆哮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万骨坑的深处。 一直跑到那片长满荒草的缓坡,老魏才停下脚步,把沈墨扔在了地上。 他破口大骂道:“去你娘的,你个死僵尸就不能等个几日?” 老魏瞪大双眼,接着说道:“说好五日后,你今夜竟敢独自下坑?要不是老子算了一卦,你小子这具僵尸就算交代在那儿了!” 沈墨躺在地上,握着尸丹碎片的手微微颤抖。身为尸修之后,他还是第一次产生害怕的念头。 “抱歉……” 沈墨挣扎着坐起来,摊开手掌。那块漆黑的碎片静静地躺在掌心。 老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蹲下身子,端详着碎片,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尸气结晶……” “呵呵,老子要得不多,一小块就行。” 沈墨轻轻颔首,将碎片递上前去。 老魏却摆了摆手。 “此刻不急。这碎片刚被取出,尸气尚不稳定。你先温养几日,待它稳定之后,再分给我也不晚。”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今夜之事,我会告知周老头。至于尸煞苏醒……万骨坑的禁制已然开始松动,这一天迟早会来。你能活着出来,已是十分幸运。” 他略微停顿,接着说道:“不过经此一事,万骨坑暂时不宜再去。尸煞苏醒后,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重新陷入沉眠。你这段时间好好调养,将碎片温养好,也提升提升自身修为。” 沈墨拱手说道:“多谢前辈搭救之恩。”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老魏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说罢,他拄着竹杖,步履蹒跚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阿青飘到沈墨身旁,轻声说道:“这老魏,倒是颇为守信。” 沈墨将尸丹碎片握在掌心。 碎片触之冰凉,那股精纯的尸气缓缓渗入体内。 方才消耗的死气,竟开始渐渐恢复。 “真是个好东西啊。”沈墨喃喃道。 第十章 尸丹碎片 第十章尸丹碎片(第1/2页) 阿青飘在一旁,开口说道:“这物件,一看便透着一股邪异之气。” “尸修所用之物,自然是极为邪门。” 沈墨撑起手臂,缓缓坐起身来。 “如今打算前往何处?”阿青询问道。 “去找周伯。答应他的事情,我已然办到了!” 两人穿过乱葬岗那片歪脖子树林时,天边已然泛起一抹灰白。 周伯的古墓就在前方。 墓门紧闭,沈墨走到门前,还未开口,里头便传出周伯的声音:“进来吧。” 沈墨径直走了进去,阿青则留在门外,并未一同进去。 周伯坐在石台旁,佝偻的身子隐匿在阴影之中。 “拿到了吗?”周伯问道。 “嗯。” 沈墨从怀中掏出那块尸丹碎片,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周伯伸出手,接过碎片,先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玉质的纹理,接着沿着裂纹仔细探查,最后将碎片举到鼻尖前,轻轻嗅了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果然是真品。” 周伯握着碎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凌霄的尸丹,三百年前就理应破碎了,能留存至今,还凝聚出这般精纯的尸气结晶,着实不容易。” “这东西对我太有用了。” 周伯将碎片贴在额头上,神情郑重其事。 “老奴这身子,腐朽已久,若再不修补,魂体很快就会消散。若能靠着碎片里的尸气温养,兴许还能多支撑些时日。” 他顿了顿,将碎片从额头取下,重新握在手心。 周伯佝偻的背脊都挺直了一些。 “而且……对你也有用。” 周伯抬起头,看向沈墨,说道。 “你的那个功法,传闻第一重分三步,分别是纳气、养骨、控气。你如今处于养骨阶段,离控气圆满还有些距离。能将死气运转得随心所欲,便是第一重的巅峰。到那时,若想突破到第二重生肌境,还需要一股外力冲击关隘。” 他摊开手掌,低声道:“这尸丹碎片,便是那股外力。” 说着,周伯从碎片上扣出一小块,递给了沈墨。 沈墨心头一动。 他如今修炼,能感觉到骨头一天比一天坚硬,死气运转也愈发顺畅。 但周伯所说的“随心所欲”,他还差得远。 每次操控死气离体,最多只能分出四股,再多就会混乱,前几日在墓室练习时,五股已是极限。 至于突破到生肌境……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翻卷的皮肉。若是血肉能够再生,恢复如初,那他便能更像个活人一样行走于世间了。 “周伯,”沈墨拱手问道,“晚辈该怎么做?” 周伯站起身,走到石台另一侧。 他将沈墨身上《守墓札记》拿出来,然后翻到中间某页,将册子摊开,推到沈墨面前。 “这是当年沈家历代尸修留下的记载,其中有死气运转的精妙法门以及有关窍冲撞的诀窍。你拿回去,仔细研读。至于那一小块碎片,自己利用好。” “多谢前辈。”沈墨郑重地说道。 周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阴影之中。 “不必言谢。这是交易,你取来碎片,老奴便该给你应得之物。”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种完成某种仪式后的松弛感。 然而,沈墨注意到,周伯那只握着碎片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不过有句话,老奴得提醒你。” “前辈请讲。” “修炼尸道,最忌讳急躁。” “你天赋不错,又获得了沈家血脉传承,进度比寻常尸修快得多。但越是如此,越要稳扎稳打。突破关隘时,若心浮气躁,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魂飞魄散。” “老奴见过太多心急之人,最后都成了乱葬岗的养料。” 沈墨点头道:“晚辈记住了。” “记住就好。” 周伯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那只握着碎片的手,终于缓缓收进袖子里。 沈墨知道这是送客之意,便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墓室。 阿青见他出来,轻盈飘至跟前问道:“情况如何?” “周伯收下了碎片,也给了我指点。”沈墨扬了扬手中的札记。 阿青瞥了一眼那册子,并未多作询问。 走到半路,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万骨坑底的那一幕。 青铜古尸身旁的骨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当时尸煞即将苏醒,沈墨急于逃命,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根本来不及仔细查看。 阿青见他发呆,飘过来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沈墨收回目光,“想起坑底有些怪,不过已经没时间去查看了。” 阿青飘在沈墨身旁,目光落在一个个坟包上,神情淡漠,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快走到沈墨那座破败的墓室时,她突然开口道:“读书人,你说那些被人扔在乱葬岗的人,死后会怎样?” 沈墨脚步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她。 阿青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会变成孤魂野鬼。没人收尸,没人祭祀,没人超度。一年两年,十年百年,魂体里的那点执念慢慢消散,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抬起头,望向远山轮廓间逐渐明亮的天光,声音轻如一片枯叶:“我大概也快了。锁魂咒把我困在这里,魂体一天天消散。最多再过十年,就彻底消失了。” 沈墨沉默片刻,问道:“当年打死你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他是吗?” 阿青的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她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人喝多了,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一下,两下……我喊不出声,也挣脱不了。” “后来听人说,那人是京城秦家的旁系子弟。”阿青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语调. “他是春风楼的常客,出手阔绰,嚣张跋扈惯了。那晚他喝醉了,嫌我伺候得不够周到,便动手打人……楼里的嬷嬷不敢阻拦,龟公也不敢管束。我就这样被打死了,连一口薄棺都没给我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尸丹碎片(第2/2页) 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周伯曾说过,二十年前灭掉沈家满门的势力中,就有秦家。 当年打死阿清的凶手,同样也是秦家人。 “秦家……”沈墨低声说道。 “我虽在京城长大,但这秦家的势力的到底有多大,我还真不知道。” “岂止是大。” 阿青冷笑一声,“当朝太尉秦镇岳,便是秦家主君。秦家子弟在朝中为官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京畿卫戍、刑部、吏部……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听说秦家还养着私兵,府里供奉着修士,连皇帝都要让他们三分。” 沈墨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二十年前,沈家灭门,有着秦家... “你在想什么?”阿青问道。 沈墨摇了摇头:“没什么。” 阿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读书人,你瞒不过我。你刚才听到秦家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沈墨没有回应。 那逼问父亲之人,是否为秦家之人? “阿青,”沈墨突然开口,“当年将你打死之人,叫什么名字?” “秦玉。”阿青吐出两个字,语调冰冷。 “秦家旁系排行第七,众人皆称他为秦七少。” “秦玉……”沈墨记下这个名字。 沈墨望向东方,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 晨光愈发明亮,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山脊线在渐亮的天幕下显得清晰而刚硬。 山脚下,便是那座繁华却又残酷的城池,楼阁殿宇的阴影中,不知藏匿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物。 他此刻太过弱小。 一具刚刚苏醒不久的尸身,连腐骨境都尚未修炼圆满,走出乱葬岗都成奢望,更别提前往秦家报仇。 但有些事,总得去做,有些路,总得去走。 “先修炼。”沈墨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守墓札记》,“把本领练扎实了,再谈其他。” 阿青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飘至沈墨身侧,默默跟随他往回走。 晨风吹起她的裙摆,显得格外孤单。 快到沈墨那座破败的墓室时,阿青突然说道:“读书人,你若真想找秦家报仇……届时,算我一份。” 阿青微微一笑,“锁魂咒将我困于此地,魂体日渐消散。最多再过十年,我便彻底消失。与其这般窝窝囊囊地魂飞魄散,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拼一场。” 沈墨沉默片刻,回应道:“好。” 回到墓室后,沈墨在石台上坐下,摊开《守墓札记》。 翻到周伯翻开的“控气篇”。 上面写道,死气运转时,起初如潺潺溪流,继而似江河奔涌,待到运转圆融无碍时,便可将气化为丝,分缕进行操控。 若能同时操控九股死气,且各走其路、互不干扰,便是控气圆满。 九股…… 沈墨如今最多只能操控四股,距离九股还差得远。 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记载了几种练习的方法。其中一种,是取九颗石子,用死气丝线同时操控,让石子在空中排列成不同的阵型。 起初或许会手忙脚乱,但练习久了,意念分化便会愈发娴熟。 还有一种方法,是同时温养身体的九处骨骼。将死气分成九股,分别附着在不同的骨头上,均匀地进行滋养。 这种方法既能锻炼控气能力,又能加速养骨,可谓一举两得。 沈墨记下这些方法后,继续往后翻阅。后面是“冲关篇”,讲述的是如何突破到生肌境。 上面写道,尸修第一重修炼的是骨头,第二重修炼的是血肉。 突破之时,需用一股精纯的外力冲击心窍,引动死气反哺血肉,刺激肉芽再生。 那股外力,可以是尸丹碎片,也可以是地脉阴气,或是其他天材地宝。但无论哪种,都必须极为精纯,否则杂质入体,反而会污了根基,轻则突破失败,重则肉身朽坏加速。 沈墨看到这里,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尸丹碎片。周伯说这碎片能助他突破,看来并非虚言。 他合上册子,闭目凝神。当务之急,是尽快练成控气圆满。只有根基扎实了,突破时才不会出岔子。 至于秦家…… 沈墨睁开眼。他明白,有些答案,必须亲自前往京城探寻;有些账,必定要亲自去清算。 他起身走向墓室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碎石,是他平日里练习操控死气时所用之物。沈墨蹲下身子,从碎石堆中仔细挑选出九颗大小、形状都相近的石子,摊开手掌将它们放在掌心。 心念微微一动,死气自体内涌出,化作九缕细丝,缠绕向石子。 起初还算顺利,九颗石子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悬浮在离掌心半尺之处。 可没过一会儿,其中两股死气丝线忽然一颤,气机立马变得不稳定起来。 左边那颗石子往右偏移,右边那颗往左偏移,两股力量在空中较上了劲,另外几股也跟着彻底乱了节奏。 啪嗒、啪嗒。 九颗石子接二连三地掉落于地。 “嘿!我就不信了!再来!” 沈墨并未气馁,重新再来。 一次,两次……他全神贯注,所有的心神都聚焦在那九缕死气丝线上。 渐渐地,他能够感知到每缕丝线的细微差异,能察觉出哪股力量使大了,哪股使小了,哪两股在相互干扰。 两个时辰之后,九颗石子终于稳稳地悬浮在半空,排成一个简单的圆阵。尽管还有些轻微的晃动,但至少没有再掉落下来。 沈墨额头上没有汗珠,尸身不会出汗。但他能感觉到,魂体深处传来一股疲惫。同时操控九股死气,对心神的消耗极大,就好似同时做九件不同的事,每件都要精细处理。 他散去死气,石子纷纷落地,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不够娴熟,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第十一章 突破一重后期 第十一章突破一重后期(第1/2页) 在参悟《守墓札记》十余天后,沈墨停下了修炼。 如今,他只需心念一动,九股死气便能稳稳托起石子,使其在空中排列成规整的阵型,即便维持一盏茶的时间也不会消散。按照札记所述,这已然是控气方面略有成就的标志。 然而,沈墨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试图调动更多死气进行冲击,可每到关键时刻便力不从心,气机始终无法彻底贯通。 沈墨明白,自己遇到瓶颈了。 修炼之事,若总是独自苦思冥想,确实不太妥当。 他合上札记,带着《守墓札记》前往周伯的墓室。 “前辈。”沈墨躬身行礼。 周伯缓缓抬起头,那双紧闭的眼睛“望”向他:“遇到难题了?” “是的。”沈墨如实答道,“控气方面已略有成就,但运转时总感觉……还差最后一步。” 周伯沉默片刻,伸手指向静室地面:“此处死气沉凝,又有历代守墓人的残念镇守,外面的游魂最难闯入。你若要冲关,这里比你的墓室更为合适。” 沈墨拱手致谢:“多谢前辈。” 阿青不知何时飘了进来,轻盈地站在门口:“读书人,我替你守着外面。那些不长眼的孤魂野鬼,一只也别想溜进来。” 沈墨点点头,在静室中央找了块平整之地,盘腿坐下。 这一坐,便是数十天。 静室中不见阳光,唯有石台上油灯里死气燃烧时发出的幽暗光芒。沈墨将心神完全沉浸于修炼之中,依照《守墓札记》记载的法门,一次次打磨体内的死气。 起初几天,进展极为缓慢。 那些滞涩之处宛如顽石,死气冲击上去,往往只能使其稍有松动,很快便又恢复原状。沈墨并不着急,只是将气机运转得愈发精细。每次循环,他都用心感受死气流经每根骨头时的细微变化,牢记何处顺畅、何处堵塞、何处需要多加温养。 渐渐地,那些滞涩之处开始松动。 死气如同水滴石穿,经过一次次冲刷,骨缝间的阻碍愈发微弱。沈墨能感觉到,全身的骨头正朝着某种完美的状态迈进,玉色从主要的骨头蔓延至细小的指骨、趾骨,质地愈发温润坚实。 这天,沈墨忽然感觉全身骨头同时震动了一下。 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饱和感。仿佛所有骨头都吸足了死气,再也容纳不下更多。他试着运转气机,死气在骨缝间流淌时,竟发出低沉的嗡鸣,宛如钟磬的余音。 沈墨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灰芒:“前辈,我想试一试。” 周伯一直坐在石台旁,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可想清楚了?冲击关隘,成功便能更进一步,失败则会伤及根本。轻则数月苦功白费,重则尸身朽坏加速。” “想清楚了。”沈墨语气平静。 阿青飘到沈墨身旁,魂体泛出淡淡的青光:“我替你守着外面。” 周伯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三尺远的地方。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灰白的骨粉,沿着沈墨周围洒成一个圆圈。骨粉落地即化,渗入石板,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幽光。 “这是封阴阵。”周伯说道,“能锁住你冲关时外泄的死气波动,以免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沈墨点头致谢,重新闭上眼睛。 他先让心神平静下来,如同将一池浑水慢慢澄清。杂念逐渐消散,只剩下对体内死气的清晰感知。气机在二百零六块骨头间循环流转,每一股的走向、快慢、强弱,都清晰地映在心底。 接着,他引动了胸膛深处那枚尸丹碎片。 碎片一颤,表面裂纹里的晶光陡然亮起。一股精纯的尸气从碎片中涌出,如冰泉般顺着骨骼蔓延。这股气息比沈墨平时吸收的死气凝练十倍,所过之处,骨头竟发出细密的铮鸣,似乎有些承受不住。 沈墨稳住心神,依照札记记载的法门,引导这股尸气朝心窍位置汇聚。 腐骨境的修炼依靠骨头,要突破到下一境界,需借助精纯的外力冲击心窍,引动死气反哺血肉,刺激肉芽重新生长。这是从“死骨”迈向“生肌”的关键一步。 尸气在心窍外面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道尖锐的气锥。沈墨心念一动,催动气锥,猛地刺向心窍! 轰—— 意识中仿佛响起一声闷雷。 沈墨浑身剧烈颤抖,周身骨头同时作响。那气锥撞在心窍壁垒上,恰似鸡蛋碰石头,瞬间便消散了。反震的力道顺着骨头倒卷回来,震得他的魂体都摇晃了几下。 失败了。 沈墨睁开双眼,眼中的灰芒黯淡了几分。 周伯在阵外静静地看着,没有言语。阿青飘近了些,担忧地问道:“读书人,你……” “没事。”沈墨摇了摇头。 他仔细回味刚才的冲击。气锥散开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心窍壁垒的坚韧远超预期。那并非硬拼就能冲破的,需要更巧妙的力道、更精准的时机。 沈墨并未急于尝试第二次,而是重新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探查心窍的状况。 凭借清明瞳感知,心窍并非浑然一体。那里有细微的纹路,有气机流转的节点,有薄弱之处,也有坚固之点。刚才那一击,是用蛮力直接撞上去,并未找准关键位置。 沈墨又花费了几天时间来思索。 这几日里,他不再尝试冲击,只是反复运转死气,感受气机在心窍周围的流动规律。每次循环,他都记下那些节点何时开合、纹路何时显现与隐藏。渐渐地,一幅清晰的心窍图景在他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第四天半夜,阴气最重之时,沈墨再度睁开双眼。 “我再试一次。” 周伯依旧洒下骨粉,布好封阴阵。阿青的魂体青光流转,将静室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沈墨闭目凝神,重新引动尸丹碎片。 这次,他没有急于凝聚气锥,而是先让那股精纯的尸气在心窍周围缓缓萦绕,如同水流浸润岩石,寻觅每一条缝隙。尸气顺着纹路流淌,渗入节点,渐渐与心窍本身的气机产生共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突破一重后期(第2/2页) 等共鸣达到某个微妙的平衡时,沈墨心念猛地一收! 尸气不再散漫,而是瞬间收拢,凝成一根极细地针。针尖所对准的,正是心窍纹路中最细、气机流转最薄弱的那一点。 刺进去! 心窍壁垒应声而开。 刹那间,积蓄已久的死气如决堤的洪水,从心窍中奔涌而出! 这些死气不再局限于骨头,而是顺着某种玄妙的路径,朝全身皮肉蔓延开来。 沈墨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道翻卷的伤口处,皮肉正在蠕动。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麻痒感,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生长。他低头看去,只见伤口边缘泛起淡红色的肉芽,虽细小,却实实在在地缓缓延伸。 成了! 沈墨稳住心神,引导奔涌的死气均匀地流向四肢百骸。气机所过之处,骨头上的玉色愈发温润,皮肉下的经络也隐约有了复苏的迹象。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慢慢平复下来。 沈墨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尽管尸身早已无需呼吸,但这个动作却让他有种恍若新生的舒畅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皮肉依旧干枯,但仔细观察,能发现肌肤纹理比之前鲜活了一些,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握拳时,指骨间传来的力道也浑厚了许多,仿佛每根骨头都彻底褪去朽败,真正坚硬如铁。 沈墨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转动时,那种滞涩感几乎消失殆尽,动作流畅得与活人无异。他心念微动,九股死气从指尖溢出,朝静室四个角落延伸而去。 死气细丝稳稳地伸到十丈外,碰到石壁时依然凝而不散。沈墨心念再分,九股细丝在空中交错穿梭,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时而凝成绳索状,时而散作薄幕,时而聚成一面模糊的盾形。 控气圆满了。 沈墨散去死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控气这件事,并非单纯地驾驭死气,而是要让自己的意志与死气完全融合,如同使唤手臂手指一般,念头一动气便跟着动。 “恭喜。”周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人依旧闭着双眼,但脸上的神色舒缓了许多:“一重后期,控气圆满。以你的资质而言,这个速度确实罕见。” 阿青飘过来,绕着沈墨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读书人,你这身子看着还是老样子,可感觉完全不同了。刚才你运转死气的时候,我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沈墨拱手说道:“多谢二位护法。” 周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到石台旁边。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一重后期仅仅是个开端。腐骨境修炼的是骨头,下一境‘生肌境’,修炼的则是血肉。要让这具已死的皮囊重新长出鲜活的血肉,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下来:“生肌境需要引入地脉阴气灌注身体,用阴气刺激血肉再生。但地脉阴气霸道且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损伤魂体。而且普通地脉阴气杂质过多,得寻一处极阴之地,那里阴气精纯方可尝试。”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周伯接着说道:“乱葬岗虽说阴气浓郁,但死气与怨念混杂在一起,算不得极阴之地。真正的极阴之地,通常隐匿在深山老林、古战场遗址或者千年古墓的深处。那些地方,要么有大凶之物守护,要么天然形成险恶地势,以你如今的修为……”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十分明了。 沈墨神色平静地说:“前辈放心,我晓得轻重。” 他走到静室那个通风的窟窿旁,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山的轮廓在黑暗中宛如伏兽的脊背,一片寂静寥落。 时间紧迫。 沈墨能感觉到,体内那枚尸丹碎片的力量已消耗大半,剩下的尸气仅够温养,支撑不了下次突破。而要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要替阿青解开锁魂咒,要在这乱葬岗真正站稳脚跟,一重后期的修为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 可修仙这条路,从来都急不得。越往后走,关卡越难突破,所需的外力也越珍贵难得。周伯说得没错,生肌境需要极阴之地,那样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呢? 阿青飘到他身旁,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前行。”沈墨如实作答。 “路总是人走出来的。”阿青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苍凉,“我被困在这乱葬岗十几年,也曾觉得前路迷茫。可遇见你之后,倒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 她望向窟窿外面,魂体在油灯的幽光下显得格外透明:“读书人,你既然已经突破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墨沉吟片刻:“先稳固境界。然后……我想再去探寻一次万骨坑。” 阿青一怔:“万骨坑?那地方不是有尸煞……” “尸煞已经苏醒过一次,短期内不会再活跃。”沈墨说,“而且我现在控气圆满,十丈内的死气能随心操控,自保能力增强了许多。万骨坑底下除了那具青铜古尸,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他想起上次逃出来时,匆匆一瞥间,好像看到骨堆里有什么东西。 当时没时间细看,现在想来,可能是沈凌霄遗落的物品。 周伯在石台那边忽然开口:“你若真要去,我不阻拦你。但要记住,万骨坑的禁制已经开始松动,尸煞虽然暂时沉睡了,坑里其他凶物却未必安分。” “晚辈明白。”沈墨拱手说道。 他重新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刚突破的境界需要时间稳固,体内的死气也需要重新梳理运转。至于万骨坑之行,至少得等几天后,等状态调整到最佳再说。 阿青守在门口,周伯闭目静坐,沈墨则沉浸在对新境界的体悟之中。 死气在体内循环流转,每运转一圈,骨头的玉色就愈发温润一分,皮肉下的生机也隐约壮大一丝。 生肌境……让死肉重生。 沈墨隐隐觉得,那将是自己在尸修之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第十二章 阿青的请求 第十二章阿青的请求(第1/2页) 沈墨枯坐至天色将明。周伯早已闭目入定,阿青不知何时离去了。 沈墨起身活动身体,此时,他骨节转动已毫无迟滞之感,指尖环绕的死气也能随心操控。 近些天,若不是阿青悉心照料,自己恐怕难以达到腐骨境圆满这一境界。沈墨虽已是具形之尸,但心中铭记着这份情义。 他走出古墓,朝乱葬岗东面走去。阿青平日栖息之处,位于靠近岗子边缘的一处矮坡之下。此地有一座孤坟,坟头荒草长至齐腰高,碑石已然倒塌,部分埋进土里。 沈墨赶到时,天际才微微泛起鱼肚白。阿青漂浮在坟头的枯槐之下,月白色裙裾低垂,灵魂体在晨曦中淡得近乎透明。她望着东方通往京城的方向,目光呆滞而迷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阿青姑娘。”沈墨在数步之外停下脚步。 阿青转过头来,见是他,便露出一贯的戏谑笑容:“哟,读书人归隐出关啦?看你气色不错啊。” 沈墨拱手说道:“这些日子,多谢姑娘护佑。” 阿青摆了摆手说:“客气啥,不过是互相照应罢了。你要是死了,在乱葬岗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没意思啊。” 她淡淡地说着,沈墨却听出话语中透着一丝落寞。十几年如孤魂野鬼般的日子,并非人人都能熬过来。 “阿青姑娘方才在看什么?”沈墨问道。 阿青又朝东方望去,声音略显低沉。即便看不到,但她确信就在那个方位,偶尔深夜苏醒时,会察觉到远处天际有光芒,想必是那座府第整夜亮着灯。 沈墨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姑娘若有未完成之事,不妨说出来,我虽能力有限,但或许能尽点微薄之力。” 阿青的身体微微一滞,她转过头,盯着沈墨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认真的神情。 “读书人,”她轻声说道,“你跟我来。” 说完,她便朝着矮坡的另一边飘去,沈墨跟在后面,踏过一片长及半米的荒草,草尖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衣襟,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迹。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两座孤坟。其中一座较大,坟头上竖着一块倾斜的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青娘”两个字。另一座挨着它,小很多,坟包差不多塌了一半,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只是用几块碎砖简单堆砌而成。 阿青在大坟前停下,伸手轻轻抚过碑面。 她的声音很平静,说:“这是我安放灵魂的地方,十七岁时被丢在这里,就一直长眠于此。最初好几年,我的魂体很虚弱,无法凝聚成具体形状,总是迷迷糊糊的,只在坟头周围徘徊,后来慢慢稳定些,才渐渐回忆起以前的事情。” 她顿了顿,指向旁边那座小坟。 “这是阿糯的。” 沈墨看向那座塌了一半的坟包,问道:“阿糯是谁?” 阿青飘到小坟旁边,她的魂体慢慢蹲下,裙摆如烟雾般扩散开来:“我住在春风楼的时候,楼里进出的姑娘很多,但大多相处不久,只有阿糯……她六岁就被卖到楼里,瘦得像豆芽菜一样,常常蜷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她的声音变得温和一些:“我实在不忍心,就常暗中节省些食物给她,后来又教她认字、梳头,教她如何在那座楼里生活。那姑娘嘴可甜了,整天在我后面叫我姐姐,这一叫就是七八年。” 晨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响,阿青的魂体在风中静止,就连裙摆的轻轻摇曳也停了下来。她凝视着那座小坟,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淡然得让人察觉不到任何情感。 “我断气前,最后看到的是阿糯的眼睛。她倒卧在门槛附近,口中涌出带血的泡沫,一只手仍朝我的方向伸着。我想叫出她的名字,可喉咙好像被血堵住,发不出声音。” 沈墨沉默不语,他察觉到阿青魂体的手指在轻轻颤动,即便那只是虚幻之影。 “秦玉那畜生一脚踹在她心口,一击便足够了。”阿青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脸庞,“后来我们两人的尸身被草席包裹后,被丢进乱葬岗。我苏醒过来后,历经多年探寻,仅寻得自己的尸骨,而阿糯的……却始终未曾找到。” 她缓缓抬起头,眼眸中浮现出一层宛如水光般的朦胧雾气,轻声说道:“这片乱葬岗面积广袤,每年丢弃进去的尸体不计其数。有的被野狗刨出,有的陷入淤泥之中,有的则深深埋于地下。十几年过去,早已不知埋在哪处角落,化为尘土了。” 沈墨望向那座塌陷的小坟,问道:“那这是什么?” 阿青轻声说:“这是一座衣冠冢。我拿她生前的一件旧衣,包裹几块石头埋葬于此,就算……也得有个可供祭拜的地方吧。” 她站起身,飘到沈墨面前,魂体在晨光中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读书人,我与你订立一个新的约定。” 沈墨迎着她的目光,说道:“姑娘请讲。” 阿青一字一顿地说:“帮我找到阿糯的遗骨,不必完整,哪怕只剩下几根骨头也好。这样我就能好好安葬她,给她立个墓碑,在清明寒食之时有个烧纸祭奠的地方。” “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压低声音,“这是一个能助你更快修炼至二重境界的秘密。” 沈墨并未立刻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晨光之下,指骨上的玉色散发出微微寒凉的光泽。此身得自沈家血脉,此命源于从乱葬岗被救。如今腐骨境修为已达圆满,其中至少有一半功劳归功于阿青相助。他曾听父亲说,沈家人可舍弃生命,却不可欠债。 “好。”他抬起眼眸,语气带着尸修独有的沉郁之感,“阿糯的尸骨由我帮你寻找,你娘的也会一同找寻。” 阿青愣住了,问道:“你……不问问我所说的秘密是什么?” 沈墨望向她,说:“无需询问,即便没有这个秘密,此事我也会去做。” 阿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转过脸去,魂体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读书人,你是个实在人。” 沈墨朝着乱葬岗内部那些高低不平的坟堆望去,说道:“应该是我要感谢你才对,刚才姑娘提到的秘密……” 阿青回过神后,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神秘的表情,她问:“你知道尸修二重的生肌境,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沈墨回想起周伯说过的话:“要找寻一个极度阴冷的地方,引其精纯阴气注入体内,以激发血肉新生。” 阿青飘到枯槐之下,虚靠在树干上说:“并非完全如此,但也并非毫无道理。地脉中的阴气确实关键,但另有一物,其效用更胜阴气一筹。” 她看向沈墨,缓缓吐出两个字:“血祭。” 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阿青知道他心里所想,便解释道:“并非活人血祭,而是尸血。乱葬岗存在一些年代久远的古尸,它们并未成为尸修,但体内积聚着浓厚的尸血。这些血液长时间被死气浸染,已然变成阴煞精粹。倘若取得并加以炼化,要比任何地脉阴气更为强劲。” 沈墨沉吟道:“这类古尸,怕是难以对付。” 阿青说:“自然很难应对。不过我知道有一具,位于乱葬岗北面那片老槐林里,已被掩埋至少百年,尸身并未腐烂,周身散发着铁青之气。这具尸体生前是位武人,气血原本就很充盈,死后被安葬在这类阴冷之地,所以尸血凝结得更为精粹。” 她顿了顿:“只是那地方……有些凶险。” “此话怎讲?” “老槐林属于乱葬岗的禁地之列。”阿青的声音变得低沉,“这里不只存在一具古尸,还有很多难以言说之事。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我只能在周边游荡,从不敢踏入其内部,而那具武夫的尸体位于林中最中央的老槐树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阿青的请求(第2/2页) 沈墨望向北方。 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再往远处看,墨绿色的林梢在晨雾中时隐时现。 “为何将这个告知我?”他问道。 阿青笑了一下说:“你越早突破二重境界,就越有能力帮我寻找阿糯的遗骸。这并非交易,而是彼此获利。” 她说得直白,沈墨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自己若实力不够,贸然前往老槐林无异于自寻死路,阿青将此事挑明,既是对自身能否达成目的有所赌注,也是把自己的执念托付给了他。 这份信任,比任何交易都要沉重。 沈墨神情庄重地说道:“我明白了,待我将腐骨境圆满的境界巩固之后,便会前往老槐林探寻真相。” 阿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你找寻尸骨时,得先学会辨气才行。” “辨气?” 阿青带着他来到一座坟前,那坟头上压着的石头出现了一道裂缝,阿青说道:“你用眼睛仔细瞧瞧,这缕死气淡薄得快要消散了,但里面却藏着一股倔强的力量,这是因为此人临终之时心中存有冤屈,有一口气憋在胸中未能吐出。” 她又指着一处地方说道:“那边可就不同了,那边的死气如同潭底积聚的淤泥一般沉闷,这个人离去的时候,想必身体患病已久,心中已有预感。” 沈墨凝视远方,凭借清明瞳所看到的世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片灰白雾气已不再混沌一片,每一缕都有其专属的形态与质感。 阿青又说道:“习武之人身上散发的死气带着刚烈之感,宛如一把出鞘的宝剑;读书人则不同,其身上的死气较为清朗正直,好似洗净的砚台;女子的死气阴柔婉约,孩童的死气则纯净无邪……倘若你能分辨出这些差异,那么探寻尸体时便有了依据。” 沈墨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清明瞳的感知之中。 起初,他只觉得一片混沌,渐渐地便能辨别出细微的差异。 那缕死气中蕴含着未了的执念,这缕死气已然做到淡然超脱;那缕死气包裹着浓郁的恨意,这缕死气只剩下一派空虚。 等到日头升高之时,他已大致能够分辨出五六种不同的死气特征。 阿青在一处缓坡停住脚步,说道:“辨别气息不能心急,得慢慢来,靠长时间的积累才行,你平时修炼时多多留意,时间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沈墨睁开双眼,眼中灰芒流转,比先前更加凝实了许多。 “多谢姑娘指点。” 阿青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坡下那一片坟地,缓缓开口道:“从明天起,我会带着你一步步去探寻,先从这边的女尸区域开始,你母亲以及阿糯,大概都会被埋葬在此处。” 沈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晨光之中,众多坟包静静地卧在荒草之间,好似大地隆起的疤痕,有的坟头立着木牌,有的则空无一物,甚至有些坟包已被踩平,仅剩下细微的土痕。 既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想必这里掩埋着许多不知名的遗骸,它们静静地化为尘埃,悄无声息。 他要寻找的,不过是其中的两具。 可就算只有两具,也必须要找到。 “好。”沈墨说道,“明日此时,我在此等候姑娘。” 阿青点了点头,魂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越发淡薄:“我要回到坟墓中去休息,白天阳气过重,魂体承受不住。” 说罢,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如烟如雾,最终完全隐匿不见。 沈墨独自站在坡顶,望着下方连绵的坟场。 日头升高,将坟包的影子缩成了一团团浓墨。 几只乌鸦落在旁边,在附近的坟头上蹦跳着,用嘴啄着坟土中露出的一小截白色东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沈墨看着,猛然想起自己刚刚苏醒的时候,肩头挂着的那只死人的手,那时候他处于腐骨境初期,如今却已修炼到极致,就连指骨都快要变得那般洁白了。 该回去了。 脚步落在荒草上,发出窸窣的轻响。 可他已不再是刚醒来时那具动弹不得的腐尸了。 腐骨境圆满,死气随心。 这乱葬岗,该好好探寻一番了。 他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荒草丛中。 远处,树林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他们可以感应到有股以前从未感应过的气息正在从某个地方蔓延过来,但他们却找不到气息的源头,也感应不出那股气息想要做什么。 而像是在回应他们的感应,一阵灰暗的气息袭来,视线骤然一花,艳阳消失,阳光不见,四周青葱的山林还有公路车子同伴全部都在一瞬间消失,只有浓浓的灰雾将他们包围着。 对于这一点,万象的公关部经验丰富,不可能会忘记,尤其像猫生活这种千万粉丝级别的。 “你……你……”青姬真是被她的神逻辑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而云锦等人的脸色也相当难看。 洛玲身边那样丫鬟,在她面前横着一个流氓,流氓色眯眯地靠近她,多次要动手但是被洛玲阻挡下来。 在房凡和程风回去的路上,有人跑了过来,在程风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就在胖子的目光扫过船舱的瞬间我愣了愣,一时间竟是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难怪李黛问起霸铁为什么他不出法器直接飞回去,回那什么铁头山还要像凡人那样一步一步走回去,霸铁一脸懵逼,反问她法器是什么。 原因是因为,在旅游吧剧组和劫匪事件被无形压下去之后,头条日新月异的娱乐圈连续爆出了好几条大新闻,都是和夜音素有着直接或者间接关系的。 他当初在大陆闯荡的时候也是个杀人无数的主。跟对学生不同,他知道对待未知的敌人该是什么样的态度和动作。 “随身带着上万元的失踪者,想必也是不多的。”王传星立即去翻资料去了。 想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还隐藏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困难户’呢。这可是真正的灯下黑了。 银针拔下的瞬间,柳春海觉得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即剧烈的疼痛直逼全身。 于是,场面一度又回归了最初的,冰鳞甲龙在后面踏着死神的影子穷追不舍,而唐穗三人努力的跑。 方才他入宫的时候,就听说洛梵烟被仙鹤挟持了,砸了好几条街,现在还有不少受害百姓在王府等着领赔偿。 虽然皇上推行改革,但都是在原本的大夏律令上,增加一些内容,而不是全盘否定。 “大家都拿了,我爹不拿不好,他拿了一百两回家觉得很烫手,与我姨娘合计,让我外祖行善为由送给遇难家属了。 就在向阳就要发射体内的宇宙火箭的时候,却是感觉过山车轰的一下停了下来。 堂堂的古典校花兼上官家的掌上明珠,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江心盈争男人。 前面的五百人左右,全部都是步兵,他们没有马,可是从他的样子上可以看出来,都是腰肥膀粗的人,这些人一般是不会骑马的,不是因为不能骑,而是因为马匹抬不动他们,所以,他们更擅长的是步兵。 明明他长得也不差,可以说是相当得帅了,怎么的就没人为自己的颜值这么疯狂过? 达拉然……阿尔萨斯有些呆住了,达拉然,那是艾泽拉斯大陆之上最大的魔法中心。也是吉安娜受训的地方。他们在那里有过非常好的回忆。 第十三章 寻找阿糯 第十三章寻找阿糯(第1/2页) 沈墨再度闭关数日,终是将控气圆满之境稳固了下来。 临行前,他向周伯打听了万骨坑的近况。 周伯言那尸煞自上次被惊扰后,便又沉寂下去,再三叮嘱他若要前往,定要小心谨慎。 但以沈墨如今的修为,即便真遇变故,也当能全身而退。 “晚辈明白。去之前,还需先履行一桩承诺。” 沈墨拱手作揖,退出了墓室。 这一出墓室,便瞧见了阿青。 闻听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扬起那惯有的笑意。 “这几日你一心苦修,总算见你出来了。” 沈墨点点头,走到她身旁。 月色之下,阿青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然眼底却隐匿着几分别样的情愫。 沈墨曾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是在沈府那些自知大限将至的老仆脸上所见的。 她被困于这乱葬岗已十数载,再过十年便要魂飞魄散,其处境远比自己艰难得多。 而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能找到自己妹妹的尸骸。 “阿青姑娘。” “嗯?” “上次我答应你寻找妹妹尸骨的事情……” “要不今日咱们就去试着找找看?” 阿青愣了一下,看向他。 沈墨说:“我如今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一些。若她真的葬在这里,未必找不到。” 阿青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之色,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便从东侧开始,一点一点地搜寻起来。 乱葬岗比沈墨想象中要大得多。 之前,沈墨活动的范围不过方圆数里,如今带着阿青走得更深,才惊觉这片坟区竟绵延数十余里,大大小小的坟包、土坑、乱葬坑,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他以清明瞳扫视,只见死气在夜色中如幽雾般缓缓流动。 有的浓郁如烟柱,直冲云霄,有的淡薄如游丝,萦绕不散,皆从每一具尸骨上散发出来,在坟区间幽幽飘荡。 接下来,沈墨便带着她,走遍乱葬岗的各个角落。 阿糯的尸骨确实难找。 首先她是幼童,死时不过十二三岁,全身骨头本就细小,死气也远不如成人浓厚。 加之被抛在此处年岁也很久了。 要么是被深埋在地下,要么被野狗刨出叼走,能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少。 第一天,沈墨从东边女尸区域开始搜寻。 沈墨凝神细辨,试图从这纷繁的死气中,找出一股属于幼童的独特气息。 阿青飘在一旁,看着一座座坟包从眼前掠过,始终沉默不语。 两个时辰后,日头偏西,沈墨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没有。” 阿青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他们往北边搜寻。 那片区域紧邻老槐林,死气比别处浓郁许多,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沈墨刚一踏入,便感觉数道目光如针般刺在自己身上。 有人在盯着自己。 清明瞳微微跳动,沈墨朝左而望。 三十丈开外,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坟包之后,一道佝偻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人半蹲着身子,灰白的皮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一双浑浊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好像与沈墨一样,也是个尸修。 最重要的事,居然不止一人。 沈墨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阿青也察觉到了,飘到他身旁低声说道:“北边的几个老家伙,把这一带当成自家地盘了。你一个新来的尸修踏进来,他们自然不乐意。” 沈墨点了点头,看来无论在什么世界,都有地头蛇的存在。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荒草突然沙沙作响。 几道身影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一双灰白眼珠转了转,落在沈墨身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个矮胖,一个驼背,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瘦高个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墨几眼,嘴角一撇,开口道:“新来的?” 沈墨停下脚步,没有答话。 瘦高个嘿嘿干笑两声道。 “东边那片地界,归姓周的老鬼管,可这片地界,可是我们兄弟三人的地盘,嘿!新来的!你踩过界了哟!” 阿青飘上前去:“陈老大,这位是我朋友。他只是陪我来这边找点东西,找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的事儿。” 瘦高个瞥了阿青一眼,咧嘴说道:“阿青,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是这里的老人了,规矩你应当懂,外人踏入地盘,总得有个说法。” 他斜睨沈墨,有些不悦道:“喂!听闻你去了万骨坑,还得了些好玩意儿,既然如此,识相的就把死气结晶交出来,孝敬我们兄弟,这事儿便作罢。” 对方居然知道自己去过万骨坑,看来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乱葬岗了吧。 沈墨默默注视着对方,清明瞳微微运转。 瘦高个体内死气流转,在清明瞳中纤毫毕现。 死气如黑蛇盘踞脊椎四肢。 看样子是一重中期,控气远不如自己。 “我没有你们所说的东西,还请各位行个方便。”沈墨平静地说道。 瘦高个脸色一沉:“没有?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尸修同时上前一步。 矮胖双手骤抬,两团死气如墨云翻涌,顷刻化作狰狞鬼爪。 驼背则蜷身按地,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沈墨纹丝未动。 他在等.. 因为清明瞳盯着瘦高个体内的死气流转。 对方若要动手,必然要先调动死气。 而调动士气的那一刻,便是他破绽最大的时候。 瘦高个见沈墨岿然不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都敢去万骨坑了,怎么如此没有胆量?动都不敢动了?真让人失望。” “小辈,今天让你长长见识。动手!” 话音一落,矮胖尸修双爪齐出,两团死气朝着沈墨当头罩下! 就在这一瞬间,沈墨才动了起来。 沈墨猛地向左侧横移三步。 两团死气如幽灵般从他身侧掠过,重重砸在地上,立刻将荒草腐蚀出两个焦黑的深坑。 与此同时,沈墨右手猛然一抬,五道如发丝般纤细却凌厉的死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取瘦高个的肩膝关节! 瘦高个脸色一变,连忙闪避。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肩关节被一道死气细丝击中,凝聚的死气顿时紊乱。 他闷哼一声,右臂如断线木偶般软软垂下,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沈墨得势不饶人,又是五道死气射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寻找阿糯(第2/2页) 这一次瞄准的是瘦高个的膝关节。 瘦高个想躲,可体内死气刚刚被扰乱,根本来不及重新凝聚。 膝关节被死气击中的刹那,他双腿如被抽去骨头般猛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矮胖和驼背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 沈墨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依旧平静道:“还要打吗?” 矮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瘦高个,又看了看沈墨,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最终摇了摇头。 驼背也慢慢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沈墨收起死气,对阿青说道:“走吧。” 两人继续向北走去,身后传来瘦高个的咒骂声,但没有人追上来。 阿青飘在沈墨身旁,啧啧称奇:“读书人,看不出来啊。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们硬碰硬呢。” 沈墨摇了摇头:“硬碰硬,我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但他们控气粗糙,身为尸修的关节处全是破绽。打散他们的死气,他们就动不了了。怪不得他们人多,都不敢去招惹周伯,原来修为如此之差!” 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在清明瞳的凝视下,前方二十丈外,一股死气若隐若现,十分微弱。 那死气的色泽与周围迥异,隐隐透着一丝暖意,仿佛是未完全消散的执念在萦绕。 暖意?居然不是怨念... 这也太奇怪了。 沈默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个低洼的土坑,坑底积着半坑雨水,几片枯叶在水面上轻轻漂浮。 坑边的泥土里,露出一截小小的白骨。 沈墨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泥土。 白骨逐渐显露全貌,是一具幼童的尸骨,蜷缩成一团,仿佛在竭力保护怀中的某物。 骨骼细小而脆弱,有的已断裂,有的被泥土浸染得发黑,但大致轮廓仍依稀可辨。 阿青飘然而至,低头凝视着坑底的尸骨,魂体骤然一颤。 她缓缓蹲下,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尸骨。 手指穿过了骨头,她什么也摸不到。 “是阿糯……” 她的声音轻如一股烟,微微颤抖着。 沈墨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阿青盯着那具尸骨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尸骨怀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木头,已被泥土腐蚀得面目全非,但形状仍依稀可辨。 那是一个小人儿,轮廓隐约可见,似是梳着双丫髻的女孩。 阿青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木头。 魂体与死物的触碰,本应毫无感觉。 但她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仿佛那块木头仍带着多年前的温度。 “这是我给她的。” 阿青的声音很低,“糖人模具。那年我攒了一个月的月钱,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她喜欢糖人,可楼里舍不得给她买。我就想着,有了这个模具,她自己就能做了……”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沈墨沉默不语,注视着阿青的魂体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阿青才站起身来。 “读书人,帮我……帮我把她埋了吧。” 沈墨点了点头,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小小的尸骨从泥土中捧了出来。 骨头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感觉稍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掉。 沈墨像捧着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 他把尸骨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上,接着清理坑底的泥土。 清理到最下面时,他看到了那块糖人模具。 沈墨将它拾起,与尸骨放在一起。 阿青望着那块模具,突然笑了。 “她一直留着。她没有丢!” 沈墨没有回应,开始重新挖坑,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用双手挖出一个四尺见方的坑。这儿的泥土松软,挖起来毫不费力。 挖到一尺深时,他停了下来,将阿糯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按照人形的样子摆放整齐。 最后,他把那块糖人模具放在尸骨的心口位置。 阿青在旁边,静静注视着。 沈墨开始填土。 泥土落在尸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一捧,又一捧,直至那些细小的骨骸尽数隐没于泥土之中。 他缓缓起身,从一旁拾起几块石头,于坟头之上,垒起一座简朴的标记。 阿青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那几块垒起的石头。 “阿糯,姐姐来看你了。”她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她的话语尚未落尽,一滴晶莹之物已悄然自她眼眶滑落。 那是一滴墨色液体,坠于石上,发出细微的嗤响。 鬼泪... 沈墨第一次见到鬼流泪。 阿青未发出一声啜泣,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墨色液体一滴一滴自她脸颊滑落,坠于石上,落于土中,蚀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凹。 过了很久,她终于站起身来。 “谢谢你读书人,咱们走吧,我已经记住这里了,下次我就自己来看她” 她轻轻说道,声音恢复往日的音调。 沈墨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那片土坑,往回走去。 走出几十丈,沈墨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新坟静静地卧在暮色中,几块石头垒成的标记格外醒目。 阿青没有回头。 她飘然前行,月白色的裙裾在暮色中曳出一抹淡淡的影痕。 走回东边那片区域时,天已经黑了。 沈墨在阿青栖息的那座孤坟前停下脚步,看着她飘进坟头,在枯槐树下盘坐下来。 “今天辛苦你了。”阿青说道。 “幸不辱命..” 沈墨重重点头道。 随后准备回自己的墓室。 沈墨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一望。 阿青斜倚在枯槐树下,魂体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纱,显得格外缥缈。 她突然看向沈墨,说道:“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沈墨沉默片刻后,回应道:“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荒草丛中。 阿青独自坐在枯槐树下,望着北方那片低洼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新坟,埋着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牵挂的人。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后缓缓闭上眼睛,魂体如轻烟般,渐渐消散在如水的月色里。 第十四章 加速修炼的方法 第十四章加速修炼的方法(第1/2页) 沈墨今日未曾走出墓室。 他盘坐在墓室的角落,闭目凝神,体内的死气缓缓流转。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九股死气已能随心操控,念头所至,便如同手臂指挥手指般自如。 然而,通往生肌境的关口,始终横亘在眼前。 周伯所言不虚,普通地脉的阴气杂质过多,强行冲击心窍,危险太大。而万骨坑底那具百年武人古尸体内的尸血,若能炼化,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只是老槐林那边,还需从长计议。 入夜之后,沈墨睁开双眼,起身朝着阿青栖身之处走去。 月色清冷,荒草间虫鸣断断续续。他穿过几座坍塌的坟包,远远便看见阿青斜倚在枯槐树下,望着北方出神。 听见脚步声,阿青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惯常的笑意。 “来了?” 沈墨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阿青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作旁人,昨天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今天一早就要来追问那个秘密了。” 沈墨摇了摇头:“那是你的事,等你办妥了再问也不迟。” 阿青轻笑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远处。 “读书人,你知道我在这乱葬岗待了多少年吗?” “你说过,十几年。” “十三年。”阿青淡淡地说,“十三年里,我看着一拨又一拨的尸体被扔进来,有的尸变,有的腐烂,有的被野狗刨出来吃掉。能熬过最初几个月的,十个里不超过三个。能熬过三年的,更是寥寥无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熬过来的,要么躲在角落苦苦修炼,要么抱团取暖,像陈老大他们那样占据一块地盘。但不管是谁,都没能走出这片乱葬岗。” 沈墨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阿青收回目光,看向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墨想了想:“功法不全?” “这是其中一点。”阿青说,“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死气太过散乱。想要靠吸收这些散乱的死气突破境界,就算天赋再好,也得熬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周伯练了多少年?五六十年了吧?到现在也不过是一重中期。” 沈墨眉头微微一动。 阿青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但这个地方,有一处地方的死气极为浓郁,比阴眼之地还要浓郁数倍。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在里面修炼,速度可以提升十倍不止。” 沈墨心头一震。 “阴脉?” 阿青点点头:“乱葬岗地下有一条阴脉,是整个乱葬岗死气的源头。我在这里十三年,顺着死气流动的方向摸索了很久,才确认这件事。” 沈墨沉默片刻,问道:“你进去过?” “没有。”阿青摇头,“我知道那条阴脉的存在,也知道入口大概在什么位置,但我进不去。” “为何?” “因为阴脉里有阴煞。” 阿青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是无意识的死气聚合体。它们没有形体,没有神智,只会本能地吞噬一切闯入者的生机。如果你被它们缠上,它们会一点一点侵蚀你的神智,直到你变成行尸走肉。” 沈墨眉头紧皱。 阿青看着他:“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阴脉的入口在万骨坑附近,具体在哪里,需要你自己去找。至于进不进去,那是你的事。” 沈墨沉吟片刻,问道:“你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阿青轻笑一声:“之前?之前你才修炼几天?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让你去送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到了一重圆满,能控气九股,周伯说你的底子比他打得都扎实。去阴脉虽然凶险,但总算有一线生机。”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再等等。”沈墨说,“先把万骨坑那边的事弄清楚。” 阿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沈墨起身告辞。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阿青依旧斜倚在枯槐树下,月白色的裙裾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阿青谈及阴脉,的确是一条捷径。倘若能够寻得入口,于其中修炼一段时间,冲击生肌境的胜算会增加许多。 然而,阴煞的存在,迫使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以他如今的修为,对付陈老大这类角色游刃有余,但面对那种无形无质的死气聚合体,他毫无把握。 更何况,阴脉的入口位于万骨坑附近。 万骨坑中存在尸蟞、尸煞,还有沈家先祖沈凌霄的青铜古尸。上次他能够活着出来,全仰仗老魏及时赶到。若再去一次,未必还会有如此好的运气。 沈墨一边前行一边思索,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自己的墓室。 他在角落坐下,闭目沉思。 许久之后,他睁开双眼,从怀中掏出那枚尸丹碎片。 碎片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灰白色,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尸气结晶。在黑暗中,它散发着幽幽冷光,好似活物在缓缓呼吸。 这是他从万骨坑底带出的物品。 周伯拿走了大部分,只给他留下了这一小片。称其可助他冲击生肌境,但需配合极阴之地的精纯阴气使用。 若找不到阴脉,用这碎片强行冲击也并非不可,只是风险极大。万一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根本,加速肉身朽坏。 沈墨盯着碎片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不急。 他对自己说道。 修炼之道,欲速则不达。周伯修炼了五六十年才达到一重中期,自己仅用几个月就到了一重圆满,已经快得惊人了。接下来稳扎稳打,筑牢根基,才是正确的做法。 至于阴脉,可以先去探查一番,但绝不贸然深入。 打定主意后,沈墨闭上双眼,继续打磨体内的死气。 接下来的几日,他白天在墓室修炼,夜间便前往万骨坑附近徘徊。 万骨坑占地面积极广,坑口宽达数十丈,四周尽是荒草和乱石。沈墨运用清明瞳仔细观察,试图从死气的流动中找寻阴脉的入口。 但他发现,此处的死气过于紊乱。 万骨坑底埋葬着万具尸骨,死气本就浓郁。加之坑底还有沈凌霄的那具青铜古尸,他的尸气与万骨坑的死气相互交织,形成无数道乱流,在夜空中翻滚涌动。 想要从这些乱流中找出阴脉的源头,谈何容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加速修炼的方法(第2/2页) 一连转悠了四夜,沈墨一无所获。 第五夜,他再次来到万骨坑附近,刚在一处乱石堆后隐藏好身形,便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墨屏息凝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形消瘦,手持一根悬着铜铃的竹杖,左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 是老魏。 沈墨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魏走到万骨坑边缘,停下脚步,朝坑底望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沈墨藏身的乱石堆看了一眼。 “出来吧。”他淡淡地说道,“躲躲藏藏的,当我看不见吗?” 沈墨沉默片刻,从乱石堆后走了出来。 老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微微一扯:“这几日我见你天天往这边跑,还以为你想再去坑底捞点什么。怎么,周老头给的那块碎片不够用?” 沈墨摇了摇头:“只是想来看看。” “看看?”老魏嗤笑一声,“万骨坑有什么好看的?你是来找别的东西吧?” 沈墨没有回应。 老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道:“阴脉?” 沈墨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老魏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在这乱葬岗待了十几年,知道的事情比周老头只多不少。阴脉的事,我早就知道。不光我知道,陈老大他们也知道。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敢进去吗?” 沈墨说:“因为有阴煞。” “阴煞是一方面。”老魏说,“更麻烦的是,阴脉的入口不止一个,而且每年都在变化。今年在这个位置,明年就跑到别处去了。想找到它,光靠运气可不行。” 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老魏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兽皮,随手扔了过来。 沈墨接住,低头一看,竟是一张简陋的地图。图上勾勒出乱葬岗的大致轮廓,标注着万骨坑、老槐林、阴眼之地等几处位置。而在万骨坑周边,画着七八个圆圈,每个圆圈旁都标注着年份。 “这是我这”这些年摸索出来的。”老魏说道,“阴脉入口每隔一两年就会更换一次位置,但换来换去,总归是在这几个地方徘徊。就今年而言,应该是在这儿。”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最靠北的一个圆圈。 沈墨看着地图,沉默片刻,问道:“为何把这给我?” 老魏咧嘴一笑:“上次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次就还给你。再说了,我也想知道,你这个敢独自闯入万骨坑的小子,究竟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不过我劝你一句,就算找到了入口,也别急着进去。阴脉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凶险得多。周老头那点本事,在里面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你虽然根基扎实,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沈墨点了点头:“多谢。” 老魏摆了摆手,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沉思许久。 老魏给的东西,应该是真的。但他不会完全相信。 在这乱葬岗上,能让人完全信任的人少之又少。周伯帮过他,但也只是一场交易。阿青与他互托后事,算是半个知己。至于老魏,上次救他一命确有其事,但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沈墨将地图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他没有返回墓室,而是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位置走去。 那地方在万骨坑北侧,靠近老槐林边缘。沈墨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低洼的谷地。 谷地面积不大,方圆不过十几丈,四周长满枯黄的荒草。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半埋在土中,表面爬满青苔。 沈墨站在谷地旁,用清明瞳仔细观察。 这里的死气,确实比其他地方浓郁得多。 夜色中,灰白色的死气如同浓雾般从地下涌出,在谷地中缓缓流淌。它们绕着那块青石旋转,形成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漩涡。 沈墨盯着那个漩涡看了许久,然后缓缓走近。 每走一步,他都格外谨慎。 死气的浓度急剧上升。走到青石旁边时,周围的死气已经浓郁得近乎粘稠,呼吸之间,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挤压他的身体。 沈墨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青石底部。 那里有一道裂缝,大约一尺来宽,两尺来长。裂缝深处漆黑一片,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那些浓郁的死气,正是从这道裂缝中涌出来的。 这便是阴脉入口。 沈墨蹲下身,伸手进去试探了一下。 指尖刚触碰到裂缝边缘,一股彻骨的寒意便顺着骨头蔓延上来。那寒意与普通的冷不同,仿佛能冻结人的魂魄,让人的心神为之震颤。 沈墨缩回手,站起身来。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不急。 现在进去,太过冒险。至少要等他把状态调整到最佳,准备好应对阴煞的办法,才能尝试。 离开谷地后,沈墨回到墓室,在角落坐下。 他闭目沉思,将这几日得到的消息一一梳理。 阴脉确实存在,入口也已找到。但里面的阴煞,是最大的威胁。老魏说周伯进去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绝非虚言。 需要找到应对阴煞的办法。 要么是某种能隔绝死气的法器,要么是能克制阴煞的功法。前者在乱葬岗上几乎不可能找到,后者…… 沈墨忽然《守墓札记》。 那里面记载了沈家历代尸修的修炼心得,或许会有关于阴煞的记载。 打定主意后,沈墨闭上眼,继续打磨体内的死气。 夜色渐深,墓室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 沈墨充耳不闻,只是专心致志地引导死气在骨骼间流转。 九股死气如同九条灵蛇,在他体内游走穿梭,每经过一处关节,便有一丝微弱的凉意扩散开来。 那是死气在滋养骨骼,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他的根基。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墨睁开眼,站起身来。 他走到墓室门口,朝北方望去。 那里是老槐林的方向,也是阴脉入口所在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周伯的墓室走去。 既然决定要进入阴脉,那就先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好。至于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那是之后的事了。 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走好眼前的路。 这是他历经两辈子,所领悟到的最为切实的道理。 第十五章 阴脉入口 第十五章阴脉入口(第1/2页) 地图到手后,沈墨并不急于求成。 白日里,他在墓室里继续打磨死气。 夜间,他按照老魏所给的地图,继续探查,只因凡事都需亲自验证一番才行。 万骨坑周边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峭壁险峻。 沈墨站在一处高地上,将心神沉浸于对死气的感知之中。 自突破腐骨境圆满后,他不仅能用清明瞳“观”死气,更能“听”到死气流动的声音。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嗡鸣之声,宛如溪水轻轻流过石缝的感觉。 此刻,万骨坑的死气流动杂乱无章。 坑底埋葬的万具尸骨,每具都散发着死气。 这些死气相互交织,在夜空中翻腾不止。 沈墨凝神细听,只觉得耳中尽是繁杂的声响,根本无法辨别出任何规律。 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在如此混乱的死气环境中,想要找出阴脉独有的流向,谈何容易。 但沈墨并不气馁。 他沿着万骨坑,一寸一寸地搜寻。 每行十丈便驻足片刻,闭眼倾听,辨别死气流向的变化。 时而蹲下身子,将手掌贴在地面,感受泥土深处死气的脉动。 第一夜,毫无收获。 第二夜,他换了个方向,从万骨坑西北方向开始搜寻。 这里的崖壁如刀削斧凿般矗立,崖壁上纵横交错的裂缝里,森森白骨若隐若现。 沈墨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正要凝神感知,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一道声响。 清明瞳微微转动,如寒星般的光芒扫向下方。 只见崖壁底部,漆黑如墨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些东西沈墨曾见过。 就是那些尸蟞群! 密密麻麻的,数量约有百余只。 它们似乎察觉到沈墨的气息,齐齐抬起头,口中的锯齿正疯狂开合。 沈墨心头一紧,上次闯入万骨坑,他全靠老魏所赠的驱虫粉才侥幸躲过尸蟞的围攻。 如今药粉早已耗尽,若被这群如恶鬼般的家伙们缠上,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要费尽周折才能脱身。 尸蟞群开始沿着崖壁向上攀爬。 它们那锋利如钩的爪子牢牢抓住岩壁,速度很快,不过几个呼吸间,最前面的几只尸蟞已爬到沈墨脚下方。 沈墨目光坚定,没有后退半步。 他抬起右手,阴森的死气自指尖汹涌涌出,在身前迅速交织成一张细密如蛛网的网。 这张网由死气凝成,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清明瞳那洞察一切的视野中,却呈现出一道道白色丝线。 第一只尸蟞率先爬入网中。 死气丝线立刻如钢索般收紧,如锋利无比的刀刃般狠狠切入尸蟞甲壳之中。 那只尸蟞身躯突然一僵,随即如被利刃劈开般从中间裂成两半,墨绿色的汁液溅在岩壁上,发出一道腐蚀声。 沈墨面色不变,手腕轻轻转动。 死气网随着他的意念翻涌,宛如一张渔网,将蜂拥而上的尸蟞逐一绞杀。 尸蟞的甲壳虽然坚硬如铁,但在沈墨面前,往往只需轻轻一勒,便能将尸蟞肢解得支离破碎。 不过片刻工夫,数十只尸蟞已变成一地残骸。 剩余的尸蟞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再盲目地向上冲,而是聚作一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那尖啸声在崖壁间回荡,引来更多的尸蟞从裂缝中钻出。 “混账玩意儿,竟然敢摇人儿!” 沈墨眉头不禁骂道。 这一下,尸蟞数量太多,若一直纠缠下去,对自身死气消耗太大。 沈墨心念微动,死气网骤然散开,化作一道凌厉气鞭,朝尸蟞群最密集处狠狠抽去。 啪!啪!啪! 气鞭抽在尸蟞群中,顿时炸开一片墨绿色的汁液,四溅飞射。 尸蟞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阵形,开始四散逃窜。 沈墨趁机收回死气,纵身一跃,跳下崖壁,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远离尸蟞群后,沈墨在一处乱石堆后停下。 他检查体内死气,方才那一战消耗了约一成。 若是硬拼到底,虽能将尸蟞群尽数剿灭,但死气至少要耗去三成。 在这乱葬岗,保存实力才是明智之选。 经过这一战,沈墨对死气的掌控又有了进步。 先前他大多用死气防御或布设陷阱,像这般凝气成鞭的攻击手段,还是第一次尝试。 虽威力尚可,然精细程度尚有提升余地。 若能将死气凝练得更为纤细锐利,一击之下,便可直贯尸蟞要害,消耗亦能再减几分。 看来以后还要好好练习下对死气的精度控制。 沈墨稍作歇息,等死气稍有恢复,便继续搜寻。 可惜,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到了第三夜,沈墨来到万骨坑北边。 这一带临近老槐林,死气比其他地方更为浓郁。 沈墨站在一处峭壁下,闭目倾听。 耳中的死气流声依旧繁杂,但今夜,他似乎捕捉到一丝异样。 这声音与昨夜不同,是被万骨坑那杂乱无章的死气所遮蔽,若非沈墨听得仔细,还发现不了呢。 沈墨全力运转左眼的清明瞳,朝峭壁底部望去。 峭壁底部堆积着大量乱石,石块之间长满枯黄的苔藓。 此处的死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流向。 大部分死气向上飘散,汇入万骨坑上空的乱流之中,可有一小股死气,却渗入峭壁底部的石缝中。 那股死气的色泽,相较于周围的死气,更为纯粹,近乎是一种透明之色。 沈墨心中一动,快步走到峭壁前。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石缝。 石缝宽度不足半尺,那股纯粹的死气正是从里面渗出。 沈墨伸手探入石缝,指尖触碰到石壁,一股刺骨凉意顺着手指蔓延开来。 这股凉意与寻常死气的阴冷迥异,更为深沉。 沈墨收回手,身形挺立,往后退开数步,开始细细打量着这面峭壁。 峭壁高耸入云,表面布满岁月风化的斑驳痕迹。 沈墨点了点头,朝着这些痕迹往前走。 当沿着峭壁底部走了数十步,终于在一处凹陷处,发现了一块巨石。 巨石颇大,半嵌于峭壁之中。 巨石与峭壁的接缝处,隐约看见一些模糊的刻痕。 “这是什么?” 沈墨立马上前,拂去上面的苔藓。 只见上面出现了数十道符文,这些符文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沈墨盯着这些符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尸解经》中的某节篇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阴脉入口(第2/2页) 《尸解经》上也夹杂着许多奇异符号。 沈墨先前参悟时,只当是辅助理解的图案,如今对照眼前这些符文,才发现二者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墨脑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 这个万骨坑的禁制,本就是沈家先祖所布。 那么这些符文定是先祖所刻! 阴脉乃是乱葬岗死气的源头,沈家世代守护尸解之道,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这些应当就是禁制符文。 刻上这些符文,既是为了防止外人擅自闯入,恐怕也有镇压阴脉,避免死气过度外泄的用意。 既然是沈家禁制,那自个儿身为沈家血脉,就要寻一寻这破解之法了。 “既然我练习过尸解经,要不是试试用此功法行死气的路子?” 说干就干,沈墨再次闭目,将心神沉入平静。 腐骨境圆满过后,他全身骨骼皆已化作玉色,死气在骨骼间流转,散发出莹莹微光,宛如夜空中的星辰。 沈墨引导一缕死气,逼向心口位置。 此刻心窍之中,积蓄着这一小股精纯死气,那是沈家血脉与尸修功法结合所化,比寻常死气更为厚重。 沈墨以意念作引,将那缕死气自心窍中抽出,徐徐逼至指尖。 指尖轻触巨石表面之符文。 死气注入符文的刹那,整块巨石骤然颤动起来。 上面的符文依次闪烁了起来,散发出幽蓝光芒。 “看来有戏,这路子是对的。” 沈墨持续注入死气。 他虽不明这些符文的运转之理,但凭借清明瞳的洞察之力,能瞧见符文之间的死气流转。 好似人体的穴窍,一个字接着一字被点亮。 沈墨不敢有丝毫怠慢,继续输入着尸解经的死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巨石之上的符文已全部亮起。 当最后一处被死气灌注后,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符文光芒骤敛,巨石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此缝隙起初仅如发丝般粗细,随后迅速扩张,眨眼间便延展至三尺来宽。 最后形成了一个洞口。 一股浓郁的死气,自缝隙中汹涌而出,扑面而来。 沈墨被逼得连续后退两步,凝神观之。 缝隙之中,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四壁光滑如镜,似经人工精心雕琢过。 其表面覆着一层结晶,宛如霜雪凝结。 那些结晶乃死气过度凝集所化之尸气结晶,与尸丹碎片表面的结晶同出一源,只是纯度逊色不少。 通道深处,还传来水声。 “难道里面还有河?” 沈墨不再犹豫,立刻踏入通道。 刚一进入,他便感觉到了一种威压。 通道内的死气已浓郁,能见度很低。 沈墨每迈出一步,便觉有只巨手挤压己身,若非其骨骼已炼至玉色,恐刹那间便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他运起清明瞳,才勉强能看清前方的景象。 通道向下延伸约二十丈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顶部,无数灰白色结晶如钟乳石般垂下,似倒挂的冰凌。 洞穴中央,一条宽约三丈的河流缓缓流淌。 可河中并不是水,而是黏稠的白色液体。 那是由纯粹死气凝结而成的“阴河”。 阴河两侧,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植物。 那些植物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幽幽的冷光。 沈墨认不出这些植物的来历,但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与阴河中的死气同源。 难道这便是阴脉之所在?! 沈墨正要仔细探查,忽然心头警兆顿生。 阴河之中,一团白色的雾气如幽灵般毫无征兆地翻涌而出。 那雾气翻腾不定,如沸腾的开水般剧烈涌动,凝聚成一张狰狞的人脸,人脸张开口,发出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这是...阴煞!” 沈墨瞬间明白,这团雾气正是阿青所说的阴煞,那些无意识的死气聚合体。 阴煞如一道闪电,带着刺骨的寒意朝沈墨猛扑而来。 沈墨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是一道死气鞭抽了出去。 气鞭如一条银色的长蛇,狠狠抽在阴煞身上。 可却如同抽在虚无的空气中,径直穿了过去。 阴煞毫发无损,雾气如汹涌的波涛般翻涌间,已如一座小山般扑到沈墨身前。 沈墨心中一沉。 这阴煞没有实体,正常攻击根本无效。 他急忙后退两步,同时运转清明瞳,仔细观察阴煞的构成。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阴煞并非一团混沌的雾气,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死气丝线交织而成。这些丝线彼此缠绕,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布局,布局的中心,仅有一点幽光在闪烁。 那点幽光,恐怕便是阴煞的核心之所在。 沈墨心念急转,九股死气同时涌出。 这一次,他直接将死气分散成数百道细如发丝的气针。 气针如密集的雨点般,带着凌厉的气势射向阴煞。 大部分气针穿透阴煞,未能造成伤害。 但其中有数十道气针,刺中了那些连接的死气丝线。 这些被刺中,丝线布局顿时紊乱不堪,阴煞的雾气翻腾得更加剧烈。 沈墨抓住机会,将自身死气重新凝聚,化作一道尖锥握在手上,直刺刚才发现的那点幽光。 尖锥刺入幽光的刹那,阴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 这个声音,直接影响了沈墨。 沈墨只觉脑中一阵剧痛,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待他稳住心神,定睛看去,那团雾气已如轻烟般消散大半,剩下几缕若也渐渐融入周围如墨般的死气之中。 阴煞,被打散了。 但沈墨没有丝毫喜悦。 方才那一击,如抽丝剥茧般消耗了他近三成的死气。 而这阴脉之中,阴煞绝不止这一团。 若是再多来几团,自己就要被困死在这阴森可怖之处了。 沈墨哪敢继续向前,转身便朝来路退去。 退出通道,沈墨无力地靠在峭壁上,方才一战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凶险万分。 若不是他及时看破阴煞的弱点,恐怕真要栽在这阴煞的陷阱里面。 他望着那道缓缓闭合的巨石缝隙,心中已有了计较。 阴脉确实是个修炼的宝地,其中的死气精纯浓郁,若能在此修炼,冲击生肌境的把握至少增加五成。 但其中的阴煞,是个大麻烦。 需要想个法子,应对阴煞才行。 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十六章 准备 第十六章准备(第1/2页) 沈墨返回自己的墓室,盘腿而坐。 方才那一战,表面看似轻而易举,实则暗藏无尽凶险。 阴煞无影无形,寻常攻击对它全然无效,若不是清明瞳勘破其核心所在,此刻他恐怕已沦为那团雾气的一部分。 沈墨开始复盘起来。 阴脉之中,死气纯净且浓郁,实乃修炼的绝佳之地。 然而,那些阴煞却是致命的阻碍。 若要进去修炼,就必须找到应对之法。 沈墨首先想到了《守墓札记》。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 他翻到中间部分,查找关于阴煞的记载。 沈家历代守墓人中,不乏有人探索过阴脉。 册子上果然有几处提及此事: “丙寅年三月初七,夜探阴脉。遇白雾聚而成形,无目无口,噬人神魂。寻常术法难伤,唯以刺其核心,方可破之。——第七十二代守墓人记” “核心隐于雾气深处,目力难辨。余试以死气共鸣之法,循其波动寻之,三试乃中。——第八十九代守墓人补注” 沈墨看着这两段话,陷入了沉思。 “死气共鸣之法?这是...”。 这四个字,乍一看简单至极,可实际操作起来,那难度可太大了。 阴煞本就是死气的聚合之体,要在它翻涌如涛的雾气中,感知到核心的细微波动,无异于在狂风暴雨中分辨一片落叶的飘荡轨迹。 可目前看来,这又唯一有用的方法。 沈墨合上册子,低头深思。 他回忆起方才在阴脉中的那一战。 清明瞳所见,阴煞由无数死气丝线交织而成,核心处有一道幽光闪烁。 当他的死气刺入核心时,整个雾气结构瞬间崩塌。 关键在于,如何在攻击前就锁定其中的位置? 沈墨抬起右手。 指尖涌出一缕死气,在空气中蜿蜒游动。 他尝试着将意识附着其上,让死气成为感知的延伸。 这是控气法门的高阶运用。 腐骨境圆满后,他对死气的掌控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九股死气可分可合,运用自如。 但让死气成为“眼睛”,却又是另一码事儿。 死气本身并无灵智,它只是能量的载体。 要让死气具备感知能力,需要将自身的一缕意识分离出去,附着其上,才有可能。 沈墨小心翼翼地从心神中剥离出一丝意念。 那感觉宛如从一匹绸缎上轻轻抽出一根丝线般难。 沈墨就好像一位细心的工匠,引导这丝意念,融入指尖的死气之中。 起初几次都失败了。 意念与死气相斥,宛如水火不容,难以交融。 死气本能地排斥外来之物,即便这“外来之物”来自沈墨自身。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渐渐浮现的急躁之感。 他放缓自身节奏,让意念如细雨般慢慢浸润死气,不求强行融合,而是寻找二者之间的平衡点。 一次,两次,三次…… 还是失败不断,但沈墨在这一次次尝试中也发现了关键所在。 只因每一次尝试后,意念与死气之间的排斥,都在逐渐减弱。 它们开始彼此相互适应,宛如两块原本格格不入的榫卯,在无数次的反复磨合中,执着地寻找着恰到好处的咬合角度。 如此过了三个时辰。 终于,在历经无数次不知疲倦的尝试后,意念与死气之间,产生了十分微妙的共鸣。 那一刻,沈墨终于通过那缕死气感知到了。 自己的墓室之中,石壁的纹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甚至远处坟包散发的微弱死气。 感知范围虽然有限,但清晰感却远超想象。 死气成了他延伸的一种感官。 好比眼睛与鼻子。 沈墨心下大稳,却并未就此停下。 他将这缕融合了意念的死气收回体内,重新分离出一丝新的意念,开始进行第二缕死气的融合练习。 他要做到同时操控多股死气进行感知,才能在阴煞扑来时或者未来碰到其他玩意儿的时候,从不同角度锁定其核心。 这无疑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功夫。 接下来的数日,沈墨几乎未曾出过墓室。 虽然失败是常态,成功是偶尔的奖赏。 但他并不心浮气躁,而是一点一点地推进,如同匠人雕琢玉器。 已达到自己认为的最好效果。 五天后,他已能同时让三缕死气成为感知延伸。 七天后,这个数字增加到五缕。 当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后,到了第十天夜里,沈墨再次来到阴脉入口处。 来到那个巨石缝隙旁,沈墨运转体内死气,将其注入符文之中。 那缝隙立刻开启,沈墨重新踏入通道。 这一次,沈墨十分小心,步伐也十分沉稳。 通道两侧,尸气结晶散发着幽微而神秘的光芒,那浓郁的死气宛如黏稠至极的墨汁,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着。 沈墨同时释放出五缕融合了自身意念的死气,它们宛如灵动的触须,朝着前方悠悠延伸而去。 他的感知范围,拓展至五丈方圆之地。 他能够敏锐地察觉到死气流向那细微至极的变化。 这种感知与清明瞳截然不同,它更近似于一种本能的直觉,是死气与死气之间产生的微妙共鸣。 行至通道尽头,一座地下洞穴映入眼帘。 阴河悠悠流淌着,那白色的液体散发着彻骨的寒意,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冻结。 洞穴顶部,钟乳石结晶如倒悬的利剑般垂落而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沈墨停在通道口,五缕死气仿若游蛇一般,缓缓探入洞穴之中,在空气中悠然自在地游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阴河中央的雾气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一团白雾自河面升腾而起,不断地扭曲变幻着,阴煞苏醒了! 沈墨稳如泰山,五缕死气同时朝着那阴煞飘去。 而后静静地悬浮于阴煞周围,仿若五只眼睛,仔细地观察着阴煞的每一丝流动。 阴煞似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雾气翻涌如沸,朝着沈墨所在的方向狂暴扑来。 其速如电,眨眼间便横跨三丈,带起一阵破空之声。 沈墨依旧岿然不动。 在五缕死气的感知下,阴煞不再是混沌的一团。 他能够看到这团雾气内部的结构。 比上一次更加清楚,那点幽光若隐若现。 就是那个位置! 沈墨抬手,体内涌出。 这一次,他没有分散攻击。 九股死气在身前拧成一股,凝聚成一道尖锐的气锥。 阴煞扑到身前丈许之处。 沈墨眼神一凛,气锥如闪电般爆射而出。 循着死气感知锁定的方位,径直刺向那点幽光。 气锥没入雾气的刹那,阴煞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准备(第2/2页) 雾气剧烈翻涌,如被投入巨石的沸水般炸开,无数死气丝线寸寸崩断,幽光闪烁数下,终是黯然熄灭。 雾气逐渐消散,融入了周围的死气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沈墨收回了死气,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走进了洞穴。 沈墨挑选了一处离河岸稍远的石台,盘膝坐下。 五缕死气依旧逸散在外,仿若一层警戒之网,将他周身三丈的范围尽数笼罩。 若有阴煞靠近,他能够第一时间感知到。 做完这些,沈墨才真正开始进行修炼。 他闭上双眼,运转《尸解经》腐骨篇的法门。 阴脉里的死气精纯似浆,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沿着骨骼表面悠悠渗入体内。 沈墨引导死气,率先滋养体内那些尚未完全玉化的细小骨骼。 如同指骨、趾骨、肋骨等。 修炼之道,最忌讳根基不稳。 他虽已达到腐骨境圆满,但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玉化程度仍存在不同差异之处。 脊椎、四肢大骨玉色莹润,而一些细小骨骼却还差些火候。 沈墨耐心地打磨着自身。 死气一丝丝渗入,骨质在发生着改变。 那种感觉既非疼痛,亦非舒泰,而是一种蔓延的充实感,恰似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浸润。 时间慢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感觉到指骨传来轻微的震颤。 他内视自身,只见十指末端骨骼泛起温润的玉色,与手掌骨骼浑然一体。 细小骨骼的玉化,也完成了。 他继续引导死气,这一次,目标是心窍。 腐骨境圆满之后,心窍处已然积蓄了一小股精纯的死气,仿若一汪幽潭般平静无波。 沈墨没有急于冲击它,而是让外来的死气包裹心窍,如同暖玉温养,让内外死气逐渐交融。 这是为冲击生境做准备。 生肌境需要以精纯的外力冲击心窍,引导死气反哺血肉。 冲击之前,需让心窍与周身死气达成共鸣,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外力,减少反噬的风险。 沈墨修炼得十分小心且慎重。 他宛如一位精雕细琢的玉匠,不贪求速度之快,只求每一分用到实处。 死气在心窍周围萦绕,最终交融无间,浑然一体。 如此修炼了数十日。 墓室中没有日月之分,阴脉中更没有昼夜之别。 沈墨全凭体内死气的流转次数来计时,每运转三十六周天,便算作一日。 就这样,他在这阴脉之地修炼了数十日。 开始时他还得放出死气警戒四周,防备那些阴煞。 随着时日推移,他渐渐摸透了阴煞现身的规律。 这些毫无意识的死气团,约莫十二个时辰便会凝聚一次,每次不过两三团,大多自河心涌出。 摸清了规律,应对起来就从容多了。 沈墨将警戒范围收缩至身周一丈,把剩下的心力尽数倾注于修炼之中。 他那些细小骨头,十日前就彻底骨化了。 如今,他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皆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此乃腐骨境大成之象。 但沈墨没有停下。 如今,只差一个契机,便可引动死气反哺血肉,冲击生肌之境。 可沈墨清楚,这个契机不在阴脉之中。 欲达生肌之境,需以极阴之地的精纯阴气或天材地宝为引,强行冲开心窍。 阴脉死气虽纯,然终究缺了那份“外力”之锐气。 若在此处强行冲关,成功的把握并不是很大。 何况…… 沈墨睁开双眸。 左眼的清明瞳于黑暗之中泛起淡淡金芒,视线穿透浓郁死气,直抵洞穴深处。 阴河悠悠流淌,河面白雾如浪翻涌,偶尔有阴煞聚而又散。 这地方虽好,终究只是修炼的地方。 他要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要帮阿青解开锁魂咒,要向那些仇家讨债。 这些事,困在乱葬岗是办不成的。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应该...离开这儿了呢? 沈墨起身而立,全身上下死气弥漫。 他看了这地下洞穴一眼,转身往通道走去。 通道内的死气依旧浓稠,不过对于此刻的沈墨而言,已不再具有什么压迫之感。 巨石的缝隙缓缓开启。 外面的天光透了进来,竟有些刺目。 沈墨微微眯起双眼,适应了片刻之后才举步走了出去。 再度回到乱葬岗,竟感觉恍如隔世一般。 天色灰蒙一片,难以分辨究竟是清晨还是傍晚。 沈墨感受着体内充盈的死气,心中已有了盘算。 腐骨境彻底圆满之后,他本就能够在夜间视物如同白昼。 如今在阴脉修炼了几十日,目力更是精进了不少,即便在这种灰蒙的天色之下,也能看清百丈之外。 听力也有所恢复。 虽说不像活人那般敏锐,但已然能够听见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野狗刨土的窸窣动静。 这些皆是修为提升所带来的变化。 沈墨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周伯的墓室。 来到那座熟悉的墓室,沈墨推门而入。 周伯正坐在石桌旁,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在沈墨身上打量了片刻。 突然脸色一顿,随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不错,不错。” 沈墨拱手行礼道:“晚辈找到了此地阴脉,并在里面修炼了几十日,今日方才出来。” 周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说道:“坐。” 沈墨依言坐下。 周伯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开口问道:“腐骨境圆满了?” “是。” “根基打扎实,不愧是沈家血脉,比我当年要强。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还在为控气三股而发愁。” 周伯突然问道:“今日你一出关就来找我,是打算离开了吗?” 沈墨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正是。乱葬岗的修炼已到瓶颈,晚辈打算走出乱葬岗,一边修炼一边查明当年之事。” 周伯并未流露出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京城……那是活人聚居之地。” 他抬起眼,望向沈墨,说道:“你可知道,京城有镇魔司的存在?寻常妖邪鬼物,根本无法进入。你现在可算不上是活人,在他们眼中,你可就是邪祟!” 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周伯接着说道:“你身为尸修,但在他们眼中,与妖邪并无二致。倘若贸然闯入,只怕...” “那该怎么办?” “等。”周伯说得干脆,“等你修到第二重,生肌境圆满。到了那时,你外表和活人差别不是那么大后,混在人群里没人认得出。能瞒过镇魔司的阵法,方能平安进京。” 第二重圆满吗…… 第十七章 尸血 第十七章尸血(第1/2页) 周伯接着说道。 “还有那些当年参与沈家灭门惨案的势力。你这副模样前往京城,恐怕连两条街都走不到。” “晚辈……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 周伯往前倾了倾身子。 “待生肌境圆满,皮肉得以重生,方才有活人的状态。届时,死气内敛,混入人群之中,才不易被察觉。” 沈墨点了点头。 他抬手端详,只见自己的皮肤依旧呈现色,皮囊终究如同死尸一般。 这副模样进城,确实不妥。 “老槐林..” 周伯突然说道,“阿青跟你提过吧?” 沈墨抬眼看向他。 “老槐林中有一具古尸,已经死去一百多年,体内凝聚着尸血。”周伯声音低沉,“那东西……可助你突破境界。” 沈墨问道。 “周伯知道那古尸的来历吗?” 周伯不再言语。 他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沈家祖上,有不少修行尸解之道的人。有人失败后,便成了你所问的那类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脸上。 “那具古尸,也是姓沈的。” 其实这个答案,沈墨也隐隐约约猜到过。 但从周伯口中说出来,还是让胸腔里的死气为之一滞。 “去吧。” 周伯摆了摆手,“能不能拿到,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沈墨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墓室。 他决定去找多日不见的阿青。 枯槐树下,阿青正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小块碎布。 看到沈墨前来,脸上浮现出惯有的笑容。 “今儿又空来找我了,多日不见,找不到人说话,我忒无聊了。” 阿青察觉到沈墨的目光,将碎布晃了晃。 “阿糯遗骸上的。” 阿青轻柔地说道。 阿青虽是女鬼,但还是将那块碎布像变戏法一样,在她手中消失。 而后她笑着说道:“今儿找我又是何事啊?” “我想去老槐林。” 沈墨直截了当的说道。 阿青的笑容淡去,有些错愕地说道。 “那地方可不太好进。”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那林子里死过不少尸修……” “周伯说,我若要离开乱葬岗,至少得修到生肌境圆满。” 阿青飘回到枯槐树下,倚靠在树干旁,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啊,你还要去京城呢……”她喃喃自语。 “那里有永定门,门外的槐树在春天开花,整条街都弥漫着香气。” 她转过头,看向沈墨,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好!我带你去。” 夜晚,月亮尚未升起,只有几颗星星在挂在天幕之上。 乱葬岗的夜晚向来不平静,磷火在荒草丛中幽幽飘荡,远处偶尔传来野狗争食时凄厉的厮打声。 离老槐林还有半里地时,阿青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前面有人!” 沈墨也察觉到了。 在左眼清明瞳的视野里,前方三十丈外的土坡后面,三团黑色的死气正在移动。 是陈老大他们。 果然,刚走近土坡,三道身影便从坡后转了出来。 陈老大站在最前面,瘦高的身形在夜色中宛如一根摇曳的竹竿,透着几分阴森。 他身后是矮胖和驼背,三人站成一排,挡住了去路。 “嘿!今儿啥日子啊,怎么又和你们遇上了。”陈老大咧嘴一笑。 “咱们这缘分,可不浅啊。” 沈墨停下脚步,没有搭话。 陈老大满不在乎,继续说道:“听说你去了阴脉,还在里面待了几十日,本事不小嘛。” “上次你让我在兄弟们面前丢了面子,这事儿我一直记着。今日既然碰上了,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陈老大伸出手指,点了点沈墨。 “两条路供你选:其一,把从阴脉里带出来的东西分我,或者告诉我怎么能进入阴脉。其二,我打断你全身关节,让你在这儿趴到天亮。选吧。” 他说话间,体内死气陡然加速流转。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流转方式极为粗陋,仿佛从未学过正经功法,全凭本能横冲直撞。 沈墨纹丝未动。 他身后的阿青轻轻“啧”了一声,飘到旁边一块石碑上坐下,托着腮,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因为她知道,沈墨上次就能收拾他们,这次从阴脉里出来后,变得更强。 陈老大三人在他面前,还不够塞牙缝呢。 陈老大见沈墨不吭声,脸色沉了下来。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矮胖尸修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扬手撒出。 这是阴骨粉! 粉末迎风散开,朝沈墨笼罩而来。 几乎同时,驼背尸修身形一矮,双手猛地按向地面。 沈墨脚下的土地陡然变软,四五条枯藤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向他的脚踝。 沈墨抬脚,足尖轻点,如蜻蜓点水般一踏。 脚掌落地的刹那,一股死气如暗流般顺着脚底汹涌灌入土中。 那几条枯藤刚缠上来,便寸寸断裂,化作黑散落。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拂,袖袍带起一阵风。 风虽不大,飘来的雾卷向一侧,半点没沾到他身上。 陈老大脸色变了。 他低吼一声,双臂的死气如墨般暴涨,化作两只漆黑的鬼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沈墨面门。这一扑用上了全力,鬼爪还未到,带起的风已经刮得沈墨衣袍猎猎作响。 鬼爪离沈墨面门只剩半尺时,他才抬手。 沈墨平平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凌空一点。 一道死气细丝从指尖迸射而出,快如闪电。 细丝刺入陈老大右肩关节处,那里正是他死气流转的枢纽。 陈老大前扑的身形陡然僵住。 右臂的鬼爪瞬间溃散,整条手臂软软垂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他脸上还保持着前扑时的狰狞表情,眼神却已满是惊骇。 他想不通。 明明都是腐骨境,明明只差一个小境界,为何对方只出一指,自己就动弹不得? 沈墨食指如剑,凌空再点。 第二道、第三道死气分别洞穿陈老大左肩和双膝关节。 陈老大膝盖一软,如折断的枯枝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想挣扎,可四肢关节的死气枢纽已被彻底击溃,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瘫在地上纹丝不动。 矮胖和驼背还没反应过来,陈老大已经跪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矮胖转身想跑,驼背则一咬牙,双手再次按向地面。 沈墨看也没看他们,左手张开,凌空虚抓。 五道死气银针般射出,分别刺向两人周身关节。 矮胖刚迈出一步,双膝和双肩如遭电击般同时一麻,脸重重地砸在地上。 驼背更惨,他蹲姿本就低如蜷缩的虾米,死气细丝入体时,他正疯狂催动地下的枯藤,这一下反噬如重锤击胸,枯藤没钻出来,他自己反倒喷出一口黑血,如被砍倒的树木般仰面栽倒。 沈墨收回手,走到陈老大面前,低头看着他。 陈老大脸色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死死盯着沈墨,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荒诞。 这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沈墨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抬脚从他身上跨过。 阿青从石碑上飘然而下,跟在他身后。 路过陈老大时,她的魂体在陈老大眼前晃了晃。 “陈老大,往后可得多留个心眼。” “有些人,可不是现在的你能轻易招惹的。” 言罢,她飘身而起,追上沈墨。 两人继续向北前行,把瘫倒在地上的三人远远抛在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阿青忽然说道:“读书人,你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 沈墨摇了摇头:“不过是取巧罢了。他们没学过正统功法,死气流转全是破绽。若是遇上真正的行家,我可没这么容易对付。” “那也是你的本事。”阿青说道。 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老槐林到了。 那是一片名副其实的幽深树林。 树木密密麻麻地生长着,繁茂的枝叶相互交织,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 站在林外朝里望去,仿佛里面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子里弥漫出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沈墨停在林边,全力运转清明瞳。 在视野中,林子上空盘踞着一大团黑色的死气,如同厚重的云层缓缓翻涌。 林间地面上,死气如雾,丝丝缕缕,其中夹杂着暗红色的气丝。 那应当是怨气。 阿青神色凝重地说道:“从这儿进去,一直往深处走,大约一里地的路程,就能看到那座石冢了。这林子里的路可不好走,而且……” 她顿了顿:“还有别的‘东西’。你小心些。” 沈墨点了点头,迈步踏入林中。 脚一落地,便感觉有些异样。 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内光线极其昏暗,槐树那粗壮的树干在黑暗中宛如一尊尊沉默而威严的巨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尸血(第2/2页) 阿青在前带路,她似乎对这片林子颇为熟悉。 走了约莫半里路,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座石冢。 冢身由青石垒砌而成,一丈见方,表面爬满了苔藓和暗绿色的藤蔓。 七八棵槐树的根系从土里钻出,粗如手臂,像蟒蛇般缠绕在石冢上,将整座石冢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见冢内盘踞着一团浓郁到极致的死气。 那死气呈现出暗金色,在冢内悠悠地缓缓流动。 死气中央,端坐着一具人形轮廓,在里面一动不动。 而在那轮廓心口位置,有一团暗红色光团,正随着死气的流动微微跳动。 难道那就是尸血? 沈墨能感觉到那光团中蕴含的力量。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压迫感愈发强烈。 行至石冢跟前,沈墨伸出手按在青石之上。 触手之际,只觉冰凉刺骨,石面粗糙不堪,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运转死气,灌注于掌心,手指猛然一扣。 咔嚓! 缠绕着石冢的槐树根系应声而断,沈墨目光一凛,接连数掌拍出,掌力穿透石头,刹那间便将缠绕最为密集的几处根系尽数震断。 根系断裂之处,渗出了暗红色的汁液,黏稠得如同鲜血一般。 沈墨向后退开半步,待汁液流尽,才再度上前,望向冢顶。 那里封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东西。 上面的纹路在沈墨眼眸中泛起幽光,缓缓勾勒出一个图案。 那是一只鸟的图案,然而只有半边翅膀完好无损,另半边则残缺破碎. 沈墨记得这个图案,这是他们沈家的祖徽。 沈墨曾在父亲书房的那卷族谱上见过,二者之间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这个已残破不堪。 他双手紧扣石板,缓缓发力。 石板异常沉重,沈墨低喝一声,将死气灌入双臂。 石板终于动了,被整个掀开后,滑落至一旁。 冢内景象映入他的眼帘。 一具古尸端坐在其中,身着破旧的铠甲。 古尸头颅低垂,双手按在膝盖上。 周身皮肤呈暗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在心口位置,那团暗红色的光团静静地悬浮着。 沈墨伸出手,朝着尸血探去。 可忽然,古尸猛地抬起头。 眼眶里,两点暗金色的火焰骤然燃起。 轰!! 古尸周身的死气突然爆发,立刻席卷开来。 沈墨被这股气浪冲击得连退三四步,双脚在地面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刚稳住身形,古尸便从石冢中缓缓站起。 它身高九尺有余,站在石冢之中,几乎要顶到上方的槐树枝叶。 暗金色的皮肤之下,死气如江河般奔涌,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眶转向沈墨,空洞而冰冷。 随后,它动了。 一拳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直直轰向沈墨。 沈墨感觉周身的空气被这一拳尽数抽离,仿佛坠入了真空之中。 他不敢硬接这一拳,身形急忙向左一闪。 拳头擦着他的右臂掠过,砸在了身后的一棵槐树上。 一声闷响传来,水桶粗的槐树剧烈震颤,树干中央炸开一个大洞,木屑四处纷飞。 整棵树立刻轰然倒地。 沈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树洞,心头微微一凛。 这一拳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古尸一拳落空,转身再次扑来。 它的动作看似迟缓,实则迅捷似电,每踏出一步,地面都会为之震颤。 双拳交替轰出,拳风如怒涛般呼啸。 沈墨在拳影中灵活穿梭闪避,全力运转清明瞳,捕捉古尸每一招的轨迹。 这古尸虽然强大,但动作呆板,招式单一,全凭一股蛮力。 沈墨一边闪避,一边观察古尸周身死气的流转。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古尸体内的死气如金色洪流,沿着既定的脉络奔涌不息。 那路线与《尸解经》中记载的尸修行气法门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霸道。 沈墨的目光锁定在古尸心口那团暗红色的尸血上。 那是死气汇聚的核心。 若能破开此处,古尸便会不攻自溃。 当古尸的铁拳带着腥风轰来时,沈墨不退反进,身形如灵蛇般在拳影间穿梭,刹那间便逼近古尸身前。 右手并指如剑,九股死气在指尖疯狂凝聚,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色气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古尸心口。 叮! 气芒刺在尸血凝结的光团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 那光团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反倒是沈墨指尖的死气被震得四散飞溅。 古尸受此一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左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抓向沈墨的脖颈。 沈墨抽身急速后退,险险避开。 他落在一丈开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指。 方才那一刺,他已倾尽全力,却连那光团的表层都未能撼动分毫。 沈墨心念急转,边战边退,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古尸的每一寸身躯。 忽然,他的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古尸的脖颈处。 那里,厚重的铠甲破损了一块,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皮肤。 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烙印般的痕迹。 正是那枚残缺的玄鸟徽记。 沈家祖徽,居然被烙印在这古尸身上。 沈墨想起《守墓札记》中的记载。 沈家历代修行尸解之道,若有族人突破失败,尸身反噬,化为凶物,家族为免其为祸,多会将其引入禁地镇压。 万骨坑镇压着先祖沈凌霄,那这老槐林中的古尸,莫非也是沈家某位失败的先人? 若真如此…… 沈墨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那枚尸丹碎片。 这是从沈凌霄体内取出的东西,蕴含着沈家先祖最精纯的尸气。 古尸再度扑来,拳风压面。 沈墨站在原地,将尸丹碎片握在掌心,催动体内的死气注入其中。 碎片表面泛起白色的光晕。 一股着沈家血脉特有气息的死气弥漫开来。 古尸的动作,瞬间定格,骤然停住。 它那燃着金焰的眼眶,宛如两盏幽灯,死死地盯着沈墨紧握的手。 眼眶中的火焰闪烁不定,似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沈墨缓缓摊开手掌,将碎片托于掌心。 碎片的光芒映照在古尸脸上。 古尸如同一尊雕像般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古尸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心口那团尸血。 它抬起右手,五指呈爪状,举到胸前。 接着,猛地刺入。 扑哧! 暗金色的皮肤被撕裂,黏稠的黑色液体顺着指缝渗出。 古尸的手在胸腔里慢慢摸索着。 终于,它抽出手来。 掌心托着那团暗红色的光团,光团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光团离体的刹那,其跳动陡然加剧。 暗红色的光芒如灵动的游蛇,在林间肆意穿梭。 古尸那干枯如树枝的手,托着光团,将它递到沈墨面前。 沈墨目光凝重的看着古尸,视线又移向那团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尸血,犹豫片刻后,伸手接过。 古尸见沈墨接过尸血,眼眶中的金焰又黯淡了几分。 它缓缓后退两步,重新坐回石冢中,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颅低垂,恢复了最初端坐的姿态。 只有胸膛那个被撕裂的窟窿,还在渗出黑色的黏液。 沈墨紧紧握着那团尸血,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迷茫,许久都未挪动一步。 阿青如一缕轻烟般从林间悠悠飘出,轻盈地落在他身旁。 她微微歪着头,随后轻声说道:“它好像认出你了。” 沈墨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具古尸,生前本是沈家子弟,一心修炼那神秘莫测的尸解之道,奈何命运弄人,突破失败,沦为凶物,被族人无情镇压于此。 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当它遇到身怀沈家血脉的后人时,竟凭着最后那一丝本能,毫不犹豫地将毕生凝练的尸血慷慨相赠。 这不仅是血脉的传承,更是灵魂的救赎。 沈墨神情庄重,小心翼翼地把尸血收入怀中,对着古尸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恭敬且虔诚。 当他们二人走出那片老槐林时,月亮已升至中天,宛如一轮巨大的银盘高悬于夜空。 清冷的月光如水流淌,洒在乱葬岗上,将一个个孤零零的坟包都映照得银白一片。 沈墨没有回头,接下来的日子,他便要闭关冲击生肌境了。 这团尸血,便是破境的契机。 只是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虑,当血肉重新生长,皮囊恢复如初时,这具身体,究竟还能否算作真正的“沈墨”呢?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朝墓室走去。 阿青飘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回头,望向老槐林深处。 夜色渐浓,将两人的身影吞噬。 林间空地上,石冢中的古尸静静地端坐着。 它低垂着头,像是在沉睡,风穿过槐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第十八章 破镜 第十八章破镜(第1/2页) 回到墓室后,沈墨盘坐在一个石台上。 这石台乃老魏前次来见他时,随手用几块青石板堆砌而成。 其表面凹凸嶙峋,上面的泥垢都还没干涸。 以往,沈墨只当它是个死物,可如今却觉得,坐在这儿比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要安稳许多。 他从怀中取出那团暗红色的尸血。 那光团于掌心跃动,暗红色的光芒在墓室中闪烁不定。 此乃百年古尸体内的精华,较之阴脉里的死气,更为霸道。 他把尸血放在心口处。 隔着自身皮肉,心脏所在之处空空荡荡,那是他殒命之时便已停跳之所。 然而在修炼者的感知里,心窍依旧存在。 它是死气流转的枢纽,是尸修逆转生死的关键所在。 《尸解经》生肌篇开篇第一句便是:生肌之始,以力破窍。外力越纯,破境越易,反哺愈盛。 沈墨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 腐骨境圆满之后,他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皆已玉化,死气于骨骼间流转,仿若溪流在玉石河床上蜿蜒迤逦。那些死气自发地朝着心窍汇聚,在心窍外围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沈墨并未急于引动尸血。 他先是调整状态——用“调息”这个词并不准确,他没有呼吸,只是在调节死气的流转。让体内那股躁动的气息平复,令心窍外围的漩涡愈发平稳、规律地旋转。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墓室里没有光亮,唯有尸血散发的微弱红芒。沈墨像一尊石像般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直到他感觉体内的死气已经平静如镜,心窍的壁垒在感知中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他才开始进行下一步。 他引导尸血,让其化作一缕热流。 这一过程极为迟缓,慢得宛如精心剥一枚熟透的果子,既要完整取出果肉,又不可弄破果皮。尸血在他的控制下变形,从拳头大小的光团,逐渐拉伸成一条纤细的血线。血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末端探向沈墨心口处的皮肤。 触碰的瞬间,一股灼热感猛然炸开。 那并非火焰那般炽热的滚烫,而是某种更为深沉、直抵本质的热。恰似冬日里冻僵之人骤然跃入温泉,皮肉瞬间被刺激得酥麻刺痛。 沈墨稳住心神,引导那缕血线钻进皮肤,顺着肋骨的缝隙,朝着心窍位置游去。 血肉早已枯萎,本不应有痛感。但尸血所过之处,那些干瘪的肌肉纤维仿佛被唤醒一般,开始微微抽搐。 仿若有人以细针在他体内轻巧挑动。 血线终于触碰到心窍的壁垒。 那壁垒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在清明瞳的视野中,它似一层缥缈淡白的光膜,将心窍深处那潭幽邃如渊的死气紧紧包裹。 沈墨引导血线,轻轻一刺。 轰! 一股巨力从心窍处反弹回来,瞬间席卷全身。沈墨只觉全身骨骼齐齐震颤,仿若被千钧铁锤狠狠砸在脊骨之上。那痛意并非寻常皮肉之痛,而是如汹涌暗流般深入骨髓的震荡,直直钻入脑髓最深处。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尸血被震得倒退数寸,血线微微涣散,险些溃散开来。 沈墨强忍剧痛,稳住心神,没有急于再次冲击。 周伯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浮现:“破境如凿石,硬碰硬只会震伤自己。你得先摸清石头的纹路,找到最脆弱的那条缝,然后用凿子顺着缝慢慢撬,一点一点地撬开。” 沈墨将尸血收回,悬停于心窍外围。 他没有再强行冲击,而是分出九股死气。 这九股死气乃他腐骨境圆满之根基,操控起来早已得心应手。它们自骨骼中汩汩涌出,如丝如缕般轻盈,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如罗的网,将那缕尸血包裹其中。 沈墨开始尝试浸润。 他让九股死气裹着尸血,在心窍外围游走。不是冲击,不是碰撞,而是如同水滴落在石头上,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浸润。 尸血与死气交融,化作一团淡红色的雾气。雾气在心窍壁垒表面弥漫开来,顺着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纹路,慢慢往里渗透。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 沈墨必须时刻维持九股死气的稳定,既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会伤及壁垒;但也不能太弱,太弱则无法渗透进去。他仿若踏在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纤细钢丝上,每一步都需精准至毫厘,容不得半分偏差。 时间在墓室中失去了意义。 沈墨完全沉浸于破境的过程中。 忘却了外界的一切。他的世界里仅剩下心窍那层壁垒,以及那团正渗透的淡红雾气。 几天后,沈墨察觉到壁垒的质地开始发生变化。 从最初坚硬如铁,慢慢变得有了几分韧性,好似浸泡许久的皮革。 韧性又转变为酥脆。 又过了几天,沈墨在进行渗透时,感觉到壁垒某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极轻,轻若指甲轻划石板。但在沈墨的感知中,却清晰似惊雷炸响。 他立刻收回雾气,仔细探查。 在心窍壁垒的正中央,有一小块区域的质地已变得极薄,薄得像一层蝉翼。透过那层薄壁,他能隐约看见心窍深处死气涌动的景象。 就是那里。 沈墨并未急于行动。他持续操控着雾气,如灵动的游丝般在其他区域悄然渗透,让整片壁垒的质地渐趋均匀。他恰似一位极具耐心的工匠,在敲碎瓷器之前,定要让每一道裂纹都蔓延至边缘。 第七日,夜幕降临。 乱葬岗上的阴气开始升腾。这地方的阴气每夜都会迎来一个巅峰时刻,通常在子时前后。沈墨盘坐在石台上,静静地等待着。 子时到了。 墓室外的死气似汹涌潮水般翻涌,顺着石缝悄然钻入室内。沈墨体内的死气也随之活跃起来,在心窍外围的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 就是此刻。 沈墨睁开眼,清明瞳在黑暗中泛起金光。他不再迟疑,将所有心神集中在那块薄壁之上。 九股死气与尸血彻底融合。 这一次不再是雾气,而是化作一股凝实的洪流。洪流呈暗红色,表面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沈墨的引导下,似离弦之箭般迅猛射出。 撞向那最薄弱的一点。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 但在沈墨的感知里,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静止了。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他能清晰地看见洪流尖端触及薄壁,薄壁向内凹陷,凹陷到极致,然后—— 破碎。 壁垒碎开的刹那,积蓄已久的死气如同决堤之水,从心窍中汹涌而出。 那不是一股,也不是九股,而是汪洋大海。 死气沿着骨骼的纹路,如奔腾的江河般朝四肢百骸汹涌而去。所过之处,干瘪的肌肉纤维如蛰伏的蛇在春日苏醒般开始蠕动。枯萎的皮肤下,细小的血管重新浮现,虽然里面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淡黑色的死气,但那终究是血液流动的轨迹。 沈墨感知到每一根骨头被血肉重新包裹时的酥痒。 那感觉十分奇特。 仿佛有人手持羽毛,在他骨头表面轻柔地搔刮,从脊椎起始,一路蔓延至肩胛、肋骨、臂骨、腿骨,最终抵达十指的指骨。痒意深入骨髓,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表的充实感。 皮肤亦在悄然生长。 往昔,他的皮肤干枯似树皮,紧紧地依附在骨头上。现在,新的皮肉从深处涌出,将皮肤撑起。沈墨能敏锐地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拉扯感,宛如穿上一件刚浆洗过、布料紧绷绷地贴在身上的衣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破镜(第2/2页) 痛意仍在,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活人才有的感觉。 从前的痛是死物的痛,是朽坏、是崩解。现在的痛里,却掺杂着生长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奔涌的死气终于平息。 沈墨睁开眼。 墓室还是那个墓室,石台还是那个石台。但在清明瞳的视野里,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他能看见石壁纹理间流动的微弱死气,能看见自己手臂皮肤下淡淡的血气运行轨迹——那血气是死气所化,却在模仿活人体内的血液循环。 沈墨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依旧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却已不见死人那般干枯灰败、毫无生气的模样。此刻的苍白,恰似久病缠身之人那病态的肤色,虽透着憔悴,却隐隐有了活人才有的温润质感。他试着屈伸手指,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指尖传来的触感愈发清晰,仿佛能感知到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抬手摸了摸身下的石台,这是突破后第一次触碰外物。 石台散发着彻骨的冰凉,表面粗糙得如同砂纸,缝隙里的泥土带着丝丝潮意,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雨露。这些感觉从前也有,但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模糊而遥远。如今不同了,冰凉的质感直接透过皮肤传来,粗糙的纹路在指尖下凹凸分明。 沈墨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收回手,又摸了一次。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仔细,从石台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轻轻抚过,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每一道刻痕、每一处凹陷,都如同刻在他指尖一般,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印记。 这就是触觉,属于活人的触觉。 沈墨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起初干涩刺耳,但很快便顺畅起来。 他试了几个音,最后吐出一句话:“成功了。” 声音沙哑,嗓子还不太适应。但那确实是声音。 可也不再是尸修那种嘶哑的声音了。 沈墨从石台上站起身,动作很稳,没有从前那种关节僵硬的感觉。 他走了几步,脚步落在地面上,能感觉到泥土的松软,也能感觉到碎石硌脚的细微刺痛。 他走到墓室门口,推开虚掩的石板。 外面是乱葬岗的夜,清冷的月色如霜,荒草在风中瑟瑟摇曳。远处坟包间,幽绿的磷火悠悠飘荡,近处虫鸣断断续续。 沈墨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能听见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能听见远处野狗刨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死气流转,发出低沉而神秘的嗡鸣。 沈墨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依旧没有心跳的律动,但心窍之中,死气如汩汩清泉般涌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新生的血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之下,那股温热的流动感,恰似死气在模仿着血液的运行轨迹。 生肌境,成了。 尽管只是初入此境,血肉尚未完全长成,皮囊也未恢复往昔模样,但与从前那具干枯如柴的尸身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别。 沈墨走回墓室,在石台上重新坐下。 他没有急于出去告诉周伯或阿青。破境之后,需要稳固境界。生肌境的血肉还很脆弱,需要死气长期温养,才能逐渐坚韧、饱满。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尸解经》生肌篇的法门。 这一次,死气不再只走骨骼。它们从心窍汹涌而出后,一部分顺着骨骼蜿蜒流转,另一部分则悄然渗入新生的血肉之中,在肌肉纤维间轻盈穿梭,在皮肤下游走。 每一次循环,血肉便坚韧一分。 沈墨沉浸在修炼中,直到东方天色泛白,才收功。 他睁开眼,清明瞳自动运转。 视野里,自己的双手泛着苍白的磷光。 那是死气在血肉间游走的幽痕。而当他凝视石壁时,能看见岩层深处嵌着几块碎骨,灰黑色的死气如蛛网般缠绕其上,那是多年前葬身此处者的魂痕。 清明瞳也增强了。 沈墨心中平静,起身走出墓室,朝周伯所在的方向走去。晨光初露,乱葬岗上弥漫着薄雾。他的脚步踩在荒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出一段路后,他忽然停下,低头看去,脚边的草丛里,一朵白色的小花在晨风里微微摇曳。花很小,花瓣单薄,在乱葬岗这种地方能存活下来,已是奇迹。 沈墨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花瓣。 指尖传来丝绸般的柔软,寒玉似的微凉,裹着晨露未晞的湿润。 沈墨有些开心的笑了起来。 “没事,”安泽一很难得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整张脸上都是面无表情的。 陈白起转向身后,看着似一道影子般随时跟随其后的巨,伸手假意从袖袍中、实则是从系统内取出一物。 :“霍家还有一个百分之八的股份到底在哪儿?”徐莫谦看着办公室里面色如霜的男人,他今天的心情很不好,非常的不好。 这座百年国寺较之聆禅寺更加恢弘古朴,绿叶更盛,弯绕更多,禅房也更难找。 曲悠心里担忧无比,这打够还要看主人呢,自己没过门便罚了睿王府的奴才,还不知楚钰会如何呢。想着心里泛起了忧愁,看向冯先的眼里有了些许埋怨。 最终,两个村长也没有留在安家吃饭,说完感谢的话后,两人就离开了安家。 绿芜冷冷的哼了一声,迈步便向窗边走去。她稍稍侧头,正好看到林封安那落寞的身影。哼……装什么情圣,早干嘛来的。 胎儿再过三天就满四个月了,满四个月还要再做一次b超,到时候,她带着他一起去就好了。 万芳楼人来客往的大厅里,明眸媚颜的姑娘斜倚熏笼,边喝茶歇脚,边叩指和曲,好整以暇的模样衬得身侧俩丫头的神色不能更焦躁。 可惜认罪太晚,某狼已将她的唇占了个结实,半个完整的申辩音节也不让她再发。 似乎于心不忍,南宫瑶瑶回头凝视着楚晨,不知为何,她内心也是堵得慌,沉甸甸的。 朱梦莎可是江城大学三大倾城佳人,更是飞跃集团的总经理,不知道今天是吃了药还是没吃药,总感觉说出来的话如此暴躁。 膨的一声!血沸周围的大地仿佛都被撕裂开来,一根粗大的仿佛触须一般的东西登时破土而出!仿佛咆哮一般发出嘶嘶的鸣叫声!尖锐而刺耳。 一样看着越来越近的崩溃的空间,感觉着自己所在的空间也是开始缓缓的崩溃,看了一眼宫羽灵消失的地方,希望她能安然无恙。 苏格下意识地捏住了轮椅的扶手,她的心尖颤抖的太过厉害,那些强行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情绪,这会儿已经在凶猛地翻滚,忍了又忍的眼泪,总是会在这个男人的面前崩溃。 又为星歌以及明澜介绍了一番,没有介绍火翼龙蚁,却引得火翼龙蚁极为不满的吱吱两声,让在场的几人都是轻笑起来。 但林炎却不以为意,不管沙恩的气势如何庞大,行动如何果断无畏,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沙恩的实力不过是司机出头而已,如果林炎这个四级巅峰的人会败在沙恩的手里头,那林炎便早些去撞墙也罢。 实力要强过对方,林炎哪里会介意与对方打消耗战,方才不打,不代表现在不打,所以林炎决然的准备强攻!如此五线开战,恐怕也只有林炎这样疯狂的人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了。 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攻势,终焉之末斜掠而上!林炎只觉得眼前猛地喷洒出一大片腥臭无比的鲜血,令人作呕。 第十九章 辞行 第十九章辞行(第1/2页) 新生的血肉尚显脆弱,还需死气长久滋养。 沈墨依照《尸解经》生肌篇的法门,引导着死气在皮肉之间流淌。 每完成一个循环,肌肤便愈发坚韧,弹性也越来越好。 到了第五天早上,沈墨抬手触碰石壁,已然能够分辨出青石上的粗糙质感了。 若不与人交手,仅从外表来看,他与久病初愈的活人已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罢了。 不过在这乱葬岗之地,这般模样反倒不足为奇。 整日与死人打交道之人,又有几个面色红润的呢? 看来是时候离开了。 沈墨站起身来,推开墓室的石门。 晨光照耀进来,他微微眯起双眼,缓缓适应外面的光亮。 乱葬岗依旧是往昔的模样,荒草萋萋,坟包连绵不绝。 然而在他眼中,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朽味道。 “还是先去周伯那里吧。” 一路上,沈墨就像个小孩儿一般,砰砰跳跳的。 偶尔踩到碎石,硌得脚底作痛。 这种痛感既新鲜又陌生,让他忆起小时候光着脚在院子里奔跑,被石子扎伤的情景。 到了周伯的墓室,沈墨推门而入。 只见周伯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捏着那块白色骨片,低头凝视着。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墨的脸上。 周伯凝视良久,久到沈墨以为他会说出一番教训的话语。 然而最终,他只是微微一笑。 “不愧是这一代继承沈家传承之人,这才数日功夫,你果然就成功了。” 沈墨拱手行礼道:“全赖周伯的福泽。” 周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沈墨在对面的石凳上落坐,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之上。 这般姿态,竟隐约透出几分当年沈府公子读书时的风范。 “京城那个地方,活人聚集,规矩繁多,眼线也不少。你如今这副皮囊,或许能够骗过普通百姓,却未必能够瞒过修行之人。” 沈墨点头道:“晚辈明白。” 周伯自怀中掏出一张叠放得方方正正的黄纸,摊开在石桌上。 纸上用炭笔绘制着简易的地图,并标注着几处地名。 “镇魔司。” 周伯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处,“负责监察妖邪,有阵法笼罩全城。你身上的死气虽已收敛,但若靠近阵法中心,依旧会被察觉。进城之后,尽量避开皇城附近,以及这几条主街。” 他的手指移动,又点了两处地方。 “长生阁。” 周伯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表面上是正道宗门,暗地里行事却诡秘异常。二十年前覆灭沈家,他们便是牵头之人。这些年来在京城的势力不容小觑,明面上的据点位于——” 他指向地图中一处宅院的标记。 “不过其真正的老巢,却如雾里看花,无人知晓确切所在。你尽可去查,但切莫贸然行事。以你如今的修为,即便对上一名内门弟子,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沈墨默默记在心中。 周伯稍作停顿,手指移向另一处:“秦家。” 沈墨目光一凛。 “秦镇岳如今贵为当朝太尉,权倾朝野,如日中天。” “当年覆灭沈家,秦家确实参与其中。然而有些事情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抬起眼,望向沈墨:“秦家乃是被逼无奈。长生阁以秦家满门性命相要挟,若秦镇岳不点头应允,那一夜死去的便不止沈家之人。” 沈墨陷入沉默。 “我并非为秦家开脱。”周伯又道,“仇便是仇,债便是债,该如何清算,你自行斟酌。只是要提醒你,京城这潭水,明面上的仇家,暗地里的黑手,还有那些坐山观虎斗之辈。你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晚辈记住了。” 周伯点了点头,将黄纸推到他面前:“妥善收好。进了城,找个稳妥的地方记下来,然后烧掉。” 沈墨接过黄纸,仔细折叠好,放入怀中。 周伯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片,色泽灰白,其上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他将玉片递过来,沈墨双手接过,触手冰凉。 “早年留存下来的物件。”周伯语气随意道。 “倘若遭遇危险,捏碎此玉,它可暂时掩盖死气波动。只是,这效力仅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你便会虚弱两个时辰,务必把握好时机。” 沈墨紧紧握住玉片,郑重其事地说道:“多谢周伯。” 周伯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他靠在石椅上,闭上眼睛,似是疲惫了。 墓室里安静了下来。 沈墨站起身来,朝着周伯深深行了一个礼。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周伯的声音。 “我希望下一次见着你时,你变得真的像个活人。” 沈墨脚步略微停了一下,他明白周伯是在祝愿他境界提升。 他轻轻点头,而后推门走了出去。 沈墨在枯槐树下找到阿青。 阿青见他过来,嘴角立刻扬起一抹笑意。 “你终于看上去像个活人了。” 沈墨在她对面坐下,彼此隔着几步的距离。 “要离开了?”阿青问道。 “嗯。” “何时动身?” “今日黄昏。” 阿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地坐着,远处,一只乌鸦掠过,发出一声啼叫。 过了好一会儿,阿青才开口说道:“关于锁魂咒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墨说道:“我会留意的。” 阿青转头望向他,眸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京城,远非此处可比。那里人潮涌动,耳目纷杂,你身为尸修潜入其中,稍有不慎,便将万劫不复。你不怕吗?” “我当然害怕。” “既然害怕,就没想过不要去?”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相比而言,我更害怕我完不成那些事儿。” 阿青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读书人果真都是钻牛角尖的性子。”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轻声说道,“永定门外那棵老槐树,今年也该开花了吧。” “站稳脚跟之后,别忘记当年的约定。”阿青说道。 “不会忘的。” 阿青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锁魂咒,最多还能支撑几年光景。”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具体能撑多久,我也说不准。或许七八年,或许四五年。倘若你回来迟了,怕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晨光照在阿青身上,魂体边缘泛起淡淡的金光。 然而在那光芒的深处,锁链的纹路正缓缓收紧,每收紧一分,魂体就淡薄一分。 阿青忽然笑了:“不过这样也好。真到了魂飞魄散的那天,我也算解脱了。在这破地方漂荡了十几年,早就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辞行(第2/2页) 沈墨看着她,半晌,才说道:“放心,等我回来。” 阿青摆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了。你走吧,我就在这儿等着。说不定哪日你功成名就归来,还能给我捎些京城的好玩意儿。永定门外的糖葫芦,比别处的都要甜上几分。” 沈墨站起身来,向她拱手行礼。 阿青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树干上,冲他笑了笑:“保重。” 沈墨转身离去。走出十余步后,他回首望去,阿青依旧端坐在枯槐树下,晨光将她的魂体映照得近乎透明。 她怀里抱着那块碎布,目光望向北方。 那是阿糯坟包的方向。 沈墨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老魏的住处,位于乱葬岗西侧一处天然的石洞里。 沈墨抵达之际,老魏正蜷在洞口,手中紧握一把短刀,专注地削着一根青竹杖。 听到脚步声,老魏抬起头来,打量了沈墨几眼。 “到二重了?”他问道。 “是的。” 老魏点了点头,继续削竹杖。 刀锋轻巧地掠过竹皮,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宛如细雨轻拂竹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黄昏时候出发。我带你从鬼门进去。” 沈墨曾在《守墓札记》上看到过关于“鬼门”的记载。 那是京城地下的一条隐秘通道,据说是前朝修士修建的,用于运送见不得光的东西。 后来历经多次变迁,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如今还在使用的,大多是些在阴影中谋生的行当。 “有劳了。”沈墨说道。 老魏手中的刀一顿,缓缓抬眼,目光如炬地看向他:“带你进去可以,但有个条件。” “请说。” “日后帮我做一件事。”老魏语气平淡道。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到时候我会找你,你要是推脱,今天的情份就一笔勾销。” 沈墨沉吟片刻:“只要不伤天害理。” 老魏嘴角微扬,“我一个赶尸的,能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且放宽心,绝不会让你为难。” “好。” 老魏微微点头,手中的刀再次舞动起来,继续削着竹杖。 削至最后一段时,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铜铃,轻轻穿在竹杖顶端,用细麻绳仔细系紧。 然后站起身,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 铜铃轻响,声音清脆悦耳。 “去吧,收拾收拾。”老魏说道,“黄昏时候,还在这儿见。” 沈墨拱手告辞。 回到自己的墓室,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如今身上所穿,竟是从乱葬岗死尸身上扒下的粗布麻衣。 他从角落找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周伯给的玉片、那张黄纸图,还有那枚剩下的尸丹碎片。 沈墨在墓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石台、石壁,还有角落里那堆他用来练习控气的石子。在这阴暗之地蛰伏数月,从一具懵懂醒来的尸体,蜕变为初入生肌境的尸修,个中艰辛,唯有自知。 最后,他推门出去,没有再回头。 黄昏时候,残阳如血。 沈墨回到老魏的石洞前时,老魏已经准备好了。 洞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草席。 板车旁还站着五具尸傀,正是上次试探沈墨时用的那几具。 “躺上去。”老魏指了指板车。 沈墨依言躺下,老魏把草席盖在他身上。 “收敛住你的死气。” “你现在就是一具普通尸体,记住了。” 沈墨闭眼,把全身死气都收拢到心窍。 皮肤的温度渐渐散去,变得和死人一样。 板车动了起来。 吱呀吱呀的响声,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铜铃轻摇,叮叮当当,节奏缓慢而均匀。 老魏的脚步声在车旁响起,不急不慢。 尸傀跟在车后,脚步整齐划一。 板车朝着京城方向驶去。 沈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只能从车身的颠簸程度,判断路况的好坏。 起初,板车颠簸的厉害,料想应是仍在乱葬岗那片荒芜之地。 后来,颠簸渐渐平缓,想必是已驶上了官道。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板车停了。 沈墨听见老魏和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接着是铁门打开的声音,板车又被推动,这一次,车轮滚过的不再是泥土碎石,而是平整的大路。 就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 乱葬岗上的风,总带着腐朽和荒凉。 而这里的空气,阴冷潮湿,还混杂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沈墨立刻明白,这就是老魏所说的鬼门。 板车在黑暗里前行,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砸在草席上,发出一道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板车再次停下。 老魏掀开草席,拍了拍沈墨。 沈墨立刻睁眼。 眼前是一个昏暗的石室,四壁潮湿。 石室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盖着。 “到了。”老魏低声道,“这里是京城地下的一处废井,上去就是城南贫民窟。记住,出去后立刻混进人群,别逗留。” 沈墨起身,从板车上下来。 “多谢。”沈墨拱手道。 老魏随意地摆了摆手,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手腕轻抖,便将其扔了过来。 沈墨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串铜钱。 “京城用得上。”老魏道,“别推辞,算我借你的。日后还我就是。” 沈墨没再客气,把布袋收好。 老魏走到井边,掀开石板:“上去吧。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藏拙,藏锋,别轻易显露身份。” 沈墨点头,走到井边。 井壁有凿出来的脚蹬,他抓着脚蹬,慢慢向上爬去。 井口逐渐临近,有光线透洒下来。 他听见上方传来人声,嘈杂且混乱,那是市井独有的喧嚣。 到了最后一步,沈墨纵身跃出井口。 眼前呈现出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低矮的土房,墙皮纷纷脱落。 几个孩子如同欢快的小鹿,在狭窄的巷子里追逐嬉戏着。 突然,他们瞧见一个身影从井里爬出,顿时吓得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愣在原地,直直地望着他。 沈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巷口走去。 他走出巷道,融入街上的人流之中。 黄昏已然过去,华灯刚刚点亮,京城的街头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沈墨行走在人群里,他那苍白的脸色,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宛如一张薄薄的纸,毫无血色。街上有许多面色憔悴的行人,也有不少久病缠身的乞丐,他混在其中,倒也并不显眼。 第二十章 夜宿 第二十章夜宿(第1/2页) 沈墨沿着街边前行。 他身上这件粗布麻衣,乃是从乱葬岗的死人身上扒下,在坟堆里辗转数月,袖口早已破了好几个洞。 沈墨有些担心,自己这副模样,还能不能住客栈。 方才路过一家名为“悦来”的小客栈,沈墨瞥见柜台后面的掌柜正拿着册子登记,进店的客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去。 他认得那木牌,乃是官府所发路引。 他没有这东西,贸然去投宿,怕是会招来盘问。 寻常百姓家更不行。 谁会开门让一个面色惨白的陌生人进屋呢? 只怕会把他当成染了瘟病的流民,远远地就拿扫帚赶走。 沈墨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南走,街道越狭窄,屋子也越破败。 土墙上的泥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有些屋顶塌了半边,用茅草胡乱遮盖着。 巷子地面污水横流,积了不知多少天的脏水泛着油光,气味十分刺鼻。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玩石子,那些孩子瘦得颧骨凸起,显然经常没有吃饱过饭。 沈墨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这些孩童的议论声。 “瞧~又是新来的……” “你看他那脸色,怕是快咽气了……” 天色此刻已经完全黑透,沈墨走到一片十分荒凉的地方。 这儿几乎没有完好的屋子,大多是断墙残垣。 野草从砖缝间顽强地钻出,足有半个孩童的身高,夜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 在废墟深处,沈墨看到一座院子。 院墙塌了大半,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院子当中摆放着几口棺材,有的棺材板已经裂开,露出黑乎乎的窟窿。 正屋门楣上悬着一盏白灯笼,纸面已泛黄,破洞处透出昏黄的光,在风中打着转。 只见上面的牌坊上写着义庄二字。 这是停尸的地方,活人都会避而远之。 但对沈墨来说,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落脚之处了。 他推开那扇院门,走进一看。 里面的院子并不大,地上铺着的青砖大多已破碎,显得格外荒凉。 靠墙一溜摆放着七口薄皮棺材,棺盖都没钉死,只是虚掩着。其中三口已经开裂,能看到里面蜷着的枯骨。 骨头灰黑灰黑的,显然有些年头了。 沈墨走到一口棺材前,伸手掀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具尸骨,身上的衣裳早已朽成絮状,贴在骨头上。 头骨歪向一侧,两个空洞的眼窝直愣愣地看向天空。 骨头上没有一丁点儿的死气残留,显然已死去多时。 沈墨把棺盖重新盖好,朝正屋走去。 正屋门板缺了一扇,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积着很厚的灰尘,在月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 供桌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扭来扭去的符咒,如今已经模糊成一团。 沈墨退出来,在院子角落找到一间厢房。 厢房较正屋略小,屋顶漏着几个窟窿,月光如银纱般从破洞倾泻而下,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屋里没有家具,只有墙角堆着些稻草,已经霉变发黑。 沈墨走到稻草堆旁,伸手拨弄了几下。 稻草底下爬出几只潮虫,飞快地钻进墙缝。 沈墨没有理会,他把霉烂的稻草扒到一旁,露出底下相对干爽的地面。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倒还算平整。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心神渐沉,感知如涟漪般层层荡开,向四周蔓延而去。 首先察觉到的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脉动,那是阴气流动的痕迹。 京城地底果然藏着一条阴脉,却被地表浓郁的活人气息压制,较之乱葬岗那股,细弱如溪流汇入大江。 但是却有个好处。 十分隐蔽! 在乱葬岗,死气翻腾得像煮沸的大海,修炼时稍有动静就可能惊动旁人。 而在这儿,阴气悄无声息地在地底流淌。 与市井的喧嚣、人烟的繁华交织在一起,反倒成了绝佳的掩护。 沈墨尝试引一缕地底阴气上来。 阴气顺着土石缝隙蜿蜒而上,透过地面,渗入厢房之中。 这阴气稀薄得很,宛如从极远之地的泉眼处引出的涓涓细流,若有若无。 沈墨并未贪多,仅截取其中一丝,引入自己体内。 阴气入体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差异。 乱葬岗的阴气霸道且,而京城地底的这股阴气,却多了一分绵长而晦涩的意味,宛如沉积了多年的阴湿之气,渗透而出后,其中还混杂着地脉深处那独有的土腥气息。 但归根结底,它仍是阴气。 沈墨引导着这缕阴气顺着骨头游走,滋养新生长的血肉。 生肌境刚刚达成,皮肉还很脆弱,需长期用死气温养才能逐渐变得坚韧。 阴气虽不如死气精纯,却胜在源源不断,且不会引人注意。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 当月亮升至头顶时,沈墨突然睁开了眼睛。 因为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还不止一人,从脚步声推断,应该是三人。 这些人踩在满地的碎砖烂瓦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些人面对义庄没有放轻脚步,反而大摇大摆地迈着步子,仿佛这破败的义庄就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一样。 沈墨坐着未动。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紧接着是推门声。那扇原本就半掩着的院门,被粗暴地完全推开,重重地撞在斑驳的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 “真他娘晦气,又是这破地方。” 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王哥,这破义庄咱还来干啥?连点像样的油水都捞不着。”另一个稍年轻的声音说道。 “你懂什么。”第三个声音尖细,好似掐着嗓子说话,“越是这种地方,越有不懂规矩的外乡人藏匿。前两天老刘不就逮到个逃难的,从那穷酸身上搜出半吊钱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夜宿(第2/2页) 沈墨透过厢房墙上的裂缝,看到三个人影晃进院子。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油光锃亮,眼角堆满褶子。他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褐色短褂,衣料粗糙,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手里没拿兵器,但腰间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利器。 后面跟着两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如同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另一个约莫三十岁,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走起路来的都跟着颤。 三人对义庄熟门熟路,径直朝厢房走来。 中年男子走到厢房门口,朝里瞥了一眼,瞧见盘腿坐在地上的沈墨,嘴角动了动。 “哟,还真有不怕晦气的。” 他迈步进屋,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沈墨。年轻人与壮汉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堵住了门口。 “新来的?”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从哪个旮旯钻出来的?” 沈墨抬起眼,看向他。 中年男子被这目光看得眉头紧锁——那眼神沉静如渊,仿佛不属于这尘世之人。但他在这城南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很快又换上那副油滑的笑脸:“问你话呢。从哪儿来的?” 沈墨默不作声。 年轻人不耐烦了:“王哥,跟个病痨鬼废什么话。我看他这模样,怕是三天没吃饭了,能有什么油水。” 壮汉闷声说道:“搜搜看,万一藏着呢。” 中年男子点点头,朝沈墨走近两步:“自己把东西掏出来,省得哥几个动手。” 这时沈墨才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很慢,好似久坐之后腿脚发麻的样子。 中年男子见状,嘴角笑意更浓,果然是个软柿子。 可下一瞬,沈墨抬起了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凌空,如蜻蜓点水般轻触。 没有声响,没有破空声,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三道死气,细若游丝,自指尖激射而出,快如闪电,在月光下仅留三道淡不可见的虚影。 中年男子还没反应过来,膝弯处便一阵发麻。 那感觉怪异极了,像是突然抽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下意识想站稳,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扑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夯土地面上,膝盖与地面相撞的瞬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想站起来,可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仿佛那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年轻人和壮汉也同时跪在地上。 两人甚至未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膝弯骤然一软,便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壮汉欲撑地起身,然胳膊刚一发力,肩膀关节处便是一阵发麻,整条手臂如面条般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中年男子抬头,脸上那抹油滑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沈墨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沈墨脸上。那张脸白如纸,嘴唇淡得几乎不见血色,可眼睛却亮得骇人,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中年男子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江湖传闻——有些练邪门功夫的人,能隔空打穴,让人动弹不得。以前他只当是瞎编的故事,可现在…… 沈墨伸手,在中年男子怀里摸了摸。 摸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掂了掂,里面的铜钱便哗啦作响。他又搜了年轻人和壮汉,从两人身上各找出些散碎铜子儿,加起来约莫四十文。 沈墨把铜钱收好,然后看向壮汉身上的外衣。 那是件半旧的棉布短褂,虽说打了补丁,但比沈墨身上这件麻衣要体面些。沈墨伸手去解他的衣扣。 壮汉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好汉……饶命啊……衣裳您尽管拿去,只求留条活路……”沈墨并未理会,径直脱下短褂,又一把扯下中年汉子的外衣——褐色粗布褂子,破旧却尚能蔽体。他将两件衣裳叠好,搁在一旁,又从搜出的铜钱中拈出五文,掷在中年汉子脚边。 “买衣裳的钱。”沈墨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说过话。 中年汉子愣住了。 沈墨已然站起身,拿起那两件衣裳,走到厢房角落重新盘坐下来。他不再看向那三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滚。义庄我要用。” 中年汉子如获大赦,挣扎着起身,双腿却软如面条。他连滚带爬朝门口挪去,年轻人和壮汉也踉跄跟上。三人手脚并用爬出厢房,互相搀扶着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冲出院子,头也不敢回。 院门被撞得摇晃许久,才缓缓停下。 厢房里再度恢复寂静。 沈墨拿起那件棉布短褂,换下身上的麻衣。短褂稍显宽松,但还算合身。他又将褐色粗布褂子套在外面,如此一来,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穷苦人。 换好衣裳后,他把换下的麻衣团成一团,塞进墙角的老鼠洞里。又从怀里掏出老魏给的那个布袋,将刚才搜来的铜钱放进去,与老魏给的碎银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重新盘坐下来。 心神再次沉入地底。 经过方才的一番动静,他对周遭的感知更为清晰了。地底的阴气如幽泉般缓缓流淌,至子时,竟似比先前更浓稠了几分。他试着多引导一丝阴气入体,小心地控制着量,不让波动传出厢房。 阴气如细蛇般在骨缝间蜿蜒,悄然滋养着新生的血肉。他能觉察到皮肉之下,死气如薄雾般缓缓凝聚,虽极微弱,却确在悄然增强。 天快亮时,沈墨结束了修炼。 这一夜的尝试让他摸清了此地阴气的规律——子时最为旺盛,卯时最为微弱。旺盛时如潺潺溪流,微弱时似纤细银线,然始终未曾断绝。在此处修炼,虽说进展缓慢,但好在安全稳妥。 他决定暂时住在这座义庄。 京城这潭水太深,在摸清门道之前,不能贸然行动。义庄虽然破败,却是绝佳的藏身之处。活人避之不及,修行之人也不会来这种地方查探。 等天完全亮了,他就去街上转转,熟悉一下城南的路径。 周伯给的那张图得尽快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掉。 长生阁、秦家、镇魔司……这些名字在他心里一一闪过。 第二十一章 探巷 第二十一章探巷(第1/2页) 清晨,远处传来几声清亮的鸡鸣声。 义庄周遭依旧安静得很。 沈墨走到院门口,向外望去。 几个孩童从巷口跑过,看见义庄这边,立刻绕开。 沈墨走出院子,沿着巷子朝南走去。 生肌境刚刚初成,皮肉新生,死气的波动已经比腐骨境时减弱了许多。 沈墨刻意放慢脚步,走路的姿态尽量像活人一般。 巷子七拐八绕,沈墨凭借着记忆朝着昨日入城的方向前行。 大约走了两刻钟,街道两侧开始出现了一些铺面,大多是些小摊小贩。 空气中弥漫着炊饼的焦香。 沈墨放慢脚步,混入了稀疏的人群之中。 他低着头,双眼扫视着四周。 左眼的清明瞳视物,周遭行人身上皆浮着淡淡的白雾,朦胧却鲜活。 那是活人身上散发的生机,与死气截然不同。 偶尔有几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经过,身上已有微弱的黑色死气缠绕。 沈墨走到一个卖粥的摊子前。 摊主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拿着木勺搅拌着锅里的米粥。 “粥怎么卖?”沈墨开口问道。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两文一碗,加咸菜再加一文。” 沈墨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 老汉舀了一碗稠粥,用陶碗盛好递给他。 沈墨端着碗走到摊子旁的木凳旁坐下,慢慢地喝了起来。 粥是糙米熬的,里面混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入口只有糙米的糙感和淡淡的菜涩,味道寡淡得近乎无味。 但沈墨并不在意,作为尸修本就无需饮食。 他只是需要这个借口在此处停留,观察周围的情况。 摊子前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大多是些苦力打扮的汉子,买了粥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完便匆匆离开了。 沈墨一边喝粥,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 “听说昨晚义庄那边闹鬼,王瘸子他们撞见了,吓得尿了裤子……” “扯淡,义庄那破地方多少年没人去了……” “真的!王瘸子亲口说的,说里头坐着个穿寿衣的,眼睛会放光……” 沈墨垂下眼帘,继续喝着粥。 那三人昨夜仓皇逃走,居然编造出了这般说辞。 也好,这样一来,更没有人敢靠近义庄了。 喝完粥,他将空碗递回摊主,转身朝南缓步走去。 越往南走,街道越狭窄,两侧的铺面也越少。 渐渐又回到了那种破败的景象,只是此处比义庄那边稍微好一些,至少还有几户人家居住。 沈墨看见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那妇人抬眼瞅见他,吓得立刻转身回屋,“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大约又走了半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宅院。 院墙大多已经倒塌,只剩下几段残垣立在那里。 院里的野草疯长得已有半人高。 沈墨停下了脚步。 这片区域似乎有些不同。 活人气息十分稀薄,但在地底深处,隐隐有阴气流动的痕迹。 那感觉与义庄地底相似,却更加清晰。 沈墨立刻将感知沉入地底。 果然,阴气在此处汇聚得比别处稍微浓郁一些。 沈墨顺着阴气流动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废墟,眼前出现了一口井。 沈墨走到井边低头向下望去。 井很深,井底一片漆黑。 然而在清明瞳的视野中,井壁上残留着淡淡的死气。 他蹲下身子,伸手触摸井沿内侧。 往下探寻,手指触碰到一处凹凸不平之处,那是凿刻过的痕迹。 沈墨凝神细看,发现井壁内侧竟凿出了一级级向下延伸的石阶,大约一掌宽,沿着井壁呈螺旋状向下。 这与老魏带他走过的鬼门颇为相似,只是位置不同。 沈墨起身退到一处断墙后面,静静地观察着。 直到夕阳将坠未坠之时,井口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井底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虽声音很小,却被沈墨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一个身影从井口爬了出来。 那是一位身着深蓝寿衣的老者,头发稀疏且花白。 他爬上井口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佝偻着背,朝着废墟外走去。 老者从沈墨藏身的断墙前经过,丝毫没有察觉到他。 沈墨看清了他的脸。 面色青白,眼窝深陷,身上缠绕着死气,却还未完全化作阴物。 这是一个将死未死之人,或者说,是半只脚踏进阴间的活死人。 老者走远后,井口又陆续爬出几道身影。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的妇人看着三十来岁,脸色青白得像蒙了层薄霜,枯瘦的手里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竹篮。 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是些纸钱香烛之类的物品。 还有一个身着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走路时左腿有些跛。 这些人从井口出来后,各自散去。 沈墨静静地看着,心中已有了判断。 这口井,似乎是另一处“门”。 与老魏带他走过的鬼门类似,通往的地方恐怕也不一样。 从这些进出之人的状态来看,此处应是阴物与活死人混居之地。 对于他这种尸修来说,反倒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太阳完全落山时,沈墨从断墙后走了出来。 他再次来到井边,向下望去。 井底已完全陷入黑暗,只有井口还残留着最后一抹天光。 沈墨翻过井沿,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湿滑腻手,踩上去软塌塌的。 沈墨一手扶着井壁,慢慢向下走去。 井很深,石阶呈螺旋状向下延伸,转了不知多少圈。 越往下,光线越暗,到最后只剩下头顶井口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大约下了二十余丈,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沈墨站稳身形,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条宽约一丈的巷道,两侧是用暗青色旧青砖砌成的墙壁,砖缝里渗着若有似无的湿意。 墙上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灯笼,幽绿色的灯笼纸透着昏惨的光,里面跳动的火焰呈诡异的淡蓝色,把整条巷道染成了一片森然的绿色。 只见壁上刻着阴司巷三个字。 “阴司巷..倒是有几分意境。” 沈墨淡淡道。 巷道向前延伸,似看不到尽头。 空气中混着香烛纸钱焚烧后呛人的烟味,还有地底翻涌上来的的土腥气。 偶尔有脚步声从巷道深处传来,回声在砖壁间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沈墨朝前走去。 他走过第一个门洞时,朝里瞥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探巷(第2/2页)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放着几张方桌。 桌边坐着几个身影,正在低声交谈。其中有一个身着绸衫的胖子,面色红润,与周围青白脸色的阴物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活人。 胖子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织金寿衣的老妪,正颤巍巍端着豁口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碗里的东西。 沈墨没有停留,继续前行。 巷道两侧陆续出现更多门洞。 有的门楣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字。他看见一块牌子上写着“死人客栈”,门帘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白线绣了个“安”字。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灰布褂子的伙计,正打着哈欠。 再往前走,有一处门洞比其他的宽敞一些,门楣上挂着“听风阁”三字的木牌。门帘是黑色的,两侧各挂一盏红灯笼,在这片幽绿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无人看守,但沈墨能感觉到门帘后方有人朝这边看来。 他记下了这个位置。 前方巷道出现了岔口。 主道依旧朝着前方延伸,右侧分出了一条更窄的巷道,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黑市”二字。 巷口站着两个壮汉,均身着黑衣,腰间佩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眼。 沈墨从主道经过,并未朝黑市巷口多看一眼。 他又走了大约半刻钟,大致摸清了这条阴司巷。 巷道总长约百余丈,两侧门洞约有三十余处。 除了客栈、听风阁、黑市之外,还有卖香烛纸钱的铺子、卖寿衣棺材的作坊,甚至有一处挂着“阴媒”牌子的门洞。 往来的人影也不少。 有穿着得体的活人,有面色青白的活死人,也有身上死气浓郁的阴物。 彼此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偶有交谈,也都压着嗓子。 沈墨走到巷道尽头,发现是一堵死墙。墙上开着一道小门,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出,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堆满了杂物。 顺着巷道走了几十步,竟然回到了地面,出口位于一处宅院的后院,院里荒草齐腰,显然已荒废多年。 他记下了这个出口的位置,然后原路返回。 重新进入阴司巷后,沈墨没有再停留,径直朝着枯井方向走去。 路上他留意着巷道两侧的细节。 哪处门洞常有人员进出,哪处设有暗哨,哪段路面是封死的需要绕行。 回到井底时,巷道里比先前热闹了几分。 往来的人影也繁密了不少。 沈墨没有多做停留,顺着石阶往上爬。 爬上井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墨从井口爬出,站在井边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朝着义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夜的所见所闻。 阴司巷是个好地方啊。 那里的阴气比地面浓郁,而且活人与阴物混居,像他这种尸修混迹其中并不显眼。死人客栈可以提供住宿,听风阁能够打听消息,黑市或许可以交易所需之物。 但眼下还不能急于搬进去。 首先身上的银钱太少。 今夜路过死人客栈时,他瞥见门口挂着价牌:最下等的通铺一夜也要五十文。 而且巷中的规矩尚未明确。 那些门洞背后的势力、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有什么忌讳....这些都需要慢慢摸清。 免得惹来麻烦。 而且他还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在那种地方,一个陌生面孔,总会引人注意。 回到义庄后。 沈墨盘腿坐下。 他将今夜的所见在脑中过了一遍。 周伯给的那张图上,并没有标注阴司巷,显然这是连守墓人一脉都未必知晓的隐秘之地。 或许,老魏知道。 毕竟老魏带他走的鬼门,与这口枯井类似。赶尸人常在阴物聚集的地方活动,对这类地方应该比较熟悉。 沈墨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 图上标注着京城各大势力的据点,长生阁、秦家、镇魔司的衙门位置都清晰可见。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画,估算着阴司巷对应地面的位置。 大约在城南贫民窟与西市的交界处,离义庄有三四条街的距离。 这位置当真是微妙。 既不在贫民窟的最深处,也不靠近繁华的街市,处于一种边缘地带。 难怪能存在这么久都未被人清理。 待天明,他便要去街上转转,寻些零活来做。 搬尸、守夜、清理废墟。 这些活计来钱快,而且不会引人怀疑。 等攒够钱,再去阴司巷找个落脚之处。 至于探查秦家和长生阁的事,急不得。 先站稳脚跟,提升修为,这才是眼下最为重要的。 沈墨闭上眼,心神沉入地底。 阴气如约而至,顺着土石缝隙渗入厢房。他引导着一缕阴气入体,慢慢温养新生的血肉。 在修炼的过程中,时间悄然流逝。 子时前后,阴气最为旺盛之时,沈墨突然睁开了双眼。 因为他察觉到,地底阴气的流动方向,似乎与阴司巷那边存在呼应。 就如同两条地下暗河,虽未直接相连,但同属一个水系。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为之一动。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京城的地底,恐怕不止这两条“阴脉”。 沈墨重新闭上双眼,继续修炼。 一夜平静无事。 次日清晨,沈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这是从那三人身上扒来的。 他将铜钱袋贴身收好,把掩息玉片藏在袖袋深处,随后离开了义庄。 沈墨再次来到了那个粥铺。 粥摊前已经围了几个裹着破旧衣衫的人,正端着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 沈墨走过去,低声要了一碗粥,在角落的木凳上坐下。 摊主老汉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木勺在锅里哗哗搅动着。 沈墨喝了几口粥,抬眼看向老汉:“老伯,请问这附近可有零活可做?” 老汉瞥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样的活?” “什么活都行。搬货、扫地、守夜,我都能做。”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摇了摇头:“你这身子骨,搬货怕是会很吃力。守夜的话……倒是有个地方或许缺人。” “哪里?” “城西有家棺材铺,掌柜的前阵子说想找个守夜的。”老汉压低声音说道,“不过那地方有些邪性,好几个守夜的没干几天就跑了,说半夜听见棺材板响。” 沈墨点了点头:“多谢老伯指点。” 喝完粥,他付了钱,朝着城西方向而去。 棺材铺的活计,对旁人来说或许有所忌讳,但对他而言再合适不过。 第二十二章 辨骨验尸 第二十二章辨骨验尸(第1/2页) 沈墨按照粥铺老伯所指的方向,朝着城西前行。 沿途大多是木器铺和纸扎店。 拐过两条街巷后,他终于在一处临街的店铺前停住了脚步。这家店铺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有“刘记寿材”四个大字。 沈墨站在店门外,端详了一会儿。铺子里面光线昏暗,几口尚未上漆的薄棺横卧在地上,墙角堆放着一些零碎木料。一个干瘦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弯腰打磨着一块棺木的边角,手中的刨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墨走进了铺子。听到动静,刨子声停了下来,老者转过身来。他约莫六十来岁,指尖沾着常年刨木留下的木刺与漆痕。 “买棺材吗?”老者开口询问。 “不是。”沈墨摇了摇头,“听说您铺里缺个守夜的。” 老者听后,放下手中的刨子,上下打量起沈墨。只见他面色青白,身形瘦弱,身上那件褂子虽然整洁,但十分陈旧,老者心里便有了数。 多半是逃难来的流民,走投无路了才想到干这行当。 “守夜可不好干。”老者摇了摇头,“后院停着棺材,夜里常有动静,前几个守夜的都被吓跑了。” “我不怕。”沈墨说道,“而且我要价低,只需要每日两餐糙食,再给点月钱就行。”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双眼在沈墨脸上停留了许久。这年轻人说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很沉静,不像那些一听要守棺材就面露惧色的人。 “我姓刘,是铺子的掌柜,你叫什么?” “沈墨。” “沈墨……”刘掌柜低声念了一句,没再多问,“先试两晚,要是能安心守下去,咱们再继续谈。” “可以。” 刘掌柜领着沈墨来到后院。后院面积不大,靠墙搭建着几间厢房。 “最东边那间,以前守夜的人住过。”刘掌柜指了指,“夜里你就守在这院里,听见动静就去看看,要是有贼,喊一声就行。” 沈墨点了点头。刘掌柜又交代了几句铺里的规矩,无非是不得擅自挪动棺木,不得带外人进来,夜里不得点灯惊扰邻里。 沈墨一一答应下来,刘掌柜便转身回了前铺。 沈墨走进那间厢房。屋里只有一张铺着破草席的木榻,墙角杂乱地堆着些发了霉的废弃木料。窗纸破了好几个洞,他踱步到榻边坐下,刚触到被褥,一股子霉味便扑鼻而来。 沈墨并不在意这些,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天色暗下来。 傍晚时分,刘掌柜送来一碗糙米粥和两块面饼。粥温凉得如同浸了井水,饼子硬邦邦的,敲上去能听见闷响。 沈墨接过,刘掌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入夜后,沈墨走出厢房,在院里站定。月色清冷,洒落在几口停放在檐下的棺木上。 子时前后,沈墨听到了那阵细碎的声响。声音来自最靠里的一口棺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棺壁,断断续续的。 沈墨走过去,停在棺木旁。他左眼的清明瞳骤然睁开,看清了内里情形。几团黑影,正顺着棺木缝隙钻动,疯狂啃食着棺内残存的朽肉。 居然是尸蟞! 沈墨指尖微微一动,几道死气从指尖射出,穿过棺木缝隙,钉在了那几只尸蟞身上。尸蟞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死气顺着甲壳渗入,顷刻间便将其生机彻底磨灭。 棺内的响动立刻停止了。沈墨收回死气,转身走回厢房门口,重新站定。 一夜再无其他动静。 到了第二天早上,刘掌柜早早来到后院,脸上带着些许忐忑。 他先绕着几口棺木仔细转了一圈,又轻手轻脚地推开厢房门,见沈墨好好地坐在榻上,这才松了口气。 “昨夜……可有异常?” “没有。”沈墨摇了摇头。 刘掌柜见他面色如常,不像是在作假,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只是说道:“再守一晚,若平安无事,便正式留你下来。” 第二夜,沈墨依旧守在院子里。 子时刚过,院中风声渐息,棺木里突然传出了响动。这次不止一口棺木,靠墙的三口棺木同时传出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尖锐且急促,比昨夜的动静更显焦灼。 沈墨如法炮制,无声地射出死气,让其没入棺木之中。片刻之后,响动戛然而止。 天亮后,刘掌柜再来时,脸上已然露出了笑意。 “沈小哥好本事。”他搓着手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正式留下。月钱一百文,管两餐。白日里你可以待在后院闲置的厢房,无需到前铺露面,以免犯了客人的忌讳。” 沈墨应承了下来。 自此,沈墨便在棺材铺安顿了下来。 白日里,他待在那间偏僻的闲置厢房,盘膝而坐引导地底阴气入体,温养身上新生的皮肉,静心琢磨死气运转的法门。 夜里则守在后院,顺便借着棺材铺地营生,听往来客人的闲谈。 也是从这些闲谈中,他逐渐摸清了京中阴门行当的规矩与门道。 刘掌柜虽是个棺材铺老板,但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结识了不少收尸骨的贩子、迁坟的牙人,甚至与城南地下那处阴司巷的某些铺子也有几分交情。 一日午后,刘掌柜与一个前来订棺材的同行闲聊,聊到了阴司巷的黑市。 “……那地方做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尸骨、阴物,甚至……啧啧。”刘掌柜压低了声音,“不过要是真能找到门路,倒是能换不少银钱。” 沈墨在厢房里听到这话,便记在了心里。 接连两晚,他借着值守的间隙,避开旁人的耳目,从棺材铺后墙翻出,顺着之前探明的枯井通道,潜入了阴司巷。 巷道里依旧弥漫着化不开的幽绿昏沉,两侧门洞里的灯火像浸了水的棉絮,昏惨惨地透着寒气。他没有急着去黑市,只是在巷道两侧缓缓踱步,不与任何人搭话,只是冷眼观察往来的人流和交易规矩。 黑市入口藏在巷道岔口的阴影里。 沈墨观察了两晚,摸清了黑市的规矩——入市无需凭证,但只能交易与阴物尸骨相关的物品,不得动武,不得强买强卖,天亮前必须离市。 第三夜,沈墨踏入了黑市。 巷道比主道更狭窄,两侧摆着一些简陋的摊位,地上铺着麻布,上面摆放着各色物品——灰白的骨片、残缺的头骨、裹着泥土的陪葬器物,甚至还有些用油纸包着的、不知来历的干瘪肢体。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腐朽的腥气,还裹着泥土与陈旧麻布的闷味。 沈墨在巷道深处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身前只摆了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碎木片,上面用炭笔写了“辨骨”二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辨骨验尸(第2/2页) 周遭的贩子与客人从他身前走过,大多只是扫了一眼,见他年轻面生,也没人上前搭话。 天色像被墨汁慢慢晕染,渐渐沉了下来,巷道里的灯火也跟着一盏盏黯淡熄灭。 就在沈墨准备离开时,一个背着麻布口袋的汉子走了过来。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爬满岁月的风霜,身上的粗布衣裳沾着大块的湿泥,边角还磨出了毛边。他在沈墨的摊位前停下脚步,盯着那块木片看了片刻,又抬眼打量沈墨。 “辨骨?”汉子开口,声音粗哑。 “嗯。” “怎么个辨法?” “把尸骨摆出来,我看,然后再说。”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背上的麻布口袋,从里面倒出一具完整的骨架。 骨架呈现出灰白色,皮肉早已腐朽消失,关节处还连着些许干韧的筋膜。 骨头保存得还算完好,只是头骨有一处裂痕。 沈墨蹲下身子,手掌抚过尸骨的锁骨。 触碰之处,锁骨上缘有两处深陷的痕迹,那是常年挑担压在肩上磨出来的。 他顺着脊柱向下摸索,腰椎处有一节骨茬断裂愈合后再次错位,形成了一处不自然的凸起。 最后,指尖落在头骨颞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旧伤裂痕,虽已愈合,但骨缝里残留着黑色痕迹。 与此同时,左眼清明瞳睁开。 尸骨上残留着淡淡的死气,颜色灰白,质地沉凝厚重,带着常年在山路行走磨出来的刚硬印记。死气最浓的地方集中在腰椎和双膝,那是劳损最为严重的部位。 沈墨收回手,说道:“此人生前是常年挑担走山路的脚夫,死时年近花甲。死于山涧坠落,尸骨入土已有六十余年。” 汉子听到这番话,眼睛骤然瞪大。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沈墨并未作答,只是看向他。 汉子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碎布包裹的东西,打开后,里面是几片烂得不成样子的扁担残片,木料早已腐朽发黑。 “这……这是从棺木里找到的。”汉子声音颤抖地说,“尸骨确实是从山涧边的荒坟里挖出来的,挖坟的老农说,那坟至少有五六十年了。” 沈墨点了点头。 汉子当即掏出五十文钱,双手递到沈墨手中,连声致谢。临走时,还向周遭相熟的贩子和客人高声夸赞沈墨辨骨的本事。 “这位小哥真有本事!我跑遍了大半个京城,找了好几个行家,都没人能说得这么准!” 这话一出,周遭的目光顿时汇聚过来。 第二日,便有人来找沈墨辨骨。 来的是个穿着得体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家仆,抬着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尸骨。说是家中迁祖坟,挖出了先人遗骨,怕错葬了旁人的尸骨,特地来验看真伪。 沈墨依样画葫芦,细细查看了一遍。 这具尸骨的死气清朗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气质,骨相纤细,指骨修长,颅骨后枕处有一处因长年伏案留下的平痕。 他如实相告,那中年人连连点头,说先人生前确实是个读书人,还中过举子。 中年人忙从袖中摸出一百文钱递过来,面上笑意融融,再三称谢后满意地离去。 接下来,又来了个阴物贩子,带着几块残缺的古骨,说是从北边古战场收来的,想让沈墨辨明年份和生前身份。 沈墨捏起每一块古骨凑在眼前,指尖摩挲着骨面的纹路,一一指出哪些是普通兵卒的,哪些是军中将领的,哪些是随征战马的。死气质地或刚烈肃杀,或沉重威严,与骨相特征一一对应。 贩子听得目瞪口呆,临走时多付了二十文钱,说是谢礼。 这般前后六日过去,沈墨除却棺材铺那份月钱,单靠辨骨的营生,竟攒下了二两多银子。 他将其中一部分提前支给刘掌柜,付了两个月的守夜钱,稳住了明面上的身份。刘掌柜见他出手阔绰,守夜又稳妥牢靠,对他愈发客气,白日里竟连后院也不再踏足打扰。 是夜,沈墨料理完当日的辨骨活计,来到了死人客栈。 客栈的门帘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白线绣着“安”字。他掀开门帘走进去,柜台后坐着个面色青白的中年妇人。 妇人大约四十来岁,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青色的襦裙,周身散发着一股沉凝的阴寒之气。她正垂首翻看着泛黄的账册,听闻脚步声,方才抬眼淡淡一扫。 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时,妇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放下账册,缓缓开口:“住店?” “嗯。” “尸修住店,房钱翻倍。”妇人声音平静,波澜不惊,“单间厢房一月二两银子,先付后住,概不赊欠。” 沈墨也不还价,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妇人收了银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丁七”二字。她将木牌递给沈墨,起身领着他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堂更显死寂,一条窄廊蜿蜒曲折地连着几间厢房,每扇门上都悬挂着一块刻字木牌。妇人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轻轻推开门。 “就是这间。” 屋子面积不大,仅有一张木榻和一张木桌,四周墙壁光滑,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沈墨刚一踏入屋子,便察觉到周遭的阴气比巷子里浓郁了好几倍,这些阴气顺着墙壁上的符文缓缓流转,聚集在屋中久久不散。 妇人站立在门口,身姿挺直,显然没有踏进屋门的打算。 “屋里的符文是用来聚阴的,对尸修有益处。”她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过,碰坏了是要赔偿的。”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沈墨关上房门,走到墙壁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符文。 符文的走势曲折复杂,刻痕深浅不一,但整体脉络清晰可辨。他凝神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符文的走势与《尸解经》里记载的聚阴法门的符号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为简略。 好似是某个学过尸修功法的人,凭借记忆摹刻下来的简化版本。 沈墨心中一动,将符文的走势一一记在心中,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走到木榻边坐下,盘膝闭目。 屋中聚拢的阴气缓缓涌来,顺着他的引导进入体内,沿着玉化的骨骼游走,滋养着新生的皮肉。 相较于在义庄修炼时,他的修炼进度加快了不少。 第二十三章 听风问秘 第二十三章听风问秘(第1/2页) 客房之中,沈墨正盘膝端坐在木榻之上。 墙壁上的聚阴符文正流转不休,将巷道里的阴气牵引进屋内。 他引导着这些阴气进入体内,让其顺着玉化的骨头游走,滋养新生的皮肉。 一夜过去,体内的死气运转得更为顺畅了一些。 沈墨来到京城,一是为了查明沈家灭门的真相,二是为了找到解开阿青身上锁魂咒的方法。这些事情,在寻常之地根本无从下手。 更多的线索,恐怕唯有阴司巷这种地方才能探寻到。 对了……还有那个听风阁?! 沈墨想起了那个挂着黑门帘的门洞。 连续两个晚上,沈墨都守在听风阁对面,仔细观察着进出的人。 两晚观察下来,沈墨心中已经有了数。 进去的人,有的递上银子,有的递上用布包着的物件。 递银子的人,大多待不了多久就出来。 递物件的人,往往待的时间会长一些。 而且沈墨还探听到,这个听风阁,单单用银子只能买到一些普通消息。 若真想换取重要的消息,就得依靠独门技艺或者旁人不知的秘闻,甚至是稀缺的法门来交换。 沈墨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筹码。 辨骨识魂的本事,再加上《守墓札记》里记载的阴门秘辛,应该能换取一些东西。 入夜,沈墨决定去探探这个听风阁。 巷道昏暗幽深,两侧门洞里的灯火昏惨地摇曳着。 他走到听风阁门前,黑门帘低垂,帘后透出一丝火光。 沈墨抬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里头比外头的巷道还要暗,两列蒙着黑布的木架森然立着,架上胡乱堆着卷宗和一些的木匣子。 正厅中央摆放着一张梨花木桌,桌后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看上去七十来岁,两条腿齐膝截断,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 他脸色蜡黄,头发稀疏,仅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穿着一身灰色布袍,手指头上还沾着墨渍。 沈墨刚一进门,老者便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啧~竟然来了一位生肌境的尸修。” 老者打趣道。 “面生,是第一次来我这听风阁吧?” 沈墨见对方性子爽利,没半点拐弯抹角,立马拱手道。 “是第一次。” “来做什么?” “想换一些消息。” 老者枯瘦的手指在梨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轻笑道:“拿什么换?” “银子在我这儿,可买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沈墨平静地说道,“我能够辨别亡魂生前的死因以及埋葬的年限,凭借死气断清其根源,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老者嘴角微微一动。 “空口无凭。” “我这听风阁开了二十多年,自称有绝活的人见多了,大半都是骗子。” 沈墨没有说话,等待对方出题。 老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拍了两下。 侧室的布帘应声掀开,一个飘着淡淡死气的游魂飘了出来。 那是一具老妪的残魂,身形缥缈模糊,周身萦绕的死气软塌塌地。 她在厅里漫无目的地飘转,身形飘飘忽忽,过往生平全隐在混沌的魂气里,难以辨识。 “这魂是我前日从乱葬岗收来的。”老者淡淡地说道,“你要是能说出她的根源,我便认可你的筹码。” 沈墨走到游魂跟前。 他左眼的清明瞳缓缓睁开。 游魂身上缠绕着一股执念,死气的纹路纵横交错。 他凝神细看,那死气软中带黏,是常年劳累积累下的。 沈墨又运转死气共鸣之法,将自身意念融入死气,去触碰游魂的执念碎片。 碎片零散杂乱,有婴孩的啼哭声,有弥漫着血腥气的场景,还有一张模糊的女子面容,在记忆深处时隐时现。 不过片刻,沈墨收回了感知。 “死了二十一年。” “生前是名稳婆,死于血崩。魂里留存的执念,是寻找当年失散的亲女。” 老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浑浊的眼珠里骤然闪过一丝惊色,这魂魄确实是他前日从乱葬岗收来的,收来时魂体涣散,执念破碎。 他用了些手段,也未能完全摸清其底细,只知道是个老妪,死因与血气相关。 沈墨说得丝毫不差,连执念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老者缓缓点头。 “好本事,你这个筹码,我认了。” 沈墨走到梨花木桌前,在老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现在可以问了吗?” “可以。” 老者说道,“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都能交换。” 沈墨沉吟片刻道。 “头一件,二十年前沈家主脉灭门,秦家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沈家……”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事在京城顶层圈子里,是无人敢挑明的秘闻。” “你知道多少?” “知道不算太多。” 老者抬眼看向沈墨,“但你要用辨魂的法门来交换。” 沈墨点了点头。 “行。” 老者这才继续道:“秦镇岳当年,确实是被长生阁拿捏了满门性命,才出手参与灭门。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但秦家并非完全被动。” 老者接着说,“事后从沈家查抄没收的东西里,秦家得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些东西中,有沈家历代积攒的功法残卷,有阴门法器,还有些……是长生阁瞧不上的边角料。” “边角料?” “对。” 老者点头,“长生阁想要的是沈家的尸解秘法,其他的他们看不上。 “秦家便趁着这混乱局势,狠狠地捞了不少好处。这些年来,秦家在朝中的势力日益稳固,背后依靠的便是这些邪祟物件的助力。” 沈墨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两根指头道。 “第二件。” “长生阁在京城的明面和暗面据点,以及阁主的真实修为,如果有更多的底细更好。” 老者听闻,明显愣了一下。 他盯着沈墨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这第二件事,可比第一件要昂贵得多。” “怎么个贵法?” “光是辨魂的法门不够。” 老者摇了摇头,“你得再添些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听风问秘(第2/2页) “我有一本《守墓札记》,里面记载的阴门秘辛,能换多少?” 老者浑浊的眼珠突然一亮。 “沈家的《守墓札记》?你手里有这东西?” “有残卷。” 老者深吸一口气。 “要是真货,足够换取这件事的答案,还能再额外送你一个消息。” 沈墨从怀里取出《守墓札记》,翻到记载阴煞应对之法的那几页,撕下来放在桌上。 老者接过那几页纸,凑到灯下仔细查看。 他看得极慢,指尖顺着字句逐一摩挲,双眼闪着精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抬起头来。 “果然是真货。”他小心地收好纸页,“好!我告诉你。” “多谢...” 老者这才说道:“明面据点在京城城西的万寿堂药铺,表面上做药材买卖,暗地里收集阴物尸骨。总坛则在京城西郊的万寿山庄,占地百亩,里外布置了好几层阵法,寻常人物连山庄百丈之内都难以靠近。” 沈墨垂着眼帘,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阁主道号长生老人,对外显露的修为至少在尸解境。真实修为无人能探清,有传闻说他已摸到渡劫境的门槛,但真假难辨。万寿山庄的阵法,就是他亲手布置的。” 回答完这两件事,老者忽然话锋一转。 “按理说交易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我刚才说了,再额外送你一个消息。” 沈墨抬眼看向他。 “镇魔司里有一位主官,近来也在调查两件事。” “一件是长生阁的阴私勾当,另一件……是沈家的余脉。” 沈墨心里一惊,这是怎么个事儿? 他稳住心神,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平静地问道:“镇魔司主官,调查沈家余脉做什么?” 老者摇了摇头。 “具体缘由不清楚。但这位主官上任以来,手段狠辣,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既然开始调查,就不会轻易罢手。” 沈墨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 问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的底细。 他站起身,将辨魂的法门要诀口述给老者,老者手持玉简,一笔一划仔细记录,还反复向他确认了几个关键之处。 交易完成后,沈墨准备离开时,老者却叫住了他。 “听风阁有个规矩,出了这扇门,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但你要记住,在京城行事,到处都有眼睛盯着。” 沈墨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并未直接返回死人客栈,反倒在阴司巷里绕起了岔路。 先朝黑市方向走了一段,接着拐进一条狭窄小巷,从另一头出来后,才绕回主道。 如此绕了大约两刻钟,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他才朝着之前记下的备用出口走去。 那出口是巷道尽头的一处暗门,抬手推开,外面是条堆满杂物的窄巷。 沈墨从窄巷出来,回到地面,在城南的废墟里绕了大半个晚上。 直到天将亮未亮之时,才绕回枯井附近,确认四周无人后,才重新钻进井口,顺着石阶回到阴司巷的死人客栈。 回到房间,沈墨关上门,在木榻上坐了下来。 他将今夜听到的消息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了一遍。 秦家当年并非全然被动,事后更是从沈家捞取了不少好处。 这与他之前从周伯那里听到的说法有所不同。 周伯说秦家是被胁迫的,但听鬼算子的意思,秦家是顺水推舟,而且还捞取了足够的好处。 长生阁的据点以及阁主的修为,这些消息十分重要。 最让他关注的,是镇魔司主官也在调查沈家余脉这件事。 他来京城之前,周伯就曾说过,镇魔司有阵法笼罩全城,能够察觉死气波动。 这位主官能坐到这个位置,绝非善类。 如今对方开始调查沈家余脉,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他而言都是潜在的危险。 沈墨缓缓闭上双眼。 他敛去心神沉向地底深处,牵引着阴冷的地气丝丝入体,催动起修炼法门。 一夜悄然过去。 次日清晨,沈墨从修炼中醒来。 他走到窗边,透过破缝向外望去。巷道里散落着几道人影,大多是赶早市的活死人,枯瘦的手拎着褪色的篮子,脚步虚浮地匆匆而过。 沈墨在屋里待到午后,才推开客房的门走了出去。 柜台后的妇人依旧埋着头翻泛黄的账本,听见脚步声,才掀着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垂落眼帘,指尖继续拨弄着账本页。 沈墨走出死人客栈,在巷道里缓缓踱步。 他既没有再去听风阁,也没有去黑市,只是在主道上慢慢走着,看着往来的人流和两侧的门洞。 经过听风阁时,他瞥了一眼那黑色的门帘。 门帘后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沈墨继续往前走,走到巷道中段时,忽然看见前方围了一群人。 他脚步微顿,放轻步子悄悄凑了过去。 人群当中,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正揪着一个汉子的衣领,唾沫横飞地骂着。那汉子低着头,连连赔不是,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老子花了五十两银子,就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胖子一把抢过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灰白骨片,“这他妈是古战场将领的遗骨?这分明就是狗骨头!” 汉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手指点着那汉子和胖子,低声议论着。 沈墨看了一眼那骨片,左眼的清明瞳缓缓睁开。 骨片上的死气稀薄且杂乱,质地松散,边沿泛着油腻的光,确实是牲畜的骨头,年头不过十年。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这种纠纷在黑市附近时常发生,他不想多管闲事。 回到客房,沈墨开始思索接下来的。 秦家和长生阁的消息已经到手,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比如秦家从沈家抄没了哪些物件,长生阁在京城的暗线有哪些人,万寿山庄的阵法该如何破解。 这些消息,听风阁未必会全部透露。 即便愿意透露,要价必然也极高。 他手中仅存的筹码,已是所剩无几。 辨魂的法门给了鬼算子,《守墓札记》的残页也撕了几张。 剩余的部分,不能再轻易拿出来。 必须另谋他法。 沈墨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第二十四章 镇魔司主官 第二十四章镇魔司主官(第1/2页) 夜色愈发深沉,巷道里的声响明显小了许多。 沈墨正在悉心打磨体内那股死气,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异样,既非阴气,也非死气。 而是活人的气血。 那气血凝练至极,收敛得毫无半分外泄,脚步轻得几乎难以听闻。 若不是他所修炼的死气共鸣之法能够感知周遭动静,根本无法察觉有人正在靠近。 来人在客房外停住了脚步。 沈墨立刻运转骨敛之法。 周身的死气尽数被锁进玉化的骨骼之中。这门法门他早在乱葬岗就已练得极为纯熟,此刻施展起来不过一瞬,身上便再无半点死气波动。 门被悄然推开。 没有丝毫声响,门轴转动得极为顺畅,仿佛被什么东西托着一般。 一个身着黑色官服的女子站在门口。 那官服剪裁极为利落,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袖口紧扎,衣料是厚重的锦缎,在昏暗的环境中泛着幽光。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冷峻刚毅,眉眼锐利有神,鼻梁挺直高挺,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沈墨身上,那双眼睛宛如淬了冰的刀子一般。 沈墨瞧见她腰间悬着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镇魔司的字样。 女子开口道:“沈家后人,随我走一趟。” 沈墨坐在木榻上,并未挪动分毫。 他既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慌乱之色,只是抬起眼看向她:“司正大人若要拿我,入城第一日便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女子眉峰微微一动。 她跨步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本就空间狭小,她这一进来,连空气都变得紧凑起来。 “你认得我?”女子站在门边问道。 “镇魔司司正秦昭,秦镇岳的嫡女。” 沈墨语气平淡地说道,“在听风阁听过名号。” 秦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笑意极为浅淡,转瞬即逝:“鬼算子倒没少说。”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长生阁,也知道你入京是为了查明沈家灭门的真相,找长生阁与秦家讨还血债。” 沈墨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秦昭往前走了两步,在屋里唯一的那张木桌前停住,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我可以与你合作。” 沈墨依旧沉默不语。 秦昭也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我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敛气法门,能让尸修在京城随意行走,不会被镇魔司的阵法察觉。你要做的,是在修为稳固之后,助我潜入长生阁在西郊万寿山庄的一处密阁,取出一份封存的名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墨目光落在秦昭脸上,仔细打量着这张冷峻的面容。秦昭也不催促,就站在那儿让他打量。 半晌,沈墨开口道:“事成之后,你会灭口。” 话说得极为直接,没有半点遮掩。 秦昭显然没有料到他如此直白,眉峰又动了一下,但却没有反驳。 沈墨继续说道:“你暗中调查长生阁,此事若败露,司正之位保不住,还会连累秦家满门。你我之间,只有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才有合作的基础。我帮你取名册,你便有了我的把柄;我知道你在查长生阁,你也有了我的把柄。这样,才能安心合作。” 秦昭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如冰刀般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你比你父亲当年沉稳得多。” 沈墨体内的死气滞了一滞。 他穿越而来,只从周伯口中得知父亲是沈家旁支,当年被分出去过普通日子。周伯从未提过父亲与京城的人有过交集,更没说过有人见过父亲。沈墨自己也在记忆里寻不到关于父亲的半点印象,只模糊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常年待在书房,很少出门。 秦昭这句话,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之中。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抬眼看向秦昭,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秦昭却没有再过多解释关于父亲的事。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为淡的银线。 银线细如发丝,在半空中缓缓游走,勾勒出一套法门的口诀与行气路线。每个字都清晰可辨,笔画工整,宛如用最细的笔在虚空里写就一般。行气路线极为复杂,从心窍开始,沿着玉化的骨骼游走,分作数股,层层叠叠,最后在周身形成完整的循环。 沈墨凝神细看,将那些口诀与路线一一记在心里。 他能看出这套法门是真的。那些行气路线完全适配尸修的死气运转,每一步都极为讲究死气的收敛与内锁,能将死气层层压缩,牢牢锁在体内,不泄半分波动。若练成了的确能够瞒过镇魔司的阵法。 银线在半空缓缓消散,待最后字迹淡去,屋内重归昏暗。 秦昭收回手,望向沈墨:“这便是你想要的法门,你可先验证其真伪。半月之后,我再来与你敲定后续事宜。” 言罢,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闩上,脚步略微停顿。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沈墨,留下一句话:“你父亲当年,是个难得的良善之人。” 话音刚落,她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巷道之中。 门轻轻合上,屋内恢复寂静。 沈墨坐在木榻上,并未立刻起身。 指尖摩挲着木榻边缘,木头已然老旧,表面被磨得光滑,触手带着丝丝凉意。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秦昭的话,还有那套法门的口诀。 秦昭与父亲的过往,宛如一团迷雾。 她为何要查长生阁?那名册里记载了什么?她与父亲是如何相识的?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却没有答案。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虽说尸修无需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的心神稍作安定。 他先将那套敛气法门的口诀与行气路线牢牢铭记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每一步都仔细斟酌,确认没有陷阱,也没有暗藏后手,这才缓缓收了心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镇魔司主官(第2/2页) 这套法门着实精妙。 寻常的敛气法门只是简单地将死气压在体内,时间一长,难免会有波动外泄。而秦昭给的这套法门,却是将死气分作数股,沿着骨骼纹路游走,最终在周身形成完整的循环。死气在循环中自行运转,不断压缩凝练,不仅不会外泄,反而能在体内缓缓增长。 若练成了,他在京城行走便再无后顾之忧。 沈墨并未急于修炼。 他先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检查屋门。门轴转动顺畅,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秦昭进来时没有发出声响,显然是采用了柔和的手法。他又走到窗边,透过破缝向外望去,巷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秦昭已经离去,没留下半点痕迹。 沈墨回到木榻上坐下,重新闭上双眼。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那套敛气法门,而是先运转骨敛之法,将周身的死气尽数锁进骨骼。这套法门他在乱葬岗就已经练熟了,此刻施展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身上便再无半点死气波动。 保持着这个状态,他开始推演秦昭所给的法门。 第一步,将死气从心窍引出,分作两股。 一股沿着脊椎向上,游走至颅骨,再顺着两侧颞骨下行,绕至下颌,最后回到心窍。 另一股沿着脊椎向下,游走至尾椎,再分作两缕,顺着腿骨下行至脚底,最后沿原路返回。 两股死气在心窍汇合后,并不停留,继续分作四股,沿着四肢骨骼游走。每一股都按照特定的路线运转,最终在周身形成完整的循环。 沈墨推演了足足一个时辰,确认每一步都无误后,才开始尝试修炼。 他先将一股死气从心窍引出,沿着脊椎缓缓上行。 这比骨敛之法精细得多。骨敛之法只是简单地将死气锁在骨内,而此刻却要引导死气沿着特定的路线游走,每一步都要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能快也不能慢,不能多也不能少。 死气游走到颅骨时,沈墨感到一丝滞涩。 颅骨结构复杂,孔隙众多,死气在里面游走需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散开。他凝神操控,将那股死气压得更加凝练,如同一根细丝在颅骨内缓缓穿行。 绕至下颌时,那股死气已消耗了小半。 沈墨并未停下,继续引导它沿原路返回心窍。回到心窍时,那股死气只剩最初的一半,但质地却凝练了许多,宛如被反复捶打过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他没有停歇,继续引出第二股死气,沿着脊椎下行。 这次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死气游走到尾椎时,沈墨分出两缕,顺着腿骨缓缓下行。腿骨比颅骨简单,孔隙较少,死气在里面游走更加顺畅。只是到脚底时,那股死气要绕个弯,从脚心涌出,再沿原路返回。 这一步有些难度。 死气从脚心涌出时,难免会有一丝波动外泄。沈墨立刻收紧心神,将那股死气压得更实,如同一根针般刺出脚心,再迅速收回。 两股死气在心窍汇合时,天色已微微发亮。 巷道里传来窸窣的动静,赶早市的活死人开始活动了。 沈墨没有停下,继续引出第三股死气。 这次,他要将死气分作四股,沿着四肢骨骼游走。 这是最难的一步。四股死气需同时操控,每一股都要按照特定路线运转,最终在周身形成循环。沈墨屏气凝神,将心神分成四份,每份都紧紧锁定一股死气。 左臂的那股死气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臂骨下行至指尖,再绕回肘部,接着沿原路返回心窍。 右臂的那股死气亦是如此。 左腿和右腿的那股死气从髋骨开始,沿着腿骨下行至脚底,再绕回膝部,然后沿原路返回。 四股死气同时游走,沈墨只感觉心神被拉扯得厉害,仿佛同时在做四件不同的事情。他咬紧牙关坚持着,将每一股死气都控制得稳稳当当,不敢有半分松懈。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四股死气才陆续返回心窍。 当最后一缕死气汇入心窍时,沈墨感到周身微微一震。 那股死气在心窍内缓缓旋转,形成完整的循环。循环一旦形成,周身的死气便自动沿着那路线运转起来,无需他刻意操控。死气在循环中不断压缩凝练,质地愈发沉重,波动却愈发微弱。 沈墨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苍白,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但此刻那苍白中多了一丝莹润的光泽。这是死气在体内循环带来的变化,皮肉在新生的基础上,又坚韧了几分。 他试着运转死气,将一股死气凝聚在指尖。 指尖泛起淡淡的灰白,死气凝聚而不发散,像一层薄雾缠绕在指间。若是往常,这股死气的波动难免会外泄,此刻却稳稳地锁在指尖,没有泄出半分。 沈墨缓缓收拢手指,那股死气便顺着循环路线流回心窍。 成了。 这套敛气法门,他已初步练成。 虽然还需要时日打磨,才能做到收发自如,但至少现在,他能在京城随意行走,不必担心被镇魔司的阵法察觉。 沈墨从木榻上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大亮,巷道里有几个活死人拎着篮子匆匆走过,脸色青白,脚步虚浮。远处传来鸡鸣声,声音穿过巷道,格外清晰。 秦昭半月后会再来,那时,便要敲定潜入万寿山庄的事情。 沈墨转身回到木榻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他没有继续修炼敛气法门,而是开始打磨体内的死气。生肌境初入,皮肉还很稚嫩,需要死气反复温养。他引导地底阴气入体,沿着玉化的骨骼游走,滋养新生的血肉。 脑子里却还在想着秦昭的话:“你父亲当年,是个难得的良善之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昭与父亲,到底有过怎样的交集? 那名册里记了什么,值得她冒这般风险?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固修为,练熟敛气法门。 至于别的,等半月后秦昭来了,自然会有分晓。 第二十五章 万寿山庄探底 第二十五章万寿山庄探底(第1/2页) 沈墨站在在棺材铺后院。 秦昭所传授的敛气法门,他修炼了两日,如今死气已全然锁于玉化的骨头深处。在外人看来,他宛如一个久病缠身、虚弱不堪的人。 夜风穿梭于巷子之间,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沈墨翻过院墙,落入外面的狭窄小巷。 他并未选择常走的道路,而是绕向城南的另一片废墟。这片区域的房子坍塌得极为严重,仅剩下几段残垣断壁,野草长得有半人高。 他在废墟中悄然穿行,脚步踏在碎瓦之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城墙西段有一处豁口,是前朝打仗时被投石机砸出的,后来只是用碎砖随意封堵了一下。 沈墨挪开几块松动的砖块,侧身钻了出去。 城外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不见纵横交错的街巷,也没有半点零星的灯火,映入眼帘的尽是广袤的荒地。远处有几座坟包,石碑歪歪斜斜,荒草有半人高。沈墨沿着荒地边缘前行,脚下的泥土干硬,偶尔踩到碎石,发出的声音也极为轻微。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一片黑黢黢的林子。 林木生长得极为茂密,枝干相互交错缠绕,月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零星的几点光亮。沈墨在林子边缘停下,睁开左眼的清明瞳。在他的眼中,林子深处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那是从地底渗出的阴气,比京城里的要浓郁得多。在雾气深处,大约三百丈外,能看到一座房子,飞檐翘角,正是万寿山庄。 沈墨并未进入林子。 他绕着林子外围走了半圈,找到了一个稍高的土坡。坡上有几棵老松树,树冠十分茂密。他爬了上去,在离地一丈多高的树杈上稳稳蹲下。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整个山庄。 山庄上空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薄得如同倒扣的碗,将整片房子严严实实地扣在里面。光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宛如活物在呼吸。沈墨凝视了许久才看清,那些纹路是地底的阴气被强行牵引上来,顺着固定的路线游走形成的。这些纹路交织成网,在山庄内外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层光。 纹路流转的速度并不一致,越靠近中间的主楼,流转速度越快,阴气也越浓密;越往外,速度越慢,纹路也越稀疏。光面上每隔十几丈就有一个位置,阴气在那里聚成一团,泛着淡淡的幽光。 沈墨将每个位置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一开始看不出规律,他蹲在树上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才逐渐摸索出门道。 每个位置的幽光强弱会按照固定的周期变化,间隔大约半刻钟。 到了半夜子时前后,所有位置的幽光会同时暗一瞬,整个光面的流转也会卡顿一下。 山庄围墙内有灯火在移动。 那是巡逻的守卫,两人一组,沿着固定的路线绕圈巡逻。走完一圈需要两炷香的时间,两队人交接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空当。围墙的阴影里还隐藏着暗哨,沈墨用清明瞳一扫,便看见了三道身影,他们身上的死气压得很低,显然也掌握着敛息的法门。 他在树上蹲了一整夜。 直到东边天际泛白,林子里群鸟啁啾,沈墨才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了下来。他并没有马上回去,又沿着林子外围走了一段路,将山庄周边的地形全部刻在了脑子里——东边有一条干涸的溪沟,西边是乱石坡,南边的林子最为茂密,北边的地势最为平坦。 回到棺材铺后院时,天已经大亮。前铺传来刘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隔着院墙飘了过来,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层纱。 沈墨翻进院子,推开厢房门走了进去。 万寿山庄的防卫确实严密得离谱,阵法、明哨、暗哨层层叠叠。但阵法的流转存在间隙,守卫的巡逻也有规律可循,这些破绽,便是他潜入其中的机会。 沈墨并未急于动手。 他在棺材铺又待了四天。白天他足不出户,借助地底渗出的阴气滋养肉身;夜里则守在后院,盯着那些棺木的动静。自从他住进来之后,棺木里的尸蟞便再未出现过,但他每晚还是会仔细检查一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在这吃人不眨眼的京城里生存下去的谨慎。 第四天夜里,沈墨再次出发。 这次他换了一条路,从城南的另一处荒宅翻越城墙出去,绕了一段远路,从西边向万寿山庄靠近。他在林子外围更换了三个观察点,从不同的角度反复确认阵法的流转规律,与上次看到的完全一致。 子时前一刻,沈墨行动了。 他将敛气法门运转到极致,周身的死气被锁得严严实实,未泄露一丝一毫。向前走了大约两百丈,已经能够看清山庄围墙上的青砖纹路。 他在一棵老在槐树旁停了下来。 这棵槐树极为粗壮,树干需两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得密不透风。沈墨爬上树去,在离地面两丈高的树杈上稳稳蹲好。从这个位置,能够清晰地看见围墙里的情形——望楼的灯火、巡逻守卫的身影,还有蹲在墙角阴影里的暗哨。 子时到了。 山庄上空的淡金光晕瞬间暗了下去。阵法的流转明显变缓,那些阴气纹路也变得稀疏起来。围墙里,望楼的守卫开始换班,两拨人交接,有半盏茶的间隙。墙角藏着的三个暗哨,有两个起身往里面走去,剩下的那个,目光也瞟向守卫交接的方向。 沈墨立刻从树上滑下,贴着地面往前迅猛冲去。他的身形犹如鬼魅一般,在阴影里几个闪身,就到了围墙脚下。他没有翻墙,而是沿着墙根往侧面绕去——那里有个排水的暗渠,渠口的铁栅早已生锈,还缺了好几根铁条。 他弯腰钻进暗渠。 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十几丈,前方透出光亮,那是暗渠的出口。出口外面是一片假山,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沈墨刚要钻出去,左眼的清明瞳突然一缩。 假山后蹲着两道身影,身上死气沉沉,显然是暗哨里的顶尖高手。两人离渠口只有五步远,他要是贸然出去,马上就会被发现。 沈墨立刻停在渠口里,屏住呼吸,连周身的死气都被压制得纹丝不动。 那两个暗哨完全没有察觉。一个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说道:“再守半个时辰,就能换班了。” 另一个接过话:“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天天提心吊胆的。” “少废话,让上头听见,有你好受的。” 两人说完,便不再出声。 沈墨在渠中静静地蛰伏着。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山庄里面突然一阵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那两个暗哨同时转头,朝骚动的方向望去。 就是现在! 沈墨身形犹如游鱼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渠口,落地顺势一滚,瞬间隐进假山的阴影里。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没发出半点声响。他蹲在假山后面,慢慢平复体内翻涌的死气——刚才那一下突然爆发,差点让敛气法门出问题,好在最后稳住了。 等那两个暗哨转过头时,渠口已经没人了。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异常,还蹲在原地守着。 沈墨借着假山的遮挡,慢慢抬起头。 山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五层阁楼,飞檐翘角,气势非凡。阁楼顶层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盘坐的人影。在清明瞳里,阁楼底层翻涌着墨黑色的死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如同液体一般缓缓晃荡。 这死气的强度,比沈墨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阴物、尸修都要恐怖。只是远远感应一下,他体内的死气就隐隐发滞,动弹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万寿山庄探底(第2/2页) 至少是尸解境。 沈墨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两人修为差距太大,他目光多停留一瞬,都可能被察觉。他猛地低下头,将整个人蜷缩进阴影最深处,连一点衣角都不敢露在光亮里。 就在他目光垂落的瞬间,眼角扫到阁楼外墙墙角。 那里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碎青石,石面上刻着纹路。虽然缺损了大半,但还能清楚地看出是一只鸟——羽翼展开,长尾拖地。 是玄鸟,秦家的家徽。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之前鬼算子说秦家是被长生阁胁迫,周伯也这么说。可如果只是胁迫,秦家的家徽碎片,怎么会嵌在长生阁总坛的核心阁楼外墙上呢? 这不可能是巧合。 要么秦家灭门后和长生阁做了更深的交易,这块碎石是信物;要么当年的事,秦家参与的程度,比表面上要深得多。 沈墨没有碰那块碎石,只把位置牢牢记住——阁楼东南角的外墙根,第三块青石砖的下沿。记清后,他不敢多做停留,慢慢往后撤。 撤离比潜入时还要谨慎百倍,他身子贴着地面,借着假山、花木、回廊柱子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动。每挪一段,就停下仔细观察许久,确认没有惊动任何暗哨,才敢继续。足足耗了将近半个时辰,他才终于退回到排水暗渠的出口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刚钻进暗渠,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暗哨换班了。 新来的两人在渠口处站定,低声说了几句,开始巡查。 沈墨在渠里一动不动地等着。等脚步声完全远去,他才慢慢他奋力往外爬,出了暗渠后,迅速翻过围墙,一头扎进了树林。他不敢径直返回,而是在林子里绕了好几段曲折的弯路,再三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的尾巴后,才放开脚步,朝着京城方向快步疾行而去。 等他回到死人客栈时,天边已然泛白。 沈墨推开客房的门,反手扣死门闩,在木榻边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墙上那些聚阴符文上。 符文之上,正流转着一圈幽绿的灵光,在昏暗的客房里忽明忽暗。 万寿山庄的防卫,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密。阵法、明哨、暗哨层层叠叠,还有那个坐镇阁楼的长生老人,尸解境的修为,对现在的他来说,宛如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 而那块刻着玄鸟的碎石,直接推翻了他之前许多笃定的认知。秦家和长生阁的关系,恐怕远非“胁迫”二字所能说清。沈家灭门的真相,说不定就隐藏在这层关系背后。 窗外,巷道里那些幽绿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天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光。 沈墨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能看见巷道里已经有活死人在走动——枯瘦的手拎着竹篮,脚步虚浮,匆匆而过。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鸡叫,穿透空荡荡的狭长巷道,在死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清晰。 秦昭半个月后回来,到时就要定下潜入万寿山庄取册子的事宜。以他现在的修为,硬闯长生阁总坛,无异于送死。 可有些路,即便明知是死路,他也不得不走。 沈墨转身回到榻边,并未坐下修炼。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掩息玉片,灰白色的玉片上布满裂纹,这是周伯送给他的。玉片触感冰凉,里面藏着一丝微弱的禁制之力。这是能救命的物件,但只能使用一次。 他把玉片放回怀里,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铜钱袋。这些日子靠辨骨赚的银钱,加上先前攒下的,统共三两有余。在阴司巷这地界,虽不算宽裕,却也能派上些用场。 门外的巷道里传来脚步声。 沈墨立刻收敛心神,敛气法门自然运转起来。死气全锁进骨头深处,身上没有半点气息波动。脚步声渐渐远去,原来是客栈伙计在清扫巷道。 他重新坐下,闭上双眼。但他并非在修炼,而是在脑子里一遍遍勾勒万寿山庄的地形——阵法的位置、守卫巡逻的路线、暗哨的布防点、排水暗渠的入口、阁楼外墙那块碎石所在之处……每个细节,他都要铭记于心。 错一点,便是生死之别。 当天夜里,沈墨又离开了客栈。 他没去万寿山庄,只是在阴司巷里缓缓踱步。巷道两侧门洞里的灯昏昏欲灭,映得人影支离破碎、模糊不清。路过听风阁时,他瞥了一眼那道黑门帘。门帘后面没有动静。 沈墨继续前行,一直走到黑市入口。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望着里面影影绰绰的摊位,还有正在交易的人影。空气里混杂着腐朽的腥气,还带着泥土的潮味和旧麻布的霉味。 他转身离开,往巷道更深处走去。 他在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挂着“冥通货栈”的木牌,门帘是暗沉的深蓝色,上面用褪色的白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冥”字。 沈墨撩开门帘走了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低头捆着纸钱。 “要点什么?”老头头也不抬地问道。 “打听个事。”沈墨走到柜台前,“万寿山庄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头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沈墨脸上扫了一圈,又低头继续捆纸钱:“长生阁的事,少打听。” “二十文。”沈墨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瞥了一眼铜钱,手上没有停下,压低声音说道:“半个月前,山庄夜里运进去一批黑棺,那天守门的,全换成了生面孔。” “黑棺?” “嗯,棺木全用黑漆刷过,上面刻着符纹。”老头捆好一沓纸钱,放在旁边,“抬棺的全是死人,走路直挺挺的,眼珠子都不会转。” 沈墨把这话牢牢记住,又问道:“棺木运到哪里去了?” “进了山庄就往西院抬,那边是禁地,就算是山庄里的人,也很少能进去。”老头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只顾低头干活。 沈墨知道问不出更多信息了,便转身离开了铺子。 回到客栈客房内,他将今晚打探到的消息,与之前探知的细节,在脑海中逐一对照。黑棺、死人抬棺、西院禁地——这些零散的片段拼凑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他不愿深入思索的可能性。 长生阁在养尸,或者说,他们在炼制某种邪门之物。 沈墨在榻边坐下,目光再度落在墙上符文流转的光晕上。那些符文牵引阴气,在屋内汇聚,久久不散。平日里,这里是修炼的绝佳之地,可今日,他却丝毫没有引气入体的心思。 秦昭让他去取的册子,恐怕与这些黑棺脱不了干系。而秦家家徽出现在阁楼外墙上,更表明秦家或许也参与其中——甚至,那本册子里记录的,就是秦家和长生阁交易的明细。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巷道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半点脚步声都听不到了。沈墨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巷道中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在窗边伫立许久。一直等到子时将近,才转身走回榻边。这次他盘膝坐定,开始引阴气入体。死气沿着玉化的骨头缓缓游走,滋养着新生的血肉。 修炼绝不能中断,修为每提升一分,他活下去的几率便增加一分。 至于半个月后的约定……到时候,再作打算吧。 第二十六章 蛰伏待时 第二十六章蛰伏待时(第1/2页) 沈墨自万寿山庄归来后,便极少出门。 大部分时间,他都闭门不出,只是偶尔到棺材铺帮忙干活,晚上再接下两三桩骨骼鉴定的工作,其余时间皆用于提升自身修为。 生肌境从刚刚形成至今已有一段时日,新生成的皮肉需靠阴温养护,死气的运行也需不断磨炼。他每日引导阴气进入体内,让其顺着玉化的骨骼流动,使那灰白色的气流反复洗涤血肉。 起初,新生的皮肉还很稚嫩,死气流过时便会不住颤抖。 如今,皮肉已坚韧许多。 这日午后,沈墨从棺材铺回来。 推开客房房门,屋内阴气浓烈,比巷道中的要浓郁十倍。墙壁上符文缓缓流动,将地底冒出的阴气汇集于此。他坐在木榻旁,并未立刻着手修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袋子里装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些阴骨粉是前几天从黑市买来的,摊主是个干瘦老头,他说这种粉末是由存放多年的尸骨打磨而成,洒在尸体上可掩盖气味。沈墨花了五十文钱买了这么一小袋,虽分量不多,但估计能用好几次。 他指尖捻起一小撮粉末,缓缓凑到鼻尖。 粉末本身没有气味,触感十分细腻,用手指轻轻摩挲,能察觉到一丝微凉。左眼那清明如镜的瞳孔缓缓张开,只见粉末之上附着着极为淡薄的一层死气,好似是从骨头上面剥落下来后所遗留的。 沈墨将粉末撒在手背上。 灰白色粉末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立刻融入进去,就像被皮肉吸收了一样。他运转死气,手背显现出淡雅的灰白色,不过这种波动被抑制得很小,近乎无法感知。 这灰白粉末果然有用。 他将布袋收好,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上有处破洞,透过此处能看见巷道里的景致。几个活死人提着篮子匆匆走过,他们脸色青白,脚步轻飘。远处冥通货栈的门帘被掀起,一个干瘦老头探出头来向巷道两端望瞭望,随即又缩了回去。 沈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榻边。 他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这次他并未引导阴气,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知死气和血肉的契合程度。新生的皮肉之下,死气如细流般缓缓流淌,每经过一处,血肉就会轻微震动。 他敛神静气,耐心地调整着死气流速。 让那停滞的水流慢一些,再慢一些,就像匠人打磨玉器一样,一遍遍冲洗,直到运转自如为止。这样又过去了两个时辰,窗外天色渐暗,巷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幽绿色的光芒从窗户上的破洞透进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沈墨睁开眼。 皮肉变得越发坚韧,死气的运转更为圆融,生肌境中期的门槛就在眼前,只需跨过最后一关即可。 他起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巷道中的人影渐渐稀疏,大半门洞都挂着厚重的布帘,只有一些地方透出昏黄的灯光。沈墨顺着主道慢慢前行,脚下的青砖被夜露浸湿,鞋底踩上去只是蹭起一片湿气,并未发出声音。当他走到黑市岔口时,便拐了进去。 今晚的黑市比往常冷清许多,巷道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影晃荡。 几个摊位前摆放着油灯,灯光昏黄,照在骨片、头骨上,投下一片阴暗的阴影,空气中混杂着腐烂的腥臭味以及泥土的潮湿气息。 沈墨走到巷道深处,在往常的位置站定。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写有“辨骨”二字的木片,把它放在脚边。大概站了一刻钟左右,一个身穿绸衫的胖子走了过来。 胖子约莫四十岁,脸上红光满面,他身上穿的绸衫质地不错,不过袖口已有些起毛。此人走到沈墨跟前停住脚步,先是朝木片瞥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端详着沈墨。 “辨骨的?” “嗯。” “怎么收费?” “看东西定价。” 胖子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用锦帕包裹之物,掀开锦帕,乃是一截指骨,灰白色,关节部位尚残留着干枯而坚韧的筋膜。 沈墨接过指骨,入手冰凉。 他左眼的清明瞳缓缓睁开,骨头上残留的死气显现出来,其色泽灰白,带有淡淡的金色纹络,质地清澈明亮,宛如文人长久握笔留下的痕迹。骨面有一些细微的磨损,指节部分也稍有扭曲变形。 此人生前是文书,常伏案抄写。沈墨将指骨递回,声音沉静地说:“此人去世时未满四十,因肺痨而亡,至今已有二十年,想必尸骨已入土为安。” 胖子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怎么知道是肺痨?” 沈墨指着指骨表面说:“其颜色灰白带青,这是痨病入骨的症状;关节出现畸形,是长期执笔所致,指节部位有磨损痕迹。” 胖子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这块玉佩成色一般,上面刻着一个“文”字。他低声说:“这是在棺木里找到的,那具尸骨果然是从城南旧坟迁来的,说是二十年前病逝的文书先生。” 沈墨点了点头。 胖子拿出八十文钱递过去,脸上带着笑说:“小哥眼光不错,以后有事情还会找你的。” 沈墨收下钱,把木片揣回怀中。 胖子走后,又来了两个人想要辨认骨头。其中一个是负责挖坟的壮汉,他拿了几块残损的腿骨;另一个是贩卖阴物的人,手里握着半截肋骨,打算用来判断时间长短。沈墨一一仔细查看后,觉得所说情况完全正确,于是收取费用后便离开了这个黑市,没有多做停留。 回到死人客栈时,已接近子时。 巷道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仅剩下几盏还亮着,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沈墨推开客房的门,反手将门关紧,然后坐在榻边。 他从怀里取出今晚赚来的铜钱,清点后共有一百五十文,再加上之前积攒的,现在手中已有五两多银子。 这些钱在阴司巷虽说不算多,但也足够应付一阵子了。 他把铜钱收好,正要开始修炼,屋门突然被敲响。 敲门声很轻,却富有节奏。 沈墨立刻收敛自身周围的死气,将收敛之法发挥到极致。他走到门口,压低嗓音问:“是谁?” “我。” 是秦昭的声音。 沈墨打开屋门。 秦昭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黑色官服。不过今夜他浑身气血收敛得更加紧密,仿佛故意避开众人目光。他看了沈墨一眼,然后走进屋中。 沈墨反手关上门。 秦昭走到木桌前站住,没有转身,背对着沈墨说:“再过半月,长生阁将在万寿山庄召开密会。”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墨沉默不语,缓步走到榻边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蛰伏待时(第2/2页) 秦昭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说:“密会之时,山庄防卫需抽调大半人去现场,核心阁楼的守卫将会出现空缺,这是潜入的良机。” 沈墨抬眼看向他。 油灯的光芒落在秦昭脸上,使他那冷峻的面庞在昏暗光线下更加清晰,眉宇锋芒毕露,目光凌厉如刀,嘴角紧紧抿起,形成一条细线。 沈墨缓缓说道:“我目前的修为刚达到生肌境中前期,如果想要稳妥些,还得花一个月时间来磨炼。” 秦昭摇了摇头。 这场密会每数年才举办一次,她的声音虽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称错过此次便很难找到合适机会,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沈墨沉默下来。 他目光落在地上,手指轻轻划过木榻边缘。这木材十分陈旧,岁月使其表面变得光滑,一触碰便感到一阵清凉。此时此刻,他的思绪飞速运转,内心正仔细斟酌着什么。 万寿山庄的防御机制他亲眼见过,既有阵法又有明哨暗哨,层次复杂。倘若平时强行进入,以他目前的境界很难占上风,但在秘密聚会时如果防御有所松懈,就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只是…… 沈墨抬起头问道,当年秦家从沈家抄家掠夺的物品中,最为关键的是什么呢? 秦昭盯着他看了许久。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微弱光芒,昏暗的光圈像一层轻薄的纱幕,缓缓笼罩住二人的面容,外面小巷中,偶尔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匆匆而过,旋即便被黑夜吞噬,没了踪迹。 良久,秦昭才缓缓开口。 “两件物品,”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件是《尸解经》的完整残卷,另一件则是开启沈家祖地的密钥。” 沈墨心头猛地一紧。 周伯曾提到,沈家祖地蕴含着真正的传承,也藏着镇压沈凌霄时的全部内情。祖地入口需靠血脉和密钥一同开启,如今密钥落在仇人手中,这意味着沈家最后的根基完全被对方掌控了。 秦昭又说:“经书残卷事后由长生阁带走,密钥一直掌握在长生老人手里,存放在万寿山庄的核心阁楼里。” 沈墨闭上眼睛思索。 那夜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 阁楼底层涌动着浓郁的墨黑色死气,黏稠得好似化不开的墨汁。外墙墙角处有一块碎青石,上面镌刻着秦家的玄鸟家徽。 倘若密钥真在阁楼里,这一趟无论如何都得去。 这不光是为了秦昭想要的名册,更是为了沈家最后的传承。 他睁开眼,看向秦昭:“我可以去,但有条件。” 秦昭眉峰微微一动:“说。” 沈墨语气平和地说道:“我只需潜进去就行,躲开阵法里的暗哨,不必和长生阁的人正面硬刚。”“好的。” “第二,在潜入之前,你得告诉我,索要那名册究竟所为何事。” 秦昭陷入了沉默。 她笔直地站在桌边,身上的黑色官服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那双如刀般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复杂神色。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说道。 名册上面记载着参与沈家灭门惨案的所有人,从京城的世家大族到出手的修士,一个都没有遗漏。她声音轻柔,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我想要得到它,是为了让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一一受到应有的惩罚。 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墙壁上映出光影变幻的景象。窗外小巷处,更夫敲梆的声音清晰可闻,透过重重土砖的阻隔缓缓飘入,在空阔的巷道间久久回响,最终渐渐消失。 沈墨点了点头。 “我答应了。” 秦昭见他答应后,没有多做耽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放到木桌上,开口道:“这是山庄的地形图纸,也包含密会当晚防卫调动的时间安排,务必要牢记,两天后我会来收回。” 说罢,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闩上,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沈墨说了一句:“两天后的夜里,我还会再来,咱们可以确定具体的细节。” 话音刚落,她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巷道的黑暗之中。 门轻轻合上了。 沈墨走到木桌前,拿起桌上的那张纸仔细展开,上面用细墨笔精准地描绘了万寿山庄的整体格局,楼阁、院落、围墙、暗哨等都标注得十分清楚,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记载着秘密聚会那天各个时段防守力量调度的情况。 他全神贯注地查看,把每一处细节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看完后,他把纸片凑近油灯,火苗立刻窜起,纸片迅速卷缩变黑,最终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沈墨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向外望去。 巷道里的幽绿灯火都已熄灭,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笼罩着一切。远处地面上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顺着地底巷道缓缓传来,回响几次后便消失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布。 布面十分粗糙,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底色。这块布是阿青托他去找阿糯遗骨时,从阿糯遗骸上取下的最后一点碎片。 指尖触碰着粗糙的布面,阿青倚靠在老槐树下的身影以及那句“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一同浮现在眼前。 沈墨把碎布重新贴身收好。 他回到木榻上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屋内的阴气如同实体般四处弥漫,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不断流转。他引领这些阴气汇入自身,顺着玉化的骨骼运行,滋润着新生的肌体。死气在体内缓缓运行,一遍又一遍,如同沉重的碾盘,带着迟缓的力量雕琢着他的境界。 生肌境中期的门槛,已然近在咫尺。 只需一个契机。窗外,夜幕已然降临。 死人客栈的客房内,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洒落在地面,形成一片昏黄的光斑。 远处的地面上,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穿透土层与砖墙,悠悠传来,几经回响之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沈墨紧闭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死气如溪流般缓缓流淌,持续冲刷着新生的血肉。在阴气的不断滋养下,皮肉变得愈发坚韧厚实,与死气的融合也愈发自然和谐。 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便能稳稳地踏入生肌境中期。 然而,时间从不等人。 两日后,秦昭便会再次前来。 届时,就要敲定潜入万寿山庄的具体细节。 第二十七章 境界已达 第二十七章境界已达(第1/2页) 死人客栈,沈墨的房间。 屋内阴气浓重,墙上那些暗青色的符文缓缓转动,将从地底渗透上来的阴气汇聚在一起。沈墨紧闭双眼,心神完全沉浸于体内,引导着那些阴气顺着骨头游走。 死气如同水流一般,在骨头缝隙间反复流淌,冲刷着新生长出来的皮肉。 前些日子并非如此。那时,死气所到之处,皮肉便会颤抖,好似新手握不稳刀。如今经过几日的修炼,那股生涩之感已消散大半,但要说达到圆融的境界,还差最后一步。 沈墨并不着急。 他依照《尸解经》上所记载的方法,缓缓调节着死气的流速。意念化作丝线,将九股死气细分成更细小的缕丝,顺着皮肉的纹理渗透进去。死气经过之处,皮肉会有麻酥之感——这是新肉在吸收死气。 这种修炼方法极为耗费心神。 需将意念化作无数根针,扎进每一道肉缝之中,使死气与皮肉融为一体。稍有不慎,死气冲乱筋络,轻则损伤根基,重则皮开肉绽。尸修这条路,本就与死亡打交道,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沈墨心中毫无波澜。 再过两天,秦昭就要来敲定潜入万寿山庄的事宜。 那座山庄宛如龙潭虎穴,阵法层层嵌套,明哨暗卡堆积如山,还有一位长生老人坐镇——此人至少已达尸解境。秦昭虽称是合作,但沈墨从不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他人身上。 死过一次的人,输不起。 唯有踏踏实实地提升修为,才是真正可靠的。 他将杂念尽数收敛,心神再度沉入体内。 窗外,幽绿的灯笼光透过纸窗的破洞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泥土和墙壁,变成沉闷的回响,响了几声便消失了。 时间缓缓流逝。 死气在他身上不知流转了多少圈,新肉与死气又贴合了几分。那层隔膜依旧存在,但已薄如纸张,再稍加磨砺便会消散。 就在这时,门响了。 叩门声很轻,连敲四下便停了。 沈墨睁开双眼。 左眼深处的清明瞳悄然张开,透过门向外望去——门外站着一个干瘦的人影,周身死气淡薄,魂体的纹路清晰可见,是冥通货栈的那个掌柜。 沈墨收功起身,前去开门。 干瘦老头站在门外,手中紧握着一个油纸包。门一打开,他压低声音说道:“沈小哥,刘掌柜托我给你带个口信。” “进来再说。”沈墨侧身让开。 老头走进屋内,反手将门掩上,这才开口道:“白天有官差去了刘记寿材铺,询问铺子里最近是否招了外人。刘掌柜如实相告,说你是在他那儿守夜的,月钱一百文,管两餐。官差没多问,只是让刘掌柜少让外人到铺子里走动,说是上头有令,要清查京城各处的流民。” 沈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头说完,将油纸包递了过来:“这是刘掌柜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这几天的工钱,让你先避避风头,等过了这阵再去铺子。” 沈墨接过油纸包,掂量了一下,里面大概有两百文铜钱。他从中数出二十文递给老头:“辛苦掌柜跑这一趟。” 老头接过钱,脸上露出笑容:“不辛苦不辛苦,都是街坊。”说完便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黑暗之中。 沈墨关上门,将油纸包放在桌上。 他再次盘腿坐下,但并未立刻继续修炼。 镇魔司查人,是秦昭那边的行动,还是长生阁发现了什么? 若是秦昭所为,那便是为密会扫清障碍,以免闲人坏事。若是长生阁……沈墨想起那晚在万寿山庄外墙捡到的秦家玄鸟家徽碎片,心中微微一沉。 长生阁与秦家的关系,恐怕比秦昭所说的更为复杂。 他既没有外出躲避,也没有去打听消息。 当下最为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修为。只要踏入生肌境中期,敛气法门便能更上一层楼,届时即便镇魔司的巡查阵法扫过来,也察觉不到丝毫痕迹。 沈墨重新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 死气再次流转起来。 这次他流转得更慢,意念化作无数细丝,钻进皮肉的最深处。那层隔膜在死气的反复冲刷下,终于开始松动。 时间缓缓流淌。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巷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死人客栈门口那盏还亮着。幽绿的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上一片朦胧的光斑。 沈墨并未察觉。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体内那场细微的蜕变之中。 死气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刷新生的皮肉。每冲刷一次,皮肉便增厚一分,与死气的贴合也更紧密一分。那层隔膜日益变薄,终于在某一次冲刷时,消散了。 “嗡——” 体内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 这并非活人突破时气血翻涌的轰鸣,而是死气彻底融入肉里后,骨头与肉共振发出的轻响。玉化的骨头在这一刻泛起淡淡的莹白,新生的皮肉在死气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厚实、坚韧。 沈墨睁开双眼。 左眼的清明瞳自行睁开,视野里的事物清晰了好几倍。 他能够看见墙深处那些符文的走向,能够看见地底阴气如蛛网般蔓延,甚至能隔着土墙,看清隔壁客房那个阴物魂体里缠绕的黑丝——那是尚未消散的执念。 生肌境中期,达成了。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并非活人的气息,而是体内死气运转圆满后自然排出的杂质。他站起身活动手脚,关节处传来顺滑的摩擦声,没有半点涩滞之感。 他走到墙边,伸手按在土墙上。 意念一动,敛气法门悄然运转。 体内的死气分成几股,顺着骨头的纹路缓缓游走,围成一个圈。那股灰白色的波动被彻底锁在骨头里,一丝都没有泄露。此时若有镇魔司的阵法扫过,也只能探测到一具寻常尸身——还是死了多年、死气即将消散干净的那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境界已达(第2/2页) 沈墨反复试验了几次,确认无误后,才收了功。 他走到木榻边,从怀里掏出装有阴骨粉的小布袋,捻出一小撮粉末,均匀地涂抹在手部、脖子、脸部这些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粉末一接触皮肤便融化了,覆盖成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薄膜,将最后那点死气波动也完全掩盖住了。 做完这些后,沈墨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 这身衣裳是前几天在阴司巷杂货铺购买的,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穿上并不显眼。他把换下的旧衣叠好塞进包袱里,又将油纸包里的铜钱取出来,与之前积攒的银钱一同贴身藏好。 天快亮但尚未亮的时候,沈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冥通货栈门口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光亮。沈墨顺着主道朝枯井出口走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打算去城南市井走一趟。 一来检验敛气法门的实际效果,二来打探官差查人的情况。 从枯井爬出地面时,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城南贫民窟还在沉睡,破旧的屋子间只有零星几处升起了炊烟。沈墨混在早起谋生的脚夫、货郎之中,朝着市井方向走去。 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清扫店面。早点摊的热气在晨雾中向上飘散,油炸果子的香味与豆浆的淳厚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沈墨从这些摊子前走过,脚步没有停下。 他是尸修,无需吃喝。那些食物的香味对他而言,不过是杂乱的气味,引不起丝毫馋意。倒是街边几个蹲在墙角啃窝头的乞丐,让他多看了一眼——那些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周身隐约可见死气,怕是命不久矣。 走过两条街,前面有个茶摊。 几张破旧的木桌摆在路边,几个早起干活的力工坐在那里喝茶啃饼,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沈墨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是用陈年茶梗泡的,又苦又涩。 沈墨端起碗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没有味道,只感觉一股温热顺着食道滑下——这温热感十分微弱,是生肌境之后恢复的一点触觉。他放下碗,静静地聆听邻桌的谈话。 “听说了吗?城南破庙那儿,又多了个等死的。” “是谁啊?” “纸铺的林文,就是那个在城西开了间小铺子的,前些年还雇了两个伙计,生意做得挺红火。” “他怎么了?” “唉,”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林文去送货,路上不小心冲撞了秦家一个旁支子弟的马。那位爷当场发火,说林文惊了他的马,要他赔五十两银子。林文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可那位爷不依不饶,直接让随从把他押去了衙门。” 桌上几个人都摇头叹气。 中年男人接着说:“衙门判林文冲撞贵人,打了二十板子,又关了半个月。等他出来时,铺子里的货早被人搬空了,伙计也跑光了。他爹娘听说儿子入狱,急火攻心,没几天就先后去世了。他媳妇带孩子回娘家时,娘家觉得丢人,连门都没让进。” “后来呢?” “后来林文便疯了。”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他整日在街上晃荡,见人就喊冤。前几天也不知从哪儿听闻,秦家那子弟是故意找茬,就因为他铺子生意太好,挡了人家亲戚的财路。林文跑去衙门告状,被衙役轰了出来。又托了几个江湖门路,人家一听是秦家的事,连门都不让他进。” “昨天有人瞧见他爬到城南破庙,趴在庙门口哭了一整天,如今怕是气数已尽了。” 桌上几人都默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人低声说道:“这世道……” 沈墨静静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他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茶摊。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街上的人也多了。 沈墨顺着中年男人所说的方向,朝着城南破庙走去。他走得不紧不慢,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运转着敛气法门,将周身的死气波动锁得严严实实,就连路过的巡街官差都没多看他一眼。 破庙位于城南最偏僻的角落。 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小庙,庙门早已腐朽,塌成半截门框斜靠在墙上。庙里供奉的神像也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沈墨走到庙外的巷口,停住了脚步。 庙门口趴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杂草一般,趴在地上的姿势十分怪异,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这里后,就再也动弹不得了。他周身的死气已经十分淡薄,只剩胸口还有微弱的一丝——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生机。 沈墨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地凝视着。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破庙染上了一层淡金色。庙门口那人的身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渺小,宛如一截枯木头,随时都可能消散。 沈墨想起了阿青。 想起她被困在乱葬岗十几年,无时无刻不被锁魂咒吞噬着魂体的痛苦,想起她说“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想起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未曾谋面却同出一脉的族人,想起周伯守着孤墓几十年后苍老的模样。 死气在他的骨头里平稳地流转着,没有丝毫起伏。 沈墨转身,离开了巷口。 他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破败的墙上,随着他的走动缓缓移动。 街道愈发热闹起来。 早点摊的叫卖声、货郎的吆喝声、小孩的吵闹声……这些活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流淌。 沈墨混在人群中,朝着阴司巷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破庙门口,那人依旧趴着。胸口最后那丝生机,在晨光中一点点消逝。 第二十八章 庙前一诺 第二十八章庙前一诺(第1/2页) 破庙外的巷口,沈墨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一片荒败。院墙大半坍塌,碎砖散落于杂草丛中,仅剩下半截墙头孤零零地立着,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庙门歪歪斜斜地挂在合页上,门板早已腐朽,上面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院内杂草长到半人高,枯黄的草茎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林文趴在庙门口的青石板上。 他浑身衣衫褴褛,粗布褂子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胸膛。手脚都有残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伤口结着黑痂,右脚踝肿得老高,皮肤泛着青紫色。他脸埋在臂弯里,头发乱如蓬草,黏着泥土和草屑。 他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响。 那声音极为干哑,好似破风箱拉动的声响,又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每一声都扯着喉咙,让人听了心里发紧。他还对着空荡的庙堂喃喃自语,字字含糊不清,但仔细聆听,还是能分辨出些许意思。 “爹娘我对不住你们” “铺子没了家没了” “秦家秦玉你不得好死” “求个公道谁能给我个公道”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气音,在晨风中飘散。 沈墨静静地站着,左眼的清明瞳早已闭合,只用右眼视物。 他是从乱葬岗尸堆里爬出来的死人,早已看惯了尸骨与冤魂。那些被野狗刨开的坟茔,那些经风吹雨打露出的白骨,那些在月光下游荡的孤魂残念——死人的世界本就如此,冰冷、麻木、毫无生机。 活人的事,本不该过问。 可林文的遭遇,宛如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沈家满门的鲜血。 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七十九口人,二十一个守墓人,全部倒在血泊之中。长生阁想要的是尸解秘法,秦家觊觎的是沈家的积累,清虚观、南离剑宗等宗门则想分一杯羹。没有人在乎那些死去的人姓甚名谁,没有人在乎他们是否有未了的心愿。 镜子里映照出阿青十余年的苦难。她被秦玉活活打死,抛尸乱葬岗,魂体还被种下锁魂咒。那金线无时无刻不在吞噬她的魂体,她被困在那片坟茔里,看着自己的魂体一点点消散,却连离开都做不到。十余年,四千多个日夜,她就那样等着,等着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皆是权贵横行无忌。 皆是黎民求告无门。 皆是死人的债,活人的冤。 沈墨转身,走到巷子边,从杂草丛中捡起一根木杖。 木杖由旧木削成,手腕般粗细,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一头还留着分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沈墨将它拄在身前,闭上左眼,又眯起右眼,只留一条细缝视物。 他脚步放缓,手里的木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前方的路。 在旁人看来,他就像一个盲眼的行路之人,摸索着朝破庙走去。 庙门口的林文听到脚步声,身子微微动了动。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水与泥土的脸。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看见沈墨,看见那根木杖,看见那双眯起的眼睛。 他以为又是来赶他走的。 林文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脸重新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剧烈颤抖。那嗬嗬的哭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破碎,好似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拼命想往外呕,却只呕出一点血沫。 沈墨从他身边缓缓走过。 脚步没有停留,木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平稳。他走进庙门,跨过那道腐朽的门槛。庙堂里空荡荡的,神龛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供桌缺了一条腿,歪斜着倒在墙角。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晨光从窟窿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晃动的光斑。 他在庙堂中央站定,背对着门口。 林文的哭声仍在继续。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就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火光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他还在喃喃自语,对着空荡的庙堂,对着根本不存在的泥塑神像,对着这片天地。 “求求你们求求谁” “帮我讨个公道” “秦玉秦玉” 声音渐渐微弱,直至听不见。 沈墨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好似身体彻底瘫软,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唯有晨风吹过破庙发出的呜咽声,唯有杂草摇晃的沙沙声。 林文昏死过去了。 在昏死过去的前一刻,他仍在哀求,祈求有人能帮他讨回公道。 沈墨握着木杖的手,微微收紧。 骨头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死气在体内流转,平稳而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他身为尸修,本应没有情绪,没有冲动,没有那些活人才有的热血与义愤。 可有些事,并非有无情绪的问题。 而是应不应该去做的问题。 沈墨转身,朝着庙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缓慢,木杖点地的声音依旧规律。走出庙门,跨过门槛,重新站在晨光里。林文趴在他脚边,脸侧贴着青石板,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一丝生机。 沈墨停下脚步。 他没有低头看林文,目光平视着前方巷子深处,那些破败的屋舍,那些升起的炊烟,那些早起谋生的人影。晨光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为那层莹润的光泽镀上一层淡金。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平淡而冰冷,宛如冬日里结冰的河水,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你的仇,我报了。” 仅仅七个字。 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没有刻意的姿态,也没有说什么“你放心”或者“交给我”。就这七个字,落地有声,如同钉子敲进木头,笃定、干脆,不容置疑。 说完,沈墨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没有叫醒林文,没有留下任何信物。木杖点地的声音在青石板路上响起,一声,一声,渐渐远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消失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林文依旧趴在那里,昏死着,听不见这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庙前一诺(第2/2页) 但沈墨既然说了,便是说了。 从破庙前往阴司巷,要穿过大半个城南。沈墨没有收起木杖,依旧眯着眼,拄杖缓缓前行。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摊的热气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味飘散开来,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身边跑过。 这些活人的声响、活人的气味、活人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是死人,行走在活人的世界里。 然而,他心里却已定下了目标。 那个害了林文的秦家旁支子弟,叫秦玉。 这个名字,沈墨记得清清楚楚。 阿青说过。当年打死她,给她种下锁魂咒的,就是秦玉。秦家旁系子弟,仗着家族势力横行霸道,在京城里声名狼藉。打死个把平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衙门不敢管,苦主告不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沈墨原本的打算,是等潜入万寿山庄之后,拿到名册,摸清所有仇家的底细,再回头了结这笔旧怨。阿青的锁魂咒要破解,秦玉的命要取,但都要排在主事之后。 可现在,他应下了林文的仇。 活人的仇,死人的债,既然应承了,便该一并了结。 更何况—— 沈墨眯起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秦玉与长生阁往来密切。 这件事,周伯曾提过一嘴,阿青也说过。秦玉常去万寿堂药铺,那是长生阁在城西的明面据点。有时还会去万寿山庄,虽然进不了核心区域,但在外围别院也有住处。秦家与长生阁的关系,绝非秦昭所说的“被胁迫”那么简单。那夜在万寿山庄外墙捡到的玄鸟家徽碎片,就是明证。 拿下秦玉,既能拿到锁魂咒的破解线索——下咒的咒师,秦玉一定知道下落;也能摸清秦家与长生阁勾结的实据,那些往来账目,那些密信,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有了这些,潜入万寿山庄时,便多了几分把握。 就算拿不到名册,也能从秦玉嘴里撬出些东西来。 可谓一举多得。 没有不做的道理。 沈墨的脚步,依旧缓慢而稳健。 木杖点地的声音,规律得如同心跳。 回到阴司巷时,已是辰时末。 巷道里的灯笼大多熄灭了,只有几盏还亮着,幽绿的光在昏暗的巷道里,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几个活死人提着篮子匆匆而过,瞧见沈墨拄着拐杖缓缓前行的模样,只当是哪个眼瞎的新客,并未多加留意。 沈墨并未返回死人客栈。 他径直朝着听风阁走去。 黑布门帘低垂,将里面的景象遮得密不透风。沈墨在门前站定,收起木杖,左手撩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 唯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鬼算子坐在木轮椅上,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洁净。他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沈墨,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宛如深井里的水。 “沈小哥。”鬼算子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时候来,有事儿?” 沈墨走到柜台前站定。 他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秦玉的所有行踪,包括日常起居、常去的地方、别院的布防情况。还有,他与长生阁的所有往来信息。” 鬼算子并未立刻回应。 他静静地看着沈墨,目光在沈墨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那双眯起的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秦玉是秦家旁系子弟,虽说不算核心人物,但毕竟是秦家的人。他的行踪以及他与长生阁的往来这些消息,可不便宜。” “我知道。”沈墨说,“拿什么来换?” 鬼算子笑了。 那笑容十分淡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并无笑意。 “沈小哥的辨骨技艺,在这巷子里也算小有名气。”他说,“连续两个月,每天来我这儿坐镇一个时辰,帮我辨别三件帮我辨别几件棘手的骨器,如何?” 沈墨摇了摇头。 “辨骨可以,但不能每天都来。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那就减少些时间。”鬼算子说,“一个月,每天一个时辰。” “半个月。”沈墨说,“每天一个时辰,外加万寿山庄外围的布防细节。” 鬼算子的目光微微一闪。 “万寿山庄的布防?” “我夜探过两次。”沈墨说,“阵法流转的规律、明哨暗卡的位置、守卫巡逻的路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消息值多少,你心里有数。” 屋内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外面巷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不见。 鬼算子终于点了点头。 “成交。”他说,“秦玉的消息,我明日给你。万寿山庄的布防情况,你现在说,我记录下来。” 沈墨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那两次夜探的所见一一详细道来。阵法的流转,每隔半刻钟的间隙,子时全体幽光同时暗弱的那一瞬;守卫两人一组的巡逻路线,走完一圈需要两炷香的时间,交接时的短暂空当;暗哨藏身的位置,墙角、树后、屋顶的阴影里;排水暗渠的入口,外墙墙角那块刻着玄鸟家徽的碎石。 他说得十分平静,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鬼算子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记录着什么。等沈墨说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些消息,确实值。”他说,“明日辰时,你来取秦玉的消息。”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撩开门帘时,外面巷道的光线照射进来,在他身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他走了出去,门帘落下,重新将屋内屋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鬼算子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晃动的门帘,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尸修沈家”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这京城的水,要变浑了。” 第二十九章 听风阁秘讯 别院勘踪 第二十九章听风阁秘讯别院勘踪(第1/2页) 天色刚擦黑,阴司巷里的幽绿灯笼便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沈墨推开死人客栈的房门,沿着主道朝着听风阁走去。巷道两侧的门洞大多垂着厚重的布帘,仅有少数几处透出昏黄的光。几个活死人提着竹篮匆匆走过,脸上毫无表情,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 听风阁的黑布门帘低垂着。 沈墨在门前站定,抬手撩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比巷道还要昏暗。 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了柜台那一小块地方。鬼算子坐在木轮椅上,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沈小哥来得早。”鬼算子开口,声音沙哑。 沈墨走到柜台前。 鬼算子没有多说什么,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卷麻纸,推到沈墨面前。麻纸很陈旧,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细墨写满了字。沈墨拿起麻纸,凑到油灯下仔细查看。 油灯的光晕昏黄,落在麻纸上,墨字清晰可见。 秦玉,秦太尉旁支子弟,排行第四。年方二十八,素来在城南横行霸道,仗着秦家势力庞大,欺压平民、强占铺面的事情没少做。身边常年跟着四位护卫,都是练过武的,其中两人修炼过粗浅的炼体功法,拳脚刚猛。秦玉自己也会些拳脚,但修为浅薄,全靠护卫撑场面。 他常住城南一处独门别院,那院子原本是某个富商的宅子,后来富商得罪了秦家旁系,宅子便落到了秦玉手里。院子占地约两亩,分前后两院,前院住着护卫和杂役,后院是秦玉的住处。院墙高约一丈,墙上设有简单的预警阵法,但年久失修,有几处阵纹已经模糊不清。 秦玉与城西万寿堂往来极为密切。 每月都会去万寿堂数次,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去时大多带着护卫,与长生阁的修士在密室相见。具体谈些什么,外人无从知晓,但每次从万寿堂出来,秦玉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吃了亏又不敢发作。 麻纸上还记载了一件事。 当年给阿青种下锁魂咒的咒师,是秦玉从长生阁请来的。那咒师姓胡,人称胡老鬼,专修阴咒邪法,在长生阁里地位不算高,但手段阴毒。锁魂咒种下后,秦玉便将胡老鬼留在别院,一是为了看管咒术,二是让胡老鬼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胡老鬼如今还住在秦玉的别院里,就在后院东侧的偏房。 沈墨一字一句地看完,将麻纸凑到油灯边。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开来,麻纸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地上。沈墨用脚将灰烬碾散,不留半分痕迹。 鬼算子看着他做完这些,缓缓开口:“秦玉毕竟是太尉府的人。动了他,便是和整个秦家为敌。哪怕你藏在阴司巷,镇魔司和秦家的人也能把城南翻个底朝天。” 沈墨抬眼看向他:“别院的布防,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鬼算子沉默了片刻。 他从轮椅扶手的暗格里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柜台上。草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简略,但院子的布局、房屋的位置、墙的高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鬼算子指着草图说:“别院西侧有一道排水渠,直通外面的街巷。渠口用铁栅栏封着,但年头久了,铁栅栏锈得厉害,用力就能掰开。” “护卫巡查的间隙很长。”鬼算子的手指移到前院,“前院有四个护卫,两人一组轮值。每组走完一圈要一炷香时间,换班时有半盏茶的间隙。夜半时分,前院的护卫大多会歇脚,只有后院的两个护卫来回巡查。” 沈墨的目光落在草图上。 后院不大,正房是秦玉的卧房,东侧偏房住着胡老鬼,西侧是书房。花园将前后院隔开,园中有假山、水池,树木茂密,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后院的围墙比前院矮些,墙上没有阵法,但墙头插着碎瓷片,防止有人翻越。 “秦玉的卧房在最后面。”鬼算子说,“窗子朝南,夜里会关紧。胡老鬼的偏房在东侧,窗子朝西,窗纸很厚,不透光。这两人夜里都睡得不沉,尤其是胡老鬼,修阴咒的人,对死气波动很敏感。” 沈墨点了点头。 他将草图上的布局记在心里,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路径都印在脑中。等记牢了,他望向鬼算子,说道:“这些消息,抵得上半个月的辨骨。” 鬼算子微微一笑,笑容极为淡薄,眼中毫无情绪波动。 “沈小哥是个聪明人。”他说道,“不过我还是多提醒一句——秦玉身边那四个护卫,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其中有个叫赵莽的,早年闯荡江湖,手上沾染过鲜血,后来被秦家收编,专门替秦玉做见不得光的事。此人拳脚极为狠辣,修炼的是外家硬功,一拳能将青砖击碎。” 沈墨并未言语。 鬼算子见他神色平静,便不再多说,将草图收起,放回暗格之中。沈墨转身离开听风阁,门帘落下,把屋内的昏暗隔绝在身后。 巷道里幽绿的灯笼已然全部亮起。 沈墨并未返回死人客栈,而是沿着主道朝枯井出口走去。他脚步不紧不慢,混在稀疏的人群中,毫不起眼。走到枯井边,他顺着石阶爬上去,推开井盖,回到地面。 夜色已深。 城南的街巷大多已安静下来,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灯。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闷。沈墨走到一条幽静的小巷,在墙角的阴影里站定。 他从怀里取出装有骨粉的小布袋,捻出粉末,均匀地涂抹在脸上、手上、脖子上。粉末一接触皮肤便融化了,形成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薄膜。做完这些,他运转敛气法门,将体内的死气分成数股,沿着骨脉缓缓游走,形成循环。 周身那股灰白色的波动,被彻底锁在骨头里。 此刻若有镇魔司的阵法扫过,也只能探测到一具死气即将消散的老尸。 沈墨走出小巷,朝着秦玉别院的方向走去。 他不走大路,专门挑选幽静的小巷穿行。脚步落地很轻,鞋底摩擦着青石板,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的身影融入阴影之中,宛如鬼魅。 大约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宅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听风阁秘讯别院勘踪(第2/2页) 这片宅院比周围的民宅气派得多,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灯笼,照亮了门前的石阶。沈墨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宅院西侧,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停了下来。 巷子十分昏暗,两侧的院墙高耸,将月光挡在外面。 沈墨贴在墙角,闭上右眼,左眼的清明瞳缓缓睁开。 视野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围墙的砖缝、墙头的碎瓷片、远处树梢的颤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扫过别院西侧,果然看到一道排水渠,渠口用铁栅栏封着。铁栅栏锈迹斑斑,有几根铁条已经断裂,缺口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沈墨没有贸然靠近。 他就那样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时间缓缓流逝。 更夫敲梆的声音响过两次,夜更深了。别院里的灯火逐渐熄灭,只有后院正房和东侧偏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偶尔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太真切。 沈墨的视线落在围墙上。 墙上的阵法纹路显现出来,淡金色的线条在砖石间蜿蜒,组成一个简单的预警阵。但正如鬼算子所说,这阵法年久失修,有几处阵纹已经模糊,流转不畅。尤其是西侧这段墙,阵纹断断续续,预警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继续等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别院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夜色如墨,将宅院彻底吞噬。只有门楣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沈墨的清明瞳能够看到,前院有两个人影在走动,那是值夜的护卫。两人走得很慢,沿着固定的路线巡查,走到西侧墙角时会停一下,朝巷子里张望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墨记下了他们巡查的路线和时间。 两人走完一圈,刚好一炷香的时间。回到起点时,会站在原地说几句话,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然后再次出发。这个间隙,便是潜入的最佳时机。 他的目光转向后院。 后院的围墙矮一些,墙上没有阵法,但墙头的碎瓷片在清明瞳下泛着冷光。花园里树木茂密,假山和水池错落分布,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后院也有两个护卫,但巡查不如前院频繁,大多时候都站在廊下,偶尔走动几步。 沈墨的视线穿过墙壁,看向后院的正房。 屋内的景象在清明瞳下一目了然。 秦玉躺在床上,已经熟睡。他大约二十八九岁,脸型瘦长,嘴唇很薄,即便睡着,眉宇间也带着一股戾气。屋内陈设奢华,雕花大床红木桌椅整齐摆放,博古架上陈列着玉器和瓷器。然而,沈墨所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秦玉周身萦绕着数道黑气。 那是亡魂的怨气。 黑气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他身上,有的缠于脖颈,有的绕在手腕,有的缠在脚踝。每一道黑气都代表着一条人命,皆是洗不脱的血债。沈墨仔细数了数,足足有七道。 他的目光转向东侧偏房。 偏房的窗纸虽厚,但在清明瞳之下却形同虚设。 屋内坐着一位干瘦的老头,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他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铺着黄纸,纸上用朱砂绘制着诡异的符文。老头手持一支骨笔,正蘸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黄纸上勾勒。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符文,他认得。 和阿青身上的锁魂咒,完全同源。 老头画得极为专注,嘴里念念有词。每画完一道符文,黄纸上的朱砂纹路便会泛起暗红色的光,随即隐没。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阴气,墙角的阴影里堆放着些瓶瓶罐罐,有的罐口封着符纸,有的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骨片、毛发之类的东西。 胡老鬼。 沈墨记住了这张脸。 他不再继续观望,收回视线,继续观察别院的布防情况。 护卫的巡查路线、换班的时间、阵法的薄弱之处、排水渠的缺口、墙头碎瓷片的分布……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并铭记于心。 就这样伫立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墨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清明瞳已收起。夜色渐退,晨光微露,巷子里渐渐有了声响。远处传来鸡鸣声,接着是开门声、泼水声、车马声。 沈墨转身离开巷子。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城南的另一条街巷穿行。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摊升腾起热气,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 沈墨混在人群中,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那座破庙时,他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 庙门口,林文已经醒来。 他靠在庙门口的墙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那是不知哪个好心人丢给他的。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街巷的方向,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无声哭泣。 沈墨没有停下。 他只是脚步顿了顿,便继续前行。 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为那层莹润的光泽镀上一层淡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消失在渐浓的市井喧嚣中。 回到阴司巷时,巷道里的灯笼大多熄灭了。 只有少数几盏还亮着,幽绿的光在昏暗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沈墨推开死人客栈的房门,反手关上,在木榻上坐下。 屋里阴气浓重,墙上的符文缓缓流转。 沈墨闭上眼睛,将今夜所见在脑中一一重现。 别院的布局、护卫的巡查路线、换班的时间节点、阵法的薄弱之处、排水渠的缺口、墙头碎瓷片的分布、秦玉卧房的位置、胡老鬼偏房的窗子朝向……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绘。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了数十遍。 每一步都反复斟酌,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最终,他定下了动手的时间。 就在当夜半夜时分。 第三十章 夜入别院 咒师授首 第三十章夜入别院咒师授首(第1/2页) 夜半时分,城南的街巷空无一人。 打更的梆子声自远处悠悠传来,悠长且沉闷,响过两声后,便消逝在深沉的夜色之中。街边的店铺早已关门停业,黑漆漆的门板紧紧闭合,唯有屋檐下的灯笼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沈墨从阴司巷出来,融入夜色里,宛如一道影子紧贴着墙根。 他周身涂抹了足量的阴骨粉,粉末在皮肤上化开,形成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薄膜,将最后那点死气波动遮掩得毫无痕迹。敛气法门运转至极致,体内的死气分成数股,沿着骨脉缓缓游走,形成一个严密的循环,所有波动都被锁在骨头深处。 左眼的清明瞳暂时闭合,仅凭借死气共鸣之法感知周围的动静。 意念融入周身的死气,化作无数细丝向外延展。两丈之内的风吹草动、墙角的虫鸣、远处巷子里的脚步声,都清晰地映在他的心头。这种感知方式虽不像眼睛那样看得真切,却更为敏锐,能察觉到活物的气血波动,能分辨出脚步的轻重缓急。 他就这样贴着墙根前行,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尸修的身体早已没了活人的重量,骨头玉化之后更是轻盈。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融入夜风里,几乎难以听见。遇到转角处,他会先停下,用死气共鸣之法探知另一侧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继续前进。 街上有巡夜的兵丁。 四个兵丁排成一队,手里提着灯笼,沿着主街缓缓走着。他们的脚步沉重,铁甲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墨提前躲进一条小巷,藏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死人本就无需呼吸。 兵丁从巷口经过,灯笼的光扫过巷子,照亮了堆在墙角的杂物,却没有照到缩在阴影深处的沈墨。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谈论着今天哪个赌坊又出了老千,哪个青楼的姑娘水灵。等他们走远,声音渐渐消失,沈墨才从阴影里出来,继续前行。 城南的街巷错综复杂,犹如一张蛛网。 沈墨不走大路,专门挑选幽暗的小巷穿行。有些巷子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院墙高耸,将月光遮挡在外,巷子里漆黑一片。但对沈墨来说,黑暗反而是绝佳的掩护,死气共鸣之法能让他看清周围的环境,既不会撞到墙壁,也不会踩到杂物。 他就这样如鬼魅般在街巷里穿梭,大约花了两刻钟,终于抵达了秦玉别院的西侧。 那条狭窄的小巷依旧幽暗,两侧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沈墨贴着墙角站定,闭上眼睛,将死气共鸣之法催动到极限。 意念化作细丝,穿过墙壁,探入院内。 前院有两个护卫正在巡查,脚步沉重,走得很慢。两人沿着固定的路线,从前门走到西墙,再从西墙绕到后门,最后回到起点。走完一圈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回到起点后,他们会站在原地说几句话,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再次出发。 后院的护卫也在走动,但频率更低,大多时候都站在廊下,偶尔走动几步。 秦玉卧房的灯已经熄灭,屋内传来均匀的鼾声——那是熟睡的声音。东侧偏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胡老鬼还没睡,仍在摆弄那些咒符。 沈墨收回意念,睁开眼睛。 他走到巷子深处,在那道排水渠前停了下来。 渠口不宽,大约两尺见方,用铁栅栏封着。铁栅栏锈迹斑斑,有几根铁条已经断裂,缺口足以让一个人通过。渠里有浅浅的污水,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水面上漂着些烂菜叶和杂物。 沈墨没有丝毫犹豫,俯身钻进渠口。 污水很浅,只没过脚踝。渠身狭窄,两侧是青砖砌成的墙壁,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沈墨弯着腰往里走,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污水被他的脚步带起,泛起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渠道不长,走了大约十余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别院后院的墙根,墙上开着一个洞口,也用铁栅栏封着,但这里的栅栏锈蚀得更厉害,几乎一碰就碎。沈墨伸手握住一根铁条,轻轻一掰,铁条应声而断,露出一个足以通过一人的缺口。 他没有立刻出他并未径直前往,而是停留在洞口,再度施展死气共鸣之法。 墙内是后院的花园,假山、水池、树木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在夜色的笼罩下投下斑驳的阴影。两名护卫刚从卧房外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大约要等一炷香的时间才会折返。胡老鬼偏房的灯依旧亮着,窗纸上的人影晃动着,似乎在摆弄着什么物件。 此时时机恰到好处。 沈墨从洞口钻出,落在花园的草地上。 草地绵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借助花木的阴影藏身,一动不动,宛如一块石头。他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将花园的布局牢记于心——假山位于水池旁,树木大多种植在西侧,东侧是一片空地,通向胡老鬼的偏房。 他并未直接前往秦玉的卧房。 周伯曾说过,做事要分清主次。今夜的首要目标,是除掉胡老鬼,获取锁魂咒的破解线索以及秦家与长生阁勾结的罪证。秦玉的性命可以稍后再取,但胡老鬼必须死,而且要悄无声息,不能惊动任何人。 沈墨沿着花园的边缘,紧贴着墙根,朝着东侧的偏房悄然摸去。 他脚步轻盈,每一步都踩在草地的缝隙间,未发出半点声响。尸修的身体本就轻盈,再加上敛气法门的作用,他宛如一道影子,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移动。 偏房位于花园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厢房。 窗纸厚实,不透光,但此刻屋内亮着灯,昏黄的光线从窗格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好似纸张摩擦的声音。 沈墨走到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闭上双眼,再次催动死气共鸣之法。 意念穿过门缝,探入屋内。 胡老鬼坐在案前,背对着门。他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身着一身灰色的布袍。案上摆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了案面。案上铺着几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旁边放着一支骨笔和一个小瓷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胡老鬼正手持骨笔,蘸着碗里的液体,在黄纸上勾勒着。 他画得十分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念些什么。每画完一道符文,黄纸上的朱砂纹路便会泛起暗红色的光,随即隐没。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阴气,墙角的阴影里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有的罐口封着符纸,有的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骨片、毛发之类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夜入别院咒师授首(第2/2页)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符文,他认得。 和阿青身上的锁魂咒,完全同源。 胡老鬼画完最后一道符文,放下骨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神。 就在这时,沈墨行动了。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动作极为缓慢,未发出半点声响。门轴似乎上过油,转动得十分顺滑,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混在夜风里,几乎难以听见。 胡老鬼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察觉。 沈墨走进屋内,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比外面暖和一些,但阴气很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像是腐烂的草木混合着血腥气。墙上的阴影在油灯的光晕里晃动,那些瓶瓶罐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墨走到胡老鬼身后,停下了脚步。 胡老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他刚要回头,沈墨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九股死气从指尖涌出,化作细针,瞬间刺入胡老鬼的周身气脉。这些细针极其细微,却精准地封住了每一处关键穴位,将胡老鬼的气血彻底锁住,让他连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 胡老鬼浑身一僵,眼珠瞪得滚圆,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想挣扎,想喊叫,想催动体内的阴气反抗,但一切都已太迟。死气细针不仅封住了他的气脉,还顺着经脉侵入他的魂体,将他所有的反抗念头都压制了下去。他只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沈墨走到案前。 沈墨左眼的清明瞳缓缓张开。 案上的黄纸在清明瞳下清晰可见。那些符文用朱砂勾勒,线条扭曲诡异,每一笔都蕴含着阴毒的力量。符文的纹路和阿青身上的锁魂咒完全一致,只是更加完整,更加复杂。黄纸旁边还放着一卷帛书,帛书很陈旧。边缘已然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沈墨拿起帛书,缓缓展开查看。 帛书上记载着锁魂咒的炼制方法与破解之法。炼制方法极为阴毒,需以活人魂魄为引,辅以七七四十九种阴物,历经九九八十一天的熬炼,方能成咒。破解之法则更为复杂,要找到下咒时所用的主符,以施咒者的心头血为引,配合特定的法诀,才能将咒术彻底解除。 沈墨将破解之法铭记于心,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印在脑中。 随后,他放下帛书,望向胡老鬼。 胡老鬼依旧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眼珠里满是恐惧与哀求。他想说话,想求饶,可喉咙被死气封住,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墨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按在他的头顶。 死气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丝,侵入胡老鬼的魂体。 这并非简单的探查,而是强行读取记忆。死气细丝如触手般钻进胡老鬼的魂体深处,翻找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胡老鬼浑身剧烈颤抖,眼珠上翻,嘴角溢出白沫,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秦玉如何找到胡老鬼,如何许诺重金,让他给阿青种下锁魂咒;胡老鬼如何炼制咒术,如何在阿青死后将她的魂魄困在乱葬岗;秦玉如何与长生阁往来,如何将沈家的功法残卷和阴门法器交给长生阁,换取长生阁的支持。秦家当年根本不是被长生阁胁迫,而是主动联手灭了沈家满门,事后分走了沈家大半的家产和功法。秦玉手里还留着当年的账本和密信,就藏在卧房的暗格里。 记忆里还有更多内容。 长生阁在京城的地下网络、万寿山庄的阵法布局、长生老人的真实修为、秦家与长生阁的下一步计划……这些记忆碎片虽杂乱无章,却都蕴含着重要的信息。 沈墨将有用的记忆一一提取,记在心里。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记忆读取完毕。 胡老鬼的魂体已濒临溃散,眼神涣散,嘴角不停地抽搐。沈墨收回手,死气细丝从胡老鬼的魂体里抽出,带走了最后一点生机。 胡老鬼的身体软软地倒在椅子上,没了声息。 他的魂体开始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幽光,在空气中飘散。那些幽光很淡,在油灯的光晕里几乎看不见,很快就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墨看着胡老鬼的尸体,脸上毫无表情。 他走到案前,将记载锁魂咒的帛书和黄纸全部收好,揣进怀里。又将案上的骨笔、瓷碗等物一一检查,确认没有遗漏后,吹灭了油灯。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墨走到门前,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掩上。 门外是花园,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护卫巡查的脚步声。两个护卫刚从前院转过来,正沿着花园的小径往后院走。他们的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墨没有躲闪,而是贴着墙根,朝着秦玉卧房的方向摸去。 他的动作迅速而轻盈,如一道影子在花园里穿行。遇到假山就绕过去,遇到水池就贴着边缘走,遇到树木就借着树干的阴影藏身。护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始终处于他们的视线盲区,没有暴露分毫。 就这样,沈墨摸到了秦玉卧房的窗下。 卧房的窗子朝南,此刻紧闭着,窗纸很厚,不透光。屋内传来均匀的鼾声,秦玉睡得很熟,丝毫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沈墨贴在冰冷的窗纸上,闭上眼,左眼的清明瞳缓缓张开。 视野穿透窗纸,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秦玉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睡得正香。 他脸型瘦长,嘴唇很薄,即便睡着,眉宇间也带着一股戾气。 屋内陈设奢华,雕花大床、红木桌椅、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在清明瞳下都清晰可见。 沈墨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墙壁上。 那里有一个暗格,就在床头挂着的山水画后面。暗格里放着账本和密信,还有秦玉这些年与长生阁往来的所有记录。 这些便是秦家与长生阁勾结的铁证,也是沈墨今夜必须拿到的东西。 第三十一章 债有主归 怨有头偿 第三十一章债有主归怨有头偿(第1/2页) 沈墨紧贴着砖墙,一动不动。 卧房内的声响透过窗纸沉闷地传了出来——杯盏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软榻吱呀的摇晃声、男人含混不清的说话声,还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回应声。他紧闭双眼,仔细分辨着那些动静。 秦玉的声音带着沙哑,还透着一贯的蛮横,正在讲述白日里在街市上看到的卖花姑娘,说那姑娘腰肢纤细、皮肤白皙,打算明日就派人去把她抬回来。侍女小声提醒说那姑娘已经订了亲,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玉打断了。秦玉嗤笑着说,订了亲又怎样,退掉婚约便是,要是那李家不识好歹,自会有衙门的人去查他的铺子是否干净。 话语中的戾气,隔着窗纸都能让人嗅到。 沈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死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顺着玉化的骨骼游走,平稳而冰冷。他宛如一块嵌在墙里的石头,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连心跳都不存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屋里杯盏又响了几声,接着传来秦玉挥退侍女的吩咐。门轴转动,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合上,落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切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秦玉起身,脚步拖沓地走向床榻。床帐摩擦,锦被被拉扯,身体陷进褥子里发出闷响。随后,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带着酒后特有的浊重。 沈墨睁开了眼睛。 他左眼的清明瞳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窗纸的纤维、木格的纹理、内里栓子的位置,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地延伸开来。他伸出手,指尖抵住窗棂边缘。 一缕死气从指尖渗出,细如发丝,顺着窗缝钻了进去,缠上了木栓。他意念微动,木栓被轻轻拨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推开了窗户。 窗轴转动顺畅,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刚一冒头就被夜风吞没了。沈墨侧身翻进屋内,动作轻得像一片枯叶飘落,脚踩在屋内铺着的厚毯上,连灰尘都没有惊起。 他反手关上窗户,木栓落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一些,混杂着酒气、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油灯立在桌角,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雕花大床的帐子垂着,锦被下隆起一个人形,秦玉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均匀。 沈墨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视着四周。 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墨色已经有些暗淡。画后的暗格在清明瞳下一目了然,里面塞着账册和信笺。但他今夜前来,并不全是为了这些。 床上的人动了动。 秦玉翻了个身,面朝外。他眼睛闭着,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在梦里骂人。 沈墨缓步走到床前。 脚步极轻,厚毯吸去了所有声响。他在床沿边站定,俯视着那张虚浮的脸——即便睡着了,嘴角依旧向下撇着,带着一股随时要发怒的戾气。 左眼的清明瞳里,景象发生了变化。 秦玉周身缠绕着数道黑气。 那些黑气如同活物一般紧紧缚在他身上,有的缠在脖颈上,勒出深深的痕迹;有的绕在手腕上,像镣铐一样;有的缠在脚踝上,拖拽着他。黑气浓淡不一,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却浓黑如墨。 沈墨的目光落在一道灰白透青的黑气上。 它缠在秦玉的右肩,怨念并不暴烈,却绵长哀戚。那是阿青的怨气,十余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魂体,只是他自己从未察觉。 另一道深黑的黑气缠在胸口,怨念里夹杂着绝望与不甘。那是林文父母的怨气。 还有缠在左手的商贩、绕在腰腹的妇人、缚在右腿的脚夫…… 足足七道。 七条人命,七桩血债。 沈墨看着那些黑气,死气在体内流转,心中没有泛起半分波澜。他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死人,看惯了尸骨冤魂,本该麻木。 但有些事,不是麻木就能过去的。 床上的秦玉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了一瞬,眼神涣散,酒意未消。然后他看到站在床前的沈墨——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陌生人,静静地立在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秦玉的瞳孔猛地收缩。 酒醒了大半,他张嘴就要喝骂,就要喊人。可声音还没出口,沈墨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九股死气从指尖涌出,如蛛网般张开,瞬间裹住秦玉全身。死气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钻进口鼻,封住声线,缠住四肢百骸。秦玉浑身一僵,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来。手脚试图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圆睁双眼,脸上血色尽失,唯有惊恐留存。 沈墨拉过桌边的圆凳坐下,动作迟缓而沉稳。坐定之后,他望着秦玉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开口说话。 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秦玉,秦太尉旁支第四子。今年二十八岁,常住城南别院,身边有四名护卫。” 秦玉眼珠慌乱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用太尉府的名头来吓唬人,想问对方是谁,想喊出“你敢动我,秦家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可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含糊的气音。 沈墨并未理会,继续往下说。 “十二年前的春天,你在城南街市相中了卖绣品的姑娘阿青。她不肯顺从你,你便指使护卫当街将她活活打死,把尸体抛入乱葬岗。事后,你怕她的魂魄到阴曹告状,便从长生阁请来咒师胡老鬼,给她种下锁魂咒,将她的魂魄困在坟茔,让她日夜遭受咒力的啃噬。” 秦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阿青这个名字,他已经多年未曾听闻。那个卖绣品的姑娘,模样已有些模糊,他只记得她临死前瞪着自己的双眼,黑沉沉的。 沈墨的声音仍在继续,平铺直叙的一件一件数着。 “去年秋天,你看中城西林记纸铺的生意,想要强行霸占铺面。铺主林文不肯,你便设计让他冲撞你的马,将他扭送衙门,判了二十板子,关了半个月。林文的父母急火攻心,相继病故。他的妻儿回娘家求助,却被拒之门外。林文出狱后,铺子已被搬空,人也疯了,如今趴在城南破庙等死。” “前年冬天,你强占李记布庄,逼得李家老掌柜悬梁自尽。” “大前年春天,你看中王铁匠的女儿,强抢不成,便让人打断王铁匠的双腿,铁匠铺子就此关门。” “还有张货郎、赵寡妇、陈书生……” 一桩桩,一件件。 沈墨说得并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陈述事实,就像在念一本账册。而这些事,秦玉自己或许早已遗忘大半——对他而言,那不过是闲暇时随手碾死的蝼蚁,不值一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债有主归怨有头偿(第2/2页) 但对那些人来说,那是家破人亡,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秦玉听着,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未想过会有人将这些事一件件数出来,更没想过会有人为此找上门来。他是秦家人,是太尉府的子弟,在这京城里,除了皇亲国戚和那几个顶尖世家,谁敢动他? 可眼前这个人,就敢。 沈墨数完后,静静地看着秦玉。 秦玉喉咙里的嗬嗬声愈发急促,眼珠拼命转动,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威胁。他想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想说“我爹是秦太尉”,想说“放了我,不然你必死无疑”。 沈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缓缓展开。帛布陈旧,边缘磨损,上面用朱砂绘制的咒文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是从胡老鬼房里找到的锁魂咒原本,记载着完整的咒术炼制与施用之法。 沈墨左手持帛,右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缕死气。 死气呈灰白色,在指尖缓缓流转。他意念微动,死气探入帛书的咒纹之中。朱砂绘制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缕缕暗红色的光从帛书上浮起,顺着死气蔓延而上,在空气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秦玉看着那些咒纹,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他认得那些纹路。 当年胡老鬼给阿青下咒时,他就在旁边看着。那些扭曲诡异的线条,那种阴冷诡谲的气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沈墨指尖的死气引动着咒纹,缓缓移向秦玉的额头。 秦玉想挣扎,想后退,可身体被死气死死缚住,连半分都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暗红咒纹越来越近,最终贴上眉心。 冰。 刺骨的冰。 咒纹钻入皮肤的瞬间,秦玉只觉得一股阴寒从眉心直透魂体深处。那不是肉身上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冰寒,冻得魂体都在颤抖。 紧接着,剧痛袭来。 咒纹像活过来的毒蛇,钻进魂体,一圈圈缠绕,一点点勒紧。每勒紧一分,魂体便被撕扯掉一块,那种痛苦无法形容,仿佛整个人被从里到外一点点碾碎。 秦玉张大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睛瞪得滚圆,血死丝迅速蔓延开来,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袍。 沈墨静静地看着。 他手指稳稳地引动死气,精准控制着咒纹缠绕的节奏。这并非简单的报复,而是将当年秦玉施加给阿青的锁魂咒,原原本本地反施到他自己的魂体之上。 一报还一报。 债有主,怨有头。 咒纹越缠越紧,秦玉的魂体开始出现裂痕。那些裂痕细密如蛛网,从内向外蔓延,透出暗淡的光。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瞳孔扩散,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 终于,在某一时刻。 魂体彻底崩散。 如同瓷器被从内部震碎,无声无息地化作点点幽光在空气中飘散。那些幽光十分暗淡,在油灯光晕里几乎难以看见,飘摇几下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床上的身体软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却已没了神采,空洞地瞪着帐顶。嘴角淌下一缕暗红色的血,沿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沈墨收回手,指尖的死气缓缓散去。 他起身走到床前,伸手合上秦玉的眼睛。动作很轻,仿佛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步骤。 接着,他开始收拾屋子。 他先走到床头的山水画前,抬手取下画轴,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堆着几本账册和厚厚一叠信笺,他全部取出,用准备好的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随后,他走到屋角的柜子前。柜子没有上锁,里面堆着金银锭子、珠宝首饰,还有几件温养阴物的法器。沈墨仔细挑拣一番,将金银和有用的阴物收走,把华而不实的珠宝留在原处。 最后,他走到书案前。 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胡老鬼房里找到的认罪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当年如何构陷林文,如何逼死他的父母,如何夺他家产。文书末尾有秦玉的画押手印,还有胡老鬼作为见证的签名。 另一样是两块木牌,是他之前从林文家旧址废墟里找到的——林文父母的灵位。木牌很旧,边缘磨损,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沈墨将认罪文书展开,平铺在书案正中。又将那两块灵位并排摆在文书前方。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书案上,认罪文书摊开着,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文书前,两块灵位静静地立着,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够了。 沈墨转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跳动。他翻窗而出,反手带上窗户,木栓落下,将屋内的一切隔绝在身后。 他顺着原路返回。 穿过花园,避开巡查的护卫,钻进排水渠,从铁栅栏缺口爬出。巷子里依旧幽暗,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悠长而沉闷。 他没有停留,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阴司巷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身影融入夜色,宛如一道无声的影子。 回到阴司巷时,天刚蒙蒙亮。 巷道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只有死人客栈门口还挂着一盏,幽绿的光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暗淡。沈墨推开客房门,反手关上。 屋里阴气浓重,墙上的符文缓缓流转。 他将怀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木榻上。有油布包裹的账册信笺,一小堆金银锭子,还有几件温养尸身的阴物——大多是骨珠、阴玉之类,死气浓郁,对尸修有益。 他清点了一番。 金银约有二百两,不算多,但够用一阵子。阴物品相普通,但温养尸身绰绰有余。账册和信笺他没急着看,用油布重新包好,塞到榻下藏起来。 最后,他拿起那卷锁魂咒帛书。 帛布入手冰凉,上面的咒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他指尖抚过那些扭曲的线条,想起阿青倚在老槐树下的身影,想起她说“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时眼中的光。 终于拿到了。 破解锁魂咒的核心法门,就在这卷帛书上。还有胡老鬼记忆里那些炼制与施咒的细节,如何找到主符,如何取施咒者心头血,如何配合法诀解咒。 有了这些,阿青的锁魂咒便有了解开的希望。 沈墨将帛书贴身收好,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贴在胸口。 然后他起身,从金银堆里取出约莫五十两银子,用一块粗布包好,藏回榻下。 他打算前往破庙。 第三十二章 事了拂衣 秦昭赴约 第三十二章事了拂衣秦昭赴约(第1/2页) 沈墨行至破庙,林文依旧蜷缩在昨日那截断墙之下。 林文将破旧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眼睛半睁半阖,目光涣散地望向巷口。 沈墨在门槛之外停住了脚步。 他并未跨进庙门,也没有出声,只是将手中那个粗布包袱放在门边的青石板上。包袱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里头的银锭相互碰撞,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林文的眼皮微微颤动,眼珠缓缓转向包袱的方向。 他凝视许久,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反应了,那干裂的嘴唇才轻轻动了动。 “谁?” 沈墨没有回答。 林文盯着沈墨手中的包袱看了好一会儿,眼中的茫然渐渐消散了些许。 他伸出手,刚碰到,又迅速将手缩了回去。 “我不要……” “我只公道……” 沈墨依旧沉默不语。 远处传来阵阵鸡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的街巷中回荡。 林文终于抬起头,望向站在雾中的沈墨。 那张苍白的脸庞在熹微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无半分表情,无一丝温度,宛如一尊凝着寒气的玉雕人像。 林文凝视他许久,终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件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沈墨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文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蜷成了一团。 他张开嘴,想要哭出来,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沈墨转身,走进了晨雾之中。 身后传来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声,沈墨依然没有回头,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回响着,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被市井声所淹没。 刚走出巷口,便见街上的摊贩已支起了各色棚子。 几个赶早市的妇人挎着篮子,在摊子前挑选着商品,低声议论着什么。 沈墨经过一个茶摊时,听到了熟悉的字眼。 “秦玉?” 他脚下未顿,只将脚步稍稍放缓了些。 茶摊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攥着抹布擦拭桌案,嘴上却半刻不闲:“可不是嘛!昨儿夜里没的,听说像是中了什么咒。衙门和镇魔司的人去了一整夜,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坐在条凳上的几个力工端着茶碗,听得入了神。 “真有这么邪乎?” “邪乎的还在后头呢!”老头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烁着光芒,“在他屋里翻出了认罪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强占了哪家铺子,逼死了哪条人命,勾结了哪个邪修……一桩桩一件件,全记在上面!” 一个年轻力工忍不住问道:“那秦家能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老头嗤笑一声,“认罪文书就摊在书案上,旁边还摆着两块灵位,据说是被他害死的苦主爹娘的牌位。现在满城都在传,说秦玉作恶太多,遭了报应,被冤魂索命了。秦家要是闹大了,那些陈年旧案全得翻出来,他们敢吗?” 力工们面面相觑,俱是闭了嘴。 每个人都在悄声议论着同一件事。有人说秦玉得罪了某位高人,也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找上门来,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声称亲眼看见一道黑影翻过了秦家别院的高墙。 沈墨静静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为死人办事,本就该干净利落。 他来到城南的那口枯井旁,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屋檐下挂着几只鸟笼,笼中的画眉欢快地叽叽啾啾叫着。他掀开井盖,钻了进去。石阶又湿又冷,井壁上的青苔长得十分厚实,摸上去就像一层绒毯。脚步声在幽深的井道中回荡,随后渐渐消失。 当他回到阴司巷时,巷道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还亮着。幽绿的光在昏暗中晕染开来,映照出墙上斑驳的砖缝。两个活死人提着竹篮匆匆走过,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他们面无表情,脚步轻盈得如同飘移一般。 沈墨推开死人客栈的房门,反手关上。屋内阴气浓重,墙上的符文缓缓流转,将从地底渗透上来的阴气汇聚到榻边。他在木榻上坐下,刚闭目调息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敲了四下便停住了。沈墨睁开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冥通货栈的掌柜,那个干瘦的糟老头子。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朝沈墨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沈小哥,刘掌柜让我带话——官差不来了,铺子照常营业,你随时可以回去当值。” “有劳了。”沈墨说道。 来人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的阴影中。 沈墨关上门,重新坐回到榻上。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从怀里取出那卷锁魂咒帛书,在膝上缓缓展开。 帛布入手冰凉,质地细密,边缘已经磨损得毛糙不堪。上头用朱砂绘制的咒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线条扭曲盘绕,宛如一群纠缠在一起的毒蛇。沈墨左眼的清明瞳缓缓睁开,视野顿时清晰了数倍。 咒纹在瞳光下愈发清晰,每一丝纹路都无所遁形。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实际上隐藏着严密的规律。每一笔的起落、转折的角度、符文之间的勾连,都遵循着某种古老而阴毒的法则。沈墨的目光顺着咒纹移动,将整个咒术的结构一点点拆解开来。 锁魂咒,核心在于“锁”与“噬”。以活人魂魄为引,炼制主符,将咒纹种入魂体。咒纹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魂体的每一寸,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魂力,同时将魂体牢牢禁锢在施咒者划定的狭小范围之内,不得超生,不得消散,只能在无尽的煎熬中等待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欲破此咒,需反其道而行之。首先要找到下咒时所用的主符——那是施咒者亲手炼制、蕴含其魂力印记的符箓。其次要以施咒者的心头血为引,配合特定的解咒法诀,将咒纹从魂体上一层层剥离。最后还需要极阴之地的精纯阴气温养魂体,弥补这些年被咒术吞噬的损耗。 沈墨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抚过帛书上墨迹浓黑的小字。胡老鬼的记忆碎片在他脑中浮现——那个干瘦老头如何在密室里焚香净手,如何以阿青的生辰八字为引,如何在秦玉的注视下将咒纹一笔一画种入阿青的魂体。主符的下落、心头血的取法、解咒的步骤……所有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 施咒者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但胡老鬼的魂体有所残留,沈墨手中持有——昨夜读取记忆时,他特意剥离了一缕最精纯的魂力印记,封存在一枚骨珠里。这缕印记虽然不如完整的心头血,但配合帛书上记载的替代手法,足以发挥作用。 极阴之地,乱葬岗下的阴脉便是。 沈墨收起帛书,贴身放好。骨珠在怀里散发着微弱的凉意,那是胡老鬼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他闭上眼睛,在脑中反复推演解咒的每一个步骤,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青的锁魂咒,有办法解开了。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在他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五日后的潜入行动。在此之前,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负担。 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引导阴气在体内循环,滋养新生的皮肉。死气如同溪流般在骨脉间流淌,一次次冲刷着血肉,让那层莹润的光泽愈发显著。生肌境中期的境界,在这一次次的运转中逐渐稳固。 窗外的巷道里,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幽绿的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土层和砖墙,变成沉闷的回响,在巷道里回荡了几下,便渐渐消散。 入夜时分,叩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声音很轻,但带着独特的节奏——敲了两下,停顿,再敲两下。 沈墨睁开眼睛,起身去开门。 秦昭站在门外。 她依旧身着那身黑色官服,浑身的气意收敛到了极致,宛如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夜色的阴影落在她脸上,让那冷峻的轮廓显得更加凌厉。她看了沈墨一眼,转身走进屋内。 沈墨反手关上房门。 秦昭在木桌前站定,并未转身,背对着沈墨。屋内仅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事了拂衣秦昭赴约(第2/2页) “秦玉的事,”秦昭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你所为。” 这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沈墨走到榻边坐下,抬眼望向秦昭的背影,缓缓反问:“你今日前来,是为了敲定潜入的细节,还是为了拿我去给太尉府交差?”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颤了颤,墙上的影子便跟着扭曲起来。巷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不见。 秦昭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墨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油灯昏黄的光,却无法照亮深处。她凝视着沈墨,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太尉府今早已得知此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下他们无暇顾及你。” 沈墨眼神微微一动:“为何?” “因为那封认罪文书。”秦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薄的弧度,冷得如同寒冰,“上面所写的不止秦玉的罪行,还牵扯出几条陈年旧案,都与秦家其他旁支有关。如今太尉府里乱成一团,有人想要压下此事,有人想要彻查,有人想趁机清理门户——他们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但你要记住,这事并未结束。等风头过去,该查的还是会查。所以五日后的潜入行动,你必须成功。只有拿到名册,你才有与秦家周旋的筹码。”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秦昭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缓缓铺在木桌上。图纸是用细帛绘制而成,质地柔软,墨迹还很新。她指尖落在图上一处,正是万寿山庄的核心要地。 “密会的时间定在五日后的夜半。”秦昭说道,“届时山庄护卫会大部分调到前院密会现场,核心阁楼的防卫会减少一半。这是潜入的最佳时机。” 沈墨起身走到桌边,垂眸审视图纸。 这张图纸比上次那张详细得多,不仅标注了楼阁院落,连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假山、每一片树林都画得清清楚楚。阵法流转节点、守卫巡逻路线、暗哨藏身地点……所有细节都一目了然。 “从这里进去。”秦昭手指移到山庄西侧,“排水暗渠的入口,你上次探查过。当夜子时,阵法会有一次完整的流转间歇,持续大约十息。你要在这十息内穿过外围阵法,进入山庄。” 沈墨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移动。 “进入山庄后,沿着这条小径往东走。”秦昭手指在图上划出一道弯折的线,“避开前院的灯火,穿过这片竹林。竹林里有暗哨,但密会当夜会被抽调走两个,只剩一个。你要在他转身的间隙通过,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穿过竹林后,便是这片花园。”秦昭手指停在一处,“花园里有巡逻护卫,两人一组,每半炷香经过一次。你要算好时间,在他们过去的空档穿过花园,到达核心阁楼的后墙。” 沈墨的视线落在核心阁楼的位置。 那是一座五层楼阁,在图上的标注格外醒目,透着几分威压。阁楼周围画满了细密的阵纹,那是长生老人亲手布置的防护阵法,比外围的阵法复杂数倍。 “阁楼的阵法,我能破开外围。”秦昭从怀中取出一块符牌,放在图纸旁,“这块符牌里封存了一道破阵法诀,能让你在不惊动阵法的情况下潜入一层。但只能维持半炷香的时间,过了这个时间,阵法会自动修复,你会被困在里面。” 沈墨拿起符牌。 符牌入手温润,质地似玉非玉,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左眼的清明瞳悄然张开,仔细查看符牌上的每一道纹路。 没有追踪咒纹。 没有隐藏禁制。 符牌干干净净,只是一件纯粹的破阵法器。 “进入阁楼后,你要做什么?”沈墨放下符牌,抬眼看向秦昭。 “名册存放在二层东侧的密室。”秦昭手指在阁楼二层点了点,“密室的锁需要特定手法才能打开,我稍后会教你。拿到名册后,立刻原路返回,不能有丝毫耽搁。” “你呢?” “我会在山庄外接应。”秦昭说,“镇魔司的人当夜会被我调开,不会靠近山庄。你出来之后,到西侧的这片树林等我。” 她伸手指向图上山庄外那片浓荫蔽日的茂密树林。 沈墨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之上。他敛眉垂目,在心中反复推演潜入的路线,精确计算每一个环节所需的时间,将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一一设想周全。 “倘若遇到突发情况该如何?”他开口问道。 “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秦昭毫不犹豫地说道,“若被发现,立即撤离,切勿纠缠。名册下次再取也无妨,毕竟生命只有一次。” 沈墨抬眼瞥了她一下。 秦昭的神情毫无变化,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然而,沈墨深知这话的分量——她宁愿放弃这次机会,也不愿他在万寿山庄丢掉性命。 “为何要帮助沈家?”沈墨突然发问。 秦昭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在她的瞳仁里跳动,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情绪消散得极快,快得就像只是光影晃动产生的错觉。 “我所追求的是公道。”她缓缓说道,“和你一样。” “公道?”沈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沈家满门的血债,长生阁的隐秘勾当,秦家……”秦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着沈墨,目光锐利如刀,“你只需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于其他的,事成之后,你自会明白。” 沈墨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答案。像秦昭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说出真正的目的。但他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她对秦家,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 两人再次对着图纸,将所有细节逐一敲定。 潜入的时间、路线、接应位置、应对突发情况的策略、撤退的路径……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斟酌,直到确认没有任何疏漏。秦昭对万寿山庄的了解远超沈墨的预期,她甚至知道哪些护卫患有夜盲症,哪些暗哨爱打瞌睡,哪些阵法的节点因年久失修而变得脆弱。 这些细节,绝非仅仅通过几次探查就能掌握的。 沈墨心中明白,秦昭为了这次潜入,已经筹备了不止一两年。她对长生阁的执念,恐怕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当所有细节都敲定完毕时,天色已接近黎明。 窗外透进朦胧的灰白色光线,巷道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秦昭收起图纸,重新塞回怀中。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五日后的子时,我在树林等你。”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 门轻轻合上。 沈墨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符牌。符牌在手中散发着温润的触感,淡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左眼的清明瞳再度睁开,将符牌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符牌贴身收好。 他在木榻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反复推演整个潜入过程。 从进入排水暗渠开始,到穿过外围阵法,穿过竹林,穿过花园,潜入阁楼,取得名册,原路返回,与秦昭会合…… 每一个步骤,都在脑海中演练了数十遍。 但推演到一半时,他的思绪忽然转向。 他想起了从胡老鬼记忆里获取的信息——秦家与长生阁往来的账册,那些密信,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秦家当年根本不是被胁迫,而是主动联手灭掉了沈家满门,事后还分走了沈家大半的家产和功法。 这些证据,他还未曾仔细查看。 但仅仅是记忆里的那些片段,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秦昭的目的,绝对不止她所说的那么简单。 她要名册,或许真的是为了清算当年的参与者。但她对秦家的态度,她对长生阁的了解,她暗中筹备多年的谋划……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第三十三章 守墓札记 祖地秘辛 第三十三章守墓札记祖地秘辛(第1/2页) 秦昭离去后,屋内再度恢复寂静。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巷道里偶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转瞬便消失不见,好似夜行的阴物匆匆路过。 沈墨在木榻上坐了片刻,并未休息。 他从怀中取出贴身珍藏的物件——那本《守墓札记》。 札记用粗布包裹着,布面已磨损得发白,边缘也起了毛边。解开布包,里面的册子露了出来。册子不算厚,大约二十来页,纸页早已泛黄,边缘有些脆裂,被细心地用细线重新加固过。封面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用墨笔画了个简单的标记,好似坟茔的简图。 沈墨将札记摊在膝上,一页页缓缓翻开。 纸页很薄,触感粗糙,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工整如刻,有的潦草奔放,显然是不同守墓人在不同年月所写。前面的内容他早已看过,记载着尸修各境的修炼心得、控气法门、冲关诀窍,还有应对阴煞、尸蟞的方法。 他翻到后半部分。 这里的纸页更黄,墨迹也更淡,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沈墨凑近油灯,左眼的清明瞳缓缓张开,那些模糊的字迹在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 笔迹变了。 变得苍劲而古朴,每一笔都蕴含着力道,像是用尽了心神写下的。沈墨仔细辨认,这是沈家某代守墓人留下的手记,时间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 “……凌霄老祖冲击血髓境,功败垂成。” 沈墨的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上。 他继续往下看。 手记里记载得十分详细。三百余年前,沈家出了一位天资卓越的子弟,名叫沈凌霄。此人修行《尸解经》,进展极快,不过百年便修至血髓境巅峰,距离尸解境只差最后一步。当时沈家全族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若他能成功破境,沈家便能出一位真正的尸解仙,从此屹立不倒。 沈凌霄闭关冲击尸解境,选择了万骨坑作为闭关之地。万骨坑阴气极重,又有三百年前古战场的死气积累,本是绝佳的突破场所。他布下大阵,引动地脉阴气,准备一举破境。 然而破境那日,变故发生了。 手记里写道:“……阴气暴走,老祖神智失守,尸气反噬己身,化作凶物。周身死气如墨,双目赤红,见活物便噬,族人死伤数十……” 沈墨看得十分仔细。 沈凌霄破境失败,尸气反噬,神智全失,化作了一具只知杀戮的凶尸。他在万骨坑中疯狂屠戮,沈家前去护法的子弟死伤惨重。当时的家主无奈,只能倾全族之力,布下镇压大阵,将沈凌霄引入万骨坑深处,借万具尸骨死气与地脉阴气,将他强行镇压。 手记最后写道:“……此乃沈家之殇,亦为沈家之秘。后世守墓人,当谨记守护之责,绝不可让老祖脱困,否则祸及天下。”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万骨坑那具青铜古尸,竟是沈家先祖沈凌霄。难怪周伯让他去取尸丹碎片时,说那是沈家先祖之物。 他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的笔迹又变了,变得清秀工整些,时间标注是三百五十年前。这一页记载的是长生阁的来历。 “……外门弟子陈长生,窃《尸解经》残卷叛出,于南岭自立门户,号长生阁。” 沈墨瞳孔微微一缩。 长生阁的初代阁主,竟然曾是沈家的外门弟子。 手记里写道,陈长生本是沈家外门仆役,因天资聪慧,被破格收入外门修行。他修行刻苦,进展颇快,但心性贪婪,不满足于外门所学,暗中觊觎沈家核心传承《尸解经》。某日,他趁守经长老不备,盗走《尸解经》前半部残卷,连夜叛逃出沈家。 沈家曾派人追捕,但陈长生已逃入南岭深处,踪迹全无。数十年后,南岭出现一个名为长生阁的门派,专修长生之道,阁主正是陈长生。此人将盗来的《尸解经》残卷改头换面,创出所谓的长生秘法,广收门徒,势力日渐壮大。 手记最后写道:“……陈长生及其后裔,数百年来一直觊觎沈家完整传承,更欲得祖地之物。此仇此恨,沈家世代不忘。” 沈墨合上手记,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苗跳轻微动了动,屋内光影随之晃动。窗外的巷道里,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悠长且沉闷,那声音穿过土层与砖墙,化作模糊的回响。 原来如此。 长生阁与沈家的恩怨,竟可追溯至四百年前。陈长生盗经叛逃,创立长生阁,其后代数百年来始终觊觎沈家的完整传承。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百年觊觎后的最终爆发。 沈墨重新翻开札记,继续往后翻阅。 后面的纸页更为陈旧,墨迹淡得几乎难以看清。他凑得极近,全力运转清明瞳,才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这是关于沈家祖地的记载。 祖地位于京城地底深处,具体位置唯有历代家主和守墓人知晓。祖地不仅是沈家传承的所在,更关联着一桩天大的隐秘。 手记里记载,京城地底有一条阴阳地脉,是天地阴气与龙脉交汇之处。沈家祖地便建于地脉核心之上,借助地脉阴气温养尸修传承,同时也镇压着地脉中涌动的阴煞之气。倘若祖地被破,地脉失衡,阴煞暴走,整个京城都将沦为死地。 而祖地里除了《尸解经》的完整传承,还藏着镇压沈凌霄的最终禁制。 当年沈凌霄化作凶尸,被镇压在万骨坑,但万骨坑的镇压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核心禁制在祖地之中,借助地脉阴气与沈家血脉之力,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封印,将沈凌霄的凶性彻底锁死。若祖地禁制被破,沈凌霄便会彻底脱困,届时一具尸解境凶尸肆虐,再加上地脉阴煞暴走,京城必将生灵涂炭。 沈墨看得心头沉重。 他继续往下翻。 手记后面记载了沈家与镇魔司的约定。大约二百年前,当时的镇魔司主官察觉京城地脉有异,暗中调查,最终找到了沈家。沈家当时的主事人将祖地隐秘和盘托出,双方立下约定:沈家世代守护祖地,镇魔司则暗中庇护沈家,不让外人得知祖地秘密,更不让任何人打开祖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守墓札记祖地秘辛(第2/2页) 这个约定一直延续至今。 直到二十年前。 手记的最后一页,笔迹很新,是周伯写下的。 “……长生阁勾结秦家,突袭沈家。七十九口主脉,二十一名守墓人,全数遇难。老夫侥幸逃出,藏身乱葬岗,苟延残喘。祖地密钥落入长生阁之手,地脉危矣,京城危矣……” 字迹到这里变得凌乱,墨迹深深浸入纸页,好似写的时候手在颤抖。 沈墨合上札记,靠在椅背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巷道里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破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他终于明白了。 秦昭找自己合作,不只是为了清算当年的仇人,更不是为了给沈家报仇。她是镇魔司司正,肩负着守护京城的职责。她找自己,是因为只有沈家血脉才能打开祖地入口,也只有沈家血脉才能重新加固祖地禁制。 她要阻止长生阁打开祖地。 她要守住镇魔司与沈家的约定。 沈墨将札记重新用粗布包好,贴身收好。布包贴在胸口,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还有那股陈年墨迹的淡淡气味。 他坐在油灯下,心里反复思索。 五日后的潜入,不只是为了拿名册和密钥,更是要阻止长生阁打开祖地的计划。若让长生阁得逞,祖地被破,沈凌霄脱困,地脉阴煞暴走,整个京城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而他,是如今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沈家后人。 沈墨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阴司巷的巷道,幽绿的灯笼一盏盏亮着,在昏暗的巷道里投下惨绿的光晕。几个活死人提着竹篮匆匆走过,脸上毫无表情,脚步轻飘飘的,宛如没有重量的影子。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夜愈发深了。 沈墨看着巷道里的景象,死气在骨脉里缓缓流转。生肌境中期的修为已经稳固,皮肉在死气的温养下愈发坚韧,触觉和听觉也恢复了大半。他现在若是混在活人堆里,只要不说话,不露出破绽,几乎看不出与活人的差别。 但这还不够。 要潜入万寿山庄,要从长生老人眼皮底下盗取名册和密钥,要阻止祖地被打开——这些,都需要更强的实力。 沈墨回到木榻边,重新坐下。 他闭上双眼引导阴气于体内循环。死人客栈的客房之中,刻有聚阴符文,地底的阴气被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浓郁得几乎难以化开。这些阴气顺着他的呼吸——尽管死人无需呼吸,但他依旧保留着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渗入体内,沿着玉化的骨骼游走,温养着新生的皮肉。 死气在骨脉间流淌,平稳且冰冷。 沈墨在心中将整个计划重新梳理了一番。 潜入的路线,秦昭已然交代得足够详尽。阵法的破绽、守卫的间隙、暗哨的位置,他都铭记于心。那块破阵符牌,他也检查过,并无问题。 但计划终归只是计划。 万寿山庄是长生阁总坛,长生老人坐镇其中,此人至少具备尸解境的修为,对死气的感知敏锐到何种程度,谁也无法确定。山庄里还有多少隐藏的阵法、多少未暴露的暗桩,秦昭所给的图纸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更为关键的是,祖地的密钥掌握在长生老人手中。 此人将密钥存放在核心阁楼,必定布下了重重防护。要盗取密钥,必然要直面长生老人本人。 沈墨睁开双眼,望向窗外。 巷道里的灯笼光芒幽绿如鬼火,在黑暗中悄然燃烧。更夫敲梆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显得更远了些,好似走到了另一条街。 时间已然不多。 五日后便是密会之夜,也是潜入的最佳时机。错过这次,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而长生阁打开祖地的计划,恐怕也不会等待太久。 沈墨从怀中取出那块破阵符牌。 符牌入手温润,质地似玉却非玉,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左眼的清明瞳悄然睁开,仔细查看符牌上的每一道纹路。 纹路极为精密,蕴含着某种破阵的法力。这种法力与死气不同,更像是道门正统的阵法之力,与镇魔司的路数相符。符牌里没有隐藏的追踪咒纹,也没有暗藏的禁制,纯粹是一件破阵法器。 秦昭在这件事上,并未耍弄花样。 至少暂时没有。 沈墨将符牌重新收好,又从怀中取出那卷锁魂咒帛书。 帛布冰凉,咒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他的指尖抚过那些扭曲的线条,忆起阿青倚在老槐树下的身影,忆起她魂体里那些金线,忆起她说“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时眼中的光芒。 破解锁魂咒的法门,他已然掌握。主符的下落、心头血的取法、解咒的步骤,都在帛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胡老鬼的那缕魂力印记,他也封存在骨珠里,随时可以取用。 等这次潜入结束,无论成败,他都要回一趟乱葬岗,替阿青解开锁魂咒。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沈墨将帛书贴身收好,重新闭上双眼。 阴气在屋内弥漫,墙上的符文缓缓流转,将地底涌上来的阴气汇聚到榻边。他引导这些阴气进入体内,死气在骨脉间一遍遍冲刷,温养着皮肉,稳固着境界。 生肌境中期已然圆满,距离后期仅差一线。 若是能在潜入前突破到后期,实力便能再提升一分,保命的把握也能多一分。 沈墨沉下心神,全力运转死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巷道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 五日后,便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第三十四章 乱葬岗传讯 周伯之托 第三十四章乱葬岗传讯周伯之托(第1/2页) 沈墨凝神于体内,对外界的声响充耳不闻。 忽然,房门被轻轻叩响。 沈墨睁开双眼,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那个干瘦老头。他手中紧攥着一封用粗纸封好的信,纸面粗糙,边缘起毛,封口处随意摁了个火漆印,连花纹都难以看清。老头将信递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沈小哥,这是从乱葬岗捎来的,老魏托赶尸队带过来的。” 沈墨接过信。 纸张粗糙,摸上去有沙砾般的触感。火漆印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歪扭的“魏”字。信拿在手里有些分量,里面似乎不止一张纸。 “有劳了。”沈墨说道。 掌柜摆了摆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的阴影之中。 沈墨关上门,回到油灯旁坐下。 灯盏里的火苗静静燃烧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木桌的一角。他用指甲挑开火漆,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 纸只有一张,对折着,展开后字迹显现出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重,像是用烧焦的木炭写成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晕开,模糊了字迹。老魏识字不多,这封信写得极为费劲。 沈墨凑近油灯,仔细查看。 “沈小哥见字。” “周伯身子愈发不好,体内死气涣散得很厉害,我估计最多再撑半年。万骨坑的禁制再过几个月就要进入衰弱期,到时候尸煞、尸蟞都会冲出来,周伯一个人抵挡不住。” “当年我欠周伯一条命,带你入京已经还了大半。之前说要你帮忙做的那件事,就是这个——在禁制衰弱之前,回乱葬岗接周伯到京城阴司巷,保护他的周全。” “此事你务必答应。” “老魏手书。” 信到此结束。 最后几个字写得尤其潦草,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已经力竭。纸角沾着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干涸的血迹还是乱葬岗的泥土。 沈墨看完,将纸轻轻放在桌上。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沙粒般的质感在指腹间流转。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心里忽然想起乱葬岗的雨夜。 那时他刚从尸堆里爬出来,左眼觉醒了清明瞳,脑海中浮现出《尸解经》。阿青带他去找周伯,周伯告诉他沈家的过往,给他《守墓札记》,教他控气的法门,告知他万骨坑的凶险。 若不是周伯,他走不出乱葬岗。 若不是周伯给的掩息玉片,他早被尸蟞啃得只剩骨头。 更不用说那些修炼心得、冲关诀窍、应对阴煞的法门——周伯几乎倾囊相授,只因为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沈墨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信纸上。 昏黄的光晕里,字迹格外刺眼。“最多再撑半年”“死气涣散的厉害”“一个人挡不住”——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心里。 周伯是沈家末代守墓人。 守了沈家墓地几十年,守到主脉全灭,守到自己死气涣散,守到连乱葬岗都待不下去。 这样的人,不该落得魂飞魄散。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他从木桌抽屉里取出笔墨——前些日子在阴司巷杂货铺买的,最便宜的松烟墨和秃笔。 纸是寻常的麻纸,质地粗糙,但用来写字足够了。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回信。 字迹工整,笔画沉稳,与老魏歪扭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老魏兄台鉴。” “信已收到,周伯之事我已知晓。五日后有要事需办,待此事了结后便动身回乱葬岗,接周伯入京保护他的周全。沈家末代守墓人,绝不会落得魂飞魄散。” “此事我答应了。” “沈墨手书。”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是在黑市买的普通货,摁个指印就算封好了。 他起身推门,朝冥通货栈走去。 巷道里的灯笼已经亮起了几盏,幽绿的光晕在昏暗中晕染开来,映得青砖墙泛起惨淡的颜色。几个活死人提着竹篮路过,篮里装着香烛纸钱,脸上毫无表情。 沈墨走到冥通货栈门口,撩开黑布门帘。 屋里比巷道还要昏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惺忪。 “掌柜的,”沈墨将信放在柜台上,“这封信托赶尸队送回乱葬岗,交给老魏。” 掌柜接过信掂量了一下,点头道:“行,明天就有队伍往那边去,让他们捎上。” 沈墨从怀中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说道:“辛苦费。” 掌柜微微一笑,把钱收下放进抽屉,将信放在一旁,说道:“沈小哥客气了,不过是街坊间顺手的事。” 沈墨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回到客房后,他并未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在脑海中盘算着接周伯入京的事情。 阴司巷鱼龙混杂,周伯来了得有个安稳的住处。死人客栈人来人往,太过嘈杂,并不适合养伤。得找一处僻静的院子,最好刻有聚阴符文,能够温养尸身。 还有阴骨粉、温养阴物——周伯死气涣散,需要大量阴物来稳住根基。这些都得提前准备好。 沈墨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望向巷道。 巷道中幽绿的光晕晃晃悠悠,几个门洞挂着厚重的布帘,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记得巷道深处有几处院子常年空着,主人要么搬走了,要么彻底消失了,一直无人租赁。 可以找鬼算子打听一下。 他在阴司巷住了这些日子,对这里的规矩摸得很清楚。租院子要找巷子的管事,而管事正是听风阁的鬼算子。 沈墨推开房门,朝着听风阁走去。 黑布门帘低垂,他撩开门帘走了进去。屋里依旧昏暗,鬼算子坐在木轮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听到脚步声后抬眼望来。 “沈小哥,”鬼算子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时辰来,是有事情吗?” “想租个院子。”沈墨走到柜台前,说道,“要僻静的,最好刻有聚阴符文,能够温养尸身。” 鬼算子静静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给谁住呢?” “一位长辈。”沈墨说道,“从乱葬岗来,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鬼算子点了点头,从轮椅扶手的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某处,说道:“巷子最里头有处院子,原本是一个老尸修住的,年前彻底消失了,院子一直空着。里头的符文是上好的聚阴阵,地底阴气也很充足,就是价钱不便宜。” “多少?” “月租五两银子。”鬼算子说道,“押一付四,一次付清四个月,共二十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乱葬岗传讯周伯之托(第2/2页) 沈墨沉默了片刻。 他手里现在有二百多两银子,是之前从秦玉别院拿的。二十两虽说不少,但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周伯来了总得有个安稳的去处。 “行。”沈墨点了点头,“现在就付。” 他从怀中取出银锭,数出二十两放在柜台上。银锭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鬼算子伸手掂了掂,确认无误后收进抽屉,取出一把铜钥匙递了过来。 “院子在最里头,门牌刻着‘甲七’。”鬼算子说道,“里头的东西没动过,你自己收拾。” 沈墨接过钥匙,道了谢后便离开了。 他顺着巷道往深处走去,越走越僻静。两旁的灯笼稀疏了许多,有些已经熄灭,巷道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青砖。 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处院子。 院门是厚重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铜钉,已经生了绿锈。门楣上挂着木牌,阴刻着“甲七”二字,字迹有些模糊。 沈墨用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约两丈见方,地面用青砖铺就,角落长着枯黄的杂草。正房有两间,厢房也有两间,都是用青砖砌成,屋顶铺着黑瓦。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已经熄灭,灯笼纸破了好几个洞。 他推开正房的门,屋里弥漫着陈腐的气味。 屋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柜子。墙上刻满了符文,线条繁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幽光。沈墨左眼的清明瞳缓缓张开,仔细查看符文。 确实是上好的聚阴阵。 符文纹路清晰,勾连严密,能够将地底渗透上来的阴气汇聚到屋内,温养尸身。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磨损,但整体运转还算完好。 沈墨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去厢房查看。 厢房里堆着杂物:破旧的蒲团、锈蚀的香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早已干涸的粉末。他把杂物清理到一旁,腾出一间厢房,准备给周伯住。 随后他前往黑市。 黑市上人影稀疏,几个摊子前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照在骨片阴物上,投下诡异的影子。沈墨走到卖阴物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婆子,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 “阴骨粉怎么卖?” “五十文一袋。”老婆子声音沙哑,“你要多少?” “十袋。” 老婆子从摊子底下取出十个灰布袋,每个巴掌大小,里面装着灰白的粉末。沈墨付了五百文,将袋子收好。 他又买了些温养尸身的阴物——几枚骨珠、一块阴玉、一小罐尸油。骨珠是从百年老尸身上取下的指骨经打磨而成,蕴含着精纯的死气;阴玉是在地底阴脉中凝结而成的玉石,能够温养魂体;尸油是用特殊手法炼制的,涂抹在尸身上能够延缓其朽坏。 这些东西花了他二两多银子。 买齐之后,沈墨回到甲七院子。 他把阴骨粉和阴物放在厢房的柜子里,又将屋子仔细打扫了一番,擦去灰尘,铺上干净的草席。虽然屋子简陋,但至少能够住人。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黑了。 巷道里的灯笼全都亮了起来,幽绿的光在黑暗中晕染开来,将整条巷子映照得宛如鬼域一般。沈墨锁好院门,朝着棺材铺走去。 刘记寿材铺已经打烊,门板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沈墨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刘掌柜的声音:“谁?” “我,沈墨。” 门板被卸下一块,刘掌柜探出头来,见是沈墨,脸上露出了笑容:“沈小哥啊,进来进来。” 沈墨走进铺子,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货架上摆放着各式棺材:有薄皮的,有厚板的,有刷漆的,也有没上漆的。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油漆的气味。 “掌柜的,”沈墨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买些东西。” “买什么?”刘掌柜问道。 “一口上好的棺材。”沈墨说,“要阴木的,那种能温养尸身的。” 刘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沈墨:“沈小哥,你这是……” “给一位长辈准备的。”沈墨说,“他从乱葬岗来,身子不好,需要阴木棺材来温养。” 刘掌柜恍然点头:“行,我这儿正好有一口,是前些年收来的,阴沉木材质,埋在土里少说也有百年了,阴气足得很。” 他领着沈墨走到铺子后头,靠墙立着一口棺材。 棺材通体乌黑,木质细腻,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沈墨伸手摸了摸,入手冰凉,木质坚硬如铁。他左眼的清明瞳张开,能够看见棺材上缠绕着浓郁的死气,确实是上好的阴木。 “这口棺材原本是给一位老尸修定的,后来那人没来取,就一直搁在这儿。”刘掌柜说,“沈小哥要是想要的话,给你个实在价——十五两银子。” 沈墨没有还价,取出十五两银子递给刘掌柜。 刘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沈小哥真爽快。这棺材我让人给你送到住处去,送到哪儿?” “阴司巷甲七院子。”沈墨说。 刘掌柜记下地址,叫来两个伙计把棺材抬上板车。沈墨跟着板车回到阴司巷,看着伙计们把棺材抬进院子,放在正房里。 棺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沈墨给了伙计们赏钱,等他们离开后,走到棺材旁仔细查看。 棺材盖得很严实,缝隙处用阴蜡封着,防止死气外泄。他推开棺盖,里面铺着厚厚的锦缎,锦缎上绣着繁复的符文,是聚阴养尸阵图。棺材内壁也刻满了符文,与墙上的聚阴阵相互呼应,能够将阴气汇聚到棺内。 周伯来了躺在这口棺材里温养,至少能够稳住死气,延缓其涣散。 沈墨将棺盖重新盖上,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准备妥当。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 巷道里幽绿的灯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悠长而沉闷,在巷道里回荡几下便消散了。 沈墨锁好院门,回到死人客栈的客房。 屋里阴气浓重,墙上的符文缓缓流转。他在木榻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卷锁魂咒帛书,在油灯下缓缓展开。 帛布冰凉,咒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一字一句地又看了一遍,确认破解法门没有半分差错。 主符下落,心头血取法,解咒步骤——每个细节他都牢记在心。 等接周伯入京的时候,就可以顺便给阿青破解锁魂咒。 让她不用再被困在乱葬岗,不用再受咒纹的折磨,不用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魂体一点点消散。 沈墨将帛书重新卷好,贴身收好。 第35章 前夜筹谋 风来欲动 第35章前夜筹谋风来欲动(第1/2页) 距离潜入万寿山庄之日,仅余最后一日。 沈墨闭门不出。 他不再承接任何辨骨的活儿,也未前往寿材铺当值,只是在死人客栈的客房里,将所有事情都仔细梳理了一遍。 万寿山庄的布局图摊开在木桌上,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在细帛绘制的线条上。沈墨的目光从西侧排水暗渠的入口开始,缓缓移动。护卫两人一组的巡逻路线,走完一圈需要两炷香的时间,交接时会有半盏茶的间隙。暗哨藏身的位置——墙角、树后、屋顶的阴影处,图上都用朱砂点上了细小的标记。阵法流转的规律是,每隔半刻钟会有一次强弱变化,子时全体幽光会同时暗弱一瞬,持续约十息。 密会时间定在夜半。 届时山庄护卫大半会被调往前院,核心阁楼的防卫将减少一半。这是潜入的最佳时机,也是唯一的机会。 沈墨在心里反复推演潜入的路线。 从排水暗渠进入,趁着阵法流转间歇的十息时间穿过外围,沿着西侧小径往东走,避开前院的灯火。穿过竹林时,暗哨会被抽调走两个,仅剩下一个。要在那暗哨转身的间隙通过,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穿过竹林,便是那片花园。 花园里有巡逻护卫,两人一组,每半炷香经过一次。要算好时间,在他们过去的空档穿过花园,到达核心阁楼的后墙。 阁楼的阵法,秦昭给的破阵符牌能维持半炷香。 进入阁楼后,上二层东侧密室,用秦昭所教的手法开锁,取走名册。然后原路返回,不能有丝毫耽搁。 每一个步骤,沈墨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已身处山庄。夜色漆黑如墨,灯笼的光在远处晃动,护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阵法的幽光在墙头流转。他要像一道影子,融入黑暗,穿过重重阻碍,抵达那座五层阁楼。 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他也一一思索过。 倘若被护卫发现,不能纠缠,立刻撤离。秦昭说过,保命要紧,名册下次再取。倘若阵法出现变故,破阵符牌失效,便用掩息玉片强行掩盖死气波动,从最近的路线撤出。倘若撞见长生老人…… 沈墨睁开眼睛。 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墙壁上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倘若撞见长生老人,那便没有退路。尸解境的修为,对死气的感知敏锐到何种程度,谁也无法确定。唯一的生机,或许在于那枚藏在骨脉里的尸丹碎片——沈凌霄的血脉之物,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引动一丝沈家气息,扰乱对方的判断。 但这些都是最坏的打算。 沈墨要做的,是确保万无一失。 他将布局图卷起,塞进怀里。随后开始清点要带的东西。 阴骨粉分成了数份,用油纸包好,贴身放在衣襟内侧。这些灰白色的粉末能遮掩死气波动,关键时刻撒在身上,能瞒过阵法的探查。掩息玉片也放在怀里最顺手的位置,周伯给的这块玉片布满裂纹,捏碎后能掩盖死气波动一炷香,但之后会虚弱两个时辰,非到绝境不能用。 秦昭给的破阵符牌,入手温润,质地似玉非玉,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沈墨左眼的清明瞳悄然张开,再次仔细查看符牌上的每一道纹路。淡金色的线条精密严整,蕴含着道门正统的破阵法力,没有隐藏的追踪咒纹,也没有暗藏的禁制。他将符牌贴身收好,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微温的触感。 尸丹碎片藏在骨脉深处。 那是从万骨坑沈凌霄体内取出的碎片,蕴含着沈家血脉的气息。沈墨意念微动,碎片在玉化的骨骼中缓缓游走,最终停在心窍附近。若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这枚碎片或许能引动一丝先祖之力,虽然不知后果如何,但总是一线生机。 做完这些,沈墨开始打磨自身。 敛气法门运转,体内的死气分成数股,沿着骨脉缓缓游走,形成一个严密的循环。灰白色的波动被彻底锁在骨头深处,一丝一毫都没有泄露。他反复运转了数十遍,直到意念一动,死气便能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同沉寂多年的老尸,连最后一点生机都消散殆尽。 清明瞳也反复催动。 左眼深处的瞳孔缓缓张开,视野顿时清晰数倍。他能看见墙深处符文的流转,能看只见地底阴气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他能隔着门板感知到巷道里经过的阴物魂体中缠绕的黑丝。他必须确保在黑暗中,也能清晰看清阵法的纹路以及护卫的位置,容不得半分疏漏。 这般精心打磨,整整耗费了一个下午。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巷道里的灯笼一盏盏点亮,幽绿的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穿过土层与砖墙,化作沉闷的回响。 沈墨停止了修炼。 他推开客房的门,走到了阴司巷的主道上。 巷子里的幽绿灯笼皆已点燃,数不清的阴物与活人在巷道里来来往往。几个活死人提着竹篮匆匆走过,脸上毫无表情,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死人客栈的门帘垂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听风阁里亮着灯,黑布门帘低垂,偶尔有人掀帘进出。黑市的摊位已经摆了出来,几个摊子前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照在骨片阴物上,投下诡异的影子。冥通货栈的掌柜站在门口,干瘦的身子倚着门框,和路过的人打着招呼。 沈墨缓步走在巷道里。 青砖铺就的路面被夜露浸湿,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侧的门洞大多垂着厚重的布帘,只有少数几处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望着这处自己在京城的容身之所,心里忽然涌起许多往事。 从乱葬岗的尸堆里苏醒过来,左眼觉醒清明瞳,脑海中浮现《尸解经》。遇见阿青,拜访周伯,独自闯入万骨坑取尸丹碎片,被老魏所救。修炼控气之法,达成腐骨境圆满。寻得阿糯遗骨,阿青说“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进入阴脉修炼,取得老槐林尸血,突破生肌境。从鬼门入京,栖身城南义庄,击溃王哥三人组。发现阴司巷,以辨骨术谋生,在棺材铺当值,在死人客栈落脚。与听风阁鬼算子交易,获得重要情报。秦昭夜访,传授敛气法门,提出合作。夜探万寿山庄,发现秦家家徽碎片。答应潜入,约定五日后行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前夜筹谋风来欲动(第2/2页) 短短数月,他从一具在尸堆里挣扎的腐尸,成长到生肌境中期,在这京城地底有了一处容身之地,有了要讨的债,要护的人,要完成的承诺。 欠了很多人的情。 周伯倾囊相授,赠予掩息玉片。老魏带他入京,虽有事相求,但终究是恩情。阿青托付后事,将性命交到他手中。 也有很多的债要讨。 长生阁主导灭门,觊觎沈家传承逾百年。秦家当年主动联手,事后分走沈家家产功法。清虚观、南离剑宗等宗门参与其中,手上沾满沈家人的血。 还有林文,还有阿青,还有那些被权贵碾死的蝼蚁。 死人的债,活人的冤,都要一并清算。 沈墨走到听风阁门口,停下了脚步。 黑布门帘低垂,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撩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比巷道还要昏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鬼算子坐在木轮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听见脚步声后抬眼望来。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宛如深井里的水。 “沈小哥。”鬼算子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时辰来,是有事情吗?” 沈墨走到柜台前站定。 “我想买一份消息。”他说,“万寿山庄西院禁地的黑棺里,装的是什么。” 鬼算子静静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份消息,可不便宜。”他缓缓说道,“尤其是对你而言。” “多少?” “一次辨骨的机会。”鬼算子说,“不是普通的辨骨,是要你帮我辨认一件棘手的东西,可能需要耗费不少心神。” 沈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 鬼算子从轮椅扶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帛布很旧,边缘磨损,上面用细墨写满了字。他指尖落在某处,抬眼看向沈墨。 “西院禁地的黑棺,是半月前运进去的。”鬼算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由死人抬棺,棺身刻满符纹。里头装的,是长生阁炼制的活尸。” 沈墨眼神微动。 “活尸?” “用数百人的魂体与尸骨炼制而成。”鬼算子说,“那些魂体都是被锁魂咒困住的冤魂,尸骨则是从各处坟茔盗来的百年老尸。长生阁以秘法将魂体强行打入尸骨。再以阴火熬炼九九八十一日,方能炼成尸身。” “炼成之后,活尸会保留生前的部分神智,但完全受炼尸者操控。其周身死气浓烈,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且对活物的气血极为敏感。”鬼算子顿了顿,“这批活尸,是用来守护密会的。”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也是用来强行打开沈家祖地的钥匙。”鬼算子最后说道,“祖地入口需沈家血脉与密钥一同开启,但若以大量活尸的死气冲击,辅以特定阵法,或许能强行破开一道缝隙——虽然代价巨大,但长生阁等不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外面巷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不见。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多谢。” 他转身离开听风阁,黑布门帘在身后落下,重新将屋内屋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巷道里的幽绿灯笼晃晃悠悠,几个阴物提着竹篮路过,篮子里装着骨片和香烛。沈墨缓步前行,心里的计划又完善了一分。 活尸守护密会,意味着西院禁地当夜的防卫会比平时更为严密。但反过来想,长生老人的注意力或许也会更多地放在活尸和密会上,对核心阁楼的关注反而可能会减弱。 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沈墨回到死人客栈的客房,关上了门。 屋里阴气缓缓流转,聚阴符文在墙壁上闪着淡淡的幽光。他在木榻上坐下,闭目入定。 死气在玉骨里平稳流转,与新生的皮肉彻底契合。生肌境中期的修为已经稳固,皮肉在死气温养下愈发坚韧厚实,触觉和听觉也恢复了大半。他现在若是混在活人堆里,只要不说话,不露出破绽,几乎看不出与活人有何差别。 但这还不够。 要潜入万寿山庄,要从长生老人眼皮底下盗取名册和密钥,要阻止活尸强行打开祖地——这些,都需要更强的实力,更需要周密的谋划和绝对的冷静。 沈墨将心神沉入体内。 敛气法门悄然运转,死气分成数股,沿着骨脉缓缓游走,形成一个严密的循环。所有的波动都被锁在骨头深处,一丝一毫都没有泄露。他反复调整死气的流速,让运转更加圆融、自然。 清明瞳也在暗中催动。 左眼深处的瞳孔缓缓张开,又缓缓闭合,如此反复数次。他要确保在黑暗中,瞳术能够瞬间开启,看清阵法的纹路,看清护卫的位置,看清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巷道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死人客栈门口还挂着一盏,幽绿的光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光亮。远处的地面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悠悠穿过土层,传进巷道里,化作模糊的回响,响了几声便消散了。 沈墨闭着眼睛,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明日夜半,他就要踏入那座龙潭虎穴,讨回死人的债,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阻止祖地被破,守住京城地脉。 周身的死气缓缓收敛,整个人如同一块沉寂的玉石,静待明日的到来。 屋内的油灯静静燃烧,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地底阴气缓缓流动的声音,在巷道深处回响,宛如沉睡巨兽的呼吸。 第三十六章:夜行 第三十六章:夜行(第1/2页) 到了深夜,沈墨从入定状态中苏醒过来。 是时候出发了。 他并未点灯,在黑暗中起身,径直走到木桌旁。桌上的布局图早已收好,该携带的东西昨夜就已清点妥当。但他还是进行了最后一次确认。 衣襟内侧贴着三包阴骨粉,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其分量足够遮掩数次死气波动。 左袖暗袋里放着掩息玉片,拿在手中感觉冰凉,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捏碎后能够支撑一炷香的时间。胸口贴着破阵符牌,温润的质地透过衣衫传来微弱的暖意。 最为关键的,是藏在骨脉深处的尸丹碎片。 沈墨意念微微一动,碎片在玉化的骨骼中缓缓游动,最终停留在心窍附近。灰白色的死气在碎片周围缭绕,蕴含着沈家血脉特有的气息。这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保住性命。 做完这些,他催动清明瞳。 左眼深处的瞳孔悄然张开,视野瞬间清晰了数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灰白色的死气在玉骨里平稳地流转,没有一丝外泄。皮肉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光泽,那是生肌境中期修为稳固的标志。敛气法门运转顺畅,整个人如同沉睡多年的老尸,连最后一点波动都锁在了骨头深处。 很好。 沈墨推门而出。 巷道里已空无一人,只有死人客栈门口那盏幽绿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青砖路面照得影影绰绰。远处的黑市摊位早已收摊,听风阁的门帘垂得严严实实,冥通货栈也熄了灯。整个阴司巷沉浸在死寂之中,只有地底阴气缓缓流淌的嗡鸣声,在巷道深处回荡。 沈墨没有停留,沿着主道向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侧门洞里的住户大多已经入睡,偶尔有几处还透出昏黄的光,但窗纸后面没有任何动静。这些藏在京城地底的阴物与活死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夜里不外出,白天不露面,与地上世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穿过巷道,尽头是一口枯井。 井口被厚重的青石板覆盖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沈墨伸手按在符文中心,注入一缕死气。符文微微发亮,石板缓缓移开,露出漆黑的井口。 井壁凿有螺旋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沈墨翻身进入井中,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窄,仅能容纳一人通过,两侧井壁湿漉漉的,渗出冰凉的水汽。他不需要呼吸,但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湿意,透过衣衫渗入皮肉。 往下走了大约二十余丈,井底出现在眼前。 这里并非真正的井底,而是一处地底洞穴。洞穴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石。正对着井道的方向,是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板已经腐朽,用铁链锁着。 沈墨走到门前,没有触碰锁链,而是伸手在门框左侧第三块青砖上按了一下。 青砖向内凹陷半寸。 门后的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铁链自动脱落,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能弯腰通过,通道深处隐约可见微光。 这是鬼门的一条支路。 周伯说过,京城地底有数条这样的通道,是前朝修士修建的隐秘网络,用于在紧急时刻转移物资或人员。如今知道这些通道的人已经不多,大多掌握在阴门中人手里。 沈墨弯腰钻进通道。 通道里很暗,只有远处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光。他贴着墙壁往前走,脚下是夯实的泥土,两侧墙壁湿漉漉的,长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土腥气,混合着地底阴气特有的冰凉气息。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 石阶也是螺旋状,比井道里的更陡,每一级都很窄,只能侧着脚踩上去。沈墨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走。石阶很长,爬了许久才看到头顶的亮光。 那是井口的月光。 沈墨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没有立刻出去。他凝神静听,井口外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清明瞳悄然张开,透过井口的缝隙往外看。 井口被乱石遮挡,石块缝隙里透进零星的月光。外面是一片废墟,断墙残垣在夜色中投下嶙峋的影子。远处有野狗吠叫,声音在空旷的贫民窟里回荡,很快又沉寂下去。 确认安全后,沈墨伸手移开井口的石块。石块异常沉重,然而此刻他的力气远超常人,双手轻轻一推,石块便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旁。 夜风呼啸着灌入井口,吹在脸上,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沈墨翻身爬出井口,稳稳地落在废墟的地面上。 这里地处城南贫民窟的深处,距离他最初栖身的义庄并不远。 四周尽是倒塌的房屋,残破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墙壁上爬满了枯藤。月光倾洒而下,将整个废墟映照得一片惨白。远处偶尔有灯火摇曳,那是更夫或是巡夜人的灯笼,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沈墨并未立刻行动。 他压低身子,隐匿在断墙的阴影里,悄然张开清明瞳,仔细扫视着四周。在他的视野中,灰白色的死气在废墟间缓缓流淌,那是常年积攒的阴气,并无异常。远处有几个淡红色的光点,那是活物的气血,正缓缓移动——原来是野狗,在废墟里翻找食物。 确认没有埋伏后,沈墨开始行动。 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紧贴着墙根,在废墟的阴影中悄然穿行。脚下的碎石和瓦砾众多,但他脚步轻盈,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新生皮肉的敏锐触觉让他能清晰感知地面的起伏,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巧妙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片。 秦昭提供的情报十分详尽。 城南每两炷香就有一队镇魔司的巡夜人员,巡逻路线固定,从主街拐入贫民窟,绕一圈后返回。巡逻时间、路线图以及带队人员的修为,都详细记录在情报里。沈墨刻意避开那条路线,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道。 小道十分狭窄,两旁是倒塌的土墙,墙缝里长满了荒草。他紧贴着墙行走,月光被土墙遮挡,整个人沉浸在阴影之中。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这里是城南与西郊的交界处。 开阔地原本是一处热闹的集市,如今早已荒废,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四周有几间破旧的棚屋,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歪斜的木架。远处是西郊的密林,黑黢黢的树影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沈墨正准备穿过开阔地,左眼忽然传来一丝异样。 清明瞳深处,捕捉到一抹微弱的光芒。 那光极为淡薄,灰白色中夹杂着一缕暗红,在墙根下的青砖缝隙里缓缓流转。沈墨瞳孔微微一缩,停下脚步,压低身子,凑近查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夜行(第2/2页) 原来是锁魂咒的纹路。 纹路刻在青砖的缝隙里,线条细密繁复,与阿青魂体上的纹路同出一源,但更为隐蔽。此刻,纹路正缓缓流转,灰白色的死气沿着线条游走,暗红色的光芒在节点处闪烁,宛如呼吸一般。 沈墨的心脏虽已不再跳动,但骨脉深处的死气却微微一滞。 长生阁的势力,已然延伸到京城街头了。 这些咒纹刻在城墙根、街角、桥墩下,平日里隐蔽难寻,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被激活。它们或许是用来监控死气波动的,一旦有异常死气经过,咒纹就会记录并传递讯息。也可能另有其他用途——比如布设成阵,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沈墨并未触碰那些咒纹。 破坏咒纹会立刻惊动布设者,实在是得不偿失。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将纹路的位置、走向、节点分布牢记在心里,然后缓缓后退,绕开了这片区域。 他选择从另一侧前行。 那里是一片荒草地,草长得足有半人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沈墨踏入草丛,草叶擦过衣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得极为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可能藏有咒纹的地方。 就在这时,左眼深处再次传来悸动。 这次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自骨脉深处,来自与阿青魂体的那一丝微弱联系。那悸动十分短暂,一闪即逝,但沈墨清晰地感知到了——是阿青的魂体,似乎有了异动。 并非锁魂咒发作时的那种剧痛,而是某种……挣扎。 宛如沉睡中的人忽然惊悸,魂体波动了一瞬,又迅速沉寂下去。沈墨停下脚步,凝神感应,但那悸动并未再次出现,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他抬起头,望向乱葬岗的方向。 夜色深沉,远处山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但沈墨心里明白,阿青还被困在那里,魂体在锁魂咒的折磨下日渐虚弱。周伯说过,她最多还能撑十年,但现在看来,或许撑不了那么久了。 紧迫感在骨脉深处蔓延开来。 沈墨深吸一口气——尽管他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冷静下来。他压下心里的波动,继续向前走去。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今夜的行动,关系到能否获取名册,能否阻止长生阁开启祖地,能否为沈家讨回公道。 只有将这些事办妥,才能回去营救阿青。 荒草地很快就到了尽头,前方是西郊的密林。这片林子十分茂密,树木高大挺拔,枝叶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林间没有现成的道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蜿蜒曲折。 沈墨踏入了林子。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林子里一片漆黑,月光被枝叶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在地上。清明瞳悄然睁开,视野顿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棵树、每一根藤蔓、每一块石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沿着小径向前走去,速度不快,但步伐沉稳。 林子深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远处传来野兽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便消失在了树林深处。沈墨没有理会,专心赶路。 大约走了两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光亮。 那并非月光,而是阵法散发的幽光。 沈墨停下脚步,压低身子,藏在树后的阴影里。清明瞳悄然睁开,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张望。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万寿山庄的围墙。 围墙很高,由青砖砌成,墙头覆盖着黑瓦。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整个山庄,光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缓缓流转,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长生老人亲手布置的阵法,以地底阴气为源,日夜不息地运转着。 围墙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种着低矮的灌木,作为缓冲地带。此刻,空地上不见人影,只有夜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但沈墨知道,暗处藏着暗哨,墙头上有护卫巡逻,阵法每隔半刻钟会有一次强弱变化。 他静静地观察着。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阵法的纹路清晰可见。淡金色的线条精密严整,沿着围墙延伸,在地底汇聚成网。纹路的流转很有规律,从东侧开始,缓缓向西推进,走完一圈大约需要半刻钟。每次流转到节点处,光芒会稍稍暗弱一瞬,持续大约十息的时间。 这与秦昭提供的情报一致。 沈墨又将视线投向暗处。 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影,穿着灰黑色的夜行衣,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那是暗哨,藏在墙角,视线覆盖着整片空地。树后还有一人,藏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个肩膀。屋顶的阴影里,趴着一人,身形扁平,如同贴在瓦片上。 一共有三个暗哨,位置都与情报相符。 沈墨收回视线,继续等待。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两列护卫从山庄侧门走出,沿着围墙巡逻。护卫两人一组,穿着青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刀,脚步整齐划一。他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目光锐利。 护卫走完一圈,大约需要两炷香的时间。 沈墨伏在树后,一动不动,宛如长在那里的石头。死气收敛得十分完美,没有一丝外泄,皮肉表面那层光泽也隐去了,整个人与阴影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子时越来越近了。 远处山庄里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似乎前院正在筹备密会。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护卫的脚步声更加频繁。沈墨知道,密会即将开始,届时山庄大半护卫会被调往前院,核心阁楼的防卫会减少一半。 那是他潜入的最佳时机。 距离子时还有两炷香的时间。 沈墨压低身子,正准备往排水暗渠方向移动——暗渠入口在围墙西侧,被灌木丛遮掩,是秦昭情报里标注的潜入点。 忽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但沈墨现在的听觉已恢复大半,加上死气对震动的敏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这不是巡逻护卫的脚步声。 护卫的脚步整齐、规律,两人一组。而这个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而且很轻、很缓,正朝着他藏身的方向径直走来。 沈墨没有回头。 骨脉深处的死气悄然凝聚,分出数股,沿着手臂流向指尖。他伏在树后,整个人静止不动,只有指尖那缕死气在缓缓游走,凝成一枚细针。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树后。 第三十七章 暗渠 第三十七章暗渠(第1/2页) 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停下。 沈墨并没有回头,骨脉深处的死气早已蓄势待发,于指尖凝聚成细针。 针尖泛着极淡的灰白之色,只要对方在多走出一步。 沈墨江立刻射出去。 来者停在他藏身的树干后面,距离不过几尺之遥,未在往前挪动半步。 夜风吹拂着林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山庄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更衬得林间愈发寂静。 “是我。” 一道清冷女声,传入沈墨耳中。 沈墨指尖的死气微微一顿,他认识这个声音。 是镇魔司司正,秦昭。 他缓缓散去指尖的死气,依旧伏在原地,只是微微侧出头来,用余光瞥向身后。 一道纤细的黑影站在树后。 她身着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阵法我都已经动了手脚。” 秦昭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子时原本十息的阵法间隙,东侧会延长到十五息的时间,你完全可以利用好。” “记住!改动范围仅限东侧,阵纹改动太大容易被别人察觉。” “你最好从西侧暗渠潜入,进去后立刻转向东线。” 沈墨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这种时候,多说无益。秦昭敢冒险现身,所提供的情报必然是经过权衡的。 秦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牌,入手微微有些沉重,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还带着一丝活人的气血余温。 “这是今夜东侧巡逻的临时腰牌,暗号‘庚子’。” 秦昭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记住,取了名册就走,别碰阁楼里其他东西,尤其是底层。” 沈墨把铜牌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冰凉的触感隔着衣衫传来,很快便被体温隔绝。 秦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身形向后退去。 她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毫无声息,几个呼吸间便退入林木深处,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墨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万寿山庄。 淡金色的阵法光罩仍在缓缓流转,子时将近,光罩的明灭节奏,已然慢了一丝。 若非清明瞳看得仔细,根本察觉不到这细微的变化。 这便是秦昭动的手脚。 他伏在原地,又等了片刻。 山庄前院的喧闹声愈发响亮,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一队队护卫从前院调出,往后院、侧院增派,核心阁楼附近的防卫,势必会薄弱不少。 时间差不多了。 沈墨压低身子,贴着地面往西侧潜行。 脚下落叶很厚,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重心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草丛里滑行。 夜色中,西侧围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墙根处生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几乎把墙根完全遮住。 按照秦昭的情报,排水暗渠的入口,就在这片灌木之后。 他走到灌木前,拨开层层带刺的枝叶。 青砖垒砌的墙面露了出来,墙根处,赫然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被生铁栅栏封死,拇指粗的铁条排列得极为紧密,缝隙仅能伸进一只手。 栅栏表面刻着最基础的警示符文,一旦被暴力破坏,布设者立刻就能察觉。 沈墨伸出双手,握住两根铁条。 骨脉中的死气催动,灰白色的气流涌向指尖,在手掌表面覆上一层薄韧的光泽。 五指缓缓收紧。 铁条在掌心发出极轻微的吱嘎声,开始缓慢地向两侧弯曲。 他控制着力道,只弯出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缺口,并未贸然折断。 沈墨停下手,凝神感应符文的波动。 栅栏上的光泽依旧稳定,没有触发警示。 他侧过身,先探进头,肩膀跟着挤入缺口。 铁条刮过衣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几个呼吸间,整个人便已进入暗渠之内。 一股阴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暗渠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透进零星月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脚下是及膝深的污水,冰凉刺骨,水面飘着枯叶杂物。 两侧石壁长满厚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腐土与污水混合的腥气。 沈墨悄然张开清明瞳。 黑暗在他眼中瞬间褪去,暗渠的全貌清晰可见。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渠道,宽约数尺,拱形顶由青砖砌成,水流正从山庄内部的方向缓缓涌来。 渠道向前延伸二十丈,便向右拐去,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抬起脚,踏入水中,一步一步向前迈进。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渠底,尽量避免激起太大的水声。 暗渠里一片寂静,唯有潺潺的水流声,以及偶尔从顶部滴落的水珠声。 向前走了百步,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就在他即将转弯的瞬间,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沉重有力,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正从暗渠正上方经过。是巡逻的护卫。 脚步声停在了头顶正上方,伴随着压低的对话声。 “……东院再增加两队人,今晚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西院禁地是否也增派人手?” “不用,阁主有令,禁地由‘那东西’守着,外人不准靠近。” 对话结束,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墨站在水中,一动不动,连死气的流转都放缓到了极点。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继续向前迈步,转过了拐角。 拐角之后,渠道稍微变宽,水深也淹到了大腿。两侧石壁上的青苔更加厚实,藤蔓从砖缝中垂落下来,空气里的陈腐气息愈发浓重。 渠道弯弯曲曲,顺着山庄的地下结构延伸。沈墨走得极有耐心,清明瞳始终张开着,警惕地留意着前方与头顶的动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暗渠(第2/2页)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光。那是阵法光罩透过排水口渗进来的淡金色光线。渠道的尽头,是一口向上的竖井,井口同样装着铁栅栏,栅栏外,就是山庄内部的地面。 沈墨走到竖井下方,仰头向上望去。栅栏外是石板铺就的天井,不远处就是回廊立柱,更远处,阁楼的轮廓清晰可见。 子时快到了。 他静静地立在水中,默默地计算着时间。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转,周身的活物气息彻底收敛,整个人如同沉入水底的顽石。 头顶的阵法光罩,明灭的节奏越来越明显。淡金色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变暗,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光芒一点点收缩。整个山庄的光线都随之黯淡下来,远处楼阁的灯火,也像蒙上了一层薄纱。 子时正。 所有光线在同一瞬间暗到了极致。原本笼罩山庄的淡金色光罩,此刻淡得像游丝,几乎看不见了。天地间陷入一片深沉的昏暗,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微弱的光。 十五息的窗口期,开始了。 沈墨双手扣住竖井内侧的砖缝,五指用力,身形向上跃起。动作快速而轻灵,像夜枭展翅,悄无声息地攀到了井口。 他一手握住铁栅栏,另一手掏出秦昭给的铜牌,贴在栅栏边缘的暗扣处。栅栏轻轻一震,向内侧弹开一道缝隙。这是秦昭提前交代的机关,专供内部人员检修使用,只有对应腰牌才能打开。 沈墨侧身从缝隙中挤了出来,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石板冰凉潮湿,长着薄苔。他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所有力道,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清明瞳完全打开,视野里的阵法纹路清晰可见。那些淡金色的线条,此刻淡得几乎透明,像蛛网般悬浮在空中,流转得极其缓慢。 他迅速扫视了四周。天井不大,四面围着回廊,东侧回廊的尽头,一扇月洞门正对着通往核心阁楼的主路。 十二息。沈墨身形一动,贴着回廊的阴影向东快速行进。脚步轻得像猫,只有衣袂掠过空气的细微风声。廊柱的影子一道道从身侧掠过,他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片昏暗之中。 穿过天井,来到月洞门前。门外是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低矮的花木,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那座五层高的阁楼。阁楼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飞檐翘角,每一层都亮着灯火,此刻却同样黯淡。 十息。沈墨闪身出了月洞门,沿着小径一侧的阴影快步前行。速度极快却不显慌乱,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浓处,避开所有可能被光线照到的区域。 前方出现一道人肩高的围墙,墙头盖着黑瓦。这是山庄内院与外院的隔墙,翻过这道墙,就真正进入了核心区域。 八息。沈墨走到墙根下,双手一撑,身形轻盈地翻上墙头。没有半分停留,直接翻身落下,踩进墙另一侧松软的泥土里。落地的瞬间,他立刻伏低身子,藏进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几乎就在他藏好身形的刹那,头顶的阵法光罩骤然重新亮起。淡金色的光芒由暗转明,如潮水般再度笼罩整个山庄。黯淡的纹路重新变得清晰,流转速度也恢复正常。 十五息,恰好结束。 沈墨伏于灌木之后,静静等候。 阵法恢复,山庄的光线也回归正常。远处阁楼的灯火重新变得明亮,回廊上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巡逻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从远处缓缓靠近。 他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张望。此处已临近东侧回廊,廊柱间悬挂着灯笼,将石板路映照得半明半暗。回廊尽头的拐角处,形成了一处光线无法照到的死角。 依照秦昭的情报,那里设有一处暗哨。今夜本应由两人值守,其中一人被调往前院,仅剩下一人留守。 沈墨凝神细听。回廊方向一片寂静,唯有夜风吹动灯笼发出的轻微摇晃声。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脚步声靠近,他才从灌木后悄然起身,贴着墙根向回廊尽头摸去。 动作缓慢而稳健,身形始终隐匿于阴影之中。新生的皮肉对环境的感知极为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的细微起伏,还有空气中从阁楼方向渗透而来的、微弱的死气波动。 回廊尽头的拐角近在眼前。两面墙的夹角形成了隐蔽的死角,角落里堆放着几个闲置的花盆,盆里的泥土干裂,长着杂草。 沈墨绕到拐角侧面,屏住呼吸,缓缓探出头。角落里,果然坐着一个人。 那护卫身着青黑色劲装,背靠墙壁,脑袋低垂,睡得十分沉。腰间佩着刀,范阳笠放在身侧的地上,年轻的脸上满是倦怠。 沈墨的目光落在护卫颈后的昏睡穴上。他悄然抬起右手,指尖溢出一缕灰白色的死气,凝聚成一根比发丝还细的气针。手腕轻轻一抖,气针无声射出,精准地钻进了护卫颈后的皮肉里。 护卫的身子轻轻一颤,脑袋彻底歪向一边,呼吸变得愈发绵长,陷入了深度昏睡。 沈墨迅速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子,避免发出声响。他将护卫拖到角落深处,让他背靠墙壁坐好,又把范阳笠重新盖在他脸上。远远看去,依旧像是值守的护卫在打盹,看不出任何异样。 随后,沈墨脱下护卫的外衫,迅速套在自己身上。衣衫稍显宽大,系紧腰带后便十分合身。他把铜腰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又把自己的夜行衣卷起来,塞进花盆后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整理好衣襟。青黑色的护卫服饰,腰间佩刀,悬挂腰牌,在昏暗的光线下,与山庄里的其他护卫并无二致。他压低帽檐,将大半张脸遮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 沈墨迈步走出拐角,踏入回廊。廊下的灯光洒在身上,在地面投下拉长的影子。他脚步沉稳,不疾不徐,朝着回廊东侧走去。 前方,阁楼的轮廓愈发清晰。五层楼阁巍然矗立,灯火通明。底层门窗紧闭,却有墨黑色的浓稠气息,从门缝窗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那气息宛如化不开的墨汁,缓缓翻涌,与周围的阵法光罩格格不入。 仅仅是远远感应,沈墨骨脉中的死气便隐隐有些滞涩,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长生老人,就在那里。 第三十八章:密室 第三十八章:密室(第1/2页) 沈墨沿着回廊向东走去。 他把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 长生老人就在那个方向。 拿到名册后,必须尽快撤离。 按照秦昭给出的路线,走到回廊尽头右转,穿过一处小庭院,就能绕到阁楼的后墙。后墙有一个供杂役出入的边门,此处守卫最为薄弱,是潜入的理想通道。 当他快走到回廊的转折处时,左眼突然产生了一丝异样感。 沈墨目光迅速扫向左侧。 回廊左侧是一排雕花木窗,窗外连接着另一座偏殿的屋檐。 偏殿规模不大,黑瓦上堆积着厚厚的枯叶,檐角悬挂着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显得破败又冷清。 正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锁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都没打开过。在这座庞大的山庄里,存在一些被废弃的殿堂,并不稀奇。 但清明瞳所看到的景象,却大不相同。 偏殿墙角与地基相连的缝隙中,山庄大阵淡金色的符文纹路变得格外密集。此地并非阵法节点,却好似特意引导更多灵力汇聚于此,以维持或掩饰某些东西。 还有一缕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阴郁死气,从墙体深处透出。 若不是清明瞳对死气极为敏感,根本难以察觉。 墙里藏有东西。 沈墨心头思绪急转。 秦昭的情报里,从未提及这座偏殿有何特别之处。 是她并不知情,还是觉得无关紧要呢? 名册必须拿到,不过距离下一次子时阵法的间歇还有时间。若墙内所藏之物牵涉长生阁的图谋,甚至关乎沈家祖地的实情,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很可能就不会再有类似的契机。 他仅仅犹豫了一瞬,便做出了决定。 沈墨自然地靠近回廊左侧的木窗。 廊外没有其他人,他用手指勾住窗棂一个不太显眼的缝隙,里面的机栝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 一扇窗户缓缓向内滑动了约一尺,这便是秦昭图纸上标示的备用通道,仅在紧急传递消息时才会使用。 他侧过身子跳出回廊,落地悄无声息,像狸猫一样钻进偏殿屋檐下的阴暗处,然后反手关上窗户,机关与滑槽契合得完美无缺,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偏殿前面的小院很窄,青砖缝隙间长满了荒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尘土气息。 沈墨先走向正门,只见正门铜锁锈迹斑斑,他没有去动锁,而是转身朝偏殿侧面走去。 侧面墙上有扇气窗,位置很高,窗棂早已腐朽。 沈墨指尖涌出灰白死气,凝聚成薄刃,沿着窗框边缘慢慢切入。 木质变得很酥脆,死气薄刃像切割腐木一样,把整扇气窗拆了下来。 他双臂一撑,轻盈地翻入窗内。 殿内漆黑一片,清明瞳展开,景象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偏殿内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家具陈设,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浮灰,墙角堆积着重重叠叠的蛛网。 看上去就是一处彻底废弃的地方。 但沈墨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殿内的北墙上。 这面墙看上去和其他墙没什么两样。 在清明瞳眼中,墙面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光晕,这光晕源于山庄大阵,却更为独立。 这光晕勾勒出的轮廓,竟宛如一扇隐蔽的门。 门的右下方靠近墙角的地方,地面灰尘间存在一些极为细微的痕迹,这些痕迹并非自然堆积形成,更像是有某物长久放置在该处,而后被移走留下的。 这必定是暗门,且上面有阵法封锁。 沈墨走到墙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墙角的痕迹。 痕迹颇为陈旧,若不是清明瞳目力超群,根本难以发现。 他伸出手指,在痕迹周围的青砖上轻轻按压。 其中一块砖微微松动。 指尖用力,砖块便悄然脱落,随后出现一处浅坑,坑底有一枚铜钮,上面密布着符文。 这应该是开启暗门的机关,但并非正常途径。 正常开门,需要用对应的法诀或信物激活墙上的阵法。 这枚铜钮仿佛是设计者或者知情者留下的后手,布置阵势的人未必知道它的存在。 沈墨没有贸然按下铜钮,他站起来后,将清明瞳的观察力发挥到极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墙上淡金色光芒的流动。 这个阵法并不复杂,灵力流转的节点与路径在他眼中逐渐清晰起来,这只是个中级的警示封锁阵,大概是由长生阁中层执事布置的,主要起到隐蔽和报警的作用,其防御力并不强,一般的潜入者要想破解它需花费不少功夫,而且极易触动警报,但对于沈墨来说,或许并非如此。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柔地虚按向淡金色光晕的中心,骨脉之中九股灰白死气缓缓流转,其中一股顺着指尖慢慢溢出。 他并未强行闯阵,而是将死气分解成极其微小的细流,试图汇入淡金色灵力的流动之中。 灰白死气与淡金色灵力本质上存在根本差异,二者刚接触时就出现了微小的排斥现象,沈墨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那缕死气,避开灵力汇聚的主要通道,着重探寻那些流动缓慢、节点连接有空隙的分支与细缝之处,此过程极为考验人的耐性和操作精准度。 殿外不时传来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这愈发加重了紧张的氛围,沈墨仿佛并未察觉,一心都放在对指尖那缕死气的掌控上。 那缕如游丝般的死气,艰难地融入到阵法节点衔接处的微小缝隙之中,沈墨目光陡然一凝,心意随之调动。 “断。” 那缕死气悄无声息,未发起冲击,却突然改变了流动频率,产生出一种极为细微的迟滞感,好似在精密齿轮中投入了一粒微尘。 淡金色的光晕不断流转,某个节点忽然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现象,对于这个阵法而言,这种迟滞极其轻微,不会引发警报,但在清明瞳的观察下,原本连贯的整体光晕此刻竟出现了短暂的不连续。 就在断裂出现的瞬间,沈墨左手如电,按下了墙角浅坑里的铜钮。 “咔嗒。” 墙体深处传来一声极为微弱的机栝响声,眼前青砖墙上的淡金色光晕猛烈闪烁几下后便完全黯淡消失,随后整面墙壁默默向内滑动,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这个洞口只能容纳一人通行。 暗门开启了。 他借助身后机关,配合短暂的灵力阻滞,暂时绕过了阵法。 沈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他要确认暗门开启时没有引起其他声响,殿外也没有异常情况,这才弯腰钻进洞口。 门后有一条向下倾斜且十分狭窄的通道,长约五六步,通道尽头便是密室。 密室面积很小,大约有一丈见方,四面墙壁都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山石,显然这些石壁是直接从山体上开凿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久远的绢书、兽皮以及淡雅药石混杂的味道,这种味道谈不上刺鼻,却散发着令人彻骨生寒的阴冷气息。 室内陈设十分简单,靠里的墙壁摆放着一张陈旧的书案,书案上杂乱地堆放着许多卷起的帛书、摊开的兽皮卷,还有一套笔墨砚台。书案旁边竖着一排阴沉的木架,架子上杂乱地摆放着大小不同的陶罐和纹路破裂的玉盒,罐盒上面都贴着发黄的标签,墨迹扩散开来,字迹模糊得难以辨认。 沈墨眸中青光一闪而过,目光如闪电般扫过整个房间。他将清明瞳孔运转至极限,却仍未察觉到任何隐藏的阵法纹路或机关暗扣。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他这才迈开脚步走向书案。 案上摆放着帛书和兽皮卷,过半内容关乎炼丹、存气以及固魂,这些是长生阁共有的修炼记录及丹方概要。不过,有几卷色泽较为鲜亮,且被置于极为显眼的位置,这引起了沈墨的注意。 他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卷帛书,帛书入手,触感冰凉柔韧,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他慢慢将其展开,只见帛书上写着工整、一丝不苟的小楷,原来这是一本实验日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密室(第2/2页) 天佑十七年三月初七,从西山墓园获取一位近期去世者的尸体,其魂魄刚脱离肉身,怨恨之情不深。先在眉心处施下锁魂咒的基本符印,再将其魂魄牵引至百会穴,然后灌入阴煞池中的水三升,并掺入二钱血苓粉与二钱腐骨草粉……到了第七天,该尸体的手指微微颤动,魂火剧烈晃动,这表明尝试失败,尸体随即瓦解,魂体也四散飘荡。结论是:怨恨不够的新灵魂无法承受阴煞之力的灌注,必须依靠厉魂或者长时间积怨而成的怨魂作为根基才行。 沈墨瞳孔猛然收缩,指尖因紧绷而微微泛白。他的指尖快速翻动,急切地浏览着帛书后面的内容,呼吸也不自觉地变轻。 天佑十九年九月中旬,得到一个在乱葬岗游荡了超过十年的怨魂,这个怨魂生前是个溺水而亡的女子,怨恨十分强烈。用这个怨魂做主料,再加上四十九个被锁魂咒束缚、时间不超过三年的残魂当“柴火”,再掺入用百年尸王胸腔骨粉调制好的阴煞浆……到了第四十九天,尸体全身长出黑毛,力量大得难以估量,但已丧失理智,只剩下吞噬气血的本能,极难控制,于是被列为次品,关进地窖三号池里。 天佑二十一年腊月,改良魂火熔炼法阵,以五十四魂(均中咒三年以上)作根基,用百年尸王脊椎当主材,辅以地脉阴火煎炼九十九日……最终完成,其外观与常人无异,肌肤苍白冰冷,力量大到可开碑,四周死气凝结不散,受主魂符印控制,命名为活尸甲三。到此为止,总共制成七具,其中有五具因故破损无法使用。 这竟是活尸炼制记录! 沈墨只觉后脊发凉,心中不禁一惊,长生阁果然正在大量炼制此类邪物,而且已经炼成了七具。 根据最新记录旁边的注释,有六具已被调离,它们将在密会之夜专门守护西院禁地。 这正好印证了鬼算子的情报。 他放下帛书,又拿起旁边摊开的兽皮卷。 兽皮边缘被磨得有些毛糙,墨色呈暗褐色,显得颇为陈旧,字迹龙飞凤舞又急促,笔锋略显慌乱,好似是在极为紧迫的情形下匆匆写下的心得批注。 沈墨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我查阅了阁中珍藏的《南疆尸典》残页,又参考了沈家遗落下来的外围札记,经过多次揣摩,才大致了解沈家祖地的一些情况。祖地既不是墓也不是冢,确切来说是一座封魔之渊!三百年前,沈凌霄试图突破到尸解境,这引发的不只是一场天劫,还好像触碰到了地脉下某种远古而凶恶的力量,于是尸煞本源便溢了出来。沈凌霄虽未能成功,但他也许并非仅仅因为修为不够,或许是察觉到这场灾难太大,只能亲自去堵住漏洞,把自己变成的凶尸之体连同溢出的源头一同封在祖地之下。就这样过去了两百多年,封印慢慢松弛下来。 阁主想要破坏封印,并非出于对沈家传承的考量,而是垂涎那尸煞本源,打算据为己有以达到更高的境界。不过这种方法极其危险,古书上记载,这种本源若失去控制,会侵入地脉,污染生灵。等到封印彻底瓦解的时候,恐怕京城方圆百里都会化为死地,众生消亡。阁主……简直疯狂到极点。 这段文字到这里就戛然而止,“疯矣”二字笔画显得格外厚重,这表明书写者当时有着强烈的震惊和反对情绪。 段落末尾,有个署名:周元。 周元?沈墨心中陡然一惊,指尖微微颤抖。周伯名唤守真,他名叫周元,二人皆姓周,且对沈家祖地之事了解颇深。 莫非这人也是沈家守墓人一脉?亦或是与周伯有旧交?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抑制住内心如潮的想法,手指微微停顿,又开始翻阅兽皮卷剩余部分。 剩下的都是些有关阴气运转,魂魄稳定的零零碎碎的理念,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震撼的内容了。 沈墨凭借对墨迹新旧、深浅的辨别,推断此卷兽皮至少已留存五到六年。 这个周元,如今身在何方?是离开了长生阁,还是已然遭遇不测? 沈墨将兽皮卷上的关键信息,尤其是封魔之渊、尸煞本源以及阁主的真实意图,深深地铭记在脑海中。 这份情报的价值,或许不逊色于那份名册。 他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卷按原样放回,目光转向那排木架。 架上摆放着诸多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阴骨粉、尸油以及特制朱砂等,这些皆是用来炼制活尸、修炼阴邪法门的材料,并无特别之处。 就在他的目光落在木架最底层角落时,一抹微弱却温润的光泽,骤然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光泽既不同于死气,也不同于灵力。 那是个积满灰尘的角落,看上去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遮挡着。 沈墨蹲下身子,拂去浮灰,露出底下垫着的一块普通方砖。 他移开方砖,只见下方出现一个浅浅的凹坑,坑底放置着一件物品,其上覆着一层薄尘。 是半枚玉佩。 玉佩质地似玉非玉,触手冰凉,却带着一种沉凝之感。 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强力掰断的。 剩下的半枚呈不规则的弧形,表面刻着极为古朴的纹路。 沈墨认得此纹路,周伯所赠《守墓札记》中有描绘,它是沈氏族徽的变形体,理应出现在沈氏祖的密钥之上! 沈墨轻轻将它拾起。 玉佩到手之时,他体内骨脉之处的沈凌霄尸丹碎片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遇到了同源之物。 果然是祖地密钥的一部分!还和沈凌霄密切相关! 沈墨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长生阁持有一部分密钥,但不知为何只有半枚,并且被藏在这个密室里。 周元乃是此密室的主人,其身份颇为特殊,很有可能就是他私自扣留并破坏了这件物品。 他毫不犹豫地将半枚玉佩贴身藏好,放进了最稳妥的内袋。 冰凉的触感隔着衣衫传来,却让他心里安稳了不少。 密室里再没有其他值得留意的东西。 沈墨即刻把书案上的帛书和兽皮卷放回原位,并抹去了自己曾触碰之处留下的痕迹。 将木架底层的方砖重新排列得严丝合缝,再伸手轻抚砖面,将飘落的尘土轻轻抚平,以恢复其原有的陈旧模样。 完成这些事后,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过身离开密室,回到偏殿之中,暗门缓缓归位,墙面重新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之前一样流动着,仿佛从未开启过。 沈墨仔细地复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后,才向那扇气窗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的手指刚触碰到窗框,准备翻窗而出的瞬间—— 偏殿外荒芜的小院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并非一人,而是一队人。 脚步沉重而整齐,正朝着偏殿正门的方向走来。 沈墨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整个人好似融入了大殿里的阴影之中,就连骨髓里缓缓流动的死气,也在此刻几乎停滞。 他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了。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动作快点。把里面密室的东西,全部搬走,一件不留。” “陈长老,此处不是一直由周师叔……?” 苍老的声音冷哼一声,说道:“周元?此人五年前奉命外出寻觅密钥碎片,至今未曾归来,恐怕早已丧命在外。阁主有旨,自今夜起,此处所有物品,不论价值高低,均需清理并加以封存,这间密室已然无需再用。” “是!”几人齐声回应道。 紧接着,便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殿门,被缓缓推开了。 第39章 变数 第39章变数(第1/2页) 脚步声在殿内来回移动。 沈墨贴在门后,纹丝不动。 骨脉中的死气缓慢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从进入偏殿到现在,已过去不少工夫,距离下一次子时阵法的间隙,还有大约半个时辰。他必须在间隙到来前赶到阁楼。 外面的翻找仍在继续。 “陈长老,书案下面还有几卷。”年轻人说道。 “都拿走。”中年人不耐烦地应道。 沈墨听到脚步声靠近,好在不是朝暗门方向,而是走向书案。他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清明瞳的视野里,护卫的身影在殿内移动,距离暗门最近时,不过几步之遥。 时间一点点流逝。偏殿里的翻找接近尾声,布袋被装满后系紧,扔在地上。护卫们开始检查是否有遗漏。 就在这时,年轻人的脚步停在了暗门前。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年轻人伸手按在墙面上,似乎在检查墙壁的平整度。他的手掌在墙面滑动,一点点靠近暗门的边缘。暗门虽被死气吸附固定,终究不是真的墙面,门缝虽细微,却依旧存在。若仔细触摸,便能感觉到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年轻人的手掌停在了门缝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抵住了门缝边缘。 “陈长老,”年轻人转头看向中年人,脸上露出疑惑,“这墙……” 话未说完,暗门从内侧猛然被推开。沈墨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门后掠出,右手五指并拢,灰白的死气在指尖凝成锥状,笔直刺向年轻人的咽喉。 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死气锥刺入皮肉,穿透喉骨,从后颈透出。灰白气流在伤口处炸开,瞬间搅碎了生机。年轻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向后软倒。 沈墨没有停顿。在推开暗门的瞬间,他已看清殿内的形势:除去倒下的年轻人,还有两人。 中年人站在书案旁,另一人守在殿门附近。 两人反应极快。中年人几乎在年轻人倒下的同时就拔出了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寒光。他低喝一声,踏步前冲,刀锋直劈沈墨面门。守在殿门附近的护卫则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支牛角号。只要号角吹响,整个山庄的护卫都会在短时间内聚集过来。 沈墨绝不能让号角响起。 九股死气从骨脉中涌出,分成数路:两股凝成灰白绳索,缠向中年人握刀的手腕;一股化作细针,射向殿门护卫摸向号角的手指;剩余的死气则分成数道,同时袭向两人的关节要害。中年人的刀劈至半途,手腕忽然一紧。 灰白死气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腕,猛地向侧方拉扯。刀锋偏斜,擦着沈墨身侧落下,砍在地面溅起火星。中年人脸色骤变,想要挣脱,却发现死气凝成的绳索异常坚韧。 殿门护卫的手指刚触到号角,指尖突然传来刺痛。 死气细针刺入皮肉,虽不深,却让他的动作微微一滞。就是这短暂的停滞,沈墨已欺身近前。 沈墨未用武器。 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灰白死气在掌心凝聚成团,狠狠拍向殿门护卫胸口。 殿门护卫想要格挡,手臂却突然一麻。 一道死气击中他的肘关节,整条手臂瞬间失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墨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殿门护卫的身体向后倒飞,撞在殿门上,发出哐当巨响。他张口喷出血液,胸口凹陷下去,肋骨至少断了数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全身关节都传来剧痛——死气已侵入经脉,封住了他的行动。 中年人见状,眼中闪过厉色。 他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斩向缠在右手腕的死气绳索。死气绳索应声而断,但断裂处又有新的死气涌出,重新缠上手腕。 沈墨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身形一晃,已出现在中年人身前。左手食指点出,指尖灰白死气凝成一点寒芒,直取中年人眉心。 中年人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两道死气不知何时已缠上他的脚踝,将他牢牢固定在地面。 指尖精准点中眉心。 灰白死气钻入颅骨,瞬间搅碎脑髓。中年人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手中长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向后仰倒。 从沈墨推开暗门,到三名护卫全部倒下,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偏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倒在地上的护卫,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死气波动,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短暂却激烈的搏杀。 沈墨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外放的死气。 他先走到殿门护卫身边,蹲下检查。这名护卫胸口凹陷,口中溢血,但还有微弱气息。沈墨抬手在他颈侧补了一记死气,确保他彻底昏厥,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接着是中年人和年轻人。 年轻人已经气绝,咽喉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中年人眉心有一点红痕,瞳孔涣散,显然也已毙命。 沈墨将三具身体拖进密室。 密室空间不大,三具身体并排放在地上,显得有些拥挤。他从中年人腰间解下令牌,令牌由黄铜打造,比普通护卫的腰牌厚重,正面刻着“巡卫长”三字,背面是长生阁的标记。 这枚令牌的权限应该更高。 沈墨将令牌收好,又检查了另外两名护卫的腰牌,都是普通巡逻腰牌,没什么特别。 他站起身,看向密室内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刚才护卫们打包的物品,包括帛书、兽皮卷,以及一些瓶罐。沈墨快速翻检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关键情报——尤其是周元留下的那卷兽皮,还在布袋最底层。 他将布袋重新系好,放在密室角落。 做完这些,沈墨开始清理痕迹。 偏殿地面积灰很厚,刚才的打斗留下了不少脚印和拖拽痕迹。他用死气凝成扫帚状,将地面重新抚平,抹去所有明显痕迹。殿门护卫喷出的血迹,也用死气仔细清理干净。 但沈墨清楚,这些只是权宜之计。 护卫没有按时回去复命,迟早会被发现。一旦有人来偏殿查看,密室里的尸体就会暴露。到那时,整个山庄都会进入警戒,再想潜入阁楼,难度会大大增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变数(第2/2页) 他必须加快节奏。 原定路线是从偏殿侧窗离开,沿着回廊绕到阁楼后墙。但现在偏殿刚发生过打斗,虽然清理了痕迹,却难保不会被人察觉异常。继续走地面路线,风险太大。 沈墨抬头看向偏殿屋顶。 硬山顶结构,屋脊高耸,瓦片整齐。从屋顶走,虽然要小心瓦片的声响,但可以避开大部分地面巡逻,而且视野开阔,便于观察。 他当机立断,改变计划。 从密室出来,沈墨重新将暗门虚掩,用死气吸附固定。偏殿内一切如常,看不出异样。他走到侧面气窗前,翻身出去,落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裹挟着初秋的凉意。 沈墨仰头望向屋顶。偏殿的屋檐离地面约有两丈高,瓦片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骨脉中死气流转,双脚在地面轻轻一蹬,整个人便向上跃起。 右手扣住屋檐边缘,五指发力,身体借势翻上屋顶。 瓦片很滑,上面长着薄薄的苔藓。沈墨落脚极轻,重心压得极低,几乎只用脚尖点在瓦片上。灰白死气从脚底涌出,在鞋底与瓦片间形成一层缓冲,将所有可能发出的声响尽数吸收。 他伏在屋脊后,缓缓抬头,望向四周。 万寿山庄的夜景尽收眼底。 前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喧闹声隐隐传来。中院和侧院相对安静,只有零星灯笼在廊下摇曳。核心阁楼矗立在庄园中央,足有五层,每一层都亮着灯,底层那墨黑死气依旧缓缓涌动。 距离阁楼,还有约百丈。 沈墨计算着路线。从偏殿屋顶到阁楼,中间要经过几处其他建筑的屋顶,有的相连,有的需要跳跃。好在这些建筑都是传统样式,屋顶坡度不算太陡,屋脊也足够宽,可供借力。 他压低身子,开始移动。 脚步很轻,每一次落脚都经过精准计算。瓦片在脚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被夜风吹散,混入树叶摇曳的声响里,几乎听不见。 清明瞳完全张开,视野里的世界清晰而冷静。 下方庭院中,偶尔有护卫巡逻队走过。他们举着火把,脚步整齐,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但没有人抬头看屋顶——在护卫们看来,屋顶是安全区域,没人能悄无声息地爬上去,更不可能在瓦片上行走而不发出声响。 沈墨顺利越过第一处屋顶。 那是一座储藏室的屋顶,面积不大,瓦片有些松动。他落脚时更加小心,几乎用脚尖点着屋脊移动。来到屋檐边缘,下方是一条约莫一丈宽的巷道。 他身形向前跃出。 灰白死气在脚下凝聚,化作无形的踏板。他在空中踏步,借力前冲,轻飘飘落在对面建筑的屋顶上。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所有力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继续向前。 第二处建筑是座小亭子,四面通透,亭顶是攒尖式。沈墨没有直接上亭顶,而是从侧面绕过去,沿着连接亭子的游廊屋顶移动。游廊屋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他走得极稳,如同走在平地。 距离阁楼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阁楼飞檐上的脊兽,以及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底层的门窗紧闭,但墨黑死气却从缝隙中不断渗出,在夜色里缓缓扩散。 沈墨伏在一处较高的屋脊后,暂时停下。 从这里到阁楼,中间还有最后一处建筑。那是一排厢房的屋顶,屋顶相连,可以直接走过去。但问题在于,厢房下方有护卫值守。 透过清明瞳,他能看到厢房门前的廊下站着两名护卫。两人手持长枪,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厢房窗户里透出灯光,里面似乎还有人。 如果直接从屋顶走过,虽然不会惊动下面的护卫,但难保不会被窗户里的人看到。 沈墨思索片刻,决定绕行。 他从屋脊侧面滑下,落在厢房后墙的阴影里。后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风的小气窗。他贴着墙根移动,来到厢房尽头。 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阁楼的后墙。 阁楼后墙有一扇小门,正是秦昭图纸上标注的杂役出入口。门前站着两名护卫,但此刻两人都靠在墙上,似乎在打盹。 机会。 沈墨正要动身,怀中突然传来异样的感觉。 不是温度——尸修对温度的感知很弱。而是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半块玉佩。 玉佩入手冰凉,但表面却微微发烫。不是真的发热,而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带动玉佩整体产生轻微的震动。沈墨将玉佩取出,低头看去。 月光下,玉佩表面的古朴纹路正在自行流转。 那些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在玉佩表面缓缓移动,发出极淡的青色微光。光芒很弱,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沈墨能清晰感觉到,玉佩正在与什么东西产生共鸣。 共鸣的方向…… 沈墨抬头望去。 不是阁楼。 而是西院禁地。 西院在阁楼另一侧,那处被高墙严密围起,平日里严禁任何人靠近。鬼算子的情报提及,那里藏着长生阁炼制的活尸,是今夜密会的重要守护力量。 玉佩为何会对西院产生共鸣? 沈墨紧握着玉佩,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这半块玉佩是祖地密钥的一部分,与沈凌霄的尸丹碎片同源。若它在西院产生共鸣,只能说明西院存在与沈凌霄相关的事物。 是另一块密钥碎片?还是沈凌霄尸身的其他部分? 抑或是……长生阁从沈家祖地带出来的某样东西? 沈墨将玉佩重新收好。 共鸣虽微弱,却持续不断。它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感知,直指向西院深处。 是前往西院,还是继续执行原计划? 阁楼里的名册必须拿到,那是追查灭门真相的关键。但西院的秘密,很可能关乎沈家祖地,甚至牵扯到长生阁的真正图谋。 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墨望向阁楼后墙的小门,又看向西院的方向。 他必须做出选择。 第四十章 阁楼 第四十章阁楼(第1/2页) 西院的秘密或许紧要,但名册更重要。 此刻转向探查未知,不仅可能错失良机,更会打乱全盘谋划。 沈墨朝西院高墙的轮廓瞥了一眼,按捺住心中的探究欲,视线又落回阁楼后墙。 墙下有两名护卫倚墙而立,头颅低垂——这偏门本就隐蔽,守卫松懈也在情理之中。 机会稍纵即逝。他的身形从厢房阴影里缓缓显现,动作轻得像被风一吹就飘落的树叶; 脚尖在卵石地上轻轻一点,每次都精准落在石缝间,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几丈远的距离瞬间便至。 屋顶后方有一小块花园,种着些喜阴植物,夜晚时分一片漆黑。 园中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延伸向远处,沈墨趴在靠墙的地面上,清明的双眼仔细扫视四周。 花园虽小,却安排了巡查:大致每隔半炷香,就有两个执灯护卫从小路一头走过,到另一头便掉头返回,路径固定,步伐也颇有规律。 沈墨静静等候,直到那队护卫走远,身影消失在尽头,脚步声渐渐淡出耳畔,才终于迈开步子。 他未走小径,径直踏入草木间。新生皮肉对外界感知格外明晰,既能察觉脚下泥土的柔软,也能轻巧躲开挂住衣角的枝丫。 身形在稀疏植物间快速穿梭,宛如游鱼划过水草,几番闪动便穿越十余丈宽的花园,抵达阁楼高墙之下。 墙壁由大块青砖砌成,砖缝勾抹得颇为平整。秦昭图纸上标注,此地墙角地面往上约四尺处,有一块墙砖是活动的。 沈墨蹲下身子,手指沿着冰冷的砖面仔细探寻。 清明瞳孔所见,砖块本身并无异样,但周围砖缝间有细微的淡金色灵力纹路缓缓流动,这些纹路与阁楼的防护大阵相连。 此砖本是微型阵法的关键点,也是设计者预留的、可从外部进入而不触发警报的途径之一,因此必定对应某种开启手段或凭证。 他伸出右手,掌心虚按标记处的青砖,骨脉中分裂出两股死气:一股凝结在掌心产生吸附力,紧贴砖面; 另一股化为比发丝还细的游丝,顺着砖缝缓缓深入,感知内部机括构造与阵法纹路的结合情况。 片刻后,沈墨五指微发力,向后一带。 “咔。” 极其细微的声响,犹如枯枝断裂,一块沉重的青砖被硬生生从墙体中拔出。 砖后显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洞口周围,淡金色的阵法纹路清晰可见。 砖块移走并未引发警报,反倒是像被拨动的琴弦般微微亮起,灵力运转速度略微加快。 就是此刻。沈墨伸手入怀,掏出秦昭赠予的破阵符牌——此牌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温润,周边雕琢着繁杂的云雷纹饰。 他未作迟疑,便将其紧贴向洞口附近最为光亮的阵法汇合处。 符牌与淡金纹路刚一接触,牌中心便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波动,像水波般扩散开来。 凡是波动经过之处,原本平稳流动的淡金灵力纹路仿佛遇上了克星,全都变得迟缓暗淡,最终停滞不前,形成一块灵力被抑制的区域,范围约有脸盆大小。 半炷香。秦昭说过,符牌之力最多维持半炷香。 沈墨时间紧迫。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如锋利刀刃,灰白色死气在指尖凝结,坚实得像玉雕一般。 他瞄准“死区”边缘阵法纹路最稀疏脆弱的地方,快速插了进去。 “嗤——” 轻微的似裂帛的响声传来,凝固的淡金色纹路被死气硬生生朝两边撑开,显露出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缝,缝外便是阁楼内部的黑暗。 沈墨立即侧身,头部与肩膀率先探入狭缝,随即腰腹发力,整个人如游蛇般灵活挤入。 刚一进入,他反手便将取出的青砖塞回原位,砖块严丝合缝,外墙看不出丝毫异常——但内部却截然不同:被符牌暂时控制的阵法节点、死气撑大尚未闭合的细缝,都无声昭示着有人闯入的痕迹。 双脚踏上实地,陈旧木质楼板带着一丝阴凉触感传来。沈墨立刻弯腰躲进墙角阴影,同时收回贴在外部节点的破阵符牌。 符牌微光迅速黯淡,重新恢复古朴模样,他谨慎将其收好,这才抬头观察四周。 阁楼一层内部比外观更显宽敞高远,未设隔断,宛如一座空旷仓库。 靠墙处堆放着积满灰尘的箱柜,散落着些架子,还有用油布覆盖的不规则物件。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灰尘与说不清的潮湿气息交织的味道,虽不浓郁,却像无形的重物压在心头。 光线昏暗至极,高处几扇狭小的高窗透进些微惨淡月光,仅能勉强勾勒出物体轮廓。 但对沈墨而言,清明瞳视野里万物清晰可辨。 他先用目光扫过可能藏人的角落与箱笼后方,确认一层空无一人后,视线自然落向脚下。 厚重的木质地板刷着暗红色漆,如今已十分破旧。透过清明瞳,楼板仿佛变得透明起来,下方并非坚实的泥土,而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黑暗尽头,一股浓黑黏稠的死气如沉睡的火山岩浆,正缓缓流动、沸腾。 那死气庞大得惊人,精纯且凶戾,远超沈墨以往所见:尸煞与之相比如溪流对汪洋,阴脉中的阴煞更是稀薄散乱。 仅隔着地板与土层遥遥感知,他骨脉里自行流转的灰白色死气竟骤然凝滞,像遇到天敌般下意识想要隐藏。 长生老人。 他就在阁楼最底层,在地底深处。 沈墨隐隐察觉,那墨黑死气每一次微小翻腾,都会引发阁楼乃至山庄地下无形阴气脉络的同步震动——此地正是整个万寿山庄、乃至长生阁庞大阴邪法阵的核心。 一股寒意掠过沈墨新生的脊背皮肤,并非因温度,而是生命层级差异引发的本能警觉。 他立刻收束所有向外扩散的感知,清明瞳的目光也从地板下移开。刚萌生的探寻念头被彻底压下:面对这般层级的存在,任何多余探究都是自寻死路。 目标在二层。 他敛住呼吸,全神贯注,将自身痕迹减至最少,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死物,借着杂物投下的阴影遮蔽,朝连接一二层的木质楼梯走去。 楼梯宽阔,扶手上雕刻着繁杂兽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沈墨踩上去时脚步极缓,新生的脚掌对施力与倾斜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未发出半点“吱呀”声。 他像没有重量的幽灵,顺着楼梯内侧的阴暗角落缓缓向上挪动。 二层光线比一层稍好,廊壁每隔一段便嵌有长明灯。灯油似兑了特殊香料,燃烧时飘散出淡淡的腥甜异香。 走廊两侧分布着一个个紧闭的房间,大半上了铜锁,部分门上还能隐约察觉残留的符箓印记。 按照秦昭图纸所示,东侧最深处的房间,便是存放名册的密室。 沈墨静静走在走廊上,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扇门由铁与木头制成,异常沉重,色泽暗沉,门板上刻画着比外部阵法更繁杂精细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正缓缓流转,泛着淡淡金光,交织成一个紧密坚固的整体。 他再次取出破阵符牌。这次,符牌刚接近门板,门上符文的流转速度便猛然加快,光芒也亮了几分,仿佛被骤然唤醒。 沈墨将符牌直接贴在门板中央符文最密集之处。门外的情形也大致如此。 符牌上的云雷纹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与门上淡金色的符文相互抵消、彼此侵蚀,发出细微如无数细沙摩擦的“沙沙”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阁楼(第2/2页) 门板上流动的符文光芒环绕着符牌,很快便黯淡下来,趋于凝滞。 几息过后,门板中央出现一块约两尺见方的区域,此处符文完全熄灭,连门板本身的材质都仿佛变得脆了许多。 沈墨手指一弹,灰白色死气猛然朝暗淡之处激射而去。 铁木质地再坚硬,遇上尖锐无比的死气压顶,还是被划出一个小洞。 他指尖的死气性质随即改变,不再尖锐,转而变得柔韧,顺着小洞探入,去摸索里面门闩机关的位置。 “咔哒。” 一声轻响,门闩应声拨开。 沈墨抬手轻推,沉重的铁木门便向内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他侧身如鬼魅般闪入,反手将门牢牢合上,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密室果然狭小,长宽不过一丈有余,四壁空荡,唯有正中央立着一张青黑色石台。 石台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在室内唯一的长明灯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台上除了一只长约一尺的玉匣,再无他物,那玉匣静静躺在石台中央,色泽温润如淡青凝脂,似由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匣盖与匣身严丝合缝,表面却无半分锁扣。 只是沈墨清明的瞳孔里,清晰映出玉匣表面覆着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魂力印记——那气息悠远而阴冷,与楼下墨黑死气同出一源,却弱了许多,更像某种标识与警报,而非长生老人亲手布下的强力禁制。 他缓步走到石台前,并未急于触碰玉匣,而是五指张开,手掌悬在匣上方一寸处。 体内骨脉缓缓溢出一丝精纯的灰白色死气,在他的操控下,慢慢调整着流动的速度与波动的频率。 死气与魂力本属阴性能量,沈墨如今身处生肌境中后期,模仿这魂力印记的波动并非难事,关键在于精准与可控,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敛神屏息,清澈的眼眸紧紧锁住玉匣表面那层透明痕迹,指尖渗出的死气如同最灵巧的匠人拨弄无影琴弦,反复微调着频率。 十几轮细微校正后,死气的波动终于与玉匣上的魂力印记达成了近乎完美的共振。 就是此刻。 沈墨指尖轻落,调好的波动死气触上玉匣表面,宛如水滴融入大海,未起半分涟漪。 玉匣上的魂力印记微微闪烁,将这缕死气认作自身一部分,毫无排斥之意。 沈墨左手趁机疾探,拇指抵住匣盖边缘,向上一掀——玉匣应手而开。 匣内铺着深紫色丝绒垫,垫上整齐放着一卷帛书。帛书色呈微黄,边缘齐整,用一根黑色丝线系着。 沈墨拿起帛书,解开丝线,缓缓展开。 帛书质地柔中带韧,带着岁月沉淀的微凉,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满字迹。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内容。 第一页的标题赫然入目——“天佑二十三年秋,沈氏灭门案涉事人员名单”。 下面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 “秦家”位列首条,其后罗列着二十余个名字,其中“秦镇岳”的名字旁注着“主谋之一,沈氏七成家产及《阴符锻骨篇》”。 剩下的名字里,有些是沈墨隐约记得的秦家长辈,有些则是他从未听闻的旁支亲属。 “长生阁”紧随其后,名单更为繁杂:从阁主“长生老人”,到各级长老、执事、内门核心弟子,凡参与过灭门之事者,大多在册。 沈墨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先前斩杀的“陈长老”之名,也发现了不少陌生的代号与称谓。 再往后翻,“伏龙山清虚观”“南离剑宗”“玄天宗”“北邙陈家”等势力名称接连出现——这些势力在世俗或修行界都颇有声名,其后同样附带着参与者姓名与所得“酬劳”的简略记载:有的是沈家功法残页,有的是丹药法器,还有的是金银田产。 帛书约有三十页,每一页都仿佛浸透着沈家七十余口与二十一名守墓人的鲜血怨气。 沈墨逐页翻看,昏黄烛火下,他的面色未有明显变化,唯有眼底那抹灰白冷寂的气息,变得愈发沉滞。 当翻到名录最后几页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这几页记载的并非外部门派,而是长生阁内部部分特殊或隐秘的人员信息。其中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周元。 “守墓一脉,叛入,精于禁制与炼尸,天佑二十七年外出寻物,未归,疑已逝。” 周元这个名字,沈墨并不陌生——兽皮卷偏殿密室里的批注,与帛书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此人原是沈家守墓人后裔,后叛投长生阁,通晓禁制与炼尸之术。五年前受命外出寻物,自此杳无音讯,长生阁内部已推测其身亡。 沈墨凝视着这个名字良久,将相关信息一一记牢。 从周元留下的兽皮批注来看,长生阁主对沈家祖地图谋不轨,态度却颇为矛盾。他与周伯之间是否存在关联?这需留待日后探寻。 他将帛书疾速复阅一遍,确认未遗漏关键信息后,重新卷起,以黑线扎紧——这卷名册已是确凿证据。 沈墨正要将名册贴身收好,异变陡生。 密室外的走廊上,毫无征兆地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并非巡逻护卫那般整齐规律,而是沉稳从容,步幅间隔均匀,既显主人极强的掌控力,又透着一种不经意的笃定。且只有一人。 沈墨身体骤然紧绷,动作瞬间停滞,骨脉中九股死气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他维持着持册的姿态,眼神凌厉地锁向紧闭的铁木门。 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密室门外。 隔着厚重门板,沈墨清晰察觉到门外狭小空间被一股深沉似渊的气息笼罩——这气息源自楼下地底涌动的墨黑死气,却更凝练、更可随意掌控,仿佛门外立着的便是死气之源的分身。 室内死寂,唯有长明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门外亦一片静默。 几个呼吸的时间,却漫长得令人心悸。 终于,一道苍老低沉、又带着奇特磁性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入沈墨耳中:“里面的友人,取了物事便走,老朽不会阻拦。” 沈墨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指尖死气已凝成最锐利的针。 门外的声音停顿片刻,似早料到他不会回应,自顾说下去:“不过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沈墨依旧沉默,身体微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从密室旁的窗户脱身。那扇窗位置不高,足以一跃而起。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转告秦家丫头,每个字都记清楚——‘她父亲的事,不是老夫做的’。” 秦家丫头?秦昭?她父亲……秦镇岳? 沈墨瞳孔微缩——秦镇岳已然离世?看情形死得蹊跷,长生老人似知内情,甚至可能被怀疑,此刻是想自证清白。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令沈墨心头剧震,脸上却毫无波澜,亦未出声。 门外之人是谁、此话真假、是挑拨还是实情,此刻都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不再迟疑,将名册闪电般塞入怀中,身形猛地向后一撞! “哗啦——” 密室木窗连窗棂被撞得粉碎,木屑飞溅。沈墨如离弦之箭,从二楼窗户窜出,坠入下方花园的黑暗里。 就在他撞破窗户的刹那,门外的苍老声音似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洞悉全局的了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玩味的兴味:“有意思……” “沈家血脉,居然还没死绝。” 第四十一章 活尸 第四十一章活尸(第1/2页) 沈墨的身影从阁楼二层那扇破碎的木窗中倒跌出来。 夜风灌进他的衣襟,带来花园草木独有的潮湿冰冷气息。他在空中转过身,抵消了下坠的势头,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膝盖微微弯曲,把落地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融进了泥土里。 怀里的名册夹在内袋中,隔着好几层衣服。 长生老人在阁楼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他没有时间去仔细琢磨这句话的含义。体内的死气已经开始流动,清明的瞳孔在黑夜的背景下,显露出两抹淡青色的光芒。 花园里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远处,山庄四面忽然亮起许多灯火。人影晃动,呼喝声和尖厉的哨声打破了先前的宁静,正朝着核心地带急速汇聚。符牌制作的半柱香遮蔽时限还没有结束,不过破窗的声音显然惊动了一些敏锐的耳目。 按照秦昭图上的路线,他此时应该转向西侧,穿过这片花园,从北角那座假山背后的暗渠入口原路返回。 沈墨刚一挪动脚步,身形却突然停住了。 花园通往西侧的那条卵石小径延伸到尽头。在那丛茂盛如墙的紫藤花架投射出的阴影中,几道人影悄然出现,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这些不是活人护卫。 它们站在月色与灯笼光芒交汇的地方,全身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灰白色,仿佛披了一层浓稠的骨粉。身躯不算特别高大,但肩背非常宽阔,身上披着一片破旧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眼眶深陷,两只幽绿的光芒缓缓闪烁,就像墓室里飘荡的磷火。 它们每个毛孔都渗出浓烈的近乎粘稠的死气。那些死气在体表外一寸左右的地方缓缓翻涌,几乎凝结成一层带有实质感的灰黑色薄雾。这种死气与普通尸修散发出来的完全不同,更加复杂暴戾,充斥着许多尖锐怨念交织嘶鸣后的余音。即使远远感知,也能感觉到骨脉中流动的灰白色死气微微变得迟缓。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沈墨看得更加真切。 这几具活尸外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而繁杂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深入皮肉之中,就像活物的血管一样轻轻颤动。每次颤动,都有微凉的能量从中流淌而过。纹路的形状、走向以及那种独有的阴毒气味,全都源自阿青魂体内部盘踞的锁魂咒印。 它们刚一出现,几对幽绿的眼瞳就立刻转动起来,准确无误地盯住了花园中央的沈墨。它们既没有怒吼,也没有发出警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转瞬之间,几道灰白色的身影就如离弦之箭,从三个方向狠狠扑了过来! 它们的动作看起来比较僵硬,关节转角处像金石相互摩擦一样,会产生迟滞感。不过它们速度极快,刚才还在十丈之外,眨眼间就带着腥风的爪牙逼近了沈墨的面门。指骨突出,指甲乌黑且尖锐修长,划破空气时发出嗤嗤的响声。 沈墨瞳孔微微一缩,不退反进。 心念电转之间,骨脉深处温养的九股灰白死气汹涌而出。他左脚向侧后方迈出半步,拧腰避开最先扑来的活尸当胸一爪。右手五指虚握,一缕死气从指尖喷出,瞬间化成尺许长、尖端极为锋利的灰白气锥。 气锥凝实的一刹那,沈墨手腕微动,锥尖便准确无误地刺进了活尸右腿膝关节的外侧。 “噗”的一声轻响,就像刺中了败革。 关节是尸体修炼时死气运转汇集的地方,也是很多依靠死气行动的东西共有的弱点。气锥进入体内后,灰白色的死气随之进入,搅动了里面凝结的死气点。 那具活尸向前冲的势头突然顿住,右膝明显朝侧面歪曲。它的扑击轨迹立刻发生偏移,与沈墨擦肩而过。乌黑的指甲划过沈墨肩头的衣衫,拽下几缕布料,但没有碰到皮肤。 左边寒风凛冽,第二具活尸缓缓靠近。它张开双臂,好像要来拥抱一样,带着腥味的灰白死气几乎要扑上沈墨的脸庞。 沈墨左手高高抬起,五指张开,轻轻向前按下,又有两股死气冒出来。这两股死气并没有凝结成攻击的形态,而是在身前一尺多的地方迅速交织起来,形成了一面由无数纤细气丝编织而成的灰白色大网。这张大网非常柔韧。活尸的双臂撞进网里后,原本向前的冲力被层层化解,并被缠绕在其中。 沈墨没有给它挣扎的机会。他左手猛地朝右边甩去,气网裹着那具活尸,顺着它向前扑倒的惯性,被他巧妙地改变了路径。就像投掷一个沉重的麻袋,那具活尸重重地砸向了从右边绕过来的第三具活尸。 “咚!” 花园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只见两具活尸纠缠在一起,把旁边一尊半人高的石灯幢撞倒了,碎石和尘土向四周散开。 沈墨脸上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他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最初被气锥打伤膝盖的活尸。 那具活尸倒下后,仅仅在地上停留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右膝被气锥刺破的皮肉就剧烈地蠕动起来,从伤口深处冒出缕缕更加浓重、更加昏暗的黑色死气。这些死气相互纠结在一起。肉眼可见,伤口在慢慢愈合、平整,那些被打乱的关节部位的死气汇聚点也迅速重新聚集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它就已经单手撑地,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它右腿的动作依旧有些不协调,但显然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行动能力。深陷眼窝的幽绿光芒跳动得越来越急促,紧紧盯着沈墨,再次迈开步伐,速度甚至比之前还要快一些。 沈墨心中猛地一惊。这恢复速度实在惊人,这可不是普通尸变之物或者低阶尸修能够做到的。之前那道气锥,自己没有用尽全力,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一具普通的铁尸暂时丧失行动能力。可对于这具活尸来说,自己的攻击竟然只能造成这么短时间的干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活尸(第2/2页) 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了。 沈墨心意已决,脚步一变,不再尝试正面突破。他斜向掠过,朝着花园东北角那片怪石嶙峋的假山石奔去。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在稀疏的花木与石灯形成的阴影中快速穿梭。 几具活尸立刻掉转方向,紧紧追赶。它们奔跑时姿态依旧僵硬,不过每踩一步,都会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坑洞,显露出蕴含的强大恐怖力量。而且它们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简单的协同关系,并非只是盲目向前冲,而是渐渐聚拢包围沈墨,想要把他逼入绝境。 沈墨一边战斗一边后退,把清明瞳的观察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丝毫不漏地察觉活尸身上哪怕最细微的变化。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一个关键之处。 每当活尸遭受打击时,不管是被气锥刺击,还是被气网缠绕并抛掷,它们体表暗红色的锁魂咒纹路都会光芒大盛,流转速度也更快。这些纹路光芒最亮、流转最快的指向,并不是活尸自身的某个部位,而是统一指向同一个地方——西院禁地。 清明瞳的视野微微调整,捕捉着常人无法察觉的死气流动。 西院高墙后面露出了几道极其淡薄、纤细的灰黑色“细线”。这些“细线”全是由精纯的死气和某种阴损魂力混合而成的,若有若无地穿过墙壁和庭院,最后附着在眼前几具活尸背心的咒纹核心之处。 这些“细线”不断向西院传递某种能量,还从西院获取更加庞大、阴冷的力量并反馈回来。这使得活尸具备了那样可怕的复原能力,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力大无穷。 要想让这些活尸不再几乎拥有不死之身、能耗死对手,就得想办法截断那条通往西院的“供能线”。 看破了这一点,沈墨更加无心恋战。 他的身形忽然加速,几步之间就跑到了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柏树下。他右手朝后一拂,一道死气疾射而出。这道死气并没有朝着距离最近的活尸发起攻击,而是环绕到粗大的树干上。灰白的死气如同灵蛇一样围着大树旋转了几圈,然后猛然收紧并快速收回。 沈墨借助这股力量,身体忽然提升了许多,就像鹰隼一样飞向空中,轻轻松松地越过了旁边一堵约有一丈高的青砖墙。 几具活尸追到树下,抬头看着翻越围墙的背影。幽绿色的眼瞳光芒闪烁,但它们没有尝试跳跃或攀爬。它们在墙根附近稍微徘徊了一阵,僵硬地转动着脑袋,好像在用某种方式交流。然后它们朝着暗渠入口的大致方向,顺着围墙奔跑而去,速度还挺快。 墙外有一条很少有人行走的窄巷,巷子里堆放着一些杂物。沈墨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留,而是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暗渠的入口飞奔而去。 巷子尽头,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已经映入眼帘。 就在他要拨开花枝、触碰到生铁栅栏的时候,身后的围墙处响起了枝叶被刮蹭的声音。那些活尸已经越过高墙跟了上来,与他之间相距大约十余丈。 沈墨眼神骤冷,不再隐藏。他五指紧紧握住两根铁条,把骨脉死气注入双臂,低声怒喝,硬是把栅栏的缺口撑大了一些,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活尸已经扑到了身后,腥风扑鼻可闻。 沈墨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暗渠洞口。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具活尸位于队伍前端,幽绿色的眼眸几乎贴到了栅栏边缘。乌黑的五指穿过铁条的间隙,有力地抓住了他还没有完全缩入体内的右腿脚踝。 沈墨右腿猛然一收,极其惊险地躲开了这一抓。接着,他左手撑在水渠内的石壁上,整个人便滑进了黑暗潮湿的水渠里。 “砰!” 活尸的指爪狠狠地抓向生铁栅栏,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并溅起几颗火星。它想把手臂塞进去,但这个缺口对活尸来说有些窄。它徒劳地抓挠了几下铁栅栏,喉间发出不知所云的“嗬嗬”低吼。幽绿的眼眸紧紧盯着水渠中的黑暗之处,但最终还是没能钻进去。 另外两具活尸也来到洞口。它们与同伴一起堵在栅栏外面,来回走动,就是不肯离开。 沈墨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踏进齐膝深的污水里。骨脉里的死气慢慢归于平静。先前那场急速而激烈的交手以及逃窜,虽然历时短暂,却极大地损耗了他的心神和死气。他如今处在生肌境中期,应对这种奇特又难以对付、而且愈合能力极强的活尸时,直接硬碰肯定不是明智之举。 暗渠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只能听到潺潺的水流声,还有自己体内死气流转时那极其微小的嗡鸣声。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准备沿着原来的路线尽快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不宜长时间停留,因为长生老人已经有所察觉,山庄的防御必然会得到进一步巩固。停留的时间越长,出现变故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在他抬起脚准备前行的瞬间,身形却突然僵住了。 清明瞳在绝对的黑暗中,映照出前方十丈外的景象。 原本平缓流淌的污水水面忽然无端向上鼓起,水花朝两边散开。一道更加庞大的灰白色身影正慢慢从污浊的水底站立起来。 污水沿着它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躯干潺潺流下。这具活尸比之前在花园见到的同类体积大了许多,散发出的死气浓重了无数倍,就像熊熊燃烧的灰黑色火焰。眼睛凹陷之处,幽绿的光芒凝滞不动,仿佛两块品质较差的翡翠。 但让沈墨瞳孔急剧收缩的,并不是它的体型与气势。 它的胸膛正中间,露出一块裹着厚重灰白死皮的部位,上面清晰地刻着一道复杂的符文。 那道符文十分古老且扭曲,笔画里流动着黯淡的乌光。它的形态及其神韵,与沈墨怀中那半枚密钥碎片上所刻的沈氏古纹几乎完全相同! 四十二章第 血契 四十二章第血契(第1/2页) “还好,我的嗅觉没了,要不然真不一定忍受得了这个味道。” 沈墨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子,站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身体纹丝不动,右脚仍保持着前行的姿势。在清明瞳看来,一道灰白色的人影正从污水里缓缓站起。 它比在花园之前遇到的活尸更为高大,约有八尺高,肩背异常宽阔,矗立在狭窄的水渠里,几乎碰到了拱形的顶部。其全身覆盖着一层厚重的、如老树皮般满是褶皱的死灰色皮肉,上面密布着细小而暗红的纹路。这些纹路比先前看到的更为繁杂,深深地陷入皮肉之中,并随着某种节奏缓缓起伏,散发着阵阵阴冷的乌光。 最让沈墨心头一紧的,是这具活尸胸膛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刻有一道符印。 符印约巴掌大小,笔画扭曲而古朴,整体呈现暗沉的血色,但边缘隐约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符印的形状和结构,与沈墨怀里那半枚密钥碎片上所刻的沈氏族徽纹路有七分相似,不过,其中一些转折被人改变了走向,还增添了几笔原本不属于此纹路的勾画,使得整个符印散发出一股邪异的气息。 这具活尸,生前很可能是沈家之人。 沈墨没有轻举妄动,骨脉深处的九股死气静静地流转着,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积蓄力量。他用目光扫视着活尸的全身,清明的瞳孔清晰地察觉到,这些暗红色的死气并非胡乱飘散,而是在体表外缘半寸之处汇聚成了一个极为淡薄的防护层,其色泽比四周的污水还要浓郁一些。 活尸也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静静地站在水中,眼窝凹陷处发出两团幽绿光芒,这两团光芒停滞不动,紧紧盯着沈墨。这目光不同于前面几具活尸的狂暴且充满怨毒之气,其中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就像在识别着什么,又或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凝滞而黏稠。 沈墨心中飞速思索,此处不宜久留,后面那些活尸虽暂时被栅栏挡住,但难以保证它们不会另寻途径追来,眼前这具活尸挡住了唯一的出路,必须尽快冲破。 他缓缓收回右脚,将脚踩在渠底的淤泥上,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虚按水面,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有一缕灰白色死气涌出,在掌心凝结成长约一寸的气锥。 锥尖锐利,泛着玉石般的冷光。 沈墨手腕一抖,气锥脱手射出,直取活尸左膝关节外侧。 气锥冲破水面,激起一道细小的波纹,飞速朝着活尸所在之处靠近。当锥尖距其膝盖还有三寸时,活尸周身那一层淡薄的防护罩突然出现波动。 “噗”的一声轻响,气锥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尖端崩解,化为缕缕灰白色气流,融入护罩之中,未留下丝毫痕迹。 活尸身躯一动不动,幽绿的眼眸依旧盯着沈墨。 沈墨面色微变,左手五指张开,又有两股死气冒出,在身前交织缠绕,化为一条灰白色长鞭。此鞭粗如儿臂,表面现出细小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 他手腕一甩,长鞭如灵蛇出洞,朝活尸脖颈缠去。 这一次,活尸动了。 它抬起右臂,五指张开,这个动作较为迟缓,但在长鞭快要触到脖颈时,它精准地抓住了鞭身。 握住的瞬间,活尸五指猛然收紧。 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由鞭身传来,沈墨只觉整条左臂被生生向前一拽,脚下淤泥滑开数寸。他急忙沉腰坐胯,右脚深深陷入渠底,才勉强稳住身形。 活尸握着长鞭,缓缓往自己身前拉动。 沈墨左臂肌肉紧绷,新生皮肉之下的骨骼发出微小的摩擦声。他知道绝不能松手,长鞭若失控,对方必定会趁机扑来,可是那股力量太大,纵使他调动骨脉里所有的死气注入左臂,仍被缓缓向前牵引。 污水没过小腿,那冰凉之感透过衣衫蔓延开来。 沈墨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他将右手并拢如刀,而后朝着长鞭的中部用力一斩,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一闪即逝,长鞭即刻被切断。 活尸手中攥着半截断鞭,力量瞬间消散,庞大的身躯轻轻摇晃起来。它低下头,望着手中缓缓消逝的灰白色气流,幽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迷茫的神色。 沈墨趁机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这具活尸的实力远超前面几具,其防护罩能让大多数攻击化为泡影,更不用说它那令人胆寒的力量。按照尸修境界来判断,它至少堪比凝血境,甚至可能更高。 不能硬拼。 沈墨正思索着脱身办法,活尸却突然开口了。 这声音沙哑干涩,好似两块粗糙的木头相互摩擦,如同长时间未发声的喉咙勉强挤出的音节:“血……沈家血……” 它缓缓抬起左手,指向沈墨。 沈墨心头一震,但面色未显异样,他轻轻挪开身体,右手悄然探向怀中内袋,袋中藏着那一半密钥碎片。 活尸迈开步伐,朝沈墨走来。 它每一步都迈得很沉重,八尺高的身躯在狭窄的水渠里挪动,溅起污水哗啦作响,渠顶积聚的灰尘纷纷飘落,混入水中。那种暗红色的死气随着它的行进变得愈发浓郁,仿佛要凝固成实体一般,将四周几尺范围之地染上一层淡红。 沈墨步步后退,脑中思绪飞速转动。 对方提到“沈家血”,显然能感知到其血脉,可之前的几具活尸却没有这种反应,这具活尸生前是沈家人,还是因为胸口那道被篡改的符印? 就在他退到第五步时,骨脉深处忽然传来异样动静。 那枚始终温存在骨脉深处的尸丹碎片忽然剧烈颤动,碎片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这些纹路与怀中密钥碎片上的纹路相互呼应,产生出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波动。 几乎同时,怀里的密钥碎片也开始发烫。 尸修对冷暖的感知本就很弱,并非因温度而感到灼热,这其实是一种源自本质的躁动。碎片表面的纹路开始自行流动,速度不断加快,发出淡青色的微光,透过衣服隐隐可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四十二章第血契(第2/2页) 活尸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它站在距沈墨三尺开外的地方,低头看着沈墨胸口散发出来的微光,幽绿色的眼眸中光芒剧烈闪烁。就在这一瞬间,沈墨竟然从那双非人的眼睛里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被尘封许久的记忆正在苏醒。 沈墨当机立断。 他停止抑制骨脉中尸丹碎片的波动,反而引导其中的一丝气息,沿着右手经脉缓缓溢出。灰白色死气里掺杂着几缕极其淡薄的、与普通死气截然不同的暗金色丝线,这便是沈凌霄的本源气息。 气息散开的刹那,活尸浑身剧烈震动。 它发出低沉的嘶吼,声音饱含痛苦与挣扎,八尺高的身躯踉跄后退,撞到渠壁上,震落大片青苔。它双手抱头,手指深深嵌入额骨,周身弥漫着暗红的死气,这股死气狂乱翻腾,让污水变得格外浑浊。 “沈……凌霄……先祖……” 它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个字似乎都用尽了全力。 沈墨静静地注视着,右手掌心那缕暗金色气息缓缓流转。他察觉到,怀中密钥碎片的躁动渐渐平息,纹路流转的速度慢慢减缓,开始与尸丹碎片的波动逐渐同步。 活尸缓缓收起抱头的双手,幽绿色眼眸中的光芒柔和了许多。它转过身,将庞大的身躯紧紧贴在渠壁上,腾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渠内的污水因它的动作泛起涟漪,拍打着两侧的石壁。 沈墨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 走过活尸身旁时,能清晰看到它胸口有一道血色符印正微弱震动,边缘泛着淡金色光芒,这光芒时亮时暗,仿佛两种力量在激烈较量。活尸低着头,灰白色的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它的喉结艰难地蠕动着。 就在沈墨即将走出它身旁的范围时,一道极低的声音传入耳中: “西院……封印……快……” 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清,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急迫。 沈墨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继续朝着暗渠深处走去。 身后再没了声响。 他顺着来时的路快速前行,清明瞳始终睁着,警觉地留意着四周的情况。暗渠内十分寂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污水流淌的声音。怀中的名册透过衣物传来一阵冰凉,密钥碎片也已安静下来,但“西院封印快”这句话如烙印般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 长生阁在西院禁地封印了什么?为何那具活尸要特意发出警告? 思绪纷杂间,前方出现了微光。 暗渠出口就在眼前。 沈墨加快脚步走到竖井旁,向上望去,栅栏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远处山庄的灯火依旧明亮,但喧闹声已减弱了许多。他双手抓住井壁砖块间的缝隙,身体向上一跳,凭借指尖的力量,轻松爬到了井口。 栅栏外,是那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 他侧过身子穿过狭小的缝隙,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夜风吹拂着四周,带来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香。稍远的地方隐约能听见更夫敲梆的声音,想来此时大概已是四更天了。 沈墨赶忙脱掉那件满是污水的护卫外衫,将其卷起来扔到灌木丛里,接着从内衣口袋里拿出原来的夜行衣换上。他动作干脆利落,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完成了。 他压低身子,借着林木的阴影,朝着山庄外围潜行而去。 一路上,出奇的顺利。 巡逻的护卫队明显减少,偶尔碰到的几队都显得匆匆忙忙,朝着核心阁楼那边聚集。阵法光罩仍在缓缓旋转,但那种紧张的警惕气氛已淡了许多,仿佛山庄主人并未把刚才的乱子当回事。 沈墨心中隐隐涌起一丝不安。 长生老人所说的“沈家血脉,竟然还未死绝”犹在耳边,对方显然已识破他的身份,可为何未下令全力追捕?是另有图谋,还是……完全不屑? 他按捺住心中的杂乱思绪,身形如狸猫般穿过最后一片树林,跳过高墙,落在山庄外的荒地上。 回头望去,万寿山庄在夜色中静静地矗立着,灯火稀疏,宛如一头潜伏的巨兽。 沈墨不再停留,转身钻进密林,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他总是选择偏僻的小路前行,避开大路,身体在树林间快速穿梭。新生的皮肤对环境的感知极为敏锐,能轻易避开碎石和凹凸不平之处,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骨髓里的死气慢慢运转起来,填补之前消耗的部分。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前方浮现出熟悉的景象。 破败的屋舍、倾斜的篱笆、堆积如山的杂物——城南贫民窟到了。 沈墨放缓脚步,身影与贴着墙根的阴影一同移动。四更天时的贫民窟格外静谧,偶尔会传来野狗翻找垃圾的细微声响,这让此处显得愈发荒凉。 废井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 那是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井口由青石堆砌而成,井边长着茂密的青苔,井壁内雕刻着盘旋而下的石阶,可一直通往地下阴司巷。 沈墨走到井边,正准备俯身查看,身体却突然僵住了。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井口边缘的石壁上,清晰地刻着一道符咒。 符咒的纹路繁杂阴森,笔画间散发着暗淡的血光,这与秦玉别院中胡老鬼所设的锁魂咒有七成相似,不过更为古老且毒辣。咒文的关键部位嵌入几缕细如发丝的灰黑色气体,这些是被强行割离的残魂碎片,正在符文中痛苦地扭动。 这并非普通的锁魂咒。 这是针对亡魂的捕猎咒,只要亡魂靠近,咒文便会自动启动,将亡魂禁锢并吞噬,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给。 沈墨缓缓直起身,双眼扫过四周。 贫民窟依旧死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但井口这道咒文却挡住了沈墨。 “我怎么能停在这儿了,阿青还在乱葬岗等着我呢!” 第43章 归途 第43章归途(第1/2页) 沈墨站在废井旁,凝视着井口石壁上那道暗红色的咒文,久久未移开目光。咒文的纹路宛如扭曲的虫蛇,笔画间萦绕着淡淡的灰黑色气流,其中被困的残魂碎片,正痛苦地拼命挣扎。他伸出手指,在离咒文半寸之处轻轻虚触一下,指尖的死气立刻传来一阵如被撕扯般的滞涩之感。站 这是捕魂咒,专门针对亡魂而设。 他收回手,退至墙角的阴影中藏匿起来。清明瞳在黑暗中泛起极淡的青光,刹那间,眼前的世界褪去所有伪装,露出了其本来的模样。 看清这一切后,沈墨的心不禁往下一沉。 在来的路上,他也曾见过锁魂咒的痕迹,但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从废井所在的巷口向四周蔓延开去,每隔十几丈便有一道新刻的咒文。有的刻在老墙根的青砖缝隙里,笔画隐匿于苔藓之下;有的刻在路边槐树的树干上,树皮裂开之处,渗着暗红色的微光;还有的直接刻在废石磨、井台,甚至半埋在土里的界碑之上。 这些咒文并非静止不动。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每一道咒文都在转动,暗红色的纹路宛如活物的血管,随着莫名的节奏轻轻跳动。咒文中心飘出的灰黑色丝线在空中相互缠绕,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眼极为细密,不仅笼罩了整片城南贫民窟,还朝着更远的西市、城西扩展。 沈墨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越往前走,心情愈发沉重。 咒文变得越来越密集,原本十几丈才有一道,走出两条街后,便变成五六丈就有一处。有些刻得极为隐蔽,若不是清明瞳能够看透死气和魂力的流动,普通人根本难以发现——墙根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青砖上,竟然刻满了能致人死命的纹路。 这张网的目标十分明确,并非针对活人。 那些灰黑色丝线在空中悠悠飘荡,路过的更夫、夜归的醉汉,它们连碰都不碰,可一旦有孤魂从巷子深处飘来,它们立刻就会收紧,将魂体紧紧缠住,拖往最近的咒文中心。沈墨亲眼目睹一道即将消散的白魂被拖进墙根的咒文里,咒文红光一闪,魂影瞬间消失,只余下几缕更淡的灰黑气息,融入了咒文的纹路之中。 对方这是打算将京城里的亡魂全部抓捕干净。 沈墨停下脚步,站在窄巷的拐角处。前方巷子深处,一道咒文刻在破掉的门楣上,门板早已烂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咒文的红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宛如野兽趴着喘气时的呼吸。 阿青还在阴司巷。 阴司巷里那些飘荡的孤魂,还有听风阁、冥通货栈里那些半人半鬼的家伙,全都在这张网的目标范围之内。 沈墨不再迟疑,转身快步朝着废井赶去。他没有走大路,只在屋脊和小巷间飞速穿行,脚步轻得如同猫咪。新生的皮肉对环境的感知格外敏锐,使他能够轻松避开松动的瓦片和积水的坑洼。骨脉里的死气转动,将他身上所有可能泄漏出去的气息,牢牢锁在了体内。 几个起落间,废井的轮廓再次出现在眼前。 井口的咒文仍在转动,沈墨走到井边,并未触碰咒文,而是将手伸进了井口内侧。井壁的青砖上,有个毫不起眼的小坑,他五指按在坑上,从骨脉里分出一缕死气,顺着指尖灌入坑底的机括之中。 “咔”的一声轻响。 井壁内侧的一块青砖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洞口。这是鬼算子早年告知他的密道,只有阴司巷里的几个老住户知晓。洞口十分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沈墨钻了进去,反手将青砖推回原位,机括“咔哒”一声咬合,从外面看,丝毫看不出破绽。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 通道是天然形成的岩缝,两边的石壁粗糙潮湿,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地底特有的阴湿气味,还混杂着泥土和某种矿物淡淡的腥味。沈墨顺着通道往下走了二十多丈,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那是阴司巷入口挂着的幽绿灯笼透进来的光。 越靠近出口,通道里的阴气就越重。 沈墨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地底死气的流动比平时活跃了许多。那些原本如同暗河般流淌的阴气,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正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偏移。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一缕灰白色的死气从掌心飘出,在空气中散开。死气飘去的方向,正是万寿山庄所在的西郊。长生阁正在抽取地脉阴气。 这个念头在沈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出通道,踏入了阴司巷。然而,巷道里的景象让他瞬间眉头紧皱。 阴司巷中依旧点着幽绿色的灯笼,那昏暗惨淡的光,将两边的青砖墙映照得宛如墓室的墙壁。可巷子里空荡荡的,莫说人影,就连魂影都不见一个。 沈墨记得十分清楚,他离开的时候,巷子里还有好几个孤魂在飘荡。那些魂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半边身子都是虚幻的,它们在巷子里游荡,偶尔停在灯笼底下,呆呆地望着里面跳动的绿火——那是它们仅存的、对光的本能向往。 可如今,这些孤魂一个都不见了。 巷道两边的门洞大多紧闭着。冥通货栈的门板上了锁,门口那个常年坐着打盹的干瘦老头,也没了踪影。黑市所在的岔道里,原本摆放着的几个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下些散乱的碎骨和纸钱。 死人客栈的门帘低低垂下,沈墨走到门口,伸手掀起门帘一角。里面没有点灯,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柜台后面空无一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尸油混合着香烛的味道,可活人和半死人的气息,他丝毫都没有感觉到。 只有听风阁的灯还亮着,门楣上那盏幽绿灯笼,火苗稳稳地燃烧着。可黑布门帘后面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拨算盘的声响,没有翻卷宗的窸窣声,连一点呼吸声都没有。 整个阴司巷,仿佛被什么东西把魂都抽干了。 沈墨放下门帘,转身往巷道深处走去。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巷道两边的门牌,在幽绿的灯光下模模糊糊的,他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看见那块刻着“甲七”的木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归途(第2/2页) 木牌已经陈旧,边缘磨得光滑。沈墨伸手推门,门没锁,一推便开。 院子里一片漆黑。 沈墨跨过门槛,反手插上了门闩。院子不大,两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薄薄的苔藓。靠墙摆放着一口阴沉木棺材,棺面泛着暗沉的光,那是他花十五两银子专门给周伯买的。棺材旁边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阴骨粉,还有温养魂体用的阴物。 院子的正中央,刻着一座聚阴阵。 阵法是用骨粉混合着阴血刻成的,纹路繁杂,从中心往外延伸着八道主脉,每道主脉又分出几十条细支流,如同树根一般。阵法中心摆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阴玉,玉质温润,在黑暗中散发着极淡的灰白色光晕。 阿青的魂体,就蜷缩在这块阴玉的旁边。 沈墨走到阵眼边,蹲了下来。 阿青的魂体,比他离开的时候透明了许多。原本像薄雾一样凝实的身子,如今像被水稀释了的墨,边缘模模糊糊的,甚至能透过她的身子,看见底下青砖的纹路。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轮廓也淡了,衣襟上绣的那朵小青花,快要看不见了。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魂体上蔓延的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从她胸口生长出来,像蛛网一样向四肢百骸攀爬。原本只缠绕到肩颈和胳膊,现在已经爬满了大半个身子,黑色的脉络深深嵌入魂体里,每跳动一下,阿青的魂体就跟着微微颤抖。丝线的头,已经逼近了魂核所在的心口——那是魂体最核心、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被侵蚀,她就会魂飞魄散。 沈墨伸出手,五指虚按在阿青魂体上方一寸的位置。 骨脉里的死气涌出,不是带有攻击性的尖刺气流,而是温润平和的暖流。尸修对冷暖的感知本就较弱,可这股死气里融入了沈墨自己的魂力印记,能够滋养安抚魂体。灰白色的气流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住阿青的魂体,慢慢渗透进黑色丝线缠绕出来的缝隙里。 黑色丝线像是感受到了威胁,猛地收紧。 阿青的魂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呻吟一样的呜咽。沈墨眼神一凛,指尖的死气流转速度骤然加快,分化成几股更细的气流,像灵巧的手指,一点一点撬开丝线对魂体的束缚。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 黑色丝线扎根太深,每一缕都像附骨之疽,死死咬住魂体不肯松开。沈墨必须万分小心,既要按住丝线不让它继续蔓延,又不能伤害到阿青脆弱的魂核。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突破生肌入境之后,身体新生机能所带来的反应——即便他对温度依旧不敏感,然而剧烈的精神消耗,还是会使身体出现这样的变化。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黑色丝线终于被他逼退了些许。 那些爬到魂核边上的丝线,被沈墨的死气硬生生截断,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微光,那是锁魂咒本身的反噬。阿青魂体的颤抖渐渐停止,透明的身子也稍微凝实了一些,虽说依旧很虚幻,但至少不会再恶化了。 她睁开眼,魂体的眼睛不像活人那样有黑白分明的瞳孔,只有一片朦胧的灰白色,最深处藏着一点微弱的光。那点光映出了沈墨的影子,阿青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如同风里的叹息:“沈墨……你回来了……” 沈墨收回手,死气在指尖慢慢消散。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青艰难地撑起身子,魂体在阴玉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她抬起头,望向院墙外的方向,即便隔着厚厚的砖墙,她的目光也仿佛能穿透过去,直直落在西边。 “我感觉到了……”阿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它们在呼唤我……西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是锁魂咒吗?”沈墨沉声问道。 “不止……”阿青摇了摇头,魂体的边缘又淡了一些,“是更里面的东西……好似好多好多声音叠在一起……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它们说……快来……快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魂体又开始颤抖,胸口的黑色丝线蠢蠢欲动,想要重新蔓延。 沈墨立刻又渡过去一股死气,暂时把丝线压制了下去。他眉头紧皱,阿青的话,让他想起了万寿山庄西院的禁地,想起了那具胸膛刻着沈家符印的活尸,还有它最后那句含糊不清的警告。 西院封印……快…… 长生阁到底在那里面藏了什么? 阿青的魂体在死气的滋养下慢慢平静下来,可眼里的恐惧丝毫未散。她伸手抓住沈墨的衣袖,魂体的手几乎是透明的,碰上去只有一点极淡的凉意。 “别去……”阿青的声音里带着哀求,“那里很危险……比秦玉的别院危险得多……我能感觉到……有很多东西在等着……” 沈墨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魂体。动作极为轻柔,生怕碰散了这团脆弱的影子。 “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他站起身,“我去找鬼算子问问情况。” 阿青还想说什么,可魂体实在太过虚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墨。 沈墨转身走向院门,他的手刚搭上门闩,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推门的力气极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门外站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披着赶尸人常穿的黑斗篷,下摆沾满了露水,在幽绿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是老魏。 老魏的脸色十分难看,并非累极了的那种青白,而是死气沉沉的铁青色。他斗篷的兜帽滑到了脑后,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已经凝结,可伤口周围的皮肉还翻着,明显是匆忙处理的。 他抬眼看见沈墨,嘴唇动了动。 “周伯出事了。” 第四十四章:旧事 第四十四章:旧事(第1/2页) 。 院门外,幽绿的灯笼光斜斜地映照进来,照亮了老魏铁青的脸庞。他额头上的擦伤在昏黄的光线里格外显眼,斗篷下摆还滴着水,露水与泥浆混合在一起,在青砖地上映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进来。”沈墨侧身让开。 老魏一步跨进院子,反手关上了门,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赶尸人常年与死物相伴养成的沉稳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身罕见的紧绷与慌乱。 阿青的魂体蜷缩在阴玉旁,灰白色的眼睛望向这边,却不敢靠近。老魏身上活人的气血,混合着长途跋涉的尘土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沈墨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张从死人客栈杂物间搬来的小木凳。他示意老魏坐下,自己则站在聚阴阵边缘,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转,将周身气息封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道。 老魏没有坐下。他摘下斗篷兜帽,露出整张脸——两道粗眉紧紧拧在一起,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半块已经发黑的干硬馍馍,看都没看又塞了回去,动作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五天前,”老魏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周伯的身体,突然不行了。” 沈墨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走之后,他原本还好好的。虽说死气消散得比以前快,但每日打坐调息,还能撑得住。”老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五天前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去墓室送水,就看见他趴在石桌上,身体抖得厉害。” “我去扶他,他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得像块石头。他说,万骨坑的禁制不对劲。” 老魏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墨:“你记得他跟你提过,那禁制每五年会有一个衰弱期,原本还有半年才到。” 沈墨点了点头。 “提前了。”老魏的声音压得更低,“周伯说,他守在乱葬岗二十多年,从没见过禁制衰弱得这么早、这么急。按他的估算,最多还有一个月——不是半年,是整整提前了好几个月。” 院子里安静的只剩下远处巷道里,幽绿灯笼火苗摇曳的细碎声响。 “不止这个。”老魏接着说道,“坑里的尸煞,比往年这个时候活跃得多。周伯夜里去坑边看过两回,说能听见坑底有动静,不是风吹的,是实实在在的抓挠声,还有低吼。那些尸蟞也疯了似的往坑外爬,他布在外围的驱虫粉,两天就得补一次。” 沈墨突然想起万寿山庄西院禁地,想起那具胸膛刻着沈家符印的活尸,还有那句含糊的警告。西院封印快——这难道和万骨坑禁制提前衰弱有关? “还有更糟的。”老魏深吸一口气,“两天多前,乱葬岗外围来了人。” 沈墨眼神一凝。 “不是拾荒的,也不是过路的。”老魏说,“是修士。三个,都穿着灰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我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但那纹路我认得,是长生阁的标记。” “他们在西侧林子边缘转悠,拿着罗盘一样的东西,对着万骨坑的方向测来测去。周伯说,他们是在探测禁制的强弱,还有地脉阴气的流向。” 老魏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我本来想靠近些看看,刚摸到林子边上,其中一个就猛地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毒蛇。我赶紧缩了回来,没敢再动。” “他们在林子里待了两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往地上撒了什么东西,白色的粉末,一沾地就化了,看不出痕迹。周伯后来去看过,说是追踪用的骨粉,沾上就能顺着气味找到人。” “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把他们甩掉。”老魏指了指额头上的擦伤,“这是钻一处石缝时刮的。我不敢走大路,专挑野地、坟地,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另一条鬼门通道。” 沈墨清楚,京城地底不止一条通往乱葬岗的通道。秦昭带他走的那条是主道,还有几条更隐蔽的岔道,只有少数人知道。 “周伯让我告诉你,”老魏看着沈墨,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他撑不了,时间拖得太久了。死气消散得太快,照这个速度,他最多再撑一个多月。要是你这边的事情办妥了,就赶紧回去。他还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跟你说。” 院子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阿青的魂体在阴玉旁微微颤动,胸口的黑色丝线随着她的情绪起伏,又朝着魂核逼近了一分。沈墨渡过去一缕死气,暂时稳住她的魂体,这才转身看向老魏。 “你先歇息一下。”沈墨说道,“我去弄点水。” 老魏这才在木凳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墨走进屋里。 这院子原本是阴司巷一位老尸修的住所,陈设十分简单,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阴司巷特有的“阴泉”——这是从地底深处汲上来的水,带着淡淡的阴气,活人不能饮用,但对尸修和亡魂有滋养作用。 他倒了一碗,端出去递给老魏。 老魏接过碗,看都没看就往嘴里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前襟。他一口气喝完,把碗递还回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谢。”他说道。 沈墨没有应声,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黑暗对他而言与白昼并无差别。 清明瞳微微张开,视野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辨。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名册,又拿出从偏殿密室里带出的兽皮卷,一起摊在桌上。 帛书展开,微黄的绢面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从头到尾记录了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的每一个细节。 沈墨一页页翻过去。 参与灭门的势力,一共有十七家。 秦家排在首位,后面跟着二十几个名字,秦镇岳的名字旁标注着“主谋之一”,下面详细列着秦家分走的东西:沈家七成田产、宅邸、商铺,还有四部功法——《阴符锻骨篇》《尸解经·残卷一》《血炼术》《阴魂引》。 清虚观、南离剑宗紧随其后。 清虚观得到了沈家收藏的几件古法器,还有一部《炼气化阴诀》。南离剑宗拿走的则是沈家矿山的两处开采权,以及一部剑诀残篇。 再往后翻,玄天宗、北邙陈家、西山派……一个个名字,一桩桩“酬劳”,像账本一样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旧事(第2/2页) 沈墨的目光,在“周元”这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拿起兽皮卷,上面是周元留下的批注。 两相对照,笔迹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工整中带着一丝急促的小楷,转折处有些生硬,像是常年刻符留下的习惯。 沈墨翻到名册的最后一页。 这里本该是空白的,却多了一段小字批注,墨色比前面的正文要新一些,显然是后来添加上去的。他凑近细看,清明瞳之下,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无比。 “灭门非为夺经,实为封魔之渊的钥匙。沈家世代守护封印,血脉即为钥匙。灭其族,断其脉,封印无人加固,自然衰弱。阁主欲以此法取尸煞本源,却不知封印一破,京城百万生灵皆为祭品。” 沈墨盯着这段话,久久没有动弹。 周元——这个人身在长生阁内部,却记录下了阁主的真正目的。他并非简单的叛徒,更像一个卧底。 沈墨想起周伯。 守墓人一脉大多姓周,是沈家旁支改的姓。周伯本名周守真,而这个人叫周元。若是同族,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他继续翻看名册中关于秦家的部分。 记录极为详尽,连秦镇岳何时与长生老人会面、会面时长、会面后秦家的态度变化,都一一列出。 灭门前三个月,秦镇岳曾秘密前往万寿山庄,与长生老人单独会面两个时辰。会面内容不详,但此后秦家对灭门一事的态度,从“犹豫观望”变成了“全力配合”。 名册旁注着一行小字:“秦镇岳归府后,闭门两日,出则神色凝重,似有隐忧。” 沈墨想起秦昭那句话——你父亲是个难得的良善之人。 沈崇山是礼部侍郎,秦镇岳是当朝太尉,两人同在朝堂,或许有过交集。若秦镇岳对灭门一事曾有疑虑,甚至反对,那他与沈崇山之间,是否曾存在某种默契,亦或是……交易? 线索宛如散落的珠子,逐渐串成了一条线。 周元于长生阁卧底,记录下了阁主的真正图谋。周伯驻守在乱葬岗,并非仅仅是守墓,更肩负着监视万骨坑禁制、阻止长生阁靠近的重大使命。秦镇岳或许对灭门一事有所保留,甚至曾暗中采取过行动。而沈崇山…… 沈墨闭上双眼,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淌。 他记忆中关于父亲的片段少之又少。父亲是一位常穿着一袭青衫的中年人,说话温文尔雅,喜欢在书房看书直至深夜。母亲离世后,父亲愈发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 灭门当晚,父亲将他推进密道时,只说了一句话:“活下去,别回头。” 如今回想起来,父亲或许早已洞悉某些事情。 沈墨睁开眼睛,将名册和兽皮卷仔细收好,贴身放回怀中。 他走出屋子,院子里,老魏已靠着墙沉沉睡去,呼吸粗重,额头上的伤疤在幽绿的灯笼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阿青仍蜷缩在阴玉旁,魂体比之前更加透明。锁魂咒的黑色丝线已爬满大半个身子,距离魂核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 沈墨蹲下身子,又渡过去一股死气。这次他加大了几分力度,强行将那几缕逼近魂核的丝线往后逼退半分。 阿青的魂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但终究稳住了。 “再撑一会儿。”沈墨低声说道。 阿青灰白的眼睛望着他,里面那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墨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下一步该做什么,已然十分清晰。 名册已到手,灭门真相大致拼凑完整。接下来,必须返回乱葬岗——周伯需要接应,阿青的锁魂咒需要破解,万骨坑的禁制需要加固。 但破解阿青的锁魂咒,还缺最后一个条件。 破解之法他从胡老鬼的记忆中得知,需要施咒者的心头血为引,配合特定法诀,在极阴之地温养魂体。秦玉已死,心头血失效。如今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锁魂咒的主符,或者——找到长生阁里真正掌握这门咒术的人。 沈墨从怀里掏出那枚破阵符牌。 这是秦昭给他的,能在万寿山庄阵法上撕开一道口子。符牌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表面刻着繁杂的云雷纹。 他借着幽绿灯笼的光,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清明瞳微微张开,符牌表面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无比。那些纹路的走向、转折的弧度、收笔的力度……他曾见过。 沈墨从怀里掏出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凑到灯笼下。 两相对照。 符牌上的云雷纹,与名册最后一页周元批注的笔迹,在起笔和收笔的习惯上,如出一辙。尤其是那个“渊”字的右半部分,转折处的顿笔,还有末尾轻轻上挑的弧度,一模一样。 周元不仅曾在长生阁卧底,记录下阁主的图谋。 他还与镇魔司有联系——这枚符牌,是他制作的。 而秦昭,从一开始就知晓这一切。 沈墨收起符牌和名册,抬头望向院墙外西边的天空。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五更天了。 他走回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阴骨粉,还有一小罐尸油。他又从墙角麻袋里取出两袋阴骨粉,塞进包袱。 做完这些,他回到院子,在老魏身旁蹲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魏猛地惊醒,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赶尸用的铜铃。 “是我。”沈墨说道。 老魏松了口气,揉揉眼睛,坐直身子。 “天亮就出发。”沈墨说,“回乱葬岗。” 老魏点点头,没有多问。 沈墨走到阿青身边,俯身看着她:“你能撑到回去吗?” 阿青的魂体微微颤动,灰白的眼睛望向他,里面那点光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能……”她声音细如蚊蚋。 沈墨不再言语,盘膝坐在聚阴阵边缘,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淌,开始调息。 天快亮了。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京城这张捕魂的大网已经张开,阴司巷空了,乱葬岗危在旦夕,万骨坑的禁制随时可能…… 他必须赶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将该做之事完成。 第45章暗涌 第45章暗涌(第1/2页) 子时刚过,阴司巷里静谧得可怖,就连青砖缝隙中渗水的细微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墨盘膝端坐在甲七院的聚阴阵旁,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转,一边温养着自身,一边分出一缕极细的气流,笼罩住阿青越发虚幻的魂体。 老魏靠在屋里角落的墙根打盹,鼾声粗重。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即便以他的体力,也疲惫到了极点。 院门方向,忽然传来极为轻微的叩击声,并非敲门,而是指甲刮过木板的细微声响,节奏是三短一长。停了片刻,又是两下。 沈墨睁开双眼,黑暗中,清明瞳泛起极淡的青光。他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秦昭,她依旧身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比前次见面多了不少血丝,周身气息也有些紊乱,明显是匆忙赶来的。 “进来。”沈墨侧身让开位置。 秦昭闪身进入院子,反手掩上了门。她没有看角落里酣睡的老魏,目光先在阿青近乎透明的魂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沈墨。 “长生阁的密会结束了。”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日。长生老人决定,把‘破封计划’提前执行,目标就是沈家祖地。” 沈墨神色镇定,静静聆听着。 “他们等不及了。”秦昭继续说道,“京城各处布下的捕魂咒,就是为了在破封时,献祭足够的魂力,强行冲开封印。西院禁地里的那些活尸,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用它们做先锋,消耗封印的力量。” 她从怀里取出一卷薄纸,递给沈墨。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还很新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长生阁近期的调遣记录,哪些人手去了何处,哪些物资运往西院,何时换防,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镇魔司内部,有人和长生阁勾结。”秦昭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的行动已经被监视了,能动用的人手不多,能给你的帮助……也很有限。” 沈墨接过纸张,展开看了几眼。在清明瞳的注视下,字迹纤毫毕现。记录十分详细,长生阁的动作确实在加快,很多原本要数月筹备的事,都被压缩到了旬日之内。 他把纸卷递还给秦昭,又从怀里取出那卷名册,抽出早先誊抄好的副本,递了过去。 秦昭接过副本,借着院子里幽绿灯笼的微光,快速翻阅。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翻到秦家那一页时,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老魏的鼾声,还有远处巷道里,灯笼火苗摇曳的细微声响。 秦昭看了很久,才缓缓合上副本。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副本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抬起头,看向沈墨。 “你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沈崇山,当年曾救过我的命。” 沈墨看向她。 秦昭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回偷溜出府,在城西河边玩耍,不慎失足落了水。”她顿了顿,“是你父亲路过,把我捞了上来。他还送我回府,跟守门的家丁说,是小姑娘贪玩,别责罚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可能不记得,但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话很温和,身上有股书卷气,和朝堂上那些官员都不一样。”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往下说:“二十年前,沈家出事那晚,我被父亲锁在书房里。他说外面乱,不许我出去。我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还有火把的光映在窗户纸上。第二天,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墨能听出,那平静之下藏着的波澜。 “我欠沈家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她最后说道,目光直直落在沈墨脸上,“所以我会帮你,不全是公事,也有私心。只是如今我能做的……确实不多了。” 沈墨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秦昭的动机彻底明了,这对他而言是好事。至于镇魔司内部的明争暗斗,并非他此刻需要操心之事。 秦昭也并无久留之意。她行至院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多加小心。”她说道,“长生阁已然留意到你了。” “下次相见,或许便成了敌人。” 言罢,她拉开门,身影隐没于巷道深沉的黑暗之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消失得毫无踪迹。 沈墨关上房门,插好门闩,走回聚阴阵旁,重新坐下。 阿青的魂体,又变得更淡了几分。胸口蔓延的黑色丝线,距离魂核已不足半寸。时间,的确所剩不多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珠,里面封存着胡老鬼的一缕魂力印记。骨珠仅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温润,触手冰凉。 沈墨五指虚握,从骨脉中分出一股死气,缓缓注入骨珠。 灰白色的气流渗入珠内,缠上那道暗红色的印记。胡老鬼的魂力印记早已没了神智,仅剩下最本源的咒术气息。 沈墨操控着死气,如同抽丝剥茧一般,从印记里分离出一缕带着阴冷诅咒意味的暗红色丝线。 这便是“咒引”。 破解锁魂咒,需以施咒者的心头血为引。秦玉已死,其心头血已然无用。但这缕从胡老鬼魂力中提炼出的咒引,与锁魂咒同源,足以替代。 沈墨小心地引出那缕暗红丝线,用死气包裹,凝成一枚米粒大小的光点,封进另一枚空白的骨珠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收回死气。 破解咒术,必须在极阴之地进行。乱葬岗的阴脉,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阿青的魂体,最多还能支撑十天。必须在十天内赶回乱葬岗,进入阴脉,完成破解。 沈墨心中定下计划:三日后起程。 他收起骨珠,起身走出了院子。 巷道里依旧空荡,听风阁的灯还亮着。沈墨走到阁前,掀开黑布门帘。 鬼算子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正借着油灯的光翻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沈墨,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要走了?”鬼算子放下账册。 沈墨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布袋里装着这几日辨骨赚来的银钱,还有一小罐温养魂体用的阴玉粉。 鬼算子接过布袋,掂了掂,也没数,随手就丢进了柜台下的抽屉里。 他沉默片刻,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灰扑扑的布袋,推到沈墨面前。 “里面是三枚破禁符。”鬼算子开口道,“我早年从一处古墓里淘换来的,用料普通,但符文刻得扎实。” “关键时刻捏碎,能挡一次死劫。” 沈墨看向他。 鬼算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 “不用还,算我投资。” “你小子命硬,死过一次还能爬起来,往后说不定真能成就一番事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暗涌(第2/2页) “到时候,记得还我这个人情。” 沈墨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从听风阁出来,沈墨又前往刘记寿材铺。 时辰尚早,铺子还未开门。沈墨绕到后巷,敲了敲角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条缝。刘掌柜探出头来,见是沈墨,才把门拉开。 “后生,这么早?”刘掌柜身上还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件褂子。 沈墨拱手道:“掌柜的,我是来辞工的。守夜的差事,我做不了。” 刘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几眼,叹了口气。 “早料到了。你这样的后生,本就不是能长久待在棺材铺的人。” 他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塞到沈墨手里。 “这个月的工钱,给你结了。多给你算了些,路上用。” 布包里沉甸甸的,远不止一百文。沈墨没有推辞,收进了怀里。 “保重。”刘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关上了门。 最后一站,是死人客栈。 客栈里依旧空无一人,柜台后也不见老板的身影。沈墨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银钱,放在台面上。 他正要转身离开,柜台后的布帘被掀开,老板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 老板瞥了眼台面他伸手将桌上的银钱拨到了一边。 “最后一夜,免了。” 他声音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阴司巷的活人本就不多,少一个,便冷清一分。” 沈墨略微停顿,拱手说道:“多谢。” 老板摆了摆手,不再看他,转身又踱步回到帘子后面。 回到甲七院子时,天色已蒙蒙亮。 老魏醒了,正坐在木凳上啃着干粮。见沈墨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了过来。 “赶尸队今早捎来的,周伯的信。” 老魏的脸色不太好看。 “送信的人说,周伯交代,这信必须亲手交给你。” 沈墨接过信,拆开了封口。信纸仅有一张,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笔画颤抖,明显是强撑着写下的。 “玉佩既得,便是天意。沈家封印需血脉后人方能加固,此事唯有你能做到。万骨坑下,我留了东西给你。拿到之后,你便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急着回来,把该办的事办完。 ——周守真” 信很短,但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几乎难以辨认: “阿青那丫头,是个好孩子。替我跟她说声对不住,守墓人没能护住她。”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缓缓折起信纸,收进怀里。 周伯的时间,恐怕比老魏说的还要紧迫。信里虽说不必急着回去,但那交代后事的笔触,根本瞒不过人。 他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装。 名册的完整抄本,被他用油纸仔细包好,藏进院子角落一块松动的青砖后面。 暗格的位置和开启方法,他另写在了一张纸条上,连同一把铜钥匙,交给了鬼算子保管。 甲七院子里的布置,他丝毫未动。阴沉木棺材依旧靠在墙边,阴骨粉和阴玉都留在原处,聚阴阵也维持着运转。若是周伯真能赶来,这里便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 阿青的魂体,被他小心引出,用死气包裹着,封进一枚温养魂体的阴玉坠中。玉坠贴身挂着,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 老魏已经把板车备好,停在枯井通道入口附近的巷子里。两匹驮马低着头,偶尔打个响鼻。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甲七院子,关上院门,插好门闩。钥匙他留在了门楣上方的缝隙里,若是周伯或鬼算子需要,伸手就能摸到。 巷道幽深,两侧的灯笼火光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惨淡。 沈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来回回响。 老魏等在枯井边,见沈墨过来,点了点头,率先攀下井壁。沈墨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螺旋石阶向下。 通道里依旧阴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 沈墨跟着老魏,在迷宫般的岔道里穿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向上的竖井。 老魏先爬上去,推开井口的遮掩物,探头看了看,才回头招手。 沈墨攀上竖井,从一处荒废宅院的后院废井里钻了出来。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熹微,照着院里齐膝深的荒草。 板车就停在院门外,老魏坐上车辕,握住了缰绳。 沈墨正要上车,左眼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清明瞳自行运转,视野瞬间拉到极致。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乱葬岗所在的方位。 极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一道墨黑色的死气柱冲天而起。 那死气柱粗得惊人,像一根撑天的黑柱,直插云霄,柱身翻滚着浓郁的墨黑气息。即便相隔数十里,沈墨也能感觉到骨脉中死气的滞涩与颤栗。 这不是寻常的死气,是万骨坑里积压了数百年的怨煞,是沈凌霄凶尸的本源,是封印破碎后彻底失控的征兆。 老魏也看见了,他脸色瞬间煞白,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禁制……”老魏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破了?” 周伯的信里说,还有一个月。但此刻,那道贯穿天地的墨黑死气柱,正无声地宣告着——禁制,提前崩溃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根黑柱,许久没有动弹。晨风吹拂过荒芜的庭院,撩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新生的肌肤,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风中的阴冷与死寂。那股气息源自西北方向,冷得足以穿透人的骨髓。 他收回目光,一步踏上板车。 “走。” 沈墨开口,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 老魏猛地一抖缰绳。驮马嘶鸣一声,拉着板车冲了出去。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路尘土。 板车颠簸着驶离废弃的庭院,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沈墨坐在车板上,回头望去。 京城高大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而西北方向,那道墨黑色的死气柱,依旧矗立在天地之间,宛如一道不祥的宣告。 车厢里,贴身悬挂着的阴玉坠微微发烫。阿青虚弱的魂息从中透了出来,带着本能的恐惧与战栗。 沈墨抬手按了按胸口,玉坠的触感冰凉而坚实。 他转过身,面向前方的道路。 板车冲出官道,拐上了通往乱葬岗的荒僻小路。两侧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晨光被愈发浓重的阴气遮蔽,天色再度变得昏沉。 远处,乱葬岗的轮廓,在墨黑死气柱的映衬下,宛如一只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脊背。 第46章归途截杀,死气辨踪 第46章归途截杀,死气辨踪(第1/2页) 板车在荒僻的小路上风驰电掣般疾驰。车轮无情地碾过碎石,车身剧烈地颠簸着。 老魏稳稳地坐在车辕之上,双手紧紧攥住缰绳,时不时用力甩动鞭梢,狠狠地抽在驮马背上。两匹驮马张大鼻孔喷着白气,四蹄如飞般翻腾。显然,它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潜藏的危险,慌不择路地拼命奔跑着。 沈墨静静地盘膝坐在车板上,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起伏。他左手轻轻按在胸口,隔着衣衫,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阴玉坠那忽冷忽热的奇异温度。玉坠里封印着阿青的魂体,此刻,阿青正遭受着双重的煎熬。一边是锁魂咒持续不断的侵蚀,另一边是来自乱葬岗方向愈演愈烈的尸煞死气冲击。 玉坠里,阿青的魂息变得很弱。 沈墨小心翼翼地分出一股死气,缓缓注入玉坠之中。那股灰白气流渗透进去后,稳稳地包裹住那道近乎透明的魂体。锁魂咒的黑色丝线,已经逼近魂核,只剩下寸许的距离。死气温养,勉强能够延缓丝线蔓延的速度,但终究是杯水车薪,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十日的期限,就像一把高悬在头顶的利刃。板车每颠簸一次,那把刀就仿佛往下沉一寸,令人胆战心惊。 沈墨面无表情,只是沉稳地维持着死气的输送。他右眼平视前方,左眼之中的清明瞳悄然运转。在视野里,天地间飘荡着缕缕灰黑色的死气。越是靠近乱葬岗,死气就越发浓郁,颜色也逐渐变深,从灰白变成深灰,最后化作墨黑。 道路两旁,荒草一片枯黄,树木稀疏零落。远处,乱葬岗的轮廓在墨黑的死气柱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那道贯穿天地的死气柱,比清晨时又粗壮了不少。柱身翻滚的墨黑气息宛如活物一般,肆意搅动着云层,让原本就昏沉的天色,更添了几分阴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腐味道,那并非寻常的尸臭,而是积压了数百年的怨煞气息。寻常活人只要闻上片刻,恐怕就会头晕目眩,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老魏的脸色已经微微发青。他虽是赶尸人,常年与尸体打交道,但如此浓郁的尸煞死气,他也是头一回见到。他紧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高高绷起。 “还有……二十里。”老魏咬着牙,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过了前面那片黑松林,就是乱葬岗了。” 沈墨抬眼望去,前方的道路拐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林。那些松树长得奇形怪状,树皮漆黑如墨,针叶也是深墨绿色的。在阴暗的天光下,整片林子黑黢黢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板车一头冲进了林间小路。林子里光线更加昏暗,松针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几缕天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车轮碾过厚厚的松针,发出沙沙的轻响。林子安静得可怕,连一声鸟鸣虫叫都听不到。 沈墨的左眼忽然猛地一跳。在清明瞳的视野里,林间弥漫的死气出现了异常的波动。那些原本自然飘散的灰黑气流,此刻正按照某种规律缓缓旋转,在林地上空凝聚成了一个隐晦的环形。而环形的中心,正是他们必经的这段小路。 “停。”沈墨冷静地开口说道。 老魏猛地勒紧缰绳,驮马嘶鸣着停了下来,前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浅坑。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林间四周骤然亮起数十道淡金色符文。符文凭空浮现,悬在半空,彼此相互勾连,眨眼间就结成了一张光网,将整片林地覆盖得严严实实。光网垂落下来,把板车前后数十丈的范围彻底封死。 地面剧烈震动,泥土翻涌。四道淡金色光柱从林地的四个方位冲天而起,与头顶的光网牢牢相连,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牢笼。 “锁灵困尸阵。”沈墨低声说道。 话音未落,五道身影从林间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身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两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长生阁的令牌,周身灵力波动浑厚,赫然都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两名修士身后,跟着两具活尸。活尸体型魁梧,比常人高出半个头,皮肤呈青黑色,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锁魂咒纹路。它们的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毫无神采,周身散发的死气却浓烈得让人不寒而栗。其中一具活尸手里,握着一柄刻满咒文的青铜长戈。 五人两尸,封堵了板车前后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金丹修士,目光紧紧锁定在沈墨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果然来了。”他声音沙哑,“阁主算得没错,你定会返回乱葬岗。” 另一名金丹修士立刻搭话,语气凶狠。 “沈家血脉,乖乖束手就擒,跟我们回万寿山庄。” “阁主有令,要取你身上的精血。” “若敢反抗,就得格杀。” 老魏脸色铁青,猛地一抖缰绳。 “冲过去!” 驮马嘶鸣,拉着板车向前猛冲。 握戈的活尸瞬间行动起来。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残影,眨眼间就出现在板车正前方。青铜长戈横扫,带起一阵腥风,直劈车辕。 老魏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朝着活尸撒去。黄符在半空燃起火焰,化作数道火蛇扑向活尸。 活尸不闪不避,长戈去势未减。火蛇撞在它身上,仅烧焦了表层皮肉,便瞬间熄灭。长戈狠狠劈开车辕,余势未消,擦过了老魏的肩头。 老魏闷哼一声,肩头的衣袍瞬间破碎。皮肉上留下一道乌黑的划痕,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泛着青黑。尸煞气顺着伤口,疯狂地往他体内渗透。 沈墨从车板上站起身来,他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全力运转清明瞳。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 阵法光网上,淡金色符文流转不停。但在阵法处不起眼的位置,沈墨看到了一道极浅的暗记。那是个扭曲的符文,与沈家族徽有七分相似,正是周元留下的手法。 他的目光又转向两具活尸。清明瞳穿透它们体表的死气,看到了两条灰黑色的“供能线”。线从活尸后心钻出来,没入地下。顺着线缆往深处看,最终连在了阵法四个阵眼的其中一个上。 阵眼与供能线相连。只要毁掉这个阵眼,活尸的战力就会瞬间锐减。沈墨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他看向老魏,低声吩咐:“操控沿途收拢的低阶尸骸,缠住那两个修士。” 老魏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骨哨,放在唇边吹响。哨声尖锐刺耳,在林间回荡。 片刻之后,林地的泥土纷纷翻动。七八具衣衫褴褛的尸骸从地下爬了出来。这些都是老魏赶尸途中顺手收拢的,埋在林间作为后手。尸骸动作僵硬,眼眶空洞。接到指令后,立刻嘶吼着扑向两名金丹修士。 两名修士眉头紧皱,各自祭出法宝。一人挥动拂尘,银丝如鞭,抽在尸骸身上,打得骨屑飞溅。另一人祭出一方铜印,凌空砸下,把一具尸骸压成了肉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归途截杀,死气辨踪(第2/2页) 但尸骸数量不少,前仆后继。一时间,倒是把两人牢牢缠住了。 沈墨抓住这个空隙,行动起来。他抬手虚握,骨脉中的死气汹涌而出,在掌心凝聚成九枚灰白色的气针。气针纤细如发,却凝实无比,针尖泛着幽冷的光。 他屈指一弹,九枚气针化作流光,瞬间没入地面。气针循着清明瞳锁定的轨迹,在地下穿行,狠狠刺向那条连接活尸与阵眼的供能线。 气针触线,死气对冲。供能线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线内输送的灰黑气息骤然中断。 两具活尸同时僵在原地。它们体表的锁魂咒纹路,光芒瞬间暗淡。眼中浑浊的灰白色褪去,露出了片刻的茫然。周身浓烈的死气,如潮水般飞速退去。魁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沈墨左手按在胸口的阴玉坠上,意念透入其中。玉坠里,阿青虚弱的魂体感应到指令,勉强催动了最后的力量。数道近乎透明的魂丝,从玉坠里悄无声息地飘出,钻进了两具活尸的眉心。 活尸身躯猛地一震,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僵在原地,如同两尊不会动的雕像。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两名金丹修士,刚解决掉最后几具尸骸,回头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剧变。 “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沈墨已经动了。他身形一晃,脚下死气涌动,整个人像鬼魅一般,飘向阵法。那里,周元留下的暗记,正微微闪烁。 沈墨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死气,轻点在那道暗记之上。 暗记瞬间光芒大放。阵法光网剧烈震颤起来。以暗记为中心,光网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沈墨闪身钻了出去,缝隙旋即合拢。 他从阵法外侧绕行。脚下的死气托举着他的身形,落地悄无声息,仿佛行走在平地上一般。 两名修士察觉到异样,猛地转身。却已然不见沈墨的踪迹。 “在上面!”一人惊呼着抬头。 不知何时,沈墨已经站在了他们头顶的松树枝头。他右手虚握,骨脉中死气疯狂涌出,在掌心凝聚成一柄近乎透明的气剑。这正是《尸解经》里记载的斩魂剑意,以死气凝剑,专门斩击魂魄,对付活人修士效果更佳。剑身虽无锋刃,却透着斩灭神魂的刺骨寒意。 沈墨挥剑下劈。气剑无声地斩落。 为首的金丹修士察觉到致命危机,仓促间祭出一面青铜小盾。小盾迎风便涨大,死死地挡在他头顶。 气剑斩在盾面上,未发出半点声响。盾身完好无损,可持盾的修士却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的神采飞速涣散。他的魂魄,已被剑气彻底斩伤。 沈墨落地,左手探出,五指成爪,抓向另一名修士。 那名修士反应极快,袖中飞出一串铜钱。铜钱迎风化作车轮大小,旋转着砸向沈墨。 沈墨不闪不避,左手死气迸发,硬生生抓住了铜钱。死气与灵力对撞,发出嗤嗤的轻响。铜钱剧烈震颤,表面瞬间浮现出裂痕。 修士脸色发白,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铜钱上,铜钱光芒暴涨,挣脱沈墨的手,倒飞而回。 可沈墨已经逼近到他近前。他右手再次凝聚气剑,横斩而出。 修士慌忙祭出一张黄符,符文化作金光护住周身。气剑斩在金光上,只僵持了片刻,金光便轰然碎裂。剑气余势未消,划过了修士的脖颈。 修士瞪大眼睛,喉间渗出鲜血,仰面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沈墨转身,看向最后那名魂魄受创的修士。那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已然是半废的状态。 沈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右手按在他的头顶,死气渗透进去,侵入识海,搜寻他的记忆。 片刻之后,沈墨收回了手。他拿到了想要的全部情报。 长生老人已经亲率长生阁主力进入万骨坑,要在沈凌霄凶尸彻底破封前,夺取尸煞本源。 周伯带着仅剩的两位守墓人,死守万骨坑入口的守墓石阵。此刻正被长生阁大弟子楚星河带队围困。楚星河已是元婴初期修为,石阵撑不了多久。 镇魔司的内鬼,是副司正柳乘风。此人早已和长生阁勾结。秦昭因为阻拦长生阁的计划,被柳乘风以“勾结阴物、通敌叛国”的罪名,软禁在镇魔司天牢,根本无法脱身。 长生阁已经在京城地底,完成了捕魂咒网的最终布设,只等万骨坑封印一破,就献祭全城亡魂。 沈墨沉默片刻,抬手按在那名修士的心口。死气轰然迸发,震碎了他的心脉。修士身躯一颤,彻底没了生息。 沈墨站起身,走到两具活尸跟前。它们已经被阿青的魂丝彻底控住,僵立不动。沈墨抬手,死气化作细丝,钻入活尸体内,搅碎了它们核心的锁魂咒符印。活尸身躯瞬间溃散,化作了一地黑灰。 他走到阵法外,以死气抹去周元留下的暗记,又把阵法的四个阵眼一一破坏。光网瞬间消散,符文彻底熄灭。 老魏捂着肩头走了过来。伤口处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整条手臂。 沈墨抬手按在他的肩上,死气缓缓涌入,把渗透进他体内的尸煞气一点点逼了出来。伤口流出乌黑腥臭的脓血。逼净尸煞气后,沈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白色的阴骨粉,敷在他的伤口上。 老魏的脸色好了不少,低声道了句谢。 沈墨没说话,走到两名修士的尸体旁,摘下了他们腰间的储物袋。神识探入,略微翻找,从中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卷兽皮地图,上面标注着乱葬岗的禁制布防点。 数只玉瓶之中,盛装着浓稠的黑色阴魂原液,可温养魂体。 还有一枚灰扑扑的隐息符,能够屏蔽长生阁的预警禁制。 沈墨将物品妥善收好,又以死气化去两具尸体。 就连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林中重归平静,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他抬头朝乱葬岗深处望去。 那道墨黑的死气柱,又粗壮了些许。 柱身翻滚的怨煞气息,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万骨坑方向,隐隐传来低沉的咆哮声。 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沈墨全力催动清明瞳。 视野穿透数十里的距离,落在了万骨坑入口处。 那里,一座石阵拔地而起。 阵外笼罩着淡金色的光幕。 此刻,光幕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而且,裂痕还在不断蔓延。 第四十七章 阴脉破禁 第四十七章阴脉破禁(第1/2页) 板车停在了黑松林。 沈墨纵身一跃下了车,抬眼向远处眺望。 只见那里矗立着一道墨黑的死气柱,它贯穿天地。柱身不断翻滚搅动,将半片天空都染成了黑色。 万骨坑传来的咆哮声愈发清晰,还夹杂着金石交击的脆响——石阵的光幕破碎了。 老魏捂着肩膀跟了上来,脸色铁青。阴骨粉虽然止住了尸煞气,但伤口依旧阴冷剧痛。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疼得直咧嘴。 沈墨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说道:“万骨坑正面去不得。” “长生阁的主力都在那里,硬闯无异于送死。” 老魏咬着牙,眉头紧皱,急切地追问:“那周伯他……” “走阴脉。” 沈墨没再多说废话,转身就朝着乱葬岗北侧走去。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阴脉的入口在万骨坑北侧,地势十分隐蔽。而且还有沈家先祖布下的禁制,更关键的是,周伯当初亲口说过,阴脉深处有密道,可直通万骨坑底。 三人穿过枯树林,脚步不停,绕开塌陷的坟冢。越靠近北侧,空气中的死气越发精纯。灰黑色的气流不再四处乱飘,而是朝着一个方向缓缓流动,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牵引着。 沈墨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衫抚摸着阴玉坠。玉坠越来越凉,阴气浓郁得快要凝结成实质。玉坠里,阿青的魂息微微颤动。精纯的阴气让她的魂体本能地渴求,锁魂咒的蔓延也变慢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陡峭的山壁前。山壁高约十余丈,爬满了枯黑的藤蔓。从藤蔓的间隙里,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符文。历经数百年的风雨,这些符文依旧清晰可辨。 沈墨停下脚步,左眼里的清明瞳悄然运转。在他的视野中,死气的流动轨迹一目了然。灰黑色的气流顺着符文的纹路往下流淌,最终汇聚在山壁底部。那处不起眼的凹陷,就是阴脉的入口。 可此刻,入口被淡金色的光幕封死。光幕上符文密布,织成了一张严密的网。网线扎进山石泥土之中,还与万骨坑的禁制相互呼应。稍微触碰一下,就会惊动布阵之人。 光幕外,守着两个身影。两人身着深青色道袍,都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他们盘膝坐在光幕两侧,闭目调息,灵力平稳。身后整齐地排列着十多具炼尸。 炼尸体型高大,皮肤青黑,眼眶空洞。体表刻着暗红的符印,是长生阁的战斗傀儡。它们虽不如活尸强悍,但胜在数量众多。结成战阵,也足够棘手。 沈墨的目光扫过光幕,清明瞳穿透表层。 他看清了阵法的构造。 是锁魂绝阴阵。 这阵法专门针对阴脉入口,阵眼埋在地下。它与万骨坑的禁制相连,强行破阵必定会触发预警。三息之内,楚星河就能带着主力赶来围剿。 但沈墨瞥见了阵眼核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扭曲符文,形似沈家族徽。笔迹做了伪装,看上去像是自然形成的纹路。若不是清明瞳敏锐,根本发现不了。 沈墨指尖微微停顿,心中瞬间明白了一切。周伯果然在这里留了后门,只有沈家血脉才能开启。 “退后。”沈墨低声说道,眼神示意老魏。 老魏立刻心领神会,抱着阴玉坠悄然后退。退到数十丈外的山洞里,那是之前发现的藏身之地。洞口狭窄,里面却很宽敞,足够隐蔽。 沈墨从怀里掏出破禁符。符纸暗黄,边缘磨损,但朱砂符文依旧鲜艳。这是鬼算子给的古墓老物件,能破除阵法屏障。 他左手捏着符,右手虚握。骨脉里的死气缓缓涌出,在掌心凝聚成灰白的气流。气流顺着指尖渗进符纸,符纸微微发烫。 沈墨抬眼看向山壁入口。两名金丹修士还在闭目调息,毫无察觉。身后的炼尸像雕塑一般,空洞的眼眶对着前方。 时机到了。沈墨身形一晃,脚下的死气托着他。他像鬼魅般飘到山壁前,落地没有半点声响,连踩在枯草上都没发出动静。 他抬手,将破禁符贴在光幕上。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化作一道赤红的细线。细线在光幕上撕开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人通过。边缘的符文剧烈闪烁,却没发出半点预警。 沈墨侧身钻了进去。裂缝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光幕恢复了原样。 阵内的阴气瞬间飙升,快要凝结成实质。沈墨能感觉到,骨脉里的死气在欢快速流动。宛如干涸的河床,终于盼来了甘霖。然而他无暇修炼,危机尚未解除。 就在此时,两名金丹修士陡然睁开双眼。左侧那人眉头紧皱,目光扫向光幕。可他所见的,依旧是完好无损的阵法屏障。符文流转平稳,毫无异常迹象。 “王师弟,你是否觉得……” 他的话刚说一半,沈墨已然行动。 沈墨右手五指张开,骨脉中死气如汹涌潮水般涌出。死气凝聚成五道灰白细线,悄无声息地射向两人。细线在空中如蛇般扭曲,速度快得惊人。 左侧修士脸色骤变,仓促间欲祭法宝。可灵力刚运转一半,五道细线便钻进他的四肢与丹田。那是镇魂死气,瞬间封堵了他的灵力通道。 修士浑身一僵,如同木偶般定在原地。手指无法动弹,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眼中满是惊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右侧修士反应更为敏捷,瞬间弹身而起。袖中飞出一道黄符,在空中燃起熊熊烈火。火焰炽热无比,朝着沈墨猛扑而来。与此同时,他左手摸向腰间玉符。 只要捏碎,便能立刻惊动楚星河。 沈墨左手一抬,身前布下一张死气网。网线细如发丝,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恰好挡在火焰前方,不给它靠近的机会。 火焰撞在气网上,发出嗤嗤声响。死气与灵力相互对撞,爆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火焰肉眼可见地逐渐变暗,最终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一道死气线从地下钻出,死死缠住修士摸向玉符的手腕。修士瞳孔骤缩,拼命催动灵力。可那死气线看似纤细,却坚韧得惊人。任凭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沈墨走到他面前,神色冰冷。修士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张口便要咬舌尖。妄图用精血催动秘法,做最后的挣扎。 可沈墨的右手,已然按在了他的额头上。斩魂剑意发动,死气凝聚成透明剑形。剑形顺着掌心钻进修士识海,无声地斩落。瞬间搅碎他的神魂,毫不留情。 修士眼中神采涣散,身躯软软地倒下。沈墨收回手,转身看向另一侧修士。那人满眼绝望,看着同伴惨死却无能为力。自己被镇魂死气封住,连动一根手指都办不到。 沈墨没有丝毫犹豫,走到他身前。抬手按在他的心口,死气轰然迸发。直接震碎他的心脏,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他的性命。 从潜入到击杀,全程不过十个呼吸的时间。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灵力波动也被压到了最小。 沈墨看向那十多具炼尸。没了主人的控制,它们依旧静静地伫立着。但体表符印在缓缓闪烁,显然战斗指令即将触发。只要有陌生气息靠近,它们便会自动发起攻击。 沈墨走到阵眼处,那里埋着一块黑石碑。石碑表面刻满符文,连接着光幕和万骨坑地脉。核心处,那道扭曲的沈家符文正微微发亮。 沈墨右手按在石碑上,注入骨脉中的死气。血脉死气触碰到符文,石碑陡然一震。表面符文重新排列,长生阁的封锁纹路逐渐变暗。而沈家先祖的通道印记,却愈发明亮。 光幕上的淡金色渐渐褪去,露出一道幽深的洞口,刚好够一人通过。精纯的阴气从洞口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阴脉破禁(第2/2页) 沈墨并未立刻进去。他转身清理长生阁的预警装置。石缝里、泥土下的感应符咒,被他一一找出。用死气彻底抹去痕迹,不留任何隐患。 他收走两名修士的储物袋。再用死气化去尸体,连血迹都没留下。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出光幕。 山洞里的老魏立马探出头来。看到沈墨平安出来,瞬间松了口气。他快步走过来,看向幽深的洞口,神色凝重地问道:“里面就是阴脉?” 沈墨点头,把几样东西递给他。这些都是从修士储物袋里翻出的阵旗、符咒,还有老魏赶尸用的几件法器。 “你守在入口。”沈墨吩咐道,“在这里布下三重陷阱,拖延追兵。第一重,用阵旗布下迷踪阵,扰乱他们的感知。第二重,你用赶尸术操控炼尸,守在入口两侧。若有人强行闯入,就引爆炼尸体内的阴气。” 沈墨顿了顿,右手在地面虚划。死气凝聚成灰白线条,勾勒出复杂的符文。符文如锁链般缠绕,透着森然的杀气。 “这是沈家先祖的反杀禁制。”刻于洞口内侧,需以你的鲜血激活。” “只要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闯入,便会被锁链缠身,神魂遭绞杀。” 老魏凑上前去,仔细记录下符文的细节。 他重重地点头,语气坚定地说:“我明白了。” “记住,切勿硬拼。”沈墨盯着他,语气严肃。 “你的任务是守住后路、拖延时间。” “要是有元婴期修士前来,立刻退进阴脉,与我汇合。” 老魏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道:“放心吧。” 沈墨不再多言,接过老魏手中的阴玉坠。 他转身朝着洞口走去,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阴玉坠入手冰凉,阿青的魂息在其中颤动。 越靠近阴脉深处,颤动就越明显。 锁魂咒的黑色丝线,终于停止了蔓延。 沈墨踏入洞口,黑暗瞬间将他笼罩。 洞内是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光滑。 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两侧嵌着幽绿的萤石。 萤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能够看清前方的道路。 沈墨一步步往下走,阴气愈发浓郁。 灰黑色的气流几乎凝结成实质,在空气中飘荡。 骨脉里的死气欢快地流动着,每走一步,他的修为都在稳固。 生肌境中期的壁垒,竟然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但他并未停下脚步,解除咒语才是首要任务。 甬道一直延伸着,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高达数十丈,方圆足有百丈。 顶部倒悬着无数的钟乳石,石尖滴落下黑阴液。 阴液在地面汇聚成浅溪,漆黑如墨,寒意刺骨。 洞穴中央,矗立着一方圆形石台。 石台直径两丈,表面光滑如镜。 四周刻满了符文,乃是沈家先祖的聚阴阵。 历经数百年,依旧在缓缓运转。 阵眼之处,精纯的阴气从地脉中涌出。 聚集在石台上空,凝成灰黑色的气旋,缓缓旋转。 这里是阴脉的最深处,也是沈家先祖的修炼密室。 沈墨走到石台前,将阴玉坠放在台面中央。 玉坠刚接触到石台,温度便骤然下降。 台面四周的符文逐一亮起,灰黑的气流缠绕上玉坠。 精纯的阴气透过玉坠,滋养着阿青的魂体。 沈墨盯着玉坠,能够看到里面的变化。 阿青的魂体愈发凝实,锁魂咒的丝线有了松动。 在阴气的冲刷下,丝线往回缩了一丝。 虽只有一丝,却足以证明此地的特殊。 沈墨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骨珠。 骨珠灰白光滑,里面封存着一缕暗红的气流。 那是从胡老鬼魂力中提炼的咒引,能够解锁魂咒。 它可替代施咒者的心头血,是破解的关键。 他把骨珠放在玉坠旁边,抬起右手。 指尖的死气缓缓流转,调整着自身的状态。 沈墨闭着眼睛,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解咒的步骤。 以咒引为钥匙,以死气为桥梁,连接魂体与咒印核心。 借助极阴之地的力量,抽离黑色丝线,彻底崩解咒印。 骨脉里的死气如江河般奔腾,九股气流在周身循环。 每一缕都被控制得精准无比,生肌境中期彻底稳固。 甚至隐隐有突破到后期的迹象,可他不敢分心。 解咒不能急于求成,必须等待最佳时机。 等自己的状态达到巅峰,等阿青的魂体最为稳定。 等咒引与锁魂咒达到最强的共鸣。 时间缓缓流逝,洞穴里一片死寂。 只有阴液滴落的嗒嗒声,还有死气流转的嗡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猛地睁开眼睛。 时机到了。 他伸出右手,指尖按在骨珠上。 死气缓缓渗入,引出里面的暗红咒引。 咒引如丝如缕,在空中飘荡。 散发出和锁魂咒同源的气息,相互呼应。 沈墨左手按在阴玉坠上,意念透了进去。 玉坠里,阿青的魂体凝实了不少。 锁魂咒的丝线还缠绕在魂核周围,却已停止蔓延。 丝线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就是现在。 沈墨操控着咒引,缓缓飘向阿青的魂体。 暗红色的气流刚碰到黑色丝线,丝线就骤然一震。 两股同源的力量,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 在魂体表面,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咒引顺着丝线缠绕而上,如同钥匙插进咒印核心。 沈墨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的意念。 骨脉里的死气疯狂涌出,化作九道灰白的桥梁。 连接起咒引、阿青的魂体,还有石台上的聚阴阵。 精纯的阴气顺着桥梁奔流而来,如潮水般冲刷着丝线。 丝线开始松动,一寸,两寸,慢慢从魂核上剥离。宛如寄生多年的藤蔓,被硬生生地扯下。 每剥离一寸,阿青的魂体便轻颤一次。那是咒印崩解所带来的冲击,沈墨稳稳地输出死气,帮她稳住。 时间缓缓流逝,黑色丝线已剥离了大半,仅剩下最后几缕,仍缠在魂核深处。咒引与丝线相互交织、彼此消磨,发出嗤嗤的轻响。 就在此时,阴脉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嘶吼。那声音宛如野兽咆哮,夹杂着尸煞的怨毒,还带着阴煞的刺骨寒意,在洞穴里来回回荡。 石壁被震得簌簌作响,顶部的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 沈墨猛地睁开眼睛,全力运转清明瞳,穿透重重黑暗,望向阴脉深处。 在视野里,一股墨黑凶物的气息正飞速逼近。这气息融合了尸煞与阴煞,狂暴而凶戾,威压极强,堪比元婴初期! 而在凶物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尸蟞潮。它们甲壳漆黑,獠牙森白,如潮水般涌来,数量之多,把整个洞穴通道都塞得满满当当。 它们的目标,正是聚阴地。 第四十八章 凝血境 第四十八章凝血境(第1/2页) 第四十八章咒解魂醒,凝血境成 沈墨已将骨珠内的暗红咒引引了出来。 这咒引正缠上锁魂咒的黑色丝线,一点点绞紧。 阿青的魂体跟着轻轻颤抖,像是在承受咒力剥离的隐痛。 沈墨全神贯注操控着死气。 他操控着九股灰白死气,像架起九座桥梁,一头连着咒引,一头牵着阿青的魂体,还连着石台上的聚阴阵。 精纯的阴气顺着这九座“桥”奔涌而来,一遍遍冲刷着缠在阿青魂核上的黑丝。 黑丝已经剥离了大半,就剩最后几缕,死死嵌在魂核最深处。 就在这时,阴脉深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那吼声沉闷得像打雷,裹着尸煞的怨毒和阴煞的刺骨寒意,在洞穴里炸得嗡嗡响。 石壁跟着簌簌发抖,顶部的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砸进地面的阴溪里,溅起漆黑的水花。 沈墨猛地睁开眼,清明瞳全力运转,穿透层层黑暗望过去。 他看清了,一团墨黑凶煞气息正飞速冲来。 这气息又凶又暴,竟是把阴脉里残存的阴煞,和万骨坑溢出来的尸煞揉在了一起,成了个从没见过的凶物。 它的威压极强,快赶上元婴初期的修士了。 凶物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尸蟞潮。 尸蟞甲壳漆黑,獠牙泛着森白,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通道,像潮水似的往前涌。 它们被凶物的气息吸引,目标很明确——就是聚阴地这处阴脉里阴气最纯的地方。 沈墨心里一沉。 解咒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要是中途停手,咒力肯定会反噬阿青。 到时候阿青的魂核会被彻底绞碎,魂飞魄散,这十多年的苦撑就全白费了。 不能停。 沈墨眼神一凝,左手依旧稳稳按在阴玉坠上,死死维持着死气桥梁的输送,半分都不敢动。 他的右手凌空一划,骨脉里的死气疯狂涌出来,在密室四周一层层布下护罩。 第一层,他用灰白死气凝出薄幕,死死罩住石台。 第二层,死气织成纵横交错的网,把整个石台裹得严严实实。 第三层、第四层……沈墨一口气布了九层护罩,一层套一层,把阿青护在最中间。 每一层护罩都凝得很实,表面还流转着沈家先祖留下的禁制纹路。 布完护罩,沈墨左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 袋子里装的是提前备好的镇魂骨粉,专门克制阴邪东西。 他手腕轻轻一抖,骨粉像雪片似的落在密室入口,铺出一道灰白界线。 尸蟞要是敢越过这道线,肯定会被骨粉里的镇魂气息灼烧。 最后,沈墨分出一缕微弱的意念,附在了咒引上。 这缕意念虽弱,却足够稳住解咒的法门,不让黑丝剥离的进程中断。 这三重布置做好,沈墨才收回主体意识,专心应对冲过来的凶物。 这会儿,阴煞王已经冲到了洞穴入口。 这凶物足有丈高,身形忽聚忽散,有时候凝成人形,有时候又散成翻滚的黑雾。 黑雾里隐约能看到数十张扭曲的面孔,都是阴煞和尸煞融合来的,每张脸上都写满了怨毒和疯狂。 它周身翻涌着墨黑死气,所过之处,石壁都被腐蚀出深深的沟痕。 尸蟞潮跟在后面,甲壳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 阴煞王一眼就锁定了石台上的沈墨和阿青,张口发出尖锐的厉啸,身形化作一道黑虹,直直扑了过来。 第一层护罩当场碎了,灰白死气溅得四处都是。 沈墨骨脉里的死气消耗得飞快,但他左手依旧按得稳稳的,没半点松动。 他右手抬起,对着扑来的凶物凌空一点。 一道死气凝成的气针激射而出,直刺阴煞王的核心。 气针扎进黑雾,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阴煞王身形顿了顿,黑雾里一张面孔发出凄厉的惨叫,跟着就消散了。 可剩下的面孔变得更疯狂,黑雾翻着滚继续往前冲。 第二层、第三层护罩接连破碎,没撑过片刻。 沈墨脸色没变,双手同时动作——左手稳住解咒,右手五指连弹。 一道道死气凝成的气刃、气锥、气网,像暴雨似的砸向阴煞王。 每一击都精准打在凶物核心,打得黑雾翻涌,面孔一张张消散。 可阴煞王融合了阴脉几百年的阴煞,还有万骨坑的尸煞,本源特别雄厚。 这些伤势只能让它疼,根本伤不到根本。 阴煞王厉啸一声,黑雾突然收缩,凝出一只巨大的鬼爪,狠狠抓向第四层护罩。 鬼爪撞在护罩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护罩表面立刻爬满了裂纹,眼看就要碎了。 沈墨眼神一冷,骨脉里的死气不再保留,全力涌了出来。 九股气流在他周身疯狂循环,生肌境中期的修为被催到了极致。 他攥紧右拳,对着鬼爪狠狠轰过去——拳锋上凝着实质的灰白拳印。 轰! 气浪翻涌,整个洞穴都在跟着震动。 鬼爪被这一拳砸得崩散,重新变回黑雾。 阴煞王发出一声痛吼,身形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砸出一个深深的深坑。 沈墨也不好受。 这一拳几乎抽空了他大半死气,骨脉里传来阵阵空虚感。 九层护罩已经碎了五层,剩下的四层也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崩解。 而尸蟞潮,这会儿已经涌到了密室入口。 最前排的尸蟞碰到镇魂骨粉铺的界线,甲壳立刻“嗤嗤”冒起青烟。 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叫,疯狂往后退,可后面的尸蟞还在往前挤,前仆后继。 骨粉界线在尸蟞的冲击下,正一点点变淡。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虽说尸修不用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更集中精神。 他左手依旧稳稳维持着解咒,右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张破禁符。 这是鬼算子给的,从古墓里淘来的老物件,本来是留着保命的。 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沈墨把破禁符贴在剩下的四层护罩上,符纸没风就自己燃了起来,化作两道赤红光纹,融进了护罩里。 护罩表面立刻浮现出古老的符文,光华大涨,坚固程度一下子强了好几倍。 做完这些,沈墨又看向阴玉坠。 他能感觉到,阿青魂体里的最后几缕黑丝,正在一寸寸松动。 快了。 再撑片刻,就能彻底解开锁魂咒。 阴煞王从石壁的深坑里冲了出来,周身的黑雾比之前更狂暴了。 它显然被彻底激怒了,黑雾里的数十张面孔同时厉啸,声浪像实质的刀锋,刮得空气都发尖。 它不再留手,黑雾疯狂旋转,凝出一柄墨黑色的长矛。 矛身上缠满了怨魂的虚影,矛尖泛着一点猩红,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这一击,已经赶上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了。 长矛破空而来,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第六层护罩当场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凝血境(第2/2页) 第七层护罩撑了半息,也跟着崩解。 第八层护罩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明明灭灭,最终还是没撑住,化作漫天光点。 最后一层护罩,也是最坚固的一层,借着破禁符的加持,硬生生挡住了长矛的锋芒。 矛尖抵在护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护罩被压得深深凹陷,裂纹像蛛网似的蔓延,眼看就要彻底碎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阿青魂体里的最后一丝黑丝,彻底剥离了。 锁魂咒,解了! 刹那间,变故陡生。 阴玉坠突然爆起刺眼的白光,玉身上爬满细密裂纹,跟着“砰”的一声炸开。 这不是毁灭,是新生。 玉坠碎片里飘出一道淡白光晕,越升越高,很快罩住了整个石台。 光晕里,阿青的魂体从透明变得凝实,从虚幻慢慢变成了真实的模样。 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茫然和哀伤,清澈得像秋水,深处还藏着古老的道韵。 阿青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虚空里,凭空出现了一支骨笛。 笛身洁白如玉,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笛孔的排列还暗合着星辰轨迹。 阿青把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声音不是凡人能听到的。 但沈墨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音波以阿青为中心,像潮水似的往四周扩散。 音波扫过,阴煞王凝出的长矛寸寸崩碎,化作黑烟散了。 阴煞王本身像被巨锤砸中,黑雾里的面孔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急剧涣散。 音波再扫过尸蟞潮。 前排的尸蟞像被无形的火焰烧着,甲壳瞬间化成飞灰,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后面的尸蟞潮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往后退,嘶叫着,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整个洞穴,在这无声的笛音里,彻底静了下来。 阿青放下骨笛,周身的淡白光晕慢慢收了回去。 她的魂体彻底凝实,气息一路暴涨,最后稳稳停在了金丹后期的境界。 她看向沈墨,眼里藏着感激、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亲近。 “沈墨……”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澈得像山泉水,“谢谢你。” 沈墨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自己身上的变化上。 解咒的时候,他对咒法、死气还有神魂的理解,一下子到了新的境界。 黑丝一点点剥离的过程,让他彻底摸清了锁魂咒的本质。 而且阴脉里无穷无尽的精纯阴气,正通过聚阴阵疯狂涌进他的骨脉。 更关键的是,阿青觉醒时散出来的护道者道韵,和他的死气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这三重力量一起冲刷、共鸣,沈墨体内那层生肌境的壁垒,“轰”的一声碎了。 他体内的死气,开始凝结成液体。 最先在心窍深处凝出一滴,漆黑如墨,却泛着莹润的光。 这滴液态死气在心窍里慢慢滚动,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像久旱逢了甘霖,疯狂吸收着阴气。 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液态死气越凝越多,最后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在心窍里循环流淌。 溪流每循环一周,心窍就搏动一次。 咚—— 一声低沉又缓慢的响动,格外真切。 那是他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了。 沈墨闭上眼,全力内视。 他看到骨脉里,原本灰白的死气已经全变成了漆黑的液态,像江河似的不停奔流。 液态死气流过的地方,骨骼变得莹白如玉,血肉也重新变得饱满充盈。 他皮肤上的苍白褪去,多了一层健康的血色。 五感也彻底恢复了。 他能清楚闻到洞穴里阴气的腥腐味,能尝到舌尖残留的骨粉苦涩,还能感觉到周身气流拂过皮肤的微凉。 以后白天也能自由活动,再也不用怕镇魔司的阵法探查了。 凝血境,成了! 他的修为稳稳停在凝血境初期,离中期就差一步。 沈墨睁开眼,清明瞳自动运转起来。 眼前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阴气流动的每一道轨迹,石壁深处藏着的细微裂缝,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能透过厚厚的岩壁,隐约感觉到外界万骨坑那边的动静。 这会儿,阴煞王已经从笛音的冲击里缓了过来。 它的身形散了大半,黑雾里只剩七八张面孔,可凶性却一点没减,反而更疯狂了。 它发出一声疯狂的咆哮,黑雾重新凝聚,化作几十道黑色箭矢,朝着沈墨和阿青射过来。 阿青皱了皱眉,抬手就要再吹骨笛。 可这次,沈墨先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形像鬼魅似的飘出石台,挡在了阿青身前。 他右手抬起,对着射来的黑色箭矢凌空一握。 凝血境的液态死气汹涌而出,在虚空中凝出一只巨大的灰白手掌。 手掌五指一合,把几十道黑色箭矢全攥在了掌心里。 狠狠一捏! 箭矢崩碎,化作一缕缕黑烟散了。 沈墨眼神冰冷,左手并指成剑,对着阴煞王的核心遥遥一点。 一道漆黑的液态死气,像利剑似的激射而出。 这一剑快得离谱,阴煞王根本来不及反应。 剑光一下子穿透了它的核心。 黑雾里剩下的面孔瞬间僵住,接着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啸,彻底崩散了。 黑雾散了之后,原地留下一颗拳头大的墨黑晶核。 这是阴煞王的核心本源,融了阴脉几百年的阴煞精华。 沈墨抬手一招,晶核就飞到了他掌心里。 他运转《尸解经》里的炼化法门,用液态死气裹住晶核,慢慢炼化起来。 精纯的阴煞本源融进骨脉,让他凝血境的修为更稳了,离中期的壁垒也更松了些。 前后不过十多息的时间,沈墨就出手解决了阴煞王。 洞穴里彻底恢复了平静,尸蟞潮早就逃得没影了,只剩满地的狼藉。 沈墨收敛气息,凝血境的液态死气在骨脉里缓缓流转,源源不断。 他抬眼看向阿青,阿青正静静地望着他,手里的骨笛泛着淡淡的白光。 “护道者传承?”沈墨开口问道。 阿青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骨笛,轻声说道:“我也是刚知道。这支镇魂笛,还有笛子里的功法记忆,都是沈家先祖留给护道者的。笛音能镇魂、驱煞、破邪,专门克制长生阁的活尸和咒法。” 沈墨沉默了片刻,说道:“先离开这里。” 阿青没有异议,跟着沈墨准备动身。 可刚走两步,沈墨就突然停住了。 他全力催动清明瞳,视线穿透阴脉厚重的岩壁,望向万骨坑的方向。 他清晰感知到,万骨坑前那座守墓石阵的光幕,这一刻再也撑不住了。 轰—— 光幕彻底崩碎,声响隔着岩壁都能隐约听到。 第四十九章 万骨坑前,临危救主 第四十九章万骨坑前,临危救主(第1/2页) 阴脉密道的出口。 沈墨拨开垂落的枯藤,弯腰钻了出来。阿青紧随其后,魂体凝实得如同生人一般,手里那支骨笛泛着淡淡的白光。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尸煞气。 眼前的景象,让沈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万骨坑前的那片空地,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矗立在那里的守墓石阵,此刻已彻底崩碎。七零八落的碎石散落得满地都是,石阵中央那座刻满符文的碑台,拦腰断成了两截。淡金色的光幕早已消散,只剩几缕残光在碎石间明灭闪烁,宛如将熄未熄的烛火。 地上横陈着两具守墓人的尸身。 一具倒在碑台旁,胸口被法器洞穿,鲜血淌了一地,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另一具倒在十丈开外,头颅不见了踪影,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 还活着的,只剩两人。 周伯瘫坐在断碑前,后背靠着半截石碑。他胸口有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前后通透,能看见后面碎裂的骨头和模糊的内脏。鲜血从洞里汩汩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神涣散,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 一名独臂的守墓人挡在他身前。 那人年纪看起来比周伯轻些,也有五六十岁的模样,右臂齐肩而断,伤口草草用布条扎着,还在渗血。他左手握着一柄青铜短剑,剑身刻满镇魂符文,此刻符文正微弱地闪烁着。 他面前站着十余人。 为首的是个身着深紫道袍的中年修士,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周身灵力浑厚,元婴初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发开来,压得四周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这修士沈墨认得——从方才搜魂那名长生阁修士的记忆里,他见过这张脸。 长生阁大弟子,楚星河。 也是二十年前,参与沈家灭门的凶手之一。 楚星河身后,站着六名金丹修士,修为从初期到后期不等。再往后,是五具活尸。活尸体型魁梧,青黑色的皮肤上布满暗红纹路,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它们静静地立在原地,像等待指令的傀儡。 “周守真,”楚星河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戏谑,“何必呢?守了一辈子墓,临了还要搭上性命。”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周伯胸口的血洞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把沈家血脉信物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周伯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做……梦……” “做梦?”楚星河笑了,“你那两个同门,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两具尸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一个被我碎了心脉,一个被我斩了头颅。死得倒是痛快,没受什么苦。” “你呢?”楚星河蹲下身,与周伯平视,“你想怎么死?” 独臂守墓人猛地踏前一步,青铜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退开!” 楚星河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断了一条胳膊,还能挥剑?” 他抬手,凌空一点。 一道淡金色指风激射而出,正中守墓人左膝。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守墓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他咬牙想站起来,可左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 楚星河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周伯。 “信物在哪?” 周伯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楚星河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赤金色的火焰。火焰跳动间,散发出的热浪扭曲了空气,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烤得微微发红。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周伯立刻就会化为灰烬。 独臂守墓人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上去,可膝盖碎裂,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 楚星河掌中的火焰越聚越浓,他嘴角的冷笑也越来越冷。 “周守真,最后问你一次——” 话音未落。 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从岩缝里骤然冲出。 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 楚星河瞳孔骤缩,掌中火焰下意识转向,朝着那道身影拍去。 可那道身影不闪不避,径直迎了上来。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奋力张开,直直对着那团赤金火焰,猛地狠狠一握! 轰—— 刹那间,气浪如汹涌的波涛般炸开。 那团赤金火焰被硬生生地捏爆,火星如流星般四散飞溅。 楚星河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掌心汹涌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酥酥的,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往后接连退了三步。 他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抬头望去,脸上瞬间布满了惊骇之色。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面容苍白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息凝厚而坚实,皮肤之下隐约有莹润的光泽如流水般流转。他那双眼睛格外沉静,宛如一汪深邃的寒潭,在左眼瞳孔的深处,一点幽芒正悄然缓缓旋转。 最让楚星河心惊胆战的,是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死气。 那死气浓郁得近乎实质,漆黑如墨,仿佛一条奔腾的黑色河流,在骨脉里奔流循环,发出如同江河涌动般低沉而又雄浑的嗡鸣。 凝血境! 而且,还是刚刚突破,气息尚未完全稳固的凝血境! “沈墨……”楚星河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里的惊骇之色逐渐转化为熊熊暴怒,“你竟然没死……还突破了!” 沈墨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周伯身边,缓缓蹲下身,将右手轻轻按在周伯胸口的血洞之上。 那凝血境的液态死气,如潺潺的溪流般顺着掌心缓缓注入。 那死气漆黑而又粘稠,宛如一条灵动的黑色活物,钻入伤口之中,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碎裂的骨骼和破损的内脏,强行止住了那汩汩流淌的鲜血,又缓缓地温养着残存的一丝生机。 周伯身子微微一颤,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细缝。 他看到沈墨,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作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听见,“突破……了……” 沈墨轻轻地点点头,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几颗由阴骨粉精心凝成的丹药,小心翼翼地塞进周伯嘴里。 “撑住。” 周伯喉咙微微滚动,艰难地吞下丹药,脸上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楚星河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好,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夜的冰霜,“我本来还打算留你个全尸,炼成活尸。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重新迅速凝聚起赤金火焰。 这一次,火焰比刚才更加旺盛,热浪如汹涌的潮水般逼得周围几名金丹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楚星河紧紧盯着沈墨,一字一顿地说道,“当着这老东西的面,让你真切地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墨站起身来,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楚星河。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平摊。 骨脉里,液态死气如汹涌的洪流般汹涌而出,在掌心迅速凝聚成一柄近乎透明的气剑。 剑身虽然没有锋芒,却透着一股能够斩灭神魂的刺骨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楚星河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掌中火焰骤然猛烈爆发,化作一条气势汹汹的赤金火蟒,张开血盆巨口,朝着沈墨凶狠地噬咬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万骨坑前,临危救主(第2/2页) 火蟒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仿佛要被点燃一般,地面也留下一道焦黑的恐怖痕迹。 沈墨动了。 他脚下死气如灵蛇般涌动,身形如鬼魅般轻盈地侧移半步,恰好巧妙地避开火蟒的扑咬。与此同时,右手气剑斜斩而出,剑光如一道灰白的纤细细线,悄无声息地切向火蟒的七寸要害。 楚星河冷笑一声,左手迅速掐诀。 火蟒身躯猛地一扭,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转过方向,巨尾如黑色的闪电般横扫而来,抽向沈墨的腰腹。 这一尾若是抽实,足以将寻常金丹修士拦腰生生打断。 沈墨却不闪不避,左手缓缓抬起,对着扫来的巨尾,狠狠地一拳轰出。 拳锋上,液态死气凝成实质的拳印,宛如一枚黑色的炮弹。 轰! 拳尾猛烈相撞。 气浪如爆炸般炸开,地面被震出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细密的裂痕。 火蟒的巨尾当场崩碎,化作漫天如同繁星般的火星。 楚星河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这火蟒与他心神紧密相连,尾巴被毁,他也受到了些许反噬。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沈墨那一拳的力量,竟隐隐压过了他这元婴初期的强大灵力! “你……”楚星河眼神惊疑不定,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他话还未说完,一道清越悠扬的笛音,骤然在场中清脆响起。 那笛音无形无质,却像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瞬间如狂风般席卷全场。 楚星河身后的五具活尸,身形同时一僵。 它们眼眶里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仿佛即将熄灭的残烛,体表的暗红纹路明灭不定,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紧接着,其中两具活尸竟调转身形,朝着身旁的金丹修士凶猛地扑去! 那两名修士猝不及防,仓促间连忙祭出法宝抵挡,却被活尸一爪轻易地撕碎了护身灵光,胸膛被抓出五个血洞,惨叫着倒其余四名金丹修士脸色骤变,纷纷向后退去,与活尸拉开距离。 楚星河更是面色剧变。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元婴在那笛音响起之时,猛地一颤。 灵力运转出现了刹那间的滞涩。 虽说仅仅一瞬,却足以令他心惊肉跳。 他猛地转过头,朝笛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岩缝出口处,阿青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她双手捧着一支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奏。 笛身洁白似玉,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笛音无声,却有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专门克制神魂与阴邪之物。 楚星河瞳孔急剧收缩。 “护道者……镇魂笛?!” 他话音还未落下,场中又生变故。 阴脉入口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老魏从林中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四具炼尸。 那四具炼尸体型高大,皮肤青黑,眼眶空洞,显然都具备金丹初期的实力。它们动作整齐划一,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径直扑向楚星河身后的两名金丹长老。 那两名长老脸色一变,连忙祭出法宝迎战。 一时间,场中乱作一团。 活尸反噬,炼尸围攻,笛音克制元婴——长生阁一方,瞬间陷入了劣势。 楚星河脸色铁青。 他原本与守墓石阵缠斗了整整一日,灵力消耗超过七成,又被石阵的镇魂之力反噬,元婴受了轻伤,状态远非巅峰。本以为拿下周伯和残存的守墓人易如反掌,却没想到,沈墨竟在这个时候突破凝血境,还带来了护道者和帮手! 此刻的他,灵力滞涩,心神不宁,面对沈墨那柄斩魂气剑,竟隐隐生出了一丝退意。 沈墨抓住了这刹那间的破绽。 他动了。 脚下死气爆发,身形如一道灰黑闪电,瞬间逼近楚星河身前。 右手气剑直刺,剑尖对准楚星河丹田——元婴所在之处。 楚星河汗毛直立,仓促间祭出一面青铜小盾。 小盾迎风便涨大,挡在身前。 气剑刺在盾面上。 没有金铁交击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 盾身完好无损,可楚星河却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气剑斩的不是盾,而是他的神魂! 他只觉得识海一阵剧痛,元婴都跟着颤抖起来。 趁他病,要他命。 沈墨左手五指张开,液态死气凝成五道漆黑锁链,如毒蛇般缠向楚星河四肢与脖颈。 楚星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落在青铜小盾上,盾面光芒暴涨,硬生生震开了气剑和锁链。 他趁机往后急退,想要拉开距离。 可沈墨如影随形。 脚下死气托举,速度比楚星河快了不止一筹。 眨眼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到三尺。 沈墨右手气剑再斩,这一次,剑光如匹练般横扫,封死了楚星河所有退路。 楚星河眼中闪过狠色,左手掐诀,右手凌空一抓。 地面骤然裂开,数道土刺拔地而起,刺向沈墨。 沈墨不闪不避,左手握拳,对着地面狠狠一砸。 液态死气顺拳锋灌入地下。 轰! 土刺尚未近身,便纷纷崩碎。 楚星河趁此机会,再次后退,可脚步还未站稳,一道灰黑身影已出现在他左侧。 是沈墨。 他竟在土刺崩碎的瞬间,借着气浪的遮掩,绕到了楚星河身侧。 右手气剑,悄无声息地斩落。 楚星河仓促间侧身,可还是慢了一步。 剑光划过左臂。 嗤—— 一条手臂齐肩而断,掉落在地。 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漆黑的死气缭绕,疯狂侵蚀着断口处的血肉经脉。 楚星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暴退,右手死死捂住断臂处,脸上满是惊恐与怨毒。 沈墨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右手气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死气缓缓流淌。 楚星河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墨,今日之仇,我记下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残存的几名金丹修士和活尸。 “撤!” 话音未落,他周身燃起赤金火焰,整个人化作一道火虹,朝着万骨坑深处疾射而去。 那几名金丹修士见状,也纷纷逼退对手,紧随其后。 五具活尸则呆立原地,失去了主人操控。控,它们宛如木偶般纹丝不动。 沈墨并未追击。 他收起气剑,转身走到周伯身旁,重新蹲下身子,继续以死气为他延续生命。 周伯睁开双眼,望向沈墨,又看了看走来的阿青和老魏,浑浊的眼眸中,缓缓淌下两行泪水。 他嘴唇微动,声音微弱,却清晰至极。 “沈家……有后了……” 沈墨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死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周伯喘息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他凝视着沈墨,用尽气力,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生老人……根本不是为了尸煞本源……” “他真正的目标……是万骨坑底的封魔之渊入口……” “沈凌霄当年……以身封印的……从来不是他自己的凶尸……”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第五十章 守墓传承 第五十章守墓传承(第1/2页) 周伯的手很凉。 沈墨握住那只手,将凝血境的死气灌注进去,却像往漏桶里倒水,怎么也填不满。 周伯胸口仍在渗血,阿青立在一旁,手中骨笛泛着淡淡的白光。 老魏守在十步开外,长生阁的人虽已退去,可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两具守墓人的尸身尚未收敛。 不远处,独臂的那位单膝跪着,左膝已然碎裂,额头布满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墨凝视着周伯。 周伯半睁着眼,瞳孔涣散,仍在竭力聚光。他望着沈墨,嘴唇翕动,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你长大了。” 沈墨没有搭话,又灌过去一股死气。 周伯身子颤了一下,挤出一抹苦笑:“别费劲了,我这副骨头,自己清楚。” 他喘了几口,眼神清明了些,目光缓缓扫过场中——落在独臂守墓人身上,又瞥了瞥地上的两具尸身,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沈家守墓这一支,到我这辈,就剩四个了。”他顿了顿,喉咙发紧,“现在又去了两个。” 独臂守墓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伯重新看向沈墨,眼神变得郑重:“有些话,我得说。”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胸口的血洞跟着起伏,暗红的血又渗了出来:“长生老人陈长生,他真正要的,不是尸煞本源。” 沈墨眼神一凝。 周伯费力地抬起左手,指向万骨坑深处:“三百年前,沈凌霄老祖并非冲击尸解境失败。” “他在万骨坑底下,发现了地脉深处的东西。” “是远古魔煞。” “那东西要破界而出,一旦出世,整个中原都得变成死地。” 周伯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沈墨又灌了一股死气,他缓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老祖为保苍生,以自身为容器,将魔煞封入体内。” “沈家世代守墓,守的不是先祖凶尸,而是魔煞封印。” “万骨坑,封魔之渊,全是为此而建。” 沈墨静静地听着,骨脉里的死气缓缓流转。 周伯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欣慰:“你父亲那一支,五十年前分出去过寻常日子,就是给沈家留条后路——主脉万一出事,好歹血脉不断。” “二十年前长生阁灭门,明面上是抢《尸解经》,骨子里是要绝沈家血脉,让封印无人加固,自行衰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周元,是我亲弟弟。” 沈墨眼神微动。 周伯苦笑:“当年沈家遭难,我派他进长生阁卧底,他是唯一打进敌人内部的火种。” “他藏了二十年,递出来不少消息。五年前,长生阁派他去找另一半祖地密钥,他早找到了,却被长生阁追杀,回不来。” 周伯抬起发抖的手,指向万骨坑方向:“密钥藏在坑底的守墓人密室,他自己引走追兵,至今生死不明。” 说到这里,周伯的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看向沈墨,眼里带着最后一丝恳求:“密室入口在万骨坑北侧崖壁第三道石缝深处,得用守墓人信物开启。”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骨符,通体莹白,表面刻满细密符文,符身透着古旧气息,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已传了好多代。 周伯递过去,手不住颤抖。 沈墨接过骨符,入手冰凉,骨脉里的死气与它共鸣,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这是镇魂骨符。”周伯望着沈墨,一字一句地说,“沈家第一百四十八代守墓人,沈墨。” “今天,我把守墓人道统交给你。” “往后守住封魔之渊,就是你的命。” 沈墨握紧骨符,缓缓点头。 周伯脸上松了下来,目光转向阿青。 阿青眼神复杂。 周伯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对不住。” “守墓人没能护住你。” 阿青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周伯最后望向万骨坑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忧色。随后,他慢慢合上眼,靠在断碑上,呼吸停止了。 身子一点点凉了下去。 沈墨蹲下身,握着他的手,沉默许久才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独臂守墓人。 那人垂着头,肩膀仍在微微颤抖。 “怎么称呼?”沈墨开口问道。 “周岩。”守墓人声音嘶哑,“周伯是我大伯。” 沈墨点点头,走到两具守墓人的尸身旁蹲下,轻轻将他们的眼皮合上。 “先安葬吧。” 周岩咬着牙,拖着断腿爬过来。两人在石阵废墟旁挖了两个土坑,没有棺木,便用碎石覆盖住尸身。 沈墨从怀里掏出几炷香——是之前在阴司巷买的。他点燃香,插在坟前,细细的烟气在浓重的尸煞中袅袅升起,显得格外单薄。 阿青轻轻吹响骨笛。 无声的音波荡开,驱散了周围的煞气,那缕烟终于得以缓缓升向空中。 老魏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周岩跪在坟前磕了四个头,额头贴地,久久没有起身。 沈墨说道。 “带我们去密室。” 周岩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却已干涸。他扶着断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万骨坑北侧的崖壁走去。 沈墨跟上,阿青和老魏跟在后面。 万骨坑的尸煞气更浓了。 墨黑的死气柱冲天翻滚搅动,低沉的吼声隐隐传来。坑底不时响起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猛撞封印。 崖壁上爬满枯藤,石缝横七竖八地分布着。 周岩在第三道石缝前停下。石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是这里。”周岩哑着嗓子说,“大伯说过,密室入口在石缝深处五丈处,得用镇魂骨符才能打开。” 沈墨侧身钻进石缝。 里面阴暗潮湿,石壁上生着滑腻的青苔。他往里走了约莫五丈,前方出现一面光溜溜的石壁,没有任何纹路。 沈墨取出镇魂骨符按了上去。 骨符一碰到石壁,上面的符文便一个个亮了起来。莹白的光芒顺着石壁的纹路流淌开来,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阵法。 石壁缓缓震动,向两边滑开。 露出一条往下的石阶,十分陡峭,一直延伸进地底。 沈墨带头走下去,阿青、老魏和周岩跟在后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守墓传承(第2/2页) 石阶盘旋向下,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间十丈见方的石室出现在眼前,顶部嵌着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室内陈设简单,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靠墙有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兽皮卷和玉简。 石桌上放着几样东西:半枚玉佩、一叠厚厚的兽皮手记,还有一枚玉简。 沈墨走到桌前拿起玉佩,入手温润,表面刻着沈家徽记的变形纹路,竟跟他怀里那半枚一模一样。他将两半玉佩合拢,严丝合缝。 完整的玉佩猛地爆发出柔和的白光,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他的胸口,融入骨脉。 沈墨身子一震。 无数信息涌进脑海。 他“看见”京城地底复杂的阴脉网络,“看见”封魔之渊深处那团被层层封印的墨黑魔煞,“看见”沈凌霄残魂化作的封印核心:那是个面容模糊的老者,盘坐在魔煞之上,周身缠绕着锁链,死死镇住魔煞。 他还能感知到沈家布下的所有禁制阵法:万骨坑的镇魔封印、阴脉深处的聚阴杀阵、守墓石阵的残余魂力……这些阵法在他的感知里纤毫毕现,只需心念微动便能引动操控。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体内的血脉与沈凌霄的残魂产生了微弱却清晰的共鸣,那是源自骨血深处的、血脉相连的悸动。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震动,看向桌上的兽皮手记。 最上头一页,笔迹刚劲有力:“沈家第三百零七代守墓人,周元,留。” 沈墨翻开手记,一页页看下去。 前半部分记录着沈家三百年封印魔煞的始末:沈凌霄如何发现魔煞、如何以身封印、沈家后代如何加固封印、如何建立守墓一脉……内容与周伯所说大致相同,却更为详尽。 后半部分是周元卧底长生阁的记录: “天佑十三年春,奉兄长之命,假意叛出沈家,潜入长生阁。” “天佑十五年,得长生老人信任,升为外门执事。” “天佑十七年,获悉长生阁炼制活尸的计划,密报兄长。” “天佑二十三年秋,沈家灭门。我身在阁中,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夜,我在阁楼顶层,望着沈家方向的火光,跪了一整夜。” “天佑二十七年,奉命外出寻找祖地密钥碎片。于南海之滨寻得碎片,遭阁中长老追杀。我将碎片藏于密室,自身引开追兵,重伤坠崖,侥幸未死,却再也无法返回。” “此后五年,隐姓埋名,暗中查探,终于查明真相——” 沈墨翻到最后一页。 笔迹陡然变得急促潦草。 “长生老人,即四百年前叛出沈家的陈长生。他当年所盗并非《尸解经》残卷,实为魔煞封印地图。” “他活了四百年,早已被魔煞低语蛊惑,神志日渐昏聩。如今他要放出魔煞,夺取魔煞本源,成就不死魔身。” “秦镇岳当年察觉长生老人的魔煞图谋,欲反戈阻止,却遭镇魔司副司正柳乘风与长生老人联手杀害,并被嫁祸他人。” “柳乘风乃是镇魔司最大内鬼,手握镇魔司半数兵权。二十年前沈家灭门惨案,他亦是主谋之一。” “我时日无多,留此真相,望后来者得见。” “沈家守墓一脉,周元,绝笔。” 手记至此戛然而止。 沈墨合上手记,沉默片刻,拿起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其中。 浩瀚信息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竟是完整无缺的《尸解经》全本——从第一重腐骨境到第九重证道境,每一重的修炼方法、注意事项、可能遭遇的瓶颈,皆记载得详尽清晰。 此外还有沈家历代守墓人的修炼心得、对阵法的独到理解,以及对阴气的精妙运用。 这枚玉简,凝聚了沈家三百年传承的精华。 沈墨收起玉简,目光扫向书架。 架上满满当当的兽皮卷与玉简,皆是沈家历代守墓人留下的手记与功法。他匆匆一瞥,并未细看——此刻并非钻研之时。 阿青走到石桌前,拿起周元的手记,一页页仔细翻阅。 她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老魏在石室里来回踱步,仔细检查是否还有其他机关暗格。 周岩跪在石室中央,对着虚空磕了四个头——这是守墓一脉祭拜先人的礼数。 沈墨走到石室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沈家历代守墓人,从第一代到第三百零七代,皆清晰可辨。有些名字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有些则依旧棱角分明。 沈墨的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名字上: “第三百零五代守墓人,周守真。” “第三百零六代守墓人,周岩。” “第三百零七代守墓人,周元。” 随即他咬破指尖,凝血境后,血液虽已重新流动,却比常人淡了不少。 指尖渗出一滴暗红的血珠。 他抬手在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第三百四十八代守墓人,沈墨。” 一笔一画,工整异常。 刻完名字,沈墨转身看向其余三人: “该走了。” 阿青放下手记,轻轻点头。 老魏走到石室入口,警惕地望向石阶上方。 周岩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跟上。 四人刚踏出石室,身后的石壁便缓缓合拢,转瞬恢复如初,光滑得仿佛从未有过入口。 沈墨拾阶而上,脑子里反复梳理着刚得知的消息:长生老人的真实目的、柳乘风的内鬼身份、秦镇岳的死因、周元的下落……此前零散的线索终于拼凑成了完整的真相。 他刚走到石缝出口,正准备侧身钻出去—— 万骨坑最深处,一声狂暴的咆哮骤然炸开。 那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带着刺骨的怨毒。 整座山剧烈震颤,石缝间碎石簌簌坠落,地面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长生老人的狂笑声从坑底传来,癫狂而兴奋: “沈凌霄!你守了三百年的封印!今日终于要破了!” 沈墨脸色骤变。 他全力催动清明瞳,朝万骨坑深处望去—— 坑底沈凌霄留下的外围封印,正一寸寸崩碎。 浓黑如墨的魔煞气,从裂缝中疯狂喷涌而出。 第51章 先祖残魂 第51章先祖残魂(第1/2页) 万骨坑底下传来崩裂声。 那声音闷得很,像是什么巨兽挣断了锁链。 沈墨刚从石缝中出来,脚下地面便开始下陷,裂缝犹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崖壁上的碎石纷纷坠落,撞击枯草发出嘭嘭的声音。 尸煞气更浓了。 原来就很浓稠,像是化不开一般,如今却变成浆糊状,漆黑的气流汹涌起伏,将大部分天光覆盖住。 长生老人的狂笑忽然停了。 坑底有人发出嘶喊声:“沈凌霄,你封印了数百年,今日终至极限。” 话音没落,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有所不同,那声音并非金石破碎之响,宛如深邃渊底有一颗古旧之心猛然跳动。 威压升起来了。 从坑底渐渐往上漫溢开来,这并非仅仅是死气,亦非阴煞之气,而是更为古老的存在,其中掺杂着沈家血脉独有的灰白色死气,而且被墨黑色彻底渗透,这种墨黑色仿佛具有生命力一般不断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恶意。 阿青手里的骨笛忽然响了。 笛子自己泛起白光,悬起来半寸。阿青一把抓住,指节捏得发白。 老魏闷哼一声,肩膀上的伤口裂开,血水染透了布条,他向后退了两步,背部撞到崖壁才勉强站住。 周岩直接跪了。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 沈墨站着没动。 他左眼里清明瞳转起来,透过那层翻涌的墨黑气流,往坑底看。 看见了。 一道身影正往上浮。 那人身材高大,头发枯黄,披散至腰间,他身上的袍子早已破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皮肤青黑,遍布着龟裂的纹路,好似干涸了数百年之久的河床。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 瞳孔深处赤红色与丝丝墨黑色交织在一起,这两种颜色相互吞噬,相互交融。 它升得很慢。 每提升一寸,威压便加重一分,这并非修为所施加的约束,而是源自生命层级的压迫,犹如蝼蚁仰望高山,恐惧从骨髓深处涌现。 沈墨看得很清楚,那具凶尸体内的力量早已混乱不堪,灰白色沈家死气与墨黑色魔煞本源死死缠绕在一起,好似两条恶蛟在尸体内部相互搏斗。 清明瞳继续往里看。 尸身最深处,沈墨看见一团光。 那光十分昏暗,犹如风中摇曳的烛火,却顽强地抵住了四面八方的深沉墨黑,光中有种若隐若现的人影,端坐着,双手做着法印,面容看不清楚,身上满是细细密密的锁链,这些锁链的另一端全都嵌进了漆黑的魔煞本源之中。 沈凌霄的残魂。 残魂被魔煞啃得满目疮痍,但仍勉强支撑着,它把自己当作囚笼,将魔煞关押在自己的尸体之内。 “先祖。”沈墨低声说。 凶尸升到坑口,悬在半空。 它转动脖子时,骨骼发出涩响,其赤红带墨的眼珠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凝滞了。 长生阁尚存的几名金丹修士起身时,遭遇这般目光扫过,皆喷出鲜血,其护身法宝光芒闪烁不定,其中一人所持飞剑竟断裂开来,灵性荡然无存。 楚星河缩在一块石头后面。 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一般,断臂之处早已被浓重的阴气染成墨黑色,整条手臂看上去青紫一片,他紧咬着牙关,将身体藏匿于阴影的最幽暗处,连自身所散发的魂力波动也都收敛了起来。 凶尸的目光最后落到沈墨身上。 眼珠里浓黑的液体狂暴地搅动,它张开口,喉咙发出嗬嗬的异响,宛如生锈铁片相互刮擦。 “钥……匙……” 话没说完,它动了。 没有风声,也未见残影,那青黑色的爪子已伸至沈墨跟前,其五指好似铁钩,指尖环绕着墨黑色气流,这气流将周围空气蚀得嗤嗤作响,冒出白烟。 这一爪看着慢,其实快的肉眼根本追不上。 沈墨没硬接。 他脚下有死气冒起,这些死气托举他的身体向后飘去,而且他的右手缓缓张开,于是那枚完好的密钥玉佩便显露出来。 玉佩已经不是死物了。 整体散发着柔和的灰白色光芒,在这光芒之中,沈家族徽如同水波一般流动,玉佩与沈墨骨脉中的死气产生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之声,此声古朴苍凉,仿佛流传自数百年之前。 凶尸的动作忽然僵住。 爪子伸出并悬停于空中,五指轻轻颤抖,赤红色的眼珠紧锁住玉佩,瞳孔里原本的黑色越发汹涌澎湃。 沈墨抓住这一瞬的空隙。 他从怀里拿出了镇魂骨符,骨符触手冰冷,其上的符文渐渐点亮,沈墨将它贴在胸口处——此处正是尸修的心窍所在,亦是死气运转的关键之处。 骨脉里的死气涌进骨符,再通过血脉牵引,跟密钥玉佩连成一体。 他闭上眼。 嘴里念起镇魂咒。 咒文并非由喉咙发出声音,而是经由死气震动魂力,在虚空中产生共鸣,每一个音节都显得十分沉重,包含着难以言喻的分量,这便是守墓人代代相传的力量,以血脉作为引导,死气当作媒介,来压制邪灵并安抚亡灵。 咒文响起。 密钥玉佩光芒大盛。 灰白色光芒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覆盖了半径十丈范围之内的区域,凡是被这种光芒触及之处,周围流动的黑色气流都会发出嗤嗤声响,并渐渐化作黑烟而消失不见。 凶尸被光芒彻底罩住。 它发出痛苦的叫声,双手抱头,身体在空中扭曲,体表的墨黑色气流狂乱翻腾,试图对抗那灰白色光芒,但这就好比雪遇上了太阳,只能慢慢融化。 眼珠里的墨黑慢慢褪了。 褪得非常缓慢,犹如存在某物正在极力抗争,不过灰白色光芒持续不断地涌现出来,镇魂咒文逐层施加其上。 终于,墨黑褪尽了。 剩下纯粹的血红。血红也慢慢淡下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瞳仁。 凶尸缓缓抬头,看向沈墨。 这次的眼神不再狂乱,也未失焦,带着沉郁的倦怠之色,还透露出一抹……愉悦之情。 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直接在沈墨脑子里响起。 “沈家……后人……”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的蜡烛,可清楚得很。 沈墨睁开眼,看向凶尸。 当下,沈凌霄的残魂依靠镇魂咒和血脉密钥的共鸣,暂时抑制住魔煞侵蚀,获得了一段清醒时光,残魂的光芒依旧微弱,不过已趋于稳定。 “先祖。”沈墨用魂力回应。 沈凌霄的声音带着焦急,不过语速不快而且条理明晰,那具尸体已被魔煞深入侵染,我的残魂被困千年,早已气息衰竭,如今封印破裂,魔煞即将无法控制。 沈墨静静听着。 残魂又说:“唯有沈氏血脉的子孙,用我的尸丹碎片作引导,以密钥为桥梁,才能够重新将失去控制的魔煞关押起来。”它继续说道,“你现在得到了完整的密钥,并且冲破了凝血境界,这便是天意使然。” 话音落下,一段信息顺着血脉共鸣涌进沈墨脑子。 文字也好,图像也罢,并非如此,这属于一种本能性的“知晓”,就好比婴儿一出生就能自主呼吸一样,沈墨突然间领悟到如何控制密钥,怎样激发尸丹碎片,以及利用血脉死气构筑牢笼来压制魔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先祖残魂(第2/2页) 法子并不繁杂,不过要靠纯粹的血脉死气以及守墓人道统来助力,缺少任何一项都不行。 沈凌霄的残魂渐次变弱,但他仍道:“我将把历经数百年的尸修感悟以及《尸解经》的核心要义传授于你,希望你能守住封魔之渊,勿使魔煞现世……记住,长生老人已被魔煞迷惑,其心已陷魔道,不可保留。” 最后四个字说完,残魂的光芒剧烈闪了闪,像要彻底灭了。 沈墨没犹豫。 他念头一转,骨脉深处,这枚沉睡已久的尸丹碎片缓缓浮现出来,碎片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雪白,表面遍布细微纹络,而且微微发热,与沈凌霄的尸身产生共鸣。 沈墨把碎片托在掌心,拿密钥玉佩做引,缓缓推向凶尸眉心。 碎片离体之时,骨脉中产生一阵空虚感,好似失去了一股支撑力,沈墨平复心境,不断有死气流入密钥之中,以此来守住镇魂咒。 尸丹碎片飞到凶尸眉心前三寸,忽然停住。 下一刻,碎片爆出刺眼白光。 那光并不强烈,但却纯净得令人心悸,白光之中,碎片化为一道流光,汇入到凶尸的眉心处。 轰—— 凶尸周身猛地一震。 原本乱成一团的死气,忽然有了秩序。 沈家血脉死气呈莹白色,它从尸丹碎片中流出,犹如江河决堤,霎时充盈到尸体的每一根骨脉之中,这种死气极为纯净,带有沈凌霄生前数百年的特征,经过之处,墨黑色的魔煞本源好似遇到克星,虽无声嘶叫,但却无力摆脱。 沈凌霄的残魂在这一刻燃烧了最后的力量。 那团微弱的白光突然变得十分炽烈,如同日出一般,残魂化为许多光点,融入到尸体的各个地方,硬是把无法控制的魔煞本源拉回到深处,并再次封印进干燥的心窍之中。 凶尸眼里的赤红彻底褪了。 露出原本的灰白瞳仁。 它慢慢低下头,看向沈墨。 那张青黑色的脸上,竟扯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身死气内敛,好似陷入沉睡,身躯缓缓下坠,再次回到坑底。坑底散落的碎封印符文重新凝聚,化为一层淡金色光幕,将凶尸包裹其中,魔煞之气完全收敛,一丝未露。 凶尸沉底之际,一道浩瀚的信息洪流经由血脉共鸣流入沈墨脑中。 沈凌霄几百年的尸修感悟。 从第一重腐骨境玉化骨骼的窍门开始,一直到生肌境血肉再生的把控;从凝血境死气化液的心得,再到通脉境经络重连的凶险;甚至包括冲击尸解境的感悟,以及失败后的反思……这些都如同亲身经历一般历历在目。 还有《尸解经》的核心要义。 那并非功法文字,而是深深烙印于魂中的“道韵”,尸解九重,每重的关键所在,瓶颈如何超越,凶险怎样规避,均清晰可见。 沈墨站在原地,闭眼消化。 骨脉中的死气开始自行运转,其速度比之前加快了许多,液态死气如同江河奔流一般,在心窍内部不断循环流转,随着每一次的循环,都会变得越发凝实。 沈凌霄在感悟的引领之下,之前凝血境时的沉淀,阴脉所汲取的阴气,斩杀金丹修士所得的本源……这些零散的力量全部汇聚起来,融会贯通。 凝血境初期的壁垒无声碎了。 中期,成。 死气持续流淌,液态死气渐次浓稠,渐渐向固态凝聚,心窍跳动迟缓而强劲,每次跳动都会令四周骨脉震动,血肉在死气温润之下变得愈加结实。 后期壁垒也破了。 一直冲到凝血境圆满,离通脉境只差一线,暴涨的修为才慢下来。 沈墨睁开眼。 眸中灰白光芒微闪,清明瞳自行运转,视野里的世界彻底改变,他清楚可见空气里每缕死气的流动,可感知地底阴脉的起伏,还能隐约察觉天地间某处晦涩的“道则”痕迹。 对死气的操控,对禁制的理解,对“道”的感悟,全到了新境界。 当下,他已是凝血境的圆满境界,凭借沈凌霄数百年的领悟以及《尸解经》的关键要点,早已今非昔比,再加上楚星河,无需阿青相助,仅靠自身就能轻易压制对方。 沈墨收敛气息,目光扫向场中。 长生阁剩下几个金丹修士早昏死在地上,死活不知。 他看向那块凸起的石头后面。 楚星河藏身的地方。 沈墨走过去。 脚步踏在碎石之上,却未产生任何声音,四周弥漫的死气被压抑到极点,近乎与周边环境合为一体。 走到石头前,沈墨停下。 清明瞳能穿透石头,楚星河蜷缩的身影清晰可见,断臂之处的墨黑色死气已蔓延至肩膀,脸部苍白如纸,嘴角留有血迹,气息微弱到极点。 楚星河似乎察觉有人靠近,勉强睁眼。 看见沈墨的刹那,他瞳孔猛缩,眼里闪过惊恐,随即变成怨毒。 “你……”他张嘴想说话,却喷出一口黑血。 沈墨静静看着他,没急着动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楚星河怀中绽放出淡金色光芒,光芒之中,一块玉符碎裂开来,化为流光将他包裹其中,他的身形顿时变得虚幻朦胧起来,似是要化光而逃。 沈墨眼神一冷,抬手虚握。 液态死气汹涌而出,化作灰白大手,狠狠抓向那道流光。 噗—— 楚星河发出凄厉的叫声,大手抓住流逝的时间,遁光被强行撕裂,他的身体再次显现,胸口凹陷一处,口中狂吐鲜血,气息愈发虚弱。 但他怀里又飞出一件东西。 有一枚青铜腰牌,其正面所刻为“镇魔”二字,背面则饰以云纹,此腰牌于空中骤然炸裂开来,幻化成一扇金色光门,从门内隐隐约约可听见阵阵急促的脚步之声。 楚星河用尽最后力气,滚向光门。 沈墨正要追,万骨坑入口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浑厚,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严。 “沈家余孽,果然在这儿。” 话音落下,几十道身影涌进来。 领头之人穿着暗紫色官袍,腰间别着长刀,面色凝重,身上灵力浓郁厚重,比楚星河鼎盛时期还要强大一些,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镇魔司修士,都是金丹境界,结成阵型而来,带着浓浓的杀气。 沈墨目光落在那人腰间。 一枚跟楚星河怀里一模一样的青铜腰牌。 镇魔司副司正,柳乘风。 柳乘风朝地上那个气息微弱的楚星河瞥了一眼,嘴角勾起冷笑,然后望向沈墨,眼中锋芒似刀。 沈墨,你勾结阴物,擅自闯入禁地,并杀害朝廷命官,按律当诛九族,他声音响彻万骨坑,今日,本官受朝廷之托,要将你这余孽正法。 沈墨没说话。 他静静地望着柳乘风,也看了看地上的那一滩血,还看了旁边碎裂的镇魔司腰牌。 清明瞳全力运转。 他看见柳乘风周身灵力深处,缠着一缕极淡的墨黑气息。 那气息,跟刚才凶尸体内的魔煞本源,同出一源。 第五十二章 越阶斩杀 第五十二章越阶斩杀(第1/2页) 净语回头看李青慕,见李青慕对自己点头,便跟在了清远法师的身后。 与此同时,他也在不停地和那散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围剿血族的手下沟通,得到的回复,是战斗已经开始,而西方血族以及那些被感染了的行尸走肉,正在被清理。 很多时候,夜深人静,噩梦中醒来,额头的汗水微冷,他慢慢踱步走到阳台,远处灯火通明,夜,深的黑暗,深的安静,他却睡不着。 李青慕这样恐吓千紫,也是做给知柳看。若是震不住知柳,还谈什么让她忠心? “你这是在替厉家洗白,厉家又给了你不少资助吧?”那记者再度尖锐地提问。 如今皇子已经要回来了,那应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了。真和大顺闹僵了,最后讨不好处的是大月。 这儿寸草不生,岩石都是直接‘裸’‘露’在外面的,空气仿佛不会流动,入眼处都是黑‘色’雾气笼罩,人行走其中,像是在地狱‘阴’森环境中走动一样,怪瘆人的。 而且实际上,他老爸黄云林,也就江城市一个中等级别的地产商而已。 它们三个部门与称作帅司的安抚使衙门合成四监司,构成了宋代省一级管理机构,互相制衡、互相合作、互相监督。 若是换做堵胤锡做湖广巡抚,湖广的局势绝对不会糜烂到这种地步。当然,把湖广藩镇化完全归咎为何腾蛟的无能有失公允。但不可否认的是,湖广局势的糜烂和何腾蛟的不作为有直接的关系。 这里既然能够形成神族,那么就说明神族的数量不少,既然数量众多,自然就说明修炼的方法很完善,应该不难。 这座空间宝塔被禁锢在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害怕被人偷走,也是为了链接地下的火灵脉。 “郭总管,萧公子的事我们七生堂赔偿就是了。”七爷一听,赶紧说道。 余霜虽然对苏叶的骚话早有预料,但忽然听到这样的回答,还是被惊到了。 高影决定采纳言喻初的话,而至于朱荪伶,则也没有表示反对。关键时刻,她也并不一意孤行。更何况,现在高影已经是实质意义上的最高决策人了。 想必,洛阳也是名城之一,当时洛阳混乱,没机会施展所谓的名称技能,不然,他就算化身张角,手持轩辕古剑,也没道理攻打下来。 “以前你失踪了,所以,这药证一直就搁着了,前几天才知道你又出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越阶斩杀(第2/2页) 笑一尘跟笑神通瞠目结舌之中,笑天刀的青铜雕像居然拦腰折断了。 等那些来客不见踪影,朱棣才急忙回到三层别墅二楼,轻轻敲响了房门。 不仅仅是他,整个他所带领的军团,只要是智慧机器人都开始感到烦躁不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是静不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何况古系的人现在还没有看到,那十二龙将比之九龙卫更加的强悍,所以,他们三人跟那三尊席位是没有什么的缘分,此去也最多就是去露露脸。 白乐不受,何相思也明白,白乐绝非哪种觊觎她美色,用尽手段想要跟她套近乎的男人可比。 但是听完姜太云的讲述之后,姜太始发现自己的计划的确有些漏洞,一旦王浩要鱼死网破将那段记忆给摧毁了,那他可就真的得不到龙帝尸骸了。 孙妤看着手臂搁在车窗,手托着脸,悠然地开着车的李权,那已经提早退去的幼稚再也不曾在他面庞发现一丝。那双漆黑的眸子,像一个深渊,一旦堕落就再爬不上来的那种深渊。 白乐本身就已经踏入化虚后期了,如今江若虚自爆,这一股力量对于白乐来说,便无疑是一股巨大助力,在通天魔功的帮助下,足以让他将这一部分力量,完全转化为属于自己的力量。 若是最大力度,那就把大企鹅后续各种发展,套路,赚钱方式全部传授出去,让这类乱星界的新生网络企业,一开始就有成熟的盈利模式。 此话一出,王浩还未回答,乾坤和穆笙就是同时紧张起来,毕竟如果王浩将天人王放了,那他们岂不是又要与之敌对? 而此时此刻,察魔粼正在催促着自己的追随者进行最后的虫族大军集结。 “那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在网上看看有没有人在问这件事情?毕竟差不多要到游戏开始的时候了,想必跟我们一样心急的人应该不会在少数吧?”汪择问道。 就在苏南与惩天和冰雪凌商量着如何闯第六十关时,一场危机悄然发生。 最近白首兵被安插在南门,而北齐人一直攻打着北城没打下来,李老将军便是因此把自己叫过来? 风嫦所说的话确实十分有理,狮虎部落与他们一样都是草原上的大部落,彼此之间虽然有所矛盾,却仍是草原上的一份子,更何况在如此这种情况下,于情于理都应该出口相劝一二。 第53章 回京 第53章回京(第1/2页) 万骨坑的墨黑死气渐渐收敛。 坑口那道淡金色光幕再次变得稳定,四具守墓尸卫静静地伫立于阵眼之处,它们的眼眶空洞地凝视着前方。这些尸卫皮肤呈青黑色,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显现出幽冷的光泽,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镇煞之气与光幕相互应和,从而把坑底沸腾的魔煞死死按捺住。 沈墨站在坑边,望着京城方向。 清明瞳全速运转起来,其视线穿过数十里远的距离,落在那片凝聚成形的魔煞黑云之上,这黑云如同墨色一般深沉,正在慢慢向下沉去,覆盖向皇城的核心地带。地下极深处,那道被封印已有数百年的魔煞本源此刻正在狂暴地往上涌动,与捕魂咒网所收集到的魂魄之力产生共鸣,冲击着封魔之渊剩余的几层封印。 最多再有三日,封印就会彻底破碎。 沈墨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守墓人密室。 阿青、老魏、周岩默默跟上。 石缝入口仍然很窄,几人只能侧身钻进去,然后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石室内部,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石桌上,周元留下的手记以及玉简静静地摆放着,书架上的兽皮卷也整齐地排列着。 沈墨走到石碑前。 石碑上的名字排列紧密,包含从第一代到第三百四十七代的所有守墓人姓名,不少名字因时光流逝而变得模糊不清,位于末尾处的“第三百四十八代守墓人,沈墨”这几个字,其笔迹尚未来得及完全凝固,显现出一种深沉的红色。 他在石碑前盘膝坐下。 沈墨说道:“我需闭关数日,请大家自行调整并做好准备。” 阿青点点头,走向石室的角落并坐下,把骨笛横放在膝盖之上,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调息。老魏靠在书架旁,从怀中取出一些用阴骨粉凝聚而成的丹药吃下去,接着就开始运用起赶尸术的方法来。周岩则跪在石碑前面,朝着先祖牌位拜了几下,之后也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沈墨闭上眼。 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转。 凝血境的修为已完全达成,液态死气变得粘稠如同浆状,在心窍内部慢慢流转,每次流转都会令心窍的跳动愈加稳健一些。他清楚察觉到,经络深处存在酥麻之感,这便是通脉境的界限,再跨出一步就能重新接通经络,使得死气在全身运转起来,从而提升自己的实力。 但此刻不是突破的时候。 沈墨将意念沉入识海。 沈凌霄数百年来的尸修感悟犹如画卷徐徐展开,其中包含着从腐骨境玉化骨骼的细小诀窍到生肌境血肉再生的精妙掌控;涵盖凝血境死气化液这一关卡以及通脉境经络重连的危险地带——每种境界的修炼体会都非常明晰,就像亲身经历一样。 更深处,《尸解经》的全本道韵烙印在魂中。 那并非文字,而是一种“知晓”。 尸解九重的每一重都有其关键之处,要冲破瓶颈,也要学会规避凶险,这些仿佛是本能一般深入骨髓,沈墨慢慢体会,把之前修炼时产生的疑惑依次加以对照,很多原先模模糊糊的地方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他花了整整数日时间,将这些感悟彻底消化。 此期间,骨脉里的死气自动运转起来,液态死气变得越发凝实,心窍的搏动迟缓而强劲,纵使没有超越通脉境,不过对于死气的掌控以及对功法的领悟,已然抵达了新的层次。 出关那日,沈墨睁开眼。 眸中灰白光芒稍纵即逝,清明瞳自行运行,石室内气息流动的细微之处皆可察觉,他能感受到阿青魂体中镇魂笛的道韵流转,能看到老魏周身阴煞本源和赶尸术法门相互交融,还能隐约察觉到周岩身为守墓人的传承痕迹。 沈墨起身,走到石桌前。 他拿起周元留下的手记,翻到记载炼尸、控尸之法的那几页。 沈家的真正炼尸术和长生阁那种粗暴炼制活尸的方法大不相同,这种方法把血脉死气当作引导,把守墓人道统作为根基,炼制出来的尸卫不但保留了生前部分战斗力,而且对魔煞有着很强的抑制能力,在炼制的时候要以精血来温养,用魂力去点化,使得尸卫具备一丝灵性,可以自行履行守护的职责。 沈墨合上手记,走出石室。 在万骨坑之前,那两位守墓人的尸身已经被周岩收起,并安葬在石阵废墟之侧,坟前立着几炷香,香烟缓缓上升,在浓郁的尸煞气息之中显得十分纤弱。 沈墨在坟前静立片刻。 他走向坑口,并虚手一引,骨脉里的死气随之涌动,化为灰白细丝,潜入土中,一会儿之后,六具残损的骸骨被死气撑起显现出来,这些骸骨皆为之前战斗而亡的守墓人遗骨,其骨骼表面散发着玉质般的光泽,显然生前境界颇为高深。 沈墨咬破指尖。 凝血之后,血液虽开始流动,但比普通人冷冽很多,指尖滴下的血珠呈暗红色且很粘稠,其中包含沈家血脉死气以及守墓人道统的气息。 他将血珠弹向空中,双手掐诀。 血珠炸裂开来,化为六道暗红色的光纹,各自没入到六具骸骨的眉心之中,骸骨剧烈地颤动起来,其表面显现出细小的符文,沈墨右手不停地点击,一道道死气被注入到骸骨的关节、心窍以及天灵这些关键部位。 炼制过程持续了整整半日。 沈墨一直在从骨脉里汲取死气,并将其注入到骸骨当中,六具骸骨表面原本如玉的光泽变得越发明亮,那些破损之处经由死气的填充而复原,青黑色的皮肉再度生长出来,眼眶之中也燃起了幽绿色的魂火。 最后一步,沈墨取出镇魂骨符。 骨符附着在每个尸卫的眉心之处,其上的符文渐渐发光,就像烙印一般深深镌刻进那缕魂火之中,于是,这些原本只是行尸走肉的尸卫们猛然颤动了一下身体,他们眼中的魂火变得更为凝练,其中隐约流露出些许灵动之气。 六具守墓尸卫炼制完成。 每尊都高八尺,皮肤青黑似玉,眼眶里幽绿魂火静静地燃烧着,它们周围弥漫着金丹后期的威压,死气凝重得像实物,对魔煞的抑制力比普通炼尸强上许多。 沈墨意念一动。 六具尸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敬。 沈墨下达命令:“要守护好万骨坑,加固封印,不允许任何外人靠近。” 尸卫的眼眶里魂火闪烁,它们一同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朝坑口四周走去,和之前那四具尸卫会合,形成十方守墓大阵。 做完这些,沈墨回到石室。 老魏已调息完毕。 他的肩膀有处伤痕,不过在阴煞本源的温养之下,这伤痕已经完全复原,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沉稳厚重许多,周身流露出的赶尸术波动同阴煞本源契合得非常好,一举一动之间皆带有统领万千尸鬼的威严气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回京(第2/2页) “感觉如何?”沈墨问道。 老魏笑了笑,露出一嘴黄牙,说:“从来没有这么好,如今我能够控制十具金丹级炼尸,简直轻而易举。” 他边说边抬起手做出虚引的动作,石室外面原本由他控制的四具炼尸一同走了进来,它们的动作十分整齐划一,眼中的魂火在跳动,显然灵性比之前强了很多。 沈墨点头,看向阿青。 阿青睁开眼。 她手里的骨笛透出淡雅的白光,笛身上的古朴符文变得越发清晰,里面流动的道韵和封魔之渊的封印之力似乎轻轻共鸣,她的魂体已完全凝结成型,气息稳定在金丹后期的高阶,再进一步便要有所跨越。 阿青轻声说道:“护道者传承已经完全融合,镇魂笛音现在可以调动封魔之渊三成的封印之力,对于魔煞的克制效果可达到七成。”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一旦陷入危急情况,可以暂时利用沈凌霄先祖残留的灵魂力量,但这仅有一击之力,而且还会损伤灵魂本质。” 沈墨颔首,目光最后落在周岩身上。 周岩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胳膊断了一条,修为只是金丹初期,不过守墓人道统在他的血脉里苏醒,对于禁制阵法的认识比一般人高很多。 周岩沉声说道:“大伯把守墓一脉的阵法心得全都传给了我,万骨坑的禁制,我可以守护好,你们放心前往京城吧,这里就托付给我了。” 团队战力体系,至此彻底成型。 沈墨处于核心地位,其修为已达凝血境圆满,手中持有完整的密钥和《尸解经》,对于死气的掌控已臻化境。阿青是神魂控制和魔煞克制的关键人物,镇魂笛音专门针对神魂,可以调动封印之力,老魏具备正面战斗力和后勤保障能力,能够统领十具金丹级炼尸,万尸齐出时可牵制住几名同阶修士。 而周岩,则是稳固后方的大本营守护者。 沈墨走到石碑前,从储物袋中取出香烛。 他把香烛点着,插进石碑前方的香炉里,烟气慢慢上升,在石室内回旋,沈墨朝着石碑下跪施礼,阿青、老魏、周岩也一同跟着施礼。 祭祀先祖,道统归位。 礼仪结束之后,沈墨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然后将神识探进玉简内部,存入几段信息。 鬼算子得到了一些重要信息:长生老人的真实目的、柳乘风的背叛、镇魔司中的内鬼名单以及京城魔煞即将爆发的实情都被透露出来。他于是安排人去阴司巷接应,从而做到里应外合。 回忆起刘掌柜传来的消息,那天辞工的时候,刘掌柜多结的工钱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详细记录了柳乘风软禁秦昭的诸多细节,天牢的位置,守卫的分布,换岗的时间等等都被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段记载了死人客栈老板所做的布置,当我们走出阴司巷的时候,那位干瘦的老头免去了我们最后一夜的房钱,并轻声说道:“甲七院子地下有一条暗道通往西市废井,一旦遇到危险,可以经由那里逃走。” 所有伏笔,至此全部回收。 沈墨把玉简给了周岩,说:“在我离开之后,把这枚玉简交给阴司巷的鬼算子,如果他问起来,你就告诉他这是受我所托。” 周岩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沈墨再次闭目,全力催动清明瞳。 视线穿过石壁,穿破地层,越过数十里距离,聚焦于京城地下繁杂的阴脉网络之上,捕魂咒网遍布整个城市,大量灰黑色的魂力丝线由地面涌现出来,受到咒网的吸纳与吞食,转化为纯净的魂力洪流,朝着封魔之渊内部奔涌而去。 魔煞本源在那魂力滋养下,正疯狂冲击封印。 沈墨能清楚察觉到,封魔之渊的封印正在逐层碎裂,第一道关卡已被打破,第二道同样摇摇欲坠,照这样下去,最快不过……三天,魔煞便会完全冲破界域而出。 届时,京城百万生灵,都将化为魔煞养料,整座城池沦为死地。 沈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即刻回京。” “阻止长生老人,重新加固封魔之渊封印,阻止魔煞破界。” “揭露柳乘风与镇魔司内鬼真面目,救出秦昭。” “了结二十年前灭门血债。” “最后,找到周元下落。” 他每次说话时语气都会加重一些,等到说完之后,声音里就带着一种不容有丝毫怀疑的坚定决心。 阿青点头,老魏咧嘴露出狞笑,周岩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临行前,沈墨再次加固万骨坑禁制。 他把血脉死气当作引导,把守墓人道统的力量注入到坑口光幕当中,淡金色的符文重新发出光芒,和十具守墓尸卫所凝聚的镇煞之气融合起来,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光幕表面出现了沈家族徽的虚影,慢慢转动,紧紧压制住坑底沸腾的魔煞。 做完这些,沈墨、阿青、老魏三人走出石室。 周岩走到石缝出口处,双膝跪地,磕了四个响头,口中说道:“守墓一支的人们,等待你们归来吧。” 沈墨扶他起来,没多说什么。 三人转身,朝乱葬岗外走去。 脚步踩在枯草碎石之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背后,万骨坑原本浓重的死气已完全消散,守墓尸卫静静地站立着,石碑上的名字在夜明珠的光芒之下显现出淡淡的光辉。 沈墨拿着完整的密钥,骨脉里《尸解经》的道韵流动起来,凝血境圆满的修为在身上产生淡淡的威压。他身边,阿青的魂体变得结实,骨笛发出光芒;老魏的气息很沉稳,身后跟着四具炼尸,这些炼尸就像他的影子一样紧紧跟随。 再也不是那个乱葬岗尸堆里醒来的孤魂。 而是真正的沈家守墓人,沈家道统的继承者。 三人刚踏出乱葬岗地界,踏入京城郊外的官道,忽然同时抬头。 皇城上空,那片魔煞黑云剧烈翻腾。 云层很深处,响起一缕清亮的镇魂笛声,这声音与阿青的骨笛颇为相像,但多了一些癫狂与扭曲之感,随后,长生老人的狂笑之声自云间传来,令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颤动。 而在那笑声之中,秦昭的气息被魔煞彻底掩盖,再也感知不到。 阴司巷方向,冲天的火光骤然燃起,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第54章 林暗影生 第54章林暗影生(第1/2页) #第54章林暗影生,官道尘扬 乱葬岗边缘的枯木,在晨雾里露着嶙峋的轮廓。 沈墨带着三人踏上往京城去的官道时,天还没亮透。 官道两边是连片的密林,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脚下的碎石路面上,马蹄印和车辙叠在一起,路边长着半枯的野草。 老魏走在最前面,四具炼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它们脚步落得极轻,青黑皮肤在昏光里泛着冷光。 阿青的魂体凝实得和常人没两样,手里攥着那支骨笛,笛身的符文随着她的步子,流转着淡淡的白光。 沈墨走在队伍中间,骨脉里的死气缓缓运转,清明瞳半开半阖,视线扫过沿途的每一处角落。 才走出不到二里地,林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兽窜动。是衣袂蹭过枯叶的簌簌声,很轻,却密得吓人。 沈墨脚步一顿。 老魏几乎同时抬起右手,四具炼尸齐刷刷停住,眼眶里的魂火猛地亮了起来。 下一秒,两侧密林里冲出来几十道人影。 这些人穿的是镇魔司的制式玄黑劲装,胸口绣着金色镇魔纹,腰上挂着制式长刀。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肩章上刻着副统领的徽记,脸瘦得刀削似的,眼神阴鸷。他身后的修士个个气脉沉凝,灵力波动稳得很,全是金丹期往上的好手。 更麻烦的是,他们还带了六具活尸。 这些活尸皮肉青黑,眼眶空洞,动作却快得离谱。刚冲出林子,就四散开来,封死了官道前后所有的退路。活尸身上缠着墨黑的咒力丝线,和修士指尖延伸出来的控尸咒文连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副统领的目光死死钉在沈墨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沈墨,你勾结阴物,擅杀朝廷命官,如今还敢潜回京城。”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镇魔司奉太尉府手令,今日,就地格杀你!” 话音刚落,六具活尸先动了。 它们踩着满地枯草冲过来,动作快得像鬼影,青黑的爪尖泛着幽光,直扑沈墨的要害。 同一时间,副统领身后的修士齐齐掐诀,几十道灵力光束冲上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周遭的空气瞬间被凝滞的死气裹住,连呼吸都变得发闷。 老魏冷哼一声,抬手虚引。 身后四具炼尸眼眶里的魂火瞬间暴涨,迎着冲来的活尸就撞了上去。 老魏指尖飞快掐着赶尸术的诀要,每一指点出,就有一缕阴煞本源注入炼尸体内的控制符文。四具炼尸的动作瞬间灵动了不少,不再是硬邦邦的扑击,而是按着章法缠斗——一具正面硬扛,两具侧翼包抄,最后一具在外围游走,专挑活尸关节上的控尸咒文下手。 枯草被踏碎,泥土翻飞。 活尸的爪尖和炼尸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击的闷响。老魏的炼尸数量少,可经了阴脉淬炼,又有守墓人道统加持,对魔煞之力的抗性远超普通活尸,几番交手下来,反倒隐隐占了上风。 阿青的魂体微微浮起半寸。 她把骨笛横在唇边,没急着吹响,只是轻轻吐出一缕魂力。那魂力像水波纹一样散开,周遭躁动的死气瞬间被抚平,那些操控活尸的咒力丝线碰到魂力涟漪,就像冰雪遇上烈阳,一层层化了个干净。 冲在最前面的两具活尸,动作瞬间僵住。 眼眶里的魂火忽明忽暗,控尸咒文被阿青的魂力侵蚀,直接乱了套。 老魏抓住机会,操控一具炼尸猛扑上去,青黑的手掌直接插进活尸胸膛,五指一收,硬生生把控尸咒文的核心捏了个粉碎。 活尸眼眶里的魂火瞬间熄灭,软塌塌倒在了地上。 副统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结阵!别让那女鬼再出手!” 修士们立刻变了法诀,半空的灵力巨网开始收缩,网眼上凝出密密麻麻的灵力尖刺,朝着阿青的位置罩了下来。 与此同时,剩下的四具活尸齐声嘶吼,眼眶里喷出墨黑的浊气,速度陡然暴涨,不管炼尸的阻拦,疯了似的直扑沈墨。 沈墨一直站在原地,左眼的清明瞳早就全开了。 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层层叠叠的阵纹。灵力巨网的每一道脉络、每一个节点,在清明瞳的视野里都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穿透阵纹,落在副统领身上——这人气脉深处缠着墨黑的浊气,和万骨坑底的魔煞气息同出一源,只是稀薄了不少,显然早就被魔煞本源侵蚀了。 清明瞳瞬间锁定了阵眼。 就在副统领身后七步的位置,两个修士各持一面阵旗,旗面上的符文正源源不断抽着四周的灵力,撑着这张巨网。而巨网收缩的速度看着均匀,东南角的阵纹却有一丝细微的滞涩,是控阵修士灵力跟不上留下的破绽。 沈墨动了。 脚下尸气翻涌,他贴着地面滑出去,刚好避开迎面扑来的活尸爪尖。指尖凝出一缕液态死气,在清明瞳的精准操控下,化作薄如蝉翼的锐刃,刃锋上流转着灰白色的符文。 活尸的嘶吼在耳边炸响。 沈墨侧身躲开另一具活尸的扑击,指尖的锐刃顺势划过它的脖颈。刃锋没切骨头,精准地切入了控尸咒文和魂火连接的节点——那里正有一缕墨黑的咒力丝线,源源不断给活尸传着指令。 锐刃斩过,咒力丝线应声而断。 活尸眼眶里的魂火瞬间熄灭,前冲的势头没减,却没了方向,一头撞在官道旁的树干上,枯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沈墨脚步不停,身形像鬼影一样,在活尸和修士的包围里穿梭。又一具活尸扑过来,他矮身从爪下滑过,锐刃反手刺进活尸肋下——那是控尸咒文的第二个节点。 活尸身子一僵,缓缓倒在了地上。 副统领见状,脸都青了,厉声喝道:“拦住他!” 四个修士齐齐扑过来,手里的长刀带起凌厉的刀芒,封死了沈墨所有的退路。 沈墨不退反进,脚下尸气炸开,身形骤然加速,从四道刀芒的缝隙里穿了过去。指尖的锐刃在穿过缝隙的瞬间,连续点了四下。 每一下,都精准点在一名修士手腕的灵脉节点上。 修士们惨叫出声,长刀脱手飞了出去,腕部灵脉被死气侵蚀,灵力瞬间乱了套。 沈墨趁势前冲,身形像离弦的箭,直扑那两个持阵旗的修士。 副统领脸色大变,抬手就要掐诀阻拦。 就在这时,阿青的骨笛终于响了。 一缕清越的笛音破空而来,音波像实质一样荡开。副统领掐诀的动作瞬间僵住,识海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那两个持阵旗的修士更不堪,笛音刚入耳,手里的阵旗就脱手掉在了地上。 半空的灵力巨网剧烈颤动起来,东南角那处滞涩的阵纹,瞬间裂了个大口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林暗影生(第2/2页) 沈墨的锐刃,刚好到了。 刃锋没斩向修士,精准地切入了阵纹滞涩的节点。液态死气顺着阵纹脉络疯狂涌进去,灰白色的符文在灵力巨网里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阵纹寸寸崩碎。 “砰——” 巨网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控阵的修士齐齐喷血倒飞出去,落地时已经气息萎靡。 副统领勉强稳住身形,眼里满是骇然,刚要下令撤退,沈墨的身形已经像鬼影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 液态死气顺着掌心涌进去,瞬间封死了他全身的灵脉。副统领想挣扎,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沈墨那双灰白色的瞳孔。 沈墨没废话,指尖点向他的眉心。 一缕死气探入了他的识海。 副统领的识海早就被墨黑浊气侵蚀了大半,记忆碎片杂乱地飘着。沈墨的意念像利刃一样切开浊气的阻隔,翻找着最近几天的记忆。 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铺开。 京城四门全被封死,城门上贴着通缉令,上面画着沈墨、阿青、老魏三人的画像。镇魔司倾巢而出,全城搜捕和沈墨有牵连的人,阴司巷成了头号目标。 阴司巷大火那晚的记忆最清晰。 副统领站在阴司巷入口,看着长生阁的修士把一桶桶火油泼进巷道。火焰冲天而起的时候,镇魔司的人封死了所有出口,任何想逃出来的阴物,都被当场格杀。巷子里传来凄厉的哀嚎,很快就被火焰吞了个干净。 “这是柳副司正的手令。”记忆里,一个长生阁修士递给他一枚令牌,“太尉府已经默许,阴司巷这块毒瘤,今天必须铲除。” 副统领接过令牌,点了点头。 画面再转。 天牢深处,秦昭被软禁的牢房空空如也,只剩几截断裂的锁链。牢门外倒着好几个守卫,脖颈上有细密的剑痕,一击毙命。柳乘风站在牢房外,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枚碎裂的玉符。 “她果然还藏着后手。”柳乘风的声音冰冷,“传令下去,封锁皇宫四门,秦昭一定是去牵制太尉府了。” 接着是万寿山庄深处的景象。 副统领跪在密室门外,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盘坐着一道枯瘦的身影。那人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咒力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地底深处,和全城铺开的捕魂咒网连在一起。 “魔煞本源即将破封,本座需借全城魂力稳固通道。”长生老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沙哑里透着癫狂,“本体被咒网核心绑定,没法离开山庄。你们守住京城四门,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本座施法。” 记忆的最后,是官道沿途村落的惨状。 副统领带队巡查时看到的画面——村落里到处都是游荡的人影,那些百姓眼眶空洞,口鼻里流着墨黑的浊气,显然已经被魔煞侵蚀。屋舍全废了,田里堆着枯骨,整座村子死气沉沉,跟鬼域没两样。 沈墨收回了手指。 副统领的识海已经被死气彻底侵蚀,眼神涣散,软塌塌倒在了地上。 周围剩下的修士见首领被擒,瞬间乱了阵脚,有的想跑,有的还想拼命。 老魏操控炼尸堵死了所有退路,阿青的骨笛再次响起。 笛音像潮水一样荡开,修士们抱着头惨叫,识海全遭了重创。沈墨没下杀手,只用死气封了他们的灵脉,把这些修士和剩下的活尸,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密林深处。 等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官道上飘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尸气和灵力碰撞后留下的焦糊味。 沈墨走到副统领身边,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里面除了丹药灵石,还有一份京城布防图,上面标着各处暗哨和暗道的位置。 其中一条暗道,入口就在京郊的一口废井里,出口直达城内的西市。 “换身衣服。”沈墨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套普通行商穿的粗布衣裳,丢给老魏和阿青。 老魏咧嘴一笑,接过衣裳套在外面,四具炼尸也被他收进了赶尸袋——这袋子经了阴脉淬炼,内里空间大了不少,装下四具炼尸绰绰有余。 阿青的魂体微微波动,粗布衣裳就自然贴在了身上,乍一看,和普通的农家姑娘没两样。 沈墨自己也换了装束,把周身的死气收敛到极致,看着就像个面色苍白的病弱书生。 三人按着布防图上的标注,离开官道,钻进了路边的密林。在林子里穿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口长满了苔藓,井绳早就烂没了。 沈墨当先跃入井中。 井底很干燥,侧壁有一个被杂草盖住的洞口。扒开杂草,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透着微弱的光亮。 老魏和阿青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甬道很长,中途有好几处岔路。沈墨按着布防图上的标记选路线,脚步放得极轻。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死气越浓,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暗门。 暗门是青石板做的,表面刻着隐匿符文,没有布防图指引,根本发现不了。沈墨伸手按在暗门上,骨脉里的死气缓缓注入,符文逐一亮起,暗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是另一条更宽的甬道,墙壁上挂着油灯,灯焰跳着昏黄的光。 沈墨刚踏出暗门,左眼的清明瞳就自行运转起来。 视线穿透土层,向上延伸——整座京城的景象,瞬间映入眼中。 铺天盖地的咒网笼罩着整座京城,墨黑的咒力丝线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从每一间屋舍、每一条街道延伸出来,最终汇聚向皇城的方向。皇城上空,魔煞黑云翻涌不休,云层深处隐约能看到猩红色的雷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正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来。 而咒网最密集的万寿山庄方向,一道枯瘦的身影,正盘坐在无数丝线的中心,周身散发着癫狂又扭曲的气息。 是长生老人。 沈墨刚要收回视线,那道枯瘦的身影,忽然转过头来。 一双猩红的眼睛,隔着土层隔空望了过来。 阴鸷的神识像潮水一样扫过来,掠过沈墨三人藏身的甬道。 沈墨立刻收敛了全部气息,骨脉里的死气彻底静止,连心跳都暂时停了。老魏和阿青也同时敛息,三人的存在感瞬间降到了最低。 那道神识扫过来,略作停顿,又移向了别处。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皇城上空的魔云,又翻涌了一下。 云层深处,传来长生老人癫狂的笑声。 整座京城,都仿佛跟着笑声颤抖起来。 第55章 残巷余烬,旧处留痕 第55章残巷余烬,旧处留痕(第1/2页) 沈墨三人走进暗门后的通道。 走了大概一百步,前面出现向上的石阶,尽头有一块活动的青石板。 沈墨推开石板,先探出头看。 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两侧墙壁被烟熏得发黑,地上散着碎瓦和烧了一半的木料。 天快黑了,太阳西斜,昏黄的光在瓦砾堆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人先后从井口钻出来,老魏反手把青石板推回原位,扯过几捆烂草盖住痕迹。 阿青的魂体贴着墙根,骨笛在袖中微微发亮,警惕地扫过四周。 沈墨站直身体,左眼清明瞳缓缓转动。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骨脉里的死气猛地一滞。 整条阴司巷几乎全毁了。 往日高低错落的房子,现在只剩残垣断壁。 烧得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有些还在冒青烟。 地面到处是火烧和水泼的痕迹,散落的符纸混在灰烬里,风一吹就打着旋飘起来。 地上横着尸体。 有些是阴司巷的老住户——卖阴符的老头、养小鬼的妇人、倒卖尸材的汉子,此刻都倒在自家门前,伤口早不流血,皮肉干瘪发黑。 还有些是穿玄黑劲装的镇魔司修士,死状更惨,脖颈胸口留着细密的爪痕齿印,显然是被阴物临死反扑拖下了水。 空气中飘着焦糊味、血腥味和尸身腐烂的浊气,压得人胸口发堵。 巷子上空,墨黑色的咒网织得密密麻麻,丝线比官道那边粗了数倍,正缓缓蠕动。 无数灰白色魂力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被咒网吸纳,化作精纯的魂力洪流涌向皇城方向。 沈墨沉默站着。 他记得第一次来阴司巷时,这里虽阴森,却也热闹。 巷子里全是铺子,卖寿材的、售香烛的、倒腾冥器的,铺主和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自成一方小天地。 如今只剩死寂。 老魏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压着声音开口:“是刘掌柜。” 沈墨认得这人。 刘记寿材铺的老板,干瘦精明,当初还多给过他工钱。 此刻刘掌柜倒在自家铺子门口,胸口烂了个碗口大的窟窿,脸上凝着惊恐。 铺子门板烧得只剩半截,里头陈列的棺木全成了焦炭。 阿青的魂体微动,轻声道:“还有人在搜。” 沈墨也听见了。 巷子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翻找东西的动静,至少有十几号人,瓦砾被踢开的哗啦声不断,偶尔夹杂着低声交谈。 “上头说了,阴司巷里可能还藏着漏网之鱼,都仔细些!” “这鬼地方烧成这样,还能藏人?” “少废话,搜就是了。柳副司正下了死令,但凡和沈墨有牵连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沈墨眼神一冷,朝老魏和阿青打了个手势。 三人贴着墙根,借残垣遮蔽,朝巷子深处摸去。 脚下踩过碎瓦灰烬,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先去了之前租住的甲七号院子。 院门早没了,焦黑的门框歪倒在一边。 屋舍烧得只剩空架子,房梁塌了大半,露出烧成炭的家具。 沈墨走进去,脚下踩到半截烧变形的铜锁——正是当初锁院门那把。 在废墟里站了片刻,清明瞳扫过每一处角落。 屋舍全毁了,但地下那条暗道还在。 沈墨走到院子角落,这里有口水井,井口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 他和老魏合力把焦木挪开,露出底下青石垒的井沿。 井里早没水了,井壁一侧有道不起眼的裂缝。 沈墨伸手探进裂缝,指尖触到冰凉机关,轻轻一按。 井壁悄无声息滑开一道口子,仅容一人通过。 里头是向下的石阶,落满灰尘,却能看出最近有人走过的痕迹——脚印凌乱,至少有两拨人。 三人鱼贯而入。 暗道里比外头更暗,沈墨摸出块萤石,微弱白光勉强照亮前方。 这暗道当初只走过一回,是死人客栈老板指点的逃生路径,出口在西市废井。 此刻再走,明显能感觉到暗道被人动过手脚。 往前走了数十步,前方出现一处岔口,岔口墙壁上刻着东西。 沈墨举着萤石凑近。 灰白石壁上,用锐器刻出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标记。 最上方刻着“天牢”二字,下面画着天牢内部路径,哪条甬道有暗哨,哪处牢房有阵法,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刻着几行小字,这段文字描述了一个古老的暗道和一场激烈的战斗。在石壁上,有人用新刻的痕迹标明了换岗的最佳时机和阵法灵力最弱的时刻。 这些痕迹还沾着石粉,末端有个烧黑的掌印,边缘模糊,像是刻了一半手抖了,硬按在石壁上。 掌心的纹路很深,显得很坚决。 老魏说:“这是客栈里那个老头的字迹。” 沈墨也认出来了,那是死人客栈的老板,一个总眯着眼、说话慢吞吞的瘦老头,记账时用的就是这种字迹。 刻痕旁边还有秦昭留下的标记,几道浅浅的纹路,看起来像是自然裂痕,但尸气一碰就亮了,显示出皇宫的路径。 这种标记只有沈家的人才能看懂。 阿青小声说:“他没逃脱。” 沈墨没说话,手指轻轻滑过刻痕,感受到石壁的冰冷。 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留下来。 客栈老板肯定早就料到阴司巷会出事,提前刻下情报,想留给后来人。 但他自己,最终还是没能从大火中逃出来。 沈墨收起手,继续往前走。 暗道里没有刻痕了,但墙壁上有很多打斗的痕迹——剑痕、爪印,还有术法轰击留下的焦黑印记。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符纸和几截断刀,刀口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老魏捡起一截断刀看了看,低声说:“这是长生阁的短刀。” 沈墨点了点头。 不用多想,客栈老板刻完情报后,在这暗道里和追兵交手,最终没能逃脱。 三人沉默地走完了暗道。 出口是一块和入口类似的青石板,沈墨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才慢慢推开。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破桶烂筐,臭气熏天。 这里已经是阴司巷的深处,离听风阁不远。 刚出暗道,巷口就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还有术法爆炸的闷响和呼喝声。 沈墨立刻打了个手势,三人躲在残垣断壁后面,悄悄探出头去。 听风阁的阁楼就在百步之外。 以前气派的二层木楼,现在破破烂烂。 楼体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阵幕,但阵幕上布满了裂纹,光晕忽明忽暗,显然撑不了多久。 楼里有人影晃动,靠着残墙窗户朝外放箭。 围攻阁楼的有二十多人,全穿着长生阁的黑袍,胸口绣着红符纹。 领头的是一个马脸修士,筑基后期的修为,正指挥手下轮番攻击阵幕。 他手握一面黑旗,旗面每次挥动,就有一道黑气砸在阵幕上,炸开一团污浊的波纹。 阵幕又晃了晃,裂纹蔓延得更开了。 楼里传来一声怒喝:“长生阁的杂碎!听风阁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毒手?” 马脸修士冷笑:“鬼算子,别装糊涂。阴司巷里谁不知道你和沈墨做过交易?上头有令,但凡和沈墨有牵连的,格杀勿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残巷余烬,旧处留痕(第2/2页)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黑旗猛地一挥,旗面喷出大量黑气,化作数十道细长的触手,狠狠抽在阵幕上。 阵幕发出哀鸣,光晕急速黯淡,楼体也跟着晃了晃。 楼里沉默片刻,鬼算子的声音满是疲惫:“老夫确实和沈墨交易过,但那只是买卖情报,各取所需。长生阁要灭口,何必找这等借口?” 马脸修士却不答话,大声喝道:“加把劲!阵幕快破了!” 长生阁的修士们齐齐掐诀,各种术法光华轰向阵幕。 楼里的人也拼命反击,符箓、飞剑、阴雷从窗口和破墙处射出来,但人数太少,反击很快被压制。 阵幕上的裂纹已经连成一片。 沈墨看了老魏和阿青一眼。 老魏咧嘴露出黄牙,手摸向腰间的赶尸袋。 阿青魂体微微浮起,骨笛从袖中滑出,稳稳握在手里。 眼看阵幕就要崩碎,阿青先动了。 她把骨笛横在唇边,没吹完整曲子,只轻轻吐出一缕极细的音波。 音波无声无息地荡开,掠过战场,长生阁修士们掐诀的动作齐齐一滞——不是识海受创,而是他们周身缠绕的控法咒力被笛音生生切断。 刚要轰出去的术法光华,瞬间溃散大半。 马脸修士脸色大变,刚要转头找人,老魏已经出手。 他双手虚引,地面忽然裂开数道缝隙,七八具残缺尸骸从土里爬出。 这些尸骸是阴司巷大战时死去的修士和阴物,被赶尸术强行唤醒,眼睛里燃着幽绿的魂火,嘶吼着冲向长生阁修士的阵型。 长生阁的阵型瞬间乱了。 马脸修士大声喊:“稳住!先干掉控制尸体的!” 他挺机灵,一眼看出老魏是关键人物,立刻把黑旗转向,黑乎乎的触手直扑老魏的脸。 可是沈墨比他更快。 他脚下尸气炸开,身形像鬼影一样掠过土墙,贴着地面滑了十多步,在马脸修士黑旗转向的瞬间,已经到了他身边。 马脸修士眼角瞥见灰影,吓得后退,一只冰冷的手掌已经按在他后颈。 死气瞬间灌入,封住了他全身的灵脉。 马脸修士浑身一僵,黑旗掉在地上,被沈墨接住。 沈墨没给他任何机会,指尖在他眉心一点,死气透入他的识海,直接绞碎了他的魂魄。 马脸修士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倒下。 首领一死,剩下的修士顿时乱了。 阿青吹起笛子,这次是完整的镇魂曲,音波像潮水一样荡开,修士们抱头惨叫,识海受创,战力直接减少了一大半。 老魏操控的尸体趁机扑上,撕咬抓挠,转眼放倒四五个。 剩下的修士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可是巷子两头已经被尸体堵死。 沈墨握着黑旗,旗面一振,黑乎乎的触手反卷回来,缠住跑得最快的两个人。 触手猛地收紧,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二十来个长生阁修士全部倒地。 阵幕里的听风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沈墨走到阵幕前,伸手按在光幕上,骨脉里的死气缓缓注入,阵幕的裂纹开始愈合,楼里的人才回过神来。 阵幕缓缓散去。 鬼算子从破门里走出来,脸色苍白,胸口有一道渗血的伤口。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带伤,气息萎靡。 老头看着沈墨,苦笑着拱了拱手:“沈公子,老夫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沈墨收起黑旗,语气平淡:“顺路。” 鬼算子摇摇头,也没多问,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阁楼里比外面更破。 一楼的大堂桌椅全碎了,账本玉简散落一地,有些已经被烧去大半。 二楼塌了一角,楼板斜斜垂下,露出上面同样狼藉的景象。 鬼算子领着几人走到柜台后,那里有道暗门。 暗门后的密室倒是完好,四面墙壁都是厚厚的青石,里面摆着几张椅子和一个小药柜。 众人各自坐下。 鬼算子先从药柜里拿出伤药,给手下处理伤口,这才坐回主位,看向沈墨:“沈公子这次回来,是为了长生老人,还是为了秦司正?” 沈墨抬眼:“都要。” 鬼算子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阴司巷被屠那晚,老夫就知道长生阁要动真格了。他们不只是要灭口,是要把整座京城都变成炼魂大阵。”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递过来:“这是老夫这些天拼死保下来的东西。长生老人铺开的咒网,靠全城各处节点汇聚力量,最重要的核心有两处:一处在万寿山庄地底深处,由长生老人本体坐镇;另一处在皇宫底下。” 沈墨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情报,有咒网节点分布图,各节点守卫力量强弱,还有当年参与沈家灭门的那些世家近况。 鬼算子继续道:“当年参与灭门的十七家势力,大半被炼制成了活尸,如今镇守在各处节点。剩下的几家,要么缩在自家府邸不敢出门,要么已暗中倒向长生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数年前,有个和沈公子血脉同源的人,曾在阴司巷里藏身。” 沈墨猛地抬头。 鬼算子起身走到密室角落,在青石墙壁上摸索片刻,按下块活动砖石。 砖石后是个极小暗格,里头放着本薄薄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 他将册子递过来:“那人把册子存在老夫这里,说若有朝一日沈家后人找来,便交给他们。还在这暗格里留了刻痕,说只有沈家血脉能看见。” 沈墨接过册子翻开,里头记载的正是咒网节点破解之法。 每一处节点的阵眼方位、破解顺序、所需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笔迹很熟悉,和客栈老板刻在暗道里的字迹有七分相似。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暗格内壁的刻痕。 沈墨伸手摸上石壁,身体里的阴气一下子冒出来,石壁上的刻痕突然亮了。 淡金色的纹路从石壁上浮现,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剑,剑尖直指万寿山庄的方向。 人影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慢慢消失了。 但沈墨看清楚了,人影消失前,那张嘴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快去。” 密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鬼算子看着沈墨,小声说:“那个人刻完痕后就没回来过。” 沈墨合上书,收进怀里,站起身问鬼算子:“你们这里还能动的人还有多少?” 鬼算子苦笑:“加上我,就剩九个,还都带伤,战斗力大减。” 沈墨点点头:“够了。你们先养伤。两天后,如果听到皇城方向有巨响,就立刻从暗道撤出京城。” 鬼算子一愣:“沈公子要去皇宫?” 沈墨看向门外,通过破墙的缝隙看到皇城上空翻滚的魔煞黑云:“先去万寿山庄。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鬼算子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深一鞠躬:“沈公子保重。” 沈墨还了一礼,转身走出密室。 老魏和阿青跟在后面,三人出了听风阁,又回到阴暗的巷子里。 走远后,老魏压低声音说:“方才那虚影,是周元吗?” 沈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手。 第56章 天牢暗局 第56章天牢暗局(第1/2页) 京城的街道,比往日空旷了许多。 往常这个时辰,街上该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晚归人的脚步声,此刻却只剩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缝里漏不出半点亮光。整条长街像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浓稠的黑夜里。 偶尔有镇魔司的巡逻队经过,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脆响,在空巷里传出老远,更衬得周遭寂静的瘆人。 沈墨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前行,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未发出半点声响。 老魏腰间挂着赶尸袋,四具炼尸收在袋中,袋面随着脚步微微起伏,似有活物在里面蠕动。阿青的魂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手里的骨笛泛着极淡的白光,像黑夜里飘着的一点萤火,微弱却清晰。 一行人走到皇城外街时,地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起初沉得发闷,像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在地底裂开。紧跟着,整片地面都震颤起来:街边屋瓦哗啦啦作响,檐角的破灯笼晃个不停,墙根的浮尘簌簌往下掉。 震颤足足持续了四五息才停。 沈墨脚步一顿,左眼瞬间开启清明瞳。 他的视线穿透青石板街面,直扎地底数十丈。皇宫地下,那片庞大的咒网正剧烈波动,墨黑的咒力丝线像受惊的蛇群般疯狂扭动;无数魂力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咒网中央的节点疯狂吞吸。 节点深处,一道猩红色的裂隙,正在缓缓撑开。 震颤刚停,皇城四角就炸响了尖锐的警哨。 “地龙翻身!所有人戒备!” “皇宫周边加派巡查!各队按预案就位!” 杂乱的脚步声从各处巷口涌出来,镇魔司修士的身影在街上飞掠,全往皇宫方向冲。原本守在皇城四门的岗哨,也分了大半人手往宫内增援。 天牢所在的西侧宫墙外,守卫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 沈墨收回视线,给老魏和阿青打了个手势。 三人绕开主街,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巷子尽头是皇城外围的排水渠,渠口封着铁栅栏,铁条早已锈透,缝隙里塞满了枯枝烂叶。 老魏上前,双手攥住两根铁条,阴煞本源顺着掌心涌出去。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铁条在巨力下缓缓弯开,露出个能容人钻过去的缺口。 渠里一片漆黑,腐臭味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沈墨第一个钻进去,脚下是半干的淤泥,踩上去发出黏腻的轻响。阿青紧跟在他身后,魂体在窄渠里微微发亮,照亮了前方几尺的路。老魏最后进来,反手把铁条掰回原样,只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弯曲,像是风吹雨打自然造成的。 排水渠一路往里延伸,渠壁是青砖垒的,砖缝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岔口。 沈墨停下脚步,清明瞳扫过两侧渠壁。右侧渠壁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形状是半片柳叶——正是秦昭留下的标记。 三人立刻转进右侧岔路。 这条渠更窄,渠顶时不时有水滴滴下来,在淤泥里砸出细小的坑洼。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浊气越重,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飘进鼻腔。 又走了百余步,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块活动的青石板,板缝里透下来微弱的天光,证明上面就是地面。 沈墨贴在石板上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动静,才缓缓推开石板。 外面是条昏暗的甬道,两侧墙上挂着油灯,灯焰跳得极低,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地面。甬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空气里飘着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气——那是天牢里常用的安神药草味。 这里是天牢后方的杂役通道,平时只有送饭、倒秽物的仆役会走,守卫相对松懈。 沈墨缓缓转动左眼,清明瞳全开。 视线穿透墙壁,整片区域的格局瞬间清晰:他们现在在天牢地下二层,往上数丈才是牢房区。甬道前后各有两名守卫,两人一组,守在两端出口,神情警惕地盯着通道。墙壁里埋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全是触发式的警戒阵,踏错一步就会引爆,发出刺耳的警报。 更麻烦的是,这些阵纹和地底的咒网隐隐相连。一旦触发,不光会惊动天牢守卫,还可能被长生老人察觉——那才是最致命的。 沈墨沉吟片刻,抬手虚点。 骨脉里的液态死气缓缓涌出,化作几缕极细的灰白丝线,贴着地面往前蔓延。丝线像有生命的触须,灵活地绕开青石板的缝隙,精准避开墙上的阵眼,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最近两名守卫的脚踝。 两名守卫毫无察觉,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扫过甬道,却没发现脚下那几缕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丝线。觉。 沈墨指尖微动,死气丝线骤然收紧。 两名守卫身子一僵,眼里的神采瞬间涣散,软软靠在墙上,看似站着打盹。死气已封死他们全身灵脉,连识海都被暂时禁锢。 他如法炮制,轻松制住了甬道另一端的两名守卫。 沈墨这才踏上石阶,走出暗道。 阿青和老魏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甬道前行。沈墨的清明瞳始终半开,视线如水银般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那些埋在其中的阵纹,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精准落在阵纹的间隙里。 有块地砖下的阵纹密如蛛网,仅砖缝边缘留有一指宽的空隙。沈墨侧过身,贴着墙根滑过,衣角擦过砖面,未带起半点声响。 阿青魂体轻盈,几乎是飘着过去的。 老魏身形壮实,却异常灵活,脚尖一点便跃过那片区域,落地时连灰尘都未扬起。 三人一路避开所有阵法,穿过三道铁门,终于抵达天牢最深处。 这里的空气更显沉闷,混着血腥、秽物,还有一股化不开的绝望气息。 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后关着各色囚犯。有的蜷在角落一动不动,有的扒着栅栏低声呻吟,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沈墨未理会这些,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牢房——那是关押秦昭的地方。 牢房外的铁栅栏已然变形,似被人用巨力从内部撞开。栅栏上挂着半截断裂的锁链,锁头还插在锁孔里,链身却齐根而断,断口光滑,显然是被利器斩开的。 牢房内一片昏暗。 沈墨刚踏入牢门,脚下便踩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是一具尸骸。 尸骸穿着镇魔司的制式黑袍,胸口烂了个大洞,皮肉干瘪发黑,明显被浊气侵蚀已久。尸骸脸朝下趴着,一只手往前伸着,指尖离牢门仅半尺距离。 就在这时,四周墙壁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轰—— 厚重的石门从天花板砸落,瞬间封死牢门入口。紧接着,地面、墙壁、天花板上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阵纹。猩红色的光纹如活物般扭动,眨眼间结成一张大网,将整间牢房罩得严严实实。 阵网收紧的瞬间,无数道锐利的灵力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直取沈墨全身要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天牢暗局(第2/2页) 几乎同一时间,暗处冲出大批人手。 这些人全穿着镇魔司的玄黑劲装,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肩章上的副统领徽记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修士,个个气息沉凝,手里握着制式长刀,刀刃上流转着破邪符文。 “沈墨,我们等你多时了。”方脸副统领满脸冷笑,“柳大人早料到你定会闯天牢,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阵网已缩至丈许范围。 沈墨站在原地未动。 阿青的魂体在他身侧骤然亮起,镇魂骨笛横在唇边,一缕清越的笛音破空而出。 笛音不高,却如水波般荡开。所过之处,阵纹上的猩红光芒剧烈颤动。笛音最终聚成一线,精准撞在阵网最核心的咒纹节点上。 咔。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节点处的咒纹应声崩碎,整张阵网的光泽瞬间黯淡大半。 老魏也在这时动了。 他双手虚引,赶尸袋口猛然张开,四具炼尸咆哮着冲出,径直扑向牢门口的厚重石门。炼尸的青黑手掌狠狠拍在石门上,巨响震得牢房顶部的灰尘簌簌掉落。 门外的镇魔司修士正要往里冲,被炼尸堵了个严严实实。 方脸副统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先破了这尸傀!” 修士们齐刷刷掐诀,刀芒、符火、雷光齐齐轰向炼尸。 老魏闷哼一声,指尖赶尸诀印连变。四具炼尸眼眶里的魂火暴涨,硬生生扛下这轮攻击,青黑的皮肤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趁着这个间隙,沈墨的清明瞳已锁定牢房墙壁上的阵纹。 这些阵纹多为杀阵和困阵,但在墙角一处极隐蔽的位置,刻着几道淡金色的纹路。纹路的走势、笔锋的转折,与沈家祖地密室石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是只有沈家血脉才能触发的阵法后门。 沈墨抬手按上墙壁,骨脉里的死气顺着掌心涌了出去。 淡金色的纹路像是久旱逢甘霖,瞬间亮了起来。死气顺着纹路逆向蔓延,所过之处,猩红色的阵纹像是遇到了天敌,节节溃散。 整座阵法的控制权,数息之内就落到了沈墨手里。 方脸副统领正指挥着手下猛攻炼尸,忽然感觉到脚下阵纹传来异样的波动。他低头一看,原本该困住沈墨的阵网,竟然调转方向,朝着他们这群人罩了过来。 “不好!阵法被他反控了!” 他失声惊呼,却已经晚了。 猩红色的阵网当头罩下,灵力光束从网眼里迸射出来,不分敌我地轰向阵里的所有人。镇魔司修士猝不及防,当场就有好几人被光束贯穿,惨叫着倒在地上。 方脸副统领修为最高,勉强撑起灵力护罩,却也被光束打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血丝。 沈墨从牢房里走了出来。 他脚步踏在地面上,那些溃散的阵纹像活过来一样,随着他的步子往前蔓延。每踏出一步,阵纹就往前推进数尺,把镇魔司的修士逼得节节败退。 阿青的笛音没停。 镇魂曲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修士们抱头嘶吼,识海像被重锤反复砸击,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老魏操控炼尸趁势扑上,青黑的爪牙撕开护罩,当场就是血肉横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多名修士尽数倒地。 方脸副统领被四具炼尸按在墙上,脖颈被一只青黑手掌死死扣住,脸憋得紫红。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墨,眼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沈墨走到他面前,指尖点向他的眉心。 死气瞬间透入识海,翻找着他近几日的记忆。 凌乱的画面在眼前铺开: 数日前,秦昭被软禁在这间牢房里。她表现得异常安静,每天只是打坐调息,送来的饭食看都不看一眼。守卫们都觉得她认命了,巡查渐渐松懈下来。 直到两日前的深夜。 秦昭忽然睁开眼,手里多了一枚玉符。玉符炸开的瞬间,牢门的锁链应声而断。她身形如电冲出去,守在门外的四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气贯穿了眉心。 她没立刻逃走,反而折回牢房,在石壁上刻下了什么。刻完之后,又往守卫尸身上撒了一把粉末,尸身很快被浊气侵蚀,变成了干瘪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遁入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次日清晨,柳乘风来查牢,看到的就是那具被误认为秦昭的尸骸。他暴怒之下下令彻查天牢,却一无所获,索性将计就计,在天牢里布下杀阵,等着沈墨自投罗网。 记忆的最后,是柳乘风阴沉的脸。 “沈墨一定会来天牢找线索,到时候,格杀勿论。” 沈墨收回手指。 方脸副统领的眼神彻底涣散,软软滑倒在地,没了半点气息。 老魏收起炼尸,阿青的笛音也停了。 甬道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尸体倒地的闷响。 沈墨走回牢房,目光落在石壁上。 秦昭刻字的位置极其隐蔽,在墙角和地面的交界处,刻痕极浅,又被灰尘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骨脉里的死气缓缓涌向指尖。 指尖触上石壁的瞬间,刻痕亮了起来。淡金色的文字从石壁上浮现,笔锋凌厉,正是秦昭的字迹: “沈墨,若你看到这些字,说明我已脱身。 长生老人欲借皇室血脉,引爆皇宫地底咒网节点,将整座皇城炼为血祭大阵。我毁去宫中四处阵眼,暂拖其脚步,现潜入宫内阻止。 镇魔司内鬼以秦家太尉府为首,与长生阁合流,已控制皇室。 以下将领可信,可联络:北门校尉赵莽,暗号‘月落西山’;东营统领陈远,暗号‘青松不倒’;镇魔司缉查队副使吴砚,暗号‘故人当归’。名单在后页。 地底封印撑不过两日,速来。”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墨盯着最后那行字,骨脉里的死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底深处的那道封印正在飞速崩裂。裂隙每扩张一分,魔煞本源的外泄就加剧一分。 他站起身,刚走出牢房,整座天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这震动不是从地底来的,是从皇宫方向。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皇宫深处冲天而起,狠狠撞入天顶那团墨黑的魔煞云层。光柱粗达数丈,表面流淌着粘稠的血色纹路,仿佛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扭动。 全城各处的咒网同时亮起。 墨黑色的咒力丝线疯狂抽动,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魂力光点一股脑灌入那道血色光柱。光柱愈发粗壮、愈发明亮,将半边夜空映照得猩红如血。 沈墨骨脉里的死气疯狂翻涌。 他清晰地感知到,秦昭的气息在皇宫深处一闪而逝,随即被铺天盖地的墨黑浊气彻底淹没。 就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 第57章 山庄禁地 第57章山庄禁地(第1/2页) 猩红光柱贯天透地,将半边夜空染得如泼血般刺目。 沈墨立在甬道中,骨脉里的死气受光柱牵引,不住躁动。 他抬眼,清明瞳尽数张开,视线穿透层层宫墙,直抵皇宫深处——光柱的源头并非魔煞本体,而是一处咒力节点。无数灰白色的魂力如黑线般从城中各处抽离,汇聚于此,再顺着光柱涌入天际的黑云。 云层愈发低垂,红雷在其中窜动,滋滋作响。 “是分阵。”沈墨收回目光,“皇宫里那座是辅阵,专门抽魂养煞。真正的阵眼在万寿山庄。” 阿青飘近,骨笛上的白光被血色一压,黯淡了几分:“秦司正的气息……消失了。” “她去了皇宫的节点。”沈墨想起石壁上的刻字,“她毁了一部分阵眼拖延时间,自己却陷了进去。但不除源头,拖延也无济于事。我们去山庄。” 老魏啐了一口,黄牙在血光里泛着冷光:“早该端了那老巢!” 三人即刻动身。沈墨摸出布防图,贴着阴影潜行,清明瞳扫过四周,避开屋顶穿梭的人影,专挑废巷暗道前行。 半个时辰后,万寿山庄的高墙出现在眼前。 墙内灯火稀疏,巡逻的人虽少,深处却有一股持续的咒力波动,像巨兽在低低打呼噜。 “守卫少了,里面全是硬茬。”老魏眯起眼。 沈墨展开布防图,指向后山:“丹坊秽气重,守卫松懈,有暗道直通核心。” 图上一条细线从丹坊仓库地下延伸,弯弯曲曲地连向禁地。 三人绕到后山,这里树少石多,空气中混杂着腐臭与药味。找到半塌的砖窑,挪开乱石,下面是一道陡梯,阴风卷着腐臭往上涌。 沈墨率先下去,阿青紧随其后,老魏断后,顺手掩住了洞口。 梯底连着甬道,两侧嵌着萤石,绿光森森。地面潮湿,暗红污渍粘脚。两旁的石室铁栅栏大多敞开,里面白骨成堆,有些还挂着烂布片。看那骨头,生前修为不弱,玉润的光泽显示至少是筑基境。骨上留着剑痕术伤,缝隙里嵌着与魔煞同源的黑晶。 沈墨蹲在一具骸骨前,指尖轻触臂骨。清明瞳中,骨头深处一丝死气被引动,与他血脉里的气息相冲。 “是当年参与灭门的人。”他站起身,“清虚观的青松剑意、南离剑宗的离火灼痕……都留在骨上。长生老人将他们炼成活尸,用完就扔了。” 老魏冷笑:“狗咬狗,倒省了我们不少事。” 阿青的魂体微微颤抖,骨笛白光流转,荡开四周秽气。 继续前行,甬道渐宽,两侧出现大池子。池里暗绿粘液泡着半腐的尸骸,有的皮肉烂了一半,有的关节接了金属件。池边散落着刻刀符笔,腥气扑鼻——这里是空无一人的活尸炼制坊。池里偶尔冒泡,破裂时臭气四散。 按图找到最深处,一道刻有隐匿符文的石壁出现在眼前。沈墨注入死气,符文亮起,石壁滑开,后面是向下的阶梯。 阶梯盘旋,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禁地外围,地面由黑石铺就,刻着沟槽,槽里流淌着暗红液体,混着血腥气与魂力。无数黑线从槽中升起,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网眼幽光闪烁,缓缓蠕动,伸向深处的黑暗。 网下是广场,密密麻麻站着上百具身影。 这些身影与之前见过的不同:皮肉完整,肤色青黑泛着金属光,眼眶里跳动着绿火或红火。气息沉凝,最弱的也是筑基后期,其中几十具更是达到了金丹境。 它们如雕塑般静立,暗红液体顺着沟槽流到脚下,被缓缓吸收。 广场尽头,咒网最密之处,是一道数丈高的黑石门。门上刻满扭曲符文,威压逼人,门缝渗出黑气。 “好大的手笔。”老魏嗓子发干,“这么多金丹……硬闯就是找死。” 沈墨左眼尽数张开,在灰白视野里,大网并非浑然一体——右侧边缘处,咒力流转有瞬间迟滞,几道联结符文黯淡,能量供应不稳。那处地下,一股微弱的共鸣传来,与他血脉同源。 “那边。”他指向边缘,“网有缺口,地下有东西在唤我。” 如何穿过广场成了难题。那些身影虽不动,气息却彼此相连,稍有异动便会苏醒。 阿青开口:“我来试试。” 她将骨笛凑到唇边,并未吹奏,一缕镇魂之力化作无形音波,轻轻向前铺开。音波拂过最外围的几具身影,它们体表的咒光微晃,眼眶里的魂火闪了闪,没有更多反应。“能安抚魂火,但范围有限,持续时间也短。“阿青脸色惨白。 “够了。“沈墨估算着距离,“跟紧我,脚步放轻,别踩沟槽。“ 他率先行动。身影如烟,贴着地面掠出,精准落在两块黑石的接缝处。阿青魂体轻飘,紧随其后。老魏收敛气息,像头蓄势的黑豹,每一步都踩在沈墨落过的位置。 三人屏息凝神,在死寂的丛林间穿行。死气咒力压得人喘不过气。青黑面孔、空洞眼眶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会睁眼。阿青持续释放镇魂之力,额角魂力涟漪荡漾,显然维持得十分吃力。 就在接近缺口,眼看要踏入后方阴影时,异变陡生! 广场中央,一具格外高大的身影,眼眶里的红火猛地一跳! 它身披残破锦袍,骨骼宽大,生前显然久居上位。气脉里魔煞浊气浓烈得几乎透体而出。 “闯入……者……“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 刹那间,所有身影眼眶中的魂火骤然大盛! “被发现了!“老魏低吼,双手拍向腰间的赶尸袋。袋口黑光涌动,四具金丹炼尸咆哮冲出,迎向最近扑来的几具。他口中念咒,脚下黑气弥漫,甬道里那些白骨簌簌而动,拼合成七八具骸骨傀儡,摇摇晃晃挡在侧翼。 阿青不再保留。骨笛清音响起,音波如水银泻地般铺散开来。冲在最前的十几具身影动作一僵,魂火剧烈晃动,体表咒光明灭不定。但数量太多,后方更多的身影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涌来,红火绿火连成一片,如鬼潮般席卷而至。 沈墨锁定那具领头的锦袍身影。清明瞳下,对方体内那团最炽盛的咒力核心清晰可见。他不退反进,脚下尸气炸开,化作灰影撞向尸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山庄禁地(第2/2页) 液态死气在指尖吞吐,时而凝作薄刃,时而散成细针。他在爪牙间穿梭,每次出手都精准点在关节处的咒力节点,或切断与地下沟槽的能量连接。一具具身影在身周僵直倒下,更多的立刻补位。 锦袍身影怒嚎,亲自扑来。双手指甲暴涨,漆黑如墨,带着尖啸抓向面门。沈墨侧身避过,反手一记死气凝成的灰白剑影刺向心口。对方不闪不避,胸口咒光一闪,硬抵剑影,另一爪掏向后心。 沈墨身形一折,像条灵蛇,险险避过。清明瞳死死锁定对方。瞬息交手里,他捕捉到破绽——对方每次调动胸口核心力量时,咽喉下方三寸处,总有一道细微的咒力流转会出现刹那空白。 就是现在! 左手虚引,死气化作绳索,缠住对方双爪。只阻了半息,足够了。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灰白光芒缩到极致,携着斩魂剑意,在空白出现的刹那,疾刺而入! 噗嗤! 指尖没入青黑皮肉。剑意与死气灌入,直捣核心。核心剧烈震荡,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纹。锦袍身影凄厉惨嚎,周身咒光乱窜,眼眶里的红火急速黯淡。沈墨指尖再吐死气,彻底绞碎核心。 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躯壳溃散,咒力逸散。清明瞳里,碎裂核心深处裹着一小团扭动的墨黑浊气。 原来如此。这些不仅是守卫,更是温养和输送魔煞的容器。长生老人在用它们喂养地底的东西。 领头的一死,尸潮攻势微滞。老魏趁机反推,阿青笛音高亢,又荡平一片。沈墨不恋战,低喝:“走!“ 三人趁混乱冲向缺口。沈墨先到,骨脉死气涌向脚下。共鸣骤然加强。地面黑石滑开,露出仅容一人的向下洞口,森寒阴气扑面而来。 他们跃入洞口。洞口在身后合拢,嘶吼与撞击声被隔绝在外。 下方是狭窄的天然石道,蜿蜒向下,寒气沁骨。走了半柱香时间,出现人工修葺的痕迹。青石铺地,墙壁上有模糊的壁画和古老符文。符文样式古朴,和沈墨祖地密室所见一脉相承,散发着淡淡敛息之力。 “是沈家的手笔。“他抚过墙上斑驳的族徽,“这里是沈家在京城的秘密据点,也是封魔之渊的侧门。屏蔽禁制只有沈家血脉能感知,长生老人占山庄多年,也没能真正侵入。“ 石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无锁,只有一个凹陷的手印,纹路古老。 沈墨手掌按入手印凹陷。骨脉与血脉之力催动。青铜门震颤,发出低沉轰鸣,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座地宫。 地方不大,呈方形。穹顶嵌着几十颗黯淡的夜明珠,投下朦胧微光。四壁由青黑巨石垒成,刻满细小的文字和图案。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左侧靠墙处,一具完整的骸骨倚墙而坐。 骸骨身披腐朽成碎片的淡青衣裙,骨骼纤细,微微前倾,似在守护着什么。颅骨低垂,双手交叠于身前。 看到骸骨的瞬间,沈墨骨脉中的死气猛地一荡,血脉深处一股悲怆的共鸣轰然席卷全身。 他步履沉重地走上前,缓缓蹲下。清明的眼眸里,骸骨的每一处痕迹都清晰可见:熟悉的骨骼比例,眉心那点天生的细微骨棱,交叠指骨间一缕干涸褪色的暗红丝线——那是沈家旁支女子年幼时系于腕间的祈福“血脉线”。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冰凉的额骨。微弱的死气信息流入感知:女性,二十年前陨落,心脉被极阴寒掌力震碎。陨落前有强烈的守护执念,将某物塞入地宫缝隙。骸骨被另一股同源血脉之力搬运至此,以秘法守护,未被秽气侵蚀。 “母亲。” 他无声念出这两个字。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沉入深寒。他动作轻柔地整理好骸骨周身的碎片,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布袋——那是用寒蚕丝混镇魂草编织的葬器。他一块块拾起骸骨,妥善放入袋中。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投向四周石壁。 石壁上的文字记述着此地的来历:沈家先祖所建,是看守封魔之渊侧门的哨所。其中一段提到,若主入口崩坏,可从此处密道潜入深渊外围,进行加固或同归于尽式的封锁。密道入口在地宫后壁,需纯正沈家血脉结合特定时辰方能开启。 最后几行字,笔迹较新,刻痕深,带着急促决绝之意: “……长生贼子,所图非仅魔煞本源。其窥得先祖沈凌霄尸身封魔之秘,欲行偷天换日,以邪法熔炼凌霄先祖遗蜕与魔煞浊气,铸就‘劫魔仙躯’。若成,人间浩劫,再无制衡。后来者,若见吾留书,吾弟周元或已遭不测。务必毁其图谋,不可令先祖遗躯受辱,不可令魔煞为贼子所用。沈家不肖子孙,沈崇山留。” 沈崇山,是沈墨的父亲。 真相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长生老人不仅要释放魔煞,更要夺取沈凌霄的封印尸身,融合魔煞以成就自身。这比单纯释放魔煞要可怕得多。 沈墨立于壁前,沉默良久。母亲骸骨带来的悲恸,父亲绝笔留下的沉重,像岩浆与寒流在心窍里碰撞。通往通脉境的经络壁垒,在这极致的冲击与血脉共鸣下剧烈震动,出现了松动。液态死气在骨脉中加速奔流,隐隐传来潮汐般的声响。 他强行压下破境的冲动。此时此地,绝非突破的良机。但这种感应、这份共鸣,已牢牢记在神魂里,为后续的突破积攒了足够的势。 收好布袋,他转身看向后壁。密道入口就在那里。 脚步刚迈出—— 地宫入口方向,青铜门没有响动,但整个空间的屏蔽禁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 低沉癫狂的笑声穿透金石,直接在三人的魂念里炸响: “呵呵……哈哈哈哈!沈家的小崽子,果然来了这老鼠洞!本座等你多时了!” 是长生老人! 穹顶四壁,那些沈家古老符文骤然亮起,却不是激发屏蔽,而是绽放出墨黑的邪光!无数黑线从符文中迸射而出,在空中交织,瞬间将地宫封成一个倒扣的黑罩。出口青铜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活尸的嘶吼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如潮水般顺着通道涌来! 前有绝阵,后有尸潮。 他们被彻底困死在地宫之中。 第58章 旧事终明 第58章旧事终明(第1/2页) 地宫开始剧烈震颤。穹顶落灰簌簌而下,四壁嗡鸣不止。 交织着黑线的邪光罩死死封死地宫出口。青铜门那头,活尸撞门的闷响愈发沉重,嘶吼声层层叠叠,如潮水拍击礁石般汹涌而来。 老魏脸色铁青,双手按紧腰间的赶尸袋,袋口黑光吞吐不定。阿青贴在沈墨身侧,骨笛横于胸前,笛身流转的白光滋滋抵消着周遭弥漫的墨黑邪光。 沈墨收回目光,只吐出三个字: “往里走。” 他转身走向地宫后壁。壁文曾提及,密道入口便藏在这面青黑石墙之后。墙体表面的细密纹路看似天然石理,可在清明瞳的视野里,纹路深处隐着淡金色脉络,勾连成一幅繁复的阵图。 沈墨抬手按上石壁,骨脉中的液态死气顺势注入。 金色脉络逐一亮起,发出微弱共鸣,与他血脉深处的呼唤遥相呼应——墙的另一头,有同源同根的存在在等待。 石壁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后面是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石阶,刺骨的寒气裹着陈年尘土的腥腐味扑面而来。 老魏当先钻了进去,四具炼尸紧随其后,堵死了狭窄的入口。阿青魂体微晃,看向沈墨,见他点头,便飘身没入缝隙。 沈墨最后进入,反手按动壁内机关。石壁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邪光、撞击与嘶吼。 密道里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阿青魂体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寥寥几级石阶。 石阶陡直向下延伸,两侧是整块青黑巨石开凿而成的墙壁。石面上刻满沈家先祖遗留的古老符文,隐隐散发着淡淡的敛息与防护之力。 走了百余步,第一道淡金色光幕横在通道中央。 光幕上流转着细密的沈家族徽,非沈家血脉触碰必遭反噬。沈墨指尖触及光幕,血脉死气自然流转,光幕立刻荡开涟漪,裂开一道缺口。几人依次穿过,光幕在身后重新弥合。 密道拐了数道弯,又向下延伸许久。沿途两道血脉禁制,都被沈墨轻松解开。 可每过一道禁制,他都能发现长生阁来过的痕迹:墨黑色的腐蚀印记、锐器劈砍的浅痕,还有角落散落的、沾着活尸浊气的骨渣。 显然他们不止一次尝试强攻,却都被血脉禁制挡了回去。 走到第四道禁制前,沈墨停下脚步。 这道光幕比前几道厚得多,金色纹路也更密集。可右侧边缘有块巴掌大的区域色泽黯淡、纹路模糊,周围墙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他们差点破开这里。”老魏蹲下身,捡起墙缝里一片焦黑卷曲的黑色甲片。 沈墨没说话。清明瞳锁定那片黯淡区域——禁制脉络未断,只是被一缕极淡的墨黑气息污染了核心,正缓慢蚕食着金色纹路。 他五指虚按在光幕上,分出一股液态死气渗入禁制。 死气与那缕墨黑气息瞬间交锋。后者顽固地咬住禁制脉络不放。 沈墨眉头微皱,心念一动,死气骤然转为极寒,顺着脉络将那缕黑气寸寸冻结。数息后,黑气僵死化作黑灰飘散,黯淡的金色纹路重新恢复流转。 沈墨指尖凝出一缕淡灰死气,在禁制上划开一道半人宽的缺口。几人敛息屏气,鱼贯穿过。 过了这道禁制,密道不再向下,逐渐变得平缓。 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前方隐隐透出昏黄光亮。一阵规律的、沉重的声响也顺着密道传了过来,沉闷如巨兽胸腔的起伏。 沈墨抬手示意停步。 老魏立刻让四具炼尸散开护在两侧,阿青也收敛了魂体微光,握紧了骨笛。 几人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光亮来自密道尽头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那胸腔起伏般的动静,还有比地宫强数倍的血脉共鸣,都从门后传来。 沈墨走到石门前。 石门中央刻着一个凹陷的掌印,纹路古老繁复。 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入掌印。骨脉里的死气与血脉之力同时奔涌,灌入石门。 石门先是轻微震颤,随即抖动越来越剧烈。门缝里的灯光明灭不定,门后的呼吸声骤然加快。 咔嚓一声机栝脆响,厚重的石门向内侧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四壁都是青黑巨石,墙角堆着蒙尘的陶罐木箱。中央石床上铺着干草垫,床头一盏将尽的长明灯,跳着微弱的昏黄火焰。 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靠在墙壁上,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破烂衣袍多处撕裂,露出干瘦的身躯,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最让人触目惊心、指尖发颤的,是他的胸膛——皮肤下游走着蛛网般的墨黑纹路,每一次蠕动都让他的身体微微痉挛。他的气息极其微弱,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吃力。 石门开启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布满警惕。可看清沈墨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沈墨,尤其是他身上那股同源的血脉气息,看了许久。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重新靠回墙壁,扯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 “终于等到了。” “沈家的……血脉。” 沈墨走进密室,老魏和阿青守在门外。 他走到石床前,看着对方枯槁却与周伯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平静开口:“你是周元。” 周元迟缓地点了点头。吃力地抬手指了指床边的石凳:“坐。” 沈墨坐下。周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里面混杂着欣慰、愧疚,还有化不开的疲惫。 “我时间不多了。”周元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他攒了攒力气,继续道: “当年沈家遭逢灭门之祸,我奉命潜入长生阁,以阁中外门弟子的身份潜伏。阁中查禁甚严,我根本传不出半分消息,只能在暗中悄悄收集证据。” “灭门那晚,我躲在阁楼里,眼睁睁看着那份名单,看着他们调兵遣将……却只能攥紧拳头,什么都做不了。” 周元猛地闭上眼,喉咙里滚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旧事终明(第2/2页) 再睁眼时,眼底红得像要滴血。 “后来我查到,长生老人真正要的,不是沈家满门,是沈凌霄先祖的封印尸身。他想用邪法熔炼尸身与魔煞浊气,铸就‘劫魔仙躯’。” “你父亲沈崇山,早就察觉了。”周元看向沈墨,眼神里满是痛楚,“他暗中联络了秦镇岳,想借镇魔司之力加固封印,断了长生老人的图谋。” “可他们身边有内鬼。” “秦镇岳遇害前,来过这里。” 周元抬手指向对面石壁。 沈墨顺着看去。石壁上的细密纹路,在清明瞳里赫然是一枚兵符拓印,深处还残留着秦镇岳的血气与灵力波动。 “他把能调动镇魔司忠良的兵符纹路刻在了这里。只有沈家血脉以死气激发,才能完整拓印。”周元喘息着说,“他说,万一他出事,这兵符或许能派上用场。” 沈墨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石壁前,右手重重按上那些纹路。 骨脉里的死气瞬间汹涌而出。 石壁上的刻痕逐一亮起淡金光芒,凝结成一枚古朴的兵符虚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掌心。 识海里立刻多了兵符烙印,还有对应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与暗号。 “你父亲……为了掩护你母亲和你,主动引开了追兵。最后在城西老槐林被长生老人追上。” 周元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胸膛如拉风箱般剧烈起伏。身上的墨黑纹路如活物般疯狂蠕动。 “他燃尽修为,以沈家秘法催动血脉镇魂之力,拖了长生老人整整一日夜。最后力竭,被魔煞浊气侵入心脉……可临死前,他把一道镇魂刻痕打入了长生老人的神魂深处。” 周元死死盯着沈墨,一字一句道: “那道刻痕,以沈家守墓人血脉为引,和长生老人的神魂绑在了一起。他这些年拼命融合魔煞浊气,就是想磨灭刻痕,可他做不到——浊气越深,刻痕反噬就越强。” “这是他的致命破绽。唯有沈家血脉,以完整镇魂传承,才能彻底引动刻痕,消解他的神魂。” 沈墨沉默听着。骨脉里的死气如寒潭般缓缓流转,心窍处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搏动。 周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出好几口浓稠的墨黑血沫,艰难地抹掉嘴角血迹。手臂颤抖着,吃力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递给沈墨。 “这是封魔之渊核心封印的加固之法。我这些年在地宫深处摸索出来的。长生老人一直想突破核心,可最后一道血脉禁制,只有沈家人能进去。” 沈墨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轰——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识海。封印结构图、加固节点、手法、血脉之力运转轨迹,尽数烙印在记忆深处。 “还有一事。”周元的气息越来越弱,“当年参与灭门的世家,大半是出于胁迫。长生老人以魔煞浊气控制了他们的家主或嫡系族人,逼迫他们动手。” “事后这些人大多被炼成活尸。少数侥幸逃脱的,也因府邸地下的咒网节点被捏着全家性命。” “若有可能,还请留他们一线生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长生阁与那些心甘情愿投靠的老怪物。” 话音落下,周元身上骤然腾起一层淡金色光芒。 那是他残存的最后魂力与毕生修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 虚影朝着沈墨缓缓飘来,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轰—— 沈墨浑身剧震。 磅礴却又温和的血脉本源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与骨脉中沉眠的死气水乳交融。液态死气加速流转,心窍搏动骤然变得强劲有力。 识海里的《尸解经》道韵自发流转。通脉境的经络壁垒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下一刻便能冲关破境。 他强行压下破境的冲动,将这股力量引导向骨脉深处,与先祖感悟、《尸解经》道韵缓缓融合沉淀。 等他重新睁眼时,石床上的周元已没了声息。 老人头颅低垂,双眼闭合,嘴角却还留着那抹艰难的笑容。 沈墨在石床边静立良久。 最终寻来一只最大的空陶罐,仔细擦拭干净后,小心翼翼地将周元的遗体放入罐中封好。又在密室墙角掘了个深坑安葬,掩上泥土细细压实。 他在坑前静立片刻,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整间密室、整条密道突然剧烈震颤! 头顶石壁簌簌落灰,墙角的陶罐木箱轰然倾倒。密道入口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石门崩碎的轰鸣! 一股浩瀚阴冷的威压,如同决堤的滔天洪水顺着密道狂涌而来! 威压所过之处,石壁上的沈家符文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守在门外的老魏闷哼一声,四具炼尸齐齐扑到他身前,青黑皮肤上炸开细密的血纹。阿青魂体白光暴涨,可骨笛刚凑到唇边,却被这股威压生生压制,连魂力都运转滞涩。 密道入口的烟尘里,一道枯瘦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笼罩在墨黑色的浊气之中,面容隐没难辨,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浊气里亮得骇人。每踏出一步,密道石壁便崩裂一片,沈家符文成片黯灭。 这只是一具由魔煞浊气凝聚而成的分身。可体内涌动的力量,却远超此前遇到的所有对手。 分身停在密室门外。猩红的目光越过老魏与阿青,死死锁定沈墨,咧开嘴发出低沉而癫狂的笑声。 “沈家的小崽子,藏得可真深。” 分身的嗓音沙哑扭曲,仿佛无数声音重叠交织。 “不过也好,省了本座不少功夫。”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密道里的魔煞浊气疯狂涌向掌心,凝成一团翻涌的黑球,球身雷光肆意窜动,毁灭性气息扑面而来。 “沈家最后的血脉,终于凑齐了。” 分身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狰狞。 “正好,用你的血,解开地底最后那道封印。” “本座等了四百年,终于等到今日!” 第59章 经络重连 第59章经络重连(第1/2页) 长生老人的分身立在密道入口。 墨黑浊气在其周身翻腾涌动,猩红眼眸穿透浊气,牢牢锁定沈墨。石壁上的沈家符文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破裂声响。 “沈家的小孩躲得可真隐蔽。”分身的声音嘶哑扭曲,仿佛诸多声音交织而成,“不过这也罢了,倒为本座省下许多力气。”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密道中的魔煞浊气疯狂涌向掌心,凝聚成一个翻滚的黑球,球体上雷光闪烁,一股毁灭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家最后一人总算聚齐了。”分身眼中闪过凶光,“以你的血,破开地底最后一道封印——本座已等候四百年!” 黑球脱手轰出。 沈墨急速后退,液态死气在身前凝聚成三层灰白色保护罩。黑球撞击第一层保护罩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保护罩瞬间破裂,残留的冲击波狠狠击打在他胸膛,令他整个身体向后倒飞,背部重重撞在密室石壁上。 石壁裂纹蔓延开来。 喉头腥气上涌,清明瞳穿透浊气,定睛看向那具分身——并非本体,只是浊气凝结的漆黑色核心,核心附着诸多细丝,穿过地下岩层,朝着万寿山庄的方向延伸而去。 长生老人的本体被咒网束缚,无法脱身。这个分身的力量虽不及尸解境的本体,目标却是活捉。 沈墨刚站稳脚跟,分身便向前迈出两步。密道本就不算宽敞,这两步瞬间缩短了两者的距离。分身右手凝聚浊气,化作一只巨大手掌,径直朝他按去。 劲风压得骨脉发僵。 沈墨脚下尸气爆发,贴地横扫而过。巨手仅擦过衣角,便将那片布料拍得粉碎,青石地砖应声裂开,碎石飞溅,灰尘四起。 “躲得倒快。” 分身左手伸出,旁边又冒出一只浑浊巨手,径直抓来,堵死了退路。两只巨手随即合拢。 沈墨指尖凝聚出灰白尖刃,朝着巨手的手腕砍去。刃锋刺入浑浊之气中,犹如陷入烂泥,仅前进一寸便被牢牢困住。 分身眼中闪过讥诮。 他声音骤然拔高,满含刻骨的怨毒:“沈家满门即便尚存些许能力,也仅能支撑数个时辰罢了。你父沈崇山耗尽修为,才拖得本座一夜;轮到你这一辈,便只剩下逃跑的份吗?” 骨脉里的死气猛地一滞。 分身抓住这刹那间隙,双掌轰然合拢。 轰—— 沈墨被夹在中间,防护罩层层碎裂,骨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死气回路因震动断裂,他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飞去,再次撞在石壁上,随后滑落到地面。 烟尘渐渐散开。 分身并未追赶,伫立原地,猩红眼眸凝视着沈墨,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你母亲当年是怎么去世的吗?” 沈墨撑着手臂站起。 脸上毫无表情,骨脉里的死气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分身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感:“本座亲自出手,就在沈府后院的井边。她怀里抱着个婴孩,应该是你的妹妹吧?本座一掌震碎了她的胸膛,她倒下时仍紧紧抱着那孩子。” “可惜,那孩子也没活成。” 分身踏前一步,浊气翻腾得更剧烈。 “你父亲的下场更为悲惨。本座把他钉在老槐树林的树干上,看他一点一滴流尽鲜血,直至最后一息仍在呼唤你的名字——不过那时,你早已是亡魂一具。” 每说一句,沈墨骨脉里的死气便紊乱一分。 那些被压抑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乱葬岗上尸堆的寒气,左眼苏醒时的锥痛感,以及藏匿于血脉深处的刻骨仇恨。 分身捕捉到他气息的变化。 声音里带着蛊惑:“越恨才越好,恨得越深,魔煞侵蚀便越快。待到你被浊气同化,便是本座最好的傀儡。” 他双手掐诀。 密道中的浊气仿佛有了生命,化作无数细长的黑蛇,朝着沈墨的全身毛孔钻去。黑蛇爬过的地方,皮肤冰冷刺骨,体内的死气变得凝滞不通。 这是炼活尸的前兆。 沈墨调动死气抵挡,可骨脉多处受损,处处都是阻碍。黑蛇不断往里钻,已有几条接近心窍表面,开始侵袭那虽微弱却顽强跳动的部位。 一缕清越笛音破空而来。 阿青的魂体悬浮于半空,骨笛抵在自己的嘴唇,镇魂之力穿透魂魄,黑蛇的动作顿时凝滞。 分身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她。 “护道者吗?”他的声音变得凝重,“沈凌霄确实留有后手。” 他抬手一挥,大股浊气化作巨浪拍向阿青。 阿青笛音转急。 音波与浊浪相撞,气浪炸开,石壁上又多了几道裂纹,阿青的魂体剧烈颤动,却仍未停下笛音——她独自一人,硬是挡下了分身的进攻。 老魏也动了。 他做出虚引手势并念动诀咒,赶尸印法不断变幻,墙角散落的骸骨忽然聚合为四具歪斜的傀儡,眼眶中幽绿色的魂火跳动,嘶吼着朝分身扑去;与此同时,老魏腰间的赶尸袋射出浓烈黑光,四具金丹炼尸怒吼着冲出,从四个方位将分身紧紧包围。 分身冷哼一声,周身浊气轰然外扩,化作一道墨黑屏障。 骸骨傀儡率先撞上屏障,顿时响起密集的碎裂声,四具傀儡当即瓦解成片片骨渣;而四具金丹炼尸的情况稍好,青黑色的手掌拍击在屏障上,只荡起圈圈波纹,未能冲破屏障。 老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傀儡被毁,魂念遭受反噬。 他并未停手,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聚成符印,眨眼间融入四具炼尸体内。炼尸眼眶里的魂火骤然旺盛,阴煞本源疯狂翻滚,再次冲击屏障。 屏障剧烈晃动起来。 分身眉头微皱,正要加大屏障的力量,阿青的笛音再次传来。 这次是驱煞之音。 无数白色光针精准扎向屏障上浊气流转的节点,每根光针扎入后,那里的浊气便暗淡一分。虽未立刻打破屏障,却让分身对屏障的控制稍稍迟缓。 就是这片刻的间隙。 沈墨盘坐在地,缓缓闭上眼。 他不再关注体内游动的黑蛇,也无视骨脉的伤情,将所有心神沉至识海底部。 沈凌霄千年来的尸修体悟、周元倾注一生的修为、《尸解经》中的道韵真谛,此刻正在识海缓缓融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经络重连(第2/2页) 此前,他一直无法彻底消化这些力量,总觉有一层薄纱阻隔;可如今身处生死压迫之中,这层薄纱突然被撕破。 他终于触碰到沈家守墓传承的真正内核。 这既非高深功法,也非玄妙秘术,只是一种“守”的意念——守住血脉,守住封印,守住此方天地免遭魔煞侵吞。 守,不是退让,更不是懦弱。 守是底线,是根基,是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挺直的脊梁。 沈墨的心神彻底安定。 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深入骨髓的仇恨,此刻已然沉寂,化为纯粹的执着。他终于懂得,父亲为何耗尽修为牵制长生老人,母亲又为何拼死守护怀中的婴儿。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讨。 他缓缓睁开眼。 周身游走着细长的黑蛇,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他并未驱赶这些蛇,反而放松了对死气的控制。 液态死气从骨脉深处涌出,不是为了抵御,而是为了引导。 他将所有死气聚集在心窍之中——此处微弱却坚韧地跳动着,恰与识海的传承相互呼应。 数月积累的阴脉淬体、尸血破窍、凝血化液与传承灌顶,在此刻被全面激发。 心窍的搏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快。 每一次搏动都像重锤砸在经络壁垒上,无形的屏障剧烈震颤。 分身察觉到不对。 “你想破境?”他的声音带上惊怒。 通脉境对尸修而言是一道关键关卡:经络重新接通后,死气便不再凝滞,战斗力也会提升数倍;若沈家血脉与守墓传承完全融合,再想用魔煞侵蚀他便难如登天。 分身不再保留实力。 他双掌合拢,身上的浊气疯狂向掌心汇聚,化为一颗拳头大小的墨黑色晶核——晶核表层电光闪烁,透出毁灭性的气势,这已是分身能调动的极限力量,一击便可将整个密室连同内部之人尽数湮灭。 晶核脱手飞出。 阿青面色惨白,笛声被吹至极限,镇魂之力化为层叠光幕护在沈墨身前,老魏指挥四具炼尸朝晶核冲去,以自身躯体强行阻拦。晶核所过之处,光幕层层瓦解破碎;炼尸一旦触碰晶核表面,便会被浊气侵蚀,魂火迅速黯淡。眼看晶核即将轰中沈墨,一道模糊虚影从他身后缓缓浮现——那是位身着陈旧长袍的中年男子,面貌与沈凌霄的画像极为相似。虚影无五官,唯余一双幽深眼眸平和注视前方,他抬起右手虚虚一按,没有声响,亦无气浪,墨黑晶核却在半空骤然停住,表面雷光渐缓,最终彻底停滞,内部开始瓦解,化为黑灰四散飞扬。 分身猩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沈凌霄的残念?!” 虚影未理睬他,只朝沈墨投去一瞥,眼中既有欣慰,亦含托付之意,随即渐渐散去,化为一道光芒融入沈墨体内。就在这一刻,沈墨心窍搏动达到顶点,一声沉闷却清晰的震响自体内传遍四肢百骸,经络壁垒应声而碎。液态死气如决堤洪水,沿新生经络汹涌奔涌,断裂的死气回路重新接续,受创骨脉快速修复,钻入体内的黑蛇被死气洪流卷走,转瞬便被彻底涤荡干净。 沈墨身形缓缓浮起,离开地面——这并非御空,而是通脉境初成的正常现象,死气在经络中顺畅流转,与外界天地微微共振。他睁开眼,清明瞳彻底解锁,视线所及之处,分身四周的浊气不再如先前那般混沌一片,其流动部位、力量汇集路径及内部旋转中心皆清晰分明。他察觉到核心内部存在诸多细丝,部分细丝已出现细小裂缝,正是沈凌霄残留意识方才造成的内伤所致。 沈墨抬手,掌心中凝聚的液态死气化作一柄三尺长的灰白色长剑,剑身古朴无华,唯有沉淀岁月的厚重之感。剑尖直指分身,后者回过神来,猩红眼眸中燃起狂怒,双臂连挥,浊气凝结成数十根黑色锁链,朝沈墨四方缠来。沈墨没有躲避,紧握住剑柄,将体内运行的死气与识海中刚融合的镇魂传承一同灌入剑身,剑锋亮起淡金光芒——那是沈家守墓人血脉之力与镇魂传承结合的显化。 他踏前一步,长剑平平斩出,没有花哨招式,亦无惊人声势,只是一记最简单的横斩。剑尖轻点空气,引出一道淡金色弧光,弧光掠过之处,黑色锁链如积雪遇烈日般消融,且未因之减弱,径直砍向分身胸膛内旋转的核心。分身瞳孔骤缩,双手合拢,浊气在身前凝成一面厚重黑盾。剑光斩在黑盾上,僵持半息后,细微的碎裂声响起,裂纹迅速扩散至整个盾面,黑盾崩裂,剑光依旧凌厉,重重砍进分身胸膛。 分身发出凄厉嘶嚎,低头望着胸口,原先旋转的核心已被剑光穿透,表层遍布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流动的金色光芒正不断蚕食核心内部的浊气。“不可能……”分身声音断续,身形变得虚幻,他紧盯着沈墨,猩红眼眸中满溢怨恨:“你以为赢了?魔煞已渗入地下,封印撑不过今晚……”话音未落,分身崩散,化作漫天黑灰飘落。 密道恢复寂静,唯有石壁上蔓延的裂纹,记录着方才的激斗。沈墨落地,稳住体内流转的死气——经络重新接续后,死气不再滞涩,心窍搏动沉稳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将液态死气输送至全身,形成完整循环。他清晰感觉到血脉深处的共振,这正是与地下封印产生联系的体现。借着这股共鸣,他“看”到了地底深处:庞大封印的主体尚算稳固,但其最核心一层正发出不详的崩裂声响,大量墨黑色浊气从裂缝溢出,试图冲击最后一道屏障。一股微弱却清清晰的呼唤穿透岩层,传入感知。 是秦昭。 她的气息被厚重魔煞包裹,困于皇宫深处,呼唤中带着急切与决绝——此刻她正催动某种秘法,气脉波动极不稳定。 沈墨“看”到了一幕景象:皇宫之下,咒网辅阵的节点核心所在,秦昭被数条黑色锁链捆缚,高悬空中,脚下是一座血红色祭坛,坛身刻着扭曲的符文,正从她体内汲取力量。 祭坛周围立着数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太尉府官服,面容隐于阴影,唯有一双冷酷的眼睛显露在外。 血脉献祭已至最后一步。 地底封印最核心的那层,在祭坛冲击下,崩裂速度骤然加快。 沈墨猛地睁眼。 “走。” 第60章 司衙易主 第60章司衙易主(第1/2页) 沈墨口中吐出一字,身形已掠出密道。 骨脉中液态死气沿重连的经络顺畅流转,每过一处关窍,便有一股沉凝之力散入四肢百骸。他本就是尸身,无活人的血肉滞涩,通脉境初成的修为运转起来,更如臂使指。 此前凝血境时,死气虽能凝形御敌,却终究受骨脉所限,难以引动周遭天地间的阴煞死气为己用。如今经络重连,死气在体内形成完整循环,心念微动间,街巷间弥散的墨黑浊气便如受召一般,绕着他的身形缓缓流转,既不伤及自身,又能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掩去周身大半气息。 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数十丈外。 阿青与老魏紧随其后,二人都未多言,只敛了周身波动,跟在沈墨身侧。阿青魂体与周遭阴煞气息隐隐相合,但凡有活物靠近十丈之内,便会被她提前感知。老魏则将赶尸袋收在怀中,指尖始终扣着赶尸诀印,随时能唤出袋中炼尸应敌。 沈墨的左眼始终半开,清明瞳的灰白光芒隐在眼底,将沿途街巷的景象尽数纳入视野。 整座京城已被墨黑浊气笼罩。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长街此刻空无一人,两侧屋舍门窗紧闭,不少宅院的院墙之上,都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还有被术法轰击留下的焦黑痕迹。 偶有几间屋舍的门窗被蛮力撞开,内里空无一人,只余下满地狼藉,显然是遭了活尸的洗劫。 半空之中,咒网的黑线在缓缓蠕动,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座城池罩在其中。散逸在街巷间的魂力,正被这张网源源不断地抽走,汇入皇宫深处。 地底深处的封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每一次震颤,都有更多的浊气顺着岩层缝隙漫入城中。连街边的草木,都在浊气的侵蚀下变得枯黄焦黑,没了半分生机。 沈墨心念沉定。 他很清楚,单凭眼下几人之力,根本拦不住长生老人筹谋四百年的布局。长生老人本体虽被咒网核心束缚,可散出的分身便有那般威势,更遑论其本体,还有即将破封而出的魔煞浊气。 想要稳住局面,唯有先取镇魔司的兵权,将城中可用的力量尽数整合起来。 他袖中藏着秦镇岳留下的兵符拓印,还有秦昭刻在石壁上的将领名单,更有从柳乘风与一众内鬼处搜来的勾结铁证。这些东西,便是他掌控镇魔司的依仗。 按着怀中布防图上的标记,沈墨三人避开沿街的巡逻修士,专挑僻静的窄巷穿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镇魔司衙署的高墙便出现在眼前。 衙署外的岗哨早已空无一人,朱漆大门紧闭。门内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怒喝与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显然里面早已乱作一团。 沈墨抬手止住身后二人,左眼清明瞳尽数张开。灰白视线穿透厚重的木门与墙壁,将衙署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正堂前的广场上,两拨人马正对峙着。 东侧的人穿着镇魔司制式玄黑劲装,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圆脸汉子,肩章上刻着副统领的徽记,身后跟着百余名修士,个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墨黑浊气,显然早已投靠了长生阁。 西侧的人少了许多,只有数十名修士,被围在中间。为首的几人握着腰间长刀,虽身陷重围,却半步不退。 那圆脸副统领正扬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威逼之意,围在四周的修士也缓缓收紧了阵型,眼看就要再度动手。 沈墨收回视线,指尖死气凝起,对着紧闭的大门轻轻一弹。 一道灰白锐刃破空而出,正中门闩。只听一声闷响,碗口粗的实木门闩应声而断,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向内敞开。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沈墨缓步踏入衙署,阿青与老魏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恰好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天光。 圆脸副统领看清来人,脸色骤然一变,随即又换上一副阴狠神情,厉声喝道:“沈墨?你勾结阴物,擅杀朝廷命官,竟还敢闯我镇魔司衙署?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修士闻言,齐齐抽出腰间长刀,就要扑上前来。 沈墨脚步未停,只抬了抬眼。左眼清明瞳的灰白光芒骤然亮起,瞬间锁定了那圆脸副统领。对方气脉深处缠绕的墨黑浊气,在他眼中无所遁形,连其体内灵力流转的关窍,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修士们扑来的前一瞬,沈墨身形微动。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一道灰影在眼前闪过。下一刻,沈墨已站在了那圆脸副统领的面前。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着一团粘稠的液态死气,平平无奇地按向对方的胸口。 圆脸副统领脸色大变,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在身前凝出数十层厚重的护身气罩。可那只冰冷的手掌按来,层层气罩便如积雪遇阳般,连半点阻拦都做不到,瞬间便尽数消融。 掌心最终落在了对方的胸口。 沈墨指尖微吐死气,顺着对方的气脉一路侵入,只一瞬,便将其周身运转灵力的气脉尽数震碎。 圆脸副统领浑身剧震,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体内的灵力如泄洪般四散逸散,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广场上瞬间陷入死寂。 围上来的修士们僵在原地,握着长刀的手微微发颤,再不敢上前半步。 沈墨收回手掌,目光扫过全场。左眼的灰白光芒缓缓流转,清冷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镇魔司乃大周朝镇守邪祟的屏障,却有奸佞之辈暗通长生阁,引魔煞浊气入城,置满城百姓于死地。” 话音落下,指尖一弹,数十枚玉简从袖中飞出,分别落在西侧那些被围困的将领手中。 “这里面,是柳乘风与长生阁勾结的密信,还有镇魔司内所有通敌之人的名单,以及他们这些年所做的桩桩件件罪证。你们自己看。” 将领们连忙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不过数息,便有人脸色铁青,握着玉简的手青筋暴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司衙易主(第2/2页) 沈墨抬手指向倒在地上的副统领,左眼清明瞳的光芒扫过对方的身躯,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此人气脉深处,已被魔煞浊气尽数侵染,与长生阁炼制的活尸同源。你们若不信,大可自行查验。” 西侧的将领中,走出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他是镇魔司的老将,在司中威望极高。 老者蹲下身,指尖灵力探出,触碰到那圆脸副统领的身躯。不过一瞬,便猛地收回手,脸色铁青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众人重重点头。 他抬手指向地上的副统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将对方气脉中魔煞浊气的侵染程度,还有此前借着副统领的身份,暗中调换镇魔司军械、给长生阁传递布防消息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队伍里又有两名身着校尉服饰的修士走了出来,二人手中各捧着一叠账册与密信,正是此前被圆脸副统领逼着处理相关事务,却暗中留下了证据的人。 二人将证物当众铺开,上面的笔迹与印鉴清清楚楚,全是圆脸副统领通敌的铁证。 围在四周的修士们瞬间哗然。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怒与后怕之色,握着长刀的手也松了下来,纷纷后退,与地上的副统领拉开了距离。 更有不少此前被胁迫着跟随的修士,当场便丢下兵刃,对着西侧的将领们躬身请罪,诉说自己此前是受了蒙蔽与胁迫,并非真心投靠。 沈墨见状,再度抬手。一枚古朴的兵符虚影从他掌心浮现,淡金色的纹路在空中缓缓流转,正是秦镇岳留下的兵符拓印。 “此乃秦镇岳大人留下的调兵兵符,秦昭司正早已将司中诸事托付于我。” 指尖再动,又有数枚玉简飞出,落在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手中。 “这里面,是秦昭司正留下的可信将领名单,还有联络暗号,你们可自行核对。” 老者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不过片刻,便猛地抬头,看向沈墨的目光里满是震惊。随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镇魔司缉查营统领吴砚,见过沈大人!末将愿听沈大人调遣!” 他身后的数十名将领见状,也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广场上的尘土都微微扬起。 那些原本跟着圆脸副统领的修士,见大势已去,也纷纷丢下手中长刀,跪地请降。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通敌之人,按名册尽数拿下,暂押入司中大牢。其余人等,各归其位,听候调遣。” 一声令下,广场上的修士立刻动了起来。 吴砚带着人按着名册,将司中潜藏的内鬼一一拿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清理完毕。整个镇魔司衙署,彻底落入了沈墨的掌控之中。 沈墨步入正堂,在主位上坐下。阿青立在他身侧,老魏则守在堂门口,目光警惕地扫着外面。 吴砚带着几名核心将领走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沈墨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开口问道:“眼下城中局面如何,尽数说来。” 吴砚上前一步,沉声回话,将当下的局势一一道来。 太尉府秦家早已带着私兵杀入皇宫,与长生阁的修士联手,控制了皇室宗亲。血脉献祭的仪式,已然走到了最后一步。 秦昭被困在皇宫地底的封魔之渊入口,被秦家家主与长生阁的修士围困,全靠此前布下的阵幕勉强支撑。 当年参与沈家灭门的世家里,有数家带着家兵前来衙署,愿戴罪立功,出手相助。这些世家的家主,当年多是受了长生阁的胁迫,家眷被拘在万寿山庄,不得不出手参与灭门之事。这些年他们一直暗中收集长生阁的罪证,如今见长生阁的图谋败露,魔煞浊气席卷全城,便带着家中私兵与积攒的军械粮草前来投效,只求能以功抵过,保全家族上下。 京城周边的驻军,早已收到太尉府的伪令,按兵不动。只有少数几处营寨,还在观望局势,不肯轻易听从太尉府的调遣。 沈墨静静听着,指尖在面前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转,将这些信息一一消化。 待吴砚说完,他抬眼看向众人,缓缓开口,定下了最终的行事安排。 愿戴罪立功的世家私兵,搭配镇魔司偏师,守住皇城各处城门,清理城内游荡的活尸,阻止魔煞浊气继续向外扩散。 听风阁的人手,按着周元留下的破解手记,带着修士全城破解咒网的节点,切断长生老人的力量来源。 镇魔司的主力分成两路,一路围剿万寿山庄的残余人手,毁掉咒网的分阵;另一路守住皇宫的外围,不放任何私兵与长生阁修士出入。 老魏带着麾下尸骸,跟随沈墨与阿青,杀入皇宫地底,营救秦昭,直面长生老人,加固核心封印。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堂内的将领们听得清清楚楚,纷纷躬身领命,没有半分异议。 沈墨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各自去部署。 不过一个时辰,所有安排便尽数部署完毕。 沈墨换上了一身镇魔司的玄黑铁甲,甲胄上刻着镇魔司的破邪符文,与他骨脉中流转的死气隐隐相合。 他走出衙署大门时,门外早已集结了镇魔司最精锐的修士,个个披甲持刃,气息沉凝,列着整齐的阵型,静静等候。 阿青与老魏立在队伍最前。阿青手中握着镇魂骨笛,老魏身后跟着数具炼尸,目光警惕地扫着前方。 沈墨翻身上了备好的战马,抬手向前一挥。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踏着整齐的步伐,朝着皇宫的方向进发。 此时的皇城之上,墨黑的云团已经彻底盖住了整座皇宫。一道血色光柱从皇宫深处冲天而起,直入云端。 长生老人癫狂的笑声顺着风传遍了整座京城。 那血脉献祭的仪式,已然到了最终的时刻。 第61章 宫闱血祭,渊口见险 第61章宫闱血祭,渊口见险(第1/2页) 马蹄踏过青石板长街,带起的风卷着街边散落的灰烬,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沈墨端坐马背,骨脉中液态死气沿重连的经络顺畅流转,每过一处关窍,便有一股沉凝之力散入四肢百骸。身侧镇魔司精锐甲胄摩擦的轻响整齐划一,玄黑队伍如一道洪流,顺着长街直抵皇城外的护城河前。 皇城朱门紧闭,门楼上立满了秦家私兵与长生阁修士,箭尖泛着淬了阴毒的寒芒,对准了城下的队伍。墙根处散落着不少禁军尸骸,皮肉干瘪发黑,显然是被魔煞浊气侵染过,早已没了生机。 沈墨抬手,身后的队伍齐齐停步,马蹄踏在地面的声响骤然收歇。 他左眼清明瞳缓缓张开,灰白视线穿透厚重的城门与宫墙,将整座皇城内部的景象尽数纳入眼底。 宫道两侧横七竖八倒着内侍与护卫的尸身,不少尸身肢体扭曲,眼眶空洞,早已被炼制成了活尸,守在各处宫道拐角与殿宇门前。长生阁修士与秦家私兵分守各处要地,宫墙之内布下了数道杀阵,阵纹深处流转的,正是与万寿山庄同源的魔煞浊气。 宫城最深处,地底方向传来一股剧烈的气脉波动,与封魔之渊的封印震颤遥相呼应。秦昭的气脉波动就在那处,微弱却坚韧,正被数股强横的气脉死死围困,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沈墨放下手,指尖死气凝起,对着紧闭的皇城城门轻轻一弹。 一道灰白锐刃破空而出,正中城门门轴处。只听一声闷响,合抱粗的实木门轴应声而断,两扇厚重的朱漆城门向内轰然敞开,露出内里铺满尸骸的宫道。 “随我入内,清剿沿途活尸与叛逆,直抵宫城深处。” 沈墨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话音落下,他已翻身下马,身形一晃,便已掠入敞开的城门之内。 阿青与老魏紧随其后,镇魔司精锐也齐齐抽出腰间长刀,跟着冲入了皇城。 门楼上的修士见状,纷纷松开弓弦,箭雨如蝗般朝着宫道内射来。沈墨脚步未停,周身死气翻涌,在身前凝出一面厚重的灰白屏障。箭矢撞在屏障上,尽数被粘稠的死气裹住,坠落在地,连半分声响都没能发出。 紧随其后的镇魔司修士早已结好阵型,刀光盾影交织,将漏过来的箭矢尽数挡下,同时朝着两侧殿宇与门楼发起了冲击。长生阁修士与秦家私兵虽有魔煞浊气加持,可在镇魔司精锐的配合冲击下,不过数招便溃不成军。 沈墨并未在沿途缠斗,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宫城最深处的封魔之渊入口。 通脉境初成的修为全力运转,身形如一道灰影,在宫道内飞速前行。沿途扑来的活尸,还未靠近他身侧,便被他指尖溢出的死气斩断了控尸咒文,直挺挺倒在地上。 偶有不开眼的修士拦路,沈墨也只出一招。死气凝出的长剑平平斩出,没有花哨招式,却精准破开对方的护身气罩,震碎对方体内的气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便带着阿青与老魏,横穿了大半个皇城,直抵皇宫最深处的太庙所在。 封魔之渊的入口,便在太庙地底。 太庙殿宇早已被毁,断壁残垣之间,地面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数丈宽的巨洞。墨黑的浊气从洞口翻涌而出,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洞口四周刻满了扭曲的血色符文,正是那座血脉献祭大阵。 大阵中央,秦昭手持长剑,背靠着石壁而立。她身上的制式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身上伤口纵横交错,体内灵力已是油尽灯枯,全靠身前一层淡金色的护身术法勉强支撑。 大阵四周,围满了长生阁修士与秦家私兵。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与秦昭有几分相似,正是秦家家主,当朝太尉秦嵩。 秦嵩手中握着一柄血色长剑,剑尖指着被困的秦昭,语气阴狠:“昭侄女,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长生大人即将成就无上仙躯,我秦家随他一同起事,日后便是从龙之功,世代荣华。你何苦为了一群将死之人,断送自己的前程?” 秦昭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依旧凌厉:“秦家世代镇守大周朝邪祟,你却引魔煞入城,置满城百姓于死地。今日我便是身死于此,也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冥顽不灵。”秦嵩冷哼一声,手中血色长剑向前一指,“既然你不肯归顺,那便用你的血脉,为这献祭大阵添上最后一笔。待长生大人破开封印,便是我秦家执掌天下之时。” 话音落下,他周身灵力暴涨,血色长剑带着滔天的浊气,朝着秦昭当头斩下。 秦昭握紧手中长剑,想要起身抵挡,可体内灵力早已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刃朝着自己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灰白剑光破空而来,精准撞在了血色长剑之上。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开,秦嵩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手中长剑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连连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猛地抬头,看向洞口方向。只见沈墨缓步从断壁后走出,阿青与老魏一左一右跟在身侧。三人周身萦绕的气脉,让围在大阵四周的修士齐齐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了数步。 “沈墨?”秦嵩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又被阴狠取代,“你竟然还敢闯到这里来?柳乘风没能杀了你,倒是让你捡了条命。” 沈墨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大阵前,挡在了秦昭身前。 他左眼清明瞳扫过整座大阵,将阵眼的位置、符文的流转尽数看在眼里。大阵的核心阵眼早已被皇室精血注满,与地底翻涌的魔煞浊气连在了一起,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激活,将整座皇城的生灵尽数献祭。 他的视线穿透大阵,落在地底更深处。那里的封印正在疯狂震颤,长生老人的气脉波动就在封印核心处,强横而癫狂,与魔煞本源彻底融在了一起。 也是到了此刻,沈墨才清晰感知到,长生老人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已转入了封魔之渊的核心,主持封印的最终破解。他的本体被封印核心牢牢绑定,无法离开渊底半步,只能靠着魔煞浊气凝聚的分身外出行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宫闱血祭,渊口见险(第2/2页) “你助纣为虐,引魔煞入城,害了满城百姓。今日这笔账,也该清算了。” 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骨脉中的死气却已悄然运转,周身的空气都泛起了淡淡的灰白涟漪。 秦嵩闻言怒极反笑:“清账?就凭你一个尸身成道的怪物?今日我便让你和这丫头一起,做这大阵的祭品!” 话音落下,他周身灵力尽数爆发,手中血色长剑再次斩出,这一次倾尽了全身修为,剑刃上裹着厚厚的魔煞浊气,朝着沈墨当头劈来。 沈墨不退反进。 手中死气凝成长剑,迎着血色长剑平平斩出。两剑相撞,气浪朝着四周炸开,大阵的符文都剧烈晃动起来。秦嵩只觉一股远超自己想象的巨力顺着剑刃涌来,体内灵力瞬间乱了套,手中长剑再次被震飞出去。 他心中大骇,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数日不见,沈墨的实力竟然暴涨到了这般地步。他哪里知道,沈墨经络重连,踏入通脉境后,死气在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循环,对力量的掌控早已不是凝血境时可比。 沈墨脚步不停,身形如影,朝着秦嵩逼近。手中长剑每一次斩出,都精准逼得秦嵩连连后退。不过数招,便已将对方死死压制。秦嵩身上的护身气罩被死气层层侵蚀,早已布满了裂纹,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 就在沈墨与秦嵩缠斗的同时,阿青动了。 她将镇魂骨笛横在唇边,清越的笛音破空而出。镇魂之力化作无形的音波,朝着整座献祭大阵蔓延而去。大阵上的血色符文被音波扫过,瞬间便黯淡了下去,流转的浊气也节节溃散。 围在大阵四周的长生阁修士,被笛音扫过,个个抱头惨叫,识海遭受重创,连手中的法器都握不住,纷纷跌落在地。 阿青笛音再转,镇魂之力凝聚成一道锐光,精准斩向大阵最核心的阵眼。只听一声脆响,血色阵眼应声崩碎,整座献祭大阵瞬间瓦解,翻涌的浊气也如潮水般退去。 大阵破碎的瞬间,秦昭紧绷的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她看着挡在身前的沈墨,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握紧了手中长剑,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古朴的铜印。那是秦镇岳留下的镇魔司传世法器,印身上刻满了破邪符文,刚一祭出,便散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将四散的魔煞浊气尽数挡在了外面。 同时她捏碎了手中的传讯符,将早已拟定好的讯息传了出去,调遣城外待命的镇魔司援军,彻底锁死皇宫的所有退路,不放任何一个叛逆逃出。 秦嵩见大阵破碎,援军将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自己今日已是穷途末路,索性燃尽了全身修为,体内灵力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着封魔之渊的入口狠狠撞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秦嵩的身躯在自爆中化为齑粉,狂暴的力量狠狠冲击在入口处,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入口石壁瞬间崩碎,露出了通往渊底的漆黑通道。翻涌的魔煞浊气从通道内狂涌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秦昭,见她已稳住了身形,便率先踏入了漆黑的通道之中。 阿青紧随其后,秦昭握紧手中铜印,也跟了进去。老魏召出所有炼尸,守在通道两侧,也跟着踏入了渊底。 通道一路向下延伸,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是地底万丈深的巨渊,四周是漆黑的岩壁,看不到边际。巨渊中央,悬浮着一具庞大的尸身,尸身被无数玄铁锁链层层缠绕,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四周的岩壁之中。正是沈家先祖沈凌霄的尸身。 尸身下方,是翻涌沸腾的魔煞浊气,正疯狂冲击着上方的最后一层封印。 长生老人的本体,就站在沈凌霄的尸身之上。他周身裹着滔天的魔煞浊气,面容枯槁,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浊气中亮得骇人,正双手掐诀,主持着破解封印的仪式。 看到沈墨几人踏入渊底,长生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发出一阵低沉癫狂的笑声。 “沈家的小崽子,你终究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在巨渊中来回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本座筹谋四百年,等的就是今日。待本座吞噬了沈凌霄的尸身与这魔煞本源,便能成就不死不灭的无上仙躯,执掌这整座天下。”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周身翻涌的魔煞浊气化作无数粗壮的触手,朝着几人横扫而来。触手所过之处,连虚空都泛起了涟漪,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阿青立刻将骨笛横在唇边,镇魂笛音全力爆发,一层白色光幕挡在了几人身前,与横扫而来的触手撞在了一起。 秦昭也同时催动手中的铜印,淡金色的阵幕层层铺开,牵制住了四散开来的魔煞浊气。老魏召出所有炼尸,挡在阵幕之前,以自身身躯硬抗触手的冲击。 沈墨身形缓缓浮起。 全身的死气尽数爆发,灰白的尸气在他周身翻涌,与长生老人的魔煞浊气遥遥相对。他手中凝出一柄数丈长的灰白巨剑,朝着长生老人的本体,狠狠斩了过去。 双方法力在巨渊之中轰然相撞,狂暴的气浪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岩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沈墨与长生老人正面相抗,只觉一股强横到极致的力量顺着剑刃涌来,身形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 交手的过程中,沈墨清晰感知到,长生老人的神魂,已经和魔煞浊气彻底融为了一体。寻常的术法攻击落在他身上,便如石沉大海,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反而会被他周身的魔煞浊气反噬。 长生老人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破绽,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他面前。 一只裹着厚厚魔煞浊气的手掌,平平无奇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瞬间涌入体内。沈墨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后方倒飞出去。骨脉之中的死气剧烈翻涌,血脉传承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与不远处沈凌霄的尸身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悬浮在巨渊中央的尸身剧烈震颤起来。 缠绕在尸身之上的玄铁锁链,开始寸寸断裂。 第62章 双阵对垒,浊浪镇封 第62章双阵对垒,浊浪镇封(第1/2页) 玄铁锁链崩裂的脆响,在万丈深渊中接连炸起。 每一道锁链断裂,都有一股浓稠如墨的魔煞浊气从尸身下方翻涌而出,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朝着四周疯狂扩散。沈凌霄的庞大尸身在锁链崩断的震颤中微微晃动,尸身表面原本沉寂的淡金符文,在魔煞浊气的冲刷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沈墨被那股巨力震得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之上。骨脉之中的液态死气剧烈翻涌,却并未像活人那般出现气血翻涌的滞涩,只是顺着经络飞速流转,将侵入体内的魔煞浊气层层涤荡干净。他本就是尸身成道,早已没了活人的痛觉与脏腑牵绊,唯有骨脉深处的沈家血脉,在与沈凌霄尸身的共鸣中,发出一阵阵急促的震颤。 长生老人立于尸身之上,猩红的眼眸里满是癫狂的笑意。他枯瘦的手掌正死死攥着最后几道连接尸身的玄铁锁链,指尖魔气翻涌,正一点点将锁链的符文腐蚀殆尽。只要这最后几道锁链崩断,沈凌霄以身镇压的魔煞本源,便会彻底破封而出,而他筹谋四百年的大计,也将在今日功成。 就在锁链即将被彻底腐蚀崩断的刹那,一道清越到极致的笛音,骤然在渊底炸响。 阿青的魂体悬浮在半空,原本凝实的身形此刻正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魂体本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她身为沈家世代相传的护道者,本就与封魔之渊的封印之力同根同源,此刻燃动魂体本源,便是将自身与封印彻底融为了一体。 无形的封印之力顺着笛音蔓延开来,原本翻涌的魔煞浊气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这股力量并非来自修为堆砌,而是源自封魔之渊数百年的镇压底蕴,顺着阿青的魂体汇聚成一道无形锐刃,带着不容亵渎的镇魂之意,朝着长生老人攥着锁链的手掌直斩而去。 长生老人脸色骤变,他能清晰感知到这道锐刃中蕴含的封印之力,正是克制他魔煞浊气的克星。若是被斩中,不单手掌要废,连他与魔煞本源的连接都会出现滞涩。他不得不松开攥着锁链的手掌,周身魔气翻涌,在身前凝出一面厚重的黑盾。 锐刃斩在黑盾之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黑盾瞬间崩碎大半,长生老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两步,掌心被锐刃余波扫中,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魔气翻涌间却难以愈合。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沈墨已然动了。 他借着血脉共鸣的牵引,身形如一道灰影掠至沈凌霄的尸身之侧。骨脉中的沈家血脉全力催动,液态死气顺着指尖涌入残存的玄铁锁链之中。锁链上原本黯淡的沈家符文,在血脉死气的灌注下重新亮起淡金光芒,与尸身表面的符文遥相呼应。那些即将崩断的锁链,竟在符文的流转中重新稳住了形态,将沈凌霄的尸身牢牢固定在半空,暂时挡住了下方魔煞浊气的冲击。 长生老人见此情景,眼中瞬间布满了猩红的戾气。他筹谋四百年,眼看就要功成,却接连被两个小辈坏了节奏,胸中的怒火已然烧到了极致。 “不知死活的东西!本座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长生老人厉声喝骂,双手在身前飞速掐诀。他周身的魔煞浊气冲天而起,顺着封魔之渊的通道,与整座京城铺开的咒网连在了一起。遍布全城的咒网瞬间亮起刺目的墨黑光芒,无数被抽离的生魂之力,顺着咒网的脉络疯狂涌入封魔之渊,在长生老人身前汇聚成无边无际的暗浊火焰。 这火焰并非凡火,乃是以万千生魂怨念与魔煞浊气凝练而成,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烧得微微扭曲。无边浊火朝着沈墨几人席卷而来,连沈凌霄尸身表面的符文,都在浊火的灼烧下变得忽明忽暗,尸身深处那道残存的残魂虚影,也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秦昭见状,立刻催动手中的镇魔铜印。淡金色的阵幕从铜印中铺展开来,层层叠叠挡在众人身前,将席卷而来的浊火暂时拦在了外面。可浊火的力量太过强横,阵幕每被浊火冲刷一次,表面的金光便黯淡一分,显然撑不了太久。 老魏立于阵幕之后,双手死死攥着赶尸诀印,周身阴煞本源全力运转,将所有能调动的尸骸都召至身前,排成一道厚重的尸墙,死死抵住浊火的冲击。 就在这危急关头,数道传讯符接连从渊口飞了进来,在众人身前炸开,露出了里面的讯息。 第一道讯息来自镇魔司吴砚,言明麾下人马已彻底清缴万寿山庄内的所有残部,将咒网分阵的核心彻底捣毁,长生老人在山庄内布下的后手,已被尽数拔除。 第二道讯息来自投效的世家私兵,言明他们已分兵守住京城各处要道,将长生阁从各地赶来的援军尽数拦在了城外,对方数次强攻都被打退,短时间内绝无可能踏入皇城半步。 最后一道讯息来自听风阁,鬼算子带着人手,已按着周元留下的手记,将全城半数以上的咒网节点尽数破解,咒网抽取生魂的速度已然停滞,长生老人的力量源头,被彻底切断。 沈墨将三道讯息尽数收入识海,指尖流转的死气未有半分紊乱。他并未因这接连的捷报生出半分心神松懈,左眼清明瞳始终牢牢锁定着长生老人的身形,将对方周身魔气流转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尽数纳入眼底。他很清楚,长生老人筹谋四百年,绝不可能因这点挫折便彻底溃败,对方此刻看似陷入被动,实则必然藏着压箱底的后手,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反咬一口。 他侧过脸,朝着不远处的阿青与秦昭递去一个眼神。二人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阿青横在唇边的骨笛悄然转了调门,镇魂之力不再向外铺散,而是缓缓向内收拢,化作一道细密的屏障,将几人周身的气息尽数锁住,不给长生老人任何可乘之机。秦昭手中的镇魔铜印微微转动,身前的阵幕也随之调整,外层依旧死死抵住浊火的持续冲击,内层却已悄然留出了顺畅的流转余地,随时能配合沈墨的动作,完成大阵的完整铺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双阵对垒,浊浪镇封(第2/2页) 老魏也在此时悄然调整了尸骸的排布,原本挡在阵前的厚重尸墙缓缓向两侧分开,留出了一道正对长生老人的通路,每具尸骸眼眶中的魂火都牢牢锁定着周遭的魔气波动,但凡有任何异动,都会第一时间扑上去完成封堵。 讯息落下的瞬间,长生老人身前的无边浊火,明显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波动,火焰的威势瞬间弱了数分。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全城咒网的连接,正在一点点崩断,原本源源不断涌入的生魂之力,此刻已然彻底停滞。 长生老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猩红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戾气。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布下的重重后手,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尽数拔除。 沈墨的心神却在此刻彻底沉静下来。周元留在玉简中的封印之法,此刻正在识海中缓缓铺开,每一道符文,每一处阵脚,每一次血脉之力的运转轨迹,都清晰地印在神魂之中。这是沈家传承数百年,专为镇压魔煞本源所创的镇魔大阵,也是沈家守墓人一脉,最终极的守护之法。 他身形缓缓浮起,立于沈凌霄尸身之前。骨脉中的沈家血脉全力催动,暗红色的血珠从指尖渗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融入了沈凌霄的尸身之中。以自身沈家血脉为引,以沈凌霄的镇压尸身为根基,大阵的核心框架,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阿青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笛音再次响起。她燃动魂体调动的封印之力,此刻尽数化作大阵的核心牵引,顺着符文脉络流转开来,让整座大阵的运转变得愈发顺畅。 老魏见状,立刻催动赶尸术,将渊底所有残存的尸骸尽数召来,按着大阵的排布,分守各处阵脚。每一具尸骸都被注入了沈家的镇魂符文,化作大阵的一部分,牢牢锁住了翻涌的魔煞浊气。 秦昭也同时催动手中的铜印,淡金色的镇魔阵幕与大阵彻底相融,化作大阵的外层屏障,将四散的魔煞浊气与浊火,尽数挡在了大阵之外。 所有阵基尽数归位,沈墨口中念动沈家传承的镇魂咒文。 随着咒文落下,整座大阵骤然开启。灰白色的尸气从阵脚之中翻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封魔之渊。这尸气并非魔煞浊气,而是沈家守墓人数百年沉淀的镇魂之力,所过之处,翻涌的魔煞浊气节节退散,长生老人的无边浊火,也被尸气层层包裹,开始被缓缓净化。 浊火之中被操控的万千生魂,在镇魂之力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了怨念。无数灰白色的光点从浊火之中飘出,顺着大阵的脉络,缓缓消散在天地之间。长生老人赖以支撑的万魂浊火阵,威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减。 长生老人见此情景,气得浑身发抖,口中发出一声声癫狂的怒吼。他双手掐诀,将体内所有的魔煞浊气尽数催动,想要强行冲破大阵的束缚,可每一次冲击,都被灰白色的镇魂尸气稳稳挡了回来。 双阵对垒的僵持之中,老魏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口中念动赶尸术的终极法门,指尖精血渗出,融入了身前所有的尸骸之中。随着诀印落下,渊底所有的尸骸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以万尸为阵脚,布下了万尸锁煞阵。 无数尸骸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魔煞浊气凝聚而成的庞大巨影,死死困在了阵中。任凭巨影如何冲撞嘶吼,都无法冲破尸骸组成的壁垒,为沈墨争取到了唯一的窗口期。 沈墨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心神尽数沉入识海深处。他将自身神魂与沈凌霄尸身内的残魂彻底相连,数百年的封印感悟与镇魂传承,在神魂之中尽数相融。他与长生老人,在神魂层面展开了正面对决。 左眼的清明瞳全力运转,灰白的光芒穿透了层层浊火与魔气,将万魂浊火阵的每一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在大阵最核心的位置,他终于找到了那处破绽。那是长生老人的神魂,与魔煞本源连接的节点,也是整座大阵唯一的死穴。 沈墨没有半分迟疑。 他将全身的死气尽数调动,把沈家镇魂传承的道韵,尸气凝练的极致锐刃,还有沈凌霄数百年的封印感悟,三者彻底融为了一体。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白剑光,从他指尖迸发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镇魂之力,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万魂浊火阵的核心节点。 剑光入体的瞬间,长生老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他与魔煞本源连接的节点,被这一剑彻底斩断。整座万魂浊火阵失去了核心支撑,瞬间轰然崩溃,无边的浊火四散湮灭,被大阵的镇魂之力尽数净化干净。长生老人的神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沈凌霄的尸身之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岩壁之上。 大阵的冲击余波散去,渊底暂时恢复了平静。 沈墨悬浮在半空,体内的死气已然耗去了大半,骨脉之中的流转也变得滞涩起来。支撑整座镇魔大阵的灰白阵幕,在失去了力量支撑后,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被砸在岩壁上的长生老人,突然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狂笑。 他的身形在笑声中缓缓浮起,周身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主动裂开,任由魔煞浊气从伤口之中涌入体内。他整个人,竟在众人的注视下,主动融入了翻涌的魔煞浊气之中。 渊底的魔煞浊气疯狂汇聚,在半空凝成了一尊百丈高的庞大浊影。浊影的面容与长生老人一般无二,周身散发的威压,暴涨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浊影抬起巨大的拳头,带着毁天灭地的魔煞之力,朝着摇摇欲坠的镇魔大阵阵幕,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灰白的阵幕之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 第63章 尸解真义 第63章尸解真义(第1/2页)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万丈渊底反复回荡,布满蛛网般裂纹的灰白阵幕,在浊影巨拳的冲击下轰然崩碎。 四散的阵纹碎片裹挟着镇魂之力,在魔煞浊气中瞬间湮灭。老魏召来的万千尸骸,在狂暴气浪席卷下寸寸崩裂,自身魂念亦遭重创,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狠狠撞在岩壁上,手中赶尸诀印彻底溃散。 悬在半空的阿青魂体,在浊浪冲刷下变得暗淡无光,原本凝实的身形泛起层层虚影,手中镇魂骨笛的光泽也随之敛去大半,唯有护道者传承的最后一道屏障,仍在勉力抵挡四散的魔煞浊气。 秦昭手中的镇魔铜印坠落在地,体内灵力彻底耗尽,她靠着岩壁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散尽,唯有一双眼,还死死盯着半空那尊百丈浊影。 沈墨立在沈凌霄的尸身之前,将身后的封印与众人尽数护在羽翼之下。 左眼清明瞳自行运转开来,灰白的视野里,渊底的一切都纤毫毕现。半空那尊百丈浊影并非实体,而是长生老人神魂与魔煞本源相融后的显化——每一缕翻涌的魔气深处,都藏着被吞噬的生魂怨念,以及四百年间被他炼化的修士本源。视线向下落去,沈凌霄尸身下方的封印,已在方才的冲击下裂开数道狰狞缝隙,浓稠如墨的魔煞浊气正顺着缝隙疯狂向上翻涌,每过一瞬,封印的崩解便加剧一分。 他的感知顺着死气脉络扫过周遭:老魏的魂念本源已出现裂痕,若非赶尸术一脉与尸煞同源,此刻早已魂飞魄散;阿青的魂体本源耗损过半,护道者传承的力量已被逼到极致,再受一次冲击便会彻底溃散;秦昭的气海已然枯竭,经脉多处受损,全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念硬撑着,未曾昏死过去。 周遭岩壁之上,还残留着沈家先祖布下的镇魂符文,可这些符文在数百年魔煞侵蚀下,早已十不存一,仅存的几道也已黯淡无光,根本无法再形成有效阻拦。渊底深处的魔煞本源,正借着长生老人的力量不停躁动,仿佛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凶兽,只待封印彻底崩碎,便要冲入人间,将一切生机尽数吞噬。 沈墨的躯壳没有活人的痛觉,也没有寻常修士面临绝境时的慌乱,只有一股沉到极致的平静。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此刻面对的,是沈家世代守墓人都未曾彻底解决的祸患,是筹谋了四百年的老怪物,是天地初开便已存在的魔煞本源。退,便是满盘皆输,便是人间浩劫。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他躯壳内的骨脉,在方才阵幕崩碎的冲击下早已多处崩裂,液态死气的流转滞涩如淤,通脉境初成的经络,更是在魔煞浊气的啃噬下千疮百孔。可他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 身后是沈家先祖以身镇压数百年的魔煞本源,是整座京城百万生民的生路,是沈家世代守墓人用性命铺就的守护之路。他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百丈浊影在半空缓缓转动,那张与长生老人一般无二的面孔上,满是癫狂与暴戾。他垂首看着下方渺小的沈墨,发出震得渊底岩壁簌簌落灰的狂笑。 “沈家的小崽子,事到如今,你还想螳臂当车?” 浊影抬起巨掌,裹挟着无边魔煞浊气,朝着沈墨狠狠拍落。掌风未至,渊底的地面便已裂开无数细密沟壑,冰冷的岩壁在魔煞侵蚀下,层层剥落化作飞灰。 沈墨身形一晃,周身死气尽数暴发,在身前凝出数十层厚重屏障。可那巨掌轰然落下,层层屏障便如残雪遇沸汤般接连崩解消融,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死气回路猛灌进他的躯壳,将他整个人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沈凌霄的尸身之上。 骨脉崩裂的脆响,在他躯壳内接连炸响。 长生老人的浊影见状,笑得愈发癫狂。他巨掌接连挥出,一道道魔煞浊气凝成的刃芒,朝着沈墨狂轰滥炸。渊底被无边魔气笼罩,沈墨在刃芒之中辗转腾挪,可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躯壳的损毁再添一分,骨脉的崩裂也愈演愈烈。 他节节败退,最终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在了沈凌霄的尸身之上。 “徒劳,全都是徒劳!”长生老人的声音在魔气中翻滚,带着刻入骨髓的怨毒,裹挟着癫狂的嘶喊:“沈家世代守在这里,守了千年万年,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你以为你们守的是什么?是天下苍生?是人间正道?不过是守着一堆枯骨,守着一个注定要破的牢笼罢了!” “魔煞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岂是你们区区凡躯能镇压得住的?今日这封印必破,整座天下都将被魔煞笼罩,本座将执掌世间生死,成就无上大道!而你,还有你沈家满门,都将成为本座大道之路上的垫脚石!” 魔气翻涌间,长生老人的嘲讽如淬毒的冰凌,一字一句刺进沈墨的感知。他抬眼,透过无边魔气望向那尊癫狂的浊影,又缓缓侧首,看向身后沈凌霄的尸身——尸身之上,被魔煞浊气侵蚀得黯淡无光的符文,在他血脉的贴近之下,缓缓泛起了微弱的淡金光泽。 无数画面在识海之中缓缓浮现:乱葬岗尸堆中醒来时,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冷;周伯临终前将镇魂骨符交到他手中时,眼中的托付与期盼;周元在地宫密室燃尽最后魂力留下传承时,那份跨越二十年的隐忍与决绝;还有沈家石碑上,一排排刻了数百年的姓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生的镇守、一世的牺牲。 沈家世代守墓,守的从来不是先祖的枯骨,不是自身的长生,而是封印之后人间的太平、生民的安稳。 《尸解经》九重传承,从腐骨到生肌,从凝血到通脉,他一路修炼,只当这是一部能让自己活下去、能报仇雪恨的功法。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触碰到这部传承的终极真义。 尸解,不是为了脱离生死、成就不死不灭的仙躯。 尸解,是舍身护道,是以死护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尸解真义(第2/2页) 是甘愿化作枯骨,也要守住身后的人间;是甘愿魂归封印,也要护住万千生民的生路。 这,才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守墓真义,才是《尸解经》流传数百年的大道本源。 沈墨立在原地,躯壳内原本滞涩的死气忽然疯狂流转。他不再修复崩裂的骨脉,不再抵挡侵蚀而来的魔煞浊气,而是主动燃动了通脉境的全部修为。 液态死气在躯壳内狂暴燃烧,暗红色的血脉之力自骨脉深处汹涌翻涌,与沸腾的修为轰然相融。他以自身尸躯为容器,敞开全部神魂,引动了沈凌霄尸身深处那道残存数百年的残魂。 淡金色光芒骤然从沈凌霄尸身之上爆发——先祖残魂感知到同源血脉的召唤,洞悉了舍身护道的决意,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猛地融入沈墨的神魂。 数百年的封印感悟、沈家世代守墓人的传承真义、《尸解经》九重大道的终极内核,在这一刻尽数与沈墨的神魂相融。他的神魂顺着血脉共鸣,与地底深处的封印彻底相连。 沈墨缓缓抬起双手,口中念动沈家传承数百年的镇魂咒文。随着咒文落下,整座封魔之渊剧烈震颤,无数刻着沈家符文的玄铁锁链从地底深处疯狂涌出,如活过来的巨蟒,朝着半空的百丈浊影席卷而去。 锁链所过之处,翻涌的魔煞浊气节节退散,长生老人化作的浊影瞬间被无数锁链层层缠绕,死死锁在半空。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长生老人发出凄厉嘶吼,疯狂催动魔煞浊气挣扎,想要挣断锁链束缚。可这些锁链带着沈家世代传承的血脉之力、镇魂咒文的镇压之力,更带着沈墨以自身神魂与封印相融的守护之力——他越是挣扎,锁链便收得越紧。 沈墨一步步踏空而起,周身萦绕着血脉与神魂交融的微光,冷然立在浊影面前。他的躯壳仍在熊熊燃烧,神魂与封印彻底缠缚交融,整个人已然化作封印的核心本源。无数镇魂符文从体内涌出,顺着锁链蔓延,朝着长生老人的神魂层层侵蚀。 长生老人的神魂在镇魂符文的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与魔煞本源的连接被符文寸寸斩断,神魂被一点点消解,化作飞灰散入魔气之中。那尊百丈浊影也随着神魂的消解,愈发黯淡虚无,最终几近消散于无形。 最终,随着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号,长生老人的神魂被镇魂之力彻底消解,百丈浊影轰然溃散,融入翻涌的魔煞浊气之中。 沈墨没有半分停顿。 他以自身神魂为引,以血脉之力为桥,催动了封印的最终形态。无数玄铁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沈凌霄尸身下方疯狂涌动的魔煞浊气尽数锁死。他燃动全身修为,将失控的魔煞浊气一点点重新封入……沈凌霄的尸身,又将崩裂的封印一层层加固。 渊底翻涌的魔气渐渐平息,京城上空那片遮天蔽日的墨黑云团,也随着封印的加固缓缓散去。笼罩整座城池的危机,在这一刻彻底解除。 可沈墨的神魂,已与封印彻底融为一体。他的躯壳在燃烧中愈发通透虚无,眼看就要彻底化作封印的一部分,将永远困锁在这万丈渊底。 就在这时,沈凌霄的尸身之上,一道模糊的残魂虚影缓缓浮现。 那虚影身着古朴长袍,面容与沈墨有七分相似,正是沈家先祖沈凌霄。他望着眼前燃动着躯壳的沈墨,浑浊的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之色,随即缓缓抬手,将自身残存的最后一缕残魂尽数渡入封印的缺口。 残魂入阵,封印的最后一道缺口被彻底填补稳固。 与此同时,沈凌霄的残魂化作一道柔和金光,将沈墨的神魂从封印核心中一点点剥离,送回他已然濒临溃散的躯壳。 金光散去,沈凌霄的残魂虚影也彻底消散在渊底的微光里。 沈墨缓缓坠落在地,躯壳的燃烧已然停止,修为从通脉境跌落回凝血境初期,可他的神魂中,却已烙印下了尸解大道的终极真义。 阿青飘落在他身侧,魂体虽依旧黯淡,却已稳住了本源,护道者传承的力量与封印的道韵隐隐相合,正缓缓修复着耗损的魂体。老魏撑着岩壁缓缓站起身,抬手抹去嘴角的黑血,望向沈墨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庆幸,手中的赶尸袋微微颤动,袋内残存的尸卫正缓缓收拢气息。秦昭撑着长剑站起身,望着沈墨的身影,眼中满是感激与释然,手中紧握的镇魔铜印,终于重新亮起了淡金的光泽。 几度日夜更迭,京城的秩序终于渐渐恢复了正轨。 秦昭重掌镇魔司,率麾下精锐将城中潜藏的长生阁残部与通敌内鬼尽数清理。 当年参与沈家灭门的世家,也按罪责一一论处:戴罪立功的世家折损过半,余下的按律领罚;顽抗不降的,则被全数清剿。 沈墨转身离开了京城,踏着重步回到乱葬岗那阴森的万骨坑前。 他将周伯与周元兄弟合葬在坑边的老槐林下,又将生母的骸骨郑重葬入沈家祖地,重立守墓人的石碑,把沈家历代先祖的姓名一一重新镌刻其上。 老魏得授沈家正统炼尸术传承,修为彻底稳固,正式接任新一任守墓人统领,率领麾下尸卫驻守万骨坑,牢牢守住这处封印的前哨。 沈墨站在万骨坑边,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 骨脉之中,《尸解经》的真义缓缓流转,他已然彻底明了:这世间的大道,从来不在不死不灭的仙躯里,而在舍身护道的坚守中。 只是他的感知顺着封印的脉络,探入了万丈渊底的更深处。 那里,蛰伏着更古老的存在,正顺着魔煞浊气那一丝微弱波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新的敌人来了.... 第64章 槐下归葬,残躯固基 第64章槐下归葬,残躯固基(第1/2页) 沈墨伫立在老槐林的新碑前,指腹缓缓摩挲着碑面的刻痕,骨脉中流转的死气随之微微一颤。 乱葬岗深处的风灌了进来,扫过老槐的枝丫,枝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宛如无数张嘴在低声絮语。 石碑是他亲自从万骨坑深处采来的玄铁岩,质地坚硬,能够抵御数百年尸煞的侵蚀。 碑面上刻着沈家历代守墓人的名讳,最末两行是他刚刚刻下的周伯与周元,往上是父亲沈崇山,再往上,则是先祖沈凌霄。 他的指尖顺着名讳一路划过。当触碰到“沈崇山”三字时,识海里骤然浮现出地宫石壁上那字字泣血的绝笔,父亲临死前用指甲刻下的每一笔,都仿佛刻在了他的骨血之中。 触碰到沈凌霄的名字时,渊底那道残魂隔着数百年的欣慰目光,仍让他心头一热。 他自乱葬岗的尸堆中苏醒,睁眼所见便是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寒。 那时,他只当自己是侥幸未死的孤魂,满心只有活下去的执念以及查清灭门真相的恨意。 在腐骨境与尸蟞搏杀,在生肌境潜入危机四伏的京城,在万寿山庄夺取密钥,在万骨坑前接过守墓人的道统,最终在万丈渊底舍身燃躯,以神魂融入封印,斩灭筹谋四百年的宿敌。 一路走来,他见惯了生死无常,也亲手了断了血仇。 直到此刻,他将周伯与周元合葬于老槐林,把生母的骸骨郑重地葬入沈家祖地,再将历代先祖的名讳一一重新刻上石碑,他的心神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他不再是为复仇而活的孤尸,而是沈家第一百四十八代守墓人,是这条守护之路新的执灯人。 沈墨收回手指,转身望向万骨坑的方向。 坑边的镇魂大阵经过终局一战,多处符文受损,阵基也有松动的迹象。老魏正带着残存的几具守墓尸卫在阵前忙碌,动作间明显带着生疏,引动阵纹时屡屡出错。 沈墨缓步走了过去。老魏瞥见他的身影,立刻停手躬身行礼。终局一战让他的魂念本源受创不轻,脸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灰败之色,但看向沈墨的目光却满是敬畏与笃定。 沈墨抬手,一缕死气从指尖溢出,裹着精纯的镇魂之力,缓缓融入老魏的魂念本源,一点点抚平本源上的裂痕。 老魏浑身一颤,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下来,脸上的灰败之色褪去了大半。 他刚要开口,沈墨已经把一枚玉简递到了他的面前。玉简里刻着沈家守墓人禁制全谱与正统炼尸术全本传承,是周伯与周元毕生的心血,也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守墓根本。 老魏双手接过玉简,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修了一辈子赶尸术,从未接触过如此正统的炼尸法门,更别说沈家传了数百年的禁制全谱。 先前他统领守墓尸卫,全靠周伯的临终嘱托以及和沈墨的过命交情,名不正言不顺,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此刻玉简在手,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少主,这——” “阵还需要你掌管。”沈墨打断他,“我先带你走一遍。” 接下来的半日,沈墨守在万骨坑边,手把手地带老魏梳理镇魂大阵的运转脉络。 他指着阵基符文一道一道地讲解:“这道镇魂纹用于锁煞,这道封脉纹用于阻断阴气外泄。用魂念勾连阵中先祖的印记,别硬灌灵力,蛮力催动只会反噬阵基,你先前引动失败,就是这个道理。” 老魏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 沈墨示意他动手。老魏深吸一口气,探出魂念,小心翼翼地勾连阵中印记。阵纹亮起不到一半便骤然熄灭。 他脸色一僵,正要开口,沈墨已伸指点在阵眼核心,一缕血脉死气顺着指尖流入,带着他的魂念走完了完整的运转回路。 阵纹轰然亮起,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嗡鸣声平稳有力。 老魏满脸恍然:“我先前用了蛮力,反而阻碍了阵法自身的运转,原来如此。” 沈墨收回手:“记住这个回路。往后大阵由你掌管。” 老魏没有辜负他的判断。他在此道本就钻研了数十年,一点就通,不到半天工夫,已能独立掌控大阵的基础运转。 万骨坑外围的防御体系,彻底稳固了下来。 沈墨把守墓事务交接完毕,转身走向阴脉入口。 阿青守在入口处,魂体仍带着几分黯淡,但身形却已彻底稳固,再无之前随时溃散的迹象。瞥见沈墨的身影,她缓缓抬眼,澄澈的眼底浮起一层柔和的暖意。 沈墨微微颔首,带她一同踏入阴脉。 阴脉内死气浓郁,是沈家先祖觅得的修炼圣地。其最深处的聚阴阵,更可聚拢周边数里的阴煞之气,对魂体有着极佳的温养功效。 两人进入阵中。沈墨盘膝而坐,指尖引动识海里沈凌霄残魂留下的淡金道韵。道韵顺着血脉死气溢出,与聚阴阵中的阴煞之气相互交融,化作柔和光晕,将阿青的魂体完整包裹。 阿青的魂体微微一颤,本源耗损带来的虚弱感在光晕的浸润下缓缓消散。她闭上双眼,任由魂体与道韵相融。 在魂念相连的瞬间,沈墨感知到阿青魂体深处,沉睡了十几年的护道者本源烙印被激活,与他的血脉死气隐隐相合,产生奇妙共鸣。 他的神识道韵渗入阿青的魂体,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初次相遇的画面。 那时他刚从尸堆中苏醒,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连挪动一下都要拼尽全力。是这个在乱葬岗飘荡了十余年的孤魂,怯生生地为他引路,带他找到了周伯的木屋,给予了他这冰冷世界里的第一份温暖。 自那以后,她便一直陪伴在他身边,闯万骨坑、隐京城、战渊底,从未有过丝毫退缩。 此前她只是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于他的孤魂。如今护道者传承彻底觉醒,神魂共鸣完全建立,她才真正成为了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护道者。 阿青的魂体在道韵与阴煞的双重滋养下飞速凝实,黯淡之色一扫而空,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淡金微光。 她睁开双眼,魂体凝实了几分,眼底的暖意更浓,对着他无声开口,唇形清晰可见:“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槐下归葬,残躯固基(第2/2页) 沈墨点头,收回周身的道韵,站起身来,带着她踏出阴脉。 刚走出阴脉,一只带着镇魔司专属印记的传讯纸鹤便扑扇着落在沈墨面前。 这是秦昭从京城送来的密信。 沈墨抬手捏碎纸鹤,神识探入其中,信中的内容一字不落地映入识海。秦昭写得极为详尽。 京城战后的残局远比预想中棘手。 皇室宗亲在献祭一事中折损过半,新帝性格懦弱,被把持朝政的老臣牢牢掌控,连镇魔司的正规调令都扣着不批。 当年参与灭门的十七家残余党羽依旧蠢蠢欲动,暗中联络城外藩王频频生事。 镇魔司经此内乱,精锐折损大半,柳乘风旧部还在暗中作梗,重建工作处处受阻。 信的末尾,秦昭说她已将京城完整布防图与一批疗伤灵药,通过鬼门送到阴司巷他之前租下的甲七号院,门锁用他的血脉死气就能打开。 沈墨收起纸鹤残片,指尖摩挲着尚有余温的碎屑。 从字里行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秦昭的艰难——她孤身一人在京城支撑着,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还要应对朝堂上的老狐狸与暗处的十七家残党。送出这份布防图与灵药,定然费了不少心思,冒了极大风险。 但他没有急于动身。 终局一战中他身躯受创极重,骨脉多处崩裂,经络千疮百孔,修为从通脉境跌回凝血境初期,根基虚浮。贸然入京,面对朝堂的倾轧与残余势力的连环暗算,非但帮不了秦昭,反而会成为她的软肋。 沈墨收起思绪,冷声道:“先养伤。等伤好,再把那些杂碎连根拔起。” 他转身进入守墓人密室。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风声与死气尽数隔绝。 密室石壁上刻满了沈家先祖留下的镇魂符文,是整个乱葬岗最为安全的所在。 沈墨盘膝坐下,没有急着催动修为冲击境界,而是沉下心神,一点点梳理识海里烙印的《尸解经》终极真义,以及沈凌霄留下的数百年封印感悟。 过往为了复仇、应对接踵而至的危机,他一路疾行猛进,只求快速破境,根基难免虚浮。终局一战,他燃尽通脉境修为,神魂与封印相融,触碰到了《尸解经》的大道本源,也看清了此前修炼路上的诸多破绽。 此刻危机暂解,正好沉下心来从头打磨。 沈墨先引动识海里的道韵,滋养躯壳内崩裂的骨脉与受损的经络。 道韵带着先祖传承之力,顺着死气流转的脉络,遍历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络。骨脉裂痕缓缓愈合,腐骨境玉化时留下的细微瑕疵也被彻底补全。经络中滞涩的气机重新流转,被魔煞啃噬出的孔洞逐一修复。 他对死气的掌控力,也在稳步攀升。 躯壳彻底修复后,沈墨将心神沉入丹田,从头打磨凝血境修为。 凝血境的核心在于死气化液、心窍搏动。他摒弃了此前一味求快的破境路径,从最基础的死气开始。 丹田里的液态死气被他一缕缕提纯,剔除其中夹杂的魔煞余韵。每提纯一缕,便顺着心窍的搏动缓缓融入骨脉与神魂,进而将神魂深处的终极道韵,与尸躯、死气彻底相融。 心窍的每一次搏动,都蕴含着守墓大道的真义;死气的每一缕流转,都与神魂紧密相连。 他的修为并未提升,依旧停留在凝血境初期,然而根基却变得无比坚实,对死气与道韵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正在此时,左眼微微发热,清明瞳自行运转,灰白视野瞬间铺展开来,周遭的一切变得无比清晰。 他透过密室的石壁,清晰地看见万骨坑下封印的每一缕细微脉络,就连最深处从未被探知的禁制纹路都一览无余。 沈墨心神一动。 此前清明瞳每日只能动用固定次数,功能也仅限于辨识死气、观测寿数、分辨执念。此刻神魂道韵与尸躯彻底相融,清明瞳的上限终于被打开。 只要他愿意,透支神魂之力便能短暂开启深度洞察,看透更深层的阵法禁制与事物本源——这并非外物加持,而是《尸解经》传承与沈家血脉相融后本应具备的能力。 等他彻底稳固凝血境初期的根基,外界已是深夜。 刚收功,万骨坑方向便骤然传来刺耳的嗡鸣。 沈墨的左眼不受控制地猛然开启,灰白视野顺着封印脉络直探万丈渊底。 只见封魔之渊的封印表层,竟出现了数十道肉眼难察的细微裂隙。裂隙深处,一股比魔煞阴冷百倍的虚无气息正缓缓溢出。 那气息触碰到沈家祖地的血脉印记,顿了一瞬,随即如潮水般退去,瞬间隐匿无踪。 沈墨猛地站起身,身形一闪便出了密室,径直奔向老槐林。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魏也察觉到大阵异动,正从万骨坑方向一路小跑赶来。 沈墨停在周伯与周元的合葬墓前,瞳孔骤然收缩。 墓前栽种的镇魂草一夜之间尽数枯死,叶片发黑蜷缩。他脚尖拨开浮土,连深埋地下的根茎都彻底朽坏,半分生机不剩。 他蹲下身捻起一根枯草,一缕死气探入根茎。残留的虚无气息刺得指尖发寒,那股阴冷诡异的气息顺着死气往骨脉里钻,比渊底魔煞还要渗人。 老魏赶到他身后,看见满地枯死的镇魂草,脸色骤变:“少主,这是——” 沈墨站起身打断他,望向渊底方向,目光冷沉:“渊底那东西醒了。从今天起,巡查加倍,任何异动立刻传讯给我。” 老魏神色一凛,沉声应是,转身便去部署。 沈墨站在原地未动,再次运转左眼。清明瞳的灰白视野里,渊底裂隙内隐隐有暗影蠕动。那些裂隙正以极慢的速度扩张,每扩张一分,溢出的虚无气息便浓烈一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乱葬岗的风仍在吹,湿冷的死气里混进了那股难以言喻的阴冷虚无,刺骨又诡异。 它钻入泥土,渗进老槐林的根系,在整片土地上缓缓蔓延。 渊底那个刚苏醒的存在,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这片被沈家守护了数百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