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第1章 黄河北望 东晋太兴四年,秋,黄河南岸。 数万大军沿河列阵,玄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矛戟如林,映着昏黄的日头,泛起一片冷光。 中军大旗下,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勒马而立。他年已五十六,鬓发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岸那片笼罩在烟尘中的土地。 河北。 那里有沦陷的邺城、襄国,有被胡骑践踏的故乡,有他三十年未竟的梦。 “使君,渡船已备妥。”部将韩潜策马上前,低声禀报。这位三十出头的将领甲胄染尘,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前锋可即刻渡河,抢占北岸渡口。” 祖逖没有回头,只问:“桃豹军动向如何?” “石勒命桃豹驻守黄河北岸诸戍,但据探马报,其主力仍在枋头,离此百余里。”韩潜声音压低,“我军若速渡,可趁其未至,站稳脚跟。” “好。”祖逖终于转身。 他目光扫过身后如沉默山岳般的军阵。这些儿郎跟随他八年了,从建康北上,收复谯城,据守雍丘,一步步将战线推到黄河边。他们中许多人的父兄死在胡人刀下,许多人故乡已沦丧二十载。 今日,终于要渡河北上了。 “传令,”祖逖声音陡然拔高,苍劲如老松,“前军登船!” “登船!” 号令如浪,层层传下。 可就在此时,南面尘土扬起。 一骑飞驰而来,马蹄踏碎河岸泥泞。那骑士背插令旗,直冲中军,还未到近前便滚鞍下马,双手高举一封漆匣。 “建康急诏!豫州刺史祖逖接旨!” 那声音尖锐,刺破河风。 祖逖瞳孔骤然收缩。 韩潜握紧了刀柄,四周将领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浸透每个人的脊背。 传令官喘息着跪倒,漆匣高举过头。匣上封泥鲜红,赫然是尚书台的印鉴。 祖逖沉默片刻,缓缓下马,单膝跪地。 “臣,祖逖听诏。” 传令官展开诏书,声音在黄河风中显得飘忽不定:“诏曰:今闻豫州刺史祖逖,陈兵河上,欲举北伐。然江淮未固,粮秣不继,士卒疲敝。着即收兵还镇,严守封疆,不得妄动……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所有人心里。 河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祖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潜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身后有将领忍不住低声咒骂:“又是建康那些门阀!他们眼中只有江南一隅,何曾想过河北百姓!” “使君。”韩潜上前半步,想说什么。 祖逖却慢慢抬手,止住了他。 老人缓缓站起,接过那道诏书。他的手指在绢帛上摩挲着,很轻,很慢,然后抬起头,望向北岸。 对岸的烟尘似乎更浓了。 那里有他年轻时与刘琨闻鸡起舞的誓言,有中流击楫时“不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的豪语,有八年浴血收复的城池,有无数死在北伐路上的儿郎。 而今,只隔一河。 一河之隔,便是天涯。 “使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韩潜急声道,“我军已至此,若就此回师,将士心寒啊!” “是啊使君!”数名将领齐齐跪倒,“渡河吧!渡过去,站稳了,朝廷又能如何!” 祖逖依然望着北方。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竟成了仰天狂笑。笑声在黄河上空回荡,悲怆如受伤的苍狼。 笑着笑着,他猛地弯腰,一口鲜血喷在河岸泥沙上。 鲜红刺目。 “使君!” 众将大惊,蜂拥上前。 祖逖却摆了摆手,用袖口慢慢擦去嘴角血迹。他脸色灰败下去,那双一直灼灼如火的眸子,此刻忽然黯淡了。 “收兵。”他说。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使君!” “我说,收兵!”祖逖陡然暴喝,声音嘶哑如裂帛。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祖逖如此神态。这位八年来带领他们一路北上的主帅,此刻背脊微驼,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韩潜。”祖逖低声唤道。 “末将在。” “传令各营,徐徐南撤,归镇雍丘。”祖逖顿了顿,声音更哑,“记住,军阵不可乱,旗帜不可倒。要让对岸的胡虏看看,我北伐军……虽退犹整。” 韩潜眼眶红了,抱拳重重一揖:“末将领命!” 军令传下,河岸一片死寂。 没有喧嚣,没有骚动,数万大军沉默地转身,沉默地拔营,沉默地收起那些本该渡河北上的舟船。只有甲胄摩擦声、马蹄声、脚步声,混在黄河浪涛里,压抑得让人窒息。 中军帐内,祖逖屏退左右,独坐案前。 烛火跳动,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案上摊着一幅地图,从建康到黄河,从黄河到幽燕,山川城池,密密麻麻。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起。 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四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走路还有些蹒跚。他走到祖逖身边,仰起头,一双眼睛异常清澈。 “父亲。”孩子轻声唤道。 祖逖怔了怔,眼中的死灰忽然泛起一丝微光。他伸手将孩子抱起,放在膝上。 “昭儿怎么来了?不是让亲卫带你去后营么?” 祖昭——这是孩子的名字,取自“昭昭北伐志”之意。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按在祖逖胸口。那里衣甲下,还染着方才呕出的血迹。 “父亲疼么?”祖昭问。 祖逖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他纵横半生,流血不流泪,此刻却被稚子一言击中心底最柔软处。 “不疼。”祖逖摇头,将孩子搂紧了些,“父亲不疼。” 祖昭却将脸贴在他胸膛,低声说:“父亲想渡河,但建康不许,是么?” 祖逖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四岁的孩童,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明澈,甚至……一种深沉的悲哀。 “昭儿,你……” “我听韩叔说了。”祖昭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他说,过了河就能打跑胡人,收复故乡。他说,父亲等了八年,就等今天。” 祖逖默然良久,长叹一声。 “是啊,等了八年……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他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江南门阀,害怕北伐消耗他们的粮秣部曲,害怕武人立功坐大……这些,你现在不懂。” “我懂。” 祖昭忽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复杂神色。有痛惜,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祖逖愣住了。 “父亲。”祖昭抓住他的衣袖,一字一句说,“您今日若退,此生再无渡河之日。” 话音落下,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祖逖死死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孩子的面容。许久,他苦笑着摇头:“稚子妄言……罢了,你下去吧。” 他将孩子放下。 祖昭却没有走,而是跪下来,朝祖逖叩了三个头。 “父亲保重身体。”孩子站起来,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韩叔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父亲……要活着。” 帐帘落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祖逖独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留得青山在? 可他这具身子,他自己清楚。八年呕心沥血,早已油尽灯枯,今日这一口血,不过是敲响了丧钟。 他还能等多久? 还能等到下一个渡河的机会吗? 帐外传来韩潜的声音:“使君,各营已开始南撤,是否按序出发?” 祖逖缓缓站起,掀帐而出。 夜色已深,河岸营火如星,军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对岸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光火,那是后赵的戍垒。 北望,北望。 望了一辈子,终究还是隔在这条河前。 “韩潜。”祖逖忽然开口。 “末将在。” “我若有不测……昭儿,托付给你了。” 韩潜浑身剧震:“使君何出此言!您只是急火攻心,休养几日便好。” “听我说完。”祖逖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昭儿早慧,异于常人。你要教他兵法,授他武艺,但更要告诉他,北伐之志,不可忘。中原山河,不可弃。” 韩潜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还有。”祖逖望向北方,一字一句道,“若将来有一天,他长大成人,若他有机会……替我,渡一次黄河。” 韩潜以额触地,声音哽咽:“末将,记住了!” 祖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任河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这一站,就是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大军已撤去大半,他才在亲卫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河水滔滔,东流入海,一去不返。 正如这北伐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启动,向南而行。 车辙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痕,很快又被后续部队的脚步踏平。 没有人知道,车内那位老人,正一遍遍擦拭着佩剑,口中喃喃念着二十多年前,与挚友刘琨分别时说的话: “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刘琨早已死在胡人刀下。 而他,终究没能踏上中原。 三日后,大军撤回雍丘。 当夜,祖逖病重呕血,昏迷不醒。 医者束手,将领齐聚府外,城中一片悲惶。 而此刻,府邸偏院的小屋里,四岁的祖昭独自坐在榻上。 他手中握着一枚祖逖赠他的旧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窗外月光清冷。 这个拥有着来自千年后记忆的灵魂,此刻被困在幼童的身体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历史,知道祖逖将病逝雍丘,知道祖约会接掌军队然后十战十败,知道北伐从此中断,知道五胡乱华的黑暗还要持续百年。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祖逖之子”在史书上本该不存在。或许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微小的变数。 但有什么用呢? 四岁的孩子,连一把刀都提不动。 “父亲,”祖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不属于孩童的锐利光芒,“你未竟的志,我记住了。你渡不过的河……” 他望向北方。 “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渡过去。” “不止渡河。” “我还要踏平河北,横扫中原,让这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 月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火焰深处,是千年兵法的沉淀,是洞悉历史的冷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可怕的决心。 夜还长。 路,也很长。 但种子已经埋下。 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2章 雍丘遗命 雍丘城,刺史府。 药味弥漫在深秋的空气里,混着隐约的血腥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内室榻上,祖逖仰面躺着,脸色蜡黄如纸。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 韩潜跪在榻前,甲胄未卸,风尘满面。 他身后还站着数名将领——冯铁、卫策、董昭,都是跟随祖逖多年的老部下。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布满血丝。 “使君。”韩潜声音沙哑。 祖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已经浑浊,但深处仍有一点未熄的火星。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韩潜脸上。 “都……出去。”祖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潜……留下。”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头退出。门扉轻掩,室内只剩下两人。 “近些。”祖逖说。 韩潜膝行向前,直到能看清祖逖脸上每一道皱纹。 “我时日无多。”祖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有几件事托付你。” 韩潜眼眶发红:“使君定能康复!末将已派人去寻名医。” “听我说。”祖逖打断他,枯瘦的手抬起,抓住韩潜的臂甲,“第一件……昭儿。”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 “此子……不凡。那夜在黄河边,他说的那些话,不像四岁孩童。”祖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有种感觉,他知晓什么,懂得什么。韩潜,你要护他周全,教他成人。”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韩潜重重叩首。 “不止保护。”祖逖的手微微用力,“要教他兵法。我那些手稿、地图、札记……都留给他。还有告诉他,他父亲这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渡过黄河。” 话音落下,祖逖剧烈咳嗽起来。 韩潜急忙扶他起身,拍抚后背。掌下嶙峋的脊骨硌得人心头发酸。 咳了许久,祖逖才平复,嘴角又渗出血丝。 “第二件……”他靠在韩潜臂弯里,声音更虚弱了,“北伐军八年来,这些儿郎随我出生入死,不能散了。” 韩潜心头一紧。 他知道最艰难的问题来了,祖逖死后,谁来执掌这支军队? 按常理,该是祖逖的弟弟、建威将军祖约。但祖约如今在合肥驻防,不在此地。而且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使君,军中……”韩潜欲言又止。 祖逖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苦笑,“阿约是我亲弟,但性情急躁,谋略不足。这八年来,他守合肥有功,却未曾经历河北血战,将领们不服他,情理之中。” “那使君的意思是?” “我不指定。”祖逖忽然睁开眼,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韩潜,你记住,这支北伐军,不是祖家的私兵。它是为收复中原而聚,也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来统率。” 韩潜愣住了。 “我若指定阿约,将领表面服从,心中不服,日后必生内乱。”祖逖一字一句道,“我若不指定,让他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才能服众。” “可若选出的不是祖约将军……” “那便是天意。”祖逖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北伐大业,重于私情。韩潜,你答应我,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韩潜喉头哽住,许久才道:“末将……遵命。” “第三件,”祖逖喘息越来越急,“石勒老奸巨猾,桃豹骁勇善战,我军南撤,他们必会南下试探,要当心……”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剧咳。 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韩潜的臂甲。 “使君!医者!快传医者!”韩潜朝门外急喊。 门被推开,医官和将领们涌入。室内顿时乱成一团。 祖逖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冯铁的刚毅,卫策的沉稳,董昭的锐气,还有韩潜的忠诚。 这些面孔,这八年来,与他一同冲锋,一同守城,一同望着北方。 “诸君,”祖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忽然清晰起来,“逖……先走一步。河北……就拜托你们了。” 言毕,他缓缓闭上眼。 那只抓住韩潜的手,松开了。 太兴四年九月庚戌,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病逝雍丘,年五十六。 三军缟素。 灵堂设在刺史府正厅。 白幡垂落,棺椁静置。祖逖的佩剑横置棺前,剑鞘斑驳,剑柄磨得光亮。 将领们轮流守灵,人人面色悲戚。 但悲戚之下,暗流涌动。 第三日入夜,偏厅中聚集了十余名高级将领。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使君遗命未定主帅,此事不能再拖。”冯铁首先开口。他是祖逖麾下老将,年近五十,资历最深,“军不可一日无主。石勒探子已至黄河南岸,若知我军无帅,必大举来犯。” “冯将军所言极是。”卫策接话,“但……该由谁接掌?” 厅内沉默下来。 众人目光游移,却无人率先开口。 许久,董昭低声道:“按常理,该是祖约将军。他是使君亲弟,现任建威将军,驻防合肥。若召他来雍丘—” “祖约将军确是最合适人选。”一名中年将领插话,“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另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道,“陈校尉,你我在河北血战时,祖约将军在合肥守城。不是我轻视守城之功,但北伐军的主帅,该是深谙河北战事之人!” “那你说是谁?”陈校尉反问。 年轻将领语塞。 厅内又陷入沉默。 韩潜坐在角落,一直未发一言。他脑海中回响着祖逖的嘱咐—“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可真心北伐,如何判断? “韩将军。”冯铁忽然看向他,“你是使君临终前最后见的人。使君,可曾有过暗示?”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韩潜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使君只说,北伐军不是私兵,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统率。”他如实复述,“至于人选,使君未指定。” “那便是天意自择了。”冯铁长叹一声,“既如此,我提议,明日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公推主帅。得票多者继任,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交换眼神,陆续点头。 这是最公平,也最容易服众的办法。 “那便如此定了。”卫策起身,“明日辰时,正厅议决。” 当夜,韩潜没有回营,而是去了偏院。 小屋里,祖昭还未睡。 四岁的孩子坐在榻边,面前摊着一卷简易地图—那是祖逖早年手绘的黄河沿岸地形图。图上标注着渡口、戍垒、险要,笔迹已有些模糊。 “公子。”韩潜轻唤。 祖昭抬起头。烛光下,那张小脸异常平静。 “韩叔,父亲走了,是么?” 韩潜心头一痛,跪坐在榻前,重重点头。 “军中在选新的主帅?” 韩潜又是一惊。这孩子,怎么知道? 祖昭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我听到外面将领的议论。他们说,军不可无主。” 韩潜沉默片刻,道:“是。明日公推。” “谁会选上?”祖昭问。 “不知。”韩潜实话实说,“按常理,该是你叔父祖约。但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祖昭低头看着地图。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雍丘”二字上,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划过黄河,落在对岸的“枋头”。 那是桃豹驻军之地。 “韩叔。”祖昭忽然说,“无论谁当主帅,石勒都会南下试探。黄河结冰前,必有一战。” 韩潜浑身一震。 这话,竟与祖逖临终前的判断一模一样! “公子,你如何得知?”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新任主帅若急于立威,可能会主动渡河出击。但桃豹以逸待劳,我军新丧主帅,军心不稳……此战若败,北伐军八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韩潜听着这完全不像孩童的冷静分析,背脊发凉。 “那公子以为,该如何?” “固守。”祖昭吐出两个字,“依托雍丘、陈留、谯城三地,互为犄角。深沟高垒,整顿军心。待寒冬黄河结冰,胡骑最易南下时,反设埋伏……如此,可挫其锐气。” 韩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半晌,他忽然起身,后退两步,然后深深一揖。 “公子之言,韩潜记下了。” 他知道,这些话现在说给任何将领听,都不会有人当真—一个四岁孩童的“妄言”,谁会重视? 但他信。 不仅因为这是祖昭说的,更因为这些话里透出的,是一种可怕的、洞悉战局的眼光。 “韩叔不必如此。”祖昭伸手虚扶,“我只是不想父亲的心血白费。” 次日辰时,刺史府正厅。 近百名校尉以上将领齐聚。白幡尚未撤去,气氛肃杀沉重。 冯铁立于灵前,沉声道:“使君骤逝,军中无主。今日请诸君至此,公推新任主帅。每人一票,得票多者继任,可有人异议?” 无人作声。 “那便开始。”冯铁取出一只陶瓮,“诸君将心中人选写于竹简,投入瓮中。” 将领们依次上前。 韩潜写下“祖约”二字。不是他认为祖约最合适,而是他清楚—此时若另推他人,军中必分裂。 卫策、董昭、陈校尉……多数人都写了同样的名字。 但也有例外。 那名年轻将领,写了“冯铁”。 还有几人,写了“卫策”。 投票完毕,冯铁当众倒出竹简,与卫策、董昭三人一同核计。 厅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冯铁起身,面向众人。 “共九十七票。祖约将军,六十三票。冯铁,十八票。卫策,十二票。其余散票四张。”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按约定,祖约将军得票最多,当继任豫州刺史、北伐军主帅!” “可祖约将军尚在合肥。”有人提出。 “已派快马去请。”卫策接口,“预计三日可达。这三日军务,暂由冯将军与我等共理。” 尘埃落定。 将领们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眼神闪烁。 韩潜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五日后,祖约抵达雍丘。 他四十出头,身材与祖逖相似,但眉眼间少了那份沉稳,多了几分急躁。 灵前祭拜后,他立即召集众将。 “兄长遗志,北伐中原。约既接此任,当继其志。”祖约一身素服,语气激昂,“如今军中士气如何?粮秣可足?探马可有北岸消息?” 冯铁一一禀报。 当听到桃豹军已在黄河北岸增兵时,祖约眼中闪过一道光。 “桃豹……”他喃喃道,“此人乃石勒麾下名将,若我能败之,必能振奋军心,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韩潜心头一紧。 “将军。”他上前一步,“我军新丧主帅,军心未稳。此时渡河作战,恐—” “韩将军此言差矣。”祖约摆手打断,“正因为军心不稳,才需一战振作!若龟缩不出,岂不示弱于胡虏?” “可兵法云,知己知彼—” “我意已决。”祖约斩钉截铁,“十日内整军备战。我要亲率精锐,渡河北上,与桃豹决战!” 众将面面相觑。 卫策还想再劝,冯铁却暗暗拉了他一把。 韩潜看着祖约脸上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神色,忽然想起祖昭的话—“新任主帅若急于立威,可能会主动渡河出击。” 那孩子,又说中了。 会后,韩潜匆匆回到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练字,见他神色凝重,放下笔。 “韩叔,叔父要渡河了,是么?” 韩潜点头,将会议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祖昭沉默良久。 “劝不住的。”他轻声道,“韩叔,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请命留守雍丘,护卫中军。”祖昭说,“此战若败,雍丘便是最后防线。你必须在这里。” 韩潜重重点头。 “第二……”祖昭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开始悄悄转移父亲的藏书、手稿、地图。还有暗中联络那些不赞同渡河的将领。记住,不要明面上反对叔父,但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韩潜问。 祖昭抬头看他,四岁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准备收拾残局。” 窗外,秋风呼啸。 黄河北岸,胡骑的烟尘,正在积聚。 而在雍丘城中,一个四岁孩童的布局,已经悄然开始。 第3章 抗旨渡河 太兴四年,十月初七。 朝廷的使者终于到了。 那是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旗帜鲜明,甲胄光亮,与北伐军风尘仆仆的将士形成鲜明对比。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姓王,出自琅琊王氏,任散骑常侍。 祖约率众将在雍丘城外迎接。 王使者并未下马,只在鞍上微微欠身:“祖将军,节哀。”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哀悼之意。 祖约脸色微沉,但仍抱拳道:“有劳王常侍远来。请入城。” 刺史府正厅,灵堂依旧在。 王使者在祖逖灵前草草三揖,便转身面向众将,从怀中取出诏书。 “豫州刺史府诸将听旨。” 众人跪倒。 诏书很长,先是追赠祖逖为车骑将军,谥号“烈”,赐钱百万,布千匹。言辞恳切,赞其“忠贞贯日,志清中原”。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将领的心沉了下去。 “……今北虏势大,江淮未固。着令北伐军各部,严守现有防地,不得妄动。豫州刺史祖约,当抚慰将士,固守封疆,以待天时……” “以待天时”。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八年前,朝廷也说“以待天时”。 八年后,还是这句。 祖约跪在那里,手指紧紧抠住地面。他感觉到身后将领们压抑的呼吸,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怒火和不甘。 王使者念完诏书,合上绢帛,淡淡道:“祖将军,接旨吧。” 祖约缓缓抬头。 他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卷黄绢。 许久,他伸出双手。 “臣,祖约,接旨。”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使者被安置在城中最好的宅院。 当夜,祖约在府中设宴款待。酒过三巡,王使者放下酒杯,看向祖约。 “祖将军,临行前,王丞相托我带句话。” 王丞相,王导,东晋开国元勋,琅琊王氏之首。 祖约放下筷子:“请讲。” “丞相说,祖车骑忠义,天下皆知。然北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江东初定,粮秣不丰,士民厌战。将军当以固守为先,莫要辜负朝廷期望。”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别再想着渡河了。 祖约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他忽然笑了:“王常侍,你可曾去过河北?” 王使者一愣。 “可曾见过胡骑踏破城池,屠戮百姓?”祖约继续问,声音越来越冷,“可曾见过黄河以北,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 “祖将军。” “我兄长八年来,收复谯城、雍丘、陈留,将胡虏逼回黄河北岸。如今他尸骨未寒,朝廷便让我们固守?”祖约猛地站起,“固守到何时?等到石勒彻底平定河北,百万大军南下之时么!” 王使者脸色变了:“祖将军,此言过激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什么考量?无非是怕北伐消耗粮秣,怕武人立功坐大,怕打破了你们江南士族的好日子!”祖约一掌拍在案上,杯盘震响。 厅中一片死寂。 将领们低着头,不敢作声,但眼中都闪着光。 王使者脸色铁青,也站了起来:“祖约!你这是抗旨不尊!” “末将不敢。”祖约冷笑,“旨,我接了。但仗,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 他盯着王使者,一字一句道:“王常侍回去复命,就说祖约谨遵圣谕,定会固守封疆。至于怎么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王使者拂袖而去。 当夜,使者队伍便收拾行装,次日天未亮就离开了雍丘。 没有送行,没有道别。 只有城墙上,祖约和众将冷冷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将军。”冯铁低声开口,“抗旨之罪,非同小可。朝廷若追究—” “追究?”祖约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火焰,“等我渡河击败桃豹,收复北岸数城,捷报传回建康,你看朝廷还会不会追究!” 他扫视众将:“三日后,渡河!我要让建康那些门阀看看,我祖家儿郎,不是只会守土的懦夫!” “末将领命!” 吼声震天。 韩潜没有参与这次会议。 他被派去整顿雍丘城防,理由是“确保后路稳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祖约将他排除在决策圈外。 韩潜并不争辩。 他默默巡查城墙,清点粮仓,整顿守军。但每夜回到偏院,都会与祖昭长谈。 “王使者走了。”韩潜说,“将军抗旨,三日后渡河。” 烛光下,祖昭正在看一卷兵书—那是祖逖批注过的《孙子兵法》。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惊讶。 “叔父带多少兵?” “精兵两万,战船三百艘。”韩潜顿了顿,“冯铁、卫策、董昭等主要将领都随行。城中留守的,除了我,只有几个资历浅的校尉。” “粮草呢?” “只带了十日之量。将军说,速战速决,若取胜,可就地取粮。” 祖昭放下书卷。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星辰稀疏,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十日,”他轻声重复,“叔父太急了。” “公子可有对策?”韩潜问。 这些日子,他已习惯了向这个四岁孩童请教。虽然听起来荒谬,但祖昭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可怕。 祖昭转过身。 “韩叔,我问你。如果你是桃豹,得知北伐军新丧主帅,继任者急于立功,率两万精兵渡河来攻……你会如何应对?” 韩潜沉思片刻:“诱敌深入,断其归路,围而歼之。” “正是。”祖昭点头,“桃豹是石勒麾下名将,征战二十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叔父以为他是去速战速决,实则是去送死。” 韩潜背脊发凉。 “那我们能否劝阻?” “劝不住了。”祖昭摇头,“叔父需要这场胜利来确立权威,来证明自己不输兄长。谁劝,谁就是他的敌人。”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那是黄河沿岸的详细地形图,比祖逖留下的更加精细—是祖昭这些天凭记忆补充的。上面标注了每一处渡口、浅滩、丘陵、密林。 “韩叔,你看。”小小的手指点在图上,“这里是黄河南岸的主要渡口。叔父必从此处渡河。渡河后,他会直扑桃豹大营所在的枋头。” 手指移动,划过一片丘陵地带。 “但这里,距渡口三十里,有一片丘陵谷地,两侧高,中间低,形如口袋。若桃豹在此设伏……” 韩潜倒吸一口凉气。 那地形,他熟悉。当年随祖逖北上时,曾经过那里。若真被伏击,两万大军恐难脱身。 “公子,我当立即禀报将军!” “他不会信的。”祖昭按住韩潜的手,“叔父现在听不进任何‘危言耸听’。韩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劝阻,而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应败军,守住雍丘,保住北伐军的根基。”祖昭眼中闪过冷光,“还有,准备在叔父兵败后,稳住军心。” 韩潜怔怔看着眼前的孩子。 四岁的脸庞,稚嫩却坚毅。那双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公子,”韩潜声音发颤,“你究竟……” “我是父亲的儿子。”祖昭打断他,语气平静,“这就够了。” 沉默良久。 韩潜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请公子示下。” 接下来的两天,韩潜以“加固城防”为名,做了几件事。 第一,秘密将祖逖留下的所有手稿、地图、兵书,以及重要文书,转移出刺史府,藏入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窖。 第二,暗中联络那几个留守的年轻校尉。他们都是祖逖提拔的寒门子弟,对祖约并不心服。韩潜没有明说,只暗示“将军渡河,胜负难料,我等当做好万全准备”。 第三,以“防备胡骑绕道偷袭”为由,在雍丘以北二十里外的险要处,设置了三处哨卡和一处临时营寨。每处留兵五百,囤积粮草箭矢。 这些动作,都在祖约渡河准备的热闹掩护下,悄然进行。 无人察觉。 或者说,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渡河北上的两万大军身上。 十月初十,晨。 黄河岸边,战船密布。 两万将士肃立,玄色战旗在秋风中翻卷。祖约一身明光铠,立于帅船船头,腰佩祖逖留下的长剑。 他望着对岸,眼中燃烧着火焰。 这一战,他要证明自己。 证明他不输兄长。 证明祖家,仍有顶梁之柱。 “擂鼓!”祖约拔剑高呼。 战鼓轰鸣,声震河川。 第一批战船离岸,破开浑浊的河水,向北驶去。 岸上,韩潜率留守将士列队送行。 他望着祖约的背影,想起祖逖临终前的嘱托—“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祖约真心北伐么? 真心。 但他太急,太想证明自己。 而这急,会害死多少人? 韩潜不敢想。 帅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北岸的晨雾中。 两万大军,陆续渡河。 至午时,最后一船离岸。 黄河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浪拍岸,声声如泣。 韩潜转身回城。 登上城墙时,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箭楼旁,正望着北方。 是祖昭。 “公子。”韩潜走近,“风大,回屋吧。” 祖昭没有动。 他望着对岸,许久,轻声说:“韩叔,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北伐军的……劫数。” 韩潜浑身一震,猛地望向北方。 北方的晨雾正在散去,但更远处,又升起了新的烟尘。 滚滚如狼烟。 祖昭转身,拉了拉韩潜的衣角。 “韩叔,该做我们的事了。” 他小小的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从今天起,每一刻都很重要。” “因为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风更大了。 吹动城墙上的战旗,猎猎作响。 像是在哀鸣。 第4章 血染坞坡 祖约渡河的第三日午后,第一匹报马冲回了雍丘。 那骑士浑身是血,左臂耷拉着,刚奔到城门口就摔下马来。守军认出了他——是祖约的亲卫队正,姓赵。 “急报……急报……”赵队正被抬到韩潜面前,气息微弱,“将军……中伏了……在坞坡……” 韩潜心头剧震。 坞坡。 那个地方,祖昭在地图上指给他看过。 “何处中伏?军情如何?”韩潜蹲下身急问。 “渡河后……直扑枋头……途中遇小股胡骑,一战击溃……将军以为敌军怯战,催军急进……”赵队正每说一句,嘴角就溢出血沫,“至坞坡谷地……两侧丘陵……忽然箭如雨下……” 他抓住韩潜的甲袖,眼睛瞪得滚圆:“是桃豹……主力都在那里……我们被围了……” 话未说完,人已昏死过去。 韩潜猛地站起。 “传令!所有留守将士,即刻登城备战!哨卡营寨,加强警戒!再派快马往陈留、谯城,告知军情,请求戒备!” 命令一道道传下。 雍丘城顿时紧张起来。留守的两千余将士全副武装登上城墙,弓弩上弦,擂木滚石备齐。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韩潜安排好防务,匆匆赶回偏院。 祖昭正在院中沙盘前—那是他让韩潜做的简易黄河地形沙盘,用泥土和木块堆成。此刻,小小的手指正点在“坞坡”的位置。 “韩叔,消息到了?” “到了。”韩潜声音发干,“坞坡中伏,被围。” 祖昭点点头,脸上没有意外。他拿起代表北伐军的小木块,放在坞坡谷地中央,又拿起十几个代表后赵军的小石块,密密麻麻围在四周。 “叔父会突围。”祖昭说,“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兵力耗尽,或找到生机。” “公子认为能突出来么?” 祖昭沉默片刻。 “能。”他说,“但能出来的,不会多。” 他抬头看韩潜:“韩叔,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立即派人沿黄河搜寻渡船。大战一起,必有败兵散卒南逃,需要船接应。” “已在安排。” “第二,准备医官、药物、绷带。不止雍丘城内,城外隐蔽处也要设医疗点。败兵若被胡骑追击,不敢直接回城。” 韩潜心头一凛:“是。” “第三,”祖昭顿了顿,“准备接应叔父时,不要开城门。” “什么?”韩潜愕然。 “若胡骑追得太紧,开城门就是放敌人进来。”祖昭语气冷静得可怕,“用吊篮,用绳索,放他们上城墙。城门绝不能开。” 韩潜看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残忍。 这是最清醒的决断。 “我明白了。” 坞坡,血战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 这片东西宽三里、南北长五里的谷地,成了两万北伐军的牢笼。四周丘陵上,后赵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粗粗估算,不下四万人。 桃豹用兵,向来狠辣。 他故意放小股骑兵诱敌,将祖约大军引入谷地,然后伏兵尽出,封死前后出口。更毒的是,他在谷地唯一的水源—一条小溪上游,撒了腐尸,污染了水源。 北伐军断水了。 第一夜,祖约组织第一次突围。 冯铁率三千精兵,猛攻东侧谷口。激战两个时辰,杀敌千余,但后赵军援兵源源不断,冯铁身中三箭,被迫撤回。 损失约五百人。 第二日黎明,第二次突围。 卫策领两千骑兵,试图从北坡薄弱处撕开口子。冲至半山腰,遇绊马索、陷马坑,骑兵大半坠马。后赵弓箭手居高临下,箭如飞蝗。 损失八百骑,卫策重伤。 第三次,董昭率步卒掘地道,想从地下潜出。掘至半夜,后赵军灌入烟熏,三百士卒窒息而死。 第四次,祖约亲自带队夜袭。初时得手,连破三道营栅,但桃豹早有准备,预设火油沟渠,大火一起,突围部队反被包围。亲卫拼死保护,祖约才杀回谷中。 四次突围,皆告失败。 但损失不算大,累计不过两千余人。 北伐军主力尚在,士气却已濒临崩溃。 断水第二日,士卒开始杀马饮血。山谷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第三日,祖约召集众将。 临时搭建的军帐内,将领们个个带伤,面色灰败。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祖约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今日,集结所有兵力,从南谷口强突。那是回黄河渡口最近的路,只要能突出去,就有生机。” 冯铁包扎着肩伤,低声道:“将军,桃豹必在南谷口布下重兵。硬冲,恐怕……” “不冲,就是死!”祖约猛地拍案,“断水三日,军心已乱。再拖下去,不用胡虏来攻,我们自己就垮了!” 众将沉默。 他们知道祖约说得对,但也知道,这最后一次突围,将是赌上一切的搏命。 “去准备吧。”祖约缓缓起身,抽出佩剑,“午时三刻,全军冲锋。我亲自断后。” “将军不可!”众将急道。 “我意已决。”祖约看着他们,眼中第一次露出愧疚之色,“是我轻敌冒进,害了大家。这断后之事理当由我来。” 帐中一片沉寂。 许久,冯铁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断后。”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将领们纷纷跪倒。 祖约眼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便同生共死!” 午时三刻。 谷中残余的一万八千北伐军,集结成锋矢阵型。 最前方是重甲步兵,持大盾长矛。其后是弓弩手,箭矢已所剩无几。两翼是仅存的千余骑兵,马匹大多已杀,骑手改为步战。 祖约立于阵前,甲胄残破,但脊背挺直。 “儿郎们!”他嘶声高喊,“前面是胡虏,后面是死路。冲出去,才能活!冲出去,才能回江南见爹娘妻儿!” “杀!” 吼声震天。 大军开始冲锋。 南谷口宽约百丈,此刻已被后赵军用鹿角、栅栏、土垒层层封锁。栅栏后,弓箭手密密麻麻,粗估不下五千。 桃豹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冲锋的北伐军。 “放箭。” 令旗挥下。 第一波箭雨腾空,黑压压如蝗群。 北伐军举盾抵挡,但箭矢太密,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冲锋阵型开始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祖约在阵中怒吼。 距离栅栏还有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忽然,地面塌陷。 冲在最前的数百重步兵,掉进了早就挖好的陷坑。坑底密布尖木,惨叫声瞬间响起。 “有陷坑!绕开!”冯铁急喊。 但冲锋之势已起,难以转向。后续部队要么绕行,要么试图搭人桥过坑,速度大减。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北伐军如割麦般倒下。 “将军!冲不过去!”卫策拖着伤腿奔来,肩头又中一箭。 祖约眼睛红了。 他看见儿郎们成片倒下,看见那些跟随兄长八年的老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亲卫队!随我来!” 祖约带着最后五百亲卫,绕过陷坑,直扑栅栏。 他们要用手,用刀,用身体,撕开一道口子。 箭矢如雨。 亲卫一个个倒下。祖约肩头、大腿连中三箭,但他不管不顾,冲到栅栏前,挥剑猛砍。 “助将军!” 冯铁、董昭率部跟上。 众人合力,终于砍倒一段栅栏。 缺口出现了! “冲出去!”祖约狂吼。 北伐军如决堤之水,从缺口涌出。 但桃豹的杀招,这才真正开始。 栅栏外,是三千重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铁蹄踏地,震得山谷轰鸣。 重骑兵冲锋。 刚从缺口挤出的北伐军士卒,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铁骑冲散。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弯刀削飞手臂。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结阵!结阵!”祖约目眦欲裂。 但败势已成,军令无法传达。士卒们本能地逃窜,又被骑兵从侧面、背面追杀。 冯铁为护祖约,被三骑同时冲撞,胸骨尽碎,当场战死。 卫策率残兵试图重组防线,被一箭射穿咽喉。 董昭双腿被马蹄踏断,仍挥刀砍马腿,最终被乱矛刺死。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北伐军尸横遍野。 祖约被亲卫强行拖走,且战且退。回头望去,谷口已成修罗场,跟随他渡河的两万儿郎,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千。 而追兵,仍在身后。 “去渡口……去渡口……”祖约喃喃道,神智已有些恍惚。 残兵败将一路南逃。 身后,胡骑的追杀如影随形。 黄河渡口,尚有百余艘战船留守。 当祖约带着两千余残兵奔至河岸时,守船的校尉惊呆了。 “将军……这……” “开船!快开船!”祖约嘶吼。 士卒们蜂拥上船,争抢位置。有人被挤落水,有人为夺船位拔刀相向。 败军之相,一览无余。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胡骑已追至岸边。 箭矢飞射而来,船上又落下数十人。 祖约瘫坐在船头,望着北岸。 那里,还有来不及上船的数百士卒,正被胡骑围杀。惨叫声顺风传来,刺入耳中。 更远处,坞坡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后赵军在焚烧尸体。 两万北伐军,八年来转战中原的百战精锐,一朝尽丧。 祖约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如鬼泣。 笑着笑着,呕出一口黑血。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北伐军……” 他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残船陆续靠上南岸。 韩潜早已率军在渡口接应。 当他看到船上那些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败兵时,心沉到了谷底。 “快!医官!担架!” 士卒们被抬下船,轻伤的搀扶,重伤的紧急救治。 祖约被抬到韩潜面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将军……”韩潜单膝跪地。 祖约缓缓睁眼,看了他许久,才认出是谁。 “韩潜……”他声音细如游丝,“我军……还剩多少?” 韩潜沉默片刻:“陆续逃回的,约两千余人。还有一些散卒,正在沿河收拢。” “两万……变两千……”祖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冯铁、卫策、董昭……都战死了。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将军保重身体。”韩潜低声道,“雍丘已备好,请将军入城休养。” “入城,”祖约忽然睁开眼,抓住韩潜的手,“韩潜,我对不住兄长,对不住北伐军。这残局,就拜托你了。” “将军。” “我无颜再为帅。”祖约惨笑,“等我伤好些……自会上表请罪。这期间军务,由你暂领。”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韩潜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秋风呼啸,卷起河岸沙尘。 残阳如血,染红半条黄河。 远处,最后一批败兵互相搀扶着走来,个个衣甲残破,神情麻木。 更远处,北岸烟尘未散。 八年来,祖逖一手打造的北伐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韩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传令,所有将士入城。城门不开,用吊篮上墙。城外设三处医疗营,伤兵分送救治。” “再传令陈留、谯城:雍丘戒严,各部坚守,谨防胡虏渡河追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 韩潜最后望向北方。 他想起祖昭的话—“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孩子,又说中了。 而现在,更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如何收拾这残局? 如何保住北伐军最后的根基? 如何面对朝廷的问责? 还有……那个四岁却看透一切的孩子,在这场劫难之后,又将走向何方? 韩潜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此刻压着千钧重担。 夜色降临。 雍丘城头,火把次第亮起。 照亮了城墙,也照亮了城下那些蹒跚而来的、血染的身影。 这场渡河北伐,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了。 第5章 新任主帅 太兴四年,十月廿三。 距离坞坡惨败已过去十日,雍丘城中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伤兵挤满了临时征用的民宅和军营,医官日夜奔走,绷带药物依旧紧缺。能战的兵士只剩四千余人,且大多带伤,士气低迷得可怕。 祖约闭门不出,据说伤势反复,时昏时醒。 韩潜代掌军务,每日巡视城防,安抚士卒,调配粮草,眼眶深陷,声音嘶哑。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朝廷的第二批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人不多,只有三十余骑,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文官,姓刘,出自彭城刘氏,任中书侍郎。但更重要的是他另一个身份,王导的门生故吏。 这意味着,他带来的是王导,乃至整个朝廷中枢的态度。 韩潜率众将出城迎接。 刘使者下马,态度比上次的王常侍温和许多。他先对祖逖灵位郑重祭拜,然后才转向众人。 “诸君辛苦了。”他拱手道,目光扫过将领们疲惫的脸,“朝廷已知坞坡之事,丞相甚为痛心。” 韩潜心头一紧。 痛心?恐怕是震怒吧。 但刘使者接下来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北伐军八年来浴血奋战,收复失地,功在社稷。此番渡河失利,虽有轻敌冒进之失,然将士忠勇,天地可鉴。”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诏书,“豫州刺史府诸将听旨。” 众人跪倒。 诏书内容不长,但字字如锤。 “豫州刺史祖约,轻敌冒进,致丧师辱国,本应严惩。然念其兄祖逖忠烈,其本人亦有悔过之心,着免去豫州刺史之职,暂留军中,戴罪立功。” 祖约没有被一撸到底。 这已是极大的宽宥。 “北伐军不可一日无帅。”刘使者继续念,“着令原北中郎将韩潜,接任北伐军主将,总领雍丘、陈留、谯城三地军务,授平虏将军,秩两千石。” 韩潜浑身一震。 “另,朝廷已任命侍中戴渊,为征西将军、司州刺史,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节制北伐军。韩潜所部,需听戴将军调遣,共御胡虏,固守江淮。” 诏书念完,全场寂静。 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祖约免职但不离军,韩潜升任主将但由戴渊节制,这安排,精妙得让人心惊。 刘使者收起诏书,看向韩潜:“韩将军,接旨吧。” 韩潜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臣,韩潜,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但掌心已渗出冷汗。 接风宴设在刺史府。 菜肴简陋,酒也只是寻常浊酒。但刘使者并不介意,反而主动举杯。 “韩将军,诸君,刘某此行,除宣旨外,还带来丞相几句话。” 众人放下酒杯。 “丞相说,北伐军是国之干城,不可因一败而自弃。朝廷虽无力大举北伐,但绝不会坐视胡虏南下。粮草、军械、药品,已在调运途中,半月内可至雍丘。” 韩潜心头一松。 有了朝廷补给,城中困境可解大半。 “丞相还说,”刘使者看向内室方向,那里是祖约养伤之处,“祖车骑忠义昭昭,其弟虽有失,然不可苛责过甚。留他在军中,是望他能知耻后勇,将功赎罪。” 这话说得很体面。 但韩潜听出了弦外之音,朝廷不想逼反北伐军。 坞坡惨败,两万精锐尽丧,若此时严惩祖约,难保不会激起兵变。而留祖约在军,升韩潜为主将,再派戴渊节制,既安抚了军心,又分了兵权,还确保了朝廷对这支军队的控制。 一石三鸟。 “刘某在雍丘停留三日。”刘使者最后道,“韩将军若有难处,可直言。朝廷能助的,必当尽力。”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韩潜送走使者,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秋风萧瑟,吹得他衣袍猎猎。 “韩叔。”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潜转身,看见祖昭披着件过大的外袍,站在廊下。小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 “公子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祖昭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朝廷的旨意,是好事。” 韩潜苦笑:“好事?我资历浅,骤升主将,军中未必服气。戴渊将军来节制,兵权又被分去大半。这算什么好事?” “因为朝廷不想逼反北伐军。”祖昭说,语气很认真,“坞坡惨败,两万精锐没了。如果这时候朝廷再严惩叔父,夺了北伐军的根基,将士们会怎么想?” 韩潜怔住。 “他们会觉得,朝廷不念旧功,凉薄寡恩。万一有人煽动,兵变都有可能。”祖昭继续道,“可现在,叔父免职但留军,是给北伐军留了面子。韩叔你升主将,是告诉将士们,朝廷还会用北伐军的人。至于戴渊将军节制……”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是朝廷必须做的。一支军队,不能完全不听朝廷号令。但戴将军人在建康,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前线。这段时间,韩叔你可以整顿军务,收拢人心。” 四岁的孩子,说得条理清晰。 韩潜听着,心中惊涛骇浪。 这些话,他自己也能想到,但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依旧震撼。 “公子,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祖昭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父亲留下的书里,有很多故事。我看多了,就懂了。”他声音轻了些,“韩叔,接旨是对的。现在北伐军需要朝廷的粮草,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韩潜看着祖昭,忽然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可怕的特质。他能在最混乱的局面中,看到最关键的那条线。 “我明白了。”韩潜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放心,我会稳住局面。只是……” “只是军中有人不服?”祖昭接话。 韩潜点头。 他资历不如冯铁、卫策、董昭,如今那三人都战死了,但军中还有不少老资格的校尉、都尉。这些人跟随祖逖多年,未必看得上他。 “韩叔可以这样做。”祖昭想了想,说,“第一,明日召集所有将领,公开宣读圣旨。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下主将印信。” “这是为何?” “名正,才能言顺。”祖昭认真道,“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朝廷任命你为主将,不是你自己争的。” 韩潜眼睛一亮。 “第二,宣读圣旨后,立即宣布三件事。阵亡将士抚恤翻倍,伤兵优厚治疗,所有士卒军饷补发三个月。” “可粮草还未到。” “所以要‘宣布’。”祖昭说,“话先说出去,人心就稳了。等朝廷粮草到了,再兑现。将士们知道有盼头,就不会乱。” 韩潜深吸一口气。 这手段,老辣得不像孩童。 “第三,”祖昭声音轻了下来,“去探望叔父。带着圣旨去,告诉他朝廷的宽宥,也告诉他……你现在是主将了。” 韩潜心头一紧:“这……” “必须去。”祖昭看着他,“叔父虽然战败,但在军中还有旧部。你若不去,显得倨傲;你若去,显得敬重。而且,你要亲口告诉他,你会照顾好北伐军,照顾好我。” 韩潜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好。” 次日一早,韩潜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在刺史府正厅集会。 刘使者也到场观礼。 厅中站了三十余人,大多带伤,神色疲惫中带着审视。有人眼神冷漠,有人面露不服,也有人眼中透着期盼。 韩潜立于主位,面前案上放着平虏将军印绶。 刘使者当众宣读圣旨。 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念完后,韩潜上前,双手接过印绶,然后转身面向众将。 “韩某不才,蒙朝廷信任,委以此任。”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知道,军中有人不服。论资历,我不如冯将军、卫将军、董将军;论战功,我不如诸位血战多年的老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今日,韩某在此立誓:我接此印,不为权位,只为继承祖车骑遗志,保住北伐军这面旗!” 他举起印绶。 “从今日起,阵亡将士抚恤,翻倍发放。伤兵治疗,优先供给。所有士卒,补发三个月军饷。阵亡将领家眷,北伐军供养终身!” 厅中寂静一瞬,随即嗡然。 “韩将军此言当真?”一名老校尉颤声问。 “当真。”韩潜斩钉截铁,“朝廷粮草半月内便到,届时立即兑现。若有半句虚言,韩某自刎谢罪!” 众将神色动容。 抚恤、军饷,这是最实在的东西。坞坡惨败后,军中人心惶惶,怕的就是朝廷不管他们,怕的就是成了弃子。 现在韩潜当众承诺,至少给了他们希望。 “此外。”韩潜继续道,“我已上书朝廷,为冯铁、卫策、董昭三位将军请功追赠。他们为国捐躯,不能白死。”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冯铁三人战死,军中老部下无不悲痛。如今韩潜主动为他们请功,这份情义,将领们记下了。 “最后,”韩潜声音提高,“从今日起,全军整编。老弱伤重者,转入后勤;能战者,重编建制。我们要在雍丘站稳,要守住祖车骑收复的每一寸土地!” “谨遵将军号令!” 将领们齐声抱拳。 这一次,声音多了几分真诚。 刘使者在旁看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这个韩潜,不简单。 午后,韩潜带着圣旨,来到祖约养伤的院落。 亲卫通报后,韩潜独自入内。 屋中药味浓重,祖约靠坐在榻上,脸色蜡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见韩潜进来,他眼神复杂。 “韩将军。”祖约声音沙哑,“不,现在该叫韩主将了。” 韩潜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圣旨。 “末将永远是祖将军的部下。”他沉声道,“此来,一是禀报朝廷旨意,二是请将军安心养伤。” 祖约接过圣旨,展开看了许久。 “免职留军……戴罪立功……”他喃喃重复,忽然惨笑,“朝廷这是给我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朝廷宽宥,是念在车骑将军的功勋,也是念在北伐军八年的血战。”韩潜抬头,“将军,末将今日接任主将,实属无奈。北伐军不能散,这是车骑将军的心血,也是万千将士的家。” 祖约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 “起来吧。” 韩潜起身。 “你做得对。”祖约将圣旨放在一旁,“当众承诺抚恤军饷,稳定军心;为冯铁他们请功,收拢老将;整编军队,重振旗鼓……这些,我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 “我太急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比兄长差……结果害死了两万儿郎。” “将军。” “你不必安慰我。”祖约摆手,“这罪,我认。从今往后,军中事务,你全权处置。我这把骨头,还能提刀杀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这话,是真心交出兵权了。 韩潜心头一松,抱拳道:“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还有……”祖约看向门外,“昭儿那孩子,你多费心。兄长就这点骨血,不能有闪失。”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 祖约点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韩潜知道他累了,行礼退出。 走出院落时,夕阳西斜。 他忽然想起祖昭的话—“现在北伐军需要朝廷的粮草,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其他的……以后再说。” 是啊,以后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雍丘,收拢人心,等待朝廷补给。 至于戴渊的节制,至于朝中的博弈,至于未来的路…… 一步步来。 韩潜深吸一口气,朝城防走去。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整编军队,布置防务,安抚伤兵,调配粮草……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一个四岁的孩子,正看着沙盘上的黄河两岸,眼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思。 他知道,暂时的安稳只是表象。 桃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后赵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 第6章 雍丘决断 太兴四年,十月末。 雍丘城头的白幡换成了玄旗,韩潜的将旗在朔风中第一次独自飘扬。但城中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反而更加沉重了。 粮仓见了底,伤兵营日日抬出尸体,而最让韩潜揪心的,是每日从北岸陆续逃回的零星败兵带来的消息。 “将军,北岸还有咱们的人。”斥候队长单膝跪在堂下,声音沙哑,“散在各处坞堡、山林,约莫还有两三千。后赵游骑正在清剿,每日都有弟兄被杀。” 堂中诸将沉默。 这些败兵,大多是坞坡突围时被冲散的。他们熟悉北岸地形,躲在黄河与汴水之间的丘陵地带,靠挖野菜、捕鱼维生,但入冬后,生存会越来越难。 “救,还是不救?”韩潜环视众人。 一名老校尉叹道:“将军,城中粮草只够十日,船只有限,怎救?况且桃豹大军就在北岸,万一中伏……” “可那是咱们的弟兄。”年轻些的将领忍不住道,“难道眼睁睁看他们死在北岸?” 争论声起。 韩潜抬手止住。他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地图旁,手指点在雍丘位置。雍丘在开封东南约五十里,北距黄河尚有百余里。北岸的败兵,大多散落在黄河与汴水之间的地带。 “救。”韩潜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但要讲方法。” 他转身下令:“第一,从今日起,每日黄昏派小船沿河接应。小船目标小,不易被发觉。接回的人,先安置在城外营寨,甄别身份后再入城。” “第二,传令陈留、谯城:凡有败兵南归,一律接收,给予口粮,登记造册后送至雍丘整编。” “第三—”韩潜顿了顿,“我亲自带三百精兵,乘十艘快船,三日后夜渡黄河,接应一批被困在汴水河口附近的老兵。” “将军不可!”众将急劝。 “我必须去。”韩潜看着地图上汴水汇入黄河的那一点,“那里有冯铁将军旧部百余人,都是跟随祖车骑八年的老兵。他们派人泅水送来信,说愿死战断后,掩护其他弟兄南撤。” 他声音沉了下去:“这样的兵,不能寒了心。” 偏院里,祖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用炭笔在木板上画黄河沿岸的坞堡分布图。 “韩叔要夜渡?”他抬起头,小脸上眉头微皱。 韩潜点头:“我需亲自去,方能稳住军心。” 祖昭放下炭笔,走到沙盘前。这沙盘比之前更精细了,黄河、汴水、济水、雍丘、陈留、谯城,甚至北岸几个主要坞堡,都一一标出。 “韩叔,你看。”小小的手指点在汴水河口,“这里水势复杂,岔道多,利于小船隐蔽。但桃豹既知北岸有残兵,必在要道设伏。” 他抬起头:“韩叔若去,需做三件事。” 韩潜蹲下身:“公子请讲。” “第一,明面上大张旗鼓征集渡船,做出要大规模接应的姿态,吸引桃豹主力注意。” “第二,暗地里准备十艘轻便快船,船身涂黑,桨橹包布,每船只带三十人。不走主河道,走汴水下游的废弃岔道。” “第三,约定火光信号。接应到人后,在下游十里处点火三堆,城内见信号,立即派船队佯攻上游渡口,牵制敌军。” 韩潜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计策虚实结合,既大胆又谨慎。 “还有……”祖昭声音轻了些,“韩叔见到那些老兵,要告诉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祖昭看着韩潜,“北伐军还没散,韩将军在,雍丘在,家就在。” 韩潜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三日后,夜。 黄河之上,月隐星稀。 十艘黑船如幽灵般滑入汴水下游一条几乎被芦苇掩埋的岔道。船身紧贴河岸阴影行进,桨橹入水无声。 韩潜蹲在首船船头,一身黑甲,腰佩环首刀。身后三十名精兵,个个眼神锐利。 这是祖逖当年组建的“夜不收”,专司侦察、夜袭。坞坡之战时,他们因在外探查敌情,侥幸躲过一劫,如今成了韩潜手中最锋利的刀。 船行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弱火光,三堆篝火,呈品字形。 那是约定的信号。 韩潜抬手,船只靠岸。 岸边芦苇丛中,钻出数十个黑影。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兵,姓陈,原是冯铁麾下的队正。他见到韩潜,眼眶瞬间红了。 “韩将军,您真的来了。” “陈队正,受苦了。”韩潜扶住他,“弟兄们都在?” “都在,一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少。”陈队正回头低喝,“都出来!” 芦苇丛中,陆续走出百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中兵器握得紧紧,眼神依旧凶悍。 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上船。”韩潜不多话,“快。” 众人迅速登船,十艘船几乎满载。就在最后一船离岸时,北岸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火把如龙,正向这边移动。 “胡虏发现了!”有人低呼。 韩潜冷静下令:“按计划,向下游撤。放漂流火把!” 士兵将预先准备的数十支火把点燃,放入主河道。火把顺流而下,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北岸胡骑果然被吸引,沿河追赶。 而十艘黑船,则悄无声息地驶入另一条岔道,借芦苇掩护,向南岸迂回。 一个时辰后,船队安全抵达南岸预定地点。 几乎同时,雍丘方向上游渡口,火光冲天,杀声隐约传来—那是城中派出的佯攻船队,准时发动了牵制攻势。 韩潜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名老兵登上南岸土地。 那老兵跪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捂在胸口,浑身颤抖。 回家了。 接回老兵的消息,次日传遍雍丘。 韩潜亲自将这一百三十七人编入“夜不收”,赐双份口粮,许他们休整三日。这些老兵跪地泣拜,誓死效忠。 军心为之一振。 但韩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十一月初三,朝廷承诺的粮草第一批运到。只有预期的一半,且多是陈米。押运官私下告诉韩潜:戴渊将军已从建康出发,不日将抵达合肥。 “戴将军到合肥后,会召将军前去述职。”押运官说得委婉,“届时军务调度、粮草分配,都需戴将军钧旨。” 韩潜点头,心中了然。 戴渊一来,北伐军的自主权,就要大打折扣了。 更棘手的是祖约的态度。 这些日子,祖约伤势渐愈,开始出门走动。他不再过问军务,但每每见到韩潜提拔将领、整编部队,眼神总有些复杂。 这日午后,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部队,祖约忽然来了。 他穿着常服,背着手,看着场中操练的士卒。 “韩将军治军有方。”祖约淡淡道,“这些兵,比我带时精神多了。” 韩潜忙道:“都是将军打下的底子。” 祖约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夜渡黄河,接回了冯铁的旧部?” “是。” “冒这么大险,值得么?”祖约转头看他,“一百多人,于大局无补,万一你出了事,北伐军怎么办?” 韩潜沉默片刻,道:“末将以为,救一人,则全军知将军不弃卒。今日救一百,明日便有千人归来。人心若散了,纵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祖约盯着他,良久,长叹一声。 “兄长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转过身,“你好自为之吧。” 望着祖约离去的背影,韩潜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当夜,韩潜召来几名心腹将领。 “戴渊将军将至,朝廷节制在即。”他开门见山,“北伐军未来如何,诸位可有想法?” 众人沉默。 一名将领低声道:“将军,戴渊虽有名望,但毕竟是江南士族,不懂河北战事。若他强令我军弃守前沿,退保江淮,该如何是好?” “还有粮草。”另一人接话,“如今朝廷供给,日后都要经戴渊之手。他若克扣,或分配不公,我军如何生存?” 问题一个个抛出,个个沉重。 韩潜听完,缓缓道:“戴将军奉旨节制,我等自当遵从。但北伐军八年来血战得来的防线,一寸也不能退。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从今日起,全军加紧屯田。雍丘、陈留、谯城三地,凡有闲田,皆分给将士家属耕种,来年春收,要能自给三成粮草。” “另,派人暗中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主。告诉他们,北伐军仍在,愿继续互市,以布匹盐铁换他们的粮食皮毛。” “还有—”韩潜声音压低,“挑选机敏士卒,训练为信使。日后与戴将军联络,所有文书往来,需有我们的人亲眼见证,以防有人从中作梗。”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 将领们领命而去后,韩潜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低声自语,“但愿能守住您留下的基业。” 窗外,寒风呼啸。 雍丘城头,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合肥方向,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坐在油灯下,在一卷绢帛上画着什么。 那是黄河以北的山川地势图。 图上标注着后赵各军镇的兵力、将领性格、粮道走向。 有些信息来自祖逖的手稿,有些来自逃回老兵的口述,还有些……仿佛凭空出现在他脑中。 祖昭画得很专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 戴渊的到来,只是一个序幕。 北伐军的命运,江东朝廷的猜忌,后赵的威胁,都将在这座雍丘城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在这张网中,找到那条生路。 那条通往北岸的路。 第7章 改元永昌 太兴四年十一月,建康诏令传至雍丘:改元永昌。 年号更替的文书送到韩潜案头时,他正为另一件事发愁。军中存粮,只够七日了。 “永昌,”韩潜放下诏书,苦笑,“但愿真能长安。” 堂下诸将无人接话。改元换不来粮草,这个道理谁都懂。 “朝廷第二批粮草何时到?”韩潜问军需官。 “禀将军,押运队三日前已出建康,但……”军需官声音渐低,“戴渊将军已至合肥,传令沿途粮草皆需经他核验方可北运。这一耽搁,怕是还要半月。” 半月。 军中已有士卒开始每日两餐稀粥,伤兵营的药物更是捉襟见肘。若等半月,怕是还没等来粮草,军心就先溃了。 “将军。”老校尉陈嵩起身抱拳,“雍丘城外尚有闲田,不如让轻伤士卒及将士家眷开垦,种些冬麦菜蔬,或可应急。” “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将领摇头,“种下去,收成也要来年春末。” 争论声又起。 韩潜抬手制止。他目光扫过堂下这些跟随祖逖多年的面孔,忽然问道:“陈留、谯城两地,存粮如何?” “陈留稍好,约有二十日存粮。谯城最紧,已开始向百姓借粮。” 韩潜沉吟片刻:“传令,从陈留调三分一存粮至雍丘。谯城不动,但准其向民间平价购粮,记入军需账目,来年以盐铁抵偿。” “将军,这……”有人欲言又止。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韩潜起身,“戴渊将军既已至合肥,我明日便启程前去拜见。一来述职,二来催粮。军中事务,暂由陈嵩代掌。” 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离开雍丘? “将军,戴渊乃朝廷所遣,若他强留将军,或另委他人来掌军……”陈嵩低声道出担忧。 “所以我只带二十亲卫,轻装简从。”韩潜看向众人,“若我十日未归,便由陈嵩暂代主将,祖约将军辅之。全军固守,不得妄动。” 这是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 堂中一片沉寂。 偏院里,祖昭正裹着厚袄,在炭盆边瑟瑟发抖。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四岁的身体对严寒几乎毫无抵抗力,即便韩潜让人多送了两床被褥,他依旧手脚冰凉。 “公子,喝点热汤。”老仆端来一碗菜粥,里面飘着零星油花。 祖昭接过,小口小口喝着。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身子才稍稍暖和些。 他想起前世的暖气空调,想起羽绒服暖宝宝,那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就是上辈子的事。 “公子。”韩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祖昭抬头,看见韩潜一身戎装,披风上还沾着寒气。 “韩叔要出门?”祖昭问。 韩潜点头,在炭盆边坐下:“我去合肥见戴渊将军,催粮。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回来。” 祖昭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韩叔,戴渊是王导的人。”他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王导让刘使者来安抚我们,却又派戴渊来节制,这是软硬兼施。” 韩潜一愣。 四岁孩子能说出“软硬兼施”这个词,已够惊人。更惊人的是,这话直指要害。 “公子觉得,我此去该如何应对?”韩潜不由问道。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模样倒真像个认真思考的孩子。 “韩叔要恭敬,但不能卑微。”他慢慢说,“戴渊问军情,如实答,但不要说军中缺粮缺药。要说……将士用命,唯缺朝廷信任。” “为何?” “因为缺粮是事实,但说出来像是讨要。缺信任才是要害。”祖昭眨了眨眼,“父亲说过,朝廷不怕我们要粮,怕的是我们要权。” 韩潜心中震动。 这话,祖逖确实说过。那是在一次酒后,祖逖拍着案几苦笑:“北伐难,难不在胡虏,在建康。他们宁可我们缺粮,也不愿我们坐大。” “还有……”祖昭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祖逖的遗物,“韩叔把这个带上。” “这是车骑将军……” “戴渊若见过父亲,必认得此物。”祖昭将玉佩塞进韩潜手里,“他看到玉佩,就会想起父亲,想起北伐军是为什么存在的。” 韩潜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孩子,并非只有早慧。那份对人心、对时局的洞察,仿佛与生俱来。 “公子放心,我记下了。”韩潜起身,深深一揖。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炭盆火光映着祖昭的小脸,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像藏着很深的东西。 次日黎明,韩潜带着二十亲卫出城。 马蹄踏碎晨霜,向南而去。从雍丘到合肥,约四百里,沿途多是旷野荒村。八年来,这片土地反复拉锯,百姓或死或逃,十室九空。 韩潜一路所见,满目疮痍。 第三日晌午,途经一处荒村时,亲卫队长忽然勒马。 “将军,有动静。” 韩潜抬手,众人静听。 风中传来隐约的哭泣声,还有呵斥、鞭响。声音来自村中破庙方向。 “去看看,小心。” 亲卫队长带五人摸去,片刻后返回,脸色难看。 “是流民,大约三四十人,躲在庙里。有一伙溃兵,约十来个,正抢他们最后一点粮食。” 溃兵? 韩潜眼神一冷:“拿下。” 二十亲卫如狼似虎扑进破庙。那伙溃兵本就心虚,见是正规军装束,大半跪地求饶,只有两个顽抗,被当场格杀。 庙中流民跪了一地,个个面黄肌瘦。为首的是个老者,颤巍巍磕头:“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韩潜下马,扶起老者:“老丈从何处来?” “北岸,白马津。”老者老泪纵横,“胡虏占了渡口,杀人抢粮,我们渡河逃过来,本想投奔雍丘的祖将军,谁知……” 他说不下去了。 韩潜心中沉重。白马津在黄河北岸,距雍丘百余里。这些百姓能逃到这里,已是九死一生。 “给他们分些干粮。”韩潜吩咐亲卫,又问老者,“北岸如今情势如何?” “乱了,全乱了。”老者摇头,“桃豹大军驻扎枋头,但游骑四出,见粮就抢,见丁就抓。听说……听说开春后要大举南下。” 开春南下。 韩潜心头一紧。 若真如此,北伐军必须在寒冬里做好准备。 他留下两名亲卫护送这些流民去雍丘,自己继续南行。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五日后,合肥城在望。 这座淮南重镇,城墙高厚,守军林立。城头飘扬的,除了晋字旗,还有一面“戴”字帅旗。 韩潜在城外驿站歇马,沐浴更衣,换上正式官服,然后才持帖入城。 戴渊的帅府设在原扬州刺史府。韩潜被引至前堂等候时,看见堂中已坐着几人,皆文官打扮,正低声交谈。 “那位便是韩潜?”有人瞥了他一眼。 “正是。祖逖旧部,如今掌北伐军。” “年纪轻轻,倒有几分气势。” “气势有何用?两万精锐丧尽,如今不过困守孤城罢了。” 议论声虽低,却字字入耳。 韩潜面色不变,只静静站着。 约莫等了两刻钟,内堂传来声音:“戴将军有请,韩将军入内。” 韩潜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 堂上坐着一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侍中、征西将军、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的戴渊。 他穿着紫色常服,未着甲胄,但目光如电,自有一股威严。 “末将韩潜,拜见戴将军。”韩潜单膝跪地,行军中大礼。 戴渊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韩将军请起。” 韩潜起身,垂手而立。 “雍丘军情如何?”戴渊开门见山。 “禀将军,全军现有四千三百余人,皆可战。陈留、谯城另有守军各两千。三地互为犄角,防线稳固。” “粮草?” “尚可支撑。”韩潜答得谨慎。 戴渊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本督沿途所见,百姓多有饥色。军中若真尚可支撑,韩将军又何必亲来合肥催粮?” 韩潜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末将此来,一是述职,二是请将军巡边。将士们久仰将军威名,盼能一见。” 这话答得巧妙,既避开了粮草问题,又给足了面子。 戴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韩潜一番。 “你倒是会说话。”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朝廷命我节制北伐军,非为掣肘,实为统筹。江淮防线绵长,处处需兵需粮,若不统筹,如何抵御胡虏?” “将军明鉴。” “北伐军此前轻敌冒进,致有坞坡之败。此事,朝廷未深究,是念在祖车骑功勋。”戴渊话锋一转,“但若再有不遵号令、擅自行动者,莫怪军法无情。” 这话已是警告。 韩潜躬身:“末将谨记。” “粮草之事,本督自有安排。”戴渊放下茶盏,“你先在合肥住两日,待本督拟定调度方案,再带文书回雍丘。” “末将遵命。” 韩潜退出时,掌心已沁出汗。 戴渊的节制,比他预想的更紧。那几句敲打,更是明白告诉他:北伐军今后一举一动,都需听令。 走出帅府,寒风扑面。 韩潜抬头,看见合肥城头那面“戴”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今往后,北伐军的头上,多了这把悬着的剑。 而此刻的雍丘,陈嵩能稳住局面么? 祖约会安心辅佐么? 还有那个四岁的孩子…… 韩潜握紧怀中那枚玉佩。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路还长。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8章 合肥暗流 十一月的合肥,寒意比雍丘来得轻柔些,却透着另一种冰冷。 韩潜在驿馆已住了三日。这三天里,他晨起练武,白日读书,傍晚则去戴渊帅府门外递帖求见,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将军公务繁忙,请韩将军稍候”。 这是一种姿态,韩潜心知肚明。 第四日清晨,亲卫队长从外匆匆归来,低声道:“将军,打听到了。戴渊这两日根本不在府中,而是在城南别苑宴客。宾客有庐江太守,有本地豪族,还有建康来的几位郎中。” 韩潜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点了点头。 戴渊在经营自己的势力网。这位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的征西将军,是广陵人,属“吴士”,与王导关系密切。朝廷派他来,名为节制北伐军以御胡,实则为在建康以北构筑一道属于朝廷,或者说属于某些门阀的防线。 北伐军,只是这道防线上的一枚棋子。 “今日还去帅府么?”亲卫问。 “去。”韩潜起身,“不但要去,还要在门口多站半个时辰。要让所有人看见,北伐军主将在等戴将军召见。” 他要的不是见到戴渊,而是这个姿态本身。 同一日,雍丘城。 祖昭裹着厚厚的袄子,蹲在偏院的沙盘边。沙盘上的地形比一个月前又精细了许多,黄河、汴水、济水,雍丘北临汴水的地理特征,都被他用小木片标示出来。 老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公子,这汴水流向,您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祖昭抬起头,小脸被冻得微红:“父亲的手札里画的。” 这倒是实话。祖逖留下的手札中,确有沿途水文地理的记载。只是那些图颇为简略,远不如沙盘上这般详尽。有些细节,仿佛自己原本就知道。比如汴水在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有个老渡口,枯水期可涉渡。 这些“知道”,让他有些不安。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嵩。这位老校尉代掌军务这几日,鬓角白了不少。 “陈叔。”祖昭站起身,规矩地行礼。 陈嵩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蹲下来看着沙盘:“公子又在摆弄这个?这黄河几道弯,画得比军中斥候报的还准。” “陈叔,韩叔什么时候回来?”祖昭问,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四岁孩子离家数日的叔辈,会想念,这很自然。 “快了。”陈嵩揉了揉他的头,目光却落在沙盘北岸,“就怕回来时,北边不太平。” “胡人要来么?” “桃豹在河北收拢坞坡战后的溃兵,编入军中。探马说,他营中每日杀猪宰羊,像是在搞赏。”陈嵩叹了口气,“开春后,必有一战。只是不知,戴渊将军到时,会让咱们怎么打。” 祖昭低头,用小木棍在沙盘上划了划,画出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陈嵩看着那些线条,忽然道:“公子,若你是韩将军,此时该如何?” 话一出口,陈嵩自己先愣了。他怎会问一个四岁孩童这种问题? 祖昭却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父亲说过,打仗要先站稳脚。脚站不稳,拳头就打不出去。” 他指了指雍丘:“这里是脚。”又指了指北岸:“那里是拳头。脚要踩实,得先有粮。韩叔去合肥,就是要粮。” 陈嵩怔怔听着。这话简单,却戳中了要害。北伐军现在最缺的,不是敢战之心,而是站稳脚跟的资本。 “那要是……戴渊将军不给足粮呢?”陈嵩忍不住又问。 祖昭眨了眨眼,忽然跑进屋里,抱出一卷旧帛书。那是祖逖的手札之一,记载着数年前的一件旧事:当时祖逖与桃豹对峙,军粮将尽,便命人以布囊盛土,伪装成米袋,大张旗鼓运入营中,又故意遣人担真米于道,让桃豹的斥候抢去。桃豹见晋军“粮足”,士气大沮。 “父亲用过这个法子。”祖昭指着那段文字,“陈叔,咱们是不是也能……想想别的法子找粮?” 陈嵩接过帛书,看着上面祖逖熟悉的字迹,眼眶微热。他摸摸祖昭的头:“公子,这些事让大人们操心。你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就是对韩将军、对北伐军最大的帮忙。” 话虽如此,离开偏院时,陈嵩心中却有了些模糊的想法。城中存粮虽紧,但若效仿祖逖故智,设法示强于外,或许能稳住军心,震慑对岸的探子。 只是这一切,都要等韩潜回来定夺。 合肥城南,戴渊别苑。 暖阁内炭火融融,酒香四溢。戴渊踞坐主位,左右是庐江太守周馥和两位建康来的使者。屏风后隐约有乐伎弹奏,曲调婉转,与雍丘的朔风呼啸恍如两个世界。 “韩潜还在外面等?”戴渊抿了口酒,淡淡问道。 “是,每日必来,在府门外站立良久方去。”属下回报。 周馥笑道:“这位韩将军,倒是执拗。听说他是祖逖一手提拔的寒门将领,颇有些悍勇。” “悍勇有余,韬略不足。”一位建康使者摇头,“北伐军如今残兵数千,困守孤城,全赖朝廷供给。戴将军节制他们,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戴渊不置可否。他放下酒杯,缓缓道:“祖逖在时,北伐军自成一体,朝廷调拨粮秣军资,几无掣肘。然其弟祖约轻率浪战,致丧师辱国。此例不可再开。”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北伐军要留着,但不能让他们再成‘国中之国’。粮秣分配、兵员调动,必须经我之手。韩潜……看他识不识时务吧。” “将军明见。”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一名心腹悄然入内,在戴渊耳边低语几句。戴渊眉头微动,挥手让乐伎退下。 “刚得的消息。”戴渊看向众人,“王敦在武昌,动向愈发可疑。朝廷已有戒备,刘隗将军出镇淮阴,与我成掣角之势。北面胡虏,南面内患,皆不可不防。” 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王敦有不臣之心,在高层已非秘密。这位掌控长江中游的大将军若真起兵,建康震动,北伐军所在的雍丘一带,反而会成为后方。 “所以北伐军更不能乱。”戴渊语气转冷,“韩潜若听话,我便给他粮,让他守着雍丘。若不听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 又两日后,韩潜终于得到戴渊召见。 这次不在帅府,而在城西大营。戴渊一身甲胄,正在校场检阅合肥守军。见韩潜到来,他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观看操练。 足足半个时辰后,戴渊才转身走向将台,韩潜跟随其后。 “韩将军观我合肥兵马,比之北伐军如何?”戴渊忽然问。 韩潜扫了一眼场上军阵。兵马雄壮,衣甲鲜明,但少了一股血火淬炼出的杀气。 “戴将军麾下,堂堂之阵,凛凛之威。”韩潜回答得谨慎。 戴渊笑了:“韩将军不必过谦。北伐军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自然不是这些承平日久的郡兵可比。但打仗,不光是敢拼敢杀。” 他走上将台,凭栏远望:“朝廷命我节制司、兖、豫三州军事,是要统筹全局。雍丘重要,陈留重要,谯城重要,合肥、淮阴同样重要。粮秣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需有章法。” 韩潜垂首:“末将明白。北伐军但听将军调遣。” “很好。”戴渊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第一批调拨粮草军资的清单。你带回雍丘,按此分配。往后每月,皆需呈报兵员、粮秣、军械数目,由我核定后拨付。” 韩潜双手接过。文书很轻,但他知道,这卷纸意味着北伐军从此被套上了辔头。 “另外。”戴渊转身,直视韩潜,“开春之后,北岸胡虏必有动作。届时如何应敌,须先报我知晓,不得擅自出战。祖约之败,不可再演。” “末将遵命。” 戴渊点点头,语气稍缓:“韩将军,我知道你难。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北伐军能存续至今,不易。好自为之吧。” “谢将军教诲。” 离开大营时,韩潜手中多了一卷文书,腰间少了一枚玉佩。那枚祖昭给的祖逖遗佩,在刚才对话中,他“无意间”露出,戴渊看见后,果然神色微动,虽未说什么,但之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那孩子,又料中了。 韩潜翻身上马,望向北方。归程在即,但他心中毫无轻松。戴渊的节制如枷锁在颈,朝中暗流汹涌,北岸虎视眈眈。 马蹄声响起,踏碎冬日残阳。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9章 归途风雪 十一月十七,韩潜回到雍丘。 去时二十骑,归来仍二十骑,只是人人面带倦色,马匹嘴边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城头守军远远看见旗号,便急急放下吊桥,城门吱呀呀打开一道缝。 陈嵩亲自在门内迎接,见韩潜下马,上前一步抱拳:“将军。” “城中如何?”韩潜解下披风,抖落一身寒气。 “尚稳。”陈嵩压低声音,“只是粮仓真见底了。” 韩潜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环视四周,城防布置得比离开时更严密,瓮城内新增了两处箭楼,城墙垛口后隐约可见弩机轮廓。陈嵩这老将,守城是把好手。 “祖约将军呢?” “在营中,这几日都亲自操练士卒。”陈嵩顿了顿,“倒是勤勉。” 这话里有话。韩潜看了陈嵩一眼,没再追问,只道:“召集诸将,一个时辰后议事。” “是。” 偏院里,祖昭正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冷的木格,眼巴巴望着院门。 老仆在旁边劝:“公子,进屋吧,外头冷。韩将军回来,自然会来看您。” “韩叔走了九天。”祖昭喃喃道,鼻尖冻得通红。四岁孩子对时间的概念还不清晰,但九天,在他感觉里,像是一整个冬天那么长。 终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祖昭眼睛一亮,跳下凳子就要往外跑,却被老仆拉住披上外袄。他挣开,小跑着穿过院子,在门边撞进来人怀里。 “韩叔!” 韩潜弯腰将他抱起,感觉怀里的小身子轻飘飘的,但搂着自己脖颈的手臂却很用力。 “公子长高了。”韩潜笑道,眼里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韩叔累吗?”祖昭伸手摸了摸韩潜下颌的胡茬,刺刺的。 “不累。”韩潜抱着他走进屋里,在炭盆边坐下,“公子这些天,听话么?” “听话。”祖昭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给韩叔吃,陈叔给的,我留了一半。” 饼已经冷了,硬邦邦的,边缘还有小小的牙印。韩潜接过,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好吃。” 祖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笑着笑着,他忽然小声问:“韩叔,戴渊将军给咱们粮了么?” 韩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饼,从怀中取出那卷文书:“给了。但不多,只够半月。” 祖昭爬下他的膝盖,走到沙盘边,指着雍丘的位置:“那……冬天还有好长呢。” 这话说得稚气,却直指要害。四岁孩子不懂什么战略博弈,但他知道冷,知道饿,知道冬天还没过去。 “会有办法的。”韩潜摸摸他的头,“公子别担心。” 祖昭仰起脸,忽然问:“韩叔,父亲要是还在,会怎么办?” 韩潜沉默了。他想起祖逖,想起那些年更艰苦的时候,那位老将军总能想出法子。向豪强借粮,与坞堡互市,甚至带着士卒在冰天雪地里挖野菜。 “车骑将军会……”韩潜缓缓道,“会带着大家,一起熬过去。” 一个时辰后,议事厅。 将领到齐了,连祖约也来了。他坐在韩潜左手边,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韩潜将那卷文书放在案上,开门见山:“戴渊将军拨粮三千石,麻布五百匹,箭矢两万支。十日后运到。”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千石,只够四千人吃二十天。”一名军需官皱眉,“这还没算陈留、谯城。” “陈留、谯城自筹。”韩潜道,“戴将军说了,往后各地粮秣,皆需先报数目,核准后方可调拨。” 祖约忽然开口:“也就是说,咱们连自己屯田收的粮,也不能随意用了?” “需报备。”韩潜看向他,“祖将军,这是朝廷制度。” “制度。”祖约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那笑容里的讥诮,谁都看得出来。 韩潜不接这话茬,转向众人:“粮少,就省着吃。从明日起,全军每日两餐,军官与士卒同食。伤兵营的供应不能减,这事没商量。” “是!” “第二件事。”韩潜语气严肃起来,“北岸探报,桃豹在枋头大营聚集船只,约两百余艘。虽冬日水寒,但黄河一旦结冰,胡骑便可踏冰而过。诸位,最迟腊月,敌军必来试探。” 将领们神色一凛。 坞坡之败才过去两个月,疮疤未愈,又要见血了。 “陈嵩。”韩潜点名。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加固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汴水渡口的营寨。多备擂木、火油,我要那里成为第一道防线。” “遵命!” “其余各部,轮番操练,修补器械。城中原有百姓,愿助守者,编入辅兵队,战后酬以钱粮。” 一道道命令下去,厅中气氛逐渐凝重,却也渐渐有了章法。这些将领都是打过仗的,怕的不是敌人,是茫然无措。如今韩潜归来,方向明确,他们反倒踏实了。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祖约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韩潜一眼,似有话要说,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韩潜独自坐在堂中,案上那卷文书静静摊开。窗外天色渐暗,寒风从门缝钻进,吹得烛火摇曳。 他想起合肥的暖阁,想起戴渊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脸,想起屏风后的乐声。 然后他想起雍丘的寒风,想起士卒们碗里稀薄的粥,想起祖昭递来的那块冷硬的麦饼。 两个世界。 而他,必须带着身后这些人,在夹缝中活下去。 当夜,韩潜去了祖约的住处。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韩潜推门进去,看见祖约披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知道你要来。”祖约没回头,“坐。” 韩潜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冷,酒却温过,入喉一线暖意。 “戴渊为难你了?”祖约问。 “谈不上为难,是规矩。”韩潜放下酒杯,“北伐军如今,得按规矩来。” 祖约冷笑:“规矩。兄长在时,何曾受过这等规矩?” “所以将军是车骑将军,我只是平虏将军。”韩潜平静道,“祖将军,形势比人强。坞坡一战,北伐军伤了元气,朝廷不可能再让我们像以前那样自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祖约盯着他,“带着大家,做戴渊的看门狗?” 这话刺耳,但韩潜没动怒。他给自己斟满酒,缓缓道:“我做的是祖车骑没做完的事—守住雍丘,守住这条线。至于用什么名目,听谁号令,不重要。”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 “韩潜,我服你。”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不是服你的本事,是服你这股劲。兄长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韩潜的肩膀:“军中那些老弟兄,我会去安抚。你放手去做,雍丘,不能丢。” 说完,他转身进屋,门扉轻掩。 韩潜坐在院中,将壶中残酒饮尽。酒已凉了,但胸中那股暖意,却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偏院里,祖昭做了个梦。 梦里是黄河,冰封的黄河,无数黑甲骑兵踏冰而来,马蹄声震得冰面开裂。雍丘城头火光冲天,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韩潜一身是血,却还挡在城门前。 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梦中的马蹄声。 祖昭爬下床,光脚跑到沙盘边。炭盆余烬微光中,他找到代表雍丘的小木块,紧紧攥在手心。 “不能丢。”他小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又像在告诉梦中那个浴血的身影。 “雍丘,不能丢。” 窗外,雪开始下了。 第10章 汴水冰纹 永昌元年正月初三,雍丘城外的汴水,封冻了。 冰层厚达尺余,孩童能在上面奔跑嬉戏,车马也能安然通行。这本是寻常事,每年寒冬皆如此。但今年,这冰面却让雍丘守军心头压了块石头。 黄河主河道尚未完全封冻,但汴水这条连接黄河与淮水的重要支流一旦结冰,便意味着从北岸南下的通道,又多了一条。 韩潜站在汴水北岸新筑的营寨望楼上,凝视着冰面延伸的方向。十八里,从这儿到雍丘城墙,只有十八里。若胡骑从此踏冰而过,不需一个时辰便能兵临城下。 “将军,冰层够厚了。”陈嵩在旁边低声道,“是不是该……” “凿冰?”韩潜摇头,“凿不完。汴水蜿蜒百余里,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时辰?” 陈嵩沉默。确实,凿冰防敌,劳师动众且收效甚微。 “加固营寨,多设陷坑、拒马。”韩潜转身下望楼,“再派两队哨骑,每日沿汴水上下游各巡二十里。有异常,即刻来报。” “遵命。” 回城路上,韩潜想起合肥戴渊那边,已有半月无文书来了。这不正常。按戴渊定下的规矩,每月初都需呈报兵员粮秣数目,他那边核准后,方拨付下月粮草。如今已过正月,文书却迟迟未至。 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十日了。 雍丘城中,年节气氛稀薄得几乎闻不到。 往年祖逖在时,再难也会让士卒吃上一顿饱饭,分几块麦糖。今年,连麦糖都没了。城东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清汤寡水,勺沉下去都碰不到几粒米。 祖昭裹着那件已经显小的厚袄,蹲在粥棚不远处的石阶上,看着排队领粥的人群。队伍里有士卒家眷,有逃难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公子,回屋吧。”老仆低声道,“这儿冷。” “刘婶今天没来。”祖昭忽然说。 老仆一怔,想起那是住在隔壁巷子的一个妇人,丈夫战死在坞坡,独自带着六岁的儿子。前几日还见她在队伍里。 “许是病了。”老仆含糊道。 祖昭没说话,站起来往巷子里走。老仆急忙跟上。拐过两个弯,来到一处低矮的土屋前,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还冷。妇人躺在土炕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她儿子蹲在炕边,小声啜泣。 “娘……娘不动了……” 祖昭走到炕边,踮脚看了看。妇人脸色青白,胸口已无起伏。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冰凉。 四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刘婶不会再起来了。 “去叫陈叔。”祖昭对老仆说。 老仆叹气,转身出去。不多时,陈嵩带着两个辅兵来了,见状也是摇头。他们用草席裹了尸身,抬了出去。那孩子哭着要跟,被陈嵩按住,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塞到他手里。 “以后……跟着营里吃饭。”陈嵩声音干涩。 祖昭站在门口,看着草席被抬远。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陈叔。”他忽然开口,“是不是还会死很多人?” 陈嵩蹲下身,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摸了摸祖昭的头:“公子,世道艰难。但咱们得活着,好好活着。” 活着。 祖昭想起父亲,想起坞坡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起刚才被抬走的刘婶。 活着,原来这么难。 正月十二,戴渊的文书终于到了。 不是核准粮草的批文,而是一道军令:“着平虏将军韩潜,即率所部三千人,移防陈留。雍丘防务,交由建威将军祖约暂领。” 议事厅里,将领们炸了锅。 “移防陈留?那雍丘怎么办?” “三千人?咱们总共才四千出头,抽走三千,雍丘还剩什么?” “戴渊这是要拆散咱们!” 韩潜抬手,厅中渐渐安静下来。他看着那卷盖着征西将军印的文书,缓缓道:“军令如山。” “将军!”陈嵩急道,“雍丘乃北伐军根基,一旦空虚,胡虏必乘虚而入。陈留城池坚固,本有两千守军,何需我们再派三千?” “戴将军自有考量。”韩潜将文书卷起,“执行吧。” 众将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抗命,纷纷散去准备。 祖约留到了最后。他走到韩潜面前,盯着他:“你真要去?” “军令如此。” “戴渊这是明谋。”祖约冷笑,“调走你,架空我,北伐军就真成了他砧板上的肉。韩潜,你想过没有,等你从陈留回来,雍丘还姓不姓祖?” 韩潜抬眼看他:“雍丘不姓祖,也不姓韩。它属于北伐军,属于那些死守在这里的将士。” “将士?”祖约逼近一步,“等胡虏打来,你不在,我手里只剩千余老弱,怎么守?拿什么守?” “你会守住的。”韩潜平静道,“因为你是祖约,祖将军的弟弟。” 祖约浑身一震,后退半步,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他盯着韩潜,许久,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好,好。我去守。但韩潜你记住,雍丘若失,不是我祖约无能,是你和戴渊,逼死的。” 他摔门而去。 厅中只剩韩潜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墙上飘扬的玄旗。那旗是祖逖当年亲手立起的,旗面破过,补过,染过血,但从未倒下。 如今,他要暂时离开这面旗了。 移防前夜,韩潜去了偏院。 祖昭已经睡下,小脸在油灯光晕中显得安宁。韩潜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身准备离开。 “韩叔。”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潜回头,看见祖昭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揉着眼睛。 “吵醒你了。”韩潜走回床边。 “韩叔要去陈留?”祖昭问,眼神清明,不像刚醒。 韩潜点头:“去一段日子。公子在这儿,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 “嗯。”祖昭应着,却爬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个用木头粗糙雕刻的小马,只有掌心大小,马尾还刻歪了。 “给韩叔。”他把小马塞进韩潜手里,“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韩潜握着那还带着孩子体温的木马,喉头哽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韩叔答应你,一定回来。” “我知道。”祖昭认真点头,“韩叔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就像答应父亲要照顾他,就像答应将士们要带他们守住雍丘。 韩潜将他抱回床上,掖好被角:“睡吧。” 吹灭油灯,走出屋子。夜空无星,只有寒风呼啸。韩潜握紧手中的木马,木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正月十五,韩潜率三千兵马出雍丘南门,往陈留而去。 队伍沉默,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出城三里,韩潜回头望了一眼。雍丘城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城头玄旗隐约可见。 “将军,走吧。”亲卫低声道。 韩潜转头,策马向前。前方路途,未卜。 就在同一天,雍丘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两车货物,说是从建康来的,要收购北地皮毛。守军查验货物,确是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 商人被引见给祖约时,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戴渊一个幕僚写的,内容简短,却让祖约脸色骤变。 “王敦在武昌,异动频繁。朝廷已密令各地镇将戒备。戴将军恐北伐军不稳,故调韩潜离雍丘。望祖将军以大局为重,勿生他念。” 祖约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王敦要反? 戴渊调走韩潜,是怕这位北伐军主将在雍丘坐大,万一王敦起事,北伐军若从雍丘响应,则建康危矣。 所以要把韩潜调去陈留,置于戴渊亲信部队的监视之下。而雍丘,留给他祖约,这个“戴罪之身”、在军中威望大损的人。 好算计。 祖约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对那商人道,“祖约,知道分寸。” 商人躬身退去。 祖约独自站在堂中,望着墙上悬挂的祖逖佩剑。剑鞘蒙尘,许久未擦了。 “兄长。”他低声自语,“这局棋,越来越看不清了。”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落在汴水冰面上,很快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就像这暗流汹涌的时局,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裂痕。 第11章 武昌惊雷 永昌元年二月初七,武昌兵变的消息终于传到雍丘。 不是朝廷邸报,也不是戴渊军令,而是一个从襄阳逃来的商队带来的传闻。商队头领在城门口被盘问时,哆哆嗦嗦说了些零碎的话:王敦大将军在武昌起兵了,说是“清君侧”,要诛杀刘隗、刁协等“奸佞”。武昌水师已封锁江面,陆路兵马正向东开拔。 守门校尉不敢耽搁,立刻上报。 祖约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看士卒操练。他愣了片刻,然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独自站在空旷的场中,许久没动。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汴水冰面的寒气。 终于来了。 他想起正月里那封密信,想起戴渊调走韩潜的算计。原来如此,不是怕北伐军不稳,是怕北伐军太稳,稳到足以在王敦起事时成为一支变数。 如今韩潜在陈留,被戴渊亲信部队“护卫”着。雍丘只剩他祖约,和这一千多老弱残兵。 “将军。”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消息……未必真。” “真的。”祖约没回头,“王敦忍了这么多年,该动了。” 他转过身,脸上竟有一丝古怪的笑意:“陈嵩,你说,王敦若是赢了,这天下会怎样?” 陈嵩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祖约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道:“当年在洛阳,我见过王敦。那时他还是个驸马都尉,跟在先帝身边,锋芒毕露。他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这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就是雷霆。” 消息像野火般在城中传开。 士卒们窃窃私语,百姓惶惶不安。王敦是谁,大多数人说不清,但“大将军起兵”这几个字,足以让人联想到刀兵再起、血流成河。 偏院里,祖昭从老仆和辅兵们的低声交谈中捕捉到只言片语。他知道,王敦起兵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刘婶的孩子呢?”他忽然问老仆。 老仆一愣:“在辅兵营吃饭呢,怎么了?” “打仗了,他会不会也要去?”祖昭仰着脸,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 老仆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他还小,不会的。” 但这话说得没底气。真到城破之时,哪里还分老幼。 祖昭低下头,用木棍在沙盘边缘画着圈圈。他想起韩潜离开时说的话:“公子在这儿,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 韩叔知道会打仗吗? 他还会回来吗? 这些问题在四岁孩童的心里盘旋,没有答案。他只能紧紧攥着怀里另一只小木马—那是给韩潜刻的那只的“兄弟”,本来想等韩潜回来时送出去的。 两日后,戴渊的正式军令终于到了。 不是文书,而是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带来口谕:王敦作乱,各军严守防地,不得妄动。所有粮草调拨暂止,待朝廷平定叛乱后再行核发。 “粮草暂止?”祖约盯着信使,“雍丘存粮只够五日,你让士卒饿着肚子守城?” 信使低头:“戴将军说,非常时期,望祖将军体谅。” “体谅?”祖约笑了,笑得让人发寒,“好,你回去告诉戴渊,我祖约体谅。但胡虏若趁乱南下,我这一千多人守不住雍丘,也请他体谅。” 信使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陈嵩在一旁,眉头紧锁:“将军,粮草一断,军心必乱。” “我知道。”祖约揉着眉心,“但戴渊现在顾不上我们。王敦起兵,建康震动,他首要任务是保住合肥,保住淮河防线。我们这儿在他眼里,或许已经算江北弃子了。” 弃子。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那……怎么办?”有校尉颤声问。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道:“陈嵩,你带几个人,去城中大户家里。就说北伐军借粮,立字据,战后加倍偿还。” “他们若不肯……” “那就告诉他们。”祖约抬眼,目光如刀,“城若破了,胡虏进来,他们的家产、粮食、妻女,一样都保不住。是借给守城的兵,还是留给杀人的胡虏,让他们自己选。” 陈嵩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祖约叫住。 “还有。”祖约声音低了些,“派人去陈留,给韩潜递个消息。不用多说,就告诉他—武昌有变,雍丘断粮。” “是。” 借粮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雍丘城里的大户,这些年能在乱世中保全,多少都受过北伐军的庇护。祖逖在时,军纪严明,从不扰民,甚至帮百姓筑坞堡、抗流寇。这份香火情,此刻见了效。 三家大户凑出了三百石粮食,虽不多,但够千余人再撑七八日。 陈嵩亲自带人搬运,走到最后一家时,那家的家主—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老丈还有事?”陈嵩问。 老者犹豫片刻,低声道:“陈将军,老朽有个族侄,在建康为吏。前日有信来,说……说王敦檄文中,提到了祖车骑。” 陈嵩心头一紧:“怎么说?” “说祖车骑忠贞为国,却遭朝廷猜忌,北伐大业功败垂成。”老者声音更低了,“王敦以此为例,说当今朝廷,奸佞当道,忠良寒心。” 陈嵩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抱拳:“多谢老丈告知。” 回营路上,陈嵩脚步沉重。王敦这一手狠辣—把祖逖抬出来,既是收揽北伐军旧部人心,也是在提醒朝廷:你们逼死过一个祖逖,还想逼反更多人吗? 而这话传到祖约耳朵里,又会如何? 祖约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听完陈嵩的转述,只是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墙上挂的地图。 但陈嵩注意到,祖约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陈嵩想说什么。 “陈嵩。”祖约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我兄长若是还活着,会怎么做?” 陈嵩答不上来。 “他会骂王敦乱臣贼子,然后带着北伐军,死守雍丘。”祖约自问自答,“因为在他心里,忠义比天大。朝廷负他,他不负朝廷。” 他转过身,脸上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陈嵩从未见过的茫然。 “可我呢?我不是兄长。我没他那么纯粹。”祖约笑了,笑得苦涩,“朝廷负我兄长,负北伐军,如今王敦起兵,又拿我兄长的名字当旗号。陈嵩,你告诉我,我该站在哪边?” 陈嵩低头:“末将不知。” “我也不知道。”祖约长叹一声,“所以只能守着这座城,等。等韩潜回来,或者等胡虏打来,又或者等王敦和朝廷分出胜负。”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但我有种感觉,这场乱子,不会很快结束。” 消息传到陈留,是三天后。 韩潜正在校场练兵,亲卫送来祖约的口信。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亲卫退下,继续看士卒操练。 但站在他身边的陈留守将看出端倪,低声问:“韩将军,雍丘有事?” “缺粮。”韩潜简单道。 “可戴将军有令,各军不得妄动……”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场中士卒身上,“所以才要好好练兵。练好了,或许有一天,用得着。”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留守将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韩潜一眼,没再说话。 当夜,韩潜独自在房中,看着桌上那只小木马。 祖昭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家。 雍丘是家吗?对那些从北岸逃难来的士卒来说,或许是。对祖昭来说,或许是。对他韩潜来说…… 他想起祖逖临终的嘱托,想起雍丘城头的玄旗,想起那些面孔—陈嵩、那些老兵、那些饿着肚子还在操练的年轻人。 还有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给他留了半块麦饼。 韩潜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有些事,不是军令能困住的。 有些地方,不是距离能隔断的。 窗外,风声呜咽,像远方的战鼓,又像汴水冰面下暗流的涌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2章 孤城断炊 永昌元年二月十五,雍丘城彻底断粮了。 粥棚在三天前就已停火,锅中最后一勺稀粥分给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军营里的存粮,昨日便已告罄。士卒们今日的晨食,是烧开的雪水,混着一小把炒熟的麸皮。 祖约站在城头,看着营中升起的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寒风吹过,他裹紧了披风,但冷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将军。”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撑不住了。再没粮食,最迟明日,就要有人饿倒了。” 祖约没回头:“城中大户……” “借过了。能借的都借了。他们自家也只剩几日存粮。” “那……”祖约顿了顿,“杀马。” 陈嵩一震:“将军,军马只剩二十七匹,大多是斥候用的快马。杀了,咱们就真成瞎子了。” “人要是饿死了,要眼睛有什么用?”祖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杀十匹,分给伤兵营和城头守军。剩下的……再看。” 陈嵩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城中传出马匹的嘶鸣,随即是刀刃入肉的闷响。那声音很短促,却让听见的人都心头一紧。 偏院里,祖昭蹲在墙角,看着地上几只麻雀啄食他撒的麸皮碎屑。老仆在旁边叹气:“公子,这点吃食您留着自己……” “我饱了。”祖昭小声说。其实他没饱,早晨那碗麸皮水,只喝了几口就推说喝不下。他知道营里粮食没了,知道连马都杀了。 院门被推开,陈嵩端着一个小陶碗进来,碗里是几块煮得发白的马肉,飘着零星油花。 “公子,趁热吃。”陈嵩把碗放在石桌上。 祖昭看着那肉,没动。他抬起头,小声问:“陈叔,是韩叔送来的马么?” 陈嵩鼻子一酸,蹲下身:“不是,是营里别的马。韩将军那匹,好好的。” “那……杀马的叔叔,是不是很难过?”祖昭又问。他见过那些斥候照料自己的战马,像照顾亲人一样。 陈嵩答不上来,只是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吃吧,公子。吃了才能长身体,才能等韩将军回来。” 祖昭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慢慢放进嘴里。肉很柴,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匹马的死,显得不那么轻贱。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把碗推到陈嵩面前:“陈叔也吃。” “叔吃过了。”陈嵩摆手。 “陈叔骗人。”祖昭看着他,“陈叔的肚子在叫,我听见了。” 陈嵩愣住了,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都无处遁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和着某种咸涩的东西咽了下去。 十匹马,分到四千多人嘴里,每人只够几口。但这几口肉,却让摇摇欲坠的军心,勉强又粘合起来。 至少将军没忘了他们。 至少,还有肉吃。 祖约知道这支撑不了多久。他在城头守到深夜,望着南面陈留的方向。韩潜应该已经知道这边断粮了,但他能做什么?戴渊的军令压着,擅自调粮或移兵,都是重罪。 更何况,王敦起兵,戴渊首要任务是守合肥、防内乱,哪里顾得上雍丘这座“江北孤城”? 远处黑暗里,忽然有火光闪动。 一点,两点,三点……沿着汴水北岸,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线。 胡虏! 祖约浑身紧绷,厉声喝道:“擂鼓!敌袭!” 城头鼓声骤响,惊破了死寂的夜。疲乏的士卒们抓起兵器冲向垛口,却见北岸的火线并未移动,只是静静燃烧着,像是在对岸列阵观望。 “将军,他们没动。”陈嵩低声道。 祖约眯起眼,盯着那些火光。数量不多,约莫三五百人,不像是大军进攻的前锋。 “是哨探。”他判断,“桃豹在试探,看我们还有没有力气守城。” “那……” “传令,城头多点火把,把声势造大。”祖约冷笑,“让胡虏看看,雍丘还没死透。” 命令传下,城头火把次第点燃,远远望去,竟也连成一条火线,与北岸对峙。 双方隔着漆黑的汴水冰面,无声地对峙着。没有呐喊,没有箭矢,只有寒风呼啸,卷动火焰,明灭不定。 这一对峙,就是一夜。 天蒙蒙亮时,北岸的火把熄灭了。胡骑退去,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但祖约知道不是。桃豹的探子已经摸清了雍丘的虚实,城墙依旧坚固,守军仍有反应,但城中的炊烟,稀薄得可怜。 粮尽援绝的孤城,就像熟透的果子,只等伸手去摘。 “他们还会来。”祖约对聚在堂中的将领道,“下次再来,就不是几百哨探了。” 将领们沉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还有更深的绝望。 “将军。”一个年轻校尉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咱们……守得住么?”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祖约环视众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守不住也得守。雍丘后面是什么?是陈留,是谯城,是江淮,是千万百姓。咱们退了,胡骑的马蹄就踏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祖逖佩剑前,伸手抚过剑鞘。 “我兄长守雍丘八年,没让胡虏过汴水一步。如今他不在了,这剑还在,这城还在。你们说,咱们守不守得住?” 无人应答,但堂中的空气,渐渐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亲卫匆匆进来,附在祖约耳边低语几句。祖约脸色微变,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陈嵩。 “营外来了个人。”祖约压低声音,“自称王敦使者,要见我。” 陈嵩心头一紧:“将军,不能见!戴渊若知道……” “戴渊?”祖约冷笑,“他现在自顾不暇,管得了我?”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更何况,使者说带来了粮食。” 使者被悄悄带入偏厅,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他见了祖约,并不跪拜,只是拱手:“在下李延,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祖将军。” “大将军?”祖约坐在主位,没让人看茶,“哪个大将军?” “自然是武昌王大将军。”李延微笑,“大将军久仰祖氏忠义,尤其敬佩祖车骑风骨。如今朝廷奸佞当道,迫害忠良,大将军不忍见社稷倾覆,故而起兵清君侧。”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此乃大将军亲笔信,请祖将军过目。” 祖约接过,展开。信不长,言辞恳切,先赞祖逖功绩,再叹朝廷不公,最后说王敦起兵非为私利,实为“匡扶晋室,雪忠良之冤”。信末提到,知雍丘粮草紧缺,已备粮千石,三日内可运至城下。 “粮在何处?”祖约放下信。 “就在汴水北岸,距此三十里。”李延道,“只要祖将军点头,今夜便可运过冰面。” 祖约盯着他:“条件呢?” “大将军只求一事。”李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请祖将军暂守雍丘,勿助戴渊。待大将军入建康,清君侧毕,必为祖车骑正名,为北伐军请功。”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明白—你不帮我可以,但别帮戴渊。这千石粮,是买你中立。 祖约沉默了,他看向窗外,城头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兄长若在,会怎么做? 会怒斥使者,摔信逐客,然后带着将士饿死守城。 可他不是兄长。 他身后是四千多条命,是这座守了八年的城。 “粮……我要。”祖约缓缓开口,“但雍丘不会开城门迎王敦一兵一卒。这是底线。” 李延笑了:“将军放心,大将军要的,本就是将军守土之志。” 使者离去后,祖约独自站在偏厅,许久未动。 陈嵩进来,看着他:“将军,这粮……” “收。”祖约声音干涩,“告诉将士们,是韩潜从陈留筹来的。” “可韩将军那边……” “他不会知道。”祖约转过身,脸上有疲惫,也有某种决断,“陈嵩,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骂名,总得有人背。” 陈嵩看着眼前的将军,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轻狂冒进的祖约了。 战火与饥饿,真的会让人改变。 当夜,百辆粮车悄然驶过汴水冰面,在雍丘北门外交接。守军沉默地搬运,没人问粮食从哪来,也没人说什么。 有粮,就能活。 这就够了。 城头,祖约看着粮车一辆辆入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兄长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忠义最难。因为你要选的,往往不是对错,而是哪个错,错得少一点。”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远处黑暗里,北岸又有火光闪烁。 但这一次,祖约不再紧张。 因为城中,有了粮食。 因为这座孤城,又能多撑一段时日。 至于这段时日之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13章 暗流渡冰 永昌元年二月十八,陈留城。 韩潜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雍丘,距离一百二十里,快马一日可到。但这一百二十里,此刻却像天堑。 “将军,戴渊又有军令到。”亲卫递上一卷文书。 韩潜展开,眉头微皱。令中要求陈留、雍丘、谯城三地,即刻清点所有存粮、军械、马匹数目,三日内报至合肥。理由冠冕堂皇:统筹调配,以应对王敦之乱。 但韩潜嗅出了别样的味道。戴渊在摸底,想知道北伐军还剩多少家底。 更重要的是,这命令若真执行,雍丘城中那些王敦送来的粮食,就藏不住了。 “将军,要报么?”亲卫低声问。 韩潜沉默良久,将文书卷起:“报。但数目……要改。” “改?”亲卫不解。 “雍丘的存粮,按断粮前的数目报。”韩潜缓缓道,“就说城中大户借粮,暂渡难关。” 这是欺瞒。一旦被查实,罪同通敌。 但韩潜没有选择。他不能让戴渊知道雍丘接受了王敦的粮食,那会害死祖约,害死北伐军。 “派人去雍丘,给祖将军递个话。”韩潜补充,“就说账目已改,万事小心。” 亲卫领命而去。 韩潜独自站在城头,寒风吹动他的披风。远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雍丘城中,千石粮食确实让气氛缓和了许多。 粥棚重新开火,虽然还是稀粥,但至少能看见米粒了。士卒们脸上有了些活气,城防也加固了一层。 但祖约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王敦的使者李延没有走,就在城中一处民宅住下,说是“协助联络”。祖约知道,这是监视,也是提醒—你收了粮,就是上了船。 这日午后,祖约正在看军报,李延不请自来。 “祖将军气色好了许多。”李延笑吟吟道,“看来粮食真是救命良药。” 祖约放下军报:“李先生有事?” “确实有事。”李延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大将军的兵马,三日前已过芜湖,直逼建康。朝廷调刘隗、刁协守石头城,但……守不住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那又如何?”祖约面无表情。 “大将军入建康后,必重整朝纲。”李延往前倾身,“届时,北伐军何去何从,祖将军想过么?” 祖约盯着他:“李先生有话直说。” “好。”李延放下杯子,“大将军的意思,是请祖将军继续镇守雍丘,但……需改旗易帜。” 堂中空气骤然凝固。 改旗易帜,就是公开投靠王敦。 “若我不肯呢?”祖约声音冷了下来。 李延笑了:“祖将军,雍丘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呢?戴渊还会给你粮么?朝廷……还有朝廷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头玄旗:“这面旗,是祖车骑立的,忠义昭昭。但忠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全城军民活命。祖将军,乱世之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祖约独自坐在堂中,手按在案上,青筋暴起。 活着。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偏院里,祖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养在窗台上的那盆枯草—其实是老仆随手埋的几根菜根,冬日里一直半死不活,这几天居然冒出了点点绿芽。 “公子看,活了。”老仆也惊奇。 祖昭蹲在盆边,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软软的,带着生气。 “是因为有粮食了么?”他仰头问。 老仆一愣,随即点头:“是啊,有粮了,连草都精神了。” 但祖昭觉得不是。他记得前几天,这盆草还是枯黄的。粮食是前天夜里才运进来的,草却早就开始绿了。 不过四岁的孩子想不了那么深,很快就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陈嵩来了,还带了块麦芽糖。 “陈叔!”祖昭眼睛亮了。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陈嵩把糖递给他,看着孩子珍惜地小口舔着,脸上露出笑容。但笑容很快又淡去,变成了忧虑。 “陈叔不开心?”祖昭敏锐地察觉到了。 陈嵩摸摸他的头:“没有,陈叔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因为粮食?”祖昭忽然问。 陈嵩浑身一震:“公子怎么知道?” “我听见营里的叔叔说了,说粮食是从北边来的,不是韩叔送的。”祖昭小声说,“他们还说了个名字,叫……王敦。” 陈嵩脸色变了。他蹲下身,握住祖昭的肩膀:“公子,这些话,不要再跟别人说,记住了么?” 祖昭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点点头。 “尤其是韩叔回来时,不能说。”陈嵩补充,“这是……这是为了雍丘好。” 祖昭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不说。” 陈嵩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让孩子保守这样的秘密,太沉重了。但没办法,这件事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 当夜,汴水北岸再次出现火光。 但这次不是零星火把,而是连营的火光,绵延数里,映红了半边天。 后赵军大营,动了。 斥候急报入城时,祖约正在与几个将领议事。听到消息,众人脸色都变了。 “多少人?”祖约沉声问。 “看不清,但至少上万。”斥候喘息着,“营寨扎在汴水北岸十里处,正在伐木造梯。” “桃豹这是要趁火打劫。”陈嵩咬牙,“知道王敦起兵,朝廷无暇北顾,想一举拿下雍丘。” 祖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汴水一线:“他们若要渡河,首选还是老渡口。那里冰面最厚,可容大队通过。” “那我们……” “加强渡口营寨。”祖约转身,“再派两队人,连夜凿冰。不必全凿,每隔十丈凿开一段,减缓敌军推进速度。” 命令传下,城中再次紧张起来。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士卒,又拿起兵器,奔赴城防。 祖约登上城头,望着北岸冲天的火光。那火光在黑夜中张牙舞爪,像是某种巨兽的眼睛。 “将军。”李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平静,“需不需要向大将军求援?” 祖约没回头:“王敦的兵马在江南,怎么援?” “大将军在江北也有旧部。”李延道,“只要将军点头,三日内,必有两千精兵来助。” 代价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先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在选?” 李延一愣:“将军何意?” “选左还是右,选忠还是生,选站着死还是跪着活。”祖约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我兄长选了一辈子,最后选了个‘忠’字,落得郁郁而终。我原笑他傻,现在才发现……能傻一辈子,也是种福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延:“告诉王敦,雍丘不需要他的兵。北伐军自己的城,自己守。” 李延皱眉:“将军,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不是逞强。”祖约打断他,“是底线。粮我收了,是因为这全城军民的命。但城,不能卖。” 他说完,不再看李延,转身走下城头。 寒风中,玄旗猎猎作响。 李延站在原处,望着祖约的背影,眼神复杂。许久,他低声自语:“祖逖的弟弟……终究还是姓祖。” 消息传到陈留,已是次日清晨。 韩潜听完斥候禀报,一言不发,只是走到校场,看着正在操练的三千士卒。 这些兵,是北伐军最后的精锐。戴渊将他们困在陈留,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则是人质—有这三千人在手,雍丘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雍丘危在旦夕。 “将军。”陈留守将走过来,欲言又止。 “说。” “戴渊将军又派人来催了,问清点的数目何时上报。” 韩潜闭上眼睛。 一边是军令,一边是雍丘。 一边是忠诚,一边是袍泽。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报吧。就按我说的数目报。” “那雍丘那边……” “我自有打算。” 韩潜转身,走回营房。他打开一个木匣,里面是祖逖留下的几件遗物,还有祖昭送的那只小木马。 他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车骑将军,末将这次……可能要违令了。”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 永昌元年的第一场春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而冰封的汴水两岸,三方势力的暗流,即将破冰而出。 第14章 风雪归程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陈留城深夜。 韩潜的三千兵马在夜色中集结,无人举火,只借着稀薄雪光整队。甲胄碰撞声被刻意压低,马蹄裹了粗布,踏在雪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陈留守将站在韩潜马前,最后一次劝阻:“将军三思。戴渊将军若知您违令私返雍丘,必以军**处。届时莫说救援,您自身都难保。” 韩潜勒紧缰绳,望向北方:“雍丘若失,我要这将军头衔何用?北伐军若散,我苟活于世又有何颜面见车骑将军于地下?” 他俯身,压低声音:“我走后,你可如实上报戴渊,说我‘擅自移兵’。将所有罪责推于我一身,或可保全陈留。” 守将愕然:“将军……” “不必多说。”韩直起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一道缝,仅容两马并行。三千兵马如黑色溪流,悄无声息涌出城外,没入北方风雪之中。 雪越下越大,天地茫茫。 雍丘城头,祖约已两夜未眠。 汴水北岸的后赵大营,火光亮如白昼。白日里能看见敌军在冰面上试探,用长杆测量冰层厚度,用雪橇运送木料。他们在为渡河做最后准备。 “最迟明日。”陈嵩沙哑着嗓子,“冰面再冻一夜,就足够承载大军了。” 祖约点头。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城中还能战的,有多少?” “一千二百余人。其余都是伤兵、老弱。” “箭矢?” “三万支左右。擂木、滚石够用,火油……只剩三十桶。” 祖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够了。当年兄长守雍丘,最艰难时只有八百人,箭矢不过万,不也守住了?” 陈嵩看着将军脸上的笑,心头一酸。那不是自信的笑,是认命后释然的笑。 “将军,王敦使者那边……”陈嵩低声问。 “不用管他。”祖约摆手,“粮食我们吃了,但城,不会给他。李延若聪明,就该趁夜出城逃命。明日太阳升起时,这雍丘城,就是死地。” 正说着,亲卫匆匆上城:“将军,韩将军……韩将军派人来了!” 祖约浑身一震:“什么?” “城外十里,发现我军旗号!约三千人,正冒雪向北疾行!” 祖约冲到垛口,竭力向南方望去。风雪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韩潜来了。 违抗军令,冒着被戴渊问罪的风险,来了。 “这个傻子……”祖约喃喃道,声音却哽住了。 陈嵩急道:“将军,要不要出城接应?” “不。”祖约深吸一口气,“让韩潜进城,目标太大,可能被北岸敌军察觉。传令,打开西侧小门,放他的斥候进来联络。大军……让他们在城南十五里处的废堡扎营,互为犄角。” “可那废堡年久失修……” “韩潜自有办法。”祖约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传令全军,韩将军援军已至!明日,死守雍丘!” 消息如野火传遍城中。原本低迷的士气,竟因这三千援军的到来,奇迹般振作起来。 哪怕他们知道,这三千人改变不了绝对劣势。 但至少,不是孤军了。 偏院里,祖昭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欢呼声。老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公子,韩将军回来了!带兵回来了!” 祖昭愣了几秒,然后光着脚跳下床,就要往外跑。 “公子!鞋!披风!”老仆急忙拉住他。 裹上厚衣,祖昭跑出院子。雪夜中,他能看见城头火把比平日多了许多,人影憧憧。虽然看不见韩潜,但他知道,韩叔就在不远处。 “韩叔来救我们了,是不是?”他仰头问陈嵩。陈嵩不知何时也到了偏院。 “是。”陈嵩蹲下身,给他系紧披风带子,“公子高兴么?” “高兴。”祖昭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可是韩叔会不会……被戴渊将军罚?” 陈嵩被问住了。四岁孩子都懂的道理,他们这些大人却在赌命。 “也许会。”陈嵩最终诚实道,“但韩将军觉得,值得。” 值得。 这个词,祖昭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记得父亲说过,有些事,就算明知会受罚,也要去做。那叫“义”。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珠。 子夜时分,韩潜的斥候终于悄悄入城。 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满脸冻疮,见到祖约便跪地禀报:“韩将军率三千弟兄,已在废堡扎营。粮草带了十日份,箭矢五万支。韩将军问,雍丘还能撑多久?” “十天够了。”祖约扶起他,“告诉韩潜,敌军明日必渡河。我要他做一件事—不要急着来援,等敌军过半渡河时,从侧翼击其腰腹。” 斥候脸色一变:“将军,那雍丘城压力……” “顶得住。”祖约斩钉截铁,“要想最大程度杀伤敌军,这是唯一法子。桃豹不是傻子,若见城外有大军严阵以待,他必不会全军压上。只有让他以为雍丘是孤城,他才会放心渡河。” 这是险招,甚至是赌命。若雍丘顶不住第一波进攻,等不到韩潜侧击就会城破。 斥候迟疑:“韩将军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告诉他。”祖约盯着斥候,“这是祖约的将令。他既来援,就得听我的。” 话虽强硬,但眼中却有关切:“也告诉他……保全实力,若事不可为,带兵南撤,不必死磕。” 斥候重重点头,转身再次没入风雪。 祖约走到城头,望着北岸连绵的营火。雪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冷月。 月光下,冰封的汴水如一条银带,静静横亘在两军之间。 明日,这条银带将被血染红。 废堡中,韩潜听完斥候带回的口信,沉默良久。 “将军,祖将军这是要拿自己当饵……”副将急道。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他太了解祖约了,这个人看似急躁,实则骨子里有股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传令。”韩潜起身,“全军歇息两个时辰,拂晓前用餐完毕,披甲待命。多派斥候监视汴水渡口,敌军一动,即刻来报。” “那祖将军的计划……” “照做。”韩潜声音平静,“但告诉所有弟兄,此战没有事不可为。雍丘在,我们在;雍丘破,我们死。” 副将浑身一震,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废堡中三千将士默默整备。他们大多是北伐军老兵,经历过坞坡之败,更经历过祖逖时代的辉煌。今夜重回雍丘地界,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雪停了,月光洒满荒原。 韩潜走出废堡,望向雍丘方向。城池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灯火如豆。 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祖逖在时的雍丘,想起那些一同饮酒、一同血战的日子,想起自己从一个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 也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递给他半块麦饼,送他一只小木马。 有些选择,其实早就注定了。 “车骑将军。”韩潜对着雍丘方向,低声自语,“末将今日,或许要违令、要冒险、要赌上这三千条命。但末将觉得……您若在,也会这么做。”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隐约的马蹄声。 天,快亮了。 雍丘城中,祖约将最后三十桶火油,全部部署在北城墙。这是他留给渡河敌军的第一份“礼物”。 陈嵩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祖约头也不回。 “将军,王敦使者李延……还没走。”陈嵩低声道,“他说要见证雍丘守城之战,还说……若城破,他可保将军性命。” 祖约笑了:“保我性命?用投靠王敦做交换?” 陈嵩默认。 “告诉他。”祖约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映出每一道皱纹,“明日太阳升起时,我祖约若还活着,就在城头站着死;若死了,就埋在雍丘城墙下。至于他王敦的‘厚爱’……让他留着给自己吧。” 说完,他大步走下城墙,去检阅最后一遍守军。 陈嵩站在原地,望着将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终于活成了他兄长的样子。 不是相貌,不是才能。 是那股气。 那股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的气。 夜色最深时,祖约回到住处,罕见地睡了一个时辰。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兄长祖逖站在黄河边,背对着他,望着北岸。他喊兄长,祖逖回头,对他笑了笑,说:“阿约,守住雍丘。” 然后转身,走入滔滔河水之中。 祖约惊醒,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披甲佩剑,走出房门。 城头,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汴水冰面上,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 来了。 第15章 汴水初捷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一,黎明。 汴水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黑压压的后赵军阵已在北岸列队完毕。粗估不下八千之众,大半为骑兵,旌旗之中,“桃”字大旗格外醒目。 桃豹骑在一匹黑马上,眯眼打量着南岸的雍丘城。城墙不算高,但看得出修缮得很坚固。城头守军稀疏,旗号不整,符合粮尽援绝的孤城之态。 “将军,探马来报,城南十五里处有晋军废堡,但未见驻军迹象。”副将低声禀报。 桃豹颔首。他猜韩潜可能会来援,但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藏在废堡按兵不动。不过无妨,只要韩潜不直接出现在雍丘城下,就不影响他的计划。 “传令,前军三千,踏冰渡河!”桃豹马鞭前指。 号角声起。三千后赵步卒排成松散阵型,踏上冰面。他们举着木盾,扛着简陋的云梯,脚步在冰上打滑,行进缓慢。 雍丘城头,祖约按剑而立,死死盯着渡河的敌军。身旁弓弩手已搭箭上弦,火油桶的盖子都已掀开。 “将军,放近些再打?”陈嵩低声问。 “等。”祖约声音平静,“等他们过半。” 冰面上,后赵军渐渐接近中流。因冰面湿滑,阵型越发散乱,前军与后军拉开了数十步距离。 就是此刻! “放箭!”祖约暴喝。 城头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冰面。与此同时,数十桶火油被倾倒下城墙,火把随即扔下。 轰! 冰面上燃起数道火墙。火油在冰面流淌燃烧,虽不能持久,却足以引起恐慌。后赵军阵脚大乱,士卒或躲闪火焰,或脚滑摔倒,攻势为之一滞。 “擂木!滚石!”祖约再令。 城墙垛口后,准备好的擂木、石块被推下,砸向拥挤在城墙根的敌军。惨叫声顿时响起。 但后赵军毕竟是百战之师,初时的混乱后,在督战队的刀锋下,很快重新整队。云梯搭上城墙,悍卒开始攀爬。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废堡中,韩潜收到了斥候急报。 “敌军已开始攻城!约三千人渡河,后续尚有数千在北岸待命!” 韩潜起身:“传令,全军出堡,沿汴水西岸树林隐蔽行进。目标—敌军渡河部队腰腹!” 三千北伐军悄然出堡。他们大多轻甲,携带弓弩、短兵,机动迅速。这是韩潜刻意挑选的,此战要的是快、准、狠,不是正面硬撼。 队伍在树林雪地中疾行。韩潜一马当先,目光始终盯着汴水方向。他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能看见雍丘城头升起的黑烟。 “将军,前方三里,就是敌军渡河点!”斥候来报。 韩潜抬手,全军止步。他登上一处矮坡,眺望战场。 冰面上,后赵军如蚂蚁般涌向南岸,雍丘城头矢石交加,已有数处云梯被推倒,但仍有胡卒不断攀上。 更关键的是,北岸尚有约五千敌军未动,桃豹的本阵就在那里。 “看到了么?”韩潜指着冰面上渡河部队的中段,“那里阵型最薄,前后脱节。我们就打那里。” 副将迟疑:“可一旦我们出击,北岸敌军必来救援,届时我们可能被反包围……” “所以要快。”韩潜目光冷峻,“一炷香时间,击溃其腰腹,然后立即回撤,不与敌纠缠。记住,此战目的不是全歼,是打乱其渡河节奏,为雍丘减轻压力。” 他环视众将士:“此战,为坞坡死难的弟兄报仇!” “报仇!”低吼声在林中回荡。 雍丘城头,战况已至白热。 后赵军三次攀上城墙,三次被守军拼死击退。尸体在城墙下堆积,鲜血染红雪地,也融化了部分冰面。 祖约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仍在指挥。陈嵩满脸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东墙有三处缺口!”有校尉急报。 “堵上!用尸体也要堵上!”祖约嘶吼。 就在这时,汴水冰面上,异变突生。 一支晋军从西岸树林中杀出,直扑渡河敌军的腰部。那支部队行动迅捷如风,弓弩齐发,瞬间将渡河队伍截成两段。 “韩将军!”城头有人惊呼。 祖约冲到垛口,看见韩潜的旗帜在敌军中左冲右突。那三千北伐军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敌阵。 渡河的后赵军顿时大乱。前军想回援,后军想前冲,中间被韩潜部冲得七零八落。更致命的是,冰面湿滑,溃兵互相践踏,落水者不计其数。 北岸,桃豹脸色铁青。 “韩潜……好胆!”他咬牙,“传令,骑兵两千,从上游绕过去,包抄那支晋军后路!其余人马,继续攻城!” 他想用攻城压力逼韩潜回援,同时派骑兵断其归路。 但韩潜似乎早有所料。在桃豹骑兵出动的同时,北伐军突然转向,不攻反撤,向汴水上游移动。那里冰面较薄,骑兵不敢快追,只能眼睁睁看着晋军如游鱼般滑走。 而雍丘城头,守军见援军得手,士气大振,竟发起一次反冲锋,将攀上城墙的胡卒全部赶了下去。 偏院中,祖昭被老仆紧紧搂在怀里,躲在屋内。 外面喊杀震天,箭矢破空声、惨叫声、撞击声混杂在一起,是四岁孩童从未经历过的恐怖。他浑身发抖,小脸惨白。 “不怕,公子不怕……”老仆声音也在发颤。 忽然,院门被撞开,陈嵩浑身是血冲进来:“快!带公子去地窖!东墙可能要破!” 祖昭被抱起来,匆忙转入后院一处隐蔽地窖。地窖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外面声音变得模糊,但震动感仍不时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渐息,喊杀声也渐渐远去。 地窖口被打开,陈嵩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公子,出来了。咱们……打赢了。” 祖昭爬出地窖,看见院中站着几个亲卫,个个带伤,但眼中都有光。 他跑向院门,却被陈嵩拉住:“公子,外面……不好看。” 但祖昭已经看见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街上躺着好些人,有的不动了,有的在**。雪地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刘婶,想起那个被抬走的草席。 原来打仗……就是这样。 “韩叔呢?”他小声问。 “韩将军无恙,正在城外追击残敌。”陈嵩摸摸他的头,“公子先去屋里,待会儿收拾干净了再出来,好么?” 祖昭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马,紧紧攥在手心。 好像这样,就能握住一点温暖。 日暮时分,战果清点完毕。 后赵军遗尸两千三百余具,其中过半溺毙于汴水。北伐军伤亡约四百,多是在城头血战中负伤。 桃豹已率残部退回北岸大营,但营火稀疏了许多,显然此战伤其元气。 韩潜的三千兵马在城外驻扎,与雍丘成掣角之势。他本人入城时,将士们沿街肃立,目光中满是崇敬。 祖约在城门迎接,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只是重重抱拳。 “多谢。”祖约先开口。 “分内之事。”韩潜简短回应,随即压低声音,“戴渊那边……” “我来应对。”祖约道,“你违令之事,我会修书说明,将责任揽下。毕竟,你救的是雍丘,是北伐军的根基。” 韩潜摇头:“不必。我既然做了,就担得起。” 两人并肩走向刺史府,沿途所见,满目疮痍,但也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府中,李延居然还在。见二人进来,他拱手笑道:“恭喜二位将军,汴水大捷,必传天下。” 祖约冷冷看他:“李先生还没走?” “正要告辞。”李延神色如常,“此战已见北伐军战力,在下回禀大将军时,定当详述。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戴渊将军那边,恐怕不会乐见雍丘获胜。尤其是韩将军违令来援之事。二位,早做打算。”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下韩潜、祖约二人。 “他的话,不无道理。”祖约沉声道,“戴渊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可控的北伐军,不是一个能打胜仗但不受控制的北伐军。” “我知道。”韩潜坐下,“此战之后,我必被问责。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做。” “何事?” “桃豹虽败,但主力尚存。他今日吃了亏,必不会善罢甘休。”韩潜眼中闪过冷光,“我们要趁他新败,再给他一击。让他短时间内,不敢再窥视雍丘。” 祖约看着他:“你打算……” “夜袭。”韩潜吐出两个字,“就在今夜。” 窗外,暮色四合。 一场胜利之后,另一场冒险,又将开始。 而这座浴血重生的孤城,还将面临更多考验。 第16章 月夜焚营 夜晚,戌时三刻。 雍丘城头火把通明,士卒轮番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白日血战的痕迹尚未清理干净,城墙砖缝里仍渗着暗红。 刺史府中,韩潜与祖约相对而坐。 “夜袭太过冒险。”祖约手指敲着案几,“桃豹新败,今夜必严防死守。你带兵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韩潜神色平静:“正因新败,他才料不到我军敢连夜出击。白日渡河之败,敌军士气已挫,营中伤兵满营,正是最脆弱时。” “可你只有三千人。”祖约皱眉,“桃豹在北岸至少还有五千可战之兵,加上伤卒,总数仍近万。” “夜袭不求全歼,只求焚其粮草、乱其军心。”韩潜起身走到地图前,“斥候探明,桃豹粮草囤于大营西侧,距汴水仅二里。我可率千人轻骑,沿汴水下游绕行二十里,从北面突袭。另外两千人,在你雍丘城下佯动,吸引敌军注意。” 祖约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你若执意要去,我与你同往。” “不可。”韩潜摇头,“雍丘需要你坐镇。若我失利,你还能守城。”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不吉利。但两人都明白,这就是现实。 “何时出发?”祖约问。 “子时。”韩潜看向窗外月色,“月过中天,正是人最困乏时。” 偏院里,祖昭蜷在老仆怀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那些声音—惨叫声、撞击声、箭矢破空声还在他耳边回响。闭上眼,就看见暗红色的雪地,看见那些不动的人。 “公子睡不着?”老仆轻拍他的背。 祖昭小声问:“韩叔……是不是又要去打仗?” 老仆顿了顿:“韩将军有韩将军的事。公子别多想。” “我听见陈叔和亲卫说话了。”祖昭声音更小,“他们说,韩叔今夜要去北岸……很危险。” 老仆一时语塞。军中确实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种大事。 “公子。”老仆最终道,“这世道,有些险不得不冒。韩将军是为了雍丘,为了北伐军,也为了……公子你能平安长大。”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存在于记忆和故事里的身影。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冒险? 他从怀里掏出两只小木马,并排放在枕边。 一只给韩叔,一只自己留着。 好像这样,就能分走一半危险。 子时将至。 韩潜的三千兵马已在城南集结完毕。千名轻骑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弓弩、短刃,马衔枚,蹄裹布。另外两千人则全副武装,在城下待命。 “记住。”韩潜对副将交代,“你率这两千人,丑时开始在城下擂鼓呐喊,做出渡河夜袭的假象。但切记,不得真的渡河,虚张声势即可。” “末将领命!” 韩潜又看向那一千轻骑。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大多经历过坞坡之败,眼中都憋着一股复仇的火。 “今夜,为坞坡死难的弟兄,讨些利息。”韩潜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出发。” 队伍如幽灵般没入夜色,沿汴水东岸向南疾行。他们要绕一个大圈,从下游隐蔽处踏冰过河,再从北面突袭敌营。 月冷如霜,照在冰封的汴水上,泛着幽幽寒光。 桃豹大营,确实加强了戒备。 白日败退后,桃豹怒斩了三名临阵退缩的校尉,又加派了三队巡哨。营寨外围增设了鹿角、拒马,箭楼上弓箭手彻夜值守。 但他确实没料到,晋军敢在获胜当夜就长途奔袭。 丑时初,雍丘城下忽然鼓声震天,火把如龙。守军见状急报,桃豹匆匆登上箭楼,只见南岸人影绰绰,似有大军集结渡河。 “想趁夜反攻?”桃豹冷笑,“传令,前营戒备,弓弩准备!待敌军半渡而击!”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南岸吸引。毕竟按常理,夜袭也该从最近的渡口强攻,谁会舍近求远绕行数十里? 就这个判断失误,给了韩潜机会。 寅时二刻,后赵大营北侧二里。 韩潜的一千轻骑已悄然过河,在树林中隐蔽。斥候摸清了粮仓位置—就在大营西侧,有重兵把守,但北侧因靠近汴水,防守相对薄弱。 “将军,巡哨每半柱香一队,共三队轮替。”斥候低声禀报。 韩潜计算着时间。南岸的佯攻应该已经吸引了桃豹主力,此时正是机会。 “分三队。”他下令,“一队二百人,突袭北营门,制造混乱。二队三百人,直扑粮仓,以火油箭焚之。三队五百人,随我接应。” “若遇敌军主力……” “不恋战,焚粮即走。”韩潜斩钉截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烧粮,不是杀人。” 命令传下,将士们检查弓弩,涂抹火油。空气中有紧张,也有兴奋。 “动手!” 北营门的战斗最先爆发。 二百轻骑如旋风般突入,弓弩齐发,瞬间射倒守门的数十哨兵。他们并不深入,只在营门处纵火呐喊,制造大军来袭的假象。 营中顿时大乱。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不知所措。 桃豹正在南营指挥应对“渡河敌军”,闻讯大惊:“北面也有敌军?多少人?” “火光中看不真切,但喊杀声震天,恐有数千!” 中计了! 桃豹瞬间明白,南岸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北面。他急调预备队往北支援,但已经晚了。 此时,韩潜亲自率领的三百轻骑已突至粮仓区。 粮草堆积如山,外围有木栅栏,守军约五百人。见晋军突至,仓促迎战。 “放箭!” 韩潜一声令下,三百支浸透火油的箭矢腾空而起,如流星般落入粮堆。随即第二轮火箭再至。 轰! 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夜风助火,转眼间半个粮仓区陷入火海。 “救火!快救火!”后赵军将领嘶吼。 但韩潜不给他们机会。三百轻骑在粮仓外游走,弓弩点射任何试图救火的人。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冷静而凶狠的脸—这些都是坞坡幸存的老兵,今日终于得报血仇。 桃豹率主力赶到时,看见的是冲天大火,和正在远遁的晋军骑兵。 “追!给我追!”他暴怒如狂。 但韩潜早已算好退路。五百接应骑兵从侧翼杀出,一轮箭雨阻住追兵,随即全体调转马头,向汴水下游疾驰。 来时绕行二十里,退时却走直线。等桃豹整顿好兵马追击,韩潜部已抵达汴水冰面,踏冰而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千轻骑全员返回南岸,伤亡不足百人。 回头望去,北岸粮仓的大火仍在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雍丘城头,祖约彻夜未眠。 他看见北岸大火,听见隐约的喊杀声,知道韩潜得手了。但直到亲眼看见那支骑兵踏冰归来,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城门打开,韩潜率部入城。将士们虽疲惫,但眼中都有光。 “粮仓焚毁近半。”韩潜简单禀报,“桃豹短时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祖约重重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终究只说出一句:“辛苦了。” 消息传开,全城欢腾。这是北伐军自坞坡惨败后,第一次真正的、干净利落的胜利。不仅守住了城,还主动出击重创敌军。 但在一片欢庆中,也有人清醒。 陈嵩私下找到韩潜,低声道:“将军,此战虽胜,但违令之事已成事实。戴渊将军那边……” “我知道。”韩潜望着北岸尚未熄灭的余火,“此战之后,我自会上书请罪。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 “桃豹粮草被焚,必会从后方调粮。他的粮道必经黄河北岸的几处渡口。”韩潜眼中闪过冷光,“我要派‘夜不收’深入北岸,袭扰其粮道。让他这个春天,都不得安宁。” 陈嵩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是防守,而是将战火主动烧到北岸了。 “戴渊将军若知……” “那就让他知道。”韩潜转身,望向城中飘扬的玄旗,“北伐军,从来不是只能挨打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嵩看着这位年轻主将的背影,忽然想起祖逖当年。也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一股不屈的悍勇。 也许,北伐军的魂,真的没散。 午后,祖昭终于见到了韩潜。 韩潜换下了染血的甲胄,穿着寻常布衣,正在院中检查那匹战马的蹄铁。见祖昭跑来,他弯腰将孩子抱起。 “韩叔没事。”他微笑道,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 祖昭伸出小手,摸了摸韩潜脸颊上新添的一道浅伤:“疼么?” “不疼。”韩潜从怀中掏出那只小木马,“看,韩叔一直带着。” 祖昭眼睛亮了,也从怀里掏出另一只。两只木马并排放在石桌上,粗糙简陋,却让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祖昭忽然小声问:“韩叔,以后……还要打很多仗么?” 韩潜沉默了。他本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终究选择诚实:“也许会。但只要韩叔在,就不会让胡虏进雍丘城。”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两只木马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北岸的黑烟渐渐散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17章 军心所向 二月二十五日,戴渊的使者到了。 不是寻常信使,而是一支五十人的骑队,衣甲鲜明,旗帜招展。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姓周,任征西将军府长史,官秩六百石,论官职不如韩潜,却代表持节的戴渊。 骑队入城时,正值午后。士卒们刚结束操练,三三两两在营中休息。见这队人马趾高气扬直入刺史府,许多人皱起眉头。 刺史府正堂,韩潜、祖约并坐主位,陈嵩及几位将领分坐两侧。 周长史入堂,并不跪拜,只是微微拱手:“下官奉戴将军之命,特来雍丘宣谕。” 他取出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内容很长,先是褒奖雍丘守城之功,称赞将士用命。但话锋一转,便开始问责:韩潜未经调令擅自移兵,虽战果颇丰,然“法不可废”;祖约身为戴罪之将,统兵期间“多有逾矩”;北伐军粮草账目“疑有不实”,需彻查云云。 堂中气氛逐渐凝固。 文书最后,才是实质内容:着韩潜即刻卸去平虏将军印,赴合肥听候发落。雍丘防务暂由陈嵩代掌,待戴渊另委良将。北伐军各部,即日起停止一切北上行动,固守现有防地。 念完,周长史合上文书,看向韩潜:“韩将军,接令吧。” 韩潜缓缓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敢问周长史,戴将军要我赴合肥,是以何罪名?” “擅调兵马,违抗军令。”周长史淡淡道,“此乃重罪。但戴将军念你守城有功,或可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祖约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韩将军违令,是为救雍丘。若无他率兵来援,此刻雍丘已破,汴水以南皆陷胡尘!这功过,戴将军分不清么?” 周长史瞥了他一眼:“祖将军,你自身尚戴罪未清,还是慎言为好。” 这话像火星落入干草堆。 堂中将领齐齐变色。陈嵩猛地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上。其余将领也都怒目而视。 周长史身后的护卫见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形成对峙。 “怎么?”周长史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尔等要抗命不成?戴将军持节都督三州军事,他的军令,便是朝廷的军令!抗令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祖约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我兄长祖逖为国北伐,呕心沥血而死,换来一句‘朝廷的军令’!韩将军血战守城,焚敌粮草,换来一句‘赴合肥听候发落’!好一个朝廷!好一个戴将军!” 他走到周长史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戴渊,北伐军的将印,不是他给的,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他要收,让他自己来拿!” “你!”周长史脸色铁青,“祖约,你这是要反!” “反?”韩潜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周长史面前,平静地看着对方:“周长史,请回禀戴将军,韩潜违令,确有其事,愿领责罚。但北伐军主将之职,乃车骑将军祖逖所托,将士所拥,非韩某私产,亦非戴将军可随意予夺。” 顿了顿,他继续道:“雍丘将士,八年来守此土,御胡虏,死伤无数。今日若因一纸文书便卸甲交印,韩潜无颜见地下忠魂,亦无颜对城中四千袍泽。” 周长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韩潜,你这话,本官一定带到!” 他转身欲走,却听堂外传来嘈杂声。 府门不知何时已被北伐军士卒围住。不是将领调集,是自发而来。他们沉默地站在门外,手持兵刃,眼神冷峻。 这些人,许多身上还裹着伤,是前几日血战留下的。他们看着周长史,看着那五十名衣甲光鲜的护卫,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周长史心中一寒。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宣谕,而是一场兵谏的前奏。 “让开!”他强作镇定。 无人动。 僵持中,陈嵩走到韩潜身边,低声道:“将军,事已至此……” 韩潜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刻的选择,将决定北伐军的命运,也决定自己的命运。 许久,他睁开眼,走到府门前,面对门外黑压压的士卒。 “弟兄们。”他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戴将军要我交印卸甲,赴合肥请罪。你们说,我该去么?”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汇成一片:“不去!不去!不去!”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韩潜抬手,声浪渐息。他转身,看向周长史:“周长史看见了。不是韩某抗命,是军心如此。” 周长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韩潜,而是整个北伐军的意志。 “好……好……”他后退两步,“韩潜,你记住今日。他日戴将军大军压境,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 说完,他带着护卫匆匆离去,几乎是逃出雍丘城。 堂中重归寂静。 将领们看向韩潜,等待他的决断。 韩潜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之事,已无转圜。北伐军从此,便是‘抗命之军’。诸位若有人不愿与韩某共担此罪,现在便可离去,韩某绝不阻拦。” 无人动。 陈嵩率先抱拳:“末将愿随将军!” “末将愿随!” “末将愿随!” 一个个声音响起,坚定如铁。 祖约最后一个开口。他走到韩潜面前,忽然单膝跪地:“祖约,愿奉韩将军为主,共守雍丘,至死不渝!” 这一跪,重如千钧。 韩潜扶起他,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复杂情绪。是决绝,是悲壮,也有释然—终于不用再在忠诚与生存间挣扎了。 “既如此。”韩潜声音提高,“传令全军:北伐军自今日起,固守雍丘、陈留、谯城三地,保境安民,御胡戍边。至于建康朝命、合肥军令—概不奉召!” “谨遵将令!” 偏院里,祖昭隐约听见外面的喧哗,但不知发生了什么。老仆守着他,神色不安。 直到陈嵩匆匆而来,脸色凝重。 “陈叔,外面怎么了?”祖昭小声问。 陈嵩蹲下身,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孩子早晚会知道。 “戴渊将军派人来,要夺韩将军的兵权,问他的罪。”陈嵩尽量说得简单,“将士们不答应,把使者赶走了。” 祖昭眨眨眼:“那……韩叔会有麻烦么?” “会。”陈嵩点头,“很大的麻烦。从今以后,朝廷可能视我们为叛逆,戴渊可能会派兵来打我们。” 四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叛逆”的含义,但他知道“派兵来打”是什么意思。他想起前几日的攻城战,想起那些血与火。 “那我们……怎么办?” 陈嵩摸摸他的头:“韩将军说,固守雍丘,保护百姓。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望着刺史府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将领们应该还在议事。 他忽然想起父亲。如果父亲在,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韩叔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将士们在一起。 就像父亲当年一样。 当夜,韩潜召集众将,布置防务。 “戴渊若要动兵,最快也需半月。”他在地图上指点,“他的主力在合肥,要北上雍丘,必经陈留。我们在陈留还有两千守军,可稍作阻滞。” “但若戴渊真的大军压境……”有将领担忧。 “他不会。”韩潜摇头,“王敦之乱未平,戴渊首要任务是防王敦北上,不会倾全力对付我们。他最可能的做法,是断我们粮草,困死雍丘。” 这话点醒了众人。雍丘粮草本就紧缺,若再被彻底封锁,真会陷入绝境。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韩潜继续道,“第一,立即派人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以盐铁布匹换粮。第二,加快城中屯田,凡有空地,皆种春麦菜蔬。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北岸:“桃豹新败,粮草被焚,短期内无力南侵。我们要趁此机会,派‘夜不收’深入北岸,不仅袭扰粮道,更要联络那些心向晋室的坞堡主、流民帅,结成暗线。万一戴渊真来,我们至少……有条退路。” 最后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北伐军已做好最坏打算—若南面不容,便向北发展。 祖约听得心惊,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务实之策。乱世之中,活下来,才有将来。 议事至深夜方散。 韩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星辰稀疏,月色朦胧。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伐军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杀出一条生路,要么全军覆没,成为史书上一笔模糊的记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祖约。 “后悔么?”祖约问。 韩潜摇头:“只是觉得……对不起车骑将军。他一生忠义,我却带着他的旧部,走上抗命之路。” “兄长若在,也会这么做。”祖约轻声道,“他不是愚忠之人。当年朝廷屡屡掣肘,他也曾愤懑,也曾抗争。只是他心中那份‘晋’字,太重,压住了所有念头。” 他看向韩潜:“你没有他那份重担,或许是好事。” 韩潜不语。 许久,他低声说:“我只愿,将来有一天,北伐军能堂堂正正渡河北上,完成车骑将军未竟之志。到那时,今日一切,才算值得。” 北风呼啸,卷起积雪。 雍丘城头,玄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这面旗还能飘扬多久,无人知晓。 但旗下的每一个人,都已做出选择。 第18章 桃豹退兵 三月初三,汴水北岸的后赵大营,开始撤了。 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分批渐退。先是伤兵营拆了,辎重车辆陆续北上。接着外围营寨的旗帜一面面收起,最后中军大营的“桃”字帅旗,也在某个清晨悄然消失。 雍丘城头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急报韩潜。 韩潜与祖约登上城楼,向北眺望。确如所报,曾经连绵数里的营寨,如今只剩零星的毡帐和来不及拆除的木栅。烟囱不再冒烟,战马嘶鸣声也听不见了。 “桃豹真的退了?”祖约难以置信。 韩潜皱眉观察许久,缓缓点头:“是真退。你看那些留下的营栅,东倒西歪,不是有序撤离的样子。桃豹走得很急。” “为何?”陈嵩不解,“他虽新败,但主力尚存,粮草虽损,从后方调运月余便可补充。何至于此?” 韩潜沉思片刻,忽然道:“除非……北面出事了。” 他想起这几日“夜不收”从北岸传回的零星消息:后赵都城襄国方向,兵马调动频繁;邺城、枋头等地的驻军,似乎也在收缩。 “桃豹是石勒麾下头号大将,常年镇守河南。”韩潜分析道,“若非北面有更大的事,石勒不会轻易调他回去。” “更大的事?”祖约眼睛一亮,“莫非是……刘曜?” 众人心头一震。是了,后赵(石勒)与前赵(刘曜)虽同出匈奴,但早已势同水火。两家为了争夺河北、关中的控制权,这些年摩擦不断。若前赵真有大动作,石勒调回桃豹这样的重将,便说得通了。 “这是天赐良机。”祖约激动道,“桃豹一退,汴水以北百里,皆成空虚。我们正好趁势北上,收复失地!” 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坞坡之败的耻辱,他们憋了太久。 但韩潜摇头:“不可。” “为何?”祖约急问。 “三个原因。”韩潜竖起手指,“第一,桃豹虽退,未必没有埋伏。他若故意示弱,诱我们渡河,再杀个回马枪,我们这点兵力,经不起第二次坞坡之败。” “第二,就算真空虚,我们占了北岸土地,守得住么?戴渊在南面虎视眈眈,我们若分兵北守,雍丘空虚,他必来攻。届时南北受敌,必死无疑。” “第三—”韩潜看向北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北伐军现在最缺的不是土地,是人心,是时间。” 他走下城楼,众人跟随。回到刺史府,韩潜摊开地图,手指点在黄河北岸几个位置。 “桃豹在时,北岸坞堡主们不敢与我们公然往来。如今他退了,这些地头蛇,该重新选择了。”韩潜眼中闪过精光,“我们要派的不是军队,是使者。带着盐、铁、布匹,去告诉那些坞堡主。北伐军还在,愿意与他们互市,愿意庇护他们不受胡虏欺压。” 陈嵩明白了:“将军是要……扎根?” “对,扎根。”韩潜点头,“不图一时之地,要图长久之基。北岸坞堡若能与我们结成同盟,互为声援,将来无论是对抗后赵,还是应对戴渊,我们都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祖约听完,不得不承认韩潜看得更远。但他仍有疑虑:“那些坞堡主,凭什么信我们?王敦之乱未平,戴渊又视我们为叛逆,在那些人眼中,我们自身难保。”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韩潜早有准备,“第一,打一仗,小仗,但必须赢。让北岸的人看看,北伐军还有爪牙。第二,找个有分量的中间人。” “中间人?” “谯国人桓宣。”韩潜说出一个名字,“此人乃当地豪强,祖上是汉桓氏之后,在北岸坞堡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他当年受过车骑将军恩惠。” 祖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兄长在世时提过几次,说此人有侠气,重信义。 “陈嵩。”韩潜下令,“你亲自去一趟谯城,见桓宣。告诉他北伐军现状,请他出面联络北岸坞堡。若他愿助,我韩潜欠他一个人情。” “末将领命!” 议事结束,众将散去准备。祖约留到最后,看着韩潜,忽然道:“你比我想的……更像个主帅了。” 韩潜苦笑:“形势所逼罢了。” “不。”祖约摇头,“兄长当年也是这般,走一步,看三步。我以前总觉得他瞻前顾后,现在才明白,那叫持重。” 他拍拍韩潜的肩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那小仗,你打算怎么打?” 韩潜望向北岸:“桃豹虽退,但沿途必留哨探。我们派‘夜不收’过河,清理这些眼睛,顺便……拿几个哨站,给北岸的人看看。” 偏院里,祖昭发现大人们这几天似乎轻松了些。 饭食虽然还是简陋,但陈嵩叔来送饭时,脸上有了笑容。院子里走动的亲卫,交谈时也不再总是压低声音。 这日午后,祖昭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春雪消融,泥土松动,这些小生灵又开始忙碌了。 “公子看什么呢?”老仆过来。 “蚂蚁在搬东西。”祖昭指着地面,“它们是不是也要准备打仗?” 老仆笑了:“蚂蚁不打仗,它们是在储粮,为了过日子。” “那人呢?”祖昭仰头,“人为什么要打仗?” 老仆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人打仗……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争东西,有时候……说不清。”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前些日子城外的厮杀,想起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打仗会死人,这个他知道。但为什么明明会死人,还要打呢? 他想不明白。 这时院门开了,韩潜走了进来。 “韩叔!”祖昭跑过去。 韩潜弯腰将他抱起,走到石桌旁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 “吃吧。”韩潜微笑道。 祖昭眼睛亮了,拿了一块,却不急着吃,而是先递给韩潜:“韩叔先吃。” 韩潜一愣,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久违的暖意。 “韩叔,胡人是不是走了?”祖昭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营里的叔叔说的。”祖昭舔着糖,“他们说,北岸没人了,我们可以喘口气了。” 孩子的话简单直白,却说出了实情。韩潜摸摸他的头:“是,暂时没人了。但还会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要变得更结实,让胡人不敢来。”韩潜耐心解释,“就像你堆雪人,堆得瓷实了,风就吹不倒。” 祖昭想了想,点头:“我懂了。我们要把城墙修得高高的,把刀磨得快快的。” “对。”韩潜笑了,“还要多交朋友,让朋友帮我们。” “朋友?”祖昭眨眨眼,“是像陈叔、祖叔那样的朋友么?” “比那更多。”韩潜望向北方,“北岸还有很多汉人,他们被胡人欺负,也想有人帮他们。我们和他们做朋友,互相帮忙,就不怕胡人了。” 这个道理对四岁孩子来说有点复杂,但祖昭努力理解着。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手札,里面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团结能团结的人,一起抗胡。 “那……我们能赢么?”祖昭最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孩子,看着院中那株开始抽芽的老树。寒冬过去了,春天来了,但谁知道下一个冬天会不会更冷呢? “韩叔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诚实地说,“但韩叔知道,如果我们不试试,就一定会输。” 祖昭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我们就试试。” 孩子的信任纯粹而沉重。韩潜抱紧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这时,陈嵩匆匆入院,脸色凝重:“将军,谯城急报!” 韩潜放下祖昭:“说。” “桓宣答应了,愿出面联络北岸坞堡。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嵩压低声音:“他要见公子,祖昭。” 韩潜脸色骤变:“为何?” “他说……”陈嵩看了祖昭一眼,“当年受车骑将军大恩,无以为报。如今车骑将军血脉仅存此子,他想亲眼看看,也算告慰故人。” 堂中一片寂静。 祖昭茫然地看着大人们,不明白为什么提到自己。 韩潜深吸一口气:“告诉他,公子年幼,不宜远行。若他真有心,可来雍丘。” “他说……”陈嵩声音更低,“他不敢来雍丘。如今雍丘已成抗命之地,他是朝廷编户之民,若来此地,恐被牵连。所以他请公子去谯城,他保证沿途安全,三日便回。” 韩潜沉默。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桓宣想看看北伐军是否真的信任他,也想看看祖昭—这个祖逖遗孤,是否值得他押注。 “将军,不能答应。”陈嵩急道,“公子才四岁,路途颠簸,万一有失……” “我去。”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低头,看见祖昭站在那儿,小脸认真:“我去见桓伯伯。父亲说过,要交朋友,就要诚心。” 韩潜蹲下身,平视孩子:“公子,路上可能会很辛苦,也可能……有危险。” “我不怕。”祖昭摇头,“韩叔说过,我们要试试。” 孩子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韩潜看着祖昭清澈的眼睛,许久,缓缓点头。 “好。”他站起身,“陈嵩,你带五十精兵,护送公子去谯城。记住,公子若有丝毫损伤,你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祖昭被老仆带去准备行装。院中只剩韩潜一人,他望着北方天空,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桃豹退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即将踏上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外交之旅。 第19章 谯城之会 三月初六,祖昭离开了雍丘。 临行前夜,韩潜在他小衣内缝了一层软甲,又仔细交代陈嵩:“沿途走官道,日行夜宿,不求快,但求稳。若遇变故,保全公子为第一要务。” 五十精兵皆是“夜不收”中的好手,扮作商队护卫,车辆载着盐铁布匹作为礼物。祖昭坐在一辆加固的马车里,车帘厚实,既能挡风,也能防箭。 晨光熹微时,车队出南门。祖约亲自送到城门口,将一块温润玉佩塞进孩子手中:“这是你父亲当年赠我的,今日给你。见玉如见人,桓宣若还记得旧情,见此玉当有所触动。” 祖昭握紧玉佩,用力点头。 车轮碾过解冻的土路,雍丘城渐行渐远。这是祖昭第一次离开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池。他趴在小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田野、村庄,还有远处起伏的丘陵。 “公子看,那是汴水。”陈嵩骑马跟在车旁,指着一条蜿蜒的水流,“咱们顺着汴水向南,再折向东,两日便能到谯城。” 祖昭看着河水。春水解冻,水流潺潺,完全不像前些日子冰封时那般肃杀。岸边的柳树开始抽芽,点点嫩绿在风中摇曳。 “春天来了。”他小声说。 陈嵩笑了笑:“是啊,春天来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得有些勉强,但孩子听不出其中的苦涩。 第一日平安无事。 队伍夜宿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陈嵩将祖昭安排在最里间的屋子,外围三层哨岗。祖昭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风声、虫鸣,还有守夜士兵低低的交谈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雍丘,想起了韩叔、祖叔,想起了偏院里那株老树。离开才一天,却好像过了很久。 “公子睡不着?”值夜的老兵在门外轻声问。 “嗯。”祖昭翻了个身,“伯伯,你去过谯城么?” “年轻时去过。”老兵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那是座大城,比雍丘繁华。城里有市集,有酒楼,还有……唉,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战乱,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桓宣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兵沉默片刻:“听说是个豪杰。当年胡虏南下,他聚众守堡,保了一方百姓。车骑将军在世时,曾赠他军械粮草,助他抗胡。按说,该是个讲义气的人。” “那他会帮我们么?” “这……”老兵顿了顿,“公子,这世道,人心难测。有些人讲义气,有些人讲利益。桓宣如今是一方豪强,手下有兵有粮,他要考虑的不只是义气,还有他那一大家子人、几千部曲的生路。” 这话对四岁孩子来说太深奥了。祖昭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人心难测”四个字。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梦中,他看见父亲站在汴水边,背对着他,望着北岸。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父亲转过身,对他笑了笑,然后化作一阵风,散了。 第三日午后,车队抵达谯城。 城池比雍丘高大许多,城墙斑驳,显然经历过战火。城门守军查验了陈嵩的文书,又掀开车帘看了看祖昭,眼神复杂。 “真是祖车骑的公子?”一个守门校尉低声问。 “千真万确。”陈嵩沉声道。 校尉点点头,挥手放行。车队入城时,两旁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祖昭透过车帘缝隙,看见许多好奇、怜悯、甚至警惕的目光。 桓宣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高墙深院,门前有石狮。车队到时,大门已开,一个四十余岁、身穿锦袍的男子站在阶前。 此人便是桓宣。他身材高大,面庞方正,颌下短须梳理得整齐。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车帘。 车中,四岁的祖昭端坐着,小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他穿着素色衣袍,小脸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苍白,但眼睛清澈,脊背挺直。 桓宣凝视他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谯国桓宣,拜见公子。” 这一跪,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以桓宣如今在谯城的地位,便是郡守来了,也未必能让他行此大礼。 祖昭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陈嵩。陈嵩微微点头。 “桓伯伯请起。”祖昭学着大人模样,伸出小手虚扶。 桓宣起身,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路:“公子请。府中已备薄宴,为公子接风。” 宴席设在正厅,并不奢华,但很用心。有鱼有肉,有新鲜的菜蔬,还有一碟蜜饯—这在战乱年月是稀罕物。 祖昭被安排在主宾位,陈嵩陪坐一旁。桓宣亲自布菜,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 酒过三巡,桓宣才切入正题。 “陈将军的来意,桓某明白。”他放下酒杯,“北伐军想在北岸坞堡中打开局面,桓某愿效绵薄之力。不瞒二位,这些年来,北岸的汉人坞堡,日子并不好过。” 他缓缓道出汉人坞堡处境。后赵对坞堡时而拉拢,时而打压。要他们纳粮、出丁,却不给庇护。坞堡之间也互有嫌隙,难以抱团。许多人心中向晋,却又怕晋室无力北顾,投靠了反而招祸。 “如今北伐军大败桃豹,坚守雍丘,北岸已有传闻。”桓宣看向祖昭,“加之公子亲至,更显诚意。桓某敢断言,至少有三成坞堡主,愿与北伐军往来。” “只有三成?”陈嵩皱眉。 “三成已是不易。”桓宣苦笑,“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要他们公然与北伐军结盟,那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押上。更多的,恐怕只愿暗中交易,不愿明面往来。” 陈嵩看向祖昭。孩子正小口吃着蜜饯,似乎没太听懂大人的对话,但神情认真。 “桓公能联络哪几家?”陈嵩问。 桓宣取出一卷帛书,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附有各家的位置、兵力、家主性情。“这几家,桓某有把握说动。他们或受过车骑将军恩惠,或与桓某有姻亲故旧之谊。” 陈嵩仔细看过,点头:“有劳桓公。北伐军愿以市价购买粮食,以盐铁布匹交换,绝不让坞堡吃亏。” “这是自然。”桓宣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桓某有一事不解,望陈将军解惑。” “请讲。” “北伐军如今与戴渊将军闹翻,朝廷视若叛逆。”桓宣声音压低,“如此处境,为何还要向北发展?就不怕南北受敌,陷入绝境么?” 这话问得尖锐。陈嵩沉默片刻,缓缓道:“桓公可知,北伐军为何能守住雍丘?” “愿闻其详。” “因为将士们知道,身后无路可退。”陈嵩一字一句,“向南,是猜忌我们的朝廷;向北,是杀戮我们的胡虏。我们只能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向北联络坞堡,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活下去。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生机;多一石粮食,就多撑一日。” 他看向祖昭:“更何况,车骑将军遗志在此。北伐军可以死,但北伐之旗,不能倒。” 堂中一片寂静。 桓宣长叹一声,举杯:“车骑将军有尔等忠义之士追随,九泉之下,当可瞑目。桓某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酒尽,他又道:“不过,桓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公子此次来谯城,桓某想留公子住上十日。”桓宣看向祖昭,眼中有关切,“一来,让公子好生休整,路途劳顿,孩子吃不消。二来……桓某想让谯城的父老,都见见车骑将军的血脉。这对凝聚人心,大有裨益。” 陈嵩心头一紧。留十日?太久了。雍丘那边局势瞬息万变,韩潜还在等消息。 但他也明白桓宣的用意。祖昭在这里多待一日,谯城与北伐军的关系就更紧密一分。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绑定。 “此事……”陈嵩犹豫,“需请示韩将军。” “自然。”桓宣点头,“桓某已备好书信,陈将军可派人快马送回雍丘。在韩将军回信前,公子便在寒舍安心住下,桓某以性命担保公子安全。” 话说到这份上,陈嵩无法再拒。 宴席散去,祖昭被引入一间精心布置的卧房。床榻柔软,被褥崭新,窗边还摆着几件孩童玩耍的木马、陶俑。 “公子早些休息。”陈嵩为他掖好被角,“陈叔就在隔壁。” 祖昭点点头,却忽然问:“陈叔,桓伯伯是好人么?” 陈嵩愣了愣,最终诚实道:“陈叔不知道。但陈叔知道,他现在想帮我们,这就够了。” 孩子似懂非懂,闭上眼睛。 夜深了。陈嵩走出房间,站在廊下,望着北方雍丘的方向。 他不知道留下祖昭十日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从祖昭踏入谯城的那一刻起,北伐军与这些地方豪强的命运,就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串联这一切的纽带。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与新芽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第20章 桓府生活 祖昭在谯城桓府的第三日,开始想家了。 屋子再舒适,饭菜再可口,终究不是雍丘那个小小的偏院。这里没有老仆絮絮叨叨的关怀,没有韩潜练武时的呼喝声,没有陈嵩巡营归来时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 他想雍丘城外汴水边新绿的柳枝,想营里那匹总爱蹭他手心讨食的老马,甚至想那盆刚冒出嫩芽的枯草。 桓宣待他极好,每日亲自陪他用餐,给他讲谯城的风物,甚至还找来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做伴。那孩子叫桓续,是桓宣的幼子,虎头虎脑,对祖昭这个“小客人”充满了好奇。 “你爹真是祖逖?”这日午后,两个孩子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桓续忽然问道。 祖昭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 “我爹说,祖逖是大英雄。”桓续眼睛发亮,“他打仗可厉害了,胡人都怕他。你怎么不住在谯城?谯城比雍丘大,好玩的多。” “雍丘有韩叔,有陈叔。”祖昭小声说,“还有……我父亲的旗。” “旗?”桓续不解。 “玄色的旗,挂在城头。”祖昭比划着,“韩叔说,那是我父亲立起来的,不能倒。” 两个孩子正说着,桓宣走了过来。他挥退桓续,蹲在祖昭面前,温声道:“公子这几日可还习惯?” “习惯。”祖昭礼貌地回答,“谢桓伯伯款待。” 桓宣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却在半空停住,改为轻拍他的肩膀。 “公子可知,为何老夫想留你多住些日子?” 祖昭想了想,摇头。 “因为你是祖逖的儿子。”桓宣声音低沉,“当年若非车骑将军赠粮赠械,谯城早就破了,老夫一家,恐怕也已葬身胡虏刀下。这份恩情,老夫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这世道,恩情归恩情,活路归活路。北伐军如今处境艰难,老夫明面上不能与你们走得太近。但让你在这里住着,让谯城的百姓、周边的豪强都看见—老夫待祖逖之子如上宾。这就是一种态度。” 四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政治意味,但他听懂了“处境艰难”几个字。 “韩叔他们……很危险么?”祖昭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桓宣叹了口气:“戴渊不是心胸宽广之人。北伐军违抗他的军令,又当众驱逐他的使者,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老夫收到消息,他已上书朝廷,说北伐军拥兵自重,形同叛逆。” “那朝廷会派兵打韩叔么?” “暂时不会。”桓宣摇头,“王敦的大军已逼近建康,朝廷自顾不暇。但戴渊可以断你们的粮道,可以封锁商路,可以让你们在雍丘……慢慢困死。” 这话说得很直白,近乎残酷。但桓宣觉得,这孩子既然是祖逖的血脉,就该早点明白世道的险恶。 祖昭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那些小生灵正合力搬运一块比它们身体大数倍的饼屑,摇摇晃晃,却执着前行。 “桓伯伯。”他忽然开口,“您能帮韩叔他们么?不是明着帮,暗着帮也行。” 桓宣一愣:“公子想要老夫怎么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些看过的文字,“说乱世之中,豪强坞堡若想生存,须广结善缘,多留后路。桓伯伯帮韩叔,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万一将来有变,北伐军在雍丘,总是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让桓宣心中震动。他盯着祖昭,仿佛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祖逖的影子。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他忍不住问。 “没人教。”祖昭摇头,“是我自己想的。父亲的手札,我看了很多遍。” 桓宣久久不语。他想起祖逖,想起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目光如炬的男人。如今,这血脉竟在这样一个幼童身上延续,不仅有形貌的依稀相似,更有那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公子。”桓宣最终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老夫答应你,会尽力周旋。但老夫也有一个请求。” “桓伯伯请讲。” “将来若真到了那一步—雍丘守不住了,北伐军无处可去了。”桓宣看着孩子的眼睛,“请你务必保全自己,来谯城。老夫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份托付。 祖昭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会记住。” 同一日,雍丘。 韩潜收到了陈嵩从谯城送回的密信。信中说桓宣答应联络坞堡,但希望留祖昭十日,以“安人心、示亲近”。 “十日……”韩潜将信放下,眉头紧锁。 祖约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桓宣这是要把昭儿当人质?以此拿捏我们?” “倒未必是恶意。”韩潜摇头,“他若真有心拿捏,大可直接扣人提条件。如今这般,更像是……示好,又不敢太过明显。” “何以见得?” “你看这里。”韩潜指着信末,“桓宣说,三日内会派人送来一批粮草,说是偿还当年车骑将军赠粮之恩。若是拿捏,何必先送粮?” 祖约接过信细看,确实如此。桓宣在信中列出愿意联络的七八家坞堡,还附上了各家的大致位置、存粮数目,甚至提醒哪些家主性格多疑,哪些可堪信赖。 这已不是敷衍,是真心相助了。 “可昭儿毕竟年幼。”祖约还是不放心,“在外十日,万一……” “陈嵩在,五十精兵在。”韩潜打断他,“况且,这是昭儿自己选的,那孩子比我们想的要懂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谯城方向。春风已暖,城外的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耕作。那是北伐军组织的屯田,种子是向城中大户借的,承诺秋收后加倍偿还。 一切都在向好,却又如履薄冰。 “北岸有新消息么?”祖约问。 “有。”韩潜转身,“‘夜不收’回报,桃豹确实已退回襄国。北岸现在只有少量留守部队,大多龟缩在几个大城里。那些坞堡,人心浮动。” “机会啊。”祖约眼睛一亮,“我们是不是该……” “还不是时候。”韩潜摇头,“桓宣联络坞堡需要时间,我们整军备粮也需要时间。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夜不收’还探到另一个消息:赵主石勒,正在邺城集结兵马,似乎要西进。” “西进?打谁?” “刘曜。”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安方向,“两家为了争夺关中和洛阳,迟早有一战。若真打起来,中原兵力空虚,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祖约看着地图,心中激荡。兄长当年梦寐以求的北伐良机,难道真要来了? “但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能否撑到那时。”韩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桓宣的粮草能解燃眉之急,但长远之计,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他手指点回雍丘:“春耕必须抓紧,城防还要加固。另外,从明日起,全军恢复操练,一日不可懈怠。” “戴渊那边……” “暂时不会动。”韩潜判断,“王敦已兵临建康城下,戴渊的首要任务是防王敦北上。只要我们不过分刺激他,他短期内不会分兵来攻。”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这份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谯城,第五日。 祖昭在桓宣的安排下,“偶然”出现在府门前。当时正有几家坞堡主前来拜访桓宣,见到这个被桓宣牵着手的孩童,又得知是祖逖之子,个个神色惊异。 有人上前行礼,有人远远观望,还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桓宣只是淡淡介绍:“这位是车骑将军遗孤,暂居寒舍。小孩子家,带出来透透气。” 轻描淡写,却足以让消息传开。 当夜,陈嵩察觉到府外多了些不明身份的探子。他加强戒备,同时将情况密报雍丘。 第六日,桓宣告诉祖昭,已有两家坞堡主私下表示,愿与北伐军互市。他们会派人扮作商队,以购盐铁为名,将粮食运往雍丘。 “但他们都有一個条件。”桓宣说,“希望北伐军能派兵,帮他们清理附近流窜的胡虏游骑。” 这要求合情合理。坞堡主们需要实际的安全保障,光靠口头承诺不够。 陈嵩当即承诺:“此事我可代韩将军答应。请桓公转告,北伐军会派‘夜不收’定期巡弋北岸,清剿胡骑。” 谈判在稳步推进,但陈嵩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他总觉得,桓宣的热情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 第七日深夜,谜底揭晓。 桓宣独自来到陈嵩住处,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陈将军,老夫有一事相求。” “桓公请讲。” “老夫想收祖昭公子为义子。” 陈嵩浑身一震,瞪大眼睛。 “桓公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桓宣神色平静,“老夫与车骑将军有旧,见其血脉单薄,心中不忍。若收公子为义子,一则全故人之谊,二则……给公子多一层庇护。” 他说得诚恳,但陈嵩听出了弦外之音:桓宣想通过这种方式,将祖昭与谯城桓氏绑在一起。将来无论北伐军成败,桓氏都能以“祖逖义子庇护者”的身份,在乱世中占据一份道义高地。 “此事……”陈嵩深吸一口气,“末将做不了主,需请示韩将军与祖将军。” “自然。”桓宣点头,“老夫会亲笔修书说明。但在此之前,还请陈将军暂勿告知公子,免得孩子多想。” 陈嵩应下。送走桓宣后,他独坐灯下,心中波澜起伏。 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想抓住点什么。桓宣抓住了祖昭这根线,想把它织成一张保护自己的网。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还懵懂不知,自己已成为多方势力眼中的关键棋子。 窗外,月色如水。 春风带来远方的气息,有泥土的芬芳,有野花的淡香,也有隐约的、硝烟的味道。 十日之期,才过七成。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归途箭痕 三月十六,祖昭离开了谯城。 桓宣亲自送至城门外十里长亭,临别赠了一柄短匕,鞘上镶着一小块温润白玉。“此物不足以报车骑将军大恩,唯愿公子随身携带,或可护身。” 车队启程时,桓续追着马车跑了好一段,喊着:“昭弟,再来找我玩!”孩童的友谊纯粹,不知大人世界的复杂算计。 马车里,祖昭将那柄短匕小心收进怀中,又摸了摸父亲留给祖约、祖约又转赠他的那块玉佩。两件东西,都是长辈所赠,都沉甸甸的。 陈嵩骑马跟在车旁,神色比来时凝重许多。桓宣欲收义子之事,他已密信告知雍丘,尚未收到回音。此事悬而未决,如同头顶悬剑。 归程路线与来时相同,沿汴水西岸向北。春深了,两岸柳絮如雪,随风飘散。田野间农人忙碌,偶尔能看见北伐军屯田的士卒,穿着混杂的衣甲,与百姓一同劳作。 行至第二日午后,距离雍丘约莫四十里处,异变突生。 前方官道上,黑压压聚集了数百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像是逃难的流民。他们看见车队,非但没有让路,反而聚拢过来,眼神直勾勾盯着车马。 “戒备!”陈嵩厉喝,五十精兵瞬间结阵,将马车护在中央。 流民中走出一名老者,颤巍巍行礼:“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 陈嵩皱眉,示意亲兵取出一袋干粮,远远抛过去:“拿了赶紧让路。” 干粮袋在空中就被数双手争抢,瞬间撕碎,麦饼撒了一地。流民们趴在地上疯抢,甚至互相厮打起来。场面顿时混乱。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流民中忽然站起十余人,动作矫健,哪还有半点饥民的模样。他们从破烂衣袍下抽出兵刃,直扑车队! “有诈!”陈嵩拔刀,挡开刺向马车的一矛。 五十精兵都是百战老兵,虽惊不乱,结阵迎敌。但那伙伪装成流民的贼人显然也是精锐,配合默契,专攻马车。更麻烦的是,真正的流民受惊四散奔逃,冲乱了阵型。 “保护公子!”陈嵩嘶吼,亲自守在车门前。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直取马车窗口! 电光石火间,陈嵩挥刀去挡,却慢了半分。箭矢擦过他手臂,带起一蓬血花,余势未消,噗的一声,钉入车厢! 车内传来一声闷哼。 陈嵩目眦欲裂,一脚踹开车门。只见祖昭歪倒在车厢角落,左肩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小脸惨白,却咬着牙没哭出声。那支箭插在祖昭身上,尾羽还在颤动。若非陈嵩那一挡卸去大半力道,这一箭恐怕已穿透孩童胸膛。 “公子!”陈嵩冲进去,迅速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鲜血汩汩外冒。 外面厮杀声愈烈。贼人似乎不计代价,死战不退。 “走!突围!”陈嵩撕下衣襟为祖昭简单包扎,将他背起,用布带固定在自己身后。他跃出马车,翻身上马,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贼人。 “向北!回雍丘!” 五十精兵收缩阵型,护着陈嵩,在官道上杀出一条血路。贼人追了一里,见无法得手,又顾忌雍丘方向的援军,终于退去。 一口气奔出十里,确认后方无追兵,陈嵩才下令稍歇。 他小心翼翼将祖昭抱下马。孩子已经昏过去了,小脸毫无血色,嘴唇发青。肩头的布条被鲜血浸透,还在渗血。 “军医!”陈嵩嘶声喊道。 队中本有一名随行军医,此刻急忙上前处理伤口。箭簇拔出时,祖昭在剧痛中醒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 “公子忍着点。”军医手很稳,敷药包扎,“万幸,箭上无毒,也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多了些。” 陈嵩脸色铁青。他检视那支箭。这是一支寻常的猎箭,没有标识,看不出来历。贼人的尸首上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是谁?”他喃喃自语,眼中杀意翻腾。 是戴渊?王敦?后赵?还是……谯城内部有人不想看到北伐军与桓宣结盟? 每一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还继续赶路么?”副将低声问。 “继续走。”陈嵩将祖昭重新抱起,动作轻柔,“但换条路,不走官道了,走汴水边的废道。派两个人先行,去雍丘报信,让韩将军派人接应。” 队伍重新启程,这次更加警惕。祖昭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由四名士卒轮流抬着。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每次醒来都小声问:“陈叔,我们快到了么?” “快了,公子,快了。”陈嵩握着孩子冰凉的手,一遍遍回答。 暮色降临时,前方出现了火把的光,是雍丘派出的接应部队。 领头的竟是韩潜本人。 他策马奔来,见到担架上血色尽失的祖昭,脸色瞬间铁青。翻身下马,半跪在担架旁,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查看了伤口包扎情况。 “谁干的?”韩潜声音冷得像冰。 “不知。”陈嵩单膝跪地,“伪装成流民的贼人,约三十余,身手不差。末将护卫不力,请将军治罪!” 韩潜扶起他,看向他手臂的伤:“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韩潜不再多言,下令:“回城!”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雍丘。城门早已大开,祖约亲自等在门内,见到担架上的祖昭,虎目瞬间红了。 “昭儿!” “祖将军放心,公子无性命之忧。”军医急忙禀报,“只是失血虚弱,需好生休养。” 祖昭被小心抬入刺史府内院,韩潜带来的雍丘军医重新处理伤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孩子昏睡中仍不安稳,时而皱眉,时而梦呓。 外堂,灯火通明。 陈嵩详细禀报了遇袭经过,以及谯城之行的全部细节,包括桓宣欲收义子之事。 祖约听完,一掌拍在案上:“定是桓宣那老匹夫!表面殷勤,暗中下手!他想扣留昭儿不成,便要灭口!” “未必。”韩潜却摇头,“桓宣若真有心下手,在谯城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归途中,用这种拙劣手段?况且,他若杀了昭儿,与北伐军便成死仇,得不偿失。” “那会是谁?”祖约怒道。 韩潜沉思片刻:“有三种可能。其一,戴渊。他不愿看到北伐军与北岸坞堡结盟,截杀昭儿,可嫁祸给流寇或胡虏。” “其二,赵军。桃豹虽退,但难保没有细作留下。刺杀昭儿,能打击北伐军士气,离间我们与桓宣。” “其三……”他顿了顿,“王敦。” 祖约一愣:“王敦?他为何……” “别忘了,我们收过他的粮。”韩潜声音低沉,“如今我们与戴渊闹翻,在王敦看来,或许是个拉拢的机会。但若我们与桓宣结盟,扎根北岸,便可能脱离他的掌控。刺杀昭儿,再嫁祸戴渊,可逼我们彻底倒向他。” 每一种推测都合情合理,却又都缺乏证据。 “当务之急,是查出真凶。”韩潜看向陈嵩,“贼人尸体可曾带回?” “带回三具,已交给仵作查验。” 正说着,仵作匆匆入堂禀报:“将军,查验过了。三具尸体虽穿着汉人衣袍,但耳后有旧疤—是胡人穿环留下的痕迹。此外,他们脚底老茧的分布,是长期骑马所致,非寻常步卒。” “胡人?”祖约眼中寒光一闪,“石勒细作!” “未必。”韩潜却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胡人尸体伪装,嫁祸石勒。耳环可穿可除,老茧也可伪装。”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但无论如何,此事不能声张。对外只说,公子归途遇流民骚乱,不慎被流矢所伤。” “为何?”祖约不解。 “因为我们输不起。”韩潜缓缓道,“若宣扬是刺杀,等于告诉所有人,北伐军连主将遗孤都护不住,军心必乱。若指认石勒,可能激其提前来攻。若怀疑戴渊或王敦,则同时得罪南北两大势力。” 他走到堂前,望着内院方向:“昭儿受伤,已成事实。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好好养伤,同时暗中追查真凶。至于桓宣那边……” “收义子之事,如何回复?”陈嵩问。 韩潜沉默良久,最终道:“回信桓宣,就说北伐军上下感念其厚爱,但昭儿年幼,且新近受伤,需静养些时日。此事,容后再议。” 这是拖延,也是试探。 若桓宣真心,必会关心伤势,甚至亲自来探。若他心虚或有算计,态度必会变化。 正说着,内院军医来报:“将军,公子醒了,说要见您和祖将军。” 韩潜与祖约急忙入内。 卧房中,祖昭靠在软枕上,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见二人进来,他努力想坐起来。 “别动。”韩潜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伤口还疼么?” “疼。”祖昭诚实点头,眼中又有泪花,但强忍着,“但我不怕。” 祖约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发哽:“昭儿受苦了。” “陈叔呢?”祖昭四下张望,“陈叔为了护我,也受伤了。” “他在外头,没事。”韩潜温声道,“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祖昭却摇头,小声说:“韩叔,那些坏人……不是流民。我看见了,他们拿刀的样子,像营里的叔叔们练武。” 孩童的观察简单却敏锐。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心中更沉。 “还有……”祖昭从怀中摸出那柄桓宣赠的短匕,递过来,“桓伯伯给的。他说……能护身。” 韩潜接过短匕,拔鞘细看。刀身寒光凛冽,确是利器。鞘上白玉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看不出什么端倪。 “昭儿先休息。”韩潜为他掖好被角,“等伤好了,韩叔教你练武,以后你自己保护自己。” 祖昭用力点头,终于撑不住,又昏昏睡去。 走出卧房,韩潜握着那柄短匕,久久不语。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春夜里格外清晰。 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孩子身上。 这意味着,往后的路,将更加凶险。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在经历这场生死劫难后,又将如何成长? 韩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22章 建康惊变 三月廿二,建康急报如惊雷般传至雍丘。 信使是戴渊留在合肥的旧部,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抵雍丘时几乎累垮。他带来的消息让刺史府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王敦大军已攻入石头城,建康门户大开。晋元帝司马睿急召戴渊、刘隗回援京师。 “戴渊三日前已率合肥主力南下。”信使声音沙哑,“临行前命我等转告韩将军:江北防务,暂由将军权宜处置。若……若建康不守,望将军能不计前嫌,善保江北,以图将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诸将都听懂了,戴渊此去凶多吉少,已在交代后事。 祖约霍然起身,在堂中疾走数步,猛地转身:“王敦攻入石头城?周札不是守在那里吗?” “周札开城投降了。”信使苦笑,“王敦兵临城下,周札直接打开了城门。” 堂中一片哗然。石头城是建康西面门户,诸葛亮曾赞“钟阜龙盘,石城虎踞”,此地一失,建康无险可守。 韩潜按住几案,指节发白:“朝廷如何部署?” “元帝任王导为前锋大都督,戴将军守朱雀桥,刘隗守金城。”信使顿了顿,声音更低,“但……王导是王敦从弟,戴将军、刘隗将军所部多是新募之兵,恐难敌王敦百战精锐。” 这话已算客气。实际情况更糟,司马睿优柔寡断,战前竟派王导堂弟去向王敦求和,未战先怯。 “糊涂!”祖约一掌拍在柱上,“这是自毁长城!” 韩潜沉默良久,挥手让信使下去歇息。堂中只剩他与祖约二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孔。 “你怎么看?”祖约低声问。 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武昌滑到建康:“王敦蓄谋已久,此次起兵,必求速胜。戴渊仓促回援,以新兵对精锐,胜算不大。” 他顿了顿:“若戴渊败,朝廷只有两条路:要么王敦篡位,要么……妥协。” “王敦会篡位吗?” “暂时不会。”韩潜摇头,“他杀戴渊、周顗可以,但废司马氏,江南士族未必答应。最可能的是,他诛杀刘隗、刁协、戴渊,自任丞相,还镇武昌,遥控朝政。” 这正是历史上王敦之乱的轨迹。 祖约盯着地图上的建康,忽然道:“这对我们是好事。” 韩潜看向他。 “戴渊若死,合肥乃至江北,再无朝廷强臣节制。”祖约眼中闪过锐光,“王敦即便掌权,首要任务是巩固建康,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们。这是我们扎根江北、联络坞堡最好的时机。”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确是实情。 韩潜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了戴渊那张清癯的脸,想起合肥城中那些对峙与猜忌。戴渊是压制北伐军,但也是晋室忠臣,如今赴死勤王,结局恐怕早已注定。 “将军不可心软。”祖约看出他的犹豫,“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戴渊为他的司马氏尽忠,我们为北伐军求生,没有对错。” “我知道。”韩潜闭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传令:第一,严密监视合肥动向,戴渊旧部若有异动,及时禀报。第二,加快与北岸坞堡联络,桓宣牵线的几家,可以深入接触。第三—” 他顿了顿:“派‘夜不收’南下,抵近建康外围,探查战况。我要知道第一手消息。” “明白。” 命令传下,雍丘这座孤城,开始悄然转动。 内院卧房里,祖昭的伤口正在结痂。 军医每次换药,他还是会疼得皱紧小脸,但已经不再哭了。老仆说,公子长大了。祖昭自己知道,不是长大了,是那支箭让他明白,眼泪挡不住刀剑。 这日午后,韩潜来看他。 “韩叔,外面是不是出大事了?”祖昭靠在枕头上,小声问。他听见了府中急促的脚步声,听见将领们压低的议论声。 韩潜坐在床边,没有隐瞒:“建康打仗了。王敦打进了石头城,朝廷召戴渊将军回去救援。” “戴渊将军……”祖昭记得这个名字,那个要夺韩叔兵权的人,“他会赢吗?” 韩潜沉默片刻,摇头:“很难。” “那戴渊将军会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韩潜怔了怔。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最终选择说实话:“可能会。” 祖昭低下头,小手抓着被角。他想起谯城归途那支冷箭,想起肩头的刺痛。打仗,原来真的会死人,不管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 “韩叔。”他忽然抬头,“如果我们和戴渊将军不是敌人,是不是就能一起打胡人了?” 童言无忌,却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韩潜心中震动。他抚摸祖昭的头,缓缓道:“公子,这世上有时候,不是你想和谁做朋友,就能做朋友的。戴渊将军有他的忠义,我们有我们的坚持。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什么是道?” “道就是你心里认定,一定要走的路。”韩潜耐心解释,“你父亲的道,是北伐中原,收复山河。戴渊将军的道,是忠于晋室,拱卫朝廷。这两条道本不该冲突,但乱世之中,资源有限,人心猜忌,就变成了冲突。”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父亲手札里那些激昂的文字,想起韩叔、祖叔这些年的艰难。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更困惑了。 “公子只需记住。”韩潜替他掖好被角,“无论世道如何变,有些东西不能变:不忘北伐之志,不负将士之心,不伤无辜百姓。这是你父亲的道,也是我们的道。” 祖昭用力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十数日后,南下探查的“夜不收”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王敦军攻入建康后纵兵大掠,百官逃散。戴渊与刘隗虽奋力抵抗,但兵少将寡,节节败退。有传言说,司马睿已准备与王敦妥协,条件是诛杀刘隗、刁协、戴渊等“奸臣”。 “戴渊将军知道吗?”韩潜问。 “应该知道。”斥候低声道,“但他仍在朱雀桥死守,没有退。” 堂中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明白,戴渊这是在赴死。 祖约长叹:“愚忠。” 韩潜却摇头:“是气节。各为其主,各守其节。戴渊有戴渊的活法,有戴渊的死法。我们不必赞同,但该敬重。” 这话让众人动容。是啊,乱世之中,能坚持自己的“道”到最后,无论对错,都值得尊敬。 “将军,我们接下来……”陈嵩问。 韩潜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南方建康方向。春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戴渊若死,江北权力真空。”他缓缓道,“我们不能等王敦派人来接管。从今日起,北伐军正式接管合肥至雍丘一线防务。发檄文给各城守将:愿留者,仍任原职,北伐军一视同仁;愿去者,发给路费,绝不阻拦。” “这是……公然割据了。”有将领低声道。 “不是割据,是保境安民。”韩潜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朝廷内乱,无力北顾。江北百姓不能无人保护,北伐军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不行使朝廷职权,只行保土护民之责。待朝廷平定内乱,再行归属。” 这话说得巧妙,既实际控制地盘,又留有余地。 祖约率先抱拳:“末将赞同!” “末将赞同!” 众将纷纷响应。乱世之中,有地盘才有活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还有一事。”韩潜继续道,“派使者去见桓宣,告诉他北伐军将固守江北,请他加紧联络北岸坞堡。此外……” 他顿了顿:“问问他,谯城愿不愿意与雍丘正式结盟,互保互助。” 这是要将暗中的默契,摆到明面上了。 陈嵩领命,却又问:“若桓宣犹豫或拒绝呢?” “那就说明,他之前的殷勤,只是投机。”韩潜平静道,“乱世择友,要看危难时的选择。顺境时的笑脸,不值钱。”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准备。韩潜独坐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又要自作主张了。”他低声道,“但这一次,不是为权,不是为利,是为北伐军这面旗能继续飘扬,为四千弟兄有路可走。” 烛火跳动,灵位静默。 窗外,夜色渐深。 而千里之外的建康,朱雀桥上的血战,正迎来最后的时刻。 戴渊手持长剑,站在桥头,身后是残存的数百士卒。对面,王敦的兵马如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剑指前方,他嘶声高喝: “杀!” 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 同一时刻,雍丘城头,北伐军的玄旗在夜风中高高飘扬。 韩潜登上城楼,远望南方。 他知道,一个时代正在结束,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而北伐军的命运,将在这场巨变中,迎来新的转折。 第23章 秣陵血谏 四月初九,戴渊的死讯传到雍丘。 信使带来的消息很简单:朱雀桥血战三日,戴渊力竭被擒。王敦在石头城外将其斩首,悬首示众。一同被杀的还有尚书左仆射周顗,丹阳尹刘隗逃亡后下落不明。 传讯的士兵说到“悬首示众”四字时,声音发颤。堂中诸将皆默然。 祖约闭上眼,许久才道:“戴渊……终究还是愚忠到底。” “是尽忠。”韩潜纠正道。他起身走到堂前,对着南方建康方向,躬身三揖。 堂中众人见状,纷纷起身随礼。无论曾有多少嫌隙,对一个死守气节、以身殉国之人,这份敬意是应有的。 礼毕,韩潜回座,面色已恢复平静:“戴将军殉国,江北无主。北伐军接管防务之事,需加快进行。” “王敦那边……”陈嵩迟疑,“他刚掌大权,会否对我们用兵?” “暂时不会。”韩潜分析道,“王敦诛杀戴渊、周顗,已得罪江南士族。他需要时间巩固权位,安抚人心。此时北伐军若不去招惹他,他不会主动北上。” 他顿了顿:“但他一定会派人来‘宣抚’。我们要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亲兵急报:“将军,桓宣使者到了!” 来得正好。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传令接见。 使者是桓宣的侄子桓戎,三十出头,精明干练。他呈上桓宣的亲笔信,信中先哀悼戴渊之死,继而表示谯城愿与雍丘结盟,共同保境安民。但有一个条件,北伐军需保证,不主动攻击王敦控制的地盘,以免将战火引向江北。 “家叔的意思是,”桓戎补充道,“乱世求生,首重稳妥。王敦势大,不宜正面为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北伐军若想与谯城结盟,就不能招惹王敦。 祖约脸色沉了下来:“若王敦来攻呢?难道我们引颈就戮?” “自当抵抗。”桓戎从容道,“但不主动攻击,是底线。家叔需要这个承诺,才能说服谯城其他家族。” 韩潜沉思片刻,缓缓道:“可以。北伐军现下首要任务是巩固江北、联络北岸,无意南下与王敦争锋。烦请回禀桓公,韩某在此承诺,王敦若不犯我,我绝不犯他。” “有将军此言,家叔安心矣。”桓戎行礼,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北岸七家坞堡的回应。三家愿与北伐军互市,两家愿暗中提供粮草,还有两家……态度暧昧,尚在观望。” “已属不易。”韩潜接过帛书,“请转告桓公,北伐军感念其相助之情。第一批盐铁布匹,三日内便会运往谯城。” 使者满意离去。 堂中,祖约忍不住道:“韩潜,你真要受这约束?王敦狼子野心,迟早会北犯。到时候我们被动挨打……” “这是权宜之计。”韩潜打断他,“桓宣要的是安稳,我们给他安稳。至于王敦,他若真来,承诺自然作废。乱世之中,诺言是活人讲的,不是死人守的。”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诸将都明白,这是生存之道。 议事散去后,韩潜独自走向内院。祖昭的伤已好了大半,这几日开始下床走动。韩潜每日会抽空教他认些字,讲些简单的兵法。 今日走进院子时,看见祖昭正坐在石凳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简略的江淮地形图,雍丘、谯城、合肥、建康的位置大致不错。 “公子画的?”韩潜有些惊讶。 祖昭抬头,小脸认真:“嗯。听陈叔他们议事,记下的。” 四岁孩子有这般记忆力,已属罕见。韩潜蹲下身,指着图上的建康:“这里,戴渊将军战死了。” 祖昭小手一顿。他放下树枝,小声问:“是王敦杀的吗?” “是。” “那王敦接下来会做什么?”祖昭又问。这不是孩童该关心的问题,但他问得自然。 韩潜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他会杀很多人,立威。然后回武昌,遥控朝政。朝廷……会妥协。” “就像父亲当初那样吗?”祖昭忽然说,“朝廷妥协,北伐中止。” 韩潜浑身一震。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公子怎么知道……”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低头,用树枝继续画着,“他说朝廷怕武将坐大,宁可与胡虏妥协,也要压制北伐。王敦是武将,打赢了,朝廷还是会怕他,但暂时没办法,只能妥协。” 这话简单,却直指要害。韩潜忽然觉得,这孩子或许真的继承了祖逖那份对时局的敏锐。 “公子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他忍不住问,随即又觉不妥,怎能问一个四岁孩童军国大事。 但祖昭认真地想了想,说:“父亲还写过,乱世之中,小势力要想生存,得‘广积粮,缓称王,多交朋友,少树敌人’。” 这十四个字,韩潜当然知道。但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复述出来,依旧让人心惊。 “所以我们要多交朋友。”祖昭指着地上的图,“谯城的桓伯伯是朋友,北岸的坞堡也是朋友。王敦……暂时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我们要让自己变强,强到别人不敢来打我们。” 孩子的话语稚嫩,道理却通透。 韩潜沉默良久,伸手摸摸他的头:“公子说得对。我们要变强。” 当夜,韩潜召集核心将领,宣布了几项决策。 第一,正式与谯城桓氏结盟,互市互助,但军政各自独立。 第二,加快北岸坞堡的联络工作,以盐铁布匹换粮食皮毛,建立稳定的补给线。 第三,在雍丘、陈留、谯城三地推行屯田制,凡参军者及其家眷,分给田地,三年免征赋税。 第四,设立“讲武堂”,选拔军中年轻聪慧者,教授兵法战阵。第一期学员二十人,祖昭破例旁听。 “将军,公子才四岁……”陈嵩忍不住道。 “旁听,不是正式学。”韩潜解释,“让他耳濡目染。况且—” 他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番对话:“这孩子,或许真能听懂些什么。” 命令一道道传下,北伐军这台战争机器,开始朝着一个新的方向运转。 七日后,王敦的使者果然到了。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姓钱,自称丞相府参军。态度倨傲,入城时要求北伐军将士跪迎“丞相钧旨”。 守门校尉没理他,只按寻常礼节引至刺史府。 钱参军大为不满,入堂后便高声道:“丞相有令:江北各军,需重新造册,听候调遣。韩潜将军擅调兵马、违抗前令,本应问罪。然丞相宽宏,念尔等守土有功,特准戴罪立功。着即日赴建康谒见,听候发落。” 堂中一片死寂。 祖约冷笑:“戴罪立功?好大的恩典。戴渊将军刚死,王敦就要来收编我们了?” 钱参军脸色一变:“祖将军慎言!戴渊附逆,死有余辜!丞相乃奉天子诏,整顿朝纲,尔等莫要自误!” “天子诏?”韩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钱参军可否出示诏书?” “这……诏书在丞相府,尔等去建康自然得见。” “那就是没有。”韩潜起身,走到钱参军面前,“王敦诛杀大臣,掌控朝堂,这是事实。他要收编江北各军,也是事实。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伐军是车骑将军所创,八年来守的是晋室山河,护的是江北百姓。我们听的是朝廷正令,不是哪一位‘丞相’的私命。钱参军请回吧,告诉王敦:北伐军愿保境安民,不参与朝堂之争。但若有人想吞并我们,那就战场上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钱参军气得浑身发抖:“韩潜!你……你这是要反!” “不是反,是自保。”韩潜挥手,“送客。” 两名亲兵上前,将骂不绝口的钱参军“请”出府去。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既觉痛快,又感担忧。 “将军,这是彻底与王敦撕破脸了。”陈嵩低声道。 “迟早的事。”韩潜坐回主位,“王敦要的是绝对服从,我们要的是自主生存。这两者,无法共存。” 他环视众人:“从今日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王敦若敢北上,我们就让他知道,北伐军的刀,还没钝。” “谨遵将令!” 命令传下,雍丘城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但这一次,士卒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那就战吧。 当夜,韩潜又去看了祖昭。 孩子已经睡下,小手还握着一卷简易的兵书。那是韩潜亲手抄写的《孙子兵法》开篇,字很大,配了简单的图。 韩潜为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祖昭忽然醒了。 “韩叔。”他揉着眼睛,“要打仗了吗?” “可能。”韩潜坐下,“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摇头:“有韩叔在,不怕。” 这话让韩潜心头一暖。他摸摸孩子的头:“好好睡吧。无论发生什么,韩叔都会守好雍丘,守好你。” 祖昭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但韩潜转身时,听见他小声说: “父亲说过,打仗不光是拼命,还要用脑子。韩叔……多用用脑子。” 韩潜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祖昭已经真的睡着了,小脸安宁。 但那句话,却在他心中久久回荡。 是啊,要用脑子。 这乱世如棋局,每一步都需深思。 而北伐军要走的路,还很长。 窗外,月色如水。 江北的春天,就要过去了。 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南方积聚。 第24章 南辕北辙 四月末,王敦的大军没有北上。 雍丘城戒备了整整半个月,斥候每日向南探查五十里,传回的消息却始终如一。合肥方向只有王敦留下的少量守军,主力早已撤回建康。江面上没有渡船集结,官道上没有大军行进的烟尘。 仿佛那日倨傲的钱参军和“战场上见”的狠话,都只是一场虚张声势。 议事厅里,将领们议论纷纷。 “王敦这就怂了?”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道,“我还以为真要打一场。” 祖约眉头紧锁,看向韩潜:“你怎么看?” 韩潜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建康移到武昌:“王敦不是怂,是精明。他刚杀戴渊、周顗,江南士族人心未附。此时若北上与我们死磕,无论胜负,都会损兵折将,给建康的反对势力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所以他不打,反而显得‘宽宏’。传出去,是他王敦‘不计前嫌’,而我们北伐军‘不识抬举’。这比真刀真枪更毒。” “那我们就这样等着?”陈嵩问。 “当然不。”韩潜转身,“王敦在等我们犯错,等我们内乱,或者等我们与北面胡虏两败俱伤。我们不能等。” 他下令:“第一,趁此机会,加快屯田。春耕已晚,但还能种些豆类菜蔬。第二,派人与桓宣商议,将互市范围扩大到整个江北。第三—” 他看向北面:“夜不收继续深入河北,不仅要探军情,还要联络那些心向晋室的坞堡主、流民帅。告诉他们,北伐军还在,雍丘还在。” 众将领命而去。祖约留到最后,忽然道:“韩潜,我总觉得……太顺了。王敦就这么放过我们?” “不是放过,是暂缓。”韩潜平静道,“他在等时机。我们也在等。” 等什么,他没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等北方那场迟早要来的大战,后赵石勒与前赵刘曜的大战。 偏院里,祖昭的伤已痊愈,只留一道浅粉色的疤。 他开始跟着讲武堂旁听。说是“堂”,其实就在校场边搭了个草棚,二十个年轻士卒席地而坐,听韩潜或陈嵩讲些基础兵法。 祖昭年纪太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但偶尔,他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讲课的人,像是真听懂了些什么。 这日讲的是“地形”。韩潜在沙盘上摆出山川河流,讲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扎营。讲到一半,他故意停下,问:“若敌军从南来,依汴水布防,何处为要?” 年轻士卒们七嘴八舌,有的说渡口,有的说桥梁。 祖昭小声说了句:“上游。” 声音很轻,但韩潜听见了。他看向孩子:“公子为何说上游?” 祖昭被点名,有些紧张,但还是站起来,小手指着沙盘上的汴水:“汴水从西向东流。如果……如果敌人在下游渡河,我们可以从上游放东西下去。” “放什么东西?” “木头,捆上火油。”祖昭努力回忆父亲手札里的描述,“或者……挖开河堤,但那样会淹到田地。” 草棚里一片寂静。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这个四岁的孩子。 韩潜眼中闪过讶异。他没想到祖昭真能说出道理,而且是颇有见地的道理,火攻顺流,是水战常用战术。 “公子从何处得知此法?”陈嵩忍不住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低下头,“他说当年在黄河边,想过用这法子对付胡人的船。” 这话半真半假。祖逖的手札里确实提过水战,但多是概述。具体战术,是祖昭从千年后的记忆中模糊提取的。但用“父亲说过”来解释,最稳妥。 韩潜点点头,没有深究:“公子说得对,此乃水战一法。但需注意天时、风向、水流速度。不是任何时候都适用。” 他继续讲课,但心中那点惊讶久久不散。 课后,韩潜将祖昭叫到一旁,温声道:“公子喜欢听这些?” 祖昭点头:“喜欢。韩叔讲的故事,比老仆讲的好听。” 他把兵法当故事听。韩潜失笑,却又觉得这样也好。潜移默化,或许真能在这孩子心中种下些什么。 “那公子记住,”他蹲下身,平视祖昭,“打仗不是游戏,这些故事背后,都是血和命。学它们,是为了少流血,少送命。” “我记住了。”祖昭认真点头,“就像父亲说的,要用脑子,不要光拼命。” 又是“父亲说的”。韩潜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四岁的祖昭,有时说话的神态、用词的方式,竟真有几分祖逖当年的影子。 是血脉传承吗?还是…… 他摇摇头,不去深想。 五月初,谯城传来消息。 桓宣亲自押送一批粮草抵达雍丘,同行的还有北岸两家坞堡的代表。这是首次有坞堡主公开与北伐军接触。 接风宴设在刺史府,气氛却有些微妙。 两家坞堡主,一个姓李,一个姓赵,都是四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一看就是常年在坞堡里操持实务的人。他们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韩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堡主先开口,“咱们愿意和北伐军往来,一是敬重祖车骑,二是看你们真能打,桃豹都让你们打退了。但这年头,敬重和佩服不能当饭吃。” “李堡主请直言。”韩潜平静道。 “咱们要三条保证。”赵堡主接话,“第一,互市公平,不能强买强卖。第二,若胡虏来攻咱们的坞堡,北伐军得出兵相助。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万一将来咱们在北岸待不住了,雍丘得给条退路。” 前两条在情理之中,第三条却是关键。这些坞堡主在赌:赌北伐军能在江北站稳脚跟,成为他们的后路。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桓宣:“桓公以为如何?” 桓宣捻须微笑:“老夫只是个中间人。不过依老夫看,这买卖划算。北伐军得粮,坞堡得盐铁和庇护,各取所需。” “那第三条呢?”祖约插话,“万一将来战事不利,雍丘自身难保,如何给退路?” 堂中一时沉默。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父亲说过,朋友来了有饭吃,敌人来了有刀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祖昭不知何时站在厅外门边,扒着门框,露出小半张脸。老仆慌忙上前想拉他走,韩潜却摆手示意无妨。 “公子继续说。”韩潜温声道。 祖昭走进来,小脸认真:“如果坞堡的伯伯们是我们的朋友,那他们来雍丘,我们就该帮他们。就像……就像陈叔受伤了,我们要给他治伤。” 孩童的比喻简单,道理却直白:既结盟,就当互助。 两位坞堡主对视一眼,李堡主笑道:“这孩子是……” “祖车骑遗孤,祖昭。”韩潜介绍。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赵堡主叹道:“虎父无犬子。就冲公子这句话,第三条我们可以缓缓再议。但前两条……” “前两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韩潜起身,正色道,“北伐军愿与北岸坞堡公平互市,结盟互助。若胡虏来犯,只要送信至雍丘,韩某必派兵驰援。” “好!”李堡主拍案,“有将军这句话,咱们回去就好交代了。” 盟约初定,宴席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宴后,韩潜送桓宣出府。两人走在廊下,桓宣忽然道:“韩将军,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桓公请讲。” “昭公子……非同一般。”桓宣压低声音,“方才那话,四岁孩童能说出来,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时机,正好解了僵局。” 韩潜心中一动:“桓公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桓宣摇头,“只是觉得,此子或许真是天赐北伐军。韩将军好生栽培,将来或成大器。” 说完,他拱手告辞。 韩潜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空星辰,久久不语。 五月中的一天,祖昭在讲武堂又“说”了句话。 当时韩潜正在讲“粮道防护”,说到敌军可能派小股部队袭扰粮道。祖昭忽然小声嘀咕:“那我们也去袭扰他们的粮道呀。” 陈嵩听见了,笑着逗他:“公子,咱们在北岸没有粮道,袭扰谁去?”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胡人要从北边运粮食来打我们,他们的粮道……很长吧?” 这话让韩潜心中一亮。 是啊,后赵的粮道。石勒的大军在河北、关中作战,粮草从襄国、邺城等地运往前线,必经黄河北岸数条要道。北伐军虽不能大规模北上,但派小股精锐袭扰粮道,却有可能。 “夜不收”本就擅长敌后活动,若专门训练几支队伍,不为占地,只为破坏,烧粮草、断桥梁、袭运输队……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 三日后,韩潜从夜不收中精选百人,组成袭粮队,由陈嵩亲自训练。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深入河北,寻找并破坏后赵的粮草运输。 这是北伐军第一次将触角主动伸向黄河以北。 虽然规模很小,但意义重大。 消息传开,军中士气为之一振。总算不再是坐等挨打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那个四岁孩童无心的一句话。 韩潜看着校场上操练的袭粮队,又回头看看偏院方向。 祖昭正在院里和那只木马玩耍,笑得天真烂漫。 孩子还是孩子。 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却已在悄然改变着这支军队的命运。 或许桓宣说得对。 此子,或许真是天赐北伐军。 只是这份“天赐”,究竟会带来什么,韩潜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仔细地听这孩子说话。 因为有些智慧,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童言里。 窗外,夏蝉开始鸣叫。 永昌元年的夏天,来了。 第25章 河东烽烟 六月初,黄河以北的烽烟,终于燃到了河东。 消息是袭粮队从河北传回的。陈嵩派出的三支小队,两支成功烧毁了后赵的两处粮仓,第三支却带回了更重要的情报:石勒亲率八万大军西进,已越过太行,前锋直指河东郡的蒲坂。而对面的长安城中,前赵主刘曜也已集结六万兵马,出潼关向东迎击。 “两家真要决战了。”祖约盯着地图上的河东地区,眼中放光,“石勒从襄国、邺城调兵,刘曜从长安东出。这一战,恐怕要决定河北、关中谁主沉浮。” 韩潜却更冷静:“决战之地在河东,距我们尚有数百里。但战火一起,黄河北岸必然空虚。这是我们联络坞堡、拓展势力的机会。” “袭粮队还要继续吗?”陈嵩问。他手臂的伤已愈,但留下了一道深疤。 “不仅要继续,还要加强。”韩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石勒大军西进,粮道必然拉长。从襄国到蒲坂,沿途要经过黎阳、汲郡、河内。这些地方的守军大半被抽走,正是我们活动的好时机。” 他看向陈嵩:“你再挑两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二十人。不要只烧粮仓,要袭扰整条粮道。破坏桥梁、袭击运输队、散布谣言,让石勒的后方不得安宁。” “明白!”陈嵩领命,却又迟疑,“可我们人手有限,王敦那边……” “王敦暂时不会动。”韩潜判断,“石勒与刘曜大战,无论谁胜,都会元气大伤。王敦巴不得看胡虏自相残杀,不会在这个时候北上给我们添乱。他反而会希望我们多在河北活动,牵扯石勒的精力。” 这是典型的坐山观虎斗。但北伐军也需要这场乱局,来争取生存空间。 偏院里,祖昭发现大人们又开始忙碌了。 韩潜来教他认字的次数少了,陈嵩更是几日不见人影。连老仆都时常被叫去帮忙缝制粮袋、修补皮甲。 这日午后,祖昭独自在沙盘边玩耍。这是韩潜专门为他做的简易沙盘,只有雍丘周边百里范围。他用小木块摆出城池,用细线做河流,玩得不亦乐乎。 韩潜走进院子时,看见祖昭正将两个木块放在沙盘西侧,相隔一段距离,中间洒了些沙子代表战场。 “公子在玩什么?”韩潜蹲下身。 “打仗。”祖昭头也不抬,“胡人打胡人。” 韩潜心念一动:“哪个打哪个?” “石勒打刘曜。”祖昭用小手指着那两个木块,“在河东打。父亲的手札里写过,胡人内斗,是我们汉人的机会。” 这话让韩潜惊讶。祖逖的手札他大都看过,并不记得有如此具体的记载。况且石勒与刘曜的决战刚刚开始,祖逖已去世快一年,怎么可能写过? 但他没有深究,只当是孩子听大人议论后的复述。 “那公子觉得,谁会赢?”韩潜试探着问。 祖昭歪着头想了想,说:“石勒兵多,刘曜兵精。但打仗……不光是比兵多。” “那比什么?” “比谁犯错少。”祖昭认真道,“父亲说过,打仗像下棋,走错一步,就可能输掉整盘。石勒从东边来,粮道长;刘曜从西边来,离长安近。谁先断粮,谁就可能输。”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完全不像四岁孩童。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顺着话问:“那公子觉得,谁能断谁的粮?” 祖昭盯着沙盘看了很久,小手在代表黄河的细线上划了划,最终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能帮一边断另一边的粮,可能……就能让两边打得更久。”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韩潜脑中的迷雾。 是啊,北伐军现在做的不正是这个?袭扰石勒的粮道,让他无法全力对付刘曜。若刘曜能因此多撑些时日,两家互相消耗,对北伐军岂非更有利? 不,不对。韩潜随即摇头。北伐军与后赵是死敌,但与前赵也无交情。帮刘曜,不等于养虎为患?刘曜若胜,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河南。 可祖昭的话提醒了他:不必帮任何一边,只需要让这场战争持续更久,消耗更多。两家打得越惨,北伐军的机会就越大。 “公子,”韩潜忽然问,“这些话,真是你父亲手札里写的?” 祖昭愣了一下,小脸有些发白。他低下头,小声说:“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四岁孩童能想到“让两边打得更久”这种战略层面的问题? 韩潜心中疑云更重。但他没有逼问,只是摸摸孩子的头:“公子很聪明。但记住,这些话不要在外人面前说,知道吗?” “嗯。”祖昭用力点头,“我只跟韩叔说。” 三日后,陈嵩的“袭粮队”开始行动。 十支小队如夜枭般潜入河北,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攻坚城,不杀大将,只破坏。桥梁被烧毁,粮车被劫掠,谣言在乡野间传播—“石勒在河东大败”“刘曜已派兵断后路”。 这些行动规模很小,但频次很高。后赵的留守部队疲于奔命,却抓不住这些神出鬼没的“影子”。 与此同时,韩潜加紧了与北岸坞堡的联络。桓宣牵线的七家坞堡,已有五家开始与北伐军互市。粮食、皮毛、马匹源源不断运往雍丘,换回盐铁布匹。 更让韩潜意外的是,有两家坞堡主竟主动派子弟来雍丘“学习”—名义上是学守城之术,实则是想近距离观察北伐军,为将来的选择做准备。 韩潜将这些子弟编入“讲武堂”,与北伐军的年轻士卒一同受训。这既是展示,也是拉拢。 北岸的局面,正在悄然打开。 六月十五,河东战报传来。 石勒与刘曜在蒲坂以东五十里的汾水之滨首次接战。双方各投入三万兵力,激战一日,未分胜负。但斥候带回一个细节,石勒军中的骑兵,许多战马蹄铁磨损严重,显然是长途跋涉所致。 “粮道!”韩潜立刻抓住关键,“石勒的骑兵从襄国奔袭千里,马匹损耗必大。若能持续袭扰其粮道,让他无法及时补充……” 他当即修书一封,命快马送往河北,交给陈嵩。信中只有八个字:“专攻马料,勿惜人力。” 马料比粮草更难储存、更难运输。一支骑兵若断了马料,战力将大打折扣。 这招狠辣,但有效。 七月初,河东战事进入胶着。 石勒与刘曜在汾水两岸对峙,互有攻守。但石勒的骑兵明显不如开战时活跃,显然马料供应出了问题。 消息传到雍丘,诸将振奋。祖约甚至提议,是否该趁机北上,收复一些失地。 韩潜却摇头:“还不是时候。石勒虽受掣肘,但主力未损。我们此时北上,可能逼他分兵回防,反而帮了刘曜。让他们继续打,打到精疲力尽。” 他看向北方,眼中闪着冷光:“我们要做的,是继续给石勒‘添麻烦’。同时,加快屯田,储备粮草。等河东战事分晓,无论谁胜,都必是惨胜。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 这番谋划,让众将心悦诚服。 只有韩潜自己知道,这谋划的最初灵感,来自那个四岁孩童看似无心的一句话。 “让两边打得更久。” 是啊,打得更久,消耗更多。然后,北伐军才能在这夹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偏院里,祖昭发现院墙上多了两只燕子,正在衔泥筑巢。 他每天都会仰头看很久,看燕子飞来飞去,忙碌而有序。老仆说,燕子筑巢是吉兆,说明这家人和气,能长久。 祖昭却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段话:“燕雀筑巢于檐下,以为安稳。殊不知风雨一来,巢倾卵破。人亦如此,乱世之中,无真正的安稳,只有不断的准备与应变。”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就像北伐军,就像韩叔、祖叔、陈叔他们,一直在准备,一直在应变。 “公子看什么呢?”韩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子。”祖昭指着墙头,“它们在筑巢。” 韩潜仰头看了看,微笑道:“是啊,春天筑巢,夏天生雏,秋天南飞。一年一轮回。” “那我们的‘巢’,在哪里呢?”祖昭忽然问。 韩潜一愣。他看着孩子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北伐军的“巢”,在哪里?雍丘吗?还是整个江北?或者……更远的北方? “我们的‘巢’,在心里。”韩潜最终这样回答,“只要北伐之志不灭,旗不倒,哪里都是我们的‘巢’。” 祖昭似懂非懂,但记下了这句话。 许多年后,当他也成为一方统帅,面对同样的问题时,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夏日的午后,想起了韩潜的回答。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巢”,不是一座城,一块地,而是一种信念,一种传承。 而这一切,都从这个夏天开始。 窗外,燕子叽叽喳喳。 河东的烽烟,还在燃烧。 第26章 汾水决堤 七月末,河东的战局突然生变。 不是石勒或刘曜哪一方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而是一场暴雨改变了战场。汾水上游山洪暴发,河水暴涨,冲垮了石勒在河岸扎营的两座营寨。数千士卒被洪水卷走,辎重损失不计其数。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与祖约核对秋收前的粮草数目。斥候冲进堂中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汾水决堤?”祖约猛地起身,“天助我也!石勒这次损失惨重!” 韩潜却皱眉:“是自然洪水,还是……” “刘曜派人掘了上游堤坝。”斥候补充道,“石勒军中有我们的细作传回消息,说是刘曜麾下一员将领献策,趁夜带五百死士冒雨掘堤。” 好狠的手段。掘堤放水,不分敌我,连两岸百姓一并遭殃。但这确是乱世中最直接有效的战术。 “石勒现在何处?”韩潜问。 “已退至汾水以北二十里处的高地扎营。但士气低落,军中已有怨言—为何不早做防备,为何粮草迟迟不到。” 最后这句话让韩潜眼睛一亮。陈嵩的袭粮队起作用了。 “传令陈嵩,”他当即道,“加大袭扰力度。石勒新败,必然急着从后方调运粮草补充。这时候截他一波,胜过往日十波。” 命令通过信鸽和快马传出。北伐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偏院里,祖昭正趴在窗台上看雨。 这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已连下三日。院中积水没过了石阶,墙角那窝燕子的巢也被打湿了一半,两只燕子焦急地飞来飞去,试图修补。 祖昭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段记载:某年黄河大水,祖逖率军助百姓修堤,三日三夜不离河岸。事后百姓赠“万民伞”,祖逖却叹:“治水如治军,防患于未然。待水至再治,已晚矣。” 防患于未然。 他忽然跳下窗台,跑到沙盘边,盯着代表汾水的那条细沟。用小手指量了量从蒲坂到雍丘的距离,又看了看黄河北岸几个坞堡的位置。 老仆进来送饭时,看见祖昭对着沙盘发呆,忍不住问:“公子又想什么呢?” “伯伯,”祖昭仰起脸,“如果胡人在北边打败了,会不会有很多人往南逃?” 老仆一愣:“这……或许会吧。打仗嘛,百姓总是遭殃。” “那他们往哪里逃呢?”祖昭继续问,“往西是刘曜的地盘,往东是石勒的地盘,往北是草原……只能往南,过黄河。” 老仆被问住了。他一个仆役,哪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祖昭却自己回答:“往南过黄河,最近的渡口在白马津、延津。如果……如果我们派人在那里接应,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自言自语。但老仆听懂了大概:公子这是在为北伐军谋划收拢流民。 四岁孩童想这些,未免太早。但老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祖逖将军的血脉,或许真是天生的将种。 当日下午,韩潜来看祖昭。这几日战事紧张,他已三天没来教字了。 “公子这几日可好?”韩潜温声问。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韩叔累么?”祖昭反问,小手拉了拉韩潜的衣袖。 韩潜笑了:“有点累。但看到公子,就不累了。” 祖昭从怀里掏出那块祖约赠的玉佩,递到韩潜手里:“韩叔拿着。父亲说过,玉能安神。” 韩潜握着温润的玉佩,心中一暖。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最近又在想什么大事了?” 祖昭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韩叔,北边打仗,是不是会有很多人逃难?” “会。”韩潜点头,“战火一起,百姓流离。这是最苦的事。” “那我们……能帮他们吗?”祖昭眼睛亮晶晶的,“父亲说过,民心如土,得民心者得根基。如果我们帮助逃难的百姓,他们就会记得我们的好。” 这话让韩潜心中一震。他看着祖昭,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对他谆谆教诲的祖逖。 “公子说得对。”韩潜缓缓道,“北伐军这些年能在雍丘立足,靠的不仅是刀枪,更是民心。当年车骑将军助百姓修屋、分田、抗胡,这才有了八年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雨幕:“石勒与刘曜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有大量百姓南逃。我们若能在黄河南岸接应安置,不仅能收拢人心,更能充实人口,有人,才有兵源,才有劳力。” 这是一个长远的谋划。但韩潜知道,这谋划值得做。 “公子又给韩叔出了个好主意。”他回头笑道。 祖昭却摇头:“不是我出的主意,是父亲早就想过的。他说过,北伐不光是打仗,更是收拢人心,重建家园。” 这话再次触动了韩潜。他深深看了祖昭一眼,没再说什么。 八月上旬,河东战事迎来了转折。 石勒在汾水败退后,并未一蹶不振。这位从奴隶到帝王的枭雄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他一面收拢溃兵,一面急令后方加快粮草运输,甚至亲自带骑兵巡视营地,鼓舞士气。 而刘曜这边,掘堤虽得一时之利,却失了道义。汾水两岸百姓死伤数千,流言开始在前赵军中传播,这样不择手段的君主,值得效忠吗? 更关键的是,刘曜军中粮草也开始告急。关中虽富,但长途运输损耗巨大,加上石勒派出的袭粮队也袭击前赵的粮队,导致前线供应日益紧张。 两家陷入了消耗战,这正是韩潜最想看到的局面。 雍丘城中,北伐军开始实施祖昭无意中启发的“收拢流民”计划。 韩潜派了三队人马,分别前往白马津、延津、孟津三个黄河南岸主要渡口。每队五十人,带着帐篷、锅具、少量粮食。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在渡口设立临时营地,收容从北岸逃来的难民。 起初难民不敢靠近,以为是官兵抓丁。但当他们看见营中升起“祖”字旗,听见士卒用北方乡音呼喊“乡亲们莫怕,这里有粥有住处”,渐渐有人试探着靠近。 一碗热粥,一块干饼,一句乡音问候。 乱世之中,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短短十日,三个渡口营地收容了三千余难民。他们中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要么被抓丁,要么死在战乱中。 韩潜下令:愿留者,编入屯田户,分给荒地、种子、农具;愿去者,发给三日干粮,指明南下路线。 八成的人选择留下。 这些人将成为北伐军新的根基。 八月中,陈嵩的袭粮队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大战果。 他们伏击了一支从襄国运往河东的后赵粮队,车队长达三里,粮车五百余辆,护兵千人。陈嵩没有硬拼,而是趁夜在上游河道投毒,不是致命的毒,是让人畜腹泻的草药。 次日清晨,后赵军士饮用了被污染的河水,大半上吐下泻,无力作战。袭粮队趁机突袭,烧毁粮车三百余辆,余下的也被溃兵哄抢一空。 消息传回襄国,石勒震怒,连斩了三名负责粮道的将领。但他无法分兵回剿,刘曜的攻势又加强了。 河东战场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双方在汾水北岸的丘陵地带反复拉锯,每日死伤数以千计。石勒的兵力优势逐渐显现,但刘曜的关中兵骁勇善战,寸土不让。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而雍丘城中,北伐军正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默默壮大。 讲武堂的第二期学员已增至五十人,其中有十人是北岸坞堡送来的子弟。屯田的麦苗长势良好,秋收在望。三个渡口营地每日仍在接收难民,雍丘的人口悄悄突破了两万。 更让韩潜欣慰的是,祖昭的“早慧”似乎并未引起外界的过多注意。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仍是个安静、懂事、偶尔会说些聪明话的孩童。 只有韩潜自己知道,这个孩子的“偶尔”,往往能点醒他思考多时的迷局。 这日傍晚,韩潜与祖约在城头巡视。夕阳西下,将汴水染成一片金黄。 “韩潜,”祖约忽然道,“我有时觉得,昭儿那孩子……太像兄长了。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韩潜没接话。他看着远方,许久才说:“无论他像谁,他都是祖昭,是车骑将军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们要做的,是护他平安长大,让他将来能选择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祖约苦笑,“这乱世,哪有那么多选择。” “总比没有强。”韩潜转身,走下城楼。 在他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星辰渐现。 河东的烽烟还在燃烧,但雍丘的灯火,已在这乱世中稳稳点亮。 第27章 泰山暗流 八月廿三,河东战局终于明朗。 石勒在汾水北岸发动总攻,投入全部预备队,以伤亡两万的代价,击溃了刘曜的中军。前赵大军溃退五十里,丢盔弃甲,辎重尽失。刘曜本人率残部逃回长安,闭门不出。 后赵惨胜,但终究是胜了。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屯田兵。这些士兵半农半兵,衣甲不整,但眼神中有一种饱经离乱后的坚毅。他们大多是这几个月从北岸逃来的难民,家园毁于战火,亲人死于胡虏,心中憋着一股复仇的火。 “石勒赢了。”祖约匆匆走来,脸色凝重,“虽然伤亡惨重,但关中门户已开。待他休整完毕,下一个目标……” “不是我们。”韩潜打断他,目光仍停留在操练的士卒身上,“至少暂时不是。” “何以见得?” “石勒虽胜,但八万大军折损近半,粮草消耗殆尽。他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更需要防备刘曜反扑。”韩潜转身,“反倒是另一个方向,更值得我们关注。” 他指向地图东边:“泰山,徐龛。” 祖约皱眉:“徐龛?那个反复小人?” 徐龛,晋兖州刺史,镇守泰山一带。此人首鼠两端,先叛晋投赵,受石勒封为兖州刺史;后又暗中与建康联络,称先前是“诈降”。石勒恼怒,几次遣使责问,徐龛皆敷衍推诿。 “正是这个反复小人。”韩潜手指敲在地图上的泰山位置,“石勒已对他失去耐心。我收到消息,石勒已秘密调集兵马,准备讨伐徐龛。” “那与我们何干?” “泰山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是连接中原与江淮的要冲。”韩潜目光锐利,“徐龛若灭,石勒的势力将直接威胁到江淮。届时王敦必不会坐视,南北大战一触即发。而我们—” 他顿了顿:“正卡在这条线上。” 雍丘在开封东南,西距洛阳、东距泰山皆三百余里。无论石勒南侵还是王敦北讨,北伐军都将首当其冲。 “那我们该如何?”祖约问。 “两件事。”韩潜沉声道,“第一,加强战备,城墙再增高三尺,护城河拓宽。第二,派使者去泰山。” “去泰山?见徐龛?” “对。”韩潜点头,“不必提结盟,只说要买马。泰山产好马,这是事实。借买马之名,探探徐龛的虚实,也让他知道,北伐军还在北面,或许能帮他分担些压力。” 这是阳谋。徐龛不傻,自然明白北伐军的用意。但多一个潜在的盟友,总比孤军奋战强。 祖约思索片刻,点头:“可行。派谁去?” “陈嵩。”韩潜道,“他熟悉河北地形,胆大心细,适合这趟差事。” 同一日,偏院里,祖昭正对着沙盘发呆。 沙盘已不再是简易的雍丘周边,韩潜让人做了个更大的,涵盖黄河中下游主要城池。祖昭用小木块标出了襄国、长安、建康、雍丘,还有……泰山。 老仆端着饭食进来,见他盯着泰山那块木头发愣,忍不住问:“公子又看出什么了?” “泰山……”祖昭小声说,“要打仗了。” 老仆一惊:“公子怎么知道?”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习惯性地用这个理由,“说徐龛反复无常,终究难逃一死。石勒不会容忍他太久。” 这话半真半假。祖逖的手札里确实提过徐龛,但只寥寥数语,远不及祖昭知道的详细。在他的记忆中,或者说,那份穿越千年带来的历史知识里,徐龛将在不久后被石勒讨伐,兵败身亡。 可这些,他不能说。 “公子,”老仆压低声音,“这些话,可不能在外头说。” “我知道。”祖昭点头,“只跟伯伯说。” 但他心里却在想:怎么才能让韩叔知道呢?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提醒韩叔注意泰山方向? 四岁的孩子,还想不到完美的办法。他只能等待机会。 三日后,陈嵩启程前往泰山。 随行的有二十精兵,扮作马贩,带着盐铁布匹作为货品。韩潜亲自送到城门外,临行叮嘱:“此去不为结盟,只为观势。徐龛若问起北伐军近况,据实相告即可,我们刚击退桃豹,正在休整。不必夸大,也不必自贬。” “末将明白。”陈嵩抱拳,“定不负将军所托。” 车队向东而行,经陈留、济阴,十日后抵达泰山郡治奉高城。 奉高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徐龛的刺史府设在半山腰,府门森严,守卫皆是剽悍之辈。陈嵩递上拜帖,称“雍丘马商求见”,附赠盐十石、铁五车。 礼重,门好进。当日午后,陈嵩便被引入府中。 徐龛年约五十,身材矮胖,面皮白净,不像武将,倒像富家翁。他端坐主位,眯眼打量陈嵩:“雍丘来的?韩潜将军可好?” “托徐使君福,韩将军安好。”陈嵩行礼,“此番前来,是想购置良马百匹,以供军用。” “百匹?”徐龛笑了,“韩将军胃口不小。不过……雍丘与泰山,相隔数百里,这马,怎么运回去?” “走小路,绕行。”陈嵩从容道。 徐龛捻须沉吟片刻,忽然问:“陈将军,你说实话,韩潜派你来,真只为买马?” 陈嵩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他挺直腰板,正色道:“使君明鉴。韩将军确实需要马匹,但更想与使君交个朋友。如今北面石勒势大,南面王跋扈,你我皆为汉臣,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汉臣?”徐龛笑容玩味,“老夫这个汉臣,在石勒那里挂着刺史衔,在建康那里背着叛将名。倒是韩将军,堂堂正正,拥兵江北,连王敦都不敢轻易招惹。” 这话里有刺,也有试探。 陈嵩不卑不亢:“使君说笑了。北伐军不过是乱世求生,守着祖车骑留下的基业,保一方百姓平安。比不得使君坐镇泰山,连接南北,举足轻重。” 捧人,谁不会。 徐龛果然受用,笑容真诚了几分。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陈将军,老夫也不瞒你。石勒已遣使三次,催老夫去襄国‘述职’。前两次老夫称病推脱,第三次……怕是推不掉了。” “使君之意是?” “老夫若去,必死无疑。”徐龛眼中闪过狠色,“若不去,石勒必发兵来攻。泰山虽险,但兵力不过万余,难敌石勒铁骑。” 陈嵩心中了然。徐龛这是在求援,或者说,在寻找退路。 “使君需要北伐军做什么?” “不需要你们出兵。”徐龛摇头,“只需在雍丘弄出些动静,让石勒觉得你们有北上之意,牵制他部分兵力。如此,老夫或可多撑些时日。” 这是交换:北伐军佯动,为徐龛争取时间;徐龛卖给北伐军马匹,并保持友好。 “此事……”陈嵩迟疑,“需禀报韩将军定夺。” “自然。”徐龛点头,“但请转告韩将军,时间不等人。石勒的兵马,最迟九月就会动。” 九月初三,陈嵩返回雍丘,带回百匹良马,以及徐龛的请求。 韩潜听完禀报,沉思良久。 “将军,徐龛这是想让我们当挡箭牌。”祖约直言,“石勒若真发兵泰山,我们佯动牵制,万一弄假成真……” “但百匹良马,确是急需。”韩潜道,“我们的骑兵太少,面对后赵铁骑,总处于劣势。有了这批马,至少能练出五百骑。” “那徐龛的请求……” “答应。”韩潜拍板,“但不白答应。告诉徐龛,北伐军可以佯动,但他必须再提供两百套骑兵甲胄。此外,泰山与雍丘之间,要建立一条秘密信路,互通消息。” 这是加码,也是绑得更紧。 陈嵩领命,正要退下,韩潜又叫住他:“还有一事。你这次去泰山,可曾注意徐龛军中的士气、城防的布置?” “注意到了。”陈嵩回禀,“徐龛军中多有怨言,说主帅反复,不知为谁而战。城防倒是坚固,但……守城之心不坚,再坚固的城墙也无用。” 韩潜点头。这与他判断一致:徐龛已失人心,败亡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还帮他?”祖约不解。 “不是帮他,是利用他。”韩潜走到地图前,“徐龛多撑一日,石勒就晚一日南下。我们就能多一日准备。况且—” 他手指点在泰山上:“徐龛若败,泰山必乱。届时溃兵、流民、粮草器械……都是我们可以接收的‘遗产’。”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乱世之中,慈悲不能当饭吃。 祖约不再反对。 偏院里,祖昭从陈嵩与韩潜的对话片段中,拼凑出了泰山之行的结果。 他知道徐龛的命运,必败,必死。但他不知道,韩潜的谋划能否为北伐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能否在徐龛败亡后捞到好处。 这日韩潜来教字时,祖昭忽然问:“韩叔,如果……如果有一个人,注定要失败,我们还要帮他吗?” 韩潜一愣:“公子为何这么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垂下眼帘,“说有些仗,明知会输,也要打。有些忙,明知无用,也要帮。这叫……道义。” 韩潜看着孩子,心中泛起波澜。他想起徐龛,想起那个反复小人。帮徐龛,有道义吗?没有,只有利益。 但这话不能对孩子说。 “公子,”韩潜温声道,“你父亲说得对,有些事要讲道义。但也要看情况。如果帮一个人,会让更多人受害,那就要权衡。” “那徐龛呢?”祖昭抬头,“帮他,会让更多人受害吗?” 韩潜浑身一震。他看着祖昭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不是猜的,是真知道。 “公子,”他低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祖昭咬住嘴唇,许久,才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了很多。我看了很多遍,有些记住了,有些没记住。但我知道……徐龛会败,很快。” 这话已近乎明示。 韩潜深吸一口气,握住祖昭的小手:“公子,这些话,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祖昭点头,“我只跟韩叔说。” “好。”韩潜摸摸他的头,“韩叔也记住公子的话。我们会小心应对。” 他起身离开,心中却翻江倒海。 祖昭的“早慧”,已超出了寻常孩童的范畴。那些“父亲手札”的解释,越来越牵强。 但这孩子是北伐军的希望,是祖逖的血脉。无论他藏着什么秘密,韩潜都要护他周全。 窗外,秋风渐起。 泰山的暗流,正在汇聚成滔天巨浪。 而北伐军,已站在了浪尖上。 第28章 石虎东征 九月初七,后赵的屠刀终于挥向泰山。 主将不是旁人,正是石勒的侄子,那个以残暴著称的石虎。此人年方二十七,却已征战十年,从邺城到关中,屠城无数,凶名能止小儿夜啼。 石虎率三万兵马从襄国出发,一路向东,过清河、经平原,沿途郡县望风而降。消息传到泰山时,徐龛正在饮宴,闻讯当场摔了酒杯。 “石虎!石勒竟派这屠夫来!”徐龛脸色煞白,“这是要灭我满门啊!” 他当即派人急召陈嵩。陈嵩入府时,看见这位刺史已全无前几日的从容,额角冒汗,手指发颤。 “陈将军,”徐龛抓住他的手臂,“石虎来了!三万大军,已过平原!贵军何时佯动?” 陈嵩沉稳道:“使君莫慌。韩将军既已答应,自会践诺,但不知使君能守多久?” “泰山天险,粮草充足,守三个月不成问题!”徐龛嘴上硬气,眼中却藏不住慌乱。 “那便好。”陈嵩拱手,“末将这便返回雍丘禀报。最迟十日,北伐军必在北岸有所动作,牵制石虎兵力。” 徐龛连连道谢,又追加赠了五十套甲胄,催陈嵩速行。 当夜,陈嵩便带人悄然出城,向西疾驰。他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中的奉高城,城头灯火稀疏,守军无精打采。这样的军心,莫说三个月,能守三十天已是奇迹。 雍丘城中,韩潜接到陈嵩的急报时,正与祖约商议秋收事宜。 “石虎亲征?”祖约冷笑,“徐龛面子不小。但这屠夫来了,泰山怕是保不住了。” 韩潜却道,“徐龛反复小人,死不足惜。不过石虎东征,襄国必然空虚,这正是我们北上的机会。” “北上?”祖约眼睛一亮,“打襄国?” “不,打黎阳。”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中原腹地的要冲,“黎阳在黄河北岸,是后赵粮草转运枢纽。石虎东征,黎阳守军必被抽调。我们若能突袭拿下,烧其粮仓,不仅能重创后赵,还能让石虎首尾难顾。”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黎阳距雍丘二百余里,需长途奔袭,且深入敌境,风险极大。 “谁去?”祖约问。 “我亲自去。”韩潜平静道,“带一千精骑,轻装简从,五日往返。祖将军守城,陈嵩回来后,让他负责北岸佯动,吸引后赵注意。” “太险了。”祖约皱眉,“你是主帅,岂能轻出?”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去。”韩潜看着地图,“这一战若能成,后赵半年内无力南顾。北伐军就能赢得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顿了顿:“况且,这也是给徐龛一个交代,我们确实‘佯动’了,只是动的方向,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话让祖约无法反驳。乱世用险招,这是常理。 “何时出发?” “三日后。”韩潜道,“等陈嵩回来,详细禀报泰山军情,再定细节。” 偏院里,祖昭发现这几日军营气氛不同往常。 战马被精心喂养,蹄铁重新钉过,鞍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士卒们打磨兵刃时,眼神中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他知道,又有大仗要打了。 这日韩潜来教字时,祖昭忍不住问:“韩叔,你要出门吗?” 韩潜一愣:“公子怎么知道?” “营里的马喂得特别好。”祖昭小声说,“以前要打仗时,都这样。” 孩童的观察简单却敏锐。韩潜笑了,摸摸他的头:“公子真细心。韩叔是要出一趟门,几天就回来。” “去北边吗?” “对,去北边。”韩潜没有隐瞒,“办件大事。如果成了,咱们就能过个安稳的冬天。” 祖昭低头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塞进韩潜手里:“韩叔带着。父亲说过,玉能辟邪。” 韩潜握着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玉佩,心中涌起暖意。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放心,韩叔一定平安回来。公子在城里,要听祖叔、陈叔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认字。” “嗯。”祖昭用力点头,“我会数着日子等韩叔。” 这话让韩潜鼻尖一酸。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随祖逖出征,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说“娘数着日子等你回来”。 一晃,这么多年了。 九月十二,陈嵩回到雍丘。 他详细禀报了泰山见闻,徐龛军心涣散,城防虽固但守志不坚。石虎大军最迟五日内必抵泰山城下。 “徐龛守不住。”陈嵩断言,“最多一个月,必破。” “一个月够了。”韩潜道,“我们只需要石虎在泰山耽搁这一个月。” 他摊开地图,开始布置。陈嵩率两千兵马,在黄河北岸白马津一带佯动,做出渡河北上的姿态,吸引后赵留守部队的注意。祖约守雍丘,统管全局。而他自己,则亲率一千精骑,连夜出发,绕过所有大路,直扑黎阳。 “记住,”韩潜叮嘱陈嵩,“佯动要真,但不能真打。若遇敌军主力,即刻南撤。我们的目的是牵制,不是决战。” “末将明白!” 当夜子时,韩潜的一千精骑悄然出城。马蹄裹布,人衔枚,趁着夜色向北疾驰。 这是北伐军成军以来,最大胆的一次出击。目标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深入敌后,破坏敌人的战争潜力。 风险与机遇,同样巨大。 九月十七,石虎大军抵达泰山城下。 三万后赵军如黑云压城,将奉高城围得水泄不通。石虎骑在一匹赤色战马上,仰头望着险峻的山城,咧嘴笑了。 “徐龛这老匹夫,还真会挑地方。”他舔了舔嘴唇,“不过没关系,山城再好,也得有人守。传令下去,攻城十日不克,屠城!” 令下如山。后赵军开始架设攻城器械,号角声、战鼓声震得山摇地动。 城头,徐龛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腿肚子发软。他连发三封求援信给雍丘,催问北伐军何时佯动。 回信很简短:“已动,待观其效。” 徐龛气得差点撕了信。这算什么回答?但他无暇深究,因为石虎的第一波进攻,已经开始了。 同一日,韩潜的一千精骑已悄然渡过黄河。 他们选择的是下游一处偏僻渡口,那里冰层初结,勉强可通行。过河后,队伍毫不停留,向东急行。沿途避开所有城镇,昼伏夜出,如同一支幽灵部队。 九月二十,黎阳城在望。 这座黄河沿岸的重镇,果然如韩潜所料,守军大半被抽调东征。城头旗帜稀疏,巡逻士卒无精打采。 韩潜将队伍隐蔽在城外二十里的密林中,派斥候抵近侦察。 “将军,查清了。”斥候回报,“城中守军不足三千,粮仓在城西,有重兵把守。但守将好酒,每日必饮至深夜。” 好酒?韩潜眼中闪过寒光。 “今夜子时动手。”他下令,“分三队,一队二百人,袭扰东门,制造混乱。二队三百人,趁乱潜入城中,专攻粮仓。三队五百人,随我接应。” “若遇顽强抵抗……” “烧粮即走,不恋战。”韩潜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是粮仓,不是城池。” 夜幕降临,黎阳城中灯火渐熄。守将果然如斥候所报,在府中饮酒作乐,直至酩酊大醉。 子时,东门外忽然响起喊杀声,火把如星点般亮起。守军慌乱登城,却只见城外黑影幢幢,不知敌人有多少。 就在此时,西侧粮仓区,三百北伐军精兵已翻墙而入。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队解决守卫,一队泼洒火油,一队警戒。 火起时,粮仓守军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大火借着风势,瞬间吞没了数十座粮囤。那是石虎东征大军的半数存粮。 “敌袭!敌袭!” 警钟终于敲响,但已无济于事。韩潜见火起,立即下令撤退。一千精骑如风般掠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黎阳城中冲天的火光和哭喊声。 这一把火,烧掉了后赵十万石粮草,也烧掉了石虎速战速决的可能。 消息传到泰山时,已是三日后。 石虎正在帐中饮酒,闻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案几:“黎阳被袭?粮草被烧?守将是干什么吃的!” “是北伐军。”副将颤声禀报,“约千人,袭粮即走,未占城池。” “北伐军……”石虎眼中凶光闪烁,“韩潜,好胆!” 他本计划十日内攻下泰山,如今粮草被毁,军心必乱。就算能从后方调运,也得耽搁一月时间。 一个月,足够徐龛加固城防,也足够王敦在江南做些什么。 “传令,”石虎咬牙切齿,“加紧攻城!五日之内,我要看到徐龛的人头!” 他不能再等了。 而此时的雍丘城中,韩潜已率队安然返回。一千精骑,伤亡不足百,却烧掉了后赵十万石粮草。 这是北伐军自坞坡惨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略胜利。 消息传开,全军振奋。 祖约亲自出城迎接,见到韩潜便是一拳捶在他肩上:“真有你的!这下石虎有得头疼了!” 韩潜却无喜色。他望着东面泰山方向,缓缓道:“我们的麻烦,也才刚开始。石虎不会善罢甘休,徐龛若破,下一个就是我们。” “那就让他来。”祖约豪气顿生,“雍丘不是泰山,北伐军也不是徐龛那窝囊废!” 韩潜点点头,却想起离家前祖昭塞给他的那块玉佩。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车骑将军,您看到了吗?北伐军还没倒。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面旗,就不会倒。 远处城头,玄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踮着脚站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方向。 他在等韩叔回来。 第29章 双刃临颈 十月初三,祖昭做了个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场景,只有铺天盖地的血色。血从北方涌来,像潮水般淹过汴水,淹过城墙,淹到他脚边。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血水中有无数张脸在挣扎、哭喊,那些面孔他很熟悉—韩叔、祖叔、陈叔,还有营里那些总爱逗他玩的年轻士卒。 最可怕的是南方。南方没有血,却有一片冰冷的黑暗,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要将他拖进去。 他惊醒了,浑身冷汗,小脸煞白。 老仆闻声进来,见他蜷在床角发抖,急忙抱起安抚:“公子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祖昭却摇头,声音发颤:“不……是真的……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 “血……还有黑手……”祖昭说不清,只能死死抓着老仆的衣襟,“韩叔呢?我要见韩叔!” 这时已是深夜,韩潜刚巡完城防回府,闻讯匆匆赶来。见祖昭这副模样,他心中一紧。 “公子梦见什么了?”韩潜接过孩子,温声问。 祖昭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描述梦境。孩童的表述杂乱无章,但韩潜听懂了几个关键。北方有血潮,南方有黑手,北伐军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这太像现实的隐喻了,北面石勒,南面王敦。 “公子不怕。”韩潜拍着他的背,“梦而已。韩叔在,谁也伤不了你。” 但说这话时,他心中已敲响警钟。 同一夜,南方确实有“黑手”在动。 王敦在武昌的丞相府中,收到了石虎东征、韩潜袭黎阳的详细战报。他看完,将帛书随手丢在案上,对堂下幕僚笑道:“韩潜这小子,倒是把石虎惹毛了。” “丞相,这是机会。”一名幕僚上前,“石虎被牵制在泰山,后赵主力东调。若此时我们北上,收复故土,易如反掌。” “北上?”王敦摇头,“北伐军还卡在雍丘呢。韩潜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我们此时去,岂不是替他挡石虎的刀?” “那丞相的意思是……” “等。”王敦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等石虎灭了徐龛,掉头去打韩潜。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兵收复失地。到时候,江北姓王,不姓韩,也不姓石。” 众幕僚恍然大悟,齐声称妙。 王敦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也不能让韩潜过得太舒服。传令给庐江太守周馥,让他调三千兵马北进,驻扎在合肥以北的寿春。不必真打,摆出姿态即可。” 这是敲打,也是试探。他要看看,韩潜敢不敢同时得罪北胡南晋。 命令当夜发出。 十月十二,泰山城破。 石虎兑现了他的威胁,攻城十日不克,屠城。第十日黎明,后赵军蚁附登城,徐龛麾下部将开西门投降。石虎入城后,将徐龛及其家眷三十七口全部斩首,悬首城门。又纵兵大掠三日,奉高城化作一片焦土。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校场操练新编的骑兵。那百匹泰山良马已训练月余,初见成效。 斥候禀报完毕,校场上一片死寂。 “屠城……”祖约咬牙,“石虎这畜生!” 韩潜却问:“石虎大军现在何处?” “仍在泰山休整,但已放出话来,下一个,就是雍丘。” 该来的终于来了。 “传令,”韩潜声音平静,“全军进入最高战备。城墙加筑箭楼,护城河拓宽引水。屯田兵全部召回,分发兵刃。所有存粮,转移至城中地窖。” 一道道命令传下,雍丘城如一架精密的机械,开始全速运转。 午后,南方传来另一个消息:王敦部将周馥率三千兵马进驻寿春,距雍丘仅二百里。 “两面夹击。”祖约冷笑,“王敦这老狐狸,是想等我们和石虎拼个你死我活,他再来捡便宜。” “那就让他等着。”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泰山划到雍丘,“石虎从泰山西进,最快也需十日。我们有十天时间准备。” 他顿了顿:“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办法,让石虎来得慢一些,或者……让王敦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面面相觑。这谈何容易?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堂外响起:“韩叔……” 是祖昭。他不知何时溜到议事厅外,扒着门框往里看。老仆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韩潜示意让他进来。 祖昭走到沙盘前,议事厅的沙盘比偏院那个大得多,也更精细。他踮脚看了看,小手指点在寿春位置:“这里的人……是敌人吗?” “暂时不是。”韩潜耐心道,“但可能是。” “那他们怕什么?”祖昭歪着头问。 这个问题让韩潜一愣。王敦怕什么?怕失去权位,怕部下背叛,怕……后院起火? 对了,后院! 王敦的根基在武昌、建康,但他真正的敌人,在朝堂,在江南士族,甚至在他自己的部将中。如果能让王敦觉得后方不稳,他还有心思北上捡便宜吗? “公子,”韩潜忽然问,“如果是你,怎么让王敦不敢乱动?” 祖昭想了想,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过,对付坏人,要让他觉得家里会着火,就不敢跑远了。” 孩童的比喻简单,道理却深刻。 韩潜眼睛亮了。他看向祖约、陈嵩:“我们不需要真去打王敦,只需要让他觉得后院可能着火。” “怎么做?”陈嵩问。 “散布谣言。”韩潜一字一句道,“派细作南下,在建康、武昌散播消息,就说王敦北上是为了吞并北伐军,壮大实力后就要篡位。再放出风声,说朝廷暗中联络北伐军,欲南北夹击王敦。” 这是心理战。王敦生性多疑,这些谣言哪怕只有三分真,也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同时,”韩潜继续道,“派人去见周馥,就说北伐军愿与王丞相井水不犯河水。他若不动,我们也不动。他若北进,我们就放开防线,让石虎南下去找他。”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是最有效的威慑。 祖约击掌:“好计!周馥那厮贪生怕死,必不敢真来!”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祖昭被韩潜抱回偏院。路上,韩潜问他:“公子怎么知道要‘让坏人觉得家里会着火’?” “梦里……有人告诉我的。”祖昭小声说,“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在血水里跟我说的。” 又是梦。韩潜心中疑虑更深,但他没再追问。 三日后,谣言在建康传开。 朝堂之上,几个与王敦不睦的大臣果然以此为由,上奏说王敦“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司马睿虽不敢明着反对王敦,却也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诏书,要王敦“以国事为重,勿生他念”。 王敦大怒,却真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一面斥责周馥“擅自北进”,一面派心腹回建康安抚人心。 南面的威胁,暂时缓解了。 但北面的刀,已经出鞘。 十月十一,石虎大军开拔,离开泰山,向西进发。 兵力四万,是北伐军的十倍。 韩潜接到战报时,正在城头检查新筑的箭楼。他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隐约的烟尘,缓缓拔出佩剑。 剑身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石虎要来,那就让他来。但雍丘城下,便是他葬身之地!” “杀!” 城头守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远处,石虎大军的先头骑兵已出现在视野尽头,黑色的旗帜如乌云压境。 真正的生死之战,开始了。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站在院内,仰头望着北方天空。 他看不见烟尘,听不见怒吼,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踏着血色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他攥紧怀里那块韩潜还回来的玉佩,小声对自己说: “不怕……父亲在看着呢……韩叔在守着呢……” 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祈求上苍。 风吹过,院中老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秋天,就要结束了。 而雍丘的冬天,将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 第30章 十万敌军 十月廿五,石勒亲率的六万大军,与石虎的四万兵马在雍丘以北五十里处会师。 消息是陈嵩的夜不收冒死传回的。斥候冲进刺史府时,背上插着三支箭,血已浸透半边衣甲。他跪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禀报:“石勒……亲征……合兵十万……明日必至……” 话未说完,人已气绝。 堂中死寂。十万大军,这是后赵立国以来在南线集结的最大兵力。石勒这是铁了心,要一举铲除北伐军这个心腹大患。 祖约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纷飞:“十万!石勒这老贼,真看得起我们!” 韩潜盯着地图,许久不语。雍丘城中,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八千,加上临时征召的屯田兵、青壮,也不过一万五千人。十倍兵力差距,城墙再坚,又能守几日? “将军,”陈嵩声音干涩,“要不……撤吧?退往谯城,或南下合肥,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撤?”祖约怒目圆睁,“往哪撤?南面王敦虎视眈眈,西面、东面都是胡虏,北面更不用说!雍丘一丢,北伐军就真成丧家之犬了!” “可守得住吗?”陈嵩反问,“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雍丘!” “守不住也得守!”祖约嘶吼,“兄长当年守雍丘,哪次不是以少敌多?哪次不是死战不退?这城,这旗,是兄长用命换来的!今天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城墙上!” 两位老将争执不下,堂中诸将皆面色沉重。 这时韩潜终于开口:“不撤,也不死守。” 众人一愣。 “石勒十万大军,看似势不可挡,但有三大弱点。”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出,“第一,粮草。黎阳被焚,泰山新破,后赵的粮草供应线已拉到极限。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石勒耗不起。” “第二,军心。石虎部连战数月,士卒疲惫;石勒部长途奔袭,士气不扬。两军新合,将帅未必一心。” “第三,”他顿了顿,“石勒此来,求的是速胜。他怕拖,怕王敦趁虚北上,怕刘曜死灰复燃,更怕北伐军变成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让他日夜难安。” 分析条理清晰,让众人心中稍定。 “那我们……”祖约问。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速胜不了。”韩潜眼中闪过冷光,“雍丘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民心可用。我们就跟他耗,耗到他粮尽,耗到他军疲,耗到他不得不退。” “可若他不退,死攻呢?” “那就让他攻。”韩潜平静道,“每攻一次,付出血的代价。十万大军,死上一两万,军心必溃。” 这是惨烈的消耗战,是拿雍丘城和全城军民的命去赌。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传令,”韩潜开始布置,“第一,所有存粮集中管控,按人头定量配给,士卒优先。第二,征召全城青壮,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皆编入辅兵队,负责运送擂木、滚石、伤员。第三,城中老弱妇孺,全部转移至内城地窖,以防城破遭屠。” 命令一条条传下,无人异议。到了这个地步,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之战。 偏院里,祖昭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府中仆役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急。院外墙角堆满了箭矢、擂木,连他常玩的那个沙盘也被搬走了,说是要腾地方存放火油。 老仆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还有祖昭那两只小木马。 “公子,”老仆声音发颤,“如果……如果城破了,你就跟着老奴往南跑。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祖昭抱着小包袱,小声问:“韩叔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仆答不上来,只是摸他的头:“韩将军有韩将军的职责。” 职责。这个词祖昭听了很多次。父亲的职责是北伐,韩叔的职责是守城,陈叔的职责是杀敌。那他的职责是什么?只是好好活着吗? 他想起那个血色的梦,想起梦中那些挣扎的面孔。 不行,不能只是活着。 他放下包袱,跑到院门口。守门的亲兵认得他,弯腰问:“公子要去哪?” “我要见韩叔。”祖昭认真道,“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议事厅。 厅中会议已散,只有韩潜和祖约还在对着地图商议什么。见祖昭进来,韩潜有些意外:“公子怎么来了?” “韩叔,”祖昭走到地图前,踮脚看着,“胡人从北边来,对不对?” “对。” “那他们晚上睡觉吗?” 这问题让韩潜一怔,随即点头:“自然要睡。”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些来自遥远未来的知识,“守城不光守白天,也要守晚上。敌人睡觉的时候,我们可以……” “可以夜袭。”祖约接话,眼睛一亮,“对!石勒大军远来,初至必疲。今夜若派敢死队劫营,纵不能大胜,也能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韩潜看着祖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孩子又一次点醒了他。 “但石勒久经战阵,必会防备。”韩潜沉吟。 “那就真真假假。”祖约兴奋道,“派三队人马,一队佯攻东营,一队佯攻西营,主力直扑中军粮草!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烧粮纵火!” 计划迅速成型。韩潜挑选三百死士,由陈嵩亲自带领,子时出城。这三百人皆是夜不收精锐,擅长夜战、袭扰。 祖昭被送回偏院前,韩潜蹲下身,看着他:“公子,谢谢你。” “韩叔要平安回来。”祖昭将那块玉佩又塞给他,“带着,辟邪。” 韩潜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子时,雍丘西侧小门悄然打开。 三百黑影如鬼魅般滑出,没入夜色。他们黑衣黑甲,面涂黑灰,只露一双眼睛。每人只带短刃、弓弩、火油囊,轻装简从。 陈嵩一马当先。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顾不得了。这一战若成,或可为雍丘多争得几日喘息之机。 十里之外,后赵大营灯火如海。 石勒的中军大帐设在雍丘正北,营寨连绵数里,蔚为壮观。但细看之下,能发现许多漏洞。营栅不齐,哨岗稀疏,士卒东倒西歪。显然,长途奔袭加上白日的行军,让这支大军疲惫不堪。 陈嵩心中稍定,他打出手势,三百人分作三队,按计划行动。 第一队百人摸向东营,在百步外突然现身,弓弩齐发,随即点燃火把,呐喊冲锋。东营顿时大乱,警锣声四起。 几乎同时,第二队百人在西营如法炮制。 石勒果然被惊动,急调预备队往东西两营支援。而就在这时,陈嵩亲率第三队百人,如利箭般直插中军腹地的粮草堆放处。 守卫粮草的胡兵半数已去支援两翼,余下的睡眼惺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弩箭射倒。陈嵩率众冲入粮区,火油囊四处抛洒,火把随后掷出。 轰! 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 “敌袭!中军粮草着火!” 惊呼声四起,整个后赵大营彻底乱了。石勒在亲兵护卫下冲出大帐,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 “灭火!快灭火!”他怒吼。 但乱军之中,令难行禁难止。士卒们慌乱奔走,互相践踏,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陈嵩见目的已达,立即下令撤退。三百人如潮水般退去,临走前还顺走了几十匹战马。 等后赵军整顿好队伍追出营时,早已不见人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粮草。 这一把火,烧掉了后赵三日口粮,也烧掉了十万大军的锐气。 雍丘城头,韩潜和祖约远远望着北方的火光,相视一笑。 “成了。”祖约长舒一口气,“至少能多守三天。” “三天不够。”韩潜却道,“我们要的是三十天,三百天。” 他转身,望向城中。夜色中,雍丘城静默如巨兽,城头火把如星,映着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面孔。 这些面孔里,有跟随祖逖八年的老兵,有从北岸逃来的难民,有本地的百姓,有各家的青壮。他们身份各异,但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守住这座城,守住这条命。 “传令下去,”韩潜声音坚定,“今夜所有参战将士,记大功一次。阵亡者,抚恤三倍。另外,从明日起,全城粮草供应再减一成,军官与士卒同食,我与大家同食。” “将军!”祖约急道,“您是一军主帅,岂能……” “正因是主帅,才更该如此。”韩潜摆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要让全城军民知道,我韩潜与他们同生共死。” 命令传下,无人异议。 远处,北方的火光渐渐暗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石勒的十万大军还在,屠刀还在。 而雍丘的守城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城下,那个四岁的孩子,正握着小拳头,对着北方小声说: “父亲……您看着吧……雍丘,不会倒的……” 像是在告慰,又像是在发誓。 夜色深沉,星辰稀疏。 守城之战,开始了。 第31章 首挫敌军 十月廿六,卯时三刻,石虎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后赵军没有试探,上来便是雷霆万钧。五百架投石车在城外三百步处一字排开,每架需二十人操作,轮番抛射。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包砖的墙体在重击下颤抖,尘土簌簌落下。 雍丘城头,韩潜按剑而立,纹丝不动。他身后,八百弓弩手伏在垛口后,箭已上弦,呼吸压得极低。 “将军,让还击吧?”一名年轻校尉声音发颤。 “再等等。”韩潜眼睛盯着城下,“等他们步兵上前。” 这是祖逖兵法中的“蓄势”,敌远我近时,不浪费箭矢;待敌近至百步,弓弩齐发,方能最大杀伤。 果然,三轮投石后,石虎见城头无甚反应,以为守军怯战,下令步兵推进。五千后赵步卒排成松散阵型,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箭!”韩潜厉喝。 城头弓弦震响,八百支箭矢如飞蝗般扑向敌阵。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几乎不停。北伐军的弓弩手训练有素,三排轮射,间隔不过两息。 后赵军猝不及防,前排队列瞬间倒下大片。但石虎治军极严,后有督战队持刀压阵,溃退者立斩。士卒只得硬着头皮冲锋,用简陋的木盾抵挡箭雨。 八十步时,攻城车已至护城河边。那河宽三丈,深一丈五,是祖逖当年亲自督挖的。后赵军开始用沙袋、土石,甚至同伴的尸体填河。 “滚石!”韩潜再令。 垛口后准备好的石块被推下,砸向填河的敌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赵军人数实在太多,前仆后继,护城河眼见着被一段段填平。 “将军,东墙有三处即将被填平!”斥候急报。 韩潜看向祖约。祖约会意,亲自带三百预备队赶往东墙。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城下后赵军中忽然推出数十辆怪车,车高三丈,外蒙生牛皮,内藏士卒。这是“洞屋车”,专为抵近城墙、掩护掘城之用。 “火油!”韩潜瞳孔一缩。 守军将烧沸的火油倾倒下城,但洞屋车顶的牛皮浸湿后不易燃,火势蔓延缓慢。车下的后赵军趁机猛挖墙根,要破坏城墙根基,这是石虎攻城的惯用伎俩。 “将军,怎么办?”陈嵩急问。 韩潜脑海中闪过祖逖手札中的一段记载,当年守雍丘时,也曾遇洞屋车。祖逖命人制“钩镰枪”,长两丈,顶端带铁钩,专钩车顶牛皮,再浇火油,便可焚之。 “取钩镰枪!”韩潜下令。 所幸城中原有库存,是祖逖当初留下的。五十杆钩镰枪迅速运上城头,士卒两人一杆,瞄准洞屋车顶猛钩。牛皮被钩破,火油灌入,火把随后掷下。 轰!数辆洞屋车瞬间化作火球,车内士卒惨叫着逃出,又被城头箭矢射倒。 但更多的洞屋车仍在逼近。 战况陷入胶着。 偏院地窖中,祖昭能听见隐约的轰鸣声。 那不是雷声,雷声没这么密集,也没这么……近。每一声轰鸣传来,窖顶就震落些尘土。老仆紧紧搂着他,嘴里喃喃念着佛号。 地窖里挤了三十多人,全是府中的老弱妇孺。有孩子吓哭了,被母亲捂住嘴。黑暗中,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映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祖昭没哭。他攥着那只小木马,小声问老仆:“韩叔在守城,对吗?” “对,对,韩将军在守城。”老仆声音发颤,“一定能守住的。” “父亲也在看。”祖昭忽然说,“父亲在天上,看着韩叔,看着雍丘。” 这话让周围几个妇人都看了过来。在绝境中,这种稚气的信念,反而成了某种慰藉。 “公子说得对。”一个老嬷嬷抹泪,“祖车骑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雍丘。” 祖昭却想得更远。他记得父亲手札里写过守城的要诀:“守城如守心,心不乱,城不破。”但手札里也写过:“孤城不可久守,必有外援或内变。” 外援……谯城桓宣会来吗?王敦会趁火打劫吗?他不知道。 他只能祈祷,祈祷韩叔能守住,祈祷父亲的兵法能再次显灵。 城头血战已持续两个时辰。 后赵军发动了七次冲锋,七次被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已被染成暗红色。但北伐军的损失也不小,箭矢消耗三成,滚木擂石用去大半,伤亡士卒超过五百。 石虎的中军大旗下,这位屠夫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雍丘不堪一击,没想到抵抗如此顽强。更让他恼火的是,守军的战术明显有章法,不是仓促应战。 “韩潜……不愧是祖逖带出来的人。”石虎咬牙,“传令,收兵,午后改用‘蚁附’战术!” “蚁附”便是人海战术,不计伤亡,四面同时猛攻,让守军首尾难顾。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只要兵力足够。 午时,后赵军暂退,城头守军得以喘息。 韩潜巡查各段城墙,所见触目惊心:垛口多处破损,箭楼被砸塌三座,守军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将军,箭矢只剩七成了。”军需官禀报,“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三日。” “省着用。”韩潜道,“午后敌军必改战术,不会像上午这样硬冲。让弓弩手瞄准了射,一箭一个。” “可若他们四面同时进攻……” “那就分兵。”韩潜早有准备,“祖约守东墙,陈嵩守西墙,我守北墙。南墙交给你。” 他看向一个年轻将领,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中的佼佼者,姓赵,才二十岁。 年轻将领一怔,随即挺胸:“末将领命!人在墙在!” 韩潜拍拍他的肩:“不必墙在,人在即可。若守不住,退守内城巷战。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拖延,不是死守某一段墙。” 这是祖逖兵法的精髓,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必要时可弃外墙,守内城,节节抵抗。 命令传下,守军匆匆用餐。每人两个麦饼,一碗菜汤。就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吞咽得艰难,但无人抱怨。 午后未时,战鼓再起。 石虎果然改用“蚁附”战术。后赵军分成四队,每队万人,从四面同时发起进攻。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阵型,只是疯了一般往前冲。 城头箭雨再密,也挡不住这潮水般的人海。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架上。有胡兵攀上城头,被守军乱刀砍下,但更多胡兵紧随其后。 东墙一度被突破三十步,祖约亲率亲卫队反冲,血战一刻钟才将缺口堵上,自己左肩中了一刀。 西墙陈嵩那边更险,两座箭楼被后赵军占领,居高临下射杀守军。陈嵩带人强攻三次,伤亡过半,才夺回箭楼。 北墙主攻方向,韩潜直面石虎亲率的精锐。这支敌军披重甲,持大盾,步步为营,极难对付。 “将军,用火油吧!”副将急道。 “再等等。”韩潜盯着城下,“等他们再近些。”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倒!” 烧沸的火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后赵重甲兵头上。重甲防箭不防火,油浸甲缝,遇火即燃。刹那间,城下化作一片火海,惨叫声撕心裂肺。 石虎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这一波进攻,又被击退了。 但韩潜知道,这已是极限。火油存量不多,箭矢只剩六成,守军伤亡已超千人。而城下的后赵军,伤亡恐怕不过三四千。三比一的消耗比,北伐军耗不起。 日落时分,后赵军终于收兵。 雍丘城头,玄旗依旧飘扬,但旗面已破,被硝烟熏得发黑。 韩潜清点战果,阵亡四百余,伤六百余。 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若没有那场梦的预警,没有提前的储备和布置,今日之战,恐怕会更加艰难。 “传令,”韩潜声音沙哑,“今夜加紧修补城墙,搬运箭矢擂木。另,派斥候潜出城,往谯城方向求援。不必明说,只告诉桓宣,雍丘危急,能帮则帮。” 这是最后的指望了。 夜色降临,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士卒们默默搬运同袍的遗体,修补破损的垛口。无人哭泣,无人抱怨,只有一种麻木的坚韧。 韩潜走下城头,想去看看祖昭。经过内城时,看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帮助运送伤员、熬制药汤。一个老妪将家中最后半袋麦子捐出,说:“给守城的儿郎们吃,他们吃饱了,才能打胡虏。” 民心可用。韩潜心中一暖。 他走进偏院地窖时,祖昭已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木马。 老仆低声道:“公子下午一直听着外面的声音,后来累得睡着了。” 韩潜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四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些。可这乱世,谁又能幸免? 他正要离开,祖昭忽然醒了。 “韩叔……”孩子揉着眼睛,“我们赢了吗?” “今天赢了。”韩潜温声道,“但明天还要打。” “那……能赢到最后吗?” 韩潜沉默片刻,最终诚实道:“韩叔不知道。但韩叔答应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胡虏进城。” 祖昭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韩潜脸颊上的一道血痕:“韩叔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父亲说过,”祖昭小声道,“伤要早治,不然会恶化。韩叔要保重身体,雍丘需要你。”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说出,让韩潜鼻尖一酸。他抱紧祖昭,许久才松开。 走出地窖时,夜色已深。 城头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更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但更漫长的一天,即将到来。 韩潜望着北方后赵大营的连绵灯火,心中清楚:石勒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之战,只会更加惨烈。 而他能做的,唯有坚守。 第32章 草人借箭 次日,寅时。 雍丘城头,韩潜彻夜未眠。他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箭矢,满打满算不到四万支,按昨日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两日。没有箭的弓弩手,与赤手空拳无异。 “将军,要不……拆房梁做弩箭?”军需官小心翼翼提议。 “木质箭矢,射程不足五十步,且难破甲。”韩潜摇头,“况且拆房耗时,来不及了。” 堂中一片沉默。诸将皆知,缺箭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叔……我有个法子。” 众人回头,见祖昭被老仆牵着站在门口。孩子显然刚醒,还揉着眼睛,小脸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公子怎么来了?”韩潜起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听见伯伯们说缺箭……”祖昭走进来,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过一个法子……可以借箭。” “借箭?”祖约皱眉,“向谁借?石勒吗?” “向敌人借。”祖昭走到沙盘边,踮脚指着城外后赵大营的方向,“夜里……用草人。” “草人?”陈嵩不解。 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个来自数百年后的故事,张巡守雍丘,草人借箭。但此刻他只能归结为“父亲手札”。 “就是……扎很多草人,穿上黑衣,用绳子从城头放下去。”祖昭比划着,“胡人夜里看不清,以为是夜袭的兵,就会射箭。等草人身上插满箭,再拉上来……” 话未说完,堂中已有人眼睛亮了。 “妙啊!”一个年轻校尉击掌,“胡人箭矢充裕,让他们射!射到草人身上,就是我们的了!” 但老将们仍有疑虑。 “石勒、石虎不是傻子,”祖约沉吟,“第一次或许能成,第二次他们还会上当吗?” “那就……真真假假。”祖昭继续道,“第一次全用草人。第二次……一半草人,一半真人。真人趁机摸进敌营,放火,或者……射石虎。”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射石虎?”陈嵩倒吸一口气,“公子,这……” “父亲说过,擒贼先擒王。”祖昭认真道,“石虎一伤,胡人必乱。” 韩潜看着祖昭,心中翻江倒海。这计策不仅解决了箭矢问题,更暗含了反击之策。若真能伤到石虎,战局或将逆转。 “公子,”他蹲下身,平视祖昭,“这些,真是你父亲手札里写的?” 祖昭点头,又摇头:“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想的。玩打仗游戏时想的。” 孩童的“游戏”之言,却点破了困局。 韩潜不再犹豫,起身下令:“立刻准备!全城搜集稻草、旧衣,扎草人一千个,务必在今日天黑前完成!陈嵩,你挑五百敢死之士,今夜随草人下城,一半人摸进敌营,目标石虎大帐!” “得令!” 命令如山,雍丘城这台战争机器再次全速运转。 后赵大营,石虎也在发愁。 昨日强攻不下,折损近四千,却连城墙都没站稳。石勒已派人来催问战况,语气中已有不满。 “叔父要我速胜,可这雍丘……真是块硬骨头。”石虎灌下一口酒,眼中凶光闪烁,“传令,今日改用‘穴攻’,挖地道进城!再调两百架投石车,给我日夜不停地砸!” 副将领命而去。石虎独坐帐中,心中却隐隐不安。韩潜此人用兵,颇有祖逖遗风,守中有攻,防不胜防。昨夜劫营虽被击退,但粮草被烧,士气已受影响。 “报!”斥候冲入,“雍丘城头有异动!” “什么异动?” “守军在城头搬运大量草束,似乎……在扎草人。” “草人?”石虎一愣,“扎草人做什么?祭祀?” “不清楚。但数量极多,至少数百。” 石虎皱眉思索。扎草人守城?闻所未闻。难道是守军已穷途末路,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继续监视。”他挥手,“我倒要看看,韩潜玩什么花样。” 雍丘城中,扎草人的活计进展迅速。 全城百姓都被动员起来。妇人拆旧衣,孩童抱稻草,老人编草绳。一千个草人在校场上排开,个个穿上黑衣,远看与真人无异。 祖昭也在帮忙。他手小,编不了草绳,就帮忙递稻草。老仆劝他休息,他却摇头:“这是我出的主意,我要帮忙。” 韩潜巡视时看见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个四岁的孩子,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场守城战的关键一环。 午后,韩潜召集今夜行动的敢死队。五百人列队肃立,个个眼神坚毅。 “今夜之举,九死一生。”韩潜声音沉重,“但若能成,雍丘可保,北伐军可存。韩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他躬身一礼。 五百人齐齐单膝跪地:“愿为将军效死!” “记住,”韩潜直起身,“五百人分两队。第一队二百五十人,随草人下城,接近敌营百步即止,吸引箭矢。第二队二百五十人,趁敌注意力被吸引,从西侧绕行,潜入敌营。目标只有一个,石虎大帐。” “若石虎不在帐中?”陈嵩问。 “那就烧粮草,制造混乱。”韩潜道,“但务必小心,石虎大帐必有重兵把守。” “明白!” “还有一个任务。”韩潜顿了顿,“若有机会……射杀石虎。不必强求,但若有机会,绝不可放过。” “得令!” 夜幕降临,戌时三刻。 雍丘城头悄然放下五百个“草人”。每个草人用粗绳系着,由城头士卒缓缓下放。夜色中,草人黑影幢幢,远看确像夜袭的士卒。 后赵哨兵很快发现异常。 “敌袭!雍丘城放下吊索,有人夜袭!” 警锣声四起,后赵军慌忙应战。弓弩手冲至营栅前,对着那些“黑影”乱箭齐发。 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射在草人身上。城头守军能听见箭簇入草的闷响,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石虎也被惊动,披甲出帐。他远远望去,只见雍丘城下黑影晃动,箭矢纷飞,却听不见喊杀声。 “不对……”石虎猛然醒悟,“是草人!韩潜在骗箭!” “停止放箭!”他厉喝。 但命令传达到前线时,已过去一刻钟。数千支箭矢已白白浪费在草人身上。 “拉!”城头韩潜见时机已到,下令收绳。 五百草人被迅速拉上城头,个个插满箭矢,活像刺猬。守军欢呼着拔下箭矢,粗略一数,竟有近万支! “够了!够了!”军需官喜极而泣,“够再用两日!” 但韩潜没有笑,他盯着城外后赵大营,等待第二队敢死队的信号。 子时,信号来了。 后赵大营西侧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陈嵩率领的二百五十敢死队已成功潜入,正在四处纵火。 “敌袭!敌袭!西营着火了!” 后赵军大乱。他们本以为今夜只是草人把戏,没想到真有夜袭。士卒慌忙救火,建制全乱。 石虎大怒,亲率亲卫队赶往西营。他要亲手宰了这些不知死活的晋军。 而这就中了韩潜的下怀。 陈嵩见西营火起,立即率五十精锐直扑中军石虎的大帐。他们黑衣黑甲,面涂黑灰,在混乱中如鬼魅般穿行。 石虎大帐果然守卫森严,但此刻大半已被调往西营救火。留守的百名亲兵见有黑影接近,厉声喝问:“什么人!” 回应他们的是弩箭。 五十把强弩齐发,亲兵倒下大半。陈嵩率众冲入大帐,却见帐中空空,石虎已去西营。 “搜!有价值的全带走!”陈嵩下令。 众人翻找军图、令箭、印信。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马蹄声,石虎回来了! “撤!”陈嵩急令。 但已来不及,石虎率三百亲卫将大帐团团围住。 “瓮中捉鳖!”石虎狞笑,“给我杀!一个不留!” 血战瞬间爆发。五十敢死队员背靠大帐,拼死抵抗。他们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面对六倍之敌,渐渐不支。 陈嵩身中三刀,血流如注,却仍死战不退。他看见石虎骑在马上,正在指挥围攻。 机会! 陈嵩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张弓,那是从帐中搜出的,似乎是石虎的猎弓。他搭箭上弦,用尽最后力气,瞄准那个耀武扬威的身影。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石虎正挥刀指向大帐,忽觉胸口一痛。低头看时,一支箭已没入甲缝,鲜血汩汩涌出。 “呃……”他晃了晃,从马上栽下。 “将军中箭了!将军中箭了!” 后赵军瞬间大乱。主将重伤,群龙无首,围攻的阵型顿时松散。 陈嵩见状,嘶声高喝:“石虎已死!杀出去!” 敢死队员士气大振,趁乱突围。等后赵军整顿好队伍时,陈嵩等人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熊熊燃烧的大帐和满地尸体。 寅时,敢死队撤回雍丘。 出发时五百人,回来时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陈嵩伤势最重,箭伤加上刀伤,失血过多,已昏迷不醒。 但他们的战果辉煌,带回箭矢九千余支,烧毁后赵粮草五处,更关键的是,石虎中箭重伤。 “石虎真中了?”祖约不敢相信。 “末将亲眼所见。”一名敢死队员禀报,“箭入左胸,虽未当场毙命,但必重伤。后赵军已乱,连夜后退十里扎营。” 韩潜长舒一口气。他看向被军医紧急救治的陈嵩,又看向城外后赵大营的混乱火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最危险的一关,过了。 他走到祖昭面前,孩子已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等消息。 “公子,”韩潜蹲下身,“你的计策成了。石虎重伤,胡人暂退。雍丘……守住了。” 祖昭小脸上绽开笑容,随即眼皮打架,歪在韩潜怀里睡着了。 韩潜抱起孩子,走向内院。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城头,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虽有多处破损,却依旧高高飘扬。 这一夜,草人借箭,敢死伤帅。 雍丘城,再次创造了奇迹。 第33章 血战羯胡 十月廿九,石勒到了。 这位后赵皇帝亲率五千羯胡亲军,日夜兼程,四日奔袭六百里,直抵雍丘城下。当他看见侄子石虎胸裹厚布、面色惨白躺在担架上时,眼中杀意如实质般溢出。 “叔父……”石虎挣扎欲起。 石勒摆手止住。他五十余岁,身材矮壮,面如铁石,一双眼睛深陷却锐利如鹰。他走到营前,望向三里外的雍丘城墙,久久不语。 “大王,末将无能……”石虎垂首。 “不是你无能。”石勒声音沙哑,“是韩潜太能守。祖逖教出来的,果然都是硬骨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休整一日。明日辰时,朕亲督攻城。五千羯胡亲军悉数压上,寡人倒要看看,这雍丘城墙,能不能挡住寡人的儿郎!” 帐中诸将皆凛然。羯胡亲军是石勒从并州老家带出的子弟兵,人人披重甲,使长刀,凶悍如野兽。这五千人平素拱卫襄国,非国战不动,如今竟要全数投入雍丘之战,可见石勒决心。 消息传回雍丘,城头气氛凝重如铁。 “羯胡亲军……”祖约倒吸一口凉气,“石勒这是要拼命了。” 韩潜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他见过羯胡兵,当年随祖逖北伐时,在邺城外遭遇过一支百人队。那真是一群野兽,披三层甲,中数箭犹能冲锋,刀砍不入,唯有用重锤、长矛攒刺方有效。 “重甲怕钝器,怕火。”韩潜缓缓道,“传令,搜集全城铁匠铺所有铁料,赶制‘狼牙拍’。再伐木制‘叉杆’,要长三丈以上。” “狼牙拍?叉杆?”诸将不解。 韩潜正要解释,一个稚嫩声音响起:“就是……大木板,钉满铁钉,用绳子吊着砸。叉杆是……长杆子,顶上有叉,推云梯用的。” 众人回头,见祖昭不知何时又溜到堂外。孩子这次手里还抱着个草人,是前夜用剩的,被他当玩具了。 “公子怎么知道这些?”陈嵩靠在担架上问。他伤重未愈,但坚持要参与军议。 “父亲手札里画的。”祖昭把草人放在地上,用小手指在地上比划,“狼牙拍像门板,上面全是尖尖的铁钉。敌人爬城墙时,放下去砸……叉杆像晾衣杆,但要粗得多,顶上分叉,推云梯。” 他边说边画,虽稚嫩却清晰。 众将心中震动,他们从未见过这些器械图样。但这些器械若真能制成,确是克制重甲兵的利器。 “就按公子说的办。”韩潜当即下令,“全城铁匠、木匠集中起来,日夜赶工。明日辰时前,我要看到至少一百架狼牙拍、三百根叉杆!” 命令如山,雍丘城再次沸腾。 偏院里,祖昭被老仆抱回床上。 “公子以后莫要总往议事厅跑。”老仆边为他盖被边唠叨,“刀剑无眼,军国大事,岂是孩童能掺和的?” “可那些器械真的有用。”祖昭小声说,“父亲在手札里写,重甲兵怕两样,一是钝器重击,二是高处坠物。狼牙拍兼而有之。” 老仆一怔,叹道:“公子聪慧,老奴知道。但这乱世聪慧有时反是祸端。” 祖昭似懂非懂。他只知道,那些来自千年后的守城知识,此刻正一点一点从他脑海中浮现,变成拯救雍丘的希望。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父亲在灯下绘图的身影,那是幻想,却真实得让他想哭。 “父亲……”他喃喃道,“您在帮我,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传来的叮当打铁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十月三十,辰时。 石勒御驾亲临阵前。五千羯胡亲军列阵于前,皆披玄甲,面覆铁罩,只露双眼。他们手持长柄大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沉默肃立,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 雍丘城头,守军屏息凝神。 韩潜看见了新制的守城器械,狼牙拍是用厚木板钉满三寸铁钉,以粗绳系于垛口,需四人操控。叉杆则是碗口粗的硬木杆,顶端分叉如鹿角,专为推拒云梯。 “大王,可以开始了。”石虎躺在担架上,嘶声道。 石勒点头,马鞭前指:“攻城!”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五千羯胡兵如黑色潮水,沉默地涌向城墙。他们不架云梯,不推冲车,而是直接用人堆。前队贴墙蹲下,后队踩肩而上,层层叠叠,竟是要用人梯登城! “放箭!”韩潜厉喝。 箭雨倾泻,但大多叮当撞在重甲上弹开。偶有射中面门、关节缝隙者,那羯胡兵也只是闷哼一声,继续攀爬。 转眼间,人梯已垒至两丈高。 “狼牙拍!”韩潜再令。 垛口后守军松开绳索,百架狼牙拍轰然砸下。钉板重重拍在人梯上,铁钉贯甲入肉,惨叫声顿时响起。但羯胡兵凶悍异常,受伤者死死抓住钉板,竟以身为盾,掩护同袍继续攀爬! “叉杆!”祖约嘶吼下令。 三百根叉杆齐齐伸出,顶住人梯中段猛推。硬木与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人梯摇晃,但底层羯胡兵如生根般钉在地上,竟推之不动! “倒火油!”韩潜咬牙。 滚沸的火油倾泻而下,淋在重甲上。但羯胡兵竟不躲不避,任凭火油浇身,待火把掷下时,他们竟互相扑打灭火,继续攀爬! 这是真正的死士。不畏死,不惧痛,只为完成任务。 终于,有羯胡兵攀上城头。第一个跃入垛口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他挥刀横斩,三名守军瞬间毙命。 “堵住!”韩潜拔剑迎上。 剑与重刀相撞,火花四溅。韩潜虎口震裂,连退三步。那羯胡兵步步紧逼,刀刀致命。 危急时刻,陈嵩从担架上挣扎起身。他本在城楼观战,见此情景,抓起一张弩。他伤重无力开硬弓,但这张弩是改良过的轻弩。 瞄准,扣弦。 弩箭破空,直取羯胡兵面门铁罩缝隙。 噗!箭入右眼。壮汉惨嚎后退,被韩潜趁机一剑刺穿咽喉。 但更多的羯胡兵已攀上城头。东墙、西墙、北墙多处被突破,守军陷入苦战。这些羯胡兵个个以一当十,重甲护身,寻常刀剑难伤。 “用锤!用斧!”祖约嘶吼。 守军换上钝器,重锤砸甲,战斧劈砍。但效率太低,往往需数人围攻一人,方能击毙。 战况急转直下。 内城地窖,祖昭能听见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那不是往常的攻防声,而是短兵相接的肉搏声,是重物倒地声,是濒死的惨叫。窖中妇孺瑟瑟发抖,老仆将祖昭紧紧搂在怀里。 “公子别怕……别怕……” 但祖昭不怕。他脑中飞速旋转,回想那些守城知识。重甲兵……重甲兵除了怕钝器、怕火,还怕什么? 对了,怕绊,怕摔! “伯伯,”他忽然抬头,“城头有没有……铁蒺藜?就是带刺的铁球。” 老仆一愣:“铁蒺藜?有倒是有,但对付重甲……” “洒在城头地上!”祖昭眼睛发亮,“穿重甲的人,踩到铁蒺藜会滑倒!摔倒就难爬起来!” 这话提醒了旁边一个老铁匠。老人猛地站起:“对!铁蒺藜破不了甲,但能绊倒!库房里还有十几筐,是早年祖车骑留下的!” “快去取!”老仆急道。 老铁匠带着几个青壮冲出地窖。不多时,他们扛着数筐铁蒺藜奔上城头。 此时城头已陷入混战。韩潜左臂中刀,仍死战不退。祖约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守军伤亡已过千,而羯胡兵仍在源源不断攀上。 “撒铁蒺藜!”老铁匠嘶喊。 守军一愣,随即会意。他们抓起铁蒺藜,不是扔向敌人,而是撒在脚下城道。 正冲锋的羯胡兵猝不及防,重甲靴踩上圆滑的铁刺球,顿时脚底打滑。一人摔倒,连带撞倒数人。重甲笨拙,倒地后极难爬起,成了活靶子。 “杀!”守军趁机反扑,锤斧齐下。 战局稍缓。 韩潜抓住喘息之机,重新部署:“集中狼牙拍,专砸攀城人梯!叉杆改刺为扫,扫其下盘!” 新战术见效。狼牙拍重点打击人梯中段,叉杆专扫底层羯胡兵脚踝。铁蒺藜遍地,重甲兵举步维艰。 石勒在阵后看得清楚,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雍丘守军竟有如此多克制重甲的手段。 “鸣金收兵。”他冷声道。 “陛下!再攻一次,必破!”副将急劝。 “不必了。”石勒望向城头那面破败却依旧飘扬的玄旗,“今日试探已够。传令,后退五里扎营。朕要想想……新法子。” 他知道,强攻雍丘的代价,可能超出预期。 申时,羯胡兵如潮水般退去。 雍丘城头,守军瘫倒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韩潜清点伤亡,阵亡四百余,伤八百。而羯胡兵遗尸不足三百,四比一的战损比。 “但咱们守住了。”祖约喘着粗气,咧嘴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韩潜点头,望向城内。铁匠们正在赶制更多狼牙拍,百姓在搬运伤员,一切虽惨烈,却有序。 他忽然想起祖昭。今日若无铁蒺藜之策,城恐已破。 “公子在何处?”他问。 “在地窖,安全。”亲兵禀报。 韩潜拖着伤躯下城,走向内院。他要亲自告诉那孩子:你的法子,又救了雍丘一次。 推开地窖门时,祖昭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摆弄着什么。见韩潜进来,他眼睛一亮:“韩叔!我们赢了吗?” “赢了今日。”韩潜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公子的铁蒺藜,立了大功。” 祖昭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他小声问:“胡人……还会来吗?” “会。”韩潜诚实道,“石勒不会罢休。但雍丘也不会倒。” “那……我们还能守多久?” 这个问题,韩潜答不上来。他只能抱紧孩子,轻声道:“守到不能守为止。但公子放心,无论发生什么,韩叔都会护你周全。” 祖昭没说话,只是将小脸埋在他肩头。 窖外,夕阳如血,将雍丘城墙染成一片金黄。 城头玄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高扬。 这一日,雍丘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34章 腹背皆敌 十一月初一,石勒的新策略露出了獠牙。 卯时刚过,斥候急报入城。石勒大营分出一支兵马,约两万人,由桃豹与夔安率领,绕过雍丘,径直南下。看方向,是奔谯城而去。 “断我后路……”韩潜盯着地图上那条南下的箭头,脸色凝重,“石勒这是要将我们彻底困死。” 谯城在雍丘东南一百二十里,是北伐军与南面联系的唯一通道,更是粮草补给的生命线。若谯城被围,雍丘便真成孤岛。 “桓宣能守住吗?”祖约急问。 “难。”韩潜摇头,“谯城兵力不过五千,且非百战精锐。桃豹、夔安都是石勒麾下宿将,两万对五千……” 话未说完,但众将都明白:谯城凶多吉少。 “必须派兵援救!”陈嵩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他伤重未愈,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们哪还有兵可派?”一名老校尉苦笑,“城中能战之兵已不足六千,还要守这四面城墙。” “可谯城若失,我们就是瓮中之鳖!”祖约一拳捶在地图上,“届时粮尽援绝,不用石勒来攻,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堂中陷入死寂。这是真正的绝境:救谯城,雍丘空虚;不救谯城,后路断绝。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们不救谯城。” “什么?”祖约愕然。 “救不了。”韩潜声音干涩,“石勒分兵南下,正是希望我们出城野战。届时他主力趁虚攻城,我们内外皆失。”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面:“但我们可以帮谯城守得更久些。” “如何帮?” “派夜不收南下,沿途袭扰桃豹军。不要求胜,只求迟滞其行军速度。”韩潜转身,“同时飞鸽传书桓宣,告诉他固守待援。就说北伐军已击退石虎,不日即可南下解围。” 这是虚张声势,也是心理支撑。桓宣若知雍丘大捷,守城之心或能更坚。 “那粮食……”军需官低声提醒,“城中存粮,只够七日了。” 七日。若七日内谯城不破,援军不来,雍丘将不攻自溃。 “传令,”韩潜深吸一口气,“全军粮饷再减三成,军官与士卒同例。另外,征用城中大户存粮,立字据,战后十倍偿还。” 这是剜肉补疮,但别无他法。 军议散后,诸将面色沉重地离去,唯有一人落在最后。校尉陈武,是祖约麾下的老部下,跟随祖逖八年,资历颇深。 他走到祖约身边,低声道:“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韩将军的决策……是否太保守了?”陈武声音压得更低,“谯城若失,雍丘必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能杀出一条生路。” 祖约皱眉:“你是说……弃城?” “末将不敢。”陈武忙道,“只是觉得,该为弟兄们留条后路。若真到了那一步……” “没有那一步!”祖约厉声打断,“陈武,你跟随我兄长多年,当知北伐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逃生的兵!这种话,莫要再提!” 陈武脸色一白,垂首道:“末将失言。” 但转身离去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怼。 午后,祖约巡视城防。 连日血战,城墙千疮百孔。士卒们正在修补缺口,但人人面带饥色,动作迟缓。粮饷减半后,许多人体力已跟不上。 走到东墙中段时,祖约看见一处垛口修复进度缓慢。本该今日完成的夯土加固,只做了不到一半。负责此段的是陈武的部下。 “陈武呢?”祖约问。 “陈校尉……在营中歇息。”值守的队正吞吞吐吐。 祖约脸色一沉,径直走向营房。推门进去时,陈武正和几个亲信围坐饮酒。桌上摆着半只烤鸡、几个面饼,这在如今雍丘城中已是奢物。 “陈武!”祖约怒喝,“外面弟兄饿着肚子修城,你倒在这里享受!” 陈武慌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将军……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祖约一脚踹翻桌子,“敌人大军压境,后路将断,你身为校尉,不思鼓舞士气,反而带头懈怠!你可知那垛口若今夜修不好,明日胡虏攻城,要死多少弟兄!” “末将知罪。”陈武单膝跪地,但语气中已有不甘,“只是……弟兄们连日苦战,又吃不饱,实在没力气了。末将也是想让他们歇歇……” “歇?”祖约冷笑,“石勒会让你歇吗?桃豹会让桓宣歇吗?陈武,我告诉你,雍丘若破,城中无人能活!你这些酒肉,到时候就是你的断头饭!” 这话说得极重。陈武脸色涨红,拳头攥紧,终究没敢反驳。 祖约拂袖而去。他走后,陈武的亲信低声道:“校尉,祖将军这话……太伤人了。” 陈武盯着地上翻倒的酒肉,眼中怨毒渐深:“他祖家兄弟高高在上,自然不懂底下人的苦。我们拼死守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挨骂……” 他没说下去,但心里那根刺,已扎得更深。 偏院地窖,祖昭又做了噩梦。 这次的梦更清晰,他看见一支军队从南面来,却不是桓宣的援军,而是黑压压的胡兵。他们攻破了一座城,城头旗帜不是“桓”,而是……他认不出。 梦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和胡人将领说话。那人转身时,祖昭看见了脸—是营里的一个叔叔,常给他带麦芽糖的。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惊醒时,浑身冷汗。 “公子又做噩梦了?”老仆心疼地擦他额头。 “伯伯,”祖昭声音发颤,“南边……南边要出事。” “南边?” “谯城。”祖昭抓紧老仆的手,“我梦见胡人打下了谯城,还有一个……一个叔叔,在和胡人说话。” 这话让老仆脸色一变。他想起今日军议的内容,桃豹南下攻谯城。 “公子别瞎想,”老仆强笑,“梦都是反的。桓宣将军一定能守住谯城。” 但祖昭摇头,小脸苍白:“不是反的……父亲的梦,从来不是反的。” 这是祖昭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老仆愣住,忽然想起当年祖逖的一些传闻。那位车骑将军似乎真有预知战局之能,常能在梦中见征兆。 难道公子继承了这种天赋? “公子,”老仆压低声音,“这些话,可不能再对别人说了。尤其是……梦见有人和胡人说话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老仆不知如何解释,“因为这可能害了那个叔叔,也可能害了公子自己。” 祖昭似懂非懂,但记下了这句话。他抱紧小木马,缩在角落里,不再说话。 窖外,天色渐暗。 当夜,韩潜收到了桓宣的回信。 信是飞鸽传书,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桃豹军已抵谯城三十里外,弟当死守。然城中兵力不足,粮草仅半月。望兄速解雍丘之围,南下相援。若半月无援,恐难支撑。” 半个月。这是桓宣能守的极限。 韩潜将信放在灯下,久久凝视。半个月内,他必须击退石勒主力,再南下解谯城之围。可能吗? 他望向城外后赵大营。那里灯火如海,营寨连绵十里,兵力仍是雍丘的十倍以上。 正沉思间,亲兵来报:“将军,南门抓获一名细作,自称是王敦使者,要求见您。” 王敦?韩潜心中一凛:“带上来。”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虽被捆绑,神色却从容。他见了韩潜,微微欠身:“在下吴郡沈充,奉王丞相之命,特来拜会韩将军。” 沈充?韩潜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是王敦心腹谋士,在江东颇有文名。 “沈先生此来何意?”韩潜不动声色。 “为韩将军指一条生路。”沈充微笑,“如今雍丘腹背受敌,外无援军,内乏粮草,陷落只是时间问题。王丞相惜将军之才,愿出手相助。” “条件呢?” “简单。”沈充道,“将军率部归顺丞相,移防汝南。丞相可出面调停,让石勒退兵。至于谯城……桓宣若愿归附,亦可保全。” 这是劝降,也是吞并。若韩潜答应,北伐军将彻底沦为王敦的附庸。 “若我不答应呢?”韩潜淡淡问。 “那雍丘破城之日,便是北伐军覆灭之时。”沈充收敛笑容,“届时将军纵有擎天之志,也只能化作一杯黄土。而城中将士、百姓,皆因将军一念之差,葬身胡虏刀下。” 这话狠毒,却是实情。 韩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先生请回吧。告诉王丞相:北伐军宁可战死守土,绝不屈膝事贼。” “贼?”沈充挑眉,“丞相乃晋室忠臣,何来‘贼’字?” “诛杀大臣、掌控朝堂、逼宫天子,此非贼而何?”韩潜起身,“送客!” 亲兵将沈充押出。临走前,沈充回头看了韩潜一眼,意味深长道:“将军,乱世之中,意气用事者,往往死得最早。望将军三思。” 人走后,堂中只剩韩潜一人。 他走到祖逖灵位前,缓缓跪下:“车骑将军,末将今日,可能要做个愚人了。但末将觉得,您若在,也会这么做。” 灵位静默,烛火跳动。 窗外,北风呼啸。 这一夜,雍丘城中许多人无眠:韩潜在权衡生死,祖约在巡视城防,陈武在营中独饮,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抱着木马,在噩梦中颤抖。 他们不知道,命运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石勒的主力在城外虎视眈眈。 桃豹的偏师在南下谯城。 王敦的使者在暗中窥伺。 而北伐军内部,那条裂缝,已悄然滋生。 当四面皆敌时,最危险的,往往是来自背后的刀。 第35章 意志动摇 次日,辰时三刻,石勒的致命一击来了。 这一次主攻方向是东门。石勒显然已从探子口中得知东墙前日受损最重,守将祖约性情急躁,是北伐军防线的薄弱处。 数千羯胡亲军倾巢而出,其中三千披重甲持大刀的先登死士在前,其余轻甲弓弩手在后。他们不呐喊,不擂鼓,沉默地推进,如同一道黑色铁流涌向城墙。 东门城头,祖约拔剑在手。他左臂伤处裹着渗血的布条,那是前日被羯胡刀锋擦过的痕迹。 “狼牙拍备好!叉杆就位!弓弩手听令,八十步齐射!”祖约声音嘶哑却坚定。 箭雨落下,但对重甲羯胡效果甚微。这些羯胡死士甚至不举盾,只用铁盔护住面门,任由箭矢叮当撞在胸甲上。他们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五十步时,羯胡弓弩手开始还击。他们的箭矢又重又狠,专射垛口后的守军。东门守军顿时出现伤亡。 “低头!”祖约伏在垛后,厉声喝令。 但守军中有人反应稍慢,被一箭穿喉,鲜血喷溅在旁人士卒脸上。那是陈武麾下的一个年轻队正,昨日还笑着对祖约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媳妇”。 陈武就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队正倒下。他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三十步,羯胡死士开始加速冲锋。他们扛着数十架特制的铁头云梯,梯头包铁,重达数百斤,寻常叉杆难以推倒。 “狼牙拍!”祖约嘶吼。 十架狼牙拍轰然砸下。铁钉贯入重甲,惨叫顿起。但这次羯胡兵有了经验,后排死士竟用长刀猛砍狼牙拍的吊绳! 粗绳崩断,狼牙拍砸落城下,反而成了羯胡兵攀爬的垫脚石。 “叉杆!”祖约再令。 三百根叉杆齐齐刺出,顶住云梯。但铁头云梯太重,又有一半叉杆在前日战斗中损坏,新制的尚未完工。只听咔嚓声不断,十余根叉杆应声而断! 一架云梯轰然搭上垛口! “堵住!”祖约亲率亲卫队扑向缺口。 血战瞬间爆发。第一个攀上城头的羯胡死士是个独眼巨汉,他挥刀横扫,三名守军被拦腰斩断!肠肚鲜血洒了一地。 祖约挺剑迎上,与那巨汉战作一团。剑刃与重刀碰撞,火花四溅。祖约左臂伤处崩裂,鲜血浸透布条,但他死战不退。 陈武本在另一段城墙指挥,见主将危急,咬牙带亲兵赶来支援。他使一杆长矛,专刺羯胡甲胄缝隙,接连刺倒两人。 但那独眼巨汉实在凶悍,一刀逼退祖约,反手又将一名亲兵劈成两半。鲜血喷了陈武满脸,温热腥咸。 陈武呼吸一窒。他看见那亲兵临死前的眼神,茫然,不解,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 就在这刹那失神时,另一名羯胡死士已扑至近前,重刀当头劈下! “校尉小心!”一个身影猛扑过来,将陈武撞开。 是陈武的亲兵队正,姓赵,跟了他七年,从一个小卒一步步升上来。赵队正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刀。 刀锋劈开皮甲,切入脊背,深可见骨。赵队正闷哼一声,却没倒下,反而死死抱住那羯胡兵,嘶声喊道:“校尉……走啊!” 陈武眼睁睁看着那羯胡兵反手一刀,割断了赵队正的喉咙。鲜血如泉涌出,溅了他一身。 “老赵……”陈武嘴唇颤抖。 又一个亲兵扑上来,将他拖离险境:“校尉快走!这里守不住了!” 陈武被拖到后方,瘫坐在血泊中。他双手沾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部下的。赵队正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他。 城头厮杀声震天,但他耳中只有嗡鸣。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一个个倒下。前日还抱怨吃不饱的年轻士卒,昨日还偷偷喝酒的老兵,刚才还笑着说话的队正…… 都死了。 为了什么?为了这座迟早要破的城?为了祖约那句“北伐军只有战死的鬼”? 他忽然想起王敦使者沈充的话:“雍丘破城之日,便是北伐军覆灭之时……城中将士、百姓,皆因将军一念之差,葬身胡虏刀下。” 一念之差…… “校尉!校尉!”亲兵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祖将军请您过去!” 陈武茫然起身,踉跄走向主将位置。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东门城头已多处失守,守军节节败退。祖约身中三刀,被亲兵拼死护在核心,仍在死战。 “陈武!”祖约见他过来,嘶声道,“你带人从内城上城墙,绕到羯胡侧翼!快!” 这是要打反击。但陈武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羯胡兵,看着己方伤亡惨重的守军,心中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将军……”他声音发干,“我们……守不住了吧?” 祖约一愣,随即暴怒:“放屁!谁说的!给老子杀回去!” 他一刀劈翻一个攀上垛口的羯胡兵,鲜血溅在陈武脸上:“陈武!你是我兄长带出来的兵!给我站起来!” 陈武看着祖约浴血奋战的身影,看着周围士卒拼死抵抗,心中那根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他想起赵队正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弟兄,想起家中老母。如果他死了,谁给老母亲送终? “末将……领命。”陈武哑声道。 他转身,却没去组织反击,而是走向城墙内侧。那里有条隐蔽的阶梯,可直通内城。 “校尉,我们去哪?”亲兵问。 “去找韩将军。”陈武头也不回,“东门要破了,需要援军。” 这话合情合理。亲兵不疑有他,紧跟而去。 刺史府中,韩潜已接到东门急报。 “将军,东门危急!祖将军请求援军!”斥候跪地禀报。 韩潜面色凝重。城中可用的预备队只剩八百人,是最后的本钱。若投入东门,其他三门一旦有失,再无转圜余地。 但他必须救。 “调五百人……”话未说完,陈武冲了进来。 “将军!东门要破了!”陈武浑身是血,声音发颤,“羯胡兵太凶,弟兄们顶不住了!祖将军让末将来请援军!” 韩潜盯着他:“东门现在情况如何?” “多处失守,祖将军身负重伤,仍在死战。”陈武避开他的目光,“若再无援军,最多半个时辰,东门必破!” 半个时辰。 韩潜闭眼,再睁开时已做出决断:“传令,八百预备队全部调往东门!我亲自去!” “将军不可!”亲兵急道,“您是主帅……” “东门若破,主帅何用?”韩潜拔剑,“走!” 他率众冲出府门时,回头看了陈武一眼:“陈校尉,你随我来。” 陈武心中一紧,却不敢违令。 东门城头,战况已至最惨烈时。 祖约左腿中刀,单膝跪地,仍挥剑死战。他身边亲兵已不足十人,被数十羯胡兵团团围住。 “将军!”一名亲兵扑上来,为他挡下一刀,当场毙命。 祖约眼睛红了。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羯胡兵,看着远处石勒的中军大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怆:兄长,阿约今日,怕是要来见你了。 就在此时,后方响起喊杀声。 “援军来了!韩将军来了!” 韩潜率八百生力军杀上城头,如一把尖刀插入敌阵。这些预备队养精蓄锐多日,此刻爆发,战力惊人。羯胡兵猝不及防,被冲得连连后退。 韩潜直冲到祖约身边,一剑刺穿正要补刀的羯胡兵。 “还能战否?”他问。 祖约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能!” 两人背靠背,与亲兵结成圆阵,死战不退。援军的到来稳住了防线,守军开始反击,将攀上城头的羯胡兵一点点挤回去。 战至午时,羯胡军终于鸣金收兵。 东门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守军阵亡近千,伤者无数。狼牙拍尽毁,叉杆折损大半。更关键的是,守军的意志,已到了崩溃边缘。 韩潜清点伤亡时,发现陈武不见了。 “陈校尉呢?”他问。 “方才还见他在……”亲兵四下张望,“可能去包扎伤口了。” 韩潜没再追问,但心中已生疑窦。方才激战时,他瞥见陈武躲在后方,并未真正投入战斗。 这不像那个跟随祖逖八年、身经百战的老兵。 内城一处偏僻民宅中,陈武独坐黑暗。 他脱去了染血的衣甲,只穿着单衣,手中攥着一块玉佩—那是赵队正的遗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赵队正曾笑着说,等打完仗,就用这玉佩娶媳妇。 可现在,玉佩还在,人没了。 陈武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血腥的一幕:重刀劈下,赵队正扑来,鲜血喷溅,喉咙被割断…… “啊!”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墙上,手背崩裂出血。 为什么要死守?为什么明知守不住还要弟兄们送死?就为了祖约那该死的“气节”?就为了韩潜那虚幻的“希望”? 他想起沈充的话,想起王敦开出的条件,归顺,移防,保全性命。 也许……那才是生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武警觉起身,手按刀柄。 “陈校尉在吗?”是亲兵的声音,“韩将军找您。” 陈武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推门而出。 屋外阳光刺眼,照在满城疮痍上。远处城头,玄旗依旧飘扬,但旗杆已歪,旗面破烂不堪。 他忽然觉得,那面旗,真重。 重到要用无数人命去扛。 而他,可能扛不动了。 第36章 陈武叛逃 两日后的深夜子时三刻,雍丘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祖昭从噩梦中惊醒时,听见城外隐约传来羯歌声。那是后赵军营中特有的腔调,嘶哑苍凉,在寂静的冬夜里飘荡数里。他蜷缩在韩潜军帐角落的皮褥上,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留下的那匹小木马。 帐外传来脚步声。 韩潜掀帘进来,甲胄上凝着霜。他看见祖昭睁着眼睛,脚步放轻了些:“吵醒你了?” “韩叔,我梦见……”祖昭声音还有些发颤,“梦见城墙塌了。” 韩潜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额头。借着帐中油灯,祖昭看见韩潜眼中血丝密布,下巴上胡茬凌乱。这位三十出头的将军,这几日仿佛老了十岁。 “城墙塌不了。”韩潜的声音很稳,“雍丘是祖将军经营八年的坚城,石勒想啃下来,得崩掉满口牙。”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牛皮地图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用朱砂标注着雍丘周边地形。汴水在城北十八里,黄河在百里之外,谯城在东南一百二十里。然而谯城这条生命线却被桃豹的两万大军扼住咽喉。 “阿叔,我们的粮……”祖昭小声问。 韩潜没有回头:“还能撑六日。” 但祖昭听出了言外之意,六日是极限,实际上或许只剩四五日。军中已经开始宰杀最后几十匹战马,连伤马都没放过。前日他看见炊兵在刮马骨熬汤,汤里飘着寥寥几粒粟米。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嵩掀帘冲进来,肩头裹着的绷带渗出血迹,那是三日前射伤石虎时被流矢擦中的伤口。“将军!”他声音压得很低,“陈武不见了。” 韩潜猛地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戌时末,他说去东门巡查。刚才东门赵队正来报,说陈校尉一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再没回去。”陈嵩语速飞快,“我让人搜了他营帐,私物都在,但甲胄和佩刀带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 韩潜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记得前日东门血战时,陈武那个姓赵的亲兵为了护主,被羯胡劈开胸腹的场景。当时陈武就站在血泊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他带走了多少人?”韩潜问。 “就他一个。”陈嵩咬牙,“但他管着东门防务,知道口令、轮值时间,还有城墙东北角那段前日被投石车砸出的裂缝,修补用的木料还没运到位。” 韩潜一拳砸在地图架上。 牛皮地图晃了晃,上面代表雍丘的那个红点,在灯光下像是要渗出血来。 “将军,怎么办?”陈嵩手按刀柄。 韩潜闭上眼,呼吸很重。半晌,他睁眼时已经恢复冷静:“传令,东门防务由你立刻接管。调一队夜不收去东北角裂缝处埋伏。如果陈武真敢引敌,就在那里截杀。” “那口令要不要改?” “改,立刻改。”韩潜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竹简上飞快写下新口令,“今夜的口令换成‘北望’,回令‘中原’。让各门戍长亲自传达,不准经第二人之口。” 陈嵩接过竹简,转身冲出军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祖昭抱着木马坐起身,看着韩潜走到帐门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城头上火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韩叔,”祖昭轻声说,“陈武他……会开城门吗?” 韩潜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如果他开了,我们守不住,对不对?” 这次韩潜转过了身。他走到祖昭面前蹲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昭儿,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守不住的城,只有守不住的心。”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其实明白,雍丘城防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内应开门,外敌趁夜突袭,再坚固的城墙也形同虚设。但他不能说得太明白,一个四岁孩童不该有这种认知。 “韩叔,那我们……” 话没说完,城东北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哨箭声! 那是夜不收示警的哨箭,声音凄厉如鬼哭,瞬间撕裂冬夜寂静。 韩潜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环首刀:“待在这里,别出来!” 他冲出去时,祖昭听见外面已经响起喧嚣,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那声音起初还远,但迅速由东北角向城内蔓延,像是瘟疫般扩散。 祖昭爬下皮褥,跑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夜空被火光映红。不是城头的火把,而是越来越多的火把在城内流动,从东北方向涌向各条街道。喊杀声中夹杂着羯语,那是后赵兵杀进来了! “城破了!城破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瞬间引发连锁反应。恐慌像野火般在守军中蔓延,许多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穿着单衣,有的甚至没拿兵器,茫然地看向火光冲天的东北角。 祖昭看见韩潜已经翻身上马,在亲兵簇拥下朝东北方向冲去。陈嵩带着一队夜不收紧随其后,那些黑衣汉子在火光中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然后他看见了祖约。 这位建威将军从东门方向奔来,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前日血战留下的箭伤。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提着一柄卷刃的刀,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 但混乱中没人听他的命令。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钉在祖昭身侧的帐柱上,箭羽嗡嗡震颤。祖昭缩回头,心脏狂跳。他知道历史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原本的轨迹里,雍丘应该还能守更久,北伐军也不该这样溃败。 可陈武的叛变,是他没预料到的变数。 或者说,他预料到了陈武会动摇,却没料到叛变来得这么快,这么致命。 帐外马蹄声急响,有人勒马停在外面。帘子被掀开,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亲兵冲进来:“小公子!将军让你立刻去西门!” 祖昭认得他,是韩潜的亲兵韩七,才十八岁。 “阿叔呢?”祖昭问。 韩七没回答,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走。帐外已经乱成一团,溃兵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有人往西门跑,有人往南门跑,还有人在街巷里和后赵兵厮杀。 火光映照下,祖昭看见东北角城墙真的塌了一段,不是被攻破的,而是有人从内部拆掉了支撑木料。缺口处涌进来的后赵兵越来越多,羯胡重甲兵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韩七抱着他跳上一匹无主战马,朝西门疾驰。 沿途不断有流矢飞过。祖昭趴在马背上,紧紧抓住马鬃,听见韩七在耳边粗重地喘息。这年轻亲兵背上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甲,血顺着马背往下滴。 西门已经聚集了一批人马。 祖昭看见韩潜和祖约都在,还有数百名浑身浴血的士兵。城门已经打开,吊桥放下,城外是漆黑的荒野。那里没有后赵军,石勒的主力都在东北角和东门。 “多少人?”韩潜问。 一个校尉清点后嘶声道:“不到八百!” 祖约啐出一口血沫:“陈武那狗贼,老子若再见他,必剜其心肝下酒!” 韩潜没说话,只是把祖昭从韩七怀里接过来,抱上自己的马。他扫视着这八百残兵,火光中每一张脸都写着疲惫、恐惧,还有不甘。 “陈嵩呢?”祖昭突然问。 韩潜身体僵了一下。 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那是羯语,祖昭听不懂,但能听出其中的狂喜。然后他看见,那个方向升起一面黑色大纛—后赵军旗。 旗下一员大将端坐马背,身披金甲,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凶悍之气。 石勒亲自进城了。 “将军,走!”祖约吼道。 韩潜最后看了一眼城中冲天大火,猛地调转马头:“出城!往谯城方向!” 八百残兵涌出西门。吊桥在身后拉起,城门缓缓关闭。留在城内的断后部队,用命为韩潜他们争取时间。 马队冲出不到三里,身后雍丘城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祖昭回头,看见城中腾起数团巨大的火球,北伐军最后囤积的火油罐被点燃了。火光照亮半边天,映出城墙上仍在厮杀的剪影。 然后他看见了陈嵩。 那个夜不收统领站在西门城楼上,浑身插着七八支箭,像一尊浴血的雕像。他手中弓已经拉满,箭尖对准城下某个目标。 下一秒,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穿透他的咽喉。 陈嵩仰面倒下,消失在火光里。 祖昭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他想起三天前,陈嵩还摸着他的头说:“等打退石勒,叔教你射箭,保准比那些羯胡崽子射得准。” 可现在,没有以后了。 马队狂奔在冬夜荒野上,寒风如刀。祖昭靠在韩潜怀里,能感觉到这位韩叔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 雍丘丢了。 北伐军经营八年的根基,一夜易手。 八千守军,只逃出来八百。 还有陈嵩,还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留在了那座燃烧的城里。 “阿叔,”祖昭小声说,“我们还能打回来吗?”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回头望去。雍丘城的大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火炬。那火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燃烧着。 许久,他说:“会。” 就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祖昭抱紧了怀里的小木马。木马是父亲祖逖亲手刻的,马头始终朝着北方。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莫忘北望。” 现在雍丘丢了,但他们还活着。韩潜还活着,祖约还活着,这八百残兵还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韩叔,”祖昭抬起头,在呼啸的寒风中大声说,“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桃豹的斥候,直插谯城北面山林。” 韩潜低头看他。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这次没有躲闪:“父亲手札里画过,是一条猎户走的兽道。” 这当然是谎话。祖逖的手札里根本没有这条道,那是祖昭前世读史料时,偶然看到的一条记载:322年石勒南下时,有支小部队曾从雍丘潜行至谯城,走的就是这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 但他必须给出这个情报。 因为按照原本历史,韩潜这支残兵会在逃亡途中被桃豹的游骑截住,最终全军覆没。而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韩潜死在这里。 韩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祖昭以为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 但最终,韩潜只是点了点头:“指路。” 马队再次启程,转向东南方向一片漆黑的山林。祖昭靠在韩潜怀里,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雍丘。 大火还在烧,照亮了半边夜空。 雍丘陷落了,但北伐军的旗还没倒。 只要旗没倒,就还有明天。 祖昭抱紧木马,把脸埋进韩潜冰冷的甲胄里。 他在心里默默起誓:这一世,绝不让汉人被肆意屠杀的悲剧重演。他要让汉家的旗,重新插遍这破碎的山河。 无论要花多少年,无论要流多少血。 这是他对这个时代,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夜很长,路也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37章 残兵南渡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八百残兵在山林中穿行,马蹄裹着麻布,士卒口衔木枚,连咳嗽都要憋进胸膛。祖昭被韩潜用布带缚在胸前,能听见养父心脏沉重而规律地跳动,像战鼓的余响。 他们已经离开雍丘三十里。 那场大火被甩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下,但空气里似乎还飘着焦糊味。祖昭缩在韩潜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四岁孩童的身躯经不起连夜奔波,他已经很困了,但还是不敢睡。前世记忆告诉他,这种逃亡路上,闭上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 “停。” 前方探路的夜不收打出手势。队伍戛然而止,像一条受伤的蛇蜷缩进道旁枯草丛中。 韩潜抱着祖昭下马,单膝跪地。祖约从后面跟上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脸色在晨雾中白得发青。 “怎么回事?”祖约压低声音。 夜不收什长从前方摸回来,脸上全是泥污:“将军,前面三里就是泗水渡口。但渡口有火光,像是驻了兵。” “多少人?”韩潜问。 “看不真切,火把少说二三十支,按常例至少一队五十人。”什长喘着气,“渡口还有三条船,两条破的,一条好的。” 韩潜沉默片刻,看向祖约:“绕不过去。泗水这段水急,别处过不去。” 祖约啐了一口:“那就打。五十个杂兵,咱们八百人还吃不下?” “打起来会惊动桃豹的游骑。”韩潜摇头,“他现在应该正分兵追我们,渡口遇袭的消息传出去,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祖昭感觉到韩潜胸腔的震动,他悄悄掀开披风一角,看见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间雾气开始流动。按这个时辰算,桃豹的骑兵最迟午时就会搜到这一带。 “韩叔,”他小声说,“让我去看看。” 韩潜低头看他。 “我个子小,爬树看得远。”祖昭补充道,“而且我是孩子,就算被发现,他们也不会太防备。” 这是冒险,但他必须冒险。前世读史时记得,泗水这一带在322年冬曾有猎户搭建的隐秘索桥,史料语焉不详,只说“山民私渡以避税”。如果真能找到,就能绕过渡口。 韩潜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点头:“陈九,你带两个人护着小公子。” “诺!” 叫陈九的夜不收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背上祖昭,像狸猫般钻进树林,另外两个夜不收一左一右掩护。 祖昭趴在陈九背上,感受着汉子奔跑时的起伏。这人的背很宽,肌肉结实,跑起来却几乎没声音。难怪韩潜把夜不收当宝贝,这些确实是军中精锐。 他们在林间穿行半刻钟,前方水声渐响。 陈九爬上一棵老松,把祖昭放在粗壮的横枝上。从这里望下去,泗水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东去。渡口就在下方三百步外,果然有五十来个兵卒围着火堆取暖。看衣甲样式,不是后赵兵,而是…… “是徐州兵。”陈九在耳边低语,“刺史蔡豹的人。” 祖昭心头一凛。蔡豹是东晋任命的徐州刺史,镇守下邳,名义上该是北伐军的盟友。但乱世之中,谁敢保证盟友不会落井下石?尤其北伐军现在成了丧家之犬。 他目光在渡口上下游搜索。按照前世那篇冷门史料记载,猎户索桥应该在…… 找到了。 在上游约一里处,两棵歪脖子老树之间,隐约有道黑影横跨河面。那是用藤条和麻绳编成的简易索桥,藏在枯藤乱枝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叔,看那儿。”祖昭指向那个方向。 陈九眯眼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有桥!小公子怎么知道的?” “父亲手札里提过一句,说泗水多私渡。”祖昭搬出万用借口。 陈九不再多问,背着他滑下树。三人悄无声息退回本队。 韩潜听完禀报,当机立断:“放弃渡口,走索桥。” 祖约却皱眉:“那破桥能过马?咱们还有一百多匹马呢。” “马不过了。”韩潜声音平静,“马匹全部留在北岸,轻装过桥。过了河往东南走,进芒砀山,再从山道插向谯城。” “马没了,咱们就算到了谯城,也是废人一摊!”祖约急道。 “祖将军,”韩潜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不是计较马的时候。活下去,才有将来。” 祖约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 军令很快传下去。骑兵们默默卸下马鞍,有人抱着马脖子低声说话,有战马似乎察觉离别,用鼻子蹭主人的脸。这些都是跟着北伐军南征北战的老马,如今却要遗弃在这荒河边。 祖昭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但他知道韩潜是对的,索桥承不住马匹重量,而他们必须赶在追兵到来前过河。 八百人分成十队,悄无声息地摸向上游。 索桥比想象中还简陋,就是用几股粗麻绳拧成的主索,上面铺着木板,木板很多已经朽烂。桥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底下是湍急的泗水,水声轰隆。 韩潜第一个上桥。他试了试牢固程度,回头下令:“每次过十人,间隔五步。把甲胄卸了,兵器贴身带。” 士卒们依令而行。 祖昭被韩潜用布带绑在背上,随着养父一步步踏上索桥。桥晃得厉害,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闭上眼,听见水声、风声、还有身后士卒粗重的呼吸。 这时,下游渡口方向突然传来喧哗。 “有情况!”瞭望的夜不收低吼。 韩潜脚步不停,反而加快速度:“快过桥!别停!”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慌得脚下打滑,险些掉下去,被前后同伴死死拉住。祖昭从韩潜肩上回头望去,看见渡口方向火把大盛,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追兵到了。 “快!快!”军官们低声催促。 最后一批士卒刚踏上索桥,下游已经亮起大片火把。追兵显然发现了踪迹,正朝上游搜来。距离最多二里。 韩潜已经冲到对岸,立刻下令:“砍桥!” “将军,还有兄弟在桥上!”有人急道。 “砍!”韩潜的声音斩钉截铁。 刀斧落下,麻绳崩断。索桥从中间断开,桥上还有二十多名士卒,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泗水。会水的拼命往岸上游,不会水的在水中沉浮,很快被急流卷走。 对岸追兵赶到河边,箭矢破空射来。但夜色未褪,距离又远,多数箭支落入水中。 韩潜头也不回,带着已经过河的七百余人钻进芒砀山南麓的密林。 直到奔出十里,身后再无追兵声响,队伍才在一片山谷中停下休整。清点人数,过河的只有七百二十三,留在南岸的马匹、辎重全丢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将军,谯城方向有烟。” 爬上树瞭望的士卒滑下来,脸色惨白。 韩潜和祖约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旁边的高坡。祖昭被抱着,远远看见东南方向天际线处,一道黑烟笔直升起,在晨曦中格外刺眼。 那不是炊烟。 是烽烟。 “桃豹攻谯城才几天?桓宣有五千兵,至少能守半月……”祖约喃喃道。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上连滚带爬冲下来几个人。看打扮是百姓,衣衫褴褛,满脸惊惶。 韩潜令士卒拦住他们。 “军爷!军爷饶命!”为首的老者跪地磕头。 “你们从哪里来?”韩潜问。 “谯……谯城逃出来的。”老者涕泪横流,“城破了!两天前就破了!胡虏见人就杀,我们是从水门钻出来的……” 祖约一把揪住老者衣领:“桓宣呢?守将桓宣呢!” “桓将军……听说带亲兵突围了,往淮南去了。”老者颤抖着说,“胡虏入城后就封了四门,我们是趁乱从排水沟爬出来的……”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谯城陷落,意味着北伐军最后一条退路断了。南归建康的路被桃豹堵死,北面是石勒大军,东面是泗水,西面…… 西面是芒砀山,再往西就是后赵控制的雍丘、许昌。 真正的绝境。 祖昭感觉到韩潜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位从军十余年的将领,此刻也濒临崩溃边缘。 “将军,怎么办?”几个校尉围上来,眼中都是绝望。 韩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抹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坚硬。 “转道,去寿春。” “寿春?”祖约惊道,“那是淮南重镇,镇将是谁来着……” “刘隗。”韩潜吐出两个字,“王敦起兵清君侧,刘隗是王敦首要铲除的‘奸佞’之一。虽然他现在自身难保,但我们别无选择。” 士卒们面面相觑。去投靠一个即将被权臣剿灭的将领,这等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但正如韩潜所说,别无选择。 祖昭缩在披风里,大脑飞速运转。刘隗……对了,历史上王敦第一次起兵时,刘隗确实镇守寿春,兵败后逃往后赵。如果北伐军残部这时投奔他,很可能被卷入王敦之乱的旋涡,最后跟着刘隗一起北逃。 那可不是好结局。 “阿叔,”他小声开口,“刘隗靠不住。” 韩潜低头看他。 “王敦势大,刘隗必败。”祖昭尽量用孩童的语气说,“父亲手札里说,看人要看他根基。刘隗根基在建康朝堂,现在朝堂被王敦逼宫,他就像无根浮萍。” 这话其实超出了四岁孩童该有的见识。但生死关头,韩潜没时间深究。 “那你说,该投谁?” 祖昭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历史答案,王敦第一次起兵后,没多久就因为种种原因退兵,还镇武昌遥控朝政。而江北一带,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是…… “去合肥。”他说。 “合肥守将是谁?”祖约问。 “周访已经病故,现在应该是其子周抚代掌兵权。”韩潜思索道,“周氏与王敦有旧怨,周访当年曾当面驳斥王敦。而且合肥兵精粮足,城防坚固。” 他看向祖昭,眼神深邃:“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祖昭点头,其实心里发虚。这段历史他确实知道,周抚在322年确实镇守合肥,后来还参与平定苏峻之乱。但具体细节,他不敢说太细。 韩潜沉默良久,终于下令:“转向东南,绕道,去合肥。” 队伍再次启程。 祖昭趴在韩潜肩上,看着这支七百多人的残兵败将,像一群失巢的孤雁,在冬日晨雾中蹒跚南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王敦之乱、后赵南侵、北伐军残部存亡……这些乱麻将在未来几个月里绞成一团。而他们这群人,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过了今夜。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祖昭抱紧怀里的木马,把脸埋进韩潜的披风。 远处,谯城的黑烟还在升腾,像一根刺入苍穹的手指,诉说着这个乱世的残酷。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 第38章 南奔江淮 汝阴城在薄暮中显露出轮廓时,韩潜下令全军在颍水北岸的一片枯苇荡里隐蔽。 七百残兵蹲在及腰的枯苇丛中,像一群受伤的狼。连续三天昼伏夜出,从芒砀山一路穿插到汝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粮袋已经见底,昨天开始,每顿只能分到半张巴掌大的麦饼。 祖昭从韩潜怀里探出头,望向南岸的汝阴城。城墙不高,夯土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暗黄,城头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那是东晋的官旗,但城池实际控制在谁手里,谁也说不好。 “汝阴太守是戴渊旧部。”韩潜低声对祖约说,“戴渊死后,他的人要么投了王敦,要么被清洗。咱们不能冒险进城。” 祖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补给怎么办?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等天黑,派小队摸进城外的村寨。”韩潜目光扫过蜷缩在苇丛中的士卒,“但不能抢,拿东西换。我这儿还有些金饼,是临撤时从雍丘府库带出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七八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饼。在乱世,这是硬通货。 祖昭看着那些金饼,想起雍丘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和布帛。但现在那些都成了石勒的战利品,他们只来得及带走这点最便携的财富。 “我去吧。”一个年轻校尉站起身,“我老家是汝阴的,知道城西十里有个冯家庄,庄主是我远房表舅。虽说多年没走动,但总比陌生人强。” 韩潜审视他片刻,点头:“带十个人,扮作流民。只换粮,不要多事。天亮前必须回来。” “诺!” 校尉选了十个精干的士卒,卸了甲胄,用泥土抹脏脸,把兵器藏在柴捆里。一行人趁着暮色,踩着颍水上冻结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南岸。 韩潜把祖昭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用披风裹紧:“睡一会儿,今夜还要赶路。” 祖昭确实困极了。四岁孩童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闭上眼,就是雍丘城头的火光、陈嵩倒下的身影、泗水里挣扎的士卒…… “阿叔,”他迷迷糊糊地问,“咱们能到合肥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能。” 这个字说得坚定,但祖昭听出了一丝不确定。从汝阴到合肥还有三百多里,要穿过王敦势力控制的淮南腹地。他们这七百残兵,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闯进了狮群的领地。 夜色渐深,颍水上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对岸汝阴城亮起零星灯火,远远传来梆子声—那是巡夜人报时的声音。 二更时分,换粮的小队回来了。 情况比预想的糟。 “将军,冯家庄……没了。”年轻校尉声音沙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庄子被烧了,尸骸都冻在雪里。我问了躲在附近的流民,说是十天前,王敦的兵来过,把庄子抄了,说庄主私通建康朝廷。” 韩潜沉默。 “粮呢?”祖约急问。 校尉摇头:“一粒都没换到。流民说,这一带所有存粮都被王敦军收走了,充作军粮。现在百姓都在啃树皮。”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祖昭看见周围士卒的眼神黯淡下去。饥饿和疲惫会摧毁最坚韧的意志,这支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就抢。”一个老兵突然站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汝阴城不敢进,城外总有小村小寨!” “对!抢!” “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 骚动开始蔓延。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眼睛开始发红。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尤其是在这乱世。 韩潜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带头的老兵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坚毅的面孔此刻瘦削得颧骨凸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老兵在他注视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雍丘是怎么丢的?”韩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夜空里,“是陈武开了城门,引羯胡入城。陈武为什么叛?因为他觉得守不住,觉得朝廷放弃了我们,觉得这世道没救了。” 他转过身,扫视着一张张饥饿的面孔。 “你们现在,也要当陈武吗?”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吹过苇荡的沙沙声。 “抢百姓的粮,和羯胡有什么区别?”韩潜继续问,“北伐军当年为什么能在中原站住脚?因为祖将军说了,我们是王师,是来收复中原、保护百姓的!现在抢了百姓,我们和石勒、和王敦那些军阀,还有什么两样?” 祖约也站起来,吊着的伤臂让他动作有些踉跄:“韩将军说得对!咱们是北伐军!饿死也不能丢这个脸!” 骚动渐渐平息。但饥饿不会因此消失。 祖昭坐起身,小手在怀里摸索。他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他自己的私藏,里面是前些日子韩潜给他当零嘴的几块麦芽糖,还有半块舍不得吃的芝麻饼。 “韩叔,”他把布袋递过去,“给……给受伤的叔叔们分了吧。” 韩潜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四岁的孩子,在饿了两天之后,把自己最后一点食物拿出来。 一个伤兵突然抹了把脸:“小公子都这样,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脸闹!”他扯下自己的粮袋,倒出里面仅剩的一小把炒米,“我这儿还有点,重伤的兄弟先吃!” “我也有!” “我也……” 粮袋被一个个打开,虽然每人都只有可怜的一小撮,但凑在一起,竟也攒了小半袋。重伤员被优先分到一小口炒米或麦饼碎屑,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吊着命。 韩潜背过身去。祖昭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对岸汝阴城方向突然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数十匹,由远及近,正朝他们藏身的这片苇荡奔来。 “隐蔽!”韩潜低吼。 所有人瞬间趴下,连重伤员都咬牙忍住**。祖昭被韩潜按进枯苇深处,透过缝隙,看见对岸火把连成长龙,一队骑兵正沿颍水南岸向东疾驰。 火光中,他看清了那些骑兵的装束,不是后赵的羯胡兵,也不是朝廷的官军,而是…… “王敦的武昌兵。”韩潜在他耳边低语,“看头盔样式和甲胄颜色,是王敦的亲军。” 骑兵队很快远去,消失在夜色中。但紧接着,汝阴城门大开,又有一队步卒开出来,举着火把沿岸搜索。 “他们在搜什么?”祖约压低声音。 韩潜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对岸。片刻后,他瞳孔一缩:“不好,他们在搜冰面上的脚印!” 白天他们过颍水时,七百多人踩过冰面,虽然用枯草简单掩盖,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痕迹。而王敦军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撤!”韩潜当机立断,“往东,进八公山!” 队伍在黑暗中仓促起身。有人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摔倒在冰面上,被同伴拉起。脚步声、喘息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虽然尽力压低,但在寂静的冬夜里依然刺耳。 对岸的火把突然转向。 “那边有动静!” “过河!追!” 韩潜一把抱起祖昭,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劣马。这是昨天从一个废弃驿站找到的,瘦骨嶙峋,但总比步行快。 “分三路走!”他冲祖约吼道,“你带两百人往东北,我带三百人往东,剩下的往东南!三天后,在八公山主峰下的龙王庙汇合!” “明白!” 残兵迅速分成三股,像受惊的鱼群四散分开。韩潜这队三百人冲进东面的丘陵地带,马蹄踏碎薄冰,溅起冰冷的泥水。 身后追兵已经过了河,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鬼火。 祖昭趴在马背上,能听见韩潜粗重的呼吸,也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喝。他回头望去,看着火光中那些骑兵的身影。 “将军!前面有岔路!”前面探路的夜不收回头喊。 “走左边,进山!”韩潜毫不犹豫。 左边山路陡峭,马匹开始吃力。但这也是优势,追兵的骑兵在这种地形施展不开。 他们冲进一片松林,马蹄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声音变得沉闷。身后的火光被树木遮挡,渐渐远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 “停!”韩潜突然勒马。 队伍戛然而止。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听夜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还有……隐约的流水声。 韩潜下马,把祖昭交给一个亲兵,自己走到悬崖边。月光下,一道深谷横在面前,谷底是奔腾的涧水,对面是更陡峭的山崖。 没路了。 “将军,这是死谷!”一个校尉急道。 韩潜抬头看向两侧山壁。松树在黑夜里像巨人的影子,崖壁上满是苔藓和藤蔓。 “弃马,攀崖。”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崖太高,夜里攀太危险……” “留下等死更危险。”韩潜打断他,“王敦的兵最多一刻钟就会搜到这里。不想死的,现在就爬。” 他说着解下披风,撕成布条,把祖昭牢牢绑在自己背上:“抱紧我,闭眼,别往下看。” 祖昭紧紧抱住韩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他能感觉到韩潜开始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寻找着落脚点。碎石簌簌落下,掉进深谷,连回声都没有。 身后传来其他士卒攀爬的声音,有人失手滑落,短促的惊呼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但没人停,没人回头。 因为回头就是死。 爬到一半时,下方谷口亮起火光。追兵到了。 “人往这边跑了!” “看崖上!他们在爬!”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岩壁上,火星四溅。韩潜侧身躲过一支箭,继续向上。祖昭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感觉到他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还剩三丈。 两丈。 一丈。 韩潜的手终于够到崖顶边缘,一个发力,带着祖昭翻了上去。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背上的祖昭能听见他心脏狂跳如擂鼓。 陆陆续续有士卒爬上来,清点人数,跟上来的只有一百七十多人。剩下那一百多人,要么坠崖,要么还在下面。 追兵没有攀崖,夜色太黑,崖太陡,他们选择了绕路。 “走,不能停。”韩潜挣扎着起身。 这一百多人相互搀扶着,继续往深山走。祖昭趴在韩潜背上,看见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天快亮了。 而他们,还在亡命的路上。 合肥还有两百多里。 祖昭抱紧韩潜的脖子,小声说:“韩叔,我们会到的。” 韩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晨光刺破云层时,他们终于翻过了这道山岭。前方是绵延的丘陵,再往南,就是淮河。 淮河以南,就是合肥。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到达合肥之后。 王敦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淮南,周抚会收留他们这支“戴渊旧部”吗?就算收留,又会不会把他们当炮灰,送去对抗王敦?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行走。 祖昭相信韩潜。 就像韩潜相信,北伐军的旗,终有一天会重新插回黄河南岸。 晨光中,这支残兵继续向南。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山河上。 第39章 合肥门开 淮河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 韩潜站在北岸的土坡上,望着对岸那座城池的轮廓。合肥城,淮南重镇,城墙高两丈有余,夯土包砖,四角望楼森然。城头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细看旗色纹样,与建康朝廷的制式略有不同。 那是周氏的私兵旗。 “三百一十七人。”祖约清点完人数,声音嘶哑,“从雍丘出来的八百兄弟,就剩这些了。” 韩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合肥城南门外,那里有一队骑兵正飞驰出城,沿着淮河浮桥朝北岸而来。约五十骑,甲胄鲜明,马匹雄健。 “准备应对。”韩潜说,“但不要亮兵器。” 残兵们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数日翻山越岭,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伤口化脓,有人冻伤了手脚,但此刻都挺直了脊背,这是北伐军最后的尊严。 祖昭被韩潜放下地,小手紧紧攥着韩潜的衣角。他仰头看向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心里快速回忆着关于周抚的历史片段。周访之子,袭父爵,镇合肥,与王敦有旧怨但未公开决裂……在原本历史上,他会活到五十多岁,参与平定苏峻之乱。 但这些记忆能帮上多少忙,祖昭没底。乱世人心难测,尤其他们现在名义上还是戴渊旧部,而戴渊是王敦点名要杀的“奸佞”之一。 骑兵队在北岸桥头勒马。为首一将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三绺短须,身披鱼鳞铠,外罩青色战袍。他没有戴盔,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可是韩潜韩将军?”那将拱手,声音清朗。 韩潜上前三步,抱拳回礼:“正是。敢问将军是?” “合肥周抚。”那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奉家父遗命,镇守此城。”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韩潜身后的残兵,在看到那些冻伤、血污和破烂衣甲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下一瞬,他朝韩潜深深一揖。 “韩将军守雍丘、抗石勒,苦战经月,天下皆知。”周抚直起身,语气郑重,“今将军南来,是合肥之幸。请入城歇马。” 这话说得漂亮,但韩潜听出了弦外之音。周抚只提他抗石勒,不提抗戴渊之令,也不提王敦之乱。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表态,合肥只欢迎抗胡英雄,不掺和建康的烂账。 “周将军厚意,韩某感激。”韩潜不动声色,“只是我部尚有三百余人,粮草匮乏,伤病者众,恐扰合肥安宁。” “将军多虑了。”周抚侧身让路,“合肥虽小,尚有余粮可养壮士,有医官可疗伤病。请。” 他身后的亲兵牵来几匹马,韩潜、祖约和几个重伤的校尉被扶上马背。祖昭则被周抚亲自抱上一匹小马驹—那是专门给孩童准备的,鞍具柔软,马匹温顺。 “这位小公子是?”周抚问。 “祖逖将军遗孤,祖昭。”韩潜答得简短。 周抚眼神微动,但没多问,只是拍了拍祖昭的肩膀:“令尊是我敬佩之人。” 队伍踏上浮桥。桥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淮河水在冰层下呜咽流淌。祖昭抓紧缰绳,看见对岸合肥城门缓缓打开,守军列队两侧,虽未欢呼,但眼神中并无敌意。 入城后,周抚直接将他们安置在西营。那是合肥守军的旧营房,虽简陋但干净。早有医官和仆役等候,热水、饭食、伤药一应俱全。 “诸位先歇息,晚些时候周某设宴为将军洗尘。”周抚说完便告辞,留下一个姓王的司马负责安顿。 营房里很快飘起粟米粥的香气。三百多残兵狼吞虎咽,有人吃着吃着就哭出声来,这是半个月来第一顿饱饭。 祖昭捧着粥碗小口喝着,眼睛却在观察周围。西营位置偏僻,远离合肥主城,营墙高耸,只有一道门进出。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阿叔,”他凑到韩潜耳边小声说,“周将军把我们放在这里,是怕王敦知道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聪明。周抚现在不敢公开收留我们,但又不想寒了抗胡将士的心。所以先安置在偏僻处,观望局势。” “那他会一直收留我们吗?” “看王敦下一步动作。”韩潜舀起一勺粥,“如果王敦势大,周抚可能会送我们走,或者……交出去。” 祖昭心里一紧。历史上周抚确实没公开反王敦,在王敦第一次起兵期间保持了中立。他们这群“戴渊旧部”,对周抚来说是个烫手山芋。 傍晚时分,周抚果然派人来请韩潜赴宴。祖约因伤势未愈留营,韩潜本想让祖昭也留下,但周抚特意点名“请小公子同来”。 宴设在中军堂,不大,只摆了三张案几。周抚坐主位,韩潜居左,祖昭被安排在韩潜身旁的矮凳上。除了两个侍从,再无旁人。 “简陋之处,将军海涵。”周抚举杯,“这一杯,敬祖逖将军。” 韩潜举杯饮尽。 三巡过后,周抚放下酒杯,切入正题:“韩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重整旗鼓,待机北伐。”韩潜答得干脆。 周抚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将军志气可嘉。但恕周某直言,如今雍丘已失,谯城陷落,中原之地尽入石勒之手。将军麾下只剩三百残兵,北伐……谈何容易?” “正因为难,才要做。”韩潜盯着周抚,“周将军镇守合肥,难道就甘心看着胡马南侵,汉土沦丧?” 这话问得尖锐。周抚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甘心。但周某身后是合肥数万军民,肩上担子重,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如今朝廷,王敦虽退兵武昌,却遥控朝政。戴渊已死,刘隗北逃,朝中再无制衡之人。这等局面,将军以为该如何北伐?” 这是把难题抛回来了。韩潜正要开口,祖昭突然小声说:“王敦不会一直赢的。” 堂内一静。 周抚看向祖昭,眼神饶有兴致:“小公子何以见得?” 祖昭心跳如鼓,但脸上尽量保持孩童的天真:“父亲手札里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王敦现在很厉害,但他欺负皇帝,大家心里都不服气。等有人带头反抗,就会有很多人跟着。” 这话其实是他对历史的简化概括,王敦第一次起兵后,确实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篡位,还镇武昌,最终在第二次起兵时病死,势力瓦解。但现在才322年底,说这些为时过早。 周抚却若有所思,他盯着祖昭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韩潜:“令侄……颇有见识。” “稚子胡言,将军莫怪。”韩潜说。 “不,说得有理。”周抚手指轻叩案几,“王敦势大,但天下不服者众。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领头之人。” 他话里有话。韩潜听出来了,但不接茬。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周抚不再提敏感话题,转而说起合肥防务、淮河水情、周边坞堡分布。韩潜一一应和,两人都是宿将,谈军事倒是投机。 临散席时,周抚突然道:“韩将军若不弃,可暂留合肥。西营归将军管辖,一应粮草军械,周某供应。只是有一点—” 他看向韩潜:“三月之内,莫出合肥城。如今王敦耳目众多,若知将军在此,恐生事端。” 这是条件,也是保护。 韩潜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周将军收留之恩。” 回到西营已是深夜。祖约还没睡,在营房门口焦急踱步。见他们回来,急问如何。 韩潜将宴上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三个月不出城……”祖约皱眉,“这是要把我们圈养起来?” “是庇护。”韩潜摇头,“周抚担着风险收留我们,自然要确保我们不给他惹麻烦。三个月,也是观望期,看王敦下一步动作,看朝廷局势变化。” 他看向营中已经熟睡的士卒,声音低沉:“而且兄弟们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三个月……不短,但也不长。” 祖昭躺在床上,听着韩潜和祖约的低声交谈,眼皮越来越重。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铺上,被褥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宴上周抚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幼年孩童的眼神,而是在审视、在估量。 周抚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疑问伴随着他沉入梦乡。 而此刻的中军堂,周抚并未歇息。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合肥缓缓移到武昌,又从武昌移到建康。 “父亲,”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已故的周访说话,“您当年说,乱世之中,择主而事要慎之又慎。那韩潜……会是我们等的‘主’吗?” 堂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地图上破碎的山河。 窗外,淮河呜咽东流。 更南方,武昌城内,王敦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当看到“韩潜残部疑似南逃,去向不明”时,他冷笑一声,将竹简扔进火盆。 “丧家之犬,何足挂齿。” 他不知道,那只“丧家之犬”正在合肥舔舐伤口,磨砺爪牙。 三个月。 足够很多事发生改变了。 而幼年的祖昭,将在合肥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乱世成长第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做“蛰伏”。 第40章 祖昭拜师 清晨的西营校场,积雪没过脚踝。韩潜站在场中,看着眼前这个裹着厚厚棉袍、小脸冻得通红的孩子。祖昭手里攥着一柄木剑,剑身比他还高出一截,握剑的姿势歪歪扭扭。 “今日起,我教你剑术基础。”韩潜声音平稳,没有因为对方是五岁孩童而放软语气,“剑为百兵之君,用剑者,首重其意,次重其形。” 他拔出自己的佩剑。那是一柄标准的环首刀,刀身狭直,刃口在雪光中泛着冷芒。但韩潜此刻将其作剑用,手腕一翻,挽了个简单的剑花。 “看好了,这是起手式。” 动作很慢,每个细节都刻意放大。祖昭瞪大眼睛,努力记忆。前世他读过不少兵书战策,但真正上手练武,这是头一遭。五岁孩童的身体协调性有限,他看得懂,手脚却跟不上。 “你来试试。”韩潜收剑。 祖昭深吸一口气,模仿刚才的动作。木剑笨拙地挥出,差点脱手,身子也跟着踉跄。韩潜没有扶他,只是看着。等祖昭自己站稳,才开口:“腕要稳,腰要沉。再来。” 就这样重复了三十遍。 当祖昭终于能勉强做出个像样的起手式时,双手已经冻得发麻,鼻尖挂着清鼻涕。韩潜这才点头:“今日到此。去暖阁,该读书了。” 暖阁是西营唯一生炭火的屋子。祖约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卷《孙子兵法》。他的伤臂还未痊愈,用布带吊在胸前,但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今日讲《谋攻篇》。”祖约用左手点了点竹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句话,昭儿可能听懂?” 祖昭跪坐在蒲团上,小手放在膝头,认真点头:“意思是,最好的办法是用计谋取胜,其次是外交,再次是打仗,最差是攻城。” 祖约和韩潜对视一眼。这孩子理解力确实超乎寻常,但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深究“父亲手札”的说法,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那你说说,咱们北伐军守雍丘,是上策、中策还是下策?”祖约考他。 祖昭想了想:“是不得已的下策。石勒十万大军围城,咱们八千守军,谋略用不上,外交使不出,只能硬守。但若能提前联络北岸坞堡,分兵袭扰粮道,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这话说得韩潜眼神微动。他想起雍丘围城时,祖昭献上的草人借箭、守城器械,还有那些关于民心、流民的建言。当时只觉孩童早慧,如今细思,这些见解背后,似乎有一套完整的战略思维。 “说得不错。”祖约赞许,“但战场瞬息万变,有时候明知是下策,也得硬着头皮上。为将者,不光要懂兵法,更要懂取舍。”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周抚的亲兵立在门口,抱拳道:“韩将军,周将军有请,说建康有急报。” 韩潜起身,对祖约道:“你继续教。”又摸摸祖昭的头,“好好听叔父讲。” 中军堂的气氛比往日凝重。 周抚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扬的雪花。听见韩潜进来,他转身,脸色沉郁:“刚到的消息,陛下……驾崩了。” 韩潜脚步一顿。 “十一月十日,崩于建康内殿,年四十七。”周抚递过一卷密报,“遗诏太子绍继位,但王敦已派其从弟王含率兵进驻建康,名为护驾,实为控扼朝政。” 韩潜快速浏览密报。司马睿,东晋开国皇帝,在位六年,始终受制于琅琊王氏。王敦起兵,杀戴渊、周顗,司马睿忧愤成疾,如今终于撑不住了。 “新帝何如?”韩潜问。 “太子绍,今年二十有三,聪慧仁厚,但……”周抚苦笑,“但如今建康城防尽在王含之手,台省要职多由王敦党羽把持。这位新天子,怕是比先帝更艰难。” 韩潜沉默。司马睿之死,意味着东晋朝局进入新阶段。王敦虽未篡位,但权势已达顶峰。对他们这些“戴渊旧部”来说,这绝非好消息。 “周将军唤韩某来,不只是为通报此事吧?”韩潜直视周抚。 周抚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王敦掌控朝政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余孽’。戴渊已死,其旧部散的散、逃的逃。但韩将军你……毕竟曾受戴渊节制,雍丘抗命之事,王敦不会忘。” “将军是要韩某离开合肥?”韩潜问得直接。 “非也。”周抚摇头,“周某既然收留将军,就不会半途而废。只是今后,将军及麾下将士,需更加谨慎。西营那边,我会加派岗哨,名义上是护卫,实则……” “实则监视。”韩潜替他说完。 周抚没有否认:“形势所迫,望将军体谅。” “韩某明白。”韩潜抱拳,“将军冒风险收留我等,已是恩义。只是……”他顿了顿,“若有一日王敦真要将军交人,将军当如何?” 这个问题很尖锐。周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周某镇守合肥,首要之责是保境安民。但—”他抬头,眼神坚定,“若为自保而献忠良,家父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我。” 这话说得漂亮,但韩潜听得出其中的挣扎。乱世之中,忠义与生存往往难两全。周抚能说到这份上,已经难得。 回到西营时,天色已近黄昏。祖昭正在暖阁里练字,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临摹《急就章》。见韩潜进来,他放下笔,眼巴巴看着。 “韩叔,建康出什么事了吗?” 韩潜没有瞒他:“皇帝驾崩了。” 祖昭小手一颤。他早知道这个历史节点。司马睿死于永昌元年十一月,太子司马绍继位,是为晋明帝。但亲耳听到消息,还是心头震动。这意味着王敦之乱进入新阶段,也意味着他们这些“戴渊旧部”的处境更加危险。 “那……王敦会更厉害吗?”他问。 “会。”韩潜坐下,揉了揉眉心,“新帝年轻,根基不稳,王敦势必更加专权。咱们在合肥,要更小心了。” 祖昭爬上韩潜膝头,小声说:“韩叔,我有个想法。” “说。” “周将军现在保护我们,是因为敬佩父亲和北伐军。但光靠敬佩不够,咱们得让周将军觉得,留下我们有好处。” 韩潜挑眉:“什么好处?” “帮周将军练兵。”祖昭认真道,“北伐军的老兵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然人少,但经验丰富。合肥守军多是新募之兵,缺乏实战。如果咱们能帮周将军训练出一支精兵,他就更舍不得赶我们走了。” 这话让韩潜眼睛一亮。确实,周抚收留他们,除了道义,也需要实际利益。而练兵,正是北伐军的强项。 “还有,”祖昭补充,“咱们可以帮周将军联络淮北的坞堡。父亲当年在豫州经营多年,很多坞堡主都受过恩惠。虽然现在豫州大半被石勒占了,但这些关系还在。如果能重新搭上线,对合肥的防务有好处。” 韩潜看着怀里的孩子,久久不语。这些谋划,已经远超五岁孩童的范畴。但此时此刻,他不想深究。 “这些话,不要对外人说。”韩潜最终道,“尤其不要对周抚说。练兵之事,我会找机会提议。至于联络坞堡……等开春再说。” “嗯。”祖昭点头。 这时祖约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郑重。他看看韩潜,又看看祖昭,忽然道:“韩兄,有件事,我想了多日,今日该定了。” “何事?” 祖约走到祖昭面前,蹲下身:“昭儿,你父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韩将军。这一年多来,韩将军教你武艺、兵书,待你如子。按礼,该有个名分。” 他转向韩潜,正色道:“韩兄,我想请你在诸将士见证下,正式收昭儿为徒。一来全先兄遗愿,二来定师徒名分,三来……也让昭儿将来有个依凭。” 韩潜怔住。 收徒,在这个时代不只是传艺那么简单。那是比血缘稍逊,但重于寻常关系的联结。师父要对徒弟的前程负责,徒弟要对师父尽孝。一旦定下,便是终身之名。 “昭儿年幼,恐为时尚早。”韩潜道。 “年纪小才该早定名分。”祖约坚持,“韩兄的为人本事,先兄在世时常赞叹。昭儿能拜你为师,是这孩子的福分。” 韩潜看向祖昭。孩子仰着小脸,眼睛清澈,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沉默良久,韩潜终于点头:“好。选个吉日,行拜师礼。” 三日后,西营校场清扫积雪,设香案。北伐军残存的三百一十七人全部到场,周抚也派人送来贺礼—一副小号皮甲,一柄未开刃的短剑。 香案上供着祖逖牌位。祖昭洗净手脸,换上干净衣袍,在祖约引领下走到韩潜面前。 没有繁文缛节,一切从简。祖昭跪地,三叩首,双手奉上拜师帖。那是祖约替他写的,字迹工整:“弟子祖昭,愿拜韩潜将军为师,习武修文,谨守师训,终身不渝。” 韩潜接过拜师帖,扶起祖昭,将皮甲和短剑递给他:“今日起,你为我韩潜之徒。望你勤学苦练,不负先父之志,不负北伐军之名。” “弟子谨记。”祖昭大声道。 周围将士齐声喝彩。在这朝局动荡、前途未卜的冬日,这场简单的拜师礼,像一团小小的火,暖了所有人的心。 周抚站在校场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对身旁的司马低语:“这韩潜……是真要在这孩子身上,续北伐军的香火啊。” “将军,咱们真要一直收留他们?”司马小声问,“王敦那边压力越来越大……” “再等等。”周抚转身,“至少这个冬天,让他们安稳度过。”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祖昭抱着师父赐的皮甲和短剑,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个乱世。师父韩潜,叔叔祖约,三百北伐军老兵,还有合肥这座城,将成为他成长的第一片土壤。 而南方,建康城的新帝刚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 北方,石勒虎视江淮。 乱世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 五岁的祖昭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这柄剑还没开刃。 但总有一天,它会饮血。 第41章 潜龙在渊 永昌元年腊月,合肥城西营的晨练号角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祖昭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时,窗外还是墨黑一片。韩潜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紧臂甲上的皮绳。烛光下,这位新任师父的面容比一个月前更加瘦削,但眼神里的疲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锐利。 “今日起,你随我巡视晨练。”韩潜将一顶小号皮盔递给祖昭,“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虽年幼,既入我门下,便要以军士自律。” 祖昭重重点头,小手费力地扣上皮盔。盔有点大,遮住了半边视线,但他没吭声。 校场上,三百一十七名北伐军老兵已经列队完毕。天寒地冻,每个人口鼻前都喷着白气,但队形严整,无人瑟缩。这是韩潜立的新规:每日卯时三刻点卯,缺勤者扣三日口粮;操练懈怠者,加练两个时辰。 “报数!” “一!二!三!……” 声音洪亮,震落了屋檐上的冰凌。祖昭站在韩潜身侧,看着这些从雍丘血战中幸存下来的面孔。他们中有的人还带着伤,有的人冻疮溃烂,但眼神都燃着一团火—那是复仇的火,也是不甘的火。 晨练从基本功开始:队列、步法、劈刺。韩潜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致标准。祖昭跟在队伍末尾,拿着一柄更小的木剑,有样学样。五岁孩子的体力有限,十遍下来就气喘吁吁,但他咬着牙没停。 “手腕抬高三分。”韩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按住他的小手调整姿势,“剑锋所指,便是心意所向。你心神不宁,剑就飘。” 祖昭脸一红。他刚才确实走神了,在想建康的局势,想王敦下一步会怎么走。 “弟子知错。” “错不在分心,在于分心时仍握剑。”韩潜声音不高,只他二人能听见,“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你可以心中谋算千里,但手中剑必须稳如磐石。这是为将者的第一课。” 祖昭凛然,重新凝神。 晨练结束已近辰时。伙房抬出热粥和麦饼,士卒们蹲在校场边狼吞虎咽。祖昭也分到一碗粥,粥里加了肉末和菜叶,比寻常士卒的稠厚许多。这是韩潜特意吩咐的,孩子正在长身体。 正吃着,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合肥守军护着一辆牛车驶入,车上堆着麻袋。 “韩将军,周将军命我等送来冬衣三百套,另有些许伤药。”领队的司马下马抱拳,“周将军还说,若营中缺什么,尽管开口。” 韩潜道了谢,让人卸货。祖昭捧着粥碗,眼睛却盯着那司马。这人他见过,是周抚的心腹,姓王。但今天这王司马眼神有些飘忽,卸货时总往营房深处看。 “王司马辛苦。”韩潜忽然开口,“这批冬衣是合肥官库所出,还是周将军私帑?” 王司马一愣,旋即笑道:“自然是官库。周将军说了,北伐军将士为国戍边,合肥理应供应。” “那便好。”韩潜点头,“韩某会造册记录,来日若朝廷清查,也好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平淡,但王司马脸色微变,匆匆告辞。 祖昭凑到韩潜心边,小声说:“师父,他在探咱们虚实。” “看出来了?”韩潜舀起一勺粥,“说说,怎么看出的?” “他眼睛总往兵器库和粮仓方向瞟。而且送冬衣这种事,派个队正来就行,何必让心腹司马亲自跑一趟?”祖昭分析道,“还有,他说是官库所出,但麻袋上的印记是新的,像是刚烙上去的。”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得细。但漏了一点,他腰间佩刀的系法,是武昌军的样式。王敦的兵,习惯将刀鞘反挂在右侧。” 祖昭心头一紧:“周将军身边有王敦的人?” “未必是周抚的人,可能是王敦安插在合肥的耳目。”韩潜喝完最后一口粥,“所以咱们更要谨慎。从今日起,营中增派夜哨,口令一日三换。你也要记住,在外人面前,少说话,多观察。” “弟子明白。” 午后,韩潜召集几个老校尉议事。祖昭作为徒弟,被允许旁听,但要坐在角落不许插话。 “开春后,咱们不能一直窝在西营。”说话的是个独眼老校尉,姓赵,是祖逖时代的老兵,“三百多人坐吃山空,久了周抚也会有想法。” “老赵说得对。”另一人接话,“咱们得找点事做。练兵可以,但光练不打,兵会废。” 韩潜看向祖约:“你的伤还要多久能骑马?” “再有一个月就行。”祖约拍了拍吊着的右臂,“但使刀还差点劲。” “一个月……”韩潜手指轻叩桌面,“开春正是淮水化冻时,也是流民最多的时候。咱们可以帮周抚收拢流民,屯田垦荒。” “屯田?”赵校尉皱眉,“咱们是战兵,去种地?” “战兵也要吃饭。”韩潜道,“而且屯田不光是种地。淮北逃难来的流民中,必有精壮者。咱们可以从中募兵,补充兵力。周抚那边,咱们帮他安置流民,他提供种子农具,各取所需。” 这提议得到众人赞同。乱世之中,人口就是资本。北伐军要在合肥站稳脚跟,必须有自己的根基。 议事结束,韩潜单独留下祖昭。 “今日议事,听出什么了?”他问。 祖昭想了想:“师父想以屯田为名,行募兵之实。但周将军未必答应,他怕咱们势力坐大。” “那该如何让他答应?” “得让他觉得,这事对他好处更大。”祖昭眼睛转了转,“比如……屯田所得,咱们只留三成,七成交给合肥官仓。再比如,募来的新兵,可以编入合肥守军序列,名义上归周将军节制。” 韩潜笑了:“你这是要咱们替周抚养兵?” “名义上归他,实际上……”祖昭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滑头。”韩潜拍了拍他的头,“但可行。不过这些话,你不可对外人说,尤其不可让周抚知道是出自你口。” “弟子谨记。” 三日后,韩潜向周抚提出了屯田之议。果然,周抚起初犹豫,但当韩潜提出“七成交仓、新兵入册”的条件后,他动摇了。乱世之中,粮食和兵员都是硬通货,这诱惑太大。 “淮水北岸有片荒地,原属谯国太守,如今无主。”周抚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约千顷,但多年抛荒,开垦不易。韩将军若有意,我可拨些农具种子。” “足够了。”韩潜抱拳,“开春化冻,我便带人过去。” 这事定了,西营的气氛活跃起来。老兵们不怕打仗,就怕无所事事等死。现在有了目标,哪怕只是开荒种地,也让人有了奔头。 腊月廿三,祭灶日。合肥城里有集市,周抚派人请韩潜和祖昭赴宴。这次宴设在中军堂正厅,除了周抚,还有几个合肥本地士族作陪。 宴至中途,忽然有快马入城。信使浑身是雪,直闯中军堂。 “报,武昌急件!” 周抚拆开蜡封,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韩潜。 “王敦要动兵了。”周抚将密报递给韩潜,“不是对外,是对内。他要清剿‘余孽’,名单上有二十七人,其中……”他顿了顿,“有韩将军的名字。” 韩潜接过密报。上面果然列着一串名字,多是戴渊旧部、朝廷忠臣。他的名字排在第十九位,后面备注“拥兵三百,匿于合肥”。 “这名单从何而来?”韩潜问。 “建康传来的,送信的是我故交,在台省任职。”周抚叹气,“王敦如今掌控朝政,这份名单一旦公布,各地守将都要奉命拿人。我合肥……拖不了太久。” “周将军打算如何?” 周抚沉默良久,忽然道:“韩将军可听说过‘养寇自重’?” 韩潜眼神一凝。 “淮北有股流寇,首领叫张平,聚众千余,时常袭扰合肥边境。”周抚缓缓道,“若这股流寇势大,合肥便需重兵防御,自然无力追剿什么‘余孽’。”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明白:周抚要借流寇之名,拖延时间。 “那张平……”韩潜试探。 “原是徐州军的一个队正,因上官克扣军饷,带部下反叛。”周抚淡淡道,“此人虽为寇,但只劫掠豪强,不伤百姓。我与他……有些往来。” 韩潜懂了。这张平,怕是周抚养在境外的“白手套”。 “韩将军若愿意,开春后可以‘剿匪’为名,带兵出城。”周抚看着韩潜,“一来练兵,二来立些战功。有了战功,王敦那边,我也好说话些。” 这是交换,周抚帮韩潜拖延时间,韩潜帮周抚剿匪立功。 “剿匪可以,但我需要弓弩百张,箭矢五千。”韩潜开价。 “给。”周抚爽快,“再加战马五十匹。” “成交。” 宴席散后,回西营的路上,祖昭忍不住问:“师父,咱们真要去剿匪?” “不是剿匪,是练兵。”韩潜抱着他上马,“三百老兵带新兵,在实战中磨合。这是最快形成战力的法子。” “那张平……” “周抚的人,不会真打。”韩潜一抖缰绳,“但要做戏做全套。这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叔父。” 祖昭点头,心里却翻腾起来。历史记载中,永昌到太宁年间,江淮一带确实有多股流寇,其中有些确实与地方守将有默契。但他没想到,周抚玩得这么深。 回到西营已是深夜。祖昭躺下时,听见隔壁韩潜和祖约还在低声商议。窗户纸上映着两人的剪影,时而激动,时而沉默。 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椽子。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当下棋人。周抚想借北伐军这把刀,韩潜想借合肥这块地,王敦想借皇权这面旗。而他自己,一个五岁的孩子,该如何在这棋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腊月廿三了。 再过七天,就是永昌二年。 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变数。 祖昭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计算。按历史,王敦第一次起兵后,会在武昌遥控朝政一年半,然后再次起兵,最终病死军中。这段时间,是北伐军喘息壮大的窗口期。 他必须帮师父抓住这个窗口。 无论用什么方法。 夜色深沉,合肥城在睡梦中。 淮水在城外呜咽东流,带着冰碴,带着未融的雪,也带着乱世中无数人的命运,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在更远的北方,邺城王宫里,石勒正在大宴群臣。他刚刚击溃北伐军,占领中原大半,志得意满。 酒酣耳热时,他问身旁谋士张宾:“江南局势如何?” 张宾答:“王敦专权,晋室暗弱。正是南图之机。” 石勒大笑,举杯:“那便让王敦再多闹些时日。待他耗尽江南元气,朕再南下,收这渔翁之利!” 笑声在宫殿中回荡。 没有人知道,在合肥西营的一个小小营房里,一个五岁的孩子正在梦中规划着未来。 他梦见了铁马冰河,梦见了旌旗蔽日,梦见了一支大军从合肥出发,一路向北,直抵黄河。 那是北伐军。 也是他的未来。 第42章 太宁初诏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合肥城头的钟声就撞响了九九八十一响。 祖昭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听见营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他揉着眼睛看向窗外,晨光熹微中,能看见远处城楼上新换的旗帜。 不是永昌年号旗,是太宁。 “改元了。”韩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腰间的革带,“正月初一,新帝登基,改元太宁。这是今早刚到的邸报。” 祖昭心头一震。太宁元年,公元323年,司马绍的时代正式开始了。按照历史,这位年轻的皇帝会在位三年,期间与王敦周旋,最终在王敦第二次起兵时拿下王敦,但那是原本的历史。现在有了北伐军这支变数,一切都会不同。 “师父,太宁……是什么意思?”祖昭故意问。 “天下太平,四海安宁。”韩潜顿了顿,“但愿如此。” 早膳后,西营来了不速之客。不是周抚的人,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三辆满载货物的牛车。 “小人姓钱,从建康来,奉家主之命,给北伐军将士送些年货。”那商人递上名帖,笑容可掬。 名帖是素白竹纸,没有名讳,只印着一方私印。韩潜接过一看,眼神微凝。印文是“会稽王傅”,那是司马绍登基前的封号和官职。 “请入内说话。”韩潜侧身。 进了暖阁,屏退左右,那商人卸下伪装,郑重一揖:“在下中书舍人温峤,奉陛下密旨,特来拜会韩将军。” 温峤!祖昭差点叫出声。这位可是东晋名臣,历史上司马绍的心腹,后来在平定苏峻之乱中起关键作用。没想到这么早就出场了,还亲自冒险来合肥。 韩潜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立刻还礼:“温舍人亲至,韩某惶恐。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温峤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却不是圣旨形制,而是私信。韩潜展开,只见上面笔力刚劲,写着短短数行: “将军抗胡守土,忠勇可嘉。今社稷危难,奸臣当道,望将军保重有用之身,以待时机。所需钱粮兵甲,可告温卿。绍拜。” 没有官样文章,直白如私语。但这正是高明之处,以情动人,以诚相待。 韩潜沉默良久,将信小心卷起:“陛下厚恩,韩某感泣。只是如今王敦势大,陛下身处险境,不该为韩某这等败军之将分心。” “将军此言差矣。”温峤正色道,“陛下虽年少,却知忠奸。王敦专权,朝中敢言者日少。将军乃祖逖公旧部,抗胡名将,正是陛下所需之砥柱。今日资助将军,是为来日朝廷重整河山留一火种。” 这话说得恳切。祖昭在一旁听着,心里快速盘算。历史上温峤确实是忠臣,但此时冒险来合肥,除了送信送物资,恐怕还有更深层的任务—考察韩潜是否值得扶持,北伐军是否还有价值。 “温舍人需要韩某做什么?”韩潜问得直接。 “三件事。”温峤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保全自身,在合肥站稳脚跟。其二,练兵蓄力,莫让这支百战之师散了。其三……”他压低声音,“若有机会,清除王敦在淮南的耳目。” 韩潜瞳孔微缩:“王敦在淮南的耳目?” “将军以为,王敦为何能掌控朝政?”温峤冷笑,“不只是武昌兵强,更是朝野内外皆有他的眼线。合肥城中,至少有三股势力在为他传递消息。周抚知道,但不敢妄动,怕打草惊蛇。” “周将军知道?”韩潜皱眉。 “知道,但装作不知。”温峤意味深长,“周抚此人,忠义有余,魄力不足。他想保境安民,不想卷入朝争。所以陛下不指望他,只指望将军。” 祖昭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韩潜当刀,替司马绍清理门户。成功了,是皇帝的功劳;失败了,韩潜就是替罪羊。 果然,韩潜没有立刻答应:“此事关系重大,韩某需斟酌。” “自然。”温峤也不逼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王敦在淮南的部分眼线,将军可先看看。不必立刻动手,待时机成熟再说。” 他又指了指外面的牛车:“车上除了粮食布匹,还有弓弩五十张,箭矢三千,铠甲百副。都是武昌军制式,但抹去了印记。陛下说,将军练兵需要这些。”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韩潜终于动容,起身深揖:“请温舍人代韩某谢陛下隆恩。北伐军只要一息尚存,必不负陛下所托。” 温峤走了,来去如风,仿佛真的只是个送年货的商贾。但那三车物资留在了西营,还有那份名单。 韩潜召集祖约和几个老校尉密议。名单上列了七个人,三个在合肥军中任职,两个是本地士族,还有两个是往来江淮的商贾。 “这个刘参,是周抚的军司马。”祖约指着第一个名字,“他若是王敦的人,咱们在合肥的一举一动,王敦都了如指掌。” “未必。”韩潜摇头,“周抚可能早就知道,故意留着他,用来传递假消息。你们看,这刘参传回武昌的消息,都是周抚想让他传的,比如咱们只有三百残兵,缺粮少械,不堪一击。” 祖昭趴在案边,小手撑着下巴听。他忽然插话:“师父,温舍人说‘至少三股势力’,但名单上只有七个人,恐怕还有人没查出来?” 众人一愣。是啊,温峤说的是“至少三股”,意味着可能更多。 “昭儿说得对。”韩潜眼神凝重,“这份名单不全,或者……温峤有所保留。” “他信不过咱们?”一个校尉问。 “不是信不过,是谨慎。”祖约分析,“咱们刚接受陛下资助,总要经过考验。也许清除这七个人,就是第一道考题。” 韩潜点头:“有理。但咱们不能全按温峤的棋路走。这七个人,要动,但怎么动,何时动,得由咱们自己定。” 他看向祖昭:“昭儿,你说说,这七个人里,哪个最适合先动?” 祖昭没想到师父会问他,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小手指向名单最后一个名字:“这个,陈记绸缎庄的东家,陈康。” “为何?” “商贾往来最频繁,接触的人最多,最容易露出破绽。”祖昭分析,“而且商贾地位低,动了不会引起太大震动。咱们可以借‘剿匪’之名,说他通匪,查抄店铺。既能拿到证据,又能缴获物资。” 众人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靶子。商贾通匪在乱世是常见罪名,查起来名正言顺,还能补充军需。 “但他若是王敦的人,查抄会不会打草惊蛇?”有人问。 “就是要打草惊蛇。”祖昭说,“蛇动了,才能看清它往哪钻,还有哪些同伙。” 这话让韩潜深深看了他一眼。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引蛇出洞的道理了。 “就这么办。”韩潜拍板,“祖约,你伤还没好,留在营中。我带人去办这事。三日后,‘剿匪’部队出城,第一站就是陈记绸缎庄。” 接下来的三天,西营表面平静,暗里紧锣密鼓地准备。五十张新弩分配给最善射的老兵,铠甲分配给即将参与“剿匪”的将士。韩潜亲自挑选了一百人,都是机警能战的。 祖昭也没闲着。他找机会溜出西营,在合肥城里转了几圈。五岁孩子不惹眼,他假装玩耍,把陈记绸缎庄周围的地形摸了个清。庄子在城西南,靠近码头,后院有货仓,前店后院,侧面有条小巷可通后门。 数日后,清晨,“剿匪”部队出城。韩潜一身戎装,骑马走在最前。一百精兵紧随其后,引得城中百姓围观。 队伍出南门,沿淮河向东。但走出十里后,突然折返,从西门回城,直扑陈记绸缎庄。 当韩潜带兵踹开庄子大门时,陈康正在后院清点账目。见到官兵,他先是一慌,随即镇定下来:“将军这是何意?小民一向守法……” “有人告你通匪,资敌。”韩潜冷冷道,“搜!” 士卒冲进后院。陈康脸色变了,但还强撑:“将军,小民与周将军府上常有往来,您是不是误会了……” 话音未落,货仓里传来惊呼:“将军!找到甲胄!” 五套武昌军制式的鱼鳞甲,二十张弩,还有大量箭矢。这些军用物资藏在绸缎堆里,证据确凿。 陈康瘫倒在地。 韩潜没看他,继续下令:“账册、书信,全部带走。庄子封了,伙计押回营中分开审问。”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等周抚得到消息带兵赶到时,韩潜已经收队回营。 “韩将军,这是……”周抚看着被贴上封条的庄子,脸色复杂。 “剿匪所得。”韩潜递上一份供词,“陈康供认,他长期为淮北流寇张平提供物资,这些军械就是要运给张平的。人赃并获。” 供词是真的,但没提王敦。周抚扫了一眼,心知肚明。他深深看了韩潜一眼:“将军动作真快。” “兵贵神速。”韩潜拱手,“还要多谢周将军提供情报,说陈康可疑。” 这话把周抚也拉进来了。周抚苦笑,但没否认:“既如此,此案就由将军处置。缴获物资,按规矩,三成归合肥官库,七成归剿匪部队。” “理应如此。” 回到西营,祖昭正在暖阁里等。见韩潜进来,他急问:“师父,顺利吗?” “顺利。”韩潜卸下铠甲,“陈康招了,供出两个同伙,都在名单上。另外,账册里找到些有趣的东西,他每月固定往武昌送一笔钱,名义是生意分成,实际是情报费。” “那咱们接下来……” “等。”韩潜坐下,“动了陈康,另外两股势力会有动作。咱们以静制动,看看谁会跳出来。” 果然,第二天,合肥城里传出流言:北伐军借剿匪之名,打压本地商贾,实为抢夺财物。还有人说,韩潜要学石勒,在合肥自立。 流言传得很快,明显有人推动。 第三天,周抚请韩潜过府,面色凝重:“韩将军,有些话,本不该说,但……城中流言四起,对将军不利。王敦在武昌,若听到这些,恐生事端。” “周将军信这些流言?”韩潜问。 “自然不信。”周抚顿了顿,“但众口铄金。将军还是暂缓剿匪,避避风头为好。” 这是委婉的劝退。韩潜听懂了,但不接招:“剿匪是为合肥安宁,岂能因流言而止?不过周将军既然说了,韩某可以缓几日。” 从周府出来,韩潜脸上没了笑容。回到西营,他召集众人,开门见山:“有人坐不住了,想用流言逼咱们收手。你们说,该怎么办?” “查流言源头!”祖约怒道,“抓几个造谣的,当众砍了,看谁还敢乱说!” “不妥,那是火上浇油。”赵校尉摇头。 众人争论时,祖昭小声说:“师父,流言说咱们要自立,那咱们就做件忠义之事,堵他们的嘴。” “什么忠义之事?” “咱们缴获的军械物资,除了按规定上缴的三成,再拿出两成,献给朝廷,说是北伐军将士的一片忠心。”祖昭眼睛亮晶晶的,“让温舍人带回去,献给陛下。这样,谁还能说咱们要自立?” 满堂寂静。 片刻后,韩潜大笑:“好!好一个‘献忠心’!” 祖约也拍案:“妙!既表了忠心,又打了那些造谣者的脸!而且物资献给陛下,王敦知道了,也只能干瞪眼,他总不能说献给皇帝不对吧?” 计划定下,立刻执行。韩潜从缴获物资中挑出最精良的二十套甲胄、三十张弩、一千支箭,装车密封。又写了一份奏表,言辞恳切,说北伐军虽败,忠心不改,愿将这些剿匪所得献给朝廷,以表报国之心。 温峤还在合肥,得知此事,抚掌赞叹:“韩将军此举,大善!陛下见到这些,必知将军忠义。” 三日后,献礼车队出发,温峤亲自押送,往建康而去。 流言不攻自破。 而西营里,韩潜看着正在练剑的祖昭,心中感慨。这孩子,不仅早慧,更懂得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如何在夹缝中求存。 “昭儿,”他忽然问,“若有一日,陛下与王敦决战,咱们该帮谁?” 祖昭停下剑,认真想了想:“帮能赢的那边。” “若是势均力敌呢?” “那就帮能让天下少死些人的那边。”祖昭抬头,眼睛清澈,“父亲说过,打仗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死得更多。” 韩潜沉默良久,揉了揉他的头:“你父亲说得对。” 窗外,太宁元年的第一场春雨,悄然而至。 雨水洗刷着合肥城头的尘埃,也洗刷着这个乱世的血腥。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43章 屯田练兵 太宁元年二月,淮河化冻,水声比冬日里多了几分浑厚。 西营校场上,三百北伐军老兵站成三个方阵。他们面前,是两百多从淮北流民中募来的青壮。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纪,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惶恐和希望。 韩潜站在土台上,目光扫过这五百余人。祖昭站在他身侧,抱着那柄未开刃的短剑,努力挺直小身板。 “今日起,你们就是北伐军的人了。”韩潜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管你们以前是种田的、做工的,还是逃难的,从今往后,只有一个身份,兵。” 新兵们骚动了一下。 “当兵干什么?有人说是为了吃粮,有人说是为了活命。”韩潜顿了顿,“都对,但不全对。北伐军的兵,要干三件事,练兵、屯田、打仗。” 他指着西面:“淮河北岸,有千顷荒地。咱们要去开荒,种粮食,养活自己。这是屯田。” 又指着校场:“每天卯时起,亥时息,练队列、练劈刺、练弓弩。这是练兵。” 最后,他指向北方,那是黄河的方向:“等咱们兵练成了,粮备足了,就要渡河北上,打回雍丘,打回中原。这是打仗。” 新兵们安静下来,眼神渐渐亮起。乱世之中,能吃饱饭、有条活路已是万幸,而现在,这位将军给了他们更多,一个方向,一个念想。 “现在,分营。”韩潜下令,“老兵带新兵,十人一什,五什一队。什长、队正,由老兵担任。三个时辰操练,三个时辰屯田,轮换进行。” 队伍很快动起来。祖昭看着那些老兵把新兵领走,有的拍肩膀,有的递水囊,有的已经在教怎么握矛。北伐军的传统就是老兵带新兵,这是祖逖定下的规矩。 “你也去。”韩潜对祖昭说,“跟着赵什长,他带的是弓箭队。” 赵什长就是那个独眼老兵。见祖昭过来,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小公子要来学射箭?” “请赵叔教我。”祖昭抱拳,有模有样。 赵什长也不客气,递过一张小弓:“先练架势。弓不是用手拉的,是用背拉的。看好了—” 他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即使只有一只眼,那眼神也锐利如鹰。箭矢离弦,百步外的草靶正中红心。 新兵们发出一阵低呼。 祖昭学着样子,费劲地拉开小弓。弓弦割得手指生疼,但他咬牙忍着。一箭射出,歪歪斜斜扎在靶子边缘。 “不错,没脱靶。”赵什长赞道,“当年我第一次射箭,箭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训练从基本功开始,站姿、握弓、开弓、瞄准、放箭。每个动作重复百遍,枯燥得让人发疯。但没人抱怨,在这里训练,至少能吃饱饭。中午的伙食是粟米饭配咸菜,偶尔有鱼汤,对新兵来说已是美味。 午后,轮到屯田的队伍出发。韩潜亲自带队,五百人扛着农具,牵着周抚拨给的十头耕牛,渡过淮河浮桥,来到北岸荒地。 这片地确实荒得厉害,杂草有半人高,泥土板结。但老农出身的士卒看了却说:“是好地,肥着呢,就是荒久了。” “开荒!”韩潜一声令下。 锄头挥舞,镰刀劈砍,耕牛拉着犁翻开板结的泥土。祖昭也分到一把小锄头,跟着清理杂草。五岁的孩子干不了重活,但他坚持跟在队伍里,小手磨出水泡也不吭声。 “小公子,歇会儿吧。”一个年轻新兵劝他。 祖昭摇头,抹了把汗:“父亲说过,带兵的要和兵同甘共苦。” 那新兵愣了愣,低头更用力地挥锄。 夕阳西下时,第一片三十亩地开垦出来了。黑油油的泥土翻出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有老农出身的士卒蹲下抓了把土,欣喜道:“这地种麦子,一亩能收三石!” “那千顷就是三万石。”韩潜算了算,“够五千人吃一年。” 希望像春草一样,在这片荒地上萌芽。 夜里回到西营,祖昭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韩潜给他手上涂药,看着那些水泡,难得语气柔和:“明天别去了,在营里读书。” “我要去。”祖昭坚持,“我是师父的徒弟,不能怕苦。” 韩潜没再劝,只是又涂了一层药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一半时间操练,一半时间屯田。新兵们渐渐有了兵的样子,队列整齐了,弓能上靶了,农活也熟练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认同北伐军这个身份—不是因为军饷多高,而是因为在这里,他们被当人看。 三月初,屯田的第一批麦种撒下去了。绿油油的麦苗破土而出时,周抚来视察。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绵延的麦田和远处操练的队伍,久久不语。最后对韩潜说:“韩将军,我小看你了。” “周将军过奖。” “不是过奖。”周抚摇头,“两个月前,这里还是荒地,那些人还是流民。现在……他们已经是兵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给他们希望。”韩潜看着田间劳作的士卒,“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 周抚沉默良久,忽然道:“武昌来了密令,要我‘酌情处置’北伐军残部。王敦的意思是,要么收编,要么……驱离。” 韩潜眼神一冷:“周将军打算如何?” “我说,北伐军正在为我合肥屯田戍边,有功无过,不能驱离。”周抚苦笑,“王敦回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韩将军,时间不多了。”周抚压低声音,“王敦不会一直容忍一支不受控制的军队在他眼皮底下。你们必须尽快壮大,壮大到他想动你们时,也要掂量掂量代价。” “韩某明白。” 周抚走后,韩潜召集核心将领议事。祖昭被允许旁听,但要负责记录。这是韩潜给他的新任务,练字的同时也了解军务。 “王敦的耐心最多到秋收。”韩潜开门见山,“秋收后,咱们若还没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他一定会动手。” “咱们现在有多少人?”祖约问。 “老兵三百一十七,新兵两百四十三,合计五百六十。”赵校尉报出数字,“弓弩百张,刀矛齐全,但甲胄只有一百五十套,战马不足三十匹。” “不够。”韩潜摇头,“至少要有千人,甲胄五百套,战马百匹,才能让王敦忌惮。” “到哪去弄?”有人问。 一直埋头记录的祖昭忽然抬头:“师父,咱们可以卖粮换军械。” “卖粮?” “秋收后,咱们的麦子能收三千石。留足口粮和种子,至少能拿出一千石去卖。”祖昭小手指着地图,“不卖给合肥,也不卖给建康,卖给……江南的士族。” “为何?” “江南缺粮。”祖昭分析,“去年王敦起兵,江南战乱,春耕耽误了。现在青黄不接,粮价飞涨。咱们把粮运到江南,换铜钱,再拿钱去襄阳、江陵买军械。那里远离王敦势力,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襄阳的守将,是甘卓。” 满堂寂静。 甘卓,东晋名将,镇守襄阳。历史上,他会在王敦第二次起兵时起兵讨伐,虽然最终兵败身死,但现在,他是少数敢对王敦阳奉阴违的将领。 “你怎么知道甘卓会卖军械给咱们?”祖约疑惑。 “父亲手札里提过。”祖昭搬出万能理由,“说甘卓与王敦有旧怨,暗中扶持抗胡势力。咱们是北伐军,正合他心意。” 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没戳破。他转向众人:“此计可行。但运粮去江南,路途遥远,需精干人手。谁愿去?” “我去。”祖约站起来,“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再带二十个老兵,扮作商队。”韩潜叮嘱,“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周抚知道。” “明白。”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祖约开始挑选人手,准备车马。韩潜则继续抓练兵屯田,同时开始秘密打造更多弓弩。西营里有几个老兵曾是军器监的工匠,虽然条件简陋,但造些简易弩机还能胜任。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麦田一天天变黄,士卒的武艺一天天精进。祖昭白天跟着训练,晚上在灯下读书练字,小手的老茧厚了一层又一层。 四月初八,合肥城里传来消息,王敦在武昌大宴群臣,席间当众斩了一名劝他“还政于帝”的文官。消息传到建康,司马绍称病不朝,实则暗中调遣亲信,加强宫禁防卫。 对峙越来越公开了。 “快了。”韩潜看着北方,喃喃道,“这场大戏,快要到高潮了。” 祖昭站在他身边,小手攥着衣角。他知道历史走向,但不知道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多少。王敦还会在明年第二次起兵吗?司马绍还会在平定王敦后病逝吗?北伐军能在这场乱局中抓住机会吗? 一切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那句“莫忘北望”,也为了身边这些人—师父韩潜,叔父祖约,赵什长,还有那五百多个在田间挥汗、在校场拼杀的士卒。 他们不该死在这个乱世。 他们应该看到,汉家的旗重新插满中原的那一天。 远处传来收操的号角声。夕阳下,麦浪金黄,士卒列队回营。 这片土地正在苏醒。 这支军队正在重生。 而五岁的祖昭,正在这片苏醒的土地上,在这支重生的军队里,悄悄长大。 春天就要过去了。 夏天,即将到来。 第44章 暗潮涌动 五月的江淮,雨水格外丰沛。 西营校场上,五百多名士卒在泥泞中操练弓弩。新制的弩机虽然粗糙,但劲力十足,三十步内能破皮甲。祖昭蹲在雨棚下,小手托着下巴,看赵什长教新兵如何校准望山。 “望山不是拿来看天的,是拿来看敌的!”赵什长的独眼瞪得溜圆,“敌在百步,望山抬三格;五十步,抬一格半;三十步内,平射就行!” 一个年轻新兵颤巍巍地举起弩,箭矢歪歪斜斜飞出,扎在二十步外的泥地里。周围传来低笑。 “笑什么笑!”赵什长吼了一嗓子,“你们第一次射的时候,箭往天上飞的都有!再来!” 祖昭正看得入神,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三骑快马冲进校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文士翻身下马,青衫下摆溅满泥点,但他浑然不顾,径直走向韩潜。 “韩将军,借一步说话。” 韩潜认出这是温峤的副手,姓庾,上次送物资时见过。他示意赵什长继续操练,自己领着庾文士进了暖阁。 祖昭也跟了进去,端茶倒水。这是师父给他定的规矩,有客来时,他负责侍奉,同时旁听。 庾文士接过茶碗,没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温大人让在下务必亲手交给将军。” 韩潜拆信,快速浏览。信不长,但内容沉重。王敦在武昌加紧练兵,已抽调荆州、江州精兵三万,屯于夏口。同时,王敦以“清君侧”为名,向建康朝廷索要更多权力,包括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这是要学曹操了。”韩潜放下信。 “陛下不允,但王敦势大,朝中附议者众。”庾文士压低声音,“陛下命在下送来钱五十万,绢三百匹,粮五百石,助将军练兵。另有口谕:‘卿可速壮,朕待卿如股肱’。” 这是催韩潜尽快壮大实力。 “物资何在?”韩潜问。 “在城外十里,扮作商队。”庾文士道,“但入城需周抚首肯,否则恐生事端。” 韩潜沉吟片刻:“周抚那边,我去说。庾先生请先歇息。” 庾文士却不急,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祖昭:“这位就是祖逖将军的公子?” “正是小徒。”韩潜道。 庾文士起身,朝祖昭拱手:“在下庾亮,字元规,见过小公子。” 祖昭心头一震。庾亮!这可是未来东晋政坛的重要人物,晋明帝司马绍的舅兄,庾氏家族的代表。没想到这么年轻,还只是个信使。 他连忙还礼:“庾先生客气。” 庾亮打量祖昭片刻,忽然问:“小公子觉得,王敦下一步会如何?” 这问题问得突然。韩潜皱眉,正要开口,祖昭已经回答:“王敦会等。” “等什么?” “等陛下犯错,或者等陛下忍不下去。”祖昭尽量用孩童的语气,“他现在要权,是在试探。如果陛下给了,他会要更多;如果陛下不给,他会找借口发难。但不管哪种,他都需要时间准备。” 庾亮眼睛微亮:“那小公子觉得,陛下该如何应对?” “拖。”祖昭说,“一边拖,一边暗中准备。王敦要权,可以给,但一点点给,拖上一年半载。同时联络各地忠臣,像师父这样,积蓄力量。等王敦等不及了,先动手,他就输了道理。” 这话其实是对历史的总结。原本时间线上,司马绍就是这么做的,最终在王敦第二次起兵时获得道义优势。 庾亮深深看了祖昭一眼,转向韩潜:“将军收得好徒弟。” 韩潜不置可否,只是问:“庾先生还有其他吩咐?” “不敢称吩咐。”庾亮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陛下暗中联络的地方将领,共九人,分散在荆、扬、江、徐四州。若有事,这些人可互为援手。名单最后一位,是襄阳甘卓。” 韩潜接过名单,快速扫过。果然,甘卓在列,还有几个名字他也听说过,都是对王敦不满的将领。 “陛下希望将军能与甘卓建立联系。”庾亮道,“襄阳地处要冲,拥兵两万,若能争取,可牵制王敦侧翼。” “甘卓会听咱们的?”韩潜问。 “不必听,只需默契。”庾亮意味深长,“比如,北伐军需要军械时,甘卓可以卖一些;甘卓需要粮草时,北伐军可以送一些。互通有无,心照不宣。” 韩潜懂了。这是要建立一条暗线,绕过王敦的监控。 “此事韩某会办。”他收起名单,“庾先生回去复命,就说北伐军必不负陛下所托。” 庾亮告辞后,韩潜立刻去找周抚。 合肥府衙里,周抚正在批阅公文。见韩潜来,他放下笔,屏退左右。 “韩将军是为那支商队而来?”周抚先开口。 “周将军知道了?” “合肥虽小,但进出几百石粮食的车队,瞒不过我。”周抚揉了揉眉心,“是建康来的吧?” 韩潜点头。 周抚沉默良久,忽然道:“韩将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要你壮大,王敦要你解散,你在中间,难。我在中间,也难。” “韩某明白。” “但既然我收留了你,就会保到底。”周抚正色,“那支车队,可以进城,但必须夜间入,卸货后立刻出城。车上所有印记抹掉,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多谢周将军。” “先别谢。”周抚敲了敲桌子,“王敦那边,我已经替你挡了三次。但最近武昌传来风声,说北伐军在合肥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风声很毒,一旦坐实,我也保不住你。” “周将军的意思是……” “你要尽快拿出些忠心的表现。”周抚压低声音,“比如,主动提出派兵协助合肥防务,或者……交出一部分兵权,哪怕只是做个样子。” 韩潜眼神一冷:“交兵权?” “做样子而已。”周抚忙道,“比如,名义上把新兵编入合肥守军序列,实际还是你带。这样我对武昌也好交代,说你已受节制。” 这是典型的官场手法,表面妥协,实际保留。韩潜听懂了,但心中不悦。北伐军自成一体,岂能轻易让别人插手? “韩某考虑考虑。” 回到西营,韩潜召集众人商议。祖约一听就炸了:“不行!咱们的兵就是咱们的兵,凭什么挂他周抚的旗号?” “祖将军冷静。”赵什长劝道,“周抚也是无奈,王敦逼得紧,他总得有个交代。” “那也不能交兵权!”祖约拍桌子,“当年在雍丘,戴渊就想收编咱们,结果怎么样?现在周抚也想这么干!” 韩潜没说话,看向祖昭:“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正在给众人倒茶,闻言放下茶壶,认真想了想:“师父,周将军要的是面子,咱们给面子就是。但里子不能丢。” “怎么说?” “新兵可以挂合肥守军的旗号,甚至可以让周将军派几个军官来监督。”祖昭说,“但这些军官来了,安排在什么位置,能不能接触到核心,是咱们说了算。而且,咱们也可以派几个老兵去合肥守军那边‘学习’,顺便……了解了解情况。” 这是相互渗透,互相制衡。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着说。” “还有,咱们可以主动提出,帮合肥训练新募的士卒。”祖昭越说越顺,“周将军缺练兵的人,咱们去帮忙,他求之不得。这样既能展示咱们的‘忠心’,又能把手伸进合肥守军里。” “好小子!”祖约拍大腿,“这主意妙!咱们教出来的兵,将来真要有什么,也能说得上话!” 韩潜沉吟片刻,拍板:“就这么办。祖约,你去和周抚谈,条件有三:第一,新兵可以挂合肥旗号,但编制、粮饷、指挥权还在咱们手里;第二,周抚可以派军官来,但只能任文职,不能带兵;第三,咱们派二十个老兵去合肥守军当教头,帮他们练兵。” “得令!” 谈判很顺利。周抚要的本来就是面子,见韩潜肯让步,立刻同意。双方还约定,北伐军每季度向合肥官库上缴“协防费”—名义上是感谢收留,实际是保护费。 五月中旬,建康送来的物资秘密运进西营。五十万钱存入合肥钱庄,绢匹换成布帛分发士卒,五百石粮食入库。同时,韩潜派祖约带十名老兵,押送一百石粮食前往襄阳,名义上是“感谢甘卓当年对北伐军的帮助”,实则是探路。 六月初,屯田的第一季麦子开镰。五百多人忙了七天,收获三千二百石麦子。留足口粮和种子,还能拿出一千石去卖。 祖约从襄阳回来了,带回好消息。甘卓愿意交易,可以用粮食换军械,但必须在边境秘密进行。第一批交易定在七月初,地点选在襄阳与合肥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甘卓还让我带句话。”祖约压低声音,“他说,王敦若敢篡位,他必起兵讨伐。” 这是明确的站队。韩潜心中大定。 有了甘卓这条线,北伐军的军械问题解决了。有了屯田的收入,粮饷问题也缓解了。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但王敦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六月十五,武昌传来消息。王敦以“朝中有奸佞”为名,要求司马绍诛杀侍中刘超、钟雅等七名官员。司马绍拒绝,王敦大怒,扬言“清君侧非虚言”。 对峙升级了。 西营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 深夜,韩潜把祖昭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柄开了刃的短剑。 “师父,这是……” “从今日起,这把剑你随身带着。”韩潜声音严肃,“乱世之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是祖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徒弟,若真到了危机关头,你要能自保。” 祖昭接过短剑,剑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师父,咱们能赢吗?”他小声问。 韩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许久才说:“不知道。但有些事,不管输赢都要做。就像你父亲当年北伐,明知困难重重,还是要渡河。” 他摸了摸祖昭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兵。” 祖昭抱着短剑回到自己铺位。躺下时,他听见隔壁韩潜和祖约还在低声商议,声音时高时低,隐约能听到“王敦”“甘卓”“时机”等词。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梳理局势。 按历史,王敦会在明年,也就是太宁二年第二次起兵,最终病死军中。司马绍会在平定王敦后病逝,年仅二十七岁。然后就是三岁的晋成帝继位,庾亮辅政,苏峻之乱…… 但这些还会发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北伐军现在有五百多人,有屯田,有甘卓这条线,有司马绍的暗中支持。虽然还很弱小,但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了。 这就够了。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总有一天,这支军队会壮大到足以改变历史。 祖昭握紧短剑,沉沉睡去。 窗外,夏虫鸣叫。 更远处,淮河水声滔滔。 而千里之外的武昌,王敦正在灯下翻阅各地密报。当他看到“北伐军屯田练兵,已收粮三千石”时,冷笑一声,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 “待秋。” 秋后算账。 这是乱世的规矩。 第45章 山匪试刀 七月,江淮的暑气蒸得地面发烫。 西营校场上,六百多名士卒赤着上身操练,汗珠子砸在夯土上,瞬间就干了。祖昭蹲在树荫下,小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复盘昨日赵什长教的阵法变化。 六岁的孩子,个头比年初蹿了一截,但依旧瘦小。韩潜给他的那柄短剑挂在腰间,剑鞘磨得发亮。每日晨起练剑一个时辰,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小公子,将军叫你。” 祖昭抬头,见是韩潜的亲兵。他拍拍手上的土,跟着往中军帐走。 帐内除了韩潜和祖约,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个精瘦的猎户打扮的老者。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壮汉胳膊缠着布条,渗着血。 “这是淮北坞堡来的兄弟。”韩潜介绍,“这位是冯堡主,这位是杨猎头。他们庄子前日被卧牛山的匪寇洗劫了。” 祖昭拱手行礼,安静地站在韩潜身侧。 冯堡主声音粗哑:“那群天杀的!三百多人冲进庄子,抢粮抢牲口,还掳走了二十多个青壮。我带着庄丁抵抗,折了十几个兄弟,这才逃出来报信。” “卧牛山离合肥多远?”韩潜问。 “北去六十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杨猎头接话,“匪首叫黑阎罗,原是石勒军中的逃兵,聚了五六百亡命徒,专门劫掠淮北的坞堡和商队。官府剿了几次,都因为山路难行,无功而返。” 祖约拍案:“那就让咱们北伐军去剿!正好练兵!” 韩潜没立刻表态,看向祖昭:“昭儿,你觉得呢?” 祖昭知道这是考他。他想了想,问杨猎头:“杨爷爷,您常进山打猎,可知卧牛山有几条路进出?匪寇的寨子在什么位置?他们平日怎么轮哨?” 杨猎头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孩子问得这么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摊在案上:“进山主要三条道:东道平缓但绕远;西道近但险,要过一线天;还有条猎道,知道的人少,从北坡可以摸到寨子后山。”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圈:“寨子在这儿,依着山洞建的,前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石阶通上去。匪寇分三班轮哨,每班五十人,昼夜不息。” “粮食水源呢?”祖昭追问。 “寨里有蓄水池,是从山泉引的。粮食……”杨猎头顿了顿,“他们抢了周围七八个庄子,存粮应该够吃三四个月。”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又问祖昭:“那你说,这匪该怎么剿?” 祖昭小手在地图上比划:“正面强攻难,山路窄,人多展不开。但匪寇有弱点,他们抢来的粮食要运上山,走的肯定是东道。咱们可以扮作商队,运粮上山,混进寨子。” “太险。”祖约摇头,“万一被识破……” “所以要有后手。”祖昭眼睛亮亮的,“兵分三路:一路扮商队走东道;一路走猎道,绕到后山埋伏;第三路走西道,在一线天设伏。不管哪路得手,其他两路策应。” 冯堡主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六岁孩子想出来的?” 韩潜笑了笑:“我徒弟。冯堡主觉得这计可行?” “可行!”冯堡主激动道,“若能除了这伙匪,淮北十几个坞堡都感念将军大恩!” 计划定下,立刻准备。韩潜亲自带队,点兵四百—其中两百老兵,两百训练三个月的新兵。祖约留守西营,同时防备合肥方向可能出现的变故。 祖昭缠着要去,韩潜起初不允,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后说:“你可以去,但必须跟在我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弟子遵命!” 七月初十,队伍出发。扮商队的一百人由赵什长带领,二十辆牛车满载“粮食”—上面一层是真粮,下面藏着兵器和二十名精兵。走猎道的五十人由杨猎头带路,都是擅长山地作战的老兵。韩潜亲率二百五十人走西道,祖昭被安排在中军。 行军路上,祖昭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紧跟在韩潜马后。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实战,小脸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怕了?”韩潜问。 “有点。”祖昭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韩潜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为将者,可以怕,但不能让怕乱了方寸。记住,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乱了阵脚。” 队伍在山中行进两天。第三日黄昏,抵达一线天。 这里真是天险,两壁悬崖夹着一条窄道,只容三人并行,头顶一线天光。若在此处设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韩潜下令:“在此扎营,等赵什长信号。” 夜深了,山风呼啸。祖昭裹着披风,靠在一块大石边。他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复盘计划。赵什长该到寨门了吧?杨猎头的人埋伏好了吗?如果匪寇识破伪装怎么办? “小公子,喝口热水。”一个年轻新兵递来水囊。 祖昭接过,认出这是当初在屯田时劝他歇息的那个新兵,叫阿柱。 “阿柱哥,你怕吗?” 阿柱挠挠头:“怕。但想到能为民除害,就不那么怕了。我老家就是被匪祸害的,爹娘都……” 他没说完,但祖昭懂了。 乱世之中,谁都有本血泪账。 子时三刻,东边天空突然亮起三支火箭,这是赵什长得手的信号! “整队!”韩潜翻身上马,“按计划,急行军!” 二百多人举着火把,冲进一线天。窄道里回声隆隆,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祖昭被韩潜抱上马背,能感觉到养父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冲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卧牛山寨就在前方山腰上,此刻寨门大开,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冲!”韩潜长剑前指。 队伍如利箭般射向山寨。到得寨前,只见赵什长的人已经控制住寨门,正与匪寇厮杀。那些匪寇果然凶悍,虽遭突袭,仍死战不退。 “新兵结阵!老兵两翼包抄!”韩潜指挥若定。 北伐军训练三个月的成果展现出来。新兵们虽然紧张,但依旧按平日操练的阵型,结成盾墙缓缓推进。老兵从两侧迂回,专攻匪寇薄弱处。 祖昭被留在寨门外的一处高坡,由四名亲兵护卫。他踮脚眺望战场,心提到嗓子眼。 突然,寨子后山传来喊杀声,杨猎头那路也动手了! 腹背受敌,匪寇终于崩溃。有人丢下兵器往山里逃,有人跪地求饶。一个魁梧如熊的汉子手持巨斧,连劈三名北伐军士卒,直冲向韩潜。 “那是黑阎罗!”有人惊呼。 韩潜催马上前,与那汉子战在一处。剑光斧影,火星四溅。祖昭看得手心冒汗,小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 十个回合后,韩潜一剑刺中黑阎罗肩胛,趁他吃痛,反手削断其手腕。巨斧落地,黑阎罗被生擒。 匪首被擒,余匪彻底瓦解。 天亮时,战斗结束。清点战果,毙敌一百七十余,俘三百二十人,缴获粮食八百石、钱帛无数,救出被掳百姓四十多人。北伐军阵亡十九人,伤五十余。 祖昭跟着韩潜走进匪寨。山洞里污秽不堪,到处是抢来的财物,还有被折磨致死的百姓尸骨。他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孩的尸体,呆呆坐着,眼泪都流干了。 “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置?”赵什长问。 按乱世惯例,匪寇大多就地斩杀。但韩潜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沉默良久。 “愿意从军的,甄别后收编。不愿的,发路费遣散。但有血债的……”他顿了顿,“交苦主处置。” 这处置出乎许多人意料,但无人反对。祖昭看着那些俘虏眼中闪过的希望,忽然明白师父的用意。乱世之中,很多人为匪是活不下去,若能给条活路,或许能换来忠心。 打扫战场用了两天。七月中,队伍押着俘虏和缴获返回合肥。 消息传开,淮北震动。十几个坞堡主联名送来谢礼,还承诺今后与北伐军互通有无。周抚也亲自到西营犒军,当着众人的面称赞韩潜“为民除害,忠勇可嘉”。 但庆功宴后,周抚私下对韩潜说:“武昌又来信了,问剿匪之事。王敦说,将军既然有力剿匪,就该把兵调去武昌‘协防’。” 这是要收编的另一种说法。 “韩某如何回复?”韩潜问。 “我说将军伤病未愈,需休整数月。”周抚叹气,“但这借口拖不了太久。韩将军,你得早做准备。” 送走周抚,韩潜召集核心将领。祖昭照例旁听记录。 “王敦逼得紧,咱们必须尽快壮大。”韩潜开门见山,“这次剿匪,咱们收编了一百二十名俘虏,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加上之前的人,现在有七百兵了。但还不够。” “将军想怎么做?”赵什长问。 “两条腿走路。”韩潜手指敲着地图,“一是继续剿匪,既练兵又扩军。淮北一带,大小匪寇十余股,全部扫平,咱们能多出千人。二是联络坞堡,结盟自保。冯堡主他们答应,若北伐军能保他们安宁,他们出人出粮。” 祖约兴奋道:“好!这么干,到年底咱们能有千五精兵!” “但要注意分寸。”韩潜叮嘱,“剿匪可以,但不能引起王敦警觉。每次出兵,都要有正当理由。要么是匪寇劫掠,要么是百姓请援。缴获的财物,分三成给合肥官库,堵周抚的嘴。” 计划定下,北伐军开始了频繁的剿匪行动。七月剿卧牛山,八月平黑风岭,九月扫荡淮北三股流寇。到十月初,北伐军已扩至九百人,其中三百是收编的匪寇转化而来。 这些新收编的兵被分散编入各队,由老兵一对一带着。韩潜定下规矩:同吃同住,有功同赏,有过同罚。三个月下来,竟也磨合得像模像样。 十月中,秋收结束。屯田的第二季庄稼又收了三千五百石。北伐军现在粮草充足,兵甲齐全,在合肥一带声名鹊起。 但隐患也随之而来。 这日,祖昭在营中读书,忽听外面喧哗。出去一看,几个新收编的士卒正和几个老兵争执。 “凭什么你们顿顿有肉,我们就喝菜汤?”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嚷嚷。 “那是咱们屯田分的!”老兵反驳,“你们刚来三个月,没下地干活,当然没份!” “老子打仗拼命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呢!” 眼看要动手,祖昭快步上前:“住手!” 众人一愣。那横肉汉子见是个孩子,嗤笑:“小娃娃一边玩去。” “我是韩将军徒弟。”祖昭挺直腰板,“营中规矩,无故斗殴者杖二十。你们想试试?” 汉子脸色一变。北伐军军法严明,他是知道的。 祖昭转向老兵:“王叔,把咱们的伙食规矩跟他们说说。” 那老兵清了清嗓子:“北伐军规矩,屯田出力者多分,不出力者少分。但打仗立功,另算奖赏。上个月剿匪,你们队不是每人多分了半斤肉吗?” 横肉汉子语塞。 “都是兄弟,别为口吃的伤和气。”祖昭语气缓和下来,“这样,今天我的那份肉,分给你们。但下不为例。想多吃,下次屯田多出力,打仗多立功。” 这话说得在理,双方都服气。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韩潜在不远处看着,等祖昭过来,问:“为何要让出自己的份额?” “师父说过,为将者要公平,但也要灵活。”祖昭答,“新兵心有怨气,硬压只会更糟。我让一份肉,既全了规矩,也给了台阶。他们若还要闹,就是不知好歹了。” 韩潜眼中闪过欣慰:“你长大了。” 是啊,六岁了。祖昭摸摸腰间的短剑,剑鞘上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些。 乱世催人老。 但他宁愿快点老,快点长大。 因为时间不等人。 王敦不等人。 北方虎视眈眈的石勒,更不等人。 秋风吹过校场,卷起满地落叶。 远处,新兵们正在练习阵型变换,口令声此起彼伏。 这支军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第46章 三千新军 太宁元年冬,淮河两岸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 西营校场上,三千人列成十个方阵,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墙。这是北伐军南下以来从未有过的规模—九百老兵,加上新募的两千一百流民青壮。长矛如林,弓弩如棘,虽然半数人还穿着破旧的冬衣,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初来时的惶恐。 韩潜站在土台上,铠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身旁,祖昭裹着厚厚的棉袍,小脸冻得通红,但站得笔直。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北伐军第三营。”韩潜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营号‘淮北’,意在不忘故土。” 台下传来压抑的欢呼。这些新兵大多是从淮北逃难来的,家乡被后赵占据,亲人离散。能加入一支以“北伐”为名的军队,对他们来说不只是活路,更是念想。 “但我要说清楚。”韩潜话锋一转,“北伐军不是流民收容所。入我军中,须守我军规:一不掠民,二不叛逃,三不畏战。违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新兵们安静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肃然。 “老兵带新兵,十人一什,百人一队。”韩潜继续下令,“什长、队正由老兵担任,屯长以上,需有战功者方可任职。粮饷按级发放,有功者赏,有过者罚。都听清了?” “诺!”三千人齐声应道,声浪震落了树梢的积雪。 接下来的日子,西营成了个大工地。新来的流民要建营房,要开垦更多荒地,要训练。韩潜把三千人分成三拨:一拨屯田,一拨筑营,一拨操练,五日一轮换。 祖昭跟着韩潜巡视各营。走到筑营处时,看见几十个新兵正费力地抬着一根圆木,其中有个瘦弱的少年脚下打滑,圆木滚落,险些砸到人。 “没吃饭吗!”监工的老兵呵斥。 那少年低着头不敢吭声,手在寒风中冻得裂了口子。 “等等。”祖昭忽然开口,走到圆木前看了看,“这根木头是湿的,比干的沉三成。让他们先烤火暖暖手,喝口热汤再干。” 老兵一愣,看向韩潜。韩潜点头:“按小公子说的办。” 很快,热汤抬来了。少年们围在火堆边,感激地看向祖昭。祖昭却走到那根湿木前,用小手指了指:“这种木头要阴干才能用,急着用会变形。那边有堆干木,先用那些。” “小公子还懂这个?”老兵惊讶。 “父亲手札里提过。”祖昭搬出老借口,“说营建之道,材尽其用,人尽其力。” 这话传到新兵耳中,又是一阵议论。六岁的孩子,懂得比许多大人还多。 屯田那边更忙。新开垦的五百顷荒地要赶在冻土前翻完,否则明年开春种不上。韩潜下了死命令:必须完成。 于是每天天不亮,田里就满是挥锄的人影。祖昭也分到一小块地,虽然干得慢,但坚持每天都去。他手上磨出的老茧又厚了一层,但看着翻出的黑土,心里踏实。 最难的是操练。两千多新兵,九成没摸过兵器。赵什长带着两百老兵当教头,从站队列开始教。那些在雍丘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把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一点点传给新兵。 “矛要这么握!对,虎口朝上!突刺的时候腰要发力!” “盾牌不是摆设!要护住头和胸!看见没,我这样!” “弓弩手!呼吸要稳!手要稳!心要稳!” 祖昭每天跟着操练两个时辰。韩潜给他定了标准:六岁的孩子,不要求能上阵杀敌,但要懂阵法,会看旗号,能骑马,能射三十步靶。 这标准其实不低,但祖昭咬着牙完成了。到十一月底,他已经能骑着那匹小马在校场跑圈,三十步靶十中七八,还背熟了全军所有旗语。 这天夜里,祖昭正趴在灯下默写《孙子兵法》,韩潜走了进来。 “师父。” “嗯。”韩潜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昭儿,你觉得,咱们现在算站稳脚跟了吗?” 祖昭放下笔,认真想了想:“算是,但根基不深。” “怎么说?” “三千人看着多,但新兵占七成,真要打硬仗,能用的还是那九百老兵。”祖昭小手比划着,“而且咱们的粮草、军械,一半靠屯田,一半靠缴获和周抚供应。一旦有变,很容易断炊。” “那该如何?” “要建自己的根基。”祖昭眼睛亮起来,“淮北的坞堡,咱们可以和他们结盟更深。比如,咱们派兵帮他们防御,他们出粮出人。还有,可以建自己的工匠营—铁匠、木匠、皮匠,自己打造军械,不能总靠买。”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还有呢?” “还有……要派人去北方。”祖昭压低声音,“不是打仗,是联络。父亲当年在中原经营多年,肯定还有旧部流落各地。若能联络上,一来可以了解后赵动向,二来……或许能拉些人回来。” 这是长远布局。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这些是你想的,还是……” “有些是父亲手札里提过,有些是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想到的。”祖昭答得滴水不漏。 韩潜没再追问,只是道:“你这些想法很好。明日议事,你跟我一起去,把这些话说给众将听。” 第二日,西营中军帐。韩潜、祖约、赵什长等十余名将领齐聚。祖昭坐在韩潜身侧,面前摊开竹简,准备记录。 韩潜开门见山:“如今咱们有三千人,看似势大,实则危机四伏。今日议三件事:如何练兵,如何固本,如何图远。” 众人各抒己见。有说要加紧操练的,有说要继续剿匪扩军的,有说要向周抚要更多支持的。 轮到祖昭时,他站起身,小手指着地图:“诸位叔伯,昭儿有些浅见。” 帐内安静下来。 “练兵不能光在校场。”祖昭说,“咱们可以轮流出营,帮周边坞堡修围墙、挖壕沟。这样既练兵,又结好坞堡,还能熟悉地形。” “固本要从三处着手:一是工匠营,二是商队,三是粮仓。”他继续道,“工匠营自不必说。商队可以往来江淮,既赚钱,又打探消息。粮仓要多建几处,藏在山里,以防万一。” “至于图远……”祖昭看向北方,“要派夜不收北渡淮河,联络父亲旧部,查探石勒虚实。这事不能等,现在就要做。” 一番话说完,帐内寂静片刻。 祖约第一个拍桌子:“好!昭儿说得好!这才是长久之计!” 赵什长也点头:“小公子想得周全。尤其是联络旧部这事,咱们早该做了。我在雍丘时认识几个河北的兄弟,说不定还在。” 其他将领纷纷附和。韩潜看着祖昭,眼中满是欣慰。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工匠营设在西营北面的山坳里,从新兵中挑选有手艺的五十人,又从合肥城里请了三个老匠人当师傅。商队由祖约负责,挑了二十个机灵的老兵,扮作行商,往江南贩粮,往襄阳换铁。 最难的是北渡淮河。韩潜亲自挑选了十二名夜不收,都是祖逖时代的老兵,精通北地方言,熟悉地形。领队的是个姓张的老兵,当年在黄河边当过斥候。 “你们的任务有三。”韩潜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点,“一是找到祖将军旧部,尤其是当年留在河南的坞堡主。二是查清石勒在兖州、豫州的驻军情况。三是……若有机会,看看雍丘现在如何。” 张老兵单膝跪地:“将军放心,某等必不辱命。” 十二人扮作贩皮货的商贾,在一个雪夜渡过淮河,消失在北岸的黑暗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匠营第一批成果出来了:五十张改良弩,射程多了二十步;一百套皮甲,虽然简陋,但比没有强。商队也传来好消息:在江陵换到了三百斤生铁,还有二十匹战马。 北边却一直没有消息。 腊月初八,合肥城里传出流言,说王敦要在武昌称王。消息传到西营,人心浮动。 “他敢称王,咱们就敢讨伐!”祖约愤愤道。 韩潜却冷静:“称王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石勒在北方虎视眈眈,他若称王,江南必然大乱,石勒必会南下。” 果然,几天后,武昌传来正式消息:王敦以“晋室暗弱,天下无主”为由,要求加九锡。这是称王的前奏。 建康的反应很微妙,司马绍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需与群臣商议”。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拖时间。 “陛下在等什么?”祖约不解。 “等咱们这样的力量成长。”韩潜指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也在等甘卓、等其他忠臣准备就绪。” 腊月廿三,北渡的夜不收终于回来了。十二个人,只回来八个,个个带伤。 “将军……”张老兵一进帐就跪下了,“我们找到了冯铁将军的旧部,但……” “慢慢说。” “冯将军当年留在黄河南岸的三百老兵,如今只剩四十多人,躲在嵩山深处。后赵占了河南后,大肆搜捕北伐军旧部,抓到就杀。那些坞堡,有的降了,有的被屠了。”张老兵声音哽咽,“雍丘……雍丘现在是石虎的驻军地,城里插满了赵字旗。” 帐内死一般寂静。 祖昭握紧了拳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故土沦陷、旧部凋零,还是心如刀割。 “还有。”张老兵擦了把脸,“我们在谯城附近,遇到一股人马,约二百人,领头的是个年轻汉子,说是……说是祖将军的旧部,姓陈。” “陈嵩?”祖约猛地站起来。 “不是陈统领。”张老兵摇头,“那人说他叫陈九,是陈统领的堂弟。陈统领死在雍丘后,他带着几十个兄弟逃出来,在谯城一带打游击。听说咱们在合肥,他想带人来投。” 希望像黑暗中燃起的火苗。 韩潜立刻道:“派人接应!无论如何,要把他们接过来!” “诺!” 消息传开,营中士气大振。北伐军还有人在北边战斗,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腊月三十,除夕夜。西营摆了简陋的宴席,三千人分食几十头猪,每人还能喝上一碗浊酒。 韩潜举碗:“这第一碗,敬死在雍丘的兄弟。” “敬兄弟!”三千人齐声。 “第二碗,敬还在北边战斗的兄弟。” “敬兄弟!” “第三碗……”韩潜看向祖昭,“敬将来。敬咱们打回雍丘,打回中原的那一天!” “打回中原!打回中原!” 吼声震天。 祖昭捧着陶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米酒。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那些脸上有伤疤,有冻疮,但此刻都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莫忘北望。” 父亲,我记着呢。 不仅记着,我还要带着这些人,一步一步走回去。 哪怕要十年,二十年。 雪又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但西营里的火,烧得很旺。 这火,会一直烧下去。 烧到黄河边,烧到中原,烧到这片土地重新看见汉家的日月。 一定会的。 第47章 陈九到来 太宁二年正月,江淮的冰还没化透,西营校场上已经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三千人分成六个方阵,正在演练韩潜新定的“六花阵”。这是祖昭从父亲手札里“翻出来”的阵法,实则借鉴了后世戚继光的鸳鸯阵理念,结合东晋时期的兵器特点改良而成。 每个小队十二人:两名长矛手在前,四名刀盾手护两翼,两名弓弩手居中,两名短兵手策应,还有两名替补兼杂役。小队结阵如花瓣,六队合成一朵“花”,攻守兼备。 “变阵!” 旗号挥动,六个方阵迅速变换队形。新兵们还有些生疏,不时有人撞在一起,惹得监阵的老兵骂骂咧咧。但比起三个月前乱哄哄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祖昭站在将台上,小手冻得通红,但眼睛紧盯着阵型变化。韩潜让他负责记录每队的演练时间、出错次数。这是从父亲手札里学来的“考绩法”,要把训练量化。 “左三队慢了半息。”祖昭在竹简上记下一笔,“右二队弓弩手站位偏前,易被骑兵冲散。” 身旁的赵什长啧啧称奇:“小公子这眼力,比许多老兵都毒。” 祖昭没接话,心里却在想谢玄练北府兵的事。历史上,谢玄就是在广陵招募北方流民,严加训练,最终练出八万北府精锐,打赢了淝水之战。现在北伐军的情况很相似:兵源多是北方流民,有家国情怀,缺的是系统和时间。 训练间隙,韩潜召集将领议事。祖昭照例旁听记录。 “开春后,咱们要办三件事。”韩潜开门见山,“第一,春耕不能误,屯田要扩大。第二,新兵训练要加码,三个月内要能上阵。第三……”他顿了顿,“要派人去接应陈九那批兄弟。” 祖约立刻道:“我去接!淮北地形我熟。” “你去不了。”韩潜摇头,“周抚昨日找我,说要‘借’咱们五百兵,去协防合肥东面的浮桥。那是通往建康的要道,王敦若有异动,必从此过。这差事,得你去。” “那是把咱们当看门狗!”祖约愤然。 “是机会。”韩潜冷静分析,“协防浮桥,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在要道上驻兵。而且能接触往来商旅,打探消息。你去,带五百精兵,明面上听周抚调遣,实际上……该怎么做你清楚。” 祖约这才恍然,抱拳道:“明白!” “接应陈九的事,让赵什长去。”韩潜看向独眼老兵,“带一百夜不收,扮作商队北上。记住,首要任务是接人,其次才是侦察。若遇险,保人第一。” “诺!” 任务分派完毕,韩潜单独留下祖昭。 “昭儿,新兵训练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祖昭早有准备:“师父,我觉得可以分三级训练。” “哦?细说。” “新兵入营,先练一个月基础:队列、体能、兵器。这叫‘卒训’。”祖昭掰着手指,“卒训合格者,进入‘兵训’,练阵法、配合、实战演练。兵训优秀者,选入‘锐训’,专攻夜战、奇袭、侦察等精锐技能。” 这是参考现代军事训练的三级体系,但用东晋能理解的词汇包装。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那如何判定合格?” “设考校。”祖昭道,“卒训考队列、二十里负重行军、弓弩三十步中靶。兵训考阵法变换、小队对抗、山地行军。锐训……可以实战检验,比如剿匪。” “循序渐进,不错。”韩潜点头,“但三千人同时练,教头不够。” “可以老兵带新兵,层层负责。”祖昭说,“什长负责本什训练,队正负责本队考校。每月大比一次,优胜者有赏,垫底者加练。教头只需监督和指导难点。” 韩潜越听越觉可行:“这些也是你父亲手札里的?” “有些是,有些是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自己琢磨的。”祖昭答得谨慎。 “好,就按你说的办。”韩潜拍板,“从明日开始,新兵训练按三级来。你来拟详细章程,不懂的问我,或者问赵什长他们。” 接下这个任务,祖昭不敢怠慢。他白天跟着训练,晚上在灯下写章程,遇到不懂的就去找老兵请教。那些从雍丘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虽然识字不多,但实战经验丰富,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 “小公子,你这里写‘小队对抗’,怎么个对抗法?”一个姓刘的老屯长问。 “就是两队模拟实战,用包了布头的木兵器对练。”祖昭解释。 刘屯长摇头:“那不行。木兵器没分量,练不出真功夫。咱们当年在雍丘,是用真兵器练,不过把刃口磨钝。虽然会受伤,但上了战场才知道,见血和不见血是两回事。” 祖昭凛然,修改了章程。 又比如弓弩训练,赵什长提出:“不能光射固定靶。战场上,敌人是活的,会跑会躲。要设移动靶,还要在雨天、大风天练,练各种条件下的准头。” 这些建议都被吸纳进去。 正月十五,新训练章程正式推行。三千人打乱重编,按入营时间分三级。卒训营一千八百人,兵训营九百人,锐训营三百人。锐训营全是老兵和表现优异的新兵,由韩潜亲自带。 训练强度明显加大。卒训营每天寅时起床,先跑十里,再练队列一个时辰,下午练兵器,晚上识字——这是祖昭坚持加的,说“为将者不可不识字,为兵者不可不知令”。 兵训营更苦,除了基础训练,还要练阵法变换、小队对抗、野外生存。有次对抗演练,两个小队在雪地里埋伏了整整一夜,冻伤了好几个人,但没人抱怨——因为胜者奖半个月军饷。 锐训营则开始接触特种技能:夜袭、设伏、侦察、爆破。韩潜把当年祖逖练“夜不收”的法子全拿了出来,还加入新内容。 祖昭跟着锐训营训练,虽然年纪小体力弱,但脑子活,往往能想出奇招。有次夜袭演练,他建议用草人绑在驴背上,佯装大军移动,吸引“敌军”注意,**力从侧翼突袭。这招成功骗过了当“敌军”的赵什长。 “小公子这脑子,怎么长的?”赵什长输得心服口服。 训练如火如荼时,北边传来消息:陈九那批人接回来了。 正月廿八,一支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的队伍走进西营。二百三十七人,个个面黄肌瘦,但腰杆挺得笔直。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脸上有道新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末将陈九,拜见韩将军!”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奉堂兄陈嵩遗命,特来投效!” 韩潜扶起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这是……” “在谯城外遭遇赵军游骑,拼杀时留下的。”陈九咧嘴笑,疤痕扭动,“不碍事,还赚了三个羯胡的脑袋。” 他身后那些汉子,也大多带伤。但眼神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复仇的火,也是不甘的火。 当夜,西营设宴欢迎。陈九说起北边的情况,众人听得沉默。 “中原大半已入石勒之手,汉人被视作二等民,赋税是羯胡的三倍。稍有反抗,动辄屠村。”陈九灌了口酒,“雍丘城里,祖将军的祠堂被拆了,改成了石勒的生祠。我们临走前夜,摸进去放了一把火,烧了那生祠。” “烧得好!”祖约拍案。 “但咱们的人也损失惨重。”陈九声音低沉,“冯铁将军旧部四十多人,跟我们南下时,遭遇赵军截杀,只活下来十二个。其余……都死在黄河边了。” 帐内死寂。只有火盆里木柴噼啪作响。 良久,韩潜开口:“你们来了,北伐军就又多了一份力量。从今往后,咱们一起练,一起打,总有一天,打回黄河边,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报仇!”众人齐吼。 陈九带来的二百多人,全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韩潜将他们打散编入各营,尤其是锐训营,一下多了几十个骨干。 训练进入新阶段。有了北边来的实战经验,对抗演练更贴近真实战场。陈九提出许多赵军的战术特点,比如羯胡骑兵喜欢侧翼迂回,比如赵军弓弩手习惯三轮齐射后冲锋。 祖昭把这些都记下来,融入训练。他还建议设“假想敌”演练,让一队扮赵军,用赵军的战术,另一队扮北伐军破解。这种针对性训练,效果显著。 二月二,龙抬头。合肥城里传来消息:王敦正式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距离称王,只差一步。 与此同时,周抚密告韩潜:王敦已派其侄王允之率五千兵进驻历阳,距离合肥仅二百里。名义上是“协防”,实为监视。 压力从北边和西边同时压来。 “王敦这是要做曹操了。”祖约冷笑。 “他做不了曹操。”韩潜看着地图,“曹操有兖州根基,有荀彧、郭嘉等谋士,有青州兵。王敦有什么?只有武昌兵和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但咱们现在还不能和他硬碰。”祖昭小声说。 “不错。”韩潜点头,“所以要加强训练,加快壮大。只要咱们有五千精兵,王敦就不敢轻动。” 五千精兵。 这个目标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但看着校场上刻苦训练的士卒,看着屯田里绿油油的麦苗,看着工匠营新打出的兵甲,又让人觉得,这个目标并非遥不可及。 春风吹过淮河,冰层渐渐消融。 北伐军这棵幼苗,在乱世的夹缝中,正顽强地生长。 虽然弱小,但根系越扎越深。 虽然稚嫩,但筋骨越来越硬。 而六岁的祖昭,也在这一天天中,悄悄长大。 他学会的不只是兵法和武艺,更是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如何带领一群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看着北方。 父亲,你看到了吗? 你留下的火种,没有熄灭。 它在江淮大地上,正燃成燎原之势。 总有一天,这火会烧回中原。 烧出一个太平世道。 一定会的。 第48章 春训砺刃 二月的淮河畔,柳枝抽出的嫩芽还裹着一层薄霜。 西营校场上,七百名“锐训营”士卒正在演练新阵型。这是祖昭根据淮北地形改良的“叠浪阵”—前队佯攻,中队待机,后队包抄,三波衔接如浪叠涌。七岁的祖昭站在韩潜身侧,小手冻得发红,却稳稳举着令旗。 “变!” 旗号挥动,前队五十名刀盾手突然散开,露出中队的百张强弩。弩矢如蝗射出,六十步外的草靶瞬间钉满。几乎同时,后队两百长矛手从两翼迂回,完成合围。 “好!”观阵的老兵们喝彩。 韩潜却皱眉:“弩手放箭早了半息,给了敌军反应时间。重来!” 祖昭放下令旗,搓了搓小手,哈出口白气。他看向那些弩手—大多是三个月前才摸弓弩的新兵,能练成这样已属不易。但师父说得对,战场上差半息就是生死。 “将军,有客到。”亲兵来报。 校场外来了三骑,为首的是周抚的司马王祯。这人四十来岁,面白微须,总带着三分笑,但眼神里透着精明。韩潜示意继续操练,自己迎了上去。 “王司马亲至,有何指教?”韩潜拱手。 王祯下马还礼,眼睛却瞟向校场:“韩将军练兵有方啊。这才几个月,流民都练得有模有样了。”他顿了顿,“周将军让在下来传个话,历阳那边,王允之增兵了。” 韩潜眼神一凝:“增了多少?” “三千。现在历阳有八千武昌兵,距离合肥两日路程。”王祯压低声音,“王敦还给周将军发了密令,要求‘整肃境内,清除隐患’。”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王敦要周抚清理北伐军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周将军如何回复?”韩潜问。 “周将军说,合肥境内安靖,并无隐患。”王祯苦笑,“但这话拖不了太久。韩将军,你们得早做准备。” 送走王祯,韩潜回到将台。祖昭递上热水,小声问:“师父,王敦要动手了?” “还在试探。”韩潜喝了口水,“但离动手不远了。” 祖昭想起历史记载:太宁二年秋,王敦第二次起兵,最终病死军中。现在才二月,还有时间准备。但历史的轨迹会不会因为北伐军的壮大而改变?他不知道。 下午训练结束,韩潜召集将领议事。祖昭照例负责记录,但这次韩潜让他也发表意见。 “王允之八千兵驻历阳,对咱们是直接威胁。”祖约先开口,“历阳到合肥一路平川,无险可守。真要打起来,咱们三千人守城都难。” 陈九接话:“不能守,就主动出击。派精锐袭扰其粮道,逼他分兵。” “太险。”赵什长摇头,“历阳是王敦重镇,守备森严。咱们派人去,等于送死。” 众人争论时,祖昭忽然开口:“也许……不用打。”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允之增兵,是为了威慑,不是真要打。”祖昭走到地图前,小手指着历阳与合肥之间,“若是真要动手,他会直接进军,不会先通知周将军。他是在试探,试探周将军的态度,也试探咱们的反应。”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说。” “咱们反应越激烈,他越有借口动手。”祖昭分析,“不如反其道行之,主动示弱,让王允之觉得咱们不足为虑。” “怎么示弱?”祖约问。 “第一,缩减营防。”祖昭说,“把西营外围的哨岗撤掉一半,做出一副松懈的样子。第二,派人去历阳‘劳军’,送些粮草酒肉,表示恭顺。第三……”他顿了顿,“请周将军上书王敦,说北伐军愿接受整编,但需要时间遣散老弱。” 帐内安静片刻。 陈九第一个反对:“这不成!咱们辛苦练的兵,凭什么遣散?” “不是真遣散。”祖昭解释,“只是做样子。王敦要的是面子,咱们给面子。遣散老弱是借口,实际上是把精锐藏起来,老弱转去屯田,名义上不算兵了。” 韩潜抚须沉思:“这计可行。但风险也大,一旦王敦真要收编,咱们就被动了。” “所以需要周将军配合。”祖昭看向韩潜,“周将军也不愿王敦势力渗透合肥,他帮咱们,也是帮自己。”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韩潜亲自去找周抚,祖约带人去历阳劳军,赵什长负责调整营防。祖昭则被派去屯田营,协助把三百多“老弱”转移到新开的屯田点。 这些所谓“老弱”,其实多是伤愈的老兵和年纪稍大的新兵。他们被编成“屯田护庄队”,名义上是庄丁,实际上继续训练,只是不穿军装,不配制式兵器。 二月底,劳军的队伍回来了。祖约脸色难看:“王允之那小子,鼻孔朝天,收了礼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他手下那些武昌兵,看咱们的眼神像看贼。” “他说什么了?”韩潜问。 “问咱们还有多少兵,我说就一千多,还多是老弱。他冷笑,说‘韩将军当年守雍丘的威风哪去了’。”祖约啐了一口,“我真想一拳砸他脸上。” “忍得住,才是本事。”韩潜拍拍他肩膀,“王允之越轻视咱们,咱们越安全。” 三月初,周抚那边传来好消息:王敦同意了“分批遣散”的方案,但要求北伐军在六月底前裁至千人以下。同时,王允之的八千兵开始后撤,只留两千驻守历阳。 压力暂时缓解。 但祖昭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想起历史上王敦第二次起兵前,也是先麻痹对手,然后突然发难。北伐军必须利用这几个月窗口期,加紧准备。 训练更加刻苦了。锐训营现在专攻夜战和山地作战,这是江淮地区的主要战场环境。祖昭跟着训练,虽然体力不如成年人,但脑子活,常能想出巧办法。 有次夜袭演练,陈九设的哨岗很严密,祖昭带着五个新兵,用草绳绑着铃铛,在相反方向制造声响,吸引哨兵注意,主力从另一侧摸上去。虽然最后被识破,但赢得了宝贵时间。 “小公子这脑子,打仗够用。”陈九输得服气。 除了军事训练,祖昭开始系统学习兵法。韩潜亲自教导,从《孙子》到《吴子》,从《司马法》到《尉缭子》,每天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兵者,诡道也。”韩潜讲解《孙子》,“但诡道不是奸诈,是因地制宜,因敌制胜。你看咱们示弱之计,就是诡道的一种。” 祖昭认真记下。他前世读过这些兵书,但纸上谈兵和实际运用是两回事。韩潜结合多年实战经验讲解,让他受益匪浅。 三月中,屯田的第一季春麦抽穗了。绿油油的麦田绵延数里,看得人心里踏实。工匠营也传来好消息,新改进的弩机射程达到百二十步,比武昌军的制式弩还远二十步。 但隐患也随之暴露。 这天,祖昭正在校场记录训练数据,忽然听见屯田营方向传来喧哗。他跑去一看,只见几十个新兵围着一个老农,推推搡搡。 “怎么回事?”祖昭挤进去。 老农气得胡子发抖:“这些兵痞!偷摘我田里的菜!我说两句,他们还动手!” 那几个新兵是三个月前招募的流民,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梗着脖子:“摘几棵菜怎么了?咱们当兵的流血流汗,吃你点菜还不行?” “这是屯田的菜!是军粮!”老农吼道,“你们这是偷军粮!”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但嘴上还硬:“吓唬谁呢!几棵破菜……” “军法十七条,偷盗军粮者,杖五十,降为杂役。”祖昭冷冷开口,“你们是自已去领罚,还是我让人押你们去?” 那几个新兵愣住了。他们知道祖昭是韩将军徒弟,但毕竟是个七岁孩子,起初没当回事。可此刻祖昭眼神凌厉,竟让他们心里发毛。 “小公子,我们就是饿急了……”黑脸汉子软了下来。 “饿急了可以去伙房领饭,不是偷菜的理由。”祖昭语气缓和了些,“念你们初犯,杖二十,罚饷半月。再犯,逐出军营。” 处理完这事,祖昭心里沉甸甸的。北伐军扩张太快,新兵素质参差不齐,军纪问题开始暴露。他回去向韩潜汇报,建议加强军法教育。 韩潜深以为然,当晚就召集全体将领,重申军纪。同时设立“军法官”,由赵什长兼任,专司纪律督查。 这件事给祖昭敲了警钟。练兵不只是练武艺阵法,更要练纪律、练心性。一支没有魂的军队,人数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三月底,春训结束,全军大比。锐训营三百人考核,合格者二百四十人,优秀者五十人。兵训营九百人,合格者七百,优秀者一百。卒训营一千八百人,合格者一千五百。 这个成绩让韩潜满意。短短三个月,三千新兵已初具战力。 但更让他欣慰的是祖昭的成长。七岁的孩子,不仅能参与军务讨论,还能独立处理突发事件,提出的建议也往往切中要害。 “昭儿,”大比结束后,韩潜单独叫他,“你觉得,咱们现在能和王允之打一仗吗?” 祖昭认真想了想:“守城可以,野战不行。” “为何?” “咱们兵练得不错,但缺骑兵,缺实战经验。”祖昭分析,“王允之的武昌兵虽然骄横,但都是老兵,打过仗。野战遭遇,咱们的阵型容易被骑兵冲散。” 韩潜点头:“那若是守城呢?” “合肥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祖昭眼睛一亮,“但最好别守,真要打起来,无论输赢,咱们都会元气大伤,让石勒捡便宜。” “所以还是要忍。” “忍到有机会的时候。”祖昭小拳头握紧,“等王敦和朝廷彻底翻脸,等江南大乱,咱们就有机会了。” 韩潜看着这个早慧的徒弟,心中感慨。七岁的孩子,已经能看到这么远。也许真如祖逖将军临终所愿,这孩子将来能完成北伐大业。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 麦田里的穗子又长高了一截。 而乱世的棋盘上,棋子正在悄悄移动。 历阳的王允之,武昌的王敦,建康的司马绍,还有邺城的石勒,都在等待时机。 北伐军也在等。 等一个破局的机会。 等一个打回中原的黎明。 祖昭望向北方,那里是黄河,是雍丘,是父亲长眠的地方。 快了。 他在心里说。 等我们再强大一些,等时机再成熟一些。 我们就回去。 一定。 第49章 故人来投 三月的最后一天,淮河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尽,守桥的北伐军士卒就看见了北岸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军队,是拖家带口的百姓。牛车、驴车、独轮车挤满了渡口,车上堆着家当,妇孺蜷在行李堆里,青壮男子持着简陋的兵器护卫在外。队伍绵延二三里,怕是有两三千人。 “快去报韩将军!”哨长急忙下令。 消息传到西营时,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练的骑兵队。五十匹从襄阳换来的战马,配上简易马鞍,虽然还谈不上精锐,但已经能完成基本的冲锋、迂回。 “北岸来了大队流民?”韩潜皱眉,“这个时节,不该有这么多流民南下。” 祖昭正在记录骑兵训练数据,闻言抬头:“师父,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亲兵又报:“将军,渡口守军送来名帖,说是淮北坞堡的冯堡主求见。” 冯堡主!就是去年剿卧牛山匪时,第一个来求援的那个坞堡主。 韩潜立即上马:“走,去看看。” 祖昭被抱上马背,跟着韩潜和二十亲兵直奔渡口。到了北岸,只见人群熙攘,牲口的嘶鸣、孩童的哭喊、大人的呼喝混成一片。几个熟悉的面孔从人群中挤出来,为首的正是冯堡主。 “韩将军!”冯堡主噗通跪地,老泪纵横,“可算找到您了!” 韩潜连忙下马扶起:“冯堡主这是……” “活不下去了!”冯堡主抹了把脸,“石勒在淮北增兵,说要清剿余孽。凡是当年与祖逖将军、与北伐军有往来的坞堡,都要交人交粮。不交的,就派兵来剿。我们这些堡寨,散的散,逃的逃。我带了堡里三百多口人,还有沿路收拢的其他堡寨的百姓,一共两千四百余人,南下投奔将军!” 他身后,又站出几个汉子,都是当初北伐军剿匪时结盟的坞堡主。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神里还燃着不屈的火。 “韩将军,收留我们吧!”众人齐声道。 韩潜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头沉重。两千四百多人,不是小数目。北伐军现在屯田所得,养活三千兵已经勉强,再加两千多张口,粮草压力巨大。而且这么多人涌入合肥,周抚那边怎么交代?王敦的眼线会不会趁机发难? “师父,”祖昭小声说,“先让他们过河,安顿下来再说。这么多人堵在渡口,容易生乱。” 韩潜点头,对冯堡主道:“让乡亲们先过河,到西营北面的空地暂歇。我让人煮粥,大伙先吃口热的。”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冯堡主又要跪,被韩潜拉住。 渡口忙碌起来。北伐军士卒帮着维持秩序,老弱妇孺先过桥,青壮在后。祖昭骑在马上,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少年。他们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恐惧—对北边胡骑的恐惧,对未知前途的恐惧。 到了西营北面空地,大锅已经架起,粟米粥的香气飘散开来。百姓们围坐成圈,捧着粗碗狼吞虎咽。祖昭下了马,走到人群里。 “小公子!”一个少年认出他,正是当初在卧牛山剿匪时,那个劝他歇息的阿柱,“你也在这儿!” “阿柱哥!”祖昭惊喜,“你也南下了?” 阿柱点头,眼圈红了:“我们庄子被赵兵屠了,我爹娘……都死了。我跟着冯堡主一路逃过来的。” 祖昭小手拍了拍他肩膀,不知该说什么。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 韩潜把几个坞堡主请到中军帐。除了冯堡主,还有杨猎头—就是当初带路剿匪的那位老猎户,以及三个生面孔。 “这位是谯城北李家庄的李庄主,这位是蒙县张堡的张堡主,这位是……”冯堡主介绍到第三人时顿了顿,“这位是陈留朱氏的朱三爷。” 陈留朱氏!祖昭心头一震。那是中原大族,祖逖当年北伐时,朱氏曾出钱出粮支援。没想到他们也南逃了。 朱三爷约莫五十岁,虽然满面风霜,但举止仍有士族风范。他朝韩潜拱手:“韩将军,久仰。当年祖逖公北伐,我朱氏曾献粮五百石,弓弩百张。可惜……唉。” 一声叹息,道尽无奈。 韩潜还礼:“朱公高义,韩某代先将军谢过。”他顿了顿,“诸位此番南下,有何打算?” 众人对视一眼,冯堡主开口:“我们想投奔将军,加入北伐军!” “对!”李庄主接话,“咱们这些坞堡,当年都受过祖逖公恩惠,也都跟羯胡有血仇。将军若能收留,咱们这些青壮愿当兵吃粮,老弱妇孺可以屯田干活,绝不给将军添乱!” “咱们自带兵器!”张堡主补充,“虽然多是些破铜烂铁,但也能杀敌!” 韩潜沉默。收下这些人,北伐军能扩充至少五百青壮,而且都是和胡人有血仇、有战斗经验的。但代价也大,粮食压力、周抚那边的压力、王敦的猜忌…… “师父,”祖昭忽然开口,“诸位叔伯远来疲惫,不如先让他们歇息几日。收留之事,从长计议。” 这是缓兵之计。韩潜会意,点头道:“昭儿说得对。诸位先安顿下来,此事容韩某斟酌。” 出了中军帐,祖昭追上韩潜:“师父,这些人必须收。” “我知道。”韩潜脚步不停,“但怎么收,是个问题。两千四百多人,屯田营安置不下。而且周抚那边……” “可以分而化之。”祖昭小跑着跟上,“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妇孺分散到各屯田点。冯堡主、李庄主这些头领,可以给个虚职,比如‘屯田参事’‘军械参事’,既安抚他们,又不让他们掌实权。” 韩潜停下脚步,看着祖昭:“你这是跟谁学的?” 祖昭一愣,随即道:“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说当年父亲收编流民,就是这么做的。” 这倒是实话。祖逖当年在豫州,确实擅长吸收各方力量。 “还有,”祖昭继续说,“周抚那边,咱们可以主动上报,说淮北义民来投,愿为合肥戍边。请周将军拨些荒地,让他们屯田自养。这样既给了周抚面子,也减轻了咱们的负担。”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那王敦的眼线……” “瞒不住,不如不瞒。”祖昭眼睛亮亮的,“咱们大张旗鼓收留北边逃难的百姓,是彰显仁义。王敦若要问罪,咱们就说‘难道眼睁睁看着汉民被胡人屠戮?’这话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王敦?” 以仁义对权谋。这是阳谋。 韩潜笑了,揉了揉祖昭的头:“你呀,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三日后,韩潜做出决定,收留全部两千四百余人。青壮五百二十人编入北伐军,成立“淮北营”,由冯堡主暂代营正。老弱妇孺分散到各屯田点,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都要参加屯田劳动。朱三爷被聘为“军师参事”,负责文书、筹算。 同时,韩潜亲自去找周抚,呈上详细报告,请求拨给荒地千顷,安置流民。报告里特意提到:“此皆北地忠义之民,与胡虏有血海深仇。若收之,可为合肥屏障;若拒之,恐寒天下人心。” 周抚看了报告,沉默良久,最终批了五百顷荒地。虽然打了折扣,但已是难得。 消息传开,淮北来的百姓欢呼雀跃。他们有了落脚处,有了活路。而那些青壮更是摩拳擦掌,誓要报仇雪恨。 但麻烦也来了。 收编后的第五天,淮北营就和北伐军的老兵发生了冲突。起因是分配营房时,几个淮北来的汉子嫌地方小,要抢老兵的营房。双方推搡起来,险些动手。 韩潜赶到时,两边正对峙。淮北营的人多,占了上风,老兵们虽然人少,但结阵而守,毫不退让。 “都住手!”韩潜怒喝。 众人安静下来。冯堡主从人群中挤出,满脸尴尬:“将军,是咱们的人不懂规矩……” “不是不懂规矩,是不服气。”一个淮北汉子嚷道,“凭什么他们住好营房,咱们挤窝棚?” 韩潜冷冷看向那人:“你叫什么?” “李二狗!” “李二狗,你杀过几个胡人?”韩潜问。 李二狗一愣:“三个!” “好。”韩潜指向对面的老兵,“那位赵什长,守雍丘时杀了十七个羯胡,左眼被流矢射瞎,没喊过一声疼。那位陈九,在谯城外带着几十兄弟游击半年,脸上这道疤是替同伴挡刀留下的。你要抢他们的营房,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李二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韩潜扫视淮北营众人:“我知道你们有血仇,有骨气。但北伐军不是土匪窝,这里讲规矩,讲战功。想住好营房?可以,下次剿匪、下次打仗,拿战功来换!现在,所有人,原地罚站一个时辰,想想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没人敢再吭声。 事后,韩潜把冯堡主叫来:“冯兄,淮北营的人,你得管好。军有军规,不能乱。” 冯堡主汗颜:“是是是,我一定严加管教。” “不是管教,是融入。”韩潜语气缓和下来,“让淮北营的老兵和新兵混编,一起吃住,一起训练。有血仇的,更要让他们明白,报仇要靠军纪,靠团结,不是靠蛮横。” 冯堡主深揖:“将军高见。” 冲突平息了,但融合才刚刚开始。祖昭建议举办“诉仇会”,让淮北来的百姓讲述家乡惨状,让北伐军老兵讲雍丘血战。当李二狗听到赵什长如何在雍丘城头死守,如何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时,他哭了。 “赵叔,我错了。”李二狗跪在赵什长面前。 赵什长独眼里也有泪花,扶起他:“起来。往后,咱们一起杀胡,报仇。” 从那天起,淮北营和北伐军的老兵渐渐打成一片。训练时互相较劲,休息时一起喝酒,说起北边的亲人,说起死去的兄弟,都是一般的心痛。 四月中,淮北营完成整编,正式加入北伐军训练体系。北伐军总兵力达到三千五百人,其中精锐八百,余者皆可战。 而北边,石勒的探马已经出现在淮河北岸。他们看着南岸绵延的屯田,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军队,勒马回转。 消息很快传到邺城。 石勒听完禀报,冷笑:“韩潜?祖逖的余孽罢了。待朕收拾了刘曜,再南下捏死这只蚂蚁。” 但他不知道,这只“蚂蚁”正在江淮之间,悄悄织网。 网上沾着的,是无数汉民的血泪,也是不灭的复仇之火。 春深了。 淮河滔滔东去。 岸这边,一支军队正在涅槃重生。 岸那边,胡马嘶鸣,铁甲森森。 乱世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而这枚棋子,不甘心只当棋子。 他要当下棋人。 哪怕,现在还很弱小。 但弱小,会成长。 仇恨,会化作力量。 时间,会给出答案。 祖昭站在淮河南岸,望着北方。 父亲,你看到了吗? 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留下的火,真的没有灭。 它在江淮大地上,正熊熊燃烧。 烧出一个未来。 第50章 移师京口 太宁二年四月的长江,江面比往年这个时候更宽些。连绵春雨让江水涨了三分,渡口的木栈道淹在水下,只露出半截桩子。 西营校场上,新编的淮北营正在练弩。五百多人分成十队,轮番射击百步外的草靶。冯堡主亲自督阵,老脸上每道皱纹都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这些淮北来的汉子要想在北伐军站稳脚跟,就得练出真本事。 祖昭蹲在箭垛旁记录成绩,小手冻得有些发僵。四月天了,江淮的倒春寒还是刺骨。他呵了口气,在竹简上记下“丙队三十中十八,丁队三十中二十一”。 “小公子,将军让你去中军帐。”亲兵来唤。 祖昭放下竹简,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中军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甘卓死了!襄阳乱了!这是咱们的机会!”是祖约的声音。 “什么机会?送死的机会?”韩潜声音冷静得可怕,“王敦敢杀甘卓,就做好了应对反弹的准备。现在去襄阳,等于撞他刀口上。” 祖昭掀帘进去。帐内除了韩潜和祖约,还有赵什长、陈九、冯堡主几人,个个脸色凝重。 “昭儿来了。”韩潜示意他坐下,“刚到的消息,襄阳太守周虑被王敦买通,宴请甘卓时在酒中下毒。甘卓暴毙,其部将一半降了王敦,一半溃散。现在襄阳已落入王敦之手。” 祖昭心头一沉。甘卓一死,北伐军在江北最大的潜在盟友就没了。而且襄阳扼守汉水,控扼荆襄,王敦得了此地,等于在长江以北钉下一颗钉子,既可西进汉中,又可东进淮南。 “王敦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陈九咬牙,“他清除完外围,就该收拾内部了。” “未必。”祖昭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敦杀甘卓,是因为甘卓不服管,且握有重兵。”祖昭分析道,“咱们现在名义上受周抚节制,且只有三千多人,对王敦来说威胁不大。他真要动手,也该先对付建康的陛下,或者武昌周边的其他势力。”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祖昭小手指着地图,“王敦得了襄阳,下一步很可能顺江东下,逼宫建康。届时咱们在合肥,就成了他侧翼的隐患。所以……” 话没说完,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骑快马直冲中军帐,为首那人滚鞍下马,斗篷掀开,露出温峤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温舍人?”韩潜一惊。 温峤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从怀中掏出一卷黄帛:“陛下密旨,北伐军即刻移防,驻京口。” 帐内哗然。 京口,长江南岸重镇,建康东大门。从合肥移防京口,等于从江淮前线退到江南腹地。 “为何?”祖约急问。 “王敦已控制襄阳,下一步必逼建康。”温峤喘着气,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京口是建康东面唯一屏障,必须有一支忠勇之军驻守。陛下思来想去,唯有韩将军可担此任。” 韩潜展开密旨,上面果然是司马绍亲笔,言辞恳切,说“社稷危难,唯卿可托”。 “周抚那边……”韩潜沉吟。 “周抚已接到朝廷调令,不会阻拦。”温峤压低声音,“但王敦的眼线遍布江淮,移防必须秘密进行。分三批走,扮作商队、流民,五日内全部过江,在京口西郊的蒜山集结。” 五日内,三千五百人秘密移防两百里,还要渡过长江。这任务堪称艰巨。 但旨意已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末将领旨。”韩潜单膝跪地。 当夜,西营灯火通明。将领们聚在中军帐,制定移防方案。 “分三路。”韩潜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左路走庐江、居巢,从濡须口渡江。中路走合山、历阳,从采石矶渡江。右路走全椒、江乘,从燕子矶渡江。每路不超过一千二百人,分批出发,间隔半日。” “粮草辎重怎么办?”赵什长问。 “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重兵器、粮草,交给冯堡主。”韩潜看向老堡主,“冯兄,你带淮北营的老弱妇孺,以及全部辎重,走大路缓行,目的地也是京口,但不急,半个月内到就行。” 冯堡主抱拳:“将军放心,某定不负所托。” “我呢?”祖约问。 “你带锐训营三百人,走中路,负责掩护主力。”韩潜手指点在地图上,“这条路最近,但也最危险,要经过历阳,王允之的驻地。” 祖约咧嘴笑了:“正好,会会那小子。” “不要节外生枝。”韩潜严肃道,“你的任务是安全通过,不是打仗。若遇拦截,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明白!” 任务分派完毕,各自准备。祖昭被安排在左路,随韩潜同行。这一路最绕远,但也最安全。 四月初十,子夜,左路第一批四百人悄悄出营。士卒卸了甲胄,扮作贩麻的商队,二十辆牛车上堆满麻布,底下藏着兵器。韩潜和祖昭坐在中间一辆车里,车窗蒙着厚布。 车队在夜色中迤逦前行。春夜的江淮平原寂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祖昭靠在韩潜身边,困得眼皮打架,但不敢睡。他小声问:“师父,到了京口,咱们就能安稳了吗?” “京口是险地。”韩潜闭目养神,“扼守长江,拱卫建康,必是王敦重点争夺之处。陛下调咱们去,是把最硬的骨头给咱们啃。”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骨头,总得有人啃。”韩潜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若是人人都避重就轻,这江山早就完了。”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头。 车队行了两日,平安抵达濡须口。这里是长江重要渡口,平日舟船往来如织,但今日却异常冷清。只有三条渡船等在岸边,船公都是精壮汉子,眼神机警,显然是朝廷安排的人。 “上船,快!”领队的陈九催促。 四百人分批登船。祖昭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江水。这是他第一次渡长江,江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水流湍急,渡船在浪中颠簸。 “抓紧。”韩潜按住他的肩膀。 船顺江而下,许久之后,抵达京口地界。远远能看见蒜山的轮廓,山脚下隐约有营寨的灯火。 就在北岸最后一批人即将登船时,北岸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树林中冲出,约五十骑,打的是武昌军的旗号。 “停下!检查!”为首的队正大喝。 陈九脸色一变,手按刀柄。韩潜却按住他,示意稍安勿躁。 船公堆笑迎上去:“军爷,咱们是贩麻的,有路引……” “贩麻的?”队正扫视车队,“这么多人?” “都是伙计,帮着装卸的。”船公递上路引和一小袋钱。 队正掂了掂钱袋,脸色稍缓,但还是绕着车队转了一圈。他走到韩潜这辆车前,掀开车帘看了看。韩潜和祖昭都穿着粗布衣,低着头。 “这孩子是?” “犬子,带出来见见世面。”韩潜哑着嗓子答。 队正没起疑,放下车帘,挥挥手:“走吧。最近江面不太平,小心点。” “多谢军爷!” 渡船终于离岸。祖昭松了口气,后背都是冷汗。刚才若被识破,在这江边开阔地,四百对五十骑兵,胜算不大。 “王敦的兵,已经渗透到渡口了。”韩潜望着远去的北岸,眼神凝重。 三日后,三路人马陆续抵达蒜山。清点人数,左路、右路都平安抵达,但中路出了问题。 祖约那一路,在历阳城外遭遇王允之的巡逻队。双方发生小规模冲突,北伐军伤亡十七人,杀敌三十余,突围而出。但行踪暴露了。 “王允之已经知道咱们南下了。”祖约身上带伤,但精神尚好,“他派了五百骑兵追赶,被我在山道设伏击退。估计现在,消息已经传到王敦耳朵里了。” 果然,当天下午,温峤匆匆赶来:“王敦已知北伐军移防京口,大怒。他已下令,命王含出兵,王允之从历阳出兵,两路夹击,要把北伐军歼灭在长江南岸。” “来得倒快。”韩潜冷笑,“京口守军现在有多少?” “原本有三千,但都是老弱。”温峤苦笑,“京口守将郗鉴是忠臣,但手上无兵。陛下已命他配合将军,京口防务,全凭将军做主。” 三千五百北伐军,加上三千老弱守军,总计六千五百人。而要面对的是王含的一万武昌精兵,和王允之的八千历阳兵。 “兵力悬殊啊。”赵什长叹道。 “但咱们有长江天险。”祖昭忽然开口,“京口临江,水网密布,不利大军展开。王含和王允之两路夹击,正好给咱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韩潜看向他:“怎么个击破法?” “王含从建康来,必走陆路,过钟山、栖霞山,这一路多丘陵,可设伏。”祖昭小手指着地图,“王允之从历阳来,必渡长江。咱们在京口上游的曲阿、下游的丹徒都设烽燧,监视江面。他若渡江,半渡而击之。” 温峤听得眼睛发亮:“小公子竟知兵略至此!” 韩潜却皱眉:“你这是把两线作战的风险都担了。若一路失败……” “所以不能失败。”祖昭仰起小脸,“师父,咱们没有退路了。京口再失,建康东门洞开,陛下危矣。这一仗,必须赢。” 帐内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眼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良久,韩潜拍板:“就按昭儿说的办。祖约,你带一千五百人,在栖霞山设伏,阻击王含。赵什长,你带一千人守曲阿,监视上游江面。陈九,你带一千人守丹徒,监视下游。我自率余部守京口城,随时策应。” “诺!” 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韩潜和祖昭。 “昭儿,”韩潜忽然问,“这些兵略,真是你自己想的?” 祖昭低下头:“有些是父亲手札里提过,有些……是这一路看到的、想到的。” 他没完全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前世读过的战史、兵书,加上这一年来在军中的见闻,确实让他有了这些想法。 韩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去歇息吧。接下来,有的打了。” 祖昭走出军帐。蒜山营地里,火把通明,士卒们正在加紧修筑工事。远处长江滔滔,江风猎猎。 他望向西面,那是建康的方向。 陛下,你调我们来京口,是把身家性命托付了。 那我们,就替你守住这东大门。 无论来的是王敦,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北伐军还有一个人在,京口就不会丢。 江面上,夜航的渔火点点。 而更远的黑暗中,战鼓已经隐隐可闻。 王敦的大军,正在逼近。 第51章 宫阙暗涌 四月二十,京口城细雨如丝。 北伐军驻扎在蒜山已数日,营垒初成,壕沟挖了三道,箭楼立了十二座。但更让士卒们安心的,是江面上游弋的二十条战船。那是京口守将郗鉴拨来的水军,虽然多是些老旧船只,但配上北伐军善射的弩手,也能控扼江面。 这天清晨,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的水军,一骑快马从西边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禁军服色,腰牌是建康宫城的制式。他直入中军帐前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陛下口谕,请韩将军携祖约将军、祖昭公子入宫议事。”骑士声音不大,但帐外亲兵都听得清楚。 韩潜拆信,确实是司马绍亲笔,笔迹略显急促:“敦势日迫,京口重地,需与卿面议。轻车简从,速来。” 祖约闻讯赶来,看完信皱眉:“这时候入宫?王含的大军已到钟山,王允之的兵船也在历阳集结,万一他们趁虚……” “陛下召见,不得不去。”韩潜收好信,“陈九,你留守大营,按既定方略布防。赵什长,你带两百亲兵,护送我们到建康城外。入城后,你们在朱雀航待命。” “诺!” 准备很简单。韩潜、祖约换上普通文士袍服,祖昭穿了身孩童常见的青色短褐。三人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由赵什长带人护卫,沿着江岸官道向西。 马车里,祖昭有些紧张。前世读史时知道,司马绍是个聪明但短命的皇帝,在位仅三年。如今是太宁二年,也就是说,这位年轻天子只剩一年多的寿命了。但这话不能说。 “见了陛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韩潜叮嘱祖昭,“你是祖逖将军遗孤,陛下问起,就如实答。但军务之事,我来应对。” 祖昭点头:“弟子明白。” 车行两个时辰,建康城墙已在天际线上浮现。这座东晋都城背靠钟山,前临秦淮,城墙高四丈,望楼林立。但此刻城头守军明显增多,旌旗也比往日密集。 在朱雀航这座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前,赵什长等人留下。韩潜三人换了条小船,由禁军接引入城。 建康城内气氛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尔有骑兵小队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刺耳声响。禁军领路,穿街过巷,最后从台城东侧的侧门入宫。 宫城比祖昭想象中简朴。没有前世影视剧里那种金碧辉煌,多是青砖灰瓦,廊柱漆色斑驳。但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甲士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穿过三道宫门,来到一处偏殿。殿名“听政堂”,不大,但位置僻静。引路宦官示意三人在殿外稍候,自己进去通报。 不多时,殿门打开。出来的不是宦官,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癯,三绺短须,正是温峤。 “韩将军,快请进。”温峤压低声音,“陛下等久了。” 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书案,堆满奏疏。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坐在案后,穿着常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正是晋明帝司马绍。 “末将韩潜,拜见陛下。”韩潜单膝跪地。 “臣祖约,拜见陛下。” “草民祖昭,拜见陛下。”祖昭跟着行礼,头埋得很低。 “平身。”司马绍声音温和,“赐座。” 三人起身,在旁侧的蒲团上跪坐。祖昭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年轻皇帝,史书记载他“聪明有机断”,但此时眉宇间满是疲惫和忧虑。 “京口情况如何?”司马绍开门见山。 韩潜简要汇报,六千五百守军,二十条战船,三道防线。王含军驻钟山,约万人;王允之在历阳集结,约八千人,战船百余。 司马绍静静听完,看向祖昭:“这孩子就是祖逖将军的遗孤?” “正是。”祖约代答。 “听闻早慧,知兵略。”司马绍语气听不出褒贬,“前日京口布防方略,是你提议的?” 祖昭心头一跳,看向韩潜。韩潜微微点头。 “回陛下,是草民听了师父和叔父议论,胡乱说的。”祖昭尽量让声音显得稚嫩。 “胡乱说能说到点子上?”司马绍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朕像你这么大时,还在琅琊王府里读书嬉戏,哪懂什么半渡而击、设伏阻击。”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王敦会反吗?” 这话问得直接。殿内空气一凝。 祖昭深吸口气:“不是会不会,是何时反。” “哦?” “王敦加九锡,杀甘卓,控襄阳,逼建康,每一步都在试探。”祖昭小声道,“若陛下退让,他会得寸进尺;若陛下强硬,他会狗急跳墙。所以不是会不会反,而是他如何反。” 司马绍眼中闪过异彩,看向韩潜:“韩将军教的好徒弟。” 韩潜忙道:“孩童妄言,陛下恕罪。” “不是妄言,是真话。”司马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王敦给朕的台阶是诛郗鉴、温峤等七人,罢各地忠臣兵权,他仍做他的武昌公。你们说,这台阶朕能下吗?” “不能。”祖约脱口而出,“这是要陛下自断臂膀!” “是啊,不能。”司马绍转身,眼神坚定,“所以这一战,不可避免。但朕手上能用的兵,除了你们北伐军,就只有郗鉴的三千京口兵,和台城这五千禁军。王敦呢?武昌精兵三万,襄阳新降兵两万,加上王含、王允之的人马,不下七万。” 兵力悬殊,一目了然。 “所以朕调你们来京口,是不得已,也是唯一的机会。”司马绍走回案前,取出一份地图,“京口扼长江咽喉,王敦若顺江东下,必过此地。只要你们能守住一个月,一个月内,朕会联络荆州、江州忠臣,共谋对付王敦。” 一个月。六千对七万,守一个月。 韩潜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将必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要守住。”司马绍盯着他,“韩将军,你可知若京口失守,会如何?” “建康东门洞开。” “不止。”司马绍苦笑,“建康城中,已有大臣暗中联络王敦。若京口败讯传来,这些人会立刻逼宫。到时朕要么成阶下囚,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末将明白。”韩潜声音沉肃,“北伐军在,京口在。北伐军亡,京口亡。” “好!”司马绍击掌,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这是朕的私印。若战事紧急,可用此印调京口周边郡县粮草兵员。另外……”他看向温峤。 温峤会意,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建康城中可信之人,共九位。若城中有变,他们或可相助。” 韩潜郑重接过。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了。 议事近一个时辰。临走时,司马绍忽然叫住祖昭:“孩子,你过来。” 祖昭上前。司马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白玉雕成龙形,温润剔透。“这是朕幼时所佩,今日赠你。望你长大后,能如你父亲般忠勇,如韩将军般善战。” 祖昭怔住,看向韩潜。韩潜点头,他才双手接过:“谢陛下。” “去吧。”司马绍挥挥手,疲惫地坐回案后。 出了听政堂,温峤送他们出宫。路上低声说:“陛下其实还有一重担心,那就是北边的石勒。若王敦起兵,石勒必趁虚南下。到时候,就是南北夹击。” “所以这一战要快。”韩潜道,“必须在石勒反应过来前,解决王敦。” “难。”温峤叹气,“王敦老奸巨猾,不会给机会。你们在京口,要做的不是速胜,是拖住。拖得越久,各地忠臣准备越充分。” 出了宫城,回到朱雀航。赵什长等人已等得焦急,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回程马车上,三人沉默。良久,祖约才开口:“陛下这是把宝全押在咱们身上了。” “不是押宝,是别无选择。”韩潜摩挲着那块调兵印信,“京口若失,江南必乱。到时候不用石勒南下,王敦自己就能篡位。” 祖昭握着那块龙形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掌心发热。他忽然问:“师父,陛下知道王敦在京口安插了眼线吗?” 韩潜眼神一凝:“你说什么?” “刚才入宫时,我看见一个宦官在廊柱后偷听。”祖昭小声说,“他站的位置很隐蔽,但正好能听见殿内说话。而且我们出来时,他匆匆走了,脚步很轻,像是练过武。” 祖约脸色一变:“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不能说。”祖昭摇头,“说了只会让陛下更疑心,也打草惊蛇。” 韩潜深深看了祖昭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但八成是。”祖昭道,“王敦经营多年,宫中怎会没有耳目。”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京口。雨停了,但乌云未散,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 回到蒜山大营已是戌时。陈九迎上来,面色凝重:“将军,探马来报,王允之的船队动了。三十条大船,两百条小船,正从历阳顺流而下,看样子是要夜袭。” “来得真快。”韩潜冷笑,“传令,全军戒备。按计划,放他们过曲阿,在丹徒江面阻击。” “诺!” 战鼓擂响,营地瞬间沸腾。士卒们奔向各自的战位,弩手上箭楼,长矛手守壕沟,水军登船。 祖昭被送回中军帐旁的营房。韩潜给他留下四名亲兵:“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师父,我能帮忙……” “你的任务是活着。”韩潜按着他的肩膀,“记住,你是祖逖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徒弟。将来北伐大业,还要靠你。现在,听话。” 祖昭咬牙点头。 韩潜转身出帐,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夜色渐深。长江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敌船接近的信号。 祖昭坐在营房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号令声、兵器碰撞声。他握紧那块龙形玉佩,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剑。 七岁,还是太小了。 小到只能被保护,不能上阵杀敌。 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 会像父亲那样,率军北伐,收复中原。 会像师父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帐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江面上火光大作,映红了半边天。 战斗开始了。 而建康城里,那个偷听的宦官正跪在王敦心腹面前,低声禀报今日宫中所闻。 暗流,已在宫阙深处涌动。 这场决定江南命运的风暴,正从长江上席卷而来。 第52章 江火连天 丹徒江面的夜,被火船照得如同白昼。 陈九站在最前头的战船船头,手里攥着一支浸了油的火箭。他身后,二十条改装过的快船排成雁形,每条船上堆满干草、硫磺、硝石,船头装着铁锥。这是京口老水军教的办法,叫“火鹞船”。 “看到主舰了吗?”陈九低声问。 身旁的老水军眯眼眺望:“中间那条三层楼船,挂‘王’字旗的,就是王允之的坐舰。左右各有五条艨艟护卫。” 江风从东南来,正是顺风。陈九算了算距离,约三百步。 “点火!” 二十支火箭同时射向火船船尾的引火物。干草遇火即燃,硫硝爆出刺鼻的白烟。二十条火船借着风势,像一群发狂的火兽,直扑敌阵。 “敌袭!转舵!转舵!” 王允之水军阵中响起慌乱的号令。但大船笨重,转向不及。前排的十条快船首当其冲,火船狠狠撞上去,铁锥钉入船体,火焰瞬间蔓延。 “放箭!” 北伐军的战船上,三百弩手齐齐发射。他们用的都是改良过的强弩,百步内能破皮甲。箭雨落入敌阵,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王允之的水军毕竟训练有素。中军楼船上令旗挥动,两侧未着火的战船迅速包抄,试图切断火船队的退路。 “撤!”陈九下令。 快船调转方向,借着烟雾掩护,向丹徒港退去。但王允之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十条艨艟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追上,江岸芦苇荡里突然响起梆子声。紧接着,数百支火箭从岸边射出,正是赵什长带的弩兵埋伏在此。 追击的艨艟猝不及防,船帆中箭起火。一条船失控撞向岸边浅滩,搁浅了。 陈九的快船趁机退入丹徒港。港内早有布置,水面下横着铁索,入口处堆着沉船。追兵不敢贸然进入,在港外徘徊。 “干得漂亮!”赵什长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满脸烟灰,“烧了他们至少十五条船!” 陈九却皱眉:“王允之的主力还在,你看。” 江心,那艘三层楼船缓缓转向,竟朝丹徒港驶来。船头撞角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他想硬冲?”赵什长倒吸凉气。 “港内水道窄,大船进不来。”陈九盯着越来越近的楼船,“但他可以放小船……” 话音未落,楼船两侧放下二十条舢板,每条舢板上载着十名甲士。这些甲士手持短矛圆盾,显然是准备登陆强攻。 “弩兵准备!”赵什长吼。 但舢板分散很开,弩箭难以覆盖。眼看就要靠岸,岸上突然竖起一排木栅,这是三天前韩潜让筑的临时工事。 舢板撞上木栅,甲士们跳下水,涉水强攻。北伐军弩兵全力射击,但甲士们用盾牌护住要害,伤亡不大。 “长矛手!顶上去!” 陈九拔刀,带着两百长矛手冲上前。双方在齐膝深的水中厮杀,血水很快染红了江面。 岸上,祖昭被四名亲兵护着,躲在一处土坡后。他看不见具体战况,但能听见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每一次惨叫,都让他心头一紧。 “小公子,咱们往后退些。”亲兵劝道。 祖昭摇头:“我就在这儿。”他小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突然,江心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众人望去,只见王允之的楼船竟真的朝丹徒港入口撞来!港口的沉船障碍被撞开一道缺口,楼船卡在缺口处,但船头的撞角已经伸进港内。 “放跳板!” 楼船上放下三条宽木板,上百名武昌精兵涌下,直扑岸上守军。 “完了……”一个亲兵喃喃。 北伐军在岸上只有五百人,而登陆的敌军已超过三百,后面还在不断增兵。更糟的是,楼船上的弩手开始向岸上射击,压制北伐军弩兵。 陈九和赵什长被两面夹击,阵线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西面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高举火把,如一条火龙疾驰而来。为首一将白袍银甲,正是韩潜。 “援军来了!”岸上守军精神大振。 韩潜带来的是锐训营三百骑兵,虽然马匹不多,多是缴获的劣马,但骑手都是老兵。他们从侧翼杀入敌阵,瞬间冲乱了登陆敌军的阵型。 “韩潜在此!降者不杀!” 韩潜一马当先,长剑过处,连斩三人。他身后的骑兵如楔子般插入敌阵,将登陆敌军切成两段。 楼船上,王允之看见韩潜旗号,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北伐军主力这么快就赶到,按计划,王含应该在钟山方向牵制住韩潜才对。 “撤!撤回来!”王允之下令。 但已经晚了。陈九和赵什长见援军赶到,士气大振,反守为攻。登陆的敌军被前后夹击,进退不得。 楼船试图后退,但卡在缺口处,一时动弹不得。船上的弩手还在射击,但准头已乱。 “烧船!”韩潜喝道。 陈九会意,带人拾起岸上未燃尽的火把,冒着箭雨冲向楼船。十几支火把扔上甲板,帆布、缆绳遇火即燃。 楼船上大乱。王允之在亲兵护卫下,仓皇换乘小船逃走。主将一逃,余下敌军再无战心,或降或逃。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击沉敌船二十七条,俘获十二条,毙敌八百余,俘三百。北伐军阵亡一百二十人,伤二百余。最重要的是,缴获了王允之的坐舰。虽然烧毁大半,但修一修还能用。 但韩潜脸上没有喜色。他站在烧焦的楼船残骸旁,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杂物。 “将军,咱们赢了。”陈九脸上带伤,但笑容灿烂。 “赢了一场,而已。”韩潜转向西面,“王含那边怎样了?” 探马正好来报:“祖约将军在栖霞山设伏,击退王含先锋一千人。但王含主力未动,仍在钟山扎营。” “他在等。”韩潜道,“等王允之这边得手,东西夹击。现在王允之败了,他要么强攻,要么退兵。” “那咱们……” “加强戒备。王含不会轻易罢休。” 回到蒜山大营,祖昭已在营门等候。看见韩潜,他快步跑上前:“师父!” 韩潜下马,摸了摸他的头:“怕吗?” “怕。”祖昭老实答,“但更怕师父出事。” 韩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他牵着祖昭往中军帐走,一边走一边说:“打仗就是这样,你怕,敌人也怕。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那王允之撑不住了?” “他输在轻敌。”韩潜道,“以为咱们初来乍到,不习水战。却不知京口的老水军虽弱,但熟悉江情。更不知咱们在岸上有布置。” 进了帐,韩潜卸甲。祖昭看见他左臂有道伤口,虽不深,但血浸透了衣袖。 “师父,你受伤了!” “小伤。”韩潜不在意,“帮我拿金疮药来。” 祖昭连忙取来药箱。他小心地帮韩潜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七岁的孩子手还小,但动作很稳。 “昭儿,”韩潜忽然问,“若是你指挥,接下来会怎么做?” 祖昭手上动作一顿,认真想了想:“王允之新败,水军损失三成,短期内无力再攻。但王含陆路完整,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强攻栖霞山,打通陆路;二是分兵绕道,从别处渡江。” “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强攻。”祖昭道,“王敦给他的命令应该是速战速决。绕道费时,而且咱们可以沿江设防,他未必能过。所以他会集中兵力,猛攻栖霞山。”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栖霞山易守难攻,叔父带一千五百人守,至少能撑十天。”祖昭小手指着地图,“但咱们不能光守,可以派精锐绕到王含侧后,袭扰粮道。他大军远来,粮草是关键。只要粮道一断,军心必乱。” “袭扰粮道,需要多少人?” “三百精锐足矣。但要熟悉地形,行动迅捷。”祖昭看向韩潜,“陈九叔的夜不收最合适。” 韩潜笑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祖昭低下头:“都是师父教的。” “我可没教这么细。”韩潜拍拍他肩膀,“去歇息吧。明日开始,你跟着陈九,学学侦察、袭扰的本事。” “真的?”祖昭眼睛一亮。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只学,不上阵。” “弟子遵命!” 当夜,韩潜召陈九密议。次日凌晨,三百夜不收换上便装,分三批出营,消失在栖霞山北面的丘陵地带。 与此同时,王含大营里,气氛压抑。 王允之兵败的消息已经传来。虽然王允之本人在亲兵护卫下逃回历阳,但水军损失惨重,短期内无法再战。这意味着东西夹击的计划泡汤了。 “废物!”王含摔了茶碗,“五千水军,打不过三千乌合之众!”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 良久,一个幕僚小心开口:“将军,北伐军虽人少,但据险而守,又有韩潜这等宿将指挥,确实难攻。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暂退历阳,与王允之将军合兵,再从长计议。” 王含冷笑:“叔父给我的命令是半月内拿下京口。现在退兵?回去怎么交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栖霞山位置:“明日,全军强攻!我就不信,一千五百人,能挡住我一万大军!” 四月二十,晨雾未散,王含军开始进攻。 栖霞山山道狭窄,大军展不开,只能分批仰攻。祖约占据地利,滚木礌石齐下,箭矢如雨。王含军攻了半日,伤亡三百余人,只推进了不到一里。 午后,坏消息传来,后方粮队遇袭,三十车粮草被烧,押运的二百兵卒全灭。 王含暴怒,又派一千人去护粮。但袭扰不断,今天烧粮车,明天断桥梁,后天袭营地。北伐军的夜不收像影子一样,神出鬼没。 五天后,王含军粮草告急,军心浮动。 第六天,王含终于下令退兵。一万大军来得快,去得也快,退往钟山方向。 栖霞山上,祖约看着退去的敌军,长舒一口气。他清点伤亡,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余。虽是小胜,但守住了。 消息传回京口,全军振奋。 但韩潜没有庆祝。他站在江边,望着西面建康方向。 王含退了,王允之败了,但王敦还在武昌。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江北,石勒的探马已经出现在淮河北岸。 更深的暗流,正在涌动。 第53章 假诏讨逆 太宁二年六月,长江进入汛期,江水浑黄湍急。 京口蒜山大营里,北伐军将领们围在地图前,个个脸色凝重。韩潜指着舆图上标注的红点:“王含退守钟山,王允之龟缩历阳,表面看咱们赢了。但武昌方向,王敦又在增兵。” “探马来报,武昌新到三万兵,都是王敦从荆州抽调的精锐。”陈九沉声道,“加上原有兵力,王敦在武昌有近七万人。若他倾巢而出……” “咱们守不住。”祖约直截了当,“六千对七万,长江天险也挡不住。” 帐内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祖昭蹲在角落的矮凳上,小手托着下巴。他记得历史上王敦第二次起兵是在七月,现在六月,时间对得上。但细节呢?王敦怎么病的?司马绍如何应对?史书语焉不详。 “小公子有什么想法?”赵什长忽然问。 众人看向祖昭。这几个月来,这孩子提的几次建议都切中要害,虽然才七岁,但没人再把他当普通孩童看。 祖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小手指着武昌:“王敦若要全力东下,必先解决后顾之忧。襄阳已降,但荆南、江北还有忠于朝廷的将领。他得花时间整顿。” “你的意思是,他暂时不会来?” “不是不会来,是来得不会那么快。”祖昭认真道,“王敦老了,用兵求稳。他会先肃清后方,再全力东进。咱们还有时间。” “时间有什么用?”祖约烦躁,“多几天少几天,兵力悬殊摆在那儿!” “时间可以等变数。”祖昭看向韩潜,“师父说过,战场上瞬息万变。也许变数就在这几天。”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直冲中军帐,马上的骑士满身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八百里加急!建康急报!” 韩潜接过蜡封密信,拆开只看一眼,瞳孔骤缩。他把信递给祖约,祖约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王敦……死了?” 帐内哗然。 信是温峤亲笔,只有短短数行:“敦暴卒于武昌,其众秘不发丧。陛下已下诏讨逆,命各镇速起兵响应。韩将军接诏后,即刻西进,会师建康。” “死了?”陈九不敢相信,“前几日还在调兵,怎么就死了?” “病死的?”赵什长皱眉,“这也太巧了。” 韩潜盯着那封信,久久不语。祖昭凑过去看,心中翻腾。历史上王敦是病死的,但时间是在七月,现在才六月底。而且司马绍确实曾假称王敦已死以鼓舞士气,难道…… “师父,”他小声说,“这消息,会不会是……” 韩潜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送信骑士:“陛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这是讨逆诏书副本,陛下命末将口头传谕:王敦虽死,其党未散。王含、王允之仍握重兵,需趁其主丧军乱,一举击破。” 韩潜展开诏书。上面历数王敦罪状,从“专权擅杀”到“图谋篡逆”,最后写道:“今逆贼已毙,天诛其恶。诏令天下忠义,共讨余党。有能擒斩王含、王允之者,封侯赏万金。” 落款是太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盖着皇帝玉玺。 “六月二十七……”韩潜喃喃,“不就是今天吗。” “将军,咱们怎么办?”众将都看着他。 韩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传令全军,整装备战。三日后,西进建康。” “诺!”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韩潜和祖昭。 “昭儿,你觉得王敦真死了吗?”韩潜忽然问。 祖昭犹豫片刻,摇头:“不像。” “为何?” “若真死了,武昌应该乱,至少消息会传开。但现在只有建康来诏,武昌方向毫无动静。而且……”祖昭顿了顿,“王敦若真暴卒,王含、王允之应该回武昌夺权,而不是按兵不动。”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那陛下为何下诏?” “鼓舞士气,先发制人。”祖昭分析,“王敦可能病了,但没死。陛下抢在他前面,假称他死,打乱其部署。各地忠臣见诏,必起兵响应。等王敦真死了,或者病愈了,大局已定。” “那咱们该不该信这诏?” “信。”祖昭坚定道,“不管王敦死没死,这都是机会。北伐军奉诏讨逆,名正言顺。胜了,是功臣;败了,是忠臣。无论如何,都比困守京口强。” 韩潜笑了,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把人心看透了。” 当夜,北伐军大营灯火通明。士卒们听说要讨伐王敦,群情激奋。这几个月憋屈防守,早就想痛快打一仗了。 但韩潜心里清楚,这一仗不好打。王含在钟山有一万兵,王允之在历阳有八千,都是精锐。北伐军虽有六千五百人,但真正能野战的只有四千。 他召集众将,重新部署:“祖约,你带两千人,留守京口。京口是根本,不能丢。” “我要去打仗!”祖约急道。 “京口若失,咱们就没了退路。”韩潜严肃道,“守京口比打仗更重要。给你留的都是淮北营的老兵,他们熟悉城防。” 祖约这才不情愿地领命。 “陈九,你带五十夜不收,先行侦察。重点是钟山到建康一路的敌情。” “赵什长,你带一千五百人,走陆路,沿江岸西进。遇小股敌军则歼之,遇大股则避之。” “我自率两千主力,乘船走水路,直抵建康城外。” 分派完毕,韩潜单独留下祖昭:“你跟我走水路。” “师父,我能上阵吗?”祖昭眼睛发亮。 “不能。”韩潜摇头,“但你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学。这一仗,会是难得的一课。” 三日后,六月三十,北伐军分三路出发。 韩潜率主力登船,二十条战船扬起风帆,溯江西进。祖昭站在船头,看着京口城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江风吹动他的衣襟,江面浩渺,前路未知。 船行半日,前方出现一支船队。约十余条船,打的是“郗”字旗,京口守将郗鉴来了。 两条主船靠舷,郗鉴过船来见。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面容敦厚,但眼神锐利。 “韩将军,陛下有密旨。”郗鉴开门见山,递上一封没有封套的信。 韩潜展开,信上只有八个字:“敦实未死,速战速决。” 果然。韩潜和祖昭对视一眼。 “陛下怕各地观望,故假称敦死。”郗鉴压低声音,“但武昌确实有消息,王敦重病,不能理政。现在是最好时机。” “建康情况如何?” “王含在钟山按兵不动,似在观望。城中已有大臣暗中串联,若咱们再不去,恐生变。” 韩潜点头:“那就按原计划,直抵建康。” 两支船队合兵一处,继续西进。傍晚时分,抵达建康东面的罗落桥。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建康城头的灯火。 探马来报:王含军仍在钟山,但派了两千兵进驻白石垒,卡住了通往建康的要道。 白石垒是建康东郊的军事要塞,控扼水路陆路。不拿下此地,大军无法靠近建康。 “我去打!”陈九请战。 “不急。”韩潜看向郗鉴,“郗将军,你在京口多年,可知白石垒虚实?” 郗鉴沉吟道:“白石垒依山临江,易守难攻。守将是王含心腹,叫杜弘,骁勇善战。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那就不强攻。”祖昭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杜弘既然是王含心腹,必然急于立功。”祖昭小手指着地图,“咱们可以佯攻钟山,诱他出垒救援。在半路设伏。” “若他不救呢?” “那咱们就真打钟山。”祖昭眼睛亮亮的,“王含主力在钟山,若钟山危急,杜弘不敢不救。就算他不救,咱们打钟山也是正着,擒贼先擒王。” 韩潜思索片刻,拍板:“好,就这么办。陈九,你带五百人,夜袭钟山前哨,动静闹大些。赵什长,你带一千人在白石垒到钟山的半路设伏。我率主力佯攻白石垒,牵制杜弘。” 当夜,行动开始。 陈九的五百人乘小船悄悄靠岸,摸到钟山脚下。子时三刻,突然发难,攻破王含军一处前哨营寨,放火烧营。火光冲天,钟山大乱。 几乎同时,韩潜率船队逼近白石垒,擂鼓呐喊,做出强攻姿态。 杜弘站在垒墙上,看着江面敌船,又望见钟山方向火光,脸色变幻。副将劝道:“将军,钟山危急,咱们该去救援!” “万一是调虎离山呢?”杜弘犹豫。 “就算是,钟山若失,将军也难逃罪责啊!” 杜弘一咬牙:“留五百人守垒,其余随我救援钟山!” 一千五百守军开出白石垒,沿山路急行。行至一处山谷,突然伏兵四起,箭如雨下。赵什长的一千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杜弘大惊,急令后退。但谷口已被堵死,退路断了。 一场混战。杜弘虽勇,但中了埋伏,军心已乱。战至天明,一千五百人死伤过半,杜弘被赵什长一箭射中肩胛,遭生擒。 消息传到白石垒,留守的五百人军心崩溃。韩潜趁机强攻,一个时辰拿下堡垒。 至此,建康东面门户洞开。 七月初一,清晨,北伐军主力进抵建康东门外的青溪栅。城头守军看见“韩”字旗和“讨逆”大纛,欢呼雷动。 温峤亲自出城迎接。一见韩潜,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陛下在台城等将军。王敦……真的病了,但还没死。咱们必须在他病愈前,解决王含、王允之。” 韩潜点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军队。 两千北伐军,加上郗鉴的三千京口兵,合计五千人。而对面的王含,还有八千精锐。 “进宫。”韩潜说。 他带着祖昭、祖约,跟随温峤入城。建康街道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高呼“讨逆”。不知谁喊了一声“北伐军来了”,人群更是沸腾。 祖昭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他们不知道王敦其实没死,不知道这场仗有多凶险。他们只是想要太平,想过安稳日子。 就为这个,这场仗也得赢。 台城听政堂里,司马绍一身戎装,正在看地图。见韩潜进来,他迎上前,第一句话是:“王含派人送信,要谈判。” “谈判?” “他说,只要朕赦免王敦一党,他就退兵,永镇武昌。” 韩潜冷笑:“缓兵之计。他在等王敦病愈。” “朕也知道。”司马绍疲惫地揉揉眉心,“但朝中有人主张和谈,说王敦已病,其党必散,不必再动刀兵。” “不能和!”祖约急道,“王敦党羽遍布朝野,若放过他们,后患无穷!” 司马绍看向韩潜:“韩将军以为呢?” 韩潜沉默片刻,缓缓道:“打。而且要快打。趁王敦病重,武昌无主,一举歼灭王含、王允之。然后西进武昌,彻底铲除王敦势力。” “有把握吗?” “没有。”韩潜实话实说,“但有些仗,没把握也得打。” 司马绍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好。朕就赌这一把。传旨,封韩潜为讨逆将军,总领京口、建康诸军,讨伐王含、王允之。胜了,朕与你共天下;败了,朕与你共赴黄泉。” “末将领旨!” 诏书当天下发。建康城中,主战派士气大振。 但就在北伐军准备进攻钟山时,武昌传来消息:王敦病重不假,但其侄王应已接管军政,正调集兵马,准备东下救援。 时间,更紧迫了。 第54章 钟山血战 七月初三,钟山在晨雾中露出青灰色的轮廓。 北伐军五千人列阵山脚,分三路:左路由郗鉴率领,两千京口兵攻东麓;右路由赵什长率领,一千五百北伐军攻西麓;中路由韩潜亲率一千五百锐训营,直取主峰。 祖昭站在中军阵后的土坡上,由四名亲兵护卫。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大军野战,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晨风送来山间的松香,也送来隐约的金戈之声。 “放箭!” 韩潜令旗一挥,三百弩手齐射。箭雨越过前排盾阵,落入山道上的敌军防线。但王含军据高临下,用大盾遮掩,伤亡不大。 “攻!” 盾阵开始向前移动。山路狭窄,只能容十人并行。北伐军排成紧密队形,盾牌相连如墙,缓缓推进。 山道上突然滚下擂石。磨盘大的石块沿着陡坡加速,撞入盾阵。前排士卒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声响彻山谷。 “顶住!不许退!”队正们嘶吼。 盾阵出现缺口,但很快被后排补上。队伍继续前进,每一步都踏着血和碎石。 祖昭看得心惊肉跳。他读过兵书,知道仰攻之难,但亲眼所见远比文字残酷。那些滚石砸下的瞬间,人命如草芥。 “小公子,要不咱们退后些?”亲兵劝道。 祖昭摇头,眼睛紧盯着战场。他发现王含军滚石的间隔很长,每次滚石后要重新搬运,这中间有空当。 “师父!”他冲下山坡,跑到韩潜马前,“滚石有空当!可以趁间隔猛冲!” 韩潜正观察战局,闻言看向祖昭:“你怎么知道?” “刚才第三次滚石和第四次,隔了约莫半刻钟。”祖昭喘着气,“他们要从山顶搬石头下来,需要时间。” 韩潜眼神一亮,立刻下令:“传令,各队听鼓号。鼓响则冲,锣响则守!” 军令传下。当又一轮滚石结束,战鼓猛然擂响。北伐军士卒如出闸洪水,冒着零星箭矢向上猛冲。果然,下一轮滚石迟迟未至。 半山腰的防线被冲破。王含军退守第二道防线。 但代价惨重。清点伤亡,第一轮进攻就折了三百余人。 “不能这么硬攻。”郗鉴从东麓赶来,满身血污,“王含在山上有八千人,咱们拼不起。” “那怎么办?”赵什长肩头中了一箭,咬牙拔出来。 韩潜看向祖昭:“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七岁孩子身上。祖昭咽了口唾沫,小手指向钟山西侧:“那边山势更陡,王含防守应该薄弱。可以派一支精兵攀岩上去,从侧翼袭击主峰。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攀岩?”祖约皱眉,“那是绝壁,怎么上?” “用钩索。”陈九开口,“咱们夜不收练过这个。但需要时间,而且最多能上三百人。” “三百够了。”韩潜拍板,“陈九,你带三百夜不收从西侧绝壁攀岩。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正面发动总攻。” “诺!” 陈九领命而去。韩潜继续部署:“正面加强佯攻,但要控制伤亡。多备盾牌,挡箭挡石。”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钟山正面战场陷入僵持。北伐军轮番佯攻,每次攻到半山腰就退,吸引王含军注意。王含果然中计,把主力都调到正面。 西侧绝壁下,陈九的三百人正在攀岩。他们用铁钩勾住岩缝,绳索相连,如壁虎般向上爬。不时有人失手坠落,但无人退缩。 祖昭在山下焦急等待。他看不见绝壁的情况,只能听动静。偶尔有碎石滚落,都让他心头一紧。 终于,两个时辰将尽时,山顶突然传来喊杀声。陈九的人上去了! “总攻!”韩潜长剑前指。 正面五千人全力进攻。山顶王含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祖昭看见山顶上“王”字大旗摇晃,然后缓缓倒下。欢呼声从山上传来,很快蔓延到山下。 “赢了!赢了!” 但韩潜脸上没有喜色。他盯着山顶,忽然道:“不对。” “什么不对?”祖约问。 “王含的旗倒得太快。”韩潜皱眉,“他还有八千兵,就算被偷袭,也不该这么快崩溃。” 话音未落,东面山道上突然杀出一支骑兵。约五百骑,打的是武昌军的旗号,直冲北伐军侧翼。 “中计了!”郗鉴惊呼,“王含故意示弱,引咱们全力攻山,他在山下藏了伏兵!” 侧翼正是伤亡最大的左路京口兵。猝不及防下,阵线被骑兵冲散。 “锐训营,随我来!”韩潜翻身上马,率五百骑兵迎击。 两支骑兵在狭窄的山道上对冲。马嘶人吼,刀光剑影。韩潜一马当先,连斩三人,但敌军骑兵悍不畏死,死死缠住他。 山顶上,陈九也陷入苦战。王含在山顶留了两千精兵,专门等着偷袭者。三百夜不收被围在山顶平台,死战不退。 战局急转直下。 祖昭在山下看得清楚,心提到嗓子眼。他忽然发现,那支伏兵骑兵的指挥官是个年轻将领,盔甲华丽,但指挥生疏,几次该合围的时候都慢了半拍。 “那将领不行!”他脱口而出。 身旁亲兵一愣:“小公子说什么?” “你看,他该包抄的时候直冲,该冲锋的时候犹豫。”祖昭急道,“他可能是王含的子侄,没打过仗!” 这话传到韩潜耳中。他正与敌将厮杀,闻言瞥了一眼那年轻将领,果然见其指挥混乱。 “赵什长!”韩潜大喝,“带一百人,专攻那穿金甲的小子!” 赵什长会意,率一百弩手绕到侧面,瞄准那金甲将领齐射。箭雨如蝗,金甲将领身边亲兵纷纷落马,他本人也中箭坠马。 主将一倒,伏兵骑兵顿时大乱。 韩潜趁机反击,率骑兵冲散敌阵。山顶上,陈九听见山下援军杀到,士气大振,反守为攻。 战至黄昏,王含军终于崩溃。残兵向建康城方向逃窜,韩潜下令追击二十里即止。 战后清点战场,此战毙敌四千余,俘两千,余者溃散。王含本人率百余亲兵逃往历阳方向。 北伐军伤亡一千八百人,其中阵亡六百,重伤四百。锐训营三百夜不收,只活下来一百二十人。陈九身中七创,被抬下山时已昏迷。 “惨胜。”韩潜看着满山尸骸,声音沙哑。 祖昭站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他看见了赵什长被抬下来的尸体。一支弩箭穿透咽喉,独眼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雍丘的方向。 “赵叔……”祖昭眼泪掉下来。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当夜,北伐军在钟山扎营。伤兵营里**声不绝于耳,医官忙得脚不沾地。祖昭帮着递热水、递绷带,小手很快染满血污。 他看见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卒,也就十六七岁,疼得脸色惨白,但咬着布巾不哭出声。祖昭过去帮他擦汗,那士卒看着他,忽然笑了:“小公子,咱们赢了吧?” “赢了。”祖昭点头。 “那就好。”士卒闭上眼睛,“没白死。” 祖昭鼻子一酸,跑出伤兵营。外面夜风很冷,他蹲在营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 韩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师父,”祖昭小声问,“打仗一定要死这么多人吗?” “有时候是。”韩潜沉默片刻,“但有时候,不打会死更多人。王敦若篡位,江南必乱,石勒必南下。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几千人了。” 祖昭似懂非懂。 “你还小,慢慢就明白了。”韩潜拍拍他的肩,“去睡吧。” 但祖昭睡不着。他坐在营火边,看着星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北方的星空,想着未竟的北伐? 七月初四,清晨,温峤从建康赶来。一见韩潜,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将军大捷!陛下已下诏,封将军为镇北将军、假节钺,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 这是重赏。镇北将军是高级武职,假节钺有先斩后奏之权,都督三州军事更是实权。 但韩潜神色平淡:“王含逃了,王允之还在历阳,王敦还在武昌。仗没打完。” “陛下知道。”温峤压低声音,“陛下让在下传话,趁王敦病重,武昌无主,将军可提兵西进,一举荡平逆党。所需粮草兵员,朝廷全力供应。” “西进……”韩潜看向西方,“王应有几万兵守在武昌。” “但军心不稳。”温峤道,“王敦病重,王应年轻,诸将不服。若将军能速胜一两场,武昌必乱。” 韩潜没有立刻答应。他召集众将议事。 营帐里,气氛凝重。虽然打了胜仗,但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西进太冒险。”郗鉴直言,“咱们现在能战之兵不足三千,武昌至少有四万。而且长途奔袭,粮道难保。” “可不打,等王敦病愈,咱们更没机会。”祖约反驳。 陈九躺在担架上,虚弱地说:“打……要打就打疼他……让武昌那些墙头草看看……” 众将争论不休。韩潜始终沉默。 祖昭坐在角落,忽然开口:“也许……可以不用咱们打。”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敦病重,武昌诸将各怀心思。”祖昭小声说,“咱们可以派使者,暗中联络那些对王应不满的将领。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内乱。到时候,咱们再出兵,事半功倍。” 温峤眼睛一亮:“反间计!可行!武昌军中,确有几人与王应有隙。” 韩潜终于开口:“那就双管齐下。温舍人负责联络武昌内部,许以朝廷封赏。咱们整顿兵马,做出西进姿态,施加压力。” “那王允之怎么办?”赵什长阵亡后,接替他的是个姓冯的老校尉,“历阳还有八千兵,若咱们西进,他必袭建康。” “所以要先解决王允之。”韩潜看向祖约,“给你一千兵,能不能拖住王允之?” 祖约咧嘴:“拖?我要灭了他!” “不,只要拖住。”韩潜正色,“让他不敢离开历阳。等武昌事了,再回头收拾他。”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七月初五,北伐军开始整顿。阵亡者厚葬,伤者安置,从京口调来新兵补充。同时大张旗鼓打造战船,做出要溯江西进的姿态。 历阳方向,祖约带一千人进驻白石垒,日夜操练,摆出进攻姿态。王允之果然不敢妄动。 武昌城中,暗流涌动。温峤派出的密使悄悄联络了几位将领,其中一位叫邓岳的副将,曾是王敦心腹,但不满王应年轻上位,答应做内应。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七月初八,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王敦病愈了。 探马来报,武昌城中张灯结彩,庆贺王敦康复。王应交还兵权,王敦重新执掌军政,第一道命令就是:调集五万大军,亲征建康。 时间,突然紧迫到了极点。 第55章 中都督令 七月初十,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台城听政堂里,司马绍将一卷黄帛重重按在案上。那是最新军报:王敦在武昌集结五万大军,但主帅不是他自己,而是王含。副帅钱凤、邓岳,都是王敦心腹。 “他终究是病重了。”温峤低声道,“若真能亲征,必不会假手他人。” 司马绍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武昌到建康,水路六百里,陆路八百里。王含若走水路,顺江而下不过五六日;若走陆路,也不过十日。留给建康的时间不多了。 “城中能战之兵有多少?”皇帝问。 “台城禁军五千,京口郗鉴部三千,北伐军韩潜部三千五百。”温峤报出数字,“合计一万一千五百人。” “对面是五万。” “还有各地勤王军正在赶来。”温峤忙道,“苏峻的三千流民帅已到广陵,刘遐的两千徐州兵已过盱眙,应詹、陶瞻、王邃各部也在路上。合兵一处,当有三万之众。” “三万对五万,还是劣势。”司马绍揉着眉心,“而且这些勤王军互不统属,难以协调。” 他忽然抬头:“韩潜呢?他怎么说?” “韩将军请求陛下委任一位大都督,统一指挥各路兵马。”温峤道,“他说,各自为战必败。” “大都督……”司马绍沉吟,“谁可当此任?” 堂内沉默。满朝文武,要么是王敦旧党,要么资历不足。能压服苏峻、刘遐这些骄兵悍将的,屈指可数。 “王导如何?”司马绍忽然道。 温峤一惊:“王导是王敦堂弟,这……” “正因他是王敦堂弟,才可用。”司马绍眼中闪过锐光,“王导与王敦政见不合,当年王敦第一次起兵时,他就站在朝廷一边。如今任他为大都督,一可分化王敦势力,二可安抚朝中王氏旧党,三……”他顿了顿,“王导有威望,能服众。” “可北伐军那边……” “韩潜是明白人,会懂的。” 诏书当天下发:以司徒王导为大都督,领扬州刺史,假黄钺,总领建康诸军讨逆。另诏苏峻、刘遐、应詹、陶瞻、王邃各部,速入建康,归王导节制。 消息传到钟山大营时,韩潜正在巡视伤兵。看完诏书,他沉默良久。 “王导?”祖约先炸了,“他是王敦的堂弟!陛下这是信不过咱们?” “正因信得过,才这么安排。”韩潜收起诏书,“若让咱们总领诸军,苏峻、刘遐那些骄兵悍将能服吗?王导不同,他出身琅琊王氏,名满天下,又是陛下亲信,能压住场子。” “那咱们……” “听令就是。”韩潜道,“传令全军,拔营回建康。王导既然是大都督,咱们就去拜见。” 七月中,北伐军返回建康,驻扎在城东青溪栅。同日,王导的大都督府在台城西侧开府,各路将领陆续来拜。 韩潜带着祖约、祖昭去大都督府时,府外已经排起长队。苏峻、刘遐、应詹……一个个都是拥兵一方的将领,此刻都老老实实在门外等候。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轮到韩潜。门吏引他们入内,穿过三道门廊,来到正堂。 王导正在案前看地图。这位名满天下的琅琊王氏领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着普通的深衣,但自有一股威仪。见韩潜进来,他起身相迎。 “韩将军辛苦。”王导拱手,“钟山一役,将军以少胜多,壮朝廷声威。导在此谢过。” 韩潜还礼:“末将分内之事。不知大都督有何部署?” 王导请他们入座,指着地图:“王含五万大军,已从武昌出发。探马来报,他分兵两路,一路走陆路,沿江岸东进;一路走水路,战船三百条。预计七月底抵达建康。” 他顿了顿:“咱们现在能集结的兵力,约三万五千。其中苏峻部三千,刘遐部两千,应詹部四千,陶瞻部八千五,王邃部六千,加上建康原有的一万一千五百,包括你们北伐军的三千五百。” “兵力仍处劣势。”韩潜道。 “所以不能硬拼。”王导手指点在地图上,“王含水陆并进,看似势大,但两路难以协同。咱们可以集中兵力,先破其一路。” “破哪路?” “陆路。”王导道,“王含陆路大军约三万,走的是江乘一线。这一路多丘陵,可设伏。而且陆路粮草运输困难,若断其粮道,军心必乱。”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大都督想让北伐军去?” “北伐军擅野战,擅奇袭。”王导看着韩潜,“陛下特意交代,北伐军是他最信任的部队,当为破敌先锋。韩将军,你可愿担此任?” 帐内安静。祖约想说什么,被韩潜眼神止住。 良久,韩潜抱拳:“末将领命。但有一个请求。” “讲。” “请大都督调苏峻、刘遐两部,配合北伐军行动。”韩潜道,“苏峻部驻牛渚,刘遐部驻新亭,一左一右,形成犄角之势。若北伐军伏击成功,两部可趁机夹击。” 王导抚须沉吟:“苏峻、刘遐都是骄将,未必听调。” “所以需要大都督令箭。”韩潜正色,“军令如山,不服者斩。” 王导深深看了韩潜一眼,从案上取出一支令箭:“好。我就给你这个权。北伐军为先锋,苏峻、刘遐为两翼。此战若胜,我为你向陛下请首功。” “末将不求功,只求胜。” 出了大都督府,祖约忍不住道:“韩兄,你这是把最硬的骨头啃了!王含三万陆路大军,咱们才三千五百人,怎么打?” “所以需要苏峻、刘遐配合。”韩潜道,“但他们会不会听令,难说。” 祖昭跟在后面,小声说:“师父,苏峻、刘遐都是流民帅出身,最重实利。可以许他们战后分缴获,他们才会卖力。” 韩潜看了他一眼:“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说的。”祖昭答。 回到青溪栅大营,韩潜立刻召集众将部署。 “陈九伤重不能出战,赵什长战死,现在能带兵的老将不多了。”韩潜看着帐下,“冯堡主,你带淮北营一千人,负责断粮道。祖约,你带一千五百人,在江乘以北的山谷设伏。我自率一千锐训营,正面诱敌。” “那苏峻、刘遐呢?”祖约问。 “派人送令箭去,让他们按计划进驻牛渚、新亭。”韩潜顿了顿,“再私下传话:此战缴获,北伐军只取三成,余下七成归他们。” “这太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潜道,“只要他们肯出力,值。” 七月十八,北伐军开拔出城。建康百姓夹道相送,有老人跪在道旁,高喊“杀贼”。祖昭骑在马上,看见那些期盼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 三日后,部队抵达江乘。这里是从武昌到建康的必经之路,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祖约带人上山布置滚木礌石,韩潜则派斥候侦查敌情。 七月廿二,探马来报:王含陆路大军已过彭泽,前锋五千人,距江乘不足五十里。 “来得真快。”韩潜登上高处眺望。远处尘土飞扬,旌旗蔽日,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 “打不打?”祖约问。 “打,但要让他们过去。”韩潜道,“等前锋过去,中军进入山谷时,再动手。冯堡主那边呢?” “已就位,随时可以断粮道。” 当日下午,王含前锋五千人通过山谷。北伐军埋伏在山林中,一动不动。祖昭趴在一处岩石后,能清楚看见下面行军的敌军。那些武昌兵盔甲鲜明,队形严整,确实比王允之的兵强。 前锋过后约一个时辰,中军出现了。约两万人,中间一辆华盖马车,应该是王含的坐车。 “放箭!”韩潜令旗挥下。 山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然滚落,谷中顿时大乱。王含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有埋伏!保护主帅!” 武昌兵毕竟是精锐,很快组织起防御。盾牌手结阵,弓箭手还击。但山谷狭窄,大军展不开,只能被动挨打。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喧哗。冯堡主带人袭击了粮队,三十车粮草被焚。 消息传到中军,军心大乱。粮草被断,这仗没法打了。 王含从马车里钻出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北伐军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粮道这么容易被断。 “撤!撤退!”他嘶吼。 但已经晚了。谷口被祖约带人堵死,退路断了。 战至黄昏,王含中军死伤过半。王含在亲兵护卫下,弃车乘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逃往历阳方向。 韩潜没有深追,下令收兵。清点战果:毙敌四千余,俘两千,缴获兵器甲胄无数。北伐军伤亡三百余,算是大胜。 但问题来了,按计划,苏峻、刘遐两部应该从牛渚、新亭出击,夹击溃军。可直到战斗结束,那两部都没出现。 “他们果然没来。”祖约咬牙切齿。 韩潜却平静:“意料之中。传令,收拾战场,咱们回建康。” “回建康?不追王含?” “王含虽败,但还有万余残兵。咱们兵力不足,追不得。”韩潜道,“而且,该回去找大都督要个说法了。” 七月廿五,北伐军押着俘虏、缴获返回建康。捷报传开,全城欢腾。但韩潜没去参加庆功宴,直接去了大都督府。 王导正在堂中与苏峻、刘遐议事。见韩潜进来,苏、刘二人神色尴尬。 “韩将军凯旋,辛苦了。”王导笑道,“此战大捷,将军当居首功。” 韩潜抱拳:“末将不敢居功。只是有一事不明,请大都督解惑。” “何事?” “战前约定,苏、刘二部驻牛渚、新亭,形成犄角。可战斗时,为何不见二部踪影?” 苏峻霍然起身:“韩潜!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畏战?” “末将只是陈述事实。”韩潜直视他,“若二部按时出击,王含全军可灭。如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请问二位将军,当时在何处?” 刘遐脸色涨红:“我们……我们遭遇小股敌军袭扰,被缠住了。” “哦?袭扰?伤亡几何?敌军多少?在何地交战?”韩潜一连三问。 刘遐语塞。 王导敲了敲桌子:“好了。此事我会查明。韩将军先回去歇息,陛下明日要亲自犒军。” 韩潜深深看了苏、刘二人一眼,抱拳退出。 出了大都督府,祖约愤愤道:“分明是故意不来,想保存实力!” “我知道。”韩潜淡淡道,“但王导不会处置他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咱们心里有数就好。” 回到军营,祖昭迎上来:“师父,陛下派人送来赏赐,绢三百匹,钱五十万,酒百坛。” “分给将士们。”韩潜顿了顿,“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 “诺。” 当夜,北伐军大营摆宴庆功。但韩潜没喝多少酒,他站在营门外,望着西方。 王含虽败,但武昌还有王敦,还有数万大军。这一仗,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而建康城中,暗流依旧涌动。苏峻、刘遐的阳奉阴违,王导的平衡之术,皇帝的猜忌与倚重……这一切,都比战场更复杂。 祖昭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水。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等。”韩潜接过水碗,“等王敦的下一步,等朝廷的下一步,也等……咱们的下一步。” 江水东流,明月高悬。 建康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的西方,武昌城内,病榻上的王敦正在听王含兵败的禀报。 听完,他咳嗽良久,才缓缓道:“韩潜……北伐军……好,很好。” 眼中杀机,如寒冬般凛冽。 第56章 龙潭先锋 太宁二年七月廿八,建康城在连日的捷报中绷紧的弦,忽然被一则消息扯断了。 探马八百里加急冲入台城:武昌五万大军开拔了。主帅仍是王含,副帅钱凤、邓岳,但中军多了一面“王”字大纛,据传是王敦的帅旗。虽然王敦本人未露面,但帅旗的出现意味着,这位权臣要以最后的威望,做最后一搏。 大都督府正堂,王导看着舆图沉默。堂下站着各路将领:苏峻、刘遐、应詹、陶瞻、王邃,还有韩潜。气氛压抑如暴雨前的闷热。 “王含败而不馁,复整大军来犯。”王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此番水陆并进,战船四百条,步骑五万。前锋已过夏口,最迟八月初三抵达建康江面。” 他顿了顿,看向众将:“朝廷能战之兵,只有三万五千。诸君以为,该如何应对?” 苏峻第一个出声:“打!末将愿为先锋,在采石矶截击敌船!” 刘遐立刻反驳:“敌船四百,我军水师不足百条,江面决战是以卵击石。不如固守建康,待敌攻城时再战。” “固守?”应詹摇头,“建康城大,三万五千人守不住四面。若被围困,粮草不济,不出半月自溃。” 众将争论不休。韩潜始终没说话,目光在地图上移动:采石矶、牛渚、新亭、罗落桥……一个个江防要冲。 王导看向他:“韩将军有何高见?” 韩潜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地图一处:“不能守,也不能在江面决战。要打,就在这儿打。” “燕子矶?”苏峻皱眉,“那里江面宽阔,不利防守。” “正因宽阔,敌船才会轻敌。”韩潜道,“我军可佯装主力在采石矶布防,吸引敌军注意。实则精锐埋伏燕子矶两岸,待敌船过半时,以火船拦腰截断。同时派骑兵袭击登陆敌军,不让他们站稳脚跟。” “若敌军不从燕子矶过呢?”陶瞻问。 “那我们就主动出击。”韩潜手指向西移动,“派一支精锐,夜袭王含大营。不求全胜,只求扰乱军心。王含新败,军心不稳,夜袭若成,其军必乱。” 王导抚须沉吟:“此计可行,但需一支敢死之师。” “北伐军愿往。”韩潜抱拳,“夜袭也好,伏击也罢,北伐军皆可担当。” 堂内安静。谁都知道夜袭是九死一生,伏击也要面对数倍之敌。因此没人争,都存了保存实力的心思。 王导深深看了韩潜一眼:“好。韩将军率北伐军为先锋,负责夜袭、伏击。苏峻、刘遐二部驻采石矶、牛渚,佯装主力。其余各部,随本督守建康城。” 军令传下,众将领命。出了大都督府,苏峻追上韩潜,低声道:“韩将军,夜袭凶险,要不要我拨些人马给你?” 韩潜看他一眼:“苏将军好意心领。但大都督既已分派,不敢擅调。” 苏峻讪讪退去。刘遐在一旁冷笑:“假惺惺。” 回青溪栅大营的路上,祖约忍不住道:“韩兄,咱们又被当枪使了!夜袭王含大营,那是送死!” “未必。”韩潜道,“王含新败,必加强戒备。但正因如此,他想不到咱们敢去。出其不意,方有胜算。” “那伏击呢?燕子矶江面宽阔,怎么伏击?” “用火船。”韩潜眼中闪过锐光,“京口水军还有二十条快船,全部装上硫磺硝石。选敢死之士操船,待敌船过半时顺流而下,撞入敌阵。” 祖昭跟在后面,小声说:“师父,火船顺流而下,去时容易,回来难。操船的将士……” “九死一生。”韩潜平静道,“所以要是自愿。传令全军,招募敢死之士,赏钱百金,抚恤家人。” 当夜,北伐军大营竖起募兵旗。出乎意料,报名者踊跃。不到一个时辰,三百名额满了。大多是淮北营的汉子,他们与胡人有血仇,如今打王敦,也一样拼命。 韩潜亲自挑选,最后留下两百人。领队的是陈九的副手,一个叫周峥的年轻校尉,脸上有道疤,是当年在谯城外被赵军砍的。 “将军放心,某等必不辱命。”周峥单膝跪地。 “我要你们活着回来。”韩潜扶起他,“火船撞上敌船后,立刻跳水,沿江岸游回。北岸有接应。” “诺!” 八月初一,夜。北伐军兵分两路,韩潜率一千五百人,乘小船悄悄渡过长江,埋伏在北岸芦苇荡中。周峥率两百敢死之士,驾二十条火船,隐藏在燕子矶上游的河湾里。 祖昭被留在南岸,由冯堡主带着一百人护卫。他站在高处,望着漆黑的江面。夏夜虫鸣如潮,江风带着水腥味。 子时三刻,上游出现点点火光,王含的水军来了。 船队庞大,前后绵延数里。中间十几条楼船火把通明,显然是王含和将领们的坐舰。两侧护卫的艨艟、斗舰如众星拱月。 “放火船!”北岸传来一声低喝。 二十条火船顺流而下,如二十条火龙扑向敌阵。船上的敢死之士在最后一刻跳水,火光中能看见他们在江中奋力游动的身影。 “敌袭!火船!” 王含水军阵中大乱。艨艟纷纷转向躲避,但船队太密,避无可避。火船撞入敌阵,硫磺硝石爆燃,瞬间点燃了七八条大船。 江面成了一片火海。 就在这时,北岸芦苇荡中战鼓擂响。韩潜率一千五百人杀出,直扑刚登陆的敌军。王含显然没想到北岸有伏兵,登陆的部队仓促应战,阵脚大乱。 但王含毕竟有兵力优势。很快,更多船只靠岸,数千武昌兵登陆,反将韩潜部包围。 南岸,祖昭看得心急如焚。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冯堡主道:“冯叔,咱们这边有船吗?” “有十几条小船。” “全部点上火把,擂鼓呐喊,做出要从南岸登陆的样子。”祖昭急道,“吸引敌军注意,给师父减轻压力!” 冯堡主一愣,随即明白:“好!” 南岸顿时火光大作,战鼓震天。正在围攻韩潜的武昌兵果然分神,以为南岸有大军来袭,部分兵力转向江面防御。 韩潜趁势突围,率部且战且退。但武昌兵紧追不舍。 危急时刻,上游突然传来号角声。一队战船顺流而下,打的是“苏”字旗! “苏峻来了?”祖约在乱军中一愣。 只见苏峻的船队直插王含水军侧翼,箭如雨下。虽然只有三十条船,但出其不意,打得敌军措手不及。 韩潜抓住机会,率部退回芦苇荡。清点人数,折了四百余人,但毙敌估计过千。更重要的是,烧毁了王含十几条战船,打乱了其渡江计划。 天色微明时,韩潜部乘小船撤回南岸。周峥的两百敢死之士,也回来了八十多人。其余或葬身火海,或溺毙江中。 苏峻的船队完成袭扰后,迅速撤离。他亲自上岸来见韩潜。 “韩将军,末将来迟了。”苏峻抱拳,这次倒是真心实意。 韩潜还礼:“苏将军及时来援,此战之功,当属将军。” “不。”苏峻摇头,“若非将军冒险夜袭,吸引敌军主力,末将也无机可乘。此前……是苏某小人之心了。” 两人相视,恩怨暂且放下。 此战虽未全胜,但重创王含水军,延缓了其渡江进度。更重要的是,苏峻的态度转变,让建康守军内部矛盾稍缓。 八月初二,王导在大都督府摆宴庆功。席间,他当众宣布:“此战韩潜将军首功,苏峻将军次功。本督已奏明陛下,各有封赏。” 宴后,王导单独留下韩潜。 “韩将军,陛下有密旨。”王导屏退左右,低声道,“王敦病重是真,但未到不能理事的地步。此番王含大军东进,实是王敦最后一搏。若败,武昌必乱;若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若王含胜,王敦就可能篡位。 “陛下希望将军如何?”韩潜问。 “趁王含大军在外,武昌空虚。”王导一字一句,“派一支奇兵,溯江西进,直捣武昌。若能擒杀王敦,此战立决。” 韩潜心头一震。这是要行险招,但也是唯一能快速结束战乱的办法。 “谁去?” “北伐军。”王导看着他,“陛下说,唯有北伐军可担此任。但此行凶险,九死一生。将军可愿往?”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末将领命。但有两个条件。” “讲。” “一,要战船五十条,精兵三千。二,要王导大都督一道手令:若末将战死武昌,北伐军不受他人节制,仍归陛下直辖。” 王导深深吸气:“第一条,本督尽力筹措。第二条……”他提笔写下军令,盖上大都督印,“拿去吧。陛下那边,本督去说。” 韩潜接过军令,郑重收好。 回营路上,祖昭小声问:“师父,咱们真要去打武昌?” “嗯。” “可王含五万大军在江上,咱们怎么过去?” “绕道。”韩潜道,“走濡须水,入巢湖,再转沔水,从陆路袭武昌。这条路绕远,但隐蔽。” 祖昭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对。”韩潜摸了摸他的头,“王含以为咱们要守建康,咱们偏去打他老巢。昭儿,这一仗若成了,王敦之乱可平;若败了……” 他没说下去。但祖昭明白:若败了,北伐军可能全军覆没。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当年父亲渡河北伐,明知艰难,依然要去。 这大概就是传承。 八月初三,北伐军开始秘密准备。对外宣称要移防京口,实则挑选精锐,筹备粮草。 而江面上,王含的大军终于抵达建康江面。黑压压的船队铺满江面,战鼓声日夜不息。 建康城,迎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57章 溯江西进 八月初五,濡须口。 三十条战船静静泊在渡口,船帆半卷,桨橹捆扎。船上满载的却不是货物,而是三千北伐军最精锐的士卒。他们大多穿着深色布衣,兵甲藏在船舱里,远远看去像是一支贩粮的商队。 韩潜站在最大的一条楼船船头,看着士卒们悄无声息地登船。他的计划很冒险:从濡须水入巢湖,穿湖而过,再转沔水南下,从陆路奔袭三百里直捣武昌。这条路绕了一个大弯,要多走六七天,但能避开王含在长江上的主力。 “都齐了。”祖约从船尾走来,声音压得很低,“三千人,分乘三十船。粮草够半月,箭矢充足。但甲胄只带了一半,因为船上装不下。” “轻装简从,要的是快。”韩潜望向西面,“王含现在应该到建康江面了。等他发现咱们不在京口,咱们已经进巢湖了。” “昭儿呢?”祖约问。 韩潜指了指中间一条船:“在舱里。冯堡主带着十个亲兵看着他。” “你真要带他去?这一路凶险……” “是他自己要去的。”韩潜叹了口气,“他说,父亲北伐时他太小,没能跟着。这次,无论如何要跟到底。” 祖约沉默。他知道这个侄子的倔强,像极了兄长祖逖。 辰时三刻,船队起锚。三十条船排成一字长蛇,缓缓驶入濡须水。这条水道连接长江和巢湖,平日里商船往来频繁,今日却异常冷清。 祖昭坐在船舱里,透过舷窗看着两岸后退的芦苇。这是他第一次走这条水路,前世读史时知道,濡须水是江淮间的重要通道,孙权曾在此筑濡须坞抗曹。如今他们走这条路去袭武昌,倒有些历史轮回的意味。 “小公子,喝点水。”冯堡主递来水囊。 祖昭接过,小口喝着。船舱狭窄,挤了二十多个士卒,汗味、皮革味混杂。但这些淮北营的汉子都很安静,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擦拭兵器。 “冯叔,你说咱们能到武昌吗?”祖昭问。 “能。”冯堡主斩钉截铁,“韩将军带咱们打的仗,还没输过。” 话虽这么说,但祖昭看见冯堡主握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这位老堡主经历过太多生死,知道这次的行险意味着什么。 船行一日,平安无事。傍晚在濡须水一处河湾泊岸,埋锅造饭。韩潜下令:不生明火,吃冷食干粮。 祖昭啃着硬邦邦的麦饼,就着凉水咽下。他想起在建康时,还能喝到热汤,现在却是真正的军旅生活了。 “想家了?”韩潜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 “不想。”祖昭摇头,“父亲说过,大丈夫志在四方。” 韩潜笑了笑,没戳穿他。七岁的孩子,说不想家是假的。 “师父,王含会发现咱们的行踪吗?”祖昭问。 “暂时不会。”韩潜掰了块麦饼,“咱们扮作商队,又是逆流而上,他就算有探马看见,也以为是寻常商船。但进了巢湖就难说了,巢湖连通四方,眼线多。” “那怎么办?” “昼伏夜出。”韩潜道,“巢湖宽阔,夜间行船不易被发现。就算被发现,咱们船快,他们追不上。” 第二日中午,船队驶入巢湖。湖面开阔,水天一色,远处有几处渔村,炊烟袅袅。韩潜下令降帆,改用桨橹,沿着湖岸隐蔽航行。 祖昭站在船头,看着浩渺的湖面。巢湖他前世来过,是旅游胜地,但此刻的巢湖还是一片自然风貌,湖中岛屿星罗棋布,芦苇荡连绵不绝。 “那是姥山岛。”冯堡主指着远处一座岛屿,“上面有渔寨,咱们绕过去。” 船队小心翼翼避开渔寨。但怕什么来什么,刚过姥山,迎面遇上三条渔船。渔船上的人看见这支船队,显然有些惊讶,毕竟三十条大船结队航行,在巢湖很少见。 “怎么办?”祖约低声问。 韩潜盯着那些渔船,片刻后道:“靠过去,问问路。自然些。” 两条快船驶向渔船。船上的北伐军士卒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粗布短褐,扮作船工。 “老哥,问个路!”领头的队正操着江淮口音,“去舒县走哪条水道近?” 渔船上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渔夫,打量他们几眼:“你们是贩粮的?” “是啊,从历阳来,去舒县贩粮。” “往西走,过孤山北面那条水道。”老渔夫指了方向,又好奇问,“这么多船,贩多少粮啊?” “三百石,不多。”队正笑道,“老哥,湖上最近太平吗?” “不太平。”老渔夫压低声音,“听说武昌那边在打仗,王大将军的兵船前几日还过湖呢。你们小心点,别碰上官兵。” “多谢老哥!” 快船返回,队正向韩潜禀报。韩潜眉头紧锁:“王含的兵船过巢湖?那就是说,他还有一支偏师走这条路。” “可能去合肥。”祖约分析,“王敦想两面夹击,一路攻建康,一路取合肥,打通江淮通道。” “那咱们更得加快。”韩潜下令,“全速前进,今夜必须穿过巢湖。” 船队扬起帆,借着东南风加速西进。但老天不帮忙,午后风向变了,转为逆风。船速慢了下来,眼看天色将晚,才走了一半路程。 更糟的是,西面湖口方向出现了几点帆影。瞭望的士卒急报:“将军,有船队!约二十条,打的是武昌旗号!” “准备迎战。”韩潜冷静道,“但不要先动手。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两支船队渐渐靠近。对方果然是武昌水军,船比北伐军的大,但数量少些。领头一条艨艟上站着个将领,远远喊道:“前面船队,停下受检!” 韩潜示意队正回话:“军爷,咱们是贩粮的商船,有路引!” “管你什么路引,王大将军有令,所有船只一律检查!靠过来!” 眼看瞒不过去,韩潜低声道:“准备接舷战。记住,要快,不能放走一条船。” 两条船缓缓靠拢。当两船船舷相碰的瞬间,北伐军士卒突然暴起。他们从船舱里抽出兵刃,跳上敌船。武昌水军猝不及防,甲板上瞬间血肉横飞。 但武昌军毕竟是精锐,很快反应过来。其余战船围拢过来,箭矢如雨。北伐军虽然勇猛,但船小,渐渐落了下风。 祖昭在船舱里,听见外面喊杀声、惨叫声,小手攥得发白。他透过舷窗缝隙,看见一条敌船正朝他们冲来,船头撞角寒光闪闪。 “冯叔!” “趴下!”冯堡主一把将他按倒。 轰然巨响,敌船撞了上来。船体剧烈摇晃,木板碎裂声刺耳。武昌兵跳上甲板,与守卫的北伐军厮杀。 祖昭趴在地上,看见一个武昌兵挥刀砍翻了一名北伐军士卒,鲜血喷溅到舷窗上。他心跳如鼓,手摸向腰间的短剑。 “小公子,别动!”冯堡主按住他,自己提刀冲了出去。 船舱外刀光剑影。祖昭看见冯堡主连斩两人,但胳膊也中了一刀。更多的武昌兵涌上来。 不能再躲了。祖昭咬牙爬起来,抽出短剑。他个子小,躲在门后阴影里。一个武昌兵踹开门冲进来,祖昭看准时机,一剑刺向对方小腿。 “啊!”那兵卒惨叫倒地。 祖昭补上一剑,手在抖,但没停。他想起赵什长的话:“战场上,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又有两个武昌兵冲进来。祖昭背靠舱壁,无路可退。就在这时,韩潜从天而降般杀到,长剑过处,两人毙命。 “没事吧?”韩潜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祖昭摇头,想说没事,但腿发软。 韩潜看了眼他手上的短剑,剑尖还在滴血。没说什么,只拍拍他的肩:“跟着我。” 甲板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北伐军以伤亡两百余人的代价,全歼了这支武昌水军。俘获了五条还算完好的战船,其余都烧了。 清点战场时,韩潜从俘虏口中得知:这支船队是去运粮的,王含大军粮草不济,需要粮草补给。领兵的偏将已被阵斩。 “合肥……”韩潜沉吟,“周抚守得住吗?” “周将军有五千兵,合肥城坚,守一个月应该没问题。”祖约道,“但若王含再派兵去攻,就难说了。” “咱们管不了那么多。”韩潜下令,“收拾战场,立刻出发。这里打起来,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船队继续西进。这一战虽然赢了,但暴露了行踪,也折了兵力。更重要的是,士气受了影响,还没到武昌,就打了场硬仗。 夜里,船队在巢湖西岸一处隐蔽河湾泊岸。韩潜召集将领议事,祖昭也被允许旁听。 “咱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泄露。”韩潜开门见山,“武昌那边若得到消息,会在沔水设防。原计划得改。” “怎么改?”祖约问。 “不走沔水了。”韩潜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巢湖上岸,走陆路,经六安、安丰,从北面袭武昌。这条路更远,但更隐蔽。” “陆路要过淮河支流,现在雨季,不好走。”一个老校尉道。 “再难也得走。”韩潜看向众人,“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回建康,王含的大军堵着;继续走水路,武昌必有防备。只有陆路这一条险径。” 众将沉默,但都点头。确实,没得选了。 “还有一个问题。”祖约看向祖昭,“昭儿怎么办?陆路艰苦,他……” “我跟大家走。”祖昭站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语气坚定,“父亲北伐时,什么苦没吃过?我是他儿子,不能丢他的脸。” 韩潜看了他良久,终于道:“好。但你要答应我,路上听话,不许逞强。” “弟子遵命。” 计划定下。八月七日清晨,船队靠岸,三千北伐军弃船登陆。战船全部凿沉,不给追兵留。 陆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连日的雨让道路泥泞不堪,一脚下去陷半尺。还要过几条涨水的河,没有桥,只能泅渡。 祖昭被韩潜背着过河。河水湍急,韩潜一手托着他,一手划水。祖昭能感觉到师父粗重的呼吸,和背上被甲胄硌着的疼痛。 “师父,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游。” “闭嘴,抱紧。” 过了河,队伍在树林里稍作休整。祖昭拿出干粮分给身边的士卒,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口,但没人抱怨。 一个年轻士卒看着他,忽然道:“小公子,你真不像七岁的孩子。” “像什么?”祖昭问。 “像……像咱们的少将军。” 祖昭鼻子一酸。少将军,那是父亲当年的称呼。他摇摇头:“我还差得远呢。” 休整完毕,继续赶路。探马来报:前方二十里就是六安城,守军约一千,是王敦的部将。 “绕过去。”韩潜下令,“咱们不是来攻城的,是去武昌。” 队伍绕过六安,钻入大别山余脉。山路崎岖,但更安全。只是粮草越来越少,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张巴掌大的麦饼。 八月十日,队伍抵达安丰地界。从这里往南,就是长江,武昌在望了。 但坏消息传来:武昌加强了戒备,城防增加了一倍。而且王敦的病情似乎好转,重新开始理事。 “他还是没死。”祖约啐了一口。 “那就让他真死。”韩潜眼神冰冷,“传令,休整一日。明夜,奔袭武昌。” 目标就在前方,但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的仗,还没开始。 三千对数万,攻城战。 九死一生。 但没人退缩。 第58章 武昌城下 正午的日头毒辣,长江北岸的芦苇荡里热气蒸腾。 北伐军剩下的两千七百人潜伏在苇丛深处,个个嘴唇干裂,衣甲褴褛。从安丰到武昌这三日急行军,又折了三百余人,不是战死,是累倒、病倒,不得不留在沿途村落。如今能坚持到这里的,都是铁打的汉子。 韩潜趴在一处土坡后,用树枝拨开芦苇缝隙。对岸,武昌城的轮廓在江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约三丈,夯土包砖,四角望楼耸立。城头旌旗林立,但细看之下,那些旗帜有些凌乱,不像精锐之师该有的严整。 “不对劲。”韩潜低声道。 祖约凑过来:“什么不对劲?” “你看城东门,守军换岗的时间。”韩潜指着对岸,“按理说午时换岗,应该整齐划一。可刚才那队人,拖拖拉拉用了半刻钟才交接完。而且城头巡逻的士卒,脚步虚浮,不像久经战阵的样子。” “王敦病重,军纪涣散?”祖约猜测。 “可能。”韩潜看向身边的祖昭,“昭儿,你觉得呢?” 祖昭眯眼看了半晌,小声道:“师父,城西那片营地,炊烟比昨日少了三成。” 众人望去,果然,城西连绵的营寨上空,升起的炊烟稀稀拉拉。按常理,武昌守军至少两万,炊烟应该密集才对。 “难道守军减少了?”祖约疑惑。 “也可能是……”祖昭顿了顿,“做饭的人少了。比如,大部分士卒被调出去,或者……病了。” 韩潜心头一动。王敦若真病重,武昌城中必有人心惶惶,士卒逃亡也有可能。但这只是猜测,需要证实。 “得抓个舌头。”韩潜道,“陈九伤重没来,谁去?” 一个年轻校尉站出来:“末将周峥愿往。”正是上次操火船袭敌的敢死队头领。 “带三个人,扮作渔夫,划小船过江。在城南渔市附近下手,抓个落单的。”韩潜叮嘱,“要活的,要会说话的。” “诺!” 周峥选了三个精干士卒,换上破旧渔衣,扛着渔网,上了一艘小渔船。船缓缓划向江心,混入往来渔船中,并不起眼。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西斜时,小船终于返回。船舱里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汉,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惊恐。 拖上岸,扯掉破布。那军汉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个火头军,没钱没粮……” “闭嘴。”周峥一脚踹在他肩头,“问什么答什么。武昌城里现在谁主事?” “是、是王应公子,还有钱凤将军、邓岳将军。” “王敦呢?” 军汉眼神闪烁:“王、王大将军在府中养病……” “说实话!”周峥拔刀。 “我说我说!”军汉哭丧着脸,“王大将军已经半个月没露面了,听说……听说快不行了。现在城中是王应公子主事,但他年轻,压不住场面。钱凤将军和邓岳将军各带一派人马,明争暗斗。前几日还差点在帅府动刀……” 韩潜和祖约对视一眼。果然,武昌内乱了。 “城中还有多少兵?”韩潜问。 “原本有四万,但上个月王含将军带走三万去攻建康。剩下的……”军汉吞吞吐吐,“剩下的跑的跑、逃的逃,现在估计不到八千。而且粮草不够,每天只吃两顿稀的……” “城防如何?” “钱将军守东门、北门,邓将军守西门、南门。两人互相提防,换防都要各自派人监督。前日还因为一批箭矢分配不均,在城头吵起来……” 问完话,韩潜让周峥把军汉押下去关起来。 “八千守军,还分两派。”祖约眼睛发亮,“咱们有机会!” “但咱们只有两千七。”韩潜冷静分析,“就算守军内乱,攻城也是硬仗。武昌城高墙厚,强攻伤亡太大。” “那怎么办?” 韩潜沉吟片刻,看向祖昭:“昭儿,你说说。” 祖昭正用小树枝在地上画武昌城的简图,闻言抬头:“师父,既然他们分两派,咱们可以让他们打起来。” “怎么打?” “夜袭。”祖昭指着简图,“派小股精锐,夜袭东门。但不真打,放火呐喊,制造混乱。钱凤肯定会以为是邓岳的人搞鬼,邓岳也会怀疑钱凤。他们本就互不信任,一点火星就能燃起来。” “然后呢?” “然后咱们等。”祖昭眼睛亮晶晶的,“等他们内讧,等城门打开。无论是钱凤要出城讨说法,还是邓岳要防备钱凤,总有一方会开城门。那时候,咱们再杀进去。” 韩潜抚须思索:“此计可行,但太险。万一他们识破是外人捣鬼,反而联手对外呢?” “所以要做得像内讧。”祖昭补充,“用武昌军的兵器,说武昌军的暗语。抓来的那个火头军,应该知道些内情。” 周峥又把军汉押回来。一番威逼利诱,军汉交代了钱、邓两部的暗号、口令,还有他们之间的矛盾细节。钱凤部多是荆州兵,邓岳部多是武昌旧部,两派积怨已久。 “够了。”韩潜拍板,“今夜子时行动。周峥,你带两百人,扮作邓岳部的人,袭扰东门。记住,只放火,不接战,打了就走。” “祖约,你带五百人埋伏在东门外三里处的树林。若城门开,有兵马出来,不要硬拼,放他们过去,然后趁机夺门。” “我率主力在江边接应。得手后以三支火箭为号。” “诺!” 计划定下,各自准备。祖昭被安排跟着韩潜在中军。他有些不甘心:“师父,我也想去……” “你还小。”韩潜按着他的肩膀,“这次不是演练,是真刀真枪。你若出事,我如何向死去的祖将军交代?” 祖昭咬唇,没再争辩。他知道师父说得对,七岁的孩子上战场,确实是累赘。 夜幕降临,江风渐起。周峥的两百人换上武昌军的衣甲,是从之前巢湖水战中缴获的,虽然有些破损,但夜里看不清。他们分批乘小船过江,消失在武昌城东的黑暗中。 子时三刻,东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锣鼓声、马蹄声乱成一片。城头守军显然慌了,箭矢胡乱射出,却不知敌在何处。 韩潜站在北岸高处,紧盯着对岸。他能看见城头上人影乱窜,隐约能听见“邓岳反叛”的呼喊声,那是周峥的人按计划喊的。 约莫一刻钟后,东门真的打开了。一队骑兵冲出,约五百人,直扑城南方向。那是邓岳部驻守的西门、南门所在。 “钱凤上当了。”韩潜低声道。 紧接着,又有一队步兵出城,约千人,沿着城墙往西门移动。显然,钱凤既派人去质问邓岳,又加强了自己防区的戒备。 东门处,守军减少了大半。祖约的五百人如鬼魅般从树林中杀出,直扑城门。留守的守军猝不及防,城门很快易手。 三支火箭升空。 “渡江!”韩潜长剑前指。 剩余的两千人乘船急渡。长江在此处宽约两里,虽有夜风,但船速不慢。两刻钟后,主力全部登岸。 东门已在控制中。祖约浑身是血,但笑容灿烂:“拿下了!死了三十多个兄弟,俘了一百多。钱凤的人以为真是邓岳叛乱,都往西边去了。” “好。”韩潜下令,“全军入城。记住,不要恋战,直扑帅府。目标是王敦、王应,不是守军。” 两千七百人如利箭般射入武昌城。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都关门闭户。偶尔有小股守军阻拦,但北伐军势如破竹,很快杀到帅府。 帅府大门紧闭,墙头站满了守军。看旗号,是邓岳的人。 “邓岳倒是反应快。”祖约冷笑,“把他老巢守得挺严实。” “强攻伤亡大。”韩潜观察片刻,“围起来,喊话。” 周峥上前,扯开嗓子:“里面的人听着!朝廷讨逆大军已入城!王敦篡逆,罪在不赦!尔等若弃暗投明,可免一死!顽抗者,诛九族!” 墙头一阵骚动。半晌,一个将领探头:“你们是何人部下?” “北伐军韩潜!”周峥吼道,“奉天子诏,讨伐逆贼王敦!邓岳,你若还有半点忠心,就开门投降!” 墙头沉默了。显然,邓岳在犹豫。 就在这时,西面街道传来喊杀声,钱凤的兵杀回来了。他们发现中计,急忙回援。 腹背受敌,韩潜当机立断:“祖约,你带一千人挡住钱凤。周峥,继续喊话,告诉邓岳,钱凤来了,他若不开门,咱们就先灭钱凤,再灭他!” 此话一出,墙头上很快传来回应:“韩将军!邓某愿降!但请将军保证不杀邓某及部下!” “本将保证!”韩潜朗声道,“只要你们开门助战,不但不杀,还有封赏!” 帅府大门缓缓打开。邓岳带着三百亲兵出来,单膝跪地:“罪将邓岳,愿戴罪立功!” “好!”韩潜扶起他,“让你的人上墙,用弓箭支援。钱凤交给我们。” 有了邓岳部在墙头放箭,钱凤的进攻受阻。北伐军与钱凤部在帅府外的街道上血战。武昌守军虽多,但军心已乱,又分属两派,难以协同。 战至黎明,钱凤部伤亡过半,溃散而逃。钱凤本人被周峥生擒。 至此,武昌城基本控制。 韩潜带着祖昭、祖约、邓岳进入帅府。府内一片狼藉,仆役早已逃散。在后院最深处的卧房里,他们找到了王敦。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枭雄,此刻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床边跪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瑟瑟发抖,应该就是王应。 “王敦。”韩潜站在榻前,声音平静。 王敦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韩潜的甲胄,竟笑了笑:“北伐军……韩潜……好……好手段……” “你输了。” “输?”王敦喘息着,“老夫……这辈子……该享的福享了,该掌的权掌了……不亏……”他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只是……没想到……最后败在……祖逖的余孽手里……” 听到父亲的名字,祖昭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敦看向他,眼神复杂:“你是……祖逖的儿子?” “是。” “像……真像……”王敦喃喃,“当年……你父亲若肯与我联手……这天下……何至于此……” “父亲不会与你这种人联手。”祖昭小脸绷紧。 王敦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风箱:“好……好……有骨气……”他忽然瞪大眼睛,看向韩潜,“韩潜……你杀了我……朝廷……就会信你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也会……和我一样……”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 屋里死寂。 良久,韩潜转身:“邓岳,你负责收殓王敦尸身。周峥,清点府库,封存文书。祖约,整顿兵马,控制四门。” “诺!” 众人领命而去。屋里只剩下韩潜和祖昭。 “师父,王敦最后说的话……”祖昭小声问。 “离间之计罢了。”韩潜淡淡道,“但他说得对,兔死狗烹,自古皆然。所以咱们得小心。” 他看向窗外,天已大亮。 武昌拿下了,王敦死了。但建康那边,王含还有数万大军。朝廷那边,王导、苏峻、刘遐,还有那位年轻的皇帝,都在看着。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59章 京口新军 武昌城的秋意比江南来得早,庭中梧桐开始落叶,铺了一地枯黄。 韩潜站在原王敦帅府的台阶上,看着一队队武昌降卒被押送出城。邓岳确实说话算话,王敦死后第三天,他联络了城中十几个中级将领,开城投降。钱凤被俘,王应自缢,这场持续一年多的王敦之乱,在武昌易主的那一刻,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但建康那边的消息还未传来。王含的五万大军还在长江下游,虽然听说武昌失陷、王敦死讯后军心已乱,但毕竟还未投降。 “将军,朝廷使者到了。”周峥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是温峤温舍人!” 韩潜整了整衣甲,到前厅迎接。温峤风尘仆仆,但精神极好,一见韩潜就长揖到地:“韩将军立不世之功,温某代陛下、代朝廷谢将军!” “温舍人快快请起。”韩潜扶起他,“建康情况如何?” “王含听闻武昌失陷,三日前已率部投降。”温峤笑道,“苏峻、刘遐的兵马接管了其部。如今长江上下,已无逆党。” 他取出诏书:“陛下有旨:韩潜平定武昌,功在社稷,晋镇北将军、假节钺,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如故。另赐钱百万,绢千匹,奴仆百人。” 韩潜跪接诏书,但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温峤看在眼里,低声问:“将军可是担心功高震主?” “末将不敢。”韩潜起身,“只是武昌虽平,但王敦旧部散在各地,石勒在北方虎视眈眈。此时论功行赏,为时过早。” “将军所虑极是。”温峤点头,“所以陛下还有一道密旨。”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命北伐军即刻回师京口,拱卫建康。允许将军在京口招募当地百姓及流民,扩充兵力至一万人。所需粮草军械,由朝廷供应。” 韩潜心头一震。一万兵!这是真正的重兵了。但这也意味着,朝廷要把北伐军这支精锐牢牢握在手里,既要用它守国门,也要防止它坐大。 “陛下信重,末将感激。”韩潜抱拳,“但扩军至一万,非一朝一夕之功。需钱粮、需时间、需将领……” “陛下说了,一年为期。”温峤道,“至于将领,将军可自行擢拔。只要报朝廷备案即可。”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压力。 当夜,韩潜召集众将议事。祖约、周峥、冯堡主,还有新降的邓岳都在。祖昭照例旁听。 “回京口,扩军一万。”韩潜开门见山,“诸位有什么想法?” 祖约第一个拍案:“好!一万兵!咱们北伐军总算熬出头了!” 邓岳却皱眉:“将军,恕邓某直言。王敦虽死,但其旧部遍布荆襄。咱们若回京口,武昌这边……” “朝廷会另派将领镇守。”韩潜道,“咱们的根基在京口,在江淮。那里有咱们屯的田,有信任咱们的百姓,有熟悉的水道地形。回京口,是对的。” “那一万兵怎么来?”周峥问,“京口本地人口不多,就算招募流民,也凑不齐一万青壮。” “所以要从长计议。”韩潜看向祖昭,“昭儿,你说说。” 众人目光集中过来。这段时间,这个七岁孩子提的几次建议都切中要害,没人再把他当普通孩童。 祖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京口本地人口不足,但江淮流民多。去年淮北大旱,今年河北蝗灾,北边逃难来的百姓数以万计。咱们可以设招募点,不只京口,在广陵、历阳、合肥都设点。” 他顿了顿:“但光招募不够,还要能留住人。要分田,要安家,要让士卒觉得当兵不只是吃粮,更是安身立命。” “分田?”邓岳惊讶,“军田制度前朝就有,但……” “不是军田,是家田。”祖昭解释,“士卒服役期间,家眷分田耕种,免赋税。士卒战死,田产归家眷。这样他们才会死战,才会安心。” 韩潜眼中闪过赞许:“接着说。” “还有将领。”祖昭小手指着在座众人,“周叔、冯叔可以带新兵。邓将军熟悉荆襄兵,可以帮忙训练水军。但还缺中层军官,队正、屯长这些。” “从老兵里提拔。”祖约道。 “老兵不够。”祖昭摇头,“咱们现在能战的老兵,加上武昌降卒中可用的,也不到两千。要带一万新兵,至少需要五百个基层军官。” 众人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 “可以办讲武堂。”祖昭忽然道,“选识字、有潜力的年轻士卒,集中培训三个月。教阵法、教军令、教带兵。结业后授初级军职,带一队或一屯新兵。” “讲武堂……”韩潜沉吟,“这倒是新法子。但谁来教?” “师父可以教总纲,各位叔伯可以教实战。还可以请……”祖昭看向邓岳,“请邓将军这样的宿将,教水战、教城防。” 邓岳一愣,随即拱手:“若将军不弃,邓某愿效犬马之劳。” 计划大致定下。九月中,北伐军开拔回京口。带走的是两千精锐,武昌降卒中挑选的一千可用之兵,还有王敦府库中的大量钱粮。这是温峤特许的,说“以战养战”。 长江顺流而下,船行如箭。五日后,北伐军抵达京口。 蒜山大营还是老样子,但周围屯田的麦子已经金黄,到了收获季节。听说北伐军凯旋,京口百姓出城十里相迎。冯堡主提前派人回来报信,营房已收拾妥当,饭食已备好。 回到熟悉的地方,士卒们明显松弛下来。但韩潜没让他们休息,第二天就开始部署扩军事宜。 首先是在京口、广陵、历阳三地设招募点。条件很优厚:入营即发安家费,家眷分田,三年免赋。消息传开,从淮北、河北逃难来的流民蜂拥而至。 十天时间,报名者超过两万。韩潜下令严选:只要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全,无恶疾者。即便如此,也选出了八千青壮。 加上原有的三千多老兵,和从武昌带回的一千降卒,总数达到一万二千。超了,但韩潜没裁,乱世之中,兵多不是坏事。 接下来是整编。韩潜将全军分为五营:锐训营仍是最精锐的,两千人,由周峥统领;淮北营扩充至三千,冯堡主为营正;新建京口营三千,由邓岳统领,这是为了安抚降将,也是发挥其水战特长;历阳营两千,由祖约统领;还有一营是辅兵营,两千人,负责屯田、运输、工匠等。 编制定了,但问题来了,军官严重不足。一万二千人,需要至少六百名队正以上军官。现有老兵全提拔也不够。 于是讲武堂紧急开办。韩潜亲自定下章程:每营选送一百名识字、有战功或有潜力的士卒,集中培训。课程分三类:兵法、战阵、带兵。教官除了韩潜、祖约等老将,还请了京口本地几个退隐的老军官。 祖昭也参与了,不是作为学员,是作为“助教”。韩潜让他负责整理教案,记录课堂讨论。七岁的孩子混在一群成年士卒中,起初有人不服,但几次讨论下来,那些士卒发现这孩子肚子里真有货。 有次讲夜战,一个年轻士卒问:“夜袭时若遇敌军有备,该如何?” 祖昭正在角落里记录,闻言抬头:“那就变袭为扰。” “怎么扰?” “分小队,多点放火,虚张声势。”祖昭道,“敌军不知虚实,必分兵防守。等他们乱了,再寻薄弱处真打。若无机可乘,则撤,不损兵力。” 那士卒服了,课后专门来道谢。 讲武堂办了两个月,第一期五百学员结业。虽然还显稚嫩,但至少懂了基本规矩,能带兵了。 与此同时,屯田也在扩大。京口周边荒地几乎全被开垦,长江北岸也新辟了千顷。收获的粮食堆满粮仓,足够一万多人吃半年。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首先是军械不足。一万多人,需要刀矛弓弩数以万计。虽然从武昌带回不少,但远远不够。韩潜派人去襄阳、江陵采购,但两地刚刚经历战乱,产能有限。 其次是训练场地不够。一万人同时操练,蒜山大营施展不开。韩潜下令在长江北岸新建营地,但需要时间。 最大的问题是内部矛盾。淮北营的老兵看不起新兵,京口营的降卒与北伐军旧部有隔阂,历阳营的流民士卒缺乏纪律。 十月底,终于爆发冲突。淮北营几个老兵在酒肆喝酒,与京口营的士卒发生口角,最后演变成群殴。双方各伤了十几人。 韩潜闻讯大怒,当众杖责带头闹事的二十人,不论新兵老兵,一律三十军棍。然后召集全军训话。 “我知道你们有人不服。”韩潜站在将台上,声音冷硬,“老兵觉得自己出生入死,凭什么和新兵平起平坐?降卒觉得自己是被迫投降,凭什么受白眼?新兵觉得自己是来吃粮的,凭什么受管束?” 台下鸦雀无声。 “那我告诉你们。”韩潜扫视全场,“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北伐军!王敦作乱时,是咱们千里奔袭击武昌!石勒南下时,是咱们守淮河保家园!将来收复中原,也要靠咱们渡河北伐!” 他顿了顿:“你们当中,有人跟过祖逖将军,有人跟过我,有人是半路加入。但既然进了北伐军,就是兄弟!战场上,你的后背要靠兄弟护着!你的命,要靠兄弟救着!现在为口酒、为句话打兄弟,将来上了战场,谁敢把后背交给你?” 训话后,韩潜又调整了编制:打散各营,混编成队。一队十二人,必须包含老兵、新兵、降卒、流民。同吃同住,同练同战。 效果很明显。混编后,摩擦少了,配合多了。那些从淮北逃难来的士卒,听老兵讲雍丘血战、讲黄河遗恨,眼眶红了;那些武昌降卒,看北伐军纪律严明、赏罚公平,心服了。 到太宁二年腊月,这支一万二千人的新军,终于有了军队的样子。虽然离真正的精锐还有距离,但至少令行禁止,阵型严整。 腊月廿三,小年。司马绍派温峤再次来京口,一是犒军,二是视察。 温峤看了操练,看了屯田,看了讲武堂,最后对韩潜说:“陛下很满意。说北伐军不愧是国之砥柱。” 但私下里,他又提醒韩潜:“朝中有人议论,说将军拥兵过万,恐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虽信任将军,但人言可畏。” 韩潜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写了一份奏表,详细汇报扩军情况、钱粮开支、将领名单,最后写道:“臣本布衣,蒙先帝拔擢,得统兵马。今逆党已平,当解甲归田。然北虏未灭,中原未复,故暂留军中,以待王师北伐之日。若陛下疑臣,臣可即刻交出兵权,归隐林泉。”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是自保之道。 奏表送到建康,司马绍的回复很快来了,只有八个字:“卿且安坐,朕不负卿。” 信任还在,但裂痕已经埋下。 韩潜站在长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一万二千兵,听起来很多,但要北伐中原,要对抗石勒的数十万大军,还远远不够。 而且朝廷能供应多久?朝中那些门阀士族,能容忍一支寒门将领掌握的强大军队多久?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转身回营。营中灯火通明,士卒们正在准备过年。笑声、歌声、操练的口号声,混杂在一起。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这支军队在,京口在,江南的安宁就在。 这就够了。 祖昭跑到他身边,小脸冻得通红:“师父,周叔说除夕夜要摆宴,让各营比武助兴。” “好。”韩潜摸摸他的头,“你也准备个节目。” “我?我能表演什么?” “你不是会背《孙子兵法》吗?背一段,让那些新兵听听,什么叫为将之道。” 祖昭眼睛一亮:“好!” 江风凛冽,但营中的火,烧得很旺。 这支军队,正在乱世中艰难成长。 第60章 冬练三九 腊月的京口,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蒜山大营校场上却热气蒸腾,五百名讲武堂第二期学员正在练习刀法基础。劈、砍、撩、刺,每个动作重复百遍,直到肌肉记住为止。 祖昭蹲在将台角落,小手攥着根木棍,跟着比划。他穿着特制的小号皮甲,还是有点大,肩甲总往下滑。七岁的孩子混在一群成年士卒中,像棵误入松林的小草。 “手腕要稳!”教官的吼声震得人耳朵疼,“刀锋所向,心意所向!你们手里握的不是烧火棍,是杀敌的家伙!” 祖昭努力模仿,但木棍在他手里总是歪歪斜斜。他不是没力气,这一年跟着军队东奔西跑,体力比寻常孩童好得多。但武艺这东西,需要的不只是力气,还有协调、节奏、悟性。 练了一个时辰,休息哨响。学员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祖昭也坐下,揉着发酸的手腕。 “小公子,累不累?”一个年轻学员凑过来,递上水囊。这人叫张二牛,原是淮北流民,识几个字,被选进讲武堂。 “谢谢张哥。”祖昭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温的,加了盐,喝下去能补充体力。 张二牛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公子,你天天跟着咱们练,不觉得苦吗?” “苦。”祖昭老实点头,“但父亲手扎中有言,乱世中武艺是保命的本事。现在多流汗,将来少流血。” 这话让周围几个学员都看过来。他们都知道祖昭是祖逖遗孤,但平日里这孩子从不依仗身份,只是默默跟着训练。 “祖将军真这么说过?”一个年纪稍大的学员问。他脸上有道疤,是王敦乱军时留下的。 “嗯。”祖昭低头摆弄木棍,“当年父亲还说,为将者可以不会十八般武艺,但必须懂兵器,懂战阵,不然就是纸上谈兵。” 正说着,教官走过来:“休息够了?继续!今天练配合,两人一组,对练!” 祖昭被分到和张二牛一组。张二牛人高马大,使的木刀也重,祖昭的小木棍在他面前像根筷子。 “小公子,我让着你点。”张二牛笑道。 “不用让。”祖昭握紧木棍,“战场上敌人不会让。” 对练开始。张二牛虽然收着力,但基本功扎实,一刀劈来势大力沉。祖昭不敢硬接,侧身躲过,想从侧面反击。但张二牛反应更快,回手一撩,正中祖昭手腕。 木棍脱手。 “对不住对不住!”张二牛连忙扔了木刀。 祖昭捡起木棍,摇摇头:“是我没防住。再来。” 这次他学乖了,不硬拼,绕着张二牛游走,专攻下盘。七岁孩子个子矮,反倒成了优势。张二牛几次劈空,有些急躁,露出破绽。祖昭抓住机会,一棍戳在他膝窝。 张二牛一个踉跄。 “好!”教官在不远处喝彩,“小公子这招用得巧!张二牛,你输在轻敌!” 周围学员都围过来看。祖昭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发红。 “都看什么看?”教官吼道,“看见没?武艺不光是力气,还要用脑子!小公子力气不如你,但知道扬长避短!继续练!” 下午是弓弩课。这是祖昭的弱项,弓弦太硬,他拉不满;弩机太重,他端不稳。三十步靶,十箭只能中三四箭。 教官是赵什长生前的徒弟,姓郑,也是个独眼,左眼是在雍丘被流矢射瞎的。他走到祖昭身边,蹲下:“小公子,知道你为什么射不准吗?” “力气不够。”祖昭答。 “是一方面。”郑教官拿过弓,“但更重要的是呼吸。你看,开弓时吸气,瞄准时屏息,放箭时缓缓呼气。一呼一吸,要和心跳合拍。” 他示范了一次。箭矢离弦,稳稳扎在五十步外的靶心。 “你来试试。” 祖昭照做。吸气,开弓,屏息,瞄准,呼气,放箭。箭矢飞出,扎在靶子边缘,但比之前稳多了。 “有进步。”郑教官拍拍他的肩,“记住,弓是活的,它听得懂你的心跳。你心慌,箭就飘;你心稳,箭就准。” 这话让祖昭想起韩潜教他剑术时说的话:剑锋所指,便是心意所向。原来武艺到高处,都是相通的。 训练结束已是申时。祖昭回到自己的小营房,脱下皮甲,发现肩膀被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正要上药,门帘掀开,韩潜走了进来。 “师父。”祖昭起身。 韩潜看见他肩上的伤,皱了皱眉:“疼吗?” “有点。” “武艺不是一天练成的。”韩潜拿过药膏,帮他涂抹,“据说租将军当初像你这么大时,也是整天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从不说苦。” 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疼痛。祖昭小声问:“师父,我是不是很笨?练了这么久,还是打不过张二牛。” “张二牛十七岁,你七岁。”韩潜笑了,“你若现在就能打过他,那才是怪事。武艺需要时间,需要筋骨长成。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打败谁,是打好基础。” 他顿了顿:“不过今天你对张二牛那招,用得不错。知道扬长避短,这是悟性。” “是郑教官教得好。” “郑三是赵什长带出来的,确实有本事。”韩潜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老赵若在,看见你这样,不知该多高兴。” 气氛有些沉重。祖昭换了个话题:“师父,讲武堂第二期快结业了,接下来怎么办?” “第三期。”韩潜道,“不只招士卒,还要招一些将领的子侄。王导大都督提过,想让他的几个侄孙来学。还有苏峻、刘遐,也提过类似想法。” “那咱们讲武堂不成世家子弟的镀金地了?”祖昭脱口而出。 韩潜看他一眼:“这话谁教你的?” “听……听冯叔他们聊天说的。”祖昭低头。 “说得对,但不全对。”韩潜正色,“世家子弟来学,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咱们能借这个机会,和各家拉上关系。坏处是,他们若仗着家世胡来,会带坏风气。” “那怎么办?” “规矩立在前头。”韩潜道,“进了讲武堂,只有学员,没有世家子。违令者,一样杖责,一样除名。你父亲当年在军中就是这么做的,不管出身,只论本事。” 祖昭重重点头。 腊月廿八,讲武堂第二期结业考核。五百学员,合格者四百二十人,优秀者五十人。祖昭作为“特别学员”,也参加了考核。 考核分三项:兵法问答、战阵演练、个人武艺。 兵法问答时,教官问:“若敌众我寡,且被围于孤城,该如何?” 大多学员答固守待援,或突围求活。轮到祖昭时,他想了想:“可以诈降。” 满场哗然。 “细说。”教官道。 “不是真降,是诈降。”祖昭声音不大,但清晰,“派使者出城,说粮尽援绝,愿降。但要谈条件,拖时间。同时选精锐,趁夜从暗道出城,袭敌粮草大营。敌营若乱,围自解。” 教官眼中闪过异彩:“这是《孙子兵法》里说的?” “《孙子·计篇》: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祖昭背道,“父亲手札里也提过,说当年守雍丘时,曾想用这招,但没来得及。” 考核结束,祖昭的“诈降计”在学员中传开。有人佩服,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孩童之见。但教官们私下议论,都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除夕夜,蒜山大营摆宴。各营比武助兴,热闹非凡。祖昭被韩潜叫到台上,让他背一段《孙子兵法》。 台下坐着一万多人,火光映着无数张面孔。祖昭有些紧张,但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清脆的童音在校场上回荡。起初还有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粗豪的士卒,也许听不懂每一句的意思,但能感受到那种肃穆。 背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时,韩潜忽然抬手:“停。昭儿,你解释一下这句。” 祖昭愣了下,随即道:“就是要打敌人没防备的地方,在敌人想不到的时候出击。就像咱们打武昌,王含以为咱们守建康,咱们偏去打他老巢。”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喝彩。 宴至深夜。祖昭回到营房,累得倒头就睡。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黄河边,朝他招手。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 醒来时,眼角有泪。 正月初三,讲武堂第三期开学。果然来了十几个世家子弟,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二岁。一个个锦衣华服,仆从跟随,与军营格格不入。 韩潜亲自训话:“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员。衣甲统一发放,仆从不得入营,私物一律上交。违者,杖二十,逐出。” 有个王家的少年不服:“我祖父是王导大都督!” “那你可以回去。”韩潜冷冷道,“讲武堂不缺你一个。” 那少年怂了,乖乖换上粗布军服。 祖昭被韩潜安排进第三期,名义上是“陪读”,实际上是要他看着这些世家子弟。八岁的孩子混在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中,起初被轻视,但几天后就没人敢小看了。兵法问答,祖昭对答如流;战阵推演,祖昭总能想出奇招。 更让人惊讶的是武艺。虽然力气不足,但祖昭学得快。郑教官教的一套基础刀法,别人要练十天,他三天就掌握了要领。虽然使出来还显稚嫩,但招式标准,有模有样。 正月十五,上元节。韩潜特许学员半日假,可以出营看灯。祖昭没去,在营房里温习功课。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那个王家少年,叫王恬。他手里拿着两个胡饼,递给祖昭一个:“小公子,给。” “谢谢。”祖昭接过。 王恬在他对面坐下,犹豫片刻:“小公子,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你真只有八岁?” 祖昭笑了:“生辰八字做不得假。” “可你懂的太多了。”王恬挠头,“我十四了,还背不全《孙子》。你不仅能背,还能讲。武艺也学得快。我祖父说,你是神童。” “不是神童,只是学得认真。”祖昭小口咬着胡饼,“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恬沉默良久,忽然道:“我祖父让我来,说是学兵法,其实是让我和你结交。他说,韩将军将来必成大器,你是他徒弟,跟着你,错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祖昭看向王恬:“那你愿意跟我学吗?” “愿意!”王恬眼睛一亮,“但你要教我兵法,教我武艺!” “可以。”祖昭点头,“但你要守规矩,要认真。” “一言为定!” 从那天起,王恬成了祖昭的第一个“学生”。其他世家子弟见状,也慢慢凑过来。祖昭来者不拒,但要求严格:迟到罚站,偷懒加练,答错问题要当众讲解。 韩潜远远看着,对身边的祖约道:“昭儿这是在给自己攒班底呢。” “八岁的孩子,懂这些?”祖约不信。 “他若不懂,才是怪事。”韩潜望着那群围在祖昭身边的少年,“这些人将来都会是各家的重要人物。现在结下的情谊,将来就是助力。” “可陛下那边……” “陛下乐见其成。”韩潜淡淡道,“世家与寒门,朝廷与军队,需要桥梁。昭儿是祖逖之子,是我的徒弟,又是孩童,最适合当这个桥梁。” 祖约似懂非懂。 江风依旧凛冽,但营中的火,烧得更旺了。 讲武堂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八岁的祖昭,正在这灯火中,悄悄长大。 武艺、兵法、人心,他都在学。 虽然还很稚嫩,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乱世之中,这样的成长,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远处长江滔滔,奔流不息。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群人,永远在奔流,永远在寻找出路。 第61章 三公观军 正月廿三,京口蒜山大营的晨雾还没散尽,三辆青篷马车在百名禁军护卫下驶入营门。 最前面那辆车上下来的是王导,深紫色朝服,三梁冠,虽已年过五十,但步履稳健。第二辆车上是庾亮,青衫儒巾,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如往昔。第三辆车是温峤,他如今已升任中书侍郎,但依旧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韩潜带着祖约、邓岳等将领在营门迎接。寒暄过后,王导开门见山:“听闻韩将军在京口练新军、办学堂,成效卓著。陛下特命我等前来观摩,也好向朝廷详禀。” “大都督过奖。”韩潜侧身,“请。” 一行人先到校场。正是晨练时分,一万二千士卒分营操练。锐训营练弩阵,三百强弩齐发,百步外的草靶瞬间钉满;淮北营练刀盾,盾牌相连如墙,长刀劈砍如林;京口营在邓岳指挥下练水战操演,虽然只在陆上模拟,但旗号严整,进退有序。 王导边看边点头:“严整有度,已见强军雏形。” 庾亮却问:“听闻将军设讲武堂,培训军官。不知成效如何?” “正好今日是讲武堂第三期旬考。”韩潜道,“诸位可移步一观。” 讲武堂设在原蒜山大营的西院,原是屯粮的仓房改造,简陋但宽敞。此时堂内坐着一百二十名学员,正在参加兵法考核。主考官是郑教官,题目写在木板上:“若率三千步卒、五百骑兵,于江淮平原遭遇八千胡骑,当如何应对?” 学员们埋头疾书。祖昭坐在第一排最左侧,小手握着毛笔,写得认真。他穿着和其他学员一样的粗布军服,只是尺寸小些,坐在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中格外显眼。 王导等人站在堂后观察。庾亮目光扫过,落在祖昭身上,低声问温峤:“那就是祖逖将军的公子?” “正是。”温峤点头,“七岁了,跟着韩将军习武学文,颇有天赋。” 正说着,考核结束。郑教官开始点评答卷。大多数学员都答“据险而守”“结阵待援”之类。轮到点评祖昭的答卷时,郑教官顿了顿。 “祖昭的答卷……”他举起竹简,“建议分兵。” 堂内一阵骚动。分兵是兵家大忌,尤其兵力本就劣势。 “他说,分五百骑兵为十队,每队五十,轮番袭扰敌后,专攻粮草、马匹。”郑教官念道,“步卒则缓缓后退,沿途多设疑兵,拖延时间。待敌骑疲敝、粮草不济时,再选有利地形决战。” 王导眼中闪过异彩:“以袭扰代硬拼,以疲敌代歼敌……此子知兵。” 庾亮却皱眉:“但若敌骑不分兵追击,直扑步卒本阵呢?” 仿佛回答他的疑问,郑教官继续念:“若敌主力直扑,则步卒退入预设营垒。营垒需提前在沿途修筑,多备弓弩、蒺藜。骑兵继续袭扰敌后,逼其分兵。” “环环相扣。”温峤抚掌,“虽稚嫩,但思路清晰。” 考核结束,学员解散休息。王导示意韩潜叫来祖昭。 祖昭小跑过来,向三位重臣行礼。动作有些稚拙,但规矩周全。 “方才答卷,是你自己所想?”王导问。 “是。”祖昭答,“但借鉴了父亲手札中记载的雍丘守城战。当时石勒围城,父亲派小股部队夜袭敌后,延缓了攻城进度。” “你读过祖将军手札?” “师父每日教弟子读一段,已经读完了。”祖昭顿了顿,“父亲在雍丘时,曾想用骑兵袭扰粮道,但当时骑兵不足,未能施行。” 王导与庾亮对视一眼。七岁孩童,不仅读完了祖逖的军事笔记,还能结合实际思考,这已不是“早慧”能形容。 “可愿随我去建康?”王导忽然道,“我在台城设了家学,请了当世大儒讲授经史。你在那里,能学到更多。” 这话说得很突然。韩潜脸色微变,但没说话。 祖昭却摇头:“谢大都督厚爱。但弟子已拜韩将军为师,当随师学习。且北伐军讲武堂的课业尚未完成,不能半途而废。” 答得不卑不亢,既拒绝了邀请,又给足了王导面子。 王导笑了:“好,重诺守信,是君子之风。那我换个问法,你可愿同时拜我为师?我在建康,你在京口,每月你来或我去,教你经史文章。韩将军教你武艺兵法,我教你治国之道,如何?” 双师制。这在当时是极高的礼遇。堂内所有人都看向祖昭。 祖昭看向韩潜。韩潜微微点头。 “弟子愿意。”祖昭朝王导深揖,“但需师父首肯。” “韩将军?”王导看向韩潜。 韩潜拱手:“大都督肯屈尊教导,是昭儿的福分。末将岂有异议。” 这事就这么定了。庾亮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我虽不才,但也读过些书。若小公子不嫌弃,每月我可抽两日,与他讲讲朝廷典章、政事得失。” 温峤笑道:“那我也凑个热闹。讲讲出使、交际、情报收集这些杂学。” 三位重臣争相要教一个七岁孩子,这在大晋开国以来都是罕事。堂内那些世家子弟看在眼里,心思各异。王恬等人与有荣焉,他们早就把祖昭当成了小团体核心;其他一些子弟则眼神复杂,羡慕、嫉妒兼而有之。 下午是武艺考核。学员们在校场演练刀法、弓弩、马术。祖昭虽然年纪最小,但每项都不落后。刀法虽然力道不足,但招式标准;弓弩三十步靶十中七,在学员中算中等;马术稍弱,但也能控马小跑。 真正让众人惊讶的是阵法演练。郑教官将一百二十名学员分成两队,模拟攻防。祖昭被分在守方,担任一个小队的队正。攻方是王恬带队,兵力多三成。 演练开始,王恬率队猛攻。祖昭却下令小队散开,占据几处高地,用弓弩远射,迟滞敌军。待王恬队形稍乱,他突然集中兵力,猛攻其侧翼一点。 “变阵!合围!”王恬急令。 但已经晚了。祖昭的小队如锥子般凿穿侧翼,直扑王恬本阵。虽然最后因为兵力悬殊被“歼灭”,但成功“击毙”了王恬这个主帅。 演练结束,郑教官点评:“祖昭队虽败,但战术得当。以寡击众,当避实击虚。王恬队虽胜,但指挥呆板,若在真战场,主帅阵亡,余众必溃。” 王恬满脸通红,下台后对祖昭道:“小公子,我服了。” “王兄承让。”祖昭拱手,“若是真战,你那支骑兵队若及时回援,我就败了。” “你还给我留面子……”王恬苦笑。 这一幕被王导看在眼里。他对庾亮低声道:“此子不仅聪慧,更难得的是懂进退、知分寸。八岁如此,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庾亮沉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要护着。”王导眼神深邃,“祖逖忠烈,韩潜稳重,此子又是可造之材。若培养得当,或可成为朝廷与军队、世家与寒门之间的桥梁。” 观摩结束,王导三人被请到中军帐用茶。韩潜屏退左右,只留祖昭侍奉。 “韩将军练兵有方,本督回朝后必向陛下详奏。”王导先开口,“但有一事,还需将军留意。” “大都督请讲。” “北伐军如今拥兵万余,又扼守京口要冲,朝中已有议论。”王导缓缓道,“苏峻、刘遐等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忌惮。将军需早做打算。” “末将明白。”韩潜道,“北伐军只效忠陛下,只保境安民。若朝廷觉得兵多,可下令裁撤;若觉得京口不需重兵,可调往他处。” “本督不是这个意思。”王导摆手,“兵是要留的,而且要多留。石勒在北方虎视眈眈,王敦虽平,但余党未清。京口需要强军坐镇。只是……” 他看向祖昭:“这孩子,将来或许能帮将军分忧。” 韩潜眼神一凝:“大都督的意思是……” “他还小,不急。”王导微笑,“但再过几年,若能在军中有些职衔,有些威望,将来接掌北伐军,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庾亮和温峤都看向韩潜,看他如何反应。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若昭儿有这个本事,末将自然愿意。但军中讲的是战功,是能力,他现在还担不起。” “所以我们要教,要培养。”王导道,“从今日起,他每月来建康三日,学经史、学政事。你在京口,教他武艺、兵法。待他年长些,可在军中逐步历练。” “大都督安排周全。” “还有一事。”庾亮插话,“讲武堂这些世家子弟,与小公子相处融洽。这是好事。将来他们回到各自家族,都是助力。将军可有意让他们在讲武堂多留些时日?” “第三期原定三个月结业。”韩潜道,“若诸位觉得有益,可延长至半年。” “好。”王导起身,“今日就到这儿。本督这就回建康,向陛下禀报京口新军之盛况。” 送走三人,已是黄昏。韩潜带着祖昭登上蒜山,望着长江落日。 “师父,王大都督他们……”祖昭欲言又止。 “他们看上你了。”韩潜直言,“想把你培养成联结各方的棋子。你怕吗?” “有点。”祖昭老实道,“但父亲说过,乱世之中,能做事总比无所作为强。” “你父亲说得对。”韩潜拍拍他的肩,“但你要记住,无论别人给你多少头衔、多少期许,你首先是祖逖的儿子,是我的徒弟。武艺要练,兵法要学,但本心不能丢。” “弟子谨记。”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而京口大营里,灯火次第亮起。讲武堂的学员们还在温习功课,校场上还有士卒在加练。 这支军队,这个孩子,都在成长。 乱世如江,奔流不息。 但总有些人,有些事,会在激流中站稳脚跟,慢慢改变流向。 王导的马车驶上回建康的官道。车厢里,他对庾亮说:“此子若成,可保江南三十年太平。” “但愿如此。”庾亮望向窗外。 第62章 琅琊府学 二月初一,晨光微熹时,一辆青篷马车从蒜山大营驶出,沿着江岸官道往建康去。车是王导留下的,驾车的是王家老仆,话不多,但驾车很稳。祖昭独自坐在车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几卷书。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开京口,离开北伐军大营。七岁的孩子,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王导的府邸在建康城东的乌衣巷,那里聚居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高门大族,是东晋权力的真正中心。 马车走得很慢,晌午时分才到建康城下。守城禁军验过王导的手令,恭敬放行。穿过三重城门,眼前的景象让祖昭睁大了眼睛。 建康城的繁华远超京口。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吆喝,有骑马的官吏疾驰,有牛车缓缓而行。路旁的酒肆飘出香气,绸缎庄里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这一切,都与军营的简朴粗犷截然不同。 马车在乌衣巷口停下。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皆是高墙深院,门楼巍峨,石狮肃立。第三家就是王导府邸,黑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悬着“琅琊王府”的匾额。 老仆引祖昭从侧门入。穿过三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是早春,但园中已有梅花绽放,暗香浮动。 “小公子请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家主。”老仆让祖昭在厢房等候。 厢房不大,但陈设精致。案几是上好的檀木,席子是细苇编织,墙上挂着山水画,落款是顾恺之—那是当世最有名的画家。祖昭站在画前,看得入神。画的是长江烟波,意境开阔,与他在京口看到的江景颇有几分神似。 “你也懂画?”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祖昭回头,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襦裙,梳着双髻,眼睛又大又亮。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端着茶盘。 “不太懂。”祖昭老实答,“但觉得这画画得好,像真的江。” 小姑娘走进来,上下打量他:“你就是祖昭?那个北伐军的小神童?” “我不是神童。”祖昭摇头,“只是跟着师父学了些东西。” “我祖父可把你夸上天了。”小姑娘在对面坐下,示意丫鬟倒茶,“说七岁能背《孙子》,能论兵事,还能在讲武堂当小先生。真的假的?” 茶是建康流行的煎茶,加了姜、枣、橘皮等物,味道复杂。祖昭小口喝着:“背《孙子》是真的,论兵事是学着说,当小先生……是师父让我帮着整理教案。” “那也很厉害了。”小姑娘托着腮,“我叫王嫱,字令姜,是祖父的孙女。以后你每月来府上读书,我可以带你玩。建康可比京口好玩多了。” 祖昭不知该怎么接话。军营里都是粗豪汉子,说话直来直去。这小姑娘言语活泼,眼神灵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正说着,老仆来请:“小公子,家主在书房等候。” 王导的书房在庭院最深处,三面书架直抵屋顶,堆满了竹简、帛书。王导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文书,见祖昭进来,放下书卷。 “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祖昭行礼,“谢大都督关心。” “坐。”王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从今日起,你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来府上三日。上午随我学经史,下午可去庾亮、温峤处,或是在府中自习。晚上宿在厢房,次日早晨回京口。可有异议?” “没有。” “好。”王导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左传》,“今日我们先讲《郑伯克段于鄢》。你可读过?” “读过,但不甚解。” “那正好。”王导展开书卷,“这篇讲的是兄弟相残,但背后是权力、亲情、算计。你父亲与你叔父祖约,也是兄弟,但同心协力。可见同是兄弟,结局大不相同。” 他讲解得很细,不仅讲字句,更讲背后的道理。讲到“多行不义必自毙”时,特意问祖昭:“你觉得这句话用在王敦身上,合适吗?” 祖昭想了想:“王敦专权跋扈,确实是不义。但他最终败亡,不只是因为不义,还因为朝廷有陛下、有大都督这样的忠臣,有北伐军这样的将士。” “说得好。”王导赞许,“可见成败在天时、在地利、在人和。不义者未必速亡,但失道者终将寡助。”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过去。王导布置了功课:抄写《左传》这段,并写一篇百字心得。 下午,老仆带祖昭去庾亮府上。庾府也在乌衣巷,隔得不远。庾亮正在批阅公文,见祖昭来,让他旁听自己处理政务。 今日恰有江州来的急报:当地豪强侵吞屯田,与官府冲突。庾亮问祖昭:“若你为刺史,当如何处置?” 祖昭沉吟:“先查清事实。若豪强确实违法,当依法惩治。但乱世之中,豪强往往拥兵自保,强硬处置易生变乱。或可招抚为主,惩治为辅,同时整顿吏治,防止官逼民反。” “考虑得周全。”庾亮点头,“但你漏了一点:朝廷威严。若事事退让,政令不出建康。该强硬时,必须强硬。只是要选对时机,用对方法。” 他又讲了几个案例,都是实际发生的政事。祖昭听得认真,这些是在军营里学不到的。 傍晚回到王府,王嫱正在庭院里踢毽子。看见祖昭,她跑过来:“下课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拉着祖昭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中后园。园子比前院更大,有池塘,有假山,还有一片梅林。早春二月,红梅白梅开得正盛。 “好看吧?”王嫱得意道,“全建康就我家的梅林最好。祖父说,当年从琅琊老家移来的,养了十几年才成这样。” 祖昭确实被震撼了。他在京口见过野梅,稀稀疏疏几棵。这样成片的梅林,香气扑鼻,落英缤纷,真是第一次见。 “你会背梅花的诗吗?”王嫱问。 “会几句。”祖昭想了想,“‘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这是我偶然学的。” “我教你新的。”王嫱背起手,像个小先生,“‘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是谢叔叔写的。他来过我家,在这梅林里喝酒作诗。” 两人在梅林里走了会儿,王嫱忽然问:“你在军营里,是不是天天练武打仗?” “也不是天天打仗。”祖昭道,“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屯田、读书。” “那……你杀过人吗?”王嫱声音小了些。 祖昭沉默片刻,点头:“杀过。在武昌,有敌人冲进船舱。” 王嫱看着他,眼神复杂:“怕吗?” “怕。”祖昭老实道,“但师父说,战场上,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我祖父说,乱世不该让孩子上战场。”王嫱低声道,“可你才八岁……” “我父亲八岁时,家乡就被胡人占了。”祖昭望向北方,“他说,有些事,不分年纪。” 天色渐暗,丫鬟来叫用饭。晚饭在偏厅,只有王导、王嫱和祖昭三人。菜肴精致,但分量不多。王导吃饭时不说话,这是士族规矩。祖昭学着他们的样子,细嚼慢咽。 饭后,王导考校祖昭功课。祖昭把下午在庾亮处听的案例复述一遍,又说了自己的看法。王导听完,对王嫱道:“令姜,你要多向昭儿学习。他虽年幼,但见识已不输成人。” 王嫱嘟嘴:“我也读过很多书啊。” “读死书不如无书。”王导正色,“昭儿在军营,见的是生死,学的是实用。你整日在府中,见的都是风花雪月。将来乱世若持续,这些能保命吗?” 这话说得很重。王嫱眼圈红了,但倔强地没哭。 夜里,祖昭被安排在厢房歇息。床铺柔软,被褥熏过香,但他睡得不安稳。军营里习惯了硬板床和鼾声,这里太安静,太舒适,反而让他不踏实。 第二天上午,王导继续讲《左传》。下午该去温峤处,但温峤派人传话,说有急事入宫,改日再补。 王嫱便拉着祖昭逛建康城。她换了身男装,带着个丫鬟,三个孩子从王府侧门溜出去。街上很热闹,王嫱如数家珍:这是朱雀航,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那是乌衣巷口,王谢两家子弟常在此聚会;那边是台城,皇帝住的地方…… 走到一处市集,忽然听见前面喧哗。挤过去一看,是个胡商在卖西域货物。琉璃瓶、香料、毛毯,都是江南少见的东西。围观的人很多,有个士族子弟模样的人正在和胡商讨价还价。 “这琉璃瓶我要了,十金!” “客官,这是大秦来的,至少二十金。” “十五!不卖我走了!” 正争执,突然人群骚动。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冲出来,抢了胡商摊子上的东西就跑。胡商急得大喊,但那几个流民转眼就钻入小巷不见了。 “又是北边逃难来的。”有人叹气,“听说河北大旱,易子而食。” 王嫱脸色发白,抓紧了祖昭的袖子。祖昭看着那些流民消失的方向,想起淮北逃难来的冯堡主他们。乱世之中,这样的事太多。 回到王府,王嫱一直闷闷不乐。晚饭后,她忽然问祖昭:“你说,那些流民为什么抢东西?” “饿。”祖昭答得简单。 “可他们可以做工,可以讨饭啊。” “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工做?讨饭又能讨到多少?”祖昭道,“我在京口见过很多流民,饿得皮包骨头。能活下来,已经不易。” 王嫱沉默良久,小声说:“我以前觉得,建康就是天下。出了乌衣巷,才知道天下这么大,这么难。”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说出,让祖昭有些惊讶。但他点点头:“我父亲说过,为将者要知民间疾苦,不然就是纸上谈兵。” 第三日清晨,祖昭向王导辞行。三日的学习,让他对建康、对朝廷、对士族生活有了真切的认识。王导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书匣:“这里面是我手抄的《史记》选篇,你带回去读。下月十一,准时来。” “谢大都督。” 马车驶出乌衣巷,驶出建康城。祖昭抱着书匣,回头望去。城墙巍峨,但在他眼中,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太多危机。流民、饥荒、内斗、外患…… 回到京口大营,已是午后。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兵的队列训练,看见祖昭回来,招手让他过去。 “建康如何?” “繁华,但……”祖昭顿了顿,“但感觉像空中楼阁。” 韩潜笑了:“你能看出这个,这三天就没白去。说说,王导都教了你什么?” 祖昭简要说了。韩潜听完,点点头:“经史要学,但不要学成书呆子。王导教你的是治国之道,我教你的是安邦之术。两者缺一不可。” “弟子明白。”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士卒们挥汗如雨,刀光闪闪。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祖昭想。建康的繁华是表象,这里的汗水、血水,才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他握紧拳头。 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但总有一天,他要用所学,改变这个乱世。 就像父亲期望的那样。 第63章 观江谈兵 讲武堂第三期的世家子弟们,渐渐分成了两拨。 一拨以王恬为首,日日跟着祖昭,晨起练武,午后习文,晚上还要凑在一处讨论兵法。这些多是家中次子或庶出,前程未定,急需在讲武堂攒些资历。他们发现,跟着这个七岁孩童真能学到东西。祖昭虽小,但转述韩潜的兵法、王导的经义,总能化繁为简,说得明白。 另一拨则是矜持观望的。领头的叫庾翼,是庾亮的堂弟,十四岁,心高气傲。他承认祖昭有些本事,但总觉得让个八岁孩子压过一头,面子上挂不住。这拨人多是嫡长子,家中有荫庇,来讲武堂不过是镀层金。 这日午后,讲武堂的课业结束得早。王恬提议去江边观潮,京口这段长江,每逢月中,潮水最大。祖昭从未来过,便答应了。 七八个少年换了便装,从大营侧门溜出去。沿着江岸走了二三里,到了一处高崖。崖下江水滔滔,对岸青山如黛。正是涨潮时分,江水奔腾如万马,拍在崖壁上,激起丈高白浪。 “好壮阔!”一个姓谢的少年赞叹,“在建康看江,总觉得温吞吞的。京口的江才叫江!” 王恬指着江心:“看那儿,有条渔船。这时候还敢出船,真是要钱不要命。” 众人望去,果然见一叶扁舟在浪中起伏,随时可能倾覆。船上有两人,正奋力划桨,试图靠岸。 “要出事。”祖昭皱眉。 话音未落,一个大浪打来,小船猛地倾斜。船上两人落水,在江中沉浮挣扎。 “救人!”王恬第一个冲下崖坡。 几个少年跟着往下跑。但到了岸边才发觉,江水湍急,他们这群旱鸭子根本不敢下水。正焦急时,远处跑来几个渔夫,见状纷纷跳入江中。折腾好一阵,才把落水的两人拖上岸。 祖昭跑过去时,那两人已经昏迷。渔夫正在按压胸口,吐水。其中一人年纪大些,五十多岁,面色发青;另一人年轻,二十出头,胸口有道旧伤疤。 “是冯叔!”祖昭惊呼。 那年轻汉子,正是淮北营的老兵,姓冯,跟冯堡主同族,打仗勇猛,左胸那道疤是去年剿匪时被山贼砍的。祖昭常去伤兵营帮忙,认得他。 “冯叔!冯叔!”祖昭跪在岸边,拍打他的脸。 年轻汉子咳出一口水,悠悠醒转。看见祖昭,愣了愣:“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怎么这时候出船?” “屯田营缺鱼,想趁潮大捞些……”冯叔声音虚弱,“老张他……” 他看向旁边的老者。渔夫摇摇头:“没气了。” 气氛一下子沉重下来。几个世家子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们见过死人,但那是在战场上,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冲击太大。 王恬脸色发白,庾翼也抿紧了嘴唇。 祖昭却镇定下来。他指挥渔夫把老张的遗体抬到高处,又让人回营报信。然后蹲在冯叔身边:“冯叔,能走吗?我扶你回去。” “能……”冯叔挣扎着起身,但腿软。 王恬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回营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营门,正好遇见韩潜。看见这情形,韩潜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祖昭简要说了。韩潜看看那几个世家子弟苍白的脸,又看看祖昭。这孩子虽然眼眶发红,但神色还算镇定。 “都回去歇着。”韩潜吩咐亲兵,“带冯三去医营。老张的遗体,厚葬,抚恤家属。” 几个世家子弟如蒙大赦,匆匆走了。王恬没走,跟着祖昭去了医营。 医营里药味刺鼻。冯叔躺下后,医官检查,说是呛了水,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但老张的死,让营里气氛压抑。 从医营出来,王恬忽然道:“小公子,你不怕吗?” “怕什么?” “死人。”王恬声音有些抖,“我刚才……看见那老张的脸,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祖昭沉默片刻,小声道:“我第一次见死人,是在雍丘时。一个亲兵替我挡箭,就死在我面前。那时候我也怕,但师父说,乱世之中,死人是常事。我们要做的不是怕,是记住他们为什么死。” “为什么死?” “为了护着该护的人,为了守住该守的地方。”祖昭抬头,“就像老张,他是为了屯田营的兄弟能吃点鱼,才冒险出船的。就像冯叔,他胸口那道疤,是为了救同队的弟兄。” 王恬怔住了。他十四年来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从没人告诉他,生死可以这么具体,这么沉重。 两人走到校场边,看见庾翼那拨人正聚在一起说话。见他们过来,声音小了下去。 庾翼走过来,神色复杂:“小公子,今日……多谢。” “谢什么?” “若非你镇定处置,我们还不知如何是好。”庾翼难得语气诚恳,“也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军中之人。” 祖昭摇头:“冯叔他们才是真正的军中之人。我不过是看着,学着。” 这话说得平淡,但落在庾翼耳中,却如重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世家子弟整天讨论兵法、议论朝政,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还不如一个八岁孩子镇定。 “从明日起,”庾翼深吸一口气,“我能跟着你学吗?不只兵法,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医营方向。 祖昭笑了:“讲武堂的课,大家都可以听。” “不,我是说……”庾翼顿了顿,“我想去屯田营看看,去伤兵营帮忙。你能带我去吗?”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些嫡长子们面面相觑。庾翼是这群人里家世最显赫的,他都低头了,其他人还矜持什么?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气氛忽然松动了。 第二日,祖昭果真带着这群世家子弟去了屯田营。时值春耕,长江北岸新开的千顷荒地正在翻耕。淮北营的老兵带着新兵,赤着脚在泥水里劳作。牛拉着犁,人在后面扶,一垄一垄翻开黑油油的泥土。 “这地真肥。”一个谢家子弟抓起把土,“在建康,这样一顷地能值百金。” “在这里,是军粮。”祖昭道,“屯田所得,七成归军,三成分给屯田的士卒家眷。有了这个,他们才肯卖命。” 庾翼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但干起活来一点不输健全人。 “他们……都是伤兵?” “轻伤的。”祖昭道,“重伤的做不了这个。但营里有规矩,只要能动的,都要干活。不养闲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争执声。一个老兵和一个年轻新兵吵起来,为的是犁地深浅。新兵嫌老兵犁得浅,说浪费地力;老兵骂新兵不懂农事,说深耕伤土。 眼看要动手,祖昭快步过去:“住手!” 两人看见祖昭,都停了。那老兵认得他,悻悻道:“小公子,这小子……” “有话好好说。”祖昭看向新兵,“你叫什么?哪里人?” 新兵见是个孩子,本不想理会,但看见祖昭身后的世家子弟,气焰稍敛:“李栓,彭城人。” “彭城种麦还是种稻?” “种麦。” “那难怪。”祖昭转向老兵,“张叔,你是谯郡人,那边种稻多。麦要深耕,稻要浅耕,你们俩都没错,只是习惯不同。” 两人愣了。 祖昭继续道:“这样,这十亩地,一半按麦田的法子耕,一半按稻田的法子耕。秋收时看收成,谁的法子好,以后就听谁的。如何?” 这法子公平,两人都没话说。风波平息。 庾翼在一旁看着,心中震撼。八岁孩子,不仅懂兵法,还懂农事?更难得的是处理争端的方式,不偏不倚,用事实说话。 “这些……也是韩将军教的?”他问。 “有些是,有些是听老兵们说的。”祖昭道,“师父说,为将者要知天文地理,也要知民情农事。不然,上万大军吃什么?” 回营路上,庾翼一直沉默。到了营门,他忽然道:“小公子,以前我总觉得,兵者诡道,将在谋略。今日方知,一粥一饭,皆是兵事。” 祖昭点头:“父亲手札里说,雍丘被围时,城中粮尽,老鼠都吃光了。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奇谋妙计,都不如一口粮实在。” 从那天起,讲武堂的风气变了。世家子弟不再只围着兵法书本转,开始主动去屯田营、工匠营、伤兵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真实的军营,有血有肉,有汗有泪。 王恬学会了辨认五谷,庾翼学会了包扎伤口,谢家那个子弟甚至在工匠营学会了修弓弩。 而祖昭,也在这种交流中学到了很多。王恬善弈,教他下棋,说“棋如兵事”;庾翼精于计算,教他筹算,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谢家子弟懂音律,说“军中之乐,可振士气”。 三月中,讲武堂第三期考核。这次考的不仅是兵法,还有实务:如何安排春耕与操练的时间?如何分配有限的铁料打造兵器?如何安抚新兵思乡之情? 世家子弟们答得认真,很多答案来自他们这些日子的见闻。考核结果,优秀者比前两期多了三成。 郑教官感慨:“这才是讲武堂该有的样子。” 但韩潜私下对祖昭说:“他们学得再好,终究要回建康,回他们的高门大院。你能让他们看见民间疾苦,记住军中实情,这就够了。将来他们中若有一二人能为国为民,便是大功德。” 祖昭似懂非懂。 三月廿一,又该去建康的日子。这次王嫱早早就等在王府门口,一见祖昭就拉着他往后园跑。 “快来看!你上次说没见过战阵,我让祖父找了幅图!” 后园凉亭里,摊开一幅巨大的舆地图。不是寻常地图,而是标注了各军布防、粮道、关隘的军事地图。王导、庾亮、温峤都在,正围图讨论。 看见祖昭,王导招手:“来得正好。这是江北最新军情图,你来看看。” 祖昭走近。图上,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北岸,密密麻麻标注着后赵军的驻防点:谯城、汝阴、寿春……南岸,则是东晋各军驻地:京口、历阳、合肥…… “石勒在调兵。”温峤指着淮河一线,“探马来报,后赵在谯城增兵两万,在陈留增兵一万。看样子,是想趁王敦新平,江南未稳,南侵试探。” “北伐军当如何应对?”庾亮看向祖昭。 祖昭盯着地图,小手在上面移动:“若我是石勒,不会主攻京口,这里有咱们重兵。也不会攻合肥,周抚守得稳。我会选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历阳。 “历阳守军只有三千,且王允之败后,军心未复。从此处渡江,可直插建康西侧。但……”祖昭顿了顿,“但历阳江面狭窄,不利大军展开。所以可能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 手指移向广陵。 “广陵江面宽阔,看似难渡,但正因为难渡,守备可能松懈。且广陵若失,建康与京口的联系就被切断。” 一番分析,让亭中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王导抚须:“此子……已可为将矣。” 温峤苦笑:“可惜才八岁。” “八岁又如何?”庾亮眼中闪着光,“甘罗十二为使,终军十八请缨。乱世不论年纪,只论才具。” 王导看向祖昭:“若真如你所料,石勒攻广陵,北伐军该如何?” “不能守广陵。”祖昭答得干脆,“广陵城大兵少,守不住。应主动出击,在江中截击。咱们水军虽弱,但熟悉江情。选风大浪急之夜,用火船袭扰,延缓其渡江。同时请朝廷调苏峻、刘遐部驰援广陵。” “若他们不来呢?”温峤问。 “那就放弃广陵,固守京口、建康。”祖昭小脸严肃,“但要在广陵撤退前,焚毁所有粮仓、码头,不给赵军留一粒粮、一条船。” 王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晚,祖昭在王导书房抄写《史记》。王嫱悄悄溜进来,小声问:“今天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石勒真的要打过来?” “可能。”祖昭笔下不停,“但师父说,兵事无常,推测归推测,准备归准备。” “你……不怕吗?” 笔停了停。祖昭抬头:“怕。但怕也要做该做的事。” 窗外月色如水,建康城一片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第64章 踏春试剑 杨柳绿了江岸,桃花开了满山。京口蒜山大营的校场上,讲武堂第三期的学员们正在进行开春后的第一次实战演练。这次演练不同以往,韩潜下令,让祖昭临时指挥一支百人队,对手是周峥率领的锐训营老兵。 “一百新兵对一百老兵,还要守这处矮丘?”王恬看着手里的演练规则,倒吸一口凉气,“小公子,这摆明了是要考你啊。” 祖昭没说话,仔细打量着分配给自己的百人队。八十个讲武堂学员,二十个从新兵营临时抽调的士卒。学员们还算镇定,那些新兵却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们大多只训练了三四个月,连血都没见过。 对面矮丘下,周峥已经带着锐训营列阵。那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往那儿一站,杀气就透出来了。 “别慌。”祖昭爬上块大石头,让所有人能看见他,“咱们的任务是守住丘顶两个时辰。地形有利,兵力相当,有机会。” “可他们是锐训营……”一个新兵小声说。 “锐训营也是人,不是神。”祖昭跳下石头,“听我安排。王恬,你带三十人守左翼;庾翼,你带三十人守右翼;谢朗,你带二十弓弩手居中;剩下二十人跟我,做预备队。” 分派完毕,他又补充:“记住,这不是真打仗,是演练。周叔不会下死手,但也不会放水。咱们要做的不是打败他们,是证明咱们能守得住。” 演练开始的鼓声敲响。周峥那边果然老辣,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派出二十人的小队试探左翼。王恬按祖昭吩咐,佯装不支,诱敌深入。待那二十人冲上半坡,突然两翼合围,弓弩齐发。 “左翼小队全灭!”充当裁判的郑教官高声报出结果。 首战告捷,守军士气大振。但周峥立刻改变策略,兵分三路同时进攻。这次压力大了,右翼的庾翼有些吃紧,阵线开始松动。 “预备队,补右翼!”祖昭下令。 二十个新兵冲上去,虽然生疏,但好歹稳住了阵脚。战况胶着了半个时辰,锐训营伤亡三十余人,守军也折了二十多个。 “他们该用火攻了。”祖昭忽然道。 话音刚落,山下升起浓烟,周峥果然让人点燃了干草,借风势往丘顶吹。浓烟刺眼,守军阵型开始混乱。 “湿布蒙面!低头!”祖昭早有准备,让每个人提前备了浸水的布条。 烟散了,锐训营的主力突然从正面猛攻。这次来势汹汹,显然是全力一击。祖昭眯眼看了看日头,离两个时辰结束还有一刻钟。 “收缩阵型!结圆阵!” 守军迅速向丘顶收缩,盾牌向外,长矛如刺猬。锐训营连续冲击三次,都没能突破。最后一次冲锋时,结束的锣声终于敲响。 “守方胜!”郑教官宣布。 丘顶爆发出一阵欢呼。新兵们不敢相信,他们真的挡住了锐训营的攻击。王恬激动得一把抱住祖昭:“小公子,咱们赢了!” 祖昭却看向周峥。周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有两下子。最后一刻收缩阵型,是早就想好的?” “嗯。”祖昭点头,“知道守不住两个时辰,所以最后一刻钟收缩,减少受攻击面。” “好算计。”周峥笑了,“将军没白教你。” 演练结束,韩潜亲自点评。他着重表扬了祖昭的应变和指挥,但也指出了不足,右翼防守薄弱,预备队使用过早。最后说:“今日演练,守方胜在战术,攻方败在轻敌。都记住了,战场上没有演习,输了就是死。” 众人凛然。 三日后,又该去建康了。这次王嫱托人捎信,说城西桃花开了,邀祖昭同游。王恬听见了,挤眉弄眼:“小公子,我堂妹可是第一次主动邀人赏花。” 祖昭脸一红,没接话。 到建康那日,果然天朗气清。王嫱穿了身浅粉色襦裙,头发梳成两个环髻,插了支桃花簪,比平日里更显灵动。她见了祖昭,眼睛一亮:“你可算来了。再晚几日,花都谢了。” 两人从王府后门出去,只带了一个丫鬟。城西有片桃林,是前朝某个官员的私园,如今荒废了,但桃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如云如霞。 王嫱在桃林里跑跑跳跳,一会儿摘朵花戴在头上,一会儿捡片花瓣放在手心吹。八岁的孩子,终究有爱玩的天性。 “你看这个!”她忽然指着一棵老桃树。 树根处有个树洞,洞口爬着几只蚂蚁,正搬运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米粒。王嫱蹲下来,看得认真:“它们这么小,搬得动吗?” “蚂蚁能搬动比自己重几十倍的东西。”祖昭也蹲下,“我父亲说过,行军打仗有时就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积累,也能成大事。” “你父亲……”王嫱转过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祖昭想了想:“很高,很壮,说话声音很大。但对我很温和,会把我扛在肩上看黄河,会教我认星星,会说‘昭儿,将来你要替爹爹看着北边’。”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王嫱慌了:“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祖昭抹了抹眼睛,“父亲说过,男子汉不能总哭。我只是……有点想他。” 王嫱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递给祖昭:“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祖昭打开,里面是几块糖,包着糯米纸,散发着桂花香。还有一支小小的桃木剑,雕工粗糙,但看得出是亲手做的。 “糖是我自己做的,剑是跟府里木匠学的。”王嫱有点不好意思,“做得不好……” “很好。”祖昭拿起桃木剑,“我很喜欢。” “真的?” “嗯。”祖昭认真点头,“在军营里,没人给我做这些。” 王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两人在桃树下分吃了糖,甜丝丝的。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光影斑驳。 “你说,”王嫱忽然问,“要是没有打仗,没有胡人,天下太平,咱们是不是就能天天这样玩?” 祖昭望向北方:“父亲说,太平是打出来的。等有一天,汉家的旗插遍中原,就太平了。” “那要多久?” “不知道。但总有人要去打。” 王嫱看着他,忽然说:“那你答应我,要活着看到那天。” 祖昭一愣。 “我祖父说,乱世出英雄,但英雄多短命。”王嫱声音很轻,“我不要你当短命的英雄,我要你活着,活到太平那天,活到……活到很老很老。” 这话从一个八岁女孩口中说出,稚嫩但真挚。祖昭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桃林深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王恬和几个讲武堂的学员,正朝这边走来。 “我说怎么找不着你们,原来躲在这儿!”王恬笑嘻嘻地,“堂妹,有了小公子,就不要堂兄了?” “胡说!”王嫱脸一红,站起来就跑。 王恬哈哈大笑,对祖昭挤挤眼:“我这堂妹,平日里眼高于顶,建康城的世家子弟没几个她能看上的。对你倒是另眼相待。” 祖昭不知如何接话,只好转移话题:“你们怎么来了?” “来请教兵法。”庾翼上前,“上次演练后,我有些问题想不通。” 一群少年就在桃树下席地而坐。庾翼问的是阵法变换时的衔接问题,谢朗问的是弓弩手的布阵密度,王恬问的是如何判断敌军主攻方向。祖昭一一解答,有些拿不准的就说“这个得问师父”。 正讨论着,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众人望去,见桃林外的大路上,一群流民正在与守城兵卒争执。 “去看看。”祖昭起身。 走近了才听清,那群流民是从江北逃难来的,想进城讨生活,但守军不让进,说建康城已经收容了太多流民,再进恐生乱。流民中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抱着婴儿,婴儿哭声微弱。 “军爷,行行好,让孩子进城讨口奶吃……”那妇人跪地哀求。 守军队正面有难色:“不是我不通融,是上头有令……” “让他们进。”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是王恬。他上前一步,亮出王家的身份牌:“我是王导孙儿王恬。这些流民,我王家收容了。有事我担着。” 守军队正认得王家牌,犹豫片刻,挥挥手放行。流民们千恩万谢,跟着王恬的仆人往王府方向去。 回桃林的路上,庾翼皱眉:“王兄,你今日收容了这些,明日再来更多,如何是好?” “能收一个是一个。”王恬难得严肃,“我在京口见了太多流民,知道他们的苦。今日若不见便罢,见了就不能不管。” 谢朗叹气:“可建康城就那么大,粮就那么多。收容流民是仁义,但若引发粮荒,又是罪过。” “所以要想长久之计。”祖昭忽然道,“京口那边在屯田,流民去了,分田耕种,自食其力。建康也该效仿,在周边开荒。光施粥济贫不是办法,授人以渔才是正途。” 这话让几个世家子弟陷入沉思。他们从小读圣贤书,知仁知义,但直到此刻才真正面对“仁政”的难题。 傍晚回到王府,王导听说了这事,把王恬叫去。祖昭以为要挨训,却听书房里传来王导的笑声:“好!我王家儿郎,当有此担当!” 出来后,王恬满面红光:“祖父说,收容流民的钱粮,从府中支取。还让我牵头,联络各家,在城南设粥厂、开荒田。” 庾翼等人闻言,纷纷表示家中也能出力。一场小小的善举,竟促成了建康世家联合赈济的雏形。 夜里,祖昭在厢房温书。王嫱悄悄进来,递上一碟点心:“堂兄都跟我说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若不是你在京口的经历,堂兄也不会那么快下决心。”王嫱坐在对面,“祖父说,为政者最忌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你们在讲武堂,在京口,学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祖昭放下书:“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王嫱托着腮,“至少让我知道,建康城外还有那样一个世界。” 窗外月色正好。两个八岁的孩子对坐着,一个讲军营的故事,一个说建康的趣闻。说到好笑处,一起笑出声;说到沉重处,一起沉默。 丫鬟来催了几次,王嫱才不情愿地起身:“我该回去了。下个月你来,我教你下棋,不是那种正经的棋,是好玩的双陆棋。” “好。” 王嫱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桃木剑,你要随身带着。” “为什么?” “我听说桃木能辟邪。”她认真道,“你常在外奔波,带着它,能保平安。” 门轻轻关上。祖昭拿起那支粗糙的桃木剑,在灯下端详。剑身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昭”字,显然是初学者的手笔。 他小心地收进怀里。 窗外,建康城的灯火渐次熄灭。而江北的夜空下,不知又有多少流民在寒风中露宿。 乱世之中,这一点点温暖,格外珍贵。 就像古话说的,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 这桃木剑,就是念想。 第65章 庾府问政 庾府的书房比王导的更简朴些。三面书架,一张大案,墙上挂的是舆地图而非字画。庾亮正在批阅江州送来的公文,见祖昭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自己倒茶。” 祖昭依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建康流行的煎茶,加了盐和姜,味道浓烈。他小口喝着,等庾亮忙完。 约莫一刻钟,庾亮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今日不讲经史,讲实务。你来看这个。” 他推过一份公文。祖昭接过,是江州刺史的奏报,说当地豪强孙氏侵吞官田千顷,拒交赋税,还私蓄部曲数百人。刺史派兵去查,孙氏竟闭门据守,险些酿成兵变。 “若你是朝廷,当如何处置?”庾亮问。 祖昭仔细看了一遍奏报:“这孙氏是吴郡孙氏的分支?” “不错。孙坚、孙策、孙权那一支的远亲。虽已没落,但在地方上仍有影响力。” “那就不能硬来。”祖昭沉吟,“可先派使者安抚,许其保留部分田产,但必须交还官田,解散部曲。同时从其他方面补偿—比如给孙家子弟一个官职,或减免部分赋税。” “若他不从呢?” “那就分而化之。”祖昭小手指着奏报上的一行字,“这里说,孙氏与当地另一豪强周氏有隙。可暗中联络周氏,许以好处,让其检举孙氏不法。有了由头,再派兵处置,就名正言顺了。” 庾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你从王导那里学的?” “不全是。”祖昭摇头,“在京口讲武堂,有学员来自各地,说起过家乡豪强的事。师父也说,处理地方事务,要刚柔并济,更要懂得利用矛盾。” “那你觉得,朝廷现在最该做什么?” 祖昭想了想:“整顿吏治,清查田亩,编户齐民。但这事急不得,会触动太多人利益。可以先从一州一郡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试点选哪里?” “京口。”祖昭毫不犹豫,“北伐军控制京口,有兵在手,不怕豪强反弹。而且京口是新开发的屯田区,田亩清楚,容易推行。” 庾亮笑了:“你这是给北伐军揽事。” “但确实可行。”祖昭认真道,“而且北伐军不贪田产,所得田赋全数上缴朝廷,也能堵住朝中议论之口。” 这话说到了庾亮心里。朝中确实有人在议论,说韩潜拥兵万余,坐镇京口,形同藩镇。若北伐军主动提出整顿田亩,上缴赋税,倒是能平息不少非议。 “此事我会与王导商议。”庾亮收起奏报,“现在说说另一件事。你可知朝廷正议论迁都?” 祖昭一愣:“迁都?迁往何处?” “有人提议迁往武昌,说建康偏安一隅,不利北伐。有人提议迁往合肥,说那里是抗胡前线,可激励士气。”庾亮看着他,“你怎么看?” 祖昭思索片刻,摇头:“都不妥。武昌是王敦旧地,迁都过去,恐引发朝野震荡。合肥虽是要冲,但城池太小,难容朝廷百官。而且离胡人太近,一旦有失,动摇国本。” “那建康就妥了?” “也不妥。”祖昭直言,“建康繁华,但偏安。长久在此,易生苟安之心。但眼下不是迁都的时机,王敦新平,人心未稳;石勒在北,虎视眈眈。此时迁都,必生乱。” 庾亮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若是朝中大臣说出,我信。从八岁孩童口中说出……韩潜到底教了你多少?” “师父常说,为将者要知政事。不知朝政,如何用兵?”祖昭顿了顿,“而且这些,王大都督也教过。”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喧哗声。庾亮皱眉:“何事?” 仆人推门禀报:“是王恬公子带了几位小公子来访,说要找祖昭小公子切磋学问。” 庾亮失笑:“让他们去偏厅等着。你去吧,今日就到这里。” 祖昭行礼退出。到了偏厅,果然见王恬、庾翼、谢朗等七八个讲武堂的学员都在,个个穿着士子服,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小公子可算出来了!”王恬迎上来,“我堂妹让我带句话,说她新学了首曲子,下月要弹给你听。” 庾翼咳嗽一声:“说正事。今日我们来,是有问题请教。” 原来他们在家中听长辈议论朝政,说到流民安置、田亩清查、迁都之争,一知半解,便想来找祖昭讨论。这些世家子弟,虽还是少年,但已开始接触家族事务,需要增长见识。 祖昭让仆人取来笔墨,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先说流民。建康现在收容的流民,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大多去了京口、广陵屯田。这是对的,老弱需要救济,青壮可以生产。” “可我家管事说,流民中也有为非作歹的。”谢朗道,“前日东市就发生了流民偷盗,还打伤了人。” “所以要管理,不能一味救济。”祖昭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设粥厂、开荒田、编户册、立规矩。违令者逐出,立功者奖赏。我在京口见过冯堡主他们安置流民,就是这样做的。” “那田亩清查呢?”庾翼问,“我父亲说,这事牵涉太广,动辄得咎。” “所以要先在京口试点。”祖昭解释,“京口屯田是北伐军新开垦的,田亩清楚,没有历史遗留问题。等做出成效,其他地方豪强也无话可说。” 王恬忽然道:“我听祖父说,苏峻、刘遐他们反对在京口试点。说北伐军已经拥兵万余,再掌田亩,恐成尾大不掉。” 气氛一滞。这话说得很直白,但确是实情。 祖昭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北伐军可以不要田亩。清查之后,田亩归朝廷,北伐军只负责屯田、收税、上缴。军中所需,由朝廷按额拨发。” “这……”庾翼皱眉,“韩将军能同意?” “师父常说,北伐军是朝廷的军队,不是私兵。”祖昭语气坚定,“而且这样做了,那些议论北伐军拥兵自重的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他们从小在权力场中长大,知道“交权”二字有多难。韩潜若真肯这么做,那确实是忠臣无疑。 正说着,庾府管家来请,说庾亮留众人在府中用午饭。饭菜摆在后园凉亭,虽不奢华,但很精致。几个少年边吃边聊,话题从朝政转到学问,又从学问转到趣事。 谢朗说起在建康城遇到的胡商,卖琉璃瓶,晶莹剔透,要价百金。王恬说家中收藏了一幅顾恺之的真迹,画的是洛神,美不胜收。庾翼则说起他父亲庾亮年轻时的趣事,说当年和王导一起在洛阳求学,穷得共穿一件袍子。 祖昭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这些建康世家子弟的生活,与他熟悉的军营截然不同。但他们也有他们的烦恼—家族期待、仕途压力、人际应酬。 饭后,王恬提议玩投壶。这是士族子弟常玩的游戏,把箭投入壶中,中多者胜。祖昭在军营只练过射箭,没玩过这个,前几支都投偏了。 “手腕要柔,不要用蛮力。”庾翼示范,“像这样,轻轻一送。” 箭矢划过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祖昭学着试了试,果然好多了。玩了几轮,渐渐上手,也能十中五六。 “小公子学什么都快。”谢朗赞叹。 “不过是熟能生巧。”祖昭擦了擦汗,“就像射箭,练多了自然准。” 玩到申时,众人告辞。王恬临走时悄悄对祖昭说:“下月十一你来建康,我堂妹在府中设了小宴,说要给你庆生。” 祖昭一愣。他自己都快忘了,下月廿三,就是他八岁生辰。在军营里,没人过生日,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谁记得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堂妹查了你的籍册。”王恬挤挤眼,“她可上心了。” 回庾亮书房辞行时,庾亮正在写奏章。见祖昭进来,他放下笔:“今日的讨论,我都听见了。你能想到让北伐军交出田亩管理权,以平息朝议,这很好。但你要知道,这样一来,北伐军的粮草就要受制于人了。” “师父说过,忠臣不避嫌。”祖昭道,“而且朝廷若真敢克扣北伐军粮草,寒的就不止是北伐军的心了。” 庾亮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是谁教你的?” “弟子自己想的。”祖昭答,“王大都督教过,为政者要懂得权衡,但更要有底线。北伐军保的是江南安宁,若朝廷连这样的军队都猜忌,那这朝廷……”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庾亮沉默良久,挥挥手:“去吧。下月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见谁?” “几个你该认识的人。”庾亮意味深长,“朝廷不止有王导,不止有我。还有一些人,在看着你,看着北伐军。” 回京口的马车上,祖昭一直在想庾亮最后的话。哪些人在看着?为什么看着? 车过长江时,夕阳正红。江面上渔火点点,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对岸京口大营的灯火已经亮起,像地上的一片星海。 祖昭摸了摸怀里那支桃木剑。剑身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昭”字似乎也更清晰了些。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昭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明枪,也有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马车驶入大营,熟悉的操练声、号令声传来。祖昭跳下车,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建康有多少暗流,这里才是他的根。 韩潜正在中军帐前与周峥议事,看见他回来,招招手:“昭儿,过来。有件事要你办。” “师父请吩咐。” “讲武堂第三期下月结业。结业考核,由你负责设计。”韩潜看着他,“要考实务,考应变,考他们这三个月的所学所思。” 祖昭眼睛一亮:“弟子领命!”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熄灭。但讲武堂的几间屋子还亮着——那是学员们正在温习功课。 而更远的建康城里,乌衣巷深处,也有几处灯火未熄。 有人在看奏章,有人在写书信,有人在密谈。 这个八岁孩子的一言一行,正在悄悄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乱世之中,早慧是福,也是祸。 但无论如何,路总要往前走。 第66章 京口讲武 春日的京口大营,校场上尘土飞扬。 祖昭站在队列前头,看着讲武堂第三期学员演练阵型。他今日穿了身合体的戎装,腰间挂着王嫱赠的那柄桃木剑。八岁的个头在成年军士中显得格外小巧,但眼神里的专注却让周遭人不敢轻视。 “左翼压上三步!” 周峥的喝令声刚落,左侧五十人的小队齐刷刷向前推进。这些多是淮北流民子弟出身的学员,演练的是步兵结阵推进的基本功。三个月讲武堂磨炼下来,原本散乱的步伐已有了几分整齐模样。 王恬站在祖昭身侧,低声道:“比前两期强些。上个月那场模拟攻防,冯堡主那营的老兵都差点被他们拖垮。” “练的是协作,不是蛮力。”祖昭目光扫过阵型,“你看右翼那什人,步子比旁人快半拍。若真接敌,这半拍就是破绽。” 话音刚落,场中果然传来周峥的怒喝:“右三什!你们抢什么?等中军令旗!” 被点名的什长脸色涨红,赶紧调整步伐。王恬忍不住看向祖昭,眼里多了几分佩服。这观察力,哪里像八岁孩童? 演练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周峥让学员原地歇息,自己大步走过来,抹了把汗笑道:“小公子今日可要指点几句?” 祖昭摇头:“周教头练得好。我只看出些小毛病,方才已与王恬说了。” “毛病?”周峥眼睛一亮,“少将军快讲讲。” 祖昭便把那右翼步伐不齐、中军传令迟缓几处细细说了。周峥听完击掌道:“正是这些!我总觉得阵型运转滞涩,原是在这些细微处。”他转头吩咐副手记下,又对祖昭拱手,“小公子眼力毒辣。” “是周教头练得用心。”祖昭诚恳道。他这话不假,周峥带兵确有一套,三个月能把流民子弟练成这样,已属难得。 正说着,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而入,马上骑士高擎令旗:“建康急令!韩将军接诏!”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祖昭心头一跳。他看着那骑士直奔中军大帐,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王恬在旁边低声道:“这个月第二道急令了。朝廷这是……” “慎言。”祖昭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大帐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韩潜从帐中走出,面色平静如常。他朝祖昭招招手:“昭儿,来。” 祖昭快步过去。韩潜将一卷帛书递给他:“你自己看。” 展开帛书,是司马绍的亲笔诏令。内容却让祖昭怔了怔—不是调兵,也不是问罪,而是擢升庾亮为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同时,王导卸任大都督、扬州刺史,仅保留司徒之职。郗鉴升车骑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这是……”祖昭抬头。 “陛下在平衡朝局。”韩潜接过帛书卷起,声音压低,“王司徒虽去实职,但你看诏书后半段—‘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殊荣。且司徒位列三公,名义上反倒升了。” 祖昭恍然。是了,司马绍既要安抚琅琊王氏,又不能让其继续总揽军政。卸实职而加虚衔,既保全王导颜面,又悄然收权。而庾亮作为皇帝舅兄,升护军将军掌禁军,郗鉴外镇兖州……这分明是在构建新的权力格局。 “那咱们北伐军……”祖昭问道。 韩潜笑了笑:“诏书末尾提了一句,‘京口防务,一如旧制’。陛下这是告诉朝中某些人,北伐军动不得。” 祖昭稍稍安心,却又想起庾亮上次那句“还有一些人在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师父,庾公升护军将军,咱们是否该……” “该道贺。”韩潜拍拍他肩膀,“你下月不是要去建康学习么?届时备份礼,以你个人名义送去庾府。记住,只说是弟子贺老师升迁,莫提军政。” 祖昭点头记下。这分寸他懂,私人情谊与公务要分开。 三日后,建康城。 祖昭坐在庾府偏厅里,面前摆着杯新煎的茶汤。他带来的贺礼很简单,一方青州产的石砚,配上王嫱帮忙挑的几锭好墨。礼不重,胜在雅致。 庾亮进来时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笑:“昭儿来了。听说你在京口讲武堂,把王导那孙子都训服了?” “是王恬兄自己勤勉。”祖昭起身行礼,“弟子贺庾公荣升。” 庾亮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坐到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护军将军……听着威风,实则是坐在火上烤。禁军那些将校,哪个背后没有牵扯?” 祖昭静静听着。他知道庾亮这话不是抱怨,是在教他。 “就像你们北伐军。”庾亮话锋一转,“韩潜坐镇京口,手握万余精兵,朝中多少人眼红?陛下信任是一回事,可陛下……”他顿了顿,“陛下也有难处。” 这话说得隐晦,但祖昭听懂了。司马绍再信任韩潜,也要平衡各方势力。北伐军太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弟子明白。”祖昭恭声道,“北伐军近日在清点屯田账册,准备将田亩管理之权交还州县,只保留收税之权。如此,粮草虽受制于人,却也去了拥兵自重的嫌疑。” 庾亮眼睛微微一亮,打量祖昭片刻,笑道:“这是你的主意?” “是弟子与韩师父商议后所定。” “好。”庾亮放下茶盏,“懂得舍,方能得。不过……”他语气一转,“你们交权,也得看接权的是谁。若是换个不知兵的来管屯田,克扣粮饷,反倒生乱。” “所以弟子想请庾公指点。”祖昭顺势道,“该交与何人?” 庾亮笑了:“滑头小子,在这儿等我呢。”他沉吟片刻,“温峤新领丹阳尹,兼管京口民政。其清廉刚正,又与北伐军有旧。屯田之事交他协理,最为妥当。” 祖昭心中一定。这和他与韩潜商议的人选不谋而合。 正事说完,庾亮语气轻松了些:“你师父王导虽卸了实职,反倒更清闲了。前日我去乌衣巷,见他正教孙女抚琴。你那小王嫱妹妹,琴艺颇有长进。” 祖昭脸上露出笑意:“她上月来信说,新学了一曲《幽兰》。” “小儿女。”庾亮摇头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月十五是王嫱生辰。王司徒要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个相熟人家的小辈。你也收到帖子了吧?” 祖昭一怔:“弟子还不知。” “该是这两日就到。”庾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王家这场宴,目的可不止是庆生。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太原温氏……各家适龄的小辈都会去。说是孩童聚会,实则是让各家先认认人。” 祖昭立刻明白了。这是世家间惯有的往来,让子弟从小建立人脉。他一个寒门武将之后能得邀请,已是王导格外看重。 “弟子会备礼赴宴。” “礼要用心,不必贵重。”庾亮提点道,“你与那丫头有两小无猜的情分,这是旁人比不了的。不过……”他话锋又是一转,“宴上若见着其他世家子弟,该结交的也要结交。北伐军将来要在朝中立住脚,光有陛下信任不够,还得有各方助力。” 这话说得直白。祖昭郑重应下。 从庾府出来时,已是午后。祖昭没有立刻回京口,而是去了乌衣巷王导府上。门房认得他,直接引到偏院书房。 王导果然在教王嫱抚琴。见祖昭来,小丫头眼睛一亮,琴音就乱了。 “祖父,阿昭哥哥来了!” 王导也不恼,笑着放下手中书卷:“阿昭来得正好,听听这丫头弹的,总缺些韵味。” 祖昭行礼后坐下,认真听王嫱又弹了一段。琴音清澈,技法已很熟练,但确实如王导所说,少了些深沉意味。 “《幽兰》是孔子见兰生空谷,感怀君子不遇。”祖昭想了想,轻声说,“嫱妹妹指法都对,但或许……可以想象自己是那株幽兰,生在深谷,无人来赏,却依然自开自香。” 王嫱歪头想了想,重新抬手。这一次,琴音里果然多了几分孤高清寂。 王导抚须微笑:“昭儿懂琴?” “弟子不懂。”祖昭老实道,“只是读过《琴操》,略知曲意。” “这就够了。”王导示意王嫱先下去玩,待房中只剩二人,才缓缓道,“琴如此,政亦如此。知其意,方能得其髓。你今日去见过庾亮了?” 祖昭点头,将谈话概要说了。 王导听罢,沉默片刻:“庾元规让你结交各家子弟,是好意。但你记住,结交不可急切。世家子弟最重风骨,你若刻意逢迎,反被看轻。” “弟子谨记。” “另外……”王导目光深远,“下月宴后,陛下可能要见你。” 祖昭心头一震。 “只是可能。”王导语气平静,“陛下近来常问起京口讲武堂的事,对你这‘小先生’颇有兴趣。若真召见,你平常心应对即可。陛下聪慧,不喜虚言。” 祖昭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从王府出来时,夕阳已西斜。祖昭骑马出建康城,沿着江堤往京口方向去。江风扑面,带着春日的暖意与潮气。 他想起王导最后那句话—“陛下在下一盘大棋。北伐军是重要棋子,你这小卒子,也要有过河的觉悟。” 过河卒子,有进无退。 祖昭握紧缰绳,望向北方苍茫的江面。那里是淮河,是黄河,是父亲未曾踏足的故土山河。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江涛拍岸,如战鼓隐约。 第67章 御前面圣 回京口的第三日,建康的使者便到了。 不是寻常信使,而是宫中黄门侍郎亲自持节而来。韩潜率众将出营相迎,那侍郎展开诏书,声音清朗:“陛下口谕,召祖逖之子祖昭,于四月初五入宫觐见。” 营中诸将神色各异。祖昭上前接诏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八岁孩童蒙皇帝单独召见,在本朝尚无先例。 使者走后,韩潜将祖昭叫到帐中,屏退左右。 “陛下这是要亲眼看看你。”韩潜开门见山,“王司徒前日来信,说陛下近来常翻看你那些练兵条陈,还问起你在讲武堂的事。” 祖昭手心有些出汗。他虽然见过司马绍两次,但那都是随韩潜、祖约一起。单独召见,意味全然不同。 “弟子该如何应对?” “如实。”韩潜按着他肩膀,“陛下聪慧,最厌虚言。问你讲武堂,你就说怎么练兵;问你屯田,你就说怎么交权。但记住……”他顿了顿,“莫主动提北伐,莫论朝政是非。” 祖昭郑重点头。 四月初二,王嫱生辰前三天,祖昭再次渡江赴建康。 这次他没住驿馆,而是被王导接到乌衣巷王府。王恬早在门口等着,见他下马便笑道:“阿昭可算来了,祖父让我这几日陪你。” 王府侧院已收拾出一间厢房。推门进去,案上摆着几卷新抄的兵书,都是王导珍藏的孤本。王恬指着那些书道:“祖父说,进宫前多看看这些,有好处。” 祖昭心头一暖。王导这是怕他御前应对有失,特意让他温习。 晚膳时见到了王嫱。小丫头穿了身杏色襦裙,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看见祖昭便眼睛弯成月牙:“阿昭哥哥,祖父说你要在府里住好几天呢!” “叨扰了。”祖昭笑道,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过去,“生辰礼,先给你。” 王嫱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玉雕的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却活灵活现。她欢喜地捧在手心:“真可爱!谢谢阿昭哥哥!” “路过秦淮河时,见匠人雕得精巧,就买下了。”祖昭实话实说。这玉不值多少钱,胜在别致。 王导在一旁看着,抚须微笑。待两个孩子说完话,他才缓缓开口:“昭儿,后日宴上,颍川庾氏、太原温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几家的小辈都会来。庾翼、温放之、郗昙、谢尚的侄子谢安……都是与你年纪相仿的。” 祖昭怔了怔。谢安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历史上那位淝水之战的总指挥,此刻应该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谢安也来?” “你认得他?”王导有些意外。 “听王恬兄提过。”祖昭忙道。其实是王恬某次闲聊时说,陈郡谢家有个叫谢安的孩子,四岁就被名士桓彝夸赞“风神秀彻”。 王导不疑有他,点头道:“谢安虽小,却已显聪慧。他叔父谢尚如今在豫州为将,与你们北伐军也算同袍。” 这话里有深意。祖昭记在心里。 初四那日,陆续有贺礼送到王府。庾亮派人送来一套文房四宝,温峤送了一卷《战国策》手抄本,连车骑将军郗鉴也遣子郗昙送来一柄木剑,说是给王嫱习武防身。 王恬陪着祖昭在廊下看礼单,低声道:“郗将军这礼送得妙。既合了小女儿家心意,又不显贵重惹眼。听说郗将军年轻时也习武,后来才转攻经学。” 祖昭拿起那柄木剑细看。剑身打磨光滑,剑柄处刻了小小的“平安”二字。确实是用心了。 “郗将军见过我么?”他问。 “去年钟山之战后,陛下在宫中设宴,郗将军也在。你那时跟在韩将军身后,可能没留意。”王恬想了想,“不过郗将军应当记得你。他那日还向陛下夸赞,说祖车骑有后。” 祖车骑指的是祖逖。祖昭心里有些感慨,父亲故去多年,朝中还记得他的人,不多了。 次日便是生辰宴。 王府前院摆了七八席,来的都是各世家十岁以下的孩童,由家中长辈或乳母陪着。王嫱作为小寿星,穿了身绯红衣裙,坐在主位旁,小脸绷得认真,努力做出端庄模样。 祖昭的位置被安排在王恬下首,对面就是庾翼。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宴至一半,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护军将军到!” 庾亮竟亲自来了。 满座皆惊。王导起身相迎,庾亮却摆摆手:“司徒莫忙,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他目光扫过席间,在祖昭身上停了停,笑道:“今日小辈聚会,我不便久留。只是前日得了几方好墨,想着昭儿在,便带过来。” 身后仆从奉上一个锦盒。祖昭忙起身接过,打开一看,是四锭李廷珪墨,价值不菲。 “谢庾公厚赐。”他躬身行礼。 “好生用。”庾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王导拱手,“司徒,宫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这一来一去,席间气氛已变。各家小辈看祖昭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宴后,孩子们聚在后园玩耍。王嫱被几个女孩子围着看玉兔子,男孩子们则凑在一处比试投壶。 谢安果然来了。这孩子虽只有五岁,却生得眉目清朗,坐在廊下安静看众人嬉戏,并不参与。祖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公子不玩投壶?” 谢安转头看他,眼神清澈:“技不如人,不如观之。” 祖昭笑了:“观之可有心得?” “王恬兄力道足而准头欠,庾翼兄反之。”谢安说得认真,“若二人互补,当可全胜。” 小小年纪,观察如此入微。祖昭心中暗叹,不愧是未来名相。 正说着,王恬满头大汗跑过来:“阿昭,庾翼非要与你比一场,说你定是深藏不露。” 祖昭无奈,只得起身。投壶他确实练过,在军中常与士卒戏耍,准头不算差。但今日这场合…… “小先生莫推辞。”庾翼已拿着箭矢过来,眼里带着促狭笑意,“让我等见识见识军中手段。” 众目睽睽之下,祖昭接过箭。他深吸口气,回想军中练习时的要领—手腕要稳,视线要平,力道要匀。 第一箭,中壶耳。 第二箭,入壶口。 第三箭,竟直入壶心,与先前两支箭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园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叫好声。庾翼拍掌大笑:“果然深藏不露!” 祖昭松口气,正要说话,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府管事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小公子,宫中来人,急召您入宫。” 宴席未散,急召已至。 祖昭心头一跳,看向王导。王导微微颔首,示意他快去更衣。 半刻钟后,祖昭换了身整洁的深衣,随黄门侍郎出了王府。马车在暮色中疾驰,直奔台城。 宫门次第打开,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外。侍郎低声道:“陛下在殿中等候,小公子自行进去便是。” 祖昭定定神,整了整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烛火通明,司马绍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臣子祖昭,拜见陛下。”祖昭依礼下拜。 “平身。”司马绍放下笔,打量着他,“比去年见时,长高了不少。” 声音温和,却带着天然的威仪。祖昭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天颜。 “听说你在京口讲武堂,那些世家子弟都服你?”司马绍问得直接。 “是诸位同窗谦让。” “谦让?”司马绍笑了,“王恬、庾翼那几个小子,朕是知道的。若不是真本事,他们岂会服气?” 祖昭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司马绍也不为难他,转而道:“你递上来的练兵条陈,朕看了。三级训练法,分级考核,优胜者擢升……这些是你想的?” “是臣子与韩将军、诸位教头商议所定。” “不必自谦。”司马绍站起身,走到殿中,“朕问你,若按此法练兵,多久能练出一支可战之师?” 祖昭心头疾转。这问题可大可小,答得不好便是妄言。 “回陛下,练兵如种树。新卒三月可成阵,一年可战守,三年可攻坚。但若求百战精锐,非五载不可。” “五年……”司马绍踱了几步,“若北方胡虏南下,可等得了五年?” 这话问得尖锐。祖昭手心渗出冷汗,但思路却异常清晰:“陛下,胡虏若大举南下,必先攻两淮。淮上有流民帅苏峻、刘遐诸部,可挡第一阵。京口之兵练满一年,便可为第二阵。且……” “且什么?” “且练兵不误备战。”祖昭抬起头,目光清明,“京口现有精兵一万二千,皆经战阵。新练之兵是补后备,非替前锋。” 司马绍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韩潜教得好,王导也教得好。你这番话,既有武将底气,又有文臣分寸。” 他走回御案,取出一卷帛书:“看看这个。” 祖昭上前接过展开,竟是北伐军请求交还屯田管理权的奏章副本。上面已有朱批:“准奏,着丹阳尹温峤协理。” “你提议交权,是怕朝中猜忌?”司马绍问。 “是,也不全是。”祖昭斟酌词句,“北伐军扎根京口,终究是客军。田亩民政交由地方,将士专心练兵戍防,才是长久之计。” “客军……”司马绍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父亲若在,必不愿听这话。” 祖昭鼻尖一酸,强忍住了。 殿中静了片刻,司马绍忽然道:“朕欲设皇子侍读,选聪慧忠良子弟入宫伴读。你可愿来?” 这话如惊雷。祖昭猛地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 “臣子……臣子尚在讲武堂习练,且要随韩将军学习军务……” “三日宫中,四日军营。”司马绍显然早有思量,“朕不耽误你学兵事。但朝堂之道,军营学不全。” 祖昭心跳如鼓。这是殊荣,也是险棋。入宫伴读,便是打上皇子烙印,将来…… “朕不逼你现在答。”司马绍语气缓和下来,“回去想想,也与韩潜商议。三日后,给朕答复。” “谢陛下隆恩。” 从宫中出来时,夜色已深。祖昭坐在回乌衣巷的马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头纷乱如麻。 马车拐过街角时,他忽然瞥见巷口阴影里站着几人。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姿态,分明是军中斥候的模样。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祖昭心头一震。 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这面容他在雍丘突围那夜见过—是陈武的旧部,当年随陈嵩断后的老兵之一。 马车驶过,那人影没入黑暗。 祖昭攥紧衣袖,指甲陷进掌心。 陈武叛变后,其旧部大多离散。这人为何出现在建康?又在盯着什么? 第68章 暗流夜访 祖昭回到乌衣巷王府时,已近亥时。 王府门前灯笼高挂,王恬竟还在门口张望。见祖昭马车停下,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宫里没为难你吧?” 祖昭摇头,看了眼他身后紧闭的大门:“王司徒歇了?” “祖父在书房等你。”王恬神色严肃,“庾公也在。” 祖昭心头一紧。庾亮深夜来访,必非寻常。 书房里烛火通明。王导与庾亮对坐弈棋,棋枰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听见脚步声,王导头也不抬:“昭儿回来了?坐。” 祖昭依言在旁坐下,静候二人弈完这一局。 最后落下一子,庾亮抚掌笑道:“司徒棋力愈发精进了。” “元规承让。”王导将棋子收入盒中,这才看向祖昭,“陛下召见,所谈何事?” 祖昭将宫中对话细细说了。听到司马绍欲设皇子侍读时,王导与庾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 “你如何答的?”庾亮问。 “弟子说要与师父商议,陛下给了三日。” “三日……”王导沉吟片刻,“足够你回京口一趟了。明日一早便走,莫耽搁。” 祖昭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在巷口见到疤脸老兵的事说了出来。 书房内顿时寂静。 庾亮缓缓放下茶盏:“你看清了?确是陈武旧部?” “那道疤,弟子记得清楚。”祖昭肯定道,“雍丘突围那夜,此人随陈嵩将军断后,左颊中箭,留下那样的疤。” 王导抚须不语,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半晌,他开口道:“陈武叛变投赵,其旧部大多离散。此人若还活着,为何会在建康?又为何要盯着你?” “弟子也想不明白。” “或许不是盯着你。”庾亮忽然道,“是盯着王府。” 这话一出,祖昭心头更沉。若真是如此,那背后牵扯就更深了。 “元规有何见解?”王导看向庾亮。 庾亮起身踱了两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北伐军如今坐镇京口,拥兵万余,朝中忌惮者不在少数。有人想抓韩潜的把柄,自然也会盯着与他亲近之人。昭儿虽年幼,却是祖车骑遗孤,韩潜视如己出。盯着他,或许能探听到北伐军内情。” “那疤脸老兵……” “可能是被人收买了。”庾亮语气转冷,“陈武叛变后,其旧部成了无根浮萍。有人给钱给粮,让他们做耳目,也不稀奇。” 祖昭想起那人望向自己的眼神,复杂难明,不似纯粹的恶意。 “弟子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 王导与庾亮对视一眼。 “明早你照常回京口。”王导做出决断,“路上若再见此人,莫要声张,也莫要主动接触。到京口后,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韩潜,让他定夺。” “弟子明白。” 庾亮又坐回棋枰前,手指轻叩棋盘边缘:“至于皇子侍读之事……昭儿,你心里怎么想?” 祖昭老实回答:“弟子不知。入宫伴读自是殊荣,可弟子志在军旅,恐宫中规矩束缚。” “束缚?”庾亮笑了,“你以为陛下是真要你去做个寻常侍读?” 祖昭一怔。 “陛下这是要栽培你。”王导接过话头,“皇子侍读,将来便是潜邸旧臣。陛下春秋正盛,皇子年幼,这时候选侍读,选的是二十年后的股肱之臣。”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祖昭恍然。司马绍这是在做长远布局。北伐军现在听命于朝廷,是因为韩潜忠心。可韩潜之后呢?若能让北伐军未来的核心人物从小与皇家建立情谊,这份忠诚便能延续下去。 “陛下深谋远虑。”他喃喃道。 “所以你更该去。”庾亮正色道,“这不是束缚,是机会。在宫中,你能见到朝政运转的实态,能结识未来的同僚,能学到军营里学不到的东西。这些对你,对北伐军,都有大用。” 祖昭心中渐渐明朗。他起身朝二人深揖一礼:“谢二位师长指点。” 次日天未亮,祖昭便悄悄离了王府。王恬亲自送他出城,到渡口时,晨曦才刚染红江面。 “祖父让我带句话。”王恬压低声音,“疤脸老兵的事,莫要告诉第三个人。韩将军那儿,也只需说在建康见了可疑之人,不必提细节。” 祖昭点头,明白这是王导在保护他。知道得太多,有时反是祸患。 渡船缓缓离岸。江风凛冽,祖昭裹紧披风,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建康城。那座都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似平静,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京口大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已是午后。 祖昭直奔中军大帐。韩潜正在与祖约议事,见他突然回来,都吃了一惊。 “怎么提前回来了?”祖约问,“不是说要住到宴后么?” 祖昭先说了皇子侍读的事。韩潜听罢,沉默良久。 “陛下这是要借你,拴住北伐军未来二十年。”韩潜一针见血,“你去,北伐军与皇家便多一层纽带;你不去,陛下虽不会明说,心中必有芥蒂。” “那师父的意思是……” “去。”韩潜斩钉截铁,“这是好事。你在宫中能见世面,能建人脉,北伐军也需要在朝中有自己人。只是……”他顿了顿,“宫闱险恶,你需万分小心。” 祖昭郑重点头,这才说起疤脸老兵的事。他依王导嘱咐,只说在建康见了可疑之人,疑似当年雍丘旧部,未提具体相貌细节。 韩潜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陈武旧部……”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痛色,“当年雍丘突围,陈嵩率三百人断后,生还者不足五十。这些人后来大多散了,各谋生路。若真有人流落建康,也不奇怪。” “可他们为何要盯着昭儿?”祖约皱眉。 韩潜没有回答,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雍丘位置。“陈武叛变,是受石勒部将桃豹招降。但当时雍丘被围得铁桶一般,桃豹的人是怎么和陈武接上头的?” 帐中寂静。 祖昭忽然想起一事:“将军,当年陈武叛变前,可曾与建康方面有过联络?” 韩潜猛地转身:“你想到什么?” “弟子只是觉得……”祖昭斟酌词句,“石勒要招降陈武,总得有人穿针引线。当时雍丘被围,外人难入,除非……除非城里早有内应。” 这话如惊雷。 祖约霍然起身:“你是说,建康有人通胡?” “弟子不敢妄断。”祖昭忙道,“只是觉得蹊跷。陈武一介武将,若无外人许诺重利,怎会轻易叛变?且他叛变后引胡人夜袭,对城中布防了如指掌,定是早有准备。” 韩潜缓缓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良久,他长叹一声:“此事当年我便疑心过。只是雍丘城破,死伤无数,线索都断了。若真如你所想……”他看向祖昭,眼神复杂,“那你如今被盯上,便说得通了。” “将军的意思是?” “有人怕旧事重提。”韩潜声音低沉,“当年雍丘之败,不仅是陈武叛变,更是有人里应外合。若此事被翻出来,牵扯到的,恐怕不止一两人。”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令声,与帐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祖昭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原以为疤脸老兵的出现只是偶然,如今想来,或许自己从踏入建康那日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昭儿。”韩潜忽然开口,“三日后你回复陛下,就说愿为皇子侍读。但要提一个条件,每月需有十日回京口,随军学习。” “陛下会允么?” “会。”韩潜肯定道,“陛下既要栽培你,便会给你历练的机会。在军中十日,在宫中二十日,这样的安排,陛下乐见其成。” 祖约也点头:“如此最好。你在宫中长见识,在军营学本事,两不耽误。” 事情便这样定下。 当晚,祖昭宿在军营。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带疤的脸,还有那双复杂的眼睛。 忽然,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祖昭立刻屏息,手悄悄摸向枕下的短刃。这是韩潜去年送他的生辰礼,让他贴身防身。 帐帘被轻轻掀起一条缝。 月光漏进来,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似乎在确认帐中是否有人,停留了片刻,又悄然退去。 祖昭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坐起。他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 那人是谁?来做什么? 他轻轻下床,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营中巡逻的火把规律移动,一切如常。 正要放下帘子,眼角忽然瞥见远处栅栏阴影下,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的轮廓,与昨夜在建康巷口所见,有七八分相似。 祖昭握紧了短刃,却没有追出去。 他退回帐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操练的鼓声响起,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些事,急不得。 既然已经被人盯上,那便更要沉住气。对方既然会来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他要做的,是等。 第69章 北伐残部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 韩潜按住祖昭的肩膀,自己缓步走到帐门边,侧耳听了片刻,这才沉声道:“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 帘子掀起,那个疤脸汉子闪身进来。他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把柴刀,乍看像山野樵夫,但那双眼睛扫视帐内时的锐利,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周横,拜见韩将军。”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雍丘夜不收第三队队正,陈嵩将军麾下。” 韩潜浑身一震,快步上前扶起他:“你还活着……” “末将当年随陈将军断后,三百弟兄,只活了四十七个。”周横抬起头,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陈将军战死后,我们从城北豁口突围,一路被胡骑追杀,到谯城地界时,只剩二十八人。” 祖昭听得心头一紧。雍丘突围那夜,他才四岁,但那些惨烈的记忆至今清晰。 “后来呢?”韩潜声音发紧。 “后来……”周横眼中闪过痛色,“我们不敢去谯城,怕城中有变。一路往东躲进芒砀山,靠打猎、劫掠胡人粮队活命。陆陆续续,又聚拢了不少从雍丘、睢阳、谯城逃出来的弟兄,还有些不愿降胡的坞堡兵。三年下来,拢共凑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 韩潜与祖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为何不南下来寻我们?”韩潜问。 周横苦笑:“将军,南下的路被胡人卡死了。石勒占了谯城、睢阳,在各处要道设卡,我们试过几次,折了上百弟兄。后来……后来也听说将军带兵南撤,但不知具体去向,不敢贸然行动。” 帐内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你们现在何处?”韩潜又问。 “还在芒砀山,但最近胡人搜山搜得紧,怕是藏不住了。”周横顿了顿,抬眼看向韩潜,“末将这次冒险南下,是弟兄们推举我来问将军一句话,北伐军,还北伐么?” 这话问得直白,却重若千钧。 韩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案前,手指摩挲着地图上雍丘的位置。良久,才缓缓开口:“北伐军如今屯驻京口,有兵一万二千,正在练兵屯田。陛下虽未明言北伐,但准我们扩军、备战。” 周横眼中亮起一丝光,却又黯淡下去:“可末将听说,朝廷对将军多有猜忌,还让你们交还屯田之权……” “你消息倒灵通。”韩潜看了他一眼。 “山里也不是全无耳目。”周横低声道,“有些商队往来南北,会带消息。我们还知道,建康有人与胡人暗通款曲,当年雍丘之败,恐怕……”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似在犹豫。 祖昭忽然开口:“周队正,你方才说陈武叛变,是因部下被石勒亲军斩杀殆尽,自己吓破胆,又被人挑拨对晋室心寒,才孤身投降。这消息,你们从何得知?” 周横看向祖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小公子有所不知。陈武投降那夜,末将有个同乡就在他亲兵队里。那同乡当夜侥幸未死,逃出来后找到了我们,亲口说了经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雍丘守城前后一个月,胡人攻势越来越猛。陈武手下八百嫡系,折了七百多人。东门那场守城战,石勒的羯胡亲军亲自登城,陈武身边三十亲卫,被杀得只剩三个。陈武自己险些挨了一刀,从城头滚下来,被人抬回府里时,已经面无人色。” 烛火摇曳,帐内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当夜,有个自称建康来的人进了陈武府邸。”周横继续道,“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人走后,陈武就换了便装,一个人悄悄出城投降去了。后来胡人夜袭,对城中布防了如指掌,定是陈武画了地图。” 韩潜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果然是里应外合!” “那建康来人,你们可知身份?”祖昭追问。 周横摇头:“只知姓沈,南方口音,约莫四十岁上下,右手缺了根小指。” 沈?右手缺小指? 祖昭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王导曾经提过,王敦有个谋士叫沈充,正是右手缺了小指。此人后来随王敦作乱,兵败被杀。但那是历史上记载的事,如今王敦之乱已平,沈充却不见踪影…… “此事还有谁知道?”韩潜沉声问。 “山里弟兄都知道陈武叛变,但建康来人这事,只有末将和几个老弟兄晓得。”周横道,“我们不敢乱说,怕引来杀身之祸。” 韩潜点点头,思忖片刻,忽然问:“你们三千多人,粮草兵器如何?” “抢胡人的。”周横说得直白,“也劫掠些为富不仁的坞堡。但山里日子苦,缺盐少药,箭矢也不够。去年冬天冻死、病死了两百多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刻骨的艰难。祖昭可以想象,三千残兵在山中苟延残喘,既要对抗胡人清剿,又要解决生存问题,这三年是何等不易。 “周队正。”祖昭忽然开口,“若朝廷愿意招安,给你们正式编制、粮草补给,你们可愿下山?” 周横愣了愣,看向韩潜。 韩潜沉吟道:“阿昭说得有理。你们三千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战力不弱。若能编入北伐军,既能解你们困境,也能增强我军实力。只是……”他顿了顿,“朝廷那边,怕是不易说通。” “将军。”周横忽然又跪下了,眼眶发红,“山里的弟兄们,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们不愿做山匪,可朝廷不要我们,胡人要杀我们,除了聚山自保,还能怎样?若将军能给我们正名,让我们堂堂正正打胡人,三千弟兄,愿为将军效死!” 这话说得铿锵,带着三年积郁的悲愤与不甘。 韩潜扶起他,重重拍他肩膀:“好!此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山,稳住弟兄们。我这边想办法,最迟一个月,给你们答复。” 周横用力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双手奉上:“这是山里弟兄的名册,还有我们画的芒砀山地形图。将军若派人来,按图上的标记,能找到我们。” 韩潜郑重接过。 周横又看了祖昭一眼,忽然从腰间解下个小布袋,递过来:“小公子,这是末将在山里捡的石头,磨光了挺好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当……就当见面礼。” 祖昭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有黑有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心头一暖,认真收好:“谢周队正。” 周横咧嘴笑了,那道疤也柔和了些:“小公子长大了,真像祖车骑。” 他说完,朝韩潜一抱拳,闪身出了帐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重归寂静。 韩潜展开那块粗布,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还有一幅详尽的山势图。他看着看着,忽然长叹一声:“都是好兵啊……当年要是能一起撤出来……” “将军。”祖昭轻声道,“现在也不晚。” 韩潜收起布卷,眼中重新燃起锐光:“不错,现在也不晚。明日我就写奏章,向陛下陈情,请求招安这支残部。” “陛下会准么?”祖昭有些担心,“朝中本就忌惮北伐军兵多,若再增三千……” “所以要换个说法。”韩潜笑了笑,“不说招安山匪,而说收拢北伐旧部。这些本就是祖车骑麾下的兵,因雍丘失散,流落山中。如今朝廷收复失地无望,难道连自己的兵都不要了?” 祖昭恍然。这说法合情合理,又占了大义名分。 “那沈充的事……”他想起那个缺指的谋士。 韩潜脸色沉下来:“此事先按下。沈充若真还活着,必然藏得极深。我们无凭无据,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祖昭点头记下。 当晚,祖昭躺在帐中,手里握着周横送的那几颗石子。石头被磨得光滑,不知在山溪里冲刷了多少年,也不知被周横摩挲了多少遍。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昭儿,北伐……未完啊。” 三年了,雍丘陷落已经三年。那些以为战死沙场的将士,原来还在北方苦苦坚持。他们守着父亲的遗志,在胡人腹地拉起队伍,一守就是三年。 窗外月色清明,照在京口大营的旌旗上。 祖昭握紧石子,对着北方无声地说:再等等,再等等。我们会回去的。 一定会的。 与此同时,建康台城,御书房内。 司马绍放下手中奏章,揉了揉眉心。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江州水患,荆州饥荒,还有淮北胡人异动的军报。 侍立一旁的黄门侍郎轻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司马绍摆摆手,又拿起一份密报。这是京口眼线送来的,说今日有个形迹可疑的汉子潜入大营,与韩潜密谈近一个时辰。 他盯着密报看了许久,指尖在“疤脸”二字上划过。 雍丘旧部……原来还有人在北方。 他忽然想起去年钟山之战后,祖昭在宫中说的那句话:“北地汉人,从未忘晋。” 烛火下,年轻的皇帝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建康城万家灯火,而北方,是望不到边的黑暗。 有些火种,不能灭。 他转身,对黄门侍郎道:“传朕口谕,明日召护军将军庾亮、司徒王导入宫议事。”顿了顿,又补充,“让丹阳尹温峤也来。” 第70章 初入东宫 寅时三刻,宫门刚开。 祖昭站在台城东侧的神虎门前,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晨雾未散,青灰色的殿宇在曦光中显出肃穆轮廓。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深衣,头发束得整齐,腰间的桃木剑换成了寻常佩玉。这是王导特意嘱咐的,宫中不许佩兵器,哪怕是木剑。 引路的小黄门躬身道:“小公子这边请,陛下在式乾殿等候。” 穿过三重宫门,脚下的青砖越来越光滑,两旁朱漆廊柱上的螭兽纹饰愈发繁复。偶有宫人经过,都是垂首疾步,悄无声息。整个宫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式乾殿是皇帝日常理政之所。祖昭在殿外阶下等候传召时,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有王导温和的嗓音,也有庾亮清朗的应对。 “宣祖昭觐见!” 殿门开启,祖昭深吸口气,迈步进殿。 殿内比想象中宽敞,却并不奢华。青砖铺地,四周摆着书架,堆满卷帙。司马绍坐在御案后,王导、庾亮、温峤分坐两侧。见他进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臣子祖昭,拜见陛下。”祖昭依礼下拜。 “平身。”司马绍的声音带着笑意,“起来让朕看看,这三月可又长高了?”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抬,看见司马绍今日穿了常服,眉宇间有些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回陛下,长了半寸。” “半寸好。”司马绍点头,指了指左侧的空席,“坐。今日唤你来,是让你见见太子。” 话音才落,侧殿帘子掀起,一个穿着杏黄常服的男孩走了出来。约莫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与司马绍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稚气未脱。他走到殿中,朝司马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衍儿,这是祖昭,祖车骑之子,以后便是你的侍读。”司马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子司马衍转向祖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便是那个在京口讲武堂,让王恬、庾翼都服气的小先生?” 这话问得突然。祖昭愣了愣,躬身道:“殿下谬赞,臣子只是与诸位同窗互相切磋。” “切磋?”司马衍眼睛微亮,“孤听说你在投壶比试中三箭皆中,最后一箭还撞进壶心。这本事,可能教孤?” 殿内几人都笑了。王导抚须道:“殿下,祖昭入宫是伴读,可不是来教投壶的。” “伴读也能教投壶嘛。”司马衍说得理直气壮,看向祖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 祖昭忽然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好了,说正事。”司马绍敛了笑意,看向祖昭,“你与韩潜所请,朕准了。雍丘旧部三千余人,可编入北伐军,由韩潜节制。但有三条—” 他竖起手指:“第一,须分批南下,每次不得超过五百人,以免惊扰地方。第二,须在京口重新编伍,打散原有建制,与现有各营混编。第三,粮草军械,北伐军自筹,朝廷只拨三个月口粮作为安家之用。” 祖昭心头一松,这三条虽有限制,但已是格外开恩。他起身拜谢:“臣子代三千将士,谢陛下天恩。” “先别急着谢。”司马绍话锋一转,“朕也有事要你办。” “陛下请讲。” “太子年幼,需良师益友辅佐。你入宫伴读,不仅要陪太子读书习武,更要让他知晓民间疾苦、军中艰辛。”司马绍看向儿子,语气严肃,“衍儿,你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知兵事,不晓农桑。祖昭随韩潜久在军旅,又常往来京口、建康,见过世面。你当以他为镜,照见宫墙之外的天地。” 这番话分量极重。司马衍收敛了刚才的活泼,郑重行礼:“儿臣谨记。” “今日便如此。”司马绍摆摆手,“衍儿,你带祖昭去东宫熟悉熟悉,明日开始,他每日辰时入宫,申时出宫。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可回京口三日。” “儿臣遵旨。” 从式乾殿出来,司马衍又恢复了先前模样。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不时回头问祖昭:“你在京口大营,真见过打仗么?” “见过。”祖昭如实道,“王敦之乱时,臣子随军守过京口。” “那你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第一次见时怕,后来见得多了,就只想着怎么打赢。” 司马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东宫所在的春华殿。这里比正殿稍小,但更为精致,廊下种着海棠,此时正开着粉白的花。 殿内已有几个侍读等候。见太子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祖昭扫了一眼,认出其中有王恬的堂弟王允,还有郗鉴的侄子郗恢,都是世家子弟。 “这是祖昭,以后与你们一同伴读。”司马衍介绍得很简单,却让那几个少年眼中闪过讶异。他们显然没料到,太子会亲自带人来。 王允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早听家兄提起过小先生,今日得见,幸会。” 郗恢也拱手,但眼中带着审视。其余几人则只是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祖昭一一还礼,心里明白,这东宫里的水,恐怕不比外面浅。 午膳在东宫偏殿用。菜式精致,但分量不多。司马衍吃得不多,却不停地问祖昭各种问题:京口大营如何练兵,讲武堂教些什么,屯田怎么个种法。 祖昭挑着能说的答了。说到讲武堂三级训练法时,几个侍读也竖起了耳朵。 “也就是说,新兵练三月,就能上阵?”司马衍眼睛发亮。 “能守城,不能野战。”祖昭纠正,“守城有城墙依托,阵法简单。野战则需随机应变,没一年功夫练不出来。” “那若是精锐呢?” “至少三年。”祖昭想起周横说的那些山中残兵,“且要经过血战磨砺。真正的精锐,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这话让殿内安静了一瞬。王允忍不住问:“小先生见过真正的精锐?” “见过。”祖昭眼前闪过雍丘突围那夜的火光,“祖车骑麾下的老兵,三百人能挡胡骑三千。那种兵,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心意,不用号令就知道该往哪冲、往哪守。” 他说得平淡,却让在座几个世家子弟露出向往神色。他们读过兵书,听过战事,却从未真正见过那样的场面。 司马衍放下筷子,忽然道:“孤以后也要有这样的兵。” 这话说得稚气,却让祖昭心头一动。他看向这位太子殿下,发现对方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用过膳,下午是习字课。教书的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翰林,胡子花白,要求极严。祖昭铺开纸笔,刚写了几个字,就听老翰林在身后哼了一声:“笔力虚浮,结构松散。你平日就是这么习字的?” 祖昭老实承认:“臣子多在军中,习字时间少。” “少不是借口。”老翰林板着脸,“从今日起,每日临帖十张,不许敷衍。” 司马衍在旁边偷笑,却被老翰林一眼瞪过去:“殿下也是,昨日那篇《劝学》背得磕磕绊绊,今日重背。” 祖昭这才知道,原来太子也要挨训。 一下午就在习字、背书、讲经中过去。申时正,宫门将闭,祖昭收拾东西准备出宫。司马衍忽然叫住他,从书案下拿出个小锦囊:“这个给你。” 祖昭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金瓜子。 “殿下,这……” “不是赏赐。”司马衍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孤听说你每月要回京口,路上总要花用。宫中月例下月初才发,这些你先拿着。” 祖昭看着手里的金瓜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躬身道:“谢殿下。” “明日早点来。”司马衍摆摆手,“孤还想听你说说京口的水战。” 出宫的路上,祖昭在神虎门外遇见了等候的王恬。见他出来,王恬迎上来笑道:“如何?没被那位老翰林训哭吧?” “训了。”祖昭老实道,“说我的字像鸡爪子爬的。” 王恬哈哈大笑:“都一样。我当年也被他训过。”他敛了笑,压低声音,“祖父让我告诉你,雍丘旧部的事,朝中已有风声。有人上书说韩潜招纳山匪,恐生祸乱。” 祖昭心头一紧:“陛下怎么说?” “陛下留中不发。”王恬道,“但这事不会这么简单。你们要尽快把那三千人接下山,迟则生变。” 暮色四合,建康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祖昭回头看了眼暮色中的宫阙,那重重殿宇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握紧手中的锦囊,金瓜子的棱角硌着掌心。 这宫门之内,果然不简单。 第71章 式乾夜对 夜风穿过式乾殿的窗棂,吹得烛火微微倾斜。 祖昭跪坐在席上,手心有些潮。数个时辰前他刚在京口大营躺下,宫中使者便飞马赶到。韩潜亲自送他上马车时,只说了句:“陛下单独召见,必有深意。你实话实说便是。”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渡江,子时三刻入台城,直接被引到这间偏殿。 司马绍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寻常革带,长发只用玉簪束起。案上摊着几卷地图,最上面那张,画的是淮水以北的山川城池。 “认得这是哪里么?”司马绍指着地图上一点。 祖昭凑近看去:“雍丘。” “你父亲病逝之地。”司马绍声音平静,“朕当时还是太子,随先帝在建康,听到消息,先帝三日没有上朝。” 殿中静了一瞬。 “朕那时十九岁。”司马绍继续说,“先帝常说,祖士稚若在,北事不至此。可朕当时不懂,明明朝廷有兵有粮,为何偏要召他回朝。” 烛火跳了一下。 祖昭没有接话。父亲临终时的面容,他记得很清楚。那不是对病痛的痛苦,是对北伐未竟的不甘。 “后来朕做了皇帝。”司马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翻开那些旧档,才明白先帝为何要召祖逖回朝。不是不想北伐,是不敢。” “不敢?”祖昭脱口而出。 “王敦在武昌拥兵自重,苏峻、刘遐各据淮上,朝廷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三万。若祖逖真打下黄河以北,携大胜之师南归,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王敦?”司马绍声音低沉,“先帝不是不信祖逖,是不敢赌人心。” 这话如同冷水浇下。祖昭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朕登基这两年,时常想,若朕在当年那个位置,会如何选?”司马绍自问自答,“想来想去,怕也只能做出同样的决断。皇帝不能赌,赌输了,便是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可朕不甘心。” 殿外隐隐传来更鼓声,隔着重重的宫阙,沉闷如远雷。 “朕不甘心。”司马绍重复道,“中原沦陷,衣冠南渡,多少汉人死在胡骑刀下。你父亲能打回去,朕却只能看着他被召回来,呕血而亡。”他忽然看向祖昭,“你恨不恨朝廷?恨不恨先帝?” 这话问得直接,目光更是锐利如刀。 祖昭背脊紧绷。殿内只剩烛火轻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回陛下,臣子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父亲去世时臣子才四岁,只记得他握着臣子的手说北伐未完。后来韩将军教臣子兵法,王司徒教臣子史书,臣子慢慢明白,有些事不是对错二字能说清的。” 他抬起头:“可臣子知道,父亲至死没有骂过朝廷一句。” 司马绍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你父亲不骂,是因为他懂。可朕不能让他白懂。”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雍丘,缓缓向北移过陈留、雍丘,最后落在黄河边上。 “朕登基时曾对温峤说,此生若不能收复中原,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司马绍没有回头,“温峤说,陛下要做的不只是收复中原,是要终结这百年乱世。可朕登基三年,困于王敦之乱,困于门阀掣肘,困于粮草不济。朕想做你父亲那样的统帅,却只能日日困在这建康城中,与奏章、朝议、制衡纠缠。” 他转过身,烛火映着年轻帝王的面容,那里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丝祖昭从未见过的脆弱。 “朕需要一个祖逖。”司马绍看着祖昭,一字一顿,“一个属于朕的祖逖。”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祖昭怔怔望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这不是君臣奏对,这是剖白,是托付,是把一个皇帝最脆弱也最炽热的梦,摊开在臣子面前。 “陛下……”他喉咙发紧。 “你不必现在答。”司马绍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还小,才八岁。朕说这些,不是要你立什么军令状,是要你知道,朕和你父亲,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走回案前,从地图下抽出一卷帛书递过来:“看看这个。” 祖昭展开,竟是父亲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是病中所书。他认得那笔迹,韩潜藏有父亲几份手令,他偷偷临摹过无数次。 “元子吾弟……”才读开头,眼眶便已发烫。 信不长,是祖逖写给祖约的遗言。劝他莫要急躁冒进,莫因一时意气与朝廷生隙,托他与韩潜紧密合作,又嘱幼子祖昭“勿令从军,读书明理足矣”。最后几句墨迹晕染,似是落泪: “吾平生无憾,唯未见大河清。然天命如此,不可强也。汝等善自保重,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祖昭握着帛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封信,祖约没有给你。”司马绍轻声道,“是温峤去合肥时偶然见到,抄录了一份带回建康。朕问过祖约为何不给,他说你那时才四岁,看不懂,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可朕觉得,你应该看。” 祖昭把帛书小心叠好,双手奉还。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子能留着么?” “送你了。”司马绍语气平静,“本就是你家之物。” 祖昭将帛书贴身收好,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清明。他朝司马绍深深一揖:“陛下今夜所言,臣子铭记于心。臣子年幼,不知何日能成陛下之祖逖,但有一事臣子知道—” 他声音还带着稚嫩,却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臣子会活着,会长大,会学父亲那样带兵打仗。只要臣子在,北伐军便在。只要北伐军在,这面旗便不会倒。” 司马绍静静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韩潜教了你行军打仗,王导教了你朝堂分寸,庾亮教了你实务应对,温峤教了你情报耳目。”他缓缓道,“他们都把自己的本事传给了你。可今夜朕要教你的,是另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殿侧的书架前,取下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这是一幅完整的天下图,长江、黄河、淮水、泗水,各国的疆界,东晋的州郡,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到死,看到的都是这一面。”司马绍指着东晋疆域,“他只知道朝廷防他、忌他,却不知朝廷为何防他、忌他。朕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他手指划过建康,越过长江,指向淮北、中原、河北。 “朝中有些人,不思北伐,只求偏安。不是他们怯懦,是他们没有见过北地山河,不知道中原沦陷意味着什么。他们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江南就是他们的天下。”司马绍收回手,“可你不同。你在雍丘出生,随军南撤时已经记事了。你知道北地什么样,知道胡骑过境后是什么光景。” 他看向祖昭:“所以你要替朕看着那些没见过的人,告诉他们,北地不可弃,中原不可忘。” “臣子明白。”祖昭应道。 窗外传来四更鼓声。夜已经很深了,殿中烛火烧去了大半,火苗微弱地摇曳。 司马绍靠在凭几上,眉宇间的疲惫比先前更浓。他忽然问:“你在东宫一日,觉得太子如何?” 祖昭斟酌道:“殿下聪慧好学,只是……” “只是不知民间疾苦。”司马绍接过话,“朕在他这个年纪,随先帝去过姑孰,见过逃难南渡的流民。他没有。”他叹了一声,“朕会让他慢慢知道。你多与他说说军中的事,莫要粉饰太平,也莫要渲染血腥。如实说便好。” “臣子遵旨。” “还有。”司马绍似乎想起什么,“你那个讲武堂,朕听说王恬、庾翼他们都学得有兴致。往后可否让太子也去见识见识?” 祖昭怔了怔。太子出京,这是大事。 “臣子需与韩将军、王司徒商议。” “自然。”司马绍点头,“不急,太子还小,朕也需先与朝臣通气。只是你心中有数便是。”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神虎门方向有灯火明灭。 “那三千雍丘旧部,韩潜派谁去接应?” 祖昭心头一动。这是今夜第一次问及具体军务,却问得如此突然。 “周峥。”他答,“周教头原是陈嵩副手,与山中周横是同乡旧识。明日清晨便带第一批五百人渡江,走陆路绕道历阳,避开胡人哨卡。” “五百人,少了些。”司马绍道。 “分批南下,是陛下的旨意。” “朕的旨意是让你们分批,却没让你们一次只走五百。”司马绍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韩潜这人,忠则忠矣,有时太过谨慎。兵贵神速,胡人若探得消息,必会派兵拦截。你们要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全部撤下来。” 祖昭心念电转。他起身行礼:“臣子明日便传话给韩将军。” “不用明日。”司马绍走回案边,提笔在空白帛书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持此手令,可征调沿途郡县船只、粮草、民夫。告诉韩潜,最多二十日,朕要这三千人都平安过江。” 祖昭接过手令,帛书还带着墨香,字迹犹新。他抬头看向司马绍,年轻帝王的脸上没有先前的疲惫与脆弱,只有决断时的锐利。 “陛下不怕朝中议论了?” 司马绍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凉意:“朕怕。但朕更怕石勒也收到风声,派人进山把你们那三千老卒的脑袋,都砍下来堆在京观上。” 他把手令塞进祖昭掌心,眼神中满是对北伐军的歉意。 祖昭攥紧帛书,垂首不语。 随后,司马绍又对祖昭一番叮嘱。 当祖昭退出殿外时,东方天际已泛起蟹壳青。 宫道上没有旁人,只有引路的小黄门提灯走在前头。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帛书,又摸了摸贴身的父亲遗信。 两封信,隔着四年,隔着生死。 一封写着天命不可强也,一封写着二十日内把人接回来。 他忽然想,若父亲当年遇到的是司马绍这样的皇帝,结局会不会不同? 神虎门在望。小黄门停下脚步:“小公子,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祖昭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内侍追上来,气喘吁吁:“小公子留步,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到。” 祖昭转身。 内侍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陛下说,那夜在乌衣巷口盯着你的人,姓沈。余下的事,陛下会查,让小公子莫要插手。” 姓沈。右手缺小指。 祖昭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朝内侍一礼:“臣子知道了。” 马车驶出神虎门时,晨曦正好落在门额的金字匾额上。 祖昭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台城的重重殿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个坐在式乾殿里对着一卷地图、说着不甘心的年轻皇帝,此刻应该还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光渐亮。 他放下车帘,手按在贴身藏好的帛书上。 父亲没见过这样的皇帝。 他见到了。 马车向北,渡口在望。江风穿过车帘缝隙,吹在脸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可东边天际那轮红日,已经越升越高。 第72章 京口点兵 渡船在江心破浪。 祖昭站在船头,江风灌满衣袖。天已大亮,身后建康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前方京口的码头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攥紧袖中的手令,帛书边角硌着手腕。 船靠岸时,码头上早有人在等。 周峥大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便是一凝:“小公子,可是宫中出事?” 祖昭问道:“师父睡了吗?” “没有,他还在和祖将军商议接应细节。” 祖昭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周峥在身后跟着,马蹄声急促,踏过京口长街。街边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棚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白雾扑面。 大营辕门前。 守门军士见是他,没有通传便放行。祖昭一路奔到中军大帐,帘子掀开时,韩潜正与祖约对着地图商议。 “阿昭?”祖约抬头,“陛下连夜召见,所为何事?” 祖昭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呈上:“师父,陛下的手令。” 韩潜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渐渐拧紧。他将帛书递给祖约,看向祖昭:“陛下这是……嫌我慢了。” “陛下说,兵贵神速。”祖昭将式乾殿中对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了那些剖白。可说到司马绍那句“朕能给你父亲的只有一纸追封,给你至少还有一道手令”时,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都沉默下去。 帐中静了几息。 祖约先开口,声音有些哑:“陛下……与先帝不同。” 韩潜没有接这话。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雍丘,又划过谯城、睢阳,落在芒砀山的位置。 “周横的三千人,如今分藏在三处山谷。”他沉声道,“周峥原计划分六批,每批五百,二十日可撤完。若按陛下的意思—” “十批。”祖昭接话,“每批三百,昼夜兼程,十日可尽撤。” 祖约皱眉:“三百人一队,过胡人哨卡时容易伪装成商队或流民。可十日内连撤十批,沿途郡县船只、粮草未必跟得上。” “陛下手令可调。”祖昭道,“且第一批今日便走,后续批次日日不歇。胡人就算收到风声,集结追兵也要三五日,那时我们已撤下大半。” 韩潜转过身,目光落在祖昭脸上,带着审视:“陛下还说了什么?” 祖昭抿了抿唇:“陛下说,师父忠则忠矣,有时太过谨慎。” 帐中气氛一滞。 祖约重重哼了一声,不知是对谁。韩潜却只是苦笑:“陛下说得是。我总想着稳扎稳打,莫给人留下话柄,却忘了那三千人在山里多等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军令笺,提笔蘸墨。 “周峥!” “末将在。”周峥掀帘入内。 “原定六批改为十批,每批三百人。你率锐训营今夜先渡江,至历阳换陆路,直奔芒砀山。”韩潜运笔如飞,“告诉周横,第一批随你南下,余者分批跟进,不可恋战,不可与胡人纠缠。” “遵命!” 韩潜写完军令,盖上自己的印,又拿出司马绍的手令并作一处,一并交与周峥:“持此手令,沿途可向郡县征调民夫车辆。过江船只,合肥周抚将军会协助。你去告诉他,这是我韩潜欠他的情。” 周峥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转身大步出帐。 祖约看着帐帘落下,低声道:“周抚那边,我去封信吧。当年在合肥时他待咱们不薄,这情分不能让人家寒心。” 韩潜点头。祖约便也起身去写信了。 帐中只剩下韩潜与祖昭。 韩潜坐回案前,看着那卷地图出神。祖昭没有打扰,静静跪坐在侧。烛火燃了一夜,此时已近午时,帐外日光透进来,照得青砖地面一片白。 良久,韩潜开口,声音有些沉。 “阿昭,你知道我为何谨慎?” 祖昭想了想:“师父怕朝中猜忌。” “怕。”韩潜承认,“当年雍丘之败,你父亲被朝廷召回的伤,我亲眼看着。他呕血那夜,我在帐外守到天明,听见他最后说‘北伐未完’。”他顿了顿,“从那日起我便发誓,这支队伍不能散,你父亲的遗志不能断。可要保住这支队伍,就不能让朝廷觉得我们是威胁。” 他看向祖昭:“陛下年轻,有锐气,有收复中原之志。可陛下能坐几年龙椅?太子今年才十岁,朝中王、庾、谢、郗几家角力未休,苏峻、刘遐那些人还在淮上虎视眈眈。若有一日,龙椅上坐的不是司马绍呢?”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冷峻。 祖昭沉默了。 “所以我谨慎。”韩潜叹道,“不是怕自己担骂名,是怕走错一步,你父亲留下的这点薪火,就灭了。” 祖昭抬头,看着韩潜。师父三十多岁,鬓边却已生了白发。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勿令从军,读书明理足矣”。父亲不想他从军,是怕他步自己的后尘,呕血而亡,遗恨千古。 可韩潜带他从雍丘突围,教他兵法,带他见识战争,没有一句问过他愿不愿。 “师父。”祖昭轻声道,“弟子愿意的。” 韩潜一怔。 “弟子愿意从军。”祖昭认真道,“父亲怕弟子走他的老路,可父亲的路没有走完。弟子想接着走。” 韩潜凝视他良久,忽然伸手,在他发顶重重按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刀茧。 “你才八岁。”韩潜声音有些哑,“说这些还早。” “弟子会长大的。”祖昭道。 韩潜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手,低头去收拾案上的地图。可祖昭看见,师父的眼眶有些红。 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信函。他见帐中气氛有异,脚步顿了顿,没有多问,只把信放在案上。 “给周抚的信。”他道,“另附了一封给合肥旧部的私函,让他们沿途照应。” 韩潜点头,将信收好。 祖约看向祖昭:“阿昭,你今日还要回建康?” “要。”祖昭起身,“太子殿下那边,弟子还需回去伴读。” “那就快走。”祖约道,“再晚赶不上宫门落锁。你如今身兼两处,自己要会调匀气力,莫熬坏了身子。” 祖昭应下,向韩潜与祖约行礼告退。 出帐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营中校场上,锐训营正在集结。周峥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如钟: “第一批渡江,每人带三日干粮,只带兵器甲胄,辎重全数留营。今夜子时在历阳登岸,陆路行军,五更前必须进山!” 三百军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祖昭站在辕门口,看着这三百人整装列队,甲叶铿锵。他们脸上没有畏惧,甚至带着几分亢奋。 他忽然想起周横送他的那几颗石子,还贴身藏在怀里。夜里闲暇时,他常拿出来摩挲,已磨得越发光滑。 若顺利,十日后周横便能带着三千弟兄过江。 到时他要当面说声谢谢。谢谢那几颗石头,谢谢那三千人在山里苦守三年,没有散,没有降,没有忘。 马车已在辕门外等候。祖昭上车道:“去渡口。” 车夫扬鞭,马蹄声起。 车轮滚动时,他掀帘回望。京口大营的辕门越来越远,营中操练的号令声却依旧清晰。 他又摸了摸怀中的手令,还有父亲那封信。 两封帛书并在一处,隔着四年生死。一封教他“勿令从军”,一封催他“兵贵神速”。 他忽然想,若父亲能见到司马绍这样的皇帝,会说什么? 马车驶过京口长街,蒸笼的白雾依旧,卖早点的摊贩已在收拾碗筷,准备收摊。 日头正烈,又是一个寻常的江南春日。 祖昭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阖上眼。 昨夜一夜未眠,此刻困意终于涌上来。他迷迷糊糊间,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听见江涛隐约,听见远远的渡船号子。 忽然,马车停了。 “小公子。”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前面有人拦车。” 祖昭猛地睁眼,手已探向腰间,那里空着,桃木剑换成了佩玉。 他深吸口气,掀开车帘。 车外站着一个中年文士,青衫儒冠,面白无须,负手立在路中央。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不远不近。 那文士见他探头,微微笑道:“可是祖车骑家的公子?” 祖昭没有下车,目光落在他手上。 右手小指处,空荡荡的。 风从江面吹来,车帘轻晃。 祖昭按在空落落的腰间,声音平稳:“足下何人?” 文士没有答。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祖昭,笑意温和得近乎慈祥。 “赶路要紧,公子请。”他侧身让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祖昭没有动。 车夫也不敢动。 片刻僵持后,那文士笑了笑,转身走入巷中。两个仆从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青瓦灰墙的阴影里。 祖昭盯着那条巷子,手心全是汗。 “小公子……”车夫声音发颤。 “走。”祖昭放下车帘,“去渡口。”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声急促如鼓。 他没有回头。 第73章 乌巷夜语 马车驶过渡口时,祖昭没有回头。 他靠在车壁上,手按在贴身藏着的帛书上,掌心全是汗。车帘缝隙透进的光忽明忽暗,江涛声渐远,车轮声碾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 那个空荡荡的右手小指,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他到建康时已是申时初,宫门将闭。这个时辰入宫已来不及,祖昭让车夫调头,往乌衣巷去。 王导正在书房抚琴,琴音沉缓,是一曲《幽兰》。听见通传,他手下未停,只说了句:“让他进来。” 祖昭在门外立了片刻,待一曲终了,才掀帘入内。 “司徒。”他行礼,声音有些紧。 王导将琴推开,抬眼看过来:“宫中出了事?” “不是宫中。”祖昭抿了抿唇,“弟子今日从京口回建康,有人拦车。” 他将那文士的样貌、衣着、缺了右手小指的特征,一字一句说了。说到那人含笑让路时,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王导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待他说完,沉默良久。 “你看清了,确是右手小指全无?” “是。断口平整,不是天生,是利器斩断。” 王导缓缓点头,没有追问那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只问了一句:“你在京口,可曾将此事告知韩潜?” “弟子还未来得及。今日出营时师父正在部署接应之事,弟子想着先回建康……” “明日一早便派人回去传话。”王导打断他,语气仍是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韩潜必须知道。” 祖昭应下,心中却更沉了几分。他抬眼看向王导,欲言又止。 王导看出他有话想问,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司徒……”祖昭斟酌道,“弟子听师父提过,当年王敦帐下有一谋士,姓沈名充,右手缺小指。此人后来随王敦作乱,兵败后不知所踪。” 王导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怀疑今日拦车之人,便是沈充?” 祖昭没有立刻答。他想起那文士的笑意,温和得近乎慈祥。可那笑容底下,他总觉得藏着什么。 “弟子不知道。”他老实道,“只是觉得太巧。” 王导没有说他是或不是。他只道:“沈充若还活着,今年该是五十一岁。你见到那人,可有五十许年纪?” 祖昭回想片刻:“约莫五十上下,面白无须,儒冠青衫。” 王导又沉默了。 窗外暮色渐浓,仆人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时,王导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你父亲当年在雍丘……”他缓缓开口,又停住了。 祖昭心头一跳。 王导没有再往下说。他换了个话头:“陛下前日与我说,让你入宫伴读,是步好棋。如今看来,这步棋落子时,已有人盯上了棋盘。” 他看向祖昭,目光平和,却让祖昭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选在这时候让你入宫?” 祖昭想了想:“陛下想让弟子陪太子读书,也让太子知晓宫外之事。” “这是一层。”王导道,“还有一层,你未想到。” 祖昭静候下文。 “陛下要让你从暗处,走到明处。”王导声音放得很低,“你是祖逖之子,又是韩潜的学生。北伐军万余人,朝中多少人盯着。你在京口,那些人只能远远看着;你入了宫,到了太子身边,那些人便不得不近前来看你。” 他顿了顿:“看着你,就会露出马脚。” 祖昭心头一震。 “今日那人拦车,不是要对你做什么。”王导道,“他是来看你的。看陛下选中的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远:“他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他。这便够了。” 祖昭垂眸,将这几句话在心头过了一遍。他想起那文士含笑让路时,眼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司徒,弟子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王导道,“你才八岁,只是个入宫伴读的孩子。有人拦车,你害怕是自然的;有人看你,你不知所措也是自然的。你不需要查他,也不需要躲他。” 他声音缓而沉:“你要做的,是当好太子侍读,学好该学的本事,办好陛下交托的事。那三千雍丘旧部接应回京口,比追查沈充重要十倍。” 祖昭点头:“弟子明白。” “至于沈充……”王导顿了片刻,“若他还活着,必不是独活。他背后是谁,这些年藏在哪里,为何今日现身,这些,自有人去查。” 他没有说这个“有人”是谁。祖昭也没有问。 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浓。王恬在廊下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祖父留你这么久。”王恬把灯递过来,声音放轻,“可是出了什么事?” 祖昭接过灯,摇了摇头。他不想把王恬也卷进来。 王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往侧院走去。 “对了。”王恬忽然道,“今日庾翼从京口回来,说明日讲武堂演练新阵型,问你去不去看。” 祖昭怔了怔。他明日要入宫伴读。 “去不了。”他说,“你代我去看看。若有什么新变化,回来告诉我。” 王恬应下,又道:“还有件事。谢安那孩子,今日在东宫问起你。” 祖昭脚步一顿:“谢安?” “嗯。他问他叔父谢尚,说那位祖家小先生,何时再进宫。谢尚没答,他倒自己记着呢。”王恬笑了笑,五岁的娃娃,记性倒好。” 祖昭没有笑。他想起那日在王府园中,谢安安静坐在廊下看人投壶的模样,眼神清澈,却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有些人生来便不同。谢安是这样,司马衍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忐忑。 次日清晨,祖昭入宫。 春华殿里,老翰林已在等着。见他进来,没有问昨日为何未到,只把一叠字帖推过来:“昨日缺的,今日补上。” 祖昭伏案临帖,手腕酸了也不敢停。司马衍在旁边背书,背得磕磕绊绊,被训了好几回。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病相怜。 午膳后是骑射课。太子这个年纪还学不了真弓,只在场中练习步射。祖昭随韩潜练过几年,准头比同龄人强些,却也不显太出挑。他知道宫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藏拙比露锋芒更难。 收弓时,庾翼不知何时到了场边。 他如今是讲武堂正式学员,每月有十日来建康述职。今日入宫,是替庾亮送文书。见了祖昭,他走过来,低声道:“昨夜周峥那边有消息了。” 祖昭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第一批三百人已平安过江,今晨在历阳登岸。”庾翼声音压得更低,“周横亲自来接应,人已进山。明日第二批启程。” 祖昭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还顺利?” “顺利。”庾翼顿了顿,“只是周横说,三日前有人进山找过他。” 祖昭的手忽然握紧了弓臂。 “什么人?” “自称建康旧人,姓沈。”庾翼看着他,“那人问周横,可愿为当年雍丘之事作证。” 午后阳光落在场中,照得尘土细末浮在空中,明明灭灭。 祖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周横如何答的?”他问。 “周横说,他是当兵的,不懂什么作证。那人便走了。”庾翼道,“周横将此事报与周峥,周峥命他先不声张,待三千人全数过江再说。”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庾翼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阿昭,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祖昭没有答。他放下弓,看向远处的宫阙。式乾殿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那里坐着一个不甘心的年轻帝王,昨夜刚对他说“余下的事朕会查”。 “知道的不多。”他轻声道,“可每知道一点,就更不明白一点。” 庾翼没有再问。他拍了拍祖昭的肩:“我先出宫了。你在宫中……自己当心。” 他走后,祖昭站在场边许久。司马衍不知何时走过来,仰头问他:“方才庾翼与你说了什么?” 祖昭低头,看着太子殿下认真的面容。 “殿下。”他轻声道,“若有一日,有人来问您,当年雍丘之事您可愿作证……您会如何答?” 司马衍愣了愣。他想了想,认真道:“孤当时不在雍丘,如何作证?” “那若殿下在呢?” 司马衍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你觉得孤该不该作证?” 祖昭被问住了。 他不知该如何答这个十岁孩子的问题。 远处传来通传声,是老翰林来催太子回去习字。司马衍没有再追问,转身往春华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祖昭。”他没有称“孤”,说的是“我”。 “若我在,我会作证。”太子殿下说,“父皇说,史官笔下,功过分明。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闭着眼睛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完便走,脚步轻快,像只是随口一说。 祖昭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杏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日头渐渐西斜,宫道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周横送的那几颗石子。黑的白的,磨得光滑温润,贴身藏了这些日子。 他想起周横说“末将是来问将军一句话—北伐军,还北伐么”。 他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他想起司马绍昨夜说“朕需要一个祖逖,一个属于朕的祖逖”。 他想了很久。 申时正,宫门将闭。祖昭收拾东西出宫,走到神虎门时,守门军士递给他一封信。 “方才有人送到门房,说是给小公子的。” 祖昭接过,信封上没有落款。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寥寥两行字: “雍丘旧事,知者非止一人。公子若有疑,三日后午时,鸡笼山下茶寮,愿奉详告。” 没有署名。 他翻过素笺,背面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那是半个掌印,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纹路依稀可辨。 唯独拇指处,空空如也。 第74章 鸡笼山约 祖昭握着那张素笺,在神虎门外站了很久。 掌灯时分,宫门已闭。守卫不敢催他,只远远候着。夜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素笺边角在指间轻轻颤动。 那个空白的拇指印,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收好信,上了马车。 “去京口。”他说。 车夫愣了愣:“小公子,这个时辰渡口已封……” “那就叫开。”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到江边时,最后一班渡船正要离岸,船夫认出他,将跳板重新搭上。江风凛冽,浪头拍打船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 祖昭站在船头,没有进舱。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滚烫,骨节分明,指甲泛着青灰色。那时四岁的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的手越来越凉,怎么捂都捂不暖。 “北伐……未完啊……”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渡船靠岸时,京口大营的灯火遥遥在望。 守门军士见是他,神色有些惊讶。这个时辰小公子从建康赶回营中,必有要事。没有人多问,立刻放行。 中军大帐还亮着。 祖昭掀帘入内时,韩潜正与祖约议事。案上摊着周峥送回的军报,第一批三百人已顺利进山,第二批明日启程。 “昭儿?”祖约抬头,眉头皱起,“这个时辰怎么回来了?” 祖昭没有答。他走到案前,将那张素笺双手呈上。 韩潜接过,目光扫过那两行字,翻到背面的掌印。帐中烛火跳动,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何时收到的?” “今日申时,神虎门外。” 韩潜将素笺递给祖约,自己起身走到帐壁前,背对二人,久久不语。 祖约看完,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欺人太甚!” 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意:“当年雍丘之事,他沈充便是内应。如今王敦死了,他倒敢跳出来,还来试探阿昭?他想做什么?翻旧案?还是想灭口?” 韩潜没有回头。 祖昭看着师父的背影。那背影比三年前更沉了,肩线依旧宽阔,却已不复当年雍丘突围时的锋芒。 “师父。”他轻声道,“弟子想去。” 韩潜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得看不见底。 “你知道那是谁。” “知道。”祖昭垂眸,“沈充。王敦旧部,雍丘内应,当年挑拨陈武的人。” “那你还去?” 祖昭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八岁孩童的手,还很小,指节细细的,连握刀都还不稳。 “弟子怕。”他老实道,“弟子今日在街上见他拦车,手心全是汗,连话都说不利索。弟子不想去见他,弟子只想躲回营里,躲到师父身后。” 韩潜没有说话。 “可弟子躲不了。”祖昭抬起头,“他今日拦车,明日送信,后日约弟子去鸡笼山。弟子不去,他还会用别的法子来。他在暗处,弟子在明处。与其等他出招,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祖约沉声道:“若他是要诱你出去,对你不利呢?” “那便更该去。”祖昭道,“叔父,弟子只是个小孩子,抓了弟子能做什么?无非是要挟师父,要挟北伐军。若他真有此意,弟子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不如去听听他要什么。” 帐中静了许久。 韩潜走回案前,缓缓坐下。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是担忧,是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昭儿。”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像你父亲。” 祖昭鼻尖一酸。 “他也总说,怕。怕兵败,怕将士战死,怕朝廷猜忌。可他还是去了。”韩潜道,“当年陈留守城那一个月,他发着高热,甲胄都没脱过。我说将军歇一晚,他说歇不得,歇了城就破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那时候陈武还没叛变,还在城头守着。你父亲还夸他,说老校尉稳得住。谁能想到……” 祖约别过脸去,没让旁人看见他的神情。 “师父。”祖昭轻声道,“父亲不知道陈武会叛变。那不是他的错。” 韩潜没有接话。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已恢复清明。 “三日后鸡笼山,你不能一个人去。” “弟子明白。” “周横那批人正在撤,周峥分不开身。”韩潜思忖道,“让冯堡主陪你走一趟。他年长稳重,又常年在淮北走动,在建康不惹眼。” 祖昭点头。冯堡主是淮北坞堡旧人,如今在讲武堂任屯田教习。此人四十出头,面相憨厚,实则心思缜密,确是合适人选。 “还有。”韩潜取过一枚铜符,“若沈充真说起雍丘旧事,你只听,不承诺,不接话。他要翻旧案,让他来找我。他要说什么内情,你记下便走。切莫与他纠缠。” “弟子记住了。” 韩潜看着他,还想再嘱咐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挥了挥手:“去歇息。明日还要回宫伴读。”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夜已深,营中静悄悄的。他走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他停住脚。 前面不远处,一个人影坐在帐篷边的木墩上,正抬头看星星。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是祖约。 “叔父?”祖昭走过去,“您还没歇息?” 祖约没有答,拍了拍身边的木墩,示意他坐下。 祖昭依言坐下,顺着祖约的目光看向夜空。今夜云薄,星河隐约,京口的春夜还带着江水的潮气。 “昭儿。”祖约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你父亲那封遗信,你看了?” 祖昭心头一动。他贴身藏着那封信,从未在人前取出过。 “弟子看了。” 祖约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信是我留给温峤抄录的。” 祖昭转头看向他。 “你父亲当初握着我的手,说元子吾弟,昭儿莫要从军,读书明理足矣。”祖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当时应了。可你四岁,懂什么?等你长大,若自己愿意从军,那不是我违背兄长遗命,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我把信留了四年。温峤来合肥时,我拿出来给他抄了一份。我想……若你将来真有从军之志,总该知道父亲对你说过什么。” 祖昭听着,没有插话。 “可我又怕。”祖约苦笑,“怕你看了信,真听你父亲的话,不入行伍。怕你学了兵法,心里却记着父亲不让你从军,两下撕扯。” 他转头看向祖昭,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愧疚:“昭儿,叔父是不是做得不对?” 祖昭望着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武将,忽然想起三年前合肥初见时,祖约还留着长须,意气风发,说要收复雍丘为兄长报仇。三年过去,须发间添了灰白,眉宇间添了沉郁。 那是战败的烙印,是岁月磨砺的痕迹。 “叔父。”祖昭轻声道,“侄儿从未怨过您。” 祖约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祖昭发顶重重按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温热,与韩潜如出一辙。 师徒,叔侄,父子。 这支队伍里的情分,从来不是血亲二字能说尽。 三日后,鸡笼山。 春日的钟山余脉,草木初发。山脚下的茶寮简陋,只有三五张木桌,几个过路脚夫在歇脚。 祖昭换了身寻常布衣,与冯堡主一前一后进了茶寮。 那人已坐在最里侧的桌边。 仍是那日拦车的文士,青衫儒冠,面白无须。见祖昭进来,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碟青盐豆。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冯堡主坐在邻桌,看似自顾自喝茶,手一直按在腰间。 “小公子守信。”沈充开口,声音温和,“老朽以为,韩将军不会让你来。” “师父让我来的。”祖昭看着他的右手。今日那断指处用袖口遮着,看不出痕迹。 沈充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道:“小公子可知,当年雍丘城破之前,老朽见过陈武几面?” 祖昭没有答。 “三次。”沈充自顾自道,“第一次,是石勒兵临城下那日。我入城劝陈武,说祖逖已死,祖约庸才,雍丘守不住。他不信。”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回忆。 “第二次,是守城半月后。胡人日夜攻城,陈武的嫡系死了一半。我去他府上,他正对着舆图发呆,满眼血丝。他说,沈先生,这城守得住么?我没答。” 窗外有鸟鸣,清脆又寂寥。 “第三次,是城破前三日。陈武刚从城头下来,左肩中了一箭,甲胄上全是血。他见了我,忽然问,沈先生,你说朝廷为何要召祖车骑回朝?” 沈充转过头,看着祖昭。 “老朽答他,因为朝廷不信任祖逖,也不信任你们这些北伐军。” 茶寮里静了一瞬。 祖昭握紧了膝上的衣料。 “陈武听了,沉默很久。他说,我十六岁从军,随祖车骑渡江北上,打了七年胡人。朝廷召祖车骑回朝,我认了;祖车骑病逝雍丘,我也认了。可为何还要我们守着这城,守着一个不会来救我们的朝廷?” 沈充的声音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老朽没有答他。他自己答了,后来,他一个人出城去了胡营。” 祖昭喉头发紧。他想起周横说过的话—陈武投降那夜,身边三十亲卫被杀得只剩三个,自己也差点被杀。 那不是贪生怕死。 那是绝望。 “老朽后来常想。”沈充道,“若那夜我没有去见陈武,他还会不会降胡?” 他自问自答:“大约还是会。只是老朽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背叛,是绝望。” 祖昭抬眼看向他,第一次直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你今日约我来,就是要说这些?” 沈充摇了摇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帛,放在桌上,推过来。 “老朽罪孽深重,不敢求谁宽恕。只是有些事,当年无人可说,如今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卷帛书。 “这是王敦与石勒往来的信函抄本,共七封。时间从太兴元年至永昌元年,历历可考。” 邻桌的冯堡主霍然起身。 祖昭没有动。他看着那卷旧帛,看着沈充平静的面容。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为何要交出这个?” 沈充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自得,也没有愧悔。 “王敦已死,老朽苟活至今,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被先帝召回的祖车骑,究竟有没有后继之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老朽看到了。” 他朝祖昭微微一揖,转身走出茶寮。 山风灌入,吹得桌上那卷旧帛边角轻扬。 祖昭坐着没有动。 他听见冯堡主在耳边说什么,听见茶寮外隐约的马蹄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那卷旧帛静静躺在粗陋的木桌上,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他伸出手,慢慢将它拿起。 帛书一角,有半个模糊的掌印。拇指处,空空如也。 第75章 旧帛惊澜 祖昭握着那卷旧帛,指节泛白。 茶寮外马蹄声已远,沈充的身影消失在鸡笼山脚的林荫道中。冯堡主站在桌边,手还按在腰间,目光紧紧盯着那卷帛书,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蒺藜。 “小公子。”他压低声音,“这东西……” 祖昭没有答。他将帛书缓缓展开一角,只看见“臣王敦顿首”四字,便合上了。 “走。”他站起身,“回京口。” 冯堡主会意,不再多言,丢下几枚钱币,护着祖昭出了茶寮。山道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是冯堡主从淮北带来的旧人,信得过。 车轮滚动时,祖昭将帛书贴身藏好,与父亲那封遗信并在一处。两卷帛,隔着四年,隔着生死。一封是父亲的遗愿,一封是仇人的罪证。 他靠在车壁上,闭眼。 眼前反复浮现沈充离去时的背影,青衫儒冠,步履从容。那人没有回头,像只是赴了一场寻常茶约。 可他留下的东西,足以在建康城掀起滔天巨浪。 马车入京口大营时,天色已近黄昏。 韩潜正在校场上观看第三批出发的士卒列队。三百人甲胄齐整,腰悬干粮袋,即将趁夜渡江。这批过后,山中还剩两千余人,按如今进度,再有七日便可尽数撤下。 他看见祖昭从马车上下来,脸色便微微一沉。 “出事了?” 祖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父,弟子需要单独禀报。” 韩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祖昭跟在身后,冯堡主自觉留在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校场上的号令声。 祖昭从怀中取出那卷旧帛,双手呈上。 韩潜接过,展开。 帐中烛火跳动,他看第一行时,眉头已经拧紧;看到第三封,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看到第七封末尾“石赵天王陛下”六字时,他猛地将帛书拍在案上。 “王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咬牙切齿的恨意,“通胡!” 祖昭静静站在一旁。他第一次见师父如此失态。 韩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拿起帛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太兴元年九月……”他喃喃道,“那时你父亲还在雍丘,刚刚收复谯城。王敦这封信,是向石勒通报朝廷北伐粮道布防。” 他抬眼看向祖昭,目光里有血丝。 “难怪那年冬天粮队屡屡被劫,我以为是胡人哨探敏锐,原来……” 他说不下去了。 祖昭没有插话。他知道师父此时需要的不是言语。 韩潜继续往下看。太兴三年正月,王敦致信石勒,称“建康空虚,正是南下良机”,并附上京口、采石矶江防图。同年三月,石虎率五万骑南侵,攻彭城、下邳,虽被刘遐、苏峻拼死挡住,江北百姓死伤无数。 而那时,王敦正在武昌厉兵秣马,已有谋反之意。 “好一个清君侧。”韩潜冷笑,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这边引胡人南下牵制朝廷兵力,那边自己举兵夺权。里通外敌,两面下注……” 他忽然顿住。 “昭儿。”他抬起头,“这东西,沈充为何要交给你?” 祖昭垂眸:“他说,想亲眼看看父亲有没有后继之人。” 韩潜沉默良久。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武叛变之前,他去见了陈武。”祖昭声音很轻,“他说陈武问他,朝廷为何要召父亲回朝。他答,因为朝廷不信任父亲,也不信任北伐军。” 韩潜闭上眼。 “他还说,陈武不是贪生怕死,是绝望。”祖昭顿了顿,“师父,弟子在想……若当年在雍丘城头的是弟子,弟子会不会也……” “不会。”韩潜睁开眼,打断他,“你不会。” 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俯身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你父亲当初在陈留守了一个月,发着高热都没下城头。他至死没有骂朝廷一句,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知道,朝廷是朝廷,胡人是胡人。朝廷对不起他,他不能对不起中原百姓。” 韩潜声音低沉:“陈武忘了这个。你没忘,你父亲也没忘。” 祖昭望着师父,眼眶发烫。 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而入:“听说昭儿从建康赶回来,可是出……” 他看见案上摊开的帛书,看见韩潜的脸色,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 韩潜将帛书递给他。祖约接过,才看几行,脸色便白了。 “王敦……”他声音发颤,“他竟敢……” 他忽然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泼了一桌。 “沈充!”祖约咬牙切齿,“当年就是他挑拨陈武!如今又拿这东西出来,他想做什么?赎罪?还是另有所图?” 韩潜摇头:“他说是亲眼看看昭儿。” “看昭儿?”祖约冷笑,“一个八岁孩子有什么好看?他分明是……” 他忽然顿住,看向祖昭,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祖昭知道叔父想说什么。沈充看他,是在看这个人,值不值得自己冒死交出这份证据。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校场上的号令声已歇,第三批人马大约已经出发。夜色渐浓,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交叠又分开。 “师父。”祖昭开口,声音很轻,“这东西……要呈给陛下么?” 韩潜没有立刻答。他走到帐壁前,看着那幅悬挂多年的天下图。图上雍丘的位置,被他用手指摩挲过无数次,已经有些泛白。 “呈上去。”他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王敦虽死,此案未了。通胡之罪,不能随他入土。” 祖约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这信里牵扯的不止王敦。太兴元年那封,提及建康有人接应。那‘有人’是谁?” 韩潜没有回头。 “沈充没说。” “他留了钩子。”祖约道,“他今日交出七封,若朝中真要彻查,必会再去找他。届时他要什么,价码可就不一样了。” 韩潜缓缓转过身。 “我知道。”他说,“可即便如此,这七封信也必须呈上去。” 他看着祖约,目光里有疲惫,也有决然。 “元子,你我都是行伍之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可有一件事我清楚,若连王敦通胡的铁证都压着不报,将来史书上写这笔,后人会如何看我们?” 祖约没有说话。 “会写北伐军与王敦同流合污。”韩潜一字一顿,“会写祖车骑用命换来的那面旗,也是脏的。” 祖约垂下头,良久,哑声道:“你说得对。” 韩潜走到案前,将那卷旧帛郑重收起。 “昭儿,明日你入宫,将这个亲手呈给陛下。”他顿了顿,“就说……是沈充交给你父亲的。” 祖昭一怔。 “可陛下知道弟子见过沈充。”他道,“那日王司徒也……” “陛下知道,和这信是从你手里呈上去的,是两回事。”韩潜看着他,“你是祖逖之子,这东西由你交给陛下,便是你父亲在天有灵,遣人送还旧证。这个说法,朝中无人能驳,也无人敢驳。” 祖昭明白了。 师父要把这份功劳,记在父亲名下。 “弟子记下了。” 韩潜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怕。” “怕什么?” “怕这信呈上去,有人会死。”祖昭轻声道,“也怕查到最后,发现那个人……弟子认识。” 韩潜沉默良久。 “你父亲当年也怕。”他道,“可他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 他伸手,在祖昭发顶按了按。 “怕不是毛病,腿软走不动路才是。” 翌日清晨,祖昭渡江入建康。 他没有先去乌衣巷,也没有去东宫。马车直入台城,在式乾殿外停下。 通传后,黄门侍郎引他入殿。 司马绍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搁下笔。年轻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陛下。”祖昭跪拜,从怀中取出那卷旧帛,双手高举过顶,“臣子有物呈上。” 黄门侍郎接过,转呈御案。 司马绍展开帛书,从第一封看到第七封。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帛书翻动时细微的窸窣声。 他看完,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沈充交给你的?” “是。”祖昭没有隐瞒。 司马绍没有再问。他起身,走到殿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春光明媚,宫道上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朕登基那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先帝拉着朕的手说,衍儿年幼,朝中事多,你要多用王导,也要防着王敦。朕不理解,先帝不曾亏待王敦,何以会有后来之事。” 他顿了顿。 “原来他早就在反了。不是起兵那日才反,是很多年前,第一次给石勒写信的时候。” 祖昭跪在原地,不敢抬头。 良久,司马绍转过身。 “这信,还有谁看过?” “师父韩潜,叔父祖约。” 司马绍点头,没有怪罪之意。他走回御案前,手指轻抚那卷旧帛边角。 “七封。”他道,“王敦与石勒往来的信,绝不止这七封。沈充手里,应该还有。” 祖昭心头一凛。 “可他说……” “他说只想看看你有没有乃父之风。”司马绍笑了笑,笑容有些凉,“看过了,觉得你值得,便把这七封交给你。至于剩下的,他要留着自己保命。” 他抬眼看向祖昭:“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朕的。” 祖昭怔住。 “他让你将这信呈上来,便是让朕知道,王敦通胡的铁证在他手里,他想给谁,便给谁。今日给你七封,明日也能给别人七封。后日,还能给石勒的使者看。” 司马绍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充这条命,朕暂时不能要。” 殿中静了许久。 祖昭跪在那里,手心全是冷汗。他原以为将信呈上,便是将沈充交予朝廷处置。却没想到,这封信呈上的那一刻,反而是给了沈充一道护身符。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司马绍没有答。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的帛书上写了几个字。 “来人。” 黄门侍郎应声入内。 “将此信抄录三份,一份送司徒府,一份送护军将军府,一份存档。原件封存,用朕的私印。” “遵旨。” 黄门侍郎捧起旧帛,退出殿外。 司马绍看向祖昭。 “你今日还去东宫么?” 祖昭愣了愣:“臣子申时当值。” “那便去。”司马绍道,“衍儿昨日还问起你,说你好几日没陪他习字了。” 祖昭垂首:“臣子领旨。” 他起身告退,走到殿门时,身后忽然传来司马绍的声音。 “祖昭。” 他回身。 司马绍坐在御案后,目光越过殿中空阔的青砖,落在他身上。 “当年先帝召你父亲回朝,是怕他功高震主。”年轻帝王缓缓道,“朕不会。” 祖昭望着他,没有答话。 殿外春风吹入,吹得御案上的奏章边角轻扬。司马绍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批阅。 祖昭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宫道上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他走在花树下,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他想起沈充离去时的背影。 他想起司马绍说“朕不会”。 风过处,花瓣落了满肩。 祖昭没有拂去。 第76章 宫阙渐霜 那卷旧帛呈上之后,建康城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马绍没有下诏彻查,王导没有登门问询,庾亮见了祖昭也只是点点头,仿佛那七封信从未出现过。沈充再未现身,鸡笼山茶寮人去座空,只有老板还记得那日有个青衫文士要了两盏茶,一碟青盐豆。 祖昭起初不解,后来渐渐明白。 不是不查,是不能现在查。 王敦虽死,旧部未净。武昌、江州、豫州各地,仍有当年跟随他起兵的将校。朝廷若此时公布通胡书信,那些人为了自保,难保不会铤而走险。而北方石虎正虎视眈眈,淮北防线经不起一场内乱。 司马绍按下此事,不是放过沈充,是在等。 等什么,祖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日子还得照常过。 四月中的东宫,海棠谢了,石榴初绽。 祖昭伏在书案前临帖,手腕悬得稳稳的。老翰林站在身后,难得没有挑剔,只说了句:“比上月长进些。” 司马衍在旁边背《尚书·秦誓》,背到“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时卡住了,反复三遍都接不下去。 老翰林捋须不语,只拿眼睛看祖昭。 祖昭会意,搁下笔,将那句经文轻声念了一遍,又用白话解释道:“殿下,这是说,看见别人有本事,要像自己也有一样高兴。” 司马衍皱眉:“可那人若是有坏本事呢?譬如偷盗、欺诈?” 老翰林咳嗽一声。 祖昭想了想:“那便不是‘技’,是‘奸’了。经文说的是忠良之臣,见贤思齐,不与小人同列。” 司马衍若有所思,这回再背,竟顺了下来。 老翰林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侧殿喝茶。他一走,司马衍立刻松懈下来,把书卷一推,凑近祖昭低声道:“你昨日在京口,可见着什么新鲜事?” 祖昭老实道:“周教头那批人昨夜回来了,三百人,一个没少。” 司马衍眼睛亮了:“就是你提过的那位周横?他从芒砀山带下来的?” “是。”祖昭点头,“第二批也已进山,再有五日,三千人便可尽撤。” 司马衍算了算日子,忽然有些怅然:“那你这几日又要回京口了。” 祖昭微怔,抬眼看向太子殿下。 五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面上却已有几分少年老成的矜持。只是此刻那矜持有些松动,露出的情绪祖昭看得懂,是不舍。 “臣子每月逢十便回京口,殿下是知道的。”祖昭放轻了声音,“去三日便回,不耽误功课。” “孤知道。”司马衍低下头,手指在书卷边角来回摩挲,“孤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来送点心。司马衍立刻坐直,又恢复了太子的端肃。待内侍退下,他才拿起一块云片糕,慢慢咬了一口。 “祖昭。”他忽然开口,没有称孤。 “臣子在。” “你小时候随韩将军南撤,路上可曾饿过肚子?” 祖昭顿了顿。他想起泗水那夜,八百残兵藏在芦苇荡里,不敢生火,啃了三日冷干粮。四岁的他饿得直哭,韩潜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给他。 “饿过。”他说。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孤没饿过。”太子殿下说,“父皇说,这是他的福气,也是孤的缺憾。” 他放下云片糕,没有再看。 “你教孤打绳结罢。上回那个渔夫结,孤又忘了。” 祖昭从腰间解下一截细麻绳,这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随手带着,捆物、系甲、急救都离不了。他将绳头递到司马衍手中,手把手教他如何绕指、如何穿环、如何收束成结。 司马衍学得很认真,鼻尖都沁出细汗。试到第七遍,终于打出一个结实的渔夫结。 他托着那截麻绳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当年跟着韩将军南撤,就是用这样的绳子渡河的?” 祖昭点头。 “若没有这绳子,会怎样?”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也没有追问。他将那截麻绳小心绕好,放进袖中。 “孤留着,下回再学新结。” 祖昭看着他,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祖昭回京口。 渡船过江时,天色阴沉,江风比往日更凉。他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隐约觉得不对。 码头上等候的人不是周峥,是祖约。 叔父的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青灰,像是一夜未眠。祖昭下船时,他只说了句:“你师父在营中等你。” 祖昭心头一紧,快步往大营走。 中军帐里,韩潜正对着舆图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只是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师父。”祖昭行礼,“出什么事了?” 韩潜没有拐弯抹角。 “陛下病了三日了。” 祖昭怔住。 “昨日温峤使人送信来,说是风寒,御医已开了方子。”韩潜顿了顿,“但陛下没有上朝。” 祖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司马绍登基三年,无论寒暑,从未辍朝。连王敦兵临建康城下的那几日,他依旧每日御门听政。 “温峤怎么说?” “温峤说,陛下咳血了。” 帐中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祖昭忽然想起三日前,式乾殿中海棠花影,司马绍坐在御案后,对他说“朕不会”。 那时年轻帝王的面色,似乎比往常苍白些。他以为是连日批阅奏章劳累,如今想来…… “昭儿。”韩潜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陛下这病,怕是压了有些日子了。” 祖昭抬眼看他。 “王敦通胡那七封信呈上去,陛下按下不查,不是不想查,是……”韩潜顿了顿,声音低沉,“是怕自己时日无多,来不及安排周全。”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祖昭嘴唇动了动,想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师父,陛下才二十四岁。” “他父亲元帝,活了四十七。”韩潜道,“可元帝登基时已四十二岁。司马氏这一支,素有咯血之症。你可知元帝的父亲琅琊恭王,活了多大?” 祖昭摇头。 “三十一。”韩潜看着他,“也是咳血而终。” 祖昭没有说话。 他想起司马绍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时沉沉的,像藏着许多话,又像什么都不愿说。他想起那夜式乾殿中,年轻帝王对着天下图说“朕不甘心”,烛火映着他侧脸,分明还是少年人的轮廓。 二十四岁。 正是风华正茂。 “昭儿。”韩潜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这些话,我只对你说。陛下想让你成为新一代的祖将军,可你心里要清楚,陛下给的剑,和陛下本人,不是一回事。” 祖昭望着师父。 “弟子明白。” “你真的明白?”韩潜声音很低,“陛下若在,北伐军便有一道护身符。陛下若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 祖昭替他接上:“弟子便是太子的侍读。” 韩潜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不止是太子的侍读。”他哑声道,“是太子的人。”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喊:“建康急信。” 韩潜大步出帐,祖昭跟在身后。 信使是从台城来的黄门侍郎,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祖昭在东宫见过几面。他翻身下马,看见祖昭也在,微微一怔,却没有避讳。 “韩将军。”他将一封密函双手呈上,“温中书命下官亲送,请将军即刻过目。” 韩潜拆开,祖昭站在侧后方,瞥见几行字。 “……陛下今日稍愈,已可进粥。太子入侍,昼夜不离……” 他松了口气,却看见韩潜的眉头皱得更紧。 密函末尾还有一行,字迹较潦草,是温峤亲笔: “陛下问及雍丘旧部接应之事。峤答,第七批已过江,余者十日内可尽撤。陛下颔首,良久曰,祖逖当年若有此速,黄河已渡。” 韩潜将密函收起,对黄门侍郎拱手:“臣已知。请侍郎回禀温中书,京口防务如常,请陛下宽心。” 侍郎还礼,上马疾驰而去。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骑消失在营门外的烟尘里。 “师父。”他轻声道,“弟子明日想入宫。” 韩潜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去吧。”他说,“太子那边,也需要有人陪着。” 次日清晨,祖昭渡江入建康。 他先去东宫,却被内侍告知太子在式乾殿侍疾。他改道往式乾殿,在殿门外遇见了庾亮。 庾亮面色比往常更严肃,眼下也有倦色。见祖昭来,他点点头,没有多言。 “庾公,陛下……” “刚用了药,睡下了。”庾亮压低声音,“太子在侧殿,你自去便是。” 祖昭谢过,往侧殿走。 推门时,他放轻了手脚。殿内很静,案上摊着书卷,司马衍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正对着窗外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是祖昭,太子殿下愣了一瞬,随即低头,把手里那东西塞进袖中。可祖昭已经看清了。 那是一截细麻绳,边缘已被摩挲得起毛。 “殿下。”祖昭行礼。 司马衍没有应。他别过脸,望着窗外。 窗外是式乾殿的宫道,海棠谢尽,榴花初放。日光很好,照得满树绿叶油亮。 “孤听温中书说,那三千雍丘旧部,再有几日便能全数过江了。”太子殿下声音很轻。 “是。”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兵。”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父皇若也能有三千这样的兵,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祖昭望着他,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窗外榴花静静开着,一簇簇红得像火。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咳嗽声,从式乾殿正殿的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压抑而绵长。 司马衍低下头,把袖中那截麻绳又攥紧了些。 第77章 秋窗课子 那场病缠绵了半年。 入秋时,司马绍已能起身视朝,只是面色比从前更白,颧骨也见棱角。御医每日早晚入宫请脉,方子换了十几道,那咳嗽声却总断不了根。 式乾殿的窗棂换了新纱,秋风穿不透,日光却滤得柔和。司马绍倚在凭几上,膝头搭着薄毯,手里捏着太子前日作的策论。 祖昭跪坐在下首,等他开口。 半年来,他入宫的日子从每月二十日加到二十五日。韩潜说,陛下想见你,你便多去。于是逢三逢八回京口的日子改成逢十,其余时候都留在建康,在东宫伴读,在式乾殿陪陛下说话。 “衍儿这篇写得平了些。”司马绍放下策论,语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通篇四平八稳,没有破绽,也没有锋芒。”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殿下说,策论是写给臣子看的,锋芒对着自己人,不叫锋芒,叫莽撞。” 司马绍微微扬眉,旋即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眼底却有些复杂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的话,还是你教的?” “是殿下自己的话。”祖昭顿了顿,“殿下还说过,父皇批奏章从不意气用事,儿臣习字便习字,论政便论政,不该把心事写在台面上。” 殿中静了一瞬。 司马绍垂下眼帘,手指轻抚着策论边角,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秋阳正好,映着殿内青砖,一片温暖的光。他搁下策论,忽然问:“你昨日从京口回来,韩潜可好?” “师父好。”祖昭道,“周横那三千人已全数过江,如今在京口大营编练。上月小校场演武,锐训营拿了头名,周横带的那队老兵,阵法比新兵营熟稔太多。” “百战余生,自然不同。”司马绍点点头,“韩潜打算如何安置?” “师父说,打散分入五营,老卒充伍长、什长。讲武堂单开一班,专教他们识图传令。这些人在山里待了三年,单兵厮杀不输胡骑,只是不懂协同。” “三千个伍长。”司马绍轻声道,“韩潜好大的手笔。” 祖昭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责备。 果然,司马绍又道:“淮北诸坞堡,如今有多少人跟着你们?” 祖昭心头微凛,如实道:“上月冯堡主回信,颍水、汝阴一带,又有七百余家愿意南迁。师父没有立刻应,只说待京口屯田再辟三千亩,有了粮再收人。” “韩潜谨慎。”司马绍道,“谨慎些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祖昭脸上。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祖昭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你师父谨慎,你自己呢?” 祖昭怔了怔。 “半年前鸡笼山那人,你可还惦记?” 祖昭没有料到他会忽然提起沈充。自那日呈上帛书,陛下再未问过此事,他以为已经揭过。 “……惦记。”他老实道。 “惦记什么?”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惦记他手里还有多少信,惦记他为何选了弟子,惦记他如今在哪,是死是活。” 司马绍静静听着。 “还有。”祖昭垂下眼帘,“弟子惦记他说的那些话。陈武叛变那夜,他对陈武说,朝廷不信任北伐军。”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鸟鸣。 “这话伤了你了。”司马绍不是问句。 祖昭没有答。 良久,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朕六岁那年,随先帝去姑孰。渡口有逃难南来的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求守卒放行,那孩子约莫三四岁,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他顿了顿,“先帝命人开了粮仓,煮粥赈济。朕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流民争抢粥桶,有人被踩进泥里,爬不起来。” 他看向祖昭:“朕问先帝,他们为何不回家?先帝说,家没了,被胡人占了。” “朕又问,那为何不把家抢回来?先帝没有答。” 司马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双手比半年前更见清瘦,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朕后来明白了。不是不想抢,是抢不动。朝廷没有足够的兵,没有足够的粮,没有足够的马。祖逖在雍丘打了七年,打到黄河边上,打到胡人望风而逃,可朝廷还是把他召回来了。” 他声音很轻。 “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不敢把所有的兵、所有的粮、所有的马,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祖昭望着他,喉间像堵了什么。 “你父亲临死前,没有骂过朝廷一句。”司马绍看向他,“朕有时想,他不是不怨,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咽成‘北伐未完’四个字。” 他顿了顿。 “朕不如他。” 祖昭忽然开口:“陛下。” 司马绍停住。 “臣子父亲咽下的那口气,不是留给自己的。”祖昭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是留给臣子的。” 殿中很静。 司马绍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先前淡,却少了疏离。 “你才八岁。”他说。 “臣子会长大的。”祖昭道。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光影一寸寸移动,爬上书案,爬上凭几,爬上司马绍的膝头。他伸手,在祖昭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触感与韩潜不同,没有厚茧,温热而轻。 “去东宫罢。”司马绍收回手,“衍儿该等急了。”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宫道上的银杏叶已染了金边,秋意一日浓似一日。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式乾殿的窗棂半开,司马绍仍倚在原处,膝头搭着薄毯,正低头看太子那篇策论。夕阳落在他侧脸上,镀一层淡淡的光。 那身影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可坐姿仍是直的。 祖昭看了片刻,转身往东宫去。 东宫的海棠早已谢尽,石榴也落果了。廊下摆着几盆新菊,开得正盛,金黄与雪白相间。 司马衍在殿内习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孤还剩十张。”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铺纸研墨。 两人各自临帖,谁也没说话。殿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张写完,司马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看了一眼祖昭,忽然道:“父皇今日精神好些?” 祖昭点头:“陛下批了殿下那篇策论。” 司马衍眼睛微亮,又强自按捺,故作平静道:“父皇怎么说?” “说殿下写得平。” 司马衍怔了怔,低下头。 “但殿下也说了自己的见解。”祖昭把先前那番话复述一遍,末了道,“陛下没有说殿下错了。”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收拾案上的字帖,动作很慢。窗外菊影映在他侧脸上,那轮廓还带着十岁孩子的圆润,眉眼间却已有了少年人的沉静。 “祖昭。”他忽然开口,没有称孤。 “臣在。” “父皇每次召你说话,你都记在心里么?” 祖昭想了想:“记不住的更多。”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孤记不住父皇说过的话。”太子殿下轻声道,“每次侍疾,孤只记得父皇咳了几声,用了多少药,进粥时烫不烫。他说什么,孤一出门就忘了。” 他顿了顿。 “好像忘了,他就没有病那么重。” 殿外秋风拂过菊叶,簌簌轻响。 祖昭望着太子殿下,忽然想起半年前,式乾殿侧殿中,那个攥着麻绳红了眼眶的孩子。 “殿下。”他轻声道,“臣也记不住父亲说过的话。他临终时握着臣子的手,臣只记得那只手很烫,指甲泛青,怎么捂都捂不暖。他说了什么,臣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司马衍看着他。 “臣只记得,他说北伐未完。” 殿中静了很久。 司马衍低下头,把案上一张写废的字帖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北伐……孤在书上读过。”他轻声道,“祖车骑打到黄河边,胡人不敢南望。孤不明白,明明都打到黄河边了,为何不接着打?”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也没有追问。他把那叠成方块的字帖塞进袖中,抬眼看向窗外。菊花在秋阳下开得烂漫,金黄雪白,一片灿然。 “父皇说,等孤再大些,让孤去京口看看。”太子殿下说,“看看你的讲武堂,看看那些从芒砀山回来的老兵。” 他顿了顿。 “孤想去。” 祖昭望着他,轻声道:“臣陪殿下去。” 秋风穿堂而过,拂动案上的字帖边角。司马衍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入夜时,祖昭出宫。 神虎门外,王恬已在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几步,低声道:“祖父让我问你,陛下今日如何。” 祖昭想了想:“批了太子一篇策论,说了半个时辰话。进了一碗粥,没咳血。” 王恬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御街上。街边铺子陆续上门板,炊烟从巷陌深处飘出,混着秋夜将至的凉意。 “周横那批人,下月能上校场么?”王恬问。 “能。”祖昭道,“师父说,再练两个月阵型,年底可与老兵营合操。” “讲武堂那边,庾翼天天念叨你。”王恬笑了笑,“说你再不回京口,他便要把你那些阵图摹一套带回建康自己揣摩了。” 祖昭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恬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阿昭,你这半年变了不少。” 祖昭偏头看他。 “从前你话多些。”王恬道,“如今常常不出声,问你才答。”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说,多看多听,少说少错。” “韩将军是怕你在宫中得罪人。”王恬道,“可你对着我与庾翼,也这样么?” 祖昭没有答。 街角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拖得悠长。暮色渐沉,两旁屋檐的轮廓融进青灰色的天穹。 “我怕说错。”祖昭忽然开口,“陛下待我好,太子殿下也信我。我怕哪句话说错了,辜负了他们。” 王恬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祖昭,暮色里看不清神情,声音却比方才郑重。 “阿昭,你才八岁。” 祖昭没有答。 “祖父八岁时,在琅琊老宅读书,日日被先生罚抄。”王恬道,“庾翼八岁时,追着府里的鹅满园子跑,被他父亲提着耳朵训。谢安八岁时……” 他顿了顿。 “谢安还没八岁。” 祖昭怔了怔,嘴角微微扬起。 “我八岁时,在京口大营跟师父学扎草人。”他轻声道,“那时不知道建康城什么样,不知道宫里什么样,不知道太子殿下练渔夫结会把手指勒出血印。” 他顿了顿。 “如今知道了,反倒不敢说话了。” 王恬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便学。”他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祖昭点点头。 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钟声,沉沉的,在暮色中荡开。他回望台城方向,重重殿宇已融进夜色,只有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隔着那么远,看不真切,却知道它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与王恬一同走入渐浓的夜色中。 十月初一,司马绍病又重了。 这次来势比以往更急。前三日只是微咳,第四日便起不来身。御医轮番入侍,方子开了十几道,药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祖昭随太子在式乾殿侧殿候了三天两夜。 第三夜子时,司马衍实在撑不住,靠在凭几上睡着了。祖昭给他盖了件氅衣,自己坐在窗边,听着正殿隐约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 寅时三刻,内侍来传。 “陛下召小公子。” 祖昭轻轻起身,随内侍入正殿。 殿中只燃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司马绍靠在榻上,面色比烛火还淡。见他进来,微微抬手。 “衍儿睡了?” “睡了。”祖昭跪在榻边,“殿下守了两夜,方才撑不住。” “让他睡。”司马绍声音很轻,“他才五岁。” 祖昭垂首不语。 司马绍看着他,忽然道:“朕昨日梦见你父亲。” 祖昭抬眼。 “梦见他站在黄河边上,背对着朕,看不见脸。”司马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朕问他,祖将军,你恨不恨朝廷?他没有答,也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 “朕想走上前去,却怎么都走不动。醒时满身冷汗,方知是梦。” 烛火跳动一下,将他的影子映在帐幔上,忽长忽短。 祖昭喉头发紧。 “陛下……”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司马绍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 “朕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个。”他微微侧身,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来。 祖昭接过,展开。 是一道手诏,字迹比从前瘦削许多,却仍是熟悉的笔锋。他逐字看下去,看到末尾,手忽然僵住了。 “……祖昭,赐爵都乡侯,食邑三百户……” “陛下。”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臣子才八岁。” “朕知道。”司马绍看着他,目光平静,“可朕怕等不到你及冠那日。” 祖昭捧着帛书的手,指节泛白。 “这道诏书,朕暂不发。”司马绍轻声道,“朕若好了,便等你再大些;朕若不好……” 他顿了顿。 “你便带着它,护着衍儿。” 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细微声响。 祖昭跪在那里,帛书边角被他攥得发皱。他想说陛下春秋正盛,想说御医定能治好,想说许多臣子该说的话。 可他说不出。 他只是跪着,低着头,不让榻上那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良久,司马绍轻叹一声。 “下去罢。”他说,“明日还要陪衍儿习字。” 祖昭将帛书小心收起,贴身藏好。他朝榻上深深叩首,起身退出殿外。 宫道上晨光熹微,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式乾殿的窗棂透出微弱灯火。那灯火很轻,很薄,像随时会被晨风吹熄。 祖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晨风拂过宫道,银杏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金黄。 第78章 殿中问史 入秋以来,司马绍身子时好时坏。 祖昭每三日入宫一次,有时在东宫伴读,有时在式乾殿陪陛下说话。这日午后,内侍来传时正飘着细雪,宫道上的青砖覆了薄薄一层白。 式乾殿内烧了炭盆,暖意融融。司马绍倚在榻上,膝头仍搭着那条旧薄毯,面色比前几日好些,颧骨的棱角却更分明了。 “衍儿今日功课如何?”他问。 “殿下背完了《秦誓》,老翰林说释义尚可,用典还欠火候。”祖昭跪坐在榻边,如实道。 司马绍点点头,没有评价。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朕这几日常想起一件事。” 祖昭静候。 “当年王导与温峤同在,朕问温峤,我司马氏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司马绍目光落在窗外,雪正细细密密地落,将宫阙檐角染成灰白,“温峤未答,王导接了话头。” 他顿了顿。 “王导说,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又说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 祖昭心头一凛。他读过史书,知道那两件事意味着什么。 “朕听罢,覆面伏床,问王导—”司马绍转向他,声音很轻,“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殿中静得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剥声。 祖昭垂着眼帘,不敢接话。 “你读过这段?”司马绍问。 “……读过。”祖昭低声。 “读时怎么想?” 祖昭沉默良久,答不出。 司马绍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密,宫道上已不见人迹,只有飞檐下的铁马偶尔被风拂动,发出清寂的叮当声。 “朕少年时读《春秋》,读到齐襄公复九世之仇,觉得痛快。”司马绍缓缓道,“后来读本朝史,读到宣王诛曹爽,何晏、邓飏、丁谧皆夷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朕掩卷良久,说不出话。” 他转头看向祖昭。 “你可知那一日,洛水边发生了什么?” 祖昭手心渗出细汗。他当然知道。 司马懿指洛水发誓,只要曹爽交出兵权,便可保全性命、保留爵位。曹爽信了。三日之后,曹爽及其党羽被诛三族,首级悬于洛阳城阙。 “刘秀当年指洛水发誓,不杀降将朱鲔,汉室中兴四百年。”司马绍声音很轻,“宣王指着同一条洛水,发同样的誓。曹爽没了,洛水还在。” 他顿了顿。 “誓言从此无用了。” 祖昭低着头,看见自己按在膝上的手指节节泛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这个人,是司马氏的子孙,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可他此刻说的话,不像皇帝对臣子,倒像…… 像什么呢,祖昭想不出。 “还有高贵乡公。”司马绍继续道,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读史时想,他才十九岁。带三百宫人出宫门时,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么?” 他看向祖昭。 “成济一戟刺穿他胸膛时,他痛不痛?” 祖昭喉头发紧。 “陛下……”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司马绍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答。 “朕常想,若朕是高贵乡公,会不会也那样做?”他自问自答,“大约不会。朕比他识时务,知道该忍。可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忍不下去了。” 窗外的雪越落越沉,天色暗得像黄昏。 “朕后来问王导,为何要告诉朕这些。”司马绍轻声道,“王导说,陛下问臣,臣不敢欺君。” 他苦笑了一下。 “不敢欺君。可他什么都说了,便是最大的欺君。” 祖昭抬起头。 “朕那时才明白。”司马绍看着他,“王导不是要让朕知祖宗艰难,是要让朕知,司马氏得国不正,天下人心早失了。朕坐在这个位子上,靠的不是天命,是各方势力暂时还没撕破脸。” 他顿了顿。 “他是在告诉朕,你家欠的债,你该还。” 炭火烧得正旺,映在司马绍侧脸上,将颧骨的轮廓勾得愈发分明。他面容仍是年轻的,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让祖昭想起父亲遗信上晕开的墨迹。 “朕登基三年。”司马绍缓缓道,“王敦反了,朕忍;朝臣争权,朕忍;世家子弟骄纵不法,朕还是忍。有人夸朕有乃祖遗风,说宣王当年也是能忍之人。” 他看向祖昭。 “可宣王忍,是为了噬人。朕忍,是不知该如何还这笔债。” 祖昭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陛下……先帝当年召臣子父亲回朝,也是因为怕么?” 司马绍看着他,没有答。 “臣子从前想不明白。”祖昭垂眸,“父亲打到黄河边,胡人望风而逃,正是北伐最好之时。朝廷为何偏偏那时召他回朝?” 他顿了顿。 “后来臣子懂了。不是不信父亲,是不敢信任何人。” 殿中静了很久。 司马绍轻叹一声。 “你父亲若生在武帝朝,大约能封侯拜相,名垂青史。”他道,“可惜他生在朕的朝。” 他伸手,在祖昭发顶按了按。那动作很轻,带着温热。 “朕也想有你父亲那样的将军。”司马绍道,“可朕更怕他成了第二个宣王。” 祖昭抬眼望向他。 “所以朕有时想。”司马绍靠在凭几上,声音轻得像窗外无声的雪,“司马氏这江山,或许真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他顿了顿。 “只是不知还到哪一代为止。” 祖昭喉间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说陛下仁厚,与宣王文王不同;想说太子聪慧,将来必是明君;想说许多臣子该说的话。 可他开不了口。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殿内一片清寂。司马绍望着那片雪光,忽然问:“你怕不怕?” 祖昭怔了怔。 “怕司马氏的江山,会断在朕或衍儿手里。”司马绍没有看他,像在自言自语,“怕后世史书写朕,写朕明知祖宗罪孽,却无力匡正。怕你这样的人,将来回头看朕,会觉得朕也是个怯懦之人。” 祖昭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子不会。” 司马绍转头看他。 “臣子父亲临终前说,北伐未完。”祖昭轻声道,“臣子从前以为,他说的是黄河未渡,故土未收。后来臣子想,他或许也在说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朝廷负他,他不怨。可他不愿臣子也活在那样的怨里。” 司马绍静静听着。 “臣子父亲见过宣王种下的因。”祖昭道,“他选择结不一样的果。”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你父亲……比朕通透。” 他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内侍在殿门外轻声道:“陛下,该进药了。” 司马绍没有应。他看着祖昭,忽然问:“衍儿可曾与你提过,他想去京口看看?” 祖昭点头。 “待开春,朕安排他去。”司马绍道,“你陪他。” “臣子遵旨。” 司马绍又沉默片刻,低声道:“朕这一生,大约见不到黄河了。” 祖昭猛然抬眼。 “陛下春秋正盛……” “朕知道。”司马绍打断他,语气平和,“朕只是说,若朕见不到,你和衍儿去见。” 他顿了顿。 “替朕看看,黄河清未。” 祖昭跪在榻边,低着头,良久没有动。 暮色中,式乾殿的烛火一盏盏亮起。窗棂上的雪光渐渐淡去,融成檐角滴落的细水声。 他听见榻上传来轻浅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陛下睡着了。 祖昭轻轻起身,替他掖好薄毯,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宫道上积雪半融,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东宫方向,有人提着灯正往这边来。那灯火在暮色中一跳一跳,走得有些急。 近了,才看清是太子身边的近侍。 “小公子。”近侍气喘吁吁,“殿下请您过去。” 祖昭心头一紧:“何事?” 近侍压低声音:“殿下今日听老翰林讲史,讲到高贵乡公,问了好些话。晚膳也没用,一个人坐在殿里,谁劝都不应。” 祖昭望向东宫。 那里的灯火已经亮起,隔着重重宫阙,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踏着半融的雪,往东宫走去。 身后,式乾殿的窗棂透出昏黄烛光,映着榻上熟睡的人影,单薄如一剪纸。 檐下铁马被夜风拂动,叮当,叮当,响了一夜。 第79章 东宫夜问 祖昭到东宫时,廊下的灯笼已挂齐了。 近侍推开殿门,暖意扑面。司马衍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那截已磨得起毛的细麻绳,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案上的晚膳分毫未动,羹汤凝了薄薄一层油皮。 祖昭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轻声道:“殿下。” 司马衍没有应。 祖昭走过去,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殿内烧着炭盆,比廊下暖许多,他却觉得有些闷。案上摊着一卷《晋书》残篇,翻到《高贵乡公纪》那页,边角被反复折过,起了毛边。 “孤今日才知道。”司马衍开口,声音像压着什么,“高贵乡公死时十九岁。” 祖昭没有接话。 “他带了三百宫人。”司马衍继续道,“宫人没有兵器,只有仪仗。太学门还没出,就被中护军的人围住了。” 他顿了顿。 “成济一戟刺穿他胸膛。那一年,成济四十七岁。” 祖昭垂着眼帘,他不知太子殿下是从何处查得如此详尽,又用了多少时间将这些细节一一刻进心里。 “孤想了一下午。”司马衍把麻绳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绳结,“那三百宫人,后来如何了?”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史书未载。” “未载。”司马衍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涩,“他们不是世家子弟,不是朝中大臣,死了也无人记一笔。” 他抬起头,看着祖昭。 “孤也是后来才知道。”太子殿下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五岁的孩子,“成济杀了皇帝,司马氏杀成济,说他罪大恶极,夷三族。可授意他杀人的,是先祖司马昭。” 祖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殿下读得很细。” “细又有何用。”司马衍收回视线,“孤又不能回到魏末,去拦住那三百宫人,告诉他们别跟着高贵乡公出门。” 殿中静了片刻。 “孤也拦不住父皇。”他轻声道。 祖昭心头一紧。 “今日下午,孤去式乾殿请安。”司马衍低着头,声音平稳得近乎淡漠,“父皇睡着了,御医在廊下交代内侍用药时辰。孤没有进去,在窗外站了很久。” 他顿了顿。 “孤听见御医说,肺络已损,春来恐难愈。” 祖昭喉间像堵了块冰。 他没有说“御医误诊”之类的话。这半年来,他看着司马绍的面色一日日淡下去,看着那咳嗽声从偶尔一两声变成绵延不绝,看着式乾殿的炭盆烧得越来越早。 有些话,骗不过自己。 “祖昭。”司马衍忽然唤他,没有称孤。 “臣子在。” “你父亲病逝时,你几岁?” 祖昭垂眸:“四岁。” “你怕不怕?” “怕。”祖昭如实道,“可那时太小,只知道怕,不知道怕什么。” 司马衍看着他,等着下文。 “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怕的是什么。”祖昭轻声道,“怕忘记父亲说话的声音,怕记不住他的脸,怕他托付的事做不完。” 他顿了顿。 “怕他临终时握着我的手,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中很静,炭火偶尔噼剥一声。 司马衍沉默良久,低声道:“孤也怕。” 他没有说怕什么。祖昭没有问。 窗外又飘起细雪,簌簌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司马衍望向那片雪光,忽然问:“你怕不怕死?” 祖昭想了想。 “怕。”他说,“臣子想做的事还没做完,不想死。” “你想做什么?” 祖昭沉默片刻。 “臣子想替父亲去看看黄河。”他轻声道,“也想替陛下和殿下,守着北边的防线。” 司马衍望着他。 “就这些?” 祖昭想了想。 “还想看着殿下登基,看着殿下收复中原。”他顿了顿,“还想看着殿下的孩子,也像殿下小时候这样,跟臣子学打绳结。” 司马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从唇角漾开,很快就收了回去。可那是祖昭入宫半年来,第一次见太子殿下真正笑出来。 “孤将来若有孩子。”司马衍轻声道,“让他跟你学。”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自语。 “若孤有将来。” 祖昭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夜渐深,雪越落越密。近侍进来添了两次炭,见太子没有用膳的意思,也不敢劝,只是把羹汤撤下,换了一盏温茶。 司马衍没有碰那盏茶。他忽然问:“父皇今日召你,说了什么?” 祖昭迟疑片刻,将式乾殿中对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司马绍自嘲得国不正那段,只提了问史,提了宣王与洛水,提了高贵乡公。 司马衍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待他说完,太子殿下沉默良久,才道:“父皇也问过孤。” 祖昭抬眼。 “去年秋天。”司马衍道,“也是这样的雪天。父皇问孤,若有一日朝中权臣逼迫,孤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 “孤说,孤会忍,等殿下长大。” 祖昭心头一震。 “父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司马衍轻声道,“他只说,衍儿,忍着是等不到长大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还很小,指节细细的。 “孤当时不懂。”他说,“如今有些懂了。”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沉的,隔着重重的宫阙。 司马衍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尚未脱尽稚气的轮廓勾出淡淡的轮廓。 “孤从前读史,读到汉末三分,读到魏晋禅代,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轻声道,“久到与孤无关。” 他顿了顿。 “今日方知,孤身在史中。” 祖昭起身,走到他身侧,没有开口。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无声落雪。宫阙的轮廓在雪夜中渐渐模糊,飞檐、鸱吻、宫灯,都融成一片茫茫的白。 “祖昭。”司马衍忽然开口。 “臣子在。” “那截麻绳。”他没有回头,“孤一直留着。” 祖昭望着他的侧脸,没有答话。 “孤有时候拿出来看。”司马衍道,“看着那个渔夫结,便想起你教孤打结那日。父皇还能上朝,你还只在东宫伴读,不用日日去式乾殿侍疾。” 他顿了顿。 “想起那时,便觉得日子还没有那么难。” 窗外雪落无声,檐下铁马偶尔被风拂动,叮当一声,复又沉寂。 祖昭望着那片茫茫的雪色,轻声道:“殿下,臣子也常常想起从前。” “想起什么?” “想起雍丘突围那夜。”祖昭道,“韩将军背着臣子,从城南豁口杀出去。陈嵩将军带三百人断后,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他顿了顿。 “那时臣子四岁,只记得怕。如今想起来,却只记得火光里那些人的脸。” 司马衍转头看他。 “他们怕不怕?” “怕。”祖昭道,“可没有人退。” 司马衍沉默良久。 “为何不退?” 祖昭想了想。 “大约是身后有比自己更怕的人。”他轻声道,“父母,妻儿,同袍。” 他看向司马衍。 “殿下,臣子从前不懂。后来渐渐明白,能忍下去,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知道还有人比自己更需要忍。” 司马衍望着他,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少年太子的眼中,明明灭灭。 良久,他轻声开口。 “孤明白了。” 他没有说明白了什么。祖昭也没有问。 四更梆子响时,祖昭告退。 司马衍送他到殿门口。雪已渐停,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近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祖昭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太子殿下仍立在门槛边,那截麻绳不知何时又捏在了手里。雪光映着他的身形,单薄如一株尚未长成的幼松。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 祖昭收回目光,踏雪而去。 第二日清晨,祖昭入式乾殿复命。 司马绍倚在榻上,精神比前日稍好些。他听祖昭说完东宫夜谈,沉默良久。 “衍儿长大了。”他轻声道。 祖昭垂首不语。 司马绍望着窗外初霁的雪光,忽然道:“朕昨日梦见洛水。” 祖昭抬眼。 “梦里那条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司马绍声音很轻,“宣王站在水边,背对着朕。朕想问他,当年发那个誓,后悔么。” 他顿了顿。 “还未走近,梦便醒了。” 殿中静了片刻。 司马绍收回目光,看向祖昭。 “你替朕记着。”他道,“待衍儿未来收复中原,替朕去洛水边看看。” 祖昭喉头发紧,低声道:“臣子遵旨。” 窗外雪光映在年轻帝王的面容上,将那越来越淡的血色照得分明。他靠在凭几上,阖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祖昭跪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望着那张睡去的面容,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洛水清过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记下了。 第80章 式乾烛寒 五日后,式乾殿。 殿外落了初冬第三场雪,比前两场都大。青砖上的积雪已没至脚踝,宫人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索性不再扫了。整座台城覆在一片茫茫的白里,飞檐、鸱吻、宫道、宫灯,都成了水墨画里淡淡的影。 殿内燃了四盆炭火,仍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 司马绍靠在榻上,面色与枕间的素缟已分不出界限。他今日精神好了些,寅时便醒来,还进了一小碗粥。可榻边侍疾的温峤知道,那不是好转,是回光。 卯时三刻,王导入宫。 司徒大人今年五十一岁,从神虎门走到式乾殿,官靴踏雪,步履依旧从容。他在殿门外拂去肩头的雪,整了整衣冠,缓步入内。 司马绍听见通传声,微微睁眼。 “王导来了。” 王导跪在榻边,没有说“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话。君臣相知十余载,此时言语已是多余。 “衍儿。”司马绍轻声道。 太子从侧殿疾步而来,跪在王导身侧。他昨夜守了一宿,眼下泛着青灰,可背脊仍是直的。 司马绍看着他,良久,对王导道:“茂弘,太子付卿。” 王导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司马绍没有再说谢。他微微侧目,看向侍立在殿门边的黄门侍郎。 “召庾亮、郗鉴。” 庾亮先到。他今日穿着朝服,冠带齐整,像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朝会。可跨入殿门时,脚步滞了一瞬。 郗鉴紧随其后。车骑将军镇守兖州,是昨夜收到急信,单骑渡江,驰骋二百里,拂晓入建康。他甲胄未解,外头只罩了件素袍,在殿门外卸了佩剑。 两人并跪于榻前。 司马绍看着他们,目光从庾亮面上移到郗鉴面上,又从郗鉴移回王导。 “朕登基三年。”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无暇北伐,无暇恤民,唯与王敦周旋。先帝托付江山,朕有负所托。” 王导欲言,司马绍抬手止住。 “朕死后,太子年幼,朝中大事,赖司徒、护军、车骑共议。”他顿了顿,“勿使权柄落于一人。” 庾亮垂首,额上见汗。他是皇帝舅兄,亦是顾命之臣。这句“勿使权柄落于一人”是说给谁听,在场皆明。 郗鉴叩首:“臣遵旨。” 司马绍缓缓阖眼,似在积蓄气力。殿中静得只剩炭火轻响,还有殿外雪落无声。 片刻,他睁眼。 “祖约在京口?”他问王导。 “在建康。”王导道,“昨夜渡江,今晨入城,此刻在宫门候旨。” “召他进来。” 祖约入殿时,眼眶通红。他跪在榻边,看着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帝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司马绍看着他,轻声道:“祖将军,韩潜与卿,皆是祖逖旧部。朕信卿,亦信韩潜。” 祖约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北伐之事,朕此生不能见了。”司马绍道,“卿与韩潜,替朕看着北边。” 祖约伏地,肩头剧烈起伏,却强压着没有出声。 司马绍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众人会意,依次退出殿外。 王导最后一个起身,走到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那人的面容已在烛影里模糊了,只有轮廓还依稀可辨。 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边,须臾即融。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司马绍,太子司马衍,祖昭。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细小的灯花。司马绍看着那点光,缓缓开口。 “衍儿,过来。” 司马衍膝行至榻边,握住父亲伸出的手。那只手已凉透了,骨节硌着掌心,像冬日干枯的树枝。 “父皇……”他开口,声音是压了又压,还是漏出一丝颤。 司马绍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久未见的柔和。 “衍儿,朕八岁封琅琊王,十四岁随先帝理政,二十一岁登基。”他轻声道,“登基那日,先帝托付江山,朕惶恐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 “可朕不能推,也无处可推。” 司马衍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你也一样。”司马绍道,“你不想做这个皇帝,也要做。怕,也要做。难,也要做。” 司马衍低着头,眼泪无声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朕从前恨过。”司马绍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自语,“恨宣王与文王留下那般名声,恨朝中门阀掣肘,恨自己生在这般时局、这般家世。” 他收回目光,落在儿子面上。 “后来朕想,恨没有用。债是祖上欠的,总要有人还。” 他顿了顿。 “朕还了一些,剩下的,你来还。” 司马衍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用力点了一下头。 司马绍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 他转向祖昭。 祖昭跪在榻边,从始至终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可司马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分明感到那重量。 “祖昭。” “臣子在。” 司马绍看着他,久久不语。 殿外雪落无声,殿内烛火轻摇。这一刻很长,长得像要把三年君臣、半载夜谈、无数句闲话与托付,都压进这一眼。 “朕从前对你说。”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朕需要一个祖逖。” 祖昭垂首。 “朕如今仍这样说。”司马绍道,“衍儿比你小三岁,他比你更需要。” 他顿了顿。 “你父亲的路没有走完,你来走。朕的路走不完,你也来走。” 祖昭跪在那里,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 “臣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臣子记下了。” 司马绍望着他,忽然伸手。 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落在祖昭发顶,轻得像一片雪。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按了按,指腹温热,骨节却分明硌人。 “替朕去洛水边看看。”司马绍道,“替朕看看,那条水清未清。” 祖昭抬起头。 他看见司马绍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沉沉的,像藏着许多话。此刻那些话都已说尽,只剩下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臣子遵旨。”他听见自己说。 司马绍收回手,慢慢阖上眼。 殿中很静。 司马衍握着父亲的手,不敢松开,也不敢动。祖昭跪在原处,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面容,看着被面上的光影一寸寸移动。 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盏灯,不知何时熄了。 窗外雪还在落,无声无息。 司马衍伏在榻边,肩头轻轻抽动,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祖昭跪在他身后,没有劝,也没有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黄门侍郎低低的通传声,隔着重重的门帷,听不真切。 司马衍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的面容,那张脸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从前批奏章累了,倚在凭几上小憩,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伸出手,想把父亲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开。 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面颊时,他终于忍不住,伏在榻边,无声恸哭。 祖昭跪在原处,低着头。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道贴身藏着的帛书又往怀里按了按,边角硌着心口,一下,又一下。 殿外雪停了。 暮色渐浓,式乾殿的宫灯一盏盏亮起,烛光透出窗棂,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影。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进出,撤走炭盆,换上素帷。黄门侍郎捧着诏书候在殿外,等太子殿下出来,还有无数事要做。 可此刻殿中仍只有两个人。 司马衍跪了许久,终于直起身。他转过身,看着祖昭。 烛光映在他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已渐渐沉了下去。那沉不是悲伤,也不是茫然,是另一样东西。 祖昭认得那个眼神。 韩潜在雍丘城头望着北方的火光时,是这样的眼神。周横在芒砀山深处说起战死的同袍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是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继续活着时,才会有的眼神。 “祖昭。”司马衍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住了。 “臣子在。” 太子殿下望着他,一字一顿。 “将来陪孤去看看洛水。” 祖昭望着他,轻轻点头。 “臣子陪殿下去。” 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檐下的铁马被夜风拂动,叮当,叮当。 那声音传得很远,越过重重宫阙,越过雪覆的御道,越过暮色中静默的建康城。 向着北方,向着洛水。 向着那条父亲未见、陛下未见、如今轮到他们去看的水。 第81章 新皇泪垂 式乾殿的素帷挂了三日。 祖昭没有回京口。太子拉着他的手,不说话,只是拉着。皇后庾氏来看了两次,每次都是红着眼眶出去,什么也没说。 第三日夜里,温峤来了。 他穿着素服,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才轻步入内。太子靠在祖昭肩上,已经睡着了,小小的眉头皱着,睡梦中也不安稳。 温峤朝祖昭点点头,示意他出来。 廊下灯笼昏黄,雪已停了,檐下滴着融水,一声一声,像计时。 “明日寅时,大殓。”温峤声音很低,“卯时,王司徒会率百官上表,请太子即皇帝位。” 祖昭点头。他八岁,这些礼制已听王导讲过。 “太子这几日如何?” “不怎么说话。”祖昭道,“也不哭,就坐着。困了便睡,醒了就看着臣子。” 温峤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他才五岁。”他说,“你要多陪着他。” 祖昭点头。 温峤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也才八岁。” 祖昭没有接话。 温峤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寅时,大殓。 祖昭随太子跪在灵前,听着礼官唱赞,看着司马绍的梓宫被缓缓抬入殿中。太子跪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没有哭。 可当梓宫从眼前经过时,那只小手忽然伸过来,紧紧攥住了祖昭的袖子。 祖昭侧头看他。 太子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具梓宫,嘴唇抿得发白。 祖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任由那只小手攥着,一动不动跪在那里,跪到膝盖发麻,跪到礼毕。 卯时,王导率百官上表。 太子被抱到正殿,坐在那把巨大的龙椅上,脚够不着地。群臣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祖昭站在殿柱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太子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一直在人群里找他,找到后,目光便定住了。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祖昭轻轻点了点头。 太子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着。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建康城像一台绷紧的弓弩。王导、庾亮、郗鉴日夜议事,调兵、布防、拟诏、安抚各地。温峤往来奔走,脚不沾地。连庾翼、王恬这些世家子弟也被约束在府中,不许出门。 只有祖昭,日日陪在太子身边。 不,如今是新皇了。 可司马衍似乎还没习惯这个身份。他依旧穿着素服,依旧坐在东宫的书案前,依旧捏着那截麻绳。 “祖昭。”他开口,声音细细的。 “臣在。” “朕以后……住哪?” 祖昭怔了怔。他没想到新皇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自然是住宫中。”他道,“式乾殿是陛下理政之所,寝殿在后方。”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麻绳。 “朕不想住那。”他轻声道,“父皇住在那里。” 祖昭沉默片刻。 “那便还住东宫。”他道,“陛下年幼,先住东宫也是常例。” 司马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你也住东宫么?” 祖昭摇头:“臣子要回京口的。师父说,臣子每月逢十回去……” 话没说完,司马衍的眼睛已暗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捏那截麻绳。 祖昭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夜式乾殿中,司马绍按在自己发顶的手。 “陛下。”他开口,改了称呼,“臣子去与王司徒商议。” 司马衍抬起头。 “真的?” 祖昭点头。 他出宫时,天又飘起细雪。神虎门外,王恬撑着伞在等他。 “祖父料到你今日会来。”王恬道,“走吧。” 司徒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王导靠在凭几上,面色疲惫,目光仍是清的。见祖昭进来,他抬手示意坐下。 “陛下让你留在宫中?” 祖昭点头。 王导沉默片刻。 “你意下如何?” “臣子想去与师父商议。”祖昭道,“可臣子知道,师父定会答应。”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欣慰。 “你倒明白。” 他顿了顿。 “韩潜那边,我自会去信。你留在宫中,有三件事要记牢。” 祖昭正襟危坐。 “第一,陛下年幼,你虽年长三岁,也是个孩子。莫要事事代劳,莫要让人觉得你挟主自重。” 祖昭点头。 “第二,宫中人多眼杂。你陪陛下说话玩耍无妨,朝中之事,一句不要议论。有人问起,只说不知。” 祖昭再点头。 “第三。”王导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若有人借你之名接近陛下,或是借陛下之名来寻你,你立刻来报我。” 祖昭心头一凛。 “臣子明白。” 王导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走到门边时,王导忽然道:“昭儿。” 祖昭回身。 王导望着他,良久,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正趴在窗边,看外头的雪。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祖昭!” “陛下。”祖昭走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臣子给陛下带了这个。” 司马衍接过,是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京口大营的孩子们常编着玩。 “这是什么?” “草蚂蚱。”祖昭道,“臣子小时候,师父编给臣子的。” 司马衍捧着那只蚂蚱,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是什么时候?” 祖昭想了想。 “臣子四岁那年,从雍丘南撤。路上没有玩的东西,师父便用草编蚂蚱给臣子。” 司马衍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弄着草蚂蚱的须。 “朕四岁的时候,父皇还给朕讲故事。”他轻声道,“讲汉光武的故事,说他如何打天下,如何待功臣。” 祖昭没有说话。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 “祖昭,朕以后……还能听故事么?” 祖昭望着那双眼睛,五岁孩子的眼睛,本该只有天真烂漫。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他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能。”他道,“臣子给陛下讲。” “讲什么?” “讲臣子父亲的故事。”祖昭轻声道,“讲他如何在雍丘守城,如何打到黄河边。” 司马衍眼睛亮起来。 “朕想听。” 窗外雪还在落,东宫的烛火映着两个孩子的身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那只草蚂蚱被小心地放在书案上,旁边是那截磨得起毛的麻绳。 夜渐深,近侍进来添了两次炭。司马衍靠在凭几上,听祖昭讲祖逖北伐的故事,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 祖昭停下,看着那张睡去的小脸。 他轻轻起身,给新皇盖上氅衣,又走回窗边。 雪光映着宫阙,一片茫茫的白。远处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王导、庾亮、郗鉴应该还在议事。 三日后便是登基大典。 那个五岁的孩子,将坐上那把龙椅,面对满朝文武,面对门阀林立,面对北方的胡骑。 祖昭收回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两样小物件上。 麻绳。草蚂蚱。 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话:“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河清。 那得是多少年后的事。 可至少此刻,他在这里,陪着那个孩子。 陪着那个叫他“祖昭”而不是“朕”的孩子。 窗外雪落无声,东宫的烛火燃到天明。 第82章 散骑侍郎 太宁三年十一月初九,黄道吉日。 建康城一夜之间换了颜色。素缟尽去,宫阙张灯,御道清扫得不见一粒尘埃。寅时刚过,百官已在台城列队,朝服冠带,静候新皇登基。 祖昭站在东宫殿外,看着内侍给司马衍穿衮服。 那衣裳太大了。十二纹章的玄衣纁裳穿在五岁孩童身上,衣摆拖曳在地,腰带束了又束,还是松垮。冕旒垂在额前,压得他不得不微微仰头。 “祖昭。”司马衍轻声唤他,声音从冕旒后传来,闷闷的。 “臣在。” “朕……待会儿要说什么?” 祖昭走近几步,蹲下身,与那双眼睛平视。 “陛下不需说什么。”他轻声道,“礼官念什么,陛下便做什么。拜,便拜;起身,便起身。” 司马衍点点头,可手还是攥着他的袖子。 “你会在么?” “臣会在。”祖昭道,“臣就站在殿柱旁,陛下转头便能看见。” 司马衍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卯时正,吉时到。 礼官唱赞声起,司马衍被抱上玉辇,沿着御道缓缓驶向正殿。百官躬身,仪仗齐整,钟鼓齐鸣。 祖昭站在东宫门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阿昭。”王恬不知何时走到身边,低声道,“走吧,该去大殿候着了。” 祖昭点头,与他一道往正殿去。 殿内已站满朝臣,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王恬是琅琊王氏子弟,站在前列;祖昭无品无职,只能立在殿柱旁,与那些当值的黄门侍郎一处。 从这里望过去,只能看见御座的一角。 钟鼓声止,礼官高唱:“百官跪!” 满殿朝臣齐齐跪下,玄色朝服铺成一片起伏的波浪。祖昭也跪了下去,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那小小的御座上。 司马衍被抱上御座,冕旒遮住了他的脸。 “……授玺绶……” “……百官称臣……” “……山呼万岁……” 礼官唱赞声一浪高过一浪,群臣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那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精心放置的偶人。 祖昭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夜东宫中,他攥着麻绳问“朕以后还能听故事么”。 万岁。 五岁的孩子,要承受这万岁之重。 礼毕,群臣依次退殿。司马衍被内侍抱下御座时,忽然转头,朝殿柱这边望来。 冕旒晃动间,祖昭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在人群里找,找到他后,便定住了。 祖昭轻轻点头。 司马衍收回目光,被内侍簇拥着出了殿。 午后,司徒府。 王导靠在凭几上,面色比前几日更疲惫。登基大典耗了他太多心神,可事情远未结束。 庾亮坐在对面,温峤侧坐相陪。祖昭跪坐在下首,静静等候。 “昭儿。”王导开口,“陛下今日与我说,想让你留在宫中。” 祖昭垂首:“弟子听陛下提过。” “你怎么想?” 祖昭沉默片刻,如实道:“弟子想回京口,也想陪陛下。” 庾亮笑了:“倒会说话。” 王导没有笑。他看着祖昭,缓缓道:“留在宫中可以,但不能无职无品。陛下年幼,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可你年方八岁,又不能授实权。” 他顿了顿,看向庾亮。 庾亮会意,接过话头:“散骑侍郎,如何?” 祖昭一怔。他知道这个官职,散骑侍郎,属门下省,员额四人,掌规谏、侍从、顾问,无实权,却是天子近臣。 “弟子年幼,恐难胜任。” “谁要你胜任?”庾亮笑道,“只是给你个名分,好光明正大留在陛下身边罢了。散骑侍郎本就有选年少者充任的先例,你八岁不算出格。” 温峤也点头:“这个职位最合适。掌规谏是虚,侍从是实。陛下想留你,你便留下,朝中也无人能说闲话。” 祖昭看向王导。 王导抚须道:“每月入宫半月,回京口半月。讲武堂那边,你仍可去;韩潜那边,仍可学。两不耽误。” 祖昭垂首:“弟子听凭司徒安排。” 王导点点头,对庾亮道:“明日朝会,你提此事,我附议。” 庾亮应下。 三日后,诏书下。 祖昭受散骑侍郎,秩比六百石,掌侍从规谏,无定员,入宫伴驾。 这道诏书在建康城没引起多大波澜。一个八岁孩子,又是祖逖之子,给个虚衔陪小皇帝读书,谁也说不出什么。倒是有些世家私下议论王导好手段,借这孩子,把京口北伐军拴得更紧了。 祖昭听王恬转述这些议论时,正在东宫陪司马衍习字。 新皇登基七日,已搬入式乾殿后的寝宫,可白日仍在东宫读书。老翰林依旧每日来授课,只是如今见了皇帝也要行礼,讲课时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字。 “祖昭。”司马衍放下笔,忽然问,“散骑侍郎是什么?” 祖昭想了想,用他听得懂的话道:“就是可以陪着陛下说话、读书、玩耍的官。” “不用做别的?” “不用。” 司马衍眼睛亮了:“那太好了。” 他低头继续练字,写了几个,又抬头道:“你每月有半月要回京口?” “是。”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不让去,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可祖昭看见他握笔的手,比方才用力了些。 “陛下。”祖昭轻声道,“臣子回京口那半月,会想着给陛下带东西。” 司马衍抬眼:“带什么?” “草蚂蚱已经会编了,下次带个草蜻蜓。”祖昭道,“还有京口大营的孩子们玩的游戏,臣子学了,回来教陛下。” 司马衍眼睛弯了弯。 “好。” 午膳后,两人在殿内投壶。这是司马衍最近爱上的游戏,祖昭投得准,他便要学。学了七日,已能偶尔投中一箭。 “中了!”司马衍跳起来,随即想起自己是皇帝,又赶紧坐下,可脸上的笑藏不住。 祖昭笑着递过下一支箭。 殿外传来通传声,庾翼求见。 庾翼入殿时,手里捧着一卷东西。他先向皇帝行礼,又朝祖昭点点头,笑道:“阿昭,你让我找的阵图,找到了。” 祖昭接过展开,是前朝留下的八阵图残卷,虽不全,却极珍贵。 “多谢庾兄。” “谢什么。”庾翼摆手,“讲武堂那边,你回去时记得把答应我的练兵纪要带来。” 祖昭点头。 司马衍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庾卿也去讲武堂?” 庾翼躬身:“回陛下,臣每月去十日,与阿昭、王恬一同学习。” 司马衍想了想:“朕以后也能去么?” 庾翼一怔,看向祖昭。 祖昭道:“陛下年纪还小。待再长几岁,可以去看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追问。 庾翼退下后,他忽然问:“祖昭,你小时候在京口,也是日日投壶、读书么?” 祖昭摇头。 “臣小时候,跟师父学扎草人,学射箭,学认地图。” “认地图?”司马衍好奇,“怎么认?” 祖昭便给他讲如何看山川走势,如何辨方向远近,如何从图上看出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司马衍听得入神,连晚膳都忘了用。 直到内侍来催,他才依依不舍道:“明日再讲。” 祖昭应下。 出宫时,天色已晚。神虎门外,王恬又在等候。 “祖父让我问你,第一日在宫中当值,可还习惯?” 祖昭点头。 王恬看着他,忽然笑道:“你如今是有品级的官员了。散骑侍郎,秩比六百石,比我那个白身强。” 祖昭摇头:“不过是虚衔。” “虚衔也是衔。”王恬道,“总比你从前‘小公子’‘小先生’那些称呼正式。”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夜风渐凉,街边铺子大多已上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 “阿昭。”王恬忽然道,“你如今是天子近臣了。” 祖昭转头看他。 王恬没有看他,望着前方夜色。 “我从小跟着祖父,见多了朝堂上的事。”他轻声道,“天子近臣,听着风光,可也有风光的难处。” 他顿了顿。 “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想拉拢你,想借你,想从你身上挖出东西来。”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王恬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就好。”他说,“祖父让我告诉你,往后说话做事,要比从前更小心。你在宫中,是陛下的人;你在京口,是韩将军的人。这两边,都要对得起。” 祖昭点头。 两人在街角分开。祖昭回到乌衣巷王府的住处,推开房门,案上放着一封信。 是韩潜的亲笔。 他拆开,师父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闻汝受散骑侍郎,吾心甚慰。陛下信任,当以忠贞报之。然宫中不比军中,言行须慎。每月回京口之日,吾当亲自考校汝功课,莫以为入宫便可偷懒。”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稍草: “周横三千人已全数编伍,讲武堂新一期开课,汝回来时,可去听听那帮新兵的议论。” 祖昭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窗外月光清冷,照着乌衣巷的青瓦粉墙。他想起白日司马衍投中一箭时那藏不住的笑,想起王恬那句“天子近臣也有风光的难处”,想起师父信里的叮嘱。 八岁这年,他成了散骑侍郎。 这官职不大,却让他从此站在了宫阙之内,天子身侧。 他熄了灯,躺在榻上,久久未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司马衍那句“你会在么”,还有那双在冕旒后寻找他的眼睛。 会的。 他在心里说。 只要陛下需要,他就在。 第83章 君臣交心 十一月末的皇宫,炭火烧得正旺。 老翰林今日讲《三国志·蜀书》,翻到《诸葛亮传》那一卷,正讲到白帝城托孤。 司马衍坐得端端正正,听得很认真。他这几日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偶尔还会走神,盯着窗外的麻雀看一会儿。 祖昭跪坐在侧,也在听。 这段史他读过,可老翰林讲得细,一字一句掰开揉碎,倒听出些新滋味来。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老翰林念一句,顿一句,“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司马衍忽然举手。 老翰林停下,看向这个五岁的皇帝。 “陛下有问?” “诸葛亮怎么答的?” 老翰林翻到后面,念道:“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司马衍点点头,又想了想,问:“刘禅后来如何对诸葛亮?” 老翰林一怔,他讲史多年,还从没有被五岁孩子这样追问过。 “后主……”他斟酌道,“后主即位,封亮为武乡侯,开府治事。亮当政十二年,后主事之如父。” 司马衍听了,没有再问。 老翰林继续往下讲,讲诸葛亮南征北伐,讲出师表,讲五丈原。讲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司马衍又举了手。 “这句话,是对刘禅说的么?” 老翰林点头:“是。亮临行前上表后主,表中有此语。” 司马衍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祖昭。 祖昭正低头研墨,察觉目光,抬眼看他。 司马衍没有说话,又转回头去,继续听讲。 午课毕,老翰林退下。内侍端来午膳,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热羹。司马衍吃得不多,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祖昭。”他忽然道。 “臣在。” “陪朕去廊下走走。” 廊下风凉,近侍取来氅衣给皇帝披上。司马衍走在前头,步子小小的,走几步便停一停,看看廊外的残雪。 祖昭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走到廊尽头,司马衍停下来,转过身。 “祖昭,你听到方才讲的诸葛亮和刘禅了么?” 祖昭点头。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刘禅什么都听诸葛亮的么?” 祖昭想了想,摇头。 “诸葛亮去世那年,刘禅二十三岁。此前十二年,朝政多由诸葛亮主持。但诸葛亮死后,刘禅并未让旁人继续把持朝政,而是自摄国事,又做了二十九年皇帝。” 司马衍愣了愣。 “那刘禅……也不是什么都听?” “听该听的。”祖昭道,“他信诸葛亮,便把朝政托付给他。可他从没有说过‘朕什么都不管了’这种话。” 司马衍若有所思。 他低头看着廊下的青砖,砖缝里还有未化的残雪,白白的一线。 “祖昭。”他忽然又开口。 “臣在。” “朕也信你。” 祖昭抬眼看他。 司马衍抬起头,望着他,眼睛很亮。 “朕听了诸葛亮和刘禅的故事,心里想了很久。”他道,“诸葛亮比刘禅大二十岁,是刘禅的相父。你比朕大三岁,是朕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朕的朋友。” 祖昭心头一震。 “陛下……” “朕还没说完。”司马衍打断他,认真道,“朕是皇帝,你是臣子。可朕只有五岁,你只有八岁。朕想……”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朕想,咱们当着人,是君臣。私下里,能不能做兄弟?” 廊外风吹过,檐下残雪簌簌落下几粒。 祖昭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一时说不出话。 司马衍见他不答,有些急:“不是真兄弟。朕知道你姓祖,朕姓司马。朕的意思是……就是……像刘禅和诸葛亮那样,虽然君臣有别,可心里是互相依靠的。” 他想了想,又道:“朕听温中书说,你父亲去世早,韩将军是你师父,像父亲一样。朕父皇也……也走了。朕想着,咱们俩……”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祖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陛下。”他轻声道,“臣愿意。” 司马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真的?” 祖昭点头。 “那咱们说好了。”司马衍认真道,“人前你是臣子,朕是皇帝。人后……” 他想了想,伸出手。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祖昭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 那手温热,软软的,骨节还没长开。 “好。”他道,“阿衍。” 司马衍笑了。 那是祖昭见过的,最灿烂的一个笑。 两人回到殿中时,内侍已换了新茶。司马衍坐到书案前,忽然问:“阿昭,你说刘禅和诸葛亮,私下里也这样说话么?” 祖昭想了想。 “史书没写。”他道,“不过臣想,应该会的。” 司马衍点点头,低头去翻那卷《三国志》。他识字还不多,看得很慢,却看得很认真。 祖昭在一旁研墨,没有打扰。 殿中很静,只有翻书声和炭火的轻响。 良久,司马衍抬起头。 “阿昭。” “嗯?” “诸葛亮后来打了好多次北伐,一次都没成。”他道,“刘禅难过么?” 祖昭沉默片刻。 “应该难过的。” 司马衍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边角。 “朕父皇也想北伐。”他轻声道,“可他没来得及。” 祖昭没有接话。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内侍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时,司马衍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阿昭。”他又开口。 “嗯?” “朕以后……会像刘禅那样么?” 祖昭看着他。 “哪样?” 司马衍想了想。 “就是……把什么都托付给你,然后等着你打胜仗回来。” 祖昭轻轻摇头。 “陛下不会。” 司马衍抬眼看他。 祖昭道:“陛下比刘禅聪明。刘禅是没办法,朝中只有诸葛亮能用。陛下不同,陛下有王司徒,有庾护军,有郗车骑,有温中书。将来长大了,还会有更多能人。” 他顿了顿。 “臣只是其中一个。”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可朕最信你。” 祖昭没有答这话。他只是伸手,在司马衍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与韩潜按他时一模一样。 司马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阿昭,你学韩将军。” 祖昭也笑了。 “嗯。” 夜渐深,近侍来催陛下安寝。司马衍站起身,走到殿门时,忽然回头。 “阿昭,明日还来么?” “来。” 司马衍点点头,跟着近侍走了。 祖昭站在殿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小手握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 出宫时,神虎门外已没有王恬在等。祖昭独自走在御街上,街边铺子陆续上门板,炊烟从巷陌深处飘起。 他忽然想起司马衍说的那句话—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八岁的孩子,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父亲遗信,又摸了摸那道赐爵都乡侯的帛书。 两样东西叠在一起,隔着三年,隔着生死。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夜式乾殿中,司马绍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是把儿子托付给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夜风渐凉,他加快脚步,往乌衣巷走去。 明日还要入宫。 阿衍还在等。 第84章 岁末归营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灯笼,红彤彤的映着残雪。司马衍站在殿门口,手里捏着那截麻绳,看着内侍们忙进忙出。 “阿昭。”他忽然开口。 祖昭从殿内走出来,站到他身侧。 “明日你便回京口了。” “是。”祖昭道,“年节将至,臣该回去陪师父和叔父了。”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廊外的风吹得灯笼轻轻晃动,红光在雪地上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手指来回摩挲那个结实的渔夫结。 “阿昭。”他又开口。 “嗯?” “你初几回来?” 祖昭想了想:“初八。臣与师父说好了,初八入宫,陪陛下至上元。” 司马衍嘴角微微翘起,又强压下去。他依旧低着头,只是那麻绳被攥得更紧了些。 “那朕数着日子。”他轻声道,“一天,两天……数到初八。” 祖昭看着他,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内侍的呼唤声,是太后召陛下用膳。司马衍把那截麻绳小心地塞进袖中,抬起头。 “阿昭,你路上小心。” “臣省得。” 司马衍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内侍走了。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祖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午后,他先去司徒府。 王导正在书房饮茶,见他来,放下茶盏,示意他坐。 “明日回京口?” “是。”祖昭跪坐下来,“临行前来向司徒辞行。” 王导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审视,也有些欣慰。 “在宫中,可还习惯?” 祖昭想了想,如实道:“陛下待弟子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有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祖昭轻声道,“陛下说,人前是君臣,人后是兄弟。弟子惶恐。” 王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才五岁,能说出这话,难得。”他顿了顿,“你也难得。”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陛下年幼,把你当依靠,这是好事,也是险事。” 祖昭垂首听训。 “好的是,你与陛下情谊深,将来行事便少些猜忌。”王导道,“险的是,这份情谊太深,旁人便要忌惮。你如今才八岁,忌惮还早。可再过几年,你长大了,陛下也长大了,朝中那些人看你的眼光,便会不同。” 他放下茶盏,看着祖昭。 “你记住,君臣可以亲近,不可以狎昵。陛下说人后是兄弟,那是陛下待你之心,你却不能真把自己当陛下兄弟。” 祖昭点头:“弟子记住了。” 王导又看了他片刻,挥挥手。 “去罢。庾亮和温峤那边,也去辞一辞。”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从司徒府出来,他又去了护军将军府。 庾亮正在理事,见了他,让人上茶,自己却还在批阅文书。祖昭静静坐着,等他把手头那几行批完。 “京口那边,年货可备齐了?”庾亮搁下笔,忽然问。 祖昭一怔:“弟子不知。” 庾亮笑了:“好吧,韩潜那人,打仗是把好手,过年的事怕是顾不过来。”他从案上取过一个锦囊,“这是我让府里备的几样东西,你带回去。不是什么值钱的,腊肉、酒、新写的春联,给将士们添个年味。” 祖昭接过,有些不知所措。 “庾公……” “谢什么。”庾亮摆手,“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替朝廷犒劳将士,应当的。” 他顿了顿,又道:“周横那三千人,过年可安顿好了?” 祖昭点头:“师父来信说,都已分入各营,粮饷也齐了。除夕那日,五营会餐,周横带着那些老兵,头回在京口过年。” 庾亮听了,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从护军将军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祖昭又往温峤府上去。 温峤府上比司徒府、护军将军府都简朴些,门房认得他,直接引到书房。 温峤正在写信,见他来,搁下笔。 “明日回京口?” 祖昭点头。 温峤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过来。” 祖昭走近,温峤指了指案上摊开的舆图。 “这是淮北最新探得的消息。”他道,“你回京口后,带给你师父。” 祖昭低头看去,图上标注了许多红点,是胡人屯兵的寨子,还有几条新探出的粮道。 “这是……” “温某分内之事。”温峤淡淡道,“陛下虽年幼,但北边的事不能停。” 他顿了顿,看着祖昭。 “你在宫中陪陛下,莫要让陛下忘了北边。” 祖昭郑重道:“弟子省得。” 温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挥了挥手:“去罢。天黑了,路上当心。” 祖昭行礼告退。 出府时,暮色已浓。他站在街角,回望那三座府邸的方向,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是个只能在门外等候的孩子。如今,他已经可以登堂入室,听三位师长各自叮嘱。 司徒教他分寸,护军教他厚待将士,中书教他不忘北边。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样东西—锦囊里的年货,温峤给的舆图,还有王导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卷《左传》。 都是心意。 腊月二十四,清晨。 祖昭渡江回京口。 江风凛冽,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半年前,他也是这样渡江,去建康赴那场未知的召见。 那时他是祖逖之子,是韩潜的学生,是讲武堂的小先生。 如今他仍是那些身份,却多了一个散骑侍郎,天子近臣。 船靠岸时,码头上有人在等。 不是周峥,也不是冯堡主,是周横。 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可那张脸上带着笑。 “小公子!”周横大步迎上来,“韩将军让末将来接。” 祖昭下了船,朝他点点头:“周队正,近来可好?” “好!”周横咧嘴笑,“末将这辈子,头一回在京口过年,头一回有粮有饷,头一回不用提心吊胆怕胡人搜山。”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却仍是笑着。 “小公子,末将没读过书,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末将和那三千弟兄,谢小公子。” 祖昭看着他,轻声道:“谢陛下,谢韩将军。我什么都没做。” “小公子做的还少?”周横摇头,“末将听说了,那七封信,是小公子呈上去的。末将也听说了,小公子在宫中,日日陪着新皇,替先帝看着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末将替死去的弟兄,谢小公子。” 祖昭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手,在周横手臂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动作,与韩潜按他时一模一样。 周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公子,请。韩将军和祖将军在营中等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营走去。 京口大营的辕门上,已挂起了红灯笼。远远的,传来操练的号令声,还有将士们齐声呼喝。 祖昭听着那些声音,脚步轻快了些。 穿过辕门,走过校场,中军帐的帘子掀开了。 韩潜站在帐门口,祖约站在他身侧。 两人看着他走近,脸上都有笑。 祖昭快步上前,在韩潜面前跪了下去。 “弟子拜见师父。” 韩潜弯腰,亲手扶他起来。 “起来。”他道,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祖约在旁边笑道:“这小子,半年前还是个小娃娃,如今是朝廷命官了。” 祖昭起身,又朝祖约行礼:“叔父。” 祖约摆手,眼圈却有些红。 “进去说话。”韩潜道,“外头冷。” 三人入帐,帐中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好的酒。 “喝酒?”祖约笑道,“昭儿,你也来一盏?” 祖昭摇头:“侄儿不会。” “学。”韩潜道,“军中男儿,哪能不会喝酒。今日少喝些,尝个味。” 祖昭接过那盏酒,抿了一口。辣,呛,烫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韩潜和祖约都笑了。 “慢慢来。”韩潜道,“多喝几次就惯了。” 祖昭放下酒盏,从怀里取出温峤给的那卷舆图。 “师父,这是温中书让弟子带回来的。” 韩潜接过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胡人在淮北增兵了。”他道,“这六个寨子,去年还没有。” 祖约凑过来看,脸色也沉了下来。 “开春后,怕是要有动作。” 韩潜没有接话。他把舆图收起,看向祖昭。 “你在宫中,可曾听王司徒他们议论此事?” 祖昭摇头:“朝中如今只顾着新皇登基,稳住各方。北边的事,弟子只听温中书提过。” 韩潜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给祖昭夹了一筷子菜。 “吃。”他道,“在京口这几日,好好歇歇。过了年,还有的忙。” 祖昭低头吃菜。 祖约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周横那三千人如何争气,说讲武堂新一期如何热闹,说冯堡主种的冬小麦长势多好。 韩潜偶尔插一句,多是纠正祖约的说法。 祖昭听着,嘴里嚼着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他的家。 虽然父亲不在了,可这里有师父,有叔父,有周横那些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有讲武堂那些世家子弟。 他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这回没呛着。 除夕那夜,五营会餐。 校场上燃起篝火,烤全羊的香味飘得老远。周横带着那些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坐在火堆旁,一碗一碗地喝酒,一碗一碗地敬韩潜。 韩潜来者不拒,喝到最后,面色不改,脚步却有些飘。 祖约早就醉了,靠在火堆边打盹。冯堡主在和周峥划拳,输了的喝酒,周峥输了三次,赖了两次。 祖昭坐在火堆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翘着。 周横端着一碗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公子。”他道,“末将敬你。” 祖昭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 周横一饮而尽,祖昭抿了一口。 “小公子往后,要一直留在建康么?”周横问。 祖昭想了想,摇头。 “一半一半。每月半月入宫,半月回京口。” 周横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小公子,末将有个请求。” 祖昭看着他。 周横指了指远处那些老兵。 “弟兄们说,等开春了,想请小公子给咱们讲讲兵法。”他道,“末将知道小公子忙,不求常来,一个月能来一两次就成。” 祖昭看着他,又看看那些老兵。 那些人在火光中笑着、喝着,脸上有刀疤,有箭痕,有三年芒砀山的风霜。 “好。”他道。 周横咧嘴笑了。 “那末将替弟兄们,先谢过小公子。”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周峥终于输了,老老实实喝了一大碗。冯堡主笑着拍手,笑声传出老远。 祖昭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忽然想起司马衍那句话。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他低头,又抿了一口酒。 这回不辣了。 第85章 除夕稻话 除夕夜,京口大营灯火通明。 校场上燃起三堆篝火,火光照得人脸庞发亮。烤全羊的香味飘出老远,混着酒香、肉香,还有将士们的笑闹声。辕门上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福”字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这是北伐军南撤三年来,第一次正经过年。 周横端着一碗酒,站在火堆旁,眼眶红红的。他身后坐着四十多个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每人手里都端着碗,没人喝。 “弟兄们。”周横开口,声音有些哑,“三年前今日,咱们在芒砀山猫着,怕胡人搜山,连火都不敢生。” 他顿了顿。 “今儿个,咱们在京口大营,有肉吃,有酒喝,有炭烤火。” 他举起碗。 “这碗酒,敬死去的弟兄。” 四十多个老兵齐齐举碗,酒水洒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祖昭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韩潜坐在他身侧,也看着那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那三千人。”韩潜轻声道,“能活着回来的,都是命硬。” 祖昭点头。 祖约在旁边已经喝得半醉,靠在冯堡主肩上打盹。冯堡主也不嫌他沉,自顾自和周峥划拳,输了的喝酒,周峥又输了,耍赖不肯喝,被冯堡主按住灌了一大口。 “昭儿。”韩潜忽然开口。 祖昭转头看他。 “你在宫中这半年,可曾想过,咱们北伐军往后怎么走?” 祖昭沉默片刻。 “弟子想过。”他道,“师父,弟子想的是粮。” 韩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北伐军如今一万五千人,每月耗粮多少?”祖昭问。 “四千五百石。”韩潜道,“加上马料,五千石出头。” 祖昭点头:“京口屯田,一年能收多少?” 韩潜苦笑:“满打满算,两万石。够吃四个月。” 祖昭没有再问。他知道剩下的八个月,要靠朝廷调拨,要靠商人籴买,要靠各路接济。北伐军兵强马壮,可命根子握在别人手里。 “师父。”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弟子有个想法。” 韩潜看着他。 祖昭想了想,把话说得更慢些,怕自己说不清楚。 “弟子在宫中,听温中书提过,交趾那边种稻,一年两熟,有的地方一年三熟。”他道,“交趾在南边,比咱们这儿热,水也好。弟子想,能不能派人去交趾,买些稻种回来?” 韩潜眉头微动。 “咱们江南,比交趾冷些,可也不差太多。”祖昭继续道,“若是能种出一年两熟的稻,京口屯田的收成,便能翻一番。” 他说完,看着韩潜,等着师父开口。 韩潜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交趾。”韩潜慢慢道,“那地方,隔着几千里。” “弟子知道。”祖昭道,“可弟子想,不用多,先派几个人去。带些银钱,在当地买了稻种,再雇人运回来。先在京口找块小田试着种,若成了,再慢慢推广。” 他看着韩潜,目光认真。 “师父,弟子不是想一口吃成胖子。只是觉得,粮的事,拖不得。” 韩潜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你才八岁。”他道,“想这些做什么?” 祖昭垂下眼帘。 “弟子在宫中,看着陛下……”他顿了顿,改口道,“看着小陛下,心里总想着,若有一日北伐军粮断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没有再说下去。 韩潜的手还按在他发顶,温热粗糙。 “交趾的事。”韩潜开口,“我去打听打听。” 祖昭抬起头。 韩潜收回手,望着火堆,缓缓道:“你师父我,打了十多年仗,只知道抢粮、要粮、等粮。从来没想过,还能自己去种出更多的粮。” 他转头看向祖昭。 “昭儿,你比你师父强。” 祖昭摇头:“弟子只是瞎想。” “瞎想好。”韩潜道,“打仗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想。”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周横那桌的老兵开始行酒令了。周横嗓门最大,喊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他身边的弟兄跟着起哄,笑声震天。 祖约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打到哪儿了?”冯堡主笑道:“打到芒砀山了。”祖约点点头,又靠回去睡了。 祖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师父。”他道。 “嗯?” “弟子明年,能跟着屯田么?” 韩潜转头看他。 “你不在宫中陪陛下?” “弟子每月有半月在京口。”祖昭道,“那半月,弟子想跟着冯堡主学种田。” 韩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学种田好。”他道,“你父亲当年在雍丘,也亲自下田,教将士们屯垦。” 他顿了顿。 “他还说过一句话。” 祖昭等着。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祖昭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夜渐深,篝火渐渐小了。周峥带人去添柴,冯堡主扶着祖约回帐歇息。周横那桌的老兵喝得差不多了,横七竖八躺在火堆边,有人还在嘟囔酒令。 韩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昭儿,明日初一,你早些歇息。” 祖昭点头,起身送他。 韩潜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交趾的事。”他道,“等开春,我让周横带几个人先去探探路。他当年在芒砀山,翻山越岭惯了,不怕远。” 祖昭心头一暖。 “谢师父。” 韩潜摆摆手,大步走了。 祖昭站在校场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子时了。 除夕过了。 新的一年,来了。 他抬头看向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营中灯火映出淡淡的光。 交趾。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里有能一年两熟的稻种,有能让北伐军不再饿肚子的希望。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父亲遗信,赐爵都乡侯的帛书,还有司马衍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初八回来”。 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初八。 还有八天。 他转身往自己帐篷走去,脚步轻快了些。 正月初八,他答应过阿衍的。 一定回去。 第86章 新岁军戏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京口大营便热闹起来。 祖昭是被帐外的笑声吵醒的。他披衣起身,掀开帐帘,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周横带着他那帮老兵,正围成一个大圈,圈里两个人赤着上身,正扭打在一起。 “小公子醒了!”有人喊了一声。 周横回头,咧嘴笑道:“小公子,来看相扑!弟兄们闲不住,非要分个高下。” 祖昭走过去,站在圈边往里看。那两个都是周横手下的老兵,一个黑壮如牛,一个精瘦灵活。黑壮的那个扑了几次,都被瘦子闪开,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好!”瘦子又躲过一次,反手把黑壮带了个趔趄。 黑壮稳住身形,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你小子,跟山里的野猪似的,滑不留手!” 瘦子笑道:“当年在芒砀山,胡人追我,我就是这么躲的。” 周围又是一阵笑。 祖昭看着,嘴角也扬了起来。 韩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这帮人,闲不住。昨儿个喝了一夜,今儿个天不亮就起来折腾。” 祖昭转头看他:“师父,军中平日可有这些?” 韩潜摇头:“哪有。练兵都练不过来。”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师父,弟子有个想法。” 韩潜看着他。 “将士们平日训练辛苦,总该有些消遣。”祖昭道,“不如趁着新年,弄些游戏,让大家松快松快。” 韩潜眉头微挑:“什么游戏?” 祖昭指着场中:“相扑、角抵,这些他们自己就会。还有拔河,两根绳子,两边人拉,简单热闹。马球、骑射,也能比试。”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还想了几个棋戏,回头画出来,让人刻成棋盘。五子棋简单,一学就会。还有一种……” 他想了想,没把“象棋”二字说出来,只道:“还有一种,用棋子代表将、士、兵、马、车、炮,在棋盘上对阵,比谁更会用兵。” 韩潜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昭儿,你这脑袋里,装了多少东西?” 祖昭老实道:“弟子瞎想的,不一定成。” “试试。”韩潜道,“反正今儿个初一,让他们闹去。” 祖昭点头,转身去找周峥。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多了几样东西。 两根粗麻绳接在一起,中间系了条红绸。周峥带着三十个人站一边,周横带着三十个人站另一边。两边都憋着劲,盯着那根绳子。 “起—”冯堡主一声喊。 两边齐齐发力,绳子绷得笔直。红绸左右晃动,一会往左偏,一会往右偏。周围的人喊声震天,比场上的人还急。 祖昭站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 周横那帮老兵,看着瘦,力气却大。僵了半盏茶工夫,红绸慢慢往他们那边移去。 “赢了!”周横一声吼,三十个人齐齐松手,对面周峥那队人仰马翻,倒了一片。 校场上笑成一片。 周峥爬起来,揉着屁股,笑骂道:“你们这帮山里出来的,属牛的么?” 周横哈哈大笑,拍着肚子:“属牛的也比属驴的强!” 那边笑声未落,这边马球场已经准备好了。 说是马球场,其实只是块平整的空地,两边各竖两根木杆当球门。周峥挑了几个会骑马的,周横那边也挑了几个。马是营中战马,球是木球,杆子是临时削的。 祖昭没上场,站在场边看。 他骑术不精,上去也是丢人。 一声锣响,两边人马冲进场中。马蹄翻飞,尘土扬起,木球在地上滚得飞快。周横那边的人明显骑术更熟,在山里待了三年,马背上的功夫没落下。周峥这边也不差,只是配合生疏些。 第一个球是周横进的。他追着球冲到门前,一杆横扫,木球应声入门。 “好!”他那帮老兵欢呼起来。 周横勒住马,朝祖昭这边挥了挥杆。 祖昭笑着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骑射比试在校场另一头。冯堡主牵了头羊来,绑在百步外的木桩上。每人三箭,射中羊者胜。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年轻军士,弓拉满,箭飞出,偏了。第二箭,还是偏。第三箭,扎在羊旁边的地上。 他红着脸下去了。 第二个是周横手下的瘦子。他眯着眼瞄了片刻,第一箭就钉在羊身上。周围一片叫好。第二箭,又中。第三箭,还是中。 他收弓下马,脸上带着笑。 “当年在山里,没粮了就射野羊。胡人的羊不敢射,射了要招来追兵。只能射野的。” 祖昭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边相扑角抵又开始了,这回是周横亲自下场。他对上的是个比他高半头的壮汉,两人赤着上身,在圈里转来转去。周横忽然一个低头,钻进壮汉怀里,把人扛了起来。 “好!” 壮汉被扛着转了一圈,放下来时还在笑。 “服了服了,周队正这力气,山里的熊都扛得起。” 周横拍拍他肩膀,笑道:“当年扛过一头,两百多斤,扛回寨子吃了半个月。” 祖昭站在圈边,看着这些人笑,看着这些人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们本该在老家种田,本该守着父母妻儿过日子。是胡人来了,是他们拿起刀枪,是他们在芒砀山躲了三年,吃野羊、扛野猪、提心吊胆过日子。 如今他们在这里笑。 笑得那么大声,笑得那么用力。 午后,祖昭把画好的棋盘拿了出来。 五子棋简单,他画了十九路棋盘,讲了规则,周横那帮老兵抢着下。第一局,周横输得稀里糊涂,第二局还是输,第三局勉强撑了半盏茶。 “小公子,这棋不对。”他挠着头,“我看着要赢,怎么就输了?” 祖昭笑了:“你光顾着自己连五,没防着他连五。” 周横点点头,似懂非懂。 那边象棋就麻烦些。祖昭画了三十二个棋子,讲将、士、象、马、车、炮、兵,讲怎么走,讲怎么吃。讲了一下午,周峥勉强记住了,周横还是迷糊。 “将只能在九宫里走?”他问。 “对。” “士只能斜着走?” “对。” “马别腿?” “对。” 周横挠头:“小公子,这比打仗还难。” 祖昭笑道:“本来就是把打仗搬上棋盘。你想想,将帅坐镇中军,士象护卫,车马炮冲锋,小兵一步一步往前拱。多像。” 周横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懂了!” 他拿着棋子,和周峥摆了一局。走了十几步,他的马被周峥的车别住,动弹不得。他挠着头想了半天,忽然道:“我要是这马,就不走这条道,绕过去多好。” 祖昭笑了。 “棋盘上绕不了。可打仗能绕。” 周横点点头,若有所悟。 日头西斜,校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去吃饭,有人回帐歇息,还有人围着棋盘不肯走,非要再下一局。 祖昭坐在火堆边,看着那些围着棋盘的人,嘴角一直翘着。 韩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昭儿。”他开口。 “师父。” 韩潜看着那些下棋的人,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弄的这些,比练兵还有用。” 祖昭一怔。 韩潜指了指那些围着棋盘的人。 “他们从前是各营的,互不认识。今儿个拔河、打球、下棋,闹了一整天,反倒熟了。”他顿了顿,“周横那帮人,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外人,今儿个我看,和锐训营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了。” 祖昭听了,心里有些暖。 “弟子没想那么多。”他老实道,“只是看他们闲不住,想找点事给他们做。” 韩潜点点头,没有再说。 远处传来周横的笑声,他又赢了。 祖昭望着那边,忽然想起司马衍。 若阿衍在这里,一定也会喜欢这些。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那张写着“初八回来”的纸条。 还有七天。 七天后再回去。 到时可以教阿衍下五子棋,那棋简单,五岁孩子也能学会。 他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第87章 刀下心意 正月初二,京口大营的喧闹还没散去。 校场上有人在拔河,周横那帮老兵又赢了,笑得前仰后合。马球场那边有人骑马追逐,木球滚得尘土飞扬。棋棚里围了一圈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祖昭没有去凑热闹。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着几块木头。 那是昨儿个从伙房柴堆里翻出来的。两块枣木,一块黄杨,都是做饭当柴烧的料。他挑了半天,挑出这几块裂纹少的,让伙房老张头帮他留了下来。 “小公子要木头做甚?”老张头问。 祖昭没说。他只道:“有用。” 老张头也不多问,帮他把木头劈成小块,还找出一把旧刻刀递给他。 “这刀是老朽当年做木匠活时用的,几十年了。小公子若不嫌弃,拿去使。” 祖昭接过刀,道了谢。 此刻他盘腿坐在毡席上,手里握着那柄旧刻刀,对着面前那块枣木发愁。 刻什么,他想好了。 给王嫱刻一只小鹿。那丫头属鹿,又喜欢小动物,上回见她抱着府里养的狸奴不撒手。给司马衍刻一匹小马。陛下属马,又爱听骑马打仗的故事,刻匹马他定然欢喜。 可想好了归想好了,真要下刀,他才发现自己不会。 第一刀下去,力道大了,枣木崩下一大块。本想刻个鹿头,这下鹿脖子没了。 祖昭看着那块废料,沉默片刻,把它丢到一边,换了一块。 这回他小心了些,一刀一刀慢慢削。削了半个时辰,总算削出个轮廓——圆滚滚的一团,像鹿又像猪,他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笑。 “昭儿。”帐外传来祖约的声音,“在里头做甚?” 祖昭赶紧把东西往身后藏:“叔父,没什么。” 祖约掀帘进来,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 “藏什么呢?” 祖昭知道藏不住,把那只“鹿猪”拿出来。 祖约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 “这是……狗?” 祖昭脸有些红:“鹿。” 祖约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昭,你这……你这是鹿?” 祖昭低头,不说话。 祖约笑够了,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块木头又看了看。 “你想刻东西送人?” 祖昭点头。 “送谁?” 祖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送王司徒的孙女,还有陛下。” 祖约听了,没有再笑。他看着手里那只四不像的鹿,沉默片刻,轻声道:“昭儿,叔父不会刻东西。可叔父知道,送人的东西,不在好坏,在心里。” 他把木头还给祖昭。 “你慢慢刻,刻坏了重来。总有一只能像鹿的。” 祖昭接过,点点头。 祖约起身,走到帐门时,忽然回头。 “昭儿,叔父小时候也刻过东西。刻的什么忘了,只记得刻完了送人,那人收下时笑了好久。叔父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笑东西好,是笑叔父笨。” 他顿了顿。 “可那笑,叔父记了一辈子。” 祖昭望着他,有些怔。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祖昭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不像鹿的鹿,想起叔父方才的话。 刻坏了重来。 总有一只能像鹿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刀,又削了起来。 午后,周横来了。 他掀帘进来,见祖昭盘腿坐在那里对着一堆木屑发呆,好奇地凑过来。 “小公子,这是做甚?” 祖昭把那只第不知道几次失败的作品递给他看。 周横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挠挠头。 “这是……耗子?” 祖昭嘴角抽了一下。 周横见他不说话,又仔细看了看,忽然道:“不对,这是鹿!” 祖昭眼睛一亮。 周横指着那只圆滚滚的东西:“鹿角!小公子刻了鹿角,末将方才没瞧见。” 祖昭低头看去,那两只所谓的鹿角,不过是两根歪歪扭扭的小木棍插在头上。可周横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点像鹿了。 “小公子刻鹿做甚?” 祖昭道:“送人。” 周横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在旁边坐下,看着祖昭继续刻。看了片刻,忽然道:“小公子,末将当年在山里,也刻过东西。” 祖昭抬头看他。 周横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有一回受了伤,在山洞里养了两个月,闲得发慌,就拿刀刻木头。刻小兔、刻野猪、刻山鸡。刻完了给弟兄们看,都说像。” 他顿了顿。 “后来那批弟兄,活下来的没几个。” 帐中静了一瞬。 周横站起身,拍拍屁股。 “小公子慢慢刻。末将去看着那帮兔崽子,别让他们把马球场的杆子撞断了。” 他走了。 祖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周横方才说的话。 刻完了给弟兄们看,都说像。 那些弟兄,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鹿角,忽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不那么难刻了。 傍晚时分,韩潜来了。 他掀帘进来时,祖昭正对着一块黄杨木发愁。那是给司马衍刻的小马,刻了三遍,马腿断了四根,马头削了六次,此刻摆在面前的,是一匹三条腿、头歪到一边的马。 “还没刻好?”韩潜在他对面坐下。 祖昭摇头,有些丧气。 韩潜拿起那匹三腿马,看了看,忽然道:“腿断了,用胶粘上不就成了?” 祖昭一怔。 韩潜道:“你父亲当年在雍丘,城墙上被砸出豁口,也是用泥灰补上。补完了,还能再守。你这马腿断了,粘上不也能看?” 他顿了顿。 “送人的东西,人家看的不是手艺,是心意。”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弟子怕刻不好,陛下和王家妹妹会失望。”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昭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些,“你才八岁。刻的东西不好,那是该当的。若你八岁就能刻出巧匠的手艺,那才叫吓人。” 他伸手,在祖昭发顶按了按。 “慢慢刻。刻到初七,总能刻出两件像样的。” 祖昭点点头。 韩潜起身,走到帐门时,忽然回头。 “昭儿,你师父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给人刻过东西。可你父亲当年给我写过一封信,那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比他平时写的差远了。” 他顿了顿。 “那封信,我留到现在。” 帐帘落下,韩潜走了。 祖昭坐在原处,望着那匹三腿马,望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刀,继续削。 入夜,帐中点了灯。 祖昭把那匹三腿马的断腿用鱼胶粘上,又削了一根细木棍做支撑,等胶干了,再把支撑取下来。腿接好了,虽然仔细看能看出痕迹,但至少站得住了。 他又拿起那只鹿。鹿角重新削过,比之前像样些。身子还是圆滚滚的,可圆滚滚的小鹿,也不是没有。 他端详着这两件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很像。可也不算太差。 他把它们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刀,又削了一块新木头。 这回不是刻鹿,也不是刻马。他削了一根细长的木棍,又削了几个小小的圆片。把圆片串在木棍上,做了个简单的九连环。 这东西他小时候见韩潜做过。那年南撤路上,没有玩的东西,韩潜削了几根木棍,做了个九连环给他解闷。他解了一路,解到合肥时才解开。 他把九连环放在小鹿和小马旁边。 三样东西,三份心意。 给阿衍的,是小马和九连环。小马让他想起骑射场上那些纵马奔驰的将士,九连环让他可以在宫里解闷。 给王嫱的,是小鹿。那丫头喜欢小动物,这圆滚滚的小鹿,虽然不像,可胖乎乎的,也许她会喜欢。 他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初七那日,这两样东西就能带走了。 他打了个哈欠,吹熄了灯。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还长。 第88章 岁首还宫 正月初八,天刚蒙蒙亮,祖昭便渡江了。 江风比年前更冷,吹得船帆鼓胀作响。他站在船头,怀里揣着那三件木雕,还有韩潜让他带给王导的一封信。信封里还夹着几粒稻种,是冯堡主从南边商人那里寻来的,说是交趾那边的早熟稻。 船靠建康码头时,日头刚升起一竿高。 码头上有人在等。不是王恬,是个面生的内侍,穿着青灰袍子,见了祖昭便迎上来。 “散骑侍郎,陛下让奴婢在此等候。” 祖昭一怔:“陛下知道臣今日回来?” 内侍笑道:“陛下从初一开始,每日都问‘初八到了么’。昨夜又问了三遍,今儿个天不亮就催奴婢来码头等着。” 祖昭心里一暖,跟着内侍往台城去。 宫道上的残雪还没化尽,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过式乾殿时,他脚步顿了顿。那扇殿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个禁军,一动不动。 先帝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东宫殿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张望。 司马衍穿着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小脸冻得有些红,却不肯进去。见祖昭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他眼睛一亮,迈开腿就跑。 “祖昭!” 内侍们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可司马衍跑得快,几步就冲到了祖昭面前。 祖昭单膝跪地:“臣祖昭,参见陛下。” 司马衍停住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闷。 “臣回来了。” 司马衍站着不动,也不叫他起来。祖昭跪在那里,能看见他玄色衣摆下那双小小的靴子,靴尖沾了雪沫。 “阿昭。”司马衍忽然蹲下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朕数到第八天了。” 祖昭抬眼看他。 六岁的孩子,眼眶有些红,却拼命忍着。 “臣……”祖昭开口,声音有些哑,“臣让陛下久等了。” 司马衍摇摇头,伸手拉他。 “起来,地上凉。” 祖昭起身,随他往殿内走去。 东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老翰林还没来,书案上摊着一卷书,是前几日讲的《论语》。旁边还放着一碟点心,一块没动,已经干了。 “陛下没用早膳?”祖昭问。 司马衍摇摇头:“不饿。” 旁边的内侍小声嘟囔:“陛下从初一到今儿个,每顿都用得少。说吃不下去。” 司马衍瞪了他一眼,那内侍赶紧低头。 祖昭看着司马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过去。 “陛下,臣给陛下带了东西。” 司马衍眼睛亮了,接过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匹小木马,三条腿站着,身上刻着粗糙的鬃毛。还有一个九连环,木棍削得光滑,几个小圆片串在上面。 司马衍捧着小木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是马?” “是。”祖昭有些不好意思,“臣刻得不好,断了一条腿,用胶粘上了。” 司马衍摇摇头,把小木马紧紧攥在手里。 “好。”他说,“朕喜欢。” 他又拿起那个九连环,研究了片刻,没解出来。 “这是什么?” “九连环。”祖昭道,“臣小时候,师父给臣解闷的。解开了,九个小圈都能取下来。” 司马衍捧着这两样东西,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阿昭。”他轻声道,“你是特意给朕刻的?” 祖昭点头。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木马,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脸上有了笑。 “朕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祖昭。 祖昭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坠。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小鹿的模样,卧在那里,憨态可掬。 “这是太后让朕赏你的。”司马衍道,“可朕想,不是赏,是送。” 他看着祖昭,认真道:“你送了朕马,朕送你鹿。” 祖昭握着那枚玉坠,温润的玉贴着掌心,带着司马衍的体温。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臣谢陛下。” 司马衍摇摇头,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这是咱们说好的。” 祖昭看着他,点点头。 “好,阿衍。” 司马衍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弯了。 午膳时,司马衍吃了一整碗饭。内侍们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老翰林来时,见他精神好,也松了口气。 下午讲的是《论语·学而篇》。老翰林念一句,讲一句,司马衍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的都是孩子气的话。 “‘人不知而不愠’,是别人不知道自己也不生气?” “是。” “那朕……那别人不知道朕在想什么,朕也不生气?” 老翰林愣了愣,看看祖昭。 祖昭接话道:“陛下,这句话是说君子修身,不因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恼怒。陛下是天子,自然不用在意这些。” 司马衍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傍晚时分,祖昭去司徒府送信。 王导正在书房里和几个人议事,隔着门听见他的声音,让人把他带进去。 书房里坐着三个人:庾亮、温峤,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将,生得魁梧,面色黝黑。祖昭认得,那是车骑将军郗鉴。 “昭儿来了。”王导招手,“正说到你。” 祖昭上前行礼,把韩潜的信呈上。 王导拆开看了,眉头微微舒展,又递给庾亮。庾亮看了,点点头,又递给温峤。郗鉴凑过去一起看,看完抬起头,看向祖昭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那几粒稻种,韩将军可试过了?”郗鉴问。 祖昭摇头:“冯堡主说,要等开春试种。先在京口找块小田试试,若成了,再推广。” 郗鉴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温峤道:“阿昭,你今日回宫,可见着陛下了?” 祖昭点头。 温峤看着他,目光里有话,却没说出口。 庾亮接道:“陛下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你回来,他倒肯吃饭了。” 祖昭垂首:“臣只是尽本分。” 王导摆摆手:“好了,这些话不必说。”他看着祖昭,顿了顿,“昭儿,你如今九岁了。” 祖昭一怔。他这几日忙忙碌碌,竟忘了算自己的岁数。过了年,他确实九岁了。 “九岁不小了。”王导道,“先帝九岁时,已能随元帝理政。你虽不必如此,可也该明白,往后在陛下身边,要担的担子更重。” 祖昭垂首:“臣明白。” 从司徒府出来时,天色已暗。庾翼不知何时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迎上来。 “阿昭,听说你回来了。” 祖昭点头:“庾兄过年可好?” “好什么,天天被父亲拘在家里读书。”庾翼撇嘴,“听说你在京口弄了许多游戏,拔河、马球、相扑,还有棋?怎么不叫我去?” 祖昭笑了:“庾兄若想去,下回一同回京口便是。” 庾翼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两人约好,庾翼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还没睡。他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匹小木马,对着灯看。 “阿昭。”见他进来,司马衍把小木马藏到身后,脸上有些红。 祖昭装作没看见,只道:“陛下该歇息了。” 司马衍点点头,躺下,却不肯把小木马放下。他握着那匹三腿的小马,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祖昭替他掖好被子,轻声道:“臣在外殿守着,陛下安心睡。” 司马衍睁开眼,看着他。 “阿昭。” “嗯?” “你明天还在么?” “在。” “后天呢?” “也在。” 司马衍点点头,又闭上眼。 祖昭站在榻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九岁了。 他想起王导的话,想起先帝临终时的托付,想起司马衍那句“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往后要担的担子,确实更重了。 可此刻,榻上那个攥着小木马睡去的孩子,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他转身,轻步退出殿外。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残雪的寒意。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东宫的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还带着司马衍的体温。 九岁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89章 九连环解 正月初九,东宫的炭火烧得比昨日更旺。 祖昭一早入殿时,司马衍已经端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那匹小木马,对着窗外的日光看。听见脚步声,他把小木马往袖子里一塞,正襟危坐,脸上却红了一小块。 “臣参见陛下。”祖昭行礼。 “起来。”司马衍道,声音板板的,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老翰林还没来。祖昭在侧席坐下,取出随身带的竹简,是韩潜让他背的《孙子》残篇。司马衍凑过来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认。 “军……争……篇。”他念得慢,但都认对了。 祖昭有些惊讶:“陛下认得这些字?” 司马衍点头,有些得意:“朕让老翰林教过。他说朕若想读兵书,得先认字。” 祖昭看着他,心里有些暖。 “陛下想读兵书?” 司马衍想了想,老实道:“朕想听懂你和庾翼他们说话。你们一说到打仗,用的词朕都听不明白。” 他顿了顿,看着祖昭。 “朕是皇帝,不能什么都不懂。”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慢慢学,臣慢慢教。” 司马衍点点头,又凑过去看那竹简。看了几行,他忽然指着“掠”字问:“这个字朕没见过。” 祖昭道:“掠,抄掠、劫掠。打仗时,敌我双方都会掠对方的粮草辎重。” 司马衍若有所思。 “那咱们北伐军,也掠么?” 祖昭摇头:“北伐军从不掠百姓。只掠胡人的粮道。”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老翰林进来时,两人已经坐得端端正正。老翰林看了一眼司马衍,又看了一眼祖昭,捋须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上午讲的是《礼记·曲礼》。老翰林念一句,讲一句,司马衍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祖昭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帮司马衍把不懂的词记下来,待课后解释。 午膳时,司马衍吃得比昨日还多些。内侍们在一旁看着,脸上都带了笑。 “阿昭。”司马衍放下筷子,忽然道。 祖昭看了看四周,内侍们离得远,他便轻声道:“阿衍,何事?” 司马衍从袖子里摸出那个九连环,摆在桌上。 “这个,朕解了一夜,没解开。” 祖昭看了看那九连环,是自己刻的那个,木棍光滑,圆片串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手指翻动,片刻工夫,九个小圆片依次落下,堆在桌上。 司马衍眼睛都看直了。 “这么快?” 祖昭点头:“臣小时候解了半个月才解开。后来解熟了,就不觉得难了。” 他把圆片重新串回去,递给司马衍。 “陛下慢慢解,解不开的地方,臣教陛下。” 司马衍接过,攥在手里,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圆片。 “阿昭,你小时候,也玩这个?” 祖昭点头。 “在哪儿玩?” “南撤路上。”祖昭道,“那时臣四岁,跟着师父和叔父从雍丘往南撤。路上没有玩的,师父就用木头削了这个给臣解闷。” 司马衍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朕小时候,父皇也给朕削过东西。” 祖昭看着他。 “削的是什么?” 司马衍想了想:“一只小鸟。父皇说,是他小时候,先帝削给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九连环。 “那只小鸟,朕收在盒子里。父皇走的那几天,朕天天拿出来看。” 祖昭没有接话。 殿中静了片刻。 司马衍抬起头,脸上又有了笑。 “阿昭,你教朕解这个。” 祖昭点头。 午后,两人坐在窗边,对着那个九连环。 司马衍手指小,捏着圆片有些吃力,但他很认真,一遍一遍试。祖昭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 “这个环要从下面穿过去。” “这样?” “不对,要反过来。” 司马衍试了七八遍,终于把第一个环取了下来。他捧着那个小圆片,笑得眼睛都弯了。 “朕取下来了!” 祖昭也笑了。 “陛下再试试第二个。” 司马衍点点头,又埋头去解。 日头渐渐西斜,殿内的光影一寸寸移动。司马衍解下了三个环,第四个怎么都取不下来。他有些急,额头出了细汗。 祖昭道:“陛下歇歇,明日再解。” 司马衍摇摇头,不肯放下。 “朕要解完。” 他又试了十几遍,手指都红了。第四个环还是卡在那里,纹丝不动。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祖昭,眼眶有些红。 “阿昭,朕是不是太笨了?” 祖昭摇头。 “臣当年解这个,半个月才解开。陛下才解了一天,已经解下三个,比臣强多了。” 司马衍看着他,不太信。 “真的?” 祖昭点头。 司马衍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个九连环,终于放下。 “那朕明日再解。” 他揉了揉手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阿昭,你昨日说,那个小鹿是给谁的?” 祖昭一怔。 昨日他给司马衍看布包时,里面有三样东西。司马衍只拿走了小马和九连环,那只小鹿还在祖昭怀里。 “那个……”祖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道,“是给王司徒孙女的。” 司马衍眨了眨眼。 “王恬的妹妹?” “是。” 司马衍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朕让她进宫来玩,你当面给她。” 祖昭愣了愣。 “陛下……” “朕还没见过她。”司马衍道,“王恬说她长得像小鹿,是不是真的?” 祖昭想起王嫱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轻声道:“是有些像。” 司马衍拍手道:“那正好。你送她小鹿,朕看看像不像。” 祖昭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傍晚时分,内侍来报,太后宣陛下用膳。司马衍起身,把那九连环小心收好,又看了祖昭一眼。 “阿昭,明日早点来。” 祖昭起身行礼:“臣遵旨。” 司马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阿昭。” “臣在。” “那个小鹿,你刻了多久?” 祖昭想了想:“刻坏了好几个,这一个刻了三天。”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跟着内侍走了。 祖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小鹿,想起王嫱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三天刻成的。 希望她会喜欢。 出宫时,天已擦黑。神虎门外,王恬又在等。 “阿昭。”他迎上来,“祖父让你明日过府一趟。” 祖昭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陛下说,想让你妹妹进宫玩。” 王恬愣了愣:“陛下?” 祖昭把那话转述了一遍。王恬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阿昭,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在陛下心里,比我们这些世家子弟都重。” 祖昭摇头:“臣只是尽本分。” 王恬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阿昭,你九岁,我十二岁。可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大。” 他顿了顿。 “不是年纪,是心事。” 祖昭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暮色渐沉,两旁屋檐的轮廓融进青灰色的天穹。 走到岔路口时,王恬忽然道:“阿昭,你那只小鹿,刻得如何?” 祖昭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 王恬接过,对着暮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圆滚滚的,倒是像她。” 他把小鹿还给祖昭。 “我替她先谢过。” 祖昭收好小鹿,轻声道:“但愿她喜欢。” 王恬点点头,转身往乌衣巷走去。 祖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他摸了摸怀里那只小鹿,又摸了摸司马衍送的玉坠。 两样东西,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 他转身,往住处走去。 夜风渐凉,可那温度还在。 第90章 棋局渐紧 东宫的窗棂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祖昭入殿时,司马衍正趴在书案上,对着一张纸描描画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纸往袖子里塞,没塞进去,掉在地上。 祖昭捡起来,是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能认出是两个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手拉着手。 “臣什么都没看见。”他把画递回去。 司马衍脸有些红,接过画,折好,塞进书案下面的小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放着那匹小木马,还有解了一半的九连环。 “阿昭。”他坐直身子,努力做出皇帝的样子,可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今日讲什么?”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老翰林今日告假,说是家中有事。陛下想读什么?” 司马衍想了想,忽然道:“讲你父亲的故事。” 祖昭看了他一眼。 “父皇说过,祖车骑打到黄河边,胡人望风而逃。”司马衍认真道,“朕想知道,他怎么打的。”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臣给陛下讲讲雍丘守城。” 他从父亲接诏收兵讲起,讲那一个月的守城,讲草人借箭,讲夜袭敌营,讲将士们如何在缺粮少箭的情况下,硬生生挡住胡人一次又一次进攻。 司马衍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讲到陈武叛变那夜,祖昭顿了顿,没有细说。只道:“后来城破了,师父背着臣从北门杀出去。陈嵩将军带三百人断后,都战死了。” 司马衍沉默了很久。 “那三百人,叫什么名字?” 祖昭摇头:“臣不知道。臣那时才四岁,只知道他们都是父亲的兵。”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朕记着他们。”他轻声道,“朕不知道名字,可朕记着他们。” 祖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午后,内侍来报,太后请陛下过去一趟。司马衍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昭,你在这儿等着。朕一会儿就回来。” 祖昭点头。 殿中只剩他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廊下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祖昭回头,见是温峤。 温峤穿着一身寻常青袍,面色比年前更疲惫些。他朝祖昭点点头,在席上坐下。 “陛下不在?” “太后召去了。”祖昭道,“温中书稍候。” 温峤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张罗。他看着祖昭,沉默片刻,忽然道:“阿昭,你今年九岁了?” 祖昭点头。 “九岁,不小了。”温峤道,“有些事,该知道了。” 祖昭心头一凛,静候下文。 温峤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缓缓道:“护军将军近来,政务抓得紧了些。” 祖昭没有接话。他知道庾亮是太后之兄,是先帝托孤的重臣,如今小皇帝年幼,朝政由王导、庾亮、郗鉴三人共议。可“抓得紧了些”这五个字,从温峤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王司徒怎么说?”他问。 温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王司徒不说话。” 祖昭沉默了。 不说话,有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殿外传来脚步声,司马衍回来了。他掀帘进来,见温峤在,愣了愣,随即端端正正坐好。 “温中书。” 温峤起身行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淮北送来的军报。臣已与王司徒、护军将军议过,请陛下御览。” 司马衍接过,打开看了看,抬起头。 “朕看不懂。” 温峤道:“臣给陛下讲解。” 祖昭起身,想退出去,司马衍却拉住他的袖子。 “阿昭留下,一起听。” 祖昭看了看温峤,温峤点点头。 温峤讲的是淮北布防的事。胡人似有异动,几个寨子增了兵。郗鉴已调兵往历阳增援,韩潜那边也加强了江防。 司马衍听得半懂不懂,可他很认真,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关键处。 讲完军报,温峤告退。临走时,他看了祖昭一眼,那目光里有话,却没说出口。 殿中只剩两人。 司马衍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九连环。 “阿昭。”他忽然开口。 “臣在。” “温中书方才说的,朕有些听懂了。”他抬起头,看着祖昭,“护军将军抓得紧,是什么意思?” 祖昭心里一惊。六岁的孩子,竟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他斟酌道:“护军将军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政务上用心些,是应当的。”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可你方才听了温中书的话,脸色变了。” 祖昭沉默了。 司马衍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摸那九连环。 “阿昭。”他轻声道,“朕是皇帝,可朕只有六岁。有些事,朕不明白。可朕想明白。” 他抬起头。 “你教朕。” 祖昭望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先帝临终时的话。 “衍儿比你小一岁,他比你更需要。”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臣教陛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说。 傍晚时分,祖昭出宫。 神虎门外,王恬又在等。这回他脸色有些凝重,见了祖昭,低声道:“祖父让你去一趟。” 祖昭随他往司徒府走。路上行人稀少,暮色中的御街空旷冷清。 “出什么事了?”祖昭问。 王恬沉默片刻,轻声道:“护军将军今日在朝会上,提议将江州、豫州的几处兵权收归中枢。” 祖昭脚步顿了顿。 江州是庾亮的地盘,豫州是郗鉴镇守。收归中枢,便是收归庾亮之手。 “王司徒怎么说?” “祖父说,此事需从长计议。”王恬道,“护军将军便没再提。” 从长计议。又是这四个字。 祖昭想起温峤说的话。王司徒不说话。可今日他说话了,说的却是“从长计议”。 司徒府书房里,王导正在灯下看书。见祖昭进来,他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祖昭坐下。 王导看着他,开门见山。 “庾亮今日的提议,你听说了?” 祖昭点头。 王导沉默片刻,缓缓道:“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臣年幼,不敢妄议朝政。” 王导笑了,笑容有些苦。 “你不敢妄议,可庾亮敢。他比你大三十岁,是太后之兄,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他敢做的事,多着呢。” 他顿了顿。 “昭儿,你记着。往后在宫中,多听,多看,少说话。庾亮那边,注意保持距离,自古权臣结局都不好。陛下问你什么,你如实答;不问你,你就陪着陛下读书玩耍。” 祖昭垂首:“臣记住了。”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昭儿,你才九岁。有些事,本不该让你知道。可你跟在陛下身边,早晚要面对。” 他顿了顿。 “先帝走得早,陛下年幼。这朝堂,要乱一阵子。” 祖昭心头一紧。 王导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祖昭退下。 祖昭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司徒。” 王导看着他。 “臣能做什么?” 王导沉默片刻,缓缓道:“陪着陛下。让他好好长大。” 祖昭点头,退出书房。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他站在院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司马衍那双眼睛。 “朕是皇帝,可朕只有六岁。有些事,朕不明白。可朕想明白。”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六岁的孩子,想明白什么? 他收回目光,往住处走去。 身后,司徒府的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可那温暖,照不进这渐浓的夜色。 第91章 宫中夜霜 老翰林告假的第三日,司马衍坐不住了。 他把书卷一推,趴在书案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棂上的霜花还没化,细细密密的一片白。 “阿昭。” “臣在。” “老翰林什么时候回来?” 祖昭摇头:“臣不知。” 司马衍叹了口气,小小的身子趴在案上,像只没精打采的小兽。案上摊着的《论语》翻到“为政篇”,那页纸被他的袖子蹭得皱巴巴。 “朕不想读《论语》了。”他闷闷道,“朕想读你上回讲的《孙子》。” 祖昭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抄的《军争篇》,字写得工整,怕司马衍认不全,还特意在边上标了小注。 司马衍眼睛亮了,坐直身子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阿昭,这‘迂直之计’是什么意思?” 祖昭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好比陛下想去御花园,可正门关了,得绕到后门去。绕的路虽然远些,可到了之后,比等在门口的人先进去。” 司马衍若有所思。 “那打仗也是这样?” “是。有时候看着走远路,反而比走直路更快到。” 司马衍点点头,又埋头去看。看了几行,他忽然道:“阿昭,护军将军昨日来看太后,待了很久。” 祖昭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太后让人给朕送点心,说是护军将军带进宫来的。”司马衍继续说,眼睛还盯着竹简,“朕没吃,赏给内侍了。” 祖昭看着他。 司马衍抬起头,与他对视。 “阿昭,朕是不是不该赏人?”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赏给内侍,是陛下仁厚。没有该不该。” 司马衍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回竹简上。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通传:“太后驾到——” 两人起身行礼。太后庾氏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捧着食盒。她看了祖昭一眼,目光淡淡的,又落在司马衍身上。 “衍儿,用点心了。” 司马衍规矩道:“谢母后。” 宫女把食盒打开,几碟点心摆上案。太后在一旁坐下,看着司马衍吃。司马衍吃得慢,小口小口,像在受刑。 太后忽然道:“衍儿,护军将军说,想让你去他府上住几日。” 祖昭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司马衍愣了愣,抬起头。 “去护军将军府上?” 太后点头:“他府里清静,又有庾翼陪你读书。比在东宫闷着好。”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母后,朕在东宫有阿昭陪着。” 太后看了祖昭一眼。 “祖侍郎自然忠心。可他每月只留宫中半月,剩下半月要去京口。那半月你一个人,岂不孤单?” 司马衍低下头,没有接话。 太后起身,整了整衣襟。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母后。” 她走了。 殿中静了许久。 司马衍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点心,一动不动。 “阿昭。”他忽然开口。 “臣在。” “朕不想去。” 祖昭没有接话。 司马衍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朕不去。” 祖昭轻声道:“臣知道。” 午后,庾翼来了。 他面色比往常沉些,见了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司马衍在内殿小憩,两人站在廊下,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阿昭。”庾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庾兄。” 庾翼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家父让我来请陛下去府上住几日。”他顿了顿,“我推不掉。” 祖昭点头。 庾翼沉默片刻,忽然道:“阿昭,你在宫中,自己当心。” 祖昭看着他。 庾翼没有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祖昭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很冷,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傍晚时分,司马衍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祖昭坐在榻边,愣了愣。 “阿昭,你没走?” 祖昭摇头:“臣今日不出宫。” 司马衍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 “因为朕要去护军将军府上了?” 祖昭轻声道:“陛下还没有定。臣想多陪陛下一会儿。” 司马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子。那匹小木马从袖口露出一角,他赶紧往里塞了塞。 “阿昭。”他忽然道。 “臣在。” “朕是皇帝,对不对?” 祖昭点头。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 “那朕能不能不去?”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可以下旨。” 司马衍眼睛亮了。 “那朕就下旨!” 祖昭摇头:“陛下下旨前,要想清楚。” 司马衍愣了愣。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陛下下旨不去,护军将军会如何?太后会如何?朝臣会如何?陛下想过么?” 司马衍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朕想不明白。” 祖昭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陛下慢慢想。臣陪着陛下。” 司马衍靠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殿外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东宫的烛火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可那温暖,照不进这渐深的夜。 第92章 护军府话 庾亮的召见来得突然。 祖昭收到口信时,正陪司马衍在东宫习字。内侍说是护军将军府来人,请散骑侍郎过府一叙。司马衍握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阿昭。” “臣去去就回。”祖昭轻声道,“陛下先习字,臣回来检查。”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多问。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祖昭看得懂。 护军将军府在乌衣巷北侧,与王导的司徒府隔了两条街。祖昭到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前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映着石阶上的残雪。 门房引他入内,穿过两重院落,在书房前停下。 “散骑侍郎请,将军在里头。” 祖昭推门而入。 庾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他抬头看了祖昭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祖昭跪坐下来,等庾亮开口。 庾亮没有急着说话。他批完手头那几行字,搁下笔,这才看向祖昭。 “这几日在宫中当值,可还习惯?” 祖昭垂首:“回护军,臣一切如常。” 庾亮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陛下这几日可好?” 祖昭心头微动。他想起昨日太后那番话,想起司马衍那句“朕不想去”。可庾亮问的是陛下,不是衍儿。 “陛下安好。”他道,“只是老翰林告假几日,功课落了些。” 庾亮听了,没有追问功课的事。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祖昭脸上。 “昭儿,本将军看着你从京口到建康,从一介稚童到如今的散骑侍郎。先帝看重你,王司徒栽培你,本将军也从未薄待过你。” 祖昭垂首:“护军厚爱,臣铭记于心。” 庾亮摆摆手。 “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他顿了顿,“本将军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嘱咐。” 祖昭静候下文。 庾亮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浓,廊下的灯笼映在窗纸上,晕开一圈昏黄。 “你常在陛下身边,有些事比旁人看得清楚。”他背对着祖昭,声音低沉,“苏峻、刘遐那些人,在淮北拥兵自重,朝廷调不动、管不住。先帝在时尚且头疼,如今陛下年幼,他们更不安分。” 祖昭没有接话。 庾亮转过身,看着他。 “北伐军不一样。韩潜忠勇,祖约沉稳,你又在陛下身边。本将军信得过你们。” 这话说得直接。祖昭抬眼看他,庾亮的目光平静,看不出深浅。 “臣替师父谢护军信任。” 庾亮点点头,走回书案前坐下。他拿起一卷文书,递给祖昭。 “看看这个。” 祖昭接过展开,是一份军报。苏峻的部将在历阳与地方官起了冲突,扣了朝廷派去的使者。 “苏峻的人,连朝廷的使者都敢扣。”庾亮声音很淡,“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年幼,不敢妄议。” 庾亮看着他,忽然笑了。 “昭儿,你才九岁,说话就这么滴水不漏。”他摇了摇头,“王司徒教得好,温峤也教得好。可你对着本将军,不必如此。” 他把那份军报收回,放在案上。 “本将军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试探。试探朝廷的底线,试探新皇的软硬,试探咱们这些老臣还能不能压得住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祖昭。 “北伐军是朝廷的兵,是韩潜的兵,也是你父亲的兵。本将军希望,北伐军永远是朝廷的兵。” 祖昭心头一凛。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懂。 “护军放心。”他垂首,“北伐军效忠朝廷,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庾亮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本将军知道。”他道,“韩潜那个人,本将军信得过。你,本将军也信得过。”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道:“你在宫中当值,有些事要记牢。” 祖昭静候。 “第一,陛下年幼,身边不能离人。你在的时候,你陪着;你不在的时候,要让内侍守着。莫让陛下一个人待着。” 祖昭点头。 “第二,太后那边,该请安时去请安,该回话时回话。太后问什么,你如实答。不问,便不必多说。” 祖昭再点头。 “第三。”庾亮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若有人借着陛下名义,让你传话、递东西、做什么事,你先来告诉本将军,或者告诉王司徒。莫要自作主张。” 祖昭心头一震。 “臣记住了。” 庾亮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罢。天黑了,路上当心。”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中时,身后传来庾亮的声音。 “昭儿。” 他回身。 庾亮站在书房门口,廊下的灯笼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 “陛下若问起本将军今日说了什么,你如实答。”他道,“不必隐瞒。” 祖昭怔了怔,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夜色中,护军将军府的灯笼一盏盏亮着。他穿过重重院落,走到府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庾亮还站在书房门口,隔着那么远,看不清神情。 他收回目光,踏入夜色中。 回到东宫时,司马衍还没睡。他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匹小木马,眼睛望着殿门。见祖昭进来,他眼睛一亮。 “阿昭!” 祖昭走近,在他榻边坐下。 “陛下怎么还不睡?” 司马衍把小木马往身后藏了藏,道:“朕等你。” 祖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护军将军召臣去,说了几句话。”他道,“臣说给陛下听。” 司马衍摇摇头,认真道:“护军将军跟你说的,你告诉朕作甚?” 祖昭愣了愣。 司马衍道:“你是散骑侍郎,他是护军将军。他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不用什么都告诉朕。”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朕还小,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臣不说了。” 司马衍点点头,把小木马从身后拿出来,塞到枕边。 “阿昭,你明日还来么?” “来。” 司马衍笑了,躺下去,闭上眼睛。 祖昭替他掖好被子,轻步退出殿外。 廊下夜风很凉,吹得灯笼轻轻晃动。他站在阶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庾亮最后那句话。 “陛下若问起本将军今日说了什么,你如实答。” 他忽然有些明白。 庾亮不是在教他隐瞒,是在教他——陛下虽小,也该知道朝堂上的人说了什么。 可司马衍说,朕还小,知道了反而不好。 一个六岁的孩子,竟懂得这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还带着体温。 夜风渐凉,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了。他转身往值房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 第93章 棋局识人 祖昭从庾亮府上回来的第三日,王导遣人来请。 来的是王恬。他站在东宫门外,脸色有些古怪,见了祖昭便低声道:“祖父让你把那个象棋带上。” 祖昭愣了愣。 王恬补充道:“昨日庾翼去府上,跟祖父说你弄了个新棋,用棋子代表将士兵马,能在棋盘上演兵。祖父听了,想看看。” 祖昭回殿内取了那副象棋。棋盘是他在京口时画的,用细麻布拓了好几份,棋子是周横帮他削的,圆圆的木片,一面刻着字。 司马衍趴在书案上看他收拾,好奇道:“阿昭,这是什么?” 祖昭把棋盘展开,棋子摆上,简单讲了规则。司马衍听了一会儿,眼睛亮起来。 “这好像打仗。” 祖昭点头:“就是演兵用的。” 司马衍伸手摸了摸那个“帅”字棋,又指了指“士”。 “这是护着朕的?” 祖昭想了想,点头:“是。” 司马衍笑了,把那颗“帅”攥在手里,不肯放。 祖昭看了看他,轻声道:“陛下想学?” 司马衍点头。 祖昭道:“臣先去司徒府,回来教陛下。” 司马衍点点头,把“帅”放回棋盘上,认真道:“朕等你。” 司徒府书房里,王导已经在等。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深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比朝堂上随意许多。案上摆着茶盏,还有一碟青盐豆。 祖昭把棋盘铺开,棋子一一摆好。 王导看着那些圆圆的木片,拿起一颗“马”,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你刻的?” 祖昭点头:“臣在京口闲着无事,刻着玩的。” 王导笑了笑,把棋子放回原处。 “说说规则。” 祖昭便从将、士、象讲起,讲它们怎么走,怎么吃,怎么配合。讲到马别腿时,王导眉头微动。 “马要走日字,可若有子在侧,便不能走?” 祖昭点头:“是,叫别马腿。” 王导若有所思。 “车呢?” 祖昭指着那几颗“车”:“车走直线,横竖皆可,不限远近。” 王导点点头,又问炮,问兵,问象。祖昭一一答了。 讲完规则,王导让祖昭摆一局。 祖昭摆了个简单的阵势,让王导执红先走。王导拿起“炮”,犹豫片刻,放在了正中。 祖昭看着那步棋,心里有些惊讶。这是最寻常的开局,与庾亮昨日第一手一模一样。 两人对弈。王导走得慢,每走一步要想很久。祖昭也不催,静静等着。 走了二十余步,王导忽然笑了。 “这棋有意思。”他道,“看似简单,里头藏着的东西不少。” 他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没有继续下。 祖昭看着棋盘,等着他开口。 王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庾亮昨日也让你教他了?” 祖昭一怔,随即点头。 王导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他走的第一步,可是炮二平五?” 祖昭心头微凛,如实道:“是。” 王导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昭儿,你记着,看人下棋,比看人说话更准。” 祖昭望着他。 王导指了指棋盘上的“将”。 “有人下棋,先动将。有人下棋,先动车。有人下棋,先把士象摆得严严实实。” 他顿了顿。 “庾亮先动炮,是想攻。本官方才先动的是什么?” 祖昭回想片刻:“司徒先动的马。” 王导点点头。 “马走日,迂回。本官一辈子,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昭儿,你往后在朝中,会见到很多人。有人想攻,有人想守,有人想迂回。你看着他们的棋,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祖昭垂首:“臣记住了。” 王导没有再说什么。他让祖昭把棋盘收起来,又问了问京口的事。 祖昭把韩潜让周横筹备南下交趾的事说了。王导听罢,点点头。 “韩潜做事稳当。去交趾,要选能吃苦、能熬的人。周横在芒砀山熬了三年,合适。” 他顿了顿。 “那几粒稻种,若能种成,北伐军的粮,便多了一条路。” 祖昭点头。 从司徒府出来时,天色尚早。王恬送他到门口,忽然道:“阿昭,祖父今日很高兴。” 祖昭看着他。 王恬道:“祖父说,你那象棋,往后可以多教几个人。” 他顿了顿。 “祖父还说,能想出这种棋的人,心里装着战场。” 祖昭摇头:“臣只是瞎想。” 王恬笑了,拍了他一下,转身回府去了。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正趴在书案上,对着那张棋盘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走近,在他对面坐下。 司马衍指着棋盘上那颗“帅”,道:“朕一直看着它,没让它跑。” 祖昭笑了。 “臣教陛下下棋。” 他把规则又讲了一遍,这回讲得更慢,让司马衍一个一个棋认。司马衍认得很认真,每认一个,就用手摸一摸。 “这是朕的将。” “这是护着朕的士。” “这是冲在前面的兵。” 认完棋子,祖昭摆了个最简单的残局,让司马衍试着走。司马衍拿着那个“兵”,往前推了一步。 “这样?” 祖昭点头:“对。” 司马衍眼睛亮了,又拿起“车”,横着推了两步。 祖昭摇头:“车不能这样走。要走直线。” 司马衍哦了一声,把车放回原处,重新走。 下了半个时辰,司马衍勉强能走几步了。他捧着那颗“帅”,忽然道:“阿昭,护军将军也学这个?” 祖昭点头。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他走得比朕好?”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护军将军第一次下,走了二十多步。”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帅”。 “朕只能走五步。” 祖昭轻声道:“陛下才六岁,护军将军四十多了。”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 “那朕到四十多岁,能比护军将军强么?” 祖昭望着那双眼睛,认真道:“陛下认真学,一定能。” 司马衍点点头,把那颗“帅”放回棋盘上。 “那朕每日下。下到四十岁。” 祖昭笑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内侍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时,司马衍还在研究那颗“马”怎么走。 祖昭坐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王导那句话。 看人下棋,比看人说话更准。 阿衍下棋的样子,像什么呢。 他想不出来。 只是觉得,那颗小小的“帅”被六岁孩子攥在手里,护得严严实实的模样,让他心里软了一块。 夜渐深,司马衍终于肯歇了。他把那颗“帅”放在枕边,和那匹小木马挨着。 祖昭替他掖好被子,轻步退出殿外。 廊下夜风很凉,吹得灯笼轻轻晃动。他站在阶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周横。 此刻周横应该已经启程了吧。 带着几个人,往南走,去那个叫交趾的地方,找能一年两熟的稻种。 他不知道周横能不能找到。 可他知道,师父韩潜信他,周横自己也信。 就像阿衍信他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转身往值房走去。 夜色很浓,可东宫的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那温暖,照得进这渐深的夜。 第94章 交趾信至 四月的建康,宫道两旁的海棠谢尽了,石榴花正开得热闹。 祖昭从京口渡江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那是周横从交趾托人带回的。 他一路快马入台城,在东宫门外遇见了王恬。 王恬的脸色有些古怪,见了他便低声道:“祖父在里头。” 祖昭怔了怔。 “和护军将军一起。”王恬补充道,“来了半个时辰了。” 祖昭心头微动。王导和庾亮一同在东宫,必定有事。他把那封信往怀里又塞了塞,跟着王恬入殿。 殿内,司马衍端坐在御座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王导和庾亮分坐两侧,温峤也在,站在一旁。几人的面色都看不出深浅。 祖昭上前行礼。 司马衍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恢复那副端肃的模样。 “起来。”他道,声音板板的,像个小大人。 祖昭起身,退到一旁。 庾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王导却招了招手。 “昭儿过来。” 祖昭走近。王导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份军报。 “你看看这个。” 祖昭低头看去,是历阳送来的急报。苏峻的部将在江北私自调兵,与刘遐的人起了冲突,两边差点打起来。 他看完,抬起头。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考校的意思。 “你怎么看?” 祖昭斟酌道:“苏峻和刘遐都是流民帅,拥兵自重,向来不和。这回的事,未必是有意针对朝廷,但若处置不当,淮北恐生动荡。” 庾亮听了,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他道,“本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王导。 “司徒,该调谁去?” 王导沉默片刻,缓缓道:“韩潜在京口,离历阳近。让他派一队人去,名为调解,实为震慑。” 庾亮眉头微动,随即点头。 “可行。” 温峤在一旁道:“那臣去拟诏。”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导和庾亮起身告退,临走时,王导看了祖昭一眼,那目光里有话,却没有说出口。 殿中只剩祖昭和司马衍。 司马衍从御座上跳下来,跑到祖昭面前,仰头看着他。 “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臣回来了。” 司马衍笑了,从袖子里摸出那匹小木马,给祖昭看。 “朕每日都擦,它干净着呢。” 祖昭接过看了看,小木马被摩挲得光滑了些,三条腿还是歪歪扭扭,可确实干净得很。 “陛下用心了。” 司马衍把小木马收回去,又抬头看他。 “你方才怀里揣着什么?” 祖昭怔了怔,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周横从交趾托人带回的信。” 司马衍眼睛亮了:“那个去找稻种的周队正?” 祖昭点头,把信拆开。 周横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拿刀的手握笔,写得艰难。信不长,祖昭逐字看下去,看到一半,嘴角便翘了起来。 “他找到了。” 司马衍凑过来,虽然认不全那些字,却也跟着高兴。 “找到什么了?” 祖昭指着信上那几行:“他说在交趾那边,找到了当地人种的稻,一年两熟,比咱们这边的稻粒大、产量高。他买了三石种子,雇了当地两个老农,正往回赶。” 司马衍拍手道:“那咱们以后也能一年收两回稻了?” 祖昭点头:“若能种成,京口的屯田,收成能翻一倍。” 司马衍想了想,忽然道:“那北伐军就不用愁粮了?” 祖昭摇头:“还早。要先试种,看能不能适应这边的水土。若成了,再慢慢推广。三年五年,才能见成效。” 司马衍点点头,把那封信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阿昭,朕替你收着。” 祖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 午后,祖昭去司徒府。 王导正在书房里抚琴,琴音沉缓,是一曲《幽兰》。祖昭在门外立了片刻,待一曲终了,才掀帘入内。 “司徒。” 王导将琴推开,示意他坐。 “周横的信,收到了?” 祖昭点头,把信的内容说了。 王导听罢,沉默片刻,缓缓道:“韩潜这一步走得稳。粮是根本,有了粮,才有兵,才有北伐。”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些欣慰。 “昭儿,你今年九岁了。” 祖昭垂首:“是。” 王导道:“九岁能想到这些,不容易。” 他顿了顿。 “周横这趟回来,让他先来建康一趟。本官想见见他。” 祖昭一怔。 王导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深意。 “能吃苦、能熬、能办事的人,本官都想见见。” 祖昭心头微动,点头应下。 从司徒府出来时,天色尚早。祖昭又去了护军将军府。 庾亮正在理事,见了他,让人上茶。 “周横的信收到了?” 祖昭点头,又把信的内容说了。 庾亮听罢,点点头。 “好。”他道,“韩潜这一步走得对。北伐军的粮,不能总指着朝廷拨。” 他放下茶盏,看着祖昭。 “昭儿,本将军有件事想问你。” 祖昭静候。 庾亮道:“苏峻和刘遐那事,你觉得韩潜会怎么处置?” 祖昭想了想,如实道:“臣不知。师父做事,向来稳妥。他会先派人去查清原委,再决定如何调解。” 庾亮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 “去罢。替本将军给韩潜带句话,该硬的时候,要硬。” 祖昭点头,起身告退。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暗。 司马衍趴在书案上,对着一盘残局发呆。那是祖昭临走时摆下的,让他自己琢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阿昭,朕解出来了。” 祖昭走过去看,那颗“马”果然走到了该走的位置。 “陛下解得好。” 司马衍笑了,把那颗“马”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阿昭,周队正什么时候回来?” 祖昭算了算日子。 “快了。再有两个月,就该到了。” 司马衍点点头,把那颗“马”放回棋盘上。 “朕等着。”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着祖昭。 “阿昭,你说周队正带回来的稻种,能种成么?”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臣不知道。可臣知道,周队正会尽力。”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渐浓,石榴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烛火照得明明暗暗。 祖昭坐在他身边,看着那颗被六岁孩子攥了许久的“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阿衍在等。 等周横回来,等稻种种成,等北伐军不再愁粮,等自己能长大。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他也等着。 等着陪阿衍一起,等到那些事都成真的那一天。 第95章 淮北烽火 周横那封信带来的喜气还没散尽,淮北的坏消息就到了。 祖昭是在东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温峤亲自来传,面色比往日更沉。司马衍正在下棋,见他进来,手里那颗“马”停在半空。 “温中书?” 温峤先向皇帝行礼,目光却落在祖昭身上。 “散骑侍郎,请随我来。” 祖昭起身,看了司马衍一眼。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那颗“马”攥紧了。 廊下,温峤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石生率军四万南下,已过颍水,直奔汝南。” 祖昭心头一紧。汝南在淮北,是东晋在江北的重要屏障。若汝南失守,胡骑可直下历阳,兵临长江。 “朝廷如何应对?” 温峤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护军将军已下令,命刘遐率部迎敌。” 祖昭一怔。刘遐是流民帅,镇守淮北,手中有兵。可他向来与苏峻不和,两人刚闹过冲突。此刻让他独自迎战四万胡骑…… “韩将军呢?”他问。 温峤沉默片刻,轻声道:“韩将军请战,被驳了。” 祖昭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温峤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 “护军将军说,京口是朝廷门户,韩潜不能轻动。”他顿了顿,“你去一趟司徒府吧。王司徒在等你。” 祖昭点头,转身往宫外走。 走到神虎门时,他忽然停住脚。 身后,东宫的方向,那个六岁的孩子还在等他回去下完那盘棋。 他攥了攥拳,继续往前走。 司徒府书房里,王导正对着舆图出神。祖昭进来时,他没有回头。 “昭儿,过来看。” 祖昭走近。舆图上,汝南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北面是颍水,南面是淮河,东西两侧标注着刘遐和苏峻的驻地。 “刘遐在这里。”王导指了指汝南东侧,“苏峻在这里,隔着一百多里。” 他转过身,看着祖昭。 “石生四万人,刘遐能调动的,不到两万。”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司徒,师父请战……” “我知道。”王导打断他,“庾亮驳了。” 他走回书案前,缓缓坐下。 “昭儿,你师父请战,是尽忠。庾亮驳回,也是尽责。” 祖昭看着他,等着下文。 王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沉沉。 “京口是朝廷最后一道屏障。若韩潜出兵淮北,胡人另遣一军渡江,谁来守?” 祖昭垂首。 “臣明白。” 王导看着他,忽然道:“你真的明白?” 祖昭抬眼。 王导放下茶盏,声音放低。 “庾亮驳回韩潜,不只是为了守京口。他是怕,怕韩潜在淮北打胜了,功劳太大,压不住。” 祖昭心头一震。 “刘遐是流民帅,与朝廷若即若离。他打赢了,功劳是他的,朝廷不亏。他打输了……”王导顿了顿,“他打输了,正好借机收编他的部众。” 祖昭站在原地,手心渗出冷汗。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昭儿,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可你跟在你师父身边,早晚要懂。” 他挥了挥手。 “去吧。回宫陪陛下。这几日,多看着他。” 祖昭退出书房,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动。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四万胡骑。 刘遐两万。 师父在京口,请战被驳。 他忽然想起周横临走时说的话。 “小公子,末将去交趾找稻种。等末将回来,咱们就有粮了。” 粮还没到,刀兵先至。 他收回目光,往宫城走去。 东宫里,司马衍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颗“马”。见他进来,他抬起头。 “阿昭。”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 司马衍看着他,轻声道:“是不是出事了?” 祖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盘没下完的棋。 “温中书脸色不好。”他轻声道,“朕看见了。” 祖昭没有接话。 司马衍把那颗“马”放回棋盘上,忽然道:“阿昭,朕能做什么?” 祖昭望着他,六岁的孩子,眼睛里有担忧,有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好好待着。”他轻声道,“就是最大的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浓,石榴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烛火照得明明暗暗。 远处,不知哪个宫门传来落锁的钟声,沉沉的,在夜空中荡开。 祖昭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师父韩潜。 此刻他在京口,应该也在望着北方吧。 望着那四万胡骑的方向,望着那个他不能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烛火跳了一下。 夜还长。 第96章 营中夜话 祖昭回京口那日,江上起了风。 渡船晃得厉害,浪头拍上船头,溅了他一身水。他站在船边,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心里想的是师父韩潜的脸。 那张脸,他从雍丘看到京口,从四岁看到九岁。见过师父杀敌,见过师父流泪,见过师父对着北方发呆。 可从没见过师父被驳了请战之后的样子。 码头上有人在等。不是周峥,是祖约。 叔父的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青灰,见他下船,只说了句:“你师父在营中,等了你两日。” 祖昭点头,跟着他往大营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祖约走得快,祖昭跟在后面,看着叔父的背影。那背影比年前更沉了,肩膀微微塌着,像压着什么重物。 大营里比往日安静。 校场上有人在操练,号令声却不像从前那样响亮。棋棚那边围着几个人,没人下棋,只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祖昭经过,他们都站起来,朝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祖昭心里沉了沉。 中军帐的帘子垂着,门口站着周峥。见他来,周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替他掀开帐帘。 帐内,韩潜背对着帐门,站在那张舆图前。 舆图上,汝南的位置被墨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刘遐的驻地和石生的进军路线。那条线从颍水一路南下,箭头直指汝南城。 祖昭在帐门口站了片刻,轻声道:“师父。” 韩潜没有回头。 祖昭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师徒俩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隐隐的号令声,隔着重重的帐篷,闷闷的。 良久,韩潜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 “刘遐出兵了。” 祖昭点头。 “两万人,对四万。”韩潜顿了顿,“石生是石勒麾下悍将,打过雍丘。” 祖昭心头一紧。打过雍丘—那是北伐军守过的城。 “师父。”他轻声道。 韩潜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祖昭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昭儿。”他开口,声音缓了些,“你叔父说,你在建康听说了这事,便急着赶回来。” 祖昭点头。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你怎么想?”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弟子想,师父心里不好受。” 韩潜没有接话。 祖昭继续道:“师父请战,是想替朝廷挡住胡人。护军将军驳回,是怕京口空虚。两边都有道理。” 韩潜眉头微动。 “你这口气,倒像王司徒。” 祖昭摇头:“弟子只是觉得,胡人还在,仗有的打。这次打不上,下次打。只要北伐军在,不愁没机会。”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昭儿,你才九岁。” 祖昭道:“弟子九岁,可弟子记得雍丘。记得父亲临终时说的话,记得陈嵩将军带三百人断后,记得师父背着弟子从南门杀出去。” 他顿了顿。 “弟子想,那些事,师父都记得。师父记得,就不会忘。不会忘,就有打回去的那天。” 韩潜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他站在一旁,看着师徒俩,没有说话。 韩潜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可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 “元子。”他道,“你听听,这小子在开导我呢。” 祖约走过来,在祖昭头上拍了一下。 “昭儿说得对。”他道,“胡人还在,不愁没机会打。” 他看着韩潜,目光认真。 “可刘遐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 韩潜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去。 “刘遐这次,形势不好。” 他走回舆图前,指着汝南的位置。 “石生四万人,从颍水南下,分三路。刘遐两万人,要守城,要防侧翼,还要提防苏峻那边会不会出乱子。” 他顿了顿。 “上次苏峻的人扣了朝廷使者,刘遐没吭声。这回苏峻会不会出兵相助,难说。” 祖昭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心里渐渐明晰。 “师父的意思是,刘遐此战,凶多吉少?” 韩潜没有直接答。他只道:“两万对四万,守城尚可一搏。野战,必败。” 帐中静了片刻。 祖约沉声道:“若刘遐败了,胡人会不会南下?” 韩潜摇头:“石生打汝南,是想拔掉江北这颗钉子。拔掉之后,未必会立刻渡江。可淮北的形势,从此不同了。” 他看着舆图,目光沉沉的。 “到时候,朝廷就得重新布防。咱们北伐军,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祖昭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有机会,是因为别人要打败仗。 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韩潜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昭儿,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看着别人败,自己才能上。不是心狠,是命。” 祖昭点点头。 祖约在一旁道:“阿昭,你饿不饿?伙房那边还有热汤。” 祖昭摇头:“弟子不饿。”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帐中只剩师徒二人。 韩潜走回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祖昭坐下。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觉得刘遐此战,能撑多久?”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不知。可弟子觉得,不会太久。” 韩潜眉头微动。 “为何?” 祖昭道:“刘遐是流民帅,手下兵将多是跟着他从北方逃来的。能打,但未必肯死战。若战事不顺,军心容易动摇。” 他看着韩潜,声音放低。 “师父方才说,要防苏峻那边出乱子。弟子想,刘遐心里,也在防着苏峻。两军隔着百里,互相提防,怎么合力抗敌?” 韩潜听罢,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些。 “昭儿,你比师父想得明白。” 祖昭摇头:“弟子只是瞎想。”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瞎想好。”他道,“打仗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想。”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营中灯火次第亮起。校场上的人散了,棋棚那边还有人围着,低声说着什么。 韩潜望着那片灯火,忽然道:“昭儿,你说得对。胡人还在,不愁没机会打。” 他顿了顿。 “可师父心里,还是不甘。” 祖昭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韩潜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回宫。” 祖昭点头,转身往自己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韩潜还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营中的灯火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祖昭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渐凉,吹得营中的旌旗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师父不甘。 叔父不甘。 周横那帮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也不甘。 可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打回去的机会。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可他知道,机会会来的。 一定会的。 第97章 淮北急报 半月时光,在建康城的焦灼中慢慢熬过。 祖昭每日往返于东宫与值房之间,陪司马衍读书下棋,听温峤传来的零星战报。每份战报都不长,可每份战报上的消息,都让人心头更沉一分。 刘遐退守汝南城。 石生围城三日,攻城七次,皆被击退。 刘遐部将战死三人,士卒伤亡逾两千。 城中箭矢将尽。 这日午后,祖昭正在东宫教司马衍解一个新的九连环,温峤来了。 他面色比半月前更沉,眼下青灰一片,像是几日没睡。司马衍见他进来,手里的九连环停了,抬起头。 “温中书?” 温峤先向皇帝行礼,目光落在祖昭身上。 “散骑侍郎,请随我来。” 祖昭起身,看了司马衍一眼。司马衍点点头,轻声道:“去吧。” 廊下,温峤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刘遐撑不住了。” 祖昭心头一紧。 温峤继续道:“石生连日攻城,汝南城墙塌了三处。刘遐的人用沙袋堵,用尸体堵,快堵不住了。” “朝廷如何应对?” 温峤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护军将军已下令,命韩晃率部驰援。” 祖昭一怔。韩晃是庾亮的部将,驻守淮南,手下有八千精兵。 “韩晃何时出发?” “明日。”温峤道,“护军将军让他昼夜兼程,五日之内,必须赶到汝南。”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韩晃能赶上么?” 温峤没有答。 两人都明白,从淮南到汝南,正常行军要八日。五日赶到,意味着士卒要日夜赶路,到了也是疲兵。 可这话,谁也没说出口。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个九连环。 “阿昭。”他抬起头,“温中书说什么了?”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九连环接过来,手指翻动,几下便解开了。 “刘遐在汝南,撑不住了。”他轻声道,“朝廷派韩晃去支援。”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韩晃是谁?” 祖昭道:“护军将军的部将,驻守淮南。”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低下头,看着被解开的九连环,忽然道:“阿昭,汝南离建康有多远?” 祖昭想了想:“八九百里。” 司马衍算了算,轻声道:“那胡人打到这里,要多久?” 祖昭心头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司马衍抬起头,与他对视。 “阿昭,朕是皇帝。朕该知道这些。”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若汝南失守,胡人可下历阳。历阳到建康,三百里。若无人阻拦,骑兵三日可到。” 司马衍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韩晃能挡住么?” 祖昭摇头:“臣不知道。” 司马衍低下头,把那个解开的九连环重新串起来,一个一个,串得很慢。 “阿昭。”他忽然道。 “臣在。” “朕想见见王司徒。” 祖昭看着他。 司马衍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朕想问问,若刘遐败了,若韩晃也败了,朕该怎么办。” 祖昭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臣去请王司徒。” 傍晚时分,王导入宫。 他没有去式乾殿,直接来了东宫。司马衍端坐在书案前,祖昭跪坐在侧。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王导行礼毕,在司马衍对面坐下。 “陛下召臣,所为何事?” 司马衍看着他,认真道:“王司徒,朕想知道,若刘遐败了,若韩晃也败了,朕该怎么办。” 王导沉默片刻,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祖昭,又看向司马衍。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话,是陛下自己想问的,还是有人教陛下的?” 司马衍摇头:“是朕自己想问的。” 他顿了顿。 “朕是皇帝,不能什么都不懂。” 王导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苦涩。 “陛下问得好。”他道,“臣答陛下。” 他坐直身子,声音放低。 “若刘遐败了,淮北便失了一道屏障。若韩晃也败了,胡人便可直下历阳,兵临长江。” 他看着司马衍,一字一顿。 “到那时,陛下要做的,不是害怕,不是慌乱,而是坐稳龙椅,稳住朝堂。” 司马衍认真听着。 王导继续道:“京口有韩潜,历阳有韩晃留下的守军,建康有禁军。胡人想渡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 “只要陛下不乱,朝堂不乱,北伐军在,禁军在,胡人就打不过来。”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朕要做什么?” 王导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陛下要做的,就是每日上朝,每日听政,每日让朝臣看见—天子还在,朝廷还在。” 他顿了顿。 “剩下的,臣等自会去做。”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王导起身告退。走到殿门时,他回头看了祖昭一眼。 祖昭会意,起身跟了出去。 廊下,王导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昭儿,这几日,多看着陛下。莫让他胡思乱想。” 祖昭点头。 王导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陛下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祖昭一怔,随即明白王导问的是什么。 “是陛下自己的主意。”他道,“臣没有教过。” 王导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踏着夜色离去。 祖昭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他回到殿中时,司马衍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个九连环。 “阿昭。”他抬起头,“王司徒方才在外面,跟你说什么了?”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王司徒让臣多看着陛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那个九连环递给祖昭。 “阿昭,你教朕怎么解。” 祖昭接过,手指翻动,一个一个环慢慢解给他看。 司马衍看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解到最后一个环时,司马衍忽然开口。 “阿昭。” “嗯?” “朕不怕。” 祖昭抬眼看他。 司马衍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朕有王司徒,有温中书,有韩将军,有你。朕不怕。” 祖昭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最后一个环解下,放在司马衍手心。 “陛下说得对。” 司马衍笑了,把那小小的圆片攥紧。 窗外夜色很浓,东宫的灯火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那温暖,照得进这渐深的夜。 第98章 马背初啼 五月底的京口,蝉鸣声从早响到晚。 祖昭回到大营那日,日头正烈,晒得校场上的尘土都烫脚。他刚下马,便见周峥从里头跑出来,满脸的笑。 “小公子!淮北胜了!” 祖昭怔了怔。 周峥喘着气,语无伦次:“刘遐和韩晃,烧了胡人的粮!石生退了!退了!” 祖昭站在原地,听着这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退了? 半月来,他日日听着汝南告急的消息,夜夜梦见胡骑渡江。司马衍问他“韩晃能挡住么”,他答不出。王导说“只要陛下不乱,朝堂不乱”,可他知道,那话里有多少无奈。 如今,退了? 周峥拉着他就往中军帐跑。 帐内,韩潜正对着舆图,祖约站在一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压了半月,终于能露出来。 “师父!”祖昭行礼,声音有些抖,“弟子听周峥说……” 韩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久不见的光。 “退了。”他道,“刘遐和韩晃,趁夜出城,绕到胡人背后,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石生断了粮,不敢再围,连夜撤兵。” 祖昭听着,心里那块压了半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祖约在旁边笑道:“刘遐这老小子,有两下子。守了半个月,硬是没让胡人破城。最后还来这么一手,够石生记一辈子的。” 韩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险。”他道,“出城烧粮,若被胡人发现,汝南就完了。刘遐这是在赌。” 祖昭轻声道:“可他赌赢了。” 韩潜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赌赢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军报递给祖昭。 “这是温中书送来的。你自己看看。” 祖昭接过,逐字看下去。军报上写着刘遐如何分兵,如何绕道,如何在深夜潜入胡营,如何点起大火。火光冲天,胡人慌乱,石生连夜退兵三十里。 他看完,抬起头。 “师父,刘遐的兵,损失如何?”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慰。 “问得好。”他道,“军报上说,出城的三千人,回来不到两千。刘遐的嫡系,折了三分之一。” 祖昭沉默了。 赢了,可也死了很多人。 祖约在旁边道:“打仗就是这样。能赢就不容易,伤亡的事,谁也拦不住。”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午后,祖昭去了校场。 校场上,骑射营的人正在训练。马蹄翻飞,箭矢破空,靶子上扎满了箭。他站在场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也该练了。 这些年,师父教他兵法,教他认图,教他看人。可骑射功夫,他一直只是跟着练练,没正经下过苦功。 九岁了。 再不长进,就晚了。 他转身去找韩潜。 韩潜正在帐中看文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昭儿,何事?” 祖昭跪坐下来,认真道:“师父,弟子想学骑射,学马上格斗。” 韩潜看着他,眉头微动。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祖昭道:“弟子九岁了。再不长进,将来上了战场,连马都骑不稳,怎么带兵?” 韩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道,“你总算想学了。”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朝外喊了一声:“周横!” 周横跑过来,脸上还带着从交趾回来的风尘。他半月前刚回来,带回三石稻种和两个当地老农,如今正忙着试种的事。 “将军?” 韩潜指了指祖昭。 “这小子要学骑射、学马上格斗。你教他。” 周横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小公子,末将可是往死里教的。” 祖昭点头:“周队正尽管教。” 周横笑得更开了。 “那明日卯时,校场见。”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祖昭便到了校场。 周横已经在等了。他牵着一匹青骢马,马鞍上挂着弓箭和木刀。 “小公子,上马。” 祖昭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这动作他练过无数次,不算生疏。 周横点点头,把弓箭递给他。 “先跑两圈,热热身。” 祖昭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他在马上稳住身形,控着缰绳绕场跑了两圈。周横站在场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声。 “腰挺直!” “眼看前方!” “手别抖!” 两圈跑完,祖昭勒住马,微微喘着气。 周横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箭。 “射那个靶子。” 祖昭搭箭上弦,瞄准五十步外的草靶,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 周横点点头。 “还行。再来。” 一上午,祖昭射了五十多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弓弦磨得发红。周横一次都没夸他,只不断纠正姿势。 “腰不够直。” “眼不够准。” “松手的时机不对。” 祖昭一一听着,一一改着。 午时,周横让他歇息。祖昭坐在地上,揉着手臂,忽然道:“周队正,你当年在芒砀山,也是这样练的?” 周横摇头。 “末将当年,没人教。拿着弓就射,射着射着就准了。”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小公子,末将不识字,不会说大道理。可末将知道,这功夫,没有捷径。一天练不好,练十天;十天练不好,练一年。” 他顿了顿。 “练到箭箭都能射中瞄准的地方,练到在马上也能砍人,那才叫本事。” 祖昭点头。 下午是马上格斗。 周横拿来两柄木刀,递给祖昭一柄。他自己翻身上马,朝祖昭挥了挥刀。 “来,砍末将。” 祖昭愣了愣。 周横道:“战场上,没人等你准备好。来,砍。” 祖昭深吸一口气,策马冲过去,挥刀砍下。周横侧身一闪,木刀顺势一挑,祖昭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太慢。”周横道,“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一下午,祖昭被周横挑落马下七八次。摔得浑身是土,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他一次都没喊停。 日头西斜时,周横终于收了刀。 “小公子,今日就到这儿。” 祖昭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周横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公子,你比末将想的能熬。” 祖昭拍拍身上的土,轻声道:“周队正当年在芒砀山,比这难多了。” 周横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祖昭肩上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重,带着糙汉的力道。 “明日卯时,末将还在这儿等小公子。” 祖昭点头。 回帐的路上,他走得慢,浑身疼得一瘸一拐。可心里那股劲,比来时更足。 帐中,韩潜正在等他。 见他进来,韩潜看了一眼他满身的土,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碗水。 祖昭接过,一口气喝完。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疼么?” 祖昭老实道:“疼。” 韩潜点点头。 “疼就对了。不疼,长不了记性。” 他顿了顿。 “周横是往死里教的。你能撑下来,不容易。” 祖昭垂下眼帘,轻声道:“弟子想撑。”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想,将来有一天,若真上了战场,不能给师父丢人,不能给北伐军丢人。” 韩潜沉默片刻,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睡吧。明日还要练。” 祖昭点头,起身告退。 走到帐门时,他忽然回头。 “师父,周队正当年在芒砀山,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潜看着他,缓缓道:“就那么熬过来的。没有粮,就吃野羊;没有药,就用草药敷;没有援军,就靠自己。” 他顿了顿。 “他们那三年,比你现在难一万倍。” 祖昭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外夜色已浓,营中灯火次第亮起。他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 芒砀山在那边。 汝南也在那边。 父亲打过的地方,师父守过的地方,周横熬过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九岁这年,他开始学骑射,学马上格斗。 学怎么在马上稳住身形,怎么射中瞄准的地方,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路还长。 可他已经在走了。 第99章 骑射营中 六月的京口,蝉鸣声更烈了。 祖昭每日卯时到校场,跟着周横练骑射。辰时回帐歇息半个时辰,再接着练马上格斗。午时用饭,午后讲武堂听课,傍晚再练一个时辰。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半月下来,他晒黑了一圈,手上磨出厚茧,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好几回。可骑在马上,终于不晃了。 这日清晨,他照例到场时,周横已经在等。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周峥、冯堡主,还有几个骑射营的老兵。 “小公子。”周横开口,“今日换个练法。” 祖昭看着他。 周横指了指校场那头,百步外立着十个草靶,稀稀落落排开。 “骑马跑过去,边跑边射。十个靶子,射中五个算过。” 祖昭看了看那些靶子,又看了看周横。 “周队正,弟子才练了半个月。” 周横点头:“末将知道。可战场上,胡人不会等你练够一年再来。” 他顿了顿。 “小公子若怕,可以不练。” 祖昭没有再说。他翻身上马,接过弓箭,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草靶越来越近。他搭箭上弦,瞄准第一个,箭飞出去,偏了。 第二个,还是偏。 第三个,擦着靶边过去。 一圈跑完,十个靶子,一箭未中。 祖昭勒住马,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周横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 “知道为何射不中?”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马在跑,弟子稳不住。” 周横点头:“对。可你方才跑的是小跑,若换了冲锋,颠得更厉害。那时候,你怎么稳住?” 祖昭答不出。 周横没有责备。他翻身上马,接过弓箭,对祖昭道:“看好。” 他一夹马腹,那马便冲了出去。比祖昭方才快得多,马蹄翻飞,尘土扬起。可他在马上稳得像钉住一般,搭箭、拉弓、松手,一气呵成。 一箭中靶。 两箭中靶。 三箭、四箭、五箭。 一圈跑完,十个靶子,中了九个。 周横勒住马,回到祖昭面前。 “小公子可看明白了?” 祖昭点头,又摇头。 周横道:“末将练了二十年。小公子才练了半个月。射不中是该当的,射中了才怪。” 他把弓箭递还给祖昭。 “再来。今日射不中,明日接着射。明日射不中,后日接着射。总有一天,能射中。” 祖昭接过弓箭,又翻身上马。 一上午,他跑了十几圈。射了一百多箭,最后总算中了两个。 周横点点头。 “有长进。明日继续。” 午时,祖昭回帐歇息。刚坐下,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 “昭儿,周横说你今早射中了两个?” 祖昭点头。 祖约在他旁边坐下,笑道:“叔父当年刚学骑射时,练了三个月才射中第一个。你半个月就能中两个,比叔父强。” 祖昭摇头:“弟子是瞎蒙的。” 祖约拍拍他的肩。 “瞎蒙也是本事。战场上,有时候就靠瞎蒙那一箭救命。”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你师父让我带给你的。温中书送来的。” 祖昭接过,拆开一看,是温峤的亲笔。 信不长,说的都是建康的事。司马衍每日读书用功,王导身子尚好,庾亮政务繁忙。末尾还有一句: “陛下问,阿昭何时回来。臣答,月中。陛下点头,说朕等着。” 祖昭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祖约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昭儿,你在宫中这些日子,可曾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想陪着陛下,也想跟着师父打仗。” 祖约点点头。 “两样都想,是好事。”他顿了顿,“可两样都要,难。”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师父常说,昭儿比他强。叔父也这么觉得。可叔父要告诉你,有时候,强的人,担子更重。” 祖昭垂首:“弟子明白。”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午后,祖昭去讲武堂听课。 今日讲的是《孙子·地形篇》,讲课的是冯堡主。他没什么学问,可在淮北打了半辈子仗,讲起地形来,头头是道。 “你们记住,打仗第一是看地形。”他指着舆图上的山山水水,“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哪里是死地,哪里是生地。看不明白这些,有多少兵都不够死的。” 祖昭坐在下面,听得认真。 冯堡主讲完课,把祖昭叫到一边。 “小公子,老夫有件事想问问你。” 祖昭道:“冯堡主请讲。” 冯堡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期许。 “小公子那个象棋,能不能给讲武堂的学员都教一教?” 祖昭怔了怔。 冯堡主道:“老夫这几日看了,那棋里头的门道,跟打仗是一个理。将士兵马,车炮象士,怎么走怎么配,都有讲究。若能让学员们都学会,没事时下几盘,比光看兵书强。” 祖昭想了想,点头道:“弟子去准备准备,过几日便教。” 冯堡主笑了,拍拍他的肩。 傍晚,祖昭又去校场练骑射。 这回他跑得更稳了些。十几圈下来,射中了四个。 周横点点头。 “明日能过五个了。” 祖昭喘着气,从马上下来。浑身疼得厉害,可心里高兴。 他牵着马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校场那头,周横还站在原处,望着北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祖昭看了片刻,没有打扰,牵着马回了马厩。 夜里,他坐在帐中,点着灯,给司马衍写信。 信写得不长,说他在京口练骑射,说周横怎么教他,说今日射中了四个靶子。末尾写道: “月中臣便回宫,陪陛下下棋解九连环。”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边。 明日托人带回建康。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吹熄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想起冯堡主的话,想起祖约那句“担子更重”,想起温峤信里那句“陛下问,阿昭何时回来”。 九岁这年,他在京口练骑射,在建康陪皇帝。 两样都要。 两样都难。 可他在走。 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100章 刘遐病逝 在秋枫看来,月无尘那就是不沾染一丝尘埃的神祗,让他动凡心,比登天还难。 我走了下去,围着月秀楼转了两圈,并没有发现合适的机会,月秀楼前后左右都有褐衣人在把守,不知道是斯特林派来保护轩辕家族的,还是监视他们的。 刚才他进饭店的时候,并不是一开始就走了进来,而是在门口隐蔽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进来的。 “可惜这个法术持续的时间不长,在短时间内,又无法再加持同样的法术在同一人身上。”赵嵩喃喃道,看着李明霞诱人的睡姿,心里邪念横生,十分不舍。 桑仁青最近确实很忙,但这个纷乱的世界他看不清爽,今天听到申秋说了些话,就记在心里了。 “呵呵……没事,不过是想起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诺,这扇子还你……”赵宗佻连笑着的眼睛里都透着莫名的孤寂,姜墨真就不懂了。 “你等一下!”左蓝着急得脸都红了,原本她就长得漂亮,如今脸色通红,更是更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一下子吸引了不少的人。 “曦儿,神界和凡界不一样,这里有很多禁忌是不能触碰的。”重夕低下头来,紫色的眸子里染着几分妖孽的笑。 等下,这个时候不应该想这些,这条双头蛇现在正冲着叶笑吼着,一股腥臭的气流冲向叶笑,这股气流的速度不比高压气枪弱,这么大范围的气流加上附带的腥臭攻击,尤其是那股腥臭,都能让人直接被吹晕过去。 安夏没想到,李淑媛居然还有脸提出跟自己换铺,她那铺又脏又乱,她真没想到李淑媛不要脸到没下限。 秦湛懒懒散散的走来,衬衣的扣子没有完全系上,两边的袖子也随意的卷起。 偏偏当初自己说的话,做的事,还有对虞翎的态度,就跟录像带似得在他脑子里不停的播放。 可这些钱对于这个重度胆结石引发肝区感染并发肾脏衰竭的病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但在用膳的时候,他看到了秦役不经意间露出的脖颈红痕,他的心立马浮起了惊涛骇浪。他多了一世,不是人事不知的孩子,自然明白那红痕是因什么产生的。 这个世界跟他的世界隔得虽然只有一百多年,可是真的不一样了,要给他那年代,谁能敢想一个铁皮盒子装上四个轱辘就能跑得连汗血宝马都追不上? 楠香并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她纯粹是为了贪玩……顺便开阔一下眼界,长长见识什么的。 哥布林们们工作热情,如火如荼,干劲十足,时不时还喊两声口号。 学校周围破破烂烂的,墙和栅栏也到处都是破洞,路上和广场上杂乱的停着几辆报废的汽车。 方才在外人面前,项樱自称本宫,是为了给自己“提气”,但是在自己人面前,项樱跟赵显一样,都不怎么爱拿架子,自称都是很随和的。 于谦回到军营,众将士欢喜,皆言也先挟持英宗来营前挑衅,守将预出战,各个都摩拳擦掌,都按耐不住了。 “那就让他们去冲好了,只有撞到铁板上之后,他们才会知道疼。”白狼满不在乎的说道。 虽然和东厂的人不对路,但对东厂的番子们,却表现得八面玲珑。 谢康说的“别的方面”,是指民生方面,如今的启国虽然比起成康朝强盛了许多,但是由于赵显连年征战,更是花费大量银钱进行了军器监之类的军事投入,因此启国的老百姓比起成康朝之时,并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沈剑南身体原转,双手划动,运起真气,猛力拍出,众手下横七竖八的飞了出去。只不过一招而已。 一刻钟后,唐新带领着刘神等人族最后所剩下的六千多位强者,全部来到了青龙峰上。 “也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我们师出无名,所以才找你来,我们拥立你为皇帝,推翻朝廷,不知道你可愿意?”上官无痕笑道。 以前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沉重,现在的他,只想作为楚然而单纯的活着。 然后听到这句话的南宫日天和楚然,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自己大哥身上,忍俊不禁差点笑断气。 “继续开火!”唐麦秋见势,连忙喊了出来。此刻的古风淳仍然与巨蝎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众人要是不及时把这家伙引开,古风淳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前方机甲内的骑士,报出你的部队番号及姓名。”守卫基地的一架天空机甲中,传出一个中年男子瓮声瓮气的声音。 慕鄢见夏逸风这么说,也只好不再多说其他。安静的跟在夏逸风的身边,慢步在皇宫之闲逛着。 两人齐齐暴喝一声,只见十五个三米高,疯狂旋转的硕大龙卷风,与九条上百米,树桩粗细的黑色巨蛇就席卷了过去。 随着木门关上的声音,慕鄢警觉的盘腿而坐,裹着被子直视已经站在床前的夏逸风,这是她第一次单独的与夏逸风交锋,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慕鄢的直觉肯定,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第101章 寿春急鼓北风寒 我知道!我不能再去想沈素素的事情了,这几天茶饭不思,才害得自己住院,万一更严重点呢? 这时,客厅的气氛稍微有点冷淡下来,大人们都没有说话,而青青和阳阳下楼来,刚巧缓解了这一时的尴尬。 “可我不是东西!”我脱口而出后,瞬间有种咬舌自尽的冲动,气怒的磨牙瞪着他。 天明也没有任何的由于,仰头狂饮。想被酒精麻醉,却还是那么的清醒。 “哇塞,好大的。”进入后感觉豁然开朗,只见后屋里摆放了几十个放置兵刃的木架子,上面都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兵刃,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哼!王公贵族我见得多了,就是皇宫我也经常出入,还没有什么府邸能让我吓一跳的。”袁绍不屑的说着。 “哼!”司徒浩宇冷哼,拿过自己的手提开始看电影,不再理会程凌芝。 萧焕没有闪避,而是迎了上去。数招一过,海七夜和伊明月不禁蹙起了眉头。 什么叫做只是朋友?让人误会的事情是指接吻?抱着一起睡?还是其他的亲密行为? 沈珈蓝无法回答她遇见的事实,她甚至无法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一边自来熟地说着,还一边指挥着两名工作人员把一个十二层的大蛋糕抬了进来。这个大蛋糕上镶嵌着三十六种水果丁,看起来极为迷人。 “你这个任务…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顿了好一阵,他终于开口了。 诸如此类的话,坤拳府之人不爽,楚星寒却处之淡然,因为他知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要开始,比起在意这些家伙的废话,他更多的把心思放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上。 “……为什么?”何夕一度以为任务已经被他完成了,结果特里克态度峰回路转。 仔细想想,他也不止一次教训过白虎堂了。这可怜的帮派碰上自己一次,那就元气大伤一次。能够保留着就已经算他们命大了。 原本还聒噪厉害的各派中人,见秦羿如此神通,登时哑口无言,一个个心惊胆颤。 赵子龙与金大厨聊了些厨艺方面的知识,又定下了第二天吃饭的人数以及菜单等细节问题,这才回去休息。 火焰,升的越来越高,但是十分奇怪的是,这种情况下的话,自己的身边的温度竟然没有按照自己想象中的升高,这一点的话,对于自己来说的话倒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是了。 迷失先知不可置否地看了一眼何夕,然后开始布置战术,何夕长舒一口气,假装没看到。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哪知道闵蓝先密了过来。 定心师太看似绵柔,其实性情刚烈的很,忍到现在都未低头,自然是宁折不弯,不求瓦全。 常笑忍不住直起身来瞧那柄剑,然后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古怪。 叶清之有些看不下去了,随手接过衣服,不紧不慢的系好嫣红的肚兜,将凌乱的衣物整理个纹路,一件一件穿好,连着衣角铺平,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后松了手。 纪淮身处安静的地方,却能看到远处一边灯红酒绿,一边烟花盛放。实在是热闹。可惜,热闹是别人的。 萧珺玦淡淡看她一眼,倒是一本正经的不承认,“谁吃错?那是什么滋味,我没尝过。”他大步往前一迈,嘴角浅浅的迁出一抹笑意,暖暖的,如春风一般。 荣昭没想到萧瑾瑜会赏赐下东西,但赏赐不是给她的,是给萧容笙和萧容念的。 拳头紧握,江眠一口气憋在肚子里,若是可以,他宁愿一死也不愿承受这屈辱。 话语一落,营帐之内,众人也都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点也没有那种为马上就要踏上战场的那种恐惧只感。 众人听了他的话,心里都没来由的觉得难受,好好的千年之恋,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 至于其他的什么医用器械,铁路用具、汽车零件、新式农作物、橡胶块等物品,赵嫣都已经将它们收拾得整整齐齐。萧媞估摸着赵嫣心里想的应该是到时候取用物品方便顺手……可是现在,萧媞也由不得她了。 四大禁军统领的误会不去说他,叶铮是彻底的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境地了。 轰!杨晓阳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是被谁猛地砸了一锤子,顿时呆住了,她实在是难以相信刚才那个绅士、体贴又温柔的男人,居然为了十万块钱把她引到这来……给一个老头? 马俊强奋力扑救,但球钻了死角,他没能将这球扑出去,皮球落进了中国队的球门,场上比分变成了o:1,中国队落后了。 花广没有陷入一点颓势,花吹雪舞优雅且更加多变,不管是四溢的剑气还是归一的剑招,统统都被雪山飞龙枪抵住,反倒是方敬守有些疲于招架。 一时间,但凡有点实力的存在,无不蠢蠢欲动,绞尽脑汁备上厚礼急匆匆的朝着江东赶去。相对于准备仓促的众人而言,那些早已派人守护在柳茹梦身边的势力,则不由暗暗欣喜不已。 这不,辰锋等人屁股还没坐热,就看到远方一队人马赶过来,数量少说也有五万。他们不敢距离太近,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停下。 吴信阳冷冷的说道,脚步开始缓缓的移动起来,每踏出一步,地面都会微微震颤一下,可见经过斗气强化之后,他的身体强度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下一瞬,五根灵气柱封锁的空间内,一阵代表死亡的灰色光芒从天而降。 失去一臂的老人神色变得苍白,左手紧捂着右臂之上的伤口,注视着李奇锋,杀意变得无比强烈。 新开办的海西特汽车厂现在还只是个空壳子,第一批600名人员分成多个工区,就在这里边适应环境,边对照视频,学习自己岗位操作流程。 第102章 淝水南岸伏兵起 赵都头和张龙带着一百五十名禁军骑兵泼风般的飞驰往北口三里胡同,到了北街半月桥头,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就此分兵,张龙带着七十名禁军绕道往北,赵都头直接往前堵住北口三里的南口。 “呵呵,太久没有出手,大概世人都已经忘记我们几个老家伙了吧!”第三统领粗着嗓子,战意喷涌而出,丝毫不下于第四统领。 “执迷不悟!”萧逸云朗声说道,声音震动虚空,他辗转身法,一拳将丑陋男子轰飞了出去。 “查行动轨迹的事情会在系统里留下痕迹,这种痕迹似乎玩家似乎是可以申请查询的。你说我现在要是申请可以不可以?”叶词见望江南那躲闪的表情立刻就料定他刚才就是查了自己的行动轨迹。 罗天看了一阵,顿觉索然,正想要离开的时候,一股似曾相识的灵压让他停住离开的脚步。 “洛?你有资格这样的叫我吗?我想问问你,到底为何要出现?你的出现是有什么目的?是要钱吗?”欧阳洛不悦的说道。 她竟不知道,是这样的原因,她这次若不是因为误会了他,那么她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 如上种种可以断定,起码在西北战事未起之前,范仲淹并没有得到赵祯的赏识,那么变革之事在此之前根本不可能和范仲淹谈及。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出什么问题,这让秋水不染尘颇感欣慰,今天虽然踩到了一堆狗屎,但是并不代表自己很倒霉是不?反正这种事情很少有人遇到,说不定这还算得上是一种好运。 但是,罗亚同样身为六大家族之一的嫡系少爷,如果就这么放过欧齐拉,那岂不是弱了他凯圣家族的威名。 这些马肉都是前几天匈奴骑兵被伏击时被魏军误伤误杀的战马,因为丧失了骑乘价值,魏延便下令将这些战马杀掉,切割马肉给所有将士分食。 阎行移动眼光,看向这个拜倒在地的高大胡人,等了一会,他才让张就传话,让这个丁零胡的部落大人起身说话。 三道兵锋,如同三叉戟一样,向这个惶然抵抗的匈奴部落席卷而来。 大家都知道,如果给这子弹在胳膊或大腿上来一下,胳膊大腿必给齐齐打断无疑。打中胸腹任何部位都没得救,这就是高机平射的威力。 炮弹落在弹坑边,炸起的泥土和炽热的火光呼啸而过。巨大的炸响差点将他震晕,躲在弹坑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天旋地转。 水银系带出现在烬的装备栏里,所有人也都整装待发,往中路驰疾而去。 徐庶听得,摇了摇头,说道:“虽然庶不知道敌军有何手段,但其继续南下而不理会仲业所部,显然目标是屯驻在竟陵外的那路水军。 直到现在络腮胡都云里雾里的,他根本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自己做这三件事。尤其第二件为什么要收拾好吃的用的从军营搬走,这是要跑路? 伤员呻吟声越来越弱,消极等死的局面让所有人都情绪低落。向前进束手无策,跟熊国庆抬着他,大家默默无语跟着一步步走。 “这白玉令牌,我在天地间,统共落下了一百份,无数岁月来,估计也有许多人得到。 “啪啪啪!”轻蹙的掌声,突然从一处锅盖天线当中响起,可当杨柏看向锅盖的时候,掌声却出现另一边。 但是不甘心就这样失败的日军,自然不会认输,日军派遣军总司令部在湘省集结十多万部队,准备全力攻击桂省,他们依然想要给华夏部队带来毁灭性打击,从而结束在这里的作战。 化成一道红色闪电,和宁君剑纠缠在一起,利用自己八条尾巴中的剧毒,牵制住宁君剑,让宁君剑疲于应对,根本无法再对袁宁发动攻击。 不说山里没有网络信号和电视什么的,为了避免被人跟踪,他们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只是可惜的是,现在彩仙雀一族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只剩下这些核心力量了。 梵天把水柔儿搂在怀里,手掌一翻,放在她的头顶,一股九彩灵气喷射而出,缠绕在她脸蛋的伤口上,在天灵之气的滋润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只是,她还没有靠近剑身,宝剑金光更甚,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然掀落圆台之下,发出尖厉的惨叫,阿生一个飞步上去将人扶住。 “你还没有告诉我带去那句话呀?”张春生老实了,满脸委曲求全的样子,发出了哭音。 他知道袁宁到过神界仙域,但是袁宁在仙域神界,和江诗画的纠葛,他就一概不知道了。 他想他是从第一眼看到她那刻起便爱上她了。但他是老师,而她是学生。这样的关系让他止步。 所以她发过誓,一定会让孩子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子的。 周玉芬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都不要说。周玉芬知道,目前乡亲们只是气氛,并没有恶意,只要让他们的气氛发泄完了也就没事了。若是顾晨东插嘴,有意维护玲儿,事情就不妙,弄不好还会彻底激怒了乡亲们。 听到了这种声音,对于田雪来说那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本身她这次准备的礼物对于徐志灵母子来说羞的难以拿出手,而此刻,徐志灵的儿子又在老夫人面前上演了一些煽情的戏码,真是让田雪既气愤又咋舌。 第103章 人盾渡河血满滩 淝水两岸,僵持了整整九日。 这九日里,石聪发了疯一样,日夜派人寻找渡口。北岸胡骑分成十几股,沿着河道来回逡巡,哪处水浅就往哪处扑。韩潜把七千人马撒出去,沿着南岸四十里布防,哪里胡人渡河,就往哪里堵。 第一天,胡人在上游十五里处扎筏强渡,周峥带着步卒赶到时,他们已经过来五百多人。那一仗从晌午杀到日落,五百胡人尽数被歼,周峥也折了三百弟兄。 第三天夜里,胡人趁着月黑风高,从下游二十里外偷渡。周横的骑兵在岸上守了一夜,天亮时才发现对岸空了,胡人的前锋已经过了河。两千骑兵拼死冲杀,把胡人赶回河里,自己也损失过半。 第五天,第七天,第九天。 胡人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北伐军堵住一处,另一处又漏了。周横胳膊上的刀伤还没结痂,又添了新伤。周峥的步卒从三千打到两千,又从两千打到一千五。 韩潜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眼里布满血丝。 祖昭站在他身边,攥着城垛的手,指节泛白。 “师父,这样下去不行。”他低声说。 韩潜没有回头,沉声道:“我知道。” 第十日清晨,哨探飞马入城,带回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消息。 石聪不渡河了。 他派兵把淝水北岸的村庄围了,男女老幼,一个没跑。三百多口百姓,被胡人用绳子串着,押到渡口边。 韩潜接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手里的饼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满尘土。 周横霍地站起来,刀都拔了一半:“狗娘养的羯奴!” 周峥脸色铁青,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祖昭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死人。淝水边的尸体,伏击战后的残肢,他都见过。可那是兵,是拿着刀上战场的兵。不是老人,不是女人,不是孩子。 “韩将军。”李闾的声音发颤,“咱们怎么办?” 韩潜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外传来风声,久到周横把刀插回鞘里,又拔出来,又插回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传令各部,退回寿春。” 周横猛地抬头:“将军!” “退。”韩潜闭上眼睛,“让开河道,让他们渡。” 祖昭冲上前,抓住韩潜的袖子:“师父,那些百姓——” “我知道。”韩潜睁开眼,低头看他,“昭儿,师父知道。” 祖昭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是泪。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流泪。 周横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几裂开一道缝。周峥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李闾低着头,牙咬得咯咯响。 帐外传来号角声。那是撤退的号令。 祖昭跟着韩潜走出大帐,看着南岸的士兵们开始后撤。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望着对岸那些被绳子串着的乡亲。 对岸,胡人开始渡河。 第一批渡河的胡人,把百姓押在最前面。老人跌跌撞撞走在头里,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稍有迟缓,胡人的刀就砍下来。 一个老妇走得太慢,被胡人一脚踹进河里。河水不深,她挣扎着爬起来,又被踹倒。反复几次,她不再动了,趴在浅滩上,河水从她身边流过,染成淡红色。 祖昭站在城头,远远望着那片浅滩。他看不清那个老妇的脸,但他看见她花白的头发,看见她伸出的手,看见那只手渐渐沉入水中。 身边的老兵忽然跪下来,把头埋在城垛后面,呜呜地哭。 没有人斥责他。许多人都跪下来,朝着那片浅滩,磕头。 韩潜按着刀柄,站在城头最高处,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整整两天。 胡人用了整整两天,才把五万大军全部渡过淝水。 这两天里,他们用百姓当盾牌,一波一波往南岸运兵。北伐军的士兵们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那些乡亲被驱赶,被砍杀,被淹死,什么也做不了。 有几次,周横红着眼睛请战,要带骑兵冲出去。韩潜只是摇头。 “冲出去干什么?杀了胡人,那些百姓就能活?” 周横把刀摔在地上,蹲在墙角,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祖昭没有哭。他站在城头,看着胡人的营寨一天天扩大,看着那些俘虏的百姓被关进木栅栏里,看着炊烟从胡人的锅中升起——那些锅里煮的,可能是他们从村子里抢来的鸡,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傍晚,最后一个胡人渡过了淝水。 石聪的大军在南岸扎下营寨,连绵二十里,把寿春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被俘虏的百姓,还活着的大约两百人,被关在营地中央的木栅栏里。隔着这么远,祖昭看不见他们,但他能想象他们现在的样子——冷,饿,怕,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 夜里,韩潜召集众将议事。 帐中点着灯,照出一张张阴沉的脸。 李闾先开口:“胡人五万,咱们一万二。硬打打不过,只能守。” 周横闷声道:“守到什么时候?粮草只够一个月。” 周峥道:“水路断了,援军进不来。郭默不来,苏峻不动,赵胤不出。咱们是孤军。”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韩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昭儿,你说。” 祖昭抬起头,看着这些满脸疲惫的将军们,轻声道:“师父,弟子在想那些百姓。” 周横愣了一下,叹道:“小公子,那些百姓……救不回来了。” “我知道。”祖昭说,“但弟子在想,石聪为什么不用他们攻城?要是用他们当盾牌,让百姓在前面爬城墙,咱们怎么办?” 帐中的人全都愣住了。 韩潜的眉头皱起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祖昭继续说:“石聪不傻。他渡河用了这招,攻城也会用。弟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用,但他一定会用。” 李闾一巴掌拍在腿上,骂道:“这狗娘养的,什么下作招都使得出来!” 周峥苦笑:“他要是真让百姓爬城墙,咱们是射还是不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令各营,从明日起,加紧备防。滚木、礌石、灰瓶、热油,能准备的都准备上。至于百姓——” 他顿住,许久才继续说:“若真到了那一天,本将亲自上城头。” 他没有说射还是不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祖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北伐未完”。他想起先帝托付的那句——“替朕看洛水”。他想起那些倒在淝水边的老兵,想起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妇,想起城头跪着磕头的士兵。 帐外传来风声,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祖昭攥紧拳头,抬起头,看向韩潜。 “师父,弟子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潜看着他,目光沉静:“说。” 祖昭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指着寿春城四周。 “胡人围城,骑兵在外,步卒在内。他们的营寨连着营寨,看似铁桶一般,其实有一处漏洞。” 周横凑过来:“哪里?” 祖昭指着城西:“淮河。胡人没有水军,渡不了淮河。咱们的船可以从淮河走,运粮,运兵,运援军。” 李闾摇头:“小公子,淮河在咱们手里不假,可船从哪里来?寿春城里只有几十条小船,装不了多少东西。” 祖昭道:“船可以从南边来。合肥有水寨,历阳有水寨,建康也有水寨。只要朝廷下令,把船从水路送过来,咱们就能从淮河接应。” 韩潜沉吟道:“可胡人围了城,船怎么进城?” “夜里。”祖昭指着淮河,“夜里渡河,胡人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他们没有船,追不上。” 周峥若有所思:“小公子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粮草能运进来,援军怎么办?光靠那几十条小船,运不了多少兵。”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援军……弟子也不知道。但只要有粮草,咱们就能守下去。守到冬天,守到胡人退兵。” 韩潜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帐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韩潜抬起头,看向李闾:“李将军,城中可有熟悉淮河水道的船夫?” 李闾想了想,点头:“有。末将麾下有几个老卒,从小在淮河上打鱼,闭着眼都能划船。” “好。”韩潜拍板,“今夜就派人从水路出去,去合肥,去历阳,去建康,把这里的情形报给朝廷。请朝廷速派水师,从水路运粮。” 周横抱拳:“末将愿往。” 韩潜摇头:“你留下。让熟悉水道的船夫去,越快越好。” 李闾转身出帐,去安排人手。 祖昭站在舆图前,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淮河,望着那个被胡人围得严严实实的寿春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石聪有五万大军,围了寿春,但他没有分兵去堵淮河。不是他不想堵,是他堵不住。骑兵下不了水,步卒渡不了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淮河在自己手里流。 这条河,就是寿春的命。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李闾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三个老卒,都是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水里泡了一辈子的。 韩潜看着他们,沉声道:“三位,此去凶险。若是不愿去,本将不勉强。” 领头的老卒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牙:“将军说的哪里话。俺们淮北人,生在淮河边,死在淮河里,天经地义。能给城里的弟兄们送信,俺们死了也值。” 韩潜深深一揖。 三个老卒连忙还礼,慌得手足无措。 当夜三更,三条小船从城西水门悄悄滑入淮河。船上没有点灯,只有船桨拨动水面的轻微声响。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那三条小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周横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小公子,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祖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淮河,望着北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胡营,望着那些灯火下不知生死的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裹紧斗篷,忽然问:“周叔,你说那些百姓,今晚能睡着吗?” 周横沉默了一会儿,叹道:“睡不着也得睡。活着,就得睡。” 祖昭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头,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石阶上。 身后,淮河水静静流淌,流向南方。 第104章 驱民攻城血染堞 天刚蒙蒙亮,城外胡营就有了动静。 祖昭一夜没睡踏实,听见号角声便爬起来,抓起皮甲往身上套。周横掀帐进来,脸色沉得吓人:“小公子,胡人要攻城了。” 祖昭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更快地系紧皮带:“百姓呢?” 周横没有回答。 但祖昭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跟着周横冲上城头时,东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里,胡人的营寨像一头巨兽蹲在平原上,营门大开,黑压压的步兵正列队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披甲的胡兵。 是百姓。 两百多个衣衫褴褛的人,被绳子串成一串,跌跌撞撞往城墙走来。老人,女人,半大的孩子。他们身后跟着胡人的刀盾兵,刀尖抵着后背,走慢一步就是一捅。 城头上死一般寂静。 祖昭攥紧城垛,指尖抠进砖缝里。他认出最前面那个老人——那夜送信的老卒,豁了牙的那个。他被反绑着手,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是他儿子,也是船夫之一。 三条小船,三个人。全被抓回来了。 韩潜站在城楼前,按着刀柄,一言不发。 周峥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将军,那是……那是咱们的人。” 周横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砖石崩下一块。 胡人的队伍在三百步外停下。一个骑马的将领越众而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城里听着!这些人,你们认识不认识?” 没有人回答。 那将领哈哈大笑,一挥手。胡兵用刀背猛砸百姓的后背,逼着他们继续往前走。两百多人踉踉跄跄,哭声四起,越来越近。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城上依然没有动静。 祖昭死死盯着那个豁了牙的老卒。老卒忽然抬起头,朝城上望了一眼,隔着这么远,看不清眼神。但祖昭觉得他在看自己。 老卒停下脚步。 身后的胡兵用刀捅他,他不走。又捅一刀,他还是不走。他转过身,双手被绑着,一头撞在胡兵脸上。 胡兵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旁边几个胡兵冲上来,刀光一闪,老卒倒在地上。 “爹——”队伍里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那是他儿子。 祖昭的指甲抠断了,血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城头上有人哭出声,有人跪下来,有人把弓摔在地上,抱头蹲下。 韩潜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沉声道:“弓弩手,准备。” 周横猛地转身:“将军!” “准备。”韩潜的声音没有起伏,“听我号令。” 弓弩手们站起来,颤抖着举起弩机,搭上箭。箭头对准那些越来越近的百姓,对准那些哭声震天的人。 祖昭冲到韩潜面前,抓住他的袖子:“师父!那是咱们的人!那个老卒,昨夜刚替咱们送信!” 韩潜低头看他。 祖昭愣住了。 他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昭儿。”韩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师父知道。但师父身后,是寿春城里两万百姓。胡人进了城,他们也是一个死。” 祖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潜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传令,放箭。” 弓弦响起。 第一批箭矢飞出去,射在百姓前面十步的地上,钉成一排。 胡人将领冷笑:“不敢射?再往前赶!” 胡兵们用刀逼着百姓,继续往前走。箭矢落地的界线被踩过,第二排箭又射出去,这回落在五步前。 百姓们哭着,喊着,求着。有人往后退,被胡兵一刀砍倒。有人往前冲,想死个痛快。更多的人被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一百步。 城上的弓弩可以射穿任何一个人。 韩潜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胡人将领又喊了:“韩潜!你不是要守城吗?射啊!把这些人都射死,我们再来攻城!” 周横把刀一扔,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周峥背过身去,肩膀剧烈颤抖。 祖昭看着那个豁了牙的老卒躺在血泊里,看着他儿子被推着往前走,看着那些孩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他忽然想起司马衍。 那个在宫里数着日子等他回去的孩子,也是这么大。 “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让弟子喊话。” 韩潜看着他。 祖昭不等他回答,爬上城垛,双手拢在嘴边,朝城外大喊:“石聪!你听着!” 胡人将领勒住马,眯着眼望过来。 “你用百姓当盾牌,算什么本事!有种放人,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那将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哪来的小崽子?断奶了没有?” 祖昭不理他,继续喊:“百姓们听着!你们往两边跑,往河边跑!胡人追不上你们!”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祖昭跳下城垛,朝周横喊:“周叔,开城门!派骑兵冲出去,接应百姓!” 周横看向韩潜。 韩潜盯着祖昭,沉声道:“你知道这会死多少人?” 祖昭点头:“弟子知道。但弟子更知道,若是今天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射死在城下,咱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打仗了。” 韩潜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拔出刀,朝城下喊:“周横!” 周横一跃而起:“末将在!” “带五百骑兵,开东门,冲一阵。接应百姓往河边跑,不许恋战。” 周横抱拳,转身就跑。 祖昭追上去:“周叔,我跟你去!” 周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祖昭说:“我去喊话,百姓才敢跑。” 周横看向韩潜。韩潜点了点头。 祖昭跟着周横冲下城头,翻身上马。东门打开,五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声如雷鸣。 城外百姓看见城门开了,看见骑兵冲出来,愣了一瞬,随即四散奔逃。 胡人将领大怒,挥军掩杀。但百姓跑得散,骑兵冲得快,两下里搅在一起,胡人的弓箭不敢乱射。 祖昭策马冲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边,俯身大喊:“往河边跑!往河边跑!” 女人愣愣看着他,忽然跪下磕头。祖昭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跑啊!” 女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往淮河方向跑。 祖昭拨马回头,看见周横的骑兵已经和胡人杀在一起。五百对三千,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胡骑朝他冲来,刀劈下来。祖昭侧身躲过,反手抽出腰刀,一刀砍在马腿上。马惨嘶倒地,胡人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周横浑身是血,杀出一条路,朝他喊:“小公子,撤!” 祖昭拨马往回跑。身后追兵如潮,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他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马臀。 城门在望。 他冲进城门的一刻,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千斤闸落下来了。 周横的骑兵陆续撤回,清点人数,折了一百多个。 城外,胡人重新整队。百姓跑散了一部分,被救回城里的有四五十个。还有七八十个没跑掉,被胡人抓回去,当场砍死在阵前。 那个豁了牙的老卒,儿子也没跑掉。父子俩躺在同一片土地上,隔着两百步。 祖昭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尸体,一动不动。 周横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带着一道刀伤。他把手按在祖昭肩上,什么都没说。 韩潜走到祖昭身边,并肩站着。 “师父。”祖昭轻声问,“弟子做对了吗?” 韩潜沉默了一会儿,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敢不敢站在这里。” 祖昭抬头看他。 韩潜望着城外,沉声道:“胡人还会来。下一次,他们可能把百姓绑在云梯上,逼着咱们射。再下一次,可能把俘虏的士兵绑在冲车上。你今天救了几十个人,明天可能要杀几百个人。昭儿,你想好了吗?” 祖昭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外那些尸体,望着那些还在动的——有些没死透,在地上爬,爬一步,停一下,再爬一步。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 祖昭忽然问:“师父,石聪为什么非打寿春不可?” 韩潜道:“寿春是淮北锁钥。拿下寿春,他就可以沿淝水南下,直取历阳,威逼建康。” “那咱们要是守住了呢?” “守住了,他就得退兵。冬天一到,他没粮草,不退也得退。”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头,一步一步,踩在血染的石阶上。 身后,胡人的号角又响了。 第105章 火烧连营夜夺人 日头偏西时,胡人的第二次攻城刚刚退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用百姓。石聪大概也明白,那招只能用一次。城下躺着的尸体,除了胡人自己的,还有昨夜没跑掉的那几十个百姓——全被砍死在阵前,用来填壕沟。 祖昭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尸首被胡人拖回去,堆在营寨外面。 周横从城下上来,身上又添了新伤,走路一瘸一拐。他走到祖昭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道:“小公子,别看了。” 祖昭没动,问:“周叔,胡人的粮草囤在哪儿?” 周横愣了一下,指着北边:“大营正中,那几排帐篷后面,围了栅栏的地方。日夜有人守着。” “百姓关在哪儿?” “东边,靠河那片空地,木栅栏围着的。咱们的人之前看见过,大约还有一百多。” 祖昭点点头,转身下了城头。 帅帐里,韩潜正在和周峥、李闾商议防务。祖昭掀帐进去,三人同时看过来。 韩潜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胡人大营:“师父,弟子想今夜去劫营。” 帐中安静了一瞬。 周峥先开口:“小公子,胡人五万,咱们能动的兵马不到八千。劫营?” 祖昭摇头:“不是劫营,是救人。胡人的粮草在东,百姓在西。咱们佯攻粮草,调开守卫,趁乱把百姓救出来。” 李闾皱眉:“佯攻也得有人。谁去?” “周叔带骑兵去烧粮。不用真烧着,闹出动静就行。胡人必救。” 韩潜盯着舆图,沉声道:“救人的呢?” 祖昭指着自己:“弟子带步卒去。从西边绕过去,贴着河岸走,那边没有胡营。” 周横霍地站起来:“不行!小公子你不能去!”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周叔,弟子不去,那些百姓不认识旁人。只有弟子去,他们才敢跟着跑。” 周横还要再说,韩潜抬手止住他。 “昭儿,你知道这一去,有可能回不来吗?” 祖昭点头:“弟子知道。但师父教过弟子,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韩潜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风声,吹得帐幕猎猎作响。远处隐隐有胡人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 他终于开口:“周横,你带一千骑兵,从东门出,绕到胡营北面,佯攻粮草。只许闹,不许死拼,动静越大越好。” 周横抱拳:“末将领命!” “周峥,你带五百步卒,从西门出,沿河岸潜行,到胡营西面接应。昭儿跟着你,寸步不许离。” 周峥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看着祖昭,目光里有许多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祖昭用力点头。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 寿春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五百步卒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往北摸。祖昭跟在周峥身边,身上穿着黑色的短褐,脸上抹了锅灰,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淮河水在右边流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左边远处,胡人的营寨灯火通明,时不时有巡逻骑兵举着火把经过。 周峥打着手势,队伍伏在地上,等一队巡逻兵过去,再继续往前爬。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胡营西边的木栅栏出现在眼前。栅栏里面是一排排低矮的帐篷,帐篷外面躺着人,一动不动。 那是百姓。 周峥眯着眼数了数栅栏外的哨兵——四个,两个站着,两个坐着烤火。 他回头朝几个老兵打了个手势。那几个老兵点点头,摸出弩机,悄悄瞄准。 “嗖嗖”几声,四个哨兵几乎同时倒地,连喊都没喊出来。 周峥一挥手,步卒们冲上去,用刀砍断栅栏上的绳索,推开木门。 祖昭第一个冲进去,压低声音喊:“乡亲们!醒醒!跟我们走!” 帐篷里的人惊醒了,茫然地看着这群黑乎乎的人。有人想喊,被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我们是寿春城里的!来救你们!” 一个老妇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哭出来:“是……是白天那个喊话的小公子?” 祖昭点头:“快走!往河边跑!有船接应!” 百姓们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女人抱着孩子,老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往河边冲。 就在这时,胡营东边忽然喊声大作,火光冲天。 周横动手了。 胡营里乱起来,人喊马嘶,号角乱响。无数胡兵往东边涌去。 周峥催促着:“快!快!” 祖昭护着百姓往河边跑,跑着跑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队胡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正朝这边冲来。 “被发现了!”周峥大吼,“拦住他们!” 步卒们停下脚步,排成两排,举起弩机。箭矢飞出,射倒前面几匹马,但后面的胡骑越来越多。 祖昭看见一个妇人摔倒了,怀里的孩子滚出去。他冲过去,一把拉起妇人,又去捡孩子。孩子哇哇大哭,胡骑越来越近。 周峥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胡兵,朝他吼:“小公子快走!” 祖昭抱着孩子,拽着妇人,拼命往河边跑。 河边,几条小船已经靠岸。周峥的人正在把百姓往船上送。船小,一次只能装十几个人,来回要好几趟。 祖昭把孩子塞上船,转身又要回去。 周峥一把拉住他:“来不及了!胡人上来了!” 河岸上,步卒们已经和胡骑杀成一团。火光里,刀光闪烁,惨叫声不断。 祖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豁了牙老卒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正被两个胡兵追着。他跑了几步,摔倒了,胡兵的刀砍下来。 祖昭闭上眼睛。 周峥把他推进船里,吼道:“开船!” 小船离岸,驶入黑暗的淮河。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火光却越来越亮。 那是胡营的方向。 祖昭坐在船头,抱着那个孩子,浑身发抖。孩子已经不哭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船到西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祖昭上岸,看见韩潜站在城门洞里等他。韩潜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忽然一把把他抱住。 抱得很紧。 祖昭愣住,随即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师父……”他轻声说,“弟子没事。” 韩潜松开他,转过身,大步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回来就好。” 祖昭跟着他进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天亮时,清点结果出来了。 昨夜救回来的百姓,一共八十七人。周横的骑兵折了三百多,周峥的步卒折了二百多。胡营那边,粮草烧了一部分,但没烧完。 还有一个消息,是周横带回来的。 他们佯攻时,抓了一个胡人的伤兵。那伤兵招供说,石聪下令,把没跑掉的百姓全杀了,尸体剁成块,充作军粮。 祖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周横低着头,声音沙哑:“小公子,那伤兵说的话,末将让人查实了。今早胡营那边飘过来的味儿……错不了。” 帐中一片死寂。 祖昭站起来,往外走。 韩潜叫住他:“昭儿,去哪儿?” 祖昭没回头,说:“去城头看看。” 他爬上城头,站在昨日站过的地方,往北望。 胡营里炊烟袅袅,和往常一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味道祖昭没闻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胃里一阵翻涌,他趴在城垛上,吐了。 吐完,他擦擦嘴,又站起来,继续望着那边。 周横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祖昭忽然问:“周叔,咱们什么时候能把他们打跑?” 周横想了想,说:“快了。冬天一到,他们没粮,不退也得退。” “那这些百姓的仇,什么时候能报?” 周横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公子,打仗就是这样。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报仇的事,急不得。” 祖昭摇摇头,说:“我急。” 他转身走下城头,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 身后,周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十岁的孩子,背影已经有点像大人了。 第106章 血浸雉堞暮云低 这一夜,寿春城里无人入睡。 那味道从北边飘过来,钻进每一条街巷,每一间屋舍。有人趴在墙角吐,有人跪在地上念经,有人提着刀要出城拼命,被巡城的士兵拦下。 祖昭躺在帐中,闭着眼睛,一闭眼就是那个豁了牙的老卒,就是他儿子,就是那些被堆成小山的身影。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刚睡着,就被号角声惊醒了。 胡人的号角。比前几日更响,更急,更多。 祖昭翻身爬起来,抓起皮甲往外冲。帐外,士兵们正在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和脚步声。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烧着火。 周横从前面跑过来,看见祖昭,脚步一顿:“小公子,你今天别上城头。” 祖昭看着他。 周横压低声音:“今日胡人怕是疯了。石聪把那些……那些东西,挂在旗杆上,就在阵前。弟兄们看了,眼都红了。韩将军怕压不住,让末将看着你。” 祖昭沉默片刻,问:“师父呢?” “在城楼上。” 祖昭绕过周横,往城头走。 周横追上来,一把拉住他:“小公子!” 祖昭回头,看着他的手。周横被那目光看得一愣,松开手。 “周叔,”祖昭说,“弟子不上阵厮杀,就在城楼上看着。师父在哪,弟子就在哪。” 周横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拦。 城头上,士兵们已经就位。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刀盾兵守在垛口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城下。 祖昭登上城楼,站在韩潜身边,往城外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旗杆。 胡人阵前竖起了十几根长杆,杆顶挑着东西。隔着这么远,看不清是什么,但形状,颜色,都让人不敢细看。 旗杆下面,胡人的步兵正在列阵。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旌旗蔽日。石聪骑在一匹白马上,立在阵前,身后是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号角声停了。 石聪抬起手,朝城头一指。 胡人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步兵开始移动。不是冲锋,是缓步前进,一步,一步,踩着鼓点,像潮水一样涌来。 祖昭数着。三千,五千,八千。第一批攻城的,至少一万人。 韩潜沉声道:“弩手准备。” 城上,弩手们举起弩机,箭头对准城下。弩机是祖逖当年留下的旧物,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慢。韩潜改良过,三排轮射,一排射完,第二排上,第三排装。 两百步。胡人的盾牌手举着大盾,护着身后的弓箭手。弓箭手在盾牌后面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落在城墙上,落在城头上。 “嗖嗖”声从耳边飞过。一个弩手肩膀中箭,闷哼一声,没有倒下,继续装填。 一百五十步。 韩潜下令:“放!” 第一排弩手扣动悬刀,数百支弩箭呼啸而出。胡人的盾牌挡不住这么近的距离,箭头穿透木盾,穿透皮甲,穿透血肉。前面一排盾牌手倒下去,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前进。 一百步。 第二排弩手放箭。胡人的阵型开始混乱,有人往后退,被后面的督战队砍倒。但更多的人涌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八十步。 胡人的弓箭手开始压制城头,箭矢密集得像雨点。祖昭站在城楼里,看见外面的城墙上,一个弩手被射中面门,仰面倒下,手里的弩机摔出去,砸在另一个士兵身上。 那个士兵推开弩机,捡起弓,继续射。 五十步。 胡人开始爬城墙。云梯架起来,搭在城垛上。胡兵嘴里叼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城上的士兵往下扔滚木,扔礌石,浇热油。 惨叫声响起。被滚木砸中的,被礌石砸扁的,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的,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三十步。 一架云梯上,一个胡兵已经爬到垛口边。守城的刀盾兵冲上去,一刀砍在他脸上。胡兵惨叫一声,松开手,往后仰倒,带着身后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又一架云梯搭上来。两个胡兵同时爬上垛口,跳进城里。长矛手冲上去,矛尖捅进他们的肚子。胡兵口吐鲜血,手里的刀还在乱砍,砍中一个长矛手的胳膊。那个长矛手咬着牙,把矛往里捅,捅到胡兵不动了。 祖昭站在城楼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他看见血从城墙上流下来,顺着砖缝,一滴一滴,滴在城下的尸体上。 一个胡兵冲上城头,砍翻了两个守军。周横冲过去,一刀把他劈倒,转身又去砍下一个。他身上已经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韩潜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他身边的传令兵不停挥动令旗,调动预备队填补缺口。哪里危急,令旗就往哪里指。 城下,胡人的第二波已经开始移动。 祖昭数了数,又是近万人。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沉。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胡人的尸体堆在城墙脚下,后面前面的人踏着往上爬。晋军的尸体倒在城头上,被抬下去,新的士兵顶上来。 周横已经记不清砍了多少人。他的刀卷刃了,换了一把,又卷刃了,再换一把。他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血把甲胄染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周峥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用布条胡乱缠了缠,继续打。 李闾的额头被箭擦过,血流了一脸,他顾不上擦,血糊住眼睛,就用袖子蹭一下,继续指挥。 祖昭看见一个老兵,就是那个豁了牙老卒的战友。他抱着滚木往城下砸,砸完一根,转身去搬第二根。搬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支箭。他愣了一下,把箭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搬滚木。 滚木砸下去,他又中了一箭。这回是后背。他趴在地上,往前爬,爬了两步,不动了。 祖昭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云梯折断声,滚木落地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号角声又响了。 这回是退兵的号角。 祖昭睁开眼,看见胡人开始后退。潮水一样涌来,潮水一样退去。城下留下几千具尸体,还有几十架烧焦的云梯。 城头上,士兵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胡人退去。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晚霞把天边染成红色。和城下的血,一个颜色。 韩潜从城楼上走下来,踩着满地的血,走到城头。他看着那些活着的士兵,看着那些死去的士兵,没有说话。 祖昭跟在他身后,走到城墙边,往外看。 胡人的营寨里,炊烟又升起来了。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胃里一阵翻涌,祖昭忍住了。 韩潜的手落在他肩上,沉声道:“今日打退了。” 祖昭点点头。 “但明天还会来。” 祖昭又点点头。 韩潜低头看他,忽然问:“怕吗?”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怕。但师父,弟子发现,怕着怕着,就不那么怕了。” 韩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城下,周横一瘸一拐走上来,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刀。他走到祖昭面前,咧嘴想笑,牵动伤口,龇牙咧嘴。 “小公子,末将今天杀了十七个。回头给你数数。”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周叔,弟子记着。” 周横愣了一下,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手上全是血,把祖昭的头发染红了。 “小公子,你今日没上阵,做得对。有的是你杀敌的时候,不急。” 祖昭点点头。 夜幕降临,城头点起火把。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修补城垛,搬运滚木礌石。伤兵被抬下去,活着的人继续守着。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那片灯火。 那里有五万胡人,有石聪,有那些旗杆,有那股味道。 他忽然问:“师父,石聪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韩潜想了想:“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他要不退兵,就得饿死。”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头,走过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身边。有人认出他,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墙根下,他忽然停下来。 墙角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士兵,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祖昭站在那里,看着他。 哭了一会儿,那士兵抬起头,看见祖昭,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脸。 “小公子,末将……末将没哭。” 祖昭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道:“哭就哭了,有什么的。” 那士兵张了张嘴,忽然又哭了。这回没有忍着,呜呜地哭出声。 “末将……末将的同乡,今日没了。就死在末将旁边,脑袋被石头砸碎了。末将……末将连他最后一眼都没看清。” 祖昭没有说话,就蹲在那里,陪着他。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那士兵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来,朝祖昭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祖昭还蹲在那里,望着地上的血迹。 一只小手伸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是昨夜救回来的那些百姓里的一个。 孩子手里捧着一块饼,递给他。 祖昭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饿,你吃。” 孩子不说话,把饼往他手里塞,转身就跑,跑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又跑了。 祖昭捧着那块饼,愣了很久。 饼很硬,上面沾着孩子的指印。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也带着淮河水的气息。他嚼着饼,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星星,一闪一闪。 第107章 寒月照骨夜筑城 接下来的三日,胡人没有再攻城。 他们退后五里,重新扎下营寨,只派小股骑兵每日到城下转一圈,射几箭,骂几句,转身就走。 城上的士兵不敢松懈,日夜轮守,眼睛熬得通红。可胡人就是不来。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边那片安静的营寨,心里越来越不安。 周横从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递给祖昭一碗。祖昭接过来,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 “周叔,石聪在等什么?” 周横喝了一口汤,咂咂嘴:“等咱们粮尽。围城嘛,不攻也行,围到城里没粮,自己就开了。” “可他的粮也不多了。” “所以他在赌。赌咱们先撑不住。” 祖昭摇摇头,盯着那片营寨,忽然问:“周叔,你说石聪这个人,是只会硬拼的那种,还是会使诈的那种?” 周横愣了一下,想了想:“石虎的儿子,能差到哪去?那日用人盾渡河,就是他想出来的。不是莽夫。” 祖昭没有再问。 他端着汤碗,慢慢喝着,眼睛一直望着北边。 傍晚时分,李闾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胡人夜里在挖壕沟,从东到西,挖了三条,把寿春城北面围得严严实实。 韩潜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皱起来。 周峥不解:“挖壕沟做什么?他们要守,不是要攻吗?” 祖昭忽然开口:“他们不是要守,是要困死咱们。” 众人看向他。 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寿春城:“胡人围城,骑兵在外,咱们夜里还能派人从缝隙里钻出去送信。可要是挖了壕沟,再派兵守着,一只老鼠都别想跑出去。” 李闾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咱们彻底围死!” 韩潜盯着舆图,沉默良久,缓缓道:“石聪这是要拼命了。他的粮草撑不了太久,所以他要断了咱们的粮道和信路,逼咱们出城决战。” 周横一拍大腿:“那就出城跟他打!一万二对五万,未必输!” 韩潜摇头:“出城就中了他的计。骑兵在野地,咱们的步卒跑不过,追不上,只能被耗死。”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看着舆图上那三条壕沟,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里,有写守城之法的篇章。其中有一句:敌掘壕围城,不可坐以待毙,当于夜间出城,破其壕,填其沟,乱其阵脚。 他抬起头,看着韩潜:“师父,咱们今夜也动手。” 韩潜看着他。 祖昭指着舆图:“胡人挖壕沟,挖完了要派人守。夜里黑,他们看不清,咱们派兵出去,在壕沟那边也挖一条沟,挖得比他们的深,比他们的宽。天亮时,他们的骑兵过不来,咱们的人却能过去。” 周峥听得愣住:“小公子,你是说,在壕沟外面再挖一条壕沟?那不是把自己也困住了?” 祖昭摇头:“不是困自己,是困他们。他们的壕沟在北,咱们的壕沟挖在更北边,隔在他们和咱们之间。他们要过来攻城,得先填自己的壕,再过咱们的壕。等他们填完,天都亮了,咱们的弓弩手正好等着。” 韩潜盯着舆图,眼睛慢慢亮起来。 周横挠头:“可咱们的人出去挖沟,被胡人发现了怎么办?” 祖昭说:“所以不能只挖沟。派骑兵佯攻东边,闹出动静,把胡人引过去。这边悄悄挖,挖完就撤。” 韩潜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满是欣慰:“昭儿,这法子,是你父亲手稿里学的?” 祖昭点头:“父亲写过,守城不能死守,要活守。敌挖沟,我也挖沟,敌筑垒,我也筑垒。彼欲困我,我先困彼。” 韩潜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北边的夜空。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得像锅底。 “传令各营,今夜子时,周横带一千骑兵出东门,佯攻胡营东侧,闹得越大越好。周峥带两千步卒,带锄头铁锹,从北门悄悄摸出去,在胡人壕沟北边五十步,挖一道新沟。要深,要宽,能挡住骑兵。” 周横周峥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看着韩潜:“师父,弟子也想去。” 韩潜低头看他,沉默片刻,点点头:“去吧。跟着周峥,不许往前冲。”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北门悄悄打开,两千步卒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背上背着干粮和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祖昭跟在周峥身边,走在队伍中间。他手里也拿着一把短锄,是周横特意给他找的,比寻常锄头小一号,刚好趁手。 队伍摸黑走了两里地,前面隐隐约约看见一道黑影。那是胡人挖的壕沟,约莫一人深,两丈宽。 周峥打手势,队伍停下来。几个斥候爬过去,趴在沟边听了一会儿,回头打手势:沟里有人,不多。 周峥想了想,分出一队人,从侧面绕过去,悄悄摸进沟里。沟里传来几声闷哼,很快又安静了。 斥候回来报:沟里守着的胡兵有二十几个,都解决了。 周峥一挥手,两千人越过壕沟,继续往北走。走了五十步,停下来。 周峥压低声音:“就这儿,挖!” 两千把锄头铁锹同时落下,挖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 土冻得硬,一锄头下去只能刨下一小块。祖昭咬着牙,一锄一锄挖着,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泡。泡破了,血糊在锄把上,他顾不上疼,继续挖。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低声说:“小公子,您歇着,俺来。” 祖昭摇摇头:“我能挖。” 老兵不再说话,埋头继续挖。 挖了半个时辰,东边忽然喊声大作,火光冲天。周横动手了。 胡营那边乱起来,人喊马嘶,号角乱响。无数火把往东边涌去。 周峥催促着:“快挖!天亮前必须挖成!” 两千人拼命挖着,汗流浃背,热气在寒夜里蒸腾成白雾。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宽。祖昭已经挖到半人深的地方,站在坑底,一锄一锄往上刨土。 不知挖了多久,他听见周峥的声音:“差不多了!撤!” 祖昭爬出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一道新挖的壕沟蜿蜒伸向远方,又深又宽,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 两千人往回跑,越过胡人的壕沟,往北门跑。身后,东边的火光还在烧,喊杀声还在响。 祖昭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新挖的壕沟那边,隐约有胡人的骑兵在徘徊。他们发现了这道沟,却过不来,只能勒着马,在沟边转来转去。 他咧嘴笑了。 周峥拉了他一把:“小公子快走!” 祖昭跟着他,一路跑回北门。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天边泛起鱼肚白。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边。晨光里,那道新挖的壕沟清晰可见。胡人的骑兵聚在沟边,下马,想填沟。可沟太宽,一时半会儿填不满。 周横一瘸一拐走上城头,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小公子,这招高啊!胡人天亮一看,傻眼了。石聪在营里骂了半个时辰,末将隔着这么远都听见了。” 祖昭没笑,盯着胡营那边,轻声说:“周叔,石聪会怎么破这道沟?” 周横愣了一下,想了想:“填呗。填满了就能过。” “填沟要多少人?要多少时间?” “那得看沟多宽多深。咱们挖的那道,至少得填两天。”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着胡营那边,看着那些忙碌着填沟的胡兵,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两天。这两天里,城里的粮草还能撑一阵。两天后,沟填满了,胡人还会来攻城。 到时候,怎么办? 他转身走下城头,去找韩潜。 帅帐里,韩潜正在和李闾商议军务。看见祖昭进来,韩潜抬起头。 “昭儿,昨夜辛苦了。” 祖昭摇摇头,走到舆图前,看着寿春城四周的标记。 “师父,弟子在想,光靠一道沟,挡不住石聪太久。他填完沟,还会来攻城。” 韩潜点头:“所以咱们要想别的法子。” 祖昭指着舆图上淮河的方向:“船。只要水路不断,咱们就能撑下去。可胡人现在挖了壕沟,夜里派人送信更难了。” 李闾叹气:“上次那三个老卒,折了两个,跑掉那个至今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信送没送到合肥。”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看着舆图,忽然想起什么,问:“李将军,合肥那边,有没有可能派兵来援?” 李闾摇头:“合肥守军只有三千,守城尚且不足,哪有余力来援?除非历阳那边动。” 历阳。苏峻。 祖昭没有再问。 他想起温峤说过的话——苏峻拥兵自重,坐视胡骑南侵。指望他来援,不如指望石聪自己退兵。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斥候。 那斥候跑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报——胡营那边有动静!” 韩潜霍地站起:“什么动静?” 斥候咽了口唾沫,说:“胡人把那些……那些东西,从旗杆上取下来了。埋了。” 帐中一片安静。 祖昭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石聪埋了那些尸骨。不是良心发现,是天气冷了,那些东西挂不住了。也是怕瘟疫。五万大军扎在野外,一旦闹起瘟疫,不用打就完了。 韩潜坐回席上,沉默片刻,问:“还看见什么?” 斥候想了想,说:“胡营里在宰马。” “宰马?”周峥愣住,“他们杀马做什么?” 祖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看着韩潜,声音有些发颤:“师父,胡人粮尽了。” 第108章 月黑潜兵破敌营 宰马。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刮遍寿春城每个角落。 士兵们站在城头,望着北边胡营的方向,眼睛里烧着火。那火不是仇恨,是别的什么——是饿了半个月之后,听见敌人比自己更饿时,生出的那种东西。 韩潜站在城楼上,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祖昭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帐帘掀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祖约。他甲胄在身,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韩将军。”祖约抱拳,声音沉厚,“末将来了。” 韩潜抬头看他,点点头:“寿春城里,就等你。” 祖昭上前行礼:“叔父。” 祖约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没说话,眼神里却有东西。那东西祖昭认得——是担心,是放心,是“还好你没事”。 韩潜指着舆图:“石聪粮尽了,开始宰马。他撑不过三日。要么退兵,要么拼死一搏。” 祖约盯着舆图,沉声道:“他会拼。石虎的儿子,没有不战而退的。” “所以咱们要先动手。”韩潜的手指落在胡营北侧,“粮草辎重,囤在这里。石聪若退,必先烧粮。若拼,粮草也是他的命根子。断了他的粮,他就得死在寿春城下。” 祖约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将带骑兵去。” 韩潜摇头:“你一个人不够。周横也去。两千骑兵,从东边绕过去,直奔粮草。点火就撤,不许恋战。” 祖约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又指着胡营中军大帐的位置:“我带三千步卒,从正面压上去,佯攻中军。石聪必救,你们那边就能得手。” 李闾愣住:“韩将军,你要亲自去?” 韩潜看着他,淡淡道:“这一仗,本将不打,谁打?”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忽然开口:“师父,弟子呢?” 韩潜低头看他,沉默片刻,说:“你留在城里。陪李将军守城。” 祖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韩潜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祖约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出帐。 二更天,月黑风高。 寿春北门悄悄打开,三千步卒鱼贯而出。韩潜走在队伍中间,甲胄在夜色里没有反光,只有脚步声,沙沙沙,像风吹过枯草。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那片黑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李闾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小公子,下去歇着吧。这仗,天亮才有结果。” 祖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趴在城垛上,盯着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吹。 半个时辰后,北边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火光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接着是喊杀声,隔着这么远,隐隐约约传过来。 祖昭攥紧城垛,指节发白。 李闾沉声道:“动手了。” 喊杀声越来越响,火光越来越亮。隐约能看见无数黑影在火光中奔跑,厮杀,倒下。 祖昭死死盯着那边,心跳得像战鼓。 忽然,一阵更剧烈的喊声炸开。那声音不一样,不是厮杀,是惊恐,是溃败。 李闾猛地往前探身:“胡人乱了!” 祖昭看见了。那些原本整齐的火把,开始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干脆灭了。 中军大帐的方向,一队火把往东边移动,移动得很快。那是骑兵,在追什么人。 李闾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石聪!那是石聪的大纛!他们追的是石聪!” 祖昭盯着那队火把,心跳得更快了。 火把越跑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变了调。那是胜利者的追杀,是失败者的哀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批人马回来了。 是祖约的骑兵。他们浑身是血,马身上也溅满了血,但每个人都昂着头,眼睛里亮得吓人。 祖约策马到城下,仰头朝城上喊:“开门!大胜!” 城门打开,骑兵蜂拥而入。城里的士兵涌上去,把他们从马上扶下来,递水递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笑声。 祖昭从城头跑下来,冲到祖约面前。 祖约翻身下马,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放下,哈哈笑道:“昭儿,叔父今日烧了羯奴的粮草!烧了个精光!” 祖昭看着他,问:“叔父,我师父呢?” 祖约笑容一收,往北边望了望:“韩将军还在后头,追敌去了。” 祖昭心里一紧,转身就要往城外跑。 祖约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我去找师父!” “胡人还没退干净,你去送死?” 祖昭挣不开他的手,急得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城外又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出现在晨雾里,缓缓行来。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甲胄上全是血,肩上还插着一支箭。 韩潜。 祖昭挣开祖约的手,冲过去。 韩潜看见他,勒住马,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累,很疲惫,却带着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畅快。 “昭儿,师父回来了。” 祖昭站在马前,仰头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韩潜翻身下马,身子晃了晃,祖昭赶紧扶住他。他低头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哭什么?师父没事。” 祖昭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瓮声瓮气地说:“弟子没哭。” 韩潜笑了笑,揽着他的肩膀,往城里走。 身后,周横一瘸一拐跟上来,嘴里骂骂咧咧:“那狗娘养的石聪,跑得比兔子还快。末将追出三十里,愣是没追上。不过那一箭,韩将军射得真准,正中肩膀,末将亲眼看见他从马上摔下来。” 祖昭抬头看韩潜。 韩潜淡淡道:“可惜没射死。” 进了帅帐,军医来拔箭。箭头扎得不深,拔出来,上药,包扎,韩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祖昭坐在旁边,看着那个血糊糊的伤口,脸色发白。 韩潜看了他一眼,说:“昭儿,去把舆图拿来。” 祖昭愣了一下,起身去拿舆图。 韩潜指着舆图上的标记,开始布置防务。追敌的事交给祖约,打扫战场的事交给周峥,城防的事交给李闾。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祖昭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师父,石聪还会再来吗?” 韩潜沉默片刻,摇摇头:“短时间内,不会了。粮草烧尽,主帅受伤,五万人能带回去一半就不错了。他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再想别的事。”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外传来欢呼声。是士兵们在庆祝。 祖昭走出去,看见那些浑身是血的人抱在一起,笑,哭,骂娘。有人在清点缴获的马匹兵器,有人在给受伤的同伴包扎,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 那个豁了牙老卒的战友,跪在最前面,磕了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祖昭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那老兵抬起头,满脸是泪,咧嘴笑了一下:“小公子,俺替老周磕的。他走得早,没看着这一天。俺替他多看几眼。” 祖昭点点头,陪他跪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寿春城头,照在那些血染的城垛上,照在北边那片狼藉的战场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已经没有那股味道了。 第109章 诏下寿春镇淮西 战后第五日,寿春城里的血腥气终于散尽了。 城墙上的缺口已经修补完毕,城下的尸体也早已掩埋。活下来的人继续活着,该巡逻的巡逻,该操练的操练,该修兵器的修兵器。日子好像回到了围城之前,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祖昭每日跟着周横练骑射,跟着韩潜看舆图,跟着周峥巡城头。夜里回到帐中,点上油灯,把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翻出来,一字一句地读。读到困了,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亮,继续。 这一日,他正在城西的校场里练箭,忽然听见城北传来马蹄声。 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旗号是建康那边的。 周横收了弓,眯着眼望了望:“朝廷来人了。” 祖昭把箭插回箭壶,翻身上马,跟着周横往城北走。 城门口,韩潜已经带着李闾、周峥等人等着了。祖约也在,身上穿着豫州刺史的官服,比甲胄的时候看着别扭些。 来人是庾亮的从事中郎,姓荀,名蕤,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他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着布帛、粮食、兵器。 荀蕤下马,朝韩潜和祖约拱手:“韩将军,祖使君,在下奉庾护军之命,前来犒军。” 韩潜还礼:“荀从事辛苦。请入城说话。” 一行人进了城,往帅帐走。祖昭跟在最后,看着那几辆大车,心里琢磨着庾亮这回又打的什么主意。 帅帐里落座,荀蕤先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将军英勇”“大晋栋梁”之类。韩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客套话说完,荀蕤正色道:“庾护军有令,自即日起,韩将军节制豫州诸郡军事,驻防寿春,统辖汝南、寿春、弋阳、西阳四郡兵马,阻挡胡骑南下。” 帐中安静了一瞬。 祖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庾亮这是要把北伐军钉在淮河线上。 汝南在淮北,寿春在淮南,弋阳在西,西阳在东。四郡连成一线,正好卡住胡人南下的几条路。守住了,建康安全;守不住,胡骑直达历阳。 韩潜沉默片刻,问:“兵呢?粮呢?” 荀蕤道:“寿春原有守军五千,归韩将军节制。北伐军本部一万五千,共计两万。庾护军允诺,韩将军可自行招募流民,扩充兵马,以固防线。粮草由合肥、历阳两地供应,按月拨付。” 自行招募。 祖昭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一动。 他看向韩潜。韩潜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臣领命。” 荀蕤又转向祖约:“祖使君,庾护军有言,使君既为豫州刺史,当与韩将军同心协力,共守淮西。刺史府暂设寿春,待日后收复失地,再迁往谯郡。” 祖约抱拳:“臣领命。” 荀蕤交代完公务,起身告辞。韩潜留他用饭,他推辞了,说还要赶回建康复命。 送走荀蕤,众人回到帐中。 祖约先开口,苦笑道:“豫州刺史,刺史府设寿春。豫州的州治本该在谯郡,谯郡在胡人手里。这刺史,当得窝囊。” 韩潜摇头:“窝囊不窝囊,往后看。地盘是人打下来的,不是朝廷封的。” 祖昭忍不住问:“师父,庾亮为什么让咱们自己招兵?”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赞许:“问得好。你说呢?” 祖昭想了想,慢慢道:“朝廷养不起那么多兵。让咱们自己招,自己养,省了朝廷的粮饷。可兵是咱们招的,粮是咱们筹的,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 韩潜接过话:“将来这兵,就姓韩,姓祖,不姓庾,也不姓司马。” 帐中沉默下来。 周横挠挠头:“那不挺好?咱们自己招的兵,用着放心。” 李闾却皱着眉:“好是好,可粮草从哪来?合肥、历阳供应,那是朝廷的粮,捏在人家手里。哪天断了粮,咱们这两万人吃什么?” 韩潜点点头:“所以不能全靠朝廷。要自己种粮,自己屯田。” 他看向祖昭:“昭儿,你说的交趾稻,周横带回来的种子,在京口试种得如何?” 祖昭摇头:“弟子离京口时,刚种下去,不知道收成。得写信问问冯堡主。” 韩潜道:“写。这就写。若能一年两熟,淮河两岸的地,都能种。” 祖约忽然道:“说到流民,寿春城外就有不少。石聪退兵后,逃散的百姓陆续回来,还有从淮北逃过来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这些人要吃的,要住的,要种地。若能安置好了,就是咱们的底气。” 韩潜看向李闾:“李将军,你熟悉这一带,城外可有荒地?” 李闾点头:“有。淮河两岸,荒着的地多了去了。从前有人种,胡人一来,都跑了。只要有人肯种,地有的是。” 韩潜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盯着那片广袤的淮西平原。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派人清查荒地,登记造册。愿意留下来种地的流民,分地,借粮,借种子,免一年租税。愿意当兵的,编入行伍,按月发饷。” 周峥愣住:“将军,咱们哪来那么多粮?” 韩潜道:“朝廷给的粮,先紧着种地的人吃。地种出来,就有粮了。” 祖昭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汝南、弋阳、西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父亲当年从淮阴北伐,打的就是这些地方。如今自己站在寿春城里,要守的也是这些地方。 他抬起头,问韩潜:“师父,咱们守得住吗?” 韩潜低头看他,沉默片刻,反问道:“你说呢?” 祖昭想了想,认真道:“只要把地种起来,把兵练起来,把人心拢起来,就守得住。” 韩潜笑了。 他伸手在祖昭脑袋上揉了一把,对帐中众人道:“听见了?九岁的孩子都懂的道理,咱们这些当大人的,还能不懂?” 众人笑起来。笑声里,祖昭看见祖约的眼睛亮亮的,看见周横咧嘴露出豁了的牙,看见李闾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整齐有力。 傍晚时分,祖昭跟着韩潜出城,去看那些流民。 城外扎着一片简陋的窝棚,用枯草、树枝、破布搭起来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里住着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一些伤残的男人。他们看见有官军过来,都站起来,眼巴巴望着。 韩潜走到一个窝棚前,蹲下来,问一个老者:“老人家,哪里来的?” 老者颤巍巍道:“回将军,小老儿是谯郡人。胡人打过来,儿子被抓去当兵,儿媳死在路上,就剩小老儿带着孙女儿跑出来。” 韩潜点点头,指着身后跟着的官吏:“回头去找他登记,给你分地,借粮。明年开春,就能种地了。” 老者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他扑通跪下,磕头不止。 韩潜赶紧扶起他,沉声道:“老人家,使不得。你们肯留下来种地,是帮咱们守这片地。该咱们谢你们才是。” 祖昭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流民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惶恐,有期待,有活下来的庆幸,也有对明天的茫然。 一个小孩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看着他。那孩子比他小,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 祖昭蹲下来,朝他招招手。 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祖昭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他。那是他今天的干粮,还没吃。 孩子接过饼,看看祖昭,又看看饼,忽然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吃起来。 旁边一个妇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朝祖昭磕头。祖昭连忙扶住她,说:“婶子别这样,一块饼,不值什么。” 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小公子,俺们从北边逃过来,一路死了多少人,没人给过一口吃的。您是头一个。” 祖昭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韩潜走过来,在他肩上按了按。 回城的路上,祖昭一直没有说话。 韩潜也不问,只是陪他慢慢走着。 走到城门口,祖昭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韩潜:“师父,咱们能救多少人?” 韩潜沉默片刻,说:“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不了的,记住他们。” 祖昭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城。 夜里,他坐在帐中,点上油灯,铺开一张纸,给冯堡主写信。 信里问交趾稻的事,问京口屯田的事,问讲武堂那些同窗的事。写完了,又加了一句: “寿春城外,流民数万。弟子想,若能把他们都安置下来,种地当兵,日后必是咱们的根基。冯叔见多识广,若有安置流民的好法子,还请写信告知。” 写完信,他吹灭油灯,躺下来。 帐外传来风声,还有淮河水流动的声音。远远的,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当年祖逖北伐时的军歌,歌词粗粝,调子也简单,却一遍一遍,唱得很认真。 祖昭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110章 腊月北风催归程 寿春的冬天,比建康冷得多。 淮河上结了薄冰,早晨起来,岸边的枯草上挂满白霜。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祖昭已经习惯了这种冷。 每日卯时起床,跟着周横去校场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跟着韩潜巡城,午时去看屯田,下午有时去流民营地,有时在帐中读书。日子过得飞快,快得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已经离开建康两个多月了。 这一日,他正在城西的屯田里,看那些流民翻地。 地是刚开出来的荒地,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刨下一小块。可那些流民不怕累,男人在前头刨,女人在后头捡石头,孩子跟在后面,把捡来的石头堆成一堆。 冯堡主回信了。交趾稻在京口试种成功,一年两熟,亩产比寻常稻谷多了三成。种子正在往寿春运,开春就能种下去。 祖昭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流民忙活,心里盘算着开春后能种多少地,能收多少粮,能养多少兵。 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烤红薯,递给他。 祖昭认得这个孩子,就是那日给他饼的那个。孩子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睛亮亮的。 “小公子,吃。” 祖昭接过红薯,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他。 孩子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肚子:“俺吃过了,饱了。” 祖昭把红薯塞进他手里,笑道:“再吃一块,长得快。长大了好帮你爹种地。” 孩子想了想,接过去,小口小口啃起来。 旁边一个老者放下锄头,走过来,朝祖昭躬身行礼:“小公子,这地能种出来,多亏了您和韩将军。若不是您们给粮给种子,俺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祖昭连忙扶住他:“老丈别这么说。你们肯留下来种地,是帮我们守这片地。该我们谢你们才是。” 老者摇摇头,叹道:“小公子年纪小,心眼好。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多了。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把老百姓当人看?您和韩将军,不一样。” 祖昭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行来。旗号是熟悉的—建康那边的。 心里忽然一动。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城门口走。 城门口,韩潜已经在了。那队人马停下来,为首的翻身下马,又是庾亮手下的从事。 那人朝韩潜拱手:“韩将军,在下奉庾护军之命,前来传旨。” 传旨?祖昭愣了一下。 韩潜单膝跪地。周围的人也都跪下来。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皇帝诏曰:散骑侍郎祖昭,伴读天子,勤勉恭谨,深得朕心。今离京日久,朕甚念之。着即随来人还京,入宫伴读,不得有误。钦此。” 祖昭愣住了。 司马衍召他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韩潜。韩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诏书,沉声道:“臣领旨。” 那从事又朝祖昭拱手,笑道:“小公子,陛下日日念叨您。这回听说您打了胜仗,高兴得不得了,催着庾护军赶紧派人来接。马车都备好了,明日一早启程,赶在腊月二十前进宫。” 祖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向韩潜。韩潜点点头,说:“去吧。陛下召你,不能不去。” 祖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见司马衍。想看看他长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九连环解开了没有。可他又不想离开寿春。这里的事才刚开始,屯田,练兵,招募流民,每一件都牵着他的心。 那从事被李闾请去用饭。祖昭跟着韩潜回了帅帐。 帐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韩潜坐下,看着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昭儿,你心里在想什么?” 祖昭老实说:“弟子想留在寿春。” 韩潜摇头:“你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你。”韩潜看着他,目光沉静,“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应该看得明白。陛下还小,身边除了王导、温峤,没有几个能信得过的人。庾亮是他舅舅,可庾亮要的是权,不是陛下。你不一样,陛下对你太信任了。”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韩潜继续说:“寿春这边,有师父在,有你叔父在,有周横周峥在,出不了大事。你回去,好好陪着陛下。陛下长大了,你才能回来。” 祖昭抬起头,问:“师父,弟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韩潜想了想,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祖昭没有再问。 傍晚,祖约巡营回来,听说这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祖昭,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说:“昭儿,叔父当年跟着你父亲打胡人,你父亲常说一句话,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去宫里陪陛下,也是做事。” 祖昭点点头。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中,点着油灯,把那几卷父亲留下的手稿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到后来,他把手稿仔细包好,放进包袱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周横掀帐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小公子,周叔来给你送行。” 祖昭站起来,周横已经坐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倒了两碗。 祖昭愣了愣:“周叔,弟子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周横咧嘴笑:“那就闻闻。闻闻味儿,就当喝了。” 祖昭坐下来,端起碗,闻了闻。酒味冲鼻,呛得他咳了两声。 周横哈哈大笑,自己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把碗放下,看着祖昭,忽然认真道:“小公子,回去好好念书。念完书,记得回来。咱们这些人,都等着你。” 祖昭点头:“周叔,弟子记着。” 周横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走了。 祖昭送到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昭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从建康带来的袍子,系好腰带,背上包袱。包袱里除了父亲的手稿,还有一块石头—是周横那年从芒砀山带回来的,说是给他留个念想。 走出帐门,外面已经站了一群人。 韩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祖约、周横、周峥、李闾,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校尉、老兵。 祖昭走过去,在韩潜面前站定,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父,弟子走了。” 韩潜扶起他,沉声道:“路上小心。到了建康,给师父写信。” 祖昭点头。 他又走到祖约面前,行礼:“叔父,弟子走了。” 祖约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周横走过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路上吃的。饿了自己拿。” 祖昭接过,忽然想起什么,问:“周叔,那个孩子……” 周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那个给红薯的孩子?放心,周叔让人照看着,饿不着。” 祖昭点点头,转身往城门口走。 城门已经打开。那辆马车停在外面,马身上冒着白气,车夫缩着脖子等着。 祖昭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寿春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士兵站得笔直,朝他抱拳行礼。 城门外,那些流民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老人,女人,孩子,黑压压站了一片。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那个给他红薯的孩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红薯,高高举着。 祖昭朝他挥挥手,转身钻进马车。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祖昭掀开车帘,往后看。 寿春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马蹄声,车轮声,风声。还有周横那句话:记得回来。 马车一路向南。 经过合肥时,换了马,继续走。经过历阳时,又换了马,还是继续走。车夫说,要赶在腊月二十前进宫,一刻也不能耽搁。 祖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北边的枯草黄土,慢慢变成了南边的青山绿水。风也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 第五日傍晚,马车进了建康城。 城里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乌衣巷的槐树光秃秃的,台城的宫墙还是那么高。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走过。 祖昭掀着车帘,看着这些熟悉的街巷,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离开这里才两个多月,却好像离开了很久。 马车在台城门口停下。 祖昭下车,朝守门的羽林卫亮了腰牌。那羽林卫验过,拱手道:“小公子请,陛下在东宫等着呢。” 祖昭愣了一下:“这么晚,陛下还没歇?” 羽林卫笑道:“陛下说了,小公子不到,他不睡。这几日天天站在宫门口望,冻得脸通红,被太后娘娘拉回去好几回。” 祖昭心里一热,加快脚步往里走。 穿过两道宫门,东宫的灯火远远就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披着厚厚的斗篷,踮着脚往这边望。 祖昭跑起来。 那身影也跑起来,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阿昭!阿昭!” 祖昭跑到他面前,站定。 司马衍仰着头看他,脸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咧嘴笑:“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他单膝跪下,抱拳行礼:“臣祖昭,奉诏回京。” 司马衍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宫里拽:“快进来,外头冷。朕让御膳房给你炖了汤,热着呢。” 祖昭被他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想起寿春,想起韩潜,想起周横,想起那些流民,想起那个举着红薯的孩子。 司马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阿昭,你在想什么?” 祖昭摇摇头,笑道:“臣在想,陛下解没解开那个九连环。” 司马衍脸一红,嘟囔道:“没……还没。不过快了!你再教朕一次,朕肯定能解开。” 祖昭笑起来,跟着他进了东宫。 身后,宫门缓缓关上。 第111章 皇宫夜话旧时事 宫里烧着炭盆,暖得像春天。 司马衍拉着祖昭的手不放,一路拽进殿内,按在席上坐下。御膳房送来的汤还冒着热气,司马衍亲自端起来,递到祖昭手里。 “阿昭,你快喝。朕让御膳房炖的羊肉汤,炖了一整天,肉都烂了。” 祖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汤确实鲜,肉也烂,是他这两个多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司马衍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祖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问:“陛下看什么?” 司马衍咧嘴笑:“朕看看你瘦了没有。瘦了,肯定瘦了。寿春那边是不是吃得不好?”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还行。有干粮,有粥,有时候还能吃到肉。围城那阵子紧巴些,后来胡人退了,就好了。” 司马衍眼睛一亮:“围城?胡人真把寿春围了?快给朕讲讲!” 祖昭看了看殿外,天色已经黑透了。他犹豫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讲?” “不!”司马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朕等了你两个多月,天天盼着你回来。今日好不容易到了,你让朕等到明日?” 祖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寿春城外那个举着红薯的孩子。 他点点头,说:“好,臣讲。” 司马衍立刻坐直了身子,小脸上满是认真。 祖昭从石聪渡河讲起,讲胡人如何用百姓当盾牌,讲韩潜如何下令放箭阻拦,讲自己如何爬上城头喊话。他讲周横带着骑兵冲出去接应百姓,讲自己跟着周峥夜袭救人,讲那个豁了牙的老卒,讲那些被做成军粮的尸骨。 司马衍听得脸色发白,小手攥紧了袖子。 祖昭继续讲,讲胡人挖壕沟围城,讲韩潜让他出主意,讲两千人趁夜挖沟,讲周横佯攻东营,讲祖约带骑兵烧粮,讲韩潜一箭射伤石聪。 讲到胡人退兵时,司马衍忽然问:“阿昭,你杀敌了吗?” 祖昭摇摇头:“没有。师父不让弟子冲前面,只让弟子在城楼上看。” 司马衍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那你怎么知道打仗是什么样?”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臣看见了。看见了,就知道是什么样了。” 司马衍没有再问。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司马衍轻声说:“阿昭,朕在宫里,每天就是读书,写字,听那些大臣吵架。他们吵来吵去,说的都是朕听不懂的事。朕有时候想,要是能跟你去寿春,看看你打的仗,就好了。”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陛下不能去。寿春太危险,胡人随时会来。陛下在建康,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就是帮了臣的大忙。” 司马衍撅起嘴:“又是好好读书。王司徒这么说,温中书这么说,太后也这么说。你也这么说。” 祖昭笑了笑,说:“因为陛下长大了,才能做大事。” 司马衍想了想,问:“那朕什么时候能长大?” 祖昭说:“快了。等陛下能自己解开九连环的时候,就长大了。” 司马衍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昭,你骗朕。解开九连环跟长大有什么关系?” 祖昭也笑了,说:“那陛下就当臣骗陛下吧。”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 “太后娘娘请陛下安歇。天色不早,明日还要读书。” 司马衍脸垮下来,磨磨蹭蹭不肯动。 祖昭起身行礼:“陛下,臣也该出宫了。” 内侍连忙道:“小公子,宫门已经落锁了。太后娘娘有旨,请小公子今夜暂住东宫偏殿,明日再出宫。” 司马衍一听,立刻高兴起来,拉住祖昭的手:“阿昭不走!今晚陪朕!” 祖昭愣了愣,看向内侍。内侍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他只好再次行礼:“臣遵旨。” 司马衍这才满意,跟着内侍往后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阿昭,明日朕下了学就来找你!” 祖昭笑着点头。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但比军营里的帐篷暖和多了。祖昭躺下来,盖着厚厚的锦被,却睡不着。 他想着寿春。想着师父现在在做什么,周叔的伤好了没有,那些流民的地翻完了没有,那个孩子还有没有红薯吃。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天已经大亮。 内侍送来热水和早膳,服侍他梳洗用饭。刚吃完,就有小黄门来传话:太后娘娘召见。 祖昭跟着小黄门往后宫走。穿过几道宫门,到了太后居住的显阳殿。 殿内温暖如春,熏着淡淡的檀香。庾太后坐在上首,穿着常服,面容端庄。庾亮坐在一侧,手里捧着茶盏。 祖昭上前行礼:“臣祖昭,拜见太后娘娘,拜见庾护军。” 庾太后抬手:“起来吧。坐下说话。” 祖昭在旁边的席上坐了。 庾太后看着他,目光柔和:“瘦了些。寿春那边,辛苦你了。” 祖昭低头道:“臣不辛苦。韩将军和将士们才辛苦。” 庾太后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寿春的情况,粮草够不够,将士伤亡如何,流民安置得怎样。祖昭一一作答。 庾亮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韩将军在寿春招兵买马,可还顺利?” 祖昭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答道:“回庾护军,流民多,愿意当兵的也多。只是兵器不足,粮草也紧,韩将军正在想办法。” 庾亮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庾太后道:“你回来就好。皇帝日日念叨你,昨日站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本宫拉都拉不回来。往后你在宫里,多陪陪他,教他些好的。” 祖昭道:“臣遵旨。” 从显阳殿出来,祖昭往宫外走。走到台城门口,他想了想,转身往乌衣巷去。 王府的门子认得他,通报进去,很快就有人来引他入内。 王导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笑道:“昭儿来了,坐。” 祖昭行礼坐下。 王导打量他一番,点点头:“寿春一役,打得不错。韩潜那一箭,射得好。” 祖昭道:“王司徒都知道了?” 王导笑道:“军报早就送来了。庾亮压了几日,还是递上来了。陛下高兴得不行,在朝会上念了好几遍。” 祖昭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 王导看着他,目光深邃:“昭儿,你这次在寿春,学到什么了?” 祖昭想了想,认真道:“学到了死人是什么样。”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叹道:“这个,最难学。学会了,就长大了。” 祖昭点点头。 王导又问:“韩潜在寿春屯田招兵,你觉得能成吗?” 祖昭道:“能成。流民多,地也多。只要熬过明年开春,收了粮,兵就有吃的,就能站住脚。” 王导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外面传来脚步声,王恬跑进来,看见祖昭,眼睛一亮:“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站起来,王恬已经跑到跟前,一把拉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日?怎么不来找我?我听说你在寿春打胡人,打得好!讲武堂那些人天天念叨你!” 祖昭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只好说:“昨日刚到。今日就来拜见王司徒,顺便看看你。” 王恬咧嘴笑,回头朝外面喊:“阿嫱!阿嫱!阿昭来了!”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王嫱走进来,穿着浅青色的衣裳,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她看见祖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前,福了一福,轻声道:“阿昭哥哥安好。” 祖昭还礼:“嫱妹妹安好。” 王恬在旁边起哄:“阿嫱,你不是天天问阿昭什么时候回来吗?怎么见了面就这几个字?” 王嫱脸一红,低头不说话。 祖昭也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王兄,近来如何?庾翼他们呢?” 王恬果然被带偏,兴致勃勃讲起来:“好着呢!你那个象棋,现在人人都会下。庾翼下得最好,我下不过他。还有那个马球,冬天没地方打,我们就用木球在堂里滚着玩……” 祖昭听着,笑着,偶尔插两句。 王导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孩子,嘴角微微扬起。 说了好一会儿,王恬忽然想起什么,问:“阿昭,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祖昭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要看陛下和朝廷的意思。” 王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走最好!咱们还能一起读书,一起下棋,一起……” 王嫱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王恬醒悟过来,挠挠头,嘿嘿笑了。 祖昭告辞出来时,王嫱送到门口。 她站在门内,看着祖昭,忽然轻声问:“阿昭哥哥,打仗……可怕吗?” 祖昭看着她,想起那些倒在城头的尸体,想起那股飘过来的味道,想起那个豁了牙的老卒。 他点点头,说:“可怕。” 王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去吗?” 祖昭想了想,说:“该去的时候,还得去。” 王嫱没有再问,只是福了一福,转身进去了。 祖昭站在王府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钟声,是台城的方向。该进宫了。 第112章 寻常日子故园情 日子一旦安稳下来,就过得快了。 祖昭每日卯时起床,在王府的小校场上练一个时辰骑射。辰时用饭,巳时到王导书房听讲经史,午后有时去温峤那里请教兵法,有时陪王恬下棋,有时一个人读书。半月进宫,半月住在王府,周而复始。 唯一不同的是,庾亮来得少了。 以前每月总要召他去问几次话,考校功课,问问北边的事。如今一两个月见不着一面。王恬说,庾护军忙着呢,苏峻那边又闹腾起来了。 祖昭没问苏峻闹腾什么。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这一日,他从宫中回来,刚进王府,就看见王恬站在二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朝他直挥手。 “阿昭!寿春来信!” 祖昭心里一跳,快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是韩潜的字迹,笔画刚劲,力透纸背。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站在廊下看起来。 王恬凑过来,脑袋快贴到他肩上,嘴里念叨:“写的什么?韩将军身体可好?胡人又来了没有?” 祖昭侧身让了让,把信举高些,自己先看完。 信不长。韩潜说屯田的事顺利,交趾稻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开春就能见分晓。流民又来了两批,都安置了,愿意当兵的有一千多人,正在训练。周横的伤好了,天天在校场上骂人。周峥带兵去弋阳巡视了一趟,那边还算安稳。祖约去汝南了,那边流民更多,要设几个屯田点。 最后一句写:一切都好,勿念。 祖昭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王恬急了:“就这些?没写别的?” 祖昭想了想,说:“写了。说一切都好。” 王恬撇撇嘴:“没意思。我还以为写了打仗的事呢。” 两人往里走。经过后院时,隐约传来笑声。王恬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祖昭说:“阿嫱在跟几个丫头放纸鸢。” 祖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院墙那边,一只纸鸢飞得高高的,在灰蓝的天上摇摇晃晃。看不清是谁在放,只看见那只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王恬忽然问:“阿昭,你放过纸鸢吗?” 祖昭摇摇头。 王恬惊讶:“没放过?走,咱们也去放!” 他拉着祖昭往后院跑。祖昭被他拽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后院里,王嫱正拽着线轴,仰头望着天上的纸鸢。几个小丫头在旁边拍手叫好。看见王恬和祖昭进来,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把线轴递给旁边的丫头,福了一福。 王恬摆摆手:“别停别停,我们就是来看放纸鸢的。” 那丫头把线轴还给王嫱。王嫱接过,低头拽了拽线,纸鸢在天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纸鸢。风从北边吹过来,纸鸢摇摇摆摆,总想往南飘。 王嫱忽然轻声说:“阿昭哥哥要不要试试?” 祖昭摇摇头:“我没放过,怕给你弄坏了。” 王恬在旁边起哄:“试试嘛,坏了再扎一个。” 王嫱把线轴递过来。祖昭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线轴比他想的沉。风一吹,纸鸢使劲往天上拽,他攥紧线轴,手心里出了汗。 “要松一点。”王嫱在旁边轻声说,“太紧了,纸鸢飞不高。” 祖昭试着松了松手指,线轴转起来,纸鸢往上蹿了一截。 “再松一点。” 他又松了松。纸鸢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他仰着头,看着那只纸鸢在天上慢慢变小,心里忽然想起什么。 在寿春的时候,他也这样仰头看过天。那时候天上有胡人的箭,有烧着的帐篷冒出的烟,有秃鹫在盘旋。 现在天上只有一只纸鸢。 王恬在旁边喊:“阿昭,再放!再放还能更高!” 祖昭摇摇头,开始收线。线轴转回来,纸鸢慢慢降落,最后落在他手里。 他把线轴还给王嫱,说:“差不多了,再放就看不见了。” 王嫱接过线轴,低头看了看那只纸鸢,忽然问:“阿昭哥哥,寿春那边,也能放纸鸢吗?” 祖昭想了想,说:“能。不过那边的人都忙着种地、练兵,没工夫放。” 王嫱点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祖昭去王导书房。 王导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笑道:“昭儿来了。坐。” 祖昭坐下,把韩潜的信递过去。王导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屯田能成,淮西就稳了。” 祖昭问:“王司徒,京口那边怎么样了?” 王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京口被朝廷接管了。庾亮派的兵,已经进驻快一个月了。” 祖昭心里一沉,问:“那屯田呢?” 王导道:“屯田还在。冯堡主带着原先那些人继续种,收成交给朝廷,朝廷再拨粮给韩潜。多了一道手,粮还是那些粮。” 祖昭听懂了。 粮还是那些粮,但经了朝廷的手,就不是北伐军自己的粮了。朝廷想给就给,想扣就扣,韩潜那边只能等着。 他问:“那讲武堂呢?” 王导叹了口气:“讲武堂停了。那些学员,有的跟着北伐军去了寿春,有的回了家,有的被庾亮收编了。王恬、庾翼他们,现在都在家读书。”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导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是不是觉得,朝廷这么做,不地道?” 祖昭抬起头,认真想了想,说:“臣不知道。臣只知道,师父在寿春守着淮河,流的血是真的,死的人也是真的。” 王导点点头,说:“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祖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星,很亮。是北斗。 他想起那年韩潜指着那颗星说的话:“北斗指北,咱们的家,在北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恬。 “阿昭,你怎么一个人站着?不冷吗?” 祖昭摇摇头,说:“不冷。” 王恬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问:“你在看什么?” 祖昭说:“看北斗。” 王恬愣了一下,也仰头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昭,等咱们长大了,我跟你一起去北边,打胡人。” 祖昭转头看他。 王恬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眼睛亮亮的,认真得很。 祖昭点点头,说:“好。”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冷风吹过来,王恬打了个哆嗦,拉着祖昭往回走。 走了几步,祖昭忽然问:“王兄,你怕死吗?” 王恬想了想,老实说:“怕。”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京口。想着那个校场,那个讲武堂,那些一起下棋打马球的同窗。想着冯堡主,想着那些种地的老兵,想着周横教他骑射时骂人的样子。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他翻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远远的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他忽然想起那个豁了牙的老卒,想起那些死在城头的士兵,想起那个给他红薯的孩子。 那些人还在。那些事还在。那些还没打完的仗,也还在。 他睁开眼睛,望着帐顶,轻声说:“师父,弟子记着。” 第二日起来,又是寻常的一天。 卯时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去王导书房听讲。下午温峤派人来接,说新得了两卷兵书,让他去看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只有夜里,他偶尔会站在院子里,望一望北边的天空。 那颗星,一直都在。 第113章 风云渐起建康城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咸和二年秋。 十月的建康,天高云淡,桂花的香气还残留在街巷里。城外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秋风里静静立着。 祖昭从宫中出来时,太阳刚刚偏西。 他今年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身上的皮甲已经有些紧。周横教的骑射他一天没落下,如今能在马上连射五箭,箭箭命中五十步外的靶子。王导讲的经史他能背出大半,温峤藏的兵书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章节已经能默写下来。 司马衍还是喜欢拉着他解九连环。那九连环如今已经解开了,司马衍得意了好些天,逢人就显摆。可他很快又找出一个新难题—一副七巧板,非要祖昭陪他拼出个新花样来。 今日拼了半个时辰的七巧板,司马衍终于累了,趴在案上打瞌睡。祖昭趁机告退,出了东宫,往台城门口走。 刚出宫门,就看见温峤的马车停在路边。 温峤掀开车帘,朝他招手:“昭儿,上车。” 祖昭心里一动,上了马车。 马车没有往乌衣巷走,而是沿着御街慢慢往东。温峤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近日在宫里,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祖昭想了想,摇头:“臣只陪陛下读书玩耍,不曾留意朝堂之事。” 温峤看着他,目光复杂:“没留意也好。有些事,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祖昭忍不住问:“温中书,出什么事了?” 温峤沉默片刻,轻声道:“苏峻那边,不太安稳。” 苏峻。 祖昭想起这个人。历阳内史,拥兵两万,当年平定王敦之乱有功,封冠军将军。那年在京口,他还见过苏峻一面,黑脸膛,络腮胡,说话声音像打雷。 “苏峻怎么了?” 温峤叹了口气:“他暗中扩军,如今怕是有三四万之众了。名义上还是两万,实际兵马却不知多少。庾护军忍了一年多,如今打算要动手了。” 祖昭心里一紧。 “怎么动手?” “召他入朝。”温峤看着车窗外,声音低沉,“拜为大司农,夺其兵权。使者昨日已经出发,估摸着这会儿快到历阳了。” 祖昭愣住了。 召一个拥兵四万的将军入朝当大司农?那是管农业的官,手里没一兵一卒。苏峻会乖乖听话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 温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道:“是不是觉得荒唐?可庾护军觉得,苏峻若敢抗命,便是谋反,朝廷正好名正言顺讨伐他。”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问:“王司徒怎么说?” 温峤摇摇头:“王司徒劝了,没用。庾护军不听。” 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是温峤的家。 温峤下车前,回头对祖昭说:“昭儿,这些日子你少往外跑,安心在王府待着。有事我会让人知会你。” 祖昭点点头,下了车。 温峤的马车驶远了。祖昭站在街边,望着西边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半边天烧成红色。 他忽然想起寿春。想起韩潜,想起周横,想起那些流民和士兵。如果他们知道建康这边正闹着内斗,会怎么想?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王恬在二门口等他,一脸神秘兮兮,把他拉到角落里:“小先生,你知道了吗?苏峻那边要出事了!” 祖昭看着他:“你也知道了?” 王恬压低声音:“我爹今日跟温中书在书房说了半天,我偷听到的。苏峻有四万人,朝廷要削他兵权,他肯定不干。说不定要打起来。” 祖昭问:“你爹怎么说?” 王恬摇摇头:“我爹没说几句,光叹气。温中书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两人往里走。经过后院时,隐约传来琴声。是王嫱在弹琴,曲子有些苍凉,像秋风吹过旷野。 王恬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嫱最近老弹这个曲子,说是新学的。我不爱听,听着心里闷得慌。” 祖昭没说话,站在那儿听完了那支曲子。 琴声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夜风吹过,桂花的香气又飘过来。 王恬打了个哆嗦,拉着祖昭往里走。 夜里,祖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苏峻。想着那四万兵。想着庾亮派去的使者。想着万一真打起来,建康怎么办,寿春那边会不会被波及。 他又想起韩潜的信。上个月来信说,屯田丰收,交趾稻一年两熟,亩产比寻常稻谷多了三成。三万兵马已经满员,粮草能自给八个月。胡人的哨骑偶尔来骚扰,都被击退了。一切都好,勿念。 一切都好。可建康这边,不太好。 他翻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窗纸上,白得像霜。 第二日起来,一切如常。 卯时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去王导书房听讲。王导今日讲的是《左传》,讲晋文公退避三舍的故事。讲完了,他看着祖昭,忽然问:“昭儿,你觉得晋文公为何要退避三舍?” 祖昭想了想,说:“守诺。当年承诺过退避三舍,便退避三舍。” 王导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祖昭又想了想,说:“骄敌。让楚军以为晋军怯战,轻敌冒进,然后一战破之。” 王导笑了,目光里满是赞许:“说得不错。退,有时候是为了进。忍,有时候是为了不忍。” 他顿了顿,忽然道:“这些话,你记着。往后用得着。” 祖昭心里一动,想再问,王导已经拿起另一卷书,开始讲下一篇。 午后,他去温峤府上。 温峤正在书房里看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问:“今日怎么有空来?” 祖昭老实道:“弟子心里不安,想来请教温中书。” 温峤看着他,沉默片刻,叹道:“你是想问苏峻的事?” 祖昭点头。 温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使者已经到了历阳。苏峻没有接旨,说身体不适,不能入朝。庾护军那边,已经在调兵了。” 祖昭心里一沉:“真要打?” 温峤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无奈,担忧,还有一丝疲惫。 “昭儿,你还小,有些事,本不该让你知道。但既然你问了,我便告诉你,这一仗,怕是在所难免。苏峻不会交出兵权,庾亮也不会放过他。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两边都觉得自己能赢。” 祖昭问:“那谁会赢?” 温峤摇摇头,苦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谁赢,死的都是大晋的兵,苦的都是百姓。”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温峤走过来,在他肩上按了按,说:“回去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先护好自己。” 从温峤府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祖昭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可能就要来了。他们还在忙着买米买菜,忙着回家做饭,忙着过日子。 一个卖糖人的小贩从他身边走过,吆喝着:“糖人!又甜又脆的糖人!” 一个小孩子拉着母亲的手,眼巴巴望着那些糖人。母亲犹豫了一下,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个。小孩子接过来,舔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祖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寿春城外那些流民的孩子。他们也在笑,但那笑里,总是带着点别的东西。 他转身往王府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 西边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整个建康城吞没。 远处传来钟声,是台城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走进王府的大门。 身后,那个卖糖人的小贩还在吆喝,声音渐渐远去。 第114章 历阳烽火照江寒 十月的历阳,江水已经凉了。 苏峻站在大营门口,望着南边那条大江。江面上雾气蒙蒙,对岸的青山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心腹将领匡孝。 “将军,建康的使者到了。” 苏峻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匡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将军,那人带的是庾亮的旨意。说是朝廷拜将军为大司农,让将军即刻入朝赴任。” 苏峻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大司农?” “是。管天下农桑的。” 苏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像闷雷滚过。 “庾亮这是要让老子放下刀,去种地?” 匡孝没有说话。 苏峻大步往中军帐走。帐中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将领,匡孝、管商、弘徽、张健,还有弟弟苏逸。使者站在中间,手里捧着诏书,脸色有些发白。 苏峻进去,众将纷纷起身。他摆了摆手,在帅位上坐下,看着那使者,慢吞吞道:“把诏书念来听听。” 使者展开诏书,念了一遍。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苏峻忠勇可嘉,宜入朝辅政,拜大司农,云云。 念完了,帐中一片安静。 苏峻接过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庾亮还说了什么?” 使者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庾护军说,将军若肯入朝,朝廷必有重用。若是不肯……” “不肯怎样?” 使者不敢说。 管商一拍案几,霍地站起来:“不肯便怎样?庾亮还能派兵来打咱们不成?” 苏峻抬手止住他,看着那使者,慢慢道:“你回去告诉庾亮,就说我苏峻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这大司农,让别人当去吧。”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匡孝一把揪住领子,拖了出去。 帐中安静下来。 苏峻把诏书往案上一扔,看着众将,沉声道:“都说说吧。庾亮这是要干什么?” 管商第一个开口:“将军,这还用说?庾亮要削您的兵权!说什么大司农,那是养老的官!您一入朝,手里没了兵,还不是任他揉捏?” 弘徽点头:“管将军说得是。庾亮连刘遐的旧部都不放过,何况咱们?他这是要把能打的都收回去,全攥在自己手里。” 张健道:“将军,末将听说,庾亮已经派人去寿春了。韩潜那边,他也在盯着。” 苏峻眉头一皱:“韩潜?韩潜肯听他的?” 张健摇头:“韩潜自然不肯,但庾亮也不敢动他。北边有胡人,韩潜那三万兵是守淮河的,庾亮动不得。可咱们不一样,咱们在历阳,离建康太近了。” 苏逸忽然开口:“兄长,庾亮容不下咱们,咱们也就不用再对他客气。” 苏峻看着他:“怎么说?” 苏逸道:“兄长手里有四万五千兵马,粮草充足,士气正盛。与其等庾亮来收拾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打过去,占了建康,换一个朝廷!” 帐中一下子静了。 管商眼睛一亮,大声道:“苏将军说得对!打过去!朝廷那些门阀,只会耍嘴皮子,真要打仗,他们顶个屁用!” 匡孝沉吟道:“打过去不难,可打过去之后呢?咱们是叛军,天下人怎么看?” 苏逸冷笑:“天下人?当年王敦打过来的时候,天下人怎么看?后来朝廷还不是给王敦封了官?谁赢了,谁就是朝廷。” 苏峻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份诏书,盯了很久。帐中众将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终于,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咱们这些人,跟着我出生入死,图的什么?图的就是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庾亮要让咱们活不下去,咱们就让他活不成。” 他站起来,声音低沉,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传令各营,三日后起兵。渡江,直取建康。” 众将轰然应诺。 三日后,历阳城外,大军集结。 四万五千人,步卒四万,骑兵五千,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苏峻骑在马上,身穿甲胄,腰悬长剑,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马。 他举起手,大声道:“弟兄们!庾亮要杀我,也要杀你们!咱们没有退路,只有打过去!打进建康,换一个活法!” 四万五千人齐声呐喊,声震天地。 号角吹响,大军开拔。 历阳城外,长江水浩浩汤汤。战船早已备好,一艘接一艘,载着人马,往对岸驶去。 匡孝站在苏峻身边,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忽然问:“将军,韩潜那边,会不会来?” 苏峻摇摇头:“他来不了。寿春离得远,等他收到消息,咱们已经到建康了。再说,他守着淮河,胡人虎视眈眈,动不得。” 匡孝点点头,没有再问。 船队靠岸。前锋已经登上去,开始整队。对岸的百姓看见这黑压压的大军,吓得四散奔逃。 苏峻策马上岸,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有建康,有台城,有庾亮,有那些看不起他的门阀士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 四万五千大军,如潮水一般,往南涌去。 建康城里,消息传到时,已经是第三日傍晚。 祖昭正在王府里跟王恬下棋。王恬下了一步臭棋,正挠着头想悔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峤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王恬吓了一跳,站起来:“温中书,出什么事了?” 温峤没有理他,看着祖昭,沉声道:“昭儿,苏峻反了。四万五千大军,已经过了江,正往建康来。” 祖昭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恬张大嘴,愣在那里。 祖昭站起来,问:“朝廷呢?朝廷如何应对?” 温峤摇摇头:“庾护军正在调兵,但能调的兵不多。赵胤有一万人,郭默有五千,其余都在外地,来不及赶回来。” 祖昭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想起那些军报,想起那些舆图,想起父亲手稿里写的那些守城之法。 “建康城墙高池深,只要守住,等援军赶来,苏峻必败。” 温峤苦笑:“守住?守城要兵,要粮,要人心。城里的兵不到两万,且久疏战阵,粮草也只够一个月,至于人心……” 他没有说下去。 王恬忽然问:“那我爹呢?我爹怎么说?” 温峤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爹在台城,跟庾护军、郗鉴他们商议对策。让我回来告诉你们,待在府里,不要乱跑。” 王恬愣愣点头。 温峤看向祖昭,轻声道:“昭儿,你跟我走一趟。王司徒让你去台城。” 祖昭心里一紧,点点头,跟着温峤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王恬。王恬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祖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走了。 台城里,灯火通明。 王导、庾亮、郗鉴、荀崧等人都在。墙上挂着舆图,上面画着历阳到建康的路线。 庾亮看见祖昭进来,点点头:“昭儿来了,站到一边听着。” 祖昭站到角落,看着舆图。 郗鉴指着历阳的位置,沉声道:“苏峻四万五千人,从历阳渡江,走陆路,三日可到建康。咱们能调的兵,赵胤一万,郭默五千,加上台城的宿卫,不到两万。” 荀崧道:“守城足够。只要撑住,等各地援军赶到,苏峻必败。” 王导摇头:“撑住?城里人心惶惶,富户已经开始往外逃了。若是让苏峻围了城,不用打,自己就乱了。” 庾亮脸色铁青,咬牙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导看着他,缓缓道:“我去劝他。若能劝退,最好不过。” 庾亮冷笑:“劝?他既然反了,还肯听你劝?” 王导叹了口气:“总要试一试。” 祖昭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寿春。想起那场围城,想起那些死在城头的士兵,想起那个豁了牙的老卒。那时候守城的是他们,围城的是胡人。 现在围城的换成了晋军,守城的也换成了晋军。 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窗外,夜色沉沉。北边的天空,有一颗星很亮。 他忽然很想念寿春,想念韩潜,想念周横,想念那些简单粗暴的军歌,想念那些流民的眼睛。 那里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只有胡人和自己人,只有杀和被杀。 可建康这边,自己人杀自己人,还要找一堆理由。 温峤走过来,在他肩上按了按,轻声道:“昭儿,别怕。” 祖昭摇摇头,说:“臣不怕。” 他抬起头,望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江水。 历阳。建康。 苏峻的大军,正往这边来。 第115章 式乾殿外暮云垂 建康城外,火光冲天。 苏峻的大军已经扎营在覆舟山下,连绵十余里。入夜之后,营火如同星河落在地上,把半边天都映成暗红色。 城里的百姓躲在家中,不敢点灯,不敢出声。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响起,又很快被捂住。 祖昭站在台城的城墙上,望着那片火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温峤。 “昭儿,陛下召你。” 祖昭点点头,跟着温峤往式乾殿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沿途的羽林卫比平日多了几倍,个个甲胄在身,手按刀柄。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 式乾殿里,灯火通明。 庾太后坐在上首,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端庄。司马衍坐在她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殿门。他身旁还坐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是司马衍的弟弟司马岳,今年才五岁,缩在哥哥身边,怯生生看着进来的人。 殿中还有几位朝臣——王导、荀崧、陆晔,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臣。庾亮不在,他已经带着残兵退往柴桑了。 祖昭上前行礼:“臣祖昭,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庾太后抬手:“起来吧。这个时候,不必多礼。” 司马衍看见祖昭,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王导朝祖昭点点头,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来。 祖昭走过去,站在王导身侧。 庾太后看着殿中众人,声音有些发颤:“诸位爱卿,苏峻叛军已至城下,建康危在旦夕。庾护军去柴桑调兵,援军不知何时能到。城中人心惶惶,该如何是好?” 荀崧上前一步:“太后,臣请死守待援。建康城墙坚固,苏峻没有攻城器具,一时半刻攻不进来。只要守住,等各地援军赶到,叛军必败。” 陆晔摇头:“守得住一时,守得住几时?城里粮草只够一个月,民心已乱,若是苏峻围而不攻,不出半月,城里自己就乱了。” 荀崧道:“那就趁乱突围!护送太后和陛下出城,去寻庾护军!” 陆晔苦笑:“突围?苏峻四万五千人围城,怎么突?” 两人争执起来。 司马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安静下来。 “王司徒,你怎么说?” 王导缓缓上前,看着这个七岁的皇帝,轻声道:“老臣以为,当守。守,还有一线生机。弃城而走,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就算逃出去,也夺不回建康了。” 司马衍点点头,又问:“守得住吗?”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臣不知道。老臣只知道,该守。” 司马衍没有再问。 庾太后看着王导,眼眶有些发红:“王司徒,皇帝年幼,本宫一介妇人,朝中大事,全赖诸位爱卿了。” 王导领着众臣,齐齐跪下:“臣等必竭尽全力,护卫社稷。” 司马衍忽然看向祖昭,轻声说:“阿昭,你过来。” 祖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司马衍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害怕,有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点别的东西,祖昭看懂了,是信任。 “阿昭,朕不怕。”司马衍说,“朕有王司徒,有温中书,有你。” 祖昭心里一热,单膝跪下,抱拳道:“臣在。” 司马衍点点头,又看向身边的司马岳,说:“阿弟,你也别怕。哥哥在。” 司马岳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司马衍的袖子。 庾太后看着这两个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 王导上前,轻声道:“太后,夜深了,请带陛下和皇子去后殿歇息。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庾太后点点头,站起身来,拉着司马衍和司马岳往后殿走。 司马衍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祖昭一眼。 祖昭朝他点点头。 司马衍这才跟着太后走了。 殿中只剩下几个老臣。 王导叹了口气,在席上坐下。荀崧、陆晔也坐了。温峤站在舆图前,盯着那些标记。 祖昭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王导忽然问:“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愣了一下,想了想,老实说:“臣不知道该怎么看。臣只知道,寿春被围的时候,师父说,只要人心在,城就在。” 王导点点头,说:“你师父说得对。可现在建康的人心,不在。” 祖昭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街上看见的百姓。他们的眼睛里,是惶恐,是茫然,是不知所措。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自己该信谁。 温峤忽然开口:“王司徒,明日苏峻必来叫阵。若是他派人来劝降,如何应对?” 王导想了想,说:“见。听听他说什么。” 荀崧急了:“王司徒,苏峻叛军,有什么好见的?” 王导摆摆手:“见了,才能拖时间。拖一天,是一天。” 众人沉默。 窗外传来隐隐的号角声,是苏峻的军营。那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像是催命的符咒。 祖昭站在窗前,望着北边那片火光。 他想起寿春。想起那场围城。想起那些日夜守在城头的士兵。想起周横浑身是血还在冲杀的身影。想起韩潜站在城楼上,一箭射伤石聪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现在呢? 城外的那些人,原本也是大晋的兵。城里的这些人,原本也是他们的袍泽。如今刀兵相见,谁对谁错,谁说得清? 身后传来王导的声音:“昭儿,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祖昭转过身,朝王导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穿过一道道宫门,往偏殿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阿昭。” 是司马衍的声音。 祖昭循声望去,看见司马衍站在一道角门边,披着一件小斗篷,身后跟着一个内侍。 他走过去,低声道:“陛下怎么还没睡?” 司马衍摇摇头,说:“朕睡不着。阿昭,你陪朕说说话。” 祖昭看看那个内侍。内侍点点头,退后几步,守在远处。 两人站在角门边,望着北边的夜空。那里有火光,有号角声,有苏峻的四万五千大军。 司马衍忽然问:“阿昭,你说朕能守住建康吗?”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臣不知道。” 司马衍又问:“那你说,朕要是守不住,会怎么样?”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臣也不知道。但臣知道,不管守得住守不住,臣都在陛下身边。” 司马衍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哭出来。 他用力点点头,说:“朕记住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司马衍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祖昭轻声道:“陛下,该歇了。” 司马衍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阿昭,明日你还在吗?” 祖昭点头:“臣在。” 司马衍这才放心地走了。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更冷了。他裹紧衣裳,往偏殿走去。 第二日一早,苏峻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匡孝,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到城下,朝城上喊话。 王导让人放下吊篮,把他吊上城头。 匡孝进了城,被带到台城。王导、温峤、荀崧、陆晔都在。祖昭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苏峻的心腹将领。 匡孝见了王导,倒还客气,拱手道:“王司徒,末将奉苏将军之命,前来递话。” 王导点点头:“请讲。” 匡孝道:“苏将军说,他起兵,不是要反朝廷,是要清君侧。庾亮专权,迫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只要朝廷交出庾亮,苏将军立刻退兵,仍为大晋之臣。” 王导沉默片刻,说:“庾护军不在城中。他在柴桑。” 匡孝笑道:“王司徒何必欺我?庾亮逃了,朝廷还在。只要朝廷下诏,斥庾亮为逆臣,苏将军便奉诏讨逆,名正言顺。” 荀崧怒道:“苏峻自己就是逆臣,有什么脸说别人?” 匡孝不恼,只是看着王导,等他回话。 王导缓缓道:“此事重大,容我等商议。” 匡孝拱拱手:“好。末将明日再来听回话。” 他转身走了。 殿中一片沉默。 陆晔叹气:“这是要让咱们自己把庾亮卖了。卖了他,苏峻就能退兵?” 荀崧冷笑:“退了兵,然后呢?苏峻入朝,比庾亮更狠。他能容得下咱们?” 王导摆摆手,止住他们的争论,看向温峤:“温中书,你觉得如何?” 温峤沉吟道:“拖。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庾护军兵到,拖到各地援军赶来。” 王导点点头,看向祖昭:“昭儿,你说呢?” 祖昭想了想,说:“臣觉得,苏峻不会等太久。他围城,粮草也要从历阳运。拖久了,他也撑不住。” 王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点点头:“说得对。所以他现在急着要一个结果。咱们就给他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众人商议定了,各自散去。 祖昭走出殿外,站在廊下,望着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城外有大军,城里有惶恐,台城里这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撑着一个七岁的皇帝,守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城。 他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天下事,最难是人心。人心在,万事可为。人心散,万事皆休。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苏峻的军营。那声音比昨晚更近了。 第116章 血浸台城帝王宫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喊杀声就响起来了。 那声音从城南传来,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祖昭从榻上跳起来,抓起放在枕边的刀,冲出偏殿。 温峤正从外面跑进来,官服歪了,冠也斜了,脸上带着从没有过的慌乱。 “昭儿,苏峻破城了!” 祖昭脑子里轰的一声。 “破了?怎么破的?” 温峤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城南守军里有人开了城门,叛军涌进来,挡不住了。赵胤战死,郭默带着残兵往北退。王司徒让你快去式乾殿!” 两人一路狂奔。宫道上到处都是乱跑的宫人内侍,哭喊声、惊叫声混成一片。远处隐隐传来兵器的碰撞声,越来越近。 式乾殿外,羽林卫已经列成阵型,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寒光。王导站在殿门口,白发在风中飘动,脸色沉得像铁。 他看见祖昭,快步走过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昭儿,你听我说。” 祖昭点头。 王导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叛军马上就要进宫了。太后和陛下不能落在苏峻手里。你带他们走,从北边的小门出去,混在百姓里,能走多远走多远。” 祖昭愣住了:“王司徒,您呢?” 王导摇摇头:“我留下。苏峻要的是朝廷,我留下,能拖一阵。” “可是!” “没有可是。”王导的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你是祖逖的儿子,是韩潜的弟子。这个时候,你必须扛起保护陛下的重任。” 祖昭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年司马绍临终时的托付。 他用力点头:“弟子领命。” 王导松开手,朝身后招了招。温峤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塞进祖昭怀里。 “里面是粗布衣裳。快带太后和陛下去换。” 祖昭抱着包袱,转身冲进殿内。 殿里,庾太后已经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司马衍站在她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司马岳躲在哥哥身后,小脸上满是惊恐。 祖昭上前,单膝跪下:“太后,苏峻破城了。王司徒让臣带您和陛下出逃。” 庾太后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出逃……出逃去哪里?” 祖昭摇头:“不知道。先出城再说。” 庾太后闭上眼睛,过了几息,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她松开司马衍的手,开始解身上的礼服。 “衍儿,岳儿,快换衣服。” 司马衍愣愣看着她,忽然问:“母后,父皇的江山,不要了吗?” 庾太后手一顿,眼泪夺眶而出。她蹲下来,抱住两个儿子,哽咽道:“要。所以要你们活着。活着,才能把江山夺回来。” 祖昭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听着身后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有羽林卫的呼喝声,有刀剑碰撞声,有惨叫。 忽然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撞破了宫门。 王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苍老却沉稳:“苏峻!你也是大晋的臣子,今日带兵入宫,是要谋反吗?” 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起来:“王司徒,老子不是谋反,是清君侧!庾亮呢?让他出来!” 祖昭回头,看见庾太后已经换好了粗布衣裳,头发也打散了,脸上抹了灰。司马衍和司马岳也换了,两个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裳,站在那里,像两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庾太后看着祖昭,轻声道:“走吧。” 祖昭点头,拉着司马衍的手,往后殿跑。 后殿有一道小门,通往宫城北边的巷道。这是温峤早就探好的路。 推开小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巷道里空无一人,只有晨雾在飘。 祖昭把司马衍拉出来,庾太后抱着司马岳跟在后面。五个人沿着巷道往北跑,脚下是青石板,跑起来哒哒作响。 身后传来更大的喊杀声。是叛军冲进式乾殿了。 司马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祖昭拉他:“陛下,快走!” 司马衍眼眶红了,问:“王司徒呢?温中书呢?” 祖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庾太后一把拉起司马衍的手,声音严厉:“走!他们留下,就是为了让你走。你不走,他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司马衍咬着嘴唇,眼泪滚下来,却没有哭出声。他转过身,跟着祖昭继续跑。 巷道尽头是一条街。街上已经乱了,到处都是百姓在跑,有抱着包袱的,有背着孩子的,有推着小车的。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祖昭拉着司马衍,挤进人群里。庾太后抱着司马岳跟在后面,司马岳的脸上写满惊慌。 忽然前面一阵骚动。几个骑马的人冲过来,是叛军的骑兵。他们挥舞着刀,朝人群喊:“让开!让开!” 人群四散奔逃。祖昭护着庾太后和司马衍往街边躲,挤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堆着杂物,臭气熏天。祖昭探头往外看,那几个骑兵已经跑远了。 他松了口气,回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司马衍的脸色。 司马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沾着血。 不是他的血。 祖昭低头看自己,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有血。不知是谁的,溅在衣裳上,已经干了。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祖昭,轻声问:“阿昭,当年你从雍丘突围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祖昭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庾太后走过来,蹲下,把司马衍搂进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紧紧抱着。 巷外,喊杀声还在继续。火光冲天,把半边天映成红色。 祖昭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雍丘城外,韩潜抱着他,躲在草丛里,看着胡人的骑兵从旁边冲过。那时候他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 现在他十岁了。他懂了。 懂了的滋味,比不懂更难受。 第117章 乱世孤儿血路行 巷子尽头,喊杀声时远时近。 祖昭探头往外看了三次。第三次时,街上的百姓已经跑散了,只剩下几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远处有叛军骑兵在纵马奔驰,刀光闪过,又是一阵惨叫。 他缩回头,低声道:“走。” 庾太后抱着司马岳,祖昭拉着司马衍,五个人贴着墙根,往北边摸。温峤说过,北边清凉门一带还没有被围死,只要能出城,就往江边跑。 走过一条街,拐过一个弯,迎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祖昭猛地停住,把司马衍推进墙角的阴影里。庾太后抱着司马岳也躲进来,紧贴着墙,大气不敢出。 三个骑兵从街口冲过,马蹄声如雷。他们没有往这边看,径直往南去了。 祖昭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条街,建康北门遥遥在望。城门大开着,百姓正往外涌,推着车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哭喊着挤成一团。几个叛军骑兵守在城门两侧,冷眼看着,偶尔挥刀砍向跑得慢的人。 祖昭的心沉下去。 叛军占了城门。出不去了。 他正想转身另寻出路,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很弱,像小猫叫,断断续续,从一堆杂物后面传出来。 司马衍也听见了,扯了扯祖昭的袖子。 祖昭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杂物堆后面,躺着一个年轻妇人。她身上中了刀,血已经流干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女孩,正拼命往她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哭。 那妇人已经死了。 孩子不知道,还在哭,还在叫“阿娘”。 祖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那年寿春城外,那些被胡人驱赶着当盾牌的百姓。那个豁了牙的老卒,也是这么死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又有叛军来了。 他咬了咬牙,蹲下去,把那孩子从妇人怀里抱出来。 孩子拼命挣扎,哭喊着要阿娘。祖昭把她抱紧,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哭,别哭,跟我走。” 孩子挣不开,只能呜呜地哭。 祖昭抱着孩子跑回阴影里。庾太后看见他抱着个孩子,愣了一下,没有问。 司马衍看着那个孩子,小声说:“阿昭,她……” 祖昭点点头:“她阿娘死了。” 司马衍低下头,不再说话。 又一阵马蹄声过去。祖昭探头看了看城门,叛军还在守着。出不去。 他想了想,拉着他们往东边拐。东边有一道小门,是平日运菜蔬进城的,守门的兵卒认识他,也许还有机会。 走过两条街,那道小门也出现在视野里。 门还开着,没有叛军。守门的两个兵卒正在张望,看见他们,一个年轻兵卒举起刀,喝道:“什么人!” 祖昭走上前,低声道:“是我。” 那兵卒认出了他,惊讶道:“小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祖昭没时间解释,只是问:“能出去吗?” 兵卒看看他身后的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把刀放下,低声道:“快走。叛军随时会来。” 祖昭点点头,护着庾太后和司马衍往门外走。 刚走出门,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叛军骑兵从街角冲出来,看见了他们,领头的大喊:“站住!什么人!” 祖昭一把推了庾太后一把:“快跑!” 庾太后抱着司马岳,拉着司马衍,往城外跑。祖昭抱着那个孩子,跟在后面。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跑出几十步,祖昭忽然把孩子往司马衍怀里一塞,转身往回跑。 司马衍愣住:“阿昭!” 祖昭没回头。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刀,那是周横送他的,开了刃的。 两个叛军骑兵已经追上来。祖昭往旁边一闪,躲过第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那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把骑兵掀下马来。 第二个骑兵已经冲过来,刀劈下来。祖昭就地一滚,滚到马腹下,一刀捅进马肚子。马吃痛狂奔,把那骑兵甩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第一个骑兵爬起来,举刀要砍。祖昭已经站起来,双手握着刀,瞪着他。 那骑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孩子敢这样站着。 就这一愣的功夫,祖昭扑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血喷出来,溅了祖昭一脸。 他松开刀柄,退后两步,看着那人倒下。手在抖,心在跳,血糊在脸上,热乎乎的。 身后传来喊声:“小公子!快走!” 是刚才那个守门的兵卒。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手里拿着刀,挡在祖昭身前。 远处,更多的叛军骑兵正往这边冲。 祖昭转身就跑。跑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守门的兵卒没有跑,他提着刀,迎着那些骑兵,冲了上去。 刀光闪过,惨叫声响起。 祖昭不敢再看,拼命往前跑。 跑出很远,他追上庾太后他们。司马衍抱着那个孩子,站在那里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眶红了。 “阿昭,你……” 祖昭喘着气,摇摇头:“没事。快走。” 五个人继续往北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 跑到一处树林边,天已经黑了。 祖昭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庾太后抱着司马岳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司马衍抱着那个孩子,蹲在一边,那孩子已经不哭了,缩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他。 司马衍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 司马衍又问:“你阿爹呢?” 孩子还是不说话。 祖昭走过来,蹲下,看着她。孩子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却已经不哭了。她就那么看着祖昭,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阿爹……阿爹在宫里。” 祖昭愣住了。 “你阿爹是谁?” 孩子想了想,说:“阿爹叫褚衮。在宫里当官。” 褚衮。 祖昭知道这个人。散骑常侍,在宫里当值。今天叛军入宫,他不知道是死是活。 庾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褚侍中的女儿?” 祖昭点点头。 庾太后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抱过来吧。” 司马衍把孩子抱过去。庾太后接过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被拍着拍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夜风很冷,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隐隐的喊声。 祖昭靠着一棵树,望着建康的方向。那边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司马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昭。” “嗯。” “你刚才杀人了吗?”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杀了。” 司马衍没有再问。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昭,朕以后也要杀人吗?”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臣希望陛下不用杀人。但要是不得不杀,臣替陛下杀。”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他点点头,轻声说:“好。” 夜里,祖昭轮流守夜。庾太后抱着两个孩子睡在树底下,司马衍挨着她,睡着了还皱着眉。 祖昭坐在一棵树后,握着那把沾血的刀,望着建康的方向。 火光还在烧。喊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王导。想起温峤。想起那个守门的年轻兵卒。 他们还能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孩子,要活着。身边这几个人,要活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站起身,叫醒庾太后。 “该走了。” 庾太后醒来,揉揉眼睛,抱起褚家那孩子。司马衍也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 五个人继续往北走。 身后,建康城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第118章 台城血雾笼残都 式乾殿外,杀声震天。 王导站在殿门正中,白发在烟火中飘动。他身后是光禄大夫陆晔、尚书左仆射荀崧,还有几十个不肯逃散的朝臣。殿内,七岁的皇帝已经不见踪影—王导亲眼看着温峤带着他从后殿的小门走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挡住苏峻。 马蹄声如雷。一队披甲的骑兵冲进宫门,当先一人黑脸虬髯,手持长槊,正是苏峻。他在殿前勒住马,看见王导,咧嘴笑了。 “王司徒,别来无恙?” 王导纹丝不动,沉声道:“苏峻,你也是大晋的臣子,今日带兵入宫,是要谋反吗?” 苏峻翻身下马,把长槊扔给亲兵,大步走上殿阶。他身后,叛军如潮水般涌进来,瞬间把式乾殿围得水泄不通。 “谋反?”苏峻站定,看着王导,笑声震得殿檐上的尘土簌簌落下,“老子是来清君侧的!庾亮专权,迫害忠良,老子替朝廷除害,有什么不对?” 陆晔怒道:“庾亮专权,自有朝廷法度处置。你带兵入宫,劫掠百姓,这也是清君侧?” 苏峻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只盯着王导:“王司徒,皇帝呢?” 王导摇头:“陛下龙体欠安,在后殿歇息,不见外臣。” “不见外臣?”苏峻大笑,“老子即将是骠骑将军,算不算外臣?” 他一边说,一边往殿里闯。王导伸手拦住他,老迈的身躯挡在殿门前,纹丝不动。 苏峻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王敦叛乱时,王导也是这样守在宫门口,护着那个刚登基的明帝。如今明帝死了,他又来护着明帝的儿子。 “王司徒,”苏峻放缓了语气,“你老人家德高望重,我不为难你。让开,我见皇帝一面,问几句话就走。” 王导摇头:“陛下不见外臣。” 苏峻的脸沉下来。他一挥手,几个亲兵冲上来,把王导架开。王导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苏峻,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 “苏峻,”他说,“你今日踏进这道门,往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峻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迈进殿内。 片刻后,他冲出来,脸色铁青。 “人呢?皇帝呢?” 没有人回答他。 苏峻一把揪住一个内侍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吼道:“说!皇帝去哪了?” 那内侍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奴……奴不知道……温中书刚才来过,然后……然后就……” 苏峻把他摔在地上,转身朝亲兵喊:“搜!给我搜遍全宫!把皇帝找出来!” 叛军四散冲进各殿,翻箱倒柜,追拿宫女内侍。惨叫声、哭喊声从各处传来,响成一片。 王导被架在一旁,看着那些惊慌奔逃的宫人,看着那些被拖出来凌辱的宫女,老泪纵横。 荀崧挣扎着要冲上去,被叛军按倒在地。他抬起头,朝苏峻喊:“苏峻!你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能做这种事!” 苏峻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各殿的方向,等着搜捕的结果。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没有。哪里都没有。 苏峻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大步走到王导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王司徒,我再问一次。皇帝在哪?” 王导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峻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周围的亲兵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良久,苏峻松开手,冷笑一声:“好,王司徒,你硬气。来人,把王司徒和这些大臣都押起来,好好看守。不许伤害,也不许放走。” 亲兵们上前,把王导等人押往偏殿。王导走过苏峻身边时,停下脚步,轻声道:“苏峻,你今日不杀我,往后会后悔的。” 苏峻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司徒,你放心,我不杀你。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王导被押走了。 苏峻站在空荡荡的式乾殿前,望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转身,朝身边的将领道:“传令下去,关闭城门,全城搜捕。就是把建康翻过来,也要把皇帝找到!” 那将领领命去了。 又一个亲兵跑来禀报:“将军,后宫已经搜过了,财物都清点好了。宫女和内侍怎么处置?” 苏峻摆摆手:“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随你们。” 那亲兵眼睛一亮,抱拳道:“末将明白!” 式乾殿外,火焰冲天。那是叛军在焚烧文档库房。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乌衣巷那边,同样是一片狼藉。 叛军的骑兵冲进这条世家聚居的巷子,挨家挨户砸门。王府、庾府、陆府、荀府……一处也不放过。 王府的门被砸开时,王恬正护着母亲和妹妹往后院躲。几个叛军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摆设,眼睛都红了,扑上去就往怀里揣。 王恬冲上去想拦,被一脚踹倒在地。一个叛军举起刀要砍,被另一个拦住:“将军有令,不许伤人。只拿东西,不取人命。” 那叛军收了刀,狠狠踢了王恬一脚,转身去抢别的。 王嫱躲在屏风后面,紧紧捂着嘴,不敢出声。她听见外面的砸门声、叫骂声、哭声,浑身发抖。 一个叛军掀开屏风,看见她,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哟,还有个小娘子……” 另一个叛军拉住他:“走。将军说了,不许动官员家眷。你想掉脑袋?” 那人悻悻地松开手,又看了王嫱一眼,转身走了。 王嫱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巷子里,哭声震天。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太太、小姐们,如今披头散发,抱着包袱往外跑。叛军们骑着马在巷子里横冲直撞,看见有姿色的女子,就伸手去摸一把,惹得一片尖叫。 有人在巷口点起了火。那是叛军在焚烧巷口附近的房子工事。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建康城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叛军们三五成群,挨家挨户砸门。有反抗的,当场杀死。有求饶的,抢光就走。年轻女子被拖进巷子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老者跪在街边,抱着叛军的腿,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孙女。那叛军不耐烦,一刀砍下去,老者倒在血泊里。他的孙女扑上去哭喊,被两个叛军拖进旁边的门洞里。 街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哭声。有人在火海里挣扎,有人抱着亲人的尸首哀嚎,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台城的方向磕头,求皇帝救命。 可皇帝自己,也已经不知去向。 傍晚时分,苏峻登上台城的城楼,俯瞰着这座被他踏平的城市。 满城烟火,哭声震天。昔日繁华的建康,如今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他身后,亲兵来报:“将军,全城搜过了,没有找到皇帝。” 苏峻沉默了一会儿,问:“王导那边呢?问出来没有?” 亲兵摇头:“王司徒一句话也不说。那些大臣,也都不知道皇帝的下落。” 苏峻冷笑一声,望着满城的烟火,缓缓道:“跑不远。传令下去,城外十里,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领命去了。 城楼下,又有惨叫声响起。苏峻低头看去,只见几个叛军正在追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跑了几步,被抓住,拖进旁边的巷子里。 他收回目光,望着远方的天际。 那里,太阳正在落山。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第119章 江风萧萧京口行 天不亮,祖昭就叫醒了众人。 庾太后揉着眼睛坐起来,怀里的司马岳和褚家孩子还在睡。司马衍也醒了,缩在树下,脸冻得发白。他看看四周,问:“阿昭,咱们去哪儿?” 祖昭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笔。 “这儿是建康。咱们在北边。往东走,先去京口。京口有冯堡主,有屯田的人。到了那儿,再想办法往南走,绕开建康,去柴桑找庾护军。” 司马衍看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点点头。 庾太后把孩子递给司马衍,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她看了看建康的方向,那边还有隐隐的火光。她收回目光,轻声道:“走吧。” 五个人继续往东走。 走了一个时辰,天亮了。路边有个村子,几间茅屋冒着炊烟。祖昭让庾太后他们躲在林子里,自己摸过去看。 村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他推开一间茅屋的门,里面空荡荡的,锅灶还是温的,人却不知跑哪儿去了。 他回去把众人叫进来,找了点剩下的粮食,煮了一锅粥。没有碗,就用破瓦罐盛着,一人喝几口。 那褚家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他们。庾太后喂她喝粥,她小口小口喝着,不哭不闹。 司马衍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喝。喝完最后一口,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说:“阿娘叫俺蒜儿。” 司马衍点点头:“蒜儿,你跟着朕,往后朕罩着你。” 孩子眨眨眼睛,不懂什么叫“罩着”,只是看着他。 祖昭在一旁听着,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喝完粥,继续赶路。 一路上见到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逃难的,拖家带口,背着包袱,往东往南跑。有出逃官员认出庾太后,又不敢认。那个平日穿着锦衣的太后,如今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和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走了两天,京口在望。 远远看见那座城墙,祖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去年,他在这儿练骑射,在这儿听周横骂人,在这儿跟王恬他们下棋打马球。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如今回来,却是逃难来的。 城门紧闭,城上有兵卒守着。祖昭走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那兵卒愣了一下,跑下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城门打开一条缝,冯堡主大步走出来。 他看见祖昭,又看见他身后的人,脸色变了。 “小公子……那是……” 祖昭点点头:“太后和陛下。” 冯堡主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草民……草民不知……” 庾太后扶起他,轻声道:“冯堡主,不必多礼。如今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冯堡主站起来,把他们迎进城。 京口大营还在,但人已经不多了。冯堡主说,朝廷接管之后,大部分兵马都调去了别处,剩下的只有几百老弱,守着屯田。 “师父那边知道这里情况吗?”祖昭问。 冯堡主摇头:“韩将军在寿春,离得太远。消息已经派人去送了,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到。” 祖昭心里一沉。 七八天。这七八天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冯堡主把庾太后他们安顿好,又来找祖昭说话。他告诉祖昭,建康那边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苏峻占了皇宫,扣押了王导他们,正在全城搜捕皇帝。听说还要找一个宗室,另立新帝。 “另立新帝?”祖昭愣住了。 冯堡主压低声音:“苏峻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可清完君侧,总要有个君。他找不到陛下,就想另立一个。听说已经派人去寻宗室子弟了。”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问:“柴桑那边呢?庾护军有什么消息?” 冯堡主摇头:“还不知道。庾护军退到柴桑后,正在召集荆州、扬州的兵马。但苏峻占了建康,各地都在观望,不知道听谁的。” 祖昭没有再问。 夜里,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那里有北斗星,很亮。 他想起那年韩潜指着那颗星说的话:“北斗指北,咱们的家,在北边。” 如今北边的家还没打回去,南边的家已经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司马衍。 “阿昭,你还没睡?” 祖昭摇摇头。 司马衍站在他身边,也望着北边的天空。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阿昭,朕往后怎么办?” 祖昭想了想,认真道:“陛下要活着。活着,才能把江山夺回来。” 司马衍点点头,又问:“那王司徒他们呢?能活着吗?”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能。王司徒那么厉害,一定能活着。” 司马衍没有再问。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很冷,吹得树叶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冯堡主找来一艘船。船不大,但能装下他们几个。他告诉祖昭,沿着长江往西走,绕过建康,就能到柴桑。水路比陆路安全,叛军的骑兵追不上。 庾太后抱着司马岳和褚蒜儿上了船。司马衍跟着上去,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口。 祖昭最后上船。他站在船尾,看着冯堡主在岸上朝他挥手。 “小公子,保重!” 祖昭点点头,也挥了挥手。 船顺流而下,往西行。 江风很大,吹得船帆鼓鼓的。司马衍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景色,忽然问:“阿昭,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祖昭想了想,说:“等把苏峻打败了,就回来。”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船越走越远。京口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建康也在身后,看不见了。 前方是柴桑。是庾亮。是未知的命运。 祖昭站在船头,迎着江风,握着那把沾过血的短刀。 他忽然想起那年父亲临终时说的话:“北伐未完。” 如今,连南边也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插回腰间。 不管前头是什么,走就是了。 第120章 江船遇险转弋阳 船在江上走了三日。 两岸的山渐渐高了,江水也宽了。艄公说,再有一日就能到柴桑。 祖昭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江水染成金红色。他忽然想起那年京口大营里,周横教他射箭时说的话—射箭要看准靶子,打仗要看准时机。如今他的靶子在哪,他也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司马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昭,你看。” 他指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有鸟群飞过,排成一行,往南飞去。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船舱里传来哭声。是褚蒜儿醒了,找庾太后要吃的。庾太后正给她喂干粮,她小口小口咬着,眼睛却一直往外看,看着船头的祖昭。 这孩子自打被救下来,就格外黏祖昭。别人抱她,她也不哭,但眼睛总追着祖昭的身影。司马衍逗她说话,她就低着头,半天才蹦出一个字。 庾太后说,这孩子心里怕,认准了救她的人。 司马衍倒不恼,反而天天凑在她跟前,跟她说话,给她吃的,教她认自己的名字。褚蒜儿被他烦得没办法,终于开口叫了一声“哥哥”,把司马衍高兴了半天。 祖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司马衍还只会拉着他的手问“阿昭什么时候回来”。如今,他已经知道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了。 艄公忽然喊起来:“前面有船!” 祖昭心里一紧,往前方看去。 江面上,几艘战船正横在那里,堵住了航道。船上的旗帜看得清清楚楚——是苏峻的旗号。 “苏峻的水军!”艄公脸都白了,“他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祖昭脑子飞快转着。苏峻占了建康,水军沿江西进,这是要封锁江面,防止有人去柴桑找庾亮。 他转身冲进船舱,压低声音道:“太后,前面有苏峻的船。过不去了。” 庾太后脸色一白,抱紧了褚蒜儿。司马衍跑进来,问:“那怎么办?” 祖昭看向艄公:“老丈,这附近能靠岸吗?” 艄公想了想,点头:“北边有个小渡口,能靠。从那儿上岸,往北走,能到弋阳。” 弋阳。 祖昭心里一动。弋阳郡是韩潜节制的防区之一,那里有北伐军的屯田点,有兵,有粮。只要能到弋阳,就安全了。 他当机立断:“靠岸。” 艄公调转船头,往北岸驶去。身后,那几艘战船似乎发现了他们,开始调头追来。 风大起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艄公拼命掌着舵,小船在江面上颠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舱里的人。 司马衍紧紧抓着褚蒜儿的手,脸绷得紧紧的,却没有出声。褚蒜儿被他抓疼了,也不哭,只是睁着眼睛看他。 庾太后靠在船舱壁上,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着。 祖昭站在船尾,望着后面越来越近的战船。他数了数,三艘,每艘上都有二三十人。一旦被追上,他们几个根本跑不掉。 “快!再快!”他朝艄公喊。 艄公满头大汗,咬着牙,把船往岸边拼命划。 近了,近了。岸边的芦苇荡已经能看清了。 后面的战船上,有人在大喊:“前面的船,停下来!再跑就放箭了!” 祖昭回头,看见几个士兵正弯弓搭箭,瞄准他们的船。 “跳!”他一把拉起司马衍,朝庾太后喊,“抱着孩子,往岸上跑!” 庾太后抱起司马岳和褚蒜儿,跳进水里。水不深,只到腰。她踉跄着往岸上跑,溅起一片水花。 祖昭拉着司马衍也跳下去。江水冰凉,刺得人一哆嗦。司马衍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却死死抓着祖昭的手不放。 箭矢飞来,擦着他们身边飞进水里。艄公也跳下船,跟在后面跑。 六个人跑上岸,钻进芦苇荡。身后的战船靠了岸,士兵们跳下来,喊着追过来。 祖昭护着庾太后和司马衍,拼命往芦苇深处跑。芦苇叶割在脸上,生疼。脚下的泥泞陷住脚,每一步都费尽全力。 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忽然,前方传来马蹄声。 祖昭心里一沉。前后都有追兵? 他护着众人停下来,握紧了手里的刀。司马衍站在他身边,脸绷得紧紧的,手攥着褚蒜儿的小手。 芦苇被拨开,一队人马冲出来。当先一人,黑脸膛,身上穿着北伐军的甲胄。 祖昭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随即翻身下马,单膝跪下:“末将周横,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祖昭眼睛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周横!他怎么在这儿? 周横抬起头,看见祖昭,咧嘴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糙,那么丑,却让祖昭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小公子,末将来得及时不?” 祖昭点头,说不出话来。 身后追兵已经冲过来,看见这队人马,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周横站起来,翻身上马,朝身后一挥手:“弟兄们,把这些狗娘养的,给我杀干净!” 几十骑冲出去,喊杀声震天。追兵只有二三十个步卒,哪里是对手,转眼就被砍倒一片,剩下的掉头就跑。 周横也不追,策马回来,朝祖昭拱手:“小公子,末将奉韩将军之命,来接太后和陛下。” 祖昭问:“周叔,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周横道:“韩将军收到冯堡主的信,知道你们要去柴桑。他料定苏峻会封锁江面,让末将带人沿着北岸接应。等了三天,总算等到了。” 他看向庾太后和司马衍,又行了一礼:“太后,陛下,请随末将来。前面有个屯田点,有吃的有住的。歇一夜,明日送你们去寿春。” 寿春。 祖昭心里一暖。师父在那儿。师父在等着他们。 司马衍忽然开口:“周将军,王司徒他们呢?有消息吗?” 周横沉默了一下,摇头:“还没有。但王司徒那么厉害,一定没事。” 这话和祖昭说的一模一样。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一行人上马,往北行去。 走出芦苇荡,眼前是一片旷野。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远处有炊烟升起,那是屯田点的方向。 褚蒜儿被周横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这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周横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问:“小公子,这谁家孩子?” 祖昭道:“褚侍中的女儿。” 周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忽然叹了一声。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孩子抱紧了些,用披风裹住她。 司马衍骑马走在祖昭身边,忽然问:“阿昭,到了寿春,咱们还走吗?” 祖昭想了想,说:“不走了。寿春有师父,有三万兵马。咱们就在那儿,等朝廷的援军打回来。” 司马衍点点头,望着北边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已经开始亮了。 屯田点到了。几排简陋的茅屋,一圈木栅栏,里面有人在走动。看见周横回来,有人跑过来开门。 庾太后下马时,腿都软了,扶着栅栏站了好一会儿。周横让人腾出最好的屋子,又让人烧热水、煮饭。 祖昭站在栅栏边,望着南边的方向。 那边有建康,有王导,有温峤,有无数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还在苏峻手里,不知是死是活。 周横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小公子,吃点东西。明天还要赶路。” 祖昭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很硬,硌牙。他嚼着,忽然问:“周叔,师父还好吗?” 周横点点头:“好着呢。天天练兵,天天看舆图。就是念叨你,说你在建康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练骑射。”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横拍拍他的肩:“小公子,你护着太后和陛下逃出来,这事儿韩将军知道了,肯定高兴。” 祖昭抬起头,望着北边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很亮。是北斗。 他轻声说:“周叔,弟子想师父了。” 第121章 寿春城外君臣归 远远望见寿春城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比一年前又高了些,垛口上插着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城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屯田,麦苗已经长出来,绿油油铺满了原野。有人在田里忙碌,听见马蹄声,直起腰来往这边望。 祖昭勒住马,望着这座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他离开这里,跟着韩潜的兵马一路南下,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再回来时,身后跟着的是逃难的太后和皇帝。 周横策马过来,咧嘴笑道:“小公子,到了。” 祖昭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庾太后骑在马上,脸色疲惫,却还强撑着端庄。司马衍骑在她旁边,小脸上满是好奇,东张西望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司马岳缩在母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褚蒜儿被一个老兵抱着,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城门忽然大开。 一队骑兵冲出来,当先一人,黑甲黑马,正是韩潜。他身后跟着祖约,还有周峥、李闾等人。 韩潜策马奔到近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他在庾太后马前站定,单膝跪下,抱拳沉声道:“臣韩潜,拜见太后,拜见陛下。臣接驾来迟,请太后、陛下恕罪。” 身后,祖约、周横、周峥、李闾,还有那些跟着出来的将士,齐刷刷跪了一地。 庾太后眼眶一热,连忙下马,亲手扶起韩潜:“韩将军快快请起。若非将军派人接应,本宫和皇帝,只怕早就落入叛军之手了。” 韩潜起身,又朝司马衍行礼。司马衍从马上下来,仰头看着他,认真道:“韩将军,朕记得你。那年父皇还在,你进宫述职,朕见过你。” 韩潜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臣惶恐。”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离开寿春时,这里还是偏远的边镇,守着淮河,挡着胡人。如今太后和皇帝来了,这里成了朝廷的临时行在。 祖约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拍,低声道:“昭儿,这一路辛苦了。” 祖昭摇摇头,轻声道:“叔父,侄儿没事。” 那边,庾太后已经扶着司马衍,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城里走。祖昭跟在后面,走过城门洞时,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旗帜。 还是那面旗,绣着一个“晋”字,在风里飘扬。 进了城,韩潜把庾太后一行迎进早已准备好的住处。那是原刺史府的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的。 庾太后环顾四周,轻声道:“韩将军费心了。” 韩潜抱拳:“太后言重。此处简陋,委屈太后和陛下暂住。待收复建康,臣必护送太后回宫。” 庾太后点点头,在席上坐下。司马衍挨着她坐了,司马岳缩在她另一边。褚蒜儿被抱进来,放在司马衍旁边,睁着眼睛看这陌生的屋子。 韩潜、祖约、周横等人站在下首,等着太后示下。 庾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韩将军,本宫有一事相托。” 韩潜抱拳:“太后请讲。” 庾太后看向祖昭,目光里带着感激:“这一路多亏昭儿护持,若非他机警勇武,本宫和皇帝只怕早已遭难。本宫想留他在身边,随时听用,不知韩将军意下如何?” 韩潜看了祖昭一眼,点点头:“但凭太后吩咐。” 祖昭上前,跪下道:“臣遵旨。” 司马衍忽然开口:“阿昭,你往后就在朕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祖昭抬起头,看着他。七岁的皇帝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却有些别的什么——是害怕,是依赖,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的那种紧张。 他点点头,轻声道:“臣在。” 司马衍这才放松下来,又看向褚蒜儿,伸手拉住她的小手。 韩潜上前一步,沉声道:“太后,臣有一议。” 庾太后道:“韩将军请讲。” 韩潜道:“苏峻虽占建康,但天下兵马并非皆听命于他。庾护军在柴桑召集荆州、扬州各路兵马,只缺一个名分。臣请太后亲笔书信一封,附上信物,遣人送往柴桑,令庾护军以朝廷名义号令各方,起兵讨逆。” 庾太后沉吟片刻,点头道:“韩将军所言极是。本宫这就写信。” 她让人取来纸笔,略一思索,提笔写起来。写完了,盖上自己的印玺,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一并交给韩潜。 “这是先帝所赐,庾护军认得。” 韩潜接过,交给周横:“你亲自带人去柴桑,务必送到庾护军手上。” 周横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出去,片刻后,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庾太后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韩将军,你说……庾护军能打回来吗?” 韩潜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太后放心。苏峻不过一介武夫,占得了一时,占不了一世。只要四方勤王之师云集,建康必能收复。” 庾太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众人退出偏院,只留下祖昭在门外守着。 院子里很静。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几只麻雀在树上叫。祖昭站在廊下,望着院门的方向,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太后留他在身边。往后,他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去哪儿去哪儿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褚蒜儿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门边,睁着眼睛看他。 他蹲下来,朝她招招手。 褚蒜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怎么出来了?”祖昭轻声问。 褚蒜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祖昭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她。那是周横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褚蒜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咬着,眼睛还是看着他。 远处传来喊声:“蒜儿!蒜儿!” 是司马衍的声音。 褚蒜儿听见,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朝祖昭挥了挥手里那块干粮。 祖昭忍不住笑了。 司马衍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褚蒜儿,一把拉住她,嘟囔道:“你怎么乱跑,朕找了半天。” 褚蒜儿被他拉着,也不挣,只是回头又看了祖昭一眼。 司马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见祖昭,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阿昭,你也在这儿?进来进来,朕有事跟你说。” 祖昭跟着他进了院子。 庾太后正在屋里歇息,司马岳已经睡着了。司马衍拉着祖昭在廊下坐了,压低声音问:“阿昭,刚才韩将军说,要打回建康,你说能打赢吗?”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臣不知道。但只要四方兵马齐集,胜算就大。” 司马衍点点头,又问:“那王司徒他们呢?能救出来吗?”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能。王司徒那么厉害,一定能撑到咱们打回去。” 司马衍没有再问,只是看着院外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昭,朕刚才在太后面前说,要封你当将军。讨虏将军。” 祖昭愣了一下。 司马衍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朕就是那么一说。太后说,封官要朝廷下旨,不能随便封。不过朕心里记着,等打回建康,朕一定给你下旨。” 祖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轻声道:“臣记着。” 司马衍咧嘴笑了,又恢复了孩子的模样。他站起身,跑进屋里,不知道去跟褚蒜儿说什么了。 祖昭还坐在廊下,望着院外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是士兵们在练兵。 他忽然想起那年父亲临终时说的话:“北伐未完。” 如今,北伐还没完,南边又乱了。 但至少,皇帝还在,太后还在,师父还在,叔父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该去巡营了。这是师父教他的,不管在哪儿,都要知道自己的兵在干什么。 第122章 淮南烽火起边城 寿春城里,日子过得比建康安稳。 每日卯时,祖昭准时起床,在校场上练一个时辰骑射。辰时去偏院给庾太后请安,顺便看看司马衍的功课。午后有时跟着韩潜巡营,有时在屋里读书,有时陪司马衍和两个孩子玩耍。 司马岳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缩在母亲身后。他最喜欢缠着褚蒜儿,虽然褚蒜儿比他小两岁,话也少,但他就是爱跟在她后面,一口一个“蒜儿妹妹”,叫得殷勤。 褚蒜儿被他烦得没办法,有时候躲到祖昭身后,揪着他的衣角不肯出来。司马岳就站在对面,眼巴巴望着,不敢上前——他有点怕祖昭,因为祖昭身上有刀。 司马衍每次看见这一幕,都要笑上一阵。笑完了,就拉着祖昭问:“阿昭,你说建康那边,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祖昭总是摇头。 这一日,消息终于来了。 周横从柴桑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甲胄都没卸,直接进了帅帐。祖昭正陪着韩潜看舆图,听见通报,心里一紧。 周横进来,单膝跪下,沉声道:“将军,信送到了。庾护军有回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韩潜接过,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看完,他把帛书递给祖昭。 祖昭接过,仔细看起来。 庾亮的信写得不长。先说收到太后书信和信物,确认皇帝安然无恙,心中大定。次说正在召集荆州、扬州各路兵马,不日即可集结完毕。信中最后内容是—— “今令韩潜出兵淮南,直取合肥、历阳,断苏峻后路。待大军东进,两面夹击,叛军必溃。” 祖昭抬起头,看着韩潜。 淮南。合肥。历阳。 那是苏峻的老巢。庾亮这是要让北伐军抄苏峻的后路。 韩潜沉默了一会儿,问周横:“庾护军那边,有多少兵马?” 周横道:“荆州兵三万,扬州兵两万,还有各地勤王之师,加起来不下六万。郗鉴、温峤都已赶到柴桑,正在整军。” 韩潜点点头,又看向舆图。 祖昭凑过去,看着图上标出的那些地名。寿春在淮河以南,合肥在东南,历阳更东南。三地连成一线,正好卡在江北。 “师父,”他忽然开口,“咱们出兵淮南,苏峻会不会派兵来挡?” 韩潜看着他,问:“你说呢?” 祖昭想了想,指着舆图:“苏峻占了建康,但兵力只有四万多。他要守建康,要守历阳,还要防着庾护军从东边来。顾不过来。” 韩潜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咱们从寿春出兵,先取合肥。合肥一下,历阳就暴露了。苏峻要么分兵救历阳,要么放弃历阳。不管怎么选,他的后方都乱了。” 韩潜点点头,看向周横:“传令各营,明日卯时,校场点兵。” 周横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看着舆图,心里忽然有些激动。 北伐军要打仗了。不是守城,是出击。 他忍不住问:“师父,弟子能去吗?” 韩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你不能去。” 祖昭愣住了:“为什么?” “太后让你在身边侍奉,这是旨意。”韩潜的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你才十岁。上阵杀敌,还不到时候。”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横拍拍他的肩,咧嘴笑道:“小公子,等你再长几年,周叔带你杀敌。现在先把骑射练好。” 祖昭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从帅帐出来,他往偏院走。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司马岳的声音:“蒜儿妹妹,你看这个!这个是我编的!” 祖昭探头看去,看见司马岳手里举着一个草编的小蚂蚱,献宝似的递给褚蒜儿。褚蒜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忽然开口说:“丑。” 司马岳的脸垮下来。 司马衍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 褚蒜儿看了司马岳一眼,又加了一句:“留着。” 司马岳立刻又高兴起来,连连点头:“留着留着,一定留着!” 祖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点不是滋味忽然淡了些。 他走进去,司马衍看见他,招手道:“阿昭快来!岳儿编的蚂蚱,蒜儿妹妹说丑,又让留着,你说好笑不好笑?” 祖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褚蒜儿看见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跑过来揪住他的衣角。祖昭低头看她,她仰着脸,举着那只草蚂蚱给他看。 祖昭点点头,说:“编得不错。” 褚蒜儿这才满意,又跑回去,继续摆弄那只蚂蚱。 司马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阿昭,刚才外面在说什么?是不是建康那边有消息了?” 祖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司马衍眼睛一亮,拉着他走到一旁,问:“什么消息?” 祖昭把庾亮来信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韩潜要出兵淮南的事。司马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阿昭,你说这次能打赢吗?”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臣不知道。但师父说,胜算不小。”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回去,在褚蒜儿旁边坐下,看着那只草蚂蚱,忽然说:“蒜儿妹妹,等朕打回建康,给你编一个更大的。” 褚蒜儿抬头看他,认真道:“好。” 第二日卯时,寿春城外,三军列阵。 韩潜骑在马上,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身后是一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庾太后带着司马衍、司马岳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祖昭站在太后身侧,手按着刀柄,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马。 号角吹响。 韩潜策马上前,在城楼下勒住马,朝城上抱拳:“太后,陛下,臣去了。” 庾太后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韩将军,保重。” 司马衍忽然开口:“韩将军,朕等你回来。” 韩潜抱拳,拨马转身,朝大军挥手。 号角再响,大军开拔。 祖昭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人马渐渐远去,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师父走了。周叔走了。叔父也走了。 他留在城里,守着太后,守着皇帝,守着这两个孩子。 司马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阿昭,他们会赢的,对吧?” 祖昭点点头:“会赢的。” 远处,烟尘滚滚,大军消失在晨雾里。 第123章 双信齐至寿春城 韩潜的大军离开已经五日了。 这五日里,寿春城比往日安静了许多。街上的行人少了,城头的哨兵多了。每天都有信使飞马出入城门,带回来前方的消息,又带走城里的指令。 祖昭每日还是卯时起床,练骑射,请安,陪司马衍读书。日子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师父在打仗。周叔在打仗。叔父也在打仗。 而他留在城里,守着太后,守着皇帝,守着这两个孩子。 这一日,他正在校场上练箭,忽然听见城北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收了弓,往那边望去。一骑飞马奔来,马上的人穿着北伐军的甲胄,浑身是汗。 祖昭心里一跳,收了弓就往帅帐跑。 帅帐里,李闾正在处理军务。那信使进来,单膝跪下,气喘吁吁道:“李将军,韩将军捷报!北伐军已克合肥!” 李闾霍地站起,一把接过军报,飞快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好!打得好!” 祖昭凑过去,李闾把军报递给他。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韩潜在军报里说,北伐军三日前抵达合肥城下。城中守军只有三千,是苏峻的偏师。韩潜命祖约率骑兵佯攻东门,周横率步卒猛攻西门,两个时辰破城。守将投降,合肥光复。北伐军伤亡不过五百,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接下来,大军将继续前进,直取历阳。 祖昭看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抬起头,看向李闾:“李将军,这消息要赶紧报给太后和陛下。” 李闾点头:“本将这就去。” 两人一起往偏院走。走到半路,又听见马蹄声。这回是从南边来的。 又一骑飞马奔来。马上的人穿着不同的甲胄,是庾亮那边的信使。 那信使在帅帐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朝李闾抱拳:“李将军,庾护军急信!” 李闾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祖昭心里一紧,问:“李将军,怎么了?” 李闾沉默了一会儿,把信递给他。 祖昭接过,看了几行,手微微发抖。 信里说,苏峻在建康拥立了一个宗室为帝。那人叫司马昱,是元帝的幼子,今年才七岁。苏峻自称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把持朝政,号令各方。王导、荀崧、陆晔等朝臣被扣押在宫中,生死不明。乌衣巷的世家府邸被封,各家老幼被困在府中,不得出入。 信的最后,庾亮写道:逆贼另立朝廷,天下震惊。本护军已集结六万大军,不日东进。望韩将军速取历阳,断其后路,共诛此獠。 祖昭看完,抬起头,看向李闾。 李闾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去偏院。这两封信,都要报给太后。” 偏院里,庾太后正在教司马岳认字。司马衍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两句嘴。褚蒜儿坐在台阶上,手里摆弄着那只草编的蚂蚱。 看见李闾和祖昭进来,庾太后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李将军,出什么事了?” 李闾上前,把两封信呈上:“太后,前方军报。一封是韩将军的捷报,一封是庾护军的急信。” 庾太后先看捷报,脸上露出笑容。等看到第二封信,笑容凝固了。 她看完,把信递给司马衍。 司马衍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他认字认得全了,看得懂。看着看着,小脸绷紧了。 “王司徒他们……被扣了?” 庾太后点点头,轻声道:“衍儿,别怕。” 司马衍摇摇头,说:“朕不怕。朕是皇帝,不能怕。” 他把信还给庾太后,看向祖昭,问:“阿昭,苏峻另立了一个皇帝,那朕怎么办?” 祖昭想了想,认真道:“陛下是先帝亲立的太子,是天下共主。苏峻另立的人,名不正言不顺,没有人会认。” 司马衍点点头,又问:“那王司徒他们呢?能救出来吗?”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能。等师父拿下历阳,庾护军打回建康,就能救出来。” 司马衍没有再问。 庾太后看向李闾,问:“李将军,韩将军那边,还需多少时日?” 李闾想了想,说:“合肥已克,历阳在望。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有消息。” 庾太后点点头,轻声道:“那就等。” 她看向司马衍和司马岳,又看向台阶上的褚蒜儿,目光里有许多东西。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祖昭跪下,沉声道:“臣分内之事。” 从偏院出来,李闾去处理军务。祖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 那里有北斗星,很亮。 他想起那年韩潜说的话:“北斗指北,咱们的家,在北边。” 如今北边的家还没打回去,南边的家又被占了。 可皇帝还在,太后还在,师父还在打胜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校场走。 还得练箭。不管什么时候,手里的刀和弓,才是保命的根本。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褚蒜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只草蚂蚱,望着他。 他停下来,朝她招招手。 褚蒜儿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祖昭蹲下来,问:“怎么了?” 褚蒜儿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草蚂蚱递给他。 祖昭接过来,看了看。编得确实丑,腿一只长一只短,触须也歪了。但能看出来,编的人很用心。 他把草蚂蚱还给褚蒜儿,说:“收好。这是岳儿给你编的。” 褚蒜儿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回去了。 祖昭站起来,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城头的哨兵在换岗。 他转过身,继续往校场走。 第124章 烽火连天捷报传 合肥城头的旗帜换了颜色。 韩潜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南的方向。那里是历阳,是苏峻的老巢,也是北伐军下一个目标。身后传来脚步声,祖约大步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庾护军的信。他已经从柴桑发兵了。” 韩潜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庾亮在信里说,六万大军已于三日前誓师东进,沿途郡县纷纷响应。 他把信折起来,递给祖约。祖约看完,咧嘴笑了。 “这一仗,打得痛快。” 韩潜点点头,目光落在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上。士兵们正在搬运粮草,整修兵器,准备下一场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寿春那边,有消息吗?” 祖约摇头:“昨日刚送过信,一切安好。昭儿每日练箭读书,太后和陛下也都好。” 韩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知道祖昭想上战场。哪个将门之后不想?可太后有旨,让他留在身边侍奉。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休整三日,三日后进兵历阳。” 三日后,历阳城下,北伐军列阵以待。 城头守军不过五千,是苏峻留下的偏师。守将看见那漫山遍野的旗帜,腿都软了。韩潜派人去劝降,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大开。 历阳光复。 消息传到寿春时,正是傍晚。祖昭刚从校场回来,浑身是汗,正要去洗漱,就听见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停下脚步,往那边望去。 一骑飞马奔来,马上的人高举着一面旗,大声喊着什么。城头的士兵听见,欢呼起来。 祖昭心里一动,快步往城门口跑。 那信使已经进城,翻身下马,看见祖昭,抱拳道:“小公子!捷报!韩将军拿下历阳了!” 祖昭接过军报,飞快看了一遍。韩潜在信里说,历阳守军不战而降,北伐军已进驻城中。接下来将与庾亮大军会师,共取建康。 他看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高兴,激动,还有一点点失落——师父在打仗,他在城里等着。 他把军报揣进怀里,往偏院跑。 偏院里,庾太后正在教司马岳写字。司马衍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褚蒜儿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只草蚂蚱,已经玩得有些旧了。 祖昭进去,单膝跪下,双手呈上军报:“太后,捷报!北伐军已克历阳!” 庾太后接过,看了一遍,眼眶红了。她把军报递给司马衍,轻声道:“衍儿,你看看。” 司马衍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他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阿昭,韩将军拿下历阳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能打回建康了?” 祖昭点头:“是。庾护军的大军也在东进,两路夹击,苏峻必败。” 司马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王司徒他们呢?能救出来吗?” 祖昭想了想,说:“能。等大军攻破建康,就能救出来。”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庾太后看向祖昭,目光里满是感激:“昭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不是你一路护持,本宫和皇帝,只怕早就……” 祖昭低头道:“太后言重。臣分内之事。” 庾太后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起来吧。往后还要你多费心。” 祖昭起身,站到一旁。 司马岳忽然开口:“阿昭哥哥,蒜儿妹妹的蚂蚱坏了,你能帮她编一个新的吗?” 祖昭愣了一下,看向褚蒜儿。褚蒜儿低着头,摆弄着那只旧蚂蚱,不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道:“给我看看。” 褚蒜儿把蚂蚱递给他。祖昭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确实坏了,腿掉了一只,触须也断了。 他想了想,从旁边的草堆里抽了几根草,开始编起来。他手巧,当年在京口刻过木雕,编个蚂蚱不在话下。不一会儿,一只新的草蚂蚱就编好了,比原来那只好看多了。 他把新蚂蚱递给褚蒜儿。 褚蒜儿接过来,看了又看,忽然抬起头,说:“好看。” 祖昭笑了笑,站起身来。 司马岳凑过去,看着那只新蚂蚱,眼睛亮亮的:“蒜儿妹妹,能给我看看吗?” 褚蒜儿把蚂蚱递给他。司马岳捧着,小心翼翼地看,一边看一边说:“阿昭哥哥编得真好,比我编的好看多了。” 司马衍走过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知道就好。往后多练练,别老拿丑的给蒜儿。” 司马岳揉揉脑袋,也不恼,只是嘿嘿笑。 祖昭看着这三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司马衍还在宫里解九连环,司马岳还在太后怀里撒娇,褚蒜儿还在父母身边。如今,他们都聚在这偏远的寿春城里,等着打回建康的那一天。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城头的哨兵在报时。 庾太后站起身,轻声道:“天不早了,都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众人行礼退出。 祖昭走在最后。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庾太后还站在那里,望着北边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星,很亮。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褚蒜儿追出来,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那只新蚂蚱。 他停下来,看着她。 褚蒜儿跑过来,把蚂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祖昭愣住,低头看着手里的蚂蚱。编得确实好看,腿是腿,触须是触须,栩栩如生。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 忽然笑了。 他把蚂蚱小心收好,继续往住处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香气。远处,寿春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第125章 血火三月复台城 咸和三年正月的江风,冷得刺骨。 庾亮的大军屯于茄子浦,旌旗沿江岸绵延数十里。六万勤王之师,从荆州、江州、豫州各地汇聚而来,战船塞满江面,刀枪映着冬日的阳光,一片寒芒。 韩潜站在帅帐外,望着对岸的石头城。城墙巍峨,城头飘扬的是苏峻的旗号。两个月了,从去年十一月出兵淮南,到如今兵临建康城下,这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身后传来脚步声。祖约大步走来,脸色沉凝。 “韩将军,庾护军请你议事。” 韩潜点点头,转身往中军大帐走。 帐中,庾亮坐在上首,面色疲惫。温峤立在舆图前,陶侃坐在一侧,眉头紧锁。诸将环立,气氛凝重。 庾亮见韩潜进来,抬手示意他站到近前,指着舆图道:“韩将军,你从北边来,说说看。” 韩潜看着舆图。建康城横亘于前,石头城在西,台城在东,蒋陵覆舟山在北。苏峻的主力据守石头城,另分兵屯于蒋陵,互为犄角。 “石头城坚,正面强攻难下。”韩潜指着舆图,“若分兵攻蒋陵,断其犄角,再以水军封锁江面,断其粮道,或可破之。” 陶侃点点头,沉声道:“韩将军所言有理。苏峻军骁勇,不可硬拼。当以岁月,智计破之。” 庾亮皱眉:“岁月?城中陛下日日受困,王司徒等人生死不明,如何等得岁月?” 温峤劝道:“陶公久经战阵,所言必不虚。且先围城,待其粮尽,再图进取。” 庾亮无奈,只得点头。 于是大军分驻各处,围而不攻。韩潜率北伐军五千人屯于白石垒,与石头城隔江相望。 然而苏峻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二月初,苏峻遣将韩晃、张健率精兵出石头城,夜袭庾亮大营。庾亮军猝不及防,溃败数十里,死伤三千余人。消息传来,韩潜拍案而起,当即点兵欲往救援,却被陶侃使者拦住——陶侃命他坚守白石,不得轻动。 “苏峻这是在试探。”陶侃在军议上说,“他想引咱们出击,在野战中吃掉咱们的兵马。不可中计。” 庾亮虽败,却也不得不承认陶侃说得对。 二月至三月,双方大小十余战,互有胜负。苏峻军数次攻打白石垒,韩潜率北伐军死守,箭矢如雨,滚木礌石齐下,硬是没让叛军攻上垒墙。周横身上添了三道刀伤,仍每日在垒上巡视,骂骂咧咧说“这点伤算什么”。 三月中,粮道被断的消息传来。苏峻军开始缺粮,军中人心浮动。 庾亮再次召集诸将,商议总攻。 陶侃指着舆图,缓缓道:“苏峻虽缺粮,然其兵尚锐。正面强攻,死伤必重。老夫有一计。” 他指向钟山方向:“此处有间道,可通石头城侧后。若遣一军从此处突袭,出其不意,直插城下,苏峻必乱。主力大军同时进攻,两面夹击,可一战破敌。” 庾亮看向韩潜。 韩潜抱拳:“末将愿往。” 三月二十八日夜,月黑风高。 韩潜率五千北伐军,人衔枚,马摘铃,从白石垒出发,绕道钟山。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士兵们牵马步行,悄无声息地穿过山林。 周横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刀,眼睛盯着前方。身后是周峥,再后是五千精锐——这些兵,有的是当年芒砀山的老卒,有的是寿春招募的流民,跟着韩潜打过石聪,守过合肥,取过历阳,个个都是百战余生。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石头城已遥遥在望。 韩潜举起手,五千人伏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城下,苏峻军的哨兵正打着哈欠,浑然不觉。 韩潜盯着那座城,忽然想起那年寿春城外,自己也是这样伏在芦苇荡里,等着胡人渡河。那时昭儿在身边,才九岁。 如今昭儿在寿春,守着太后和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然后猛地落下。 “杀!” 五千人一跃而起,如潮水般冲向石头城。 城下的哨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周横一刀砍倒。城门未闭,北伐军直接冲入城中。 石头城里顿时大乱。 苏峻正在中军帐中用饭,听见喊杀声,扔下碗就往外冲。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城北冲去——那里有他的主力。 然而韩潜岂容他整军。北伐军分成数队,周横率一队直扑中军,周峥率一队截断街道,韩潜亲自带着精锐,追杀苏峻。 城北,苏峻终于收拢了千余人,正要反扑,忽然城西喊声震天,庾亮、陶侃的主力大军开始攻城了。 两面受敌,苏峻军大乱。 韩潜率军冲杀,所向披靡。周横浑身浴血,一刀砍翻一个叛军将领,大笑道:“狗娘养的,你周爷爷来取你性命了!” 苏峻见势不妙,带着数百亲兵往城外突围。 韩潜紧追不舍,一路追杀出城。 城外江边,陶侃的部将早已布下埋伏。苏峻冲入埋伏圈,伏兵四起,箭矢如雨。苏峻身边的亲兵纷纷落马,他自己也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 陶侃部将彭世、李千率军围杀,矛枪齐刺。苏峻战马被刺倒,将他掀下马来。他还想爬起来再战,却被一拥而上的士兵乱刀砍死。 彭世割下苏峻首级,高呼:“苏峻已死!” 残存的叛军听见,再无战意,纷纷弃械投降。 石头城破的消息传遍建康。 台城中,被扣押的王导、陆晔、荀崧等人听见城外的欢呼声,相拥而泣。 很快北伐军的旗帜出现在宫门口。 韩潜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台城。他身后,周横带着士兵们涌入宫中,搜捕残余的叛军。 王导迎出来,看见韩潜,老泪纵横:“韩将军,你们终于来了。” 韩潜单膝跪下,抱拳道:“王司徒受苦了。末将来迟,请王司徒恕罪。” 王导扶起他,摇头道:“不迟,不迟。陛下呢?太后呢?他们如今在何处?” 韩潜道:“陛下与太后在寿春,安然无恙。臣已派人去接。” 王导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苏峻呢?” 韩潜道:“已被斩杀于江边。” 王导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终于……终于……” 他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住韩潜的手。 四月初,建康城中的残敌被肃清。 庾亮、陶侃、温峤、韩潜等人入城,安抚百姓,清理废墟。被焚烧的台城还在冒着青烟,昔日繁华的宫室,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陶侃站在石头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建康城,沉默良久。 庾亮走过来,朝他深深一揖:“陶公,若非您运筹帷幄,此战难胜。亮感激不尽。” 陶侃摆摆手,叹道:“胜了就好。只是这建康城……得修多少年啊。” 韩潜站在一旁,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寿春,有昭儿,有太后,有皇帝。 周横凑过来,咧嘴笑道:“将军,这一仗打得痛快。末将砍了十七个,比上次还多俩。” 韩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峥走过来,低声道:“将军,咱们的兵折了八百多。” 韩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记下来。阵亡的,厚恤。受伤的,好好养。” 他转过身,望着这座浴血夺回的城池,轻声道:“给寿春报信吧。告诉太后和陛下,建康复了。” 第126章 銮驾南归故园情 捷报传到寿春时,正是四月里最好的天。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城墙上,照在田野里,照在那些刚抽出新芽的柳树上。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风一吹,绿浪翻涌。 祖昭正在校场上练箭。十支箭,箭箭命中靶心。他收了弓,擦了擦汗,正要再去拿箭,忽然听见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捷报。 他把弓往地上一放,就往城门口跑。 跑到一半,就看见李闾已经迎了出去。那信使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信,大声道:“李将军,建康捷报!叛军已平,苏峻授首!” 城门口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守城的士兵们举起兵器,又跳又喊,有人当场跪下来,朝着南边磕头。 祖昭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欢呼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夜逃出建康时满城的火光,想起那个守门的年轻兵卒迎着叛军冲上去的背影,想起王导被押走时那平静的眼神。 都过去了。建康复了。 他转身往偏院跑。 偏院里,庾太后正在教司马岳念书。司马衍在旁边练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褚蒜儿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祖昭编的那只草蚂蚱,已经有些旧了,她还舍不得扔。 祖昭跑进去,单膝跪下,声音有些发抖:“太后,捷报!建康复了,苏峻死了!” 庾太后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司马衍霍地站起来,冲过来抓住祖昭的胳膊:“阿昭,你说什么?” 祖昭看着他,一字一字道:“陛下,建康复了。苏峻被杀了。” 司马衍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眼眶红了。他使劲眨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过身,朝庾太后喊:“母后,你听见了吗?建康复了!” 庾太后这才回过神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望着南边的天空,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马岳跑出来,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母后,怎么了?” 庾太后蹲下来,抱住他,轻声道:“岳儿,咱们可以回家了。” 褚蒜儿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又看向祖昭。祖昭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道:“蒜儿,你阿爹还活着。咱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褚蒜儿眨眨眼睛,忽然把那只草蚂蚱塞进祖昭手里,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祖昭愣住,低头看着那只蚂蚱。 司马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蒜儿舍不得你。” 祖昭没有说话。 半月后,又一队人马从南边来。 这回不是信使,是韩潜和褚衮。 韩潜骑着马,甲胄已卸,穿着寻常的袍服。他身后跟着五百北伐军,都是精壮,甲胄鲜明,旗帜整齐。褚衮跟在旁边,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期盼。 寿春城门大开。李闾等人迎出来。祖昭站在李闾身后,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韩潜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他先朝李闾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祖昭身上。 祖昭上前,跪下,声音发颤:“师父。” 韩潜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高了,壮了。箭练得如何?” 祖昭道:“十箭能中八九。” 韩潜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拍拍他的肩:“好。” 褚衮在一旁问:“李将军,我女儿……” 李闾道:“褚侍中放心,令嫒安好,在太后身边。” 褚衮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一行人往城里走。走到偏院门口,就看见庾太后带着司马衍、司马岳站在那儿等着。褚蒜儿躲在庾太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褚衮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一热,快步走过去,跪下道:“臣褚衮,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庾太后扶起他,轻声道:“褚侍中,快起来。看看你女儿吧。” 褚衮站起来,看向褚蒜儿。褚蒜儿缩了缩,又看看他,忽然从庾太后身后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阿爹……” 褚衮抱住她,老泪纵横。 司马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拉了拉祖昭的袖子,小声说:“阿昭,蒜儿要走了。”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韩潜上前,向庾太后和司马衍行礼,然后道:“太后,陛下,臣奉庾护军、王司徒之命,前来迎接太后和陛下回京。銮驾已备,三日后启程。” 庾太后点点头,轻声道:“韩将军辛苦了。” 司马衍忽然开口:“韩将军,朕想问你一件事。” 韩潜道:“陛下请问。” 司马衍道:“王司徒他们还好吗?” 韩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王司徒受了一些苦,但身子骨还硬朗。温中书、陆尚书他们也都安好。只是……只是台城烧毁了大半,要重修。”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再问。 三日后,銮驾启程。 寿春城的百姓们站在城外,黑压压一片,望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祖昭骑在马上,跟在韩潜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他在寿春住了几个月。在这里学会了守城,学会了屯田,学会了看人心。如今要走了,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韩潜看了他一眼,问:“舍不得?” 祖昭老实点头。 韩潜道:“舍不得就记住。往后还会回来。” 祖昭问:“师父,咱们下次回来做什么?” 韩潜望着北边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打胡人。” 祖昭没有再问。 队伍一路向南。 走了五日,建康城遥遥在望。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但城上的旗帜已经换了。城门口站着许多人,有官员,有百姓,都在等着迎接銮驾。 队伍走近时,王导带着众臣迎上来。他在銮驾前跪下,老泪纵横:“臣王导,恭迎太后,恭迎陛下回宫。” 庾太后掀开车帘,看着他,眼眶也红了:“王司徒,快起来。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王导起身,又看向司马衍。司马衍从车里探出头,朝他招手:“王司徒,朕回来了。” 王导连连点头,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昭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王恬和王嫱。 王恬也看见了他,使劲挥手。王嫱站在哥哥身边,穿着素净的衣裳,朝他微微一笑。 祖昭想下马过去,却被韩潜按住了肩。 “先去安置太后和陛下。回头有的是时间。” 祖昭点点头,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队伍穿过城门,沿着御街往台城走。街上站满了百姓,看见銮驾过来,纷纷跪下,高呼万岁。有人哭着喊“陛下回来了”,有人举着香烛,有人磕头不止。 祖昭看着那些百姓,忽然想起那年逃出建康时,这条街上到处是尸体和火光。如今那些尸体已经埋了,那些火光已经灭了,可那些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他低下头,没有再想。 銮驾在台城门口停下。 台城的大门还在,但里面的宫殿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庾太后下了车,看着这片废墟,眼泪又流下来。 司马衍站在她身边,望着那座被烧毁的式乾殿,忽然说:“母后,父皇要是看见这样,会难过吗?” 庾太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 王导上前,轻声道:“太后,陛下,台城正在修缮,暂时委屈太后和陛下先住到城外别宫。等修缮完毕,再迁回来。” 庾太后点点头,跟着王导往别宫去。 祖昭正要跟上去,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他回头,看见王恬那张笑嘻嘻的脸。 “阿昭,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寿春待一辈子呢!” 祖昭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王恬身后,王嫱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东西,递过来。 祖昭接过,是一块帕子,包着几块点心。 “路上吃的。”王嫱轻声说。 祖昭愣了一下,点点头:“多谢。” 王恬在旁边起哄:“阿嫱亲手做的,我都没吃过!” 王嫱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祖昭把帕子收好,问:“你们还好吗?叛军占了乌衣巷的时候……” 王恬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吃的喝的都有,就是闷得慌。你呢?听说你护着太后和陛下逃出去,还杀了两个叛军?” 祖昭点点头。 王恬眼睛一亮:“厉害!回头给我讲讲!” 远处传来喊声,是周横在叫祖昭。 祖昭朝他们拱拱手,转身跑过去。 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王嫱还站在那里,望着他。见他回头,又低下头去。 祖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 别宫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庾太后带着司马衍、司马岳住进去,褚衮带着褚蒜儿住在隔壁的院子。韩潜和周横去安顿兵马,祖昭被留在别宫,随时听用。 傍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天空。晚霞把天烧成红色,像极了那年寿春城外的火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褚蒜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只草蚂蚱。 他招招手。褚蒜儿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他问。 褚蒜儿不说话,只是把蚂蚱递给他。 祖昭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蚂蚱更旧了,腿又掉了一只。 他想了想,从旁边的草堆里抽了几根草,开始编。不一会儿,一只新蚂蚱编好了,比原来那只更精神。 他把新蚂蚱递给褚蒜儿。 褚蒜儿接过来,看了又看,忽然说:“阿昭哥哥,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祖昭愣了一下,点点头:“能。” 褚蒜儿咧嘴笑了,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里的蚂蚱。 祖昭看着她跑远,忽然想起司马衍那句话——“蒜儿舍不得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旧蚂蚱,小心收进怀里。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城头的哨兵在报时。 他站起身来,往屋里走。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127章 太平朝会论功时 建康复了的第二个月,台城的修缮还在继续。 那些烧毁的殿宇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朝会便暂时设在城外的别宫。地方不大,百官挤在一起,倒比从前亲近了几分。 这一日是大朝会。论功行赏的日子。 祖昭早早起身,穿戴整齐,跟着韩潜往别宫去。路上遇见王恬,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王恬压低声音说,他父亲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回来还要写奏疏,写完了还要改,改完了还要抄。 “抄给谁看?”祖昭问。 王恬摇摇头,也不知道。 别宫门外,百官陆续赶到。温峤站在门口,看见祖昭,招招手让他过去。 “昭儿,今日朝会,你站到陛下身边去。” 祖昭愣了一下:“臣?” 温峤点点头:“陛下特意吩咐的,说你护驾有功,要在朝会上让人认认。” 祖昭看向韩潜。韩潜点点头,示意他去。 他跟着温峤往里走。穿过几道门,到了正殿。殿不大,比式乾殿小得多,但此刻站满了人,显得有些拥挤。 司马衍坐在上首,穿着衮冕,小脸绷得紧紧的。庾太后坐在侧边,神色端庄。王导、庾亮、陶侃、郗鉴等重臣立于殿中,其余百官按品级排列。 祖昭走到司马衍身边,在他侧后方站定。司马衍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赶紧绷住。 朝会开始。 首先是庾亮出班,奏报平叛经过。他从柴桑起兵说起,说到与韩潜会师,说到围城三月,说到韩潜奇袭石头城,说到苏峻被斩于江边。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说完,王导出班,奏报建康被占期间朝中大臣的情况。哪些人殉国,哪些人坚守,哪些人……投敌。 说到投敌的,殿中气氛一凝。王导没有多说,只报了几个名字,说已经收押,待审。 然后是论功。 庾亮自然是首功。司马衍下诏,进位太尉,领江、扬、荆三州军事,增封邑二千户。 陶侃次之。进位大将军,都督荆、雍、梁、益四州军事,增封邑千户。 温峤、郗鉴、荀崧、陆晔等人各有封赏。 轮到韩潜时,王导出班,奏道:“镇北将军韩潜,率军取合肥,克历阳,又亲率五千精锐突袭石头城,斩获无数,功勋卓著。臣请加封韩潜为征北将军,进爵为侯,增封邑八百户。” 司马衍看向王导,又看向庾亮。庾亮微微点头。 司马衍便道:“准。” 韩潜出班,跪下谢恩。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师父跪在殿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师父这些年打的仗,流的血,守的城,终于有了回报。 接下来是祖约。王导奏道:“豫州刺史祖约,率军克合肥,守历阳,断苏峻后路,功勋卓著。臣请加封祖约为镇北将军,增封邑五百户。” 司马衍又准了。 然后是周横、周峥、李闾等将,各有封赏。 轮到祖昭时,王导顿了一下,看向司马衍。 司马衍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很认真:“散骑侍郎祖昭,护驾有功。自建康突围,一路护持太后与朕至寿春,途中手刃叛军二人,救褚侍中之女。朕以为,当封……” 他还没说完,庾亮轻咳一声。 司马衍顿了顿,看向庾亮。 庾亮上前一步,奏道:“陛下,祖昭年幼,虽有功,但封赏之事,宜从长计议。臣以为,可先赏金帛,待其年长,再授实职。” 司马衍抿了抿嘴,看向王导。 王导沉吟片刻,点点头:“庾太尉所言有理。祖昭今年十一岁,封官过早,恐非其福。可先赏赐,以示嘉奖。” 司马衍又看向温峤。温峤也点点头。 他只好道:“那便依太尉所言。赏祖昭金百两,帛五十匹。” 祖昭出班,跪下谢恩。 他低着头,心里却很平静。他知道司马衍想给他封官,他也知道庾亮不会同意。十一岁的将军,说出去谁信?何况他确实没有正式军职,只是太后身边听用的散骑侍郎。 朝会继续。 庾亮又奏了几件事,都是关于巩固权力的。他举荐了几个亲信,补了空缺的职位。王导没有反对,温峤也没有说话。刚刚平叛,朝中需要稳定,有些事,只能暂时搁着。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出。司马衍叫住祖昭,拉着他往后殿走。 “阿昭,你怪朕吗?”他问。 祖昭摇摇头:“臣不怪。庾太尉说得对,臣还小,封官太早不好。” 司马衍叹了口气,小脸上带着几分沮丧:“朕本来想好了,要封你当讨虏将军。可是太尉不同意,王司徒也不同意。”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陛下,臣不在乎封什么官。臣只在乎陛下平安。” 司马衍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伸手在祖昭肩上拍了拍,说:“阿昭,你等着。等朕长大了,一定给你封个大官。” 祖昭也笑了:“臣等着。” 从别宫出来,祖昭往王府走。 王导让他过去,说要继续讲书。虽然建康收复,但他的学业不能荒废。 走到半路,遇见王恬。王恬拉着他往旁边走,神秘兮兮地说:“阿昭,你知道吗?庾太尉这次封了不少人,都是他以前的幕僚。” 祖昭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恬又道:“我爹说,往后朝堂上,太尉那边的人多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祖昭看着他,问:“你爹说的?” 王恬点头。 祖昭想了想,说:“你爹说的,你别往外说。” 王恬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连连点头。 两人一起往王府走。走到门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褚衮从车上下来,手里牵着褚蒜儿。 褚蒜儿穿着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家里出来。她看见祖昭,眼睛一亮,松开父亲的手跑过来。 “阿昭哥哥。” 祖昭蹲下来,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褚蒜儿回头看看父亲,又看看祖昭,说:“阿爹带我来拜谢太后。谢完了,就来看你。” 祖昭忍不住笑了。 褚衮走过来,朝祖昭拱手:“祖公子,那日多亏你救了小女。大恩大德,褚某没齿难忘。” 祖昭连忙还礼:“褚侍中言重。举手之劳,不敢当。” 褚衮摇摇头,正色道:“对你是举手之劳,对小女,是救命之恩。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祖昭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褚蒜儿拉着他的袖子,问:“阿昭哥哥,你往后还住在王府吗?” 祖昭点头:“嗯。还跟着王司徒读书。” 褚蒜儿想了想,说:“那我能不能来找你玩?” 祖昭看向褚衮。褚衮笑道:“只要王司徒不嫌烦,尽管来。” 王恬在一旁插嘴:“不嫌烦不嫌烦,来了我还能带她玩。” 褚蒜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褚衮告辞,带着褚蒜儿上车。褚蒜儿从车窗探出头,朝祖昭挥手。祖昭也挥了挥手。 马车走远了。 王恬站在旁边,忽然说:“阿昭,褚姑娘好像特别喜欢跟着你。” 祖昭没说话,转身往王府走。 傍晚,韩潜来了。 他是来辞行的。北伐军要回寿春了,淮南郡如今归他们管,地盘大了,事情也多了。他得回去盯着。 祖昭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师父,可惜弟子不能跟你回去。” 韩潜点点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留下,陪着陛下,这是大事。”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韩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昭儿,你知道师父为什么让你留下吗?” 祖昭抬起头,看着他。 韩潜道:“因为你往后要做的,不只是打仗。朝堂上的事,不比战场上简单。你跟着王司徒、温中书多学学,往后用得着。” 祖昭点点头:“弟子记住了。” 韩潜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练箭别落下。下次见你,要考。” 祖昭用力点头。 韩潜走了。 祖昭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 远处传来钟声,是台城的方向。 他转身回屋,点上灯,摊开书。 师父说得对。往后要做的,不只是打仗。 第128章 五载北望少年行 石头城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已是五度春秋。 祖昭站在江边,望着北岸的方向。江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他的袍角轻轻飘动。五年了,他长高了,肩膀宽了,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十六岁,该去北边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阿昭。” 司马衍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清脆,带了几分沙哑。十三岁的皇帝,个子也蹿了一截,站在祖昭身边,已经快到他肩膀了。 祖昭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轻声道:“陛下。” 司马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非去不可?” 祖昭点点头:“非去不可。” 司马衍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江边,望着那条滔滔东去的大江。江上有船来来往往,有商船,有渔船,也有战船。北岸隐隐约约,看得见青山起伏。 过了很久,司马衍开口,声音有些涩:“阿昭,朕记得那年从建康逃出去,是你一路护着朕。后来在寿春,是你陪着朕。再后来回了建康,还是你陪着朕。五年了,朕已经习惯了你在身边。” 祖昭转头看着他,认真道:“陛下,臣也习惯了在陛下身边,但臣不能一辈子只待在陛下身边。” 司马衍问:“为什么?” 祖昭道:“因为臣的父亲是祖逖,臣的师父是韩潜。师父和叔父都在北边,守着那条淮河,等着打回中原去。臣今年十六了,该去帮他们了。” 司马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风吹得人脸上发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朕知道。朕就是……舍不得。” 祖昭心里一酸,单膝跪下,抱拳道:“陛下,臣也舍不得,但臣答应陛下,不管在北边打多久,只要陛下召,臣一定回来。” 司马衍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动作,像极了当年韩潜拍他的样子。 “起来吧。”司马衍说,“朕准了。” 祖昭站起来,看着他。 司马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阿昭,记得写信。朕会回。” 祖昭点头:“臣记着。” 司马衍走了。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 下午,他去拜别王导。 王导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跪在面前的祖昭,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说。 祖昭起身,站在一旁。 王导问:“都想好了?” 祖昭点头:“想好了。” 王导又问:“知道北边是什么样吗?” 祖昭道:“知道。胡人还在,仗还要打,死人还会死。” 王导点点头,忽然笑了:“你父亲当年北渡大江时也是这么一脸坚毅。” 祖昭愣了一下。 王导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东西。回忆,感慨,还有一些祖昭看不懂的。 “去吧。”王导说,“记得你父亲的话,北伐未完。也记得先帝的话,替他去洛水边看看。” 祖昭跪下,磕了一个头:“弟子记住了。” 从王府出来,他又去了温峤那里。 温峤正在整理书卷,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笑道:“来辞行的?” 祖昭点头。 温峤看着他,感慨道:“一晃五年了。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手势,“如今都快赶上我了。” 祖昭笑了笑,没说话。 温峤从案上拿起一卷书,递给他:“拿着。这是老夫这些年写的兵法心得,给你路上看。” 祖昭接过,郑重收好。 温峤拍拍他的肩,说:“去了北边,好好打。打完了,回来喝酒。” 祖昭点头:“一定。” 最后,他去拜别庾亮。 庾亮比五年前更忙了。太尉府里人来人往,军报堆得像小山。他抽空见了祖昭一面,问了问功课,又问了问北边的事。 “韩潜那边,兵力如何?”他问。 祖昭道:“北伐军现有三万五千人,其中骑兵八千。淮南郡的屯田,一年能收粮三十万石。” 庾亮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说:“你去了北边,替本尉带句话给韩潜。” 祖昭道:“太尉请讲。” 庾亮看着他,缓缓道:“告诉他,朝廷不会忘了他。让他好好守着淮河,等时机到了,朝廷自然会北伐。” 祖昭抱拳:“臣一定带到。” 从太尉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祖昭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卷书,一把刀,一张弓。还有那只草蚂蚱——褚蒜儿五年前塞给他的那只,他一直留着。 他把蚂蚱小心放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枕边。 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第二日清晨,江边渡口。 王恬、庾翼、王嫱都来了。 王恬比五年前高了一大截,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话却更多了。他拉着祖昭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阿昭,你去了北边,记得写信。打了胜仗更要写信。要是缺什么,就派人回来取。我爹说了,北伐军的粮草,朝廷会按时拨付……” 祖昭听着,笑着,偶尔点头。 庾翼站在一旁,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等王恬说完了,他才上前,把一个包袱递给祖昭。 “里面是几副药,治刀伤箭伤的。我爹让人配的,说你用得着。” 祖昭接过,郑重道谢。 庾翼摇摇头,说:“保重。” 祖昭点头。 最后,王嫱走上前。 她比五年前高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站在那儿,像一株初春的柳树。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递过来,轻声说:“阿昭哥哥,这是几件冬衣。北边冷,你带着。” 祖昭接过,道了谢。 王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王恬在旁边起哄:“阿嫱,你有什么话快说啊,船要开了!” 王嫱脸一红,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祖昭看着她,心里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他朝三人抱拳,说:“多谢相送。等我回来,再与你们喝酒。” 王恬连连点头。庾翼抱拳还礼。王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还是笑了笑。 祖昭转身,上了船。 船离岸,往北驶去。他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王恬还在挥手,庾翼站着不动,王嫱站在那里,像一株柳树。 他收回目光,望着北岸的方向。 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远处,江北的青山越来越清晰。 两日后,寿春城遥遥在望。 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道墙,但城头的旗帜更多了,城外的人烟也更稠了。田野里,麦苗青青,一直铺到天边。有人在田里忙碌,有孩子在田埂上跑。 祖昭站在城外,望着这座阔别五年的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城门忽然打开。 一队人马冲出来,当先一人,黑脸膛,身上穿着甲胄,老远就喊:“小公子!小公子!” 是周横。 祖昭迎上去。周横翻身下马,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然后松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 “高了!壮了!周叔差点认不出来!” 祖昭看着他,发现他脸上多了几道疤,头发里也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还是那么糙。 “周叔,师父呢?” 周横道:“在城里等着呢。走,周叔带你进城!” 祖昭翻身上马,跟着周横往城里走。 穿过城门,走过街道,到了刺史府门口。韩潜站在那里,身后站着祖约,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将领。 祖昭下马,大步走过去,在韩潜面前跪下,声音有些发颤:“师父,弟子回来了。” 韩潜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扶起他。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力,但祖昭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回来就好。”韩潜说,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祖昭站起来,看着师父。五年不见,师父老了许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眼神也比从前深沉了。但看着他的时候,那眼神里还是和从前一样,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祖约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昭儿,长这么高了。叔父都快认不出来了。” 祖昭看着他,问:“叔父,听说您娶妻了,还有了儿子?” 祖约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回头让你见见。那小子三岁了,皮得很。” 韩潜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 祖昭看向他,心里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师父也娶妻了,但儿子去年冬天夭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 韩潜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摇摇头,说:“没事。都过去了。走,进屋说话。” 一行人进了府衙。 坐下后,韩潜先问了建康的事,问了太后和皇帝的身体,问了王导、温峤的近况。祖昭一一作答。 说完这些,韩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昭儿,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师父,弟子不走了。” 韩潜愣了一下。 祖昭道:“弟子十六了,该从军了。陛下也准了。往后,弟子就跟着师父,打胡人。” 韩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祖昭觉得,师父心里那些说不出的苦,好像淡了一些。 “好。”韩潜说,“往后,就跟着师父。”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男孩跑进来,虎头虎脑的,看见屋里有人,愣了一下,转身要跑。 祖约招手:“过来过来,见过你昭哥哥。” 那孩子走过来,躲在祖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祖昭。 祖昭蹲下来,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孩子小声道:“祖霖。” 祖昭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是在建康买的,一个木雕的小马。他递给祖霖,说:“给你。” 祖霖看看父亲,见父亲点头,才接过来,小声说:“谢谢昭哥哥。” 祖昭笑了。 韩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祖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见北边的天际。那里有胡人,有战场,有父亲没有走完的路。 他收回目光,看着师父。 师父老了。但师父还在。 他回来了。往后,就跟着师父,走那条没有走完的路。 第129章 铁骑初征入斥候 三月的淮南,春风已经暖了。 寿春城外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三千新兵正在操练,刀枪如林,队列如墙。这是北伐军每年一次的春训,从各屯田点抽调来的新兵,要在这里接受三个月的训练,然后分派到各营。 祖昭站在新兵队列里,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粗布短褐,腰里挎着一样的刀,背上背着一样的弓。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里,他不是祖逖的儿子,不是韩潜的弟子,只是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三天前,他向韩潜提出,要从小兵做起。 韩潜当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周横急得跳脚,说小公子何必受这个苦,直接进锐训营当个队正不好吗?祖昭只是摇头。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的,不是靠着父辈的功劳往上爬,而是用自己的本事,赢得那些老兵油子的尊重。 新兵训练第一项,是骑射。 祖昭排在队列里,等着轮到自己。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有的射中靶子,欢呼雀跃;有的脱了靶,垂头丧气。轮到他的时候,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冲出去。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五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那些新兵愣愣地看着他,几个老兵的眉头皱起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负责考核的队正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 祖昭抱拳:“祖昭。” 队正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点点头:“骑射不错。下去吧。” 祖昭回到队列里,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不服气的。 骑射之后是刀术。 两人一组对练,用的是木刀。祖昭的对手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看就是干过力气活的。那汉子咧着嘴笑,说:“小兄弟,待会儿对不住了,俺力气大。” 祖昭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木刀。 队正一声令下,那汉子举刀就砍。祖昭侧身躲过,顺势一刀劈在他手腕上。汉子惨叫一声,木刀脱手。祖昭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汉子愣住,半天没回过神。 队正走过来,看了祖昭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傍晚,训练结束。新兵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营房走。祖昭走在最后,忽然被人叫住。 是白天那个队正。他走过来,低声道:“小公子,周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祖昭跟着他来到一座帐篷前。帐帘掀开,周横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坛酒,几个菜。看见祖昭,他咧嘴笑了。 “小公子,来,坐。”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 周横给他倒了一碗酒,说:“今日的考核,周叔都看见了。骑射全中,刀术赢了那个大个子。不错。” 祖昭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周横哈哈大笑,笑完了,正色道:“小公子,你真要从新兵做起?” 祖昭点头。 周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斥候营是什么地方吗?” 祖昭摇头。 周横道:“斥候营,是北伐军最精锐的营头。一共五百人,都是从各营挑出来的好手。干的活,是探路,是哨探,是深入敌后。有时候三五个人,要面对成百上千的胡人。活下来的,是老手。死了的,没人记得。” 他看着祖昭,一字一字道:“小公子,你确定要去?” 祖昭想了想,问:“周叔,斥候营怎么进?” 周横道:“考核。三项。骑射,刀术,胆略。前两项你今日都过了,胆略……要单独考。” 祖昭问:“什么时候考?” 周横道:“明日卯时,城北树林。敢去吗?” 祖昭点头:“敢。”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祖昭准时来到城北树林。 林子里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楚。他站在林边,等着。 忽然,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那人穿着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提着一把木刀,走到祖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跟我来。” 祖昭跟着他走进树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人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棵树。 “树上绑着一块布,你去取下来。” 祖昭往那棵树看去。树很高,树干光溜溜的,没有枝桠可以攀附。那块布绑在最顶上,随风飘动。 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绳子,一头系上石块,往上扔。扔了三次,绳子终于挂住了一根枝桠。他拽了拽,试试牢不牢,然后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到一半,忽然听见下面有动静。他低头一看,那个黑衣人正举着木刀,往树干上敲。 树干震动,他差点滑下去。他稳住身子,继续往上爬。黑衣人敲得更用力了,一下一下,震得他手发麻。 他咬着牙,硬是爬到顶上,解下那块布。 往下看,黑衣人已经收起木刀,站在那里等着。 祖昭滑下来,把布递给他。 黑衣人接过,看了一眼,忽然扯下脸上的蒙布。 是周横。 祖昭愣住了。 周横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小公子,吓着了吧?” 祖昭无奈地看着他。 周横笑够了,正色道:“胆略这一关,你过了。人在高处,下面有人搞鬼,还能稳住自己,把事干成。斥候营要的就是这种人。” 他伸手在祖昭肩上拍了拍,说:“走吧,带你去见见以后的弟兄。” 斥候营的营地在城西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一圈木栅栏,几排帐篷,中间一个大校场。祖昭跟着周横进去的时候,营里的人正在晨练。 周横拍拍手,喊了一声:“都过来!” 几十个人围过来,目光落在祖昭身上。 周横道:“这是新来的。姓祖,名昭。从今天起,他是你们的人了。” 人群里有人问:“周将军,这是那个祖昭吗?” 周横点头。 那些人互相看看,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服气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走出来,上下打量了祖昭一眼,问:“听说是从新兵营直接进来的?考了什么?” 周横道:“骑射全中,刀术赢了牛二,胆略也过了。” 刀疤汉子眉头挑了挑,忽然道:“周将军,末将想试试他。” 周横看向祖昭。 祖昭点头:“好。” 刀疤汉子从兵器架上拿了两把木刀,扔给祖昭一把,自己拿了一把。 “来吧。” 两人拉开架势。刀疤汉子先出手,刀势又快又狠。祖昭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过去。刀疤汉子用刀架住,两人较上了劲。 刀疤汉子力气大,祖昭被他压得往后退。他忽然卸了力,往旁边一闪,刀疤汉子收势不住,往前栽了一步。祖昭趁机一刀砍在他背上。 刀疤汉子稳住身子,回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好小子,有脑子。” 他把木刀扔回架子上,朝祖昭伸出手:“斥候营,吴猛。往后有事找俺。” 祖昭握住他的手:“祖昭。”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喊“小公子好样的”,有人喊“吴猛你老了”。 周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笑意。 傍晚,祖昭回到自己的帐篷。帐篷不大,只住四个人。吴猛也在里面,正坐在铺上擦刀。 看见祖昭进来,他招招手,让他过去坐。 “小公子,”吴猛压低声音,“你真是祖车骑的儿子?” 祖昭点头。 吴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道:“俺爹当年跟着祖车骑打过仗。他说,祖车骑是条真汉子。可惜死得早。” 祖昭没有说话。 吴猛拍拍他的肩,说:“你来了斥候营,就是自家弟兄。往后有什么不懂的,问俺。” 祖昭点点头,轻声道:“多谢吴兄。” 夜深了,帐篷外传来风声。远处偶尔有马嘶声,是斥候营的马厩方向。 祖昭躺在铺上,望着帐篷顶。今天这一天,比他想象的要累。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北伐未完。 如今,他在北伐军的斥候营里,是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路还很长。 但总算,开始走了。 第130章 斥候营中初试锋 斥候营的日子,比祖昭想的还要苦。 每日卯时起床,先跑十里,再练一个时辰的骑射。辰时用饭,饭后是刀术对练,一直练到午时。午时歇一个时辰,下午是野外生存,有时是识别敌情,有时是潜伏隐匿,有时是连夜奔袭。夜里还要轮值守夜,睡不了几个囫囵觉。 祖昭却觉得痛快。 五年来,他在建康跟着王导读书,跟着温峤学兵法,跟着庾亮府上的老兵练武艺。书读了一肚子,兵法背得滚瓜烂熟,武艺也练得不错——一个人能打五个百战精锐,步射一百二十步内箭无虚发。 但那些都是练出来的。 在斥候营,他要学的是怎么把那些本事用到实处。 吴猛是他的队正,也是他的师父。这汉子三十出头,脸上那道刀疤是五年前跟胡人哨骑拼命留下的。他话不多,教起人来却狠。 “刀不是用来比的,是用来杀人的。”吴猛拎着木刀,站在祖昭面前,“你那套花架子,看着好看,真上了阵,一刀就没了。” 祖昭虚心受教。 吴猛教他的是真正的杀人刀法。没有那么多招式,就是劈、砍、撩、刺,每一刀都要奔着要害去。练的时候,吴猛是真砍,祖昭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从来没断过。 夜里躺在铺上,浑身疼得睡不着。吴猛在旁边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祖昭忍着疼,心里却在想白天练的那些东西。 慢慢的,他发现自己的刀变了。 以前出刀,脑子里要先想招式。现在出刀,手比脑子快。吴猛砍过来,他不用想怎么躲,身体自己就动了。砍回去的时候,也不用想砍哪儿,刀自然就往要害去。 吴猛看在眼里,嘴上不说,眼神却越来越亮。 箭术进步更快。 斥候营的箭靶比建康的远,一百五十步。祖昭第一天上手,十箭中了七箭。营里的人眼睛都直了,这准头,在斥候营也是顶尖的。 可吴猛不满意。 “射靶子谁不会?”他说,“真上了阵,敌人会动,会躲,会射回来。你这点本事,还不够看。” 他让祖昭骑马射移动的靶子。那些靶子被人拉着跑,忽左忽右,忽快忽慢。祖昭第一天射了五十箭,只中了十几箭。 他不服气,第二天继续。第三天,第四天。 半个月后,移动靶十箭能中七八箭。 吴猛这才点点头,说了一句:“还行。” 月底,斥候营例行比武。 这是营里的规矩,每月一次,全营五百人轮番上阵,最后胜出的十个人有赏。赏钱不多,但荣誉大,能进前十,就说明你是斥候营最强的那些人。 祖昭报了名。 吴猛听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比武那天,校场上围满了人。周横也来了,坐在场边,手里拎着酒葫芦,眯着眼看。 第一轮是淘汰赛。抽签对战,一刀定胜负。祖昭抽到一个老兵,三十多岁,在斥候营待了五年。两人下场,老兵抱拳行礼,祖昭还礼。 队正喊开始,老兵抢先进攻,刀势又快又狠。祖昭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他手腕上。老兵木刀脱手,愣在那里。 场边响起一阵喝彩。 周横咧嘴笑了,灌了一口酒。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祖昭一路赢下来,对手一个比一个强,他赢得却越来越轻松。 到了第五轮,他的对手是三个老兵一起上。 这是斥候营的规矩,如果有人太强,就让他同时打三个。能赢,才算真正的强。 那三个老兵都是斥候营的老手,配合默契。一个正面进攻,两个从两侧包抄。祖昭被围在中间,刀光从三面劈过来。 场边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祖昭忽然往地上一滚,躲过三把刀,顺势一刀砍在正面那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剩下两个愣了一下,随即一起扑上来。 祖昭不退反进,冲向左边那人,一刀劈在他肩上。右边那人的刀已经到了,他躲不开,只好用左臂硬挡。 木刀砍在手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的手没停,一刀刺在右边那人胸口。 三人都倒了。 场边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祖昭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左臂疼得发抖。他看向周横,周横冲他竖起大拇指。 吴猛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行了。” 骑射考核在第二天。 这回不是比谁射得准,是比谁射得快、射得巧。每人五箭,要在马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同时要躲开对面射来的木箭。那些木箭没有箭头,但打在身上一样疼。 祖昭第一个上场。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冲出去。对面,几个老兵拿着弓,木箭嗖嗖射过来。他伏在马背上,躲过第一波,直起身,一箭射出。 正中靶心。 他换到另一边,又是一箭。这回是左手。 场边的人看呆了。左右开弓,这可不是谁都会的。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五箭全中靶心,全程只挨了两下木箭,一下在肩上,一下在背上,疼得他直咧嘴。 下马的时候,吴猛走过来,难得地笑了一下。 “好小子。”他说,“斥候营,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比武结束,祖昭进了前十。晚上营里会餐,周横拎着酒坛子过来,往他面前一放。 “小公子,周叔敬你。” 祖昭看着那坛酒,有些为难:“周叔,弟子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周横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十六了,可以喝了。少喝点,尝尝味。” 祖昭端起碗,抿了一口。还是辣,但比五年前那次好多了。 吴猛坐在旁边,端着碗,忽然问:“小公子,你这一身本事,在哪儿练的?” 祖昭想了想,说:“在建康。跟着王司徒读书,跟着温中书学兵法,跟着庾太尉府上的老兵练武。” 吴猛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俺爹当年跟着祖车骑打仗,他说祖车骑打仗,不光靠勇,还靠脑子。你身上有你爹的影子。” 祖昭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个老兵走过来插嘴:“那当然。虎父无犬子。小公子往后,一定更厉害。” 吴猛摇摇头:“厉害不厉害,得看打出来的。光在营里厉害不算什么,真上了阵,还能活着回来,才算本事。” 祖昭听着,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祖昭躺在铺上,左臂还在疼,却睡不着。 他想着吴猛说的话。真上了阵,还能活着回来,才算本事。 师父当年打了那么多仗,活下来了。周叔打了那么多仗,活下来了。吴猛也打了那么多仗,活下来了。 他们靠的,不只是勇猛,还有别的什么。 他翻个身,望着帐篷顶。 外面传来风声,还有远远的马嘶声。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131章 初战芍陂斩胡骑 五月的淮南,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芍陂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湖水碧绿,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 祖昭趴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时辰。蚊虫在耳边嗡嗡叫,叮得脸上脖子上全是包,他不敢动,也不敢拍。身边是吴猛,再往两边,是斥候营的五十个弟兄。 昨日傍晚,哨探来报,一支胡人的斥候队伍窜进了芍陂一带。大约百人,全是骑兵,穿的是后赵的衣甲。韩潜下令,斥候营出五十精锐,务必全歼这股胡骑,不许放跑一个。 祖昭被选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临行前,吴猛只说了四个字:“听我号令。” 此刻,那些胡人正在芍陂边的空地上休息。他们下了马,散成一片,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干粮,有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马匹拴在旁边的树上,悠闲地甩着尾巴。 吴猛盯着那边,眼睛眯成一条缝。 祖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默默数着。一匹,两匹……九十八匹。九十八个胡人。斥候营五十人,以一敌二。 他攥紧手里的刀柄,手心出了汗。 吴猛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祖昭看过去,看见吴猛朝左边指了指。那边,有几个胡人站起来,往芦苇丛这边走。 要方便。 吴猛打了一个手势。祖昭看懂了,这几个,交给他们几个处理。 他身边还有四个弟兄,都是斥候营的老兵。五个人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隐入更深的芦苇丛里。 那几个胡人走过来,解开裤子,背对着芦苇丛。 祖昭深吸一口气,握紧刀,等着吴猛的信号。 芦苇丛里传来一声鸟叫。那是约定的信号。 五个人同时跃起,扑向那几个胡人。祖昭的刀从背后捅进一个胡人的腰子,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软倒在地。旁边一个老兵一刀抹了另一个胡人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祖昭一脸。 剩下三个胡人反应过来,一边喊一边拔刀。祖昭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扑上去就是一刀。那胡人用刀架住,两人较上了劲。祖昭忽然撤力,往旁边一闪,那胡人往前栽了一步,祖昭的刀已经砍在他脖子上。 血又喷出来。 另外两个被四个老兵围住,三下五除二就砍翻了。前后不过十几息时间,五个胡人全倒在地上。 祖昭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手在抖,心在跳,脸上热乎乎的,不知是血还是汗。 一个老兵拍拍他的肩,咧嘴笑道:“小公子,头一回杀胡人?” 祖昭点头。 老兵道:“习惯就好。” 远处,胡人的营地已经乱了。那几声惨叫惊动了他们,纷纷翻身上马,往芦苇丛这边冲过来。 吴猛一声令下,五十个斥候从芦苇丛里冲出去,杀向那些胡人。 祖昭跟着冲出去。身边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他看见吴猛一马当先,冲进胡人堆里,刀光闪过,一颗人头飞起。 一个胡人朝他冲来,刀劈下来。祖昭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祖昭的第二刀已经捅进他胸口。 又一个胡人从侧面冲来。祖昭拔刀不及,只好往马下一滚,躲过这一刀。那胡人勒住马,要再砍,被旁边一个老兵一箭射下马来。 祖昭爬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冲杀。 胡人虽然人多,但被突袭打乱了阵脚,乱成一团。斥候营的弟兄们配合默契,三五人一组,穿插分割,一个一个砍翻。 祖昭跟在那几个老兵身边,一边杀一边学。他看见老兵们怎么配合,怎么掩护,怎么在乱军中找到破绽。 忽然,他看见一个穿着铁甲的胡人。那人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拎着一把长刀,正在大声呼喝,收拢溃兵。 是百夫长。 祖昭心里一动。他想起吴猛说过,擒贼先擒王。若能拿下这个百夫长,剩下的胡人必乱。 他拨马往那边冲。那百夫长看见他,冷笑一声,催马迎上来。 两人错马而过,刀光闪过。祖昭的刀砍在百夫长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百夫长的长刀却劈向他的脑袋。他低头躲过,刀刃擦着头皮过去,削掉一缕头发。 祖昭心里一紧。这人甲厚刀长,硬拼不是对手。 他勒住马,看着那百夫长。百夫长也勒住马,咧嘴笑,用生硬的汉话说:“小崽子,找死。” 祖昭忽然拨马就跑。 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催马追上来。他身后的几个胡兵也跟着追。 祖昭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百夫长追得急,和后面的胡兵拉开了距离。 跑到一片芦苇丛边,祖昭忽然勒住马,往旁边一闪。百夫长追得太急,收势不住,冲进了芦苇丛。 芦苇丛里,几个老兵早就等着了。他们从两边扑上来,刀砍马腿,枪刺人。百夫长的马惨叫一声倒地,把他掀下来。他还没爬起来,几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祖昭勒住马,回头看去。那几个老兵已经把百夫长捆了个结实。 一个老兵朝他竖起大拇指:“小公子,好计策!” 祖昭咧嘴笑了。 那边,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胡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围在中间,纷纷弃械投降。 吴猛浑身是血,策马过来,看见被捆着的百夫长,愣了一下,看向祖昭。 “你们抓的?” 祖昭点头。 吴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好小子。”他说,“这一仗,你立了头功。” 傍晚,队伍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马匹兵器,回到寿春。 城门口,韩潜亲自迎接。他看见被捆着的百夫长,又看向祖昭,目光里带着询问。 周横在旁边已经把经过说了。韩潜听完,走到祖昭面前,看着他。 祖昭身上有血,脸上有汗,头发还被削掉了一缕。但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韩潜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好。”他说,“像你父亲。” 祖昭心里一热,低下头去。 祖约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昭儿,今晚去叔父家吃饭。你婶婶做了好吃的,霖儿也想你了。” 祖昭点点头。 夜里,祖约家里热热闹闹。祖昭坐在席上,看着祖霖在他面前跑来跑去,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婶婶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祖约给他倒了一碗酒,说:“喝点。今日打了胜仗,该喝。” 祖昭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辣,但比上次好多了。 祖约看着他,忽然叹道:“昭儿,你长大了。” 祖昭没说话。 祖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还记着你父亲吗?” 祖昭点点头:“记得。” 祖约道:“他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一定高兴。”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风声。远处有隐隐的号角声,是城头的哨兵在报时。 祖昭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那里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那句话。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那些舆图,那些没有走完的路。 如今,他也在走那条路。 虽然才刚开始。但总算,开始走了。 第132章 襄国城头落日斜 七月的襄国,热得像蒸笼。 宫城深处的永安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殿内焚着祛暑的香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腐气。 石勒躺在御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 他已经这样躺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还能勉强起身,还能召见大臣,还能处置政务。如今,他连翻身都要人扶着。六十年的风霜刀剑,终于把这个从奴隶堆里爬出来的枭雄,压垮了。 榻边跪着一个年轻妇人,是太子石弘的生母刘氏。她端着药碗,轻声劝道:“陛下,喝一口吧。” 石勒摇了摇头。 他盯着殿门的方向,忽然问:“石虎呢?” 刘氏手一颤,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石勒看见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知道她怕什么。她也该怕。这满宫上下,谁不怕那个中山王? “让他进来。”石勒说。 刘氏犹豫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殿门打开的一瞬,一股热浪涌进来。石勒眯着眼,看见门外站满了甲士。那些甲士穿的,不是禁军的衣甲,是石虎的私兵。 他心里一沉,却没有说什么。 石虎大步走进来,在榻前跪下,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石勒看着他。这个侄儿今年三十八岁,正当盛年,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当年十八骑起兵时,他才十几岁,跟在马后跑,砍起人来比谁都狠。几十年南征北战,立下的功劳数都数不清。可这几十年的功劳,也养大了他的胆子。 “外面那些兵,”石勒缓缓开口,“是你的?” 石虎低着头,答道:“陛下病重,臣担心有人作乱,调了些人手护卫宫禁。” 石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秦王呢?彭城王呢?” 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是石勒的两个儿子,一个镇守邺城,一个镇守洛阳。那是他特意安排在外面的——防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石虎的头更低了些,声音却不变:“秦王和彭城王忧心陛下病情,臣已召他们回京。路上呢,过几日便到。” 石勒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假话。石宏和石堪就算回京,也到不了他面前。可他没有力气追究了。 “弘儿呢?”他又问。 石虎道:“太子在外头候着。陛下要见?” 石勒点点头。 石虎起身,走到殿门口,朝外招了招手。 太子石弘走进来,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文弱清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他在榻前跪下,叫了一声“父皇”,声音发颤。 石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这个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教他读书,教他理政,教他待人接物。可唯独一样没教——没教他如何对付石虎。 因为他以为用不着。 石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石虎身上。 “中山王,”他缓缓道,“朕有几句遗言,你听着。” 石虎跪下,低着头。 石勒道:“弘儿年幼,朝中大事,你要多操劳。周公辅成王,霍光辅昭帝,千古传颂。中山王若能效仿先贤,朕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石虎伏在地上,声音哽咽:“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不负陛下重托。” 石勒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没有用。可他还是得说。不说,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没有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让朕静一静。” 石虎和石弘退出去。殿门关上,殿内又陷入昏沉的寂静。 刘氏跪过来,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石勒望着藻井,忽然轻声说:“当年在武乡,给人耕田,心想这辈子能吃饱饭就知足了。后来被卖为奴,心想能活着就不错了。再后来带着十八个人起兵,心想能混出个名堂,就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谁想到,最后当了皇帝。” 刘氏哽咽道:“陛下……” 石勒摇摇头,继续说:“当皇帝好啊。想要什么有什么,想杀谁就杀谁。可有一件事,皇帝也管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氏,目光浑浊却清明。 “管不了身后的事。” 傍晚,佛图澄来了。 这个年过百岁的老和尚,是石勒最敬重的人。当年在战场上,佛图澄一句话,能让石勒放下屠刀。如今他来了,石勒心里竟生出一丝安慰。 佛图澄在榻边坐下,看着这个垂死的帝王,没有说话。 石勒忽然问:“大和尚,朕死后,会去哪儿?” 佛图澄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想去哪儿?” 石勒想了想,说:“朕也不知道。朕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朕也救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救的,有些是不该救的。这一辈子,说不清。” 佛图澄点点头,说:“说不清,就别说。陛下只需记得,无论去哪儿,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石勒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夜里,石勒把石弘单独叫到榻前。 他拉着儿子的手,低声道:“弘儿,父皇要走了。往后的事,父皇帮不了你了。” 石弘眼泪滚滚而下,伏在榻边,说不出话来。 石勒道:“父皇留了几个人给你。程遐、徐光,都是能臣。有什么事,多问问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石虎……父皇镇得住他。父皇走了,他未必还服你。你要心里有数。” 石弘抬起头,满脸泪痕:“父皇,儿臣……儿臣怕。” 石勒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东西。心疼,担忧,无奈,还有一丝歉疚。 他轻声道:“怕也要做。皇帝这个位子,不好坐。父皇坐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有多难。可再难,也得坐下去。” 石弘拼命点头。 石勒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弘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弘儿,父皇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石弘伏在榻边,哭得浑身发抖。 七月的夜很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石勒睁开了眼睛。他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些雕龙画凤的纹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乡的田埂上,望着天空发呆的那个少年。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白,他什么也不想,只觉得饿。 如今他不饿了。什么都不缺了。 可他也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黄。 他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天亮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建平四年七月戊辰,后赵明帝石勒崩于襄国宫中,享年六十。 消息传出,举国哀恸。 可永安殿外的甲士没有撤。石虎站在殿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石弘跪在殿内,哭得几乎晕厥。程遐、徐光跪在他身后,满脸泪痕,心里却一片冰凉,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石虎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寝殿。 晨光照在殿顶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了眯眼,转身消失在甲士丛中。 千里之外的寿春,正是清晨。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边的天空。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香气。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悸动,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吴猛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发什么愣?该去练箭了。” 祖昭点点头,转身跟着他往校场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又望了一眼北边。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也看不见。 第133章 北望中原风波起 七月的寿春,暑气蒸腾,淮水滔滔。 斥候营的校场上,祖昭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十名什中弟兄围成一圈,看得目不转睛。 “什长,这又是啥玩意儿?”一个黑脸汉子挠着头,满脸困惑。 祖昭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吴队正上次不是说,咱们斥候探路,最怕在荒野里迷失方向么?我琢磨了个法子,白日看日头早晚,夜里看星辰方位,再记下山川走势,画成图本,下次便不会走岔。” 他说着,用树枝在泥地上勾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这是淮水,这是咱们寿春,往北是颍水,再往北……” 树枝顿住了。 再往北,是谯郡,是陈留,是雍丘。 是父亲当年北伐的地方,也是师父浴血突围、陈嵩战死的地方。 “再往北是哪儿?”黑脸汉子追问道。 祖昭敛了笑意,将树枝插在泥中:“再往北,是我们丢失的中原故土。” 众人沉默下来。 自打这位小公子当了什长,斥候营的老兵们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祖逖之子”。五月的芍陂之战,祖昭一人斩了五颗首级,还生擒了胡人百夫长,那可是实打实的战功,不是靠师父韩潜、叔父祖约荫庇来的。 更让这些老兵服气的是,祖昭从不摆架子。练兵时身先士卒,巡哨时走在最前,分粮时与众人均等,闲暇时还教大伙儿认字、画图、辨方向。两月下来,什里十个人,倒有七个把他当成了自家兄弟。 “什长,”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伙房的老王头说,上头发下话来,让各营多备干粮、多磨刀箭,可有这事儿?” 祖昭心中一动。 这半月来,他也隐约察觉到不对。寿春城看似平静,但往来信使比往常多了几倍,韩潜的脸色也愈发凝重。昨日他去北门巡哨,亲眼看见三拨快马出城北上,都是“夜不收”的精锐,那是北伐军最隐秘的斥候,非大事不派。 “这话别往外传。”祖昭看了那士卒一眼,“咱们当兵的,只管练好本事、听令而行。” 正说着,营门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抬头,只见一骑快马直入营中,马上的传令兵翻身而下,高声道:“祖什长!韩将军召见,即刻入府!” 祖昭心头一凛,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对什中弟兄道:“你们接着练,按我方才说的,两人一组,轮番演练辨认方向。” 说罢,他翻身上马,随传令兵往城中而去。 寿春城的将军府原是前朝旧廨,韩潜驻守此处后,稍加修葺,便作了北伐军的行辕。府中不设奢华之物,庭院里种着几畦青菜,廊下挂着舆图,处处透着行伍气息。 祖昭刚进二门,便见周横迎面而来。这位斥候营统领面色凝重,冲他点点头:“跟我来。” “周叔,”祖昭快步跟上,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横脚步不停,只说了两个字:“北边。” 正堂之中,韩潜与祖约都在。 韩潜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淮水一直画到黄河。祖约负手而立,眉头紧锁。见祖昭进来,韩潜抬了抬眼皮,指着旁边的胡床:“坐。” 祖昭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舆图上,襄国、邺城、洛阳几处重镇,都用朱笔圈了起来。 “一月之前,”韩潜缓缓开口,“襄国传来消息,石勒病重,已不能理事。石虎封锁宫禁,隔绝内外,太子石弘不得见。” 祖昭心中一震。 石勒要死了? 历史上,石勒死于咸和八年七月,正是今年,正是此时! “师父,”他强压着心头的悸动,问道,“石勒……可还在?” 韩潜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你能问到点子上,不错。昨日夜不收急报,襄国那边已有七八日没有石勒的消息。石虎命其子石邃率甲士入宫宿卫,朝中大臣,但有异议者,尽数下狱。” 祖约在一旁冷哼一声:“石虎这条恶狼,终于要露出獠牙了。石勒在时,还能压得住他;石勒一死,襄国必乱。” 韩潜点了点头,手指点在舆图上:“石虎若篡位,关中石生、洛阳石朗必不服。胡虏内部,将有一场大乱。” 祖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北方大乱,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伐的机会!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韩潜摇了摇头,沉声道:“昭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为何?”祖昭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低头道,“弟子失言。” 韩潜没有责怪,反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淮水一线:“你看,咱们的粮草,够支撑多久?淮南屯田虽有所成,但真要大军北上,至少得囤积半年的粮草。马匹呢?骑兵八千,真正能长途奔袭的战马,不足五千。还有朝廷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庾太尉前日来信,让咱们静观其变,不可轻动。” 祖昭沉默下来。 他知道韩潜说得对。北伐不是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年父亲祖逖兵精粮足,尚且被朝廷掣肘,含恨而终;如今北伐军虽有三万之众,但真要越过淮河、深入中原,后方建康那边,庾亮会作何反应?王导能压得住吗? “不过,”韩潜话锋一转,“机会来了,也不能干看着。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祖昭精神一振:“请师父吩咐。” 韩潜指了指舆图上淮北的一处:“谯郡境内,有座坞堡,堡主叫魏衡,原是北伐军旧部。日前,他遣人送信来,愿为内应。你带几个得力的人,走一趟谯郡,见见这位魏堡主。记住,只探虚实,不露身份,遇险即退,不可恋战。” 祖昭起身抱拳:“弟子领命!” 祖约在一旁叮嘱道:“谯郡是石聪的地盘,石虎的人马随时可能南下。你此行要小心再小心,扮作行商,不可张扬。” “叔父放心,”祖昭笑道,“斥候营这大半年,弟子不是白待的。” 韩潜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去年冬天,他的幼子夭折了。 那是他和妻子盼了三年才得来的骨肉,生下来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他。可一场风寒,三天不到,就没了。 妻子哭得几度昏厥,他守在灵前,一夜之间鬓角添了白发。 祖昭得知后,在灵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句话没说,只是陪着。 “昭儿,”韩潜唤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过来。” 祖昭走到近前。韩潜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的老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此去谯郡,不仅是探路。你要亲眼看看淮北的民情,看看那些坞堡主们是真心归附,还是首鼠两端。将来真要北伐,这些人,要么是助力,要么是祸患。” 祖昭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还有,”韩潜压低声音,“石勒的死讯,至今尚未证实。你此行若能探得确切消息,比带回一百个魏衡都重要。” 祖昭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了此行真正的分量。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通禀:“吴队正求见。” 祖昭一怔,回头看去,只见吴猛大步进来,一身戎装,满脸风尘,显然刚从外面赶回。他向韩潜、祖约行礼后,目光落在祖昭身上,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听说祖什长要出远门?属下愿随行。” 祖昭心中感动。 当初他刚入斥候营时,吴猛对他最严,动辄呵斥,训练时毫不留情。可自从芍陂一战,吴猛亲眼见他冲锋陷阵、亲手擒敌,态度便悄然变了。调任祖昭副手后,更是处处维护,事事尽心。 “吴队正,”韩潜开口,“你随昭儿同去。记住,此行的主将是祖什长,你只作辅佐。” 吴猛抱拳:“末将遵命!” 韩潜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二人退下。临出门时,祖昭回头看了一眼,韩潜和祖约仍站在舆图前,两道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仿佛两座沉默的山。 出了将军府,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吴猛走在祖昭身侧,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小公子,你说石勒真死了么?” 祖昭望着北方,轻声道:“应该快了。” “那咱们是不是要打回去了?”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的遗言——“莫忘北望”;想起先帝司马绍病榻上的嘱托——“替朕去洛水边看看”;想起雍丘城头血战的那一夜,陈嵩断后时的背影,师父抱着他突围时的喘息。 那些画面,隔着多年的光阴,依然清晰如昨。 “会打回去的,”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不是现在。” 吴猛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二人走过街巷,路过一处茶肆时,里面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么?北方那个羯胡皇帝,怕是不行了!” “嘘,小声点,莫要乱传。” “怕什么?真要死了,咱们就能回老家了!” “回老家?你家在哪儿?” “陈留啊,祖逖将军当年打下来的地方……” 祖昭脚步一顿,隔着茶肆的竹帘望进去。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但说起“陈留”二字时,眼中分明有光。 他忽然想起,寿春城里,这样的人有很多,都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有的是当年北伐军旧部的家眷,有的是被胡人占了田地的农户,有的是过江后又辗转回来的士人。他们住在这里,却无时无刻不望着北方,望着黄河,望着回不去的故乡。 “走吧。”祖昭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吴猛跟在身后,望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了。 才十六岁的人,方才说话时的神情,竟像极了当年的韩将军,沉稳,克制,把所有的热血和急切都压在心底,只露出水面的一角。 可那一角之下,藏着多深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晚,斥候营中,祖昭挑选了五名弟兄,加上吴猛,一行七人,换上行商的装束,备好干粮兵器,只待天亮出城。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登上营中望楼,向北望去。 月光下,寒风吹起,远处的山轮廓若隐若现。更远的地方,是看不见的谯郡,看不见的陈留,看不见的雍丘。 而最远处,是襄国。 那里,一个时代即将落幕;那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祖昭从怀中摸出那块龙形玉佩——那是先帝司马绍临终前赠他的,十年来从未离身。月光下,玉龙温润,仿佛还带着那个英年早逝的年轻帝王掌心的温度。 “陛下,”他低声道,“您托臣去洛水边看看,这一天,不远了。” 夜风吹过,带来淮水的潮气,也带来北方若有若无的烽烟气息。 千里之外的襄国,一代枭雄石勒刚刚咽气,石虎的铁蹄已经踏上血泊,无数人的命运即将被改写。 而寿春城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站在历史的门槛上,手握龙纹玉佩,北望中原。 天快亮了。 第134章 渡淮北上入谯郡 天蒙蒙亮,寿春北门缓缓打开。 七匹快马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布,落地无声。领头的是个少年,青布短褐,腰悬横刀,背上负着弓箭,正是祖昭。 吴猛紧随其后,其余五名斥候营弟兄散成两翼,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淮水横在眼前,晨雾如纱,笼罩着渡口。一艘平底渡船早已等在岸边,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了祖昭等人,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 这是北伐军的暗哨,专司南北往来。 马匹牵上船,众人登船。船篙一点,渡船缓缓离岸,向淮北而去。 祖昭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清晰的对岸。淮水在这里不过二三里宽,可这一水之隔,却是两个天下——南边是东晋,北边是胡人的地盘。 “公子,”吴猛低声道,“过了河,可就真进了虎狼窝了。” 祖昭回过头,笑了笑:“吴队正怕了?” 吴猛一愣,随即咧嘴:“我怕什么?只是提醒你,莫要大意。” “放心。”祖昭按了按腰间的横刀,“咱们是行商,不是斥候。见了胡人,躲着走便是。” 船到北岸,众人牵马上岸。渡口边有个小集市,几间草棚,卖些茶水吃食。祖昭扫了一眼,见棚下坐着几个汉子,看装束是本地百姓,便使了个眼色。 吴猛会意,上前买了几张胡饼,又和那卖茶的老者搭话:“老人家,往谯郡去的路好走么?” 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停,低声道:“客官是南边来的吧?” 吴猛没否认:“做点小买卖。” 老者叹了口气:“要是在往年,这条路还算太平。可这半月,胡人的斥候来了一拨又一拨,见着壮丁就抓,见着粮食就抢。客官要是没要紧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吴猛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老人家提醒。咱们就是去谯郡投亲,绕不开这条路。” 老者摇摇头,不再多说。 祖昭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盘算。胡人斥候频繁出动,这说明襄国那边,局势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石虎这是在封锁消息,也是在南线布防,以防东晋趁虚而入。 “走。”他翻身上马,轻喝一声。 七骑离开渡口,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越往北走,路上的景象越是荒凉。 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间残破的农舍,早已人去屋空。路边时不时出现一堆白骨,不知是死于兵祸的百姓,还是被胡人杀害的行人。 祖昭面色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微微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韩潜给他讲过的那些事——当年父亲祖逖北伐时,淮北之地是何等景象?百姓箪食壶浆,坞堡望风归附,黄河以南,尽是大晋的疆土。 可如今…… “公子。”吴猛忽然低声道,“前方有马蹄声。” 祖昭精神一振,勒住马,侧耳倾听。 官道前方,隐隐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不止一骑。他迅速扫视四周,见左侧有一片林地,当即挥手:“进林子。” 七骑迅速隐入林中,勒住马嚼,屏息凝神。 片刻后,官道上尘土飞扬,十余骑疾驰而过。那是胡人骑兵,秃发左衽,腰悬弯刀,马背上挂着几只野兔,看样子是出来打猎的斥候。 祖昭盯着那些背影,目光落在他们的马匹上。那是河套良马,高大健壮,比南方的马匹足足高出一头。 等胡人走远,吴猛才松了口气:“好险。” 祖昭却摇了摇头:“不险。他们只顾着打猎,没留意路边痕迹。这种斥候,不足为惧。” 吴猛一怔,看了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有些明白韩潜为何要让他主事了。 接下来的三天,一行人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小路,避开了三拨胡人斥候。到第四日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坞堡。 那坞堡建在一座土岗上,围墙高厚,四角有望楼,堡门紧闭,吊桥高悬。夕阳下,堡墙上有人影走动,显然是守备森严。 “魏家坞。”吴猛道。 祖昭点了点头,策马上前,在离堡门百步外勒住马,高声道:“烦请通报魏堡主,南边来的客人,求见!” 堡墙上探出几个脑袋,打量了片刻,有人匆匆下去。过了一会儿,堡门忽然打开,吊桥缓缓放下,一队人马疾驰而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面风尘,颌下短须如戟。他策马奔到近前,目光在祖昭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魏横,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祖昭也下马还礼:“魏堡主客气。在下姓韩,单名一个昭字,奉韩将军之命,前来拜会。” 魏横听到“韩将军”三字,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道:“韩将军可好?当年在雍丘,魏某曾随祖将军……”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又在祖昭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像,太像了。 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是年轻时的祖逖。 但魏横没有多问。在淮北这种地方活了二十年,他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韩公子请!”魏横侧身相迎。 祖昭点点头,随魏横进了坞堡。 堡内街道纵横,屋舍俨然,有不少百姓在走动。见到魏横带人进来,纷纷避让,目光却忍不住往祖昭身上瞟,赞叹这少年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魏横的宅子在坞堡正中,三进院落,虽不奢华,却宽敞整洁。客厅里早已备下酒菜,魏横请祖昭上座,吴猛等人陪坐。 酒过三巡,魏横放下酒盏,叹了口气:“不瞒韩公子,魏某这半年,日子不好过。” 祖昭问道:“可是胡人逼迫?” 魏横点了点头:“石虎那厮,去年开始就往谯郡增兵。如今谯县城里,驻着三千羯胡骑兵,领头的是石虎帐下一员偏将,叫呼延莫。这厮三天两头派人来各堡催粮,稍有不从,便血洗坞堡。上月,东边三十里的李家堡,就因为少交了五十石粮,被他们攻破,男女老幼,杀得一个不剩。”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悲愤:“魏某要不是还有些家底,又暗中给那呼延莫送了些好处,只怕也撑不到今日。” 祖昭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道:“谯县城里,除了这三千骑兵,还有多少步卒?粮草囤在何处?呼延莫此人,性情如何?” 魏横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韩公子问得这么细,是打算打谯县?” 祖昭不置可否:“韩将军让在下来,就是要听听魏堡主的实话。” 魏横收起笑容,沉吟片刻,缓缓道:“谯县城里,步卒约有五千,多是汉人充军的,不堪大用。粮草囤在城西大仓,守备不算太严。至于呼延莫……” 他压低声音:“此人勇猛,但性情暴虐,动辄杀人,麾下将士多有怨言。上月他醉酒后,亲手打死了一个百夫长,那百夫长是羯人,他族中兄弟至今怀恨在心。” 祖昭眼睛一亮:“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魏横道,“那百夫长的弟弟,就在谯县城里当兵,上月还托人寻找杀手,说要报仇雪恨。” 吴猛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看了祖昭一眼。 这魏横看着粗豪,没想到心思如此缜密,连胡人内部这些龌龊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祖昭却不动声色,又问了几句谯县周边地势、各坞堡态度,魏横一一作答,毫无隐瞒。 天色渐晚,魏横命人掌灯,又添了几道菜。他端起酒盏,郑重道:“韩公子,魏某虽在胡人治下苟活,但心向大晋,从未变过。当年祖将军在时,魏某曾在他帐下效力,至今还留着那块军牌。韩将军若有用得着魏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祖昭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魏横,是真心想归附。 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才道:“魏堡主的心意,在下会如实禀报韩将军。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还要委屈魏堡主再忍一忍。” 魏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魏某明白。胡人势大,不是硬碰的时候。不过韩公子回去后,烦请转告韩将军,魏某这把老骨头,随时等着北伐军回来。” 窗外,夜色已深。 祖昭起身告辞,魏横亲自送到客舍。临别时,他忽然问道:“韩公子,冒昧问一句,令尊是?” 祖昭笑了笑,摇头道:“魏堡主,在下姓韩,名昭。” 魏横一怔,随即会意,也不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公子早些歇息。” 等魏横走远,吴猛凑过来,低声道:“公子,这魏横靠得住么?” 祖昭望着夜色中魏横的背影,轻声道:“他现在说的话,是真心的。但将来如何,要看咱们能不能打回来。” 吴猛若有所思。 祖昭转身进了屋,在榻上坐下,脑海中回想着魏横方才说的那些话。三千羯胡骑兵,五千汉人步卒,城西大仓,还有那个心怀怨恨的百夫长兄弟。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有用。 但最让他记住的,是魏横最后那个眼神——那是看到了故人之后的震动,是把压抑了十几年的希望,悄悄寄托在一个少年身上的期盼。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胡笳声,低沉呜咽,如泣如诉。 祖昭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是吴猛均匀的呼吸声,鼻端是北方干燥的泥土气息,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师父韩潜的叮嘱,叔父祖约的担忧,魏横的期盼,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却无数次在梦里踏足的地方。 雍丘、陈留、洛阳、洛水。 他一定会去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是一个行商,一个叫“韩昭”的北伐军使者,一个在敌境深处、睡在陌生坞堡里的十六岁少年。 夜风穿过窗棂,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祖昭沉沉睡去。 第135章 坞堡论兵惊魏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坞堡里便热闹起来。 鸡鸣声此起彼伏,间杂着牛马嘶鸣。炊烟从各户升起,飘散在薄薄的晨雾里。堡墙上,值夜的士卒打着哈欠往下走,换班的汉子们扛着长矛登上墙头,脚步咚咚作响。 祖昭在客舍院中打完一套拳,额头微微见汗。吴猛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粟米粥,几张胡饼,还有一碟咸菜。 “公子,魏堡主派人送来的。”吴猛把粥放在石桌上,压低声音道,“还说等你用完早饭,请去堡中走走。” 祖昭点点头,接过粥碗,大口喝起来。 粟米粥熬得浓稠,带着一股烟火气。胡饼烤得焦黄,撕开来热气腾腾。祖昭就着咸菜吃了两张饼,把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抹嘴站起身:“走。” 吴猛一愣:“这就去?不多歇会儿?” “又不是来享福的。”祖昭抬脚往外走,“魏堡主让咱们看堡,那是把底子亮给咱们看。这个面子,得接着。” 吴猛想想也对,三口两口把粥喝完,跟了上去。 魏横已经在堡中主道上等着了,身后跟着几个年长的坞堡管事。见祖昭过来,他抱拳笑道:“韩公子起得早,魏某还怕打扰公子歇息。” 祖昭还礼:“魏堡主客气。在下在军中惯了,闻鸡起舞,是常事。” 魏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不多言,侧身引路:“公子请。” 一行人沿着主道往堡深处走去。 魏家坞占地不小,南北长约二里,东西宽约一里半。围墙用黄土夯成,底宽两丈,顶宽一丈,高约三丈。墙上设有女墙、垛口,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望楼,楼上悬挂着铜锣,有人日夜值守。 祖昭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围墙的每一处细节。 魏横看在眼里,笑道:“韩公子觉得这墙如何?”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墙根处,伸手按了按墙体。夯土坚硬,显然是反复捶打过的好土。他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垛口,沉默片刻,才道:“墙是好墙,夯得结实。但有几个地方,恐怕不太妥当。” 魏横眉头一挑:“哦?公子请讲。” 祖昭指着墙头:“垛口之间距离太宽,弓手藏身不难,但若敌人以强弩压制,箭矢可从缝隙中穿过,射中墙后之人。依在下看,每两个垛口之间,应加一块挡板,不必太厚,能挡流矢便可。” 魏横一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祖昭又指向望楼:“望楼位置不错,四角各一,能看见堡外各处。但楼上值守之人,只有一个铜锣示警。若遇夜袭,锣声一响,堡中百姓惊惶失措,反易生乱。不如在望楼下埋设大缸,缸口朝上,夜间派人蹲在缸边听声,马蹄声、脚步声,隔着二三里便能听见。” 魏横脸色微变,看向祖昭的目光已有些不同。 祖昭没留意,继续往前走,来到堡门处。门是厚木所制,包着铁皮,门后有两根粗大的门闩。他看了看门闩的卡槽,摇了摇头:“这门闩卡得太死,一旦敌人用巨木撞门,门闩受震,卡槽容易崩裂。应在卡槽外再包一层铁皮,门闩两头削尖,斜着卡进去,越撞越紧。” 魏横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公子果然行家!” 祖昭笑了笑:“魏堡主过奖。在下只是见过些守城的场面,胡乱说说。” 魏横却正色道:“这可不是胡乱说说。这些门道,非亲身经历过攻守之人说不出来。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魏某佩服!” 他说着,又往前引路:“公子再看看别处?”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魏横带着祖昭走遍了坞堡的每一个角落,粮仓、水井、兵器库、牲口棚、还有堡中百姓聚居的坊巷。每到一处,祖昭都能指出些问题,有的是防御上的疏漏,有的是日常管理的不足,话说得客气,却句句在点子上。 魏横越听越心惊,到最后看祖昭的眼神,已不只是赞赏,而是隐隐带着几分敬畏。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 姓韩,说是韩将军的人。可这年纪、这见识、这谈吐,哪像个寻常信使? 正想着,一行人来到校场边。 校场在坞堡东南角,占地约二十亩。场上正有百余人在操练,有的在练刀矛,有的在射箭,喊杀声此起彼伏。领操的是个黑脸壮汉,嗓门洪亮,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士卒。 魏横停下脚步,问道:“公子看这些儿郎如何?” 祖昭站在场边看了片刻,微微皱眉。 士卒们练得确实卖力,刀劈矛刺,虎虎生风。射箭的也能命中靶子,十箭里能中七八箭。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魏堡主,”他开口道,“这些儿郎练得不错,但练的是单人的本事,不是合阵的本事。” 魏横一愣:“公子这话怎讲?” 祖昭指着场上:“魏堡主请看,那十几个人练刀,各练各的,没人配合。那几个射箭的,也是自己射自己的,没人掩护。真要上了战场,敌人不会一个一个上来单打独斗,而是一拥而上。到那时候,各打各的,阵型一乱,再好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魏横若有所思。 祖昭继续道:“在下在军中,见过韩将军练兵。士卒每日必练两样,一是队列,二是配合。队列要整整齐齐,千人如一人;配合要彼此掩护,进退有据。练熟了这些,上了战场才能心不慌、手不乱。” 他指了指场上:“魏堡主若信得过在下,不妨让儿郎们试试两人一组、三人一队,练练互相掩护、轮流进退。再练练闻鼓则进、闻金则退的号令。用不了几个月,这些人马的战力,能比现在强出一倍。” 魏横听得入了神,半晌才长叹一声:“公子今日一席话,胜过魏某苦思三年!” 他转身对身旁的管事道:“记下公子说的每一句,从明日起,按公子说的改!” 管事连忙点头应下。 祖昭忙道:“魏堡主不必如此。在下只是随口说说,未必都对。” 魏横却摇头:“公子不必自谦。魏某在这淮北二十年,见过不少带兵的人,但像公子这般眼光毒辣的,屈指可数。韩将军麾下有公子这样的人,何愁北伐不成?”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了这半日,公子也该饿了。魏某在厅中备了薄酒,公子若不嫌弃,便去用些。魏某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想见见公子。” 祖昭一怔,随即点头:“魏堡主盛情,敢不从命。” 回到魏宅,酒菜已摆好。 比昨日简单些,但鸡鱼俱全,在这淮北之地,算得上丰盛了。魏横请祖昭上座,吴猛在一旁作陪,几个管事在下首相陪。 刚坐下,门外便进来两个年轻人。 走在前面的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上带着几分憨厚。后面那个小一些,十八九岁,身形精悍,目光锐利,走路带风。 魏横指着两人道:“韩公子,这是魏某的两个犬子。大的叫魏璋,小的叫魏璜。从小跟着魏某练武,弓马还算过得去,就是没读过什么书,不懂礼数。今日让他们来拜见公子,也长长见识。” 魏璋、魏璜上前,抱拳行礼:“见过韩公子。” 祖昭起身还礼:“两位魏兄不必多礼。在下姓韩,单名一个昭字,痴长几岁,当不得‘公子’二字。” 魏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这少年看着比自己还小,怎么父亲对他如此客气? 魏横摆摆手:“都坐,都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魏横又提起坞堡防御的事,言语间对祖昭颇为推崇。魏璜听着,忍不住插嘴道:“韩公子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纸上谈兵。真要打起来,还得看真功夫。”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魏横脸色一沉:“璜儿!不得无礼!” 魏璜梗着脖子:“父亲,儿子不是无礼。只是咱们在淮北这些年,见过的南边来的人多了,能说会道的不少,真上阵杀敌的没几个。儿子就是想请教请教韩公子,纸上说的,和刀上见的,是不是一回事?” 魏横气得脸都黑了,正要发作,祖昭却笑了笑,按住他的手:“魏堡主不必动怒。魏二兄说得对,纸上谈兵易,刀上见真难。在下也习过几年武,若魏二兄不弃,咱们切磋切磋?” 魏璜眼睛一亮:“当真?” 祖昭点头:“当真。” 魏横想说什么,祖昭已站起身,解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紧身短褐。他从腰间抽出横刀,倒持刀柄,向魏璜抱拳:“请。” 魏璜大喜,也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刀,掂了掂,摆开架势。 校场上,众人退开,围成一个圈子。 魏璜持刀而立,目光紧紧盯着祖昭。他在淮北长大,从小跟着父亲习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在坞堡年轻人里从无敌手。眼前这少年看着文弱,他不信能强到哪里去。 “韩公子,小心了!”魏璜大喝一声,挥刀扑上。 刀光如雪,直奔祖昭肩头。 祖昭脚步一错,侧身让过,横刀顺势一撩,刀背拍在魏璜刀身上,将他的刀荡开。魏璜只觉虎口一震,险些握不住刀,不由大惊,这少年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咬牙稳住身形,反手又是一刀,横扫祖昭腰肋。祖昭不退反进,欺身直入,横刀刀背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 魏璜手腕一麻,长刀脱手,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 魏璜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满脸不可置信。 祖昭收刀还鞘,抱拳道:“魏二兄承让。” 魏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祖昭笑了笑:“魏二兄刀法很好,但太猛太急,每一刀都用尽全力,不留后手。若一击不中,便难以为继。在下不过是等魏二兄力竭时,轻轻点一下罢了。” 魏璜怔怔听着,忽然深深一揖:“韩公子高明!璜儿服了!” 魏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才回过神来,连连搓手,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魏横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祖昭的肩膀:“韩公子好本事!这两个小子,平日眼高于顶,今日可算遇上真佛了!” 祖昭笑道:“魏二兄只是大意,真要生死相搏,在下未必能赢。” 魏璜却摇头:“公子不必安慰我。输了就是输了,我魏璜不是输不起的人。日后公子若有空,还请多指点指点!” 祖昭看着他诚恳的神色,点了点头:“好。”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祖昭站在客舍院中,望着远处的堡墙出神。吴猛从屋里出来,低声道:“公子,今日可把魏家父子震住了。那魏璜回去后,跟他哥说了一夜的话,净是夸你的。” 祖昭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他没见识过真正的厮杀。芍陂那一战,我也是差点死了好几回,才明白这些道理。” 吴猛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公子,你说这魏家坞,真能信得过么?” 祖昭望着夜色中渐渐模糊的堡墙,轻声道:“魏横可信,但他这两个儿子,还得再看看。” 吴猛一怔:“那魏璜不是对你佩服得很么?” 祖昭笑了笑:“佩服归佩服,真到了生死关头,能不能靠得住,是另一回事。咱们在淮北,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胡笳声。 祖昭抬头看向北方,目光幽深。谯县城里的呼延莫,三千羯胡骑兵,还有那个心怀怨恨的百夫长兄弟——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线,在他心里慢慢织成一张网。 网收起来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时候? 第136章 练兵授艺入虎穴 接下来的日子,祖昭便留在了魏家坞。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带着吴猛出现在校场上。魏横拨了二百名年轻士卒给他操练,都是从坞堡千余守军中挑出来的精壮。 头一天,这些士卒还有些不服气——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细皮嫩肉的,能有多大本事? 可三天下来,没人敢再吭一声。 祖昭练兵的规矩简单却严苛:辰时列队,巳时练配合,午时歇息一个时辰,未时继续,直到日落。队列要整整齐齐,前进后退一步不乱;配合要两人一组、三人一队,互相掩护轮流进退;号令要听得真切,闻鼓则进、闻金则退,不得有片刻迟疑。 谁要是做不到,祖昭也不骂,只是让那人站在一旁看别人练。看上一个时辰,再问一句:“看明白了?”若是摇头,就继续看。 三天后,那些人再看祖昭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公子,”吴猛有一次低声问,“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祖昭笑了笑:“师父教的,当年韩将军就是这么练新兵的。他说,上了战场,靠的不是一个人多能打,是靠一群人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吴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除了练兵,祖昭每日午后还要指点魏璋、魏璜兄弟武艺。 魏璋为人憨厚,练武踏实,但招式有些死板。祖昭让他每日多练活步,不拘泥于固定套路,刀法渐渐灵活起来。 魏璜性子急,刀法猛,却容易露出破绽。祖昭便让他每日与自己拆招,只守不攻,逼着他学会留后手、留余力。起初魏璜憋得难受,三五天后,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韩公子,”这日午后,魏璜收了刀,满头大汗地问道,“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祖昭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道:“在军中,跟将军们学的。” 魏璜凑过来,压低声音:“韩公子,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爹猜了好几天,说你肯定不是寻常信使。” 祖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就是个信使。” 魏璜不信,却也不再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行,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我认你这个兄弟,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魏璋在一旁也连连点头。 祖昭看着这两兄弟,心中微微一暖。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到魏家父子是真心实意想归附北伐军。魏横老成持重,魏璋憨厚可靠,魏璜虽然莽撞,却有一腔热血。这样的人,将来若是北伐,必是助力。 正想着,一个坞堡士卒匆匆跑来,在魏璜耳边低语几句。魏璜脸色一变,转身对祖昭道:“韩公子,我爹请你立刻去议事厅。” 祖昭心头一凛,跟着魏璜快步离去。 议事厅里,魏横正与几个管事低声商议。见祖昭进来,他站起身,面色凝重地递过一张纸条:“韩公子,城里有消息了。” 祖昭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呼延莫三日后出城,往襄国送信。 “这消息可靠?”祖昭抬起头。 魏横点头:“可靠。送信的人是我埋在城里的暗桩,在呼延莫帐下当差。呼延莫这次去襄国,是奉石虎之命,带三百亲兵随行。谯县城里,只剩那三千骑兵中的一部,加上五千步卒,但步卒多是汉人,离心离德,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两千。” 祖昭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三千骑兵,走了三百,还剩两千七百。五千步卒,真正能打的不过两千。谯县城池虽固,但守备空虚,人心不稳,这确实是个机会。 但机会归机会,眼下他能动用的力量,只有魏家坞的一千士卒,还有自己带来的六个斥候。 一千人攻城?那是找死。 “韩公子,”魏横试探着问,“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尽快送回寿春?” 祖昭摇了摇头:“来不及。一来一回,至少五六日。呼延莫三天后就动身,等寿春那边派兵过来,他早就回来了。” 魏横皱了皱眉:“那公子意思是……” 祖昭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进城看看。” 魏横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不可!公子身份贵重,万一有个闪失,魏某如何向韩将军交代?” 祖昭却摆了摆手:“魏堡主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不暴露身份,不惹事,看一圈就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现在只知道城里守备空虚,但具体是什么情况,粮草囤在哪里,城门守备如何,士卒士气怎样,一概不知。这些消息,不亲眼看看,光靠别人传话,总是不踏实。” 魏横还想再劝,祖昭已经站起身:“魏堡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这件事,在下必须亲自走一趟。” 魏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多少摸清了这少年的脾气——看着温和有礼,实则极有主见,一旦拿定主意,谁也拦不住。 “那……”魏横咬了咬牙,“魏某让璋儿、璜儿陪公子同去。他二人对谯县城里熟悉,也能有个照应。” 祖昭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不过要委屈二位魏兄,扮作我的随从。” 魏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随从就随从!早就想进城看看那帮羯胡长什么样了!” 魏璋却有些担忧,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祖昭,欲言又止。 魏横沉声道:“璋儿,璜儿,你二人听好了。此去谯县,一切听韩公子安排。若是韩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二人也不用回来了!” 魏璋连忙应下,魏璜却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爹放心,有我和大哥在,保准韩公子平安无事。” 祖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当夜,祖昭把吴猛叫到房中,将进城的事说了。吴猛一听,脸色也变了:“公子,这事太险。要不还是属下去?” 祖昭摇头:“你去了,能看出什么来?你在军中这么多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反倒容易露馅。我年纪小,扮作行商子弟,反倒不惹眼。” 吴猛急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在堡里,替我盯着这边。万一我在城里出了事,你立刻回寿春报信,告诉师父,谯县城里空虚,让他速派兵来。” 吴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祖昭说得对。六个人都进城,万一出事,连报信的人都没有。留下他,是最稳妥的安排。 “公子,”吴猛深吸一口气,抱拳道,“保重。” 祖昭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沉沉,北方的天空一片漆黑,看不见星月。 三日后,他就要踏入那座被胡人占据的城池,亲眼看看敌军的虚实。那里有两千七百羯胡骑兵,有五千被迫为胡人卖命的汉人步卒,有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药桶——还有无数像魏横这样,心向南朝、却不得不忍辱偷生的百姓。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看到什么,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 祖昭收回目光,在榻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137章 乔装入城探敌营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祖昭便起了身。 他换上一身细布长袍,腰系布带,脚蹬麻鞋,头发简单束起,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商贾家的子弟。横刀是不能带了,只袖中藏了一柄短刃,长不盈尺,万一遇险,勉强能应个急。 吴猛站在一旁,脸色绷得紧紧的,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魏璋、魏璜兄弟也换了装束。魏璋扮作赶车的把式,粗布短褐,手上有茧,看着就像。魏璜扮作随从小厮,跟在祖昭身后,一脸的不情愿——他在坞堡里横着走惯了,如今要低头装孙子,浑身不自在。 “记住,”祖昭看着两人,压低声音,“进城之后,我姓韩,是汝南来的布商,来谯县打听行情。你们是我雇的本地人,带路兼护卫。凡事听我眼色,不可多言,不可惹事。” 魏璜撇了撇嘴:“知道了。” 魏璋却认真点头:“韩公子放心,我一定看好二弟。” 三人出了坞堡,牵了三匹驽马,沿着小路往谯县方向而去。 魏横送到堡门口,望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久久没有回去。 谯县城在魏家坞东北方向,相距约四十里。 一路行去,田地里偶尔能见到几个农人,弯腰劳作,面黄肌瘦。见到有人经过,他们抬起头,目光麻木,随即又低下去,继续干活。 “都是胡人治下的百姓,”魏璜低声道,“一年到头种的粮食,大半被征走。能活着,就算命大。”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些佝偻的身影。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一座城郭。城墙不高,约两丈余,但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城门口有胡人士卒把守,持矛而立,目光凶狠地盯着来往行人。 “那就是谯县。”魏璋道。 祖昭勒住马,远远打量着城门。 城门洞开,进出的百姓不多,稀稀落落。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盘问几句,翻看随身携带的物事。有几个看着像商贩的,被勒索了几个铜钱,才放进去。 “走。”祖昭一夹马腹,当先而去。 到了城门口,一个胡人士卒伸手拦住,用生硬的汉话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祖昭翻身下马,笑着拱了拱手:“军爷辛苦。小的是汝南来的布商,听说谯县这边布价好,想来打听打听行情。” 那胡人士卒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魏璋魏璜,目光在魏璜腰间的刀上停了停:“那两个是什么人?” “本地雇的脚夫,”祖昭笑道,“小的头一回来谯县,不认路,雇两个人带带。” 胡人士卒哼了一声,伸手道:“进城要交钱,一人五文。” 祖昭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钱,递了过去。那士卒接过来掂了掂,挥了挥手:“进去吧。” 三人牵马进城,走出老远,魏璜才长出一口气:“娘的,吓死我了。” 祖昭笑了笑:“别急,这才刚开始。” 谯县城里比他们想象的要热闹些。 主街上人来人往,两边开着些铺子,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只是行人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多停留。偶尔有胡人士卒骑马经过,百姓们便慌忙避让,贴着墙根站着,等人马过去了才敢继续走。 祖昭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处细节。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停在一家茶肆门前。 “进去歇歇脚。”他说着,把缰绳递给魏璋,抬脚进了茶肆。 茶肆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客人。祖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三碟点心。 店伙计送上茶来,祖昭叫住他,随口问道:“小哥,打听个事。城里哪儿有布庄?我是汝南来的,想看看这边的行情。” 店伙计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客官,劝您一句,这时候别做生意。城里的胡人老爷们正缺钱呢,见着商贩就讹,讹不着就抓人。上月有个徐州来的布商,生生被讹光了本钱,光着身子赶出城去的。” 祖昭皱了皱眉:“这么厉害?” 店伙计叹了口气:“可不是。那呼延将军要去襄国,临走前要凑一笔孝敬钱,底下那些人可不就疯了似的搜刮。” 祖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呼延将军要走?什么时候?” 店伙计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匆匆道:“客官慢用,小的去后头看看。” 说完,转身就走。 祖昭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只见街上忽然安静下来。行人纷纷避到两旁,几个胡人士卒骑着马,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缓缓行来。 那将领约莫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络腮胡子,身穿皮甲,腰悬长刀,目光凶狠,扫视着街边的百姓。 “呼延莫。”魏璜低声道。 祖昭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却透过窗棂,紧紧盯着那个从街上经过的胡人将领。 呼延莫似有所觉,忽然扭头,朝茶肆这边看了一眼。 祖昭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呼延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催马继续向前。 等他走远,祖昭才放下茶杯,手心已微微见汗。 “好险。”魏璋低声道。 祖昭摇了摇头,忽然站起身:“走,跟着他。” 魏璜一愣:“跟着他?不要命了?” 祖昭已经起身往外走:“他刚才是从东边来的,那边应该是城东。咱们去看看,他住的什么地方,走的哪条路。” 魏璜还想再说什么,魏璋已经拉着他跟了上去。 三人远远缀在呼延莫一行人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街上人多,倒也不显眼。 呼延莫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府门高大,门前站着十几个亲兵,见呼延莫回来,纷纷行礼。 祖昭站在街角,默默看着那座府邸,把周围的地形记在心里。 府邸坐北朝南,门前是一条东西向的大街,街两旁是些普通民宅。府后隐约可见一片空地,像是校场之类。 “走。”他看够了,转身离开。 接下来大半天,祖昭带着魏璋魏璜,走遍了谯县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看了城西的大仓——粮囤确实不少,但守备不算太严,只有几十个老卒在看守。他们看了城南的兵营——营门敞开,里面三三两两的士卒在闲逛,没几个在操练。他们还看了城北的校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胡人士卒在赛马赌钱。 “这守备,”魏璜忍不住道,“也太松了吧?”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 黄昏时分,三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吃了晚饭,祖昭把魏璋魏璜叫到屋里,在桌上蘸着茶水,画了一幅简图。 “这是城西大仓,粮草都在这里。”他指着图,“这是城南兵营,汉人步卒驻守。这是城北校场,胡人骑兵平日操练的地方。这是城东,呼延莫的府邸。” 魏璋魏璜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跟着走了一天,只知道东看西看,却没想到这少年已经把整座城的布局都记在了心里。 “韩公子,”魏璜咽了口唾沫,“你这是……要干什么?” 祖昭抬起头,目光幽深:“呼延莫后日就走。他走了之后,城里只有两千多胡骑,五千汉人步卒。那些汉人步卒,是被迫当兵的,真打起来,会替胡人卖命么?” 魏璜想了想,摇头:“不会。他们都是本地人,谁愿意替羯胡送死?” 祖昭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两千多胡骑,没有主将坐镇,能拧成一股绳么?” 魏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是说……”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简图,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隐隐传来胡笳声,呜咽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潜伏着,等待着。 魏璜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韩公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祖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没什么,随便想想。睡吧,明天再转转。” 魏璜将信将疑,却也不再追问。 熄了灯,三人各自躺下。 黑暗中,祖昭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今天看到的一切——城西大仓的粮囤,城南兵营的松懈,城北校场的空荡,还有那座没有主将坐镇的府邸。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后天,呼延莫就要走了。 然后呢? 第138章 夜窥胡营见辱汉 夜深人静,谯县城里一片漆黑。 只有城北胡人军营方向,还亮着几点灯火。夜风送来隐约的喧哗声,夹杂着胡笳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祖昭躺在客栈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隔壁传来魏璜轻微的鼾声,这兄弟俩赶了一天路,倒头便睡,睡得像两头死猪。 子时三刻,祖昭睁开眼。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黑穿上那身深色短褐,将短刃藏进袖中。推开窗,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一条小巷。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魏家兄弟,翻窗而出。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祖昭沿着小巷疾行,避开有灯火的地方,专走暗处。下午他已把城里的道路摸得一清二楚,此刻闭着眼也能找到方向。 城北胡人军营越来越近。 那是一座占地不小的营寨,外围用木栅栏围着,栅栏上缠着荆棘。营门敞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个胡人士卒靠着门框打瞌睡,弯刀挂在腰间,脑袋一点一点的。 祖昭绕到营寨侧面,找了一处没有灯火的角落,贴着栅栏往里看。 营寨里一片混乱。 几十堆篝火燃着,火光映出一顶顶帐篷。胡人士卒三五成群,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大声喧哗。有人在摔跤,有人在赌钱,还有几个醉醺醺地搂在一起唱着什么歌,调子粗犷难听。 酒坛子扔得到处都是,啃剩的羊骨头被随意丢弃。 祖昭皱了皱眉。 这样的军纪,比他想象的还要松弛。 石虎手下的兵,就这德行? 他沿着栅栏继续往南走,想找个更隐蔽的位置潜入。走到一处帐篷背后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怒骂和哄笑声。 祖昭停下脚步,隐入阴影中。 前面是一片空地,围着二三十个胡人士卒。人群中间,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将领正揪着一个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人在空中晃来晃去。 那被揪着的人穿着汉人衣甲,看装束也是个将领,此刻却满脸惊恐,双腿乱蹬,却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你们汉人,不是会打仗吗?不是有祖逖吗?”那胡人将领醉醺醺地吼着,“祖逖呢?让他来啊!让他来救你啊!” 周围胡人士卒哄堂大笑。 “祖逖早死了!” “死了十几年了!” “汉人就是一群羊,我们羯人想怎么宰就怎么宰!” 那胡人将领也笑了,把手里的汉人将领往地上一摔。那汉将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胡人将领一脚踩在他背上,又把他踩趴下。 “爬啊,像狗一样爬!”胡人将领大笑着,“爬得好,老子就饶了你!” 周围的胡人士卒起哄着,有人往那汉将身上吐唾沫,有人用脚踢他。 那汉将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 他没有爬。 胡人将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代之以一股阴冷的戾气。他蹲下身,一把揪住那汉将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泥地里扯起来,凑近了看。 “不爬?”他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就这样趴着,趴到天亮。让你的兵都来看看,他们的将军,趴在地上吃土的样子。” 他松开手,站起身,拍拍手,像拍掉什么脏东西。 “走,喝酒去!” 胡人士卒们一哄而散,跟着那将领往篝火堆走去。笑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那汉将一个人,趴在空地上,一动不动。 祖昭躲在阴影里,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 很久,那汉将才动了动。 他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终于,他站起来了——摇摇晃晃,浑身是土,脸上有泥,嘴角有血。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开始走。 一步一步,拖着一条腿,往营寨深处走去。路过一顶帐篷时,帐篷里传出胡人士卒的哄笑声,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走,走得更快了些。 祖昭悄然跟了上去。 军营里到处都是胡人,但此刻夜深,加上胡人士卒大多喝得烂醉,根本没人留意一个在阴影中穿行的黑影。 那汉将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祖昭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踉跄的身影。 终于,那汉将走出了军营,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没有灯火,两边是低矮的民宅,早已熄了灯。汉将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祖昭加快脚步,在巷子拐角处追上了他。 “站住。” 那汉将浑身一震,猛地转身,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结果刀没了,不知是掉在军营里,还是被胡人抢走了。 他退后一步,靠着墙,警惕地盯着黑暗中的人影:“你是谁?” 祖昭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孔,干净,清秀,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汉人。”祖昭说。 那汉将愣了愣,盯着祖昭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汉人?这城里汉人多了,你找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那汉将的狼狈更加清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流着血,衣甲上全是泥土和脚印,一条腿明显受了伤,不敢着力,只能半踮着脚站着。 “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祖昭缓缓开口。 那汉将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羞愤,随即被更大的怒火取代:“看见了又如何?想笑话我?尽管笑!反正我刘虎在世人眼里,就是个窝囊废!” 他吼完,转身就要走。 “刘虎。”祖昭叫住他。 刘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祖昭走到他身后,离他只有三步远,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刘虎冷冷道。 “你身上流的,是不是汉人的血?” 刘虎浑身一震。 “你祖宗的坟,是不是在汉人的土地上?” 刘虎的拳头慢慢握紧。 “那些在军营里被你手下士卒看着、被胡人踩着背的屈辱,你打算咽下去,还是打算吐出来?” 刘虎猛地转身,双眼通红,瞪着祖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想忍?我手下三千步卒,两千是谯郡本地人,一千是从各处抓来的壮丁。羯胡骑兵两千七,个个骑射娴熟,我拿什么反抗?拿这些种地的、扛锄头的,去送死?” 他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发抖:“我也想一刀剁了那王八蛋!可剁了他之后呢?石虎会派兵来屠城!谯县城里五万百姓,能活下来几个?你告诉我!” 祖昭静静听着,等他吼完,才缓缓开口:“所以你就这么忍着,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他们把你也杀了?把你手下那些步卒,也一个一个踩着背侮辱?忍到他们把谯县的汉人,都变成他们的奴隶?” 刘虎的呼吸粗重起来。 祖昭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说,羯胡骑兵两千七。可我今天看了一天,那两千七胡人,有一半今晚喝得烂醉。军营里没有将领坐镇,呼延莫后日就要去襄国。你手下三千步卒,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出来,带着他们……” “住口!”刘虎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祖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莫测:“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刘虎,是想继续当一条被胡人踩着背的狗,还是想做一回人。” 刘虎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要冲出来,又被死死压住。 祖昭后退一步,拱了拱手:“话已至此,告辞。”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刘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很久很久。 祖昭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翻窗进屋,魏璜还在打鼾,魏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祖昭躺下来,望着屋顶。 今晚看到的,比想象中更多。 胡人军营守备松懈,军纪废弛,呼延莫一走,更是群龙无首。那个刘虎,虽然是汉将,手下却有三千步卒。而且,他有恨——压抑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恨。 这样的人,只要有人推一把,只要让他看见一丝希望…… 祖昭慢慢闭上眼睛。 夺取谯县。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火候还不够,还需要再添一把柴,再等一个时机。 天亮之后,那个叫刘虎的汉将,会怎么想? 祖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去,只要浇点水,迟早会发芽。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远处的胡人军营里,传来几声号角,懒洋洋的,像是在催促那些醉了一夜的士卒起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39章 再探汉营觅良机 天光大亮,祖昭推开房门,魏家兄弟已经在堂中等候。 魏璜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韩公子起得早。昨夜睡得可好?” 祖昭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要了三碗粟米粥、几张胡饼。店伙计端上来时,多看了祖昭两眼,心想这少年昨日进城,今日还没走,也不知是做什么买卖的。 “今日再去城中转转。”祖昭低头喝粥,声音不大。 魏璋应了一声,魏璜却有些不解:“昨日不是转遍了么?还要看什么?”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粥。 魏璜还想再问,被魏璋在桌下踢了一脚,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客栈,三人沿着昨日走过的路,往城南方向而去。 路过城北胡营时,祖昭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营门。今日的胡营比昨日安静些,门口站岗的士卒换了人,精神头却一样差,歪歪斜斜靠着栅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呼延莫明日就走。”祖昭低声道,“今日应是最后一日准备。” 魏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公子怎么知道?” “猜的。”祖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昨夜那些胡人喝成那样,今日肯定起不来。明日要走,今日得收拾行装,没工夫喝酒。” 魏璜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嘀咕:“这也能猜出来?” 三人走过两条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祖昭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循声而去。魏家兄弟连忙跟上。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校场,场边围着几十个人。有穿胡人衣甲的,也有穿汉人衣甲的,两拨人泾渭分明。场中两个士卒正在扭打,一个胡人,一个汉人。 那胡人士卒身材壮实,压着汉人士卒打,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汉人士卒满脸是血,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围的胡人士卒大声叫好,汉人士卒则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人群分开,走出一个汉人校尉,三十来岁,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他上前一把拉开那胡人士卒,喝道:“打够了没有?” 胡人士卒被拉开,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道:“怎么?你们汉人打不过,就找帮手来?我们草原人打架,从来一对一,从不叫帮手。” 那汉人校尉脸色铁青,却忍着没有发作,弯腰扶起地上那个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士卒,低声道:“走。” 胡人士卒们哄笑起来,有人大声道:“走吧走吧!回去好好养伤,养好了再来!我们随时奉陪!” 汉人校尉扶着那士卒,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的汉人士卒也陆续散去,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祖昭站在巷子阴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幕。 魏璜忍不住骂道:“这些羯胡,欺人太甚!” 魏璋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小声点,这是胡人的地盘!”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离去的汉人士卒的背影,目光幽深。 接下来大半天,三人又走了几个地方。 城南兵营外,他们看见胡人监军鞭打汉人步卒,只因为那步卒站岗时打了个瞌睡。一鞭一道血痕,那步卒咬着牙忍着,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城西大仓外,他们看见胡人骑兵抢了汉人百姓的粮食,那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被一脚踹翻。守仓的汉人步卒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没人敢上前。 城东街市上,他们看见一个汉人小贩因为少交了保护钱,被几个胡人士卒掀了摊子,货物扔得满地都是。小贩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那些胡人踹他,嘴里只敢小声哀求:“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魏璜看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却被祖昭一把按住。 “走。”祖昭低声道。 魏璜咬着牙,跟着他离开。 回到客栈,天色已经黄昏。 三人吃过晚饭,进了屋,点上油灯。魏璜憋了一天,终于忍不住了:“韩公子,你看见了吧?那些羯胡,根本不把汉人当人!那些当兵的汉人,也跟咱们汉人百姓一样,被欺负得抬不起头!” 祖昭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没有说话。 魏璋叹了口气:“可那又怎样?胡人有兵,有马,有刀。咱们能怎么办?” 魏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能怎么办? 两人看向祖昭,等着他开口。 祖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们说,那些汉人步卒,心里恨不恨胡人?” 魏璜想也不想:“当然恨!换成我,早就跟他们拼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拼?”祖昭又问。 魏璜一愣,想了想道:“怕死?” 祖昭摇了摇头:“不只是怕死。是没有希望,没有人带头。一个人拼,是送死。一千个人一起拼,才叫拼命。” 魏家兄弟对视一眼,隐隐明白了什么。 魏璜压低声音:“韩公子,你是想……” 祖昭抬手制止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城北方向。 城北胡营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喧哗声。明日呼延莫就要走了,今夜那些胡人恐怕又要喝个通宵。 而城南汉营的方向,一片漆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今夜再出去一趟。”祖昭转过身,看着两人,“你们留在客栈,不必等我。” 魏璜脸色一变:“公子要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 魏璋也连连摇头:“公子,昨夜你出去,我们不知道。今夜既然知道了,断不能让公子一个人涉险。” 祖昭看着这两兄弟,心中微微一暖,却仍然摇头:“你们去,反而坏事。今夜我要做的事,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又道:“放心,昨夜我不是平安回来了?今夜也不会出事。” 魏璜还想再说什么,祖昭已经解开外袍,换上那身深色短褐,将短刃藏进袖中。 “记住,”他看着两人,“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在客栈里待着,不要出来。万一我明日天亮还没回来,你们立刻出城,回坞堡报信。” 魏璜急道:“那公子呢?”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窗,翻了出去。 夜色中,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魏璜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没有动。 “大哥,”他忽然道,“韩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魏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爹说,他是能带咱们回家的人。” 城南汉营比城北胡营简陋得多。 没有栅栏,没有岗哨,只有几排低矮的土房,围着一个小小的校场。门口挂着两盏昏暗的灯笼,一个值夜的士卒靠着门框打盹。 祖昭没有惊动他,绕到侧面,翻墙而入。 营房里一片漆黑,隐约能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鼾声。祖昭沿着墙根摸过去,绕过一排土房,眼前忽然出现一点亮光。 一间单独的土房里,亮着灯。 祖昭悄悄摸过去,凑近窗缝往里看。 屋里只有一个人,正是昨夜那个刘虎。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却盯着灯火发呆。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敷了些草药,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肿着。一条腿架在凳子上,显然伤得不轻。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祖昭看了片刻,轻轻敲了敲窗棂。 刘虎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盯着窗户。 祖昭推开窗,翻身而入。 刘虎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但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 “是你?” 祖昭站在他面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是我。”他说。 刘虎盯着他,目光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沉声道,“为何三番两次来找我?”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那张舆图前,低头看了看。 舆图画得粗糙,却标注得清清楚楚,胡人军营,汉人军营,城门,粮仓,水井,全都画了出来。 “这是你的?”祖昭问。 刘虎没有回答。 祖昭抬起头,看着他:“你也在想,对不对?” 刘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祖昭继续道:“昨夜我的话,你听进去了。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那些话。你想反抗,可你怕。你怕输,怕死,怕连累手下那些弟兄,怕连累城里的百姓。” 刘虎的呼吸粗重起来。 “可你更怕的,”祖昭走近一步,声音低沉,“是继续这样过下去。继续被胡人踩着背,继续看着手下弟兄被欺辱,继续当一条狗。” 刘虎猛地站起来,牵动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盯着祖昭,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想怎样?”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我想知道,你手下的弟兄,有多少人跟你一样恨胡人?” 刘虎愣住了。 “那些步卒,”祖昭继续道,“今天我在城里看了一天,城南兵营外,胡人监军鞭打你们的弟兄,没人敢吭声。城西大仓外,胡人抢百姓的粮,你们眼睁睁看着。城东街市上,胡人踹翻小贩的摊子,你们站在旁边不敢动。” 他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刘虎心里。 “你说他们怕死。可他们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刘虎的脸扭曲起来,拳头握得咯咯响。 祖昭看着他,放缓了语气:“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有几千人。” 刘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几千汉军,”祖昭道,“如果有一天,有人站在你们前面,带着你们一起反抗,你那些弟兄,有多少人敢跟着上?” 刘虎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嘶哑:“至少……两千。” 祖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剩下的呢?” 刘虎咬着牙:“剩下的那些,要么是软骨头的,要么是被胡人收买的。真要动手,得先清理掉。” 祖昭点了点头,又问:“胡人那边,你们知道多少?谁跟他们走得近?谁手上有实权?呼延莫走后,城里谁说了算?” 刘虎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这少年,绝不是普通人。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呼延莫走后,城里的胡人由三个千夫长共同统管。为首的叫赤奴,是呼延莫的心腹,最凶狠,也最贪婪。另外两个,一个叫骨咄,贪杯好色,没什么本事;一个叫贺赖,年纪大些,心思深些,但也不难对付。 汉人这边,除了刘虎,还有两个校尉。一个叫马横,是刘虎的老兄弟,信得过。另一个叫赵贵,是个墙头草,平时对胡人巴结得很,手下的五百人也最不受欺辱,因为他主动给胡人当狗。 刘虎说着这些,脸上的屈辱越来越浓。 祖昭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赵贵,如果动手,他会站在哪边?” 刘虎一愣,想了想,摇头道:“说不准。这人见风使舵,哪边势大就往哪边倒。” 祖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还深。 “我该走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刘虎叫住他。 祖昭回过头。 刘虎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是谁?你要我做什么?” 祖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神秘。 “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住今天这些话。”他顿了顿,“下次我来找你的时候,就是要动手的时候。” 说完,他推开窗,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刘虎站在窗前,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第140章 密谋划策借堡兵 第三日午后,祖昭三人回到了魏家坞。 魏横早已在堡门口等着,见三人平安归来,脸上的紧张才松弛下来。他把祖昭迎进堡中,边走边问:“公子此行可还顺利?” 祖昭点点头:“托魏堡主的福,该看的都看了。” 魏横听出他话里有话,也不多问,只是吩咐下人准备酒菜,为三人接风。 酒过三巡,魏横屏退左右,只留祖昭在厅中。 “公子,”他压低声音,“这几日在城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祖昭放下酒盏,看着他,缓缓道:“魏堡主,我想拿下谯县。” 魏横手中的酒盏差点掉在桌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祖昭:“公子说什么?拿下谯县?就凭咱们这点人马?” 祖昭摇了摇头:“不是占据谯县,是把城里的汉人救出来。” 魏横更加糊涂了:“救出来?怎么救?” 祖昭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简陋的舆图前,指着谯县的位置。 “呼延莫已经带三百亲兵去了襄国,城里只剩两千多胡骑,由三个千夫长统领。这些胡人军纪废弛,日日酗酒,士卒离心。汉人这边,有五千步卒,其中两千人恨胡人入骨,只缺一个人带头。”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见过其中一个汉将刘虎,此人心里有恨,只差最后一把火。若我此时再进城,带人联络他,趁胡人不备,里应外合,必能杀光那两千胡骑。” 魏横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然后呢?杀了胡人,石虎能善罢甘休?石聪在谯郡西北,麾下数万人马,一旦南下,咱们守得住谯县?” 祖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守不住。” 魏横一愣:“那公子这是……” “我没想守。”祖昭一字一字道,“杀完胡人,立刻带着全城汉人南下,过淮水,入淮南。” 魏横呆住了。 祖昭继续道:“谯县城里,汉人百姓少说也有四五万。这些人留在胡人治下,是当牛做马,是被欺压凌辱,是不知道哪一天就被杀光。若能把他们带回淮南,充实咱们的人口,将来北伐,这些人就是根基。” 他走到魏横面前,目光灼灼:“魏堡主,你在淮北忍了十几年,不就是想有朝一日回到大晋的治下吗?现在机会来了,不是一座城,是四五万条人命,是四五万个心向汉人的百姓!” 魏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空谈北伐的人,说得好听,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说的是杀人,是带着四五万人南下,是冒着石聪大军追击的风险,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魏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公子想过没有,石聪一旦追来,咱们这些人,加上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能跑得掉?” 祖昭点了点头:“我想过。石聪麾下确有数万人马,但他眼下自顾不暇。” 魏横一愣:“此话怎讲?” 祖昭在舆图上点了点西北方向:“石聪与石虎不是一路人,且忠于石勒。如今石勒生死不明,石虎掌权,石聪岂能甘心?我听师父说过,石聪与石虎早有嫌隙,只是碍于石勒在,不敢发作。如今二人都互相提防对方,哪有心思管谯县这点事?”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石聪想追,也得先掂量掂量,他是先救谯县,还是先防着石虎背后捅他一刀?” 魏横听得入神,半晌才道:“公子是说,石聪不会来?” 祖昭摇了摇头:“不是不会来,是不会全力来。最多派几千人做做样子。只要咱们动作够快,抢在石聪反应过来之前过淮水,他就追不上了。” 魏横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望着堡外那片他守护了十多年的土地,望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百姓,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堡墙。 十几年前,他跟着祖逖打过黄河。 十几年后,他困在这座坞堡里,眼睁睁看着胡人横行,看着汉人被欺辱,看着当年的兄弟们一个一个老去、死去。 他不是没有血性。 他只是怕。 怕赌输了,这一堡的人都要跟着陪葬。 “魏堡主。”祖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魏横回过头。 那少年站在他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人白白送死。我只需要你借我三百精兵,随我再进城。动手之前,我会先派人回寿春报信,请韩将军陈兵淮水北岸,接应咱们南下。一旦事成,我带着城里的人往南撤,你的人跟着一起走。到了淮南,韩将军自会安置。” 他顿了顿,又道:“若事不成……” 魏横打断他:“若事不成,公子怎么办?” 祖昭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若事不成,我死在城里便是。” 魏横浑身一震。 他盯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黄河岸边,那个同样意气风发的人。 那个人叫祖逖。 他带着几千人渡河北伐,一路打到黄河边,打得胡人闻风丧胆。 可最后,他死在了雍丘,死在朝廷的猜忌里,死在壮志未酬的遗憾里。 如今,魏横却在面前少年身上看到昔日将军之影。 魏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没有犹豫。 “公子,”他一字一字道,“魏某这把老骨头,陪你赌这一回。” 祖昭看着他,郑重抱拳:“多谢魏堡主。” 魏横摆了摆手:“公子不必谢我。我是为了那些被困在城里的汉人,也是为了我这十多年的窝囊,能有个了结。” 他说完,走到门口,唤来一个亲信,吩咐道:“去把璋儿、璜儿叫来。” 片刻后,魏璋、魏璜兄弟匆匆赶来。 魏横看着两个儿子,沉声道:“韩公子要再进城,做一件大事。我答应借他三百精兵。你们俩跟着去,听公子号令,不得有误。” 魏璜眼睛一亮:“爹,是什么大事?” 魏横看了祖昭一眼,祖昭点点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魏璜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你是真敢想啊!” 魏璋却有些担忧:“爹,三百人够吗?城里有两千多胡骑呢。” 祖昭接过话:“够了。不是硬拼,是里应外合。刘虎那边有几千人,咱们这三百人是奇兵,趁夜杀进去,胡人措手不及,必败。” 魏璋想了想,点了点头。 魏横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两个儿子下去准备。 等他们走了,祖昭也起身告辞:“魏堡主,我也要去写封信,派人送回寿春。” 魏横点点头,忽然叫住他:“公子。” 祖昭回头。 魏横看着他,缓缓道:“公子像一个人。” 祖昭没有说话。 魏横继续道:“十几年前,魏某跟着那位将军打过黄河。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沧桑,有怀念,也有一丝释然。 “去吧。活着回来。” 祖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客舍里,祖昭铺开一张麻纸,研墨提笔。 信写得不长,却字字关键——谯县虚实,刘虎内应,石虎石聪矛盾,自己打算趁虚而入、杀胡救民、率众南归的计划。 最后,他写道:“弟子斗胆,擅作主张,请师父恕罪。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望师父陈兵淮北,接应弟子。若事成,数万百姓可归淮南;若事败,弟子愿以死谢罪。” 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笺,交给一个随行的北伐军斥候。 那斥候姓王,三十来岁,是吴猛手下最得力的弟兄,跟着祖昭出生入死,早已心服。 “王大哥,”祖昭郑重道,“此信关系重大,务必亲手交给韩将军。一路小心。” 王斥候接过信,贴身藏好,抱拳道:“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负命。” 他转身出门,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祖昭站在客舍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魏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咱们什么时候走?” 祖昭收回目光,看了看天色。 “今晚歇一夜,明日一早动身。” 魏璜点点头,又问:“公子,你说那个刘虎,真靠得住吗?” 祖昭望着北方,轻声道:“他不是靠得住,是他心里有恨。恨到一定程度的人,只要有人推一把,什么都干得出来。” 魏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带着淮北初秋的凉意。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祖昭转身回了屋。 明日,他要再入谯县。 这一次,不是去探路,是去杀人。 第141章 夜入汉营定杀局 再次潜入谯县,是在第三日黄昏。 城门将闭未闭时,祖昭带着魏家兄弟和三百精兵分批混入城中。三百人化整为零,三人一伙,五人一群,扮作贩夫走卒、卖柴的樵夫、走亲戚的农户,从四门陆续进城。 约定好的落脚点,是城西一片废弃的民宅。那里靠近大仓,平日里少有人去,正好藏身。 祖昭安顿好众人,换上一身深色短褐,趁着夜色出了门。 今夜,他要再看一次胡营。 城北胡营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 呼延莫走了,带走了三百亲兵,剩下的两千多人仿佛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营门大敞着,门口连站岗的都没有。里面几堆篝火燃着,火光映出一顶顶帐篷,却听不见喧哗声。 祖昭绕到侧面,攀上一棵老树,居高临下往里看。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胡人士卒,身边扔着酒坛子,鼾声如雷。剩下的帐篷里也黑着灯,偶尔传出几声醉话。 只有最里面那顶大帐还亮着灯。 祖昭眯起眼,隐约看见帐中坐着三个人,正是那三个千夫长——赤奴、骨咄、贺赖。 赤奴坐在主位,满脸横肉,正端着酒碗说着什么。骨咄歪在一旁,已经醉得快趴下。贺赖坐得端正些,却也只是默默饮酒,一言不发。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祖昭滑下树,消失在黑暗中。 汉人军营在城南,与胡营隔着大半座城。 祖昭摸过去时,已经过了子时。 营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两个值夜的士卒靠着墙打盹。祖昭没有惊动他们,从侧面翻墙而入,沿着白天看好的路线,摸向刘虎的住处。 刘虎屋里还亮着灯。 祖昭敲了敲窗,推开翻进去。 刘虎正坐在桌前,对着那幅舆图发呆。见祖昭进来,他猛地站起身,牵动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你总算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祖昭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这几天怎么样?” 刘虎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胡人那边天天喝酒,不管事。咱们这边,马横我已经透了点风,他没说话,但也没反对。赵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赵贵这两天跑胡营跑得更勤了。昨儿个还带着手下的几个头目,去给赤奴送了一回礼。” 祖昭目光一凛:“送的什么?” “不知道。”刘虎摇头,“但赤奴赏了他一匹好马,还让他在大帐里喝了半宿酒。” 祖昭沉吟片刻,又问:“赵贵手下那五百人,都是什么态度?” 刘虎冷笑一声:“跟他一样,见风使舵。有几个头目跟他走得近,得了胡人不少好处。剩下的人,有的不服,有的不敢吭声,还有的是被抓来的壮丁,只求活命,不管谁当家。” 祖昭点了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接下来两天两夜,祖昭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他混在街市中,远远观察汉人军营的动静。谁进谁出,谁跟谁走得近,谁见了胡人点头哈腰,谁见了胡人低头绕道——一个一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夜里,他潜入军营,伏在暗处,听士卒们酒后吐真言。 第一个夜里,他听见几个赵贵手下的士卒发牢骚。 “咱们校尉天天往胡营跑,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胡人高兴了,少欺负咱们呗。” “少欺负?前天贺麻子被胡人抽了十鞭子,赵贵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第二个夜里,他摸到刘虎手下的营地。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士卒们聚在一起,说话时压着嗓子,却掩不住那股压抑的愤怒。 “听说没有?北街王屠户的女儿,被胡人抢走了。” “哪个胡人?” “还能是哪个?赤奴那个畜生。当着王屠户的面,把人拖走的。” “王屠户呢?” “追上去拼命,被一刀砍了。” 沉默。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咬着牙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人回答。 第三日夜里,祖昭再次潜入刘虎的住处。 刘虎等得焦躁,见他进来,劈头就问:“查清楚了?” 祖昭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起来。 “你手下三千人,分成六队,每队五百,对不对?” 刘虎点头。 祖昭在那六个点上点了点:“这三天我看了,你这六队里,有四个队的头目信得过,一个队的头目墙头草,还有一个队的头目,叫孙荣的,跟赵贵走得近。” 刘虎脸色一变:“孙荣?” 祖昭看着他:“孙荣是你的人?” 刘虎咬了咬牙:“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去年他家里遭了难,是我帮他安的葬。他……他怎么会……” “他不仅跟赵贵走得近,”祖昭打断他,“前天晚上,他偷偷去过胡营。在赤奴帐外站了半炷香的工夫,出来后脸色不对。” 刘虎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祖昭等他平静了些,继续道:“赵贵那边,五百人里至少有两百人跟着他铁了心。剩下三百人,有一半只是混饭吃,谁赢跟谁。另一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另一半是抓来的壮丁,恨胡人,也恨赵贵。只要有人带头,他们会倒戈。” 刘虎深吸一口气:“马横那边呢?” 马横是刘虎的老兄弟,手下也有一千多人,驻在城东另一处营地。 “马横信得过,”祖昭道,“但他手下的几个头目,有一个需要留意。姓郑的,四十来岁,脸上有疤。这个人跟赵贵喝过两次酒,但没去过胡营,得再观察。” 刘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所以,要想成事,得先清理掉孙荣和赵贵?” 祖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孙荣只是一个。关键在赵贵。赵贵一倒,孙荣这种人自然会看风向。就算他铁了心跟胡人,也不过是五百人里的一两百个死硬分子,翻不起大浪。” 刘虎盯着他:“怎么动赵贵?”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不长,约一尺,刃口锋利,刀柄上缠着粗布,毫不起眼。 “这是我在胡营外面捡的。”祖昭把刀推到刘虎面前,“羯人的刀。” 刘虎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祖昭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赵贵不是天天往胡营跑么?总有他落单的时候。让可靠的人跟着,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下去,刀留在身上。” 刘虎盯着那把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然后呢?人死了,胡人能不查?” “查什么?”祖昭冷笑,“胡人自己天天打架杀人,死个把人不稀奇。再说,赵贵那种人,死了就死了,赤奴会为他大动干戈?顶多派两个人问问,问不出什么,就拉倒了。” 刘虎沉默着。 祖昭继续道:“赵贵一死,他那五百人群龙无首。你连夜去找那几个墙头草的头目,软硬兼施——要么跟着咱们干,要么跟着赵贵去死。他们不傻,知道怎么选。” 刘虎抬起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目光里有震撼,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你……这种事干过几次?” 祖昭摇了摇头:“第一次。” 刘虎一愣。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但我在军中长大,见过的死人,比你在城里见过的活人还多。” 刘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收入袖中。 “什么时候动手?” 祖昭想了想:“越快越好,拖延久了,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又道:“我的人已经进城,让你的人准备好,等赵贵一死,立刻控制他那五百人。马横那边,你去说。能拉过来的拉过来,拉不过来的,先关起来,事后再说。” 刘虎点了点头,忽然问:“你呢?” 祖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脸上有疤的郑头目。”祖昭回过头,“你说他跟你老兄弟马横手下,又跟赵贵喝过酒,却没去过胡营。这种人,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我得亲自去看看,他到底是哪种人。” 刘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他在胡人面前装了多年孙子还要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眼睛,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踏实。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叫“我信你”。 “公子,”刘虎忽然站起身,郑重抱拳,“刘某这条命,交给公子了。” 祖昭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推开窗,翻身而出。 夜色中,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刘虎站在窗前,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很久很久。 掌心里,那把短刀的刀柄,已经被汗浸得温热。 第142章 夜会郑疤定杀机 第142章夜会郑疤定杀机(第1/2页) 城东的汉人营地比城南冷清些。 马横这一千多人驻在这里,守着东门附近的粮道。营地不大,营房也旧,好些土墙裂了缝,用泥巴胡乱糊着。 祖昭摸过去时,已是后半夜。 他没有直接找马横,而是按刘虎说的方位,绕到营地西北角。那里孤零零立着一间土房,比别的屋子稍大些,门口挂着盏半明半暗的灯笼。 郑头目就住这里。 祖昭在暗处观察了半炷香的工夫,见四周无人,才悄悄摸到窗下。 屋里还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他凑近窗缝往里看,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慢擦着一把刀。 刀已擦得锃亮,他却还在擦,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脸上那道疤,在灯火下格外显眼。 祖昭轻轻敲了敲窗棂。 那汉子手一顿,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扫向窗户。 “谁?” 祖昭没有出声,又敲了两下,然后推开窗,翻身而入。 那汉子已经站起身,刀横在胸前,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待看清来人是个少年,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放松警惕。 “你是何人?” 祖昭站定,拱了拱手:“郑头目,深夜打扰,恕罪。”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刘虎的人?” 祖昭摇了摇头。 “不是刘虎的人,那你是谁的人?”那汉子目光锐利,“这大半夜的,摸到老子屋里来,总不是走错门了吧?” 祖昭看着他,缓缓道:“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 “什么话?” “你心里那口气,打算什么时候出?” 那汉子脸色一变。 祖昭继续道:“你跟赵贵喝过两次酒,却没去过胡营。你脸上这道疤,不是刀伤,是鞭伤,是羯人常用的那种三棱鞭,抽出来的疤。” 那汉子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恨胡人,”祖昭一字一字道,“恨到骨头里。可你忍了这么久,忍到赵贵那种人天天往胡营跑,忍到看着胡人欺负自己的弟兄也不敢吭声,你是在等什么?” 那汉子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冷。 “你到底是什么人?”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许久,那汉子忽然收起刀,坐回床边,长长吐了口气。 “说吧,你想干什么。”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我要杀胡人,杀光城里这两千多羯胡。” 那汉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更复杂的神色取代。 “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祖昭看着他,平静道:“凭我,凭刘虎的两千人,凭三百精兵,凭你心里那口气。” 那汉子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你知道我这疤是怎么来的吗?” 祖昭没有接话。 那汉子自顾自道:“五年前,我还在老家种地。那年胡人来征粮,交不够,就把我抓去当兵。我媳妇追出来求情,被一个胡人百夫长一鞭抽在脸上,当场就倒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儿子才三岁,跑出来找他娘,被那百夫长一脚踹开,脑袋磕在石碾上……也没了。”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汉子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仇恨。 “我忍着,忍着,忍到今天。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能亲手宰了那畜生。” 祖昭问:“那畜生还在吗?” 那汉子摇了摇头:“第二年就调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祖昭沉默片刻,又问:“所以你接近赵贵,是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夜会郑疤定杀机(第2/2页) “为了找机会。”那汉子打断他,“赵贵跟胡人走得近,认识的人多。我想通过他,打听那畜生的下落。”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那汉子忽然道:“你说要杀胡人,怎么杀?” 祖昭看着他,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那汉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粗。 等祖昭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单膝跪下。 “郑大,愿听公子号令。” 祖昭连忙扶起他:“郑头目不必如此。” 郑大站起身,看着他,忽然问:“公子,你到底是谁的人?” 祖昭笑了笑,没有回答。 郑大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公子不说,郑某也不问。反正这条命,从今儿起,是公子的了。” 接下来的两天,祖昭几乎没合眼。 白天,他带着魏璜、魏璋,走遍谯县城里的每一条街巷。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设伏,哪里能堵截,哪里能撤退,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夜里,他潜到高处,观察胡人军营的动静。胡人什么时辰换岗,什么时辰喝酒,什么时辰睡得最死,同样一一记在册子上,画成图本。 第三日夜里,他回到藏身的废宅,在油灯下摊开一张麻纸,开始画图。 魏璜凑过来看,只见那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胡营的位置,汉营的位置,城门的位置,街道的走向,伏击的地点,撤退的路线,汇合的地方…… “公子,”魏璜忍不住道,“你这是要打一场仗?” 祖昭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魏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陌生得很。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只当祖昭是个有胆有谋的年轻人,比寻常人聪明些,沉稳些。可此刻看着这张图,他才意识到,这少年不只是聪明,他是真的会打仗。 图终于画完时,天已快亮了。 祖昭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把图递给魏璜。 “收好。丢了这东西,咱们都得死。” 魏璜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着。 祖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 “赵贵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魏璜想了想:“刘虎派人盯着呢。说赵贵这两天没去胡营,倒是常往东城跑,见他那几个心腹。” 祖昭点了点头:“是时候了。” 他转身,看着魏璜:“告诉刘虎,今夜动手。” 魏璜一愣:“今夜?这么急?” 祖昭摇了摇头:“不是急,是不能再等。呼延莫走了快六天了,不知道什么情况。再拖下去,胡人万一有警觉,咱们全得死。” 魏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却被祖昭叫住。 “告诉刘虎,”祖昭一字一字道,“赵贵的人头,今晚必须落地。” 魏璜看着他,忽然问:“公子,你要亲自去?” 祖昭点了点头。 “赵贵这种人,死之前,我想亲眼看一看。” 魏璜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祖昭站在窗边,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谯县城里的两千多胡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日子,喝酒,打人,欺负汉人,醉醺醺地睡去。 对于刘虎、郑大、马横、魏家兄弟,还有那三百藏在城西的精兵来说,这是等待了太久的一天。 而对于赵贵…… 祖昭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 今夜之后,这世上,就没有赵贵这个人了。 第143章 斩首夺军夜合围 第143章斩首夺军夜合围(第1/2页) 夜幕降临,谯县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城东赵贵营地里,还亮着几处火光。 赵贵今晚心情不错。 下午赤奴派人来传话,说呼延莫在北边捎信来,让这边多送些粮食过去。赤奴把这事交给他办,这是肥差,能捞不少油水。 他坐在屋里,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小酒,盘算着这次能落多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贵抬头,只见门帘一掀,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少年,他没见过。后面两个,一个是刘虎,一个是马横。 赵贵脸色一变,手往腰间的刀摸去,结果什么都没摸到。这才想起下午刀被自己解下来扔在床头,忘了挂。 “刘将军,马校尉,”他强笑着站起身,“这是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快请坐,我让人添酒……” 刘虎没动。 马横也没动。 那少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赵校尉,”少年开口,“你给胡人当狗,当了多少年了?” 赵贵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你说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 那是一把刀,羯人的刀。 赵贵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今夜我来,”少年缓缓道,“是替谯县城里五万汉人,问你讨一笔债。” 赵贵张嘴想喊,一道黑影已扑面而来。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砰”的一声,身体砸在地上。 少年拎着那颗首级,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刘虎和马横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见过杀人,自己也杀过人。但像这少年这样,杀一个校尉像杀只鸡一样,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们从没见过。 少年转过身,把首级递给刘虎。 “走吧。该去收那五百人了。” 赵贵营地里,五百士卒已被悄悄围住。 刘虎的人,马横的人,还有藏在暗处的三百堡兵,把这片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营地中央,几个头目聚在一起,正等着赵贵出来。他们隐约察觉到不对。今夜外面太安静了,连狗都不叫。 忽然,营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人涌进来,火把瞬间点燃,照得营地亮如白昼。 那几个头目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却看见刘虎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一颗人头。 赵贵的人头。 “都别动!”刘虎一声暴喝,“赵贵私通胡人,已被正法!尔等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那几个头目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人群中,有人悄悄往后退,想溜。 一道身影忽然掠过去,刀光一闪,那人惨叫倒地。 少年站在火光中,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还有谁想走?” 他扫视全场,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动。 “赵贵死了,”少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中间,有跟着他铁了心给胡人当狗的,站出来。我成全你。” 沉默。 没有人动。 “没有?”少年笑了笑,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冷,“那我替你们说。你们中间,至少有一两百人是赵贵的心腹,跟着他吃胡人赏的残羹剩饭,欺负自己人比胡人还狠。这些人,现在藏在人群里,等着混过去。” 人群中,有些人脸色变了。 少年继续道:“我不赶尽杀绝。今夜,我只杀三个,赵贵手下最狠的三个。剩下的,有一个机会。” 他扫视全场:“跟着我杀胡人。杀一个,抵一条命。杀两个,赏钱十贯。杀三个,升一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斩首夺军夜合围(第2/2页) 全场寂静。 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喊:“我干!”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三个最狠的头目被揪出来时,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少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三颗人头落地。 赵贵营地的大帐里,烛火通明。 刘虎、马横、魏家兄弟,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头目围坐在一起。吴猛站在祖昭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个人。 祖昭摊开那张图,开始讲他的计划。 讲完时,帐中一片沉默。 刘虎深吸一口气,看向马横。 马横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刘虎忽然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单膝跪下。 “公子,”他一字一字道,“刘某愿奉公子为统帅,全权指挥此战。” 祖昭一愣,连忙去扶:“刘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刘虎不起,抬头看着他:“公子莫推辞。论胆识,你夜探胡营,孤身杀赵贵,我等不如你。论谋划,你这张图,比我打了二十年仗想的都周全。论身手……” 他苦笑一声:“我这两下子,给公子提鞋都不配。” 马横也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单膝跪下:“马某也愿奉公子为帅。公子若不应,此战马某不敢打。” 紧接着,那几个头目也纷纷跪下。 祖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来谯县,本只想策反刘虎,杀胡人,救百姓。他从没想过要当什么统帅。 可此刻,看着这些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推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靴中拔出一柄短刃,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 “诸位,”他举起流血的手,“我祖……我韩昭今日在此立誓,不杀光城中胡人,不带着诸位杀出一个美好前程,我韩昭誓不为人!” 刘虎等人齐声应和:“誓死追随公子!”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激动的脸。 子时三刻,谯县城里一片寂静。 五千汉军悄然行动起来,像一条条无声的蛇,向各自的目标游去。 马横麾下一个校尉带着五百人,控制了东、西、南三个城门。城门守卒都是汉人,早被刘虎打过招呼,见了来人,二话不说打开城门,又关上,落闩。 另一个校尉带着五百人,摸到北门附近,隐入街巷。北门外是胡人的地盘,一旦开打,胡人必定从此门逃跑。他们要做的,就是堵住这道门。 剩下的四千人,由刘虎、马横统领,分成四路,悄无声息地向城北胡营包抄过去。 祖昭带着魏家兄弟和三百堡兵,走在最前面。 吴猛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你这手,真够大的。”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胡营。 营门依旧大敞着。 门口依旧没有岗哨。 里面依旧横七竖八躺着醉鬼。 一切都和前几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胡人毫无防备。 祖昭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身后,四千双脚步停了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 那是赵贵和他三个心腹的血,还留在祖昭的刀上。 “等,”祖昭压低声音,“再等一个时辰。等他们睡死。” 众人点头,隐入黑暗中。 远处,胡营里传来几声醉话,随即又归于沉寂。 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斜。 子时过去,丑时来临。 谯县城里的五千汉军,已经完成了对胡人军营的合围。 只等一声令下。 第144章 火起胡营夜屠狼 第144章火起胡营夜屠狼(第1/2页) 丑时三刻,是最黑的时候。 月亮已经西沉,东方还未泛白。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胡人军营里,篝火早已燃尽,只剩几缕青烟。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偶尔夹杂着几句醉话。 营门口,两个站岗的胡人士卒靠着门框,睡得正香。 三百道黑影从黑暗中摸出,贴着地面向军营靠近。 吴猛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用黑布缠着,不反光。身后跟着三百堡兵,都是从魏家坞千余人里挑出来的精壮,人人黑衣蒙面,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分作三路。 一路摸向营门,解决那两个岗哨。 一路摸向马厩。 一路摸向营地各处,带着火折子和浸了油的布条。 吴猛带着几个人,无声无息地靠近营门。两个岗哨还在睡,嘴角挂着涎水。吴猛挥了挥手,两个堡兵上前,一人一个,捂住嘴,刀一抹。 没有声音。 两颗人头落地。 吴猛回头,朝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马厩那边,几十个堡兵已经摸到近前。马棚里拴着两千多匹战马,是胡人最值钱的家当。这些马累了一天,此刻正站着打盹,偶尔打个响鼻。 领头的堡兵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吹,火光亮起。 他把火折子往草料堆里一扔。 干草遇火即燃,火苗腾地蹿起。 马群受惊,顿时嘶鸣起来,乱踢乱跳。缰绳拴得不算牢,几匹烈马一挣,竟挣断了缰绳,冲出马厩。 火势迅速蔓延,点燃了马棚的木柱,点燃了旁边的草料堆,点燃了挨着马厩的几顶帐篷。 火光冲天而起。 整个胡营都被惊醒了。 “敌袭!” “起火了!” “马!马跑了!” 胡人士卒从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有的光着上身,有的只穿着裤子,有的连鞋都没穿。他们茫然四顾,只见火光熊熊,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踩翻帐篷,撞倒人群。 有人想去找兵器,却发现刀不知扔在哪里。 有人想去找衣甲,却发现帐篷已经烧起来了。 有人想集结列队,却根本找不到自己的百夫长在哪里。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三百堡兵从四面八方杀出。 他们没有和胡人缠斗,只是一边跑一边放火。浸了油的布条扔进帐篷,火折子扔上草垛,火把扔进人群。所过之处,火势更盛,混乱更剧。 有胡人士卒冲上来想拦截,被堡兵们三五人一组围住,乱刀砍死。 更多的人在火海中乱窜,像没头的苍蝇。 吴猛站在一座帐篷顶上,俯瞰着整个营地。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眼睛里跳动着火焰。 他看到胡人军营已经完全乱了。 有人往营门口跑,想逃出去。 有人往北门跑,想去求援。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火光磕头,嘴里喊着什么胡语。 有人抱着酒坛子,一边喝一边哭。 “成了。”吴猛从帐篷顶上跳下来,朝黑暗中挥了挥手。 信号发出。 四千汉军,从四面八方杀入胡营。 “杀胡!” “杀羯狗!” 喊杀声震天动地,像潮水般涌进营地。 汉军全副武装,虽然只有四成人有盔甲,剩下的没有铠甲,但比起那些光着身子、赤手空拳的胡人,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们冲进营地,见人就砍。 胡人士卒仓促间找不到兵器,抓起木棍、马鞭、甚至酒坛子抵抗,根本不是对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长矛刺出,血溅五步。 一个胡人百夫长从帐篷里冲出来,上身赤裸,手里握着一柄弯刀。他挥刀砍倒一个汉军士卒,却被三根长矛同时刺中,惨叫着倒下。 一群胡人士卒聚在一起,背靠背抵抗。他们终于找到了兵器,却来不及穿甲,几十个人被数百汉军团团围住,长矛乱刺,刀光乱劈,片刻间死伤殆尽。 火势越来越大。 战马仍在狂奔。 胡人的惨叫、汉军的怒吼、火焰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祖昭没有理会那些溃散的胡人士卒。 他从营地南侧杀入,带着五百敢死陷阵兵,直扑中军大帐。 魏家兄弟一左一右护着他,浑身浴血。魏璜杀得兴起,刀都砍卷了刃,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根胡人的狼牙棒,抡起来虎虎生风。魏璋比他沉稳些,却也是刀刀见血,毫不手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火起胡营夜屠狼(第2/2页) 一路上不断有胡人士卒冲上来拦截,都被他们杀散。 祖昭一马当先,手中环首刀翻飞,刀光所过之处,必有胡人倒地。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是要害——咽喉、心口、后颈,快准狠,绝不拖泥带水。 身后的敢死兵们看得心惊。 这少年看着文弱,杀起人来竟这般利落! 中军大帐越来越近。 帐外已经乱成一团。几十个胡人亲兵围成一圈,护着三个千夫长往外冲。 赤奴光着上身,满脸横肉扭曲着,手里握着一柄长刀,正怒吼着指挥亲兵。骨咄连站都站不稳,还在酒醉中,被两个亲兵架着。贺赖已经披上了甲,却也是一脸惊惶,四处张望,想找条路逃跑。 “杀进去!”祖昭一声暴喝,率先冲向那圈亲兵。 魏璜抡起狼牙棒,照着最前面那个胡人当头砸下。那胡人举刀格挡,狼牙棒却势大力沉,连刀带头砸得稀烂。 魏璋从侧面杀入,一刀捅进一个胡人后腰,搅了搅,拔出,血喷了一身。 敢死兵们一拥而上,刀矛齐下,转眼间杀了十几个亲兵。 剩下的亲兵终于崩溃,扔下三个百夫长四散奔逃。 赤奴怒吼一声,挥刀向祖昭扑来。 祖昭不退反进,侧身让过那一刀,环首刀顺势一撩,在赤奴肋下划开一道口子。赤奴吃痛,动作慢了半拍,祖昭已欺身直入,一刀刺进他的咽喉。 赤奴瞪大眼睛,嘴里涌出大股鲜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祖昭拔出刀,赤奴的身体轰然倒地。 骨咄还在酒醉中,被两个亲兵架着,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祖昭看都没看他,一刀枭首。 贺赖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祖昭从背上摘下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贺赖后心。 贺赖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全场寂静。 敢死兵们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一箭毙命。 这少年的箭术,竟恐怖如斯! “愣着干什么?”祖昭收弓,喝道,“胡人还没杀光!” 敢死兵们如梦初醒,轰然应诺,继续向前杀去。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渐渐泛白时,胡人军营里已听不到喊杀声。 两千七百羯胡骑兵,全军覆没。 营地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胡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穿着衣甲,有的光着身子,有的手里还握着刀,有的死时还抱着酒坛子。 汉军士卒们站在尸堆中,大口喘着气,浑身浴血,脸上却带着笑。 有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默默流泪。 有人举起刀,对着天空怒吼。 刘虎浑身是血,有胡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肋下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人。 终于,他看到了祖昭。 那少年站在中军大帐前,身边围着魏家兄弟、吴猛、马横。他的刀还在滴血,脸上溅满了血点,目光却依旧平静。 刘虎大步走过去,在祖昭面前单膝跪下。 “公子!” 他没有多说,只是喊了这一声。 可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感激、敬佩、臣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紧接着,周围的士卒们纷纷跪下。 “公子!” “公子!” 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营地。 祖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杀了人,杀了很多很多人。那些人该杀,可杀了之后,他还是有些不适应。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天亮了,还有好多事要做。” 众人纷纷起身,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还有心甘情愿的追随。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尸横遍野的营地上,洒在浑身浴血的汉军身上,洒在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肩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45章 定策南迁稳人心 天色大亮时,胡人军营里的尸首还没清理完。 祖昭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士卒们把一具具胡人尸体拖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起来。有人往尸堆上浇油,有人举着火把等着。 “烧。”祖昭说。 火把扔上去,火焰腾地蹿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两千七百具尸首,就这样化为灰烬。 刘虎站在祖昭身侧,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忽然道:“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进了大帐。 刘虎、马横、吴猛、魏家兄弟跟进去,几个信得过的头目也鱼贯而入。 帐中铺着一张简陋的舆图,是祖昭这几日画的。图上标着谯县、淮水、寿春,还有西北方向的谯郡治所和更远处的濮阳。 祖昭指着舆图开口:“胡人暂时还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但瞒不了多久。最多三天,北面就会有人发现不对。” 刘虎皱眉:“公子是说,石聪会来?” 祖昭摇头:“石聪不会来。他和石虎有仇,顾不上这边。但濮阳那边有石虎的人,离咱们六七百里。但他们得到消息,集结人马赶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马横松了口气:“半个月?那够咱们跑了吧?” 祖昭看着他,缓缓道:“跑是可以跑。但往哪跑?” 马横一愣,看向刘虎。 刘虎也沉默了。 是啊,往哪跑? 谯县是不能再待了。胡人报复起来,全城百姓都得死。可离开谯县,又能去哪? 祖昭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字道:“南下,过淮水,投奔寿春的北伐军。”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寂静。 刘虎盯着他,目光复杂。马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刘虎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公子,刘某斗胆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是北伐军的人。” 刘虎追问:“什么身份?” 祖昭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自己是祖逖之子,不能说自己是散骑侍郎,不能说自己是韩潜的弟子。这些身份,说出来太吓人,反而容易惹麻烦。 但他需要让刘虎和马横相信,南下是可行的。 “北伐军校尉,”他说,“姓韩,单名一个昭字。” 校尉? 刘虎和马横对视一眼。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竟是校尉? 祖昭看出他们的疑虑,继续道:“这次北上,是奉韩将军之命,联络淮北的坞堡和义军。韩将军已在淮河南岸集结了三万人马,随时可以北上接应。” 三万! 刘虎瞳孔一缩。 马横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久在淮北,当然知道北伐军的威名。当年祖逖那支队伍,打得胡人闻风丧胆。如今虽说祖逖死了,但韩潜接掌兵权后,也没听说打过败仗。 若真有三万大军在淮河南岸接应…… 刘虎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刘某信公子。只是这满城百姓,四五万人,如何撤得走?” 祖昭早有准备。 “分批撤。老弱妇孺先走,青壮断后。粮草辎重尽量带,带不走的留给胡人。一路往南,日行三十里,十天能到淮水。” 他指着舆图,“我已经派人回寿春送信。韩将军收到信,会把兵马集结在北岸接应。只要咱们过了淮水,胡人追兵再多也不敢追。” 马横想了想,又问:“公子,城里的县令和那些官吏怎么办?” 祖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召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到县衙议事。” 谯县县衙在城正中,三进院落,还算气派。 县令姓王,名文和,五十多岁,是个典型的南朝士人,做官的本事不大,捞钱的本事不小。胡人占了谯县后,他第一时间投降,这些年靠着给胡人办事,攒了不少家底。 此刻他坐在后堂,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昨夜城北的喊杀声他听见了,但没当回事。胡人自己打架,常有的事。天亮后外面安静了,他更放心了,只等下面的人来报信。 门忽然被推开。 王文和抬头,看见一群带刀的人涌进来,脸色一变。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人群分开,一个少年走到他面前。 “王县令,胡人完了。” 王文和愣住:“什么……什么完了?” 少年看着他,目光平静:“两千七百羯胡,昨夜全杀了。一个不留。” 王文和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谋反了……” 少年没有理会他的惊恐,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士卒上前,把王文和架起来。 “走吧,去前衙。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你这个父母官,怎么能缺席?” 县衙大堂里,黑压压站了三四十人。 有县丞、主簿、典史之类的官吏,有开粮铺的、开布庄的、开酒肆的大商户,还有几个本地士族的族长。这些人平日里趾高气扬,此刻却一个个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堂上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卒,刀出鞘,弓上弦。 王文和被押到堂上,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那少年走到堂上,扫视全场。 “人都到齐了?” 刘虎点头:“到齐了。” 少年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诸位,昨夜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胡人军营被端了,两千七百羯胡,全死了。” 堂下一片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腿软,有人直接哭出来。 “完了完了,胡人不会放过咱们的……” “这是谋反啊!要杀头的!” “老夫早就说过,不能跟胡人作对……” 少年冷冷看着他们,等喧哗声稍歇,才继续道:“胡人确实不会放过谯县。最多半个月,北面就会有大军杀来。到时候,城里的人,不管你们是官吏还是商户,是士族还是平民,都得死。” 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少年继续道:“所以,你们只有一条路,跟我走。” “走?去哪?” “往南,过淮水,去淮南。那边有北伐军接应。” 人群中又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迟疑道:“这位……这位将军,胡人真的会来吗?也许……也许他们不知道……” 少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你觉得胡人会不知道?两千七百人,说没就没了。石虎能忍?他就算不亲自来,也会派兵来。到时候,你觉得他会分你是官吏还是百姓?是给胡人当过差还是没当过?” 那人脸色煞白,不敢再吭声。 另一个老者颤颤巍巍道:“将军,老朽听闻那羯胡最是残暴,甚至有……有吃人之举。若真被他们追上……” 少年点头:“老人家说得不错。羯胡确实吃人。当年在河北,他们打败仗后,把俘虏的汉人杀了,烤着吃。这不是传闻,是事实。” 堂下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趁热打铁:“所以,要走,就必须走。不走,就是死。不只是你们死,你们的妻儿老小,都得死。”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将军,我们跟你走!你说怎么办吧!” 少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现在听我说。” 他走到一张案几前,上面铺着一张舆图。 “撤退分三步。第一步,通知全城百姓。我的人已经在街上贴告示,说明情况。你们回去后,也要把自家的人、自家的佃户、自家的伙计都通知到。” “第二步,收拾东西。只带细软、粮食、衣被,笨重家什不要。明日午时之前,所有人在北街集合,按老弱妇孺、青壮、士卒的顺序,分批出发。” “第三步,沿途有我军士卒护送。日夜赶路,十天之内,必须赶到淮水。”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低声商议。 少年抬起手,压下声音。 “记住,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不得传播谣言,不得趁机作乱。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冷如寒铁。 “诸位都是谯县有头有脸的人。这次南撤,若能平安抵达淮南,你们的家产、地位,都能保住。若有人动歪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按了按腰间的刀。 众人噤若寒蝉。 午时刚过,谯县城里的街道上,已经贴满了告示。 告示是用白话写的,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胡人已灭,报复将至。全城百姓,即刻准备南迁。明日午时,北街集合。老弱妇孺先行,青壮断后。只带细软粮食,笨重物事勿留。沿途有官兵护送,违令者斩。”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识字的在大声念给旁人听。 念完后,人群中议论纷纷。 “胡人真会来?” “两千多人都死了,能不来?” “可咱们走了,家怎么办?” “命都没了,还要家?” “听说淮南那边有北伐军,去了能活命。” 议论归议论,大多数人还是转身回家,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知道,告示上说的都是真的。羯胡的残暴,他们比谁都清楚。 城门口,一队堡兵翻身上马。 领头的那个朝祖昭抱拳:“公子,属下这就出发。西北一路,北面一路,魏家堡一路。” 祖昭点头:“记住,只探消息,不交战。发现敌情,立刻回报。” 堡兵应了一声,带人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祖昭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魏璜凑过来,低声道:“公子,你说那些百姓,真会跟咱们走吗?” 祖昭收回目光,轻声道:“他们会走的。因为留下来,只有死。” 魏璜想了想,又问:“那胡人真会来吗?你不是说石聪不会来?” 祖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石聪不会来。但濮阳那边,有石虎的人。” 他望向北方,目光幽深。 “半个月。咱们只有半个月。” 魏璜挠了挠头,忽然咧嘴一笑:“半个月够了。有公子在,怕什么?”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县衙方向传来锣声,那是召集百姓的号令。 城里开始热闹起来。 明日午时,这座城里的四五万人,就要踏上南下的路了。 第146章 分兵北上阻追兵 次日上午,谯县城南门外已是一片忙碌。 老弱妇孺排成长队,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在士卒引导下缓缓向南。队伍中间夹杂着牛车驴车,车上堆满粮食被褥,偶尔能看见几个娃娃趴在粮袋上,好奇地张望。 刘虎骑马立在路边,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眉头紧锁。 “五万人,拖家带口,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不错。” 马横在一旁叹了口气:“能走多少算多少吧。总比留下来等死强。” 吴猛从队伍前面打马回来,翻身下马,抱拳道:“刘将军,马校尉,前面传来消息,魏堡主的人已经到了。” 刘虎一愣:“魏堡主?哪个魏堡主?” 吴猛道:“魏家坞的魏横魏堡主。公子前些日子就是住在他那里。昨夜公子派人去报信,魏堡主连夜带着全堡人马赶过来了。” 刘虎和马横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魏横,动作倒快。 说话间,远处烟尘扬起,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面风尘,正是魏横。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有青壮士卒,有老弱妇孺,推车挑担,拖家带口,和谯县百姓一般无二。 魏横策马奔到近前,翻身下马,朝刘虎马横抱拳:“魏某见过二位将军。” 刘虎连忙还礼:“魏堡主客气。公子在城里,正等着堡主。” 魏横点点头,回头吩咐了几句,让大队人马在城南扎营等候,自己跟着刘虎等人进了城。 县衙后堂,祖昭正在舆图前勾画着什么。 见魏横进来,他放下笔,迎上前去:“魏堡主,一路辛苦。” 魏横摆摆手:“公子说哪里话。魏某早就料到这一天,堡里该收拾的、该准备的,这五六日一直在弄。昨夜接到公子消息,连夜就出发了。” 祖昭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赞叹。 这魏横能在淮北立足二十年,果然不是寻常人物。有决断,有远见,做事不拖泥带水。 “魏堡主带来多少人?” “堡中老弱妇孺四千二百余口,青壮士卒九百余,都带来了。”魏横顿了顿,又道,“粮食、牲口、能带的都带了。公子放心,魏某不会给大军添乱。” 祖昭笑了笑,请他在舆图前坐下。 “魏堡主来得正好。我正在制定撤退的计划,正需要堡主这样的老人帮忙参详。” 魏横也不推辞,凑到舆图前。 图上从谯县到淮水,画了一条粗线,沿途标注着村镇、河流、渡口。旁边还有几处红点,是预定的扎营地点。 祖昭指着图道:“五万百姓,加上魏堡主的人,将近五万五千。这么多人一起走,快不起来。我算过,一天最多走二十里到二十五里,到淮水要十天。” 魏横点头:“公子说得是。人多口杂,拖家带口,快不了。” 祖昭继续道:“所以我把队伍分了五部。老弱妇孺在前,青壮居中,粮草辎重在两侧,士卒殿后。每部设一个指挥使,五个副指挥使,分段负责。每天出发、扎营、吃饭、休息,都有时辰规定,不能乱。” 魏横听得入神,忍不住道:“公子这法子好。各管各的,出了事也知道找谁。” 祖昭又道:“沿途每隔三十里设一个补给点,派人提前去埋锅造饭。百姓到了就能吃上热饭,吃完继续走,不用耽误时间扎营做饭。” 魏横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公子,万一胡人追上来怎么办?” 祖昭的目光落在舆图北边。 “这就是我要说的。” 他指着谯县以北,缓缓道:“我打算带五百骑兵北上,沿途设伏,迟滞胡人追兵。” 魏横脸色一变:“公子要亲自去?” 刘虎和马横也愣住了。 祖昭点点头:“这五百人,都是从刘将军、马校尉麾下挑的骑术好的,加上吴猛带着的那些弟兄。我们不和胡人硬拼,只打游击。今天在这里射一阵箭,明天在那里烧一座桥,后天在路上挖几个坑,能拖一天是一天。” 刘虎急了:“公子,使不得!你是主帅,怎么能以身犯险?” 马横也道:“要去也是末将去。公子留下指挥大军!” 祖昭摇了摇头。 “不是我逞能。这支队伍里,谁最熟悉北边的地形?北面的地形我比你们都熟悉,哪里能设伏,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断路,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再说,大军需要一个主心骨。刘将军、马校尉留下,魏堡主辅助,百姓才能安心。我这个生面孔在不在,没人在意。” 刘虎还想再说什么,祖昭已经抬起手,制止了他。 “就这么定了。刘将军,你来说说,那五百骑兵挑得如何?” 刘虎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沉声道:“挑了五百二十人,都是骑术好的。马也挑的是胡人的马,都是缴获的,脚力快。” 祖昭点头,又看向马横:“辎重那边呢?” 马横道:“粮草备了十日的,都驮在骡马背上,随骑兵行动。万一公子被缠住,也不至于饿着。” 祖昭又问了几个细节,见都安排妥当,才站起身。 “那好。午后大军出发,我带着五百人先走一步。刘将军、马校尉、魏堡主,你们三位同心协力,务必把百姓平安带到淮水。” 刘虎三人齐齐抱拳:“谨遵公子号令!” 午后,阳光斜斜照着谯县城南。 五万多人的队伍已经启程,像一条长龙,缓缓向南蠕动。老弱妇孺走在最前面,青壮年紧随其后,粮草辎重在队伍两侧,最后是全副武装的士卒。 哭声、喊声、吆喝声、牛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祖昭站在城门口,看着这支队伍,久久没有动。 吴猛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该走了。” 祖昭点点头,翻身上马。 那匹马是缴获的胡人马,通体黝黑,高大健壮,是呼延莫的坐骑。祖昭骑上去,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似乎认了新主人。 身后,五百骑兵已经列队完毕。人人骑马,腰悬刀,背挎弓,鞍旁挂着箭囊和干粮袋。 刘虎、马横、魏横三人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祖昭朝他们抱了抱拳:“三位保重。十日后,淮水北岸见。” 刘虎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公子保重!刘某在淮水等着公子!” 马横和魏横也抱拳行礼。 祖昭不再多说,拨转马头,轻喝一声。 五百骑兵缓缓启动,向北而去。 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虎望着那道烟尘,忽然道:“你们说,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马横摇了摇头。 魏横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管是什么人,他是能让咱们活下去的人。” 五百骑兵一路向北。 沿途的村庄早已人去屋空,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具白骨,不知是死于战乱,还是被胡人杀害。 祖昭面无表情,只是策马前行。 黄昏时分,队伍进入雍丘地界。 这里是当年父亲驻兵的地方,也是父亲病逝的地方。 祖昭勒住马,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雍丘。 他来过这里。在梦里,在师父的讲述里,在他自己的想象里。 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还是第一次。 吴猛策马过来,低声道:“公子,天快黑了。找个地方扎营吧。” 祖昭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林地。 “就在那儿。林子里隐蔽,外面看不见。” 五百骑兵隐入林中,埋锅造饭,喂马歇息。 祖昭没有睡。他带着几个斥候,爬上林子边缘的一棵大树,向北望去。 天色渐暗,北方的地平线一片漆黑。 没有火光,没有烟尘,没有动静。 胡人还不知道谯县发生了什么。 祖昭默默算着时间。 从谯县到濮阳,六七百里。胡人得到消息,集结人马,赶过来,最快也要十天。 加上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一天,还有九天。 九天。 能拖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拖住。 拖到那五万五千百姓,平安渡过淮水。 夜风吹过,带着北方干燥的泥土气息。 祖昭从树上滑下来,回到营地。 五百人已经睡下,只有几个哨兵在四周警戒。 他在一棵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继续北上。 直到看见胡人的烟尘。 第147章 北上初战袭粮仓 天刚蒙蒙亮,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几个黑点。 祖昭伏在树后,眯起眼盯着那些黑点。黑点渐渐变大,变成五六骑,再近些,能看清是胡人装束——秃发,皮甲,马鞍旁挂着弯刀。 “公子,是胡人斥候。”吴猛低声道。 祖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他们昨夜扎营的这片林子,离官道不过二里地。那几个胡人斥候沿着官道南下,方向正是谯县。 “传下去,”祖昭压低声音,“所有人上马,准备战斗。听我号令,先放箭,再冲锋。” 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五百骑兵悄然上马,摘弓搭箭,隐在树林边缘的阴影里。 那几个胡人斥候越来越近。 他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搜寻什么。走到林子附近时,领头那个忽然勒住马,朝这边看了几眼。 祖昭一动不动。 那胡人看了片刻,没发现异常,又催马继续向前。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放箭!” 祖昭一声暴喝,弓弦响处,一支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领头那个胡人的咽喉。 与此同时,林子里箭如雨下。 那几个胡人斥候根本来不及反应,眨眼间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摔下马。只有最后一个,侥幸躲过了第一轮箭雨,拨马就跑。 “追!”祖昭一夹马腹,当先冲出。 那匹黑马如离弦之箭,瞬间追出几十步。祖昭在马上摘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箭正中那胡人后心。 胡人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下来,滚了几滚,不动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六骑胡人斥候,全歼。 魏璜策马奔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兴奋得满脸通红:“公子神箭!一个都没跑掉!” 祖昭没有接话,翻身下马,走到那个领头的胡人尸体前,蹲下翻了翻。从他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胡字。 吴猛凑过来看了一眼:“是石虎的人。从濮阳来的。” 祖昭站起身,望向北方。 濮阳到谯县,六七百里。 他沉思片刻,转身道:“把这些尸体拖进林子,别让人发现。马牵走,能用的兵器留下。所有人回林子,再等等。” 魏璜一愣:“还等?” 祖昭摇了摇头:“这队斥候是探路的,后面应该还有。咱们在这儿守着,来一队杀一队,让他们摸不清虚实。” 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大半天,又有两拨胡人斥候经过。 第一拨五骑,被祖昭带人从侧面杀出,全歼。 第二拨八骑,警惕性高了些,远远看见林子就绕道走。祖昭带人追出二里地,射杀了六个,跑了两个。 “坏了,”吴猛脸色有些难看,“跑回去报信,胡人就知道这边有埋伏了。” 祖昭却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吴猛一愣:“公子这话怎么说?” 祖昭翻身上马,环顾四周的将士。 “咱们五百人,想挡住胡人大军,那是痴人说梦。但咱们可以让他们猜,猜这边到底有多少人,猜谯县到底发生了什么,猜往南走会不会中埋伏。”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跑回去那两个,会把咱们的消息带回去。胡人将领听了,会怎么想?他敢不敢不管不顾地往南冲?” 众人若有所思。 祖昭继续道:“他们要猜,要等,要派人再探。一来一回,少说耽误两三天。这两三天,够百姓多走七八十里。” 吴猛听明白了,眼睛亮了起来。 “公子高明!让他们猜去!” 祖昭收起笑容,望向西北方向。 “不过光靠猜还不够。咱们得干点更大的,让他们顾不上往南。” 雍丘西南二十里,有一座粮仓。 这是祖昭前些日子从魏横那里听来的消息,胡人在雍丘外围设了几个粮仓,囤积粮草,供应南下的兵马。其中最大的一个,就在这个位置。 傍晚时分,五百骑兵抵达粮仓附近。 祖昭带着吴猛和几个斥候,摸到高处,借着落日余晖观察。 粮仓建在一座土岗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是一排排粮囤,足有二三十个。岗下有一条小河,是取水的地方。 守军不多,约莫一百胡人,外加五百汉人步卒。胡人住在岗上的帐篷里,汉人住在岗下的土房中。马棚里拴着两百多匹战马,膘肥体壮。 吴猛看得眼热:“两百匹好马!要是能弄到手……” 祖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汉人步卒。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甲,脸上带着麻木。有几个在河边打水,有几个在栅栏外巡逻,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那些汉人,是被抓来当兵的。”祖昭低声道,“和谯县城里的那些一样。” 吴猛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入夜后,祖昭把几个头目召集起来,摊开一张临时画的草图。 “粮仓的地形,我看清楚了。岗上是胡人,一百左右。岗下是汉人,五百左右。咱们分三路。” 他指着图上几个位置。 “吴猛,你带一百人,绕到岗后,从北面摸上去。魏璜,你带一百人,从东面上。我带三百人,从正面佯攻。” 魏璜一愣:“公子,你带三百人佯攻?那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祖昭摇了摇头:“不是真攻,是吸引他们注意。等胡人被吸引到正面,你们从背后杀进去,先放火,再杀人。记住,那些汉人步卒,能不杀就不杀。” 吴猛问:“不杀?留着他们报信?” 祖昭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不是报信。是收编。” 吴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粮仓里的胡人大多睡了,只有几个岗哨在栅栏边走动。岗下的汉人营房一片漆黑,偶尔传出几声咳嗽。 祖昭带着三百人,摸到土岗正面,隐在黑暗中。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三百人同时点燃火把,大喊着冲向粮仓。 “杀胡!” “杀!” 喊声震天,火把晃动,看起来像是来了千军万马。 岗上的胡人顿时炸了锅。有人敲锣报警,有人光着身子冲出帐篷,有人抓起刀就往正面冲。百夫长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敌袭!正面!都去正面!” 正面的栅栏后,转眼间聚了七八十个胡人,张弓搭箭,朝黑暗中的火把射去。 就在此时,岗后和东面同时响起喊杀声。 吴猛带着一百人从北面翻过栅栏,见人就砍。魏璜带着一百人从东面杀入,直奔马棚,砍断缰绳,点燃帐篷。 火光照亮了夜空。 胡人这才发现中了计,却已经来不及了。正面的人想往回跑,被祖昭带人追上,从背后杀散。岗上的胡人腹背受敌,死伤惨重。 那个百夫长浑身浴血,还想组织抵抗,被吴猛从背后一刀砍倒。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胡人全部被杀。 岗下的汉人步卒被喊杀声惊醒,纷纷冲出营房,却不知该往哪跑。他们看见火光中那些浑身是血的骑兵,看见地上胡人的尸体,一个个脸色惨白,扔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 祖昭骑着黑马,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都起来。” 汉人步卒们战战兢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祖昭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开口。 “你们都是汉人,却给胡人当兵,替他们守粮仓,让他们吃饱了去杀自己的同胞。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没有人敢吭声。 祖昭继续道:“今夜我不杀你们。但你们要记住,汉人要活的有尊严,绝不能给胡人当狗,当狗的绝没有好下场。”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祖昭迎着那些目光,一字一字道:“若是有弃暗投明的,我可以带你们离开。去汉人的地方,去不用给胡人当狗的地方。” 沉默了很久。 忽然,人群中有人开口:“将军,我们……我们能跟你走吗?” 祖昭看着他,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渴望和恐惧。 “能。”祖昭说,“愿意跟我走的,拿起兵器,骑上马,跟我一起杀胡人。不愿意的,放下兵器,回家去,趁胡人还没来,逃命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接一个,有人走出来,捡起地上的刀,牵过胡人的马。 吴猛数了数,低声对祖昭道:“公子,有二百多人。” 祖昭点了点头。 那剩下的三百人,放下兵器,朝他磕了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粮仓已是一片废墟。 粮囤被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祖昭带着七百多人,押着缴获的两百多匹战马,向南撤去。 吴猛策马跟在他身边,忍不住问:“公子,烧了粮仓,胡人会不会疯了一样追咱们?” 祖昭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浓烟,嘴角微微扬起。 “就是要让他们追。”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向南奔去。 身后,七百多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动了清晨的大地。 第148章 故布疑阵诱敌深 雍丘城内,将军府中,阿多木正大口喝着酒。 这羯胡将领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闪着凶光。身前案上摆着半只烤羊,他一手抓着羊腿,一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流油。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下:“将军,不好了!城外粮仓被人烧了!” 阿多木手中酒碗一顿,三角眼眯起来:“什么?” 亲兵颤声道:“昨夜……昨夜有贼人偷袭粮仓,守仓的一百弟兄全部被杀,粮囤也被烧了。今早发现的,火到现在还没灭……” 阿多木猛地站起身,案几被撞翻,烤羊酒碗滚了一地。 “全死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百个羯人,全死了?” 亲兵不敢抬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阿多木一脚踹翻他,大步走到门口,怒吼道:“点兵!立刻点兵!” 半个时辰后,一支军队从雍丘北门开出。 三百羯胡骑兵打头,清一色高头大马,皮甲弯刀,杀气腾腾。后面跟着一千步骑混杂的队伍,有汉人,有鲜卑人,有匈奴人,衣甲破烂,兵器杂乱,和前面的羯胡骑兵形成鲜明对比。 阿多木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手持一柄长柄大斧,斧刃雪亮,足有脸盆大小。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粮仓的废墟还在冒烟。 焦黑的粮囤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粮食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都是羯人,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有的身上还插着箭。 阿多木翻身下马,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 那是个百夫长,他认识,跟了他三年,勇猛善战,没想到死得这么窝囊。 阿多木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一个斥候从远处奔来,翻身下马:“将军,发现踪迹了!往南去的,大约七八百骑,带着不少马匹,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阿多木站起身,眼中闪过凶光。 “追!” 他翻身上马,刚要下令,另一个斥候又奔回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将军,在前面路边发现的。” 阿多木接过木牌,扫了一眼,脸色顿时铁青。 木牌上刻着几行字,歪歪扭扭,却字字刺眼:“羯狗阿多木,粮草烧得香不香?下次烧你狗窝。” “咔嚓”一声,木牌被他生生折断。 “追!”阿多木暴喝,“追上那些马匪,一个不留!” 大军呼啸向南。 一路上,每隔三五里,就能发现一块木牌。 “羯狗跑得慢,连马匪都追不上。” “阿多木的娘是不是被人欺负过?生个儿子只会吃。” “前面有坑,羯狗小心摔死。” 每一块木牌都写着辱骂话语,且戳在了阿多木的痛处。他越看越怒,越怒越追,催着队伍拼命赶路,恨不得立刻追上那些该死的马匪。 后面的汉人、鲜卑人、匈奴人士卒被催得苦不堪言。他们本就步骑混杂,快慢不一,被羯胡骑兵甩开一大截,又不敢落下,只能拼命追赶。 有人低声嘀咕:“追什么追,那些马匪敢烧粮仓,能是普通人?”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让羯人听见,没你的好。” 队伍里,一个匈奴人百夫长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叫呼延烈,本是刘曜的部下。刘曜败亡后,他和几千匈奴人被俘虏,编入后赵军中,成了最底层的炮灰。这些年受尽了羯人的欺压,心里早憋着一口气。 身边一个亲信低声道:“百夫长,那些马匪好像是汉人。” 呼延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鲜卑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真要替羯人卖命?那些马匪敢烧粮仓,杀了一百羯人,不是一般人。” 呼延烈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先看看再说。” 前方,官道渐渐变窄,两侧出现了大片芦苇荡。 芦苇已经枯黄,一人多高,密密匝匝,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一条小路从芦苇荡中间穿过,弯弯曲曲,看不清尽头。 阿多木勒住马,眯着眼看向那片芦苇荡。 一个斥候从前面奔回:“将军,踪迹进了芦苇荡!” 阿多木眉头一皱。 芦苇荡是伏击的好地方。那些马匪真敢从里面走? 他正犹豫间,又一个斥候捡回一块木牌。 “羯狗敢进芦苇荡,就等着收尸。” 阿多木的脸扭曲起来。 身边的副将低声道:“将军,芦苇荡地势险要,那些马匪说不定有埋伏……” 阿多木猛地转头,瞪着那副将:“你是说,本将军怕了那些马匪?” 副将连忙低头:“末将不敢。” 阿多木盯着那片芦苇荡,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雕虫小技。这种地方,一把火就能烧光。他们敢进去,就是找死。” 他回头扫了一眼队伍。 羯胡骑兵三百,步骑混杂一千,加起来一千三百人。那些马匪不过七八百,还是乌合之众,有什么可怕的? “进!”阿多木一挥大斧,“穿过去!追上马匪,碎尸万段!” 大军涌入芦苇荡。 前面的羯胡骑兵催马疾行,两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不断有枯叶落在身上。后面的步卒被甩得更远,零零散散拖了好几里。 呼延烈带着他的匈奴人队伍走在最后面。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条小路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和芦苇的沙沙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勒住马,抬头看向两侧的芦苇。 太高了。人钻进去,根本看不见。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芦苇荡外面放火…… 呼延烈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勒住马,抬起手,低声道:“停下。” 身后的匈奴人纷纷勒马,疑惑地看着他。 呼延烈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慢慢往后撤。别出声。” 匈奴人面面相觑,却还是依言调转马头,悄无声息地往后撤。 前面,阿多木浑然不觉,还在催着队伍向前冲。 芦苇荡越来越密,小路越来越窄。 远处,芦苇荡边缘的一块高地上,祖昭伏在草丛中,目光紧紧盯着那条蜿蜒的小路。 吴猛趴在他身边,低声道:“公子,胡人进来了。前面的已经走了一半。”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那些胡人全部进入芦苇荡。 等风再大一点。 等最好的时机。 魏璜从另一边爬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公子,都准备好了!四面都有人,火折子,油布,就等你一声令下!” 祖昭抬起手,示意他别出声。 他的目光穿过芦苇荡,落在那些胡人身上。 打头的羯胡骑兵已经快走到芦苇荡中央。后面跟着的汉人、鲜卑人、匈奴人步卒,稀稀拉拉拖了好几里。最前面的羯胡和最后面的步卒,相隔至少二里地。 再等等。 再等等。 忽然,他目光一凝。 最后面的那队人,怎么在往后撤? 那是匈奴人。他们不往前走了,而是在悄悄往后退。 吴猛也发现了,脸色一变:“公子,有人跑了!” 祖昭盯着那些后退的匈奴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管他们。跑不了几个。”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风从北边吹来,芦苇荡沙沙作响。 阿多木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越走越烦躁。这条路怎么这么长?那些马匪到底跑哪去了? 忽然,他闻到一股怪味。 焦糊味。 他猛地勒住马,抬头四顾。 两侧的芦苇荡深处,隐约有烟升起。 烟? 阿多木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方不远处忽然腾起一团火焰。 火苗蹿起一人多高,瞬间点燃了枯黄的芦苇。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眨眼间蔓延开来。 “不好!中计了!”阿多木暴喝,“快撤!往回撤!” 已经来不及了。 四面八方,同时燃起大火。 火焰像无数条毒蛇,从芦苇荡边缘向中央游去。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受惊的战马嘶鸣着乱窜,把背上的骑士掀下来,踩成肉泥。 “冲出去!往前冲!”阿多木双眼通红,挥着大斧往前冲。 可前面也是火。 到处都是火。 芦苇荡外,高地上。 祖昭站起身,看着那片火海。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吴猛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道:“公子,成了!” 祖昭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嘶喊的身影,看着那冲天的浓烟染黑了半边天。 远处,那些提前撤退的匈奴人已经跑出了芦苇荡,正头也不回地往北逃去。 祖昭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下令追击。 “让他们走。”他说,“回去报个信也好。” 魏璜凑过来,兴奋道:“公子,这下那些胡人可死定了!” 祖昭摇了摇头,缓缓道:“还没死完呢。” 他的目光落在火海中央。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还在挥舞着大斧,砍倒一片片芦苇,拼命往前冲。 阿多木。 祖昭盯着那个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传令下去,准备迎敌。等火灭了,还有一场硬仗。” 众人齐声应诺。 身后,七百多骑翻身上马,摘弓搭箭,刀出鞘。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芦苇荡中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第149章 火海屠胡振军威 火势越来越大。 枯黄的芦苇遇上烈火,像干柴遇上火星,转眼间烧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升腾,遮天蔽日,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芦苇荡中的惨叫声渐渐稀疏。 那些羯胡骑兵被火烧、被烟呛、被受惊的战马踩踏,死伤无数。有人浑身着火冲出芦苇荡,跑不了几步就扑倒在地,抽搐着不动了。有人跪在地上,朝着火海磕头,嘴里喊着胡语,被随后冲出的火焰吞没。 阿多木还在往前冲。 他身上多处烧伤,皮甲冒着烟,须发焦黑,却仍死死握着那柄大斧,砍倒一片片芦苇,拼命往芦苇荡边缘冲。 身后,几个亲兵跟着他,有的身上已经着火,边跑边惨叫。 “冲出去!冲出去!”阿多木怒吼着,大斧挥舞得呼呼作响。 前方终于出现了缺口。 火光减弱,浓烟散去,视野渐渐开阔。 阿多木大喜,加快脚步,一步冲出芦苇荡—— 然后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二三百步外,黑压压列着数百骑兵。人人骑马,个个持刀,弓上弦,刀出鞘,冷冷地看着他。 为首的是个少年,骑一匹通体黝黑的高头大马,手里握着一张弓,箭已搭在弦上。 阿多木瞳孔一缩。 那些马匪,没有跑。 他们在等着他。 身后,几个亲兵陆续冲出来,浑身狼狈,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阵势。 阿多木回头看了一眼。 芦苇荡还在烧,火海翻腾,浓烟滚滚。他带出来的一千三百人,能活着冲出来的,不超过一百。 而且个个带伤,衣甲不整,兵器不全。 那少年缓缓举起手中的弓。 阿多木下意识举起大斧格挡。 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来。 不是射向他。 箭矢从他身侧掠过,正中身后一个亲兵的咽喉。那亲兵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缓缓倒地。 紧接着,第二轮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埋伏在芦苇荡边缘的骑兵同时放箭,箭如飞蝗,铺天盖地。那些刚刚冲出火海的胡人士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成了刺猬。 阿多木挥动大斧,格开几支箭,怒吼道:“冲!冲上去!和他们拼了!” 剩下的三四十个羯胡骑兵发一声喊,跟着他往前冲。 那少年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迎面冲来。 两军相距越来越近。 阿多木看清了那少年的脸。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能杀人的样子。 可那少年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静。他在马上摘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阿多木挥斧格挡。 箭矢被格开,可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已经到了。 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落马。 阿多木双眼通红,怒吼着冲向那少年,大斧抡圆了当头劈下。 那少年不闪不避,在马背上侧身一让,大斧贴着他的肩膀劈空。与此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环首刀,刀光一闪,从阿多木肋下划过。 阿多木只觉得肋下一凉,低头一看,鲜血正从皮甲缝隙中涌出。 他怒吼一声,反手又是一斧。 那少年已经策马掠过,躲开这一斧,回身又是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阿多木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 他咬牙稳住身形,拨马要追,却见四周的羯胡亲兵已经死伤殆尽,自己孤身一人,被数百骑兵团团围住。 那少年勒住马,冷冷看着他。 阿多木喘着粗气,瞪着那少年,用生硬的汉话吼道:“你是谁?报上名来!”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中的刀。 阿多木怒吼着,再次冲上去。 三合之后,他被一刀枭首。 那颗硕大的头颅飞起,在空中转了几圈,重重砸在地上。无头的尸体在马上晃了晃,轰然栽倒。 全场寂静。 只有芦苇荡燃烧的噼啪声。 祖昭收刀还鞘,看着地上的尸体,目光平静。 吴猛策马过来,低声道:“公子,胡人全死了。” 祖昭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体。有被烧死的,有被射杀的,有被砍死的。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血腥气,令人作呕。 活着的,只有他们这七百多人。 还有那些提前逃走的匈奴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魏璜兴奋地策马奔来,满脸通红:“公子!咱们赢了!一千多敌人,全杀了!”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璜一愣,讪讪地闭了嘴。 祖昭深吸一口气,拨马走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一具胡人尸体吐唾沫。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默默流泪。有人举着刀,对着天空怒吼。 祖昭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祖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道:“胡人还没杀完。咱们还要往北走,还要杀更多的胡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记住,你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是汉人的兵。你们杀的每一个胡人,都是在给被他们害死的汉人报仇。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你们的乡亲,在看着你们。” 众人沉默着,一个个站起身。 有人抹了把泪,握紧手里的刀。有人深吸一口气,继续打扫战场。有人走到祖昭面前,单膝跪下。 “公子,我们跟你走。杀胡人,杀到死为止。”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祖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杀了很多人。那些人都该死。可每次杀人之后,他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一一扶起那些人,拍拍他们的肩膀。 “起来。天快黑了,咱们还要赶路。” 打扫完战场,天色已经黄昏。 吴猛清点了战果,过来汇报:“公子,此战杀敌一千二百余,缴获战马两百多匹,刀枪无数。咱们的兄弟,死了十七个,伤了四十三个。” 祖昭点了点头。 十七个。 十七个活生生的人,跟着他出来,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把阵亡的弟兄烧了,骨灰带上。等到了淮南,找块好地方安葬。” 吴猛一愣:“烧了?” 祖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尸体带不回去,总不能留在这里。” 吴猛明白了,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夜幕降临时,芦苇荡的余火还未熄灭。 十七具尸体被抬到一起,架起柴堆,点燃。 火焰腾起,照亮了一张张沉默的脸。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呜咽声。 祖昭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渐渐被火焰吞没的身影。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是从刘虎、马横麾下挑出来的,有的是谯县本地人,有的是从外地逃难来的,有的是被抓来当兵的。他们跟着他出来,只因为他说要杀胡人,要带他们回家。 现在,他们回不去了。 骨灰装进布袋,绑在马背上。 七百多骑翻身上马,趁着夜色,继续向北。 魏璜策马跟在祖昭身边,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公子,咱们还要往北?不是已经拖住胡人了吗?” 祖昭摇了摇头,缓缓道:“还不够。” 魏璜一愣:“还不够?” 祖昭望着北方的夜色,目光幽深。 “咱们杀了阿多木,烧了他的粮仓,灭了他一千多人。雍丘的胡人肯定知道了,濮阳的胡人也很快会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魏璜挠了挠头:“怎么想?” 祖昭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会想,这伙马匪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是从哪来的?他们要干什么?会不会继续往北?会不会偷袭下一个粮仓?会不会攻打雍丘?”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要想,要猜,要派人再探。一来一回,又是三五天。这三五天,够百姓多走一百里。” 魏璜眼睛亮了起来。 “公子高明!让他们猜去!” 祖昭收起笑容,望向北方。 “走吧。找个地方歇一夜,明天继续。”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芦苇荡的余火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第150章 转战定陶觅战机 消息传到雍丘时,已是阿多木战死的第二日午后。 城内守将名叫石斌,是石虎的族侄,年不过三十,却生得肥头大耳,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煞白。 “阿多木……死了?” 传令兵跪在地上,颤声道:“是。那伙马匪在芦苇荡设伏,火烧阿多木将军的大军。一千三百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阿多木将军也被阵斩。” 石斌猛地站起身,又跌坐回去。 他是靠着族叔石虎的荫庇才当上这个守将的,论打仗,十个他也顶不上一个阿多木。如今阿多木死了,那一千多人也死了,他怎么办? “快……快派人北上濮阳,向上面禀报!”石斌的声音都在发抖,“就说……就说雍丘出现大批马匪,骁勇善战,请速派大军围剿!” 传令兵领命而去。 石斌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直冒。 那些马匪,会不会来打雍丘? 与此同时,雍丘东南方向百里外,一支七百余人的骑兵正在急行军中。 祖昭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握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地形。 吴猛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公子,弟兄们走了大半天,是不是该歇歇了?” 祖昭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已是未时三刻。 “再走二十里。”他说,“找个隐蔽的地方扎营,歇一晚,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吴猛应了一声,传令下去。 队伍继续前行。 魏璜策马凑过来,忍不住问:“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祖昭指了指地图上的一点。 “定陶。” 魏璜一愣:“定陶?那儿也有胡人?” 祖昭点了点头:“定陶是雍丘东北方向的要冲,囤着不少粮草辎重。咱们在雍丘闹了这么大动静,定陶的胡人肯定会派兵出来查看。咱们先去等着。” 魏璜眼睛一亮:“再干一票?”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日后,定陶西南三十里。 祖昭的七百多人隐在一片树林中,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 吴猛带着几个斥候,伏在林子边缘的高处,盯着官道方向。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向南行进。 打头的是两百羯胡骑兵,清一色高头大马,皮甲弯刀,气势汹汹。后面跟着一千三百步骑混杂的队伍,有汉人,有鲜卑人,也有匈奴人,衣甲杂乱,兵器不齐,和前面的羯胡骑兵形成鲜明对比。 队伍中央,一辆马车载着辎重,车上堆满粮草箭矢。 吴猛数了又数,悄悄退回林中。 “公子,看清楚了。羯胡骑兵两百,汉人和其他胡人一千三百,总共一千五百人。带队的羯胡将领,骑一匹黄骠马,甲胄精良,看起来是个硬茬子。” 祖昭点了点头,把几个头目召集过来。 魏璜抢先道:“公子,咱们七百对一千五,硬拼不行吧?” 魏璋也道:“那些羯胡骑兵看着不好惹,真打起来,咱们的人未必是对手。” 吴猛沉吟道:“要是能像上次那样,用火攻就好了。可惜这附近没什么芦苇荡。”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简陋的地图。 图上标着定陶、雍丘、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那条官道的走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硬拼当然不行。但这一千五百人,不是铁板一块。” 他指着地图,缓缓道:“你们看,这支队伍是从定陶出来的,往南走,应该是去雍丘方向。他们不知道咱们在这儿,也不知道阿多木已经死了。他们以为只是出来巡逻,不会有太多防备。” 吴猛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夜袭?” 祖昭点了点头。 “夜袭。趁他们扎营睡觉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 魏璜兴奋道:“对!就像杀赵贵那样!” 祖昭摇了摇头:“不一样。杀赵贵是潜入城里,杀一个人。这次是一千五百人的军队,硬闯进去打,咱们这点人,能打得过?” 魏璜愣了愣,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祖昭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吴猛。 “吴猛,你带几个人,亲自去探。我要知道这支队伍今晚会在哪儿扎营,营盘怎么布置,羯胡的帐篷在哪儿,汉人、鲜卑人、匈奴人的帐篷在哪儿,辎重车在哪儿,马棚在哪儿。” 吴猛抱拳:“属下明白!” 他点了几个斥候,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树林外。 祖昭又看向魏家兄弟。 “传令下去,所有人就地歇息,睡觉。天黑之前,谁也不许乱动。把马喂饱,把刀磨快,把箭准备好。今晚,有仗打。” 魏璜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魏璋却有些担忧,低声道:“公子,咱们的人连续赶了两天路,都累得不轻。今晚要是夜袭,万一……” 祖昭看着他,缓缓道:“万一什么?” 魏璋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祖昭站起身,走到林子边缘,望着远处官道的方向。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咱们的人确实累,但那些胡人更累。他们走了同样远的路,还要扎营、放哨、喂马,比咱们更累。而且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不会有太多防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咱们不是要和他们硬拼。咱们是要趁他们睡觉的时候,杀他们的羯人,烧他们的粮草,抢他们的马匹。天亮之前,不管成不成,立刻撤。” 魏璋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西沉。 吴猛带着斥候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公子,摸清楚了。”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那支队伍在官道旁边一个村子扎营。村子叫柳村,有二三十户人家,人都跑光了。他们把羯胡的帐篷扎在村子中央,汉人、鲜卑人、匈奴人围在外面。辎重车停在村东,马棚在村西。” 祖昭盯着地上的草图,目光闪动。 “羯胡有多少帐篷?” “二十顶左右,一顶住十人,差不多就是两百人。” “哨兵呢?” “村口有四个,马棚边有两个,辎重车那边有两个。羯胡帐篷周围没有哨兵,都缩在帐篷里喝酒吃肉。” 祖昭嘴角微微扬起。 “好。今晚就干他一场。” 他把几个头目叫过来,开始分派任务。 “吴猛,你带两百人,从村西摸进去,先杀马棚边的哨兵,然后把马棚里的马都放出来,赶着往东跑。记住,不要恋战,放完马就跑。” 吴猛点头:“明白。” “魏璜,你带两百人,从村东摸进去,先杀辎重车边的哨兵,然后放火烧粮车。烧完之后,立刻往南撤,不要回头。” 魏璜兴奋道:“好嘞!” 祖昭看向魏璋:“你带一百人,埋伏在村北,等我们这边打起来,胡人肯定往北跑。你堵在那儿,能杀多少杀多少。” 魏璋郑重点头。 最后,祖昭看向剩下的二百人。 “我带二百人,从村南摸进去,直捣羯胡的帐篷。记住,只杀羯人,那些汉人、鲜卑人、匈奴人,只要不反抗,就不要动他们。杀完羯人,立刻撤,不许恋战。” 众人齐声应诺。 夜色渐深。 月亮还没升起,天地间一片漆黑。 七百多骑从树林中悄悄开出,分作四路,消失在夜色中。 祖昭带着二百人,摸向柳村南面。 远远地,能看见村口那几点昏黄的灯火。 四个胡人哨兵站在村口,拄着长矛,打着哈欠。 祖昭抬起手,身后的人停下脚步。 他一个人摸过去,贴着墙根,无声无息。 靠近村口时,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往另一边扔去。 石子落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四个哨兵同时转头。 就在这一瞬间,祖昭如鬼魅般掠出,手中短刃连闪。 两个哨兵捂着咽喉倒下,另两个刚转过头,已经被捂住嘴,一刀封喉。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祖昭朝身后招了招手。 二百人鱼贯而入,消失在村中的黑暗里。 第151章 三面合围急转进 夜袭柳村,杀得天翻地覆。 祖昭带着二百人摸进村子中央时,羯胡帐篷里正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那些羯人士卒赶了一天路,喝足了酒,睡得跟死猪一样。 祖昭挥了挥手,二百人分成十几队,悄无声息地围住二十顶帐篷。 火折子吹燃,从帐篷缝隙扔进去。 沾了油的布条遇火即燃,帐篷转眼烧起来。 里面的羯人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浑身是火,有的光着身子往外冲,有的刚摸到刀就被守在门口的汉军一刀砍倒。 惨叫声、怒吼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与此同时,村东的辎重车也燃起大火,村西的马棚被打开,两百多匹战马受惊冲出,嘶鸣着在村里乱窜。 那些睡在外围的汉人、鲜卑人、匈奴人步卒被惊醒,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火光冲天,听见惨叫震耳,一个个慌了神,抱头乱窜,根本组织不起抵抗。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天亮时,柳村已是一片废墟。 两百羯胡全军覆没,带队的那员羯将死在帐篷里,被烧得面目全非。一千三百步骑死伤过半,剩下的逃的逃、散的散,再也形不成战力。 祖昭清点人马,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余人。 “撤。”他当机立断,“往西北走。” 七百多骑离开柳村,消失在晨雾中。 柳村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定陶守将。他派出去的一千五百人全军覆没,带队的羯将被烧成焦炭,气得他把案几都踹翻了。 “追!给我追!派三千人出去,不,派五千人!把那伙马匪给我找出来,碎尸万段!” 定陶的五千步骑当天就开出城,分成十几路,像梳子一样在方圆百里内搜索。 雍丘那边,石斌接到消息时正在喝酒,酒碗直接掉在地上。 “那伙马匪……跑到定陶去了?还杀了一千五百人?”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快……快派人禀报上面!还有,点兵,点两千人,不,三千人,往定陶方向搜索,协助定陶那边围剿!” 雍丘的三千人第二天开出城,往东北方向而去。 更远的濮阳,消息传到时已经是第三日。 濮阳守将名叫石成,是石虎的亲信,年纪轻轻,却已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他接到定陶、雍丘接连传来的急报,眉头皱了起来。 “一伙马匪,先烧粮仓,再杀阿多木,又袭柳村,前前后后灭了我三千多人?” 他看向手中的军报,目光闪动。 “这不是普通的马匪。”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雍丘、定陶之间来回扫视。 “传令下去,点五千精骑,随我南下。另外,派人通知定陶、雍丘,让他们从东、南两个方向合围。这伙马匪既然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就别想活着离开。” 濮阳的五千精骑当天开出城,卷起漫天烟尘,向南而去。 三路大军,共计一万三千人,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向雍丘、定陶之间的地域合围过来。 两日后,祖昭带着队伍行至雍丘西北方向一片丘陵地带。 连日行军,人马俱疲。他正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歇息半日,远处忽然奔回几骑。 那是派出去的斥候。 为首的那个翻身下马,脸色发白:“公子,不好了!” 祖昭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慢说。” 斥候喘着粗气道:“北面,六十里外,发现大批胡人骑兵,至少五千,正往南压过来!” 另一个斥候也到了:“东面,六十里外,发现胡人步骑,约莫五千,正往西来!” 第三个斥候紧随其后:“南面,六十里外,也有胡人,约莫三千,正往北推进!” 吴猛脸色大变。 魏璜直接跳起来:“什么?三面都有?那咱们不是被包围了?” 祖昭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从怀中掏出舆图,蹲在地上摊开。 图上标注着雍丘、定陶、濮阳、许昌几个城池,还有他们现在的位置。 三路敌军,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压过来。 北面是濮阳来的五千精骑。 东面是定陶来的五千步骑。 南面是雍丘来的三千人。 三路合围,如果继续往西北走,就会一头撞进濮阳骑兵的怀里。如果往东,会被定陶的人堵住。如果往南,雍丘的人正在等着。 魏璜急得团团转:“公子,怎么办?往哪儿跑?” 吴猛咬着牙道:“要不……往西?西边是许昌,那边或许没有胡人。” 祖昭摇了摇头,手指点在舆图上。 “许昌确实没有胡人,但许昌往西是荥阳,往南是南阳,都是胡人的地盘。咱们一旦往西,就彻底远离淮水了。到时候别说接应百姓,自己都回不去。” 魏璜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舆图,目光在北、东、南三面来回扫视。 六十里。 以胡人行军的速度,六十里,一天就能到。 也就是说,最多明天这个时候,三路敌军就会在这个区域汇合。 到那时候,他们这七百多人,就算插翅也飞不出去。 必须在三路敌军合拢之前,跳出这个包围圈。 往哪跳? 祖昭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忽然定在一点。 西南。 西南方向,是雍丘和许昌之间的空隙。那边没有敌军,至少斥候没有发现。 如果现在立刻调头,往西南全速前进,就能赶在雍丘那五千人推进过来之前,从他们侧面绕过去。 一旦跳出这个包围圈,他们就可以在雍丘、定陶、濮阳、许昌之间的这片区域里,和胡人兜圈子。 这片区域方圆数百里,有山有林有河有村,最适合打游击。 “传令下去,”祖昭站起身,“调头,往西南,全速前进。” 魏璜一愣:“西南?为什么要去那里?” 祖昭没有解释,只是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当先冲出。 吴猛反应过来,大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上马!往西南!快!” 七百多骑纷纷上马,调转方向,跟着祖昭往西南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烟尘。 不久后,北面的濮阳骑兵先锋抵达预定的汇合点,却扑了个空。 领兵的校尉皱眉看着空荡荡的丘陵,问身边的向导:“这是哪儿?” 向导战战兢兢道:“回将军,这是雍丘西北,再往南三十里就是雍丘地界。” 校尉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传令下去,继续往南,和雍丘的人会合。那伙马匪跑不远。” 没过多久,东面的定陶步骑和南面的雍丘步骑也赶到了预定区域。 三路将领碰头,却都傻了眼。 没有人。 那伙马匪,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雍丘带队的将领是石斌本人,他骑在马上,肥脸涨得通红:“不可能!他们能飞了不成?” 定陶的将领冷冷道:“石将军,你的人是从南面来的,有没有发现异常?” 石斌怒道:“废话!要是有异常,我早把他们堵住了!” 濮阳的校尉沉声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往西或者往西南跑了。” 定陶的将领皱眉:“西南?那边是许昌地界,没有咱们的人。” 石斌急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濮阳校尉摇了摇头:“追不上了。他们比咱们早走至少半日,又是骑兵,往西南跑,这会儿至少出去数十里了。” 石斌气得破口大骂。 濮阳校尉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西南方向,目光幽深。 那伙马匪的头领,不简单。 能在三路合围即将形成的前夕,果断调头,从最薄弱的缝隙中跳出去,这份判断力和决断力,绝不是普通马匪能有的。 “马上派人回去禀报将军,那伙马匪往西南方向逃窜,请求指示。”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派人往西南方向搜索,看看他们到底往哪儿去了。” 夜幕降临时,祖昭的队伍已经狂奔出八十里。 人困马乏,实在跑不动了。 祖昭勒住马,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草木稀疏,乱石嶙峋,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废弃的村庄。 “找个地方歇息。喂马,吃饭,睡觉。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吴猛喘着粗气,忍不住问:“公子,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祖昭望着北方的夜空,缓缓道:“往哪儿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堵住。”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这片地方,方圆几百里,够他们追一阵子了。” 众人纷纷下马,有的喂马,有的生火,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魏璜凑到祖昭身边,忍不住问:“公子,咱们就这样一直跑?” 祖昭摇了摇头。 “不是一直跑。是跑一阵,打一阵,再跑一阵。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虚实,不知道咱们要去哪儿,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他看向北方的夜空,目光幽深。 “只要能拖住他们十天半个月,谯县的百姓就能平安过淮水。到那时候,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魏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随即又归于沉寂。 祖昭靠着一块石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第152章 兜转绕圈戏追兵 次日,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祖昭已经站在高处,望着北方的地平线。 一夜休整,人马都缓过劲来。七百多骑分布在丘陵间的凹地里,有的在喂马,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石头打盹。 吴猛爬上来,递过一块干饼:“公子,吃点东西。” 祖昭接过来,咬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北方。 “斥候回来了吗?” 吴猛摇头:“还没。昨夜派出去三拨,都没回来。” 祖昭没有说话,继续嚼着干饼。 他在等。 等斥候带回消息,等胡人露出破绽,等一个可以再次出手的机会。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丘陵上,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远处终于出现几个黑点。 吴猛眼睛一亮:“回来了!” 三骑斥候先后奔回,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兴奋。 “公子,北面五十里外发现胡人骑兵,约三千人,正在往西南方向搜索。” “东面四十里外也有胡人,两千左右,走得慢,带着辎重。” “西面没有发现敌情,南面也没有。” 祖昭目光闪动。 三千往西南,两千带着辎重走得慢。 三路大军,分开了。 那个带队的胡人将领,看来没有把所有兵力都捏在一起,而是分兵搜索,想扩大范围,把他逼出来。 这是个机会。 祖昭转身下山,把几个头目叫过来。 “胡人分兵了。北面三千往西南来,东面两千走得慢,带着辎重。咱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去会会那两千人。” 魏璜眼睛一亮:“打辎重队?” 祖昭点了点头:“三千骑兵追咱们,两千步骑押辎重。那两千人里有羯人,但不多,大部分是汉人、鲜卑人、匈奴人。打好了,能吃掉他们。” 吴猛有些担心:“公子,咱们刚跑了一夜,人困马乏。那两千人虽然走得慢,但也有骑兵。” 祖昭看着他,缓缓道:“正因为咱们跑了一夜,胡人才会以为咱们跑远了,不会想到咱们回头打他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吴猛想了想,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祖昭站起身,“所有人上马,往东,绕到那支辎重队后面去。记住,不许出声,不许暴露行踪。” 七百多骑翻身上马,悄然向东而去。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那支辎重队正缓缓前行。 带队的是个羯人百夫长,名叫骨咄浑,是阿多木的同族兄弟。他骑在马上,阴沉着脸,不时回头催促队伍快走。 “快!快!磨蹭什么?天黑之前赶不到预定地点,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押送辎重的步卒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加快脚步。 队伍里,一个匈奴人百夫长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叫刘武,也是前赵的俘虏。刘曜败亡后,他和呼延烈一样被收编,成了后赵军中最低等的炮灰。 昨夜扎营时,呼延烈派人悄悄找过他,说了芦苇荡的事。 那伙马匪不简单。他们不杀匈奴人,只杀羯人。 刘武当时没吭声,心里却翻腾了一夜。 此刻看着骨咄浑那张欠揍的脸,他心里的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日头渐渐西斜。 辎重队走到一处狭窄的谷地,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长满荒草。 骨咄浑勒住马,扫视四周,皱了皱眉。 这地方,看着有些险。 他正要下令派斥候去两边看看,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敌袭!” “马匪!” 谷地两端,同时涌出无数骑兵,喊杀声震天。 骨咄浑脸色大变,抽出弯刀,吼道:“列阵!列阵!” 来不及了。 那些骑兵来得太快,从谷地两端同时杀入,像两把尖刀,狠狠捅进辎重队的肚子里。 最前面的羯人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下马来。 后面的步卒更是慌乱,扔下辎重四散奔逃。 骨咄浑怒吼着,挥刀砍倒一个冲过来的马匪,却被另一个从侧面扑上来,一刀捅进肋下。 他惨叫一声,栽下马来。 刘武眼睁睁看着骨咄浑被杀,却没有动。 他身边的匈奴人也都没有动。 他们只是冷冷看着那些羯人被砍杀,看着辎重车被点燃,看着队伍彻底崩溃。 一个马匪头目冲到他面前,举刀要砍。 刘武忽然扔掉兵器,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我投降!” 他身边的匈奴人愣了愣,也纷纷扔掉兵器,跪了一地。 那马匪头目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远处。 远处,一个少年骑在黑马上,正朝这边看。 少年点了点头。 马匪头目收回刀,冲刘武吼道:“滚到一边去!” 刘武如蒙大赦,带着他的人连滚带爬躲到路边。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两千人的辎重队,被杀了三百多羯人,剩下的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辎重车被烧成灰烬,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祖昭策马过来,看着跪了一地的匈奴人和汉人俘虏,目光平静。 刘武跪在最前面,浑身发抖。 祖昭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是匈奴人?” 刘武颤声道:“是……是。” “刘曜的旧部?” 刘武一愣,抬头看他。 祖昭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起来吧。愿意跟我走的,起来。不愿意的,趁胡人还没来,赶紧跑。” 刘武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磕头:“愿意!愿意!将军,我们都愿意跟您走!” 他身后那些匈奴人也纷纷磕头。 祖昭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拨马去看战场。 吴猛跟上来,低声道:“公子,又收了两百多人。” 祖昭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目光幽深。 这里离濮阳骑兵的搜索范围不远。这么大的烟,胡人肯定看见了。 最多两个时辰,追兵就会到。 “传令下去,”他拨转马头,“收拾能用的兵器马匹,带上愿意跟咱们走的人,立刻撤。” 七百多骑加上新收的两百多人,变成九百多骑,迅速离开谷地,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中。 一个时辰后,濮阳的骑兵先锋赶到谷地。 领兵的校尉看着满地的羯人尸体和烧成灰烬的辎重车,脸色铁青。 “追!” 他咬着牙,“那伙马匪跑不远!” 骑兵们举着火把,沿着祖昭留下的踪迹追了下去。 可追了不到二十里,踪迹消失了。 那伙马匪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马蹄印都找不到了。 校尉气得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只能派人回去禀报。 百里外,祖昭带着九百多人,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树林深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正好歇息。 众人纷纷下马,喝水、喂马、啃干粮。 魏璜凑到祖昭身边,满脸兴奋:“公子,咱们又干了一票!杀了三百多羯人,烧了那么多辎重,自己就伤了十几个人!”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璜讪讪地闭了嘴。 吴猛走过来,低声道:“公子,咱们现在有九百多人了。人多了,马多了,但干粮不够了。” 祖昭点了点头。 这是个大问题。 人多了,消耗也大了。干粮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就得想办法弄粮食。 “明天,”他说,“往西走,找村子弄粮。” 吴猛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夜渐渐深了。 树林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马嘶和哨兵的脚步声。 祖昭靠着一棵树,望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月光。 五天。 谯县的百姓,应该已经走了五天了吧? 如果顺利,他们应该快到淮水了。 再坚持五天。 再拖住胡人五天,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远处,北方的夜空下,无数火把在移动。 那是濮阳的骑兵,还在四处搜索。 他们像一群被戏弄的狼,愤怒,疯狂,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只狡猾的狐狸。 第153章 三渡汴水出奇兵 次日,天蒙蒙亮时,祖昭的九百余骑隐入一片林地。 这是雍丘西北四十里外的土岗,林木稀疏,却足够隐蔽。往东三十里是汴水,往西二十里是通往许昌的官道,往北五十里外,濮阳的追兵正在四处搜索。 吴猛从林子边缘爬过来,低声道:“公子,斥候回来了。北面三十里发现胡人骑兵,约三千人,正在往南压。东面四十里外也有动静,像是定陶出来的人马。” 祖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 这张图是他这些日子一点点画的,标注着雍丘、定陶、濮阳、许昌四城的位置,以及中间的汴水、睢水几条河流。濮阳在北,定陶在东,雍丘在南,许昌在西,四城之间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就是他和胡人周旋的战场。 “石成的人到了。”他轻声道。 吴猛一怔:“石成?濮阳守将?” 祖昭点头:“昨日抓的那个羯人俘虏招了。濮阳来的主将叫石成,是石虎的亲信,骁勇善战,而且……很谨慎。” 魏璜凑过来:“谨慎?那不是更难缠?” 祖昭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 “谨慎有谨慎的好处。他越谨慎,就越不敢贸然深入。咱们只要让他摸不清虚实,他就不敢分兵太散。” 他指着舆图上的汴水。 “这条河从西往东,贯穿雍丘、定陶之间。咱们就从这儿做文章。” 石成确实很谨慎。 他带着五千精骑从濮阳南下时,原以为三五日就能剿灭那伙马匪。可五天过去了,马匪没剿着,反倒接连收到噩耗。阿多木战死,柳村辎重被烧,派出去的三路搜索队有两路扑空,一路连影子都没摸着。 “那伙马匪的头领,不简单。”他骑在马上,望着南方的地平线,目光阴沉。 身边副将低声道:“将军,定陶那边来报,说马匪可能往西窜了。雍丘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发现踪迹,像是往汴水方向去了。” 石成眉头一皱。 往西?往汴水? 汴水东西走向,往西是许昌,往南是雍丘,往北是濮阳。那伙马匪想干什么?渡河西逃?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兵分三路。左翼三千人沿汴水北岸向西搜索,右翼两千人守住汴水渡口,中路随我向南压。告诉各队,不许冒进,发现敌情立刻回报。” 副将领命而去。 石成望着南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那伙马匪的头领,总让他想起一个人——当年在中原,他跟着石虎和祖逖的北伐军交过手。那支队伍也是这样,神出鬼没,打一下就跑,跑的时候还留下各种痕迹,让你猜不透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祖逖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石成摇摇头,驱散那个荒唐的念头,催马向南。 与此同时,汴水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祖昭正伏在草丛里,盯着北岸的动静。 胡人的骑兵出现在北岸,约莫两千人,沿着河岸向西搜索。队形整齐,不紧不慢,显然是得了命令,不许冒进。 吴猛趴在祖昭身边,压低声音:“公子,他们不上当。”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支队伍。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开口:“往西走。” 吴猛一愣:“往西?那边也有胡人吧?” 祖昭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往西去了。” 九百多骑从芦苇丛中钻出,沿着南岸向西疾驰。马蹄声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上天空,北岸的胡人骑兵顿时发现了动静。 “马匪!在南岸!” “追!” 胡人骑兵纷纷催马,想找渡口过河。可这一段汴水水深流急,最近的渡口在二十里外,等他们绕过去,马匪早跑没影了。 领兵的校尉气得直跺脚,却只能派人飞报石成。 石成接到消息时,正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土岗上。 “往西去了?”他眉头紧锁,“确定?” 斥候点头:“确定。南岸发现的踪迹,至少七八百骑,马蹄印往西。” 石成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对。” 副将一愣:“将军,哪里不对?” 石成盯着舆图,缓缓道:“他们要是真往西跑,应该趁夜潜行,不留痕迹。可他们偏在大白天弄出动静,让咱们的人看见,这是故意的。” 副将恍然:“将军的意思是,他们在调虎离山?” 石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另一个方向。 “传令左翼,继续往西搜索,但不要追太快。右翼守住渡口,不许动。中路跟我往东南,去雍丘方向。” 副将迟疑道:“将军,万一马匪真的往西……” 石成抬手打断他:“他们不会往西。西边是许昌,许昌守将不是咱们的人,去了那边他们更危险。他们在这一带兜圈子,是想把咱们拖住。” 他翻身上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走,去雍丘。” 石成猜对了一半。 祖昭确实在调虎离山,但他没有往西,也没有往东,而是渡河。 夜幕降临时,九百多骑悄然折返,摸到一处隐蔽的浅滩。 这处浅滩是魏璜发现的,水浅及腰,河面不宽,勉强可以渡河。白天祖昭带着人往西跑了几十里,把胡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渡河。”祖昭一声令下,九百多人牵马下水。 秋夜的水凉得刺骨,却没人吭一声。人和马蹚过汴水,爬上北岸,浑身湿透,却个个眼睛发亮。 魏璜兴奋得直哆嗦:“公子,咱们又回来了!” 祖昭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北方。 濮阳的大军还在南边搜,定陶的人在东边堵,雍丘的人在西南守着。而他们,已经悄悄绕到了北边。 “往北走三十里,然后折向东。”他说。 吴猛一愣:“往北?那不是自投罗网?” 祖昭摇了摇头:“石成把人都调去西边和南边了,北边反而空虚。咱们往北走三十里,然后折向东,从定陶和濮阳之间的缝隙穿过去,绕到他们后面。”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质疑。 九百多骑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很快被夜风吹散。 两日后,石成站在雍丘城头,脸色铁青。 斥候刚刚来报,那伙马匪出现在定陶东北方向,袭击了一支运粮队,杀了五十多个羯人,抢走两百石粮食,然后扬长而去。 “他们怎么过去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副将低着头,不敢吭声。 石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伙马匪的头领,确实厉害。 他以为对方要往西,结果人家折返渡河。他以为对方要往南,结果人家绕到了北边。他以为对方会往东逃窜,结果人家在东边打了一仗又消失了。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传令,”石成缓缓开口,“让定陶的人守住东边,濮阳的人守住北边,雍丘的人守住南边。许昌那边,派人去打个招呼。四城之间,不许留下空隙。”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 “那伙马匪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祖昭确实没有飞出去。 但他也不需要飞出去。 第三日傍晚,九百多骑隐入一片丘陵。人困马乏,干粮将尽,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吴猛清点了人数,过来汇报:“公子,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马匹折损二十多匹,都是从胡人那儿缴来的。”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魏璜凑过来,忍不住问:“公子,咱们还要兜多久?” 祖昭望着北方的天空,缓缓道:“再兜两天。” 魏璜一愣:“两天?” 祖昭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石成现在肯定把人都布在四城之间,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可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兵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歇息。两天之后,他的包围圈就会有缝隙。” 他顿了顿,继续道:“到那时候,咱们就从那条缝隙里钻出去,往南走。” 众人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远处,隐隐传来胡笳声,在夜风中呜咽。 那是胡人的联络信号,一呼一应,此起彼伏。他们在搜索,在包围,在等着那只狡猾的猎物自投罗网。 可那只猎物,此刻正躺在一片丘陵中,望着满天的星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154章 二战雍丘终脱困 第154章二战雍丘终脱困(第1/2页) 第四日清晨,斥候带回一个消息。 石成的五千精骑已经分作五路,将雍丘、定陶、濮阳之间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可正是这个“水泄不通”,露出了破绽。 吴猛指着舆图,低声道:“公子,您看。胡人五路,每路一千人,间隔至少三十里。三十里,够咱们跑一个时辰。只要选准方向,趁夜穿插,他们根本来不及合拢。” 祖昭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另一个方向。 雍丘。 “咱们不往南。”他说。 魏璜一愣:“不往南?百姓不往南撤了吗?” 祖昭摇了摇头,指着雍丘城。 “咱们往雍丘。” 众人面面相觑。 祖昭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石成现在以为咱们要突围往南,所有的兵力都布在南边和东边。雍丘这边,反而最空虚。咱们往雍丘走一趟,打他一下,然后趁他往雍丘调兵的时候,从西边绕过去往南。” 吴猛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祖昭点了点头。 “可雍丘有守军,”魏璜挠头,“咱们这点人,打不下来吧?” 祖昭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谁说要打下来了?打个城外的粮仓,杀几十个羯人,放几把火,就够了。” 雍丘城外二十里,有座小粮仓。 守军不多,羯人三十,汉人士卒两百。粮仓不大,囤的粮食也只够两千人吃半个月。 可这座粮仓的位置很关键,它是雍丘城的补给点之一。 入夜后,九百多骑悄然摸到粮仓附近。 祖昭带着几个人爬到高处,观察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下来分派任务。 “吴猛,你带三百人,从北面摸进去,先杀哨兵,然后放火。魏璜,你带三百人,从东面杀入,直奔羯人的营房。我带三百人堵住西面,防止他们往雍丘报信。记住,打完就撤,不许恋战。” 众人齐声应诺。 子时三刻,三路同时动手。 粮仓里的羯人正在喝酒,被突然杀入的汉军打得措手不及。三十个羯人死了二十几个,剩下的几个拼命往雍丘跑,被祖昭带人截住,一刀一个。 两百汉人士卒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祖昭策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愿意跟我走的,起来。不愿意的,趁胡人没来,赶紧跑。” 那些汉人步卒愣了好一会儿,有五十多人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兵器。 粮仓燃起大火,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撤。”祖昭拨马就走。 九百多骑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片火海。 雍丘城里的石斌被喊醒时,吓得魂飞魄散。 “马匪!马匪又来了!快,快派人禀报石将军!” 信使连夜出城,往北飞奔。 石成接到消息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盯着那封急报,脸色铁青。 雍丘。 那伙马匪,居然去打雍丘? “传令,”他咬着牙,“左翼和中路,立刻往雍丘方向合围。右翼守住东边,不许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二战雍丘终脱困(第2/2页) 副将迟疑道:“将军,万一他们不是真打雍丘,而是……” 石成抬手打断他,目光阴沉。 “我知道他们在调虎离山。可雍丘的粮仓被烧了,石斌那废物吓得尿裤子,我能不去?” 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 “追!” 五千精骑分作两路,往雍丘方向压去。 可当他们赶到雍丘时,那伙马匪早已不见了踪影。 石成站在烧成灰烬的粮仓前,脸色铁青。 “找。”他一字一字道,“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就在石成四处搜索时,祖昭的九百多骑已经绕到了西边。 这里离许昌不远,却正是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石成的兵力都调去了雍丘,西边的空隙足有五十里宽。 “往南。”祖昭一夹马腹,当先冲出。 九百多骑像一阵风,从那条缝隙中穿过,往南疾驰。 日升日落,又是一日。 第五日黄昏,祖昭勒住马,回头望去。 北方的地平线一片平静,没有追兵的烟尘。 他们出来了。 吴猛策马过来,满脸疲惫,眼中却带着兴奋:“公子,咱们甩掉他们了?” 祖昭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甩掉了。” 魏璜忍不住欢呼起来,紧接着,九百多人齐声高呼,喊声震天。 祖昭抬起手,压下欢呼声。 “别高兴太早。还有三四百里路要赶。百姓在等咱们。” 众人纷纷收声,翻身上马。 就在此时,一骑斥候从北边奔回,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兴奋。 “公子!好消息!北面有消息传来,石勒死了!石虎已经控制了襄国!” 祖昭目光一凛。 石勒死了。 那个让父亲饮恨黄河的羯胡皇帝,终于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斥候道:“两个多月前。现在北边都传遍了,石虎正在清理异己,好几个地方都在闹。” 祖昭望向北方,久久没有说话。 吴猛凑过来,低声道:“公子,石勒死了,北方怕是要乱了。” 祖昭点了点头,缓缓道:“乱了才好。乱了,咱们才有机会。” 他拨转马头,望向南方。 “走吧。百姓还在等咱们。” 九百多骑向南疾驰,卷起漫天烟尘。 身后,北方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夜幕降临。 四日后,淮水遥遥在望。 祖昭勒住马,望着那条横亘在天地间的大河。夕阳洒在水面上,金光万道,波光粼粼。 岸边,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群,还有飘扬的旗帜。 那是谯县的百姓,是魏家坞的乡亲,是刘虎、马横、魏横他们。 他们到了。 祖昭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第155章 淮水北岸会亲师 第155章淮水北岸会亲师(第1/2页) 夕阳西斜时,祖昭勒住了马。 淮水横在眼前,波光粼粼,水鸟翔集。北岸的渡口边,黑压压站满了人,旗帜飘扬,刀枪如林。 吴猛策马上前,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激动道:“公子,是咱们的人!是北伐军的旗号!” 祖昭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队伍最前方。 那里立着一员将领,身披玄色披风,腰悬长剑,正朝这边张望。 隔着三四里地,看不清面目。可那身形,那站姿,祖昭再熟悉不过。 “叔父。”他轻声唤道,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九百多骑紧紧跟随,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烟尘。 渡口边的人群也动了。那员将领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迎了上来。 两军越来越近。 祖昭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祖约,他的叔父,镇北将军。 四十多岁的人了,鬓角已有白发,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激动和欣慰。 “昭儿!” 祖约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祖昭也跳下马,单膝跪地:“叔父!侄儿……” 话没说完,已被祖约一把拉起,紧紧抱住。 “好!好!”祖约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 祖昭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 周围的将士们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良久,祖约才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发红。 “黑了,瘦了,也高了。”他拍了拍祖昭的肩膀,“这一个月来,吃了不少苦头吧?” 祖昭摇了摇头,笑道:“侄儿不苦。苦的是那些百姓。” 祖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九百多骑。 那些人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却个个眼睛发亮,腰杆挺直。他们看着祖昭的眼神,满是敬佩和信服。 祖约心中暗暗点头。 这一个月来,昭儿在淮北做了什么,他已经从陆续回来的斥候口中知道了大概。杀赵贵,灭胡骑,烧粮仓,斩阿多木,三渡汴水,二战雍丘,带着几百人在胡人的地盘上兜圈子,硬生生拖住了一万多追兵。 十六岁。 这孩子才十六岁。 “都起来吧。”祖约扬声道,“你们跟着昭儿出生入死,都是我北伐军的好儿郎!今夜进了寿春,好酒好肉管够!” 九百多人齐声欢呼。 祖昭却问:“叔父,百姓呢?都过河了?” 祖约点点头,指着南岸:“昨日就开始渡河,今日午时全部过完。刘虎、马横、魏横他们都在南岸安顿,只等你们回来。” 祖昭松了口气。 五万五千百姓,总算平安了。 “走,”祖约翻身上马,“过河!” 渡船早已备好,几十条大船连成一线,一次能渡数百人。 祖昭带着那九百多骑,分批登船。 战马牵上船时有些不安,打着响鼻,刨着蹄子。可一上了船,看着滔滔淮水,反而安静下来,乖乖站着。 祖昭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 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淮水上,金光万道。北岸的芦苇在晚风中摇曳,像在挥手告别。 一个月前,他从这里渡河北上,带着六名北伐军斥候,带着一腔孤勇。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带着九百多骑,带着五万五千百姓,带着满身的尘土和血迹。 吴猛站在他身边,也望着北岸,忽然道:“公子,咱们还会回去吗?” 祖昭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会。” 吴猛看着他,没有再问。 船到南岸时,天已经快黑了。 岸边燃起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岸边,伸长脖子张望。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公子回来了!” “韩公子回来了!” 祖昭一愣。 韩公子? 他这才想起,自己在淮北用的化名是韩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淮水北岸会亲师(第2/2页) 那些人潮水般涌过来,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一个个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泪。 “公子!多亏了公子!” “公子是我们的大恩人!” 有人跪下,紧接着更多人跪下。 祖昭连忙上前扶起最前面的老人:“老人家快起来,使不得!” 那老人却不肯起,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公子,老汉活了六十岁,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官。你是真心救我们啊!” 祖昭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力扶着他,一遍遍道:“老人家起来,起来……” 祖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魏横挤过人群,大步走到祖昭面前,抱拳道:“公子!” 他身后跟着魏璋、魏璜,还有刘虎、马横,一个个满脸激动。 魏横深吸一口气,忽然也单膝跪下:“魏某替魏家坞四千百姓,谢公子救命之恩!” 刘虎和马横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 祖昭连忙去扶:“魏堡主快起来!刘将军、马校尉,都起来!这是做什么?” 魏横却不肯起,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公子,魏某有眼无珠,这些日子一直不知道公子真实身份。直到见了祖将军,才知道……”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才知道公子是祖将军之后!”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祖昭。 祖昭愣住了。 他看向祖约。 祖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昭儿,该让他们知道。” 祖昭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上前一步,扶起魏横,又扶起刘虎和马横。 “魏堡主,刘将军,马校尉,我确实是祖逖之子,但我从没有想过用父亲的名号做什么。这大半个月,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是你们,是那些不怕死的弟兄,不是我父亲的威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杀胡人,救百姓,是我该做的。因为我父亲临终前,留下一句话给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莫忘北望。” 全场寂静。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道:“祖公子万岁!”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喊声震天,响彻淮水两岸。 祖昭抬起手,压下那些喊声。 “不要喊万岁。万岁是天子。咱们能做的,就是记住北边还有千千万万的汉人,等着咱们打回去。”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激动。 祖约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走吧,天黑了。回寿春,你师父还在等你。” 祖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寿春城在五十里外。 这一路,火把如龙,蜿蜒在夜色中。前后左右都是人,有骑马的士卒,有步行的百姓,有推车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妇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魏璜策马跟在祖昭身边,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道:“公子,你瞒得我们好苦!”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璜嘿嘿笑了两声,又道:“不过瞒得好!要是早知道你是祖将军的儿子,我肯定不敢跟你切磋武艺,那多没意思!” 魏璋在旁边瞪了他一眼:“闭嘴吧你。” 魏璜不服气:“我又没说错!” 祖昭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扬起。 吴猛策马过来,低声道:“公子,前头还有三十里。要不要歇一歇?” 祖昭摇了摇头,望向南方。 夜色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灯火。 那是寿春城。 他轻声道:“继续走。到了寿春再歇。” 队伍继续向前。 夜风渐凉,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那点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寿春城,就在眼前。 第156章 论功行赏献良策 第156章论功行赏献良策(第1/2页) 寿春北门缓缓打开时,已是亥时三刻。 火把将城门照得通亮,守城的士卒列队而立,刀枪如林,目光齐刷刷望向那支缓缓行来的队伍。 祖昭骑在马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城门内,一队人马疾驰而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身披玄甲,腰悬长剑,满面风尘却掩不住眼中的激动。 韩潜。 祖昭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单膝跪地:“师父!弟子回来了!” 韩潜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拉起,上下打量了许久,忽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小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发红。 这些天,他守在寿春,日日望着北方,夜夜难以安眠。派出去的斥候一拨接一拨,带回的消息却时好时坏。有人说那伙“马匪”被围了,有人说他们被灭了,有人说他们还在兜圈子。 直到两日前,谯县的百姓开始渡河,他才知道祖昭还活着。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少年,韩潜心中百感交集。 “起来,”他扶着祖昭,“进府说话。” 将军府正堂里,烛火通明。 韩潜上首而坐,祖约在一旁陪坐。祖昭在下首,吴猛、魏家兄弟、刘虎、马横、魏横等人依次落座。 亲兵端上热汤热饭,众人连日奔波,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上客气,大口吃喝起来。 韩潜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看着祖昭,看着他吃下两大碗饭,喝下一大碗汤,才缓缓开口。 “昭儿,这大半个月的事,我已听说了大概。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你仔细说说。” 祖昭放下碗筷,站起身,从离开寿春那日开始,一桩桩一件件说来。 入谯县,夺汉营,灭胡骑,烧粮仓,斩阿多木,三渡汴水,二战雍丘,与石成周旋五日,最终甩脱追兵,带着九百多骑平安归来。 他说得不快,也不激昂,只是平铺直叙,却听得满堂寂静。 刘虎、马横等人虽然是亲身经历者,此刻听祖昭从头说来,仍是心潮起伏。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 魏璜忍不住插嘴:“公子,你还漏了几件,你一个人夜探胡营,一个人去杀赵贵,一个人去策反郑大……” 祖昭看了他一眼,魏璜讪讪闭嘴。 韩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缓缓道:“昭儿,你可知道,这大半个月,我最担心的是什么?” 祖昭摇头。 韩潜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最担心的,是你太顺了。” 祖昭一愣。 韩潜继续道:“你从小学兵法,练武艺,跟着王导、温峤那些人学为官之道。你聪明,早慧,做事有章法,从不出大错。可我从不敢让你独自领兵,就是因为你没吃过败仗,没经历过真正的绝境。”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这世上,有多少聪明人,顺风顺水时风光无限,一旦遇到真正的绝境,就彻底垮了。可你这一次,从谯县开始,每一步都是绝境。你走出来了,活下来了,还带着那么多人一起活下来。”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才真正算得上是我韩潜的弟子。” 祖昭心中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他单膝跪下,郑重道:“师父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韩潜扶起他,转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昭儿此次北上,杀敌无数,救回百姓五万五千,功劳之大,诸位有目共睹。按军中规矩,当赏。” 众人纷纷点头。 韩潜看向祖昭:“你原是斥候营什长,此次立功,擢升为百夫长,领一百人。希望你不要骄傲自满,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百夫长。 从什长到百夫长,连升两级。 刘虎、马横等人纷纷起身道贺。 祖昭却愣了一下,连忙道:“师父,弟子年轻,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韩潜抬手打断他:“服不服众,不是你说了算,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那些弟兄说了算。” 他看向吴猛:“吴队正,你说,昭儿配不配当这个百夫长?” 吴猛站起身,抱拳道:“韩将军,属下跟着公子这些日子,亲眼见他杀敌,亲耳听他谋划。他若不配当这百夫长,这世上便没人配了。” 魏璜也站起来:“公子要是不配,我第一个不服!” 众人纷纷附和。 祖昭看着这些人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不再推辞,抱拳道:“多谢师父,多谢诸位。” 韩潜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祖昭忽然开口。 “师父,弟子有一事,想请师父定夺。” 韩潜看着他:“说。” 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淮水以南的一片区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论功行赏献良策(第2/2页) “师父,此次南撤的百姓,有五万五千之众。这些人该如何安置,弟子有些想法。” 韩潜目光一闪,点点头:“说来听听。” 祖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弟子以为,这些百姓不能分散安置,也不能集中安置。” 众人一愣。 不分散,也不集中,那怎么安置? 祖昭指着舆图继续道:“分散安置,这些人就会被各地豪强瓜分,变成佃户、奴仆,失去军籍民籍,将来北伐也用不上。集中安置,五万五千人聚在一起,粮草供应、秩序维持都是难题,容易生乱。” 韩潜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安置?” 祖昭道:“以屯田为单位,分片安置。每五百户为一屯,设屯长一人,副屯长两人,由百姓推举。屯中百姓,按丁授田,每丁五十亩,两年内免税。两年之后,按亩纳粮,三成归公,七成归己。” 韩潜眼睛一亮。 祖昭继续道:“屯田之外,设军户。每户出一丁,编入乡兵,农闲时训练,农忙时务农。每屯设一队乡兵,五十人,由退伍老兵担任队正。有事则战,无事则耕。” 祖约忍不住问:“这样能行?那些百姓愿意?” 祖昭点了点头:“叔父,这些百姓都是从胡人治下逃出来的,最怕的就是再被奴役。咱们给他们田,给他们自由,让他们自己管自己,他们只会感激,不会反对。” 韩潜沉思片刻,又问:“粮草呢?五万五千人,一年要多少粮?咱们的屯田能供得上?” 祖昭指着舆图上几处。 “淮水以南,有大片荒地无人耕种。弟子曾经看过,土质肥沃,水源充足,只要开垦出来,只需一年就能自给自足。两年之后,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供应军粮。”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些百姓来自谯县,本是中原人,种田是把好手。只要给他们牛、种子、农具,他们比任何人都会种。” 韩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舆图,看着祖昭标出的那些屯田点,看着那些详细的规划——哪处设屯,哪处开渠,哪处建仓,哪处置堡,一一分明。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深思熟虑。 “昭儿,”他缓缓开口,“这是你自己想的?” 祖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弟子在军中这些年,看师父练兵,看王司徒治民,看温大人理政,心中一直琢磨。此次北上,亲眼见了那些百姓的日子,又亲眼见他们南撤时的艰难,便想,若能把他们好好安置,将来必是大用。” 他没有说的是,这些想法,有一部分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那个时空里,有人用这样的法子安置流民,屯田养兵,最终成就大业。 但他不能说。 韩潜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越来越亮。 祖约在一旁道:“大哥,昭儿这法子,确实可行。咱们寿春周边的荒地多的是,只要有人肯种,不出三年,粮草就不用愁了。” 韩潜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好。就按昭儿说的办。” 他看向祖昭:“昭儿,此事既是你提出来的,便由你去做。我给你五百老兵,一千石粮食,五百头牛,一千套农具。三个月内,把屯田的事办起来。” 祖昭一愣:“师父,弟子刚当上百夫长,又要去管屯田?” 韩潜看着他,缓缓道:“你当百夫长,是赏你过去的功劳。让你去办屯田,是看你将来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五万五千人,不是小数目。安置好了,是北伐的根基。安置不好,是祸乱的根源。昭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祖昭沉默片刻,郑重抱拳:“弟子明白。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韩潜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今夜好好歇息。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众人起身告退。 走出将军府时,夜已深。 寿春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天上的星月还亮着。 魏璜跟在祖昭身边,忍不住问:“公子,你真要去管屯田?” 祖昭点了点头。 魏璜挠了挠头:“那可没意思,种地有什么好玩的?” 祖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吴猛在一旁道:“你懂什么?那些百姓是跟着咱们出生入死回来的,交给别人管,公子能放心?” 魏璜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祖昭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 韩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内,可他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五万五千人,安置好了,是北伐的根基。” 根基。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龙形玉佩,月光下,玉龙温润,仿佛还带着先帝掌心的温度。 “陛下,您让臣去洛水边看看。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夜风吹过,带来淮水的潮气。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157章 垦荒屯田授新技 第157章垦荒屯田授新技(第1/2页) 天刚蒙蒙亮,祖昭就已经起身。 昨夜回到住处,他只睡了两个时辰,却再无睡意。五万五千百姓,五百老兵,一千石粮食,五百头牛,一千套农具——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像一盘棋,每一步都得走稳。 推开窗,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窗外是寿春城西的一片空地,临时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那是谯县百姓的临时居所。炊烟袅袅升起,妇人们开始生火做饭,娃娃们在窝棚间追逐嬉闹,老人们在晨光中伸着懒腰。 看着这些,祖昭心里踏实了些。 “百夫长。” 身后传来吴猛的声音。 祖昭回过头,见吴猛端着两碗粟米粥、几张胡饼进来。自打昨日升了百夫长,吴猛便改了称呼,再不叫“什长”了。 “吴队正起得早。”祖昭接过粥碗。 吴猛笑了笑:“习惯了。百夫长,今日去哪儿?” 祖昭喝了口粥,沉吟片刻:“先去西营,看看那些百姓。然后去城外的荒地,亲眼看看那片地。” 吴猛点点头,转身出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祖昭带着吴猛和几个亲兵,来到城西的临时营地。 营地里人来人往,见祖昭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祖公子。” “祖公子早。” 祖昭一路点头,走到营地中央时,刘虎和马横已经等在那里。 刘虎抱拳道:“祖百夫长,昨夜按您的吩咐,把百姓按原籍分片安置了。谯县来的五万多人,分作十片,每片五千余人,推举了十来个年长的做头人。魏家坞的百姓单独一片,由魏堡主自己管着。” 祖昭点了点头,看向那些窝棚间忙碌的身影。 “粮草能撑多久?” 马横道:“韩将军拨的一千石粮食,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得靠咱们自己了。” 祖昭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刘虎忍不住问:“祖百夫长,咱们真要在这儿屯田?这大片荒地,开垦出来得多少工夫?” 祖昭看着他,缓缓道:“刘将军,你手下那些弟兄,以前在家种过地吗?” 刘虎一愣,点了点头:“种过。大多是农户出身,后来被抓去当兵的。” 祖昭笑了笑:“那就好。让他们带着百姓种地,总比让他们闲着强。闲着容易生事,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刘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营地出来,祖昭带着人直奔城外。 寿春城西三十里,有一片广阔的荒地,杂草丛生,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河两岸是稀疏的芦苇。 祖昭策马登上一处土岗,放眼望去。 吴猛跟上来,有些疑惑:“百夫长,这地能种?” 祖昭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色发黑,握在手里松松软软,带着一股泥土的腥香。 “能种。这是淤土,淮水泛滥时冲积下来的,肥得很。”他站起身,指着那条小河,“那边有水,开渠引过来,就是好田。” 吴猛半信半疑,也蹲下抓了把土,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接下来几日,祖昭几乎没回过城。 他带着十几个老兵,把城西、城南、城东的荒地都跑了个遍。哪处土质好,哪处水源近,哪处地势高不怕涝,哪处离城近好运输——一一记在心里,画成图本。 第五日夜里,他回到住处,把自己关在屋里。 油灯下,摊开一卷麻纸,提起笔,慢慢写起来。 他写的不是别的,是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曲辕犁。 这种犁操作灵活,深浅可调,转弯方便,比这个时代用的直辕犁省力得多。他在后世的书里见过图样,此刻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翻车。 又叫龙骨水车,用来引水灌溉,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结构不算复杂,木匠能造。 碌碡。 用来压平田地,碎土保墒。石制的,圆滚滚的,用牲口拉着走。 还有轮作、套种、积肥、育秧…… 他一口气写了七八张纸,画了五六张图,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才搁下笔。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第二日,他带着这些图纸,找到了寿春城里的几个老木匠。 那些老木匠看着图纸,起初有些不以为然。可仔细看了几眼,眼睛渐渐亮起来。 “这犁……这犁怎么是弯的?” “这弯的有讲究。”祖昭指着图纸,耐心解释,“直辕犁犁地深,可转弯费劲。这曲辕犁,辕是弯的,犁铧可以调节深浅,转弯也灵活。一头牛就能拉动,省力。” 老木匠越看越入神,连连点头。 另一个老木匠拿着翻车的图纸,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忽然拍了下大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垦荒屯田授新技(第2/2页) “妙啊!这叶子是斜的,转起来能把水带上来!老汉打了一辈子木匠,怎么就没想到?” 祖昭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几位老师傅,这些农具,能造出来吗?” 老木匠拍着胸脯:“祖百夫长放心,包在老汉身上!给老汉十天半个月,保准给您造出来!” 祖昭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木匠铺。 十日后,第一批新农具送到了城西营地。 曲辕犁十张,翻车两部,碌碡五个,还有几十件锄头、铁锹、镰刀——都是按祖昭的图纸新打的。 百姓们围上来,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农具,议论纷纷。 “这犁怎么是弯的?” “这车能自己把水弄上来?” “别是糊弄人的吧?” 刘虎站出来,大声道:“都别吵!祖百夫长亲自画的图,还能有假?谁先来试试?”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 “我来。” 他叫赵大牛,谯县人,种了二十年地,是庄稼人里的好手。他走到曲辕犁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扶起犁把,招呼旁边的人套上牛。 “走!” 牛往前走,犁铧入土,翻起一道黑油油的泥土。 赵大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道犁沟,满脸不可置信。 “这……这犁轻多了!比咱们老家的直辕犁省一半力!” 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 又有人去试翻车,几个壮汉摇动摇把,河水顺着木槽哗哗往上涌,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真上来了!这玩意儿真能把水弄上来!” “往后浇地不用一桶一桶挑了!”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惊喜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刘虎凑过来,忍不住问:“祖百夫长,您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刘虎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看着那些农具,眼中满是敬佩。 接下来一个月,城西的荒地上,每天都有上千人在忙碌。 刘虎、马横带着手下士卒,和百姓一起开荒。吴猛带着一队人,沿着小河开挖引水渠。魏家兄弟带着堡兵,负责搭建窝棚、运送物资。 祖昭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日落才回来。哪处开渠遇到难题,他去;哪处垦荒进度慢,他去;哪处百姓有纠纷,他也去。 半个月后,第一批开垦出来的田地种上了冬麦。 那些麦种是祖昭从韩潜那里要来的,是淮南本地的好种,耐旱耐寒,正适合这片新开的地。 一个月后,水渠挖通了。 河水顺着新开的渠道,流进一片片田地。干涸的土地喝足了水,泛起油亮的光泽。 百姓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汩汩流淌的渠水,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贴在脸上。 赵大牛走到祖昭面前,忽然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祖百夫长,俺这条命,是您给的。往后您说往东,俺绝不往西!” 祖昭连忙扶起他:“赵大哥快起来。地是你们自己开的,渠是你们自己挖的,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赵大牛却不肯起,红着眼眶道:“祖百夫长,俺们不是傻子。这些犁,这些车,这些渠,这些麦种,哪个不是您给弄来的?您要是不管俺们,俺们早就饿死了!” 周围百姓纷纷跪下,黑压压一片。 祖昭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都起来!种好地,多打粮,养好身子骨,将来跟着我打回中原去——这才是我要的!” 众人齐声应和,喊声震天。 远处,刘虎和马横站在土岗上,看着这一幕。 刘虎忽然道:“老马,你说这祖百夫长,哪里学的这些本事?” 马横摇了摇头,缓缓道:“不知道。但我知道,跟着这样的人,不会错。”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新开垦的田野上。 那些翻起的泥土,那些新修的沟渠,那些忙碌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祖昭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土地,久久没有动。 远处,魏璜策马奔来,老远就喊:“百夫长!韩将军派人来传话,让您明日进城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祖昭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暮色四合。 田野里,百姓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往回走。炊烟从窝棚间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祖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拨马回城。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第158章 朝堂风云入寿春 第158章朝堂风云入寿春(第1/2页) 次日一早,祖昭策马入城。 秋日的寿春城热闹依旧,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自打谯县百姓陆续南撤,城里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时不时能听见带着北方口音的交谈声。 祖昭一路行到将军府,守门的亲兵见是他,连忙行礼:“祖百夫长,韩将军在正堂等着。” 祖昭点了点头,大步而入。 正堂里,韩潜正负手站在舆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席位,“坐。” 祖昭依言坐下,见韩潜面色有些凝重,心中微微一凛。 韩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递过一封文书。 “你看看这个。” 祖昭接过,展开细看。 那是朝廷发来的公文,言辞简洁,却字字惊人。后赵将领石聪与谯郡太守彭彪,遣使南下建康,向东晋请降。庾亮已应允,并派督护乔球率军从广陵出发,北上接应。朝廷令北伐军做好支援准备,随时策应乔球。 祖昭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石聪。 他在淮北这些日子,听过这个名字。石勒养子,本是汉人,骁勇善战,镇守谯郡西北。彭彪是谯郡太守,手握实权。这两个人同时请降,一旦成功,谯郡、沛郡、梁国等地都可能归附东晋。 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成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韩潜。 “师父,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潜看着他,目光平静:“说。” 祖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石聪和彭彪此降,恐怕凶多吉少。” 韩潜眉头一挑:“哦?何以见得?” 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谯郡西北的位置。 “石聪镇守之地,离濮阳不远。石虎如今虽在襄国稳固根基,但他的耳目遍布四方。石聪请降,消息能瞒多久?一旦石虎得知,必会派人诛杀。乔球从广陵出发,一路北上,路途遥远,少说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石虎的人早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石虎刚刚掌权,最怕的就是各地离心。石聪、彭彪请降,正是他杀一儆百的机会。他岂能放过?” 韩潜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不错。”他缓缓道,“石虎此人,心狠手辣,手段果决。石聪、彭彪就算真心归降,也未必等得到乔球。” 祖昭看着他,忍不住问:“那师父为何还要接令?” 韩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昭儿,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祖昭一愣。 韩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天空。 “朝廷下了令,咱们就得接。接了令,就得尽力去做。至于做成做不成,那是天意。”他回过头,看着祖昭,“这叫尽人事,听天命。” 祖昭若有所思。 韩潜继续道:“况且,乔球北上,不管成与不成,都能牵制石虎的兵力。哪怕石聪彭彪被杀,石虎也得派兵去堵乔球,总比让他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咱们强。” 祖昭点了点头,心中对师父的考量又多了几分佩服。 “那咱们怎么做?” 韩潜回到舆图前,指着淮水以北。 “石聪、彭彪在谯郡西北,离咱们寿春有几百里。乔球从广陵北上,走的是东线。咱们的兵马,不需要直接北上,只需要陈兵淮水北岸,做出随时接应的姿态,让石虎分心即可。” 他看向祖昭:“此事由你叔父负责,你不用担心。今日叫你来,是另一件事。” 祖昭微微一怔。 韩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屯田的事,做得如何了?” 祖昭精神一振,把近一个月的事细细道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朝堂风云入寿春(第2/2页) 从勘察荒地,到绘制图纸;从召集工匠,到打制农具;从开挖水渠,到播种冬麦;从百姓安置,到秩序维持——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条理分明,清清楚楚。 韩潜听着,眼中渐渐露出笑意。 “那些曲辕犁、翻车,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祖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弟子在军中这些年,见过不少农具,总觉得有改进之处。此次借着安置百姓,便把多年所想试了一试。” 他没有说实话。那些东西,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可那些记忆,无法解释。 韩潜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你能想到这些,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他顿了顿,又问,“百姓可还安分?” 祖昭点头:“安分。有田种,有饭吃,有人管,谁也不愿生事。刘虎、马横带着手下士卒一起开荒,和百姓同吃同住,相处得不错。魏家兄弟那边也安稳,魏横是个有本事的,把魏家坞的人管得服服帖帖。” 韩潜嗯了一声,又问:“粮草能撑多久?” 祖昭沉吟片刻,道:“韩将军拨的一千石粮食,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新种的冬麦还得几个月才能收。这中间的缺口,弟子正想着怎么补。” 韩潜看着他:“有办法吗?” 祖昭点了点头,指着舆图上一处。 “城南有一片沼泽,水草丰茂,可以养鱼养鸭。城东有几座荒山,可以放羊放牛。这些东西长得快,三两个月就能见收成。弟子已派人去勘察,若能成,粮草缺口就能补上大半。” 韩潜听着,眼中满是欣慰。 “好。你想得周全。”他顿了顿,忽然道,“昭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让你去管屯田?” 祖昭想了想,道:“师父是想让弟子历练。” 韩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历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你明白一件事——打仗,打的不只是刀枪箭矢,更是粮草辎重,是人心向背,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着祖昭,目光深邃。 “你父亲当年北伐,一路打到黄河边,靠的不只是将士用命,更是那些坞堡、那些百姓、那些愿意跟着他打回老家的人。他死了十几年,淮北还有那么多人念着他,为什么?因为他当年每到一处,先安民,后打仗,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盼头。” 祖昭听着,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韩潜继续道:“你这次北上,杀敌无数,救回五万五千百姓,功劳很大。可若只是杀敌,只是个勇将。能把这些人安置好,让他们在淮南扎下根,将来愿意跟着你打回中原去,那才是真本事。” 他拍了拍祖昭的肩膀。 “好好做。三个月后,我要亲眼看看,你把这片荒地变成什么样。” 祖昭郑重抱拳:“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从将军府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祖昭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街市时,他忽然勒住马,望向北方。 那里,是谯郡的方向,是雍丘的方向,是父亲当年闻鸡起舞的地方,也是他这一个月来魂牵梦萦的地方。 石聪、彭彪要降了。 可他们等不到乔球。 他知道结局,却不能说。 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百夫长?”吴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祖昭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走吧。” 马蹄声响起,两骑穿过街市,往城外而去。 身后,将军府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北方,襄国的方向,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寿春城外的荒地上,那些新开垦的田地里,冬麦已经悄悄发芽。 第159章 北讯传来屯田成 第159章北讯传来屯田成(第1/2页) 半月后,消息传到寿春。 石聪死了,彭彪也死了。 乔球带着三千兵马刚到淮北,就接到斥候急报。石虎派大将夔安、李菟率两万精骑日夜兼程,奔袭谯郡。石聪、彭彪还没来得及举旗,就被夔安的大军堵在城里。 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持续到天明。 第二日,夔安拎着两颗人头,悬在城门上示众。 乔球愣在淮水北岸,进退两难。往前,是夔安的两万大军;往后,是尚未渡河的后队。他在原地扎营三日,日夜派人渡河打探,最终长叹一声,下令撤军。 三千人灰溜溜退回广陵。 将军府里,韩潜放下军报,看向祖约。 “和昭儿说的一样。”他缓缓道,“石虎下手,果然快。” 祖约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石聪也是糊涂。既然要降,就该早做准备,联络周边,抢在石虎反应过来之前动手。这等来等去,等来的只有刀。” 韩潜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翻滚,秋意渐浓。 “告诉昭儿,让他安心做自己的事。朝堂那边,庾太尉怕是要发一阵脾气了。” 寿春城外三十里,祖昭正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片碧绿的麦田。 冬麦长势喜人,已经没过脚踝。微风吹过,麦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赵大牛蹲在田边,双手捧起一株麦苗,凑近了看,脸上笑开了花。 “祖百夫长,您看这麦,叶子宽,秆子壮,根扎得深。照这长势,明年开春,一亩少说能收两石!” 祖昭点了点头,心里却算着另一笔账。 一亩两石,一石约合今六十斤,两石就是一百二十斤。五千亩就是六十万斤,够一万人吃两个月。 可他们现在有五万五千人,还有几千匹战马。这点粮食,远远不够。 “赵大哥,”他开口道,“这麦是长得不错,可咱们地还太少。五千亩,只够一成人吃。剩下的地,得抓紧开。” 赵大牛连连点头:“百夫长说得是。俺们这几日又在西边开了三百亩,明天再去开,过年之前,怎么着也能再开两千亩。” 祖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们了。” 赵大牛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有地种,有粮吃,比在胡人那边当牛做马强一万倍!” 祖昭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吴猛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抱拳道:“百夫长,石聪那边有消息了。” 祖昭目光一凝。 “说。” 吴猛压低声音:“石聪、彭彪都被杀了。石虎派夔安、李菟带两万人突袭谯郡,石聪还没来得及举旗,就被堵在城里。乔球到了淮北,又撤回去了。” 祖昭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和他想的一样。 “知道了。”他说,“这事不用告诉百姓。” 吴猛应了一声,又问:“百夫长,咱们这边还继续开荒?” 祖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继续。石聪死了,石虎赢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的地,还得种;咱们的渠,还得挖;咱们的百姓,还得养。” 吴猛愣了愣,随即笑了。 “百夫长说得是。” 祖昭转身,望向那片碧绿的麦田。 远处,百姓们正在地里忙碌。有人赶着牛犁地,有人摇着翻车引水,有人扛着锄头锄草。那些曲辕犁、翻车、碌碡,已经成了他们离不开的家伙什。 魏璜带着一队堡兵,正在新开的地里丈量。他干得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不时回头朝这边喊:“公子,不对,百夫长,这地真肥!黑土,一锄头下去,油汪汪的!” 祖昭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刘虎从另一边走过来,抱拳道:“祖百夫长,东边那片沼泽,按您说的挖了鱼塘。放了三千尾鱼苗,都是淮河里捞的,长得快。明年开春,就能捞了。” 祖昭点了点头,又问:“鸭子呢?” 刘虎道:“买了五百只鸭苗,养在塘边。有专人看着,死不了几只。” 祖昭嗯了一声,看向远处那几座荒山。 “山上呢?羊放了吗?” 刘虎道:“放了。魏堡主亲自带人去的,说那山上的草正好,够五百只羊吃到明年开春。” 祖昭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 鱼、鸭、羊,加上冬麦,再加上韩潜拨的粮食,应该能撑到明年夏收。 到时候,这五万五千人,就能自给自足了。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祖昭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吵什么。他皱了皱眉,带着吴猛走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北讯传来屯田成(第2/2页) 挤进人群,祖昭才看清,是两拨百姓在争执。 一拨是谯县来的,一拨是魏家坞的。双方各十几个人,脸红脖子粗,正吵得不可开交。 见祖昭来了,众人纷纷闭嘴。 祖昭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怎么回事?” 谯县那边一个中年汉子抢着道:“祖百夫长,他们欺人太甚!西边那块地,明明是我们先开出来的,他们非要说是他们的!” 魏家坞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胡说!那块地我们半个月前就划了界,是你们越界开过去的!”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刘虎。 刘虎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祖百夫长,这事怪我。分地的时候没划清界限,两边都以为是自己的。”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责备他,只是看向那两拨人。 “地是谁先开的?” 双方异口同声:“我们!” 祖昭嘴角微微扬起,忽然笑了。 “都说是自己先开的,那就都不开了。” 众人一愣。 祖昭指着那块地,缓缓道:“这块地,归公。今年种的粮食,一半归你们,一半归公。明年开春,重新划界,两边各分一半。” 谯县那汉子急道:“祖百夫长,这不公平……” 祖昭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觉得不公平?那好,我问你,你们从谯县逃出来,是谁救的你们?是谁给你们地种?是谁给你们粮吃?是你们自己吗?” 那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祖昭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都想多占地,多打粮,过好日子。可你们要记住,这地,不是你们谁家的,是朝廷的,是韩将军拨给你们的。让你们种,是让你们活命,不是让你们争。” 众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祖昭放缓了语气。 “都回去吧。这块地,按我说的办。谁再争,就什么都不给。” 两拨人面面相觑,灰溜溜散了。 刘虎凑过来,满脸惭愧:“祖百夫长,怪我办事不力,我会自请责罚。” 祖昭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怪你。人多了,这种事难免。以后划界,划清楚些。再不行,用石头垒界,一劳永逸。” 刘虎连忙点头。 吴猛在一旁忽然道:“百夫长,属下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祖昭看向他:“说。” 吴猛道:“咱们开了这么多地,分了这么多屯,可大家伙儿干得好坏,没什么区别。干得好的,和干得差的,拿的一样。这样下去,怕是没人愿意多出力。” 祖昭眼睛一亮。 “继续说。” 吴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属下只是瞎想。比如,哪个屯开地最多,打粮最多,就多给些奖励。奖粮食,奖布匹,奖农具,什么都行。这样大家伙儿就有奔头了。” 祖昭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赞许。 吴猛这个提议,正合他意。 “好。”他说,“就这么办。传令下去,三个月后,评出开地最多、打粮最多的三个屯,重赏!” 刘虎眼睛一亮:“赏什么?” 祖昭想了想,道:“第一个屯,赏牛二十头,布二百匹,粮食百石。第二个屯,赏牛十头,布百匹,粮食五十石。第三个屯,赏牛五头,布五十匹,粮食三十石。” 刘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赏赐,对于这些百姓来说,不亚于天降财富。 “祖百夫长,这赏赐太重了吧?” 祖昭摇了摇头。 “不重。让他们知道,跟着朝廷干,有奔头。让他们知道,多出力,多打粮,能过上好日子。这就够了。” 消息传开,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那些原本磨洋工的,也铆足了劲,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那些原本就卖力的,更是拼了命,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 赵大牛带着他那屯的人,五天开了二百亩地,创下全营记录。 魏璜带着堡兵们,也不甘示弱,天天在山坡上放羊,羊肥了一圈。 刘虎、马横带着手下士卒,一边开荒一边训练,两不耽误。 一个月后,祖昭站在新开的田埂上,望着眼前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远处,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田野上,洒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洒在那条蜿蜒的引水渠上。 炊烟从营地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吴猛策马过来,低声道:“百夫长,该回去了。” 祖昭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田野,拨马回营。 身后,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第160章 岁末犒赏屯田丰 第160章岁末犒赏屯田丰(第1/2页) 腊月二十九,寿春城外三十里,人声鼎沸。 天还没亮,各屯的百姓就起身了。男人换上干净衣裳,女人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娃娃们被大人牵着,一路小跑往营地中央赶。 那里搭起了一座高台,红绸缠绕,彩旗飘扬。台上摆着十几张案几,案上堆满了东西——粮食、布匹、农具,还有披红挂彩的黄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快走快走,晚了站不到前头!” “牛!真有牛!祖公子果然说话算话!” “咱们屯开地最多,那牛肯定是咱们的!” 人群像潮水般涌来,把高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辰时三刻,祖昭登台。 他今日换了身新衣,青布长袍,腰系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台下众人见他上来,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祖昭的目光扫过台下,缓缓开口。 “今日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把大伙儿召集来,就一件事——发赏。” 台下顿时沸腾起来。 祖昭抬起手,压下欢呼声,继续道:“三个月前,我说过,谁开地最多,打粮最多,谁就领赏。今日,我把账算清楚了。” 他看向一旁的刘虎。 刘虎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麻纸,大声念道: “屯田总计,五千三百二十顷。”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五千三百顷! 那是五十三万亩地!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三个月后,竟开出了五十多万亩良田! 有人掐自己的脸,有人揉自己的眼,有人直接哭了。 刘虎继续念:“各屯开地,按亩排序。第一名,第七屯,开地六万三千二百亩。”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七屯的人跳起来,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刘虎等他们闹够了,才继续念:“第二名,第三屯,开地五万七千零五十亩。第三名,第十屯,开地五万二千九百八十亩。” 欢呼声一阵接一阵,把冬日的寒意都冲散了。 祖昭等众人平静些,才开口:“第七屯屯长,赵大牛,上台领赏。” 赵大牛愣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推着挤出人群。他走上台时,腿都在抖,走到祖昭面前,扑通跪下。 “祖公子,俺……” 祖昭笑着把他扶起来:“赵屯长,起来。这赏是你们屯该得的。” 二十头披红挂彩的黄牛被牵过来,缰绳交到赵大牛手里。二百匹布叠得整整齐齐,上百石粮食装在五十个麻袋里,堆得像小山。 赵大牛看着这些东西,忽然哭了。 “公子,俺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俺爹娘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俺媳妇跟着俺,吃了十几年的苦,没穿过一件新衣裳。今天……今天……” 他说不下去,只是哭。 台下许多人跟着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谁没吃过苦?谁没受过罪?能在淮南活下来,能有地种,有饭吃,已经是做梦都没想到的好日子。如今还能领赏,还能牵着牛、扛着布回家过年,简直像做梦一样。 祖昭拍了拍赵大牛的肩膀,轻声道:“赵大哥,这好日子,是你自己挣来的。回去好好过年,明年再多种些,多收些,日子会越来越好。” 赵大牛使劲点头,牵着牛,扛着布,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下台。 接着是第三屯、第十屯上台领赏。虽然比不上第一名,可那些奖励,也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 三个屯领完赏,祖昭又开口。 “除了开地多的,还有养得好的。” 他看向魏璜。 魏璜上前一步,大声道:“养鱼最多的,是第五屯,养了八千尾。养鸭最多的,是第八屯,养了一千二百只。养羊最多的,是第二屯,养了六百只。各赏布五十匹,粮五十石。” 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 那些没评上的屯也不气馁,互相鼓着劲:“明年,明年咱们也要争第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岁末犒赏屯田丰(第2/2页) 赏发完了,人却没散。 各屯的百姓自发聚在一起,拿出自家攒下的东西——有人拎着鸡,有人抱着鸭,有人扛着酒,有人捧着干果。就在高台旁边,摆起了一溜长桌,席地而坐,开起了宴。 赵大牛杀了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香味飘出二里地。 魏璜带着堡兵们,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坛酒,挨桌敬酒,敬完一圈,自己先醉了。 刘虎和马横坐在一处,看着热闹的场面,相视而笑。 “老马,”刘虎忽然道,“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跟做梦一样?” 马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做梦。是祖百夫长带着咱们,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刘虎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前半生给羯人当狗,后半生跟着百夫长,总算活出个人样了。” 马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 祖昭坐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吴猛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碗酒。 “百夫长,喝一碗?” 祖昭接过,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吴猛笑了:“百夫长还是不惯喝酒?” 祖昭摇了摇头:“不是不惯,是怕误事。” 吴猛看着他,忽然道:“百夫长,您说,明年咱们还能不能这样过?” 祖昭望向北方,沉默片刻,缓缓道:“能。” 吴猛眼睛一亮。 祖昭继续道:“只要咱们把地种好,把兵练好,把百姓养好,就能年年这样过。将来,还能回中原过。” 吴猛点了点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远处,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歌。 那是北边的调子,苍凉粗犷,唱的是离乡背井,唱的是思念故土。可此刻唱来,却没了往日的悲苦,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头。 有人跟着唱,更多人跟着唱。 歌声飘荡在冬日的田野上,飘荡在那片新开垦的沃土上,飘向北方。 祖昭站起身,望着北方。 那里,是他的老家,是父亲闻鸡起舞的地方,是无数汉人魂牵梦萦却回不去的地方。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些人,打回去。 天渐渐暗下来,篝火燃起,把一张张脸照得通红。 有人拉起胡琴,有人跳起舞,老人给孩子讲起老家的事,年轻人聚在一起划拳喝酒。 祖昭悄悄起身,走出人群。 吴猛跟上来,低声道:“百夫长,回去?” 祖昭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一片麦田。 “去看看。” 月光下,麦田泛着淡淡的银光。冬麦已经长到膝盖高,麦秆粗壮,麦叶宽厚,用手拨开,能看见已经开始抽穗。 吴猛蹲下看了半晌,忍不住道:“百夫长,这麦长得真好。”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篝火晚会的喧闹声隐约传来,笑声、歌声、喊声混成一片,在夜风中飘荡。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是黑的,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清香。 这片土地,三个月前还是荒地。如今,长满了庄稼,养活了几万人。 明年,后年,大后年,会更多。 祖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北方。 那里,襄国城头,石虎大概正在庆贺他的胜利。夔安、李菟的大军,大概正在四处镇压不服的异己。那些投降的汉人,大概正在瑟瑟发抖,等着被屠杀。 可这里,寿春城外,五万五千人正在过年。 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盼头。 他们会活下去,会活得越来越好。 终有一天,他们会打回去。 “走吧。”祖昭转身,往营地走去。 身后,麦田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一片涌动的海。 远处,篝火晚会的歌声还在继续,飘向北方。 第161章 除夕暖意两地书 第161章除夕暖意两地书(第1/2页) 除夕夜,寿春城头灯火通明。 韩潜的府邸在城东,三进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贴着新写的桃符,笔墨犹新。 祖昭踏进府门时,正堂里已经摆好了酒菜。 韩潜坐在上首,见他进来,招了招手:“昭儿,过来坐。” 祖昭走过去,正要行礼,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昭儿,别行礼了,快坐下,让师娘好好看看。”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成髻,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爱。正是韩潜的续弦妻子秦氏。 祖昭被她拉着坐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秦氏上下打量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瘦了,黑了,这大半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她伸手摸了摸祖昭的脸,又赶紧缩回去,怕自己手凉,“饿不饿?冷不冷?衣裳够不够穿?” 祖昭被她一连串的问话问得愣住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问他。 师父韩潜待他如子,可师父是男人,从不说这些琐碎的话。叔父祖约也疼他,可叔父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儿子。身边那些将士们敬他、服他,却也不会问他饿不饿、冷不冷。 秦氏见他愣着,以为他不自在,连忙收了声,笑道:“是师娘话多了。昭儿别见怪,快吃菜,都是师娘亲手做的。” 祖昭这才回过神来,轻声道:“师娘,不冷不饿,衣裳也够穿。您……您别担心。” 秦氏听他这么说,眼里又泛起泪光,赶紧低下头,给他夹菜。 韩潜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师娘念叨你一整天了。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鸡、蒸鱼、煮菜,说你难得回来过年,得好好补补。” 祖昭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吃了一口菜,是家乡的味道。不是寿春的做法,而是北方那种做法——咸香,实在。 秦氏见他吃得香,脸上绽开笑容,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腿。 “多吃点,多吃点。这鸡是自家养的,喂了一年的粮食,肉嫩得很。” 祖昭点了点头,大口吃起来。 年夜饭吃到一半,祖昭忽然站起身,从带回的包里掏出两个小布包。 “师父,师娘,这是徒儿的一点心意。” 韩潜一愣,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砚台,石质细腻,雕工简朴,却是上好的端砚。砚台一角刻着两个字——“师恩”。 秦氏那边打开,是一支银簪,簪头雕成一朵梅花,素雅精致。 韩潜看着那方砚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这砚台,师父收了。” 秦氏拿着那支银簪,眼眶又红了,半晌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祖昭轻声道:“师娘,簪子是徒儿在寿春城里挑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秦氏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喜欢,喜欢。昭儿有心了。师娘这辈子,还没人送过这样的东西。”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小包袱。 “昭儿,这是师娘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包袱打开,是一件新做的棉袍,靛蓝色的面料,絮着厚厚的棉花,针脚细密整齐。 祖昭愣住了。 秦氏把棉袍抖开,披在他身上,前后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大小正好。这料子是去年冬天买的,一直没舍得用。想着天冷了,给你做件袍子,夜里出去巡营,也能暖和些。” 祖昭穿着那件棉袍,暖意从身上一直传到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潜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昭儿,你师娘为了这件袍子,熬了好几个晚上。她身子刚好不久,大夫说不让劳累,她不听,非要赶在过年之前做好。” 祖昭心中一颤,看向秦氏。 秦氏连连摆手:“别听你师父瞎说。我身子好着呢,做件袍子累不着。” 祖昭忽然站起身,退后两步,郑重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娘大恩,徒儿铭记于心。” 秦氏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昭儿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祖昭被她扶起来,眼眶微微发红。 他从小没有母亲,不知道被母亲疼是什么滋味。可今夜,在这间屋里,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娘面前,他好像隐约触到了那种感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除夕暖意两地书(第2/2页) 韩潜等他坐下,才缓缓开口。 “昭儿,这三个月,你做得很好。” 祖昭抬头看向师父。 韩潜继续道:“五千三百顷地,五万多人安置得妥妥当当,农具改良,水利兴修,养殖也搞起来了。你师父我在军中这些年,见过能打仗的,见过能治民的,可能把这两样都做好的,不多。” 他顿了顿,拍了拍祖昭的肩膀。 “好好干。来年开春,咱们还有大事要做。” 祖昭郑重点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夜深了,年夜饭吃完,祖昭被安排在韩府住下。 躺在陌生的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袍,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新布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袍子的边角,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意。 窗外,隐约传来爆竹声。那是城里的百姓在守岁,迎接新的一年。 祖昭望着窗外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秦氏那张温婉的脸,那双泛红的眼眶,那双给他夹菜的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不知道母亲叫什么,不知道母亲葬在哪里。父亲在世时很少提起,父亲去世后,更是无人可说。 可今夜,他好像隐约感受到了,母亲该是什么样子。 就应该是师娘那样吧。 温柔,慈爱,会问他饿不饿、冷不冷,会给他夹菜,会熬夜给他做棉袍。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建康城中,王府深处。 王嫱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除夕夜的家宴刚刚散去,祖父王导被庾亮请去议事,叔伯们各自回院,堂姐妹们也都散了。她推说累了,早早回到自己房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素笺。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几个字,又揉成一团。 地上已经扔了三四个纸团。 她咬了咬嘴唇,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浮现出去年三月的一幕—— 江边,杨柳依依。 王恬、庾翼站在一旁,正和祖昭道别。祖昭穿着青布短褐,腰悬横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阿昭,”庾翼拍着祖昭的肩膀,“到了寿春,记得给我们写信。” 王恬在一旁道:“有什么好东西,别忘了咱们。” 祖昭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王嫱身上。 王嫱站在几步之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祖昭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嫱妹妹,保重。”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那几个随从,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那道身影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江天之间。 王嫱站在江边,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王恬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是去年三月的事。 如今,已经是咸和九年的除夕夜了。 大半年过去,他在寿春还好吗?瘦了吗?打仗有没有受伤?天冷了,有没有人给他做棉衣? 王嫱咬了咬嘴唇,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阿昭哥哥如晤: 自江边一别,倏忽半载有余。不知君在寿春,起居如何,饮食如何,天寒可有厚衣,战事可有损伤? 祖父常说,君乃当世英才,有祖将军遗风。兄长与庾翼也常念叨,说建康没了君,少了许多趣味。 我……我们都很挂念你。 今逢除夕,阖家团聚,不知君在寿春,可有人同饮守岁?若方便,盼君回信,告知近况。 王嫱顿首” 她写完后,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出格的话,才小心翼翼折好,装进信封。 “来人。” 一个侍女推门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王嫱把信递给她,轻声道:“明日一早,安排可靠的人,送去寿春,交给祖昭公子。” 侍女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嫱重新坐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嘴角微微扬起。 寿春。 此刻的他在做什么呢? 也在看这轮月亮吗? 窗外,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子时快到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162章 正月初一拜亲长 第162章正月初一拜亲长(第1/2页)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祖昭便起身了。 昨夜睡得晚,却睡得很踏实。那件新棉袍盖在身上,暖烘烘的,梦里都是师娘温婉的笑容。 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院中薄雪未消,空气清冽。韩潜已经站在院中,正活动着手脚。 “师父早。”祖昭走过去,郑重跪下,磕了一个头,“弟子给师父拜年。愿师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韩潜笑着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走,去给你师娘拜年。” 正堂里,秦氏已经准备好了茶点。见祖昭进来,她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笑。 祖昭走到她面前,跪下磕头:“师娘新年好。愿师娘岁岁平安,事事顺心。” 秦氏连忙扶起他,塞过一个红布包。 “昭儿,这是师娘给你的压岁钱。拿着,买些自己喜欢的。” 祖昭一愣,连忙推辞:“师娘,弟子都十七了,怎么还能拿压岁钱……” 秦氏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十七也是孩子。拿着,听话。” 祖昭看着手里的红布包,心里暖暖的,不再推辞,郑重收下。 韩潜在旁边看着,嘴角含笑。 “昭儿,去吧,今日该去你叔父那边拜个年。你叔父家就在同一条街上,走几步就到。” 祖昭点点头,向韩潜夫妇告辞,出门往东走去。 祖约的府邸离韩府不过两百步,同样是三进院落,格局相似。门前也挂着大红灯笼,贴着新桃符。 祖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 他心中一暖,敲了敲门。 门房见是他,连忙笑着往里请:“公子来了!将军和夫人正等着呢!”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刚进二门,一个小小的人影就冲了过来。 “昭哥哥!昭哥哥!” 那是个三岁多的娃娃,虎头虎脑,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是祖约的幼子祖霖。 祖昭一把将他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逗得他咯咯直笑。 “霖儿又长高了,也重了。” 祖霖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道:“昭哥哥,我想你!” 祖昭心里一软,亲了亲他的脸蛋:“昭哥哥也想霖儿。” 正堂门口,祖约和妻子张氏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满脸笑意。 祖昭放下祖霖,走过去,跪下磕头。 “侄儿给叔父、婶娘拜年。愿叔父婶娘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祖约连忙扶起他,笑道:“快起来,地上凉。” 张氏也上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 “昭儿又长高了,也结实了。这大半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祖昭笑着摇头:“不苦。婶娘放心,侄儿好着呢。” 张氏点点头,拉着他往里走:“快进屋,外头冷。今日就在婶娘这儿吃饭,让你叔父好好陪你说说话。” 正堂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案上摆着各色点心果品,还有新煮的羊肉汤,热气腾腾。 祖霖赖在祖昭身边不肯走,一会儿让他抱,一会儿让他讲故事。祖昭也不嫌烦,耐心陪着他,给他讲屯田时见过的野兔、山鸡,听得小家伙眼睛发亮。 祖约和张氏在一旁看着,相视而笑。 聊了一会儿,祖昭从包里掏出两个布包。 “叔父,婶娘,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 祖约接过打开,是一方好墨,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松香。墨身刻着四个字——“叔父亲启”。 张氏那边打开,是一对银镯子,雕着简单的纹路,素雅大方。 祖约看着那方墨,点了点头:“好。这墨,叔父收了。” 张氏拿着银镯子,眼里带着笑,当即戴在手腕上,左右看了看,很是喜欢。 祖霖仰着头问:“昭哥哥,我的呢?” 祖昭笑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祖霖打开,里面是一个木雕的小马,巴掌大小,雕得活灵活现,四条腿蹬着,仿佛要跑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正月初一拜亲长(第2/2页) “哇!”祖霖眼睛都亮了,抱着小马不撒手,“昭哥哥,这是给我的?” 祖昭点点头:“是昭哥哥自己刻的。喜不喜欢?” 祖霖使劲点头,抱着小马就跑去找他娘显摆。 祖约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祖昭。 “这孩子,就跟你亲。” 午宴摆上时,窗外飘起了小雪。 炭火烧得更旺,屋里暖如春日。祖约让人烫了一壶酒,给祖昭斟上。 “昭儿,今日过年,陪叔父喝一杯。” 祖昭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还是觉得辣,却比上次顺口了些。 祖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十七岁了。 这孩子从四岁起就没了爹,是韩潜和他一手拉扯大的。如今长成这般模样,能文能武,能打仗能治民,比他亲爹当年也不差什么。 他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酒过三巡,祖约忽然开口。 “昭儿,你今年十七了吧?” 祖昭点头:“是,十七了。” 祖约看着他,缓缓道:“十七,不小了。寻常人家男子这个年纪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祖昭一愣,隐约猜到了什么。 祖约继续道:“叔父想问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祖昭连忙摇头:“叔父,侄儿没有。侄儿还小,想先在军中历练几年,等建功立业之后再考虑成亲的事。” 祖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真的没有?” 祖昭正要开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江边,杨柳依依。一个少女站在不远处,风吹起她的裙角,她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摇了摇头,把那画面甩开,认真道:“叔父,真的没有。侄儿现在只想跟着师父多学本事,将来能打回中原去,完成父亲遗愿。” 祖约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不像说谎,便点了点头。 “好。你有志气,叔父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成了家,才能立大业。别拖得太久。” 祖昭点头:“侄儿记住了。” 张氏在一旁笑道:“将军,昭儿才十七,急什么?再等两年也不迟。” 祖霖抱着小马凑过来,仰着头问:“昭哥哥要娶媳妇了吗?” 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祖昭笑着抱起他:“昭哥哥不娶媳妇,昭哥哥陪霖儿玩。” 祖霖高兴了,又缠着他讲故事。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把整条街都染白了。 午宴散时,雪还没停。 祖约把祖昭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昭儿,这里就是你家,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来。” 祖昭点头:“侄儿知道。” 祖约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昭儿,韩将军那边……他前年失了孩子,心里一直不好受。你多陪陪他们,叔父这边,你不用惦记。” 祖昭心中感动,郑重道:“侄儿明白。” 他冒着雪,走回韩府。 走出祖约家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门里,张氏正抱着祖霖,朝他挥手。祖霖举着那只小马,使劲晃着。 祖昭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他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个画面,那个站在江边的少女。 王嫱。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她只是妹妹,和霖儿一样。 对,就是这样。 他加快脚步,推开韩府的门。 院中,秦氏正在扫雪,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 “昭儿回来了?冷不冷?快进屋,师娘给你煮了姜汤。” 祖昭心里一暖,跟着她往里走。 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寿春城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第163章 风雪建康复佳音 第163章风雪建康复佳音(第1/2页) 大年初五的寿春,落了一场薄雪。 祖昭立在斥候营的草庐前,望着淮北方向的天际出神。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手里攥着两封刚从建康送来的信。 送信的是一名年轻后生,连夜乘快船过江,今晨才抵寿春。那后生把信交到他手上时,还打趣了一句:“祖百夫长,建康那边可惦记你得紧,一封是宫里的印记,一封是乌衣巷王府的。” 祖昭当时没吭声,只拍了拍那后生的肩,转身回了营房。 此刻他站在这儿,心里却莫名有些乱。宫里的信自是司马衍的,每月一封,从未断过。可王府那封——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清秀端丽,一望便知是女子的手笔。 他拆开第一封。 司马衍的信不长,却写得密密麻麻。十四岁的少年皇帝在信里絮叨着建康的年节:腊月二十九陪太后守岁,太后亲手做了蜜饯,甜得发腻;正月初一大朝会,庾亮又上了一堆折子,他都让人收了,留着慢慢看;初二去王导府上拜年,王导咳了几声,他让人加了两盆炭火;初三在宫里憋闷,偷偷练了会儿箭,把御花园的一棵老梅射断了一枝,太后也没说什么,只是笑。 信的最后,司马衍写道: “阿昭,你在寿春可好?朕听韩将军报来的捷报,说你在淮北杀敌夺城,率数万百姓南归。朕夜里睡不着,总想着那些战事,想着你可有受伤。阿昭,你说过,人前君臣,人后兄弟。朕是皇帝,可朕也是阿衍。你答应朕,好好的。” 祖昭读完,眼眶有些发热。 他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收了,这才拆开第二封。 信封上的字映入眼帘的刹那,他便知道是谁写的了。 “阿昭哥哥如晤。” 只这六个字,十六岁的少女那温婉的模样便浮现在眼前。去年三月江边送别,她站在渡口,寒风吹起她的披风,她把手里的冬衣和点心递过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祖昭深吸一口气,往下读。 “自江边一别,倏忽十月有余。不知君在寿春,起居如何,饮食如何,天寒可有厚衣,战事可有损伤? 祖父常说,君乃当世英才,有祖将军遗风。兄长与庾翼也常念叨,说没了君,少了许多趣味。 我……我们都很挂念你。 今逢除夕,阖家团聚,不知君在寿春,可有人同饮守岁?若方便,盼君回信,告知近况。 王嫱顿首” 祖昭捧着信,立在雪里,许久未动。 信中那句“我们都很挂念你”,他读了三遍。那中间一个顿笔,像是少女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犹豫。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半晌,他转身回营,铺开麻纸,研墨润笔。 先给司马衍回信。 他写得很快,都是些家常话:寿春的冬天比建康冷,屯田的冬麦长势极好,开春便能见着绿;斥候营的训练一天没落下,吴猛那刀疤脸过年也没闲着,带着他们雪地拉练,冻得人直哆嗦;淮北的战事已告一段落,五万五千百姓安置妥当,开春便能自食其力。 写到末尾,他顿了顿笔,又添了一句: “臣在寿春,一切安好。陛下保重龙体,待他日臣回建康,再陪陛下弈棋。” 搁下笔,他又铺开一张新纸。 写给王嫱的信,他斟酌了许久。 “王嫱妹妹如晤: 江边一别,倏忽十月。来书收悉,如见故人。 寿春冬日虽寒,然军营粗犷,倒也不觉。斥候营中弟兄皆是热血男儿,同食同寝,亲如手足。淮北之事,侥幸得成,实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非昭一人之功。今屯田初具规模,五万百姓安居乐业,麦苗青青,可见来年之望。 贤妹信中问起居饮食,又托人送厚衣,感愧交并。寿春虽无建康繁华,然韩将军待我如子,叔父一家亦在左近,除夕夜与将军夫妇同饮守岁,倒也不觉孤单。 建康诸君,烦代为致意。待日后,或可重逢。 天寒,惟冀珍摄。 祖昭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起笔,在“除夕夜与将军夫妇同饮守岁,倒也不觉孤单”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风雪建康复佳音(第2/2页) “只是偶尔想起建康的灯火。” 写完了,他又觉得不妥,想涂掉。可墨迹已干,涂也涂不掉了。 他把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兵,命人即刻送往建康。 大年初八,建康城,乌衣巷。 黄昏时分,天又飘起了雪。王嫱刚从祖父的书房出来,脚步有些沉。 今日午后,有客上门。 来人是从会稽来的,自称是周家的管事。周家是江南老牌世家,祖上出过三公,与王家也算世交。那管事言辞恳切,说是奉家主之命,替家主嫡孙向王府求亲,求娶的是王导的孙女、王恬之妹王嫱。 王导当时没应,只说容他想想,把人打发了。然后把王嫱叫进了书房。 “周家那孩子,比你大三岁,品貌端正,学问也好。”王导坐在榻上,声音苍老而平和,“他家在会稽有良田千顷,又与吴郡陆家、顾家世代联姻,门第倒是相配。” 王嫱低着头,没吭声。 王导看了她一眼,缓缓道:“祖父不勉强你。你若不愿,便回了。” 王嫱这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稳着声音说:“祖父,孙女年纪尚小,不想嫁人。” 王导望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活了一辈子,什么看不透?周家来求亲,门第、家世、人品,样样拿得出手。可孙女这模样,分明是心里有人了。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好,那便回了。” 王嫱怔了一下,没想到祖父答应得这样干脆。 王导摆摆手:“去吧。外头冷,回屋加件衣裳。” 王嫱行了礼,退出门去。 回到自己房里,她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心里却堵得慌。 周家来求亲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知道,像她这样的世家女儿,迟早要嫁人,迟早要像母亲、姑母们一样,成为两个家族联姻的纽带。可她才十六岁,她不想这样早就被定下终身。 更重要的是—— 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只小木鹿,去年三月江边送别时,那个人塞给她的。她一直收着,谁也没给看过。 正出神间,侍女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寿春来的!” 王嫱霍地站起,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去年在京口讲武堂,她见过他写字,笔力遒劲,一如其人。 她拆开信,手竟微微发抖。 “王嫱妹妹如晤……” 一字一句读下去,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微微翘起。读到“贤妹信中问起居饮食,又托人送厚衣,感愧交并”时,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谁给你送厚衣了……那是兄长他们非让我带的……” 读到“除夕夜与将军夫妇同饮守岁,倒也不觉孤单”时,她心里有些替他高兴,又有些替他难过。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那行小字。 “只是偶尔想起建康的灯火。”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她把信捂在胸口,好一会儿才放下,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阿昭哥哥在淮北出生入死,率五百骑牵制胡虏,救五万百姓南归,杀敌夺城,阵斩胡将……她读到这些,心里又怕又敬又心疼。怕的是那些刀光剑影,敬的是他的胆识勇略,心疼的是他不过十七岁,肩上却扛着那样重的担子。 可他又那样轻描淡写,只一句“侥幸得成”,便把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事带过了。 她读着读着,唇角便弯了起来,眼眶却有些湿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暮色渐渐浓了。侍女进来掌灯,见她捧着信发笑,便悄悄退了出去。 王嫱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枕下。然后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道: “阿昭哥哥如晤……” 刚写了几个字,她又停下,咬着笔头想了想,划掉重写。 窗外的雪静静落着,少女的心事,也在暮色里静静流淌。 第164章 铁蹄踏雪破寒霜 第164章铁蹄踏雪破寒霜(第1/2页) 正月里的寿春,雪落了一场又一场。 祖昭每日卯时起身,先到屯田区走一圈,看麦田积雪,看沟渠疏浚,看百姓屋舍可有漏风。辰时返回营地,带着自己那一百骑兵出操。 这一百人是祖昭从淮北带回来的骑兵旧部,从中分出百人归属祖昭统领。名义上还挂在斥候营名下,实则驻扎在屯田区北面五里外,独成一营。 吴猛如今是这一百人的副手,每日带着这帮汉子摸爬滚打。 这日午后,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白茫茫的田野上。祖昭带着骑兵们在营地外的空地上练骑射。 一百骑排成三列,每列三十三骑,依次驰过靶场,在马背上弯弓搭箭。 箭矢呼啸着飞向草靶,有的正中靶心,有的脱靶落地。祖昭立马在一旁看着,眉头渐渐皱起。 骑射本是骑兵看家本领,可这帮人里,能十箭中六七的不到三成。倒不是弓马不熟,而是战马跑起来颠得太厉害,人在马背上根本稳不住。 吴猛纵马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百夫长,这骑射没个三五年功夫,练不出来。咱这些人多是步卒出身,能骑稳马就不错了,要在马上射准,难。” 祖昭点点头,没说话。 他盯着战马的蹄子看了半晌,忽然翻身下马,蹲下去察看自己的坐骑。 那匹青骢马是他从淮北带回来的,胡人战马,骨架粗壮,蹄子磨得有些发白。他伸手摸了摸马蹄边缘,那里已经起了毛边,再磨下去就该裂了。 “吴队正,”祖昭抬起头,“战马蹄子磨损,寻常怎么处置?” 吴猛愣了一下,答道:“磨得厉害就歇几天,等它自己长。实在不行找兽医修修,用烙铁烫一烫,再把蹄子削平。再不行就只能换马。” “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吴猛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百夫长,这有什么不对?天底下马都这样。” 祖昭站起身,望着眼前一百匹战马,心里翻腾起来。 马蹄铁。 他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在后世,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几寸长的铁条,打成u形,钉在马蹄上,耐磨防滑,能让战马多跑几百里。可眼下这个时代,居然还没有? “咱们北伐军,从没给马蹄钉过铁?”他又问。 吴猛摇头:“没听说过。胡人也没有。马又不是牛,蹄子那么硬,怎么钉铁?钉进去不疼?” 祖昭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当天晚上,他回到营帐,点起油灯,从行囊里翻出一块旧帛,又找出木炭条,在帛上勾画起来。 马蹄铁的形状,他见过无数次。u形,带几个钉孔,前段稍窄,后段稍宽。他凭着记忆画了三四遍,总算画出个大概。 画完了,他对着图样端详许久,又想起什么,提笔在旁边标注尺寸:长两寸,宽一寸半,钉孔六个。 第二天一早,祖昭揣着那块帛,骑马进了寿春城。 寿春是淮西重镇,南北商贾云集,城里铁匠铺子不下十家。祖昭在城南找到一家老铺,铺子门口挂着块旧匾,上书“冯记铁坊”。 铺子里炉火正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正带着两个徒弟打铁。见有人进门,那汉子放下锤子,抹了把汗:“军爷要打什么?” 祖昭把帛递过去:“这个,能打么?” 铁匠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这是……马蹄上用的?” “你见过?” “没见过。”铁匠翻来覆去地看,“可这形状,一看就是贴蹄子使的。军爷,这玩意儿怎么用?直接钉上去?” 祖昭点点头:“马蹄削平,把这个贴上去,用钉子从钉孔钉进去。” 铁匠倒吸一口凉气:“钉子钉马蹄?马不得疼死?” “马蹄是角质,没有知觉。”祖昭道,“就像人的指甲,剪了不疼,钉了也不疼。” 铁匠将信将疑,又端详了那图样半晌,抬头道:“军爷,这东西小人没见过,可看着倒是有几分道理。您要多少?” “先打一副样品,我试试。”祖昭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三日后来取。若合用,往后还有大活。” 铁匠接过银子,眼睛亮了:“成!三日后来,小人和您打好。” 祖昭出了铁匠铺,翻身上马,又回头望了一眼。 铺子里炉火通红,那铁匠已经开始吆喝徒弟拉风箱了。 三日后,祖昭再次进城。 冯记铁坊里,铁匠早早候着,见祖昭进门,连忙捧出一个粗布包袱,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四只马蹄铁,铁色青黑,边缘打磨得齐整,钉孔透亮。 铁匠搓着手道:“军爷,小人照着您给的尺寸打了四副,怕一副不中用,多打了几只。您看看行不行?” 祖昭拿起一只,掂了掂分量,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铁打得厚实,钉孔对得齐整,比他自己画的还精细些。 “好手艺。”他赞了一句,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借用你的锤子钉子,我现在试试。” 铁匠连忙递上锤子铁钉,又招呼徒弟把马牵过来。 祖昭接过缰绳,蹲下身,抬起青骢马的前蹄。那马跟他久了,倒也不惊,只动了动耳朵。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先把马蹄边缘削平,又拿过一只马蹄铁,贴在蹄底,比了比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铁蹄踏雪破寒霜(第2/2页) 铁匠和两个徒弟围在四周,眼睛瞪得溜圆。 “军爷,真钉啊?” 祖昭没答话,拿起一枚铁钉,对准钉孔,一锤砸下去。 “笃。” 钉子穿过铁片,没入马蹄。 青骢马身子微微一抖,蹄子动了动,却没挣扎。祖昭又砸了第二锤、第三锤,把六枚钉子依次钉入。他用手扳了扳,马蹄铁纹丝不动,牢牢贴在蹄底。 他又抬起另一只前蹄,如法炮制。 四只蹄子钉完,青骢马站在原地,甩了甩尾巴,低头蹭了蹭地面,似乎有些不适应,却没露出痛苦的模样。 铁匠看得目瞪口呆:“这……这马真不疼?” 祖昭没答话,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青骢马猛地蹿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之前沉闷的蹄音截然不同。祖昭纵马跑过街巷,转弯,急停,再加速,一连试了几个动作。马蹄抓地极稳,即便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也不见打滑。 他跑了一圈,勒马回来,翻身落地,蹲下察看。 四只马蹄铁纹丝不动,边缘磨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却半点没有松动。 祖昭站起身,望着铁匠,终于露出笑容。 “成了。” 铁匠愣愣地看着那马蹄,半晌说不出话。倒是他身后的两个徒弟,凑过来蹲下,伸手去摸那钉上去的铁片,啧啧称奇。 “师父,这玩意儿真能钉进去!” “马真不踢人!” 祖昭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对铁匠道:“一个月内,打一百二十副。铁料我让人送来,工钱另算。” 铁匠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成!成!军爷放心,小人日夜赶工,一个月保准给您打齐!” 祖昭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青骢马的蹄子,翻身上马。 马蹄踏着青石板,清脆的蹄声渐渐远去。 冯记铁坊里,铁匠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对徒弟道:“去,把炉火生旺,多备些铁料。” 徒弟问:“师父,这玩意儿真有人要?” 铁匠瞪了他一眼:“废话。没看见军爷的马跑得多稳?这要是传到其他将军耳朵里,咱们这铺子,怕是要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 祖昭骑马出城,一路往北。 马蹄踏在积雪的官道上,哒哒作响,又快又稳。青骢马似乎也觉着新奇,跑得格外起劲,不时打个响鼻。 祖昭俯身摸了摸马脖子,低声道:“往后,你能跑得更远了。” 马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一般。 回到营地,吴猛正带着骑兵们练刀。见祖昭骑马回来,蹄声不对,吴猛抬头一看,愣住了。 “百夫长,你这马蹄子……怎么响了?” 祖昭翻身下马,拍拍马背:“你过来看。” 吴猛凑过去,蹲下一瞧,眼睛瞪得铜铃大。 “这……这铁片钉蹄子上去了?” “叫马蹄铁。”祖昭道,“钉上这个,耐磨防滑,跑长途不伤蹄子。你试试。” 吴猛伸手摸了摸,又扳了扳,那铁片纹丝不动。他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百夫长,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城里铁匠打的。”祖昭把缰绳递给他,“骑一圈试试。” 吴猛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青骢马猛地冲了出去。 他纵马在营地外跑了一大圈,又折回来,脸上全是兴奋。 “百夫长!这马跑起来稳当多了!转弯也不打滑!”他翻身下马,蹲下又看那马蹄,啧啧称奇,“这要是全军都用上,咱们骑兵能多跑一半的路!” 祖昭笑了笑:“快了。一个月后,先给咱们这一百骑配上。” 吴猛站起身,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百夫长,这东西可不能让胡人学去。”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马蹄铁看着不起眼,可若真在两军对垒时派上用场,那就是胜负手。胡人骑兵本就强悍,若再有了马蹄铁,跑得更远,冲得更快,那还了得? 可这东西瞒得住么? 铁匠铺子开着门,总有胡人商贾来往。图纸迟早会流出去。 祖昭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 石虎已经坐稳了襄国的位子,听说正磨刀霍霍,要把石勒的那些旧部一个个收拾干净。等他腾出手来,就该南下了。 到那时,寿春城下,必定是一场血战。 “吴队正。” “在。” “从今日起,骑兵训练加一条长途奔袭。每人每日跑五十里,带上干粮,不歇马。” 吴猛怔了一下:“五十里?马受得了?” “受得了。”祖昭拍了拍青骢马的脖子,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 铁蹄踏雪,破寒霜。 一个月后,这一百骑配上马蹄铁,能跑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时,这一百骑,就是他在战场上的底气。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雪地染成一片暗红。 第165章 百骑炼刃破重甲 第165章百骑炼刃破重甲(第1/2页) 二月二,龙抬头。 寿春城北的旷野上,积雪尚未化尽,枯黄的草茎从雪窝子里钻出来,被风刮得瑟瑟发抖。可此刻,一百骑列成横阵,人马俱静,只有马蹄偶尔刨动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是马蹄铁敲在冻土上的响动。 祖昭立马阵前,目光从这一百张脸上缓缓扫过。 一个月了。马蹄铁配齐了,骑兵们也练了一个月的基本功。今日起,要练真东西了。 “吴队正。” “在!” “把人都带过来。” 吴猛一挥手,百骑翻身下马,聚到祖昭马前。这帮汉子有的脸上还带着伤——这一个月练骑术,摔的。 祖昭翻身下马,站在人群中间。 “都说说,羯胡骑兵什么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刘虎的旧部里有人开了口:“禀百夫长,小的在谯县见过。羯胡重甲兵,人披铁铠,马也披皮甲,冲起来跟铁墙似的,挡不住。” “挡不住?”祖昭看着他,“那你怎么还活着?” 那人挠挠头:“小的……小的跑得快。” 众人一阵哄笑。 祖昭也笑了笑,随即敛容:“重甲骑兵,听着吓人。可你们想过没有,那铁甲有多重?” 没人答话。 “六七十斤往上。”祖昭自己答道,“人披三十斤,马披三四十斤。再加上人高马大,兵器辎重,一匹马驮着两百多斤跑,能跑多远?能跑多快?” 吴猛眼睛一亮:“百夫长的意思是……耗他?” “耗。”祖昭点头,“重甲骑兵,冲起来是铁墙,冲不起来就是铁棺材。咱们不跟他硬碰硬,咱们跟他兜圈子,遛狗一样遛他。等他马力耗尽,甲叶子都跑散了,再回头收拾他。” 众人听得入神,有人问:“那要是他们不追呢?” “不追?”祖昭冷笑,“那就轮到咱们追他们。咱们追上去砍他的步卒,烧他的粮草,他能不追?” 众人面面相觑,渐渐有人点头。 祖昭拍拍手:“都听明白了?” “明白!” “明白就好。”祖昭翻身上马,“从今天起,练的就是这个。第一课——长途奔袭,遛马。” 一百骑翻身上马,跟着祖昭冲出营地。 这一跑,就跑到了日头偏西。 祖昭带着他们沿着淮河北岸一路向东,跑出三十里,歇一炷香,再往回跑。来回六十里,人马俱是汗透重衣。有几个骑兵跑吐了,趴在马背上直喘气。 可没人敢停。 祖昭比他们跑得还多。他每次都是打头阵,跑在最前面,回来时还要挨个察看战马,摸一摸马蹄铁有没有松动,看一看马腿有没有拉伤。 吴猛跟在他身后,见他蹲在地上给一匹马察看蹄子,忍不住道:“百夫长,让兽医看就是了,你一个百夫长,蹲这儿摸马蹄子?” 祖昭头也不抬:“这匹马是我从淮北带回来的,跟着我杀过胡人。我不管它谁管它?” 吴猛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卯时出操,辰时出营,午时歇马,未时再练,酉时归营。跑的路线一天比一天长,三十里变四十里,四十里变五十里。跑完还得练骑射,练马上格斗,练到掌灯时分才歇。 到第五天,有人撑不住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卒,姓赵,是刘虎旧部。跑完五十里回来,他趴在马背上不动了。旁边的弟兄去拉他,一拉,人直接滑下马背,瘫在地上。 “百夫长,老赵不行了!” 祖昭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小子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浑身跟水里捞出来似的。他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吓人。 “抬回去,让军医看。”祖昭站起身,“告诉伙房,今晚给他熬碗肉汤。” 吴猛凑过来:“百夫长,这都第五天了,弟兄们真熬不住了。要不歇一天?”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吴猛愣在原地,不知道哪儿说错了。 第二天卯时,祖昭准时站在营门外,身边牵着自己的青骢马。一百骑陆续出来,老赵没在——听说昨夜烧退了,但军医让歇三天。 祖昭翻身上马,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百夫长!” 回头一看,老赵踉踉跄跄跑过来,脸还白着,腿还软着,可人来了。 祖昭盯着他:“谁让你来的?” 老赵喘着气:“小的……小的自己来的。” “军医让你歇三天。” “小的歇不住。”老赵抹了把脸,“百夫长,小的从谯县跟您出来,一路杀胡人,没掉过队。今儿要是歇了,往后还怎么跟着您杀胡人?” 祖昭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老赵脸上。他眨眨眼,一动不动。 祖昭忽然笑了。 “上马。” 老赵咧嘴一笑,翻身上马,身子晃了晃,稳稳坐住。 吴猛在一旁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百骑炼刃破重甲(第2/2页) 长途奔袭练了半个月,开始练协同。 一百骑分成五队,每队二十人,设队正一人,副队正一人。五队人马在旷野上反复演练:听到号角如何变换队形,看到旗号如何分进合击,遇敌袭如何互相救援。 一开始乱得像没头苍蝇。号角一响,各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缩,有的愣在原地不动。祖昭骑着马满场飞奔,嗓子都喊哑了。 “第二队!往左翼包抄!没听见号令吗!” “第五队!你们是援兵,不是先锋!往前冲什么冲!” “第一队队正!你的人都跑散了!收拢!” 吴猛跟在他身后,见他一天下来嗓子冒烟,晚上回营连话都说不出来,忍不住劝:“百夫长,你悠着点,这么练下去,你没把兵练死,先把自己练死了。” 祖昭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帛,借着油灯的光继续看。 那是他凭记忆画的阵图。隋唐骑兵的战术,他没见过真的,只在书里读过皮毛。可那点皮毛,拿到这个时代,足够用了。 他记得有一段话,讲的是对付重甲骑兵的法子: “贼骑被甲,追逐不远,宜以轻骑扰之,分合不定,使其不知所备。俟其马力乏,阵形乱,乃以劲卒冲其胁,无不破者。” 轻骑扰之,分合不定,俟其马力乏,冲其胁。 十六个字,他背得滚瓜烂熟。 可背下来没用,得练出来。 第七天,五队人马终于能跑出个模样了。 祖昭和吴猛立马高处,看着下面二十骑一队的骑兵在旷野上穿插迂回,分进合击,虽然还有些磕磕绊绊,但大模样已经出来了。 吴猛看得入神,忽然道:“百夫长,这要是遇上胡人重甲,真能打?” 祖昭望着远处,缓缓道:“能不能打,得看怎么打。重甲骑兵的命门,不在前面,在两肋,在后面。他们冲起来的时候,你正面迎上去,那是找死。可你要是绕到他们侧面,等他们冲过劲了,马力乏了,阵形散了,你再从侧后杀进去……” 他没往下说。 吴猛眼睛亮了。 “那就试试。” 训练的第二十三天,祖昭让吴猛带三十人扮重甲骑兵。 当然没有真重甲,就用麻袋片子裹在身上,外面绑上木板,算是意思意思。可规矩是死的:扮重甲的那三十人,不能跑太快,不能追太远,只能直来直去地冲。 剩下的七十人,分成三队,按这些天练的法子打。 第一次,七十人被三十个“重甲”冲得七零八落。 扮重甲的吴猛兴奋得满脸通红,骑着马满场追着人跑,一边跑一边喊:“服不服!服不服!” 祖昭在一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次,七十人学乖了,开始兜圈子。可兜着兜着,三队人马自己撞到了一起,被吴猛逮着机会,一锅端了。 吴猛笑得嘴都合不拢:“百夫长,你这战术不灵啊!” 祖昭没理他,把三队的队正叫过来,一个个指出问题:第二队跑得太快,把第一队的路堵了;第三队跑得太慢,没跟上队形;第一队的队正反应太慢,看见第二队堵路,不知道及时调整。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打到第十次,吴猛带着三十个“重甲”,被七十人遛得团团转。他追左边,右边的人上来射箭;他追右边,左边的人上来砍人;他想停下来整队,前后左右全是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最后,三十个“重甲”被遛得东倒西歪,马都跑不动了。七十人一拥而上,把他们团团围住。 吴猛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服了……服了……” 祖昭骑着马过来,低头看他:“服了?” 吴猛仰起头,满脸是汗,却咧嘴笑了:“百夫长,真服了。这战术,真他娘的邪门。” 祖昭没答话,抬头望向北方。 暮色里,淮北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乌云正在堆积。 训练之余,祖昭每日依旧要去屯田区。 五千三百顷麦田,冬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百姓们在地里忙活,引渠的引渠,施肥的施肥,见着祖昭骑马过来,纷纷直起身子招呼。 “祖百夫长,来啦!” “百夫长,今年的麦子长得真好,比去年那茬强多了!” 祖昭勒住马,笑着点头:“好就好。等收了麦子,咱们再养些鸡鸭,日子就好过了。” 百姓们笑呵呵地应着,又低头干活去了。 祖昭骑着马慢慢走,吴猛跟在后面。 “百夫长,你说这屯田,得屯到什么时候?” 祖昭望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沉默了一会儿。 “屯到我们收复失地,结束战乱的时候。” 吴猛没听懂,却也没再问。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麦田染成金黄。 第166章 桑木为骨弓如雷 第166章桑木为骨弓如雷(第1/2页) 二月末,春寒料峭。 祖昭带着骑兵们又练了半日骑射,收队时却发现一个扎眼的事。 一百支箭射出去,落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有的穿透了草把,有的却只扎进去半截,还有几支干脆弹落在地上。 他纵马过去,拔下一支箭细看。箭头是铁铸的,不算钝,箭杆是白杨木的,笔直,可弓力不够,射出去软绵绵的,碰上硬一点的靶子就失了力道。 吴猛跟过来,见祖昭盯着箭头发愣,便道:“百夫长,咱们的弓都是步弓改的,拉满了也就七八斗力。胡人的骑弓比咱们强,能有一石。” 祖昭抬头:“胡人的弓什么木的?” “角弓。”吴猛道,“牛角、牛筋、柘木,一层层压出来的,费工费力,一张弓得做一年。咱们做不起。” 祖昭没吭声,把那支箭插回靶上,翻身上马。 回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事。 骑兵练出来了,战术练出来了,可手里的家伙不趁手,真上了战场还是要吃亏。胡人骑射是看家本领,七八斗的弓跟人家一石的弓对射,还没够着人家就先被射成刺猬了。 得想办法。 当天夜里,祖昭又铺开帛纸,拿着木炭条勾画起来。 弓的结构他见过无数次。弓梢、弓臂、弓把,三部分各有各的讲究。后世那些强弓,有用柘木的,有用桑木的,有用竹片的,还有用牛角牛筋层层叠压的复合材料。可那些太复杂,眼下做不出来。 他想的是桑木。 桑木这东西,江北遍地都是。寿春城外的山坡上,淮河两岸的村子里,到处能见着老桑树。桑木质密坚韧,韧性好,是做弓的好料子。后世有些硬弓,就是用桑木为骨,贴上牛筋,缠上麻线,能拉到一石二三斗。 关键是,桑木便宜,遍地都是,不用费劲从外地运。 祖昭画了半夜,画出一张图来:弓身用桑木削成,弓梢处稍细,弓臂处渐粗,弓把处最厚。弓背贴上牛筋,弓腹贴上牛角片,外面缠上麻线,再涂上鱼鳔胶。 画完了,他对着图端详许久,又想起什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桑木选三年以上的老树,去皮阴干,不得暴晒。 第二天一早,祖昭揣着那张帛,去了寿春城里的军器监作坊。 北伐军在寿春扎下根后,韩潜便在城西辟了一片地方,建了作坊,专门打造兵器铠甲。管事的叫陈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祖逖北伐时就跟着干,一辈子跟刀枪弓箭打交道。 祖昭找到他时,陈满正带着一帮徒弟在院里试弓。见祖昭进来,陈满拱了拱手:“祖百夫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祖昭把帛递过去:“陈师傅,您看看这个。” 陈满接过来,戴上老花镜,凑到亮处细看。看了半晌,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 “百夫长,这是……弓?” “桑木弓。”祖昭道,“我想让您带着人做一批出来试试。” 陈满又低头看那图,手指在图上游移,忽然停在一处:“这里,贴牛筋?” “对。” “这里,贴牛角片?” “对。” 陈满抬起头,满脸疑惑:“百夫长,这桑木做弓,老朽不是没试过。可桑木软,拉满了容易回弹,射不了几箭就废了。您这图上又是贴牛筋又是贴牛角的,这是……这是角弓的法子啊?” 祖昭点点头:“就是角弓的法子。只不过角弓用的是柘木做骨,咱们用桑木。桑木不如柘木硬,可咱们贴两层牛筋一层牛角,把力道补上去。筋角受拉力,桑木受压力,各司其职,能拉到一石以上。” 陈满听得入神,手指在图上来回摩挲,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又问:“这牛筋怎么贴?用鳔胶?” “用鱼鳔胶。”祖昭道,“熬得稀一点,一层筋一层胶,贴三层。干了之后再贴牛角片,牛角片要削薄,一分为二,贴在弓臂内侧。” “牛角片怎么削?” “顺着纹理削,不能横着。”祖昭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牛角有纹,顺着纹路削,薄了也不裂。横着削,一拉就断。” 陈满蹲下去看,眼睛越来越亮。 “百夫长,这法子……您从哪儿学来的?” 祖昭顿了顿,随口道:“小时候听一位老人讲过,记在心里了。” 陈满没再多问,站起身又看那图,忽然指着弓梢处:“这里呢?弓梢要不要贴牛角?” “不用。”祖昭道,“弓梢要轻,越轻越好。贴了牛角沉,回弹慢。弓梢细一点,削圆了,绑上弦槽就行。” 陈满点点头,又指着弓把:“这里呢?缠什么?” “缠麻线。”祖昭道,“缠密了,涂上漆,防滑防潮。还可以垫块皮子,省得磨手。” 陈满越听越入神,手指在图上比比划划,嘴里不时念叨几句。他身后几个徒弟也凑过来,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嘀咕:“桑木还能这么弄?” 陈满回头瞪了一眼:“不懂别瞎说。”又转向祖昭,“百夫长,这图老朽能不能留几天?有些地方还得琢磨琢磨。” 祖昭点头:“图就是给您留的。您先琢磨,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什么时候能打样弓出来?” 陈满盘算了一下:“得十天。选桑木要挑老树,去皮阴干得三天,削弓胎得两天,贴筋贴角得四五天,还得阴干了才能上弦。最快也得十天。” “那就十天。”祖昭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这是给师傅们喝茶的。样弓打好了,不管成不成,另有重谢。” 陈满连忙推辞:“百夫长,这可使不得,您是给北伐军办事,老朽哪能收您的钱……” “收着。”祖昭把银子塞他手里,“往后还得常来麻烦您。” 陈满握着那锭银子,眼眶有些发酸。他在军器监干了一辈子,见多了当官的打发匠人像打发叫花子,头一回见着这么客气的。 “百夫长放心,老朽豁出这条老命,也得把这弓给您打出来!” 祖昭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此后几天,祖昭每日上午带兵训练,下午便往城西作坊跑。 第一天去,陈满正带着徒弟在院里挑桑木。院里堆了几十根桑木,有粗有细,有老有嫩。陈满一根根看,用手敲,用眼瞅,时不时拿刀刮下一片皮,凑到鼻子边闻。 见祖昭来,他指着几根挑出来的:“百夫长,您瞅瞅这几根成不成?” 祖昭凑过去看。那几根桑木都有胳膊粗,树皮灰褐,刮开的地方露出浅黄的木质,纹理细密。 “三年的?”他问。 “不止。”陈满道,“这根最少五年,那根七八年。嫩了不行,木质松;老了也不行,太硬,削不动。五年左右最好。” 祖昭点点头,又问:“阴干要几天?” “三天。”陈满指着院里搭的棚子,“搁棚子里,不能晒,不能吹风,就慢慢阴着。三天后能削。” 第三天再去,桑木已经阴干了。陈满带着徒弟在院里削弓胎,一人抱一根桑木,拿刨子一下一下地刨,木屑落了一地。 见祖昭来,陈满放下刨子,擦了把汗:“百夫长,您瞅瞅这形对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桑木为骨弓如雷(第2/2页) 祖昭接过那根削了一半的桑木,托在手里细看。弓胎已经削出大模样,弓臂处厚实,弓梢处渐细,摸上去光滑顺手。 “好手艺。”他赞了一句。 陈满咧嘴笑了,又埋头干起来。 第五天,开始贴牛筋。 祖昭去的时候,院里支着一口锅,锅里熬着鱼鳔胶,咕嘟咕嘟冒着泡。陈满蹲在锅边,拿根木棍搅着,见祖昭来,忙招呼:“百夫长来得正好,正要贴第一层。” 祖昭凑过去看。弓胎已经削好,用麻绳吊在架子上。陈满从锅里舀起一勺胶,均匀地刷在弓臂上,然后拿起一束泡软的牛筋,一丝一丝地贴上去。 “牛筋要顺丝贴,不能横着。”他一边贴一边念叨,“横着受力就断。顺丝贴,拉的时候筋丝一起使劲,力道才足。” 祖昭蹲在一边,看得仔细。 贴完第一层,陈满又刷一层胶,再贴一层筋,一连贴了三层。贴完,他用麻布把弓臂裹起来,吊回架子上。 “阴干两天,再贴牛角片。” 第七天,贴牛角片。 祖昭去的时候,陈满正在削牛角。牛角是从屠户那儿收来的,黄牛的,又长又粗。陈满把牛角锯成两半,放在锅里煮软了,再用刀一片一片地削。 削下来的牛角片薄如纸片,透亮透亮的。 “贴的时候得对缝。”陈满一边贴一边说,“一片挨一片,不能有空隙。胶要抹匀,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起疙瘩,少了贴不牢。” 祖昭看得入神,忽然问:“陈师傅,您以前做过角弓?” 陈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道:“年轻时跟着师父做过几把。后来兵荒马乱的,没人要那么精贵的东西,就荒废了。” 他说着,又埋头贴起来。 第九天,弓胎贴完了筋角,又缠上麻线,涂上漆,挂回架子上阴干。 陈满站在架子前,盯着那两把桑木弓,满脸期待又满脸忐忑。 “百夫长,成不成,明儿就知道了。” 祖昭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第十天一早,祖昭又去了作坊。 院里站满了人,陈满的徒弟们都来了,连隔壁几个作坊的工匠也跑来看热闹。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把弓,正是那两把桑木弓。 弓身漆黑发亮,弓梢细圆,弓臂厚实,弦是新上的麻弦,绷得紧紧的。 陈满站在桌边,见祖昭来,忙道:“百夫长,弓好了,您试试?” 祖昭点点头,拿起一把弓,掂了掂分量。比步弓轻些,比普通骑弓沉些,正好趁手。 他搭上一支箭,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弓身渐渐弯成满月,弦拉到耳后,箭头指着五十步外的草靶。 院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弓。 祖昭屏息凝神,忽然松手。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草靶,噗的一声,直透靶心,从另一面穿了出去。 院里一片惊呼。 陈满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祖昭又搭上一支箭,拉满,射出。第二箭同样穿透草靶,钉在后面的土墙上。 他放下弓,摸了摸弓臂,又看了看弓梢,转身对陈满道:“陈师傅,这弓成了。” 陈满愣愣地看着那两把弓,忽然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徒弟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喊师父。 陈满摆了摆手,站起身,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百夫长,老朽这辈子,没白活。” 祖昭拍拍他的肩,又拿起那把弓,仔细端详。 弓臂上缠着麻线,涂着黑漆,摸上去光滑如镜。他翻过来看弓腹,牛角片贴得齐整,一片挨一片,严丝合缝。 “陈师傅,这弓能拉多少力?” 陈满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接过弓,拉了拉弦,又看了看弓臂的弧度。 “得有一石一二。”他道,“比咱们的步弓强多了。” 祖昭点点头,又问:“材料好寻么?桑木遍地都是,牛筋牛角呢?” 陈满想了想:“牛筋好办,屠户那儿有的是,便宜。牛角贵些,可一张弓也用不了多少。要是大批造,跟屠户定下长年买卖,也能压价。” “人工呢?一张弓要几天?” “头回生,二回熟。”陈满道,“这回做了十天才成,下一回七八天就够。要是一批做几十张,分工干,更快。” 祖昭望着手里的弓,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您估摸着,一个月能造多少?” 陈满掰着指头算了算:“要是有十来个徒弟一起干,一个月……能造三四十张?” 祖昭点点头,把那把弓轻轻放回桌上。 “那就先造四十张。料钱工钱,我让军需处拨过来。” 陈满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道:“百夫长,这弓……还没名字呢。” 祖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把弓。 桑木为骨,牛筋为里,牛角为面,缠麻涂漆,能拉一石二三。 他想了想,道:“就叫桑木硬弓吧。” 陈满点点头,把这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祖昭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陈师傅,这弓的法子,您记牢了,别往外传。” 陈满一怔,随即重重点头:“百夫长放心,老朽懂。这是杀胡人的利器,传出去,就是给胡人递刀子。” 祖昭望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他道:“陈师傅,您知不知道,胡人的弓是怎么做的?” 陈满摇头:“没亲眼见过。听人说,也是角弓,用柘木做骨,牛角牛筋贴面,比咱们的步弓强得多。” 祖昭点点头,忽然又问:“那您知不知道,胡人为什么那么能射?” 陈满想了想:“从小练?” “从小练是一方面。”祖昭道,“另一方面,是他们的弓好。一石的弓,射出去比咱们七八斗的弓远一二十步。还没等咱们够着他们,他们先把咱们射趴下了。” 陈满听着,若有所思。 祖昭接着道:“可要是咱们的弓比他们的还好呢?” 陈满眼睛一亮。 祖昭拍了拍桌上那把桑木硬弓。 “一石二的弓,比他们的还远一二十步。等他们冲过来,先挨咱们两轮箭,还能剩下多少?” 陈满攥紧了拳头,脸上的皱纹都在发颤。 “百夫长,老朽明白了。” 祖昭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身后忽然传来陈满的声音: “百夫长,这弓,真能比胡人的强?” 祖昭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张黑漆漆的桑木弓上。陈满站在桌边,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祖昭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陈师傅,您亲手做的弓,您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167章 奖惩分明练强兵 第167章奖惩分明练强兵(第1/2页) 四月初,淮水两岸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深,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掀起层层碧浪。 寿春城北的校场上,一百骑兵列成三排,人马俱静。每个人背上都挎着一张新弓,黑漆漆的弓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桑木硬弓。四十张。 三月底,陈满带着徒弟们赶工一个月,总算把第一批四十张弓赶了出来。祖昭给骑兵们挨个试过,挑出四十个射术最好的,先配上新弓。剩下的六十人,继续用旧弓练着,等下一批。 今日是四月初八,新弓配齐后的第一次正式考核。 祖昭立马阵前,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一个月的魔鬼训练,把这些汉子晒得黝黑,脸上都带着股子狠劲。 “吴队正。” “在!” “把人拉出去,按老规矩,一百二十步。” 吴猛一挥手,四十骑纵马而出,在校场另一头列成一排。对面一百二十步外,立着四十个草靶,靶心上画着拳头大的红圈。 这距离,比寻常骑射远了二十步。 祖昭举起手,猛地落下。 号角响起。 四十骑几乎同时夹马,战马蹿出,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四十张弓几乎同时举起,四十支箭搭上弦,四十张弓拉成满月。 “嗖!” 箭矢破空,呼啸而去。 一百二十步的距离,箭在空中飞了一息有余。紧接着,“噗噗噗”一阵闷响,四十支箭几乎同时扎进草靶。 祖昭眯起眼,纵马过去。 吴猛已经先一步赶到,正挨个查验。见祖昭过来,他抬起头,脸上掩不住的兴奋。 “百夫长,四十箭,中靶三十六,脱靶四。中靶的里面,穿靶而过的有二十一支!” 祖昭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个草靶前。那支箭正正扎在红圈中心,箭头透靶而出,露出一截亮闪闪的铁尖。 他伸手拔下那支箭,又看了看箭杆。桑木硬弓的力道,确实比旧弓强出一大截。 “再试一轮,一百四十步。” 吴猛愣了一下:“一百四十步?百夫长,这……” “试试。”祖昭道,“看看能中多少。” 号角再响。 四十骑纵马驰过,弯弓搭箭,箭矢呼啸而出。一百四十步,比方才又远了二十丈,箭在空中飞得更久,划出一道道弧线。 这一次,中靶的明显少了。 吴猛挨个数过去,回来报:“百夫长,中靶十九,脱靶二十一。” 祖昭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百四十步,中靶十九,这成绩不算好,可也不差了。胡人的骑弓,最远也就射到一百二十步,到那个距离,箭已经软了,射不穿甲。可桑木硬弓在一百四十步还能扎进草靶,这力道,够用了。 他勒马转身,面对那四十骑。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一百二十步,中靶三十六。一百四十步,中靶十九。这弓,比胡人的强二十步。可你们呢?一百四十步,一大半脱靶。这二十步的优势,让你们白白扔了!” 四十骑低着头,没人吭声。 祖昭扫了他们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从今天起,设个新规矩。” 众人抬起头。 “每月初八,骑射考核。一百二十步,十箭中七以上,赏钱五百,休沐三日。中八以上,赏钱一千,休沐五日。中九以上,赏钱两千,休沐七日。” 众人眼睛亮了。 祖昭接着道:“一百四十步,十箭中五以上,赏钱一千,休沐五日。中七以上,赏钱两千,休沐七日。中九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赏钱五千,休沐十日。另,上报韩将军,记功一次。” 校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五千钱!休沐十日!还记功! 吴猛张大了嘴,半晌合不上。他在军中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手笔。寻常当兵的,一个月军饷才几百钱,这射一箭就能顶半年饷? 有个胆大的喊了一嗓子:“百夫长,说话算话?” 祖昭看向那人,是老赵。他笑了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老赵咧嘴笑了,翻身上马,又冲了出去。 “再来一轮!老子要射一百四十步!” 接下来的日子,校场上从早到晚都是箭矢破空的呼啸声。 四十个配了新弓的,疯了似的练。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到校场练骑射,一直练到掌灯。那六十个没配上新弓的,急得抓耳挠腮,天天往陈满的作坊跑,催他赶紧造。 吴猛每天跟在祖昭身后,眼看着这帮汉子的射术一天比一天精进,忍不住感慨:“百夫长,你这招太狠了。五千钱扔出去,这帮人把命都豁出去了。” 祖昭望着远处正在练箭的骑兵,缓缓道:“不是豁出命,是有了盼头。” 吴猛愣了一下。 祖昭接着道:“当兵吃粮,图什么?图个活路,图个奔头。以前当兵,打胜仗是将军的,打败仗是自己的。打来打去,死了白死,伤了白伤。现在不一样了——射得好,有钱拿,有功记,有假休。你说,他们练不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奖惩分明练强兵(第2/2页) 吴猛琢磨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练。” 四月十五,第二次考核。 一百二十步,四十人全部十箭中七以上。中八以上的有三十一人,中九以上的有十九人。老赵最狠,十箭全中靶心,当场领走两千钱。 一百四十步,中五以上的有二十八人,中七以上的有十二人,中九以上的有四人。 那四个人站在众人面前,每人领走五千钱,外加十日休沐。老赵又中了个九箭,笑得嘴都合不拢,当场拍着胸脯喊:“百夫长!下个月,老子要十箭全中!” 祖昭拍拍他的肩:“下个月,我给你备一万钱。”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不久后,第二批四十张桑木硬弓送到。 剩下的六十人总算都配上了新弓。当天下午,校场上挤得满满当当,一百骑全部换装完毕。有人拉着新弓试了又试,有人抱着弓舍不得撒手,有人当场就要找人比试。 吴猛站在祖昭身边,看着这帮兴奋得像孩子似的大汉,忽然道:“百夫长,这帮人,往后跟定你了。” 祖昭没说话。 吴猛又道:“以前他们跟着胡人,是没办法,是走投无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真想跟着你干。” 祖昭转过头,看着他。 吴猛难得话多起来:“百夫长,你给他们马蹄铁,给他们桑木弓,教他们遛重甲,还给他们赏钱。这些东西,朝廷给不了,韩将军也给不了。只有你能给。”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吴队正,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吴猛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校场染成金黄。一百骑兵还在那儿练着,箭矢呼啸,马蹄轰鸣,尘土飞扬。 祖昭望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支队伍,是他的了。 数日后,祖昭把吴猛和五个队正叫到营帐里。 桌上铺着一张图,是他连夜画的。 “下个月,咱们练新东西。”他指着图,“胡人重甲,正面冲不动,得绕侧后。可怎么绕?多少人绕?绕的时候队形怎么保持?射箭的时候谁掩护谁冲锋?” 五个队正凑过来,盯着那图,眼睛放光。 祖昭接着道:“从下个月起,每旬一次合练。五队人马,轮流扮重甲,轮流扮轻骑,轮流攻,轮流守。赢的那队,全队赏钱五千,休沐三日。输的那队,加练三天。” 吴猛问:“百夫长,这次考核呢?还考不考?” “考。”祖昭道,“每月初八,照考不误。考完再练合练。” 五个队正互相看了看,齐声道:“得令!” 出了营帐,二队队正凑到吴猛身边,压低声音道:“吴队正,百夫长这法子,真够狠的。又是考核又是合练,咱们这帮人,往后怕是连觉都睡不成了。” 吴猛瞥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二队队正梗着脖子:“谁怕了?老子是高兴!以前在谯县,跟着刘将军,整天就是守着城墙,等着挨打。现在多好,有马骑,有好弓,有赏钱,还能练打胡人。老子恨不得明天就跟胡人干一仗!” 吴猛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夜里,祖昭又去了一趟屯田区。 五十三万亩麦子,已经长到齐腰深,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百姓们在地里忙着拔草,见祖昭来,纷纷直起腰招呼。 “祖百夫长,又来啦!” “百夫长,今年的麦子比去年还壮,再过俩月就能收了!” 祖昭笑着点头,一路走过去,不时蹲下看看麦子,问问收成。有老农拉着他的手,非要留他吃饭,说有新腌的咸菜,还有腊肉。 祖昭婉拒了,又走了一圈,才骑马回营。 月光下,麦田一望无际,随着夜风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勒住马,望着这片海,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这里还是荒地,长满了野草。一年后,五万五千百姓在这里扎了根,种下了五十三万亩麦子,养起了鸡鸭牛羊。 再过两个月,麦子就能收了。 到那时,寿春城的粮仓,就该满了。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月光下,淮水静静流淌,对岸是黑沉沉的旷野。再往北,是谯县,是雍丘,是襄国,是石虎磨刀霍霍的都城。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会不会也在望着南方,想着什么时候南下? 祖昭攥紧了缰绳,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面。 马蹄铁敲在土里,发出闷闷的响声。 远处,屯田区的更夫敲响了梆子,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第168章 麦浪翻金风云变 第168章麦浪翻金风云变(第1/2页) 五月的淮北,麦子熟了。 寿春城外,一望无际的麦田从城根铺到天边,金黄灿烂,风一吹,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浪。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祖昭立在田埂上,望着这片金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 大半年了。 从去年九月率五万五千百姓南渡淮水,到如今麦浪翻金,整整八个月。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如今脸上有了肉色;那些荒草丛生的野地,如今长满了麦子。再过几天,就能开镰收割了。 “百夫长!” 吴猛从远处纵马过来,满脸喜色。他翻身下马,指着麦田道:“今儿又看了一圈,东边那几块长得最好,一穗能有八十来粒!老赵他们估摸着,一亩能收两石往上!” 祖昭点点头,弯腰掐下一支麦穗,放在掌心搓了搓,吹去麦壳,露出饱满的麦粒。他捻起几粒扔进嘴里,慢慢嚼着,满口都是新麦的甜香。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明日辰时,各屯里正到营里议事,安排开镰。” “得令!” 吴猛正要走,祖昭又叫住他:“骑兵那边怎么样?” 吴猛咧嘴一笑:“百夫长放心,一天没落下。早上练骑射,下午练奔袭,晚上喂马擦刀。那帮小子现在个个憋着劲,就等着下次考核拿赏钱。” 祖昭拍拍他的肩,翻身上马,往屯田区深处去了。 一路上,到处是忙碌的景象。百姓们正在做收麦前的最后准备,磨镰刀的,修板车的,扎草绳的,忙得热火朝天。见祖昭骑马过来,纷纷直起腰招呼。 “祖百夫长,麦子熟了!” “祖百夫长,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祖昭笑着点头,一路走过去,时不时下马看看,问问哪家缺劳力,哪家镰刀不够。有老农拉着他的手,非要请他进屋喝茶,说自家闺女酿了新酒。 祖昭笑着婉拒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高坡,他勒住马,回头望去。 整片屯田区尽收眼底。麦田一块连着一块,像金色的毯子铺在大地上。田间地头,百姓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有的在修水渠,有的在平整晒场,有的在扎草人赶鸟。远处炊烟袅袅,那是各村各屯的伙房在烧饭。 五万五千人,五十三万亩麦子。 这是他的根基。 五天后,开镰。 天还没亮,屯田区就热闹起来。百姓们拿着镰刀,推着板车,涌进麦田。割麦的弯腰挥镰,一茬一茬的麦子倒在身后;捆麦的紧随其后,麻利地扎成捆;运麦的赶着牛车,一趟一趟往晒场拉。 祖昭带着骑兵们也下了地。不是让他们割麦,是让他们帮着老弱户。那些家里缺劳力的,那些男人战死只剩孤儿寡母的,骑兵们就上去搭把手,一上午能帮好几家。 老赵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扛着一捆麦子往车上扔,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吴猛在一旁笑骂:“你小子哼什么呢?跟杀猪似的。” 老赵咧嘴一笑:“队正,俺高兴!俺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多麦子,头一回觉着日子有盼头!” 吴猛愣了一下,没再骂他,转身又去扛麦子了。 一连十日,从早忙到晚。 等最后一块麦田收割完毕,晒场上堆满了麦垛,金黄的麦粒铺了一地,在日头底下晒得噼啪作响。各屯里正带着人过秤入仓,一袋一袋的麦子扛进新修的粮仓,堆得冒尖。 晚上,祖昭在营里摆了几桌酒,请各屯里正和骑兵队正们吃饭。没有山珍海味,就是新麦蒸的馒头,炖的羊肉,还有几坛浊酒。 酒过三巡,一个老里正端着碗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祖百夫长,老朽活了大半辈子,逃荒逃了二十年,从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他声音发颤,“去年过淮水的时候,老朽还以为要死在半道上。是您带着我们杀出胡人堆里,是您给我们分地发粮,是您教我们种新稻、使新犁。如今麦子收了,粮仓满了,老朽……老朽给您磕个头!” 说着就要跪下。 祖昭连忙扶住他,把他按回座上。 “老人家,这麦子是你们自己种的,这日子是你们自己挣的。”他端起碗,“我不过是搭把手。来,干了这碗,往后的日子还长。” 众人轰然应诺,一饮而尽。 第二天,开始种稻。 稻种早就备好了,是当年祖昭让人从交趾带回来的新稻种。祖昭把各屯里正召集起来,手把手教他们怎么育秧,怎么插秧,怎么灌水。 “这稻子跟麦子不一样,得在水田里长。”他蹲在田埂上,指着刚灌满水的稻田,“秧苗插下去,间距要匀,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头三天水要浅,等根扎稳了再慢慢加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麦浪翻金风云变(第2/2页) 里正们围在四周,听得认真。有人问:“百夫长,这稻子真能一年两熟?” 祖昭点头:“当年在京口试过,春稻六月收,晚稻十月收。收了稻子还能种一茬冬麦,一年三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屯田区又开始新一轮忙碌。男人下田插秧,女人在家晒麦,老人孩子赶着鸡鸭羊群满山跑。祖昭每天往返于稻田和营地之间,一边盯着插秧进度,一边继续训练骑兵。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与此同时,外面的局势也在一条条变化。 四月二十那天,有消息从北边传来。 当时祖昭正在校场看骑兵练骑射,吴猛急匆匆纵马过来,脸色有些不对。他把祖昭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百夫长,北边出事了。” 祖昭心里一紧:“什么事?” “石虎动手了。”吴猛道,“四月里派石斌、郭敖率军西进,攻石生于关中。石生兵败被杀,郭权带着残部退守上邽,据说已经遣使来降朝廷。” 祖昭沉默了一瞬,抬头望向北方。 石生是石勒的养子,镇守关中,手握重兵。石虎刚掌权就对他下手,这是要斩草除根。关中一失,石虎的后方就稳了一半。 “朝廷怎么回应?” “据说要封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吴猛道,“可远水救不了近火,郭权能撑多久,难说。” 祖昭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去年石聪、彭彪降晋的事。朝廷派乔球接应,还没到人就被石虎杀了。如今郭权在关中,隔着千里之遥,朝廷鞭长莫及。就算封了官,也不过是道空头敕命。 “传令下去,”他道,“骑兵训练加量,每天多练一个时辰。” 吴猛一怔:“百夫长,这是……” “石虎收拾完关中,就该腾出手来了。”祖昭望着北方,目光沉沉的,“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六月初,又一则消息传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震撼。 吴猛冲进营帐时,祖昭正在看屯田账册。见他脸色煞白,祖昭心里便知不好。 “百夫长,陶太尉……没了。” 祖昭手里的账册差点滑落。 “什么时候?” “六月十三。”吴猛道,“陶太尉病重辞官,乘船回长沙,走到樊溪……没了。” 祖昭沉默良久,把账册轻轻放在案上。 陶侃。 东晋的擎天柱。从讨杜弢到平王敦,从定苏峻到镇荆州,四十一年军旅,七十余载人生。他活着,荆襄便稳如泰山;他活着,庾亮便不敢妄动。如今他死了,这天下,要变天了。 果然,没过几日,建康诏命传来。 庾亮进位太尉,都督江、荆、交、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交三州刺史,移镇武昌。 祖昭听到这消息时,正带着骑兵在野外拉练。他勒住马,望着西南方向,久久不语。 芜湖到武昌。 庾亮从紧逼建康的上游,移镇更上游的荆州。名义上是接替陶侃的防区,实际上他失去了对建康的直接威慑,却得到了整个长江上游的兵权。 “百夫长,”吴猛凑过来,“庾太尉这一移镇,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祖昭没答话。 好事? 庾亮对北伐军算是友好,至少比那些视北伐军为眼中钉的朝臣强。他移镇武昌,离寿春更近,往后联络调兵,或许更方便。 坏事? 庾亮此人,能力出众却权欲极盛。他专权上游,朝廷便再无制衡。王导老了,郗鉴老了,陶侃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韩将军? “好事坏事,现在还看不清。”祖昭缓缓道,“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吴猛问:“什么事?” 祖昭转过头,望向北方。 “石虎杀了石生,占了关中。庾亮移镇武昌,接了荆州。北边在磨刀,南边在换将。”他顿了顿,“留给咱们的日子,不多了。”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地染成暗红。 新插的稻秧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一片嫩绿。那些绿意一直铺到天边,与天际的暗红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说不清颜色的画。 祖昭望着那片绿,又望望那片红,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莫忘北望。” 他攥紧了缰绳。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刨了刨地面,铁蹄敲在土里,发出闷闷的响声。 第169章 淮水北望战云底 第169章淮水北望战云底(第1/2页)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已经过去三年。 咸康三年,六月十七。 寿春城北二十里,淮水南岸,一座崭新的军营矗立在旷野上。营盘占地百亩,寨墙高耸,望楼四立,校场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五千人马分成数队,正在操练。 左翼,马横带着一千五百步卒练阵列,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随着鼓声前进后退,齐整得像一个人。右翼,魏璜带着另一队步卒练攻防,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校场中央,吴猛带着八百骑兵练冲锋。马蹄轰鸣,尘土漫天,骑兵们纵马驰过,弯弓搭箭,箭矢呼啸着扎进两百步外的草靶。三年苦练,八百骑个个能开一石二斗的桑木硬弓,骑射功夫早已今非昔比。 校场东侧,魏璋带着六百弓箭手练步射。六百人列成三排,前排跪姿,中排立姿,后排仰射,随着号令齐射,箭如飞蝗。西侧,郑大带着六百弩手练装填,上弦、置箭、瞄准、发射,动作整齐划一。 祖昭立马高坡之上,望着这五千人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百夫长到都尉,从一百骑兵到五千兵马。三年里,屯田收了六季,粮仓堆得冒尖;三年里,桑木硬弓造了三千张,马蹄铁配齐了全军;三年里,眼前这支队伍从无到有,从散兵游勇到如今的虎狼之师。 刘虎纵马过来,在他身边勒住缰绳。三年过去,刘虎脸上添了几道疤,那是去年剿匪时留下的,整个人却更沉稳了。 “都尉,步卒那边练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合练了?” 祖昭摇摇头:“再等等。骑兵耐力还没到火候,再跑两圈。” 刘虎应了一声,拨马要走,忽然又停下来,望着北边道:“都尉,最近北边斥候报得勤,说是淮北那边胡人探子多了不少。” 祖昭眉头微微一皱。 这三个月来,淮北的胡人斥候确实比往年多。往常十天半月才见一拨,如今三五天就有一拨,有时一天能碰上两三拨。吴猛带人截杀了好几回,可还是源源不断地来。 “让他们盯着。”祖昭道,“多派几拨人过河,盯紧了襄邑和谯县,有动静立刻报。” “得令。” 刘虎刚走,一骑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 马蹄声急促得刺耳。 祖昭眯起眼,看着那骑越来越近。马上的斥候伏低身子,拼命抽打坐骑,卷起一路烟尘。 “报!” 斥候冲到坡下,翻身下马,踉跄着跑上来,单膝跪地,满脸是汗。 “禀都尉!淮河北岸发现赵军!正在准备渡河!” 祖昭心里一凛:“多少人?什么旗号?” “不下三千,全是骑兵!”斥候喘着粗气,“旗号是邺城的,装束是羯胡骑兵精锐,披甲持弓,战马高大,看着像是石虎的亲军!” 三千精锐骑兵。 祖昭目光一沉。 邺城的旗号,那是石虎的老巢。羯胡骑兵精锐,那是石虎压箱底的兵马。这些人不在邺城待着,跑到淮北来做什么? “渡口在哪儿?” “在硖石以北二十里,淮水最窄处!”斥候道,“末将看他们已经在扎筏子,最迟明日一早就能渡河!” 祖昭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歇息,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各营,击鼓集结。” “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响起,震得校场上人人侧目。 吴猛第一个反应过来,勒住战马,扭头望向高坡。马横、魏璜、魏璋、郑大几乎同时抬头,看着那面升起的将旗。 将旗猎猎,指向中军大帐。 “集结!”吴猛大吼一声,“骑兵,跟我来!” 八百骑兵拨马便走,马蹄轰鸣,卷起漫天尘土。左右两翼的步卒也迅速收拢队形,跟着各自的校尉往中军方向跑去。 中军大帐内,祖昭刚披上甲胄,刘虎就掀帘进来。 “都尉,打不打?” 祖昭一边系着皮带,一边道:“等军令。” 刘虎一怔:“等军令?这都火烧眉毛了,等军令传到,胡人都过河了!”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直冲中军,马上的传令兵浑身汗透,滚下马来,冲进帐中,双手捧着一卷帛书。 “韩将军军令!” 祖昭接过帛书,展开一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淮水北望战云底(第2/2页) 刘虎凑过来,眼睛盯着那几行字。 “……淮北赵军乃孤军深入,周围各郡未闻调动,料是石虎试探之举。令尔率部迎战,击退来犯之敌,争取尽歼此军,以慑敌胆。韩潜。” 祖昭看完,把帛书递给刘虎。 刘虎接过,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睛亮了。 “都尉,韩将军让咱们吃掉他们!” 祖昭点点头,转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 硖石以北二十里,淮水最窄处。那一带他走过,北岸是缓坡,南岸是滩涂,渡口狭窄,大部队展开不易。三千骑兵要渡河,得花不少时间。 他伸手指着那处渡口。 “他们从这儿过河。渡口窄,一次顶多过两百骑。等他们过完三千人,至少得半天。” 刘虎凑过来:“咱们趁着他们半渡的时候打?” 祖昭摇头:“半渡而击,那是打步卒。骑兵渡河快,等咱们赶到,他们起码过去五百骑了。五百骑在滩头列阵,后续源源不断,硬啃下来,咱们损失太大。” 刘虎一下听出了祖昭的意思。 “都尉的意思是……放他们过河,然后我们再打?” 祖昭点头:“滩头施展不开,骑兵的优势冲不起来。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只要我们利用这一点,将敌人压缩在滩头,敌人将无处可逃。” 刘虎一拍大腿:“好!” 祖昭转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传我军令,全军出营,迎战敌军。” 众将纷纷齐声应答:“得令!” 祖昭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三千羯胡骑兵,石虎的亲军。这是咱们成军以来,第一次跟胡人精锐硬碰硬。” 众人屏息凝神,望着他。 祖昭一字一句道:“韩将军让咱们吃掉他们。那咱们就吃掉他们。一个不留。”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掀帘而出。 帐外,五千人马已经集结完毕。 八百骑兵列于东侧,战马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八百匹战马都钉着马蹄铁,马蹄敲在地上,哒哒作响。 三千步卒列成三个方阵,矛如林,盾如墙,旌旗猎猎。 六百弓箭手、六百弩手列于阵后,箭矢装满箭壶,弩机已经上弦。 祖昭翻身上马,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踏着碎步走到阵前。 五千道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祖昭勒住马,望着这些跟了他三年的汉子。有从淮北带回来的刘虎旧部,有从屯田百姓里招募来的新兵,有从斥候营调来的老兵油子。三年来,他们一起摸爬滚打,一起流血出汗,一起扛过了无数个日夜。 “胡人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三千羯胡骑兵,石虎的亲军。他们想过淮河,想抢咱们的粮,想杀咱们的人。” 五千人静静听着,没有人吭声。 “三年前,咱们从淮北杀出来,带着五万百姓南渡。那时候咱们手里没刀,背上没甲,可咱们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三年后,咱们有刀,有甲,有弓,有弩,有骑兵,有步卒。咱们还怕他娘的羯胡?”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韩将军有令——吃掉他们。” 祖昭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指向北方。 “一个不留。” 五千人齐声大吼,声震云霄。 祖昭收刀入鞘,拨转马头。 “出发!” 战鼓声震天响起。 五千人马缓缓移动,步卒在前,骑兵在后,弓箭手弩手居中,旌旗蔽日,尘土漫天。 祖昭立马道旁,看着一队队士卒从身边经过。马横的步卒扛着长矛,迈着整齐的步伐;魏璜的步卒挎着环首刀,眼神里透着杀气;魏璋的弓箭手背着桑木硬弓,箭壶里插满了箭;郑大的弩手抬着上好的蹶张弩,脚步沉稳有力。 最后是吴猛的骑兵。 八百骑列成四排,战马踏着碎步,马蹄铁敲在土路上,发出整齐的“哒哒”声。吴猛骑马走在最前面,见祖昭望过来,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祖昭点点头,拨马跟了上去。 队伍一路向北。 前方,淮水静静流淌。 对岸,三千羯胡骑兵正在扎筏子,准备渡河。 他们还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什么。 第170章 列阵以待待敌来 第170章列阵以待待敌来(第1/2页)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六月的淮水被晒得发烫。 北岸,三千羯胡骑兵正在渡河。 第一批五百骑已经下水,战马趟着齐胸的河水,缓缓向南岸移动。马上的骑士高高举着弓和箭壶,生怕沾了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铁甲泛着刺眼的光,皮盔下的面孔狰狞凶悍。 祖昭伏在南岸三里外的一处土坡后,透过草丛的缝隙,冷冷望着那些渡河的胡人。 刘虎趴在他身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都尉,第一批快上岸了。五百骑,咱们这会儿冲出去,能吃掉一半。” 祖昭没动。 “再等等。” 刘虎深吸一口气,没再吭声。 第一批胡人踏上南岸滩涂。战马甩着身上的水,打着响鼻。骑士们迅速列成防御阵型,弓箭上弦,警惕地望向南边。 他们望见的,只有空荡荡的旷野。 领头的胡将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右颊。他眯着眼扫视四周,忽然咧嘴笑了。 “南蛮子都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他用羯语对身边亲兵道,“给后面发信号,让他们快过。” 一面红旗在北岸举起,来回挥动。 第二批五百骑开始渡河。 一个时辰后,第二批上岸。 又过了一个时辰,第三批上岸。 太阳渐渐偏西,淮水上人来人往,战马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胡人的旗帜在北岸和南岸之间来回传递,渡河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南岸滩涂上,胡人越聚越多。第一批上岸的已经卸下马背上的甲胄,开始穿戴。第二批的正在喂马,掏出干粮啃着。第三批的在加固防御阵型,挖了些简易的壕沟。 刘虎看得心急如焚。 “都尉,他们开始穿甲了!再不动手,等他们全穿上铁甲,更难打!” 祖昭依旧没动。 他盯着那些胡人,目光冷静得可怕。 穿甲?穿吧。铁甲三十斤,马甲四十斤,穿上之后,看你们能跑多远。 第四批。 第五批。 太阳落到西边山头时,第六批胡人终于踏上南岸。 领头的胡将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身上披着皮甲,马头上插着红缨。他浑身铁甲,腰间挎着弯刀,背上背着角弓,一看就是这支军队的主将。 他勒马立在高处,扫视着滩涂上密密麻麻的部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三千骑,一个时辰后就能列阵完毕。等阵型列好,天也黑了,就在南岸扎营。明日一早,杀向寿春。 他想起临行前石虎的话。 “去南边看看,那些南蛮子这几年在搞什么。能抢就抢,能杀就杀,探探他们的虚实。” 他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探虚实?那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正要下令列阵,忽然听见身边亲兵惊叫一声。 “将军!南边!” 他猛地转头。 南边三里外,原本空荡荡的旷野上,忽然涌出无数人马。 先是一排黑压压的刀车,车身上插满了明晃晃的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刀车后面,是一排接一排的盾牌,盾牌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矛。 再后面,是弓手和弩手,弓已上弦,箭已搭好。 东西两侧,各有一队骑兵缓缓驰出,列成方阵,战马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一面大旗在阵中高高竖起,旗上一个大字—— “祖”。 胡将脸色骤变。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淮水。宽阔的河面横在那里,渡河的筏子还在北岸没拖过来。三千人挤在滩涂上,人挨人,马挨马,连转身都费劲。 “列阵!快列阵!”他嘶声大吼。 可已经晚了。 三里外,祖昭立马阵后,看着滩涂上乱成一团的胡人,嘴角微微扬起。 “全军听令——” 鼓声响起。 前排的塞门刀车开始缓缓前移。每辆刀车由四名士兵推动,车轮碾过草地,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刀车上插着三排刀刃,最前排的刀尖向前伸出三尺,寒光闪闪。 这是祖昭亲自改进的东西。 当初在雍丘,他用过狼牙拍、叉杆、铁蒺藜。如今在寿春,他把塞门刀车改成了能扛骑兵冲锋的利器。刀车车身用硬木打造,外包铁皮,车轮包铁,四角有支撑腿。一旦停下,支撑腿插入土中,七八匹马也冲不动。 刀车后面,是三百大盾兵。 盾牌高五尺,宽两尺半,用桑木做骨,蒙上牛皮,边缘包铁。每面盾重三十斤,持盾的都是精选的壮汉,膀大腰圆,能扛能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列阵以待待敌来(第2/2页) 大盾兵后面,是一千八百长矛兵。 长矛一丈二尺,矛头一尺半,用的是上好的百炼钢。矛兵分三排,前排蹲姿,矛尾抵地,矛尖斜指;中排立姿,矛尖从盾牌缝隙伸出;后排高举,随时准备替换。 长矛兵后面,是六百弓手、六百弩手。 弓手都背着桑木硬弓,能开一石二斗。弩手端着改进后的强弩,弩身用桑木叠压而成,弩臂包铜,弩机精铁打造,上面装着望山——那是祖昭根据后世记忆画出来的东西,可以调整射击角度。 这弩能射两百四十步,一百五十步内,可穿铁甲。 唯一的缺点是上弦慢。 所以祖昭给他们定了三排轮射的规矩:第一排放箭,退后上弦;第二排上前,放箭,退后;第三排再上。循环往复,箭矢不绝。 弓弩手两侧,是八百刀盾兵。 刀盾兵左手持圆盾,右手握环首刀,负责保护弓弩手两侧,随时准备补缺口。 再往外,东西两翼,各列四百骑兵。 吴猛带着左翼四百骑,人人背着桑木硬弓,腰间挎着马刀。战马都钉着马蹄铁,静静地立在阵地上,只等一声令下。 右翼是刘虎亲自带着。他本应在中军策应,可这一仗,他非要上阵杀敌。祖昭拗不过他,让他去了右翼。 夕阳下,五千人马缓缓向前。 刀车轮子碾过草地,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大盾兵扛着盾牌,步伐整齐。长矛兵矛尖如林,寒光闪烁。弓弩手箭已上弦,引而不发。骑兵勒着缰绳,战马躁动不安。 一面面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最中间那面“祖”字大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滩涂上,三千羯胡骑兵还在乱。 有的刚卸下马背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穿。有的正喂马,马缰绳还攥在手里。有的刚坐下啃干粮,见南边突然冒出大军,腾地跳起来,干粮撒了一地。 胡将拼命吼着,抽打着,想把部下组织起来。 可滩涂太小了。 三千人挤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前面是水,后面是河,左右没路。马挤马,人挤人,号令根本传不下去。有几十骑试图冲出去列阵,刚跑几步就被自己人堵住,进退不得。 胡将脸色铁青。 他明白了。 这些南蛮子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们看着自己一批批过河,一批批上岸,看着三千人挤成一群,一动没动。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自己全部过河,等自己挤成一团,等自己来不及列阵—— 然后,压上来。 他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祖”字大旗,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有商队从淮北回来,说南边出了个年轻的将军,带着几百骑在淮北杀了几个来回,把石成将军遛得团团转,还从谯县带走了五万百姓。 那人好像也姓祖。 祖什么来着? “将军!南蛮子不到两里了!”亲兵尖声喊道。 胡将猛的回过神,拔出弯刀。 “传令!能骑马的都上马!不能骑马的步战!往两边散开!散开!” 可已经来不及了。 南边,战鼓声骤然炸响。 咚咚咚咚咚! 五千人马应声而停。 刀车、大盾、长矛、弓弩、骑兵,所有阵列齐刷刷定住,像一道铁墙,横在胡人面前。 祖昭纵马上前,立在阵后高处,望着三百步外乱成一团的胡人。 三百步。强弩能射两百四十步,还差六十步。 他缓缓抬起手。 全军屏息。 鼓声停了。风声停了。连淮水的流淌声都仿佛停了。 滩涂上,三千胡人惊慌失措地望着那道铁墙。有人已经爬上马背,有人还在找弓找箭,有人吓得两腿发软,动弹不得。 胡将握着弯刀,手心里全是汗。 那面“祖”字大旗下,那个年轻的将军,终于放下了手。 咚咚咚咚咚—— 战鼓再次炸响。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刀车开始加速前推。大盾兵迈开大步。长矛兵矛尖如林。弓弩手箭在弦上。两翼骑兵开始缓缓小跑。 铁墙压向滩涂。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四十步。 祖昭猛然抬手。 “弩手,放!” 第171章 血战滩头尽全功 第171章血战滩头尽全功(第1/2页) “放!” 六百支弩箭离弦而出,尖啸着划破黄昏的天空。 两百四十步的距离,箭矢在空中飞了两息有余。紧接着,滩涂上传来一片惨烈的嘶鸣。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余骑连人带马被射穿。皮甲在强弩面前形同虚设,箭矢透体而过,带出一蓬蓬血雾。战马倒地,骑士摔飞,后面收不住脚的骑兵直接撞了上去,人仰马翻。 “上弦,放!” 第二轮箭雨紧随而至。 又是三十余骑倒地。 胡将目眦欲裂。他看清楚了,那些南蛮子的弩,比自己想象的要远得多,也狠得多。两百步外就能射穿皮甲,这他娘的是什么弩? “冲!给我冲!”他嘶声大吼,“冲到一百步内,用弓箭还击!” 已经列好阵的五百骑兵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发足狂奔。 五百骑,铁蹄轰鸣,如一股洪流,直扑北伐军大阵。 祖昭立马阵后,望着越来越近的胡骑,脸色平静。 两百步。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弩手,放!” 第三轮箭雨呼啸而出。 这次距离更近,杀伤更狠。箭矢穿透铁甲,穿透皮肉,把一个个骑士钉在马背上。有战马被射中脖颈,长嘶着倒地,把主人甩出老远。有骑士被射穿面门,连喊都没喊一声就栽下马来。 一轮箭,倒下四十余骑。 可剩下的胡骑已经冲到了一百二十步内。 领头的百夫长狂吼着举起弓,正要搭箭。 “弓手,放!” 六百支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兜头盖脸地砸进胡骑丛中。 桑木硬弓,一石二斗的力道,一百二十步内同样能穿甲。箭雨落下的瞬间,又是三十余骑倒地。 胡骑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 可他们还在冲。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弩手,放!” 第四轮弩箭几乎顶着脑门射出去。这么近的距离,强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箭矢穿透人马,有的甚至一箭贯穿两人。 五十余骑同时倒地。 冲在最前面的军侯被三支弩箭同时射中,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剩下的胡骑终于崩溃了。 他们调转马头,拼命往回跑。 可滩涂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自己人,哪有退路?逃回去的撞进人群,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阵型又冲得七零八落。 北伐军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弩手退后,装填!”祖昭的声音冷静如铁,“弓手继续压制!步卒准备接敌!” 令旗挥舞。 弩手迅速后退,让出位置。弓手继续放箭,箭雨一波接一波,把企图重新整队的胡人压得抬不起头。 前排的刀车停了下来,支撑腿“哐”的一声插入土中。大盾兵把盾牌卡在刀车之间的缝隙里,形成一道铁壁。长矛兵从盾牌后面探出长矛,密密麻麻,如刺猬一般。 胡将望着这一幕,眼睛血红。 五百骑,连人家的边都没摸着,就死了大半。剩下的逃回来,把阵型冲得稀烂。那些南蛮子的弩太狠了,弓也太狠了,根本冲不进去。 可再拖下去,更没活路。 他猛一咬牙,拔出弯刀,指向北伐军大阵。 “全军,冲锋!” 羯胡骑兵们愣住了。 现在冲锋?阵型都没列好,人挤人,马挤马,怎么冲? 可主将的命令不能不从。 有人翻身上马,有人还在找弓,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混乱中,不知谁先吼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吼了起来。 三千骑,乱哄哄地涌向那道铁墙。 祖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弩手,放!” 装填完毕的弩手再次上前,一轮箭雨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胡骑成片倒下。 “弓手,放!” 又是一轮箭雨。 胡骑的冲锋势头被箭雨削去一层又一层,可他们还在冲。羯胡人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们嘶吼着,狂叫着,拼命催动战马。 五十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血战滩头尽全功(第2/2页) 三十步。 二十步。 “长矛,顶住!” 一千八百支长矛齐刷刷指向前方。矛尖如林,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胡骑撞了上来。 惨烈的撞击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长矛贯穿,有的当场毙命,有的拖着长矛继续前冲,撞在刀车上,被刀刃开膛破肚。 后面的收不住脚,接二连三撞上来。 尸体堆成小山,鲜血流成河。 可胡人还在冲。 有人从尸体上跃过,试图冲进阵中。可迎接他们的是大盾后面捅出来的长矛,是刀盾兵砍来的环首刀。 有人试图绕过正面,从侧面攻击。可两翼的骑兵早就在等着他们。吴猛带着左翼四百骑,刘虎带着右翼四百骑,如两把尖刀,从两侧狠狠捅进胡骑侧肋。 箭矢、马刀、长矛,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 胡骑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进退不得,左右无路。 北伐军的步兵阵开始稳步前移。 刀车往前推,大盾往前顶,长矛往前刺。每一步,都踩在胡人的尸体上。每一步,都把胡人的生存空间压缩一分。 弓手和弩手跟在阵后,不断放箭。箭矢越过前排士卒的头顶,落进胡人丛中,带走一条条性命。 胡将浑身浴血,挥刀砍翻了两个冲过来的刀盾兵,却被三支长矛同时刺中战马。战马悲鸣着倒地,把他甩了下来。 他爬起来,踉跄着后退。 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身边,羯胡骑兵越来越少。 身边,全是北伐军的人。 他绝望地望向北边。 淮水横在眼前,宽宽的,冷冷的。对岸,那些没来得及过河的筏子还搁在岸上,可已经没人去管了。 “将军!快走!” 两个亲兵架起他,往河边跑。 有人试图阻拦,被亲兵砍翻。有人追上来,被亲兵用身体挡住。 三个羯胡人踉踉跄跄冲进河里,趟着水,拼命往北岸游。 身后,滩涂上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羯胡百夫长被长矛刺穿,倒在血泊中。 战场上安静下来。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淮水静静流淌,河面被鲜血染成黑红。滩涂上堆满了尸体,有人,有马,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 祖昭立马阵后,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刘虎纵马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都尉!全歼了!三千骑,逃走的不到二十个!那个主将带着十几个人跳河跑了,咱们追不追?” 祖昭摇摇头。 “不用追。让他回去报信。” 刘虎一怔,随即明白了。 让石虎知道,他的三千精锐是怎么死的。让石虎知道,淮河南岸,有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在等着他。 吴猛也纵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都尉,骑兵营折了三十七人,伤八十九。杀敌多少没细数,估摸着三四百是有的。” 马横、魏璜、魏璋、郑大也陆续过来禀报。 步卒折了两百余人,伤四百余。弓弩手没有近战折损,只有几个被流矢射中。 三千羯人骑兵,除主将带着十几人逃走外,尽数被歼。 祖昭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些浑身浴血的将领。 “清点伤亡,救治伤者。”他顿了顿,望向滩涂上堆积如山的尸体,“胡人的尸体,找个地方埋了。甲胄兵器,能用的全收走。战马,死的吃肉,活的收编。” 众将齐声应诺。 祖昭拨转马头,缓缓往南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淮水静静流淌。滩涂上,火把陆续点燃,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拢战利品。一具具羯胡尸体被拖走,一堆堆甲胄兵器被堆在一起。 那面“祖”字大旗,还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祖昭收回目光,轻轻夹了夹马腹。 青骢马迈开步子,往南走去。 身后,吴猛的声音远远传来: “打扫战场,都麻利点!把刀车推回去,明天还要用!” 第172章 暮色归营凯歌还 第172章暮色归营凯歌还(第1/2页) 夜幕降临的时候,北伐军的队伍开始南撤。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向南。队伍最前面是刀车,轮子碾过草地,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刀车上插满了火把,照着前进的路。刀车后面是大盾兵,盾牌扛在肩上,步伐虽有些疲惫,却依旧整齐。 再后面是长矛兵。一千八百支长矛斜指夜空,矛尖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暗红。有人扛着缴获的胡人弯刀,有人腰间别着胡人的箭壶,个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弓手和弩手走在队伍中间。六百张桑木硬弓,六百张强弩,此刻都静静地背在身上。箭壶里的箭少了大半,可没有人心疼。那些箭,都扎进了羯胡人的胸膛。 队伍最后是骑兵。 八百骑列成两排,缓缓南行。战马上驮着缴获的甲胄、兵器、旗帜,还有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胡人战马,被绳子牵着,跟在队伍后面。吴猛骑马走在最前头,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的痂,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跟身边的骑兵吹牛。 “看见没有?老子那一箭,正中那胡将的面门,一箭就把他射下马了!” “队正,那胡将是被弩手射死的,你抢什么功?” “放屁!弩手射的是左边那个,老子射的是右边那个!” 骑兵们笑成一团。 队伍最末尾,几辆板车上堆满了胡人的尸体。不是要带回去埋,是要清点首级,计算军功。板车颠簸着往前走,尸体堆里偶尔有只手臂滑落下来,跟在后面的士兵便上前捡起,扔回车上去。 祖昭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跟着刘虎。 刘虎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道:“都尉,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痛快。三千羯胡,死得剩十几个,咱们折损还不到三百。这买卖,值!” 祖昭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想那些胡人。 三千羯人精锐,石虎的亲军,就这么死了。死得憋屈,死得不甘心。他们还没列好阵,还没展开队形,就被死死压在滩涂上,被弓弩射,被长矛捅,被骑兵从两翼包抄。 他们至死都没能发挥出骑兵的优势。 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石虎还会派孤军来吗?下一次他会派多少人?五千?一万?还是倾巢而出? “都尉?”刘虎见他走神,唤了一声。 祖昭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回到营里,让各营清点伤亡,统计军功。明日一早报上来。” “得令。”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营地的灯火。 寨门大开着,营地里火把通明,人头攒动。有人在寨门口张望,见队伍回来,立刻跑回去报信。 祖昭正要下令加快速度,忽然看见寨门里涌出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骑着枣红马,披着黑色披风,鬓角斑白,却腰杆挺直。 韩潜。 祖昭心里一热,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韩潜也下了马,站在寨门口,望着越来越近的队伍。他的目光从祖昭身上扫过,又扫向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扫向那些缴获的胡人旗帜、甲胄、兵器,扫向队伍最后那几辆堆满尸体的板车。 祖昭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祖昭,率部击退赵军,斩敌两千九百余,缴获无算。特来交令。” 韩潜没说话,伸手把他扶起来。 他望着祖昭,望着这个从四岁起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孩子,望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将士们都起来。” 祖昭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士兵们已经陆续停下,站在那里,望着韩潜,望着他们的都尉。 韩潜走上前,站在寨门口的高处,目光从这五千人脸上缓缓扫过。 “三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三年前,你们跟着祖都尉从淮北杀出来,带着五万百姓南渡淮水。那时候你们手里没刀,背上没甲,可你们活下来了。” 五千人静静听着。 “三年后,你们有刀,有甲,有弓,有弩,有骑兵,有步卒。今天,三千羯人精锐,石虎的亲军,死在你们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好样的!” 五千人齐声大吼,声震云霄。 韩潜等到吼声平息,才接着道:“今晚好好歇着。明日开始,各营清点战果,统计军功。报到我这儿来,将军府按功劳赏赐,一文钱不会少,一个功不会漏。” 五千人又是一阵欢呼。 韩潜摆摆手,示意他们回营。士兵们这才动起来,扛着兵器,牵着战马,推着板车,陆续往营里走。 祖昭站在韩潜身边,看着队伍从面前经过。有人向他行礼,他点头回应。有人喊“都尉”,他笑笑。有人扛着胡人的旗帜炫耀,他挥挥手让人快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暮色归营凯歌还(第2/2页) 等队伍走得差不多了,韩潜拍拍他的肩。 “跟我来。” 两人进了中军大帐。亲兵点上灯,退了出去。 韩潜在案后坐下,示意祖昭也坐。 “说说,这一仗怎么打的?” 祖昭便把从接报到列阵,从放敌过河到围歼全胜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弩手在三轮箭雨中打退第一批冲锋时,韩潜点了点头。说到弓手在百步内压制胡人时,韩潜眼睛亮了亮。说到步卒顶住正面、两翼骑兵包抄时,韩潜捋着胡子笑了。 等他说完,韩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些弩,射**有两百四十步?” 祖昭点头:“试过多次,两百四十步可穿皮甲,一百五十步可穿铁甲。” “弓呢?” “一石二斗,一百二十步内可穿铁甲。” 韩潜望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他道:“这些东西,先别往外传。胡人那边,让他们以为是咱们运气好,趁着他们没列阵捡了便宜。” 祖昭一怔,随即明白了。 韩潜要的,是下一次还能打胡人一个措手不及。 “末将明白。” 韩潜点点头,忽然又笑了。 “好小子,没给你爹丢人。” 祖昭低下头,没说话。 帐外,士兵们的欢呼声还隐隐传来。有人唱起了歌,是北伐军的老调子,唱的是祖逖当年渡江北伐的事。 韩潜听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头的灯火。 “今晚我把战报写出来,明日一早派人送往建康。”他回头看了祖昭一眼,“陛下知道你打了胜仗,肯定高兴。” 祖昭想起那个在信中叫他“阿昭”的少年皇帝,心里微微一暖。 “陛下可好?” “好。”韩潜道,“亲政两年了,越来越稳。朝里那些老臣,如今也都服他。” 祖昭点点头,没再问。 韩潜又站了一会儿,摆摆手:“去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一堆事。”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营地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士兵们各自回营,伙房那边飘来肉香——今晚杀了缴获的胡人战马,炖了一大锅马肉,犒劳三军。 祖昭没有回自己营帐,而是沿着营地走了一圈。 各营都在清点战果。马横那边,缴获的铁甲堆成小山;魏璜那边,胡人的弯刀摆了长长一排;魏璋和郑大那边,箭矢堆得满满当当,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 吴猛带着骑兵们还在喂马,那些缴获的胡人战马被牵到马厩里,挨个喂料饮水。见祖昭过来,吴猛咧嘴一笑:“都尉,这些胡人马真不错,比咱们的矮脚马强多了。配种的话,明年能多生几匹好马。” 祖昭点点头:“你看着办。” 他又走了一圈,最后回到自己营帐前。 帐里已经点上了灯,案上放着刘虎刚送来的初步战报:斩敌两千九百三十七级,缴获铁甲一千八百余领,皮甲九百余领,战马一千二百余匹,弓弩刀箭无算。自家折损二百六十七人,伤四百一十三人。 他拿起战报,又看了一遍,轻轻放在案上。 折损两百六十七人。 那些名字,他都记得。有跟了他三年的老兵,有从屯田百姓里招募来的新兵,有淮北带回来的刘虎旧部。今天早上还在一起吃饭,还在一起说笑,现在,都没了。 他在案后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北边。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淮水还在那儿流着。北岸,那些没来得及埋的羯胡尸体,还堆在滩涂上。 远处,吴猛的歌声隐隐传来,还是那首北伐军的老调子。 祖昭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帐,吹灭了灯。 与此同时,淮水北岸。 十几个浑身湿透的羯胡骑兵,正拼命抽打着战马,往北狂奔。 领头的胡将满脸泥污,头发散乱,身上只剩下贴身的皮袄,铁甲早就在渡河时扔了。他伏在马背上,头也不敢回,只顾拼命催马。 身后,淮水越来越远。 身边,亲兵越来越少。有几个跑着跑着,从马上栽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可没人停下来扶,没人停下来看。 跑! 拼命跑! 跑得越远越好! 胡将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三千人,三千精锐,石虎的亲军。半天工夫,全没了。 那些南蛮子的弩,那些南蛮子的弓,那些南蛮子的刀车,那些从两翼杀出来的骑兵—— 他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还是死死钉在脑子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又狠狠抽了一鞭。 战马悲鸣一声,拼命往前冲。 前方,夜色沉沉,通往邺城的路,还很长很长。 第173章 朝堂激辩定封赏 第173章朝堂激辩定封赏(第1/2页) 建康城,台城。 今日的朝会,比往常热闹得多。 天还没亮,百官便已聚集在太极殿外。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角带着笑。消息昨晚就传遍了全城——淮北大捷,北伐军斩羯胡三千,缴获无算。 这是苏峻之乱后,东晋对胡人最大的一场胜仗。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鱼贯入殿。 十七岁的天子司马衍端坐御座之上,冠冕后的面容年轻却沉稳。两年亲政,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太后身后的小孩。朝臣们每次奏对,都能感受到这位少年天子越来越锐利的目光。 “宣韩潜奏报。”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一名中书舍人出班,展开帛书,朗声诵读。 “征北将军臣韩潜谨奏:咸康三年六月十七,赵军三千骑突至淮北,意图南渡。臣遣都尉祖昭率部迎击,于硖石以南列阵,尽歼来犯之敌。斩获首级二千九百三十七级,缴获铁甲一千八百领,皮甲九百领,战马一千二百匹,其余兵器无算。臣部折损二百六十七人。谨具奏闻。” 大殿中一片寂静。 那串数字还在空中回荡。两千九百三十七级,一千二百匹战马,折损不到三百。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自永嘉丧乱以来,晋军对胡人何时有过这等大胜? 司徒王导率先出班。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步履却依旧稳健。 “陛下,淮北大捷,斩获甚众,实乃我朝立国以来罕有之大胜。祖昭以五千之众,全歼三千羯人精锐,扬我天威,振我士气。此等功勋,当重加封赏,以励将士。” 话音未落,又一人出班。 “臣附议。” 是兖州刺史褚裒。他四十出头,面容刚毅,是朝中少有的实权刺史。当年苏峻之乱,他被困宫中,女儿褚蒜儿险些丧命,是祖昭拼死救出。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祖昭年少从军,历护驾、屯田、御敌诸役,屡立战功。今又大破胡骑,足见其才。若不重赏,何以激励天下人心?” 王导、褚裒先后表态,朝臣中不少人点头附和。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二位大人所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出班的是侍中周闵。他是江南世家出身,周氏在会稽根深叶茂,与吴郡陆、顾、张三家世代联姻。他的身后,站着不少同样来自江南的官员。 周闵不紧不慢地道:“祖昭御敌守土,本是分内之事。身为边将,击退来犯之敌,是其职责所在。若每退一敌便重赏,那朝廷的爵禄,岂不是要赏赐不尽?”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北伐军坐拥寿春,屯田积谷,兵力日盛。若再加以重赏,使其权势过重,恐非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两派争执不休。 “周侍中此言差矣!”一个年轻官员出班,是庾翼,庾亮之弟,当年在京口讲武堂与祖昭同窗,“御敌守土虽是本分,但能以少胜多、全歼来敌,岂是寻常御敌可比?若此等大功都不赏,往后边将谁还肯死战?” 周闵冷笑一声:“庾大人,你是庾家人,自然向着北伐军说话。可你别忘了,北伐军驻扎寿春,军饷器械,哪一样不是朝廷供给?受着朝廷的恩,拿着朝廷的饷,御敌守土不是本分是什么?” “你——” “够了。” 一声清朗却威严的声音,压住了所有争执。 众人望向御座。 司马衍缓缓站起身。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此刻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周侍中。” 周闵心头一凛,躬身道:“臣在。” “你方才说,北伐军吃着朝廷的粮,拿着朝廷的饷,御敌守土是本分,对是不对?” 周闵硬着头皮道:“臣以为是。” 司马衍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朕问你,九年前苏峻之乱,建康陷落,朕和太后被乱兵追赶,是谁护着朕一路逃到京口?” 周闵一怔,说不出话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朝堂激辩定封赏(第2/2页) 司马衍的目光扫过那些江南世家的官员。 “是祖昭。那时他才十一岁,带着朕和太后从乱兵中杀出来,救了朕的命,也救了太后的命。” 殿中鸦雀无声。 司马衍接着道:“后来朕想封他讨虏将军,有人说他年纪太小,朕听了。他去了寿春,从什长做起,一步一步升到都尉。三年屯田,寿春积粮五十万石;三年练兵,练出五千精兵;如今又全歼三千羯胡。这些,是不是本分?” 没人敢答话。 周闵额头沁出冷汗。 司马衍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周侍中,你是江南世家,周氏在会稽根基深厚。朕问你,这些年周氏在会稽收的田租,是不是本分?周氏子弟在地方任职,是不是本分?若是本分,那朝廷是不是也不必赏赐周氏,不必给周氏子弟官职?” 这话说得极重。 周闵扑通一声跪下:“臣失言,臣惶恐!” 司马衍没理他,转向王导。 “司徒,依朝廷制度,此战当如何封赏?” 王导出班,从容道:“启奏陛下,按制,斩敌两千级以上,主将当升两级,赐金帛、甲胄、战马。祖昭现为北伐军都尉,可升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另可赐甲胄一副,钱五千贯,并许其挑选缴获之战马上等者二百匹,重甲五百副,入京述职,献俘阙下。” 司马衍点点头,又问褚裒:“褚卿以为如何?” 褚裒躬身道:“司徒所言甚是。臣以为,当允祖昭携敌军旗帜入京,以彰其功,以振士气。” 司马衍又看向庾翼:“庾卿呢?” 庾翼抱拳:“臣附议。” 司马衍的目光最后落在周闵身上。 “周侍中,你方才说北伐军权势过重,恐非社稷之福。朕问你,若北伐军真如你所说权势过重,今日这一战,他们是打还是不打?” 周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若他们不打,让那三千羯胡渡过淮水,杀到寿春城下,杀到建康城下,周侍中,你的会稽庄园,还能安稳收租吗?” 周闵浑身一颤,额头触地:“臣……臣知罪。” 司马衍收回目光,扫视殿中。 “淮北大捷,是北伐军将士用命换来的。朕不管什么江南世家、江北士族,只要是为朝廷打仗的,为朕守土的,朕就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拟旨。” 中书舍人连忙铺开诏书,提笔待命。 “都尉祖昭,擢为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赐甲胄一副,钱五千贯。特许其于缴获战马中挑选上等者二百匹,重甲五百副,并携敌军旗帜,入京述职。” 司马衍说完,又补了一句: “另,韩潜调度有方,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参战将士,皆按功升赏,由韩潜核实上报,吏部议处。” 中书舍人笔走龙蛇,一一录下。 司马衍挥挥手:“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送,鱼贯退出。 太极殿外,阳光正好。 王导缓步走出,褚裒陪在一旁。两人走了一段,褚裒忽然道:“司徒,陛下今日,是当真怒了。” 王导点点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陛下长大了。”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却带着欣慰,“知道该赏谁,知道该压谁,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不说话。” 褚裒望着殿外那片晴空,忽然想起那个在乱兵中护着女儿杀出血路的少年。 “祖昭那孩子,也该入京了。” 王导笑了笑,没说话,拄着拐杖,慢慢往宫门外走去。 身后,太极殿的钟声悠悠响起。 两日后,一支队伍从建康北门疾驰而出。 为首官员背负黄绫诏书,腰间悬着金牌,直奔江北而去。 官道两旁,稻田青青,荷花开得正好。农夫们在田里忙活,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干活。 队伍一路向北,渡过长江,穿过历阳,直奔寿春。 第174章 虎啸邺城起刀兵 第174章虎啸邺城起刀兵(第1/2页) 数日后,寿春城外旌旗招展。 祖昭一身戎装,立在营门前,身后是五千将士列成方阵。八百骑兵立马东侧,战马打着响鼻,马蹄铁敲在地上,哒哒作响。三千步卒列成三个方阵,矛如林,盾如墙,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宣旨的官员姓王,官拜黄门侍郎,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站在韩潜身侧,望着眼前这支军队,目光里渐渐露出惊色。 他在建康多年,见过卫戍京师的禁军,见过庾亮镇守武昌的部曲,见过各路刺史的兵马。可眼前这支军队,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势——不是那种骄横跋扈的悍勇,而是一种沉凝如山的肃杀。 三千羯人精锐,就是死在这些人手里。 “王侍郎,”韩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祖昭来了。” 王侍郎抬眼望去,只见一骑从营中缓缓驰出。马上的年轻将军身长七尺有余,甲胄在身,腰悬长刀,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祖昭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韩潜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祖昭,参见韩将军。” 韩潜点点头,虚扶一把:“起来。这位是朝廷来的王侍郎,奉旨宣诏。” 祖昭转向王侍郎,郑重行礼:“末将祖昭,见过侍郎。” 王侍郎连忙还礼,目光却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他在朝中见惯了世家子弟,那些人生在锦绣堆里,养在膏粱丛中,个个生得唇红齿白,可那都是脂粉堆出来的。眼前这年轻人不同——那张脸上带着日晒风吹的痕迹,眉梢眼角透着杀伐之气,可偏偏五官俊秀,轮廓分明,站在那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祖将军果然一表人才。”王侍郎由衷赞了一句,“早闻将军年少从军,屡立战功,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祖昭微微低头:“侍郎过誉。末将不过是尽本分。” 王侍郎笑了笑,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黄绫诏书,肃容道:“征北将军韩潜、北伐军都尉祖昭接旨——” 韩潜一撩披风,单膝跪地。祖昭随之跪下。身后五千将士齐刷刷矮了半截,甲叶碰撞声如潮水般响起。 王侍郎展开诏书,朗声诵读: “门下:都尉祖昭,忠勇果毅,屡立战功。六月十七,率部御敌于淮水,斩获二千九百余级,全歼来犯之敌,扬我国威,振我士气。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 “兹擢祖昭为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赐甲胄一副,钱五千贯。特许于缴获战马中挑选上等者二百匹,重甲五百副,并携敌军旗帜,入京述职。” “征北将军韩潜,调度有方,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参战将士,皆按功升赏,由韩潜核实上报朝廷议处。” 王侍郎念完,合上诏书,笑道:“恭喜韩将军,恭喜祖将军。” 韩潜接过诏书,郑重收好,起身道:“多谢侍郎辛苦跑这一趟。请入城歇息,容末将略备薄酒,为侍郎接风。” 王侍郎摆摆手:“韩将军客气。不过在下还要赶着回京复命,酒就不喝了。只是——”他看向祖昭,“祖将军何时能启程?在下好一并回报。” 祖昭看向韩潜。 韩潜沉吟片刻,道:“三日后。三日后,让祖昭随侍郎一同入京。这几日他要交接军务,清点缴获,挑选战马甲胄。” 王侍郎点点头:“如此甚好。那在下便在寿春城里叨扰三日。” 韩潜唤来亲兵,安排王侍郎一行人入城歇息。等他们走远,他才转过身,望着祖昭。 “三日时间,够不够?” 祖昭点头:“够了。” 韩潜拍拍他的肩,目光里带着欣慰。 “去吧。建康那边,陛下等着见你。” 三日后,清晨。 寿春城北门外,祖昭一身新甲,立马道旁。身后跟着五十骑,都是他从骑兵营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身背桑木硬弓,腰挎马刀,战马膘肥体壮。队伍中间是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着羯胡人的旗帜。那些绣着金狼的旌旗,曾经在淮北滩涂上耀武扬威,如今一捆一捆地堆在车上,成了献俘阙下的战利品。 韩潜带着刘虎、马横、吴猛等人前来送行。 祖昭翻身下马,走到韩潜面前,单膝跪地。 “师父保重。” 韩潜扶起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在雍丘城中四处跑的孩子。一晃十几年,孩子长大了,成了将军,要去建康复命了。 “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见了陛下,替我问安。” 祖昭点点头,又转向刘虎、吴猛等人。 刘虎抱拳:“都尉放心去,营里的事有我。” 吴猛咧嘴一笑:“将军,等你回来,咱们再练新招。那帮小子还等着拿赏钱呢。” 祖昭笑了笑,翻身上马。 王侍郎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他骑在马上,看着祖昭与众人告别,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慨。他在建康见多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祖昭拨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寿春城头。 那面“祖”字大旗,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五十骑护着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而去。 邺城,铜雀台。 七月的邺城热得像个蒸笼,可铜雀台上却凉风习习。石虎踞坐在虎皮榻上,面前摆满了酒肉,左右各坐着十几个浓妆艳抹的姬妾。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石虎端起酒爵,一口饮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哈哈大笑。 “好!今日诸卿都在,不醉不归!” 群臣轰然应诺,纷纷举杯。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侍中、太尉夔安。他是石勒起兵时的十八骑之一,跟着石虎打了二十多年仗,头发已经花白,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他端起酒爵,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殿外一阵喧哗。 石虎皱了皱眉,放下酒爵。 “什么人喧哗?” 一个甲士快步上殿,单膝跪地:“启禀大王,派往淮南的斥候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求见。” 石虎摆摆手:“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汉子踉跄着跑上殿来。他身上的皮甲破了几个大洞,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污,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一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浑身发抖。 “大……大王……” 石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认出这人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虎啸邺城起刀兵(第2/2页) “拓跋浑?”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不是跟着那三千骑去淮南了吗?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人呢?” 拓跋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大王……三千骑……没了……” 殿中骤然一静。 石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你说什么?” 拓跋浑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厉害:“六月十七,咱们三千骑渡淮水,刚过河,晋人就杀出来了。他们有弩,能射两百多步,咱们的盔甲挡不住……还有弓,也是硬弓,一百多步就能射穿甲……咱们没来得及列阵,被堵在滩涂上……” 石虎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拓跋浑心上。 “然后呢?” “然后……然后晋人的步卒顶住正面,骑兵从两翼包抄,咱们冲不出去……打了一天,三千骑……只剩末将带着十几个人逃出来……” 拓跋浑说到最后,头几乎埋进地里。 殿中鸦雀无声。 夔安握着酒爵的手僵在半空。桃豹、麻秋、支雄、张举等人面面相觑。那些姬妾吓得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石虎站在拓跋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三千骑,三千羯族勇士,就剩你们十几个?晋人带队的是谁?” 拓跋浑浑身发抖,将所知所闻全部说出。 石虎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好得很。”他转过身,走回虎皮榻前,缓缓坐下,端起酒爵,又放下。他看向殿中群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诸位爱卿,你们听见了?三千勇士,死在淮水边上。那个什么祖昭,带着五千晋人,把咱们的人全杀了。” 没有人敢接话。 石虎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狰狞。 “来人。” 两个甲士上前。 石虎指着拓跋浑:“把他拖下去,剥了衣服,洗刷干净,抬到伙房去。” 拓跋浑猛地抬头,满脸惊恐:“大王!大王饶命!末将——” 石虎摆摆手,甲士拖着拓跋浑就往外走。拓跋浑拼命挣扎,嘶声惨叫,可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殿外。 殿中群臣脸色发白。 石虎端起酒爵,一饮而尽,忽然把酒爵狠狠摔在地上。 “传令龙腾卫士,今晚加餐,吃肉!” 群臣噤若寒蝉。 石虎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晋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朕还没去招惹他们,他们倒先杀了朕的人。三千羯族勇士,就这么没了。” 夔安终于开口:“大王息怒。那祖昭不过是个小辈,侥幸赢了一仗,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石虎猛地转头,盯着他,“三千人,半天工夫,全死了。这叫不足为虑?” 夔安低下头,不敢再说。 石虎又踱了几步,忽然站定。 “传令。” 群臣齐刷刷站起来。 “桃豹。” 桃豹出班,躬身道:“末将在。” “你率六万大军,为中路,进攻淮南。给朕把寿春城踏平,把那个祖昭的人头带回来。” 桃豹抱拳:“得令!” “麻秋。” 麻秋出班。 “你率两万大军,为右路,进攻荆州。庾亮那老小子不是刚移镇武昌吗?你去会会他。” 麻秋抱拳:“得令!” “支雄。” 支雄出班。 “你率两万大军,为左路,进攻扬州。让那些建康的汉人知道,惹恼朕的下场。” 支雄抱拳:“得令!” “夔安。” 夔安出班。 “你率五万大军为后军,押运辎重粮草,策应各路。有哪一路吃紧,你补哪一路。” 夔安抱拳:“得令!” 石虎的目光从这一个个将领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共计十五万大军,秋后南下。朕倒要看看,那些晋人,能挡住几路。” 桃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大王,那祖昭……” 石虎摆摆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个姓祖的小子,能打胜仗,有几分本事。可那又如何?五千人对三千人,赢了就赢了,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 “这一次,朕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大赵铁骑。” 殿外,暮色正在降临。 远远的,伙房那边传来一阵古怪的香气。群臣低着头,谁也不敢往那边看。 石虎回过头,望着这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将。 “怎么?都怕了?” 夔安第一个开口:“大王说笑了。末将跟着大王打了二十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南征而已,末将愿为先锋。” 桃豹也道:“大王放心,末将必提祖昭人头来见。” 麻秋、支雄、张举等人纷纷请战。 石虎望着他们,忽然哈哈大笑。 “好!这才是朕的大赵勇士!”他一挥手,“来人,摆酒!今晚喝个痛快,明日整军,秋后南下!” 群臣轰然应诺。 丝竹声再次响起,姬妾们又开始劝酒。铜雀台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夔安端着酒爵,望着南方的天际,久久不语。 寿春。 那个姓祖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石勒被困葛陂,也是这样的盛夏,也是这样的雨季。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石虎冲杀,以为天下无敌。可一场霖雨,一场瘟疫,几千将士就那么死了。 他摇摇头,把酒爵里的酒一饮而尽。 罢了。打了再说。 石虎坐在虎皮榻上,揽着姬妾,望着殿中群臣欢饮,忽然开口: “诸卿,你们说,这一仗打完,晋室朝廷,还剩下什么?” 群臣一怔,随即纷纷奉承: “大王天威,晋室必摧枯拉朽!” “大王此战过后,当饮马长江!” 石虎听着这些奉承,笑得越发畅快。 可那笑意,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第175章 建康城下见故人 第175章建康城下见故人(第1/2页) 七月的建康,热得人透不过气。 长江在北门外缓缓流淌,江面上船只往来如织,帆影点点。南岸的石头城巍然矗立,城墙上旌旗招展,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祖昭立马江边,望着眼前这座城池,一时竟有些恍惚。 四年了。 四年前,他十六岁,从这里渡江北去,一头扎进寿春的军营。那时候他是什长,手下只有十个人。四年后,他二十岁,再回建康,已是讨虏将军,麾下五千兵马,身上背着全歼三千羯胡的战功。 江水依旧,城池依旧,可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祖将军,”王侍郎纵马上前,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建康北门了。庾家三公子特意出城来接,那可是庾太尉的亲弟弟,给足了将军面子。” 祖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北门外,一队人马正在等候。当先一人骑着白马,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俊,一身青衫,正是当年在京口讲武堂的同窗——庾翼。 祖昭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庾翼也下了马,大步流星走过来,两人相距三步站定,互相打量了一番。 四年不见,庾翼比当年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可他此刻脸上的笑容,却还是当年那个在讲武堂里跟他一起下棋、一起挨训的少年模样。 “阿昭。”庾翼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行啊,三千羯胡,全杀了。” 祖昭摇摇头:“侥幸。” “侥幸?”庾翼哈哈一笑,“韩将军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两千九百三十七级,缴获一千八百领铁甲。这要是侥幸,天下就没有不侥幸的事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祖昭的肩膀。 “好样的。” 祖昭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怎么亲自来了?” 庾翼挑眉:“怎么?讨虏将军回京,我庾幼安来接一接,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庾翼摆摆手:“走吧,先进城。陛下在宫里等着呢。” 队伍重新启程,缓缓向建康北门行去。 庾翼与祖昭并辔而行,边走边聊。 “你这一仗打得,朝堂上可热闹了。”庾翼压低了声音,眼里却带着笑意,“周闵那帮人跳出来反对封赏,说什么御敌守土是本分,不必重赏。结果被陛下当场驳了回去,灰溜溜的,好几天没敢上朝。” 祖昭一怔:“周闵?” “侍中周闵,会稽周家的人。”庾翼撇撇嘴,“江南世家那帮人,见不得咱们立功。你是不知道,他们说话那个酸劲,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到。” 祖昭默然。 他在寿春四年,远离朝堂,可也知道江南世家与江北流民之间的矛盾。当年王导靠着“侨寄法”安抚北方士族,又拉拢南方士族,才勉强维持住局面。可几十年过去,这矛盾不但没消解,反而越积越深。 “陛下亲政后,已经好多了。”庾翼又道,“要是搁以前,周闵那番话,还真不一定被驳回去。” 祖昭点点头,忽然问:“司徒可好?” 庾翼叹了口气:“王司徒老了,七十的人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不过精神还好,每日还能上朝,陛下也离不开他。” 祖昭想起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微微一暖。 当年在讲武堂,他每月去建康三日,拜王导为师,学的不是兵法,不是权谋,而是“看人下棋比看人说话更准”。那些话,他记了十年。 队伍进了北门,沿着御道向南行去。 建康城比四年前更繁华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辘辘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队伍经过一处街口时,祖昭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街边的一座阁楼。 那阁楼临街而建,二层的窗户半开着。窗后有人影一闪,随即隐没在阴影里。 祖昭微微一怔,再细看时,窗户已经关上了。 他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阁楼内,王嫱紧紧靠在窗后,心跳得厉害。 她刚才看见他了。 四年不见,他比当年更高了,也更黑了些。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悬长刀,骑在那匹青骢马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江边与她告别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将军。 她就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心跳就乱了。 “别躲了,人已经过去了。” 身后传来王恬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王嫱转过身,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王恬靠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远去的队伍,眼里满是感慨。 “当年在讲武堂,我就知道他将来必有出息。可也没想到,出息这么大。”他转过头,看着妹妹,“三千羯胡骁骑,全歼。这战功,叔祖父年轻时也没立过。” 王嫱低下头,没说话。 王恬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妹妹,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王嫱身子微微一颤,仍不说话。 王恬走到她面前,语气放软了些。 “你今年十九了。” 这话一出,王嫱的头埋得更低了。 十九岁。 在大晋,世家女子十五六岁出嫁是常事,十七八岁已算晚的。她十九岁还未定亲,在那些嚼舌根的人嘴里,早就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每次赴宴,总有那些夫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过来便住了口,眼神却藏不住。 她不是不知道。 祖父王导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些,可她看见过祖父书房里的那些请帖。有来求亲的,有来试探的,有来攀交情的。祖父一封封看过,又一封封回绝,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堂兄王恬也从不说她,可她知道堂兄心里急。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急。 “妹妹,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祖昭这次进京,不是以前那个少年了。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亲手打出来的战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嫱抬起头,望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建康城下见故人(第2/2页) “意味着,他会成为整个建康最炙手可热的人。”王恬一字一句道,“那些世家,那些想要巴结韩将军的人,那些想要拉拢北伐军的人,都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而拉拢一个年轻将军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王嫱的脸色渐渐白了。 “结亲。”王恬道,“会有人想把女儿嫁给他,会有人想把妹妹嫁给他,会有人想方设法跟他攀上关系。你若是再犹豫,等别人抢先一步……”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嫱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 “我……我不知道他……” “不知道他什么?”王恬问,“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王嫱没说话,可那神情分明是默认。 王恬叹了口气,在窗边坐下。 “妹妹,你可知道,这四年他给你写过多少封信?” 王嫱一怔。 “二十六封。”王恬道,“你写给他多少封,我数过,二十三封。你来我往,四年没断过。他若心里没你,何必费这个工夫?” 王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王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可这一次,王嫱却觉得格外沉重。 “妹妹,祖父老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急。你是他最疼的孙女,他只想让你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可你若是一直这样拖下去,拖到那些人把祖昭抢走,拖到自己真的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祖父他……” 他没说完,可王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想起祖父花白的头发,想起他每次看自己时那慈爱的目光,想起他为了自己一次次回绝那些求亲的人。那些被他回绝的人,有的家世显赫,有的门当户对,有的甚至能给王家带来巨大的好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她说不愿意,他便不再提。 四年了。 四年里,她拒绝了多少人,祖父就为她挡了多少人。 而她呢? 她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出口。 王恬看着她落泪,心里一阵发酸。他伸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道:“好了,别哭了。等他从宫里出来,总会见面的。到时候……” 他顿了顿,笑了笑。 “到时候,你总不能再躲了吧?” 王嫱抬起头,望着堂兄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些力气。 她点点头,用力擦了擦眼泪。 “嗯。” 王恬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祖父还等着我回话呢,我先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妹妹。” 王嫱抬起头。 王恬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期盼。 “这一次,别再错过了。” 阁楼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楼下,御道上的队伍已经走远,只余下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王嫱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皇宫大殿。 殿中清凉如水,与外头的炎热恍如两个世界。 司马衍端坐御座之上,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殿中只有几名近侍伺候,静悄悄的。 司马衍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那是韩潜送来的详细战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每次看到“全歼三千骑兵”这些字眼时,还是忍不住心中惊异。 五千步骑全歼三千精锐骑兵,这是什么概念? 自元帝南渡以来,大晋就没有出现过如此辉煌的战绩,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可战报上就这么写的,韩潜不会骗他。 他把战报放下,望向殿门。 算时辰,也该到了。 “陛下,”近侍轻声道,“庾三郎出城迎接,这会儿应该进城了。” 司马衍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祖昭离京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舍不得。后来祖昭每月来信,他在宫里一封封地看,从那些信里,他知道祖昭在寿春屯田,知道祖昭在训练骑兵,知道祖昭带着人去淮北杀敌夺城。 再后来,祖昭的信里开始说起那些战事。说怎么遛胡人的重甲骑兵,说怎么练骑射,说怎么带着一百骑在淮北跟胡人兜圈子。他看得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也骑上马,跟着去杀敌。 可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出京,不能上阵,只能坐在这大殿里,听那些世家大臣们争来吵去。 有时候他也憋屈。 明明他是皇帝,可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面上恭敬,背地里却把持着朝政。他想提拔谁,有人反对;他想推行新政,有人阻挠。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些人吵得不可开交时,站出来说一句“朕意已决”。 可那一句,也常常要费尽周折才能说出口。 他想起数日前朝会上周闵那副嘴脸。说什么御敌守土是本分,不必重赏。狗屁。不过就是怕北伐军势大,怕那些江北出身的将领压过他们江南世家一头。 他驳回去了。 可驳回去又怎样?周闵还是侍中,周家还是江南大族,那些世家还是把持着地方。他能做的,不过是让祖昭升一级官,赏些钱物,再让他进京述职。 仅此而已。 司马衍望着殿外刺目的阳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近侍又开口,“人到了。” 司马衍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宣。” 殿门缓缓打开,阳光涌了进来。 两个身影并肩而入,一前一后,踏着光走进殿中。 走在前面的是庾翼,步伐从容,姿态闲雅。后面那个身披甲胄的年轻将军,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之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如当年。 司马衍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四年了。 阿昭,你终于回来了。 第176章 献马阙下动朝堂 第176章献马阙下动朝堂(第1/2页) 祖昭在殿中央站定,目光微垂,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那些视线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笑意,有的藏着冷意。他曾在寿春面对五千将士的目光,可此刻这大殿中的几十道目光,比那五千人更复杂。 “臣讨虏将军祖昭,奉旨入京述职,参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司马衍端坐御座之上,望着殿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万般感慨。四年了,阿昭比当年高了一头,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稳。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看过来时,还是带着当年的温暖。 “平身。”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 司马衍转向殿中群臣,朗声道:“祖卿在淮北大破赵军,斩获二千九百余级,全歼来犯之敌。今日入京述职,献俘阙下。诸卿可有什么想问的?” 话音一落,便有人出班。 是司徒王导。老人须发皆白,步履却依旧稳健,站在殿中,目光落在祖昭身上,带着欣慰。 “祖将军,老朽听闻此战,赵军三千骑皆为羯族精锐,自邺城而来。将军以五千之众迎敌,却能全歼来犯之敌,自身折损不过两百余。敢问将军,是如何做到的?” 祖昭微微欠身:“司徒过誉。此战能胜,一赖陛下洪福,二赖韩将军调度,三赖将士用命。末将不过居中策应,不敢居功。” 王导捋须笑了:“将军不必过谦。老朽想听的是实情。” 祖昭沉吟片刻,缓缓道:“赵军虽为精锐,却犯了兵家大忌。” “哦?何忌?” “骄狂轻敌,渡河无备。”祖昭道,“三千骑渡淮,分批而过,第一批上岸后不探虚实,不布疑阵,只原地等候。末将观其渡河六趟,前后耗时两个时辰,全军挤在滩涂之上,列阵不及。此时击之,如击困兽。”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问:“赵军为何不列阵?” 祖昭看了那人一眼,是大夫纪睦。 “纪大夫有所不知,滩涂狭窄,三千骑挤在一处,人挨人马挨马,连转身都难。加之渡河疲惫,战马未歇,甲胄未穿,如何列阵?” 纪睦点点头,不再说话。 又一人出班,是侍中周闵。 “祖将军方才说,赵军渡河六趟,前后耗时两个时辰。敢问将军,这两个时辰里,将军在做什么?” 这话问得刁钻。 祖昭看着他,目光平静:“末将在等。” “等?”周闵挑眉,“等赵军全部过河?等他们人困马乏?还是等他们挤成一团?” 祖昭淡淡道:“都是。” 周闵一噎。 祖昭继续道:“赵军三千骑,若半渡而击,能杀多少?五百?一千?剩下的退回北岸,整军再战,淮北之地一马平川,三千骑来去如风,末将拿什么追?只有等他们全部过河,等他们挤在滩涂无法展开,才能一击必杀,全歼来敌。” 周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司马衍嘴角微微翘起,却忍着没笑出来。 王导出班,替周闵解了围:“将军用兵,确有乃父之风。当年祖豫州在雍丘,也是这般料敌先机,以少胜多。” 祖昭闻言,心头微微一震。他垂首道:“末将愧不敢当。家父遗志,末将一日不敢忘。” 王导点点头,退回了班列。 司马衍见时机已到,开口道:“献礼。” 殿门大开,一队甲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面旗帜,那些旗帜绣着金狼,绣着鹰隼,绣着石虎的王徽,在殿中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一面,两面,三面…… 整整三十七面旗帜,在殿中央铺陈开来,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殿中群臣望着这些旗帜,脸色各异。有人惊叹,有人沉默,有人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司马衍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这些旗帜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面,那上面的金狼狰狞可怖,可此刻却像死物一般,摊在地上。 “这是赵军的军旗?” 祖昭道:“是。这三十七面,有石虎王旗一面,有各营将旗八面,其余为百人队旗。按赵军建制,三千骑应有将旗三面,百人队旗三十面。缴获如此之多,可见敌军仓皇逃窜时,连旗帜都来不及收。” 司马衍点点头,转身望向群臣。 “诸卿可看清楚了。这就是赵军,这就是石虎的精锐。三千骑,三十七面旗,如今都在这里。” 殿中一片寂静。 司马衍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传朕旨意:讨虏将军祖昭,忠勇可嘉,战功卓著,赐钱五千贯,赏美酒百坛。” 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司马衍顿了顿,又道:“祖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献马阙下动朝堂(第2/2页) “臣在。” “你带来的那些旗帜,朕会让人收在武库之中,让后世子孙都看看,大晋的将士,是如何杀敌报国的。” 祖昭垂首:“臣遵旨。” 司马衍挥挥手:“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送,鱼贯退出。 祖昭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 “祖将军留步,陛下有请。” 祖昭微微一怔,转身跟着内侍往殿后走去。 群臣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各异。 周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王导捋着胡子,微微点了点头。纪睦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方向,半晌不语。 殿后,清凉阁。 这是司马衍日常读书的地方,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书架上堆满了简牍帛书,案上摊着一卷没有批完的奏章。 祖昭进门时,司马衍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阿昭。” 这一声呼唤,把祖昭拉回了四年前。 他快步上前,正要行礼,司马衍一把扶住他。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祖昭看着他,四目相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四年了。 当年那个在他怀里哭过、笑过、叫着他“阿昭”的小皇帝,如今已经十七岁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暖。 “陛下……” “叫阿衍。”司马衍打断他,“人前君臣,人后兄弟。朕说过的话,难道你忘了?” 祖昭一怔,随即笑了。 “没忘。” 司马衍也笑了,拉着他在窗边坐下。 “说说,这四年你在寿春都干了什么?韩将军的战报朕看了,可那些字面上的东西,哪有你说的有趣?” 祖昭便从四年前离京说起,说刚到寿春时如何从斥候营的新兵做起,说第一次上阵杀敌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刀,说后来带兵去淮北,如何在魏家坞以才服人,如何在谯县策反汉军,如何带着一百骑在淮北跟胡人兜圈子。 说到惊险处,司马衍攥紧了拳头;说到好笑处,司马衍拍着大腿直乐;说到杀敌时,司马衍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自己也置身沙场。 “后来呢?那三千骑,你是怎么杀的?” 祖昭便把那日的情形细细说来,如何接报,如何列阵,如何放敌过河,如何围而歼之。他说得仔细,司马衍听得入神,不时问上几句。 等他说完,司马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昭,朕真想跟你去寿春。” 祖昭一怔:“陛下?” 司马衍望着窗外,轻声道:“朕在这宫里,每天见的都是那些人,听的也都是那些话。这个说该收谁的税,那个说该免谁的赋。这个说江南世家如何如何,那个说江北流民如何如何。烦得很。” 他转过头,看着祖昭。 “有时候朕真想骑上马,跟着你一起去杀敌。那些羯胡,杀了也就杀了,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臣在寿春,每次上阵前也会害怕。” “你也会怕?” “会。”祖昭道,“怕死,怕伤,怕辜负了将士们的信任。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杀过去,活下去。” 司马衍望着他,若有所思。 “活下去……”他喃喃道。 两人对坐良久,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司马衍忽然笑了:“行了,不说这些。你这次进京,打算待多久?” 祖昭道:“韩将军只给了十日,交接完军务,述职完毕,便要回去。” 司马衍点点头:“十日也够了。朕让人安排你在驿馆住下,明日先去看看王司徒,他念叨你好久了。还有庾翼、王恬他们,也该见见。” 祖昭应了。 司马衍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王恬的妹妹——就是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你后面的小姑娘,你还记得吗?” 祖昭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记得。” 司马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 “去吧。十日之后,朕在江边送你。” 祖昭退出清凉阁,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清凉阁的窗户还开着,司马衍依旧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独自站在那里,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祖昭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去。 第177章 司徒府中问真心 第177章司徒府中问真心(第1/2页) 次日辰时,祖昭骑马来到乌衣巷。 司徒府的府门不大,却透着说不出的厚重。两尊石狮蹲在门侧,被风雨剥蚀得斑驳,却更显出岁月的沧桑。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司徒府”三个字,笔力苍劲,是当年司马睿亲笔所赐。 祖昭刚下马,门里便迎出一个老仆,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铙。他见了祖昭,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行礼。 “可是祖将军?” 祖昭还礼:“正是。劳烦通禀。” 老仆笑了:“将军不必通禀,司徒吩咐了,将军来了直接请进去。老奴在这候了半个时辰了。” 祖昭一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跟着老仆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司徒府不大,比那些江南世家的宅院简朴得多,可处处透着雅致。院中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洒下一地阴凉。廊下的青砖被踩得光滑如镜,不知走过多少岁月。 走到书房门前,老仆停下脚步,轻声道:“司徒在里面,将军请。” 祖昭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书房里光线柔和,满架的书简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王导坐在窗前的榻上,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浮起笑容。 “来了?” 祖昭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祖昭,拜见司徒。” 王导摆摆手:“起来,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他放下书卷,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四年不见,这孩子比当年高了,黑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看过来时,还是带着当年的恭敬与亲近。 “好。”王导点点头,“坐。” 祖昭在榻前的凳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王导看着他,忽然笑了:“不必如此拘谨。老朽又不是陛下,你坐那么直做什么?” 祖昭微微放松了些,却仍不敢懈怠。 王导叹了口气:“你啊,从小就这样。当年在讲武堂,别的孩子都淘气,就你一个人端端正正坐着,像个小大人。” 祖昭垂首:“司徒教诲,晚辈不敢忘。” 王导摆摆手,忽然正色道:“昨日殿上,你说赵军骄狂轻敌,渡河无备。老朽想问的是,你觉得石虎下一步会如何?” 祖昭沉吟片刻,道:“石虎此人,性烈如火,睚眦必报。三千羯族精锐全军覆没,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导点点头:“继续说。” “依晚辈之见,石虎必定会调集大军,大举南侵。”祖昭道,“一来报仇雪耻,二来震慑各方,三来——”他顿了顿,“他刚稳固权力,正需要一场胜仗来提升威望稳固人心。” 王导望着他,目光里露出赞赏。 “你比老朽想象的看得更远。”他缓缓道,“不只看眼前一战,还看石虎的处境、心思、图谋。这一层,朝中那些吵吵嚷嚷的人,有几个能想到?” 祖昭垂首:“司徒过誉。” 王导摇摇头:“不是过誉。老朽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只会打仗,不懂人心;有些人只懂人心,不会打仗。你能把两者合起来,难得。” 他顿了顿,又道:“朝廷已经派了探子去邺城,最多一个月,就会有消息传回来。若石虎真要南侵,咱们得早做准备。” 祖昭点头:“司徒放心,寿春那边,屯田积粮足够两年之用。将士们日夜操练,随时可战。” 王导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他撑着榻沿站起身,“老朽老了,说不动了。你去吧,王恬那小子在外头等着呢,说要和你去园子里逛逛。” 祖昭连忙起身,扶了他一把。 王导摆摆手,示意他不用。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槐树,忽然轻声道:“那丫头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祖昭一怔:“司徒是说……” 王导回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去吧。王恬会跟你说的。” 祖昭心里微微一跳,却不敢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外,王恬果然等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束着玉冠,比昨日在阁楼上显得更加儒雅。见祖昭出来,他微微一笑。 “走吧,去园子里坐坐。” 司徒府的花园不大,却极为精致。一池碧水,几块湖石,几株老梅,沿着回廊曲折分布。池边有一座凉亭,亭中石桌上摆着茶具瓜果。 两人在亭中坐下,王恬亲自斟了茶。 “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阳羡茶。” 祖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雅,余味悠长。 王恬也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望着池中的游鱼。 “昨天在殿上,我可是看了全程。”他忽然开口,“周闵那副嘴脸,你是没见着,真是让人作呕。” 祖昭放下茶盏:“周侍中也是职责所在。” 王恬嗤笑一声:“职责所在?他那张嘴,也就骗骗你这样的老实人。”他顿了顿,看着祖昭,“不过你答得好,噎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在班列里听着,差点没笑出声。” 祖昭摇摇头,没接话。 王恬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话锋一转。 “你这四年在寿春,过得可好?” 祖昭点头:“还好。有韩将军照应,有弟兄们帮衬,日子过得充实。” 王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我听祖父说,你从什长做起,一步一步升到都尉。斥候营里摸爬滚打,淮北杀敌出生入死。”他顿了顿,“你知不知道,每次战报传回建康,有人看得心惊肉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司徒府中问真心(第2/2页) 祖昭一怔:“谁?” 王恬没答,只是笑了笑。 “你这次进京,可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 祖昭道:“略知一二。” “一二?”王恬摇摇头,“你怕是连皮毛都不知道。”他放下茶盏,正色道,“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亲手打出来的战功,二十岁的年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祖昭沉默。 王恬继续道:“意味着,你是整个建康最炙手可热的人。那些世家,那些想要巴结韩将军的人,那些想要拉拢北伐军的人,都会把目光落在你身上。”他顿了顿,“祖父昨晚就跟我说,这几日,怕是要有人上门探口风了。” 祖昭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却仍问:“探什么口风?” 王恬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探什么口风?”他压低声音,“探你有没有定亲,探你有没有意中人,探能不能把自家女儿嫁给你。” 祖昭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 “王兄说笑了。” “说笑?”王恬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中的游鱼,“我可没说笑。你信不信,不出三日,就有会人登门,把你请去赴宴。宴上必然有妙龄女子作陪,必然有人有意无意提起自家女儿如何如何。你若露出一点意思,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提亲。” 祖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恬回过头,看着他。 “可你知道,有一个人,等了四年。” 祖昭心里猛地一跳。 王恬走回亭中,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我妹妹。”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祖昭心里,溅起漫天水花。 王恬继续道:“十九岁了。在大晋,十九岁还未定亲的女子,你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吗?” 祖昭说不出话。 王恬的声音低沉下来:“说她是嫁不出去的姑娘。说王家女儿眼高于顶,活该没人要。说——” “够了。”祖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王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盼。 “怎么?听不下去了?” 祖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王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祖父今年七十了。他这一辈子,辅佐三位皇帝,平定两次大乱,把持朝堂几十年。可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人扶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酸涩。 “他最疼的,就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那些来求亲的,有江南世家,有江北士族,有门当户对的,有权倾朝野的。可他从不勉强她,只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她说不愿意,他便回绝。四年了,回绝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王恬抬起头,望着祖昭。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吗?” 祖昭心跳如擂,却答不出话。 王恬一字一句道:“因为她心里有人。那个人,从她十二岁起就在她心里。那个人,给她刻过小木鹿,给她写过二十六封信。那个人,每次进京都会来看她,每次离京都会跟她告别。可那个人,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祖昭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十五岁那年,她在江边送他,递给他冬衣和点心。十六岁那年,她给他写信,问他天寒可有厚衣。十八岁那年,他在寿春收到她的信,信里说“我们都很挂念你”。 那些信,一封封,他全收着。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信后面,藏着什么。 王恬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 祖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王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祖昭,我今日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答我。” 祖昭抬起头,望着他。 王恬的目光严肃而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你对我妹妹,究竟是什么感情?” 亭中一片寂静。 池中的游鱼依旧悠闲地游着,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祖昭坐在那里,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王嫱的模样。想起她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地叫“阿昭哥哥”。想起她那年递过来的冬衣,想起她那年江边送别时眼睛里的不舍。想起她每一封信里的字句,想起那封除夕来信里的“我们都很挂念你”。 他一直以为那是儿时情谊,是兄妹之情。 可现在—— 王恬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看来你不是无心,你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 他转身走回亭边,背对着祖昭。 “我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我还在这个亭子里等你。到时你给我一个答复。”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祖父,是为了她。” “她等了四年,不能再等了。” 祖昭望着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亭外,蝉鸣依旧,阳光正好。 第178章 驿馆遇友收请帖 第178章驿馆遇友收请帖(第1/2页) 祖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司徒府的。 街上的阳光刺眼,行人来往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喧嚣。可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进耳朵里时已经模糊不清。 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王恬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等了四年,不能再等了。” 四年。 他想起那些信。每一封他都收着,压在寿春营帐的木箱里,和父亲留下的遗物放在一起。有时夜里睡不着,他会翻出来看一看,看那些清秀的字迹,看那些絮絮叨叨的问候。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信的后面,藏着这样的心意。 他想起王嫱的模样。十岁时跟在他身后叫“阿昭哥哥”,眼睛亮亮的;十五岁时在江边送他,眼里带着不舍;十九岁时……他不知道她十九岁时是什么模样,他已经四年没见过她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模样。 可知道了又如何? 他明日要如何答复王恬? 他连自己的心都没弄清楚。 祖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驿馆门口。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驿馆门前的槐树下,一身青衫,手里摇着折扇,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庾翼。 祖昭一怔,快步上前:“幼安兄?你怎么在这儿?” 庾翼收起折扇,笑道:“专程来找你的。怎么,不欢迎?” 祖昭摇摇头:“怎么会。走,进去坐。” 两人进了驿馆,来到祖昭住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祖昭请庾翼坐下,亲自斟了茶。 庾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刚从司徒府出来?” 祖昭点头。 庾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这副模样?王司徒训你了?” 祖昭摇摇头:“没有。司徒对我很好。” “那是怎么了?”庾翼放下茶盏,“你这脸色,跟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 祖昭沉默了一瞬,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些事,他还没理清楚,更不知如何对别人说。 庾翼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算了,不说这个。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 祖昭点点头,收敛心神:“聊什么?” 庾翼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我这样的人,能不能上阵杀敌?” 祖昭一怔:“你?” 庾翼转过头,看着他,目光认真。 “我兄长在武昌,手握重兵。这些年他写信来,总说荆州缺人,让我过去帮忙。可我……”他顿了顿,“我一直犹豫。” 祖昭问:“犹豫什么?” 庾翼苦笑:“我从小在世家堆里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乐射御。可那些射御,都是在校场上练的,射的是草靶,御的是驯马。真正的战场,我没上过。”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带着几分钦佩几分向往。 “你在淮北杀敌的时候,我还在建康的宴席上跟人应酬。你带着一百骑跟胡人兜圈子的时候,我还在琢磨哪家的姑娘好看。你说,我这样的人,去了荆州,能干什么?”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幼安兄,你知道我第一次上阵杀敌是什么感觉吗?” 庾翼摇头。 祖昭道:“那是芍陂,我第一次随斥候营出战。五十个弟兄,伏在芦苇荡里,等着胡人过来。我趴了半个时辰,蚊子叮了一脸,一动不敢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胡人来了,我们冲出去。我拿刀捅了第一个胡人,刀捅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着我,嘴里吐血。我吓得差点把刀扔了。” 庾翼听得入神。 祖昭看着他:“没人天生会打仗。我能在淮北杀敌,是因为我趴了无数次芦苇荡,受了军营无数次磨难,才学会的。你要是想去荆州,就从最小的做起,慢慢学。” 庾翼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这话,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别人怎么说?” 庾翼道:“别人都说,你是将门之后,天生就会打仗。祖逖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祖昭摇摇头:“我父亲是父亲,我是我。他逝去的时候,我才四岁,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打仗。我能有今天,是韩将军教的,是周横教的,是吴猛教的,是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驿馆遇友收请帖(第2/2页) 他看着庾翼,认真道:“你要是真想上阵,就去。从基层当起,从斥候当起,从最小的兵当起。别想着一步登天,别想着靠你兄长的名头。那样只会害了你。” 庾翼望着他,目光里渐渐露出敬意。 “祖昭,你跟四年前不一样了。” 祖昭一怔。 庾翼道:“四年前你离开建康,还是个半大孩子。虽然沉稳,可眉眼间还有少年的稚气。现在……”他摇摇头,“现在像个真正的将军了。” 祖昭默然。 两人对坐片刻,庾翼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决定了。” 祖昭问:“决定什么?” 庾翼转过身,目光坚定:“去荆州。找我兄长,从小兵当起。你说的对,没人天生会打仗。别人能学,我也能学。” 祖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好。” 庾翼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朝一日,咱们在战场上并肩杀敌,如何?” 祖昭也笑了。 “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祖昭道:“进来。” 门推开,是驿馆的下人。他手里捧着一张请帖,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祖将军,门外有人送来这个,说是陈郡谢氏的请帖。” 祖昭一怔,接过请帖,打开一看。 帖子写得很客气,大意是陈郡谢氏家主谢裒,听闻祖将军入京,特备薄酒,邀请将军今晚过府一叙,共话南北局势。 祖昭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陈郡谢氏。 这个姓氏他当然知道。谢氏是北方士族,永嘉之乱后南渡,如今在朝中颇有地位。谢裒官拜太常,其弟谢据、谢安虽还年轻,却已崭露头角。 可谢氏与他素无往来,为何突然设宴相邀? 他看向庾翼,把请帖递过去。 庾翼接过,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谢氏的动作倒快。” 祖昭问:“幼安兄,这……” 庾翼把请帖还给他,在窗边坐下。 “你知不知道,陈郡谢氏跟江南那些世家不一样?” 祖昭点头:“略知一二。谢氏是北方士族,南渡较晚,在江南根基不深。” 庾翼道:“不止如此。谢氏对北伐的态度,也跟江南世家不同。江南那些世家,在江南有田有产,恨不得朝廷永远别打仗,安安稳稳守着他们那一亩三分地。可谢氏不同,他们是北方人,祖坟还在陈郡,心里还念着北归。” 他看着祖昭,继续道:“你这次打了胜仗,全歼三千羯胡,在谢氏眼里,你是能帮他们打回北方的人。所以他们第一个跳出来,要跟你结交。” 祖昭若有所思。 庾翼又道:“今晚赴宴,你可得小心应对。” 祖昭问:“如何小心?” 庾翼沉吟片刻,道:“谢裒此人,看着温和,实则精明。他请你赴宴,明面上是结交,暗地里肯定有所图。你想,谢氏在朝中地位不低,可他们缺什么?” 祖昭想了想:“兵权?” 庾翼点头:“对。谢氏没有自己的兵马。他们想北伐,想打回老家,可手里没兵,只能依附朝廷。现在你冒出来了,你是北伐军的将领,手里有五千精兵,背后有韩将军撑腰。谢氏想跟你拉近关系,就是想通过你,跟北伐军搭上桥。” 他看着祖昭,认真道:“赴宴的时候,他们会试探你。问你北伐军的打算,问你对朝廷的看法,问你愿不愿意跟他们合作。你得想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明白。” 庾翼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去吧。这是你第一次单独应对这些世家,也是你以后必须学会的本事。察言观色,小心应对。别让人牵着鼻子走,也别把人都得罪了。” 祖昭点点头,把请帖收好。 庾翼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提醒你一句。” 祖昭看着他。 庾翼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谢裒有个女儿,年方二八,据说生得极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晚赴宴,她会不会出来作陪,那可说不准。” 祖昭一怔。 庾翼推开门,走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 “好自为之啊,讨虏将军。” 第179章 谢府诗会惊四座 第179章谢府诗会惊四座(第1/2页)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谢氏府邸坐落在乌衣巷深处,与王导的司徒府相隔不过一里。可这两座府邸的气派却截然不同。司徒府简朴厚重,谢府却处处透着精致华美。门楼高耸,灯笼成排,朱漆大门洞开,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宾客。 祖昭在门口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从,抬头望了一眼那块写着“谢府”的匾额,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宾客越来越多。有穿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有摇着团扇的妙龄女子,有谈笑风生的中年文士。人人都是锦袍玉带,个个都是世家打扮。 祖昭一身戎装,在这些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刚走到二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祖昭!” 庾翼快步迎上来,一脸笑意。 祖昭松了口气,抱拳道:“幼安兄,你也来了?” 庾翼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我回府刚坐下,谢府的请帖就到了。打开一看,请的是我,还特意注明‘携友同来’。我想着反正你要来,就来了。” 他朝四周努努嘴,继续道:“你看看,满建康的世家子弟,来了大半。” 祖昭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人群中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昨日在殿上见过的,有当年在讲武堂同窗的,还有一些虽然不认识,但从穿着气度上一看便知是世家出身。 “谢氏这阵仗不小。”祖昭轻声道。 庾翼笑了笑:“那当然。谢裒这个人,看着温和,做事却极有章法。他请这么多人,就是要让人看看,谢氏在年轻一代里的人脉。往后这些人里,有的是要入仕的,有的是要掌权的,有的是要带兵的。提前结交,总没坏处。” 祖昭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凝。 人群中,他看见了两个人。 王恬站在回廊拐角处,一身月白长衫,正与人交谈。而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女子,身姿窈窕,侧脸温婉。 王嫱。 祖昭心跳骤然加快。 庾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王恬兄妹也来了。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 祖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跳平稳下来。 “应该的。” 他迈步走过去,庾翼跟在身后。 王恬正与一个年轻人说话,余光瞥见祖昭过来,便停下话头,转过头来。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白日里在司徒府那一番话从未发生过。 “阿昭来了。” 祖昭抱拳:“王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王恬身侧。 王嫱站在那里,一双眸子正望着他。灯火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比四年前更高了,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温婉动人的韵致。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望过来时,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祖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努力稳住声音,抱拳道:“王娘子。” 王嫱微微侧身,还了一礼,声音轻柔:“阿昭哥哥。” 这一声“阿昭哥哥”,把祖昭拉回四年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恬看着这两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轻咳一声,道:“妹妹,方才谢家女眷来请,说是在花园里设了席,请你去赏花。你看——” 王嫱看了祖昭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那我先去花园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祖昭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嫱转身,跟着几个侍女往花园方向去了。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祖昭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回廊尽头。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王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进去吧,宴会快开始了。” 祖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跟着王恬往里走。 庾翼跟上来,压低声音道:“你没事吧?” 祖昭摇摇头,没说话。 谢府的宴客厅极大,可容纳上百人。此刻厅中灯火通明,摆满了案几,案上陈设着精致的酒菜果品。宾客们按照身份地位落座,互相寒暄,笑语喧哗。 祖昭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一侧。这位置不低,显然谢氏对他颇为重视。庾翼坐在他旁边,王恬坐在另一边。再往远处,是那些他不认识的世家子弟。 他刚落座,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也有不屑。 离他不远处,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在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蔑。 “他就是那个祖昭?” “可不是。听说在淮北杀了三千羯胡,吹得神乎其神。” “三千羯胡?怕不是虚报战功吧。边将惯用的伎俩,杀几个流民就敢说是胡人精锐。”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 “二千石又如何?一介武夫罢了。祖逖的儿子又如何?祖逖自己也不过是个流民帅出身。” 那些声音虽低,却隐隐约约传过来。 祖昭端坐不动,面色如常。 庾翼脸色却沉了下来,正要起身,被祖昭按住。 “何必在意。”祖昭轻声道。 庾翼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这才压下火气,坐了回去。 王恬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厅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从门外步入。当先一人四十余岁,面容清雅,气度儒雅,正是谢氏家主谢裒。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衣着华贵,举止从容。 谢裒走到主位前,举杯笑道:“今夜月色正好,谢某略备薄酒,请诸位贤才一聚。诸位能来,蓬荜生辉。”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 谢裒饮尽杯中酒,又笑道:“今夜高朋满座,不可无诗。谢某有个提议,不如以月为题,吟诗作赋,一来助兴,二来也好让诸位一展才情。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谢府诗会惊四座(第2/2页)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叫好。 那些世家子弟个个跃跃欲试。吟诗作赋,是他们自小练就的本事,正是出风头的好机会。 谢裒笑了笑,抬手示意。 “那便从左边开始,依次吟来。不擅诗者,饮一杯酒便是。” 左边第一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站起身,略一沉吟,便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虽是古诗,却也应景。众人纷纷点头,谢裒也含笑赞了一句。 接下来又有几人吟诵,有的用典,有的写景,有的抒情。虽不算惊艳,却也中规中矩。 轮到庾翼时,他站起身,朗声道: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这是他现作的几句,虽不长,却颇有韵味。众人纷纷喝彩,谢裒也点头赞许。 庾翼坐下,朝祖昭挤挤眼,压低声音道:“该你了。” 祖昭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厅中那些尚未吟诵的人身上。 这时,一个少年站起身。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舒朗,一身青衫,气质温润如玉。他起身时,厅中许多人都投来关注的目光。 谢裒看着这个少年,眼中满是慈爱。 “安儿,你也来一首?” 谢安点点头,走到厅中央,负手而立。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宛如谪仙。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这是曹植的《七哀诗》,本是旧作,可从他口中吟出,却别有一番韵味。那清朗的声音,那从容的气度,那恰到好处的停顿,让整首诗仿佛活了过来。 厅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 “谢家二郎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气度,未来不可限量!” 谢裒捋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谢安微微欠身,退回座中,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祖昭。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祖昭与他对视一眼,心中暗暗赞叹。 此子不凡。 接下来又有几人吟诵,可有了谢安珠玉在前,后面的诗作都显得平淡无奇。 终于轮到祖昭。 那些之前议论他的世家子弟,此刻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望过来。有人低声笑道:“武夫也能作诗?莫不是要吟一首‘弯弓射胡人’?” 庾翼脸色一沉,正要说话,祖昭已经站起身。 他走到厅中央,负手而立。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身上。一身戎装,在满堂锦衣中格外醒目。可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气度沉凝,竟有一种与那些世家子弟截然不同的气势。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长天万里月孤悬,照我征衣廿载寒。” 这两句一出,厅中那些轻蔑的笑容渐渐凝固。 “玉弓欲挽山河碎,铁骑曾踏塞云残。” 庾翼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骨埋荒冢魂犹在,血染黄沙胆未寒。” 王恬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紧紧盯着祖昭。 “何日弯弓射天狼,不负平生一寸丹。” 最后一句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那些之前嘲笑他的人,此刻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谢安坐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祖昭,眼中满是惊艳。 谢裒捋着胡须,缓缓点头,目光里露出深深的赞赏。 庾翼猛地站起身,大声喝彩:“好!” 这一声打破寂静,厅中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赞叹声。 “好诗!真是好诗!” “没想到祖将军不但能打仗,还能作诗!” “玉弓欲挽山河碎,铁骑曾踏塞云残——这两句,真乃壮士之音!” 之前那些轻蔑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惊异和敬佩。 谢裒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含笑拱手。 “祖将军大才,谢某佩服。” 祖昭还礼:“谢公过誉。晚辈信口胡诌,贻笑大方。” 谢裒摇摇头,认真道:“将军不必自谦。这首诗,以月为题,却暗藏北伐壮志。既有边塞之雄,又有报国之志。非真将军不能作也。”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今夜诗会,谢某以为,祖将军与安儿当并列第一。” 众人纷纷附和,无人有异议。 谢安也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郑重一揖。 “祖将军,晚辈受教了。” 祖昭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眉目清朗,气度从容,眼中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真诚的敬佩。 他心中暗暗感慨。 陈郡谢氏,果然不凡。 谢裒命人取来彩头,两方上好的端砚,一柄古意盎然的玉如意。他将端砚递给谢安,将玉如意递给祖昭。 “这是谢某的一点心意,望将军莫要嫌弃。” 祖昭接过玉如意,触手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非凡品。 他收好玉如意,抱拳道:“多谢谢公。” 谢裒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厅中重新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那些世家子弟纷纷上前与祖昭攀谈,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祖昭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庾翼凑过来,低声道:“行啊你,这一首诗,把那帮人的嘴全堵上了。” 祖昭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厅外的花园。 月色如水,花木掩映。不知那边的人,可曾听见这首诗? 第180章 挺身护花斥刁言 第180章挺身护花斥刁言(第1/2页) 诗会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入谢府各处。有的往花园去赏月,有的在回廊里品茶闲谈,有的聚在厅中继续饮酒。 祖昭正要起身,一名仆从来到面前,恭声道:“祖将军,家主有请,书房叙话。” 祖昭看向庾翼,庾翼点点头,低声道:“去吧,我在这等你。” 祖昭跟着仆从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房前。门虚掩着,透出柔和的灯光。仆从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谢裒的声音:“进来。” 祖昭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雅,满架的书简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谢裒坐在案后,正在煮茶。见祖昭进来,他含笑抬手示意。 “祖将军请坐。” 祖昭在案前坐下,腰背挺直。 谢裒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顾渚紫笋。” 祖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雅,余味悠长。 谢裒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并不急着说话。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欢笑声。 片刻后,谢裒放下茶盏,望着祖昭。 “将军今日那首诗,谢某很是喜欢。” 祖昭微微欠身:“谢公过誉。” 谢裒摇摇头:“不是过誉。那首诗里有真东西,有沙场磨砺出的气魄,有北伐报国的志向,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还有对某些东西的牵挂。” 祖昭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裒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道:“谢某虽在京中为官,却也时刻关注着江北。这些年,韩将军在寿春屯田练兵,积粮五十万石,练出精兵数万。将军这次全歼三千羯胡,更是扬我国威。北伐军,是我大晋的柱石。” 祖昭道:“谢公过誉。北伐军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支持,韩将军调度。” 谢裒点点头,又摇摇头。 “朝廷支持?”他轻叹一声,“将军可知,朝中有些人,对北伐军是何态度?” 祖昭沉默。 谢裒继续道:“江南世家,在江南有田有产,只求安稳。他们不想打仗,不想北伐,不想惹恼胡人。在他们眼里,北伐军越是强大,越是让他们不安。” 他看着祖昭,目光诚恳。 “可谢氏不同。谢氏是北方人,祖坟在陈郡,根在北方。我们想回去,想打回老家去,想在祖宗的坟前上一炷香。所以,谢氏对北伐军,是真心的敬佩,真心的支持。” 祖昭心中微动。他想起庾翼的话——“谢氏对北伐的态度,跟江南世家不同。” 他抱拳道:“谢公一番话,晚辈记住了。” 谢裒点点头,又与他聊了些北伐军的情形,聊了些寿春屯田的细节。祖昭一一作答,既不隐瞒太多,也不透露机密。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过半个时辰。 谢裒看看窗外的月色,笑道:“好了,谢某就不留将军了。外头还有那么多年轻人在,将军也该去逛逛。”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心里还在回味方才的谈话。谢裒此人,温和儒雅,言辞恳切,可每一句话都透着深意。他今日拉拢之意已很明显,只是不知后续会如何发展。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祖将军。” 祖昭抬头,只见月光下,两个人正朝他走来。 当先一人正是谢安,十六岁的少年,一身青衫,眉眼清俊,气度从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十四五岁年纪,穿一身藕荷色衣裙,容貌秀丽,举止端庄,一看便是世家闺秀。 祖昭停下脚步,抱拳道:“谢二公子。” 谢安还礼,侧身介绍道:“这位是舍妹,谢氏幼娘。” 那女子微微侧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见过祖将军。” 祖昭还礼,心中却想起庾翼的提醒——谢裒有个女儿,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暗自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安笑道:“方才诗会上,将军那首诗真是惊艳。家父在后院还念叨,说将军文武双全,难得难得。” 祖昭摇摇头:“二公子过奖。二公子的曹诗吟诵,气度从容,更是令人佩服。” 谢安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将军在寿春多年,一定见过不少阵仗。那三千羯胡,真是全歼了?” 祖昭点头:“是。” 谢安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可惜在下年幼,不能随将军上阵杀敌。若有机会,真想亲眼看看,那些羯胡是如何被我大晋将士击溃的。” 祖昭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对沙场的向往和对功业的渴望。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心思。 “二公子若真想从军,”他缓缓道,“可先去军营学几年,把基础打牢。沙场之上,不是儿戏。” 谢安认真点头:“将军教诲,在下记住了。” 一旁的谢幼娘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将军在寿春,平日里可有什么消遣?” 祖昭一怔,答道:“练兵屯田之余,偶尔读读书,刻刻木雕。” 谢幼娘眼睛微微一亮:“将军还会刻木雕?” 祖昭点点头:“雕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谢幼娘抿嘴一笑,正要再说什么,谢安却轻咳一声,打断了话头。 “将军,若不嫌弃,不如一起走走?今夜月色正好,谢府花园虽小,却也值得一观。” 祖昭正要答话,余光却瞥见回廊那头走来两个人。 王恬和庾翼。 他心头微微一松,抱拳道:“二公子,那边有两位故友,容晚辈先去打个招呼。” 谢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王恬和庾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含笑点头:“将军请便。” 祖昭快步迎上去,王恬和庾翼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 “怎么去了这么久?”庾翼问。 祖昭道:“谢公留我叙话,聊了一会儿。” 王恬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谢安和谢幼娘身上。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庾翼也看见了,低声道:“谢氏动作真快啊。” 祖昭点点头,没有多说。 四人寒暄几句,谢安带着谢幼娘也走了过来。双方互相见礼,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王恬看着谢幼娘,又看看祖昭,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谢氏这是要借这次诗会,把女儿推到祖昭面前。他看着谢幼娘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莫名的不爽。 他看向祖昭,见祖昭面色平静,应对从容,心中稍安。可随即又想起妹妹,想起她在花园里赏花,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园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假山旁的花径上,几个人正围在一处。有女子的尖刻笑声,有压低了的窃窃私语,还有一个身影被围在中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挺身护花斥刁言(第2/2页) 王恬脸色一变。 那是王嫱。 他快步走过去,祖昭几乎同时迈步,与他并肩而行。庾翼和谢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走近了,声音渐渐清晰。 “……十九岁了还不嫁人,也不知在想什么。” “人家眼光高着呢,寻常世家子弟哪看得上?怕是等着攀龙附凤呢。” “攀龙附凤也得有人要啊,这都四年了,不还是没人上门?” “哎呀你们别这么说,王姐姐是有大志向的人,说不定想学那些话本里的奇女子,自己挑个如意郎君呢。” 一阵尖刻的笑声响起。 王嫱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她身边围着四五个盛装女子,个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一看便是江南世家出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如刀,字字如针。 王恬脸色铁青,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却抢先响起。 “几位姐姐,今夜月色正好,何苦在此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谢安走上前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年纪虽小,可那一身从容的气度,却让那几个女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黄衣女子回过神来,冷笑道:“谢二公子,这是我们姐妹间的闲话,你一个男子插什么嘴?” 谢安微微一笑:“虽是闲话,可传到旁人耳里,对几位姐姐的名声也不好吧?” 黄衣女子一噎,正要反驳,她身后一个青衣男子忽然走上前来。此人二十出头,面容俊俏,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 “谢安,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他轻蔑地瞥了谢安一眼,“王嫱嫁不出去,这是满建康都知道的事。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谢安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越过他,站到了王嫱身前。 祖昭。 他一身戎装,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如一座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凝如渊的冷意。 他望着那个青衣男子,一字一句道: “你再说一遍。” 那男子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可随即又仗着人多,硬着头皮道:“我说的是实话,怎么,你一个武夫还想打人不成?” 祖昭没理他,转向那几个女子。 “方才那些话,是谁说的?”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应声。 祖昭的目光落在为首的黄衣女子身上。 “是你?” 黄衣女子脸色一变,强撑着道:“是我又怎样?她十九岁不嫁人,难道不是事实?满建康谁不知道?” 祖昭点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刀。 “这位娘子,请问你今年多大?” 黄衣女子一怔,答道:“十八。” 祖昭又问:“可曾定亲?” 黄衣女子脸色微微一变,仍答道:“定了。吴郡顾氏的嫡子。” 祖昭点点头,不紧不慢道:“定了亲,还没嫁,就敢在别人府上大放厥词,讥讽他人。顾氏若知道未来的媳妇是这般德行,不知作何感想?” 黄衣女子脸色涨红,张口结舌。 祖昭转向那青衣男子。 “你呢?哪家的?” 青衣男子昂着头:“吴郡张氏,张韬。” 祖昭点点头:“吴郡张氏,江南大族。张公子年纪轻轻,不在家读书,跑出来欺负一个弱女子,这就是张氏的家风?” 张韬脸色一变,怒道:“你说什么?” 祖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说,吴郡张氏,好大的威风。可这威风,为何不去淮北耍?为何不去对着羯胡耍?只会在宴席上欺负女子,算什么本事?” 张韬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那几个女子也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 祖昭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黄衣女子身上。 “你们方才说,王娘子十九岁未嫁,是嫁不出去?” 黄衣女子不敢答话。 祖昭一字一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们——她嫁不嫁得出去,与你们无关。她的亲事,自有王司徒做主,自有王氏家族操心,轮不到你们在这儿嚼舌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今日的事,本将军记下了。若再有下次,不管是谁,我定当登门拜访,问问他们家大人,是怎么教子女的。” 那几个女子脸色煞白,张韬更是连退几步,不敢与他对视。 周围渐渐围上来的宾客,此刻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低声议论。 王嫱站在祖昭身后,望着眼前这个挺拔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起九年前,是这个人,在乱兵中护着天子一家杀出重围,扬名建康。如今这个人,却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所有的嘲讽和恶意。 王恬走上前,看着那几个女子,冷冷道:“几位,还不走?” 黄衣女子如梦初醒,连忙扯着同伴,灰溜溜地往后退。张韬还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拉住,连拖带拽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谢安望着祖昭,眼中满是敬佩。他走到祖昭面前,郑重一揖。 “将军风骨,在下今日见识了。” 祖昭摇摇头:“二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多谢你出头。” 谢安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将军是为了护人,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算不得什么。” 他看了王嫱一眼,又看了祖昭一眼,忽然笑道:“将军,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拉着谢幼娘转身离开。谢幼娘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王嫱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祖昭一眼,神色复杂。 庾翼走过来,拍拍祖昭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王恬走到妹妹身边,轻声道:“没事吧?” 王嫱摇摇头,目光却落在祖昭身上。 祖昭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王恬看看妹妹,又看看祖昭,忽然道:“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四人默默走出谢府。门口的马已经备好,仆从举着灯笼等候。 王嫱上了马车,车帘垂下前,她又看了祖昭一眼。 祖昭站在那里,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庾翼走过来,轻声道:“别看了,人都走了。” 祖昭回过神,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渐渐远去。 谢府门口,谢安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有意思。” 谢幼娘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二哥,你说什么?” 谢安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往府里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谢府的青瓦上,洒在那条渐行渐远的街道上,洒在那辆已经看不见的马车顶上。 第181章 花前壁人定终身 第181章花前壁人定终身(第1/2页) 夜已深,驿馆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祖昭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一动不动。 从谢府回来后,他就这样坐着,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庾翼临走时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那些应酬的客套,那些寒暄的话语,全都像水一样从耳边流过,不留痕迹。 他脑子里只有王恬的话。 “她等了四年,不能再等了。” 还有今夜那些女子尖刻的笑声。 “十九岁了还不嫁人……” “怕是等着攀龙附凤呢……” “嫁不出去……”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他不敢想象,这些话她听了多少遍,忍了多少次。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就这么熬过来的。 而他呢? 他在寿春练兵、杀敌、屯田,日子过得充实。他给她写信,一封接一封,却从未想过那些信对她意味着什么。他以为那是儿时情谊,以为那是兄妹之情,以为…… 他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十六岁那年,她站在江边送他,他当时只觉得她懂事,却没看见她眼中的不舍。 十七岁那年,她的信里问他“天寒可有厚衣”,他回信说“一切安好”,却没想过她写那几个字时,心里在想什么。 此后每年的除夕,她都会来信。信里絮絮叨叨,说祖父身体还好,说堂兄又在念叨他,说建康的雪下得很大。他每次都认真回信,却从未读懂那些字里行间的意思。 直到今夜,她在月光下望着他,叫那一声“阿昭哥哥”。 那一声里,有四年等待的酸楚,有今夜受辱的委屈,有见到他的欢喜,还有藏不住的……情意。 他终于明白了。 祖昭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明月。 月还是那轮月,可看月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她,想起和她从小到大的一点一滴。 那些记忆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自己心里,究竟装着谁。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昭便起身洗漱,换上那身崭新的甲胄。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一丝不妥。 出门时,驿馆的下人正在洒扫。见他这么早出门,下人们都有些惊讶。祖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翻身上马,直奔乌衣巷而去。 晨风清凉,街道上空无一人。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声一声,像他的心跳。 司徒府的门还关着。祖昭下马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仆来开门。那老仆见是他,眼睛一亮,笑道:“祖将军这么早?” 祖昭抱拳道:“劳烦通禀,求见王恬公子。” 老仆点点头,转身进去。不多时,王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刚起,头发还未束好,披着一件外衫。可看见祖昭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进来吧。” 两人进了府,没有去书房,而是来到昨日那座凉亭。池中的游鱼还在悠闲地游着,亭中的石桌上还摆着昨日的茶具。 王恬在亭中站定,转过身,望着祖昭。 “想好了?” 祖昭点点头,单膝跪地。 王恬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你这是做什么?” 祖昭没有起身,抬头望着他,目光坚定。 “王兄,昨日你问我,对令妹究竟是什么感情。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 王恬看着他,没有说话。 祖昭一字一句道:“我喜欢她。不是兄妹之情,不是儿时情谊,是……是想娶她为妻的那种喜欢。” 王恬的眉头微微一动。 祖昭继续道:“这些年,是我太迟钝,是我没看懂她的心意,让她等了这么久。昨日在谢府,看着她被人欺负,我恨不得把那些人……”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王兄,我想娶她。求你成全。” 王恬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起来吧。”他伸手扶起祖昭,“她等你这句话,等了四年。” 祖昭站起身,望着他。 王恬拍拍他的肩,叹道:“你这个木头,总算开窍了。” 祖昭脸上微微一红,却仍认真道:“王兄,我知道王家是士族大家,礼节不能怠慢。我回寿春后,立刻跟师父和叔父商议,请他们出面正式求亲。三媒六聘,一样都不会少。绝不会让王家失了体面。” 王恬点点头,目光里露出赞赏。 “好。你既然想得周全,那就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祖昭跟上。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王导的书房前。王恬轻轻叩门,里面传来王导苍老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王导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两人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在祖昭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王恬上前,恭声道:“祖父,祖昭有事求见。” 王导点点头,示意祖昭上前。 祖昭走到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司徒,晚辈……” 王导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说了。”老人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你想说什么,老朽知道。” 祖昭一怔。 王导看着他,缓缓道:“昨日在谢府的事,老朽听说了。你护着嫱儿,驳了那些人的面子。今日一早又赶来,想必是想通了。” 祖昭垂首:“司徒明鉴。”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老朽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你是好的,老朽知道。当年在讲武堂,老朽就看出来了。这些年你在寿春的所作所为,老朽也都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花前壁人定终身(第2/2页) “可是,昭儿,你要明白一件事。” 祖昭抬头,望着他。 王导一字一句道:“嫱儿是老朽最疼的孙女。她娘去得早,是老朽一手把她带大的。她要嫁的人,不只要配得上她,还要对她好,要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祖昭郑重道:“司徒放心。晚辈发誓,此生绝不负她。” 王导望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不舍。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老朽信你。” 祖昭心头一松,正要道谢,王导却又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谢。老朽话说在前头。你今日来说这些,老朽听了,也信了。但正式的提亲,你得让你师父韩将军、你叔父祖将军亲自来。这是规矩,不能乱。” 祖昭点头:“晚辈明白。” 王导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祖昭行礼退出,王恬跟了出来。 两人走出书房,王恬拍了拍他的肩。 “祖父这是答应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别让他失望。” 祖昭点点头,正要说话,王恬又道:“你先去花园等着,我去叫嫱儿来。” 祖昭心头一跳,脸上却强撑着镇定。 “有劳王兄。” 王恬笑了笑,转身走了。 祖昭独自来到花园,站在那池碧水边。 晨光正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池中的游鱼悠然自得,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明明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怕过,此刻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王嫱站在回廊尽头,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婉。她显然来得匆忙,鬓边还有一缕碎发没有拢好。可就是这样,也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她望着他,眼里有疑惑,有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祖昭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王娘子。” 王嫱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声道:“阿昭哥哥。” 这一声,叫得他心头一颤。 两人站在花径上,一时无言。 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远处隐隐传来鸟鸣声,更衬得这花园幽静。 祖昭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嫱抬起头,望着他。 “阿昭哥哥,你……找我?” 祖昭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王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轻声道:“什么话?” 祖昭望着她,那些在心里盘桓了一夜的话,此刻却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王嫱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祖昭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嫱儿。”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叫她“王娘子”,没有叫她“妹妹”,而是叫了她的名字。 王嫱抬起头,眼眶渐渐红了。 祖昭继续道:“这些年,是我太迟钝,是我没看懂你的心意。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昨日在谢府,看着你被人欺负,我恨不得把那些人……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不是妹妹,不是故人。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王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十二岁起就藏在心里的男人,望着这个让她等了四年的人。她看见他眼里的愧疚,看见他眼里的心疼,看见他眼里的……情意。 “阿昭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颤抖,“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祖昭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王嫱低下头,泪水滴在他手背上。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高兴得睡不着。每次听说你在淮北杀敌,我都吓得吃不下饭。每次有人来提亲,我都……” 她说不下去了。 祖昭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像当年。 “嫱儿。”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娶你。” 王嫱怔住了。 祖昭望着她,目光坚定。 “我回寿春后,就让师父和叔父来提亲。三媒六聘,一样都不会少。往后余生,我不会再让你等,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王嫱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那眼泪里,有欢喜,有释然,还有藏不住的幸福。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阿昭哥哥……” 祖昭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阳光洒下来,照在这两个人身上。池中的游鱼还在悠然游着,树上的鸟儿还在婉转唱着。远处,隐隐传来王恬的轻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王嫱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 “阿昭哥哥,你不会再走了吧?” 祖昭摇摇头,轻声道:“我还会回寿春,可这次,是带着你的心一起走。” 王嫱脸上浮起红晕,却仍望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祖昭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王嫱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 阳光正好,花影婆娑。 凉亭里,王恬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他转过身,轻轻走开,不去打扰那两个人。 池中的游鱼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 远处,隐隐传来老仆扫地的声音。 第182章 弈棋论兵话南征 第182章弈棋论兵话南征(第1/2页) 次日清晨,祖昭刚起身,宫里的内侍便到了驿馆。 “祖将军,陛下有旨,召将军入宫伴驾。” 祖昭换上朝服,跟着内侍进了台城。这次没有走太极殿,而是绕过后宫,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浓荫蔽日,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已经码好。 司马衍坐在石桌旁,一身常服,未戴冠冕,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来了?坐。” 祖昭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司马衍把黑子往棋盘上一丢,笑道:“许久没跟你下棋了,也不知道你的棋艺荒废了没有。” 祖昭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臣在寿春偶尔也下,只是对手不多。” 司马衍跟着落下一子,随口道:“跟谁下?吴猛?” 祖昭点头:“吴校尉的棋路很野,不讲章法,倒也有几分意思。” 司马衍笑了:“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好处,出其不意。”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衬得这庭院越发幽静。 下了十几手,司马衍忽然开口。 “阿昭,你觉得石虎会忍多久?” 祖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一子。 “依臣之见,不会太久。” 司马衍点点头,也落下一子。 “朕也是这么想的。三千羯人精锐全军覆没,石虎此人睚眦必报,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朕猜石虎很可能已经在调兵了。” 祖昭抬起头,望着司马衍。 十七岁的天子,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锐利。他捏着棋子的手很稳,目光也很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陛下以为,石虎会从何处下手?” 司马衍沉吟片刻,道:“石虎南侵,无非三个方向。荆州、淮南、扬州。” 祖昭点头:“陛下圣明。” 司马衍摆摆手:“少来这套。朕问你,你觉得石虎会攻哪里?”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落下一子,才缓缓道:“臣以为,淮南。” 司马衍挑眉:“为何?” 祖昭指着棋盘,仿佛那上面就是舆图。 “荆州有庾太尉坐镇,武昌兵精粮足,陶侃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石虎想从荆州打开缺口,不容易。” 司马衍点点头。 祖昭继续道:“扬州是朝廷腹地,建康所在。石虎若攻扬州,等于直捣中枢。可他若要攻扬州,必须先过盱台、广陵,那里有重兵把守,水师也在。他就算打过来,也是孤军深入,补给困难。” 司马衍若有所思。 祖昭落下最后一子,道:“唯有淮南。寿春在淮水之南,是北伐军的大本营。石虎在寿春吃了亏,三千精锐折在那里,他必然要找回场子。再者,寿春若破,淮西门户大开,顺势而下可取合肥,渡江可逼建康。石虎若真想南侵,淮南是必争之地。” 司马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棋下得,跟打仗一样。每一步都算好了后手。” 祖昭低头看棋盘,才发现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司马衍的黑子围成一片,把他的白子困在中间,进退不得。 “陛下的棋艺,精进了许多。” 司马衍笑道:“朕在这宫里,别的做不了,也就下下棋、读读书。四年了,总得有点长进。”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说淮南是主攻方向,朕也这么想。那朕问你,若石虎真的倾巢而来,北伐军顶得住吗?” 祖昭沉吟片刻,道:“若只是淮南一路,北伐军有信心挡住。” “若是三路齐来呢?” 祖昭抬起头,目光沉稳。 “那就需要荆州和扬州的支援。三路联防,互相策应,方有胜算。” 司马衍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荆州有庾亮,扬州有郗鉴。这两人……”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祖昭明白他的意思。 庾亮和郗鉴,一个是太尉,一个是司空;一个坐镇上游,一个扼守京口。两人都是重臣,都有兵权,可偏偏互相看不顺眼。庾亮觉得郗鉴倚老卖老,郗鉴觉得庾亮专权跋扈。这些年两人明里暗里较劲,朝堂上的人都知道。 司马衍站起身,走到槐树下,负手而立。 “朕有时候想,若是他们能像你和吴猛那样,一个下棋一个陪练,该多好。” 祖昭也站起来,轻声道:“陛下,庾太尉和郗司空,都是国之柱石。他们虽然有些嫌隙,可在大是大非上,不会含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弈棋论兵话南征(第2/2页) 司马衍回过头,看着他。 “你就这么信他们?” 祖昭道:“臣信的是,他们都不想看着大晋亡了。” 司马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是实在。” 他走回石桌旁,又拿起一枚棋子。 “朕会尽力。庾亮那边,朕去说。郗鉴那边,朕也去说。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石虎来了,他们得动。” 祖昭点头:“陛下圣明。” 司马衍摆摆手:“别总说圣明不圣明。朕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寿春?” 祖昭道:“三日后。” 司马衍点点头,落下最后一子。 “那今日,就好好陪朕下几盘。” 祖昭低头看棋盘,发现自己的白子已经被杀得片甲不留。 “陛下的棋艺,臣甘拜下风。” 司马衍哈哈大笑,把棋子一推。 “再来!” 日头渐渐升高,槐树下的阴凉一寸寸移动。两人一盘接一盘地下,有时沉默不语,有时低声交谈。内侍送来茶点,又悄悄退下,不敢打扰。 下了四五盘,司马衍忽然问:“阿昭,你昨日去了司徒府?” 祖昭手上一顿,点头道:“是。”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笑意。 “听说,你在谢府诗会上作了一首诗,惊艳四座?” 祖昭道:“信口胡诌,不值一提。” 司马衍摆摆手:“朕可听说了,‘玉弓欲挽山河碎,铁骑曾踏塞云残’,这两句,朕喜欢。有气魄。” 祖昭垂首:“陛下过奖。” 司马衍忽然压低声音,笑道:“朕还听说,你在谢府替王嫱出了头,把吴郡张氏那几个说得哑口无言?” 祖昭脸上微微一红,强撑着镇定。 “不过是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公道话。” 司马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阿昭,你上阵杀敌都不脸红,怎么一说起这个,就露了怯?” 祖昭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司马衍笑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王嫱是好人家的女子,配得上你。王司徒那边,朕会替你说几句话。” 祖昭心头一热,起身行礼:“谢陛下。” 司马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谢什么?朕又不帮你提亲。”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小时候,总想着长大以后如何如何。可真长大了,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他望着棋盘上错落的棋子,轻声道:“你是朕的阿昭,可朕也不能事事替你出头。有些事,得你自己去争,自己去拼。” 祖昭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十七岁的天子,坐在槐树下,说着这些老成持重的话。他的肩膀还很单薄,可已经扛起了整个天下。他想要支持北伐,想要收复失地,可朝堂上有江南世家掣肘,地方上有庾亮和郗鉴互相牵制。 他能做的,不过是坐在这个院子里,下下棋,读读书,然后尽力去调和那些他调和不了的人。 祖昭忽然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衍看着他:“讲。” “陛下不必事事亲为。”祖昭道,“庾太尉和郗司空,都是聪明人。石虎若真的南侵,他们自然会明白,不联手就是死。陛下只需点一点,不必用力。” 司马衍若有所思。 祖昭继续道:“至于江南世家,他们不愿打仗,不愿北伐,可他们也不愿看到胡人过江。若石虎真的打过来,他们比谁都急。” 司马衍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让石虎替朕去吓唬他们?” 祖昭也笑了:“陛下圣明,臣可没这么说。” 司马衍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笑完了,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 “阿昭。”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 司马衍望着他,目光认真。 “朕答应你,石虎若真的南侵,朕一定让庾亮和郗鉴动起来。你只管在寿春守住,别让胡人过淮水。” 祖昭郑重行礼:“臣遵旨。” 司马衍拍拍他的肩,笑道:“行了,别这么严肃。再下一盘,这次朕让你三子。” 祖昭坐回去,拿起白子。 两人又下了起来。槐树上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盘,下了很久。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像这夏日里难得的清凉。 第183章 江边送别赠剑行 第183章江边送别赠剑行(第1/2页) 三日后,清晨。 长江边的雾气还没散尽,渡口的船只已经在等候了。五十骑整装待发,战马打着响鼻,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十辆大车停在码头,车上装满了赏赐之物,用油布仔细盖好,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祖昭站在岸边,望着江对岸的方向。雾气朦胧,看不清对岸的景色,可他知道,过了江,就是历阳,再往北,就是寿春。他出来的日子不短了,该回去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他转过身,看见几骑从城门方向驰来。 当先一人是王恬,白马素衣,风度翩翩。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再后面是庾翼,一身青衫,摇着折扇。最后面是谢安,少年一身月白长衫,骑在马上,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几人下了马,王恬走到祖昭面前,抱拳道:“来迟了,路上耽搁了些。” 祖昭还礼:“王兄客气。” 庾翼走上前,拍拍他的肩,笑道:“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你在寿春好好练兵,等我去荆州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祖昭点头:“到了荆州,替我向庾太尉问好。” 庾翼笑了:“那是自然。说不定哪天咱们真能在战场上并肩杀敌呢。” 谢安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将军,在下今日特来送行,将军在寿春保重。” 祖昭望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中颇有感触。谢安此人,气度从容,进退有度,将来必成大器。 “二公子也保重。若有朝一日到了寿春,定要来找我。” 谢安微微一笑:“一定。” 王恬看了看那辆马车,轻咳一声,对庾翼和谢安道:“二位,我们先去那边看看船只,让他们说几句话。” 庾翼心领神会,拉着谢安往码头那边走了。谢安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王恬走到马车前,轻声道:“妹妹,到了。” 车帘掀开,王嫱探出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雅端庄。可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她扶着王恬的手下了车,站在祖昭面前,垂着眼帘,不说话。 祖昭望着她,心里涌起万般不舍。 三日前在花园里,他们说了很多话。她说等了他四年,每一封信都收着,每一句话都记得。他说往后余生不会再让她等。两人约定,等他回寿春禀明韩潜和祖约,便正式来王家提亲。 可那日之后,他忙着清点赏赐之物,安排回程事宜,竟再没能见她一面。今日她来了,却是来送别的。 王恬看看两人,轻声道:“我去那边看看。你们说说话。” 他转身走了,留下两人站在江边。 晨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凉意。王嫱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她伸手去拢,却被祖昭握住了手。 她的手很凉,微微发颤。 “阿昭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你要走了。” 祖昭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 “我会回来的。” 王嫱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可是……”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可是又要等。” 祖昭心里一疼,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不会太久。我回寿春就禀明师父和叔父,让他们来提亲。等定了日子,我就来接你。” 王嫱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说话要算话。” 祖昭郑重点头:“算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只小木鹿,雕工精细,栩栩如生。鹿角、鹿腿、鹿身上的纹路,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王嫱一怔。 “这是……” 祖昭道:“在寿春刻的。本想带回来送给你,一直没找到机会。” 王嫱接过木鹿,捧在手心里。那木鹿温润如玉,带着他的体温。她想起那年,他送她一只小木鹿,她一直收着,放在枕下,每晚都看。 如今这只比当年那只更大,雕得更精细,可她一眼就认出,是同一个人刻的。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也在望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江边送别赠剑行(第2/2页) “阿昭哥哥,我等你。” 祖昭点点头,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保重。” 王嫱捧着木鹿,望着他,轻轻点头。 祖昭转身,大步走向渡口。 王恬走过来,站在妹妹身边,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他会回来的。”他轻声道。 王嫱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木鹿,望着祖昭的背影,一直望着。 祖昭走到船边,正要登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祖将军留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骑兵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是个队正,三十来岁,面容刚毅,马背上横着一柄长剑。十余名禁军紧随其后,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渡口众人纷纷让开,那队正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祖昭面前,单膝跪地。 “讨虏将军祖昭接旨!” 祖昭一怔,连忙跪下。 那队正双手捧着一柄长剑,朗声道:“陛下口谕:祖昭在寿春为国戍边,朕心甚慰。此剑乃朕心爱之物,赐予将军,愿将军持此剑,斩胡虏,复河山。钦此。” 祖昭双手接过长剑,剑鞘乌黑,古朴无华,入手却沉甸甸的。他缓缓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冷气逼人,剑身上隐隐有云纹流转。 好剑。 他将剑收好,郑重叩首:“臣祖昭,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粉身难报。” 队正起身,抱拳道:“祖将军,陛下说了,此剑随他多年,今日赠予将军,望将军珍重。” 祖昭站起身,将长剑挂在腰间,望向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渡口上,众人望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王恬站在妹妹身边,望着那柄剑,轻声道:“陛下对阿昭,当真不薄。” 王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祖昭腰间的剑,眼中既有欢喜又有担忧。 庾翼走过来,看着那柄剑,赞道:“好剑。这是陛下收藏多年的‘寒月’,据说削铁如泥。今日赠你,可见陛下对你的器重。” 祖昭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昨日在宫中下棋,司马衍从头到尾没提过要送他什么。他以为只是君臣叙旧,却没想到,司马衍把这份心意藏到了最后。 那柄剑挂在腰间,沉甸甸的,像一份嘱托。 他转过身,望向众人。 王恬抱拳:“一路顺风。” 庾翼笑道:“到了寿春,替我向韩将军问好。” 谢安躬身:“将军保重。” 祖昭一一还礼,目光最后落在王嫱身上。 她站在那里,捧着木鹿,望着他,眼中有泪,有笑,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说。 祖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上船去。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身缓缓离岸。 祖昭站在船头,望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王恬、庾翼、谢安,还有她——她站在最前面,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风中飘动,手里捧着小木鹿,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船行江心,雾气渐散。 祖昭忽然抽出腰间那柄“寒月”,举剑向岸上示意。 寒光一闪,映着朝阳,刺破江雾。 岸上,王嫱看见那道剑光,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举起手中的木鹿,向着江心摇了摇,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庾翼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轻声叹道:“好一对璧人。” 谢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江心的船,目光深远。 船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江雾之中。 祖昭站在船头,一直望着岸上,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江风扑面,带着北岸的气息。 他把剑收回鞘中,挂在腰间,轻轻拍了拍。 “走吧。”他对手下的骑兵道,“回家。” 船夫撑篙,船行渐快。北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祖昭望着北方,目光坚定。 身后,建康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第184章 将军归来议婚事 第184章将军归来议婚事(第1/2页) 寿春城南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五十骑护着十辆大车,缓缓行来。当先一匹青骢马上,祖昭一身戎装,腰悬长剑,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意气风发。 “将军回来了!” 守营的士卒远远看见那面“祖”字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营门大开,一队甲士列队而出,刀枪如林,旌旗猎猎。刘虎、吴猛、马横、魏璜等人快步迎出来,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祖昭翻身下马,众人围上来。 刘虎抱拳:“将军一路辛苦。” 祖昭拍拍他的肩,笑道:“营里可好?” 刘虎道:“都好。屯田的稻子抽了穗,骑兵营一天没落下,那帮小子天天盼着将军回来考核发赏钱。” 吴猛凑上来,嘿嘿笑道:“将军,建康的姑娘好看不?” 众人一阵哄笑。 祖昭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大车一辆辆驶入营中,油布掀开,露出成箱的绢帛钱物。士卒们围过来看,啧啧称奇。祖昭吩咐刘虎将赏赐之物全部登记入库。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 祖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骑马进了寿春城。 将军府在城北,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祖昭在门前下马,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韩潜正在书房看公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 “回来了?” 祖昭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末将祖昭,回营交令。” 韩潜摆摆手:“起来说话。” 祖昭起身,在案前坐下。韩潜给他倒了杯茶,细细打量了一番。 “瘦了。建康的饭菜不合胃口?” 祖昭摇摇头:“师父放心,都好。” 韩潜点点头,不再追问。祖昭便把这趟建康之行一五一十说了。从入京献俘,到殿前述职,从谢府诗会,到与司马衍弈棋论兵。韩潜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上几句,尤其对石虎南侵的推测,反复推敲了许久。 “陛下怎么说?”韩潜问。 祖昭道:“陛下说,他会尽力让庾亮和郗鉴联手。若石虎三路齐来,三镇联防,互相策应。” 韩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陛下有心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在建康这些日子,没惹什么麻烦吧?” 祖昭犹豫了一下,道:“有一件事,弟子想跟师父说。” 韩潜看着他,目光平和。 “说。” 祖昭深吸一口气,把在司徒府的事、在谢府的事,以及自己对王嫱的心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仔细,从江边送别,到四年书信往来,再到谢府挺身护花,一字一句,没有隐瞒。 说完,他站起身,郑重跪下。 “弟子想娶王司徒的孙女为妻,求师父成全。” 韩潜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祖昭跪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韩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起来。” 祖昭抬起头,看见韩潜眼中有光。 “王司徒的孙女,好人家。”韩潜点点头,“你眼光不错。” 祖昭心头一松,站起身。 韩潜又道:“这是好事。不过你的婚事,该由你叔父做主。他是祖家的代表,这件事得先问过他。” 祖昭点头:“弟子明白。明日一早,就去叔父府上。” 韩潜拍拍他的肩,笑道:“去吧。你叔父知道,一定高兴。” 次日一早,祖昭骑马来到祖约府上。 祖约住在城东,离将军府不远。府邸不大,却收拾得温馨。门口种着几株桂花树,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鸭,颇有些烟火气。 祖昭刚下马,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紧接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门里跑出来,虎头虎脑,手里举着一只木马,正是祖霖。 “阿兄!”祖霖看见祖昭,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祖昭弯腰把他抱起来,笑道:“又长高了。” 祖霖举着木马给他看:“阿兄你看,你刻的马,我天天带着。” 祖昭心里一暖,摸摸他的头,抱着他往里走。 祖约正在厅里喝茶,见祖昭进来,放下茶盏,笑道:“回来了?建康好玩不?” 祖昭把祖霖放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叔父。” 祖约摆摆手:“坐。吃了没?让你婶娘给你弄点吃的。” 祖昭摇头,在对面坐下。祖约给他倒了杯茶,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建康的饭不好吃?” 祖昭笑了笑:“还好。” 叔侄俩聊了几句闲话,祖昭把建康的情形简单说了说。祖约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说到石虎可能南侵时,祖约眉头皱了起来。 “石虎此人,睚眦必报。三千精锐全军覆没,他必咽不下这口气。”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北伐军在寿春,咱们不怕他。” 祖昭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叔父,还有一件事,侄儿想跟您说。” 祖约看着他:“什么事?” 祖昭深吸一口气,把与王嫱的事说了。这一次他说得更仔细,从当年在京口相识,到这些年的书信往来,再到建康城中挺身护花、花园定情,一字一句,没有隐瞒。 说完,他站起身,郑重跪下。 “侄儿想求娶王司徒的孙女为妻,请叔父做主。” 祖约愣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将军归来议婚事(第2/2页) 他端着茶盏,一动不动,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盏,望着跪在面前的侄子,眼中渐渐有了光。 “王导的孙女?”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祖昭点头:“是。” 祖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惊得院子里的鸡鸭扑棱棱乱飞。祖霖吓了一跳,躲在门后偷偷看。 “好!好!”祖约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一把将他扶起来,“你这小子,有出息!王司徒的孙女,那是建康城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祖昭脸上微微泛红,却仍认真道:“叔父,王司徒那边已经点了头,只等咱们正式去提亲。” 祖约眼睛一亮:“王司徒点了头?” 祖昭点头:“是。弟子临行前去司徒府,王司徒亲口说的。只要咱们正式提亲,他便应下。” 祖约搓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好,好。王家是士族大家,礼节不能怠慢。得好好准备,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 他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看着祖昭。 “你放心。这件事,叔父替你操办。你是祖家的子孙,你的婚事,就是祖家的大事。” 祖昭心头一热,再次跪下。 “谢叔父。” 祖约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笑道:“谢什么?你爹走得早,这些事本该我来操心。你能找到这么好的人家,叔父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你爹若是知道,也一定高兴。”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祖约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又带了笑。 “行了,这事你别操心了。我明日就去找韩将军商量,看看聘礼怎么准备,日子怎么定。王家是士族大家,咱们不能让人挑了礼。” 祖昭点头:“一切听叔父安排。” 祖约摆摆手:“去吧,去歇着。这些日子赶路也累了。” 祖昭行了一礼,退出厅去。走到门口,祖霖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阿兄,你要娶媳妇了?” 祖昭一怔,蹲下身,摸摸他的头。 “嗯。” 祖霖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忽然咧嘴一笑:“那我能吃糖不?” 祖昭忍不住笑了。 “能。” 祖霖高兴得蹦起来,跑回院子里去了。 祖昭站起身,望着这个热闹的小院,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午后,祖约换了衣裳,亲自去了将军府。 韩潜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祖约来,便放下手中的帛书,请他坐下。 祖约开门见山:“韩将军,昭儿的婚事,他跟你说了?” 韩潜点点头:“说了。” 祖约道:“我想着,这件事我来操办。昭儿是祖家的子孙,该由我这个叔父出面。” 韩潜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理当如此。你是他叔父,这件事你当仁不让。” 祖约松了口气,又道:“王司徒那边已经点了头,只等咱们正式提亲。我想着,聘礼不能薄了,礼节不能少了。王家是士族大家,咱们不能让人笑话。” 韩潜道:“你看着办。将军府这边,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祖约摆摆手:“不必。祖家虽然不比当年,可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这些年屯田积了不少粮,换些绢帛绸缎不成问题。韩将军的心意我领了,这件事我来操办就是。” 韩潜望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辛苦你了。” 祖约站起身,抱拳道:“韩将军客气。昭儿能娶到王司徒的孙女,是祖家的福气。我这个做叔父的,自然要替他办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小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在婚事上倒是开窍得快。” 韩潜也笑了。 “这是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祖约告辞离去,韩潜送他到门口。望着祖约远去的背影,韩潜站在老槐树下,许久没有动。 傍晚,祖昭正在营中清点物资,祖约派人来传话,让他晚上回家吃饭。 暮色四合时,祖昭骑马来到城东。祖约的府上已经亮起了灯,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祖霖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拉他的手。 厅里摆了一桌菜,虽不丰盛,却样样用心。祖约坐在主位,妻子在旁边陪着,见祖昭进来,笑着招呼他坐下。 祖约给祖昭倒了杯酒,举杯道:“来,先喝一杯。给你接风。” 祖昭举杯饮尽,心里暖暖的。 酒过三巡,祖约放下筷子,看着祖昭。 “今日我去找了韩将军,把事说了。他点头了,让我做主。” 祖昭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祖约道:“我打算这几日就开始准备聘礼。王家那边,不能拖太久。石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过来,趁现在太平,先把亲事定下来。” 祖昭点头:“叔父考虑得周全。” 祖约笑了笑,又道:“你放心,这件事叔父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你爹不在了,可祖家的面子不能丢。” 祖昭心头一热,端起酒杯。 “谢叔父。” 祖约摆摆手,与他碰了一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祖霖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马。 祖昭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好的事,莫过于此。 第185章 紧锣密鼓备求亲 第185章紧锣密鼓备求亲(第1/2页) 祖昭回寿春的第二天,一切便像上了弦的弩机,紧锣密鼓地转动起来。 天还没亮,祖约就起身了。他披着外衫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几张帛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聘礼单子他已经拟了三遍,可总觉得还不够周全。王家是士族大家,王导是三朝元老,祖家虽然不比从前,可该有的体面一分都不能少。 妻子端了碗粥进来,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道:“又改?” 祖约接过碗,喝了一口,道:“绢帛再加二十匹。王司徒府上人多,底下的人也要打点。” “加二十匹,咱们的存项就不多了。” 祖约摇摇头:“不够再想办法。这是昭儿的大事,不能马虎。” 妻子没有再劝,只是默默记下,转身去库房清点。 同一时间,城北将军府里,秦氏也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窗前,借着晨光缝制一件新袍。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走得极稳。韩潜在旁边坐着,看她忙活,忍不住道:“不是请了裁缝么?何必自己动手。” 秦氏头也不抬:“裁缝做的,跟家里做的能一样么?昭儿这几年,哪件衣裳不是我缝的?这件是去提亲时穿的,更得用心。” 韩潜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妻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当年他们成亲晚,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却没养住。那些年秦氏哭过多少次,他都记不清了。后来祖昭来了,隔三差五来将军府吃饭,秦氏便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的。缝衣做饭,嘘寒问暖,比亲娘还上心。 如今这孩子要成亲了,她比谁都高兴,也比谁都上心。 韩潜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道:“我去营里看看。你别太累了。” 秦氏应了一声,手里的针线一刻不停。 军营里,祖昭正在校场上带着骑兵训练。 八百骑列成四排,纵马驰过靶场,箭矢呼啸,正中靶心。吴猛在一旁扯着嗓子喊:“快!再快!胡人可不会等你们慢慢瞄!” 祖昭立马高处,目光扫过每一个骑兵。马蹄铁敲在土地上,哒哒作响,整齐得像一个人。桑木硬弓拉满,箭矢破空,百步外草靶应声而穿。 “不错。”他点点头,拨马下去,挨个纠正动作。 吴猛凑过来,低声道:“将军,听说你在张罗亲事?”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猛嘿嘿一笑:“兄弟们都在猜,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福气。” 祖昭淡淡说了句“练你的兵去”,拨马走了。吴猛在他身后笑得更大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祖约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核对聘礼单子,清点库房,跟韩潜商议细节。他是个仔细人,事事都想在前头。聘礼备了八样:绢帛、绸缎、茶叶、干果、首饰、布匹、酒水、牲畜。每一样都挑了最好的,每一样都反复查验。 “王家是士族大家,这些东西虽说不算贵重,可要让人看出咱们的诚意。”祖约对韩潜道,“王司徒不缺钱,不缺物,他缺的是昭儿对王家姑娘的心意。咱们把礼数做周全了,比送什么都强。” 韩潜点头称是,又问道:“日子定了么?” 祖约道:“我算了算,九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先送信过去,等王家回了话,咱们就动身。” 韩潜沉吟片刻:“九月初六,来得及。” 祖约笑了笑:“来得及。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就差最后清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紧锣密鼓备求亲(第2/2页) 秦氏那边也没闲着。除了给祖昭缝了新袍,还给王嫱准备了一套头面首饰。不是买的,是她自己攒了多年的嫁妆。当年她嫁给韩潜时,家里陪嫁了这套首饰,她一直舍不得戴,压在箱底八年。 “这是我的心意。”她把首饰匣子交给祖约,郑重道,“昭儿成亲,我也没什么能帮的。这个给孩子,算是我这个做师娘的一点心意。” 祖约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是一支金步摇、一对玉镯、一副银钗。虽不算顶贵重,却件件精致,看得出是攒了很久的好东西。 “嫂子,这……”祖约有些过意不去。 秦氏摆摆手:“拿着。昭儿叫我一声师娘,这东西给他媳妇,我心里高兴。” 祖约没有再推辞,郑重收好。 祖昭白日里在军营练兵,晚上回祖约府上,配合长辈们准备求亲事宜。祖约让他学规矩,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应对。他学得认真,可每次练到“拜见岳父”这一节时,总是卡壳。 祖约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你在战场上杀敌都不怕,怎么拜个岳父就怂了?” 祖昭脸上微红,没有答话。 祖霖在旁边拍手笑:“阿兄脸红了!阿兄脸红了!” 祖昭一把抱起弟弟,把他举过头顶。祖霖笑得更大声了。 八月中,暑气渐消。 聘礼终于备齐了。祖约和韩潜最后清点了一遍:绢帛一百匹,绸缎五十匹,茶叶二十斤,干果八样,首饰两套,布匹三十匹,酒水二十坛,牛羊各五头。东西堆了满满**房,样样精挑细选,件件用心。 祖约看着单子,长舒一口气。 “行了。” 韩潜点点头:“辛苦你了。” 祖约摇摇头,笑道:“辛苦什么?给侄子娶媳妇,应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日后,祖约在书房里铺开帛纸,提笔写信。 这封信他斟酌了很久。既要表达求亲之意,又不能失了分寸;既要显得郑重,又不能太过卑微。王家是士族大家,王导是朝中重臣,祖家虽是将门,可这门亲事,是祖家高攀了。 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废了好几块帛,才算满意。 “征北将军韩潜、镇北将军祖约,顿首再拜司徒王公阁下: 昭儿粗鄙武夫,蒙公不弃,许以姻好。约与韩将军闻之,欣喜过望。谨备薄礼,择吉日登门求亲。伏惟明公俯赐允诺,则两家之好,永以为盟。 谨状。” 写完了,他拿给韩潜看。韩潜看了一遍,点点头。 “就这样。” 两人联名署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印信。祖约将帛书小心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八月初二清晨,祖约亲自到门口,将信交给一个可靠的家人。 “送到建康王府,亲手交给王司徒。路上小心,不得有误。” 那家人接过信,郑重收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祖昭站在门口,望着那骑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祖约拍拍他的肩:“别急。好事多磨。”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晨光正好,照得官道上亮堂堂的。那匹马越跑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身后,寿春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186章 登门求亲定佳期 第186章登门求亲定佳期(第1/2页) 八月下旬,寿春的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祖昭每日清晨仍去军营练兵,可心思总有些飘忽。按日子算建康那边该有回信了,可好几天过去了,始终没有消息传来。他不敢问,只是每日回府时,目光总在叔父的书房门口多停留片刻。 祖约倒是沉得住气,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从不在祖昭面前提这事。可妻子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把书房里的聘礼单子翻出来看一遍,看完了折好,压在枕下,第二天再拿出来。 “急什么?”祖约嘴上不认,“王家是士族大家,王司徒做事向来周全,回信晚几日是常理。” 妻子不戳破他,只是笑笑。 八月二十六那天,一骑快马从南门入城。 祖昭正在校场上带着骑兵练冲锋,远远看见那匹马直奔将军府而去,心头猛地一跳。他勒住缰绳,望着那个方向,半晌没动。 吴猛凑过来:“将军?” 祖昭回过神,拨马继续训练,可射出去的箭,偏了半寸。 傍晚,祖昭回到城东府上,一进门就看见祖约坐在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 “叔父!” 祖约抬起头,把信递给他。 “王司徒回信了。” 祖昭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火漆完好,封口严实。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帛书。王导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 “韩将军、祖将军足下: 来书收悉。昭儿英才,老夫素所器重。两家结好,实为美事。九月初六,吉日也。老夫扫榻以待,恭候大驾。 王导顿首。” 祖昭把信看了三遍,才抬起头。 祖约正望着他,眼中有光。 “九月初六,还有十日。”祖约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准备准备,咱们去建康。” 八月底,寿春城北门外,三辆马车整装待发。 第一辆车上装着聘礼,用红绸扎好,整整齐齐码了满车。第二辆坐着祖约夫妇,第三辆是韩潜夫妇。祖昭骑在青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悬长剑,一身新袍,是秦氏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五十骑精兵前后护卫,都是吴猛从骑兵营里挑出来的好手,人人新甲新刀,战马膘肥体壮,马蹄铁敲在官道上,哒哒作响。 祖约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对祖昭道:“走吧,早去早回。” 队伍启程,一路向南。 过历阳,渡长江,九月初五傍晚,建康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夕阳西下,城墙上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祖昭勒住马,望着这座城池,心中涌起万般滋味。 一个多月前他离开这里,带着陛下的赏赐,带着王嫱的承诺。如今他回来了,带着聘礼,带着长辈,带着求亲的诚意。 吴猛纵马上来,低声道:“将军,进城不?” 祖昭点点头:“进城。” 队伍缓缓进入建康城,在驿馆安顿下来。祖约顾不上一路风尘,换了衣裳便去找韩潜商议明日的事。两人关在房里说了许久,出来时面色都轻松了不少。 九月初六,天还没亮,祖昭就醒了。 他坐在窗前,望着渐渐泛白的天色,心跳得厉害。秦氏端了一碗粥进来,见他坐在那里不动,轻声道:“怎么不换衣裳?” 祖昭站起身,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 秦氏笑了,把粥放在桌上,转身从包袱里取出那件新袍,替他披上。 “紧张?” 祖昭点点头。 秦氏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你师娘当年嫁给你师父,也紧张。可到了那一天,就什么都不怕了。” 祖昭望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 辰时正,韩潜和祖约换好衣裳,在驿馆门口等候。祖约穿了件玄色长衫,头戴进贤冠,难得的一本正经。韩潜还是一身戎装,可腰间的佩剑换成了玉饰,倒也多了几分文气。 祖昭站在两人身后,一身新袍,腰悬“寒月”剑,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吴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骑兵道:“咱们将军今天,真他娘的好看。” 队伍从驿馆出发,缓缓向乌衣巷行去。聘礼车走在最前面,红绸在晨风中飘动,引来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这是北伐军的队伍,低声议论着。 “这是去谁家提亲?” “听说是王司徒府上,求娶王司徒的孙女。” “祖将军?就是那个在淮北杀了三千羯胡的祖将军?” “可不就是他。”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祖昭面色如常,手心却已渗出细汗。 司徒府门前,王恬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也是一身新衣,站在门口,见队伍过来,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韩将军、祖将军,一路辛苦。祖父在厅中等候多时。” 韩潜还礼,祖约笑着寒暄了几句。祖昭上前,与王恬对视一眼。王恬嘴角微微翘起,低声道:“来了?”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众人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里走。司徒府今日张灯结彩,仆从们来来往往,人人面带喜色。廊下的菊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衬着秋日的阳光,格外好看。 正厅里,王导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件深衣,头戴高冠,须发虽白,精神却极好。身后站着几个子侄,左右是族中长辈,一个个正襟危坐,气度不凡。 韩潜、祖约步入厅中,郑重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登门求亲定佳期(第2/2页) “征北将军韩潜,拜见司徒。” “镇北将军祖约,拜见司徒。” 王导含笑抬手:“二位将军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请坐。” 两人在客位坐下,祖昭站在他们身后,垂手而立。王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微微点头。 祖约率先开口:“司徒,今日登门,是为昭儿的亲事。前番来信,司徒已允了此事。今日特备薄礼,登门求亲。还望司徒俯允。”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上。 王恬接过,转呈王导。王导展开,细细看了一遍,捋须笑道:“祖将军太客气了。这礼单,老夫收下了。” 祖约心头一松,又道:“昭儿虽是武将出身,可自幼读书明理,品行端正。这些年在寿春,勤勉任事,从不敢懈怠。若得司徒允婚,必当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王导点点头,目光转向韩潜。 韩潜抱拳道:“司徒,昭儿是祖逖将军遗孤,末将看着他长大。这孩子什么样,末将最清楚。他与令孙女绝对是天作之合。” 这话说得朴实,却极有分量。 王导望着韩潜,又看看祖约,最后目光落在祖昭身上。 “祖昭。” 祖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 “晚辈在。” 王导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目光深沉。 “你可知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祖昭抬头,目光坚定。 “晚辈知道。” “你可知娶了我王家女儿,意味着什么?” 祖昭沉默片刻,道:“意味着责任。对她负责,对两家负责,对这门亲事负责。” 王导点点头,又问:“你拿什么来负责?” 祖昭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拿晚辈这颗心,拿晚辈这条命,拿晚辈在寿春这些年攒下的家业,拿晚辈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厅中一片寂静。 王恬站在一旁,望着祖昭,眼中满是欣慰。祖约攥着拳头,眼眶微微泛红。韩潜端坐不动,可嘴角微微翘起。 王导沉默了很久。 久到祖昭以为他要拒绝,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王导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好。” 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这门亲事,老夫应了。” 祖昭心头猛地一松,几乎站不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行礼。 “多谢司徒。” 王导拍拍他的肩,笑道:“还叫司徒?” 祖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微微泛红。 “多谢祖父。” 厅中众人齐齐笑了。王恬第一个上前,抱拳道:“恭喜祖父,恭喜祖将军。”族中长辈也纷纷道贺,一时间厅中热闹非凡。 王导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对祖约道:“祖将军,九月初六是求亲的日子。下个月初八,是定亲的好日子。你看——” 祖约连忙道:“一切听司徒安排。” 王导点点头:“那就十月初八。到时候,你们再来。” 祖约、韩潜齐声应诺。 王导又看向祖昭,笑道:“昭儿,你留下来吃饭。今天不许走。” 祖昭应了,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 正午时分,司徒府摆了几桌酒席。王导坐了主位,韩潜、祖约左右相陪,祖昭坐在下手。王恬作陪,频频劝酒。 酒过三巡,王导忽然问祖昭:“昭儿,你可知老夫为何应了这门亲事?” 祖昭放下酒杯,恭敬道:“请祖父明示。” 王导捋须笑道:“你打了胜仗,老夫高兴。你在谢府护着嫱儿,老夫更高兴。可老夫最看重的,是你方才说的那几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拿往后余生的每一天来负责,这句话让我感到了你的诚意。” 祖昭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王恬在旁边笑道:“祖父,您这是当着众人的面夸孙女婿,也不怕他骄傲。” 王导瞪了他一眼:“怎么?老夫夸不得?” 众人大笑。 酒宴散后,祖昭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菊花出神。阳光正好,金灿灿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王嫱站在回廊尽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红色的衣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温婉端庄。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眼中带着笑,却也有泪光。 两人隔着一院菊花,四目相对。 祖昭想走过去,却迈不动步子。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句。 “我来了。” 王嫱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廊下,秋风拂过,菊花飘香。 远处,王恬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开,不去打扰那两个人。 黄昏时分,祖昭随着韩潜、祖约辞别王导,出了司徒府。 夕阳西下,把乌衣巷的石板路染成一片金黄。祖昭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司徒府的大门还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 祖昭举起手,轻轻挥了挥。门口的人影也抬起手,轻轻摇了摇。 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向前。 身后,建康城的暮色渐渐浓了,可他知道,十月初八,他还会再来。 第187章 定亲之礼连两家 第187章定亲之礼连两家(第1/2页) 九月的建康,秋意渐浓。 乌衣巷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司徒府里却是一派热闹气象,仆从们进进出出,洒扫庭院,张挂彩绸。王导亲自过问每一处细节,连厅堂里的花瓶摆在哪里都要管。 王恬从外面进来,看见祖父正指挥人搬一扇屏风,连忙上前扶住。 “祖父,这些事让底下人做就是了。” 王导摆摆手,目光仍盯着那扇屏风。那是一扇山水屏风,湘妃竹为框,蜀锦为面,绣着江南的烟雨楼台,是他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今日搬出来,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定亲是大事,马虎不得。”王导拄着拐杖,缓缓道,“韩将军和祖将军从寿春远道而来,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王恬应了,又低声道:“妹妹那边,您不去看看?” 王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后院闺房里,王嫱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封信,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桌上摆着那只小木鹿,她方才拿起来看了又看,又轻轻放下。 侍女进来通报:“小姐,老爷来了。” 王嫱连忙起身,刚整好衣裙,王导已经进了门。老人今日精神极好,步履也比往常稳当。他在窗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木鹿,又看了看孙女,嘴角浮起笑意。 “怎么,还在写信?” 王嫱低下头,脸上浮起两朵红云。 王导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明日他们就到了。十月初八,定亲之礼。往后你就是祖家的人了。” 王嫱抬起头,望着祖父花白的头发,忽然鼻子一酸。 “祖父……” 王导摆摆手,笑道:“哭什么?这是喜事。祖昭那孩子,老朽看着长大的,错不了。你跟了他,老朽放心。” 王嫱点点头,忍住了眼泪。 王导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明日定亲,谢家、庾家都有人来。你堂兄在外头招呼,你不用操心。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王嫱应了,送祖父出门,又回到窗前坐下。她拿起那只木鹿,轻轻握在手心里,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十月初八,天还没亮,司徒府就热闹起来。 厨下早早生了火,蒸笼里冒着白气,阵阵香味飘出来。仆从们把厅堂又擦拭了一遍,在门口铺上新毡,廊下挂起红灯笼。王恬亲自站在门口指挥,把每一处都检查了一遍。 辰时三刻,乌衣巷口传来马蹄声。 王恬快步迎出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巷口转进来。当先一人是祖昭,一身崭新的玄色长袍,腰悬“寒月”剑,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他身后是祖约和韩潜,两人也都换了新衣,神色庄重。再后面是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聘礼,用红绸扎好,整整齐齐。 吴猛带着五十骑精兵前后护卫,人人新甲新刀,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王恬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将军、韩将军,一路辛苦。祖父在厅中等候多时。” 祖约还礼,韩潜点头致意。祖昭上前,与王恬对视一眼。王恬嘴角微翘,低声道:“今日之后,你就是我妹夫了。” 祖昭脸上微微一红,没有答话。 众人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里走。廊下摆满了菊花,金灿灿的一片,在晨光中格外好看。厅堂里,王导端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几个子侄,左右是族中长辈。今日他穿了一身深衣,头戴进贤冠,精神矍铄,气度不凡。 祖约、韩潜步入厅中,郑重行礼。 祖约拱手道:“司徒在上,今日谨奉聘礼,定两家之好。” 王导含笑抬手:“二位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在客位坐下,祖昭站在他们身后。王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微微点头。 祖约从袖中取出礼单,双手递上。王恬接过,转呈王导。王导展开,细细看了一遍,笑道:“祖将军有心了。这礼单,老夫收下了。” 他将礼单放在案上,又道:“今日定亲,两家结好。往后祖王两家,便是姻亲了。” 祖约起身,郑重道:“司徒放心。昭儿虽是武将,却重情重义,知礼守节。往后必当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王导点点头,目光转向祖昭。 祖昭上前一步,跪下叩首。 “晚辈祖昭,拜见祖父。” 王导望着他,目光深沉。沉默片刻,老人缓缓开口:“起来吧。”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 王导从案上拿起一块玉佩,递给身旁的王恬。王恬接过,走到祖昭面前,郑重递上。那是一块白玉佩,雕工精细,温润如脂,上面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 “这是王家定亲的信物。”王导道,“你收好。” 祖昭双手接过,郑重收好。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玉蝉,青白相间,雕工古朴。这是他请寿春最好的玉匠雕的,花了大半个月的工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定亲之礼连两家(第2/2页)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请祖父转交。” 王恬接过木盒,呈给王导。王导看了看那对玉蝉,点点头,交给身旁的仆从。 “送去给嫱儿。” 仆从接过,转身往后院去了。 厅中众人见了这礼数周全的一幕,纷纷点头。王恬上前,笑道:“祖父,今日大喜,该开宴了。” 王导笑着摆手:“开宴。” 正午时分,司徒府摆下酒席。厅中开了三桌,王导坐了主位,韩潜、祖约左右相陪。偏厅里也开了几桌,招待族中长辈和前来道贺的宾客。 谢安来了,庾翼也来了。两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一进门便引来众人注目。谢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愈发显得清俊出尘。庾翼还是一身青衫,摇着折扇,风流倜傥。 庾翼走到祖昭面前,拍拍他的肩,笑道:“恭喜恭喜。上次在江边送你,还说要等你的好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 祖昭笑了笑:“多谢。” 谢安也上前行礼,恭恭敬敬道:“祖将军,恭喜。” 祖昭还礼,望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中颇有感触。上次见面还是在谢府诗会上,转眼一个多月过去,谢安似乎又沉稳了几分。 “二公子能来,蓬荜生辉。” 谢安微微一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将军与王娘子的佳话,建康城都传遍了。在下今日来,也是想沾沾喜气。” 三人正说着,王恬走过来,招呼众人入席。庾翼拉着祖昭往厅里走,边走边低声道:“你今日可要多喝几杯。我兄长从武昌来信,还特意问起你的婚事。” 祖昭一怔:“庾太尉知道了?” 庾翼笑了:“你全歼三千羯胡的事,整个大晋谁不知道?你的婚事,自然也是大事。兄长说了,等你们成亲的时候,他备一份厚礼送来。” 祖昭心中微暖,抱拳道:“多谢庾太尉挂念。” 酒席开了,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王导今日高兴,破例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祖约陪在一旁,殷勤劝酒。韩潜不善饮酒,却也被灌了好几杯,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酒过三巡,王导忽然放下酒杯,看着祖昭。 “昭儿。” 祖昭连忙放下酒杯,起身道:“祖父有何吩咐?” 王导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老人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可知老夫为何将定亲之日选在今日?” 祖昭一怔,摇头道:“请祖父明示。” 王导缓缓道:“十月初八,是当年老夫随先帝过江的日子。三十年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苍老,“那时候北方乱了,先帝带着咱们这些人南渡。过了江,就是大晋的人了。” 厅中一片寂静。 王导继续道:“你爹当年北伐,老夫是支持的。可惜天不假年,祖豫州走得早。如今你也走上了这条路,在淮北杀了羯胡,替大晋争了气。老夫把孙女嫁给你,是信你,也是信你爹当年走的那条路。” 祖昭站起身,郑重行礼。 “祖父放心。晚辈必当继承父志,不负所托。” 王导点点头,端起酒杯。 “好。来,饮了此杯。” 祖昭举杯,一饮而尽。 午后,宴席渐散。宾客们陆续告辞,王恬在门口送客。谢安走时,特意找到祖昭,低声道:“将军,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祖昭看着他:“二公子请说。” 谢安沉吟片刻,道:“石虎南侵,恐怕不远了。将军在寿春,要多加小心。” 祖昭心中微动,点头道:“多谢二公子提醒。” 谢安微微一笑,拱手告辞。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将军那日诗会上的诗,在下一直记着。‘何日弯弓射天狼,不负平生一寸丹。’将军若真有那一日,在下愿随将军北上。” 祖昭望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抱拳道:“若有那一日,定当相邀。” 谢安笑了笑,转身离去。 黄昏时分,祖约、韩潜带着祖昭辞别王导,出了司徒府。夕阳西下,把乌衣巷染成一片金黄。祖昭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司徒府的大门还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她手里握着一只木盒,正是他今日送的那对玉蝉。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 祖昭举起手,轻轻挥了挥。门口的人影也抬起手,轻轻摇了摇。 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向前。 身后,建康城的暮色渐渐浓了。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乌衣巷口的梧桐树还在落着叶子,一片一片,铺满了整条巷子。 马蹄声渐远,那道人影还在门口站着,直到队伍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第188章 三路烽火照南天 第188章三路烽火照南天(第1/2页) 十月中旬,邺城的铜雀台上,石虎终于落下了那枚筹划已久的棋子。 十五万大军,分三路南下。这是大赵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南征,石虎倾巢而出,意在毕其功于一役。桃豹率六万精兵为中路,直扑寿春;麻秋率两万为右路,进攻襄阳;支雄率两万为左路,直取盱眙。夔安率五万为后军,押运粮草,策应各路。 三路大军,十五万人马,旌旗遮天蔽日,铁骑卷起漫天尘土。 石虎站在城楼上,望着南去的队伍,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传令桃豹,”他对身边的侍从道,“告诉他,朕不要寿春的城墙,只要韩潜和祖约的人头。” 消息传到建康时,已经是十月下旬。 太极殿上,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这一次没有往日的从容,人人面色凝重,脚步急促。赵军南侵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 司马衍端坐御座之上,面前摊着几份加急军报。他的面色平静,可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紧。 “诸卿,”他开口,声音沉稳,“赵军三路南下,桃豹率六万直扑淮南,麻秋攻襄阳,支雄攻盱眙。十五万大军,来势汹汹。诸卿有何对策?” 殿中一片沉默。 王导缓缓出班。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衣,步履虽缓,腰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老臣以为,石虎三路分兵,其意不在三路皆进,而在中路。” 司马衍目光一凝:“司徒细说。” 王导走到悬挂在殿侧的舆图前,枯瘦的手指落在淮水之南。 “桃豹率六万精兵,直扑寿春。这是石虎的箭头。麻秋攻襄阳,支雄攻盱眙,看似三路并进,实则左右两路皆为牵制。石虎的目的只有一个,消灭北伐军,拿下淮南,饮马长江。” 殿中嗡嗡声四起。 王导的声音虽苍老,却字字清晰:“淮南若失,淮西门户大开。桃豹顺流而下可取历阳,渡江可逼建康。到那时,左右两翼就算守住了,也于事无补。” 司马衍点点头,目光扫向群臣。 “司徒所言甚是,那依司徒之见,当如何应对?” 王导正要答话,一人已出班。 是庾亮。他刚从武昌赶来,一身戎装未换,风尘仆仆,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住襄阳和盱眙。石虎三路齐进,若有一路破防,淮南便成孤军。臣愿率荆州军团迎战麻秋,保襄阳不失。” 这话说得慷慨,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要去打右路,不打中路。 郗鉴随即出班。他六十余岁,面容刚毅,说话不紧不慢。 “陛下,臣以为庾太尉所言极是。扬州军团可守盱眙,迎战支雄。至于淮南,北伐军驻守寿春多年,兵精粮足,桃豹六万虽众,却未必能胜北伐军。” 王导眉头一皱。 这两人,一个要去打右路,一个要去打左路,谁也不提去支援淮南。 司马衍面色微沉,却没有发作。他看了看庾亮,又看了看郗鉴,缓缓道:“两位卿家,淮南只有四万守军,分驻淮南、弋阳、西阳、汝南四郡。寿春城内的兵力不过八千。桃豹六万精兵压境,北伐军恐难独自抵挡。” 庾亮道:“陛下,北伐军虽只有四万,可韩潜经营寿春多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祖昭不久前全歼三千羯胡,士气正盛。桃豹想破寿春,没那么容易。” 郗鉴也道:“庾太尉说得对。寿春若真的危急,臣自当分兵驰援。可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左右两翼。若襄阳和盱眙有失,寿春便是孤城,援兵也进不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都有道理,可谁也不肯先松口去救淮南。 殿中议论声渐起。 有人附和庾亮,说该先保荆州;有人支持郗鉴,说该先守盱眙。两派争执不休,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失了朝堂的体统。 司马衍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面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班列中响起。 “陛下,臣有一议。” 众人循声望去,出班的是太常谢裒。 他四十余岁,面容儒雅,气度从容,在朝中素以温和著称。此刻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三路烽火照南天(第2/2页) 司马衍点点头:“谢卿请讲。” 谢裒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寿春的位置。 “诸位方才所言,各有道理。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石虎为何要三路分兵?” 殿中一静。 谢裒继续道:“石虎不是傻子。他分兵三路,就是算准了咱们会分兵迎战。荆州军团去打右路,扬州军团去打左路,北伐军独自扛中路。三路分兵,各自为战,正中石虎下怀。” 庾亮和郗鉴同时皱眉。 谢裒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道:“臣以为,北伐军当正面迎战桃豹主力。荆州军团和扬州军团,分别对付麻秋和支雄。待两翼击破赵军后,再一同支援淮南,合击桃豹。” 庾亮脸色一沉:“谢太常的意思是,让我荆州军团先去打麻秋,打完再去救淮南?” 谢裒不紧不慢:“庾太尉误会了。臣的意思是,三路并进,互为犄角。北伐军在淮南顶住桃豹,荆州军团和扬州军团以最快速度击破左右两翼,然后合兵一处,驰援寿春。如此一来,三路皆活。” 郗鉴沉声道:“若左右两翼不能速胜呢?若北伐军顶不住桃豹呢?” 谢裒看着他,目光平静:“所以北伐军必须顶住。寿春若破,一切休提。可寿春若在,等左右两翼击破敌军,三路合围,桃豹六万人就是瓮中之鳖。”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司马衍望着谢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看向庾亮和郗鉴。 “二位卿家,谢卿之议,你们以为如何?” 庾亮沉默半晌,终于点头:“臣无异议。只是臣需要时间,麻秋两万人,不是一日可破的。” 郗鉴也道:“臣亦无异议。支雄那边,臣会尽快。” 司马衍点点头,又看向王导。 王导捋须沉思片刻,缓缓道:“谢太常此议,老臣以为可行。只是有一事,北伐军兵力有限,寿春城防虽固,可桃豹六万精兵压境,韩潜未必能撑到援军到来。” 他顿了顿,看向司马衍。 “陛下,老臣以为,当从建康调一批军械火速支援寿春。强弩、箭矢、甲胄,越多越好。北伐军的兵器虽精,可数量不足。若能补充一批军械,胜算大增。” 司马衍当即点头:“准。令武库即日调拨,由禁军护送,星夜送往寿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诸卿,赵军十五万南侵,大晋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朕不管你们平日有什么嫌隙,今日之后,枪口一致对外。”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庾亮。” “臣在。” “率荆州军团迎战麻秋,务必速胜。” 庾亮抱拳:“臣遵旨。” “郗鉴。” “臣在。” “率扬州军团迎战支雄,同样速战速决。” 郗鉴抱拳:“臣遵旨。” “北伐军那边,朕会下旨给韩潜,让他无论如何守住寿春。援军一到,三路合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上——寿春。 “传旨寿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告诉韩潜,朕等着他的捷报。” 群臣齐声应诺。 散朝时,日头已经偏西。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的朝会。庾亮和郗鉴走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可脸色都不太好看。 谢裒走在最后,面色平静,不喜不悲。 王导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太极殿空旷而肃穆,夕阳从窗棂洒进来,把御座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殿外,暮色渐浓。一骑快马从台城北门疾驰而出,马上使者背负黄绫诏书,直奔江北而去。 寿春。 四万北伐军,能不能挡住桃豹六万精兵? 没有人知道。 官道上,那匹快马还在拼命地跑。跑过长江,跑过历阳,跑过一望无际的旷野。 身后,建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又像远处的烽火。 第189章 寿春点兵战云起 第189章寿春点兵战云起(第1/2页) 军报传到寿春时,已经是十月二十三日的傍晚。 韩潜正在将军府里看屯田账册,今年晚稻收成不错,粮仓又堆满了几间。秦氏在旁边缝衣裳,针脚细细密密,是给祖昭做的新袍,预备着成亲时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横一身尘土,大步跨进书房,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边角都揉皱了,可见攥了一路。 “将军,邺城来的急报。石虎动手了。” 韩潜放下账册,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片刻后,他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面色如常,可书房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秦氏停了针线,抬头看看丈夫,又看看周横,默默起身,端着针线笸箩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传令,”韩潜站起身,声音沉稳,“所有将领,明日辰时到将军府议事。邓岳那边,连夜送信,让他从弋阳赶来。” 周横抱拳:“得令。”转身大步离去。 韩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言不发。老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寿春城头,今晚要加派哨兵了。 次日辰时,将军府正厅。 长案上铺着舆图,淮水、寿春、弋阳、西阳、汝南,几个标记用朱笔圈了出来,触目惊心。 韩潜坐在主位,面色沉凝。祖约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右手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膛黝黑,颌下短须,目光沉稳——冠军将军邓岳,昨夜从弋阳连夜赶来,马都跑死了两匹。 周横站在舆图旁,他是斥候营主将,这些年的情报都是他在管。祖昭坐在末位,腰悬长剑,背脊挺直。 “人都到齐了。”韩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石虎三路南侵,桃豹六万直扑寿春,麻秋攻襄阳,支雄攻盱眙。后军夔安五万,押运粮草,策应各路。十五万人,来者不善。” 他将几份军报递给众人传阅,继续道:“朝廷的旨意也到了。庾亮守襄阳,郗鉴守盱眙。咱们自己守淮南。左右两翼击破敌军之后,合兵来援。” 祖约第一个开口:“襄阳和盱眙离寿春都不近。左右两翼就算速胜,赶来也要时间。这段时间,咱们要独自扛桃豹六万人。” 邓岳点点头,声音低沉:“六万对四万,兵力上咱们不占优。而且桃豹是石虎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不是善茬。” 韩潜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舆图上,缓缓道:“说说咱们的家底。” 周横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寿春、弋阳、西阳、汝南四个标记。 “北伐军总兵力四万二千人。寿春城八千,祖昭部五千,合计一万三千。弋阳邓将军部一万,西阳守军八千,汝南守军六千。剩下五千,分散在各处坞堡和屯田区,随时可调。” 他顿了顿,继续道:“骑兵三千八百,其中祖昭部八百。桑木硬弓三千张,强弩两千张,箭矢储备充足。粮草——屯田三年,积粮足够全军吃两年。” 邓岳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松:“粮草充足就好。守城不怕人多,就怕没粮。” 韩潜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桃豹六万,其中骑兵至少一万。他是石虎的老将,不会像上次那三千骑一样轻敌冒进。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硬拼,是拖。” 他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重重一点。 “寿春是淮西门户,城高池深,咱们经营了十年。桃豹想打寿春,就得先过淮水。淮水是咱们的第一道防线,不能让他在南岸站稳脚跟。周横。” 周横抱拳:“末将在。” “斥候营全部撒出去,过淮北,盯死桃豹的进军路线。他什么时候到,在哪儿渡河,渡多少人,我都要知道。一天一报,不得有误。” 周横沉声道:“得令。” 韩潜又看向邓岳:“邓将军,你从弋阳带八千人过来,加上寿春的一万三千,咱们有两万一。汝南和西阳的守军不动,桃豹若分兵绕后,他们就是后手。你的人到了之后,驻防城西,作为预备队。” 邓岳抱拳:“得令。” 韩潜转向祖约:“兄长,城防的事交给你。四面城门,垛口,箭楼,粮仓,水源,一样都不能出纰漏。百姓疏散的事也要抓紧,老弱妇孺先往南边撤,能走的都走。” 祖约点头:“交给我。” 韩潜最后看向祖昭。 祖昭站起身,垂手而立。 韩潜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片刻后,他开口:“你的五千人,驻防城北。淮水渡口是桃豹的主攻方向,你的人最熟悉那一带的地形。斥候营探明敌情后,第一波接战,由你来打。” 祖昭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顿了顿,又道:“记住,不是让你跟桃豹拼命。拖住他,消耗他,等他的锐气磨没了,等左右两翼的援军到了,再跟他算总账。” 祖昭望着师父花白的鬓角,郑重道:“末将明白。”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邓岳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祖昭还站在舆图前,盯着淮水以北的区域,眉头微皱。邓岳与祖昭不熟,只听说这个年轻人不久前全歼了三千羯胡。今日一见,倒觉得他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寿春点兵战云起(第2/2页) 他想起昨夜赶路时看到的那些麦田,一望无际,虽已收割,可那肥沃的土地和纵横的水渠,不是一日之功。这个年轻人不只会打仗,还会种地。 厅里只剩韩潜和祖昭。 韩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祖昭并肩而立。两人望着那张图,许久没有说话。 “师父,”祖昭忽然开口,“桃豹会从哪儿渡河?” 韩潜的手指落在淮水上游一处。 “硖石。上次那三千骑就是从那儿过的。河面窄,水流缓,适合渡河。桃豹知道咱们在那儿打过一场胜仗,可正因如此,他更要从那儿过——他要用六万人,把上次的场子找回来。” 祖昭点点头,若有所思。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怕不怕?” 祖昭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怕。” 韩潜笑了,拍拍他的肩。 “去吧。好好准备。” 祖昭行礼退出。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师父。” “嗯?” “师娘做的袍子,我成亲那天穿。” 韩潜一怔,随即笑了。 “好。” 接下来的日子,寿春城像一台被上了弦的弩机,绷得紧紧的。 城墙上,民夫和士兵一起动手,加固垛口,修补裂缝,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一锅锅金汁烧得滚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箭楼里堆满了箭矢,强弩手在上弦调试,确保每一架弩都能正常发射。 城门口,祖约带着人设置拒马和鹿角,一道道铁蒺藜撒在地上,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南走,牛车驴车排成长龙,尘土飞扬。没有人抱怨,这些年寿春人见惯了战事,知道该走的时候就要走。 城北军营里,祖昭的五千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八百骑兵在给战马钉马蹄铁,检查马鞍马镫,磨刀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步卒们在分发箭矢,每个人三个箭壶,满满当当。刀盾兵在磨刀,长矛兵在检查矛杆,确保每一根都笔直坚韧。 吴猛从营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斥候,浑身尘土,显然刚从北边回来。 “将军,桃豹前锋已经到了淮北,约莫五千骑,在硖石对岸扎营。主力还在后面,估摸着两三天内能到。” 祖昭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硖石的位置。 “五千骑,谁领兵?” “旗号是‘张’,不知道是谁。斥候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 祖昭点点头,没有追问。五千骑前锋,六万主力,桃豹这是要把寿春一口吞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众将。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秣马厉兵,明日一早,随我北上。” 刘虎抱拳:“将军,咱们是主动出击?” 祖昭摇摇头,走到舆图前。 “不主动出击,也不在城里等着。我们在硖石以南二十里设防,依丘陵列阵。桃豹过河之后,总要往南走。我们就在路上等着他。”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 “骑射诱敌,步卒列阵,弩手在后。他冲,我们退;他停,我们射。磨他的锐气,耗他的兵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难受。” 魏璜问:“他要是不追呢?” 祖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不追,我们就追上去。他有六万人要过河,粮草辎重都在后面。他不动,我们就去烧他的粮。”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祖昭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这一仗不是三天两天能打完的。桃豹六万人,不是三千骑。咱们要打的,不是一战而定,是磨,是耗,是拖。拖到左右两翼的援军到了,拖到桃豹撑不住了,再跟他算总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在那之前,寿春不能丢。一步都不能退。”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是夜,寿春城头灯火通明。 韩潜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淮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六万人在向他压过来。 祖约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方。 城下传来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远处有马嘶声,有人在低声下令,有人在搬运箭矢。整个寿春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紧张却不慌乱。 韩潜忽然开口:“兄长,还记得当年雍丘的事吗?” 祖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记得。” 韩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北方,目光平静。 城楼上,那面“韩”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淮水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大地的呼吸。 这一夜,寿春无人入眠。 第190章 硖石初战探虚实 第190章硖石初战探虚实(第1/2页) 十月的淮水,冰冷刺骨。 北岸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赵军的大营已经忙碌起来。帐幕连绵数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嘶声、甲叶碰撞声、将官的呵斥声混成一片,惊起岸边枯草丛中的野鸭。 张亮站在渡口,望着对岸。 他是桃豹的前锋主将,三十出头,面容粗犷,颌下短须如钢针。身后的五百骑兵已经整装待发,人人披甲,战马也挂了皮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这五百人是他的家底,跟着他在北方打了七八年仗,从没败过。 “将军,”副将凑上来,“桃帅有令,今日只是试探,不必强攻。” 张亮没有回头,目光仍盯着对岸。 “我知道。晋人在南岸布了兵,不知多少,不知是谁。得把他们引出来,看看虚实。”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 “不过若是他们不经打,那就顺手把南岸收了。桃帅面前,也好说话。” 副将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张亮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南岸。 “渡河。” 五百骑鱼贯入水。战马打着响鼻,四蹄趟进冰冷的河水,激起白色的水花。马上的骑士高高举着弓和箭壶,铁甲下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第一批上岸,第二批跟着下水。岸上的骑兵一队接一队,井然有序,显然操练过无数次。 张亮立马北岸,看着部下渡过淮水,心中暗暗盘算。南岸那片丘陵后面藏着多少人?一千?两千?还是更多?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今日这一仗,不管输赢,都要把南岸的晋军逼出来。 对面,丘陵之后,祖昭正伏在草丛中,望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赵军骑兵。 “将军,约莫千骑,第一批已经上岸了。”吴猛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 祖昭点点头,目光冷静。 这些赵军比上次那三千人谨慎得多。第一批上岸的骑兵没有急着往南走,而是在滩头列阵,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望向四周。第二批紧跟着上岸,迅速与第一批会合,阵型不乱。 “张字旗号,”吴猛又道,“跟斥候报的一样。”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骑兵。 一千骑,全副武装,人马俱甲。这不是试探,这是要一口吃掉南岸的守军。可惜桃豹选错了人,也选错了地方。 “传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步卒不动,弩手准备。等他们往前推进三百步,再放箭。骑兵绕到东边林子后面,听号令再动。” 吴猛点头,猫着腰往后传令去了。 滩涂上,赵军已经全部过河。 张亮是最后一批上岸的。他勒住战马,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南边那片丘陵上。那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斥候,往前探。”他一挥手。 十余名斥候纵马而出,往南边驰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祖昭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身边的士兵也都趴着,弓弩藏身,箭未上弦。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 弩弦震动的声音如暴风骤雨般炸响。 二百四十步的距离,强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斥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连人带马被射穿,栽倒在地。后面的急勒战马,可第二轮弩箭已经到了。 十余名斥候,瞬间倒下大半。 张亮脸色一变。 “弩!”他低吼一声,“晋人有强弩!列阵,冲锋!” 一千骑催动战马,如潮水般涌向南边。铁蹄踏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骑士们伏在马背上,箭已上弦,只等进入射程。 一百五十步。 “弩手,放!” 第二轮弩箭迎头撞进骑兵丛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被射穿甲胄,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撞上倒地的战马,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可更多的骑兵冲过了弩箭的封锁,进入一百二十步的射程。 张亮弯弓搭箭,正要下令还击。 “弓箭手,放!” 六百支箭从丘陵后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兜头盖脸地砸进赵军阵中。桑木硬弓,一石二的力道,一百二十步内照样穿甲。 箭雨落下,又有几十骑倒地。 赵军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 张亮脸色铁青。他看清楚了,南边丘陵后面至少藏着上千弓弩手,箭矢又密又狠,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 “散开!从两翼包抄!”他嘶声吼道。 骑兵们正要分兵,忽然东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张亮猛地转头。 东边那片林子后面,一队骑兵正疾驰而出。八百骑,列成锋矢阵,当先一人白马银甲,腰悬长剑,手持长槊,气势如虹。 “骑兵!晋人有骑兵!”副将尖声喊道。 张亮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骑兵正在正面冲锋,阵型拉得太长,两翼空虚。这八百骑从东边杀出来,正好捅在他的侧肋上。 “撤!”他没有犹豫,拨马便走,“退回北岸!” 可来不及了。 吴猛带着八百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捅进赵军的侧翼。马刀挥舞,长槊突刺,马蹄铁踏在赵军骑兵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赵军骑兵被拦腰截成两段,前队冲不出去,后队退不回来,乱成一团。 正面,弓弩手的箭雨一刻不停。祖昭已经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寒月”剑,剑尖指向滩涂。 “全军,进攻!” 三千步卒从丘陵后涌出,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踏着整齐的步伐,压向滩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硖石初战探虚实(第2/2页) 张亮拼命催马,往北岸狂奔。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箭射穿,有人被骑兵追上砍翻,有人连人带马栽进淮水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的骑兵被分割包围,一片一片地被砍倒。滩涂上堆满了尸体,有人有马,密密麻麻。 “过河!快过河!” 他纵马冲进淮水,冰冷的水没过马腿,没过腰身。箭矢从身后追来,嗖嗖掠过耳边。他一刀砍断插在马臀上的箭杆,拼命催马。 身后,还能动弹的赵军骑兵纷纷跳水。会水的拼命往北岸游,不会水的在河里扑腾,被水流冲走。 岸上,吴猛带着骑兵追到水边,又勒住马。祖昭有令,不许过河。 “放箭!”他一声令下,骑兵们弯弓搭箭,朝河里乱射。 河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淮水。 北岸,赵军大营。 张亮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铁甲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河里,只剩下贴身的皮袄。 桃豹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舆图。他五十余岁,面容刚毅,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抬起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张亮,没有说话。 张亮扑通跪下。 “桃帅,末将……败了。” 桃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折了多少?” 张亮低着头,声音发颤:“一千骑渡河,回来的不到四百。阵亡六百余。” 帐中一片死寂。 桃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变脸色。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淮水对岸,隐隐还有喊杀声传来。 “南岸有多少人?”他问。 张亮道:“至少五千。有强弩,能射两百四十步;有硬弓,能射一百二十步;还有骑兵,至少八百,从东边杀出来,打了末将一个措手不及。” 桃豹点点头,沉默片刻。 “知道对面是谁的兵马吗?” 张亮摇头:“旗号是‘祖’,不知道是祖约还是……” “祖昭。”桃豹打断他,“寿春城里,姓祖又能打的,只有那个小子。”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 “五千人,强弩硬弓,骑兵精锐。这个祖昭,比传闻中更难缠。”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可他也暴露了一件事。” 张亮抬起头。 桃豹道:“他把主力都摆在正面,说明他以为咱们只会从正面渡河。他不知道咱们还有别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另一幅舆图前。那是一幅淮南全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落在寿春以西四十里处。 “八公山。那里有小路可以过河,山间河谷水浅,骑兵可渡。张举。” 帐外走进一个中年将领,四十余岁,面容与张亮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沉稳老练。他是张亮的父亲,赵军中的宿将,跟着石虎打了二十多年仗。 “末将在。” 桃豹指着舆图上的八公山:“你带一万精兵,走八公山小道渡河。隐蔽行踪,不得暴露。渡河之后,从西边绕到寿春侧后,断了晋人的退路。” 张举抱拳:“得令。” 桃豹又看向张亮。 “张亮,你收拾残部,再领两千骑,继续在硖石正面渡河。这一次不是真打,是佯攻。把南岸的晋军吸引住,让他们以为咱们还要从正面强攻。” 张亮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桃豹的目光从父子二人脸上扫过。 “张举渡河之后,派人传信。信号一起,张亮即刻正面强渡,南北夹击,一举歼灭南岸之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记住,对面的祖昭不是庸将。他打了一仗,赢了一仗,就会以为自己摸清了咱们的路数。咱们要利用的就是这个,让他以为看透了,然后给他一个他想不到的。” 张举、张亮齐声应诺,转身出帐。 帐外,暮色渐浓。淮水对岸,隐隐还能看见晋军的旗帜在晚风中飘动。 张举走到儿子面前,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输了一仗,不算什么。可下一仗,不能再输了。” 张亮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举翻身上马,带着亲兵消失在暮色中。身后,一万精兵正悄悄集结,人衔枚,马摘铃,无声无息地往八公山方向去了。 淮水南岸,祖昭正在清点战场。 六百多具赵军尸体被拖到一起,甲胄兵器堆成小山。吴猛满脸兴奋地跑过来:“将军,缴获铁甲三百领,战马四百匹,弓刀无数。咱们折了不到五十人!” 祖昭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战场,望向北岸。 那里灯火通明,赵军大营连绵数里。今天这一仗,他赢了,可赢得太容易了。桃豹是石虎的老将,打了二十多年仗,不可能这么鲁莽。一千骑兵渡河试探,折了六百就退了,连像样的反扑都没有。 这不是桃豹的作风。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岸,久久不动。吴猛凑过来,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嘴。 半晌,祖昭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告诉周将军,斥候营往西边多派几路,尤其是八公山方向。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吴猛不解:“将军,八公山那边都是山道,骑兵过不来吧?” 祖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西边沉沉的暮色,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那个方向,太安静了。 第191章 暗度八公走从容 第191章暗度八公走从容(第1/2页) 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八公山。 山间河谷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伸手不见五指。张举勒住战马,侧耳倾听,除了哗哗的水声,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他身后的队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万精兵人衔枚、马摘铃,已经走了整整一夜。 “将军,前面就是淮水。”斥候从雾中钻出来,浑身湿透,“河道很窄,最深处不过马腹。” 张举点点头,拨马向前。 淮水在这里拐了个弯,从两山之间穿过,河道确实比硖石那边窄得多,水流也缓。对岸黑沉沉的,听不到人声,看不到灯火。 “过河。” 一万精兵无声无息地趟进淮水。战马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骑兵们伏在马背上,眼睛紧盯着对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马蹄踩在河底石头上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和冰冷的河水冲刷马腿的声音。 第一批上岸,第二批跟着下水。张举立在北岸,看着队伍一队接一队消失在雾中,手心里全是汗。 桃豹说得对,晋人把主力都摆在硖石正面,以为赵军只会从那里渡河。可他们忘了,八公山这条古道,当年可是打过仗的。 只要过了河,绕到寿春侧后,断了晋人的退路,硖石正面的那几千人就是瓮中之鳖。 他深吸一口气,拨马入水。 硖石南岸,祖昭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在丘陵高处,望着北岸。赵军大营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可就是没有渡河的迹象。 昨天那一仗打完,桃豹就安静了。一整天,对岸只有小股斥候出没,连像样的佯攻都没有。 不对劲。 祖昭在脑子里把淮水两岸的地形过了一遍又一遍。硖石正面河道最窄,适合渡河。可八公山那边也有路,河道更窄,只是山道难行,大军过不去。 不对。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叫吴猛来。” 吴猛很快赶到,满脸困倦,显然也没怎么睡。 “派去八公山的斥候回来了没有?” 吴猛一怔:“还没有。将军,那边山道难走,来回要一天一夜。” “再派。”祖昭打断他,“加派人手,天亮之前必须给我消息。” 吴猛见他面色凝重,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卯时三刻,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一骑快马从西边疾驰而来。 马上的斥候浑身是泥,脸色煞白,滚下马来,踉跄着跑到祖昭面前,声音发颤。 “将军……八公山……赵军过了河!” 祖昭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猛地断了。 “多少人?” “看不清,雾太大。可末将趴在山顶上听了半个时辰,马蹄声就没断过。至少……至少上万人!” 帐中骤然一静。吴猛脸色大变,刘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所有人都望向祖昭。 祖昭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可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 上万敌军从八公山渡河,往南插下去,绕到寿春侧后。正面桃豹还在硖石北岸虎视眈眈,只要侧后一到位,正面必然强渡。南北夹击,他这五千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传令,”他的声音沉稳得不像话,“全军集结,回寿春。” 吴猛急了:“将军,这时候撤,对岸敌军要是追上来就麻烦了。” “他们不会追。”祖昭打断他,“他们要等八公山那边到位了再动手。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寿春和硖石之间的官道上。 “全军沿官道南撤,骑兵断后,步卒在前。弩手做好准备,保持距离,不许恋战。吴猛。” “末将在!” “你带骑兵走在最后,赵军若追上来,射住阵脚即可,不要硬拼。等咱们退回寿春城下,他追也没用了。” 吴猛抱拳:“得令!” 五千人动了起来。步卒收起拒马鹿角,弓弩手检查箭壶,刀盾兵帮长矛兵扛起沉重的矛杆。没有人慌乱,没有人抱怨。这些年在寿春,他们跟着祖昭打过仗、杀过敌、跑过几百里的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走。 辰时正,队伍沿着官道开始南撤。 祖昭立马在队伍最后面,望着北岸。 雾气渐渐散了,赵军大营的旌旗清晰可见。他能看见有人在营门口走动,能看见战马在河边饮水,能看见那些黑压压的帐幕。 桃豹应该已经知道八公山那边得手了。他一定在等,等张举的兵马到位,然后正面压过来,一举吃掉南岸的这五千人。 可惜,他不会等了。 祖昭拨转马头,轻轻夹了夹马腹。青骢马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南走去。身后,寿春城的方向,晨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北岸,中军大帐。 桃豹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八公山和寿春之间来回移动。张举应该已经过了河,正在往南插。再有两个时辰,他就能绕到寿春侧后。 “传令张亮,”他对身边的副将道,“午时正,全军渡河。告诉他,这一次是真打。把所有人马都压上去,让晋人以为咱们要从正面强攻。” 副将领命而去。 桃豹走出大帐,望着南岸。对面静悄悄的,丘陵后面看不见人影。昨天那一仗,那个姓祖的小子赢得很漂亮,可他太年轻了。年轻人都这样,赢了一仗就以为自己看透了对手。他以为自己会把主力摆在正面,从硖石强渡,可没想到八公山那边还有一条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暗度八公走从容(第2/2页) 帐外,赵军已经开始集结。一队队骑兵从营中开出,在岸边列阵。这一次不是一千人,是两万。铁甲如林,旌旗蔽日,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桃豹望着南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午时将至。 “渡河!” 号角声震天动地。两万赵军鱼贯入水,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第一批踏上南岸,第二批跟着下水,整个淮水都被铁骑搅得沸腾起来。 可南岸静得出奇。 没有弩箭,没有箭雨,没有骑兵从侧翼杀出来。只有空荡荡的丘陵和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桃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猛地转身,望向西边。八公山的方向,没有信号,没有狼烟,什么都没有。 “报——” 一骑快马从西边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脸色惨白。 “将军!晋人……晋人跑了!” 桃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跑了?往哪儿跑了?” “南边,往寿春方向。张将军的兵马还没到,他们就……就走了。” 桃豹松开手,站在岸边,望着南边空旷的原野,沉默了很久。 跑了。 他算准了每一步,八公山渡河,侧后包抄,正面强渡,南北夹击。可那个姓祖的小子,在他收网之前,抽身走了。不是硬拼,不是死守,是干净利落地走了。 “此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不简单。” 南下的官道上,五千人正在急行军。 祖昭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时回头望一眼北边。赵军没有追上来,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桃豹发现南岸已经空了,他会追。可那时候,寿春城已经在望了。 吴猛纵马过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将军,你怎么知道八公山那边会来人的?” 祖昭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前方。 他不是知道,是猜的。桃豹不是庸将,昨天那一仗太容易了,容易得不像是石虎手下老将的手笔。他一定在憋着什么,而整个淮水两岸,唯一能让他憋着的东西,就是八公山。 吴猛又问:“可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走?” 祖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斥候回来的时候,赵军还在过河。上万赵军渡河,至少要半天。等他们全部过完,整队往南插,再绕到咱们侧后,最快也要到午时。咱们有四个时辰。” 他顿了顿,继续道:“四个时辰,足够撤到寿春城下了。” 吴猛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队伍一路向南。 午后,寿春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际线上。城墙上的旗帜清晰可见,城门口的拒马鹿角已经摆好,弩手在箭楼上严阵以待。韩潜站在城头上,望着从北边撤回来的队伍,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祖昭纵马上前,在城下勒住马,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师父。 “末将祖昭,回城交令。” 韩潜点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 “进城。” 城门大开,五千人鱼贯而入。 祖昭最后一个进城。他勒马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赵军的斥候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转过身,策马入城。 身后,沉重的城门缓缓关闭。巨大的门闩“咔嗒”一声落下,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寿春城头,战鼓声响起,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很远。 城外,赵军的斥候勒马停在弩箭射程之外,望着这座坚城,不敢再往前一步。 暮色四合时,桃豹立马城北的高坡上,望着寿春城。 城墙上火把通明,旌旗猎猎。垛口后面人影攒动,箭楼上的弩机在火光中泛着寒光。城门前摆满了拒马鹿角,护城河的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见过无数城池。可这座城不一样,它不是那种被围困时瑟瑟发抖的孤城,而是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地等着猎物送上门来。 “扎营。”他沉声道。 身后,赵军大营的帐幕一座接一座立起来,连绵数里,灯火如星。 寿春城里,祖昭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面色平静。 吴猛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将军,桃豹到了。”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灯火。 六万人,把寿春围得水泄不通。可他的脸上没有惧色,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凝如渊的平静。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往南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城外那片灯火。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城下,士兵们正在搬运箭矢,一捆一捆地往城头上扛。伙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检查弩机。整个寿春城都在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紧张却不慌乱。 远处,韩潜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望着城头上那面“祖”字大旗,许久没有动。夜风拂过,旗角猎猎作响,像在回答什么。 第192章 棋逢对手各布阵 第192章棋逢对手各布阵(第1/2页) 十月二十六日,天刚亮,赵军大营便热闹起来。 桃豹的中军大帐设在城北三里外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寿春城。帐中铺着虎皮,案上摆着舆图,两侧站着此次南征的各部将领。张举从八公山赶回来了,张亮也到了,麻秋和支雄虽然不在,但他们的军报昨夜刚送到。 桃豹坐在案后,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 “寿春城,高两丈四尺,宽一丈二,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四面城门,以东门最弱,北门最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城里守军,算上从硖石撤回来的,一万三千人。粮草,够吃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张亮站在末位,脸上还带着前日战败的狼狈。他忍不住开口:“桃帅,咱们六万人,围也围死他们了。何必跟他们客气?” 桃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手指落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 “围而不攻,是下策。”他缓缓道,“寿春不是孤城。弋阳、西阳、汝南还有两万晋军,随时可能来援。襄阳和盱眙那边,麻秋和支雄兵力并不占优势。若是等晋人的左右两翼腾出手来,三路合围,咱们就被动了。” 帐中一静。 张举点了点头。他是老将,明白桃豹的意思。打寿春,要快。越快越好。 “末将以为,”张举出列,指着舆图上的东门,“寿春东门地势低洼,护城河也窄,适合填土强攻。北门虽然正面宽阔,可城高墙厚,强攻损失太大。不如以主力攻东门,北门佯攻牵制,再派一支奇兵绕到南门,断了他们的退路。” 桃豹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东门和南门之间来回移动。 “东门可以打,”他终于开口,“但南门那条路,晋人不会不防。韩潜守城二十年,不会把软肋露在外面。”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城西。 “西门外有条水渠,是从淝水引过来的。城里的水源,全靠这条渠。把渠堵了,城里就断水。” 张举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桃豹点点头,没有多说。 围城断水,这是老法子,可最管用。寿春城高池深,强攻损失太大。可人不能没水,城里的百姓加上守军,少说也有两三万人。断了水,不出十天,城里就得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 “张举,你带两万人,主攻东门。填壕、架桥、撞门,一样一样来。不用急,但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举抱拳:“得令。” “张亮,你带五千人,在北门外列阵。不用真打,但要让他以为咱们要打北门。旌旗要多,战鼓要响,人马来来回回地走,让城头上的晋人看不清楚咱们有多少人。” 张亮抱拳:“得令。末将这次——” 桃豹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继续道:“南门暂时不动,眼下先把东门和北门打起来,让韩潜腾不出手来管别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水渠位置。 “至于水渠,夔安的后军已经到了,让他分五千人去堵渠。不用打,就是把渠口堵死。晋人要出来抢渠,就让他们来。” 众将齐声应诺。 桃豹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韩潜这个人,”他忽然开口,“我跟他在雍丘交过手。那时候他还是祖逖的部将,守城守得很稳。十多年过去了,他只会更稳。这一仗,急不得。”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沉了下来。 “可也不能拖,十天之内,我要看到寿春城头的旗,换成大赵的。” 寿春城中,将军府。 同一时刻,韩潜也在议事。 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案,寿春城的四面城墙、城门、护城河、水渠,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韩潜坐在主位,祖约坐在左手边,邓岳坐在右手边,周横站在舆图旁。祖昭坐在末位,腰悬长剑,面色平静。 “桃豹六万人,已经扎下营盘。”周横指着舆图上的标记,“北门正面是主力,约莫两万。东门外也有两万,正在砍树扎筏,看样子是要填壕。西门那边动静不大,只有几千人,可末将派出去的斥候发现,他们在往水渠方向去。” 韩潜眉头微微一皱:“水渠?” 周横点头:“是。淝水引过来的那条渠,城里的水源全靠它。桃豹要是把渠堵了……”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邓岳沉声道:“城里十几万人,断水是大忌。末将请命,带兵出城,保住水渠。” 韩潜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舆图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桃豹巴不得你出去,他在水渠那边布了人,就是等你出去打。你一出城,正中他下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棋逢对手各布阵(第2/2页) 邓岳眉头紧锁,却不再坚持。 韩潜抬起头,看向祖昭。 “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四面城墙上一一扫过。 “桃豹不会只打一个方向。他在东门和北门摆那么多人,是要压着咱们不能动。西边堵水渠,是逼咱们出城。他想要的就是这个,让咱们分兵,让咱们乱,让咱们顾此失彼。”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他漏了一件事。” 韩潜目光一凝。 祖昭指着舆图上寿春外围的几个标记。 “寿春城里的兵,只有一万三千。可弋阳、西阳、汝南还有两万多人在外面。桃豹六万人围城,他顾得了城里的,就顾不了城外的。等他分兵去堵水渠、攻东门、佯北门,他的兵力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潜。 “弟子以为,当让叔父去汝南,统一指挥外围的各部。桃豹攻城,外围就袭扰他的粮道;桃豹分兵,外围就打他的弱点。等襄阳和盱眙那边的援军到了,三路合围,桃豹就是瓮中之鳖。” 韩潜沉默片刻,看向祖约。 祖约点点头:“昭儿说得对。我在外面,比在城里有用。” 韩潜没有立刻答应,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很久。半晌,他缓缓开口:“你带多少兵走?” 祖约道:“寿春城里的兵不能少。我只带亲兵走,到了汝南再收拢各部。邓将军的人留下来守城,比我的人管用。” 韩潜点了点头。 “好。今日就走,趁桃豹还没有把城围死。” 祖约站起身,抱拳道:“得令。”转身大步出帐。 祖昭望着叔父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祖约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嘱托,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帐外。 韩潜收回目光,看向祖昭。 “还有什么想法?” 祖昭从怀中取出两张帛,双手递上。 “师父,弟子画了两张图。一张是大木车弩,一张是配重式投石车。大木车弩可射五百步以上,能穿墙破甲;投石车能抛百斤巨石,专打城外的大营和攻城器械。若能在桃豹大举攻城之前赶造出来,守城就多了几分把握。” 韩潜接过帛图,展开细看。图纸画得很细,每一处尺寸、每一道工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大木车弩力量大,需要用绞盘上弦,箭如长矛,可射五百步。配重式投石车用重物为配重,一拉即发,不用多人拽绳。 韩潜看了许久,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学来的?” 祖昭垂首:“弟子在建康听一位老匠人说过。这些年慢慢琢磨,画了出来。” 韩潜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军器监那边,我亲自去盯着。这些东西,越快越好。”他回过头,看着祖昭,“你去城北,盯着桃豹的动静。他今天不会攻城,可一定会来探虚实。别让他看出城里的底细。” 祖昭抱拳:“得令。” 韩潜又道:“记住,桃豹这个人,打了二十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不怕你硬拼,也不怕你死守。他怕的,是你让他摸不透。” 祖昭望着师父花白的鬓角,郑重道:“弟子明白。” 韩潜点点头,转身大步往军器监去了。他的步伐很快,腰杆挺得笔直,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祖昭走出将军府,翻身上马,往城北驰去。 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有些疼。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搬运箭矢,一捆一捆地往垛口后面堆。弩手在调试强弩,确保每一架都能正常发射。伙房那边飘来炊烟,有人在喊“开饭了”。 他勒住马,望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赵军大营。 旌旗如林,帐幕如云,六万人马将寿春城围得水泄不通。可他的脸上没有惧色,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凝如渊的平静。 他想起方才叔父走出帐门时的那一眼,想起师父接过图纸时微微发颤的手,想起城墙上那些忙碌的士兵,想起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营。 桃豹要打东门,要堵水渠,要围城断水。可他有师父,有叔父,有城里的弟兄们,有城外那两万人马,有师父正在赶造的利器。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他拨转马头,沿着城墙往北门驰去。青骢马的蹄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清脆而坚定。 城头上,那面“祖”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指向北方。 第193章 寿春城头鼓声寒 第193章寿春城头鼓声寒(第1/2页) 桃豹围城的第五日,寿春城北的淮水渡口已不见船影。 深秋的风从北岸刮来,带着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祖昭立在城北箭楼之上,手按城砖,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赵军营寨。六万大军环城而扎,帐幕如云,炊烟蔽日,从城头望去,竟似无边无际。 “将军,赵军又在伐木了。”吴猛指着东北方向那片林子,声音低沉。 祖昭眯起眼睛。那片林子从三日前便开始传来斧锯之声,日夜不停。赵军工匠正在赶制攻城器械——云梯、巢车、撞车、填壕车,每一样都是为破寿春城垣而备。 “桃豹老狐狸,准备了五日才动手,怕是东西都齐备了。”周横从箭楼另一侧走过来,脸上刀疤在晨光中愈发狰狞,“昨夜斥候来报,赵军后营运来至少三十具云梯,撞车不下十乘。”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城内。 寿春城北的主街已被清空,一队队民夫正往城头运送滚石檑木。韩潜昨日下了严令,所有城门从今日起只进不出,城中百姓一律归家闭户,街面由兵丁巡逻。城头每隔五十步便架起一口大锅,熬着金汁,恶臭弥漫在晨风里。 “师父呢?”祖昭问。 “在北门瓮城。”周横答,“从昨夜就没下来。” 祖昭点点头,转身下了箭楼。 北门瓮城里,韩潜正与几名老将围着一张大桌,桌上铺着寿春城防图。他两鬓斑白,甲胄未卸,眼中布满血丝,但声音依旧沉稳。 “东门城墙比北门矮三尺,护城河也窄了丈余,桃豹若主攻,八成选东门。”韩潜指着图上标注,“但北门直通淮水,若被他夺了,城内外便断了联系。所以这两处都要重兵。” 周横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我已派人加固防御。” 祖昭步入瓮城时,众人齐齐看过来。 韩潜抬头:“城北如何?” “赵军伐木已毕,今晨开始组装器械。”祖昭走到桌前,“桃豹准备了五日,今日怕是第一波。” 韩潜微微点头,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那车弩和投石车,何时能成?” “车弩已造出八具,投石车只成了三具。”祖昭答,“陈匠头带着二十个徒弟日夜赶工,但木料要蒸煮定型,急不得。” “八具也够了。”韩潜站起身,拍了拍腰间佩剑,“今日若桃豹来攻,先看看他用什么手段。咱们守城的家当,不能一次全亮出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老将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祖昭身上:“你负责北门,记住,今日不论桃豹怎么打,都是试探。他探我们的虚实,我们也探他的路数。他若佯攻,你便佯守;他若强攻,你便给他点厉害尝尝,但不能把底牌都亮了。” “明白。”祖昭拱手。 韩潜又看向周横:“你去东门,我亲自坐镇北门。让邓岳部在城西待命,随时支援。”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辰时三刻,赵军营中忽然鼓声大作。 祖昭立在北门城楼,只见敌营中军大纛向前移动,数百面旗帜如潮水般涌出营门。赵军列阵而出,步卒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分列两翼,黑压压一片铺在淮水南岸的平原上。 “怕不下两万人。”吴猛低声说。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军阵中那些缓缓移动的庞然大物。 云梯比城墙还高,底部装着木轮,由数十人推着前行。巢车更高,顶上站着哨兵,可以俯瞰城头虚实。撞车的车头包着铁皮,悬着一根巨木,专门用来撞城门。还有填壕车,车上有木桥,可以铺在护城河上。 赵军阵中,一队骑兵簇拥着一名老将缓缓上前。那人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甲胄鲜明,正是桃豹。 他在距城二百步外勒马,仰头望向城楼。 韩潜的身影出现在城头垛口之后。两人隔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十四年前雍丘城外,也是这般情景。只是那次桃豹是前锋,韩潜是偏将,如今一个是六万大军的主帅,一个是坐镇寿春的征北将军。 赵军阵中忽然响起号角声。 桃豹身后令旗一挥,前排步卒齐声呐喊,推着填壕车向护城河冲来。车上装着厚厚的湿木板,箭矢射上去不易着火。数百名赵军士卒跟在车后,扛着沙袋草包,准备填平河段。 “放箭!”韩潜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城上弩手早已蓄势待发。两百四十步的距离,普通弓箭够不到,但北伐军的改进强弩正好派上用场。弩机声连绵响起,一片黑云从城头升起,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赵军队列。 铁矢破甲之声清晰可闻。冲在最前的数十名赵军应声倒地,有的被钉在地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填壕车的木板挡不住强弩,几辆车被射穿,推车的士卒死伤一片。 但赵军没有退。第二排步卒立刻补上,继续推车向前。沙包被一袋袋扔进护城河,水花四溅。 “弓箭手上前!”祖昭下令。 北门城头,三百弓箭手齐齐引弓。桑木硬弓的力道比普通弓大得多,一百四十步内能穿透皮甲。祖昭亲自引弓,瞄准一辆填壕车后的赵军什长,松弦。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人咽喉。赵军什长仰面栽倒,手中沙包滚落在地。 三百张弓齐射,箭如飞蝗。赵军步卒成片倒下,护城河边堆满了尸体,河水被染成暗红。 但填壕车还是推到了河边。赵军士卒将车上木桥放下,搭在对岸,后续步卒踩着木桥冲过护城河,直扑城墙。 “滚石!檑木!”城头校尉高喊。 巨石和圆木从城头倾泻而下,砸在赵军头顶。骨碎声、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有人被砸得脑浆迸裂,有人被檑木碾过,肢体扭曲。但赵军悍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云梯靠上了城墙。 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北门城垣,赵军蚁附而上,一手持盾,一手攀爬。城上守军用叉杆顶住云梯往外推,有的云梯被推倒,连人带梯摔下去,砸死一片。但更多的云梯又被重新搭上。 一名赵军甲士率先爬上垛口,挥刀砍向守军。祖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划过那人腹部,甲胄裂开,鲜血喷涌。赵军甲士惨叫着坠下城墙。 又有三名赵军同时翻过垛口,背靠背结成小阵。马横大喝一声,提刀冲上,连劈两刀砍翻两人,第三刀刺穿最后一人胸膛。 城头的战斗愈发惨烈。赵军不断涌上,守军死战不退。滚石檑木用尽了,便用长矛捅,用刀砍,用拳头砸。一名老卒被赵军砍断手臂,仍用牙咬住对方喉咙,两人一起滚下城墙。 祖昭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已经卷刃。他砍翻第七名爬上城头的赵军后,忽然听到城下传来号角声。 赵军开始撤退。 如潮水般涌来的赵军又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十几架云梯。护城河边、城墙脚下,到处是死伤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金汁的恶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寿春城头鼓声寒(第2/2页) 祖昭大口喘着气,扶住垛口向下看。赵军阵中,桃豹依然勒马而立,面色如常,仿佛刚才死去的数百人不过是试水的石子。 “他在看。”祖昭低声说。 吴猛满脸血污地走过来:“看什么?” “看我们用了几成力,看我们哪处城墙最险,看我们的弓弩射程多远,看我们的守将是不是沉得住气。” 吴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刚才这一波进攻,赵军看似凶猛,但真正攻上城头的不过百余人。桃豹根本没想一次破城,他在试探。 “师父已经看破了。”祖昭转头望向城楼中央,韩潜正立在帅旗之下,自始至终没有调动西城的预备队,也没有让祖昭把那八具车弩亮出来。 东门的战事更为激烈。 桃豹主攻选在东门,三千步卒轮番冲击,云梯、撞车齐用。周横指挥守军苦战,邓岳从西城调了两营援兵才稳住阵脚。撞车撞了三十余下,东门门闩裂了两根,民夫连夜用巨石顶住。 但桃豹仍没有投入全部兵力。 日暮时分,赵军鸣金收兵。两处战场加起来,赵军死伤不下两千,北伐军也折了四百余人。 韩潜召集众将在北门瓮城议事。烛火摇曳,映着众人疲惫的脸。 “今日桃豹两处齐攻,死伤两千便收兵,不合常理。”周横皱着眉头,“他六万人,拼消耗也能把咱们耗死。” “他在探路。”韩潜道,“今日咱们用的都是寻常手段,强弩、硬弓、滚石檑木,这些东西他早已知晓。他不知道的是咱们还有多少底牌,也不知道哪处城墙最薄、哪处守将最弱。” 周横骂道:“这老狐狸,拿人命来试。” “他试他的,咱们守咱们的。”韩潜看向祖昭,“明日他若再来,车弩能用了吗?” “能。”祖昭答,“今夜再赶一赶,明日晨时能造出十二具车弩,投石车也能再添两具。” “好。”韩潜点头,“明日他若还这般不痛不痒地打,你便把车弩亮出来,让他知道疼。但投石车先藏住,那是后手。” 祖昭领命。 韩潜又部署了夜间的城防轮换,叮嘱各处严防火攻,便让众人散去。 祖昭走出瓮城时,夜风已寒。城头火把猎猎作响,远处赵军营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饮酒喧哗之声。 “将军,你说桃豹明日会怎么打?”吴猛跟在身后问。 祖昭沉默片刻,望向北岸黑沉沉的天空:“不管他怎么打,寿春城不是雍丘。” 十数年前,雍丘只有八千残兵,没有强弩硬弓,没有车弩投石,更没有援军在外围呼应。如今寿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将士用命,朝堂上虽勾心斗角,但司马衍毕竟调了荆州扬州两路兵马牵制左右。 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莫忘北望”。 城北淮水滔滔,奔流入海。对岸是沦陷的故土,脚下是要守的城池。祖昭握紧刀柄,转身走下城头。 次日辰时,赵军再次列阵。 这次桃豹没有分兵,而是将主力集中在北门。两万步卒列成方阵,云梯增加到五十架,撞车五乘,巢车三辆。军阵最后方,还多了数十具抛石机。 祖昭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抛石机被推到阵前,心中微微一沉。抛石机虽粗糙,但若抛入城中,百姓必然恐慌。 赵军阵中令旗挥动。 抛石机率先发难。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呼啸着飞向城头,有的砸在城墙上,震得砖石碎裂;有的飞过城头,落入城内,砸塌了几间民房。 “散开!”祖昭大喝。 城头守军纷纷躲避。一块巨石擦着祖昭身边飞过,砸在身后箭楼立柱上,木屑四溅。 赵军步卒趁势冲锋。 填壕车再次推上前,沙包雨点般落入护城河。这一次赵军准备更充分,第一批步卒死伤殆尽,第二批立刻补上,不计代价地填河。 “车弩!”祖昭下令。 城楼后方,十二具大木车弩同时引弦。绞盘上弦,箭如长矛,弩手用木槌砸下机括。 三十六支巨箭呼啸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填壕车在巨箭面前如同纸糊。一箭穿过车体,将推车的四名赵军串在一起,余势未衰,又钉入身后地面。又一箭射中赵军阵中的抛石机,木架碎裂,石块滚落砸死数人。 赵军阵脚大乱。 桃豹在中军马上,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各种弩,却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的车弩。这东西若是用来射骑兵,重甲也挡不住。 但他没有退兵。 “继续攻!”桃豹冷声下令。 赵军顶着车弩的射击,终于将护城河填出数段通路。云梯再次搭上城墙,撞车开始撞击北门。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滚石檑木倾泻而下,金汁从城头浇下,烫得赵军皮开肉绽。车弩装填缓慢,每射一轮便要重新绞弦,但每一次发射都能在赵军队列中犁出一道血沟。 祖昭在城头往来奔走,哪里吃紧便去哪里。他的长刀已经换了第三把,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周横跟在他身后,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赵军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赶下去。北门的城门被撞了四十余下,门闩断了三根,民夫用巨石和木桩死死顶住。 桃豹在中军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终于看清楚了,北伐军的守城能力远超预期,那种车弩虽然装填慢,但对攻城器械的威胁太大。如果继续强攻,即便拿下寿春,六万大军也要折损大半。 而晋军还有庾亮和郗鉴的两路兵马,一旦他们击退左右两翼合兵来援,自己就要腹背受敌。 “鸣金。” 桃豹的声音很平静。 赵军如退潮般撤下,丢下满地尸体和损坏的攻城器械。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回头。 城头上,北伐军士卒大口喘着气,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抱着战死的同袍无声落泪。 祖昭扶着垛口望向退去的赵军,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脱力。 韩潜从城楼中央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老将的甲胄上也多了几道新痕,但腰杆依旧笔直。 “桃豹退了。”韩潜说。 “还会再来。”祖昭答。 “嗯。”韩潜点头,“但他今日看明白了一件事,寿春不是雍丘,北伐军也已经今非昔比。”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城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夕阳如血,将淮水染成一片金红。 北风又起,卷动城头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寿春还在。 第194章 万骨作梯叩危城 第194章万骨作梯叩危城(第1/2页) 两日日,天色未明。 北风卷着沙土从淮水对岸吹来,打在城头火把上,火星四溅。祖昭靠在垛口旁打了半个时辰的盹,忽然被一阵沉闷的鼓声惊醒。 他猛地睁眼,向城外望去。 赵军营寨灯火通明,无数火把如星河倒泻,从营门涌出。这一次不是列阵,而是直接压了上来。 “全军戒备!”城头号角长鸣。 韩潜的身影出现在城楼,甲胄已穿戴整齐,显然一夜未眠。他扶着垛口向外看,眉头渐渐皱紧。 赵军的阵列与昨日截然不同。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羯胡,而是衣甲破烂的步卒,手中握着简陋的长矛和木盾。他们的面目在火光中模糊不清,但祖昭能看出那种麻木——像被驱赶的牛羊,身后是赵军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 “是汉人。”吴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止汉人。队列里还有穿着胡服的鲜卑人、匈奴人,甚至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他们被混编在一起,推着云梯和填壕车,缓慢而沉重地向护城河移动。 在这些炮灰身后,才是真正的赵军精锐。羯族骑兵勒马而立,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手中弯刀冰冷如霜。 桃豹立马中军,面色平静如水。 祖昭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些各族士卒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消耗的——消耗守军的箭矢、滚石、体力,更重要的是消耗守军的心力。 韩潜沉默片刻,沉声下令:“弓弩手准备。”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飞奔而去。 第一波攻势在卯时展开。 数千名士兵被驱赶着冲过填壕车铺就的通道,涌向城墙。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 城上的弓弩手犹豫了。他们面对的是一张张与己无异的面孔,有的甚至操着淮南口音,显然是近年被掳掠来的百姓。 “射杀敌军督战队!”校尉们高喊。 箭矢越过攻城士卒的头顶,射向阵后督战的赵军。但距离太远,收效甚微。而那些被驱赶上来的各族士卒已经攀上了云梯。 一名中年汉卒爬上了垛口,手中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干裂,看到城头严阵以待的北伐军士卒,竟露出一种解脱般的神情。 祖昭没有杀他,一脚踹在云梯上,那人连人带梯摔了下去。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他们像蚂蚁一样附在城墙上,被滚石砸下去,又被驱赶着爬上来。护城河的水已经被尸体和沙袋填平,河面上漂着一层暗红色的泡沫。 城头的守军开始出现伤亡。不是被这些炮灰杀死,而是在反复驱赶中耗尽了体力,被偶尔冲上来的悍勇之徒缠住,露出破绽。 一名老卒将爬上城头的胡人砍翻,却被他死死抱住腿,两人一起栽下城墙。 “这样下去不行。”祖昭冲到韩潜身边,“桃豹在耗咱们,等咱们力竭了,他的羯胡就该上来了。” 韩潜紧抿着嘴,目光越过混战的城头,望向远处按兵不动的羯胡骑兵。 “他等的就是这个。”韩潜冷冷道,“消耗我们,再用精锐一举破城。” 话音未落,城西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地冲上城楼,单膝跪地:“将军,城西!赵军从城西水门突袭,至少三千人,全是羯胡铁甲,已经过了护城河!” 韩潜面色骤变。 城西水门是寿春城防最薄弱之处。那里城墙低矮,护城河窄浅,因为紧挨着水渠,平日主要靠水栅拦阻。韩潜虽然在那里放了五百守军,但面对三千羯族精锐,根本撑不了半个时辰。 “桃豹这老狐狸。”韩潜咬牙,“北门打的是佯攻,城西才是他的刀。” 祖昭已经明白了。北门这些各族士卒,从始至终都是弃子。桃豹要的不是他们攻下城,而是要把北伐军的主力钉在北门,然后让张举从城西破城。 “我去。”祖昭没有犹豫。 韩潜看了他一眼,点头:“带你的八百骑兵,从城内大街穿过去,快。城西要是破了,寿春就完了。” 祖昭转身就跑,周横和吴猛紧随其后。 城下,八百骑兵早已备好。祖昭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冲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如闷雷。八百骑穿过寿春主街,两旁民居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里透出惊恐的目光。 城西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城西水门的战况比预想的更糟。 五百守军已经死伤过半。水门外的木栅被撞开了三道口子,羯胡士卒正从缺口涌入。他们身披重甲,手持弯刀,悍不畏死。最前面几名羯胡浑身浴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守军校尉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名叫赵虎,是韩潜从京口带出来的老卒。他的左臂已经被砍断,用布条草草扎住,右手还握着刀,嘶哑着嗓子指挥残兵堵住缺口。 “顶住!援军就到了!” 话音未落,一名羯胡百夫长冲上来,一刀劈下。赵虎举刀格挡,却被巨力震得后退三步。那羯胡狞笑着又是一刀,直奔面门。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正中羯胡百夫长的太阳穴。 箭矢穿透铁盔,入脑三寸。羯胡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下。 祖昭策马冲进水门内侧的校场,手中长弓还未放下。他身后,八百骑兵鱼贯而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下马!上城墙!”祖昭大喝。 骑兵们翻身下马,提刀冲向缺口。他们虽是骑兵,但祖昭平日训练从不偏废步战。八百人分成三队,刘虎率三百人直扑水门缺口,吴猛率三百人上城墙支援残存的守军,祖昭自带两百人堵住第二道防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万骨作梯叩危城(第2/2页) 羯胡没想到城中能这么快调来援军,攻势为之一滞。 但只是短暂的停滞。 张举立在城西外的高坡上,看到城中骑兵赶到,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亲自擂鼓。三千羯人精锐发出震天嚎叫,如潮水般涌向水门。 缺口处,刘虎已经和羯胡撞在一起。 他的刀法刚猛,一刀劈翻一名羯胡,又一刀捅进另一人腹部。但羯胡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冲上来。一名羯胡被长矛捅穿胸膛,仍死死抓住矛杆,让身后的同伴砍断矛头。 刘虎的左肩挨了一刀,铁甲被劈开,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掉那羯胡的半边脑袋。 祖昭在第二道防线上看得真切。羯胡的单兵战力远超寻常士卒,而且他们身上的铁甲极厚,普通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要杀一个羯胡,至少要用矛捅甲缝,或用刀砍脖子和面门。 “弩手!”他大喊。 随他而来的两百人中,有五十名弩手。他们早已上弦待命,听到号令,齐齐举弩。 五十支铁矢齐发,射向缺口处拥挤的羯胡。 如此近的距离,强弩足以穿透铁甲。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羯胡惨叫着倒下,有人被钉在地上仍挣扎着挥刀。但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张举在高坡上看到援军已至,知道突袭的时机已过。但他没有退兵——桃豹给他的命令是破城,不计代价。 他抽出弯刀,亲自率亲卫冲了上去。 祖昭看到了那个身影。 张举身披重甲,头盔上插着红缨,在羯胡群中格外显眼。他刀法凌厉,连斩三名北伐军士卒,直奔水门内侧而来。 祖昭提起长剑,迎了上去。 两人在水门内的石阶上相遇。张举一刀劈下,势大力沉。祖昭侧身避开,剑锋擦着铁甲划过,火星四溅。张举不等招式用老,反手横斩,刀风呼啸。 祖昭举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他后退半步卸去力道,随即欺身而进,剑尖直刺张举咽喉。 张举猛然后仰,剑尖挑飞了头盔上的红缨。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个年轻将领的剑法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两人战在一处,刀光交错,火星四溅。周围的士卒自发让开一片空地,谁也插不进手。 张举刀法老辣,每一刀都奔要害。祖昭剑法灵动,以快打慢,连消带打。二十余合后,张举渐渐力怯,开始后退。 祖昭看准一个破绽,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劈在张举肋部。铁甲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张举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周围的羯胡一拥而上,护着主将向后撤。 祖昭没有追击,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门。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有羯胡的,也有北伐军的。刘虎浑身是血,还在厮杀。吴猛在城墙上用弓弩点射,每一箭必有一名羯胡倒下。 八百骑兵已经折损了近两百,但羯胡的攻势被生生顶住了。 张举被亲卫架着退到城外,回头看了一眼水门,眼中满是不甘。他看了看肋部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铁甲。 “退。”他咬牙下令。 羯胡如退潮般撤出水门,丢下数百具尸体。城西校场上,北伐军士卒大口喘着气,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着伤口**。 祖昭立在尸堆之中,长刀拄地,胸膛剧烈起伏。 北门的攻势在城西喊杀声响起时骤然加剧。 桃豹显然算准了时间。北门的各族士卒被驱赶着发动了最后冲击,督战队的刀砍得卷了刃,逼着他们攀上云梯。 韩潜沉着应对,没有因为城西吃紧而慌乱。他将手中的预备队分成两股,一股增援北门城头,一股随时准备驰援城西。 当城西方向传来羯胡退兵的信号时,桃豹知道计划失败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北门城头,那里依旧屹立着北伐军的旗帜。十数年前雍丘城头,也是这面旗。十数年后,还是这面旗。 “鸣金。” 桃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军阵中号角长鸣,各族士卒如蒙大赦,丢下云梯和撞车转身就跑。督战队也不再阻拦,跟着后撤。 城头上,北伐军士卒没有欢呼。他们沉默地看着退去的敌军,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护城河里漂着的残肢断臂。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有人靠着垛口闭目喘息。 韩潜立在城楼,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远处桃豹的中军大纛上。那个老对手也正看向这边,两人隔着尸山血海对视。 这一局,桃豹输了半子。但六万大军还在,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祖昭从城西赶回北门时,已是午后。他的甲胄上多了几道新痕,长剑卷了刃,脸上溅满了血。 韩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祖昭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正在收拢的赵军。那些被当作炮灰的各族士卒正被驱赶着退回营寨,有人背着伤者,有人拖着尸体,更多的人只是木然地走着。 他想起那些爬上城头时眼中带着解脱的面孔,想起那个被他踹下云梯的中年汉卒,想起水门缺口处堆叠如山的尸体。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寿春还在,但这座城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了。 远处的赵军营寨中,桃豹正在召集众将。张举捂着肋部的伤口,面色铁青地立在帐中。桃豹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只是在地图上重新标注了寿春城防的兵力分布。 “北门守将沉稳,城西有骑兵机动。”桃豹淡淡道,“明日换招。”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第195章 分兵西进暗潮生 第195章分兵西进暗潮生(第1/2页) 这天,寿春城头飘着细碎的灰烬。 那是前日焚烧云梯残骸飘上来的余烬,混着晨雾,落在守军疲惫的面孔上。城下赵军营寨炊烟又起,连绵数里的帐幕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韩潜立在北门城楼,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两日攻城,赵军死伤不下四千,北伐军也折了近千人。城西水门的缺口虽已用巨石和木桩堵住,但那段城墙被撞得开裂,用粗木撑着,随时可能出问题。东门的门闩换了三批,木匠们连夜赶制,连轴转了两日。 “将军,该用早饭了。”亲卫端着碗粟米粥上来。 韩潜接过,喝了一口便放下。他目光越过淮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汝南的方向,祖约十日前带着亲卫骑兵出了城,绕道前往汝南,统一指挥寿春外围的弋阳、西阳、汝南三处驻军,共计两万余人。 这是祖昭的主意,让祖约跳出包围圈,指挥外围北伐军,与城内呼应。韩潜当时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头。城外围着六万大军,也不知道祖约那边怎么样了。 好在祖约前日快马来报,已安全抵达汝南城。 “将军。”周横从城下上来,甲胄上还沾着昨日厮杀留下的血痕,“斥候从北岸回来,说赵军这两日从雍丘方向运来大批粮草,至少够吃半个月。” 韩潜眉头微皱。桃豹的粮道从邺城到雍丘,再从雍丘南下淮北,千里转运,耗费极大。若粮草充足,说明石虎给了他不小的家底。 “还有别的吗?”韩潜问。 周横摇头:“赵军斥候把北岸封得严严实实,咱们的人过不去淮水,只能远远看几眼。” 韩潜没有说话,转身下了城楼。 巳时,寿春刺史府大堂。 韩潜召集众将议事。祖昭、周横、吴猛、赵虎,以及从弋阳赶来支援的邓岳部将陈忠,十余人围坐一堂。堂外站着传令兵,随时待命。 大堂正中的桌案上铺着寿春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北门一千八百人,东门一千五百人,西门一千二百人,南门八百人,预备队三千人,其余分守各处城墙和要道。 韩潜坐在主位,环视众人:“两日打下来,各处都露了底。桃豹知道咱们的弓弩射程,知道城西水门是软肋,也知道咱们有车弩。下回他再来,不会是试探了。” 赵虎断臂处包着厚布,脸色苍白但声音洪亮:“城西水门那段墙得加固,至少再垒三尺厚的土,外头钉上木板。不然再来三千羯胡,光靠人堵不住。” “土从哪里来?”陈忠皱眉,“城里就那么大地方,挖土得拆房。” “拆。”韩潜一锤定音,“临街的铺子、无人住的宅子,先拆了再说。百姓往城南安置,让民夫去办。” 陈忠不再说话。他是邓岳部将,从弋阳带来七千人,驻在城西为预备队。两日来还未上过城墙,但城中的紧张气氛他已经感受得真真切切。 祖昭一直沉默,盯着城防图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师父,桃豹这两日攻北门和西门的兵力,加起来不到两万。他手里至少还有四万人,这两日都藏在营里没动。” 韩潜点头:“你想说什么?” “他攻了两日,死了四千人,却没把主力压上来。”祖昭指着图上的赵军营寨布局,“他在等,等咱们的援军。” 堂中安静了一瞬。 周横挠了挠头:“援军?朝廷不是让庾亮和郗鉴分头去挡麻秋和支雄了吗,哪还有援军往寿春来?” “不是朝廷的援军。”祖昭摇头,“是咱们自己的。叔父在汝南,统一指挥外围两万大军,桃豹不可能不管这些人。” 韩潜目光一闪:“你是说桃豹会分兵去打汝南?” “换作是我,我会。”祖昭道,“汝南在寿春西北,三百里路。若叔父从那边断了粮道,桃豹六万人撑不过一个月。他要么派兵去打汝南,要么分出足够的兵力护住粮道。不管哪种,寿春城外的压力都会小一些。” 韩潜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桃豹老谋深算,他不会不知道汝南的威胁。但他围城才十日,还没到非分兵不可的地步。石虎给了他十五万大军,麻秋两万攻襄阳,支雄两万攻盱眙,他手上六万是中路主力。若他分兵去打汝南,攻城的力量就不够了。” 祖昭没有再争辩。他明白韩潜的意思——在不确定桃豹动向之前,不能赌对方会分兵。守城最怕的就是猜错,一次猜错可能就是城破人亡。 “城防的事,说回城防。”韩潜将话题拉回来,“西水门要加固,东门再加两道门闩,北门城头的车弩再添四具。赵虎负责西水门,周横盯着北门,东门交给陈忠。祖昭带骑兵在城内待命,哪里吃紧去哪里。” 众人领命。 韩潜又看向赵虎:“你的伤撑得住吗?”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死不了。断一条胳膊换三百羯胡的命,值了。” 堂中响起几声低笑,笑声里带着苦涩。 散会后,祖昭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城防图前,目光在汝南和寿春之间来回游移。韩潜看出他有心事,挥手让众人退下,堂中只剩师徒二人。 “还在想分兵的事?”韩潜问。 祖昭点头:“叔父在汝南,手上有两万人。若桃豹不去管他,等叔父把粮道一断,赵军不战自溃。桃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他当然想得到。”韩潜走到窗前,望向北面赵军营寨隐约的旗帜,“但他更想拿下寿春。只要破了城,汝南的两万人就成了孤军,不攻自破。他赌的是在我们撑不住之前,汝南那边还来不及断他的粮道。” “那若是他分兵去打汝南呢?”祖昭问。 韩潜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目光沉静:“那就看祖约能不能守住了。” 师徒二人对视,都没有再说话。 同一时刻,汝南城。 祖约立在城头,望着南面的官道。他已经到汝南五日,弋阳、西阳两处的驻军正在向这里集结,加上汝南本地的守军,勉强凑了两万一千人。这些兵马散布在淮北各处,要全部收拢至少还要五日。 “将军,斥候回来了。”一名亲卫快步上城。 祖约转身:“如何?” “北面三百里内没有发现赵军大队,粮道上的护粮兵也不多,每批不过三五百人。” 祖约微微松了口气。桃豹没有分兵来打汝南,说明他还在全力围攻寿春。这对城里的韩潜来说是坏事,对他来说是好事——他有足够的时间收拢兵马,等时机成熟便南下袭扰赵军粮道。 “让各部加快速度,三日内必须全部到位。”祖约下令,“另外,派人过河盯紧雍丘方向的粮运,一有机会就动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分兵西进暗潮生(第2/2页) 亲卫领命而去。 祖约又望向东南方向。寿春在三百里外,隔着淮水和赵军的重重封锁,他得不到城里的任何消息。韩潜能不能守住,祖昭能不能活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无力感让他想起十几年前的雍丘。那时他也是这般望着南方,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不会了。”祖约低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寿春城西,水门工地。 赵虎光着膀子,用仅剩的右手指挥民夫往城墙根堆土。断臂处包着粗布,渗出的血已经干涸,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再多来两车土,对,就倒在那个豁口上。”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 祖昭骑马经过,看到赵虎的样子,勒住了马。 “赵校尉,歇一歇吧。” 赵虎回头,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我这人命硬。雍丘都没死成,寿春更死不了。” 祖昭没有接话。他翻身下马,走到城墙边查看那道裂缝。裂缝从城墙中部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民夫们正往裂缝里填碎石和泥浆,再用木板从外面钉死。 “这样撑不了多久。”祖昭皱眉。 “撑十天半个月没问题。”赵虎满不在乎,“到时候要么桃豹退了,要么城破了,反正用不着它撑一辈子。”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翻身上马,带着周横和几名亲卫往东门去。 东门的工事比西水门好一些。陈忠正在指挥士卒往城门后堆巨石,三根新门闩已经安上,每根都有碗口粗。 “将军。”陈忠拱手,“东门这边至少能扛住撞车五十下。” 祖昭点头,没有多留。 他骑马穿过主街时,街边的民居已经拆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房梁和断墙。民夫们把拆下来的砖石木料运往各处城墙,孩子们蹲在废墟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士兵们来来往往。 一名老妇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不肯离开。几个民夫站在旁边,不知该怎么办。 祖昭勒住马,看了那老妇一眼,对身边的亲卫说:“别拆她家的房了,绕过去。” 亲卫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周横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说:“将军,拆房是韩将军下的令。” “我知道。”祖昭继续策马前行,“能留一间是一间。” 午后,北门城楼。 韩潜正在检查新运上来的车弩。十二具大木车弩整齐排列在城楼两侧,弩臂用整根榆木制成,弓弦是牛筋和麻绳绞合而成,绞盘用铸铁打造。每具车弩需要四名壮汉操作,上弦要用木槌砸下机括。 “试射过吗?”韩潜问。 陈满从车弩后面探出头来,满手油污:“今早试了六具,都能打到五百步外。剩下六具还要调试,天黑前能好。” “桃豹不会等到天黑。”韩潜拍了拍车弩的弩臂,“加紧。” 陈满连连点头,又钻回车弩后面去了。 韩潜转身望向城外。赵军营寨安静得反常,没有操练的鼓声,也没有运粮的牛车,只有偶尔几队巡逻的骑兵在营外游弋。 这种安静比昨日的厮杀更让人不安。 “周横。”韩潜喊道。 周横从垛口边跑过来:“将军。” “派几个水性好的,今夜从水门下面的暗渠潜出去,摸到赵军营寨边上看看。我要知道桃豹的兵都在干什么。” 周横领命,转身去安排。 韩潜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军营寨。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祖昭不知何时上了城楼,站在韩潜身后。 “师父,是不是觉得太安静了?” 韩潜没有回头:“你也觉得不对?” “桃豹攻了两日,死了四千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祖昭走到垛口边,“他一定在准备什么,只是咱们不知道。”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不管他准备什么,咱们只能守。守到祖约动了粮道,守到庾亮和郗鉴破了左右两翼,守到桃豹撑不住自己退兵。” “若是他分兵去打汝南呢?”祖昭又问了一遍早上的问题。 韩潜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祖昭的眼睛:“你叔父走之前,我告诉他,守住汝南就是守住寿春。他答应了我。” 祖昭没有再问。 他转头望向西北,那里是汝南的方向。三百里外的叔父,此刻应该正在收拢兵马。他不知道桃豹会不会分兵,也不知道祖约能不能守住。他只知道寿春城头这面旗不能倒,倒了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风从北岸吹来,比昨日更冷了。 数日后,汝南城北。 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楼,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北面发现赵军大队,距城不到六十里,旗号是张亮,至少两万人!” 祖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中茶杯落地,碎成几片。 两万人。他手上一共才两万一千人,而且还在收拢中,真正能战的不过一万出头。桃豹没有把全部力量用来攻城,他分兵了。 “再探!”祖约的声音压得很低,“查清是绕道南下还是直奔汝南!” 斥候飞奔而去。 祖约走到城头,向北望去。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正有一支大军在逼近,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夜风里,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他忽然想起祖昭小时候问过的一个问题——“叔父,要是敌人不来打咱们的城,去打了咱们的人,怎么办?” 那时他笑着摸了摸侄子的头,说:“那就去救。” 可如今他在汝南,寿春被围,淮水被断,他救不了任何人。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这座城。 “传令,全军戒备。”祖约的声音在夜风中低沉而坚定,“派人往寿春送信,就说 张亮两万兵马奔汝南来了,让韩将军早做准备。” 亲卫迟疑了一下:“将军,赵军把淮水封得严严实实,信使过不去。” “过不去也要送。”祖约转身,目光如刀,“多派几个,走山路绕过去,死了也要把信送到。” 亲卫领命而去。 祖约又望向东南。三百里外的寿春城头,此刻应该灯火通明。他不知道韩潜能不能收到他的信,也不知道侄子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要独自面对两万赵军。 而寿春城外的桃豹,正在等着这个消息。 第196章 汝南城下初交锋 第196章汝南城下初交锋(第1/2页) 十一月五日,辰时。 汝南城北,地平线上涌出一片黑潮。 张亮的两万大军在晨光中铺开,步卒居中,骑兵列两翼,后方是数百辆粮车和辎重。旗帜在冷风中翻卷,上面绣着后赵的图腾,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铁幕。 祖约立在北门城楼,手按刀柄,面色沉凝。 他身后站着汝南守将李闾,以及从弋阳赶来增援的校尉刘鹏。北城头一千八百名守军已经各就各位,弓弩上弦,滚石檑木堆满垛口,金汁在大锅裡翻滚,恶臭弥漫在晨风里。 “两万人,张亮这是要把汝南一口吞了。”李闾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祖约没有接话,他眯着眼看向赵军阵中那面最大的旗帜,旗下一员年轻将领策马而立,金甲耀眼,正是张亮。桃豹之子,石虎麾下最年轻的主将,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据说深得石虎喜爱,这次被派来打汝南,摆明了是要给他送功劳。 赵军阵中号角长鸣。 张亮纵马上前,在距城三百步外勒住马。他仰头望向城头,年轻的面孔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在他眼中,汝南不过是一座孤城,守军不过万余人,祖约不过是当年在雍丘被桃豹打得落花流水的败将。 “城上听着!”张亮身边一名嗓门洪亮的亲卫策马上前,高声喊道,“我家将军说了,汝南孤城,挡不住两万大军。识相的开城投降,保尔等性命。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一片寂静。 祖约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等那亲卫喊完,才缓缓开口。他没有大声喊叫,只是对身边一名神射手点了点头。 弓弦响处,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出,正中那亲卫咽喉。亲卫瞪大眼睛,从马上栽倒,尘土飞扬。 赵军阵中一阵骚动。 张亮面色骤变,猛地拔出弯刀,指向城头:“攻城!” 号角声裂空而起。 赵军前列的方阵开始移动。三千名步卒推着云梯和撞车,呐喊着冲向城墙。他们衣甲混杂,有汉人、有鲜卑人、有匈奴人,都是被驱赶上来的炮灰,身后是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 祖约冷冷看着,纹丝不动。 他在等。等赵军进入百步之内。 “弓弩手,放!” 令旗挥下,城头三百张弓同时松开弓弦。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落入赵军队列。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应声倒地,有的被射穿胸膛,有的钉在地上惨叫。但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祖约依旧没有动用预备队,只是让弓弩手轮番射击。箭矢一波接一波,赵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护城河边的土地上,已经躺了上百具尸体。 填壕车终于推到了河边。赵军士卒将沙包雨点般扔进护城河,水花四溅。有人不慎落水,沉重的衣甲拖着他们沉入河底,冒出一串气泡。 “滚石!”李闾大喝。 城头滚石檑木倾泻而下,砸在填壕的赵军头顶。骨碎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有人被砸得脑浆迸裂,有人被檑木碾过,肢体扭曲。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暗红色,尸体和沙包一起填在河裡。 但赵军实在太多了。 半个时辰后,护城河被填出三段通路。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赵军蚁附而上。 祖约终于动了。 “金汁!” 城头的大锅被推倒,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那是煮沸的粪水,浇在头上皮开肉绽,伤口必然溃烂化脓。攀爬云梯的赵军惨叫着摔下去,有人被烫得面目全非,在地上打滚哀嚎。 但张亮根本不在乎死的是谁。他立在阵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炮灰一波波冲上去,一波波被打下来。他要的不是这些人的命,而是守军的箭矢和体力。 “再上!”他冷声下令。 第二批三千人又被驱赶上来。 城头的战斗愈发惨烈。 赵军不断涌上垛口,守军死战不退。一名老卒被砍断手臂,仍用牙咬住敌人的喉咙,两人一起滚下城墙。一名年轻士卒被长矛捅穿腹部,临死前抱住敌人的腿,让身后的同袍一刀砍下那人的脑袋。 祖约在城楼上往来指挥,哪里吃紧便调预备队顶上。他的声音始终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汝南城下初交锋(第2/2页) “李闾,带五十人去东段,那边快顶不住了。” “刘鹏,把预备队调到北门来,张亮下一波要加大兵力。”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守军虽然疲惫,但阵脚始终不乱。 张亮在城下看得焦躁起来。 他原本以为汝南不过是一座小城,守军不过万把人,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没想到祖约这条老狗守得如此顽强,打了两个时辰,死了两千多人,连城头都没站稳过。 “亲卫营,上!”他拔刀大吼。 这是他手中的精锐,五百名羯胡骑兵,个个身披铁甲,悍不畏死。他们弃马步战,推着云梯直扑城墙。 这些羯胡的战力远超之前的炮灰。他们攀爬云梯的速度极快,三两下便翻上垛口,挥刀便砍。守军猝不及防,东段城墙瞬间被打开三个缺口。 祖约眼中寒光一闪。 “刘鹏,带你的三百人上去,把缺口堵住!” 刘鹏大喝一声,率三百生力军冲上东段。他们都是弋阳老兵,跟着邓岳打过仗,刀法狠辣,专砍羯胡的面门和脖子。羯胡的铁甲虽厚,但面门无甲,一刀下去便是血光迸溅。 双方在东段城墙展开惨烈的肉搏。刀光交错,惨叫声不绝于耳。刘鹏连斩三名羯胡,身上也挨了两刀,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但依旧半步不退。 祖约在城楼上看得分明。东段的缺口虽然暂时堵住了,但守军伤亡太大,撑不了太久。他必须想个办法打掉张亮的锐气。 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面张亮的大旗上。 “取我的弓来。” 亲卫递上一张硬弓。祖约接过,深吸一口气,引弓搭箭。他的箭术不如祖昭那般出神入化,但百步之内取人性命还是能做到的。张亮在三百步外,太远了。 他需要让张亮再近一些。 “传令,东段佯退,放赵军上来。” 李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祖约的意图,飞奔而去。 东段城头,守军开始“溃退”。 羯胡见状大喜,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翻过垛口。短短片刻,便有上百名羯胡登上城头,阵列散乱,只顾追杀。 张亮在城下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亮。他以为守军终于撑不住了,纵马上前,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这一刻。 祖约猛地引弓,箭矢破空而出。 张亮武艺不弱,听到弓弦响便本能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划破金甲,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让他从狂喜中清醒过来。他猛地抬头,只见城头那些“溃退”的守军忽然停住脚步,回身反扑。而城楼上,祖约已经引了第二支箭,正瞄准他的面门。 “退!”张亮大喝,拨马便走。 亲卫们一拥而上,举盾护住主将。第二支箭射在一面铁盾上,火星四溅。 城头,祖约放下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东段城头,失去指挥的羯胡被守军四面围杀。他们虽然悍勇,但登城后阵列散乱,各自为战。刘鹏率老兵逐段清理,刀刀见血。不到一刻钟,登上城头的上百名羯胡全部被斩杀,无一活口。 张亮退回阵中,捂着肩膀的伤口,面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城头,祖约的身影依旧屹立在城楼之上,沉稳如山。那些被他当作炮灰的各族士卒死了三千多人,他的亲卫羯胡也折了上百,而汝南城头那面晋旗,连晃都没晃一下。 “鸣金。” 张亮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赵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体和损坏的云梯。护城河边、城墙脚下,到处是死伤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 城头守军没有欢呼。他们沉默地看着退去的敌军,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有人靠着垛口闭目养神。 祖约立在城楼,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远处张亮的帅旗上。那面旗正在向后退去,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他知道张亮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年轻气盛的赵将,今日吃了亏,明日一定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加疯狂。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汝南还在。 第197章 暗聚兵马谋破敌 第197章暗聚兵马谋破敌(第1/2页) 两日后,汝南城北,晨雾未散。 赵军的营寨比昨日又大了三分。张亮昨夜从后方调来三千生力军,加上昨日攻城的残兵,总兵力仍在一万八千以上。营中灯火彻夜不熄,隐约传来打造器械的锤声。 祖约立在城头,甲胄未卸。他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腰杆依旧笔直。 昨日一战,赵军死伤不下四千,汝南守军也折了六百余人。这个交换看着划算,但祖约心里清楚,城里一共才一万二千可战之兵,照这个打法,撑不过十日。 好在张亮年轻气盛,昨日吃了亏,今日必然还要强攻。 “李闾,箭矢还剩多少?”祖约头也不回地问。 “弓弩箭不到三万支,滚石檑木还能撑三日。”李闾的声音有些发紧。 祖约点了点头。三万支箭听着多,真打起来,一天就能射光。他需要别的东西来消耗赵军,而不是消耗自己的家底。 “刘鹏。” 刘鹏从垛口边走过来,身上的伤口昨夜已经包扎过,脸色还有些苍白。 “你昨日说,弋阳那边还能再调人?” 刘鹏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将军的意思是……” 祖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城下。赵军营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张亮的大旗已经升了起来,隐隐能听到集结的鼓声。 “弋阳、西阳两郡,还有多少兵马?” 刘鹏想了想:“弋阳原本有八千人,邓岳将军带走六千,剩下两千守城。西阳更少,不到三千。若是把能动的都调来,凑个五千人应该不难。” 五千人。祖约在心中盘算。加上城里现有的一万出头,就有了一万五千人。张亮虽然有两万人,但连日攻城折了数千,士气已挫。若是能里应外合,未必不能一战。 但前提是张亮得继续在城下耗着,而弋阳、西阳的援军要悄悄摸到赵军背后。 “派人送信去弋阳和西阳。”祖约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两郡守将把能动的人马都调来,走山路,昼伏夜出,到汝南城南三十里外的鸡鸣山集结。到了之后不要露头,等我信号。” 刘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将军要打出去?” 祖约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城北。赵军的鼓声越来越密,新一天的攻势就要开始了。 “先去办。记住,要快,要密。” 刘鹏领命,转身下了城楼。 辰时,赵军再次列阵。 这一次张亮换了打法。他没有再把炮灰一窝蜂地赶上去,而是先推出来五十辆巢车。这些巢车比城墙还高,顶上站着射手,可以居高临下往城头射箭。 “散开!找掩护!”李闾大喝。 巢车上的赵军射手开始放箭。箭矢从高处落下,力道极猛,守军虽然有垛口遮挡,但仍有人被射中。一名老卒被箭矢贯穿肩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祖约眯起眼睛,张亮这是学聪明了,知道用人命填不动汝南,改用工器先压制城头。 “用火箭,烧了它们。” 李闾领命,带着几十名弓手冲到垛口边。箭矢缠上油布,点燃,齐射而出。数十支火箭划破晨雾,落在巢车上。 巢车是湿木打造,外面还蒙了生牛皮,一时半会烧不起来。但火箭扎在车体上,浓烟升腾,遮挡了射手的视线。赵军射手被熏得睁不开眼,箭矢的准头大减。 张亮在阵中看到这一幕,面色阴沉。他原以为巢车能压制城头半个时辰,没想到祖约用几支火箭就破了。 “推云梯,填壕,攻城!”他拔刀大喝。 今日的攻城战比前几日更加惨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暗聚兵马谋破敌(第2/2页) 张亮把一万五千人分成三波,轮番冲击,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第一波攻半个时辰,退下来换第二波,第二波退下来换第三波,第三波退下时第一波已经重新列阵完毕。 祖约在城头看得分明。这是要耗死他。 他没有慌乱,而是把守军也分成两班,轮换着上城头。一班打的时候,另一班就在城下吃饭喝水,抓紧时间休息。虽然只有两班,轮换不过来,但至少能让士卒们喘口气。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又从午时打到未时。 赵军四次攻上城头,四次被赶下去。护城河已经被尸体和沙袋填平了好几段,云梯的碎片散落在城墙脚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张亮越打越焦躁。 他原本以为汝南不过是一座孤城,祖约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三两日便能拿下。没想到一连打了数日,死伤了六七千人,城头那面晋旗连晃都没晃过。 “再调三千人上来!”他冲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一名老将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不能再这样打了。咱们的炮灰死了大半,再打下去就得用羯人精锐填城了。就算拿下汝南,伤亡太大,桃豹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 张亮猛地转头,眼中满是血丝:“你是说我打不下汝南?” 老将不敢接话,低下了头。 张亮盯着城头看了许久,终于咬牙下令:“鸣金。” 赵军退兵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头守军没有欢呼,很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中,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李闾在清点伤亡,脸色越来越难看,今日又折了五百多人,箭矢消耗了八千支,滚石檑木也用了大半。 祖约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将军。”刘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信已经送出去了。弋阳那边回话说,三日内能到。西阳远一些,要五日。” 祖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向城北。赵军营寨的灯火又在亮起来,隐约能看到士卒们在搬运粮草、修理器械。张亮不会退兵,他丢不起这个人。明日、后日,他还会继续攻城,直到把汝南的守军耗尽,或者把他自己的兵耗尽。 而祖约要做的,就是撑到弋阳和西阳的五千兵马到来。 到那时,他就要让张亮知道,汝南不是一块啃不动的骨头,而是一口咬下去会崩掉牙的铁砧。 “传令下去。”祖约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夜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守。告诉弟兄们,再撑五日。” 李闾和刘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生出的狠劲。 “喏。”两人齐声应道。 祖约又望向城南。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几十里外的山路上,正有一支支人马在黑暗中穿行。他们从弋阳来,从西阳来,带着仅有的兵器和口粮,正赶往汝南。 这支人马不多,只有五千。但在关键时刻,五千把刀,足以改变一座城的命运。 刘鹏已经悄悄下了城楼,牵出战马,带着几名心腹消失在夜色中。他要亲自去鸡鸣山接应援军,确保这五千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赵军背后。 祖约站在城头,看着刘鹏的身影融入黑暗。 远处赵军营寨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汝南城南的黑暗中,一支支人马正在汇聚,无声无息,如暗流涌动。 五日之后,这场仗要换个打法了。 第198章 里应外合破胡虏 第198章里应外合破胡虏(第1/2页) 十一月十八日夜,汝南城南。 刘鹏策马奔至城下,仰头望向城头三盏灯笼的暗号,心中一定。弋阳、西阳两郡五千兵马已在鸡鸣山藏了三日,今夜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时候。 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条缝,刘鹏侧身闪入。祖约立在城门洞内,甲胄齐整,手中长刀已经出鞘。 “都到了?”祖约的声音压得很低。 “到了。弋阳两千三,西阳两千七,都藏在城南五里外的林子裡。李校尉带人盯着赵军的斥候,一个都没放过去。” 祖约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夜,正适合杀人。 “城裡准备得如何?”刘鹏问。 “三千精兵,已经饱食待命。”祖约转身向城内走去,“这五日我故意只守不攻,张亮那小子以为我没力气了。今日斥候来报,赵军营中宰牛杀马,士卒都在饮酒。” 刘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以为咱们不敢打出去。” “不是不敢,是觉得咱们没有力气打出去。”祖约冷笑,“五日攻城,他死了近万人,我死了两千。他以为我跟他一样,折了人就只会从后方调。他不知道,我的兵在城裡歇了三日,就等今夜。” 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北门内侧的校场。三千精兵列阵而立,鸦雀无声。他们都是祖约从北伐军中带出来的老兵,甲胄虽旧,刀锋却磨得雪亮。李闾立在队列最前面,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刀。 祖约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今夜出城,不是守城,是杀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亮在城外睡了五日,以为咱们只能缩在城裡等死。今夜让他知道,谁才是等死的那一个。” 没有人说话,但三千双眼睛裡都燃着火。 祖约转向李闾:“你带一千人出北门,正面冲他营寨。不要真冲进去,擂鼓放火,把他的人从营帐裡赶出来,往东边赶。” 李闾点头。 祖约又看向刘鹏:“你带两千人从东门出去,绕到赵军营寨东侧。等李闾把人赶出来,你就杀进去,一个不留。” 刘鹏握紧了刀柄。 “剩下的人跟我走西门,绕到赵军后面。”祖约最后说,“张亮要是往北跑,就截住他。要是往东跑,就跟刘鹏一起把他碾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张亮的金甲,我要了。” 子时三刻,赵军营寨。 张亮喝了不少酒。 五日的攻城让他烦躁到了极点。祖约像一块石头,死死堵在汝南城头,怎么砸都砸不开。他死了快一万人,连城头都没站稳过。今日他干脆停了攻城,让士卒休整一日,杀牛宰羊犒劳三军,明日再打。 “祖约那老狗,撑不了几日了。”他对身边几名部将说,舌头已经有些大,“城裡的箭矢快用完了,滚石也没了。明日再攻一日,后日必破。” 部将们纷纷附和,有人递酒,有人拍马。张亮又灌了几杯,只觉得浑身燥热,扯开衣领。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大帐,面色惨白。 张亮皱眉:“什么事?” “城……城门开了!晋军杀出来了!” 张亮酒醒了一半,猛地站起来。他第一反应是不信。祖约守了五日都不敢出城,今夜怎么敢出来? “多少人?” “不……不清楚,北门方向火光大起,至少有上千人!” 上千人。张亮冷笑一声。一千人也敢出城,这是来送死的。 “传令,全军集结。让亲卫营上马,我要亲手砍了祖约的脑袋。” 他抓起弯刀,大步走出营帐。 北门外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李闾的一千人举着火把,擂着鼓,在赵军营寨北门外往来奔走。他们没有真的冲进去,只是放了几把火,烧了营寨外围的粮车和帐幕。火光中,赵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营帐,乱成一团。 “别慌!列阵!”赵军校尉们拼命喝止,但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晋军,士卒们自相踩踏,死伤不少。 张亮冲出大帐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他勃然大怒,一脚踹翻身边还在发愣的亲卫:“愣着干什么!上马!随我杀出去!” 五百亲卫羯胡翻身上马,跟着张亮冲出营寨,集结而来的赵军主力紧随其后。 但李闾看到骑兵冲出来,立刻带着一千人往东边撤了。他们跑得飞快,火把丢了一地,照得赵军骑兵眼花缭乱。 “追!”张亮大喝,纵马便追。 他追出去不过二里地,忽然听到身后杀声震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里应外合破胡虏(第2/2页) 刘鹏的两千人从东侧杀入赵军营寨。他们不是放火擂鼓的佯攻,而是真正的屠杀。两千老兵如狼入羊群,见人就砍。赵军主力已经被张亮带走,营中剩下的多是辅兵和伤卒,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北伐军。 营寨瞬间陷入火海。 张亮听到身后的杀声,猛地勒住马。他回头一看,营地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中计了。 “回去!回营!”他拨马便往回冲。 但李闾的一千人又回来了。他们从东面杀出,堵住了张亮的退路。赵军虽然精锐,但黑暗中看不清虚实,被李闾的步卒用长矛捅翻了上百骑,阵脚大乱。 张亮挥刀砍翻两名晋军,正想带队强行突围,忽然听到北面又传来一阵鼓声。 祖约亲自带着两千人从西面包抄过来,彻底堵死了张亮所有的退路。 三面合围,火光映天。 张亮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的营寨已经烧成白地,一万多大军在睡梦中被打散,死的死、逃的逃。他身边只剩不到两千人,被祖约的大军团团围住。 “张亮!”祖约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沉稳而冷厉,“下马投降,饶你一命。” 张亮咬着牙,没有答话。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羯胡亲卫,个个面色惨白,有人已经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桃豹对他说的那句话——“汝南不难打,但你不要轻敌。祖约是沙场宿将,不是废物。” 他没有听进去。现在他听进去了,但已经晚了。 “突围!”张亮大喝,纵马便往北冲。 身后赵军死命跟随,但北伐军的包围圈太厚了。长矛手列成枪阵,将骑兵逼退;弓弩手在两侧放箭,每一声弦响就有一名羯胡落马。 张亮连冲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他的金甲上插着三支箭,左臂也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第四次冲锋时,他终于冲出了一条血路。但回头一看,一起跟着的三百亲卫只剩不到五十人。 他没有犹豫,打马便跑。 祖约没有追。他立在火光中,看着张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打扫战场。”他下令,“天亮之前,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进城。” 天色微明时,汝南城北的赵军营寨已经荡然无存。 烧毁的帐幕还在冒烟,满地都是丢弃的兵甲和粮草。北伐军士卒在尸堆中翻找,把还能用的箭矢、刀枪、粮食一车车运回城裡。 李闾满脸血污地走过来,咧嘴一笑:“将军,打完了。赵军死伤至少八千,逃散的少说也有四五千。缴获粮草三千石,战马二百匹,刀枪甲胄无数。” 祖约点了点头,看向刘鹏:“咱们的伤亡?” “折了四百多人,伤了六百。”刘鹏答,“都是好汉子。” 祖约沉默了一瞬,转身望向北方的官道。张亮已经跑远了,那个方向是寿春。他知道张亮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去找桃豹,搬更多的兵来打汝南。 但那都是后话了。 今天,他要让整个赵军都知道,汝南不是谁都能来啃的骨头。张亮不行,桃豹也不行。 “传令下去。”祖约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全军歇息一日,加固城防,准备新一轮战事。” 李闾和刘鹏对视一眼,齐声应诺。 城头,那面晋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汝南城下,赵军的尸骸散落一地,硝烟未散,而北伐军的士卒们已经在打扫战场,把缴获的粮草一袋袋搬进城门。 祖约立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沉甸甸的清醒。 这一仗打赢了,但更大的仗还在后面。桃豹在寿春城下还有数万大军,一旦得知张亮兵败,必然会有所动作。 他需要尽快把汝南的局面稳住,然后想办法南下,去解寿春之围。 城里,三千精兵正在撤回营房歇息。城外,五百民夫在掩埋赵军的尸体,防止瘟疫。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刘鹏牵过一匹缴获的战马,翻身上去:“将军,我去把散在外面的斥候收回来,顺便盯着北面,看张亮会不会杀回来。” 祖约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刘鹏打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上。 祖约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城。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甲胄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城裡,炊烟升起来了。 第199章 地道破敌显奇谋 第199章地道破敌显奇谋(第1/2页) 十一月初六,寿春城北,赵军中军大帐。 桃豹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寿春城防图,朱笔在城西水门处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围城多日,数次强攻,死伤近五千,寿春城头那面晋旗依旧纹丝不动。 他并不着急。打了三十年仗,他比谁都清楚,攻城从来不是一日之功。 帐帘掀开,一名校尉躬身而入:“将军,地道已掘至城下,再有一夜便能入城。” 桃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地道他让工兵掘了五日,从营寨后方一直挖向城西。寿春城西水门那段城墙开裂,守军日夜加固,注意力都在地面。地道从城墙根基下方穿过,直通城内。 “挖了多少人?” “三百工兵轮番上阵,地道宽五尺,高一臂,可容一人通过。末将已选好五百死士,皆是羯族锐卒,待地道打通便入城放火。” 桃豹点了点头。五百羯族精锐从内部杀出,城西守军必然大乱。届时他再亲率大军强攻北门,韩潜顾此失彼,寿春必破。 “让他们快些。”桃豹淡淡道,“明日寅时之前,我要看到城内的火光。” 校尉领命而去。 桃豹又低头看向地图,目光落在汝南方向。张亮去了多日,应该已经打到汝南城下了。祖约手上不过万把人,守不住太久。只要张亮拿下汝南,寿春外围的威胁便解除了大半。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寿春城内,将军府。 祖昭也没有睡。 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只大缸,缸里装满了水。这是他从后世记忆里翻出来的法子——听地。 刘虎站在旁边,满脸不解:“将军,这大缸有什么用?” “听地下。”祖昭将耳朵贴在缸口,轻轻敲了敲缸壁,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敌人若是挖地道,地下传声比地上远。缸里有水,震动更明显。” 刘虎将信将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晌,什么也没听到。 祖昭没有解释,又敲了敲缸壁。水纹一圈圈荡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刘虎问。 祖昭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另一只缸前,敲了敲,再听。如此反复试了五只缸,他的脸色变了。 “城西方向,地下有动静。” 刘虎一愣:“真有人在挖地道?” 祖昭已经转身往外走:“去禀报师父。” 韩潜被从睡梦中叫醒时,听完祖昭的话,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 “确定。”祖昭的语气很笃定,“城西水门那段墙根基浅,地下土质松软,最适合挖地道。桃豹果真老辣,地面强攻是幌子,地道才是杀招。” 韩潜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夜色沉沉,城北赵军营寨的灯火明明灭灭。 “你打算怎么破?” 祖昭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在桌面上画出寿春城西的布局。 “他挖地道入城,出口一定选在城墙内侧的偏僻处。我们不必去堵地道口,那里面窄,攻不进去。”他手指在城西内侧画了一道弧线,“我们可以在城墙内侧再挖一道壕沟,把地道的出口圈在壕沟里。他的人从地道钻出来,就掉进沟里,上不来。” 韩潜眼神一亮:“壕沟出口处派人守着,出来一个杀一个。” “不止。”祖昭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地道里通风不好,我们可以在地道口点火,用风箱往里面灌烟。烟熏火燎,里面的人不是被熏死,就是往外跑,跑出来正好掉进壕沟。” 韩潜盯着桌面上的茶壶阵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老将看到好棋的畅快。 “就这么办。你去安排,天亮之前要挖好壕沟。城西的守军我来调,给你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祖昭拱手,“师父,地道的事先不要声张。让城西的守军照常巡逻,别让桃豹起疑。” 韩潜点头。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子时三刻,城西。 三百民夫在城墙内侧连夜挖出一道弧形壕沟,深八尺,宽一丈,将地道可能出口的区域完全圈住。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沟壁上抹了湿泥,滑不留手。 祖昭立在壕沟外侧,身后是三百名弓弩手和两百名刀盾兵。火把全部熄灭,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刘虎蹲在祖昭身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他们真会从这儿出来?”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前方那片黑暗。水缸里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一点一点靠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地道破敌显奇谋(第2/2页) 忽然,地面上传来一声闷响。一处土面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黑暗中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羯语。 第一个脑袋从洞口探出来,四下张望。夜色很深,城头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四周一片漆黑。那人以为安全,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脚刚落地便踩进了壕沟。 竹签刺穿脚掌的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 “放箭!”祖昭大喝。 三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将壕沟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地道口露在火光中,第二个赵军刚从洞口探出头,便被一箭射穿面门,倒栽葱跌进沟里。 壕沟里的赵军像掉进陷阱的野兽,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但沟壁太滑,根本爬不上来。弓弩手站在沟沿上,居高临下,一箭一个。 地道里的赵军听到外面的惨叫声,知道中了埋伏,想往后退。但地道太窄,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退无可退。 “点火!灌烟!”祖昭下令。 民夫们将浸了油脂的柴火堆到地道口,点燃后又架上风箱,浓烟被灌入地道。地下通风极差,浓烟顺着地道往里涌,里面的赵军被呛得涕泪横流,咳嗽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有人拼命往外爬,刚露头就被箭射死,尸体堵在洞口。后面的被烟熏得失去理智,踩着尸体往外冲,一个接一个掉进壕沟,被竹签扎穿,被箭射杀。 不到半个时辰,地道口已经被尸体堵死。 壕沟里堆满了赵军死尸,血水浸透了泥土。侥幸没死的也被烟熏得半死,躺在尸堆里**,被守军一一补刀。 刘虎杀得兴起,跳进壕沟连砍三个还没断气的赵军,浑身血污地爬上来,咧嘴一笑:“痛快!” 祖昭没有笑。他站在地道口,看着浓烟从尸堆缝隙中冒出,听着地下渐渐微弱的惨叫声,沉默不语。 “将军,赵军至少进来四五百人,全死在里头了。”一名校尉跑来禀报,“地道里的烟还没散,听不到活人的动静了。” 祖昭点了点头:“把地道口封死,用石头和湿泥。壕沟填平,天亮之前恢复原样。” 校尉领命而去。 祖昭转身看向城北。赵军营寨的灯火依旧亮着,桃豹大概还在等城内的火光,然而他等到的只会是五百死士全军覆没的消息。 寅时,赵军中军大帐。 桃豹没有等到城内的火光,等来的是满身泥土的工兵校尉。 校尉跪在帐中,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将军,地道……地道被破了。晋军在出口处挖了壕沟,弓箭手埋伏在四周,咱们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桃豹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出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是。晋军用烟熏,地道里的人都……都闷死在里面了。末将派人从入口往里挖,挖了二十丈,全是尸体……” 帐中一片死寂。几名部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桃豹缓缓站起身,走到校尉面前。校尉趴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五百人,五百羯族锐卒。”桃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在帐中每个人的心上,“你花了五日挖的地道,被人一眼看穿,连锅端了。” 校尉浑身抖得像筛糠:“将军饶命……” 桃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前,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帐中众将齐齐跪倒,无人敢言。桃豹立在帐中,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打了三十年仗,从襄国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到淮北,什么样的城池没见过。寿春不是他攻过的最大的城,也不是最险的城,但这座城里的那个年轻人,让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不是韩潜的对手。韩潜守城的手段他摸得透,沉稳、老练、滴水不漏,但不会出奇招。地道这种打法,不是韩潜能想到的。是祖昭。那个祖逖的儿子,今年才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意,坐回椅子上。 “传令下去,失败的消息暂时封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中的寒意更浓了,“明日继续攻城。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还有多少手段。” 帐中众将如蒙大赦,齐声应喏,鱼贯而出。 桃豹独坐帐中,看着桌上那张寿春城防图。城西水门处被他画了无数个红圈,此刻那些红圈像是在嘲笑他的失算。 他伸手将地图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第200章 再掘地道空费力 第200章再掘地道空费力(第1/2页) 次日,天色未明。 桃豹一夜未眠。 地道被破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整整一夜。五百羯胡锐卒,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死在了地下。他派工兵从入口往里挖,挖出三百多具尸体,地道中段被烟熏得焦黑,空气里还残留着油脂和血肉烧焦的臭味。 他坐在大帐中,面前的城防图换了新的一张。旧的那张已经被他揉碎,扔在角落里。 “韩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城西水门处缓缓划过。 不对。地道这种打法,不是韩潜的风格。韩潜守城沉稳老练,滴水不漏,但不会有这种以陷阱破陷阱的机巧。这是那个年轻人的手笔。祖昭。祖逖的儿子。 桃豹眯起眼睛,手指停在城西水门的位置,忽然向旁边移了三寸,点在城墙中段。 地道被发现了,再往水门挖已经没有意义。但若是不往城内挖,而是往城墙正下方挖呢?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帐外。天色微明,寿春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段城墙他看了七日,每一处裂缝、每一块砖石都记得清清楚楚。 城西水门那段墙本就开裂,连日加固,守军必然以为那里是赵军的主攻方向。若他反其道而行之,在水门北侧三百步外另挖地道,直通城墙根基。等城墙地基被掏空,轰然倒塌,守军的车弩、强弓、滚石檑木,全都成了摆设。 “来人。” 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把赵校尉叫来。再调三千民夫,今夜之前我要看到新地道的入口。” 亲卫领命而去。桃豹站在帐外,看着寿春城头渐渐升起的晨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次不送人进城,只挖墙。任你祖昭再聪明,总不能把整段城墙的地基都护住。 另一边,寿春城内。 韩潜立在城头,看着赵军营寨中又有了动静。不是列阵攻城,而是民夫和工兵在营寨后方聚集,一车车木料和工具被运过去。 “又在挖地道。”祖昭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韩潜没有回头:“你确定?” “斥候昨夜听到地下有动静,还是城西方向,但比上次靠北。水缸里的水震得比上次还厉害,说明这次挖得更深、更大。” 韩潜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十几年前的雍丘。那年桃豹还是石勒麾下的前锋,围城时也挖过地道。那一次他差点中了计,是祖逖在城墙上悬了铜锣,听声辨位,提前堵住了地道口。 “桃豹这个人,一个招数不会只用一次。”韩潜缓缓道,“第一次被你破了,他会换个法子再来。地道上次往城内挖,这次大概是要挖城墙根基了。” 祖昭心头一动:“师父的意思是,他这次不送人进来,而是要把城墙挖塌?” “换成我也会这么干。”韩潜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城西那段墙本就裂了,地基若是被掏空,不用他攻,自己就倒了。到时候他大军从缺口涌进来,什么车弩强弓都用不上。” 祖昭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光顾着防桃豹送人进城,竟没想到这一层。 韩潜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打过的仗还少,想不到不奇怪。桃豹打了三十年仗,什么手段都见过。跟他斗,不能只盯着他眼下这一招,要往后再想三步。” 祖昭深吸一口气:“师父可有对策?” 韩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他走下城头,来到城墙内侧。城西水门以北这段城墙,内侧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前几日已经拆了大半,露出一片空地。 “城墙若是塌了,桃豹的兵就从这里涌进来。”韩潜指着那片空地,“那咱们就在城墙后面再造一面墙。” 祖昭一愣,随即明白了韩潜的意思。 “这些天拆下来的砖石木料,我都让人留着,没有运走。”韩潜的声音不紧不慢,“就是在等这一天。桃豹挖他的地道,咱们造咱们的新墙。他以为把城墙挖塌了就能进城,等进来一看,里头还有一面墙,看他还能怎么着。” 祖昭看着那片空地,心中暗暗佩服。师父守了大半辈子的城,手段都在脑子里装着。他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出了不少风头,可跟师父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新墙要造多厚?” “一丈二尺,跟原来的城墙一样厚。”韩潜道,“两头抵着两边的民居残墙,中间用木桩加固。桃豹就算把整段城墙都挖塌了,新墙也能顶住他三五日。三五日够了,他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再掘地道空费力(第2/2页) 祖昭点头,转身便去安排。 赵军地道挖了两天两夜。三百工兵轮番上阵,地道宽六尺,高七尺,足以让两个人并排通过。从营寨后方一直挖到寿春城西城墙下方,工兵们在城墙根基处掏空了一个大洞,用木桩撑住,等一切就绪后点燃木桩,让其烧毁坍塌。 这天午后未时,城西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陷进了土里,紧接着是一阵砖石碎裂的哗啦声。城头的守军感到脚下一震,有人站立不稳,扶住了垛口。 城西水门以北那段十余丈的城墙,地基被掏空后终于撑不住了。整段城墙向外倾斜,砖石纷纷脱落,最终轰然倒塌,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赵军营寨中,桃豹听到那声巨响,猛地站起身。他大步走出营帐,望向城西方向。尘土弥漫中,寿春城墙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宽达十余丈。 “擂鼓!全军出击!” 赵军阵中号角长鸣,鼓声震天。桃豹亲自披甲上阵,一万精锐步卒列成方阵,向缺口处涌去。冲在最前面的是三千羯胡甲士,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缺口处尘土未散,赵军已经冲到了城墙脚下。羯胡甲士踏过碎砖烂瓦,争先恐后地涌入缺口。桃豹勒马立在后方,眼中满是期待。 然后他看到了那面墙。 在倒塌的城墙后方,约二十步外,赫然立着一面崭新的城墙。一丈二尺高,一丈二尺厚,用砖石和夯土筑成,两头抵着两侧尚未倒塌的城墙残段。墙头上站满了弓弩手,强弩已经上弦,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冲在最前面的羯胡甲士愣住了。 他们拼死挖了两天两夜的地道,豁出命来冲进缺口,等着他们的不是四散奔逃的守军,而是另一面墙,一面比原来那道墙更难爬的墙。 “放箭!” 墙头令旗挥下,三百张强弩同时发射。铁矢破空而出,两百四十步的距离,在这个位置连二十步都不到。羯胡的铁甲在强弩面前如同薄纸,铁矢穿透甲胄,带着血肉从背后飞出。 冲进缺口的数百名羯胡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转身想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堵住去路。墙头的弓弩手轮番射击,箭如雨下,缺口处很快堆满了尸体。 “退!快退!”赵军校尉嘶声大喊。 但后面的大军还在往前涌,前面的想退退不了,被夹在中间成了活靶子。墙头的强弩手不紧不慢地上弦、射击,每一次齐射都带走数十条人命。 桃豹在中军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新墙。他们在城墙后面又造了一面新墙。 他早该想到的。韩潜在雍丘守了八年,什么守城的手段不会。他以为自己挖塌了城墙就打开了寿春的门,可韩潜早就在门后又装了一道门。 三千羯胡甲士折在缺口处至少五百,后面的步卒也被射杀了上千人。缺口太窄,大军展不开,再多的人涌上去也是送死。 “鸣金。”桃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赵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体。缺口处,北伐军的民夫已经开始清理碎砖,准备在新墙和旧墙之间再填上土石,彻底封死这个缺口。 桃豹拨马回营,一路上没有说话。 回到大帐,他摘下头盔,重重摔在案上。头盔滚落在地,撞翻了烛台,谁也不敢去捡。帐中众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韩潜……”桃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韩潜。”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这两日他费时费力挖地道,死了几百工兵,折了上千精锐,换来的不过是寿春城头那面旗在风中晃了几下。 他突然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地图、令旗、茶盏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帐中众将齐齐跪倒,无人敢抬头。 “都出去。”桃豹的声音冷得像冰。 众将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大帐中只剩桃豹一人,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握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良久,他缓缓坐回椅上,从地上捡起那张被踩了几个脚印的城防图,摊开在膝上。城西的缺口处,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寿春城头,暮鼓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远。 第201章 月黑反击破胡营 第201章月黑反击破胡营(第1/2页) 当天夜里,寿春城头。 月亮被云层吞了,城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北风从淮水方向刮过来,带着河岸芦苇的枯涩气息。远处赵军营寨的灯火连成一片,像趴在地上的巨兽,呼吸间明明灭灭。 祖昭已经站在垛口后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西缺口处还在冒烟。白日那一战,赵军丢下上千具尸体,新墙前头那片空地到现在还没清理干净。他能闻到风里那股血腥味,甜腻腻的,钻进鼻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将军,亥时了。”吴猛在身后低声说。 祖昭没有动。他在等风再大一些,等赵军营寨里的火把再少一些。这两日桃豹攻城不顺,地道被破,城墙没挖成,折了兵又折了脸面。赵军营中的士气不会高,尤其是那些被逼着填壕沟的各族士卒,心里头早就不想打了。 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机会。 “走,去见师父。” 韩潜不在刺史府,在北门瓮城里。地道被破之后他就搬去了那里,说是离城头近,睡得踏实。祖昭进去的时候,韩潜正蹲在墙角啃一块干饼,甲胄都没卸。 “师父,我想今夜出城。” 韩潜咬饼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火光映着脸上的皱纹,眼睛眯了起来。 “说。” 祖昭蹲到他面前,从地上捡了根柴火,在泥地上画起来。赵军营寨的布局他早就烂熟于心,北门正对面是桃豹的中军,营寨最厚,鹿角最多,正面冲就是送死。但西侧不一样,那里是辎重营和辅兵的驻地,营墙矮,守兵少,而且连着前几日挖地道的工地,鹿角还没重新立好。 “我从西门出去,绕到赵营西侧。”柴火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辎重营后面有条沟,是挖地道时取土留下的,能藏马。我从那里突进去,不冲中军,专烧辎重。辎重一着火,桃豹必然调兵来救,西侧的兵一动,阵脚就乱了。” 韩潜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你打算带多少人?” “八百骑,多了反而累赘。周横的斥候营给我做前导,他们的马好,路也熟。”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瓮城的箭窗前,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祖昭站在他身后,能听到师父的呼吸声,沉稳,缓慢,像一口深井。 “周横的人可以给你。”韩潜终于开口,“但你记住,冲进去就烧,烧完就撤,不要恋战。桃豹果真调兵来围你,你跑都跑不掉。” “我明白。” 韩潜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刻祖昭忽然觉得师父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信任,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当年在雍丘,也喜欢夜袭。”韩潜的声音很轻,“每次出去之前,我都会跟他说,早去早回。” 祖昭喉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去吧。周横在北门等你。” 子时,寿春北门。 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周横勒马立在最前面,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是三百斥候营的精锐,再后面是祖昭的八百骑兵,马嘴都勒了嚼子,蹄子裹了布,一千一百骑立在夜色里,几乎没有声响。 祖昭策马上前,和周横并辔。 “我先走,探路。你跟在后面,三里地。”周横的声音压得很低,“辎重营西侧那道沟,我的人已经摸过三次了,能藏马。到了沟里别急着冲,等我信号。” 祖昭点头。 周横一夹马腹,带着十几骑先出了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祖昭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带着八百骑鱼贯而出。马蹄踩在软土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队伍沿着城墙根向西走,绕过了城西水门,从赵军营寨的西南角切入。路上能看见白日攻城留下的痕迹,云梯的碎片,烧毁的巢车残骸,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野地里。 祖昭的马踩到了一只断手,马打了个响鼻,他赶紧勒住,拍了拍马脖子。身后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停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远处赵军营寨的灯火就在眼前,能看清营门前的哨兵,抱着长矛靠在木栅上打瞌睡。营中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巡逻,大部分帐幕都黑着。 周横的人已经到位了。辎重营西侧那道沟比预想的还要深,足够藏下全部骑兵。祖昭带着人马无声无息地滑进沟里,马匹被安抚得老老实实,连打响鼻的都被捂住了嘴。 周横摸到他身边,指着营寨方向:“辎重营的粮草都堆在中间那几顶大帐里,外面用油布盖着。看守不到两百人,多半也在睡觉。东侧二十丈外是羯胡的营地,那里不能碰,一碰就炸。” “放火的人派了吗?” “派了,二十个兄弟带着火油和干草,已经摸到粮帐边上了。” 祖昭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矛杆是枣木的,比普通的长矛粗了一圈,是陈满特意给他打的,说是能挑开铁甲。矛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月黑反击破胡营(第2/2页) “点火。” 第一团火光亮起的时候,赵军哨兵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粮帐那边已经烧起了三堆火。火舌舔着油布,浓烟滚滚升起,热浪把旁边的帐幕也点着了。看守粮草的赵军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来,被埋伏在暗处的斥候营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敌袭!”哨兵的喊声划破了夜空。 但已经晚了。 祖昭从沟里跃马而出,八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地面。他们没有走营门,直接撞开了最外层的木栅。木栅本来就被挖地道的工兵拆了一半,哪里经得住骑兵冲击,轰然倒塌。 祖昭一马当先冲进辎重营。 他的长矛平端着,借着火光看清了第一个目标。一名赵军校尉正从帐幕里钻出来,衣甲都没穿好,手里还握着刀。矛刃从那人的胸口捅进去,刺穿脊背,尸体被挑起来甩到一边。 身后八百骑如潮水般涌入,刀光闪烁,惨叫声四起。辎重营的赵军大多是辅兵和民夫,哪里挡得住骑兵冲击,有的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就被砍翻,有的抱着头四处乱窜。 火越烧越大。粮帐连着粮帐,十几顶大帐全烧着了,火光冲天,把半边营寨照得通红。祖昭带着骑兵在辎重营里来回冲杀,长矛连挑带刺,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赵军倒下。 东侧的羯胡营地终于反应过来了。 三百名羯胡甲士从帐幕里冲出来,衣甲虽然不整,但悍勇之气不减。他们结成圆阵,弯刀出鞘,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祖昭一眼就看到了阵中的三名都尉。他们身上的铁甲比普通士卒厚了一倍,头盔上插着红缨,正大声呵斥着收拢队伍。 “周横!掩护我!” 周横大喝一声,带着斥候营从侧面杀入羯胡阵中。三百人对三百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羯胡虽然悍勇,但刚从睡梦中惊醒,阵型松散,被斥候营冲得七零八落。 祖昭抓住机会,纵马直取那名最前面的都尉。 那都尉听到马蹄声,转身挥刀就劈。祖昭侧身避开,长矛从肋下刺出,矛刃捅进都尉的腹部,铁甲被捅穿了一个洞。都尉惨叫一声,双手抓住矛杆,竟想夺过去。祖昭猛力一拧,矛刃在腹腔里绞了一圈,都尉的手松开了,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第二名都尉看到同伴被杀,怒吼着冲上来。他比第一个壮了一圈,双手握着一柄厚背砍刀,一刀劈向马头。祖昭勒马闪避,砍刀擦着马耳朵过去,削掉了一截马鬃。他趁对方招式用老,长矛从下往上撩,矛刃划过那都尉的咽喉,血喷出来溅了祖昭一脸。 两个都尉倒下,羯胡阵脚大乱。 第三名都尉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祖昭催马追上去,长矛在身后拖了半圈,借着马速,一矛捅进那人的后心。矛刃从胸口穿出来,尸体被挑离地面,甩出去砸翻了两名羯胡。 “都尉死了!都尉死了!” 羯胡的士气彻底崩溃。他们虽然悍不畏死,但主将接连被斩,再悍勇的兵也撑不住。有人开始逃跑,有人跪地投降,更多的被斥候营追杀,倒在血泊之中。 桃豹在中军大帐被喊杀声惊醒,冲出帐外时,西侧的半边天已经被火光映红了。他面色铁青,一把抓住身边的亲卫:“谁在那边?” “晋军……晋军骑兵夜袭,烧了辎重营!” 桃豹猛地推开亲卫,大步走向西侧。他看到火光中有一队骑兵正在来回冲杀,为首的将领手持长矛,所向披靡,身后八百骑如臂使指,在营中杀出一条血路。 “祖昭……”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将军,末将去追!”一名部将拔刀请命。 桃豹抬手拦住他。他看着那队骑兵在营中横冲直撞,烧了粮草,杀了都尉,然后调转马头,从不远处被撞开的木栅缺口处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追不上了。”桃豹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马快,又是夜里,追上去只会中埋伏。” 部将不甘心地放下刀。 桃豹站在火光中,看着辎重营的粮草烧成一堆灰烬,看着羯胡营地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三名都尉被挑翻在地的惨状。他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清点伤亡,加固营栅,所有营门加双岗。”他一字一顿地说,“从明天起,夜里不许熄火,轮值士卒增加三倍。” 众将齐声应诺。 桃豹转身走回大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寿春城的方向,城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此刻一定在城墙上,看着这边的火光,收拢着归队的骑兵。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雍丘城外,也有一个人,带着骑兵夜袭他的营寨,烧了他的粮草,杀了他的人。那个人叫祖逖。 现在是他的儿子。 桃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第202章 铸铁为盾砺精兵 第202章铸铁为盾砺精兵(第1/2页) 十一月的寿春,冷得刺骨。 连着五日,桃豹没有再发动大规模攻城。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地道被破,城墙没挖成,辎重营被烧了大半,羯胡营里三个都尉的脑袋还挂在寿春城头示众。六万大军围城大半月,死伤近万,粮草烧了三成,士气跌到了谷底。 赵军改为小股偷袭。有时是夜里往城头射火箭,有时是驱赶几十个汉人民夫佯攻城门,还有一次在城西水门外偷偷堆柴放火,被巡夜的守军发现,一桶水浇灭了事。这些手段既不痛也不痒,像是桃豹在告诉城内的人——我还在,你别想睡安稳觉。 韩潜乐得如此。寿春能多撑一日,汝南的祖约就多一日准备,外围的援军就多一日靠近。他每日在城头转一圈,看看赵军的营寨,问问斥候的消息,其余时间都窝在瓮城裡烤火,像是在养老。 但祖昭闲不住。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怎么正面打垮羯胡的重甲兵。 夜袭那晚他杀了三个都尉,靠的是速度和出其不意。如果换成白天,两军对垒,他的骑兵冲进羯胡阵中,结局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些铁甲兵结阵而立,弯刀如林,战马撞上去就是找死。 城头往下看,赵军营寨那些羯胡甲士走来走去,铁甲在日光下泛着青光。寿春城里能跟他们对砍的人不多,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得有一支能正面扛住他们的兵。”祖昭在心里盘算了三天,终于下了决心。 十月初九,寿春城南校场。 祖昭从自己的五千人裡挑了整整一天。条件很苛刻,身强力壮是底线,个子不能矮,胳膊不能细,得有把子蛮力。身上有旧伤不要紧,但不能影响抡斧头。胆子小的不要,看见血就腿软的更不要。 最后挑出三百人。 这三百人站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个个膀大腰圆,铁甲穿在身上站得笔直。最矮的那个也有五尺七寸,最高的那个快六尺二寸,往那一杵像半堵墙。 刘虎站在队列前面,一个个看过去,忍不住咧嘴:“将军,你这是要养一营熊瞎子?” 祖昭没理他,走到队列中间,让一个叫孙铁柱的士卒站出来。这人三十出头,铁匠出身,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祖昭选中他是因为挑人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三百斤的条石走了五十步,脸不红气不喘。 “把你的刀法耍一遍。” 孙铁柱愣了一下,挠挠头:“将军,俺不会刀法,只会打铁。” 祖昭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战斧,递给他。斧头是军器监临时打的,刃宽一尺二寸,柄长三尺,连铁带木足有二十斤重。孙铁柱接过来掂了掂,抡起来劈在面前的木桩上,咔嚓一声,木桩断成两截。 “力气不错。”祖昭点点头。 他从兵器架上又拿起一面盾牌。这是陈满新打的样品,用两层木板夹一层铁皮,外面再蒙生牛皮,比旧盾轻了四分之一,但用刀劈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陈匠头花了五天改的,盾面加了弧度,箭射上来会滑开,不像旧盾那样硬接。”祖昭把盾牌递给孙铁柱,“你试试,举着盾跑五十步,再砍一斧。” 孙铁柱接过盾牌,举在身前,跑了个来回。回来的时候脸有点红,但气没喘。 “还行?”祖昭问。 “比旧盾轻不少,跑起来不费劲。”孙铁柱拍了拍盾面,“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扛住羯胡的刀。” “扛得住。”祖昭很肯定。 接下来几日,这三百人开始了封闭训练。 祖昭给他们定的战术很简单——结阵推进,大盾挡刀,战斧破甲。 三百人分成六队,每队五十人,五排十列。第一排举盾,第二排也举盾,第三排开始举斧。遇到羯胡的骑兵冲锋,前两排蹲下,盾牌斜撑在地上,用木桩顶住盾背,组成一道盾墙。后排的士卒把战斧架在盾墙上面,等马撞上来,斧刃正好切在马脖子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铸铁为盾砺精兵(第2/2页) 遇到羯胡的步卒结阵,就正面顶上去。盾牌挡弯刀,战斧劈铁甲。羯胡的铁甲虽然厚,但战斧的份量在那里,一斧下去,甲胄凹进去一块,里面的骨头就断了。要是劈在肩膀上,整条胳膊都废了。 祖昭亲自带着他们练。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跑五里地热身,然后扛着盾斧练队列。从最基本的列阵开始,站队、转向、行进,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这些汉子个个有力气,但脑子转得慢,一个动作要练好久才能整齐。 “你们不是一个人打仗,是一起打仗。”祖昭站在队列前面,嗓子都喊哑了,“你举盾的时候要想着旁边兄弟的盾,两片盾要拼在一起,不能留缝。羯胡的刀专往缝里捅,留一条缝就要死一个人。” 队列练完练战术。盾墙怎么搭,斧阵怎么展开,遇到骑兵怎么办,遇到弓箭怎么办,遇到巷战怎么办。祖昭把能想到的情况都列了一遍,每个战术练到天黑。 这些汉子练得苦,但没有一个叫苦的。他们都知道,这支队伍是拿来干什么的。 孙铁柱练得最狠。他力气大,别人练十遍他就练二十遍。有两天斧刃砍卷了两把,虎口震裂了,用布条缠上接着练。刘虎看他这样,忍不住跟祖昭说:“这小子再练下去,能把城墙拆了。” 祖昭没说话,只是看着孙铁柱在那边一斧一斧地劈木桩。木屑飞溅,每一下都扎实。 十一月十三,训练第四日。 祖昭在城西找了段废墙,让三百人对着墙练。 “城墙塌了,缺口就在那。羯胡从缺口涌进来,你们要从新墙后面杀出去,把他们顶回去。”他指着那段废墙,“冲过去,翻过墙,列阵。我要看你们翻墙的速度。” 三百人扛着盾斧冲过去。废墙不高,但穿着铁甲扛着东西翻过去不容易。有人翻过去摔了个跟头,有人被盾牌卡在墙头上,还有人的战斧挂在墙头上拔不下来。 祖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掐着时辰。第一遍用了小半个时辰,队列七零八落。 “再来。” 第二遍快了一些,但还是乱。 “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从午后练到天黑,这些汉子翻墙翻到手软脚软,有人摔破了膝盖,有人被斧刃划伤了手臂,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到第十遍的时候,三百人翻过废墙、列好阵型,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队列整齐,盾牌拼成一道铁墙,战斧从盾墙上方伸出来,像一排铁齿。 祖昭终于点了点头。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练巷战。” 三百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营。伙夫早就备好了饭食,每人一大碗粟米饭,一块咸肉,一壶热汤。这些汉子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吃完了倒头就睡,呼噜声震天响。 祖昭没睡。他坐在校场边上的石墩上,看着那些盾牌和战斧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吴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递过来一壶水。 “将军,这些兵练好了,能跟羯胡正面打?” “能。”祖昭接过水壶灌了一口,“羯胡的铁甲重,但战斧更重。他们砍咱们一刀,甲胄能扛住;咱们劈他们一斧,甲胄扛不住。” 吴猛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用他们?”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城北,赵军营寨的灯火比前几日暗了不少,粮草少了,连火把都省着点了。 “快了。”他说,“桃豹撑不了多久,等他想退的时候,咱们就追。” 吴猛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祖昭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盾牌。盾面上还留着白天训练的痕迹,刀痕、箭孔、磕碰的凹坑,每一道痕迹都是这些汉子拿命在拼。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师父鬓角的白发,想起寿春城下堆叠如山的尸体。 寒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 第203章 筑山为垒困孤城 第203章筑山为垒困孤城(第1/2页) 数日下来,赵军营寨安静得反常。没有攻城,没有偷袭,甚至连日常的操练都少了。斥候回报说桃豹在整编人马,把各族士卒打散了重新编队,羯胡被集中到中军,汉人和鲜卑人被调到两翼,各自分开驻扎。 韩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北门城楼里烤火。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慢悠悠地说:“桃豹这是怕了,怕再有人来投咱们,先把刺挑干净。” 祖昭没有接话。他这些天的心思都在那三百人身上。训练已经练了半个月,三百死士翻墙越沟、结阵冲杀,比刚开始时强了一大截。孙铁柱一个人能扛着盾斧跑五里地不带喘的,战斧劈木桩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但祖昭心里清楚,三百人再多也只是三百人。桃豹手上还有三万多人,就算折了士气、少了粮草,三万人的架子还在那里。要破这个局,光靠硬打是不行的。 他在等,等汝南的消息,等外围的变化,等桃豹自己露出破绽。 这一日,淮北方向忽然尘土大起。 斥候飞奔来报:“赵军后军到了,旗号是夔安,步骑不下万人,还押着几百辆粮车!” 消息传到城头,守军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桃豹三万人已经够呛了,再来一万,这仗还怎么打? 韩潜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赵军营寨北侧又立起一片新帐幕。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营中,压得土路都陷下去半尺。夔安的旗号在中军大帐前立起来的时候,桃豹亲自迎了出来。 “夔安。”韩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祖昭知道夔安。石虎麾下的老将,打关中的时候就是他带的兵,听说此人用兵稳重,不贪功不冒进,在石虎面前很说得上话。石虎把他放在后军押粮,明面上是策应各路,实际上怕是留着看桃豹的。 “师父担心什么?” 韩潜摇了摇头,没有说。他只是看着赵军营寨里那些新立的帐幕,沉默了很久。 夔安在赵军营寨里只待了两日,但这短短两日,足够他把寿春城看个通透。 到寿春的第一天,他就绕着城墙走了一圈。从北门走到西门,从西门走到南门,又从南门绕回北门,走走停停,时不时勒马细看。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箭楼的分布、车弩的位置,一样一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回到中军大帐,夔安摘下头盔,露出花白的鬓角。他的脸比桃豹还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得像刀。 “韩潜守城,确实有一套。”夔安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城墙修得严实,缺口处的新墙比旧墙还厚,车弩架了十几具,强弓硬弩备得足足的。正面强攻,伤亡太大。” 桃豹坐在对面,面色阴沉。这些日子他吃够了苦头,地道被破、城墙没挖成、辎重营被烧、三个都尉的脑袋还挂在城头。每一件事都在他脸上刻了一道沟。 “你看到了什么?”桃豹问。 夔安放下茶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寿春城北,缓缓向西移动。 “寿春城高池深,但城北地势平坦,离城墙两百步外有一片高地。在那上面筑一座土山,比城墙还高出一丈。山上架投石机,石头从高处砸下来,威力惊人。” 桃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筑土山要时间,要民夫,要木材。韩潜不会看着你在那里筑山,他一定会派人出来袭扰。” “所以你要围住他。”夔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北门、东门、西门,三面围死,南门留出来让他跑。他不跑,就困死他;他跑,就追上去在野地里打。寿春城里连百姓带守军不下十万人,我想韩潜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筑山为垒困孤城(第2/2页) 桃豹盯着地图,沉默不语。 夔安看出他的犹豫,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指向寿春城:“你攻了大半个月,死了近万人,连城头都没站稳过。韩潜守城守了大半辈子,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土山虽然费时费力,但只要筑起来,寿春城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他想干什么你都看得见,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桃豹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几下,终于点了头。 次日,赵军开始动工。 五千民夫被驱赶到城北那片高地上,挖土的挖土,夯实的夯实,运木头的运木头。赵军的工兵在旁边搭起了架子,投石机的部件从后方运过来,一车一车地卸。 城头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韩潜立在北门城楼,看着那片高地上一片忙碌,脸色沉了下来。筑土山这招不新鲜,但管用。等土山筑起来,投石机架上,城头的车弩就废了。车弩打不到那么高,而投石机的石头能从高处砸下来,城头的人躲都没处躲。 “师父,让我带人出去冲一次。”祖昭站在他身后,“趁土山还没筑起来,把那些民夫打散。” 韩潜摇头:“桃豹果真怕你冲,就不会在土山周围布那么多兵。你看那高地下面,至少三千羯胡甲士守在那里,你冲出去就是送死。” 祖昭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土山周围鹿角扎了三层,壕沟挖了两道,羯胡甲士分成三班轮值,日夜不停。桃豹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连中军的亲卫营都调过去守土山了。 “筑一座土山要多久?”韩潜忽然问。 祖昭估算了一下:“五千人日夜不停地挖,少说也要七八天。” “七八天。”韩潜念了一遍,转头看向城西。那里是祖昭那三百人训练的地方,每天都能听到战斧劈木桩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你的三百人练得如何了?” “能战。”祖昭答得很干脆。 韩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三日,夔安拔营北返。 他走的时候,只带了自己的亲卫营,一万大军全部留给了桃豹。临行前,夔安和桃豹在中军大帐里说了很久的话,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桃豹送他出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土山筑起来,寿春就是一座死城。”夔安上马前,回头看了寿春城一眼,“韩潜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桃豹拱手:“多谢夔将军。” 夔安没有再多说,打马而去。五百亲卫跟在身后,扬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 桃豹立在营门口,看着夔安的背影远去,转身回到中军大帐。桌上的城防图已经换了一张新的,城北的高地被标得清清楚楚,土山的位置、投石机的部署、周围的兵力配置,全都画在上面。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夔安说的另一句话——“天王让你来打寿春,不是让你来送死的。打不下来就围,围不住就困,困不死再想别的法子。仗是人打的,人活着就有仗打。” 桃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焦躁已经少了许多。 城北,五千民夫还在挖土。土山已经初具雏形,高出地面半丈有余。再过几日,等它长到两丈高,投石机架上去,寿春城就再也不是铁板一块了。 城头,祖昭立在那里,看着土山一寸一寸地长高。他手里攥着一截木料,是陈满打盾牌时剩下的边角料,被他削成了一柄小斧头的形状。 快了。他在心里说。 等土山筑起来的那一天,就是他的三百人出手的时候。 第204章 布幔为甲御坚石 第204章布幔为甲御坚石(第1/2页) 十一月十八日,寿春将军府。 赵军筑土山已经整整三天。城北那片高地一日比一日高,五千民夫昼夜轮替,挖土的号子声隔着城墙都听得清清楚楚。站在城头望过去,土山已经快有城墙高了,黑压压一座土丘立在北门外,像一头伏地蓄势的巨兽。 韩潜召集众将时,堂中气氛沉闷。连日守城,虽说没吃大亏,但眼睁睁看着赵军在眼皮子底下筑山,谁心里都不痛快。赵虎断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用布带吊着胳膊坐在角落里,脸上横肉绷得死紧。陈忠从东门赶来,甲胄上还沾着夜巡的露水。周横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枯草,一言不发。 韩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寿春城防图。他的手指在城北位置点了点,开口时声音不大,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土山再有三五日就筑成了。到时候投石机架上去,城头的车弩够不着,咱们只能挨打。都说说,有什么法子。” 沉默了片刻。赵虎第一个开口,嗓门还是那么大:“夜里摸出去,把那山给他刨了。” 韩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赵虎自己也觉得不靠谱,嘟囔了一声不吭了。 陈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城北划到城头:“赵军筑山,无非是想居高临下。他们能往高了筑,咱们也能。把北门这段城墙加高,加到他土山够不着为止。” 韩潜眉头一动:“加高多少?” “至少两丈。”陈忠说,“他土山筑一丈,咱们加两丈;他加到两丈,咱们加到三丈。总不能让他压着打。” 堂中众人交头接耳起来。加高城墙不是小事,要砖石、要木料、要民夫,还要时间。但陈忠说得在理——你筑你的山,我加我的墙,看谁耗得过谁。 韩潜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祖昭。 祖昭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韩潜下首,手里捏着一块布头,是刚才从门口旗杆上扯下来的,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折。听到韩潜叫他,抬起头来。 “师父,加高城墙是正理。陈校尉说得对,不能让他压着打。”他顿了顿,“但光加高还不够。” 他把那块布头铺在桌上,压平了。 “投石机抛的是石头,硬碰硬,城墙扛不住。但要是能让石头打不上来呢?” 周横在门槛上噗地笑了:“石头又不长眼,你说不打上来就不打上来?” 祖昭没理他,把布头竖起来,用手指抵着。 “城墙上挂布幔。布幔悬在垛口外面,离墙一尺多远。投石机的石头飞过来,打在布幔上,力道就被卸了。布是软的,石头砸上去会往下掉,砸不到城墙。” 堂中安静了一瞬。 赵虎第一个皱眉:“布幔?石头砸上去,布不就破了?” “破了就换。”祖昭说,“布幔又不值几个钱,城里不缺布匹。关键是它能让投石机的石头打空。石头从高处飞过来,有弧线,布幔挂在外头,正好挡在弧线的落点上。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前朝有人用过的法子。” 陈忠摇了摇头:“前朝的法子?哪个前朝?我打了二十年仗,没听说过这种打法。” 祖昭没有辩驳。他没法解释这是从韦孝宽守玉璧城那里学来的,那个时代离现在还有两百多年。他只是看着韩潜。 堂中议论声渐起。有人说布幔太薄,挡不住石头;有人说石头砸下来会砸到城头的守军;还有人说这种打法闻所未闻,怕是纸上谈兵。 韩潜抬手压了压,议论声停了。 他看着祖昭,没有立刻说话。这个徒弟这些年出的主意不少,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但大多数时候管用的居多。草人借箭、马蹄铁、桑木硬弓、车弩投石车,哪一样不是从没人听说过的法子?最后不都成了。 “布幔的事,你先试试。”韩潜的声音不紧不慢,“在北门找一段城墙挂上去,看看能不能挡住石头。管用就多挂,不管用再想别的法子。” 祖昭站起身,拱手:“是。” 韩潜又看向陈忠:“加高城墙的事你来办,需要多少砖石木料去跟民夫营说。赵虎帮忙盯着,你那条胳膊别闲着。” 赵虎咧嘴一笑:“早闲出毛病了。” “周横。”韩潜转向门口,“斥候营盯着赵军的动静,土山筑到什么地步了,每天报一次。” 周横把嘴里的枯草吐掉,应了一声。 “都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祖昭走在最后,刚到门口,韩潜叫住了他。 “布幔的事,你有几分把握?” 祖昭回过头,想了想:“五成。” “五成不少了。”韩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去吧。” 祖昭出了将军府,径直去找陈满。老匠人正在军器监里盯着徒弟们打铁,满屋子叮叮当当的响声。听祖昭说要挂布幔,陈满愣了一下,放下锤子擦了擦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布幔为甲御坚石(第2/2页) “将军,布幔挂上去,石头一砸就破,怕是撑不了几下。” “不需要撑几下。”祖昭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头,在桌上摊开,“关键是挂法。布幔不能绷紧了,要松松地挂,让石头打上去有个缓冲。用粗麻绳系在垛口外侧的木桩上,上下都系,离墙一尺半。石头打上来,布幔往后荡,卸了力再荡回来。就算破了,石头也偏了方向。” 陈满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先打几根木桩试试。” “先试二十丈。木桩要结实,钉进墙缝里,用铁箍固定。布幔用双层粗麻布,中间絮一层旧棉絮,厚实些。” 陈满应了,转身去招呼徒弟们干活。 祖昭从军器监出来,又去了一趟城北。站在垛口边往外看,土山又高了一截,目测已经有一丈五六了。山顶上架着几具还没装完的投石机,赵军的工匠正在忙碌,锤声和凿声隔着几百步都听得见。 他盯着那些投石机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头。 接下来两日,寿春城里忙得脚不沾地。 陈忠带着三千民夫在北门内侧垒土加高城墙。砖石不够就拆了城北几间废弃的祠堂,木料不够就把前阵子拆下来的房梁都用上。民夫们用筐背土、用杠抬石,日夜不停,城墙一寸一寸地往上长。 祖昭带着三百人在北门西侧的一段城墙上试挂布幔。陈满打了一排铁钩,钉进城墙砖缝里,用粗麻绳把双层布幔松松地系在钩子上。布幔从垛口一直垂到墙根,灰扑扑的,远看像挂了块破布。 赵虎吊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摇头:“这东西能挡住石头?我瞧着悬。” “试试就知道了。”祖昭说。 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机会来了。 赵军的投石机先装好了三具,就在土山顶上。赵军士卒往兜里装石块的时候,城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石块有磨盘大小,少说也有百来斤。 “来了!”周横喊了一声。 三具投石机几乎同时发射,三块巨石呼啸着飞向城头。声音又尖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撕开了空气。 第一块石头砸在布幔上。那声音跟砸在城墙上完全不同,噗的一声闷响,布幔猛地往后荡去,连带着麻绳绷得笔直。石头被卸了力,从布幔上滑落,翻滚着掉进了城墙内侧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没砸到人。 第二块石头偏了一点,没打中布幔,直接砸在垛口上。砖石碎裂,碎片四溅,一名守军被碎片划破了脸,捂着脸蹲下去。但石头被垛口挡了一下,弹了出去,没有砸进城里。 第三块石头打中了布幔的下半截。布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石头被棉絮缠了一下,方向偏了,斜斜地飞出去,落在城墙外侧的护城河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城头安静了片刻。 赵虎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还真管用?” 周横蹲在垛口后面,看着那道被撕破的布幔,又看了看远处土山上的投石机,难得没有说风凉话。 祖昭没有得意。他走到被撕破的布幔前,摸了摸破口边缘。麻布裂了,但棉絮还连着,不是完全报废。 “陈匠头,布幔再加一层麻布,棉絮也加厚。钩子再加一排,上下都系绳,让布幔绷得再松一些。” 陈满点头,记下了。 远处土山上,赵军的投石机又开始装弹。但这一次,城头没有人慌。守军们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布幔,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祖昭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土山上的投石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土山再高一些,投石机再多一些,布幔能不能扛住还两说。但至少今天,它扛住了。 身后,韩潜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头。他站在布幔后面,伸手摸了摸那道被石头撕开的口子,又看了看城墙内侧那个被砸出的大坑。 “再加厚些。”韩潜说。 祖昭转头看他,韩潜的目光还在那道布幔上,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前两日松了一些。 “木桩再多打一排,布幔挂两层。不够就挂三层。”韩潜顿了顿,“明日之前,北门整段城墙都要挂上。” 祖昭应了一声。 韩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城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祖昭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但他没开口,转头走了。 城北的风又紧了。土山上的投石机还在装弹,锤声和凿声从赵军营寨里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执着。城头的布幔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灰扑扑的旗。 第205章 张亮回营遭重罚 第205章张亮回营遭重罚(第1/2页) 十一月二十六日,寿春城北。 土山已经筑到两丈有余,山顶架着十二具投石机,每日往城头抛石不停。但那些灰扑扑的布幔挂在垛口外面,石头砸上去噗噗闷响,十成里有七八成被卸了力道,剩下的砸在城墙上也只是啃下一块砖皮。桃豹站在土山半腰,看着那些布幔在风中鼓荡,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夔安留下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他需要在粮尽之前拿下寿春,哪怕只是打开一个缺口。 “传令,明日寅时造饭,辰时全军列阵。土山上所有投石机一齐发射,先把那些布幔撕了。” 众将领命。桃豹正要回帐,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残兵正从官道上走过来,旗号歪斜,衣甲不整,走在最前面的人金甲残破、左臂吊着布带,正是张亮。他身后跟着不到两千人,大半带伤,士气低落到连走路都拖着步子。 营门守军愣住了,没有人敢开门。 张亮勒马立在营门外,面色灰败,嘴唇干裂。他的金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左肩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开门。” 守军校尉认出了他,慌忙命人搬开鹿角。营门吱呀呀推开,张亮打马而入,身后的残兵鱼贯跟进,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消息比张亮本人走得更快。他还没到中军大帐,桃豹已经知道了汝南的一切——张亮攻城五日不下,被祖约里应外合打得全军溃散,两万大军折了一万多,剩下的跑散了大半,只带回不到两千人。 桃豹坐在大帐正中,面前的案几上摊着汝南方向的军报。那是张亮败退后,沿途斥候送回来的消息,比张亮本人早到了两日。他已经看了两遍,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帐帘掀开,张亮走进来。 他进门就跪下了,甲胄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帐中众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将军,末将……”张亮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末将无能,汝南……没打下来。” 桃豹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案几边缘,一动不动。 帐中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末将围城多日,祖约坚守不出。末将轻敌,以为他没有力气出城,夜里放松了戒备。祖约趁夜从城内杀出,城外又有伏兵从两侧夹击,末将……末将抵挡不住,大军溃散。” 张亮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桃豹终于开口了:“我给你两万人。两万人打一座只有万把守军的城,你打了这么久,折了一万多人,却连城头都没站稳过。”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帐中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寒意。 “祖约趁夜出城,你事先有没有察觉?”桃豹问。 张亮的头垂得更低了:“末将……末将以为他不敢。” “你以为。”桃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比骂人还让人难受,“你带着两万大军,去打一座只有万把人的城,你‘以为’他不敢出城。你夜里不设防,连斥候都不多派几个,你‘以为’他不会偷袭。你的人马被打散了,你连收拢都顾不上就跑了回来,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张亮回营遭重罚(第2/2页) 张亮浑身一震,额头触地:“将军饶命!末将愿戴罪立功!” 桃豹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张亮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张亮的金甲残破不堪,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你父亲张举跟了我二十年,打关中的时候替我挡过一刀。”桃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看在他的份上,留你一条命。” 帐中众将松了一口气。 “来人。”桃豹退后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张亮丧师辱命,重责八十军棍,革去主将之职,贬为前军校尉,戴罪立功。” 张亮的脸色刷地白了。八十军棍,打不好能要半条命。但他不敢求饶,咬牙磕头:“谢将军不杀之恩。” 亲卫进来拖人。张亮被架出大帐时,腿都是软的。 帐外很快传来军棍落肉的声音,闷响一声接一声。张亮咬着牙不吭声,打到三十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闷哼出声。打到五十棍,他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有粗重的喘息。最后二十棍是被人按着打完的,屁股和大腿上的肉被打得稀烂,血浸透了裤子。 帐中无人敢说话。 桃豹坐回案几后面,脸色依旧阴沉。他看了一眼帐中众将,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张举身上。张举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头到尾没有为儿子求过一句情。 “张举。”桃豹叫他。 张举上前一步,拱手:“末将在。” “你儿子的事,不连累你。你的兵还是你带,明日攻城,你打头阵。” 张举躬身:“末将领命。” 桃豹摆了摆手,示意众将退下。帐中只剩他一个人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汝南没打下来,祖约那两万人就悬在他背后。粮道随时可能被断,寿春又啃不下来,土山投石机被几块破布挡了大半,地道被烟熏了,城墙后面又砌了新墙,辎重营被烧了,连张亮都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爬回来。 他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寿春城头,祖昭立在那里,看着赵军营寨中那队残兵入营。他看不到张亮挨打,但他能猜到桃豹会怎么做。打了败仗回来的将领,不杀已经是开恩了。 “张亮回来了。”周横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城头,蹲在垛口后面,“带回来不到两千人,看着像丧家犬。” 祖昭没有接话。他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里是汝南。叔父打赢了这一仗,外围的威胁暂时解除了。桃豹的粮道现在直接暴露在祖约的刀口下,除非他分兵去护粮,否则撑不了多久。 赵军营寨里,张亮被抬回自己的帐幕,趴在草垫上动弹不得。军医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指甲抠进泥土里,指节泛白。 帐帘掀开,张举走进来。 父子二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张举站了片刻,转身出去。帐外传来他的声音,冷硬得像铁:“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死了谁去打头阵。” 第206章 铁盾战斧破重甲 第206章铁盾战斧破重甲(第1/2页) 次日,天色未明。 赵军营寨的鼓声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鼓,而是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响,声震四野,连寿春城头的砖缝都在微微颤抖。 祖昭从城楼里走出来时,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火把。赵军从三面营门同时涌出,步卒列阵,骑兵张翼,黑压压一片铺在城北的平原上。土山上的十二具投石机全部就位,石弹堆成了小山。中军大纛下,桃豹金甲黑马,身后站着张举、张亮父子,以及数十员部将。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拼命。 韩潜立在北门城楼,目光扫过赵军的阵列,脸色沉了下来。他打了一辈子仗,一看阵势就知道桃豹把老本都押上了。中军至少两万步卒,两翼各有五千骑兵,土山上还有三千弓弩手。加上辎重营和预备队,这一波攻城的兵力不下四万。 “传令,东门、西门各留五百人,其余全部调往北门。车弩上弦,弓弩手上城,滚石檑木备足。”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头的守军开始紧张地忙碌,弓手检查弓弦,弩手校准望山,民夫把滚石檑木一筐筐抬上城头。赵虎带着一百多人往缺口处加固木板,钉子钉得咚咚响。 祖昭站在韩潜身边,手按刀柄。他的三百人列队在城门内侧,大盾拄地,战斧扛肩,铁甲在火把光中泛着青光。孙铁柱站在最前面,胳膊比旁人大腿还粗,斧刃磨得雪亮。 “你的兵先不动。”韩潜头也不回地说,“哪里吃紧去哪里。” “明白。” 辰时正,赵军动了。 土山上令旗一挥,十二具投石机同时发射。石弹呼啸着飞向城头,有的砸在布幔上,闷响过后滑落城下;有的砸中垛口,砖石碎裂;有一枚正中箭楼,木柱断裂,整座箭楼晃了几晃,险些坍塌。 “车弩!还击!”韩潜大喝。 城头的车弩开始还击。巨箭带着尖啸射向土山,有两具投石机被射中,木架碎裂,石弹滚落,砸死了好几个操作的赵军。但土山太高,车弩的仰角不够,大部分巨箭都打在土山半腰,钉进土里,对投石机的威胁有限。 赵军的步卒开始推进。 这一次桃豹果真下了血本,第一批冲上来的不是各族炮灰,而是三千羯胡甲士。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弯刀如林,脚步整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身后是一万步卒,推着云梯和撞车,浩浩荡荡压上来。 “弓弩手,放!” 城头一千张强弓硬弩同时发射。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落入赵军队列。羯胡甲士举起铁盾,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面上,有的被弹开,有的钉在盾牌上。但强弩的力道太猛,两百步内能穿铁甲,盾牌挡得住一支挡不住十支。冲在最前面的羯胡成片倒下,铁甲被铁矢洞穿,血喷出来溅在盾牌上。 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羯胡悍不畏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踏着同伴的血肉往前推进。 护城河前几日已经被填出了好几段通路,赵军步卒顺着这些通路冲到城墙脚下,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羯胡甲士弃盾攀梯,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滚石檑木倾泻而下,砸在攀爬的羯胡头上,骨碎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金汁从城头浇下,烫得人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和焦糊味。 但赵军太多了。 北门东段城墙上,数十名羯胡同时翻过垛口,挥刀便砍。守军猝不及防,连被杀退数步。一名校尉被砍断了手臂,仍用另一只手抱住羯胡的腿,让身后的士卒一矛捅穿那人的胸膛。 “祖昭!东段!”韩潜的声音从城楼传来。 祖昭转身就跑。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带着三百人沿城内大街往东段冲。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如闷雷。三百死士扛着盾斧跟在后面跑,铁甲哗啦啦响,像一条铁龙在城中游动。 赶到东段时,城头已经杀成了一团。上百名羯胡甲士翻上了城墙,正与守军展开肉搏。他们的铁甲太厚,普通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只有捅面门、砍脖子才能致命。守军虽然悍勇,但已经死了二十多人,阵线在往后溃退。 “列阵!上城!”祖昭大喝。 三百死士冲上城头,大盾在前,战斧在后,沿着城墙一字排开。孙铁柱在最前面,盾牌顶住一名羯胡的弯刀,斧头从盾牌侧面劈出去,正中那人的肩膀。铁甲被劈开一道口子,斧刃嵌进骨头里,那羯胡惨叫一声倒下去。 “推进!”祖昭挥刀下令。 第一排死士举盾顶上去,盾牌撞盾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羯胡的弯刀砍在盾面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砍不穿也砍不动。第二排死士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战斧,照着羯胡的面门和脖子就劈。斧刃过处,血肉横飞,羯胡的铁甲在战斧面前如同虚设。 孙铁柱连劈三斧,砍翻了两名羯胡。第三斧劈在一名羯胡百夫长的头盔上,斧刃嵌进颅骨,拔都拔不出来。他一脚踹开尸体,从地上捡起那人的弯刀,左手盾右手刀,照样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铁盾战斧破重甲(第2/2页) 三百人像一道铁墙,沿着城墙缓缓推进。每前进一步,就有羯胡被砍翻在地。他们的战斧专门克制铁甲,一斧下去骨头断,两斧下去人就没气了。羯胡虽然悍勇,但从未遇到过这种打法——盾牌砍不穿,战斧扛不住,对方还排成整齐的队列,根本冲不散。 东段的局势开始逆转。 祖昭在队列后面往来奔走,哪里吃紧就补哪里。他的长刀专砍那些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羯胡,刀刀致命,不留活口。吴猛跟在他身边,弓弦响处,必有一名羯胡咽喉中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东段城墙上的羯胡终于扛不住了。他们虽然悍不畏死,但面对这种打不穿、冲不散的铁墙,再悍勇的兵也会胆寒。不知道是谁先跑的,总之第一个转身跳下城墙之后,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跳。有人摔断了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有人直接掉进护城河里,淹死在水里。 祖昭没有追。他站在垛口边,看着那些溃退的羯胡,大口喘着气。三百死士站在他身后,盾牌上满是刀痕,战斧上沾满了血,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孙铁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将军,羯胡也没那么难打。”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城下,赵军的攻势并没有因为东段的溃退而停止。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头,更多的羯胡在往上爬。土山上的投石机还在抛石,布幔已经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城头的守军伤亡越来越大。 “走,去西段。”祖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带着三百人下了城楼,沿着城墙内侧往西跑。 西段的战况比东段更糟。这里的守军本来就不多,赵军又投入了大量兵力,已经有二百多名羯胡翻上了城头,正在往两侧扩张。守军死伤过半,阵线已经退到了城墙内侧的台阶处。 祖昭带着三百人赶到时,正看到一名羯胡都尉挥刀砍翻了一名守军校尉。那都尉身高六尺,铁甲比别人厚一倍,弯刀也长一尺,站在城头像一尊铁塔。 “孙铁柱!”祖昭大喝。 孙铁柱二话不说,举盾提斧就冲了上去。那都尉一刀劈在盾牌上,盾面被砍出一道深沟,孙铁柱被震退两步,但没有倒。他稳住身形,大吼一声,战斧从下往上撩,劈在那都尉的肋部。铁甲被劈开,斧刃嵌进肋骨,那都尉惨叫一声,弯刀脱手。孙铁柱又是一斧,劈在面门上,那都尉仰面倒下,铁塔般的身躯砸在城头,震得砖石都跳了一下。 羯胡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都尉被杀,东段又传来溃退的消息,西段的羯胡也开始动摇。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直接从城头跳下去,摔死摔伤的不计其数。三百死士乘势追击,大盾撞、战斧劈,把剩下的羯胡赶下城墙。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军的号角终于响了。 那是鸣金收兵的声音。 赵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的尸体和损坏的云梯。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城墙脚下堆满了羯胡的尸骸,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头的守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有人抱着战死的同袍默默流泪,有人靠在垛口上闭目喘息,有人把刀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刀柄,站都站不稳。 祖昭立在城头,浑身浴血,长刀卷刃。他的三百人站在身后,大盾残破,战斧缺口,但没有一个人战死。最重的伤是孙铁柱胳膊上挨了一刀,铁甲被砍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但他站得笔直,咧着嘴笑。 周横蹲在垛口后面,脸上也挂了彩,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三百人对三千羯胡,打了一个时辰,一个人都没死?” “没死。”祖昭说,“伤了二十多个,没有一个重的。” 周横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潜从城楼走过来,站在祖昭身边。他看了看城下堆积如山的羯胡尸体,又看了看那三百个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的汉子,沉默了很久。 “收兵。”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下了城头。 赵军营寨中,鸣金声还在回荡。桃豹勒马立在中军大纛下,看着退回来的残兵,面色铁青。羯胡甲士折了至少两千,各族步卒死了不下两千,四千多具尸体丢在寿春城下,连收都收不回来。 张举浑身是血地走过来,单膝跪地:“将军,攻不上去。城头有一队晋军,大盾战斧,专门克制咱们的铁甲。将士们冲上去多少死多少。” 桃豹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寿春城头,那面晋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暮色中,城头那些灰扑扑的布幔像一面面旗帜,在夕阳下翻卷。 “收兵回营,加固营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赵军残兵垂头丧气地撤回营寨,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寿春城头,鼓声又响了起来,沉闷而悠远,像是在宣告这座城还活着。 第207章 城外援军破围来 第207章城外援军破围来(第1/2页) 十二月初二,寿春城西三十里。 山沟里黑压压蹲满了人,马匹都勒着嚼子,偶尔打个响鼻也被士卒捂住嘴。祖约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干粮,咬一口嚼半天,眼睛一直盯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寿春,隔着三十里路,看不见城头,但能看见天边隐隐的火光。那是赵军营寨的灯火,连成一片,像趴在地上的毒蛇。 两万一千人,他把汝南、弋阳、西阳能动的兵全带来了。汝南大胜之后只歇了三日,便昼夜兼程南下,绕过赵军的斥候,走山路、穿林子,终于在昨夜摸到了寿春城外。一路上为了不暴露行踪,昼伏夜出,马匹的蹄子裹了布,人嘴里衔着枚,连咳嗽都要捂着嘴。 刘鹏猫着腰走过来,蹲到祖约身边,压低声音:“将军,探清楚了。城西赵军营寨守军约莫五千,大多是辅兵和伤卒,羯胡士兵都调到北门去了。营栅有两道,鹿角三层,西侧靠着一片枯林子,林子里没有伏兵。” 祖约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北门的羯胡多久能赶到城西?” “最快也得半个时辰。夜里路不好走,他们又是重甲,跑不快。” 半个时辰。祖约在心里盘算着。半个时辰够他攻破一座只有辅兵防守的营寨了,但前提是——要快,要狠,要在桃豹反应过来之前把西营打穿。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动手。李闾带八千人从正面攻营门,刘鹏带八千人从西侧枯林子绕过去,砍开营栅往里冲。剩下的人跟我做预备队,堵住北面来的援军。” 刘鹏和李闾同时点头,猫着腰回去整队。 祖约又看了一眼东南方向。寿春城头的火光隐隐约约,那面晋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旗还在。侄子还在城里,韩潜还在城里,北伐军的根还在城里。今夜,他要替他们把围撕开一道口子。 子时三刻,月亮被云层吞了。 赵军城西营寨里静悄悄的。连日攻城不顺,士卒们累得倒头就睡,连值夜的哨兵都靠着木栅打瞌睡。营中只燃着几堆火,火光昏暗,照不了多远。辎重营被烧之后,连火把都省着用了。 李闾带着八千人摸到了营门两百步外,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盯着营门口那几名哨兵看了很久,等其中两个靠着栅栏坐下、另外两个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猛地站起来。 “杀!” 八千人同时暴起,喊杀声震天动地。冲在最前面的是两百名刀盾手,砍开鹿角,撞开营门,潮水般涌了进去。营门处的赵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有人刚喊出半个“敌”字就被一刀封喉。 与此同时,西侧枯林子里也炸开了锅。刘鹏带着八千人砍开营栅,从侧面杀了进去。赵军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帐幕,迎面就是一片刀光。辅兵和伤卒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北伐军,有的刚拿起兵器就被砍倒,有的连帐幕都没跑出来就被堵在里面砍杀。 营中火光冲天,惨叫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 赵军校尉们拼命喝止,但夜里看不清有多少晋军,士卒们自相踩踏,死伤无数。有人往北门跑,有人往东门跑,有人连方向都分不清,一头扎进火堆里。 寿春城头,韩潜被喊杀声惊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 城西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扶着垛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但站在他身后的亲卫听得真真切切——那是这半个月来,韩潜第一次笑。 “祖约来了。”韩潜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城外援军破围来(第2/2页) 祖昭从城楼里冲出来,浑身甲胄已经穿戴整齐。他往城西看了一眼,手按刀柄,声音有些发紧:“师父,让我出城接应。” 韩潜摇头:“不用。你叔父能打进来,就能站住。咱们现在出去,反而添乱。” 祖昭咬着牙,盯着城西的火光,指甲抠进城墙砖缝里。 城西赵军大营已经彻底乱了。 李闾和刘猛两路夹击,八千人对五千辅兵,又是夜袭,赵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营中的几名羯胡百夫长试图集结残兵反击,但北伐军人太多了,刀盾手在前面顶着,长矛手在后面捅,羯胡刚聚起来就被冲散。 不到半个时辰,城西大营被彻底攻破。五千赵军死伤三千有余,剩下的趁黑逃散,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北伐军缴获粮草两千石、刀枪甲胄无数,营中的帐幕被烧了大半,火光在夜风中越烧越旺。 祖约带着预备队堵在北面通往西营的路上,果然等到了从北门赶来的援军。 一千羯胡甲士举着火把匆匆赶来,队列散乱,显然是被临时抓来的。带队的将领正是张亮,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骑在马上龇牙咧嘴。 祖约没有给他列阵的机会。 伏兵从路两侧同时杀出,长矛手专捅马腿,刀盾手砍人。张亮的兵马被堵在狭窄的官道上,前后不能相顾,乱成一团。羯胡甲士虽然悍勇,但夜里看不清敌人在哪,只能胡乱挥刀。北伐军不跟他们硬拼,砍一刀就跑,跑远了再回来砍。 张亮被亲卫护着冲出重围时,一千羯胡已经折了三百多。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营的火光,脸色白得像纸,打马便往北门跑。 祖约没有追。他的目的不是杀人,是站住脚。 天色微明时,城西赵军营寨已经成了废墟。两万北伐军列阵在废墟上,刀枪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翻卷。祖约策马立在阵前,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挂着血痕,但腰杆笔直。 他仰头望向寿春城头。 韩潜立在城楼上,也正看向他。两人隔着几里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都知道对方在看着。 城头上,祖昭站在韩潜身边,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阵列,看着阵前那面熟悉的大旗,喉头动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半个月了,城外的援军终于到了。 韩潜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开北门,派人出去联络祖约。告诉他,让他的人驻扎在城西,不要进城。营寨就扎在赵军旧营的废墟上,靠城墙这一侧,跟咱们形成犄角之势。” 传令兵飞奔而去。 韩潜又看向城外。祖约的兵马已经开始在废墟上重新立营,士卒们砍树的砍树,挖壕的挖壕,一片忙碌。桃豹的北门大营方向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出兵来夺回西营,也没有派斥候来试探。 “桃豹在算。”韩潜低声说,“他在算自己还能撑多久。” 祖昭没有说话。他看着城外的援军,看着那片正在立起的营寨,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半个月的围城,半个月的血战,寿春撑到了现在。现在城外有了两万人,桃豹再想围死这座城,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城西的营寨越立越高,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北门赵军大营里,桃豹站在土山上,看着西边那片新立的营寨,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夔安留下的粮草撑不了太久,张亮的两万人打没了,汝南方向的粮道随时可能被断,现在连城西的营寨都丢了。 他转身下了土山,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208章 犄角相援破胡兵 第208章犄角相援破胡兵(第1/2页) 次日,天还没亮透,赵军营寨的鼓声就响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桃豹把中军大纛从土山上移到了阵前,金甲白马,亲自督战。四万大军倾巢而出,步卒列成五个方阵,骑兵分列两翼,土山上的投石机全部就位。阵中没有各族炮灰,清一色的是羯胡甲士和跟随他多年的关中部曲,铁甲如林,刀光如雪。 他要先打掉城西的祖约。 昨夜西营被破,桃豹一夜没睡。夔安留下的粮草见了底,汝南方向的粮道随时可能被断,城外的援军就在眼皮子底下扎了营。如果不趁他们立足未稳打出去,等两座营寨连成一片,这仗就不用打了。 辰时,赵军开始向西移动。 祖约立在营寨正中,看着黑压压的赵军压过来,面色沉凝。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营寨的栅栏和鹿角只修了一半,壕沟也只挖了三尺深。两万一千人,能战的老兵不到一万五,剩下的都是从弋阳、西阳调来的郡兵,打顺风仗还行,硬仗扛不扛得住,他心里没底。 “李闾,你去守左翼。刘鹏,右翼。把老兵顶在前面,郡兵在后面压阵。告诉他们,寨子破了谁都活不了。” 李闾和刘鹏领命而去。祖约又看了一眼寿春城头。城上已经升起了旗号,韩潜看到了赵军的动向。 寿春北门,韩潜立在城楼,看着赵军主力向西移动,眉头皱得很紧。桃豹果真是老手,不给他们喘息的工夫。祖约的营寨还没修好,两万人对四万,撑不了太久。 “周横,带你的斥候营出城,绕到赵军右翼,不要硬打,袭扰就行。打一下就跑,让他分心。” 周横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陈忠,带三千骑兵,从北门出去,在城北列阵。等赵军主力被祖约拖住,你就从侧面冲他的中军。记住,不要贪功,冲散了就退回来。” 陈忠拱手领命。 韩潜又看向祖昭。祖昭已经甲胄齐整,站在城楼下,三百死士和八百骑兵列队在城门内侧,等着他的命令。 “你带着你的人,在北门待命。哪里吃紧去哪里。” 祖昭点头。他知道师父的用意——陈忠的三千骑兵是拳头,周横的斥候营是骚扰,他这一千一百人是后手,是最后一道保险。 赵军的进攻在巳时正开始了。 投石机先发了一轮,石弹砸在祖约营寨的栅栏上,木桩碎裂,尘土飞扬。羯胡甲士推着撞车和云梯,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他们没有填壕的工夫,直接用沙包往壕沟里扔,踩着沙包往上冲。 祖约的弓弩手开始放箭。箭矢如蝗,但羯胡的铁盾太厚,大部分箭矢都被挡了下来。冲在最前面的羯胡甲士顶着盾牌冲到栅栏前,用斧头砍栅栏,用撞车撞营门。 “长矛手!上!”祖约大喝。 老兵们从栅栏缝隙中捅出长矛,专捅羯胡的面门和脖子。羯胡的铁甲虽厚,但面门无甲,一矛捅进去就是一个血窟窿。栅栏外面惨叫声不绝,但后面的羯胡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左翼的栅栏先被撞开了一个口子。羯胡甲士蜂拥而入,李闾带着刀盾手堵上去,双方在缺口处展开肉搏。李闾连砍三名羯胡,自己也被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流如注。 右翼也出了问题。刘鹏的郡兵没顶住,被羯胡冲退了十几步,栅栏又被撞开了一个口子。祖约把自己的预备队调上去,才勉强稳住阵脚。 但赵军太多了。四万人压在两万人的营寨上,兵力是两倍。羯胡甲士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补上,缺口越撕越大。 就在祖约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赵军右翼忽然乱了。 周横带着斥候营从侧翼杀出来,骑兵冲击赵军阵后的辅兵和弓弩手。他们不冲羯胡的甲阵,专杀那些扛云梯、推撞车的辅兵。五百骑在赵军右翼横冲直撞,刀砍马踏,辅兵们四散奔逃。 桃豹不得不分兵去救。三千羯胡甲士从正面撤下来,转向右翼去围剿周横。周横见好就收,带着斥候营一溜烟跑了,跑出去二里地又绕回来,从另一个方向再杀一刀。 桃豹被周横骚扰得烦不胜烦,但又不敢不管。右翼的辅兵一旦被打散,攻城器械就没人推了。 就在他分兵去救右翼的时候,北门方向忽然杀声大震。 陈忠的三千骑兵从城北冲了出来。 三千匹战马同时冲刺,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陈忠一马当先,直扑赵军左翼。三千骑兵像一把刀,从侧面切进赵军的阵列。羯胡甲士虽然悍勇,但阵型已经被祖约拖住,侧翼空虚,被骑兵一冲就乱了。 陈忠没有恋战。他带着骑兵在赵军左翼杀了个对穿,砍翻了数百人,然后拨马就走。等赵军反应过来要追,骑兵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伤兵在哀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犄角相援破胡兵(第2/2页) 桃豹在中军马上,脸色铁青。两翼都被袭扰,正面又打不穿祖约的营寨,他的四万人被活活钉在了这里。如果再打下去,等城里的骑兵再冲一次,他的阵脚就真的要乱了。 但他不甘心。 “传令,中军压上去!全军突击!” 他要赌一把。赌祖约的营寨先撑不住,赌韩潜不敢把所有的骑兵都派出来。 中军的一万羯胡甲士开始向前推进。这是桃豹最后的家底,个个身经百战,铁甲比普通羯胡厚一倍,刀法狠辣。他们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踏过被撞开的栅栏,涌进了祖约的营寨。 祖约的阵线开始崩溃。 郡兵们扛不住了,有人开始往后跑。老兵们虽然还在死战,但人越来越少,缺口越来越大。李闾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止住了,是血快流干了。刘鹏被三名羯胡围住,后背挨了一刀,甲胄裂开,皮肉翻卷。 祖约拔出刀,准备亲自上阵。 就在这时,寿春北门又开了。 祖昭带着一千一百人冲了出来。 八百骑兵在前,三百死士在后,铁甲在日光下泛着青光。祖昭一马当先,长矛平端,直扑桃豹的中军。三百死士扛着大盾战斧,跟在骑兵后面跑,脚步沉重得像擂鼓。 桃豹看到那面旗,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面旗——上次夜袭烧了他辎重营的就是这个人,城头用布幔挡他投石机的也是这个人,用大盾战斧杀了他上千羯胡的还是这个人。 “拦住他!”桃豹大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祖昭的骑兵速度太快,转眼就冲到了中军阵前。祖昭长矛刺穿一名羯胡百夫长的胸膛,把人挑起来甩到一边。八百骑兵跟着他杀入阵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三百死士紧随其后,大盾顶住羯胡的反扑,战斧专砍面门和脖子。孙铁柱冲在最前面,一斧劈开一名羯胡都尉的头盔,斧刃嵌进颅骨,他一脚踹开尸体,拔出斧头继续砍。 桃豹的中军阵脚大乱。 陈忠看到祖昭冲进去了,带着三千骑兵又杀了回来。两路骑兵在赵军阵中来回冲杀,羯胡甲士虽然悍勇,但阵型已经被彻底打散,各自为战,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祖约在营寨里看到赵军乱了,知道机会来了。 “全军反击!” 他带着最后的老兵从营寨里杀出来,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猛攻赵军的正面。三面夹击,赵军终于撑不住了。不知道是谁先跑的,总之第一个转身之后,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跑。羯胡甲士虽然悍不畏死,但阵型散了、指挥断了,再悍勇的兵也打不了仗。 桃豹在中军马上,看着自己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溃退,脸色白得像纸。他想阻止,但溃兵太多了,连他的亲卫都被冲散了。 “将军,快走!”亲卫营校尉拉住他的马缰,拼命往北拽。 桃豹看着寿春城头那面晋旗,看着城西营寨里杀出来的祖约,看着在阵中来回冲杀的祖昭,咬着牙,拨马便走。 赵军溃败了。 四万大军被两万多人打得溃不成军,一路往北跑,丢盔弃甲,满地的刀枪旗帜。北伐军追出去五里地,杀得赵军血流成河,才收兵回营。 祖昭勒马立在战场上,浑身浴血,长矛上挂着半截旗角。三百死士跟在他身后,大盾残破,战斧缺口,但没有一个人掉队。孙铁柱的左脸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但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祖约从营寨里走出来,身上也挂了好几道彩,但腰杆笔直。他走到祖昭马前,仰头看着这个侄子,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马脖子。 寿春城头,韩潜立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沉默了很久。赵军的溃兵已经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只有零星的伤兵还在野地里爬。 “传令,收兵。”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让祖约的人进西营歇息,今夜两营轮值,防着桃豹再回来。” 传令兵飞奔而去。 韩潜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西。祖约的营寨和寿春城之间,官道畅通无阻,两座营寨的旗号在风中交相呼应。 犄角之势成了。桃豹再想围城,就得同时打两座营寨。打一座,另一座就从侧面捅他。他有四万人,打不下两万人的城,也打不下两万人的寨。 寿春城头,暮鼓又响了。城外祖约的营寨里,炊烟升了起来。两座营寨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铁链,把寿春牢牢锁在手里。 第209章 两路捷报破寒云 第209章两路捷报破寒云(第1/2页) 对峙的日子过得比打仗还慢。 桃豹把营寨往后撤了五里,重新扎营。土山上的投石机还在,但抛石的次数少了大半,三五天才往城头扔几块石头,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告诉城里的人——我还没走。赵军的斥候白天在城外游荡,夜里缩回营寨,连巡逻的都不敢往南走了。祖约的营寨立在城西,两万多人日日操练,鼓声隔着五里地都听得见。桃豹不动,他也不动,两座营寨隔着几里地互相瞪眼,谁也不先出手。 韩潜乐得如此。城里需要喘气,城外的援军也需要喘气。他把守军分成三班轮值,让士卒们补觉、养伤、擦兵器。陈满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把损毁的车弩修好,把打卷刃的刀斧重新淬火。赵虎的断臂结了痂,已经能自己端碗吃饭了,每天在城头转悠,骂骂咧咧地嫌伤好得太慢。 祖昭那三百人成了城里的宝贝。孙铁柱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伙夫给他多打一勺菜,管粮的多发两块饼。他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每天还是带着兄弟们练斧头,劈木桩劈得满校场都是木屑。 十二月十二日,北风刮了一夜,天亮时停了。 祖昭正在城头巡查,忽然看到官道上一骑快马从东边飞奔而来。那骑手背着旗号,是传令兵的装束,马跑得口吐白沫,到了城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捷报!荆州捷报!” 城门开了条缝,传令兵被带进来时腿都是软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跪在韩潜面前,双手捧着一封军报,手指冻得发紫,抖个不停。 “麻秋两万大军攻襄阳,连攻四十余日不下。毛宝将军与城内桓宣里应外合,夜袭赵军大营,斩首三千余级,麻秋率残兵败退宛城,襄阳围解!” 韩潜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军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桓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祖昭站在一旁,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头一动。桓宣,那是父亲的老相识。当年在雍丘,北伐军联络坞堡,桓宣是第一个响应的。后来雍丘陷落,他以为桓宣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在襄阳。 “桓宣还活着。”祖昭说出口时,声音有些哑。 韩潜点了点头:“活着。不单活着,还跟毛宝一起把麻秋打了。”他顿了顿,“襄阳守住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城头的守军们听到捷报,先是愣了片刻,然后有人笑出声来,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抱着身边的同袍使劲摇晃。赵虎站在城头,把断臂举起来挥舞,疼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下。周横蹲在垛口上,难得地没说什么怪话,只是嘿嘿地笑。 祖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头那些欢腾的士卒,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松动了些。麻秋败了,襄阳守住了,荆州方向的威胁解除了。庾亮虽然专权跋扈,但他手下的毛宝是真能打仗的。桓宣还活着,更是让祖昭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十二月十五日,又有一骑快马从东边来。 这一次传令兵跑得更急,马背上插着两面旗,是加急军报。城门打开时,那匹马直接累倒在城门口,口鼻喷着白沫,再也站不起来。传令兵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跑。 “扬州捷报!盱眙大捷!” 军报送到韩潜手上时,封口的漆印还带着传令兵怀里的体温。支雄两万大军攻盱眙,郗鉴坚守不出,趁赵军懈怠时派兵绕到后方,一把火烧了赵军的粮草辎重。赵军断粮三日,军心大乱,支雄率残兵退至东海郡才稳住阵脚。盱眙围解,扬州军团正在收拢兵马,准备向西推进。 韩潜把军报放在桌上,跟荆州的那封并排摆在一起。两封军报,一左一右,像两把刀插在桃豹的两肋。 这一次城头的反应比上次更大。 士卒们不知道郗鉴是谁,也不知道盱眙在哪,但他们听得懂——东边的赵军也败了,石虎的三路大军有两路已经垮了,桃豹成了孤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两路捷报破寒云(第2/2页) 赵虎站在城头,扯着嗓子喊:“麻秋跑了,支雄也跑了,桃豹还在这杵着,是害怕回去被石虎煮了吧!” 城头一阵哄笑。那笑声里带着这一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疲惫和怒意,像憋了许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韩潜站在城楼里,看着桌上那两封军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祖昭站在旁边,看着师父的侧脸。火光映在韩潜脸上,那些皱纹比一个月前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师父,是不是该想想怎么打出去了?”祖昭低声问。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敲了几下桌案,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桃豹手上至少还有三万多人,虽然粮草不多了,后路也没断干净,但三万多人不是纸扎的。要打他,得想清楚怎么打。” 祖昭点头。 韩潜站起身,走到外面。外面是寿春城的主街,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两边,露出青石板的路面。几个士卒扛着粮袋从街上走过,有说有笑。更远处,城西祖约的营寨里炊烟袅袅,两座营寨的灯火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去叫你叔父进城。”韩潜转过身来,“再叫周横、陈忠、赵虎等诸将都到将军府来。咱们议一议,这个仗接下来怎么打。” 祖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韩潜又叫住他:“让伙房备些酒菜。这两个月大伙都苦了,今晚不论输赢,先吃顿好的。” 祖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喏。” 他大步走出城楼,下了城墙,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得像是敲在人心上。街上巡逻的士卒看到他,纷纷让路,有人喊了一声“祖将军”,声音里带着这两个月来少有的轻快。 祖昭策马穿过主街,出了北门,往城西营寨去。祖约正在营中巡哨,看到侄子来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迎上来。 “叔父,师父请您进城议事。”祖昭勒住马,“荆州和扬州的捷报都到了,麻秋和支雄都败了。” 祖约愣了片刻,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绽开,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终于开了裂。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去换甲胄。 祖昭勒马立在营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把淮水染成金红色,赵军营寨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桃豹的三万人缩在淮水边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还在喘气,但已经没力气扑人了。 城西营寨里传来士卒们的声音,有人已经听说了两路捷报,正在跟同伴议论。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隔着营栅都能听见。伙夫们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被北风吹散,飘向寿春城头。 祖昭拨马往回走。进城时,周横正带着斥候营从城外巡逻回来,马背上驮着几只野兔,是路上顺手打的。 “将军,今晚有肉吃。”周横咧嘴笑,脸上的刀疤挤成一条蜈蚣。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勒马立在城门洞裡,看着城内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寿春城的灯火和城西营寨的灯火连在一起,映得半边天都是暖色的。 身后,周横、赵虎、陈忠陆续策马进城。赵虎吊着胳膊,骑在马上歪歪扭扭的,嘴里骂骂咧咧说这破马不听话。陈忠跟在他后面,板着脸,但嘴角微微翘着。祖约换了甲胄,从城西赶来,甲叶子哗啦啦响。 几个人在城门口碰了头,谁也没说话,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凝成白气,散在暮色中。 他们一起策马穿过主街,往刺史府去。马蹄声错落有致,踏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曲不成调但让人心安的歌。刺史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伙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和热酒的辛辣,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韩潜站在台阶上,等着他们。 第210章 寒夜渡淮北归去 第210章寒夜渡淮北归去(第1/2页) 十二月十七日,赵军中军大帐。 两封军报并排摆在桃豹面前,一封从襄阳来,一封从盱眙来。他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又从头看。帐中火盆烧得正旺,但他的手指冰凉,贴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麻秋败了,支雄也败了。三路大军,两路已经垮了。他的粮草撑不过半月,汝南方向的粮道被祖约掐得死死的,运粮队十次里有七次到不了营中。寿春城打不下來,城西的援军扎了营,两座营寨犄角相守,他啃不动。 桃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打了三十年的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咬牙撑,什么时候该收手。现在就是该收手的时候。再耗下去,等郗鉴和庾亮的兵马从东西两路压过来,他这三万人连淮水都过不了。 “传令,击鼓聚将。” 鼓声在赵军营寨中响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诸将陆续入帐,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张举,甲胄上还沾着白天的霜露。张亮跟在他父亲身后,走路还有点跛,八十军棍的伤还没好利索。 桃豹坐在主位上,没有寒暄,直接把两封军报扔在桌案上。 “襄阳败了,盱眙也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路大军,只剩咱们这一路还杵在寿春城下。” 帐中一片死寂。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盯着桌案上的军报,有人偷偷看桃豹的脸色。张亮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桃豹扫了众人一眼,把军报收起来,压在镇纸下面。 “仗打到这个份上,再打下去就是送死。粮草撑不了半个月,后路随时可能被断。寿春城打不下来,城西的援军又扎了营,咱们被夹在中间,等东西两路的晋军合围过来,想走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撤军。”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帐中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色难看,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不能撤”。打了败仗的将军,最怕的不是撤军,是不肯撤军把最后这点家底也赔进去。 张举第一个开口:“将军说得对。粮草撑不住了,再耗下去凶多吉少。趁现在晋军还没合围,撤过淮水,回邺城整补,来年再战。” 桃豹点了点头。他看向张举,目光沉了沉:“撤军容易,断后难。咱们一动,韩潜和祖约必然来追。谁留下来断后?” 帐中又安静了。断后就是送死,谁都知道。 张举往前迈了一步,甲叶子哗啦响:“末将愿为大军断后。” 桃豹看着他,没有说话。张举跟了他二十年,打关中的时候替他挡过一刀,肚子上的疤有一尺长。他信得过张举,但也正因为信得过,才不想让他去送死。 “你带多少人?” “五千骑兵足矣。” 桃豹沉默了片刻:“五千骑兵,你至少要扛住晋军一天。” “扛得住。”张举的声音很稳。 桃豹又看向张亮。张亮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父亲为什么主动请缨——汝南败了,折了上万人,这个账总要有人还。断后是送死,但也算是把账还清了。 “张亮跟着你父亲。”桃豹说,“断后的事,你们父子一起。” 张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举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桃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寿春和淮水之间:“今夜就开始撤。辎重先走,步卒跟上,骑兵断后。斥候营多派几队,把北岸封死,不能让晋军发现咱们在搭桥。淮水北岸的船不够,派三千人去砍木头扎木筏,天亮之前搭好浮桥。”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张举走在最后,到了帐门口,桃豹叫住他。 “老张。”桃豹的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叫张举。 张举回过头。 桃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张举没有答话,拱了拱手,掀帘出了大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寒夜渡淮北归去(第2/2页) 十二月十八日,整日无事。 寿春城头的守军看到赵军营寨里炊烟照常升起,巡逻的骑兵照常游弋,土山上还有人影晃动。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要撤军的迹象。韩潜在城头站了半个时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祖约派人来问,赵军是不是要跑。韩潜没有把握,让他再等等。 夜里,淮水北岸。 三千赵军摸黑砍树扎木筏。天冷得出奇,河水结了薄冰,斧头砍在树干上声音传出去老远,但北风刮得猛,声音全被吹散了。木筏扎好一具就往水里推一具,用粗麻绳连起来,上面铺木板,一炷香的工夫就搭成了一座浮桥。 子时,赵军开始渡河。 辎重先走,粮车、甲仗、帐幕,一车车推上浮桥。车轮碾在木板上,吱呀吱呀地响。步卒跟在后面,三人一排,沉默地过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风里,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 桃豹立在淮水南岸,看着自己的大军一队队走上浮桥。火光不能点,他看不清那些士卒的脸,只能看到黑压压的影子在河面上移动,像一条沉默的长蛇。三万多人,要在天亮之前全部过河,时间紧得要命。 张举父子带着五千骑兵,列阵在营寨南侧,面朝寿春方向。五千匹马静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被骑手捂住了嘴。张举勒马在最前面,甲胄齐整,长刀横在马鞍上。张亮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怕了?”张举头也不回地问。 张亮咬着牙:“不怕。” 张举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南方的黑暗,寿春城就在那个方向,三十里外。天亮之后,韩潜会发现营寨空了,会派兵来追。他要做的,就是替桃豹拦住追兵,拦住一天。 十二月十九日,天刚亮。 赵军营寨里的炊烟没了,巡逻的骑兵也没了,土山上的人影也没了。寿春城头的哨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使劲眨了几下,再看,营寨还在,但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将军!赵军跑了!” 韩潜冲上城头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他扶着垛口往北看,赵军营寨的帐幕还在,旗帜还在,土山还在,但营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几只野狗在营中翻找吃剩的骨头,被风吹得夹着尾巴跑了。 “斥候营,出城!”韩潜的声音又急又沉。 周横带着斥候营冲进赵军营寨时,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帐幕是空的,灶台是冷的,地上散落着破损的甲胄和断刀,还有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土山上的投石机还在,但绳索被割断了,木架也被拆了一半,根本不能用。 “将军,赵军至少走了一夜了!”周横在营中跑了一圈,回来时脸都白了。 韩潜站在赵军的空营里,看着地上深深的车辙印。车辙往北,一直延伸到淮水方向。他蹲下摸了摸,车辙边缘的土已经冻硬了,至少走了四五个时辰。 “传令祖约,让他带骑兵先追。陈忠带三千骑兵跟上。祖昭带八百骑和三百死士,随后出发。能追多少追多少!”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祖约已经在整队了。他的两万多人里只有三千骑兵,全部拉出来,马不停蹄地往北追。陈忠的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祖昭带着八百骑和三百死士出城时,已经是辰时了。三百死士没有马,跑不快,他让他们坐车——从赵军空营里找来的粮车,把粮袋扔了,人坐上去,用马拉着跑。孙铁柱坐在车上,怀里抱着战斧,被颠得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 追到淮水南岸时,已经是午后了。 河面上漂着破碎的木板和绳索,浮桥被拆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木桩还戳在水里。北岸上,赵军的后队正在往北走,尘土扬起老高,已经走出了好几里地。 祖约勒马在河边,面色铁青。他的三千骑兵追了一路,连赵军的尾巴都没摸着。河面上没有船,浮桥被拆了,马过不去。 第211章 捷报飞传入建康 第211章捷报飞传入建康(第1/2页) 胜利的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寿春城头的捷报刚写成,淮南郡的百姓就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把消息带出了城,总之半天之内,从寿春到合肥,从合肥到历阳,到处都是奔走相告的人群。茶馆里的说书人把祖昭夜袭赵营的事编成了段子,一拍醒木就是“那祖小将军,一杆长矛挑翻三都尉”。庄稼汉在田埂上歇工时议论,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未必全信,但赵军退了是真的,仗打赢了是真的。 弋阳郡的百姓比淮南更早得到消息。祖约从汝南南下时路过弋阳,带走了最后两千守兵,城里只剩老弱妇孺。这些天人人提心吊胆,生怕赵军从哪个方向杀过来。捷报传到时,县衙门口围了上百人,里正扯着嗓子念了好几遍,有人当场哭了出来。不是伤心,是憋了太久的害怕一下子松了。 西阳郡在山里,消息到得最晚。但到了之后,几个寨子的百姓自发凑钱买了猪羊,送到郡守府犒军。郡守不敢收,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两只羊,剩下的让百姓抬回去了。 汝南郡的反应最热闹。这里刚打完仗,城墙上还留着箭孔和火烧的痕迹,但百姓们已经上街了。祖约在汝南守了半个月,城里的人都知道是他挡住了张亮的两万大军。现在听说寿春也打赢了,桃豹跑了,满城都在放爆竹,硝烟味盖过了血腥味。 四郡百姓的欢呼声传不到寿春城头,但韩潜能猜到。他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写了大半个时辰的战报,墨迹已经干了,他又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两个字。 祖昭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那份战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从桃豹围城写到地道攻防,从土山投石写到布幔破敌,从祖约夜袭西营写到两路犄角反击,最后写到桃豹渡淮北逃。每一个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仗的得失都写得明明白白。 韩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他写了大半辈子的战报,从雍丘写到京口,从京口写到寿春,一封比一封长,一封比一封难写。这一封最难,因为死的人太多了。守城战死五千三百余人,伤者两千余。赵军死伤至少一万五千。这些数字写上去轻飘飘的,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命。 “师父,喝口汤,凉了。”祖昭把碗往前推了推。 韩潜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鸡汤,里面还放了姜,辣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碗,把战报折好,装进封套,用火漆封了口。 “让人送去建康,八百里加急。”他把封套递给祖昭,顿了顿,“告诉送信的人,路上不要歇,换马不换人,三日之内必须送到。” 祖昭接过封套,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韩潜又叫住他。 “你叔父那边,让他把汝南的战报也写一份,一并送上去。汝南打了胜仗,朝廷该知道是谁打的。” 祖昭点头,出了门。 韩潜独坐书房,看着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鸡汤。窗外传来士卒们操练的声音,还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寿春城活了,像一头冬眠醒来的野兽,抖了抖身上的土,又开始喘气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西祖约的营寨还在,但已经开始拆帐幕了。仗打完了,援军要回防地,弋阳、西阳、汝南的兵都要回去。只有他的北伐军还留在这里,守这座城,等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仗。 与此同时,北方的雍丘也在喘气,但喘得不一样。 桃豹撤到雍丘时,三万多大军只剩两万八千。渡淮时走散了一些,路上冻死了一些,被晋军追杀伤了一些。加起来不算多,但士气已经垮到了底。士卒们进城的脚步拖拖沓沓,甲胄不整,旗帜歪斜,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 雍丘的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这座城在十几年前是祖逖的大营,后来被石勒攻破,换了后赵的旗。城里的人见过太多次败兵进城,每次都没好事。果然,赵军进城后就地征粮,抢了十几户人家的存粮和鸡鸭,还打伤了两个阻拦的老汉。张举知道后,砍了三个抢粮最凶的羯胡脑袋挂在城门上,才算镇住了人心。 桃豹住在城中原来的县衙里,比邺城的将军府小得多,也破得多。院子里的枯草没人拔,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北风灌进来呜呜地响。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墨已经磨好了,笔也蘸饱了,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捷报飞传入建康(第2/2页) 打了败仗的将军都要写请罪书。他写了三十年,写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最难写。不是因为败得最惨,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石虎解释——六万大军,打了将近一个月,死了将近两万,连寿春的城墙都没翻过去。 帐外传来脚步声,张举走了进来。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淮北的泥,脸上满是疲惫,但腰杆还是直的。张亮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桃豹。 “将军,城防守备已经安排好了。四门加岗,夜里宵禁。”张举的声音沙哑。 桃豹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张举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桃豹忽然开口。 “老张,你说天王会怎么处置我?” 张举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天王虽然严苛,但将军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将。寿春之战非战之罪,粮草不继,援军败退,晋军又多了许多新式器械。末将以为,天王不会过分苛责。” 桃豹没有接话。他看着面前的白纸,终于提起了笔。 “臣桃豹,顿首再拜……” 写了几行,停了。又写了几行,又停了。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把那张纸揉掉,换了一张新的,重新开头。 这一次写得快了些。他把战况如实写了一遍,从围城写到地道,从土山写到布幔,从张亮兵败汝南写到两路援军溃败,从粮草不继写到退兵渡淮。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他知道石虎身边有太多耳目,瞒不住,也不打算瞒。 写到伤亡数字时,他的笔停了一下。一万五千余。这个数字报上去,石虎的脸色一定很好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臣无能,丧师辱命,折损精锐,罪当万死。然寿春城坚,守将有备,晋军器械精良,又有援军外应,臣力竭而退,非敢不效死也。乞天王念臣二十年鞍马之劳,容臣戴罪立功,他日必取寿春以报。”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最后那句“他日必取寿春”圈掉了。写这种话没有意义,石虎不喜欢听空话。 他重新写了一句:“臣愿受斧钺之诛,惟乞天王勿以臣之过而罪三军。” 把请罪书装进封套,用火漆封了口。他叫来亲卫,让人连夜送往邺城,八百里加急。亲卫接过封套,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将军,要不要先让张将军过目?” 桃豹摇头:“不必。去吧。” 亲卫领命而去。 桃豹独坐房中,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北风又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想起两个月前,他带着六万大军意气风发地南下,以为寿春不过是路上的一个小坎。现在他带着两万八千残兵缩在雍丘,连城里的百姓都敢在背后骂他。 县衙外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整齐但沉重,像是拖着铁链在走路。远处有哭声,不知道是哪家死了人,还是被抢了粮。桃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寿春城里,韩潜的战报已经上了路。信使骑着快马冲出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马背上插着加急的旗帜,沿途驿站看到旗帜就提前备好换马,一刻都不敢耽误。从寿春到建康,八百里路,三日之内必须送到。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官道两旁的村庄里,百姓们还在为胜利的消息欢庆。爆竹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在冬夜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寿春城头,火把通明。守军们还在轮值,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有人靠在垛口上哼着小曲,有人跟旁边的同袍吹牛说自己在哪一仗里砍了几个羯胡,还有人在城头点了一堆火,烤着白天从赵军空营里捡来的冻肉。 祖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夜色。淮水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过了淮水再往北三百里,就是雍丘。那座城他四岁时离开,十四年了,再也没回去过。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夜的寒意,也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父亲的叹息,又像是千军万马的脚步声。他紧了紧衣领,转身下了城楼。 身后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墙的青砖上,像一个正在向北走的巨人。 第212章 建康朝堂议封赏 第212章建康朝堂议封赏(第1/2页) 捷报传到建康时,是腊月二十二。三路战报前后脚进了台城,襄阳的先到,盱眙的紧随其后,寿春的最晚,但最厚。中书省的官吏拆开火漆封套时手指都在抖,等看完内容,有人拍案叫好,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跑出去报信,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不到半日,台城到乌衣巷的街上到处都是议论的人。茶楼里有人拍着桌子说祖昭夜袭赵营那段,说书先生还没编出来,百姓们自己先编上了。朱雀桥边的酒肆里,几个士子喝得脸红脖子粗,争论到底是毛宝打得漂亮还是郗鉴烧得利索,争到后来差点动了手。 王导坐在司徒府的堂中,面前摆着三份战报的抄本。他看得很慢,襄阳的看一遍,盱眙的看一遍,寿春的看了两遍。看到地道那段时停了一下,看到布幔那段时也停了一下,看到祖昭带着三百人正面硬撼羯胡那段时,把战报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在意,抿完放下,继续看。 王恬坐在下首,等着祖父看完。他注意到祖父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老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等王导终于放下战报,王恬才开口:“祖父,三路都胜了。” “都胜了。”王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品这三个字的滋味,“麻秋败了,支雄败了,桃豹也败了。石虎的十五万大军,三个月不到,铩羽而归。”他睁开眼睛,目光比平时亮了许多,“你父亲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份战报,不知道要多高兴。” 王恬知道祖父说的是王廙,死在苏峻之乱那年。 王导没有再说什么。他又看了一遍寿春的战报,目光停在“祖昭”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腊月二十三,朝会。 司马衍坐在太极殿上,冕旒垂珠后面是一张年轻但沉稳的脸。他今年十七,亲政已经两年,早不是当年那个被苏峻追着跑的小孩了。战报昨日就送到了他的案头,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看完之后在殿里走了好几圈。 “陛下,三路大捷,实乃天佑大晋。”周闵出列,声音洪亮,他是侍中,江南士族的头面人物,太平时节最会说话,“臣以为,当遣使携牛酒前往各军犒赏,以彰圣恩。” 司马衍点了点头:“周卿所言甚是。犒赏之事,中书省拟个章程出来,年节之前办好。” 周闵应了,但没有退回去。他顿了顿,又说:“臣还有一事。此次三路大捷,各军主将皆立大功,按例当入京述职。毛宝、郗鉴皆朝中旧臣,自不待言。唯北伐军韩潜、祖约、祖昭等,久镇淮南,朝廷当召其入京,面呈方略,以显朝廷恩遇。” 殿中安静了一瞬。这话听着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弦外之音——北伐军打了胜仗,声望正隆,韩潜手上握着几万兵马,祖约在汝南独当一面,祖昭更是风头正劲。这种时候让他们入京述职,是恩遇还是试探,各人心里有数。 褚裒皱了皱眉,正要出列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他看了一眼王导的方向,王导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不像是要开口的意思。 司马衍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坐在龙椅上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他看着周闵,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述职之事,容后再议。仗刚打完,军务繁忙,各军主将一时走不开。等年节过了再说。” 周闵还想说什么,司马衍已经看向王导:“王司徒,犒赏的使臣,你看着安排。北伐军那边多送些酒肉,守城守了一个月,将士们苦了。” 王导出列:“臣领旨。” 朝会散了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极殿。周闵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跟身边的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回头看了王导一眼,王导没理会,慢慢地走着,走得很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建康朝堂议封赏(第2/2页) 褚裒从后面追上来,跟王导并肩:“王司徒,周闵今天这话,怕是有人指使。” 王导的声音很低:“周闵不是替自己说话,是替很多人说话。北伐军太出风头了,江南这些人坐不住。” 褚裒叹了口气:“韩潜他们拼死拼活守住了寿春,到头来还要防着背后被人捅刀子。” 王导没有接话。他走到宫门口,上了牛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帘外传来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有人在说寿春大捷的事,语气里带着兴奋。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翘,又恢复如常。 犒赏的使臣在腊月二十五出发。三路使臣同时出建康,往襄阳的去了一队,往盱眙的去了一队,往寿春的去了一队。往寿春的这队人最多,带的酒肉也最多,足足装了十大车。王导亲自点的单子,牛肉两百斤,羊肉三百斤,猪五十头,酒一百坛,还有从宫中库房里拨出来的绢帛五百匹。 领队的使臣是中书侍郎温峤举荐的人,名叫顾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说话办事都稳妥。临行前,王导把他叫到府里,交代了几句。 “到了寿春,代陛下问韩将军好。酒肉是犒赏全军的,绢帛是给有功将士的,你看着分。还有,”王导顿了一下,“告诉祖昭,让他好好歇歇,仗打完了,别把自己累坏了。” 顾和领命,出了司徒府。他翻身上马,带着车队出了建康城,一路往北。车队走得不快,但沿途的百姓看到是往北去的,纷纷让路。有人认出了这是朝廷犒赏北伐军的车队,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还冲车队喊了几声好。 顾和策马走在最前面,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寿春在三百里外,三天就能到。他不知道那个让王导特意交代的年轻人长什么样,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现在在建康城比谁都响亮。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他讲成了三头六臂的天神下凡,士子们的诗会上有人写诗夸他“弱冠提兵破胡尘”,连朱雀桥边的孩子都在唱“祖家小将,一杆长矛挑三将”。 他没有见过祖昭,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这个年轻人越危险。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江南那些世家大族,不会容忍一个二十岁的寒门将领骑在他们头上。周闵今天在朝堂上那番话,不过是开个头。 车队出了城,上了官道。北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冻土的腥气。顾和裹紧了披风,加快了速度。 建康城里,司马衍站在式乾殿的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空。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抱着手炉,大气不敢出。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从朝会散了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 “陛下,风大,回殿里吧。”一个小黄门壮着胆子说。 司马衍没有动。他看着北方,像是能看到三百里外的寿春,能看到城头上那些灰扑扑的布幔,能看到那个蹲在城楼上削木头的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宫里,他拉着那个人的袖子说“人前君臣,人后兄弟”。那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懂了,但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让他们述职。”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述职就述职,朕倒要看看,谁敢动他们。”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两个小黄门什么都没听清,只看到皇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年轻但沉稳的脸。 车队的旗帜在北风中猎猎作响,渐行渐远。建康城的轮廓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道灰线,消失在地平线下。北方还是北方,寿春还在三百里外,但车辙已经印在了官道上,一直往北,往寿春的方向。 第213章 牛酒入营暖寒衣 第213章牛酒入营暖寒衣(第1/2页) 顾和的车队在腊月二十八日午后抵达寿春。 远远望见城头那面晋旗时,他下意识地勒住了马。寿春城墙比他预想的要残破得多。北门东侧那段倒塌的城墙虽然用新墙堵上了,但新旧之间的接缝清清楚楚,像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垛口上的箭孔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砖都碎了,用木桩草草地撑着。那些灰扑扑的布幔还没拆,在北风中鼓荡,上面满是大大小小的破洞,像被撕烂的旗。 城门敞开着,百姓进进出出,比他想的热闹。粮车、柴车、赶着猪羊的贩子,在城门口挤成一团。守城的士卒靠在门洞两侧,甲胄上还有没洗掉的血渍,但脸上已经看不出打了仗的紧张。一个小校扯着嗓子喊“让路让路”,把一队牛车从人群里清出来。 顾和带着车队在城门口等了一刻钟,才被放进城。进城之后他走得更慢。主街两侧的民宅拆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房梁和断墙,废墟上搭着简陋的棚子,有人在棚子门口生火做饭。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光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响。 “寿春苦啊。”顾和身边的副使低声说了一句。 顾和没有接话。他注意到街边的棚子里有人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很远。那不是普通的铁匠铺,打的是刀斧,墙边靠着几十柄新打的战斧,刃口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韩潜在将军府门口迎接使臣。他换了新甲胄,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鬓角的白发比顾和想象的多。祖约站在他旁边,比韩潜矮半个头,脸上神情严肃,看着威严无比。祖昭站在最后面,年轻得让顾和多看了两眼。二十岁,瘦高个,肩膀很宽,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但眼神不像二十岁的人。那双眼睛很静,像深冬的淮水,看着不起波澜,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顾和宣读圣旨的时候,韩潜领着众人跪了一地。圣旨写得很漂亮,是中书省那些笔杆子们惯用的骈文,什么“卿等忠勇可嘉”“社稷之臣”“朕心甚慰”,辞藻堆得满满当当。韩潜听着,面色如常。祖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祖约跪在后面,刀疤拧着,像是在忍着不打哈欠。 圣旨读完了。顾和把黄绫卷轴双手递给韩潜,又递上犒赏的单子。韩潜接过来扫了一眼,交给身后的亲卫,拱手道:“臣等谢陛下隆恩。请使臣入府歇息,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顾和笑着摆手:“韩将军客气。王司徒临行前特意交代,让末将代问将军好。还说寿春守了一个月,将士们苦了,这些酒肉是陛下的一点心意,让将军务必收下,分给将士们。” 韩潜听到“王司徒”三个字时,面色微微松动了些。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酒肉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刺史府门口围了一大圈士卒。十车东西,牛肉羊肉猪肉堆了半院子,酒坛子码得整整齐齐,绢帛摞成一座小山。赵虎吊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那堆肉咽了口口水,回头冲身后的弟兄们喊:“今晚有肉吃了!” 士卒们哄笑起来。有人开始盘算自己能分多少,有人已经在打听酒够不够每人一碗,还有个年轻士卒扯着嗓子问:“有羊肉没?我想吃羊肉汤!”赵虎回头瞪了他一眼:“给你啥吃啥,还挑上了!”众人又是一阵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牛酒入营暖寒衣(第2/2页) 顾和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他在建康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次犒军,朱雀桥边的禁军领赏时也笑,但不是这种笑法。那种笑是赏赐,这种笑是活着。不一样的。 夜里,韩潜在将军府摆宴款待使臣。菜是粗菜,鸡鸭鱼肉都是本地土产,比不上建康的精致,但份量足。酒是顾和带来的御酒,韩潜让人先给城头值夜的士卒送了几坛,剩下的才端上桌。 酒过三巡,顾和的话多了起来。他说朝堂上的事,说周闵在朝会上提议让各军主将入京述职,说王导如何把话挡了回去,说司马衍站在廊下看北方的天空,站了半个时辰。他说得很随意,像是拉家常,但每一句话都在韩潜耳朵里落了根。 韩潜端着酒碗,半天没喝。他看着碗里的酒,忽然笑了:“述职?仗刚打完,兵还没安置,伤还没养好,城墙还没修完,述职?述什么职?述怎么守城还是述怎么杀人?” 顾和没有接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祖昭坐在下首,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喝了两碗酒,脸有点红,但眼神还是那样,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顾和注意到他在桌子下面削什么东西,是一块木料,已经削出了大概的形状,像是一匹马,又像是一只鹿。 “祖将军削的是什么?”顾和笑着问。 祖昭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木料收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少年人才有的窘迫:“没什么,闲来无事,削着玩的。” 顾和没有再问。他看出来了,那不是削着玩的。那块木料削得很仔细,每一刀都很用心,不像是随便削着打发时间的。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端起酒碗敬了祖昭一碗。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顾和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清醒。他送韩潜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韩将军,陛下让末将问一句,寿春守住了,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韩潜站在台阶上,看着夜色中的寿春城。城头的火把还亮着,巡逻的士卒在垛口间走动,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远处城西的方向,祖约的营寨已经拆了大半,只剩几顶帐幕还立着,灯火零零星星。 “先过年。”韩潜说,“过了年再说。” 顾和没有再问。他拱了拱手,回了驿馆。 祖昭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坐在刺史府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块没削完的木料掏出来,接着削。月光很亮,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块越来越像一只鹿的木料上。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像是在削一件易碎的东西。 建康城里有一个人,等了他很久。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岁,等到寿春城下堆满了羯胡的尸体,等到他身上的伤疤一道叠一道。他欠她一封回信,欠她一句准话,欠她一个家。这些他都知道。 但仗打完了,人还活着,有些事该办了。他把削好的木鹿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鹿角削得很细,差点断了,但没断。他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的住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刺史府。韩潜书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投下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 寿春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淮水在北边流。 第214章 邺城殿上处罚将 第214章邺城殿上处罚将(第1/2页) 桃豹进邺城那天,是正月初九。年还没过完,街上的爆竹屑被北风吹得满地跑,家家户户门口的桃符还是新的。但他的队伍不像来过年,更像来奔丧。 两万八千残兵留在城外,他只带了十几个亲卫进城。从西门到宫城,一路上没人敢围观。街边的百姓远远看见那队人马就躲进了巷子里,门板关得砰砰响。倒不是认得桃豹,是认得败兵的样子——旗帜卷着不展开,士卒低着头不说话,马也耷拉着脑袋,蹄子拖拖沓沓。邺城的人见过太多次这种阵仗,每次都没好事。 桃豹骑在马上,腰杆还是直的,但脸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穿的是便服,没穿甲胄。请罪的人不穿甲胄,这是规矩。 石虎没有在宫城正殿见他,偏殿,小朝会。人也不多,除了石虎本人,只有几个近臣和留守邺城的将领。麻秋已经到了,跪在左边,面如死灰。支雄还没到,他的兵在东海郡,路上多走几日。 桃豹进殿时,石虎正在看一封军报。他四十出头,壮得像一座山,坐在宽大的胡床上,两臂交叠搭在扶手上,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他不抬头,桃豹就跪着。一炷香,两炷香,殿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 石虎终于把军报扔在案上。他抬起头,目光从桃豹身上扫过,又落在麻秋身上,像一把钝刀在刮肉。 “四路大军,十五万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桃豹,你打了三十年仗,六万人打一座寿春,打了快两个月,连城墙都没翻过去。麻秋,两万人打襄阳,被人里应外合,打得像狗一样跑到宛城。支雄,两万人打盱眙,粮草被人烧了,饿着肚子跑了几百里。”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你们是去打仗的,还是去丢人的?” 桃豹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臣无能,丧师辱命,罪当万死。” 麻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虎看着他们,胸膛起伏了几下,但没有发火。这正是殿中所有人最怕的。石虎发火的时候反倒好办,骂完了打完了就过去了。他不发火的时候,才是真的在想要不要杀人。 “桃豹。”石虎叫他。 “臣在。” “你断后的五千骑兵,是谁带的?” “张举父子。” “张举跟了你多少年?” “二十年。” 石虎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张举,打关中时替他挡过一刀,肚子上那道疤还是他让人缝的。断后这种事,不是心腹不会接,接了就是把命押上了。五千骑兵最后只回来不到四千,折在淮水边上的那一千,是替全军挡的刀。 “张举的兵,还剩下多少?” “随臣撤回的,尚有三千八百余骑。战马损失过半,甲仗丢弃无数。” 石虎点了点头。他拿起案上一份军报,是桃豹的请罪书,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得。张举父子的名字在上面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在说断后的事。 “桃豹,罚没半数家产,爵降两级,官复原职,戴罪立功。”石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公文。 桃豹叩首:“臣领旨。” 他以为还会有下文,但石虎已经看向了麻秋。麻秋趴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滴在砖缝里。 “麻秋,罚没半数家产,爵降三级,撤去荆州方向诸军主将之职,改任冀州北部都尉。” 麻秋浑身一震,冀州北部都尉,那是管几百个散兵游勇的闲差,从两万大军的主将到这个位置,一撸到底。但他不敢吭声,咬着牙叩首:“臣领旨。” 石虎又看向近臣:“支雄的处罚,等他到了邺城再说。拟个章程出来,半数家产,爵降两级,跟麻秋一样。” 近臣领旨,飞快地记下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桃豹和麻秋还跪着,石虎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他靠在胡床上,目光越过两个人的头顶,落在殿外的天空上。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阴很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邺城殿上处罚将(第2/2页) “寿春城里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石虎忽然问。 桃豹愣了一下,没想到石虎会问这个:“祖昭。祖逖之子。” “祖逖的儿子。”石虎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二十岁,带八百骑兵夜袭你的营寨,杀了你三个都尉。用布幔挡你的投石机,用地道反制你的地道,练了三百个拿斧头的兵,正面砍了你上千羯胡。” 桃豹低着头:“是。” 石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石头砸在冻土上,闷闷的,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祖逖的儿子。”他又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石闵。”他忽然喊了一个名字。 殿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少年走进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穿着都尉的甲胄,但甲胄在他身上绷得很紧,像是又长了个子还没来得急改。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未驯的锐气。 这就是石虎的养孙,石闵。本姓冉,父亲冉良是石虎的养子,战死沙场,石虎把这孩子当亲孙子养。邺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少年力大无穷,十二岁能开两石弓,十三岁徒手搏狼,十四岁在演武场上连挑七名禁军教头,打得最后一个躺了三天才能下床。但他的性子也出了名的傲,除了石虎,谁都不放在眼里。 石闵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天王。” 石虎看着他,目光里难得露出一点柔软,但也只是一瞬。“你吵着要上战场,吵了大半年了。我给你五千乞活军,你去练。练好了,下次南征,你打头阵。” 石闵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嘴角翘起来,又被他强行抿回去。“臣领旨!臣一定把乞活军练成铁打的!” 石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石闵站起身,转身要走,路过桃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桃豹一眼,目光里没有对老将的尊重,也没有对败将的同情,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你打不下来的城,换我去。 桃豹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头顶上扫过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手。 石闵大步走出偏殿,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殿外传来他召集亲卫的声音,年轻、响亮、迫不及待,像一只刚学会扑食的幼虎,闻到了血腥味就想往外冲。 石虎靠在胡床上,看着石闵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倒是傲气。” 殿中的人虽然不明白石虎为何如此喜欢石闵,但没有人敢问为什么。石虎做事从来不解释,他给,你就接着;他不说,你就别问。 “都下去吧。”石虎挥了挥手。 桃豹和麻秋如蒙大赦,叩首退出。出了偏殿,冷风扑面,麻秋的腿还在抖,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他看了桃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桃豹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殿外的天空。雪终于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他想起寿春城头那些灰扑扑的布幔,想起那个二十岁年轻人的眼睛,想起石闵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道压人的目光。老了,他在心里说,不是打不动了,是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他的天下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邺城的屋顶染白了。远处校场上传来石闵的声音,年轻、响亮、迫不及待,混着乞活军士卒的应答声,在风雪中隐隐约约。 偏殿里,石虎独自坐着,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他的手指点在寿春的位置上,又往上移了移,移到淮水,移到汝南,移到整个淮南。点完,他把舆图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外,雪落无声。 第215章 太极殿上受封爵 第215章太极殿上受封爵(第1/2页) 正月的建康,年味还没散尽。 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还没收,乌衣巷口贴着新的桃符,秦淮河上的画舫比往日多了些。但台城里的气氛不像过节,更像在等一场大戏。三路大军的主将同时入京述职,这是东晋立国以来头一回。毛宝从襄阳来,郗鉴从盱真来,韩潜带着祖约和祖昭从寿春来。三路人马前后脚进了建康城,把台城门口的驿馆住得满满当当。 祖昭是头一回到建康城。上一次来还是十年前,苏峻之乱时他护着司马衍从北门逃出去,一路跑到京口,连城里的模样都没看清。这回总算看清了——朱雀桥比他想的高,秦淮河比他想的长,乌衣巷里的宅子比他想的大。但这些跟他都没关系,他身上穿着朝服,是新做的,韩潜让人赶了三天三夜才做出来,穿在身上哪里都别扭,领子太紧,袖子太长,走路的时候总想伸手去扯。 “别扯。”祖约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越扯越歪。” 祖昭把手放下,跟在叔父身后进了台城。韩潜在最前面,腰杆笔直,朝服穿在他身上比铠甲还板正。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被发冠遮了大半,看着比在寿春时年轻了好几岁。 太极殿比祖昭想象的要小。不是殿小,是站在殿外看的时候觉得大,真走进去了,满殿的人一站,就显得逼仄了。文武分列两班,王导站在文官最前面,白发苍苍,手中的笏板握得稳当。周闵站在他身后不远,面色如常,但目光在韩潜等人身上扫了好几遍。武官那边站着几个祖昭不认识的人,甲胄没穿,但站在那里就是一副行伍模样。 毛宝先到,站在武官班列靠前的位置。他四十出头,脸膛黝黑,双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握刀的手。郗鉴比他年纪大些,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着像文官,但站的是武官的位置。两个人见了韩潜,互相拱了拱手,没说什么话。在战场上没有并肩打过仗,但在同一份捷报上被一起念过名字,这就够了。 司马衍升殿时,钟鼓齐鸣。 祖昭跪在殿中,低着头,看不到皇帝的脸。他只能看到前面的地面,青砖铺得平整,砖缝里嵌着铜条,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起十年前,这个皇帝还是个趴在他背上哭的孩子。现在他跪在这个孩子面前,山呼万岁。 “平身。” 司马衍的声音比祖昭记忆里低沉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八岁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垂珠后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下巴的线条比十年前硬了,眼神也比十年前沉了。但祖昭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像是某种暗号,一闪就没了。 王导出列,展开手中的笏板,开始念封赏名单。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庾亮,都督六州军事,镇守武昌,策应两路,功在第一。封为都昌县侯,食邑千户。”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县侯,这是此次封赏中爵位最高的一个。庾亮不在朝,但他的功绩摆在那里,荆州军团虽然打的是襄阳,但麻秋的两万大军被牵制在荆州方向,庾亮的调度功不可没。周闵等江南士族没有异议,庾亮他们不敢得罪。 “郗鉴,坚守盱眙,焚敌粮草,解扬州之围。封为高平都乡侯,食邑八百户。” 郗鉴出列谢恩,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韩潜,守寿春两月有余,屡破赵军,斩敌逾万。封为寿春都乡侯,食邑八百户。” 韩潜出列,跪拜谢恩。他的声音很稳,但祖昭注意到师父的手在微微发抖。 “毛宝,与桓宣里应外合,大破麻秋,解襄阳之围。封为武昌都乡侯,食邑八百户。” “桓宣,守襄阳内应,功在社稷。封为竟陵都乡侯,食邑八百户。” 毛宝和桓宣的名字被一起念出来,殿中不少人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桓宣不是朝廷嫡系,早年跟随祖逖北伐,后来又辗转各地,一直没有正式官职。这次封侯,算是朝廷对他的正式认可。 “祖约,守汝南,破张亮,援寿春。封为汝南亭侯,食邑五百户。” “邓岳,率弋阳兵驰援寿春,守城有功。封为弋阳亭侯,食邑五百户。” 祖约出列谢恩。他的刀疤在殿中烛火下格外显眼,周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说不上是鄙夷还是忌惮。 王导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笏板,又看了一眼祖昭的方向。 “祖昭,随韩潜守寿春,夜袭赵营斩都尉三员,练死士破羯胡甲阵,献布幔破投石之策,战功卓著。封为寿春县子,食邑三百户。” 殿中安静了一瞬。 子爵,五等爵中的第五等。祖昭今年二十岁,是东晋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子爵。周闵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身后几名江南士族的官员也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凭一场仗就封了子爵,他们多少年寒窗苦读、家族数代积累,也不过是亭侯、乡侯。凭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太极殿上受封爵(第2/2页) 周闵出列,拱手道:“陛下,祖昭年未及冠,资历尚浅,封子爵似有过重。臣以为,当以财物赏赐,封爵有些过早,待其再立新功,再加封赏不迟。”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司马衍坐在龙椅上,看着周闵,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让殿中的空气凝滞了几息。 王导转过身,看着周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侍中,祖昭守城两月,夜袭敌营斩将夺旗,练死士破羯胡铁甲,布幔破投石,地道反地道。寿春城下赵军死伤一万五千余,祖昭一人之功,占了三分。若这样的功劳还不足以封子爵,周侍中以为,什么样的功劳才够?” 周闵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王导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样驳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王导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把话又咽了回去。 郗鉴出列了。他看了一眼周闵,又看了一眼司马衍,声音不紧不慢:“臣在盱眙,听说寿春的战况。祖昭夜袭赵营那一仗,烧了桃豹大半粮草,斩了三个都尉。赵军士气就是从那一仗开始垮的。臣以为,封子爵不为过。” 毛宝也出列了。他的话更短:“臣附议。” 三个侯爵同时开口,殿中的江南士族们面面相觑。荆州军团、扬州军团、北伐军,三路大军的将领站在了同一条线上。这不是朝堂上的派系之争,这是武人对武人的认可。周闵可以驳王导,但他驳不了郗鉴和毛宝,更驳不了那三路大军背后几万把刀。 司马衍终于开口了:“周卿所虑,是怕祖昭年轻气盛,骤居高位移了性情。朕与祖昭自幼相识,知道他的为人。这个子爵,他当得起。”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闵再坚持就是不知进退了。他退回了班列,面色铁青,但不再说话。 司马衍又看向殿中:“其余有功将士,着韩潜、郗鉴、毛宝各造册上报,由兵部按功升赏。犒赏之物,年前已发,不必再议。”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大多是些例行公事。调粮、换防、春耕、税赋,每一件事都有人在争,每一件事都要皇帝定夺。祖昭跪在后面,听得昏昏欲睡,但腰杆一直挺着,不敢松懈。 散朝时,已经过了午时。 群臣鱼贯而出。周闵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身后的几个人跟着他,面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甘心藏都藏不住。 韩潜走在后面,祖约和祖昭跟着他。出了太极殿,阳光刺眼,祖昭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殿里烧了一上午的火盆,空气浑浊得让人头晕,外面的冷风一吹,脑子才清醒过来。 “你刚才在殿上,紧张了?”祖约走在他旁边,低声问。 祖昭想了想:“跪得腿麻了。” 祖约噗地笑出声来,刀疤拧成一团,赶紧捂住嘴。韩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导从后面走过来,步子不快。韩潜停下脚步,等王导走近,拱了拱手。王导摆了摆手,看了一眼祖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寿春子的朝服,领子紧了。”王导说。 祖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扯领子。王导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牛车停在台城门口,他上车的时候,腿抬了半天才上去,车夫伸手扶了一把。 祖昭看着王导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上车都要人扶了,但在太极殿上替他说那一句话的时候,腰杆是直的,声音是稳的,谁都不敢顶。 台城门外,毛宝和郗鉴正在上马。毛宝上马的姿势利落,一脚蹬镫,翻身就上去了。郗鉴慢一些,踩着马凳,稳当当地坐好。两个人上马之后,不约而同地看了韩潜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打马而去。 韩潜站在台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翻身上马,对祖昭和祖约说:“走吧,回驿馆。明天还要去司徒府拜访。” 祖昭翻身上马,跟在韩潜身后。朱雀大街上的百姓看到他们的朝服和佩剑,纷纷让路。有人认出了韩潜,喊了一声“韩将军”,声音里带着敬意。韩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祖昭骑在马上,看着建康城的街景在眼前缓缓后退。朱雀桥、秦淮河、乌衣巷,那些他在寿春城头、在汝南城下、在淮水岸边想过无数次的地方,现在就在眼前。但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着怀里那块削了好久的木料,想着那个等了他四年的人。明天去司徒府谢恩,就能见到她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马速放慢了些,跟在韩潜身后,不紧不慢地往驿馆去。身后的台城越来越远,太极殿上的钟鼓声还在风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在催促着什么。 第216章 司徒府中定婚期 第216章司徒府中定婚期(第1/2页) 次日一早,韩潜换了身便服,青灰色的深衣,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鹤氅,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昨日朝会上年轻了好几岁。祖约穿得也素净,藏蓝色的袍子,腰间系了条革带,没有佩刀,手里只拿着一把折扇,不像是领兵的将军,倒像是哪个世家出来的老爷。 祖昭站在驿馆的铜镜前照了半天。朝服太正式,铠甲不能穿,他翻遍了包袱,最后找出那件王嫱几年前送他的冬衣。袖子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有点皱了,但穿上之后心里踏实。他把那块削了许久的木鹿揣进怀里,拍了拍,跟着韩潜出了门。 王府在乌衣巷深处,门脸不大,但进了门就别有洞天。前庭种着两株老梅,花开了一半,暗香浮动。仆人们已经得了吩咐,见韩潜三人进门,一路引着往里走,穿过了两道门,到了一间偏厅。 王导已经在厅里等着了。他没有穿朝服,一身月白色的便袍,坐在胡床上,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喝了一半。见韩潜进来,他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这个动作让韩潜愣了一下——王导是司徒,位在公上,按理说该他先行礼。但王导没给他行礼的机会,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韩将军辛苦了。”王导的声音不高,但很真,“寿春城下打了两个月,人都瘦了。” 韩潜拱手:“司徒言重了。守城是本分,不敢言苦。” 王导笑了笑,又看向祖约:“祖将军在汝南打得漂亮。张亮的两万人被你打得只剩不到一半,最后还能率军支援寿春。寿春能守住,汝南的功劳占了四成。” 祖约咧嘴一笑:“司徒过奖了。末将只是按韩将军的部署行事,不敢贪功。” 王导的目光最后落在祖昭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的老物件,目光里有满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长高了。”王导说。 祖昭恭敬开口:“司徒。” 王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笑得开怀,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拍了拍祖昭的肩膀,转头对身边的仆人说:“去叫王恬和王嫱来,说寿春的故人到了。” 偏厅不大,摆了张方桌,四把椅子。王导坐了主位,韩潜和祖约分坐左右,祖昭坐在韩潜下首。仆人们端上茶来,茶是好茶,建州的龙凤团茶,碾得细,点得匀,汤色碧绿。祖昭喝了一口,品不出好坏,只觉得比寿春的茶淡。 王恬先到了。他比祖昭大两岁,身量高挑,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像极了王导,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他进门先给王导行了礼,又向韩潜和祖约拱手,最后看向祖昭,笑了。 “寿春子,朝堂上风光得很。”王恬的语气里带着打趣,“周闵的脸都绿了。” 祖昭苦笑:“恬兄别取笑我了,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子爵是多大。” “子爵是第五等爵位,受封爵位,以后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王恬在他旁边坐下,“食邑三百户,一年能收不少租。” 两个人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王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几个月没见,她比祖昭记忆里漂亮了不少,眉眼长开了,下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藏着星星。 她进门先给王导行礼,又向韩潜和祖约问了安,最后看向祖昭。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祖昭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块木鹿,摸到了,但没有掏出来。 王导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宴席设在正堂,比偏厅大得多。菜是建康的家常菜,盐水鸭、清蒸鲈鱼、蜜渍藕、鹅掌羹,没有寿春的大鱼大肉,但精致。酒是王导自己藏的陈年黄酒,温得恰到好处,入口绵软,后劲不小。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王导问寿春的战事,韩潜一桩一件地讲,讲地道、讲土山、讲布幔、讲夜袭。王导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到祖昭带着三百人正面硬撼羯胡那一仗时,王导放下筷子,看着祖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司徒府中定婚期(第2/2页) “三百人对三千羯胡,一个人都没死?” “伤了二十多个,没有死的。”祖昭放下酒碗,“大盾挡刀,战斧破甲,羯胡的弯刀砍不穿盾牌,铁甲扛不住斧头。阵法也是专门练过的,前排蹲,后排劈,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 王导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父亲当年要是也有这样的兵,怕是早就收复失地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祖逖的名字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韩潜低下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祖约抿着嘴,目光落在桌面上。祖昭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王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举杯道:“是我多嘴了。敬诸位一杯,寿春守住了,中原迟早能拿回来。”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祖约放下杯子,看了韩潜一眼。韩潜微微点头。祖约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王公,末将有一事相求。” 王导放下筷子,看着祖约,面色如常:“祖将军请讲。” “两个孩子去年就定了亲,只是一直没定下成亲日子。末将和韩将军商量过了,想今年把婚事办了。王公若是应允,便定个日子。” 堂中安静了一瞬。王恬端起酒碗,假装没听见。王嫱低着头,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王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祖昭,又看了看王嫱,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两个孩子的事,我早就应允了。”他顿了顿,“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韩潜往前倾了倾身子:“末将找人看过,六月里有好几个好日子。王公看六月十八如何?那日宜嫁娶,又是休沐日,朝中同僚也能来喝杯喜酒。” 王导想了想,点了点头:“六月十八,好日子。但礼数不能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虽繁,该走的还是要走。祖将军回去之后,遣媒人来,把聘礼和婚书一并送来。这些事让晚辈们去办,咱们这些老的,到时候喝喜酒就是了。” 祖约连连点头:“王公说得是,礼数不能省。聘礼末将已经备好了,回去就遣人来。” 王导又看向王恬:“王恬,这些事你来主办。你妹妹出嫁,不能寒碜了。” 王恬放下酒碗,笑着应了。 王导端起酒杯,站起身来:“那就定了。六月十八,把两个孩子的事办了。” 众人齐齐举杯,连王嫱也端起了面前的酒碗。她低着头,耳根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祖昭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碗,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碗沿上方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王导喝了酒,脸有些红,但精神很好,站在门口送客。韩潜和祖约先出了门,祖昭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木鹿,塞到王嫱手里。 “削了几个月,鹿角断了两回,又接上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王嫱能听见,“不好看,你将就收着。” 王嫱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鹿。鹿角削得很细,果然断过,用胶粘了,痕迹还在。但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比上次那只好。” 祖昭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出了门。王恬站在旁边,看着妹妹捧着木鹿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王导站在门口,看着韩潜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他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进了门,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乌衣巷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韩潜走在前面,祖约走在中间,祖昭走在最后。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都很轻快。 第217章 宫中对策论制衡 第217章宫中对策论制衡(第1/2页) 次日午后,祖昭正在驿馆里擦他那柄长矛,突然听到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召寿春子入宫觐见”,愣了一下,放下矛,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跟着走了。韩潜不在,去交军册了。祖约也不在,去市集上给祖霖买建康的零嘴。祖昭一个人跟着太监进了台城,穿过几道门,到了后宫。 司马衍在偏殿见他。不是太极殿那种大朝会的地方,是间不大的殿阁,摆了书案、棋枰和几架书。窗户外头种着几竿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司马衍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常服,头上没有冕旒,只簪了一根白玉簪。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明显没在看,书页半天没翻过。 皇后杜陵阳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在绣什么,见祖昭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微微颔首。她十八岁不到,面容温婉,眉目间有一种世家女子特有的从容。祖昭跪拜行礼,司马衍摆手让他起来,赐了座。 “你瘦了。”司马衍看着他,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些东西是朝堂上看不到的。 “寿春的饭食不比建康。”祖昭坐下来,环顾了一圈,“陛下也瘦了。” 司马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从云缝中漏下来的一线日光,暖是暖的,但不够。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面前的书卷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 “阿昭,这里没有外人,朕跟你说几句实话。”他的目光越过祖昭,落在殿门外,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杜陵阳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殿门掩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她没出去,又坐回绣墩上,继续绣她的花,但耳朵竖着。 祖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认识司马衍十几年,从对方五岁起就陪在身边,知道这个皇帝什么时候说场面话,什么时候说心里话。现在就是说心里话的时候。 “周闵在朝堂上堵你封爵的事,你看到了。”司马衍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下,不重,但节奏很快,“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一大堆人。朕封一个子爵都这么费劲,朕想做的事,十件里有八件做不成。” 祖昭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朕手里有多少兵,你知道。”司马衍的声音更低了,“禁军号称万人,能打的不到三千。剩下的都在各州刺史手上,庾亮有兵,郗鉴有兵,韩将军有兵,唯独朕没有。”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祖昭,“朕这个皇帝,坐在太极殿上发号施令,出了台城,谁听朕的?” 祖昭沉默了片刻。他听懂了。这不是抱怨,是求助。一个十八岁的皇帝,被世家大族架空了十几年,刚亲政两年,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 “陛下的难处,臣明白。”祖昭斟酌着措辞,他想了很久,从昨晚想到现在,“江南士族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蒂固,不是一天能扳倒的。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司马衍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法子有四个。”祖昭竖起手指,“第一,提拔寒门士子入朝。江南士族垄断朝堂,靠的是祖辈的荫庇和门生故吏的网。寒门士子有才学、有抱负,但没有门路。陛下给他们门路,他们就只效忠陛下一人。人数不必多,先挑十几个有才名的放到中书省和御史台,让他们有说话的地方。寒门士子力量小,需要抱团才能生存,抱了团就有了声音。” 司马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联合江北士族。江北士族南渡之后,一直被江南士族排斥着。王司徒虽然位高权重,但他是琅琊王氏,不是吴郡人。江南那些人表面上尊他,心里未必服他。陛下多亲近江北士族,让他们觉得自己跟陛下是一条船上的人。江北士族有了底气,江南士族就不能一家独大。” 杜陵阳抬起头,看了祖昭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 “第三,分化瓦解。江南士族不是铁板一块。有领头的,有跟风的,有被迫的。陛下让御史台去查,查他们侵占田产、隐匿人口、横行乡里的旧账。不查所有人,专查领头的。查出一两个来,从重处置,杀鸡儆猴。剩下的见领头倒了,自己就散了。” 司马衍的手指不敲了,攥成了拳头。 “第四,挑动嫡庶之争。江南士族嫡系把持着族权和财权,庶系子弟再有本事也出不了头。陛下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入朝为官、外放为令。庶系有了出路,就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嫡系走。嫡系被自家后院分了心,就没有精力跟陛下作对了。” 殿中安静了许久。司马衍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四个法子,你想了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宫中对策论制衡(第2/2页) “从朝会那天开始想。”祖昭没有隐瞒,“周闵站出来拦臣的封爵时,臣就在想,陛下被这些人拦了多久。” 司马衍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许多,带着少年人听到知心话时才有的那种畅快。“你倒是不藏着掖着。” “臣不敢对陛下藏私。”祖昭顿了顿,“兵权的事,臣也有话说。” 司马衍的眉头又紧了起来。兵权是他的心病,比士族更难办。 “北伐军四万二千人,从韩将军到每一个士卒,都是陛下的兵。陛下有诏,北伐军赴汤蹈火,不敢有违。”祖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光有北伐军不够。北伐军在淮南,离建康太远。陛下身边,需要一支能随时调动的兵。” 司马衍眼睛一亮:“你是说……再建一支新军?” “是。”祖昭点头,“陛下可以在朝堂上提出来,就以王敦之乱和苏峻之乱为由。两次叛乱,建康都遭受兵祸,就是因为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禁军拱卫京师。这个理由,谁都不敢反对。谁反对,谁就是想让建康不设防。” 司马衍猛地拍了一下书案,把旁边的茶碗震得叮当响。“好!这个由头好!王敦和苏峻,就是朕手里最好的刀!” “兵员从流民里招。”祖昭继续说,“中原沦陷这些年,逃到淮南和江南的流民不下数十万。这些人无家可归,无田可种,给口饭吃就能当兵。他们跟江南士族没有瓜葛,只认粮饷,只服陛下。招上三五千人,练上半年,就是一支能打仗的兵。” 杜陵阳忽然放下手中的绣活,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妾的娘家在会稽有些田产,还有几处庄子。若陛下要募兵,京兆杜氏愿出钱粮,助陛下成事。” 司马衍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感动。杜陵阳嫁给他三年,平日里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宫绣花、看书,从不干预朝政。今天这一开口,就把娘家的家底亮了出来。 “皇后……”司马衍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陵阳微微一笑:“陛下是天子,天子身边不能没有兵。臣妾的娘家虽然不比琅琊王氏、颍川庾氏,但几千人的粮饷,还是拿得出来的。” 祖昭低下头,不再看那两口子。他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碗,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他心里头盘算着新军的事——流民不愁招不到,愁的是怎么练。北伐军的路子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搬。谢家的那个谢安,上次在诗会上说要随他北伐,不知道是客套还是真心。若是真心的,这个人能用。 “阿昭。”司马衍叫他。祖昭抬起头。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是感激,是信任,还有一种少年人对同龄人特有的依赖。这种眼神祖昭见过,十年前司马衍拉着他的袖子说“人前君臣,人后兄弟”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你说的这些,朕记下了。士族的事,朕慢慢来。兵的事,朕在朝会上提出来。你回去跟韩将军说一声,让他在寿春帮朕留意着,哪里有合适的流民,先替朕养着。”司马衍顿了顿,“朕手里有了兵,谁都不能把朕当摆设。” 祖昭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领旨。” 出了偏殿,日头已经西斜了。祖昭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他心里头不轻松。今天跟司马衍说的那些话,每一条都是刀。刀能砍人,也能砍到自己。提拔寒门,江南士族不会坐视不理;联合江北士族,王导那头怎么说;搜集不法证据,御史台的人敢不敢查;挑动嫡庶之争,搞不好会弄出第二个苏峻。 但兵权的事,他是真心实意的。北伐军再能打,远在淮南。司马衍身边需要一支刀,一支只听他一个人的刀。流民是最好的兵源,无根无基,给口饭吃就给卖命。杜家肯出钱,那是意外之喜。杜陵阳这个女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比谁都清醒。 宫道两侧的灯笼开始亮了。祖昭出了台城,翻身上马,往驿馆的方向走。朱雀大街上的夜市刚开始摆摊,卖馄饨的、卖糖画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骑在马上,闻着人间烟火的香气,忽然想起六月十八。还有五个月。 他打马快了些,想快点回去跟韩潜说今天的事。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得像算盘珠子响。身后的台城越来越远,太极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殿里的灯火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把半边天都映得暖融融的。 第218章 江畔吟诗论天下 第218章江畔吟诗论天下(第1/2页) 次日,谢安派人送来请帖。谢安的字写得漂亮,一笔一划都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有自己的章法。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城外梅花未谢,江水初平,祖兄肯一游否?” 祖昭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去找韩潜。韩潜在驿馆院子里打拳,一套朴素的军拳,打得慢,但每一拳都扎实。听完祖昭的话,他收了拳,拿起搭在树枝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谢安?”韩潜想了想,“谢裒的儿子?上次诗会上跟你比诗的那个?” “是。” “去吧。”韩潜把布巾搭回树枝上,“谢家是陈郡的望族,虽然比不得琅琊王氏,但在江北士族里头也是头一排的。你跟谢安走得近,没坏处。别喝酒,别惹事,天黑之前回来。” 祖约的回答更干脆:“去吧。建康城里憋了两天,出去透透气也好。” 祖昭出了驿馆,骑马出了城。建康城外比城里开阔得多,官道两侧是大片的农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铺了一地。远处的山还是枯黄的,但仔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芽。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化冻的腥气,混着青草的香味。 谢安在城外的十里亭等着。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件淡青色的披风,站在亭子下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明显没在看,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听到马蹄声,他转过头来,笑着迎上来。 “祖兄,两日不见,气色好多了。朝堂上那身朝服穿着不舒服吧?” 祖昭翻身下马,苦笑:“何止不舒服,领子紧得我脖子都不敢转。” 谢安笑了起来,笑声清朗。他往身后一指,亭子里还坐着一个人。谢幼娘站起身,朝祖昭微微福了一礼。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白色的鹤氅,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双螺髻,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比起上次在谢府诗会上见到的样子,今日的她更素净,也更自在些。 “谢姑娘。”祖昭拱手。 “将军。”谢幼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低低的,但好听。 谢安牵过马,三个人沿着官道往江边走。谢安走在中间,祖昭在左,谢幼娘在右。路边的柳树刚抽芽,枝条软软地垂着,随风轻摆。几只早归的燕子在田埂上啄泥,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远了。 “祖兄,你在寿春的时候,日子怎么过的?”谢安问。 “练兵,巡城,看地图。”祖昭想了想,“偶尔去城外的屯田看看庄稼长势。空闲的时候没什么仗打,就在城楼上蹲着晒太阳,削木头。” “削木头?”谢安笑了,“削什么?” “什么都削。马、鹿、刀、剑,削着玩的。” 谢幼娘忍不住插嘴:“将军还会削木头?” “削得不好。”祖昭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料,是削了一半的,还没成形,看不出是什么。“这块想削一只鸟,翅膀削断了两次,接不上了。” 谢安接过来看了看,忍俊不禁:“祖兄的刀法天下无双,木工手艺嘛……” “惨不忍睹。”祖昭替他说完了。 三个人都笑了。谢幼娘笑得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谢安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 江边比城外更开阔。江水涨了,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对岸的青山还罩在一层薄雾里,隐隐约约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家在补网,见三个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 谢安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祖昭坐。谢幼娘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随身带的篮子里拿出茶具和点心,安静地摆好。 “祖兄,这次寿春之战,你在城头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谢安问。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城头。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布幔被石头撕破的声音,想起金汁的恶臭,想起孙铁柱一斧劈开羯胡都尉头盔时那个脆响。 “想的是怎么活下来。”他老老实实地说,“想怎么守住城,怎么少死几个人。没想过别的。” 谢安点了点头:“我在建康听说寿春被围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没有不好意思,“我父亲说,打仗是将领的事,读书人不该掺和。可我想,如果有一天胡人的铁骑过了淮水,建康城里这些读书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谈玄论道吗?” 祖昭转头看着他。谢安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平静,但底下有东西在烧。 “谢公子想得太远了。”祖昭说。 “不远。”谢安摇头,“桃豹退了,但石虎还在。他此战虽然败了,但他还有整个北方。等他缓过这口气,还会再来。到时候寿春还要守,淮水还要防。我们能守一次、两次,能守十次、二十次吗?” 祖昭没有说话。他知道谢安说得对。石虎不是桃豹,桃豹打了败仗知道收手,石虎不会。那个人像一头饿疯了的狼,咬不到肉不会松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江畔吟诗论天下(第2/2页) “那谢公子以为,当如何?”祖昭问。 谢安沉默了片刻,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江里。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 “北伐。”他说,“只有北伐。打到邺城去,打到襄国去,把胡人赶回大漠。不然,淮南永远是战场,建康永远睡不安稳。” 江风吹过来,把谢安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祖昭看着他,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不是少年人的意气,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 “谢公子这席话,该在朝堂上说。”祖昭说。 “会说的。”谢安笑了笑,“但不是现在。现在说了没人听。等我有了官职,有了说话的份量,再说。” 谢幼娘端着茶走过来,递给祖昭一杯。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端着茶杯的时候微微有些抖。 “将军,听闻您在诗会上作的那首诗,家兄回来念了好几遍。”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何日弯弓射天狼,不负平生一寸丹’,这句最好。” 祖昭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谢姑娘过奖了。那日是赶鸭子上架,硬憋出来的。” “将军太谦了。”谢幼娘抿嘴一笑,“家兄说,那首诗放在建康任何一个诗会上,都是头名的水准。” 谢安在一旁打趣:“幼娘,你这是在夸祖兄还是在夸我?我评的头名,自然要夸。” 谢幼娘脸微微红了,瞪了谢安一眼,转身去摆点心。 祖昭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来都来了,不如各作一首。以江为题,如何?” 谢安拍手叫好,站起身,负手望着江水。江风把他的衣带吹起来,飘飘然的,像要乘风而去。 “大江东去浪千重,淘尽英雄几度秋。世事浮沉何足问,且将心事付沙鸥。” 他念完,转头看祖昭。祖昭想了想,也站起身。他望着滔滔江水,江水东流,日夜不息,像时间,像命运,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淮水东边旧战场,孤城落日暗悲凉。男儿未解腰间剑,犹向江头望故乡。” 谢安怔了一下,细细品味,半晌才说:“祖兄这首诗,说的是寿春,也是故土,满是悠怀国恨,沙场气息。好诗,比上次那首还好。” 谢幼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看着祖昭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剑眉,高鼻,下颌的弧度干脆利落,像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不是武将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冬的淮水,看着不起波澜,底下却藏着千军万马。她忽然想起上次在谢府,他挡在她面前驳斥那些世家女子的样子。那时他穿着甲胄,像一柄出鞘的刀。现在他穿着便服,立在江边,风吹衣袂,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隽。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诗来,随即又压了下去。他已经定了亲,是王导的孙女。她听哥哥说过,婚期定在六月十八。 “谢姑娘?”祖昭叫她。 谢幼娘回过神来,发现两个人都看着她。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会作诗。” “那就说两句。”谢安笑道,“说错了不笑你。” 谢幼娘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江面。江面上波光粼粼,渔船在远处漂着,船家的歌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江水东流去不回,年年春色待人归。愿随流水三千里,看尽江南两岸花。” 她念完,脸更红了,转身去收拾茶具,不敢看任何人。谢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好一个‘愿随流水三千里’,幼娘,你什么时候学会作诗了?” “我……我瞎编的。”谢幼娘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 祖昭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没有说话。谢安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江风吹过来,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青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渔船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江面的金光里。 “祖兄,你说这黄河,什么时候能再见?”谢安忽然问。 祖昭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等咱们这一代人长大了。” 谢安转头看他。祖昭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平静,但有光。那光不是江面的反光,是从眼底透出来的,像深冬的淮水底下藏着的暗流,不动声色,但一直在流。 谢幼娘站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把茶杯收进篮子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远处传来渔船的号子声,悠悠的,在江面上飘了很久。 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江面被染成一片金红,碎金万点,随着波浪起伏。三匹马在岸边吃草,偶尔打个响鼻,尾巴甩来甩去。燕子又飞回来了,在低空中盘旋,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今晚在哪里过夜。 第219章 路见不平拔刀助 第219章路见不平拔刀助(第1/2页) 日头开始往西沉的时候,三个人收拾了茶具,牵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谢幼娘走在中间,祖昭和谢安一左一右,马匹跟在后面,蹄声哒哒地敲在土路上。谢安还在回味刚才的诗,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跟祖昭讨论两句用典和押韵。谢幼娘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声音比下午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进了建康城南的街市,人渐渐多起来。路边摆着卖杂货的摊子,卖糖人的老汉在吹一只蝴蝶,几个孩子围着他眼巴巴地看。卖菜的农妇在收摊,把剩下的几把青菜便宜处理了。炊烟从两旁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祖昭牵着马,走得慢。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寿春也有街市,但那是军市,卖的是粮草、甲仗、马匹,来往的都是士卒和民夫。不像建康,有糖人,有菜贩,有炊烟,有孩子围着吹糖人的老汉不肯走。 “祖兄在想什么?”谢安问。 “在想寿春什么时候也能这样。”祖昭说。 谢安沉默了一下,正要接话,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街口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的,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人打的。她低着头,身子在发抖,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包袱已经被扯破了,里面的衣裳散落在地上。 她面前站着五六个家仆打扮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腰间挂着块玉佩,看样子是个管事。他双手叉腰,正冲着那少女嚷嚷。 “你爹欠了我们老爷的债,拿你抵账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跑?你跑到天边去,殷家的债也抹不掉!” 少女咬着嘴唇,声音又细又颤:“我爹没有欠债……是你们硬要……硬要……” “硬要什么?”那管事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跟我们回去,到了府上自然有人跟你算账。” 少女往后缩了一步,被身后的家仆挡住了去路。那管事的手已经快碰到她的肩膀了。 谢幼娘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祖昭一眼,又看了谢安一眼,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哥哥,将军,那个姑娘……” 谢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他是谢家的子弟,陈郡谢氏在建康虽然不如琅琊王氏那般显赫,但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殷家,殷浩的殷家。江南士族,吴郡殷氏。谢安认识那个管事腰间的玉佩,是殷家的标记。 “殷家的人。”谢安低声对祖昭说了一句,然后就要往前走。 祖昭伸手拦住了他。 “谢公子留步。”祖昭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种事,让在下来。” 谢安愣了一下,看了祖昭一眼。祖昭已经把马缰绳递到他手里,大步走进了人群。 那管事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下。祖昭走过去,不紧不慢,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站在少女和管事之间,面朝那管事,背朝少女。 “这位姑娘说了,她爹没欠债。”祖昭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清楚,“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那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祖昭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没有玉佩,头上没有簪子,看着像个普通人家出来的后生。管事嗤笑了一声,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 “你谁啊?殷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路见不平,人人都管得。”祖昭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管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祖昭身后看了一眼,少女缩在那里,谢安牵着马站在人群边上,谢幼娘躲在谢安身后,露出半张脸。管事的目光在谢幼娘身上停了一下,眼神变了变,嘴角翘了起来。 “哟,还有个俊俏的小娘子。”他往前凑了一步,越过祖昭,朝谢幼娘那边努了努嘴,“这位小娘子是哪家的?要不要跟哥哥去殷府坐坐?我们老爷最喜欢你这样的——” 话没说完,他就飞了出去。 周围的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祖昭动了一下,那管事就像被一头牛撞了一样,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一堆菜摊子上,烂菜叶子糊了一脸。他的几个同伙愣了一瞬,然后嗷嗷叫着冲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路见不平拔刀助(第2/2页) 第一个人挥着拳头冲过来,祖昭侧身让过,顺手在他后颈上切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祖昭一把攥住棍子,往前一带,那人的脸就撞上了他的膝盖,鼻血喷出来,人也软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祖昭没有追,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裳,拍了拍灰,递还给身后的少女。少女接过衣裳,手还在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管事从菜摊子上爬起来,脸上糊着烂菜叶,鼻子也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指着祖昭,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你等着!殷家的人你也敢打!你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殷浩殷大人!当朝的中领军!你打了殷家的人,你全家都别想活!” 祖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拔刀,但那管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那眼神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看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平静。像深冬的淮水,不起波澜,但掉进去就出不来。 管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被地上的烂菜叶子滑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他的几个同伙也爬了起来,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跑,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子里。 人群散了。有人冲着祖昭竖了竖大拇指,有人小声说“打得好”,有人摇了摇头,低声说“得罪了殷家,怕是要倒霉了”。祖昭没理会,转身看向那个少女。 她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裳一件件叠好,重新包进包袱里。手还在抖,但动作很仔细。谢幼娘走上前去,蹲下来帮她。两个姑娘一起把包袱收拾好,谢幼娘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搀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谢幼娘问。 “芸……芸娘。”少女的声音还在抖。 “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芸娘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朝城南的方向指了指。谢安牵过马来,对祖昭说:“殷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得赶紧送她回去,然后咱们也走。” 祖昭点了点头。他把马让给芸娘骑,自己走在前面。谢安牵着另一匹马,让谢幼娘骑上去,自己走在旁边。四个人沿着城南的巷子往里走,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旁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芸娘的家在一条死巷的尽头,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用几块破油布盖着。门是两块旧木板拼的,关不严实,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黑暗。芸娘从马背上下来,接过包袱,朝祖昭和谢安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多谢三位恩人。” 谢幼娘从马上下来,拉住她的手:“快进去吧,关好门。若是殷家的人再来,你让人去乌衣巷谢府送个信,我哥哥会帮你的。” 芸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推开门,闪身进去。门板在身后关上,插销的声音很轻,但在暮色中听得很清楚。 祖昭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谢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殷浩这个人,心胸不宽。今天的事,他怕是会记在心上。” 祖昭没有接话。他把马缰绳从谢安手里接过来,翻身上去。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巷子里暗了下来,只有西边的天还留着一抹红。 “回去吧。”祖昭说,“天黑了。” 三个人出了巷子,拐上大路。谢幼娘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口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她转回头,看着祖昭的背影。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像一柄入了鞘的刀,看着安静,但谁都知道那刀有多快。 谢安走在她旁边,低声说:“殷浩这人,小肚鸡肠。今天他的家仆吃了亏,他不会善罢甘休。” 谢幼娘没有说话。她想起刚才那个管事看她的眼神,想起祖昭挡在她面前的那个背影,想起那些家仆被打倒在地时的惨叫声。她的手攥着马缰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大路两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在建康城的上空回荡。 第220章 巷中孤身退群凶 第220章巷中孤身退群凶(第1/2页) 祖昭三人刚拐上大路,身后就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巷口涌出来黑压压一群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为首的还是那个管事,脸上糊的血还没擦干净,烂菜叶子倒是摘了,但鼻梁歪着,眼眶青紫,模样比刚才更狼狈。他身后跟着的人手里都抄着家伙——木棍、铁锹、扁担,有两个人还握着明晃晃的刀。 “就是他们!”管事伸手一指,声音又尖又破,“打!往死里打!那个小娘子给我留着,老子今天非把她弄到手不可!” 谢安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谢幼娘挡在身后,声音拔高了几分:“放肆!我是陈郡谢氏子弟,你们殷家的人也敢动?” 管事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陈郡谢氏,这个名头在建康还是有些分量的。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又看了看谢安身后的谢幼娘,色胆压过了理智,啐了一口:“谢家又怎样?打了殷家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 他一挥手,三四十个家丁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祖昭没有犹豫。他一把抓住谢安的肩膀,把他往路边的屋子里推。那屋子门没关严,是一间空着的茶舍,桌椅还在,人已经走了。谢安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要说什么,祖昭已经转身把谢幼娘也推了进去。 “关门!别出来!”祖昭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谢安咬了咬牙,一把拉上门,把门闩插上。谢幼娘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往外看,手捂着嘴,指节泛白。 门外,三四十个人已经把祖昭围了个严实。 祖昭没有兵器。他的刀留在驿馆了,长矛更没带。但他不怕。这些人不是羯胡,没有铁甲,没有战阵,手里拿的是木棍铁锹,不是弯刀长矛。乌合之众,再多也没用。 第一个人冲上来,手里的木棍照着他脑袋就砸。祖昭侧身让过,顺手抓住棍子,往前一带,那人的脸就撞上了他的肩膀,鼻梁骨咔嚓一声碎了,血喷出来,人软软地倒下去。祖昭夺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不趁手,但总比空手强。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来。祖昭一棍扫在左边那人膝盖上,骨裂的声音脆生生的,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右边那人的铁锹劈下来,祖昭不退反进,肩膀撞进他怀里,那人胸口一闷,铁锹脱手,整个人飞出去砸翻了后面两个。 管事的在后面跳着脚喊:“围住他!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木棍铁锹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祖昭被围在中间,左突右闪,棍影翻飞。他的武艺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每一招都简单直接,没有花架子。一棍捅出去,正中一人腹部,那人弓着腰倒下去;一棍横扫,敲在另一个人后脑上,那人翻着白眼栽倒。但人太多了,打倒一个冲上来两个,打倒两个冲上来四个。他像一头被困住的豹子,虽然爪牙锋利,但四面八方都是猎物,也是猎手。 谢幼娘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祖昭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木棍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每一棍都有人倒下。但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几处,额角也渗出了血。三四十个人围着他,他出不去,他们也近不了他的身。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地旋转。他的身法很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但每一次停顿,都有一个对手倒下。她的心忽然跳得不是那么快了,而是换了一种跳法。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她喘不过气来。 “幼娘,别看。”谢安在后面拉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身影,看着他的衣袂在暮色中翻飞,看着他额角的血在夕阳下闪着光。她想起江边他念诗时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她面前呵斥殷家家仆时的样子,想起他已经订了婚约。她心里头那团压了许久的东西又翻涌上来,酸酸的,涩涩的,像没熟透的梅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巷中孤身退群凶(第2/2页) 战斗还在继续。祖昭已经打倒了十几个人,但剩下的人学聪明了,不再一窝蜂地冲,而是围着他转,找机会从背后偷袭。他的体力开始下降了。不是打不过,是每一棍都要收着力气,不能真的打死人。这些人是殷家的家仆,打伤了是纠纷,打死了就是人命官司。在建康城打死人,别说他,就是韩潜也兜不住。 他咬了咬牙,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管事的站在人群后面,正挥着手喊“上上上”。祖昭的目光锁住了他。一棍扫开面前的两个人,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但马上被左边伸过来的一根扁担挡住了去路。他没有硬闯,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力竭的样子,脚步踉跄了一下。 管事的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这两步,够了。 祖昭猛地发力,木棍脱手甩出去,正中管事的面门。管事的鼻梁本就已经断了,这一下砸上去,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他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脸往后退。祖昭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按在地上。 “都住手!”祖昭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家丁们愣住了。他们看着自己的头儿被按在地上,祖昭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拇指顶在喉结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 “谁敢再动一步,他死。”祖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没有人敢动。三四十个人举着棍子铁锹,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祖昭转头看向茶舍的门:“谢公子,带谢姑娘上马,先走。” 门开了,谢安拉着谢幼娘跑出来。谢幼娘经过祖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祖昭没有看她,只是说:“走。” 谢安把谢幼娘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打马便走。马蹄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祖昭低头看着地上的管事。管事满脸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巴张着,像一条被踩住的鱼。 “让你的人都退下。”祖昭的手加了一分力。 管事的气管被压住,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点头。祖昭松了一点,管事喘着粗气,嘶声喊道:“退……都退下!让开!都他妈让开!” 家丁们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祖昭站起身,把管事拎起来,往前推了一把。管事踉跄着扑进人群里,被两个家丁接住。祖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尊从火光中走出来的神像。 “回去告诉殷浩,管好他的人。”祖昭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的事,要算账,让他来找我。我叫祖昭,寿春子祖昭。我在驿馆等着。” 他拨马便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如急雨。家丁们站在原地,没有人敢追,也没有人敢动。管事被人扶着,看着祖昭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昭追出去两条街,才看到谢安和谢幼娘。他们勒马在路口等着,谢幼娘骑在马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看到祖昭追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安长出一口气,声音还在发抖:“祖兄,你……你没事吧?” 祖昭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不深,只是擦破了皮。“没事。走,先回城。天黑了。” 三个人打马疾驰,往建康城的方向狂奔。暮色四合,城门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远远地照着,像一颗颗橘黄色的星星,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身后的巷子已经被夜色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马蹄声还在回荡,急促而有力,像擂鼓,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逃离。 第221章 驿馆门前斗权贵 第221章驿馆门前斗权贵(第1/2页) 祖昭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透了。韩潜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祖约在旁边擦刀。两个人见他进门,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跟人打架了?”祖约放下刀,站起来,伸手扒开他的头发看了看,“皮外伤,不碍事。谁打的?” 祖昭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殷家家仆当街欺辱少女,到管事的出言不逊,再到他出手救人,最后被三四十人围住,擒了管事才脱身。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隐瞒什么,包括谢安亮出谢家身份不管用、他让谢安兄妹先走这些细节,全说了。 韩潜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没什么变化。祖约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殷浩。”祖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什么敬意,“中领军,管着禁军的那位?” “就是他。”祖昭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他的家仆说,那少女的爹欠了殷家的债,要拿人抵账。我看不像,那管事看谢姑娘的眼神不对,还想动手动脚。” 祖约哼了一声:“殷家的人,这种事干得多了。江南这些世家,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韩潜放下茶杯,看了祖昭一眼:“你打伤了几个?” “十几个吧。没下死手,都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韩潜点了点头:“那就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祖昭愣了一下:“师父,殷家会不会来找麻烦?” “会。”韩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殷浩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他的人吃了亏,他一定来找场子。不过,这里是建康,不是吴郡。他殷家的手再长,也遮不住天。去吧,睡觉。” 祖昭回了自己的屋子,躺下却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今晚的事,想那个叫芸娘的少女,想谢幼娘在门缝里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想殷浩明天会怎么来。想了一会儿,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声,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驿馆门口就热闹了。 祖昭刚洗漱完,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和甲叶子碰撞的哗啦声。他推开窗往外一看,驿馆门口停了十几匹马,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腰间佩着金鱼袋。他身后跟着五十名全副甲胄的亲兵,刀出鞘,弓上弦,把驿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殷浩。 祖昭穿好衣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韩潜和祖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韩潜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负手而立,看着门口那些甲兵,面色如常。祖约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拿刀,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扎在地上的长矛。 殷浩没有进院子。他站在门口,身后是五十名甲兵,身前是驿馆的门槛。他的目光从韩潜身上扫过,又看了看祖约,最后落在祖昭身上,眯了眯眼。 “你就是祖昭?”殷浩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祖昭拱手:“正是。殷中领军有何见教?” “见教?”殷浩冷笑了一声,“你昨夜当街行凶,打伤我殷家仆从十余人,还敢问我有何见教?” 祖昭还没开口,韩潜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殷中领军说行凶,可有证据?” 殷浩转头看向韩潜,目光里带着审视。他知道韩潜,寿春都乡侯,北伐军的主将,手上握着四万多兵马。但在殷浩眼里,韩潜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武夫,再能打,也登不了士族的台面。 “证据?”殷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了抖,“这是我殷家仆从的供状,昨夜被祖昭殴伤者一十三人,皆有伤痕为证。韩将军要不要亲眼看看?” 韩潜没有接那张纸,只是淡淡地说:“殷中领军只说了祖昭打人,可曾问过你的仆从为什么被打?” 殷浩的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被打?我殷家的人好好的在路上走,被你们的人无缘无故打了一顿,还有什么为什么?” 祖约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韩潜大了不少:“殷中领军,你那个管事当街欺辱良家女子,还要抢人家回去霸占,这种事你管不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驿馆门前斗权贵(第2/2页) 殷浩的目光冷了下来:“祖将军,说话要有凭据。你说我殷家的人欺辱良家女子,可有证人?” “有。”祖昭开口了,“谢家的谢安、谢幼娘兄妹亲眼所见。要不要把谢公子请来对质?” 殷浩的嘴角抽了一下。谢家,陈郡谢氏。虽然不是江南本土的士族,但也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谢安?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况且,就算我家的仆从有什么不当之处,也轮不到你们来动手。建康城里有的是官府,有的是法度。你们身为武将,当街殴伤百姓,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祖约的脾气上来了,正要再说什么,韩潜伸手拦住了他。 韩潜看着殷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殷中领军,你带了五十个甲兵来驿馆门口堵门,是要拿人?” 殷浩挺了挺胸:“祖昭行凶伤人,本官身为中领军,有稽查之责。今日带他来问话,合情合法。韩将军若是阻拦,便是包庇凶犯。” “包庇?”韩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让殷浩很不舒服,“殷中领军,祖昭是陛下亲封的寿春子,朝廷命官。你要拿他,得有旨意。旨意呢?” 殷浩的手僵住了。他没有旨意。他以为带五十个甲兵来,吓唬一下,就能把人带走。他没想到韩潜会跟他要旨意。 “本官有权……” “你没有。”韩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中领军管的是禁军,不是朝廷命官。你要拿人,要么有御史台的牒文,要么有陛下的诏书。你都没有。” 殷浩的脸色涨红了。他在朝堂上清谈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驳过他。他看着韩潜,又看了看祖约和祖昭,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把脸一沉。 “韩潜,你不要以为你在淮南打了胜仗,就可以在建康为所欲为。这里是建康,不是寿春。本官今日就是要带祖昭走,你拦得住?” 他身后的五十名甲兵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刀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驿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韩潜看着殷浩,祖约看着殷浩,祖昭也看着殷浩。没有人后退,没有人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把韩潜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太监扯着嗓子喊:“圣旨到,传寿春子祖昭即刻入宫觐见,陛下有要事相商!” 殷浩的脸色彻底变了。 太监勒住马,翻身下来,看到驿馆门口堵着五十个甲兵,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径直走进院子,对祖昭拱了拱手:“祖将军,陛下在宫里等着呢,请吧。” 祖昭看了殷浩一眼,又看了看韩潜。韩潜微微点了点头。祖昭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出了门。路过殷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殷中领军,要不要跟末将一起去?正好让陛下评评理,昨日的事,到底是谁的不是。” 殷浩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昭翻身上马,跟着太监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殷浩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堵着还是该撤。韩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没有说话。祖约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殷浩终于转过身,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韩潜一眼。 “韩潜,你们别得意。这件事没完。” 韩潜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殷浩上了马,带着五十名甲兵灰溜溜地走了。马蹄声和甲叶子声渐渐远去,驿馆门口恢复了安静。 祖约看着殷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韩潜转身回了院子,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完。 第222章 求贤令下纳寒英 第222章求贤令下纳寒英(第1/2页) 祖昭跟着太监进了宫,一路往后殿走。他本以为司马衍又要说兵权的事,进门一看,案上摊着几卷竹简和帛书,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写没多久的。司马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的那几竿竹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陵阳不在。殿中只有司马衍和一个研墨的小黄门。 “来了?”司马衍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祖昭额角的伤口上,眉头皱了一下,“你脸上怎么了?” “昨夜跟人打了一架。”祖昭没打算瞒,但也没打算细说,“小事,不碍事。” 司马衍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朕召你来,是想接着上次的事往下说。你上次说提拔寒门士子入朝,朕回去想了几天,觉得可行。但怎么个提拔法,朕拿不准。” 祖昭坐下来,等司马衍往下说。 “江南士族盘踞朝堂,不是一天两天了。朕若直接下旨提拔寒门,他们必然反对。就算朕强行提拔了几个,放到朝堂上,也被那些人排挤得站不住脚。”司马衍把手中的书卷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朕要的不是一两个寒门官员,是一批能跟江南士族抗衡的力量。怎么才能做到?” 祖昭沉默了片刻。他在脑子里把历史上那些法子过了一遍。科举是最管用的,但现在搞不了。九品中正制是士族的护身符,动不得。他需要一个既不触动士族根本利益、又能给寒门开一条缝的法子。 “陛下可曾听说过秦孝公的求贤令?”祖昭问。 司马衍眼睛一亮:“你是说……发一道求贤诏,广招天下贤才?” “是,也不全是。”祖昭往前倾了倾身子,“秦孝公的求贤令,招的是各国士子,不问出身,只看才能。陛下可以仿照这个法子,办一场招贤大会。地点设在建康,时间定在春闱之后,让各地举荐的人才都来应征。策论、实务、面试,三关遴选,择优录用。” 司马衍的眉头皱了一下:“各地举荐?现在的举荐,举上来十个有九个是士族子弟。寒门子弟连被举荐的机会都没有,怎么来参加招贤大会?” “所以陛下要在求贤诏里加一条——自荐。”祖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凡有才学之士,不论出身,不论门第,皆可自荐应试。士族子弟走举荐的路,寒门士子走自荐的路。两条路,到同一个考场。” 司马衍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了下去:“自荐?那些士族不会答应。他们好不容易把持了举荐的路,怎么可能让寒门自己送上门来?” “所以陛下不能明着说‘自荐’。”祖昭笑了笑,“陛下可以说‘广开才路’,‘不拘一格’。话要说得好听,让士族挑不出毛病。具体怎么操作,由陛下指定的大臣来定。这个人,不能是江南士族的人。” 司马衍想了想:“王导如何?” “王司徒年事已高,不宜操劳。况且他是琅琊王氏的人,江南士族本就对他有戒心,若他来操办,那些人更要闹。”祖昭顿了顿,“臣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褚裒。” 司马衍愣了一下。褚裒是褚蒜儿的父亲,算得上是忠诚之人。这个人出身不算太高,但为人正直,在朝中口碑不错。最关键的是,他不是江南士族的人,跟周闵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褚裒……”司马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可以。但光有一个人不够,考试的内容和标准也要定好。若还是考经学、玄学,寒门子弟比不过士族。那些人从小就有名师教导,寒门子弟读的书都不一定有他们多。” 祖昭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所以不能只考经学。经学要考,但不能作为唯一的标准。臣以为,可以设三科。” 司马衍身子往前倾了倾:“哪三科?” “第一科,策论。陛下出题,让应试者写一篇策论,论的是治国安邦之策,不是空谈玄理。这一科考的是见识,不是背书。寒门子弟虽然读书少,但他们经历过民间疾苦,见过吏治败坏,写出来的东西比那些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士族子弟更接地气。” 司马衍点头,示意他继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求贤令下纳寒英(第2/2页) “第二科,实务。陛下可以设一些具体的政务问题,比如如何治水、如何赈灾、如何屯田。让应试者写出具体的实施方案,越详细越好。这一科考的是能力,不是学问。寒门子弟未必能引经据典,但他们知道庄稼怎么种、水渠怎么挖、百姓怎么活。” “第三科呢?”司马衍问。 “第三科,面试。陛下亲自面试,或者指定可靠的大臣面试。这一科考的是人品和胆识。有的人笔下千言,胸无一策。有的人文章写得好,见了陛下就腿软。面试一关,能筛掉不少人。” 司马衍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研墨的小黄门早就停了手,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三科都好。”司马衍缓缓开口,“但朕还有一个担心。就算寒门子弟考过了三科,被录用了,放到朝堂上,他们还是斗不过那些士族。那些人几代人的积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凭什么跟他们斗?” 祖昭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司马衍说的是实情。寒门官员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才学,是没有根基。一个人在朝堂上站不住,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所以陛下不能只录用一两个。”祖昭说,“要录就录一批。少则十几个,多则二三十个。人多了,就能抱团。抱了团,就有了声音。有了声音,就没人敢轻视他们。另外,陛下可以把他们先放在一些次要的位置上,比如县令、郡丞、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这些职位品级不高,但能接触实务,能积累资历,还能避开士族的锋芒。等他们做出成绩来,再逐步提拔。一步一步来,不急。” 司马衍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站起身,在殿中走了两圈,步子越来越快。 “好。这个法子好。先让他们在下面干几年,有了政绩,有了名声,再调到朝堂上来。到时候那些士族想拦都拦不住,毕竟政绩摆在那里。” 祖昭点头:“正是此意。” 司马衍走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在帛书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又写。他写得很认真,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祖昭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殿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司马衍的肩头。 写了半晌,司马衍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祖昭。 “求贤诏的事,朕来拟。褚裒的事,朕来安排。三科考试的事,朕让中书省拿个章程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阿昭,你说这些法子,朕能不能真的把那些士族压下去?” 祖昭沉默了片刻。他不想骗司马衍,但也不想打击他。 “陛下,士族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这些法子,只能让寒门子弟有了一条路。有了路,就有人走。有人走了,就有了脚印。脚印多了,就成了一条大道。十年、二十年之后,朝堂上就不会只有一种声音了。” 司马衍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倔强,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苦涩。 “十年、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然后摇了摇头,“太久了。朕怕等不了那么久。” “陛下等得了。”祖昭说,“陛下今年才十七,等十年也才二十七。二十年后,陛下三十七。正当壮年,有的是时间。” 司马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响,把角落里的小黄门吓了一跳。笑完了,他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笑出了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阿昭,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很气人,有时候又很中听。”他拿起案上的帛书,卷起来,放进一个竹筒里,“求贤诏的事,朕这几天就发出去。你回去之后,替朕留意着寿春那边的寒门士子。有才学的,让他们来建康。” 祖昭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领旨。” 出了殿门,日头已经偏西了。祖昭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求贤诏的事能不能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司马衍这个皇帝,是真的想做事的人。有这份心,就有希望。 宫道两侧的桃花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摆。他忽然想起王嫱,想起六月十八,想起怀里那块还没削完的木料。他加快脚步,往宫外走。 第223章 移花接木出火宅 第223章移花接木出火宅(第1/2页) 祖昭出宫门时,日头已偏西。 他翻身上马,脑海中还在转着司马衍方才说的那些话。求贤令、新军、寒门士子……每一样都是大事,每一样都急不得。 可他刚拐过朱雀街,便猛地勒住了缰绳。 殷浩。 今日在驿馆门前,那殷浩带了五十全副甲兵来拿人,被韩潜、祖约硬生生顶了回去。那厮临走时咬牙切齿的模样,祖昭记得清楚。 殷浩不敢动他,但那个少女呢? 芸娘。 祖昭心里一沉。殷浩家仆昨日吃了那么大的亏,管事被打得鼻青脸肿,若回去之后查到了那少女的住处……城南贫户,无权无势,殷家抬抬手指就能碾碎。 他当即拨转马头,朝城南奔去。 建康城分南北,北贵南贱。乌衣巷里住的都是王、谢、庾、桓这样的高门,而城南靠近秦淮河尾,多是些贩夫走卒、手艺匠人,房屋低矮破旧,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 祖昭昨日送那少女回家,还记得路。穿过两条泥泞小巷,拐过一座破土地祠,便到了那户人家。 院门虚掩,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祖昭推门而入,院子不大,堆着些柴草和破陶罐。三间土房,墙皮剥落,窗纸泛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檐下劈柴,见到祖昭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慌忙站起身。 “恩公!” 汉子丢下斧头,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就要跪下行礼。祖昭一把扶住:“不必多礼,快起来。” 屋里头闻声走出一个妇人,系着青布围裙,双手粗糙,眼角已有了细纹。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模样,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然后便是那少女。 芸娘换了身干净衣裳,虽是粗布短襦,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但那张脸却实在藏不住。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色虽因常年劳作微黑,却更显健康。十六岁的年纪,身段已经长开,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份清丽。 她见到祖昭,脸微微一红,垂头行礼:“恩公。” 祖昭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对那汉子道:“叔,殷家的人昨日吃了亏,今日必定要来寻仇。你们在建康待不得了,得立刻走。” 汉子脸色一变。 那妇人更是吓得手一抖,差点摔了手里的碗。少年缩到母亲身后,眼中满是惊恐。 芸娘咬住嘴唇,没说话,但手指捏紧了衣角。 “恩公,”汉子声音发涩,“殷家势大,我们能走到哪里去?便是逃出建康,也没个落脚的地方。” 祖昭道:“跟我走。去寿春。” 汉子愣了愣。 “寿春?”妇人喃喃道,“那……那不是淮水边上了吗?听说去年还在打仗……” “仗打完了。”祖昭道,“寿春城好好的,我……北伐军在那边有屯田,安置了五万多百姓。你们去了,分几亩地,有屋住有粮吃,比在建康强。” 汉子犹豫了一下,看着祖昭,忽然问:“恩公,您……您是大官吧?” 祖昭没否认:“算不得多大,但安置几口人的本事还有。” 汉子眼眶一红,扑通跪了下去:“恩公,我周大牛就是个泥瓦匠,贱命一条。您救了我闺女,又给我们全家活路,这恩情……” 祖昭再次扶起他,正色道:“叔,别说了,赶紧收拾。殷家的人随时会到。” 周大牛也不废话,招呼妻女进屋收拾。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床被褥,几个粗碗,用包袱皮一裹就算完事。 就在这时,院外巷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祖昭耳力极好,听出至少有二三十人,步伐整齐,不是寻常百姓。他走到院门边往外一瞥,心头微沉。 巷口拐进来一群人,当先的正是昨日那个被他一拳打掉两颗牙的管事。今日这厮换了身干净袍子,但脸上青紫未消,嘴巴肿得老高,模样十分滑稽。 他身后跟着三十来个壮汉,有的拿着棍棒,有的腰悬短刀,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殷家养的护院打手。 祖昭回头对周大牛低声道:“来了。从后门走。” 周大牛脸都白了,但还是强撑着没哆嗦,拉着妻女往后院去。后门是一条更窄的暗巷,通往另一条街。 祖昭等他们出了后门,才最后一个闪身出去,将门带上。 他们刚拐过巷口,就听见前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是院门被踹开的声音。 然后是那管事尖利的嗓音:“给我搜!那小丫头跑不远的!” 祖昭带着周大牛一家在窄巷里七拐八拐,专拣小路走。他对建康城并不算熟,但凭着记忆和直觉,硬是绕出了城南那片棚户区。 到了秦淮河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祖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南方向,一道黑烟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移花接木出火宅(第2/2页) 那是周大牛家的方向。 芸娘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妇人也红了眼眶,死死搂着儿子。周大牛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是我爹留下的宅子……” 祖昭望着那火光,面色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关节发白。 殷浩。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一遍,没有多说。 “走吧。”祖昭翻身上马,对周大牛道,“叔,你和婶子、小弟坐我的马,我牵着走。芸娘……”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一辆停在河边的驴车上。那车是运菜的,车夫正蹲在车旁啃干粮。祖昭走过去,掏出几枚铜钱塞给他:“老丈,车借我用用,送几个人到码头就还你。” 车夫见钱眼开,连忙点头。 祖昭让周大牛一家上了驴车,自己在前面引路,沿着秦淮河一路往西南走。建康城西有石头城码头,那里每日都有商船上下,可以雇船北上。 到了码头,天已黑透。 祖昭找了条去历阳的货船,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说要去寿春,先是不肯,说那边刚打完仗,怕有风险。祖昭多掏了一倍的船资,又亮出讨虏将军的腰牌,船主才变了脸色,连声答应。 周大牛看到那腰牌,腿都软了。 他虽是个泥瓦匠,但也知道讨虏将军是什么官。那是能上朝面圣的大人物。昨日他只知道救女儿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体面,料想是哪个官宦子弟,却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等妻女上了船,周大牛忽然转身,对着祖昭又跪了下去。 祖昭皱眉:“叔,我说了,不必如此。” “将军。”周大牛这次没起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您是大贵人,我周大牛高攀不上。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求将军答应。” 祖昭道:“你说。” 周大牛抬头看了看站在船头的女儿,又看看祖昭,一咬牙:“我想让芸娘跟着将军,当个侍女,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行。” 芸娘一怔,脸腾地红了。 妇人也在旁边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丈夫的心思,眼圈一红,没有阻拦。 祖昭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周大牛的意思。这世道,一个贫家女子,若无依仗,便是任人欺辱的命。跟着他,哪怕只是个侍女,也没人敢再动她。 “叔,”祖昭放缓了语气,“你一家都去寿春,到了那里,分地盖房,安稳过日子。芸娘跟着你,也不会再有……” “将军。”周大牛打断了他,眼中带着恳求,“到了寿春,我们就是平头百姓。殷家真要追过来,我们挡不住。可芸娘若在将军府上,那就不同了。将军,我不是要把女儿卖给您,我就是……就是想给她求个安稳。” 芸娘站在船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掌,心里跟刀绞一样。 她走过去,在父亲身边跪下,轻声对祖昭道:“将军,我爹是怕我以后还受欺负。我……我愿意跟着将军,做什么都行。” 祖昭看着这对父女,又想起方才城南那冲天的火光。 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祖昭伸手扶起周大牛,“芸娘跟我走,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不是卖身,不是奴婢。到了寿春,她就是……就是我府上的人,每月有月钱,逢年过节能回家看你。日后她若有了好人家,我给她备嫁妆。” 周大牛连连磕头,被祖昭硬拽了起来。 芸娘也站起身,垂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多谢将军。” 祖昭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船主,又对周大牛道:“到了历阳换船去寿春,拿着这个,找镇北将军府的旗号,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接你们。” 他顿了顿,看了芸娘一眼:“至于芸娘,先跟我回驿馆,明日随我出京。” 船解了缆,顺着水流缓缓离开码头。 周大牛和妇人站在船尾,朝祖昭挥手。少年趴在船舷上,大声喊了一句:“恩公,我叫周虎!我长大了也要当将军!” 祖昭笑了笑,冲他抱拳。 等船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牵过马,对芸娘道:“走吧,先回驿馆。” 芸娘低着头跟在马后,走了几步,忽然轻声说:“将军,您救了我两次。” 祖昭没回头:“路见不平罢了。” “可这世道,愿意管闲事的人不多。”芸娘的声音很轻,“我爹常说,建康城大,人跟人之间隔着山。昨日您出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祖昭没接话。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初春的寒意。他牵着马,沿着河岸慢慢走,身后跟着一个粗衣布裙的少女。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224章 芸娘赢得众人赞 第224章芸娘赢得众人赞(第1/2页)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昭便起了身。 驿馆院子里,芸娘已经打好了水,站在廊下等着。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虽是粗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将军,洗漱了。”芸娘端着脸盆,声音轻柔。 祖昭接过帕子,看了她一眼:“起这么早,昨夜睡得好吗?” 芸娘点点头,抿嘴一笑:“驿馆的床比家里软多了,被子也厚实,我睡得可沉了。” 祖昭洗了脸,将帕子递还给她,低声道:“等到了寿春,安顿下来再说。路上辛苦,你多担待。” 芸娘摇头:“将军不嫌弃我累赘就好。” 正说着,韩潜和祖约也从各自房中出来。韩潜一身玄色长袍,腰悬佩剑,精神矍铄。祖约则穿了一身绛紫锦袍,面带笑意,显然昨夜睡得不错。 韩潜看到芸娘端着水盆站在一旁,微微点头:“这丫头倒勤快。” 芸娘忙行礼:“韩将军早,祖将军早。” 祖约笑道:“路上多个人也好,热闹些。” 三人用过早饭,便入宫辞行。 太极殿上,司马衍端坐御座,身旁站着中书舍人捧着诏书。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头上戴着进贤冠,面容虽年轻,眉宇间已有几分帝王威严。 “韩卿、祖卿、祖卿,”司马衍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此番回镇,各守疆土,朕在京中等候你们的捷报。” 韩潜拱手:“臣等必不负陛下厚望。” 祖约也躬身道:“陛下放心,淮西有臣等在,赵虏不敢南顾。” 司马衍看向祖昭,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能意会的亲近:“祖卿,你的婚期在六月,朕到时候自有贺礼送到寿春。” 祖昭抱拳:“臣谢陛下隆恩。” 司马衍摆摆手,又正色道:“朕昨日与褚裒商议了求贤令的事,等诏书拟好,便发往各州郡。你说的那个‘自荐’之策,朕准了。寒门士子若有真才实学,可直接来建康应试。” 祖昭心头一喜:“陛下英明。” 司马衍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新军的事还得缓缓,杜氏那边钱粮虽应下了,但数目不小,需分批次筹措。你先回寿春,等朕的消息。” 祖昭点头,不再多说。 三人辞别出宫,出了宣阳门,早有随从牵着马等在门外。祖昭翻身上马,芸娘则被安排坐在一辆青帷马车上,由两名老卒护送。 一行人出建康城,过秦淮河,一路向北。 走了半日,到了江乘县渡口,换船过江。长江水面宽阔,春风吹得船帆鼓胀,江鸥在船尾盘旋。芸娘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趴在船舷上看江水,眼睛亮晶晶的。 祖约站在她旁边,笑问:“怕不怕水?” 芸娘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江好大,比秦淮河大多了。” 祖约捋了捋胡须:“等到了寿春,淮水也不比这小。你在那边住久了,就习惯了。” 过了江,便是江北地界。一行人沿着官道向东北行,经全椒、历阳,再转向西北往寿春去。 路上走了五日。 头两日还算太平,官道上行人不少,沿途驿站也能歇脚。到了第三日,进入淮南地界,路两边渐渐荒凉起来。去年石虎南侵,这一带虽未遭兵火,但征粮征夫也折腾得不轻,不少村子都空了。 芸娘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看到路边有破败的房屋和荒芜的田地,忍不住叹气:“那边原来有人家住的,现在都毁了。” 随行的老卒叹道:“姑娘,这还算好的。再往北走,过了淮水,那才叫十室九空。” 芸娘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四日傍晚,一行人到了下蔡县,在一家客栈歇脚。韩潜和祖约坐在堂屋里喝茶,芸娘也没闲着,帮着店家烧水、端菜、收拾碗筷,手脚麻利得很。 韩潜看在眼里,对祖约道:“这丫头倒是个伶俐的,不娇气,眼里有活。” 祖约笑道:“你看她那双眼睛,透着聪明。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稀奇。” 芸娘端了热水过来给两位将军泡脚,韩潜摆摆手:“丫头,歇着去吧,这些事不用你做。” 芸娘低头道:“将军救了我一家,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做些粗活。” 祖约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倒是知恩图报。行,你去给昭儿送盆水去,他骑马骑了一天,腿也酸了。” 芸娘应了一声,端了水盆往祖昭房里去。 祖昭正在灯下看地图,那是淮北一带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城池、河流、渡口。芸娘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将地图收起来。 “将军,洗脚吧。”芸娘蹲下身子,就要给他脱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芸娘赢得众人赞(第2/2页) 祖昭连忙缩脚:“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芸娘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执拗:“将军,我爹把我托付给您,就是让我伺候您的。您要是连这点事都不让我做,我……我心里不踏实。” 祖昭看着她,叹了口气:“那你也别蹲着,坐那边凳子上,我自己洗,你陪我说说话就行。” 芸娘抿嘴笑了,搬了凳子坐到一旁。 两人聊了几句,无非是路上见闻、寿春的风土人情。祖昭告诉她,寿春城虽然刚打完仗,但城里热闹,有集市、有学堂,还有大片屯田,春天一到,麦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芸娘听得入神,眼中满是向往。 第五日午后,一行人终于到了寿春城。 远远望去,城墙巍峨,城头上旌旗猎猎。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少,有推车的、挑担的、赶着牛羊的,一片忙碌景象。去年那场大战留下的伤痕还在,城墙上有几处新补的砖石,颜色比旧墙浅一些,但整体已经修复如初。 守门的校尉远远看到韩潜等人的旗号,急忙下令开门,派人飞马入城报信。 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北走,路过校场、粮仓、刺史府,最后到了镇北将军府。那是一处三进的宅院,不算太大,但规制严整,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韩潜下了马,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祖昭道:“昭儿,你跟我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祖约也跟了过来。 三人进了书房,关上门。韩潜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昭儿,你六月就要成亲了,总不能还住在将军府里吧?” 祖昭一愣。 祖约在旁边笑道:“你师父的意思是,该给你置办一处自己的宅子了。” 祖昭张了张嘴:“可……我之前一直住在府里……” 韩潜摆手:“那是你还没成亲。成了亲,就是一家之主了,总得有个自己的院子。再说了,你大小也是个讨虏将军、寿春子,没个像样的府邸,传出去让人笑话。” 祖约点头:“这事我跟你师父在路上就商量过了。寿春城里空着的宅子不少,有几处是以前官员留下的,规制不错,稍加修缮就能住。你明天去挑一套,看中哪套就定哪套。” 韩潜又道:“至于宅子里的杂事,总不能让你一个大老爷们操心。芸娘那丫头勤快,人也聪明,就让她负责打理你的府邸。管管下人,看着库房,安排安排饮食起居,这些她能做。” 祖昭皱眉:“师父,这……芸娘还是个孩子……” “孩子?”祖约笑了,“十六了,不小了。你像她这个年纪,都上战场杀敌了。” 韩潜也道:“你别觉得是委屈了她。让她管着宅子,比当个端茶倒水的侍女强。再说了,你成亲之后,王嫱过门,身边也得有个得力的人帮衬。芸娘忠心,又伶俐,正好合适。” 祖昭沉默片刻,拱手道:“弟子听师父和叔父的安排。” 韩潜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先去歇着吧。明天我让周横带你去挑宅子。” 祖昭起身要走,韩潜又叫住他:“对了,芸娘那边,你跟她好好说,别让人觉得咱们是把她当苦力使。她愿意就留下,不愿意也不强求。” 祖昭应了一声,出了书房。 院子里,芸娘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将军,今晚我给你们做顿好的。我在路上跟客栈的厨子学了道菜,你们尝尝。” 祖昭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韩潜和祖约的意思说了一遍。 芸娘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怎么了?”祖昭问,“你要是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芸娘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我是没想到……两位将军对我这么好。我一个穷人家的丫头,能给将军府上管事儿,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坚定:“将军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把府里打理得妥妥当当的。” 祖昭看着她,笑了笑:“别叫什么将军了,私下里叫公子就行。” 芸娘摇头:“那可不行,规矩不能乱。人前叫将军,人后……人后叫公子。” 祖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随你。先去洗菜吧,晚上可别把菜烧糊了。” 芸娘破涕为笑,弯腰继续洗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子,炊烟从将军府的厨房里袅袅升起。远处城头上,巡逻的士卒正敲响暮鼓,沉闷的鼓声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寿春城。 第225章 购宅安家谢父老 第225章购宅安家谢父老(第1/2页) 次日天刚亮,芸娘便端了热水进来。 祖昭已经起身,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练了一套拳,额头上微微见汗,接过帕子擦了脸,问道:“今日天气不错,吃过早饭就出门。” 芸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端饭。 早饭是粥、咸菜和两张炊饼。芸娘烙的炊饼外酥里嫩,比军营里的伙食强多了。祖昭吃了两张,又喝了两碗粥,才放下筷子。 “公子,咱们今日去哪边看宅子?”芸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祖昭想了想:“城中有几处空着的宅子,叔父昨日跟我说了地方,咱们一处一处看。” 两人出了将军府,沿着主街往南走。 寿春城不大,但布局规整。北边是官署和军营,南边是集市和民居,东边靠近淮水码头,西边多是仓库和作坊。祖昭想挑一处离将军府近的宅子,方便平日议事,又不至于太吵闹。 第一处宅子在城东北,原是一个县令的私宅,三进院落,带个小花园。祖昭进去转了一圈,觉得太气派了,光是正厅就能摆下十桌酒席。 “这宅子太大了。”祖昭摇头,“我一个人住,用不了这么多屋子。” 芸娘在旁边小声说:“公子以后要成亲的,还会有孩子,大点也使得。” 祖昭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想得倒远。走吧,去下一处。” 第二处宅子在城西,靠近粮仓,是个两进的院子,格局紧凑。但祖昭走到院子里,闻到一股霉味,抬头一看,正厅的房梁上有一大片水渍。 “漏雨。”祖昭皱眉,“修缮起来麻烦,换一处。” 第三处宅子在城中心,离将军府只隔了两条街。 祖昭推开院门,眼前一亮。 这是一处两进的宅子,不大,但布局雅致。前院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出半院阴凉。正厅三间,门窗雕花,虽有些陈旧,但木料扎实。后院更小些,有三间卧房,一间书房,还有一小块空地,长着几丛青竹。 最妙的是,后院墙角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离厨房只隔一堵墙。 芸娘在后院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公子,这宅子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那几丛竹子好看,夏天一定凉快。” 祖昭站在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房朝南,窗户开得大,光线充足。他想象着自己坐在这里看书、批公文的样子,心里便定了。 “就这处吧。”祖昭道,“去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宅子,卖不卖。” 芸娘跑出去问了邻居,不多时回来禀报:“公子,这宅子原是一个姓陈的商人建的,后来他去了江陵,宅子就空着了,托了隔壁的王老伯照看。王老伯说,陈老板交代过,宅子可以卖,要价五十万钱。” 五十万钱,折成大约五百贯。这在寿春城里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 祖昭点点头:“去找王老伯,请他带路,咱们去见陈老板的家人。” 王老伯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听说买主是祖昭,激动得胡子直抖:“您……您就是那位在淮水杀了几千羯胡的祖将军?” 祖昭笑道:“老伯认得我?” 王老伯颤巍巍地拱手:“寿春城谁不认得祖将军?去年那场仗,要不是您和韩将军守住了城,我们这些老骨头早就被羯胡砍了脑袋了。您要买这宅子,我这就写信给陈老板,他要是知道是您住,保管乐意。” 祖昭摆手:“买卖就是买卖,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王老伯写了信,又找了保人,带着祖昭去了陈老板在寿春的亲戚家。那亲戚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商人,一听说祖昭要买宅子,连声道:“将军要住,尽管住,提什么钱?” 祖昭正色道:“刘先生,我军中有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宅子是我私用,必须付钱。你若不肯收,我便去别处买了。” 刘先生见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让了一步:“那……就收三十万钱,算是给将军贺乔迁之喜。” 祖昭摇头:“五十万,一文不少。”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祖昭硬塞了五十万钱过去。刘先生接过钱,眼眶都红了,拉着祖昭的手说:“将军,我刘某人在寿春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南来北往的官兵,从没见过您这样的。您放心,这宅子里的家具有些是陈老板留下的,我都给您收拾好,缺什么您说话。” 祖昭拱手道谢,让刘先生写了契书,双方画押,又请王老伯做了中人。 从刘家出来,芸娘抱着契书,笑得合不拢嘴:“公子,咱们有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购宅安家谢父老(第2/2页) 祖昭看了她一眼:“是啊,以后家里就交给你来管了。” 芸娘吐了吐舌头:“是是是,公子放心吧,我保证管好。” 两人回到将军府,已是午后。 韩潜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祖昭进来,放下手里的竹简:“挑好了?” 祖昭将契书递过去:“挑好了,城中心靠东街的那处,两进院子,带书房和井。五十万钱,已经付了。” 韩潜看了看契书,点点头:“那处宅子我知道,原先是个商人的,规制不错。离这儿也近,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祖约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笑道:“买下来了?行,我这边拨五个家仆过去,帮你收拾。你师父那边也出五个,凑十个人,三五天就能把宅子收拾利落。” 祖昭拱手:“多谢叔父,多谢师父。” 韩潜摆手:“谢什么谢,你成亲是大事,宅子收拾不好,新娘子进门住哪儿?对了,院子里的家具够不够?缺什么让芸娘列个单子,去库房里领。” 祖昭想了想:“家具倒是有些,但床、桌、椅这些大件还得添置。” 祖约道:“城南有个木匠铺子,手艺不错,我认识。明日让芸娘带着人去挑,记我账上。” 芸娘在旁边听到,连忙行礼:“多谢祖将军。” 祖约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倒会来事。行,好好干,把昭儿的宅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等王嫱过门,她也要住。” 芸娘脸微微一红,低头应了。 傍晚时分,韩潜和祖约派出的十名家仆就到了。都是些手脚麻利的老卒,有的会木工,有的会泥瓦,有的会种花种草。领头的叫赵四,四十来岁,断了一根小指,是当年跟着韩潜从雍丘杀出来的老兄弟。 赵四见到祖昭,咧嘴笑道:“公子,您放心,这宅子交给我们,三天之内,保管焕然一新。”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各位了。赵叔,您是老前辈,别叫我公子,叫昭儿就行。” 赵四连连摆手:“那可不成,规矩不能乱。您是将军,我就是个当兵的。” 祖昭也不勉强,带着众人去了新宅子。 推开院门,赵四带着人进去转了一圈,回来汇报:“公子,宅子底子不错,就是久了没人住,灰尘厚了些。正厅的窗户有两扇关不严,后院的井需要淘一淘,书房的书架缺了两层板。这些小活,两天就能弄完。” 祖昭点头:“院子里的竹子别动,我喜欢那几丛竹子。” 赵四笑道:“晓得,公子小时候在雍丘就爱在竹林里看书,老将军还在的时候,专门让人在书房窗外种了一排。” 祖昭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很久远的事。那时他还很小,父亲祖逖还在世,书房窗外确实有一排青竹。每到夏天,风吹竹叶沙沙响,父亲就抱着他坐在窗前,指着北方说,等打过了黄河,咱们就回老家。 赵四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说多了,连忙岔开话题:“公子,后院那三间卧房,哪间做主卧?” 祖昭回过神:“靠东边那间吧,朝阳,亮堂。” 芸娘在旁边插嘴:“那西边那间做书房,中间那间空着,以后有客人来了可以住。” 赵四点头:“姑娘安排得妥当。” 众人便开始忙活起来。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搬东西的搬东西。赵四带着两个会木工的老卒去修窗户和书架,另有人去淘井、补墙、修整院门。 祖昭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这宅子不大,但这是他自己的家。 不是军营,不是驿馆,不是寄人篱下。 是他祖昭的宅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老槐树上,透过枝叶漏下斑驳的影子。芸娘端了一碗茶过来,递到祖昭手里,轻声道:“公子,喝口茶吧,站了半天了。” 祖昭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问:“芸娘,你说这宅子还缺什么?” 芸娘歪着脑袋想了想:“缺个匾。” “匾?” “对啊,大门口的匾。写上‘祖府’两个字,挂上去,才像样子。” 祖昭笑了:“你说得对,改日找人写一块。”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众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226章 迁新居募仆延师 第226章迁新居募仆延师(第1/2页) “我是你哥!”瑾溪平时看起来柔弱阴性气质更强,但也十分有力气。 对此,六人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遗憾,禁制未触发自然轻松了,但是那些灵器法器也得不到了。 “一大爷,我知道我有不对的地方,所以这次回来,我也希望尽可能的帮助你们,希望你们能够给我--个改过自新从的机会!”秦淮茹说道。 “是草甸子吗?”凝香的意识即将抽离,垫子不那么柔软,有点顶着腰,什么东西? 过了半日,瑾溪又送过来海参,还有许多的补品,凝香一如既往地对他微笑,感谢他照顾,还没来得及问爷爷有没有松口说可以吃冰淇淋,瑾溪就被瑾墨彻底地赶了出去。 池早也顾不上发愣,直接拿出了一个大铁柜子,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如果没有这倾盆的暴雨,没有那连绵不断的毒蛇,或许挺适合居住的。 但洛风内心充满了期待和挑战的激动,他知道进入绝影谷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也是他继续修行道路上迈出的重要一步。 黎苏苏望着男人深邃的眸,感觉里面好像有股勾人的力量,引诱着她忍不住噘起嘴,一点点凑近,再凑近。 池早到了二十楼,轻轻地三长两短敲了几下,关悦迅速就从里面把门给打开来让她进去。 兽苑是建在一块原本十分荒凉的土地上的。现在这里方圆十里以内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有点生气的地方,再没有其他人烟。所以晚上睡下的时候,四周围也都是一片寂静。 宁叔抽回手杖后,紧接着手中的手杖在次挥出,这次他手杖挥出的的角度很刁钻,朝着于天的腰间打去。 一时间,那几个大汉七嘴八舌的奉劝起老赵早些抽身避开这一件事。 然而也就在此时,在客栈大门之外,一声急促且无理的声音猝然传了进来。 “裘裂你先回去吧!你告诉我爸,我是不会回去的!”夏淼觉得,她这个时候如果走了,苏悠悠和米粒她们就会被软禁起来。 紧接着,在一声炸响当中,只见一头非常怪异的鬼怪,赫然地就出现在天剑四个的眼前。 然而正在吐息灵气的少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双目紧闭的容颜之上,浮现出了一丝惊异的神色。 “却是不知蛮圣口中所指的迫在眉睫,准确时日?”尊隐族老手捋须髯,眉头紧锁的发起了质问,即便自己对这万界争雄亦是不知何事,可相比之下无论好坏,时间明显更为重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迁新居募仆延师(第2/2页) “苍……龙?”见到此人的身影之后,即便连往日极其嚣张跋扈的吞云,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心中竟然萌生出了丝丝退意。 对于春枝现在的一切,这两个孩子也是不管不问,任由春枝自己做主。 等所有菜都介绍完后,陈影笑着说了声慢用后,就带着服务员走出包厢。 古托冲到门口,仍然大叫着,把手中的裁纸刀用力向门上插去。门是橡木,十分坚实,裁纸刀又不够锋利,而古托的力量却是那么大,所以这一插的结果是,裁纸刀“啪”地一声,当中断成了两截。 大巫师说着,就缓缓地转过身去,玛仙又伫立了一会,自己抚摸着自己的脸,发现一如从前,她苦笑了一下,重新扎起白布,在黑暗之中离去。 原振侠的原意,只不过是想劝她几句,劝她也放弃到“缺口的天哨”去的主意。可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迅疾,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也使人无法预防。 因此迪纳这时候是没有可能脱离多罗城堡的了,在主物质位面可没有什么势力愿意去庇护一名屠龙的邪恶卓尔,至于无尽深渊中,就算迪纳去投奔某一位恶魔贵族,总要对方能看上你吧? 在回‘荡’的吼声中,突兀响起噼啪声,这声响仿佛身旁有人拿着鞭子忽然‘抽’打地面发出的,身处于炬形山体上,听得格外清晰。可就是这样一个声响,竟让“措巴达扬”登时软了四肢,重摔趴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那个……姑姑,我真的没事的,你没看我生龙活虎的么。”黎皓瑞故意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甩了几下。 敌阳冰冰看着莫雨绮踩着高跟鞋“咄吠咐”的渐老渐邈,渊心中还在为回味莫雨绮刚才所说的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越想心中越是‘迷’茫。 在这一刻,水蝶兰的轻嗔声比任何招数都来得有效。他手上一停,被水蝶兰扯得向一侧移去。 卫风杀死鬼手的另外一个用意就走进一步挑拨凌氏山庄与暗黑组织之间的矛盾纠葛,从目前的迹象来看,已经是成功了一半。 第227章 聚家宴立规训众 第227章聚家宴立规训众(第1/2页) “怎么回事?消失了?”黑影轻声嘀咕,打量着四周。可是她呆了四五分钟,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班长,你没事吧。”易永恒突然凑了进来,表情和缓了太多,可是她刚才正准备凑过去看看呢,于是两人对视在了一起,而林晓鱼则看了个精光。 夜里,易永恒带着潜水装备潜入了有遗迹,刚才的那一幕还留在易永恒的心中难以忘却,他已经叫老人回去了,而老人并没有停留,他好似在易永恒的那个军礼中感受到了什么,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然而。胖子很发现了周围水流的异常。那些在他的技能冲击下被爆到数十米高的水浪。并不像普通情况下轰隆隆的回落。而是拉起一种向心的弧度。象一个巨大的水罩般扣了下來。 但看来看去,这四周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长得像‘雀牌’的,更别提牌阵了。 阿昆为什么要拦着我,他又为什么非得把我给关在凤凰古楼当中?纵然此时他的身体极其的虚弱,却也魂魄出体来阻止我,他是为了什么? 等到那辆大巴过来的时候,楚南这一班是四十五个同学,再加上程勃那两人上到车上。 “你们是谁?”那虚影孤坐在楼道入口处的一张椅子上,双眼闪现出若有若无的淡绿色,异常诡异。 “杨宇,你疯了?竟然将自己的精血逼出这么多!”朱雀清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杨宇的脑海。 青阳那边胡县令在处理身边的内鬼,所以才会让他把娇娘带回来,免得娇娘遭了黑手。 我说我会教你们,但这不是你们全部指望我的理由,学不学得会,学不学得精还是得靠你们自己的努力。 十两银子对于他们来说是天价了,但这钱是林捕头给了,她没理由觍着脸要回去,想想儿子说的也在理,就是到现在仍是心疼罢了。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法师,淡金色的法袍,淡金色的竖瞳,手持的法杖顶端是散发金色光晕的,漩涡般深邃的晶石。 不过阮二娘子做的是真的好,他也没有为难阮二娘子,让她留下来干活。 至此巨灵族人和四方族众将士还是未发现邪物本身出现,他们只感觉到四周氛围有些阴森,就像是无数根针刺在戳疼他们皮肤似的。 此刻杨青云其实已经后悔了,后悔去得罪秦天了,只是后悔也已经晚了。 众人只听太空之上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之声,爆炸之地瞬间迸发出万丈光芒,让所有观战之人根本没法直视,纷纷把头低了下来,免得光芒太耀眼刺伤了眼睛。 村子就在官道边上,便是她们在这里喊一声,村子里面的人也能听得见的那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聚家宴立规训众(第2/2页) 无论如何,刚才吞下的肉片,是李虎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没有之一。 罗隐贴着窗棱看去,那缺口处是新茬,参差不齐,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直到最后一只乌鸦从脑袋中冒出,振翅飞走后,鼬的身影完全消失。 “我是没问题呢!毕竟此事也算是因我而起。”泪子伸出手指抓了抓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泪水在脸颊俩侧静静滑落,滴下,晶莹的泪珠砸在坚硬冰冷的大地上,一瓣瓣碎裂。 除了必须先拥有三种主宰级天赋外,还需要一种神物才有可能激活半神级天赋,具体是什么神物,枯罗的记忆中并没有细说,毕竟在他数万年的漫长生命中,见过的拥有半神级天赋的狩魔者,也不超过十个。 “这么巨大的一颗星球,要是真的毁灭起来,该是多么惊天动地的场面?”这种场面简直不敢想象,哪怕是像杨王这样经历过三七号大陆毁灭大劫难的人来说,更是难以想象得到。 这飞盘刀,竟然连一叶轻舟都斩不爆,材质怕是钛合金一类,而且是一体铸造。 仿佛级赛亚人一般,天天的短根根竖起,体表上,黑色的高浓度查克拉沸腾,飞舞。 当光点融入进长发天使的身躯,她的外围突然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光幕,而且随着光点融入地越多,那道光幕就变得越发亮眼起来。 郁无命不说话了,盖亚说的对,当初盖亚在郁无命的体内留了一个系统后门的,在那里盖亚留下不少自己的气息。 “谢谢李叔教诲宝宝!”宝宝看苏荔开口了,就不再争辩了。回身面对着李卫,认真的抱拳,向李卫躬躬身子,算是行了礼。这在车上,也只能做到这份上。 宁罡虽然救了这对兄妹,但也不想插手这选拔赛的进程,他要做的,只是到最后,出手抹杀掉最后一名就是了。 所以叶风才果断选择了这充满树枝的山林,可是当他刚上坡,就感受到不远处有一东西闪烁,这东西犹如黑暗中的眼睛,盯着叶风。 “怎么,是不是要嫁人了,所以特别控制食欲,放心吧,海鲜是不长脂肪的。”江大豪随手夹了一块鱼肉以及一只大虾到莫馨雨的碗里,粗知大意之下还忘了使用公筷,故意装出一副不悦的模样。 “你的回答竟然让我无言以对,刑警先生,你叫什么名字?你可能是我认识的最好的警察。”传令兵说道。 不得不承认,秦穹现场把握和引导的手段和能力非常出众。看着观众静下,退身走到一旁。 第228章 谋生计定策兴产 第228章谋生计定策兴产(第1/2页) 见季坚好像真的明白了之后,苏游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过话题,对着季坚开着玩笑说道。 走进别墅里,李天看了看全都黑着一张脸的李家三姐妹,此时的这种气氛让李天实在是受不了了,刚刚在开车的时候,就已经够让李天压抑的了,要是让李天一直都活在这种气氛当中的话,那还不如要了李天的命算了。 莫雷揉搓着手掌,此时的王天,双手之上已然有了一层厚厚的角质膜,摸上去粗糙而显得厚重。 “废话。我骗你干嘛!”徐一鸣没好气说道,心中也在暗笑,虽然前几天那一身中尉常服带来很多麻烦,但是也带来很多便利,这不,现在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大家注意,是狙击手。”躲在一颗石头后的我,用无线电向他俩说道。 连喝了两口水,苏天宇又含着一口水呆了几秒钟,苏天宇这才感觉自己舌头上的痛感缓和了不少。 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三秒钟过去了……足足过去十多秒钟之后,苏天宇始终都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别说动一下了,就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神王宙斯统治诸天神灵,他的权威代表了诸神的意志。珀尔修斯身为神王宙斯之子,来到这里的意义昭然若揭,半神半人的他,将要成为联军的统帅,带领联军获得这场正义战争的胜利。 这一回,掸敢等人真的糊涂了,如果对方只是说一遍的话,他还以为自己是忘记了,但是对方说过几遍的话,那自己肯定是不会忘记的,肯定是刚才有什么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刚开始,还不太适应。”杨不凡挠挠头,再次放出一枪才结果了鸵鸟的命。 不过其他人看不透,韩君虽然不习武但也看得懂一些,知道帮主是被那个年轻人压着打的,他心里也压抑不住的担心,莫非这次还遇见什么惹不得的人物了吗? 然后就看到一道身影轻如柳絮般从被水龙撕成粉碎的窗户之间飘了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 日轮当空,平日里炎热无比的凤凰镇,此刻在蓬莱客栈的门前显得更加火爆。 既然知晓其中真相和自己想的不一般,凌衍也不是那种得不到便气愤的人,这事就一揭而过,两人继续推杯换盏,谈论朝政以及民间之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谋生计定策兴产(第2/2页) 像林凌这样,身上带有鳞片,是妖族才会拥用的特质,就像魔族人,他们身上也会有独特的特质一样。 方木扔给晓美焰的是戾牌,晓美焰的确可以回溯时间,但却只能限定在她与鹿目圆香见面的那一天,戾牌的功能就是回溯时间,弥补了晓美焰战斗能力的不足。 在廖一龙话还没说完时,一棵带着弹头的子弹无声地飞往红色的兰博基尼。 到了这里,陈浮生不再用水遁加速,甚至把护身的北冥真水也撤了下来,顶着风雪,步行在冰面之上,细心感悟这苍莽天地的那种脉动。 离开了校长室,回到教室收拾了一下东西,方木准备回家。但就在路过运动场的时候,居然看到了两个熟人。 虽然从克劳迪娅心神中传递过来的画面看来其中的修行水平,世界等阶远不如陈浮生经历过的两个以及那个巫师罗伯特·李出身的世界,但细想一下仍是骇人听闻。 有这样一个随时可以帮助他们家的大人物存在,她为什么不好好的利用呢? “味道不错。”叶之渊舔了舔嘴角。带着深意的眸子好像看不到底。 “晓晓,你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顾辰不答反问,一双深邃的黑眸灼灼的盯着安晓晓不放。 舒陌正想说什么,却是被印天朝阻止了,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由着两个孩子去。 “哪里不一样了?”顾辰失笑着凑上前亲了亲她撅起的唇儿,眸中宠溺是如此的浓,就着这个如同抱宝宝的方法便像个连体婴般往前方走去,也不管旁人艳羡的侧目。 风光进了皇宫,顾言也需回自己的府邸,两人都没什么不舍的分开,不过,到了夜间,她却睡不着了。 那个苏先生如此有钱,能资助大皇子办起光明会,不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世家子弟!他背后的营生是什么? “我姓乔,你叫我乔大夫就行!”冬凌随口回了一句,又仔细的诊脉。 安静的咖啡厅里,放着一如厩往的古典乐曲,优扬流畅的音乐能缓解心中的烦忧,她在远远地就看见那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落寞地坐在他们经常坐的位置上,上面的咖啡不用猜她也知道,是不加糖的黑咖啡,那是他的最爱。 第229章 聚军营论战克敌 第229章聚军营论战克敌(第1/2页) 次日一早,祖昭换了戎装,骑马去了军营。 寿春城北,校场宽阔,旌旗招展。五千士卒正在操练,刀盾兵列阵推进,长矛手刺击如林,弓箭手轮射不停。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祖昭刚到营门口,守门的士卒便挺胸行礼。他点点头,径直去了中军大帐。 不多时,众将到齐。 军司马刘虎站在左首,面容刚毅,是当年祖昭从谯县策反过来的汉将,沉稳可靠。他身边是骑兵校尉吴猛,虎背熊腰,统率八百骑兵,是祖昭麾下最锋利的刀刃。 右首站着左校尉马横,精瘦干练,统率一千五百步兵。此人原是谯县汉军,与刘虎一同归顺,作战勇猛,但性子急躁。右校尉魏璜,魏家坞的二公子,斯文中带着杀气,同样统率一千五百步兵。 前校尉魏璋是魏璜的哥哥,气质沉稳,统率六百弓箭手。后校尉郑大,老成持重,统率六百弩手。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抱拳:“将军!” 祖昭摆手:“坐,都坐。今天不开会,就是聊聊。” 众将落座,亲兵端上茶来。 祖昭看向刘虎:“刘司马,近来的训练怎么样?” 刘虎拱手道:“回将军,步卒阵法已练熟,但新兵多,实战经验不足。上个月补充了三百新丁,刀还拿不稳,还得练。” 祖昭点头:“慢慢来,急不得。吴猛,骑兵呢?” 吴猛嗓门大,站起来道:“将军,八百骑兵,战马齐备,人人能骑射。但有一桩,咱们的马矮,冲起来不如胡人的高头大马,正面冲阵吃亏。” 祖昭皱了皱眉,这是老问题了。南方马匹个头小,爆发力不足,跟羯胡的重甲骑兵对冲,十个换一个都未必赚。 “马横,你呢?”祖昭转头。 马横嘿嘿一笑:“将军,我那一千五百兄弟,别的本事没有,拼命不怕。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也敢闯。” 魏璜在旁边淡淡道:“拼命谁都会,关键是拼完了还能活着回来。” 马横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魏璜不紧不慢:“意思就是,你的兵冲锋太猛,往往跟后续脱节。上次演习,你冲得太快,左右两翼没跟上,差点被包了饺子。” 马横脸一红,想反驳,被祖昭抬手压住。 “魏璜说得对。”祖昭道,“猛是好事,但不能蛮。演习中暴露的问题,就是战场上要命的事。回头你们两个多练配合。” 马横闷闷地应了一声。 魏璋沉吟片刻,站起来道:“将军,我有个事。弓箭手的箭矢消耗太大,上个月打了两千支,库存不多了。能不能再拨一些?” 祖昭看向郑大:“弩手的箭矢呢?” 郑大沉稳道:“弩箭还有八千支,够用两个月。但弩弦磨损快,需要更换一批。” 祖昭一一记下,让刘虎去协调军需。 正事说完,祖昭话锋一转:“今天把你们叫来,还有一件大事。寿春这一仗打完了,但咱们不能打完就忘。得好好琢磨琢磨,哪些打得好,哪些打得不好。尤其是野战中怎么克制胡人的重甲兵。” 众将神色一凛,都坐直了身子。 刘虎率先开口:“将军,这次守城,咱们的布幔、陷阵营、车弩都立了大功。但这些都是守城的招数,到了野战中,没有城墙做依托,咱们的步卒正面扛不住羯胡的铁甲骑兵。” 吴猛附和道:“刘司马说得对。胡人的骑兵冲起来,地动山摇,咱们的步兵阵没有塞门刀车就会一冲就散。这次寿春城外,桃豹要是把所有骑兵都压上来,咱们未必扛得住。” 马横不服气:“怕什么?他们有人马,咱们有刀矛。他冲过来,咱们拿长矛捅,捅马肚子,捅人肚子,照样能杀。” 魏璜摇头:“马校尉,你那是拼命打法。以命换命,咱们换不起。胡人有几十万骑兵,咱们才多少?” 马横语塞。 祖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他在等,等这些将领把问题都倒出来。 郑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在老将军帐下的时候,就跟胡人打过。那时候老将军常说,胡人骑兵有三长:马快、甲厚、箭准。咱们也有三短:马慢、甲薄、箭软。这些年虽然改进了弓箭,马也换了一批,但甲还是薄。” 祖昭放下茶杯,缓缓道:“郑校尉说的在点子上。咱们的短板,一是甲,二是马。甲的问题,我打算让军器监试制一种新甲,用冷锻技术,比现在的甲轻,但更结实。这事已经在做了,一两个月能出样。” 众将眼睛一亮。 “马的问题,”祖昭继续道,“短期内解决不了。南方不产好马,跟胡人比不了。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正面拼马,得想办法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跑起来了也得让他们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聚军营论战克敌(第2/2页) 刘虎问:“将军有何妙计?” 祖昭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舆图前,众人围过来。 “这次寿春之战,我发现一个现象。”祖昭指着图上标注的几个战场,“胡人的重甲骑兵,冲击力强,但转向慢,耐力差。冲一次冲不动,士气就泄了一半。冲三次冲不动,就乱了。” 吴猛点头:“确实。这次咱们的陷阵营在城门口硬扛了羯胡三次冲击,第四次他们就散了。” 祖昭道:“所以野战中,咱们不能硬扛,得让他们的重甲骑兵‘冲不起来’。” 他拿起几支箭,在桌上摆了个阵型。 “设想一下,咱们列阵迎敌。最前面,挖一道浅沟,不用深,一尺就行,但宽,能让马蹄陷进去。沟后面埋铁蒺藜,散着扔,不用多,够扎马掌就行。” 魏璋笑了:“将军这招损。” 祖昭也笑了:“打仗不损,难道请他们喝茶?” 众将哄笑。 “铁蒺藜后面,”祖昭继续摆,“是弩手。郑大,你的弩手分三排,轮射。射马不射人,专射马腿和马胸。胡人的马甲只护前半身,腿和肚子是软的。” 郑大点头:“弩的穿透力够,一百五十步内能穿马甲。” “弩手后面是长矛手。”祖昭看向马横和魏璜,“你们的步兵,列圆阵或方阵,长矛对外,一层一层。胡人骑兵冲到跟前,速度已经慢了,再被长矛阵一挡,冲不进去。” 马横挠头:“将军,那要是他们下马步战呢?” “下马更好。”祖昭道,“胡人下了马,重甲穿在身上,走都走不动。那时候魏璋的弓箭手就该发威了,对着他们射面、射脖子、射胳肢窝,哪里没甲射哪里。” 魏璋咧嘴笑道:“这个我在行。” 吴猛追问:“那咱们的骑兵做什么?” 祖昭看着他,正色道:“你们的骑兵,是决胜的关键。等胡人的重甲骑兵被拖住、被射乱,你们从两翼绕过去,冲击他们的侧后。胡人的侧翼和后阵甲薄,甚至没甲,你们的马虽然矮,但冲进去一样能杀。”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骑兵不是用来正面冲阵的,是用来捅刀子的。等敌人被缠住了,你再捅,一刀毙命。” 吴猛抱拳:“末将明白了。” 刘虎思索片刻,道:“将军这个打法,关键是第一步——怎么让胡人的骑兵停下来?浅沟和铁蒺藜能挡住一次,但他们下次会绕开。” 祖昭点头:“刘司马说得对。所以咱们不能只靠一个办法。要多管齐下,比如在战场上预设绊马索、挖陷马坑、用车阵挡路。每种办法用一次,但加起来,就能让他们每次冲锋都吃亏。” 他回到座位上,扫视众将:“打仗没有万能的法子,得根据地形、敌情随时变。我今天说的这些,你们回去琢磨,结合自己带的兵种,想具体怎么练。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新战术的演练。” 众将齐声应诺。 刘虎忽然问了一句:“将军,咱们在寿春守住了,但桃豹退回邺城,石虎肯定不甘心。下一次,他要是绕过寿春,直接南下呢?” 帐中安静下来。 祖昭沉默片刻,缓缓道:“石虎这次吃了亏,短期内不会再动。但他不会罢休。下一次,可能不是六万,而是十万、二十万。也可能不打寿春,改打襄阳、扬州。”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 “所以咱们不能只想着守城。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北伐军要做的,是练出一支能在野战中正面击败胡人的军队。到那一天,咱们就不是守寿春了,而是渡淮水、过黄河,打回中原去。” 众将听得热血沸腾,吴猛一拍桌子:“将军说得好!咱们等这一天等了十来年了!” 祖昭摆摆手,笑道:“别急,先把兵练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将抱拳告退,鱼贯而出。 刘虎最后一个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低声问了一句:“将军,那个冷锻新甲,真能造出来?” 祖昭看着他,笃定地说:“能。” 刘虎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帐中只剩下祖昭一人。他坐在案前,拿起方才画的那张阵型图,看了许久。 布幔、陷阵营、车弩、冷锻甲、铁蒺藜、绊马索……这些零碎的东西,单拿出来都不起眼,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整套克制胡人骑兵的战术。 他想起父亲祖逖临终前说的话:“莫忘北望。” 这四个字,他记了十七年。 第230章 双线并举见成效 第230章双线并举见成效(第1/2页) 接下来的一个月,祖昭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军营,天不亮就起来,带兵操练新战术。浅沟怎么挖,铁蒺藜怎么撒,弩手轮射的节奏怎么把握,骑兵从两翼包抄的时机怎么选——每一样都要反复练,练到士卒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晚上回府,顾长卿和芸娘等着他。账目要过目,生意要定夺,瓷窑的进度要追问,船队的筹备要拍板。常常忙到深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韩潜和祖约也没闲着。 按照东晋的婚俗,士族联姻要行三书六礼。三书是聘书、礼书、迎书,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祖家虽不是琅琊王氏那样的高门,但祖昭封了寿春子,王导又是当朝司徒,这桩婚事不能马虎。 祖约负责操持,从建康请了礼官,依着规矩一步步走。纳采送了雁,问名换了庚帖,纳吉卜了卦,样样都是上吉。纳征的聘礼单子祖约拟了三遍,韩潜过目了两遍,又派人送去建康给王导过目,才算定下来。 请期的日子早就定了,六月十八。掐指一算,还剩两个多月。 祖昭对这些繁文缛节一窍不通,全交给叔父和师父去办。他只管一件事——该出钱的时候出钱。 这日傍晚,祖昭刚从军营回来,还没进府门,顾长卿就迎了上来,满脸喜色。 “将军,成了!” 祖昭一愣:“什么成了?” “瓷器!样品烧出来了!”顾长卿声音都在发颤,“还有丝绸锦缎,织坊那边也出了样品。将军快去看看!” 祖昭心头一喜,快步进了府。 正厅的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两件瓷器,一只梅瓶,一只茶碗。梅瓶高约一尺,通体青釉,釉色温润如玉,瓶身上用褐色绘了一枝梅花,枝干苍劲,花瓣疏朗,虽不及后世青花瓷的精美,但在当世已是上品。 茶碗更精致,碗内壁刻了莲瓣纹,外壁施了青釉,釉面开片细密,拿在手里,轻薄得像是能透光。 祖昭拿起梅瓶,对着光看了看,又敲了敲,声音清脆悦耳。他点点头,问站在一旁的窑工:“这釉下彩,你们是怎么烧出来的?” 窑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姓许,在寿春一带烧了三十年瓷器。他恭敬地答道:“回将军,按您说的法子,先用褐彩在坯上作画,再罩青釉,入窑一次烧成。试了七窑,前六窑都失败了,要么颜色跑了,要么釉面起泡。第七窑才成了这个样子。” 祖昭笑道:“七窑就成了,已经很快了。许师傅辛苦了,这个月每人多发五斗米。” 许师傅连连道谢。 祖昭放下梅瓶,又去看丝绸锦缎。 桌上铺着三匹绢帛。一匹素绢,雪白细腻,手摸上去滑如凝脂。一匹绫罗,轻薄透亮,花纹是缠枝葡萄,精致繁复。还有一匹锦,朱红色底,织着金色的云纹,富丽堂皇。 祖昭拿起那匹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织坊的女工头:“这金线是用的真金?” 女工头四十来岁,姓孙,是个寡妇,带着十几个女工在织坊里干活。她点头道:“回将军,是按您的吩咐,用真金捶成箔,再切成丝,裹了蚕丝织进去。费工费料,一匹锦光金线就值两匹绢的钱。” 祖昭问:“成本多少?” 孙娘子掰着手指算:“蚕丝、染料、金线,加上人工,一匹锦的成本大约三千钱。” 顾长卿在旁边补充:“将军,市面上蜀锦一匹卖八千到一万钱,云锦更贵。咱们这匹锦,工艺不输蜀锦,花纹还更精细。依我看,定价一万两千钱不成问题。” 祖昭想了想:“贵族的生意,价格可以定高些。但平民那条线也不能丢。素绢的成本多少?” 孙娘子道:“素绢成本五百钱一匹,市面上卖八百到一千。咱们若卖六百,薄利多销,不愁没买家。” 祖昭点头,又看向顾长卿:“船队呢?” 顾长卿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翻开道:“将军,船队已备好五艘大船。两艘五百石的,三艘三百石的。船工雇了十五人,都是老把式。护卫按照您的吩咐,从军中暂调了两百人,由赵四带着。人手足了,随时可以开船。” “码头呢?” “寿春城东的码头租了五个泊位,一年的租金是两百匹绢。我谈了三家,最后定了这家,价钱最公道。” 祖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个月的时间,瓷器出了样,丝绸出了样,船队也组起来了。比他预想的要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双线并举见成效(第2/2页) “庄园那边呢?”他问。 顾长卿道:“庄园的围墙已经夯好了,里面清理出三百亩熟地,种了冬麦,月底就能收。剩下的地还在开荒,人手不够,只招到五十几户流民。按这个速度,入秋前能把两千亩全开出来。” 祖昭皱眉:“才五十几户?少了。” 顾长卿苦笑:“将军,寿春附近的流民,去年战后大多被招募到屯田去了。剩下的人不多。我已经让人去弋阳、汝南贴告示,应该还能招到一些。” 祖昭沉吟片刻:“庄园的事不急,慢慢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瓷器和丝绸卖出去。顾先生,你有没有想好销路?” 顾长卿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将军,销路分三条。第一条,建康。建康是京城,世家云集,花钱如流水。咱们的精品瓷器、锦缎,送到建康去卖,价钱能翻倍。我认识几个建康的商人,可以让他们代销,给两成佣金。” “第二条,襄阳。襄阳是荆州重镇,往北可以跟中原商人交易,往西通巴蜀。咱们的素绢、普通瓷器,走襄阳这条线,量大价廉,不愁销。” “第三条,”顾长卿压低声音,“淮北。咱们的茶叶还没出来,但瓷器可以先走。淮北有胡人高官,他们喜欢南方的瓷器,愿意用好马换。这事要隐秘,不能让朝廷知道。” 祖昭听完,沉默了片刻。 “建康和襄阳的线,你放手去做。淮北的线,先不急,等茶叶出来了再说。”祖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另外,瓷器和丝绸的产量要控制,不能一下子铺得太满。好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要让世家觉得‘难得’,他们才肯出大价钱。” 顾长卿点头:“将军说得是。我打算第一批只做五十件瓷器,二十匹锦缎,送到建康去试水。若反应好,再逐步加量。” 祖昭转身看着他,认真道:“顾先生,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但有一样,账目要清楚。每笔进出都要记,每旬报我一次。” 顾长卿肃然拱手:“将军放心,长卿省得。” 芸娘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端了茶上来,给祖昭和顾长卿各续了一碗。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瓷器、锦缎都是好东西,可咱们的铺子还没开起来。东西造出来了,总不能摆在家里等人来买吧?” 祖昭和顾长卿对视一眼,都笑了。 顾长卿道:“周姑娘说得对。铺子的事我已经在办了,城南租了一间门面,正在收拾。等收拾好了,挂上招牌,就能开张。” 芸娘又问:“铺子叫什么名字?” 祖昭想了想:“就叫‘寿春居’吧,简单好记。” 顾长卿点头称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虎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公子,韩将军派人来了,说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祖昭眉头一挑,这个时辰韩潜找他,多半不是小事。他对顾长卿道:“先生先忙,我去去就回。” 说完大步流星出了门。 芸娘送到门口,看着祖昭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夜风吹来,带着淮水的气息。她站在门槛上,忽然觉得这一个月过得好快,快得像一场梦。 身后,顾长卿正在收拾桌上的账册,嘴里念叨着:“五十件瓷器,二十匹锦缎,五艘大船,两百护卫……第一趟货,得挑个吉利日子出发。” 芸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先生,您比公子还急。” 顾长卿抬起头,认真道:“姑娘,你不懂。公子把这些事交给我,那是天大的信任。我若不急,对不住这份信任。” 芸娘没接话,转身回了院子。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叶子泛着银光。她站在树下,想起祖昭方才说“寿春居”三个字时的神情,平淡中带着笃定,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查看明天的菜式。 府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杂役、厨子、仆人加起来快三十个,加上庄园那边招募的流民,每个月光是口粮就要几十石。瓷器和丝绸要是卖不出去,公子的俸禄根本撑不住。 她攥了攥拳头,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卖出去,一定要。 第231章 夜议军情定远谋 第231章夜议军情定远谋(第1/2页) 祖昭赶到将军府时,正堂灯火通明。 韩潜坐在上首,面色凝重。祖约坐在右侧,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眉头紧锁。陈忠、周横等几个心腹将领也在,气氛沉闷。 “师父,出什么事了?”祖昭进门便问。 韩潜抬手示意他坐下,沉声道:“刚收到斥候急报,石虎在邺城大举征兵,各州郡丁壮都要自备鞍马器械,十日之内到邺城集结。” 祖昭心中一凛:“多少兵力?” “目前还不知道,”祖约放下手中的信,“但动静不小。石虎去年冬天吃了败仗,罚了桃豹、麻秋、支雄的家产,还提拔了他的养孙石闵。这次征兵,矛头未必指向咱们。” 周横接口道:“将军,我的人打听到,石虎这次征兵,主要是往北边调。慕容鲜卑最近在辽东闹得凶,石虎可能要先对付他们。” 韩潜点头:“有这个可能。但不能掉以轻心。石虎此人狡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干得出来。寿春刚打完仗,城墙还没完全修好,他若再来一次,咱们扛得住吗?” 祖昭沉思片刻,道:“师父,弟子以为,石虎这次征兵,九成是冲慕容鲜卑去的。” “何以见得?” “去年寿春之战,他三路大军两路败退,中路也铩羽而归。损失虽不算大,但士气受挫。这个时候再南征,对他没好处。”祖昭走到舆图前,“反倒是辽东的慕容皝,屡次侵扰石赵边境,石虎早想收拾他。若不先稳住北方,他不敢全力南顾。” 祖约捋了捋胡须:“昭儿说得有理。但咱们不能光靠猜测,得做好两手准备。万一石虎声东击西,咱们措手不及,那才是大麻烦。” 韩潜道:“我已经下令加固城防,各营进入戒备。另外,派了三十名斥候渡过淮河,深入颍水、汝水一带侦察。一旦赵军有异动,三天之内必有回报。” 祖昭抱拳:“师父考虑周全。” 韩潜摆摆手,又道:“还有一件事。朝廷来了诏书,求贤令已经正式颁布了。褚裒主持,各州郡举荐寒门士子到建康应试。陛下让你也留意一下,若发现人才,可直接推荐。” 祖昭一愣:“我?” “你虽是武将,但封了子爵,也算朝廷命官。”祖约笑道,“再说了,你在淮北打了几仗,名声在外,不少士子想投到你帐下。陛下这是给你机会,让你网罗人才。” 祖昭心中一动。他想起顾长卿,虽然只是个落魄书生,但见识不凡,能不能推荐上去?转念一想,顾长卿现在正忙着做生意,未必愿意去建康应试。 “弟子记下了。”祖昭道。 韩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那个宅子收拾得怎么样了?生意的事我听说了,瓷器、丝绸、船队,动静不小。但有一桩,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祖昭正色道:“师父放心,弟子从未耽误军务。生意的事是顾长卿和芸娘在操持,弟子只是定个方向。” 韩潜点点头,语气放缓:“我不是拦着你发财。北伐军要养兵、要买马,处处都要钱。朝廷给的那点粮饷,塞牙缝都不够。你能自己想办法筹措,这是本事。但有一样,不能为了做生意坏了军纪,更不能让将士们觉得主将只顾赚钱不管他们死活。” 祖昭起身拱手:“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祖约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师父就是嘴硬心软。你那个庄园不是缺人手吗?我那边有三百流民,安置不下,先拨给你用。” 祖昭大喜:“多谢叔父!” 正事谈完,气氛松了下来。周横嘿嘿笑道:“祖将军,听说你那个瓷器的样品烧出来了,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祖昭笑道:“周叔想看,明日到我府上去,随便看。” 周横摆手:“我可不敢去,你家那个芸娘姑娘厉害得很,上次我去送军报,她愣是让我在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说‘将军在书房议事,闲人不得入内’。我周横好歹是个斥候营主将,成了闲人了。” 众人哄堂大笑。 陈忠拍着桌子道:“你活该!谁让你平时没个正形?人家姑娘一看你就不是好人。” 周横瞪眼:“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我这张脸虽然有个刀疤,但那是打胡人留下的,是功勋!” 祖昭笑道:“周叔别生气,回头我跟芸娘说,以后你来了直接进。” 周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笑闹了一阵,众人散去。祖昭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韩潜叫住了他。 “昭儿,你过来。” 祖昭转身回来,在韩潜对面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夜议军情定远谋(第2/2页) 韩潜从案上拿起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给他:“这是王导派人送来的,你看看。” 祖昭抽出信纸,借着灯光细看。王导的字迹苍劲有力,但笔画有些抖,显然年事已高,握笔不稳。信上只有几句话:朝中有人欲阻婚事,已平息。六月十八如期。另,殷浩近日活动频繁,慎之。 祖昭看完,将信折好放回案上。 “殷浩,”韩潜缓缓道,“此人心胸狭隘,你在建康当众打了他的家仆,又驳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他没能阻止你和王嫱的婚事,必定会从别处下手。” 祖昭沉声道:“弟子明白。” “你要清楚。”韩潜看着他,目光深邃,“殷浩背后不是一个人,是江南士族这个整体。王导在,还能压得住。王导若有不测……”他没说下去。 祖昭心头一紧。王导已经七十多岁了,虽然精神还好,但毕竟年迈。万一王导去世,朝堂上的平衡必然打破。庾亮专权,江南士族排挤江北将领,到时候北伐军的处境会比现在艰难得多。 “所以,”韩潜加重了语气,“你要趁王导还在,把该定的事都定下来。婚事定下来,你在朝中就有了根基。生意做起来,你手头就有了钱粮。兵练好了,你腰杆子就硬。三样缺一不可。” 祖昭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弟子记住了。” 韩潜摆摆手:“去吧,不早了。明天还要练兵。” 祖昭起身告辞,出了将军府。 夜风清凉,月光如水。他牵着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韩潜方才的话。 王导若有不测。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王导不只是他未婚妻的祖父,更是北伐军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当年王导力排众议,让北伐军驻守京口;后来又是王导居中调和,化解了庾亮对北伐军的敌意;去年寿春之战后,还是王导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才让他封了寿春子。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没了…… 祖昭摇了摇头,不敢往下想。 他翻身上马,朝自家宅子走去。路过城南时,看到“寿春居”的铺子还亮着灯。几个伙计正在里面搬货,顾长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好像在指挥摆放瓷器。 祖昭没有停下,催马继续走。 到了家门口,芸娘还等在廊下。见他回来,忙迎上来:“公子,厨房热着粥,要不要喝一碗?” 祖昭把马缰递给迎上来的仆人,点点头:“端一碗到书房。” 芸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祖昭进了书房,点上灯,在案前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用来记录重要事项的。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一、加固城防,扩充斥候。 二、庄园招人,备桑苗茶种。 三、瓷绸出货,船队首航。 四、婚期将近,万事齐备。 五、殷浩。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盯着看了许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芸娘端了粥进来,放在案上,又点了一盏灯,将书房照得更亮些。她看了看祖昭的脸色,轻声问:“公子,韩将军那边出什么事了?” 祖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回答,反问道:“顾先生今天说铺子快收拾好了,什么时候能开张?” 芸娘道:“他说再有三五天就行。招牌已经让人去做了,‘寿春居’三个字,请的是城里最好的匠人,描金。” 祖昭点点头:“开张那天,请师父和叔父去坐坐。另外,给王导送几件最好的瓷器去,就说是孙女婿孝敬的。” 芸娘抿嘴笑了:“公子想得周到。” 祖昭几口喝完粥,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芸娘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转身要走,忽然听见祖昭说了一句:“芸娘,你说我要是把顾先生推荐到建康去应试,他肯不肯去?” 芸娘停下脚步,想了想:“顾先生那人,看着温和,其实性子倔。他既然答应了帮公子做事,就不会半途而废。公子若让他去建康,他八成不肯。” 祖昭睁开眼,笑了笑:“好吧,看来我得考虑别人了。” 芸娘端着碗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祖昭坐在灯下,又拿起王导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夜色更深了。远处的淮水静静流淌,偶尔传来一声船工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第232章 校场演兵铸铁军 第232章校场演兵铸铁军(第1/2页) 次日五更三点,天还没亮,祖昭已经起身。 芸娘比他起得更早,灶上的粥已经熬好了,炊饼也烙了一摞。祖昭匆匆吃了几口,抓起挂在廊下的佩剑,大步出了门。 到了军营,天刚蒙蒙亮。 校场上,五千士卒已经列好方阵,纹丝不动。刘虎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方阵。看到祖昭进来,他跳下高台,迎上来抱拳:“将军,今日演练新战术,各营已就位。” 祖昭点点头,翻身上了高台。 晨风吹动大旗,猎猎作响。他扫了一眼台下,吴猛的骑兵列在东侧,八百匹马打着响鼻,蹄子刨地,跃跃欲试。马横和魏璜的步兵方阵居中,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魏璋的弓箭手和郑大的弩手列在后方,弓弦上弦,弩机上膛。 “开始。”祖昭淡淡道。 刘虎挥动令旗。 鼓声震天响起。 第一阵,弩手。郑大一声令下,六百弩手分成三排,前排蹲下,中排半跪,后排站立。令旗再挥,弩机齐发,六百支弩箭呼啸而出,钉在两百步外的靶标上,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 “轮射!”郑大大喝。 第一排射完,退到后排装箭,第二排上前,蹲下,发射。三排循环往复,箭雨不停,靶标区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祖昭目不转睛地看着,暗暗点头。郑大是老卒出身,带兵有一套,弩手的轮射节奏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按照这个射速,一个呼吸能射出三波,六百支箭,足以在胡人骑兵冲过两百步距离时倾泻一千八百支箭。 “弩手过关。”祖昭对刘虎道。 刘虎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阵,拒马。 马横的一千五百步兵动了起来。他们扛着削尖的拒马桩,在校场中央迅速布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道拒马防线就成型了。拒马之间留出通道,供己方骑兵出入,但敌方骑兵冲进来,必然被绊得人仰马翻。 祖昭皱眉,对身边的吴猛道:“你带骑兵冲一次,试试拒马的威力。” 吴猛咧嘴一笑:“将军,撞坏了可别让我赔。” “撞坏了算我的。” 吴猛翻身上马,八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他们从校场东侧发起冲锋,速度越来越快,直朝拒马阵冲去。 冲到距拒马五十步时,吴猛猛地勒马,八百骑兵齐刷刷停下,阵型不乱。这是练了无数次的急停转向,马匹喘着粗气,但都稳稳站住。 “绕过去!”吴猛大喝。 骑兵分为两股,从拒马阵两侧绕行,像两条长龙,灵活地插入步兵方阵的侧后方。 祖昭松了口气,笑道:“吴猛这手练得不错。” 刘虎道:“上个月他还摔了个狗啃泥,这个月总算练出来了。” 第三阵,步骑协同。 这是最难的部分。马横的步兵方阵正面推进,魏璜的方阵负责侧翼掩护,吴猛的骑兵从两翼包抄,魏璋的弓箭手在后面提供火力支援。五个兵种要配合得天衣无缝,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阵型就会乱。 第一次演练,马横冲得太快,跟魏璜脱节了。祖昭叫停,让马横重来。 第二次,魏璋的弓箭手射偏了,差点伤了自家骑兵。祖昭把魏璋骂了一顿,让他带着弓箭手加练一百轮。 第三次,吴猛的骑兵包抄慢了半拍,没能及时接应步兵。祖昭没骂人,只是让吴猛在旁边看了半柱香的沙盘推演,自己给他讲了一遍时机把握的要领。 第四次,成了。 步兵推进,骑兵包抄,弓箭手压阵,弩手远程支援。五个方阵如同一个整体,进退有序,攻防兼备。虽然还远不够完美,但已经能看到雏形。 日头升到头顶,校场上热浪蒸腾。士卒们汗流浃背,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祖昭让人抬来几桶绿豆汤,亲自端给前排的士卒。一个年轻士兵接过碗,手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将军,俺……俺能跟您说句话吗?”那士兵结结巴巴。 祖昭笑道:“说。” “俺叫张石头,是从汝南逃难来的。去年冬天,要不是将军您守住了寿春,俺一家老小都得死。俺这条命是您给的,俺一定好好练兵,报答将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校场演兵铸铁军(第2/2页)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活下来,就是最好的报答。” 张石头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中午歇息,众将围坐在大帐里吃饭。 饭菜简单,糙米饭配咸菜,加一碗野菜汤。吴猛扒了两碗饭,抹着嘴说:“将军,咱们这新战术练了一个月,末将觉得差不多了。啥时候拉出去真刀真枪干一仗?” 马横也附和:“对啊,天天练,手都痒了。” 祖昭放下筷子,扫了他们一眼:“急什么?胡人的命又不是纸糊的,你以为练几天就能打赢?” 马横缩了缩脖子。 刘虎道:“将军说得对。咱们的新战术还有很多问题。今天步骑协同虽然成了,但速度太慢。战场上瞬息万变,胡人不会等咱们摆好阵型再冲。” 魏璜接口:“另外,弩手的箭矢消耗太快。一场大战下来,每人带五十支箭,最多撑半个时辰。箭矢打完了怎么办?” 祖昭沉思片刻,道:“箭矢的问题,我让军器监加紧赶制。另外,每个弩手配一把短刀,箭矢打完了就编入步兵,近身格斗。” 郑大点头:“这个法子好。”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跑进来,单膝跪地:“将军,淮北急报!”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祖昭接过竹简,展开一看,眉头微皱。 “石虎征兵已毕,集结兵力十五万,号称三十万,不日将北上讨伐慕容鲜卑。”他念完,将竹简递给刘虎。 众人松了口气。 吴猛笑道:“果然是去打鲜卑,虚惊一场。” 祖昭却没有笑,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后赵和辽东的位置看了许久。 “石虎十五万大军北上,后方必然空虚。”他缓缓道,“这是个机会。” 刘虎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咱们虽然不能大举北伐,但可以派小股部队过淮河,骚扰后赵的边境。抢粮、烧寨、拔据点,让石虎两头顾不上。” 众将眼睛都亮了。 马横一拍大腿:“这个好!末将请令,带五百兄弟过去,保证把他们的粮仓烧得干干净净!” 祖昭摆手:“不急。这事要从长计议,不能蛮干。等船队首航回来,咱们有了稳定的财源,再慢慢谋划。” 他转过身,看着众将,正色道:“诸位记住,咱们的目标不是打一仗两仗,而是练出一支能跟胡人正面抗衡的铁军。这件事,急不得,也慢不得。谁要是心急坏了大事,别怪我翻脸。” 众将齐声应诺。 下午继续训练。 太阳偏西时,祖昭让各营收兵,自己留在校场上,看吴猛带着骑兵加练骑射。八百骑兵在马上张弓搭箭,射向五十步外的靶子,命中率越来越高。 吴猛骑着一匹黑马,左右开弓,连射十箭,九箭中靶。他得意洋洋地勒住马,朝祖昭扬了扬下巴。 祖昭笑了,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拉弓如满月,对准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吴猛张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将军,您这手……末将服了。” 祖昭收弓下马,拍了拍吴猛的肩膀:“好好练,你也能做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校场。士卒们三三两两回营,有说有笑。炊烟从伙房升起,飘来饭菜的香味。 祖昭站在校场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这些兵,这些将,这些日日夜夜的苦练,总有一天会在战场上开花结果。 他转身朝营门外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刚出营门,迎面碰上顾长卿派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说:“将军,顾先生让小的禀报,船队首航的日子定了,五日后启程,第一批货装了三十件瓷器、十匹锦缎,先送去建康试水。” 祖昭点点头,翻身上马,朝城中驰去。 身后,校场上最后一缕余晖消散,暮色四合,军营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第233章 铸军械寻山找矿 第233章铸军械寻山找矿(第1/2页) 次日一早,祖昭没去军营,而是去了军器监。 军器监设在寿春城西,挨着粮仓,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前院堆着木料和箭杆,中院是工匠们干活的地方,炉火昼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后院是库房,存放着造好的兵器和甲胄。 祖昭进门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正蹲在地上打磨刀胚,满手都是铁锈和炭黑。 “陈师傅。”祖昭喊了一声。 陈满抬起头,见是祖昭,连忙站起来拱手:“将军来了,快请进。” 陈满是军器监的掌事匠人,祖逖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在了。北伐军从雍丘南撤,他跟着一路到了寿春,二十多年没挪过窝。军中的弓弩、刀枪、甲胄,大半出自他的手。 祖昭跟着他进了中院,在一堆半成品的兵器旁边站定。 “陈师傅,我想改进甲胄和军械,你有何想法?” 陈满眼睛一亮,拉着祖昭走到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几件样品。 “将军请看,这是现有的札甲,铁片用皮绳编缀,重得很,一套要三十多斤。士卒穿着它行军,走半天就累得不行。”陈满拿起一件甲片,在手里掂了掂,“而且防护不足,胡人的重箭五十步内能射穿。” 祖昭接过甲片,翻来覆去看了看。铁片薄厚不均,边缘毛糙,编缀的皮绳已经有些松了。 “冷锻甲的事,试过了吗?”祖昭问。 陈满叹了口气:“试了。上月打了二十片,用冷锻法反复锤打,确实比现在的甲片硬。但将军,冷锻费工费料,一片甲片要锤打上千次,一套甲几百片,一个工匠一个月也做不了几套。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咱们缺铁。”陈满苦笑,“库房的铁料只剩下不到三千斤了。造刀、造箭、造甲,处处都要铁。三千斤听着不少,真用起来,撑不过两个月。” 祖昭皱眉。他早该想到的。北伐军的铁料一直靠朝廷拨给,去年打了寿春保卫战,消耗巨大,朝廷的拨付却没有增加。三千斤铁,造箭都不够,更别说大规模换装新甲了。 “铁料从哪儿来?”祖昭问。 陈满道:“以往都是从建康买,那边有冶铁作坊,叫梅根冶,在贵池县,出的铁不错。但这两年梅根冶的产量降了,价钱却涨了三成。一斤铁要十五钱,加上运费,到寿春要二十钱。” 祖昭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套甲三十斤,光铁料就要六百钱,加上人工,成本近千钱。三千铁甲就是三百万钱,他拿不出来。 “就没有别的路子?”祖昭又问。 陈满想了想:“听说淮南一带也有铁矿,但没人去找。早些年有商人开过,后来说是品位低,赚不到钱,就荒了。” 祖昭心头一动。 淮南有铁矿,这事他在后世的记忆中隐约有些印象。淮南煤矿天下闻名,铁矿虽然不如北方多,但也不是没有。如果能在附近找到一处铁矿,自己开采冶炼,铁料的问题就解决了大半。 “陈师傅,你把军器监的事先放一放,帮我找几个会看矿的老匠人。我要去淮南找铁矿。”祖昭说得干脆。 陈满一愣:“将军要自己开矿?这……这可不容易。开矿要人、要钱、要官府许可,朝廷对矿山管得严……” “朝廷的事我来办。”祖昭打断他,“你只管找人。” 陈满见他主意已定,不再多言,转身去叫了几个老伙计。 下午,祖昭带着陈满和三个老匠人出了城。 他们沿着淮水南岸一路向西,走走停停。老匠人们每到一处,就蹲下来看土色、捡石头、用舌头舔一舔岩屑,嘴里念叨着祖昭听不懂的行话。 第一个地方,在寿春西边三十里,一个叫刘家集的小村子。老匠人翻了半天的土,摇头说不行:“土色发红,铁是有的,但太散,不成脉。” 第二个地方,又往西走了二十里,靠近一处丘陵。老匠人爬上去看了一圈,下来还是摇头:“石头太硬,就算有铁,也采不出来,得不偿失。” 祖昭不急。他知道这事急不得,找矿靠运气,也靠耐心。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一个叫八公山余脉的地方,离寿春大约六十里。这里地势起伏,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人迹罕至。 带头的匠人姓鲁,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矿活,眼神毒辣。他爬上一处山坡,四处看了看,忽然蹲下来,抓起一把碎石,放在手心端详了许久。 “将军,您看这个。”鲁师傅把手伸到祖昭面前。 祖昭低头看去,碎石呈深褐色,表面有一层铁锈般的红晕,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褐铁矿。”鲁师傅的声音有些发颤,“将军,这石头含铁量不低。您再看那边的山势——”他指着前方的山脊,“那条黑色的岩脉,沿着山脊走了几百步,若是整条都是铁矿,储量不小。” 祖昭心头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能确定吗?” 鲁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现在还不能定论,得挖几处探坑看看。但依我多年的眼力,这地方八九不离十。” 祖昭当即决定,就在这里挖探坑。 他跟附近的农户借了锄头和铁锹,带着几个匠人干了起来。挖了不到两尺深,就挖出了大块的褐铁矿。鲁师傅敲下一块,用石头砸开,断面上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将军,是矿!”鲁师傅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矿品位不错,比梅根冶那边的还高!” 祖昭拿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冰凉坚硬。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片荒山,心里盘算着。距离寿春六十里,有淮水可通船,运输不成问题。荒山无主,只要官府那边批下来,就能开矿。 “鲁师傅,若是开矿,需要多少人?”祖昭问。 鲁师傅掰着手指算:“开矿要矿工、要木匠搭架子、要铁匠打工具,少说也得两百人。若是要大干,五百人都不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铸军械寻山找矿(第2/2页) 祖昭点头,又问:“出铁多少?” “这个要看矿脉的厚薄。若是我估得不错,一年出个几万斤铁不成问题。够将军造几千套甲了。” 祖昭深吸一口气。几万斤铁,足够北伐军换装新甲胄,还能有余裕打造农具卖钱。 他转身看着陈满:“陈师傅,你带人在这儿守着,再挖几天,确认矿脉的走向和厚度。我回城去找师父商量开矿的事。” 陈满应了,带着几个匠人留下来。 祖昭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回寿春。 进城时天色已晚,他没回府,直接去了将军府。 韩潜正在书房看军报,见祖昭风尘仆仆地进来,问道:“找着了?” 祖昭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找着了。八公山余脉,离城六十里,褐铁矿,品位不低。鲁师傅估摸着,一年能出几万斤铁。” 韩潜放下军报,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干?” “弟子想买下那片山头,自己开矿、自己冶炼。铁料不光够军中用,多余的还能卖钱。朝廷不是不管咱们的铁料吗?咱们自己管。” 韩潜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祖昭,沉默了许久。 “昭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开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祖昭站起身,走到韩潜身后,“意味着北伐军从此不受制于人。朝廷不给铁,咱们自己炼。殷浩那些人想卡咱们的脖子,卡不住。” 韩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还有呢?” 祖昭想了想,又道:“意味着花钱。开矿要人、要工具、要运输,前期投入不小。弟子手头的钱不够,得从生意那边挪。”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韩潜道,“我问你,官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矿山不是荒地,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朝廷对矿山管得严,虽说东晋不设盐铁官,但矿山的开闭要经地方官府审批,擅自私采,轻则罚没,重则下狱。” 祖昭早有准备:“弟子打算以寿春子的身份,向淮南郡守申请开矿。合法合规,交税纳粮。郡守那边,弟子明日就去拜访。” 韩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长大了。”他拍了拍祖昭的肩膀,“这种事,放在几年前你想都不敢想。如今不光想了,还敢干。好,师父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祖昭心头一热,抱拳道:“多谢师父。” “别忙着谢。”韩潜摆手,“你那个生意的事,顾长卿跟我提过。他说瓷器、丝绸都出了样品,船队也备好了,就等你点头开张。你去忙你的,军中的事我替你盯着。” 祖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韩潜又叫住他。 “昭儿,有句话我得跟你说。”韩潜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你现在不只是个带兵的将军了。你有宅子、有生意、有矿、有庄园,手下养着几百号人。这些事,一样处理不好,就是麻烦。你得学会权衡轻重,分得清主次。” 祖昭郑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将军府,夜色已深。祖昭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铁矿的事、军械改良的事、生意开张的事、六月婚礼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回到府里,芸娘还等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公子,喝碗汤暖暖身子。”她把汤递过来,“顾先生在书房等您,说是有要紧事。” 祖昭接过汤,几口喝完,大步去了书房。 顾长卿正坐在灯下翻账册,见祖昭进来,起身拱手:“将军,船队的事定了。五日后启程,第一批货装了三十件瓷器、十匹锦缎,先送去建康试水。这是货单,您过目。” 祖昭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忽然道:“顾先生,再加一批货。” 顾长卿一愣:“加什么?” “开矿工具。”祖昭道,“我找到了一处铁矿,要开矿,需要大量的工具和人工。你让人去建康采购一批铁制工具,锄头、铁锹、凿子、锤子,越多越好。另外,再买一批铁匠用的炉子和风箱。” 顾长卿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将军,咱们的船队才五条船,瓷器、锦缎已经占了三条,剩下的舱位装不了太多工具。” “那就再租几条船。”祖昭道,“钱不是问题。铁矿早一天开出来,北伐军就早一天不受制于人。” 顾长卿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说,低头在账册上记了下来。 祖昭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连轴转,他的确累了。 “顾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忽然问。 顾长卿抬起头,想了想,道:“将军不是贪心,是想一口气把所有事都办了。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铁矿的事,急不得。” 祖昭苦笑:“我知道急不得。但时不我待。石虎不会等咱们准备好了再来打。王导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殷浩那些人,早晚要对咱们下手。我能不急吗?” 顾长卿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将军说得对,时不我待。但越是急,越要稳。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祖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你说得对。铁矿的事,先探明矿脉,再向郡守申请。生意的事,你先操持着。军中的事,师父盯着。我先把这几件事理清楚,一件一件来。” 顾长卿拱手:“将军英明。” 祖昭睁开眼,忽然笑了:“顾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以后私下说话,别老是将军将军的,叫公子就行。” 顾长卿也笑了:“好,公子。”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银色的月光洒满院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第234章 开矿山定规立制 第234章开矿山定规立制(第1/2页) 接下来的几天,祖昭几乎住在了矿上。 八公山余脉的那片荒山,一夜之间热闹起来。祖昭从军中抽调了两百士卒充当劳力,又从寿春招募了一百多个流民,加上陈满带来的十几个匠人,三百多号人扎在山上,砍树搭棚、挖探坑、修路,忙得热火朝天。 第一天,祖昭带着鲁师傅和几个老匠人,沿着那条黑色岩脉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把矿脉的走向、厚度、延伸范围摸了个大概。鲁师傅越看越激动,手里的锤子敲得叮当响,嘴里念叨着:“好矿,真是好矿,我干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整的褐铁矿脉。” 祖昭蹲在一处裸露的岩层前,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黑褐色的矿石。他想起前世在书本上看到过的唐宋采矿技术,那些法子放在这个时代,应该能大大提升效率。 “鲁师傅,你们平时采矿,是用什么法子?”祖昭问。 鲁师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一般是顺着矿脉挖竖井,到了矿层再挖横巷。用锤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往下抠,费时费力。有时候挖到硬岩,一天也抠不出几筐矿石。” 祖昭点点头,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我有个法子,你们听听。”他边说边画,“先在矿脉上方挖一条主巷道,沿着矿脉走向,能通到矿体的各个部位。然后再从主巷道向两侧挖支巷道,把矿体切成一块一块的。这样采掘面大了,能同时开工的人多了,效率自然就高了。” 鲁师傅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将军这个法子妙!就像切豆腐一样,把矿体切成方块,一块一块往外拿。比咱们现在的竖井横巷强多了。” 祖昭又道:“还有,遇到特别硬的岩石,别硬凿。用火烧,烧热了再泼冷水,岩石自己就裂开了。这个法子叫‘火烧水激’,比用锤子凿快十倍。”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听得目瞪口呆:“火烧水激?石头还能这么弄?” “你试试就知道了。”祖昭笑道。 第二天,祖昭又拿出了几样东西。 灌钢法。 他在纸上画了草图,给陈满和几个铁匠师傅讲解。把生铁和熟铁放在一起加热,生铁含碳高,熔点低,先熔化,渗入熟铁中,出来的钢既坚硬又有韧性。比传统的百炼钢省工省力,质量还更好。 陈满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将军,您这个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祖昭笑了笑:“做梦梦到的。” 陈满当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做匠人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他捧着那张草图,手都在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按这个法子炼出来的钢,造刀、造甲,都比现在的好。”陈满喃喃道,“将军,您这是给了咱们一条活路啊。”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师傅,别这么说。铁炼出来了,还得靠你们打成兵器甲胄。这是正经本事。” 第三天,祖昭召集所有矿工和匠人,宣布了几条规矩。 没有长篇大论,话说得很直白。 “第一条,工钱。矿工每人每日二十钱,匠人每人每日三十钱。每月按三十天算,月底结清,不拖欠。干得好,有奖金。干得不好,扣钱。” 人群里一阵骚动。这个工钱比市面上高出两成,而且是现钱结算,不拖不欠。不少流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第二条,轮休。每七天歇一天,不休的算加班,多发一日工钱。生病了有医匠看,药费矿上出。受了伤,养伤期间工钱照发。” 一个老矿工忍不住问:“将军,这……这真的假的?我们以前在别处开矿,受了伤就被扔出来,哪有什么药费工钱?”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在我这儿,是真的。你们给我干活,我管你们死活。这是规矩。” 老矿工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第三条,奖惩。”祖昭继续道,“谁要是偷懒耍滑、偷拿矿石、打架斗殴,第一次罚钱,第二次逐出矿场,永不录用。谁要是发明了新工具、新法子,能提高出铁量的,重赏,赏钱一百贯起步,上不封顶。” 人群彻底炸了。 一百贯钱,那可是十万钱。够一个普通矿工不吃不喝干一年半。 一个年轻矿工扯着嗓子喊:“将军,俺要是想出了新法子,真给一百贯?” 祖昭看着他,笑了:“我说话算话。军中无戏言,矿上也一样。”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热乎气。 第四天,祖昭又做了一件事。 他在矿场旁边搭了一个大棚子,里面支了几口大锅,专门给矿工和匠人做饭。伙食标准定了下来:早饭稀粥加咸菜,午饭干饭配一荤一素,晚饭面条或炊饼。每月杀两头猪,改善伙食。 负责做饭的是周婶子,芸娘的母亲。她带着几个妇人,天不亮就开始忙活。第一顿午饭开出来的时候,几百号人端着碗排队打饭,闻着肉香,口水直流。 一个瘦骨嶙峋的流民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俺一年多没吃过肉了。”他哽咽着说,“将军,您这是救了俺的命啊。” 祖昭正端着一碗饭在旁边吃,听到这话,放下碗,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好好干,以后不光有肉吃,还能有衣穿、有房住。日子会好起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开矿山定规立制(第2/2页) 那人抹着眼泪,使劲点头。 第五天,第一批矿石出坑了。 鲁师傅带着矿工们按照祖昭的法子挖了三天,终于挖出了第一车矿石。黑褐色的矿石堆在矿场中央,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陈满带着铁匠们架起炉子,用灌钢法试炼。 炉火熊熊,铁水奔流。 第一炉铁水倒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铁水冷却后,陈满拿起那块铁锭,敲了敲,声音清脆。他用锤子砸了几下,铁锭纹丝不动,连个坑都没留下。 “成了!”陈满举着铁锭,声音都变了调,“将军,成了!这铁比梅根冶的还好!” 欢呼声震天响。 祖昭接过铁锭,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冰凉坚硬。这块铁,将变成刀、变成箭、变成甲胄,变成北伐军手中的利器。 他把铁锭递给陈满,转身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矿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岭,除了灌木和野草,什么都没有。现在,这里有矿井、有工棚、有食堂、有铁匠铺,有几百号人在这里干活、吃饭、睡觉、过日子。 这些都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将军。”鲁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的产量和进度,“今天出了八百斤矿石,按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出两万斤。等矿井挖深了,产量还能翻番。” 祖昭接过本子看了看,道:“鲁师傅,矿上的事就交给你了。产量要抓,但安全更要紧。竖井要加固,巷道要支木架,不能塌方。人命比矿石值钱。” 鲁师傅郑重地点头:“将军放心,我这条老命就搁在矿上了,保证不出事。” 祖昭又找到陈满:“陈师傅,铁料的事你盯着。第一批铁出来,先造一百套新甲,用冷锻法。造好了送到军营,我要亲自试。” 陈满应了,又道:“将军,灌钢法炼出来的铁,造刀最好。能不能先造一批刀?军中不少士卒还在用旧刀,刀刃都卷了。” 祖昭想了想:“行,先造一百把刀。但甲胄是第一位,不能耽误。” 安排完矿上的事,祖昭骑马回了寿春。 进城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城墙染成了金色。他骑马穿过城门,街上行人纷纷让路,有认识他的百姓远远地拱手行礼。 一个卖菜的老汉扯着嗓子喊:“祖将军,您开的那个矿,招人不?我儿子在家闲着,想去您那儿干活!” 祖昭勒住马,笑道:“招,让他明天去矿上找鲁师傅,就说我说的。” 老汉喜出望外,连连作揖。 祖昭催马继续走,心里热乎乎的。 这些百姓,这些矿工,这些匠人,他们把信任交给了他,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回到府里,芸娘已经在门口等了半天。 “公子,您总算回来了。”她接过马缰,递上一条湿帕子,“顾先生等了您一下午,说船队明天启程,想请您最后过目一次货单。” 祖昭擦了把脸,把帕子递还给她:“走,去书房。” 书房里,顾长卿正襟危坐,面前的案上摆着厚厚一叠文书。见祖昭进来,他站起身,拱手道:“公子,船队明日卯时启程。货单、船契、护卫名单,都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祖昭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三十件瓷器,十匹锦缎,五艘大船,两百护卫。每一样都列得清清楚楚,连押船将领的姓名、护卫士卒的花名册都在上面。 “押船的是谁?”祖昭问。 “赵四。”顾长卿道,“他带过兵,打过仗,水路也熟。建康那边有接应的人,是王导府上的管家,货到了直接送进王府。” 祖昭点头。王导虽然年迈,但做事依旧周全。 “还有一件事。”顾长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建康来的,王导的亲笔信。” 祖昭接过信,拆开细看。 王导的字迹比上次更抖了,但意思很清楚:朝中有人弹劾祖昭私开矿山,被王导压下去了。让他小心行事,不要给人把柄。 祖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私开矿山。这四个字,足以让他吃官司。 但他不怕。他手里有淮南郡守的批文,合法合规,每年纳税。弹劾他的那些人,无非是殷浩一党,想找他的茬罢了。 “顾先生,帮我写封回信。”祖昭道,“多谢王公提醒,昭谨记。另外,请他老人家保重身体,六月十八,孙女婿一定亲自登门迎亲。” 顾长卿提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祖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矿开了,铁炼了,船要走了,婚期近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殷浩不会善罢甘休,石虎也不会。麻烦还在后头。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来就来吧,谁怕谁。”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第235章 招贤令下起风云 四月底,建康台城,太极殿。 司马衍端坐在御座之上,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十八岁的天子面容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帝王威仪。两年的亲政,让他学会了在群臣面前隐藏情绪,无论心中如何翻涌,面上始终波澜不惊。 今日是招贤大会的正日子。 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江东。褚裒奉旨主持,各州郡举荐寒门士子到建康应试。诏书上写得明白:凡有真才实学者,不论出身,皆可自荐应试,录用之后,量才授官。 这道求贤令在建康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时辰已到。”中书舍人低声提醒。 司马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王导坐在左侧最前面,须发皆白,身形枯瘦,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还要上朝,虽然已经不怎么说话,但他在那里,就是一种分量。 庾亮不在,太尉坐镇武昌,没有回京。这让司马衍松了一口气,但也让这场招贤大会少了几分精彩。庾亮若在,今日殿上的戏码会更热闹。 右侧坐着周闵、殷浩等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面色都不太好看。求贤令一出,他们就在朝堂上吵了三次,说此举“坏乱旧制”“寒门无才”“有辱朝廷体面”。王导没有吭声,但郗鉴、褚裒据理力争,司马衍一锤定音。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就这么定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褚裒引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穿锦袍,有的着布衣,有的昂首挺胸,有的局促不安。他们都是通过州郡举荐或自荐而来的士子,经过初选后进入殿试。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虎背熊腰,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 这些人跪在殿中,山呼万岁。 司马衍抬手:“平身。” 褚裒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名册,朗声道:“启禀陛下,此次招贤大会,各州郡举荐者四十七人,自荐应试者一百二十三人,经初选淘汰,进入殿试者共一十六人。” 一百二十三个自荐的。司马衍心中一动。这个数字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不会有太多寒门士子敢来应征,毕竟九品中正制已经运行了近百年,“上品无寒门”的规矩根深蒂固。没想到,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来试一试。 “褚卿,开始吧。” 殿试的规矩是褚裒定的。策论、实务、面试三科,策论考经义和时务,实务考具体的治政能力,面试由司马衍亲自问话。 第一轮策论,题目是褚裒拟的:“论安民之要”。 一个时辰后,十六份答卷交了上来。司马衍没有自己看,让褚裒和王导各看一半,分别打分。这是祖昭当初建议的法子,怕他年轻识浅,看不准人。 王导看得很慢。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但他每看一份,都会在上面批几个字,然后递给旁边的中书舍人。 司马衍注意到,王导在一份答卷上停留了很久,批了好几行字。他忍不住问:“王公,那份答卷有何特别之处?” 王导抬起头,缓缓道:“陛下,这份答卷的字迹虽不工整,但内容扎实。此人以为,安民之要在于‘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他说,如今江南土地兼并严重,大量流民无地可种,只能沦为佃户或流寇。若要安民,必先均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周闵的脸色变了。均田?这是要动士族的命根子。 司马衍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此卷是谁的?” 褚裒看了一眼名册,答道:“回陛下,此人名叫陆始,吴郡人,自荐应试。祖上三代务农,他读过几年私塾,后来自学经史。” 吴郡人,寒门,三代务农。司马衍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轮实务,褚裒出了三个题目:一是如何安置流民,二是如何整顿吏治,三是如何应对北方的胡人。 这一轮不笔试,而是由应试者逐一回答。褚裒、王导和几位大臣当场提问,当场打分。 那个叫陆始的人第一个上前。 褚裒问:“你方才在策论中说要均田,具体如何施行?” 陆始不慌不忙,拱手道:“回大人,均田不是夺富人之田予贫者,而是清丈荒田、没收无主之田、限制兼并。江南多荒山野地,开垦出来,分给流民耕种。三年免租,五年之后按亩征税。如此,流民有地可种,朝廷有税可收,两全其美。” 周闵冷笑一声:“荒山野地能种出粮食?你说得轻巧。” 陆始转身看着他,不卑不亢:“回周大人,吴兴、会稽一带,百十年前也是荒山野岭。如今已是膏腴之地。事在人为,不在天赐。” 周闵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司马衍强忍住笑意。这人不错,有胆量,敢顶撞士族大臣,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之辈。 轮到那个黑皮肤年轻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人叫周铁牛,会稽人,自荐应试。他的策论答得平平,但实务题答得极好,尤其是安置流民那一道,写得条理清晰,连褚裒都点了头。 褚裒问:“你的策论字迹潦草,是怎么回事?” 周铁牛挠了挠头,憨声道:“回大人,小人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学。后来跟着一个老帐房学了几年,才认得几个字。小人写字慢,一紧张就写不好。但小人会算账,会管人,会种地,会修水利。这些事,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殿中一阵窃窃私语。 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人,也能来参加殿试? 殷浩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道:“陛下,此人连策论都写不好,如何能入朝为官?臣以为,此人应当淘汰。” 司马衍看了殷浩一眼,又看了看周铁牛。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句:“周铁牛,你说你会修水利,修过什么?” 周铁牛道:“回陛下,小人在会稽老家,带着乡亲们挖了一条水渠,引山泉水灌溉,能让三百亩旱地变成水田。” 司马衍点头:“好,朕知道了。你且退下。” 周铁牛退到一旁,额头上全是汗。 殷浩的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司马衍竟然没有当场把这人赶出去。 面试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十六个人全部答完,褚裒和王导将评分汇总,拟出一份录用名单,呈给司马衍。名单上共有九个人,陆始排在第一,周铁牛排在倒数第二。 司马衍拿起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褚卿,朕问你,这十六个人中,有几个是自荐的?” 褚裒翻了翻名册:“回陛下,自荐应试者十人,进入殿试者六人,录用了四人。” 司马衍点了点头,忽然道:“再加两个人。” 殿中安静下来。 殷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司马衍。 “陆始,周铁牛,朕都留下了。”司马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另外,朕还要加一个人。刚才那个叫刘毅的,他是徐州人,自荐来的,策论写得不错,朕看了,可以录用。” 周闵站出来,沉声道:“陛下,此举不妥。招贤大会的名额是事先定好的,录九人已是破例,再加三人,未免……” “未免什么?”司马衍打断了他,目光直视周闵。 周闵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司马衍扫了一眼殿中群臣,缓缓道:“朕下求贤令的时候,就说过,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有真才实学的,朕就敢用。至于名额,朕定的,朕可以改。” 殿中鸦雀无声。 王导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殷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有再说话,因为王导还在。王导虽然沉默,但只要他在那里,殷浩就不敢造次。 但殷浩心里清楚,王导活不了几年了。 等王导死了,今日的账,一笔一笔算。 司马衍没有再看殷浩的脸色,拿起御笔,在录用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玺印。 “褚卿,名单上的这些人,安排到各寺监历练。三个月后考核,称职者正式授官。” 褚裒接过名单,躬身道:“臣遵旨。” 陆始跪在殿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司马衍也在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殷浩走在最前面,袍袖甩得呼呼作响。周闵紧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殷大人,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 殷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王导还在。” 四个字,足够了。 周闵不再说话,跟着殷浩快步离去。 王导最后一个走出太极殿。他走得很慢,一个太监在旁边搀扶着。阳光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有些刺眼。 褚裒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王公,今日之事,多谢了。” 王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老夫什么都没说,有什么好谢的?” 褚裒笑道:“王公在那里坐着,就是说了。” 王导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陆始那孩子,你打算安排到哪里?” 褚裒道:“下官打算先让他去尚书台历练,那里缺人手。” 王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宫门。 他的背影佝偻而孤单,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但没有人敢轻视这棵老树。 因为他还站着。 只要他还站着,建康城里就没有人敢动司马衍。 宫门外,陆始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巍峨的台城。 阳光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照在琉璃瓦的殿顶上,照在那面写着“太极殿”三个字的匾额上。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始儿,咱们陆家三代务农,你爷爷想让你读书,你爹没能耐供你。但你记住了,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总有那么一天,寒门子弟也能堂堂正正走进朝堂。”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身后,太极殿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拉越长。 第236章 慧眼识珠授新学 顾长卿随船队去了建康后,府里的学堂便没了先生。 祖昭本想让那些仆人杂役歇几天,等顾长卿回来再继续上课。可转念一想,读书识字这件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不成东西。于是他索性自己顶了上去。 每天傍晚从军营回来,祖昭便换下戎装,穿上常服,到前院的学堂里去教课。学生还是那些人,赵四、刘石头、周虎,加上几个愿意学的仆人,总共不到十个人。 头几天教的是《千字文》。祖昭从前世记忆里扒出来的,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篇东西,但内容浅显,朗朗上口,适合启蒙。他写在一块木板上,挂在学堂前面,一字一句地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众人跟着念,南腔北调,歪歪扭扭。刘石头把“洪荒”念成了“红黄”,赵四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祖昭也不恼,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这天傍晚,祖昭正在学堂里教课,芸娘端了茶进来。她把茶碗放在祖昭案头,转身要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木板上的字,脚步顿了顿。 祖昭注意到了。 “芸娘,这几个字你认得?” 芸娘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认得几个。天、地、黄、日、月,顾先生教过的。” 祖昭指了指木板上的“宇宙”二字:“这两个呢?” 芸娘看了看,摇头:“这个不认得。” “宇,屋檐的意思。宙,从古至今的时间。宇宙合起来,就是天地万物、古往今来。”祖昭随口解释了一句,又指了指旁边的算筹,“你会算账吗?” 芸娘点头:“会一些。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爹揽了活,工钱都是我记的。” 祖昭来了兴趣,从案上拿起一叠账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你看看,这页账目有没有问题。” 芸娘接过账册,看得很认真。她看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一行一行地看,而是先在脑子里把数字分成几块,然后加起来,再跟总数比对。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抬起头:“公子,这笔有问题。买粮花了八千四百钱,但下面记的总数是七千九百钱,少了五百。” 祖昭看了一眼,果然如此。那是顾长卿走之前的一笔账,大概是笔误。他教了顾长卿半个月的账,顾长卿都没发现这个错误,芸娘看了一眼就挑出来了。 “你心算很快。”祖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芸娘低头:“就是小时候帮爹算账,算多了,熟能生巧。” 祖昭没有再多说,让她先出去了。 但这件事,他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几天,祖昭找了一个机会,单独把芸娘叫到了书房。 “芸娘,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芸娘有些不安,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祖昭开门见山:“你管着府里的事,账目、人事、采买,这些你都经手。但你现在用的记账法子太简单,进归进,出归出,看不出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万一有人做手脚,你发现不了。” 芸娘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我想教你一种新的记账法。”祖昭从案上拿出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这叫复式记账法。” 芸娘凑过来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祖昭指着册子上的格子,一笔一划地解释:“每一笔账,都要记两次。一次记在‘借方’,一次记在‘贷方’。借方管钱从哪里来,贷方管钱到哪里去。两边的数字必须相等,只要不等,就说明账目有错。” 芸娘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消化这些陌生的概念。 祖昭举了个例子:“比方说,府里买粮花了五千钱。这笔钱从哪里来?从库房支出。到哪里去?变成了粮食。借方记‘粮食’,贷方记‘库房现金’,两边都是五千钱。这样你就知道,钱花出去了,换来了什么。” 芸娘想了想,忽然道:“那要是有人虚报粮价,明明花了四千,报成五千呢?” 祖昭笑了,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那就需要第三样东西——凭证。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卖家的收据、经手人的签字、验收人的画押。三样齐全,才能入账。凭证和账目对不上,就是有问题。” 芸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祖昭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顾先生记的这笔账,买柴两百捆,每捆十五钱,总共三千钱。但凭证上写的是每捆十三钱,两千六百钱。差了四百钱。这笔账你是怎么处理的?” 芸娘道:“我让人去问了,是卖柴的涨价了,顾先生没来得及改凭证。后来补了一张。” 祖昭看着她,认真道:“你做得对。但如果你用的是复式记账法,这种错账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借方和贷方不平。” 芸娘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从那天起,祖昭每天抽出半个时辰,专门教芸娘算学和管理。 他教的都是实用的东西,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比如怎么把账目分类,怎么设置不同的账册,怎么核对凭证,怎么盘点库存。这些东西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东晋,已经是很超前的管理方法了。 芸娘学得极快。 她识字不多,但心算能力惊人,几位数的加减法,她能在脑子里瞬间算出来,比打算盘还快。祖昭教她乘除,她也是一点就通,三天就掌握了九九表。 更让祖昭惊讶的是,芸娘在管理上的天赋。 有一次,祖昭随口讲了几句关于“分工”的道理——把不同的事交给不同的人做,每个人只做自己擅长的事,效率更高。芸娘听完,第二天就把府里的杂役重新分了一遍。手脚麻利的负责打扫,力气大的负责搬运,脑子灵活的负责采买。每个人各司其职,府里的运转顺畅了许多。 祖昭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 又过了几天,祖昭开始教芸娘一些更深入的东西。 “管理一个府邸,跟管理一支军队,道理是一样的。”祖昭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先要有规矩,让大家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然后要有赏罚,做得好要奖,做得不好要罚。最后要有账目,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都要清清楚楚。” 芸娘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记着。 “公子的家规就写得很好。”芸娘道,“十条家规,条条都在点子上。尤其是第一条,府中上下无论主仆皆为人也,这句话最得人心。” 祖昭笑了笑:“那不是我写的,是从前朝一位大人物那里借来的。” 芸娘没有追问,低头继续记。 祖昭又道:“府里的开支,你要按月汇总,做成册子给我看。收入、支出、结余,三大项要分开。收入下面再分细项,比如田租、生意、俸禄。支出也要分,比如伙食、工钱、采买、修缮。分得越细,越容易发现问题。” 芸娘点头,手里的笔不停。 “还有一样,”祖昭顿了顿,“你要学会看人。府里这几十号人,谁勤快、谁偷懒、谁老实、谁滑头,你心里要有数。用人之道,不在于管住所有人,而在于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芸娘抬起头,看着祖昭,轻声道:“公子,您教的这些东西,比顾先生教的深多了。” 祖昭摆手:“顾先生教的是读书识字,那是基础。我教的是管家理事,那是应用。两样都重要,不分深浅。” 芸娘低下头,继续记。 她心里清楚,公子教她的这些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到的。这是管家理事的真本事,放在外面,哪个大户人家也不会轻易教给外人,更不会教给一个侍女。 但公子教了,而且教得很用心。 她不敢辜负这份信任。 半个月后,芸娘已经能用复式记账法独立处理府里的账目了。 祖昭抽查了几笔,发现她记得清清楚楚,借方贷方分毫不差,凭证齐全,分类合理。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从今天起,府里的账目全部改用复式记账法。”祖昭合上账册,看着芸娘,“每旬汇总一次,报给我看。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芸娘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公子放心,我一定把府里的事管好。” 祖昭点点头,又道:“还有,顾先生不在的这段时间,学堂的事你也盯着点。赵四他们几个认字慢,你多帮帮他们。” 芸娘应了,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公子,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我弟弟周虎,脑子好使,认字快,算术也学得快。能不能让他也跟着我学记账?” 祖昭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弟弟你说了算。想学就让他学,多一个人会算账,府里就多一份力。” 芸娘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多谢公子。” 她出了书房,脚步轻快。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从前在建康,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到了寿春,到了公子府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方向。 读书,识字,算账,管家。 这些东西,公子教给她了,她就要学好,做好。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对得起公子的信任。 书房里,祖昭坐在灯下,翻开芸娘刚做好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字写得还不够好看,但数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注意到,芸娘在每一页的末尾都留了一行空白,写着“待查”两个字。那是他教的方法,遇到不确定的账目先不急着入账,查清楚了再填。 这个细节让他很满意。 做事不怕慢,就怕不严谨。芸娘虽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但做事的态度,比很多老账房都强。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第237章 八义士北地来投 次日,祖昭刚到营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八个男子,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站在营门外的拒马后面。守门的士卒横着长矛,拦住了去路,双方正在僵持。 “怎么回事?”祖昭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守门的什长连忙抱拳:“将军,这八个人说是从邺城来的,要投军。末将看他们来路不明,不敢放进去。” 祖昭打量了一眼那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的目光很沉,不像是寻常百姓。 身后七人,高矮胖瘦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手上都有茧子,虎口处尤其厚。那是常年握刀握弓留下的痕迹。 “你们是邺城人?”祖昭问。 为首的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正是。在下赵孟,邺城人,身后这七位都是在下的兄弟。我们一路南逃,听说寿春有北伐军,专打胡人,特来投奔。” 祖昭没有立刻接话,又问:“为何要逃?” 赵孟沉默了片刻,道:“石虎征兵,要打慕容鲜卑。各州郡丁壮自备鞍马器械,十日之内到邺城集结。我兄弟八人都在征发之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但石虎不光征兵,还要征粮。我家里仅有的三石粮被征走了,老父饿死,幼弟病亡。我去找征粮的官吏说理,被打了二十鞭子。” 祖昭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后来,”赵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狠厉,“征兵的军候来我家抓人,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夜里带着兄弟们,杀了那军候,夺了他的马,一路南逃。” 营门口的士卒们面面相觑。 杀了军候,夺了战马,这是死罪。石虎不会放过他们。 祖昭盯着赵孟看了几息,忽然问:“杀了几个?” 赵孟坦然道:“那军候带了四个龙腾卫士,都杀了。五个。” 龙腾卫士是石虎的亲卫精兵,个个都是从百战中挑选出来的悍卒。八个人杀了五个龙腾卫士,还能全身而退,从邺城一路逃到寿春——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祖昭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他没有急着表态。 “你们会什么?” 赵孟道:“骑马,射箭,用刀。排兵布阵也略知一二。” 祖昭点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带他们进营,到校场去。” 校场上,吴猛正带着骑兵训练。八百骑兵在尘土中奔驰,马蹄声如雷,旌旗猎猎。赵孟八人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祖昭让人牵来八匹马,又取了八副弓箭。 “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祖昭指着校场东侧的靶标,“骑射,一百步,每人五箭。” 赵孟没有多话,翻身上马。其余七人也各自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八匹马在校场上奔驰起来。 赵孟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弓,拉满,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五箭连发,一气呵成,箭箭中靶,三箭在靶心。 校场上响起一阵喝彩声。 其余七人也各有表现。有的四箭中靶,有的三箭,最差的一个也中了两个。但让祖昭真正在意的,是其中两个人。 第一个是赵孟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骑马射箭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一味求快,而是有章有法,进退有据。五箭全中靶心,而且箭箭都在最中心的位置。 第二个是一个黑脸大汉,三十出头,虎背熊腰,双臂粗得像树桩。他骑射不如赵孟精准,五箭只中了三箭,但祖昭注意到,他用的弓比别人的硬了两个号,寻常人根本拉不开。 “那人是谁?”祖昭指着黑脸大汉问赵孟。 赵孟道:“他叫熊大力,力大无穷,能生裂虎豹。之前在邺城当铁匠,被征兵的看上了,要他去当民夫。他不肯,一拳打翻了三个龙腾卫士。” 祖昭心中一动,又问那个年轻人:“那个呢?” “韩虎。”赵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他祖上是将军,家传兵法,从小就练武习文。后来胡人肆虐,晋室南迁,家道中落。石虎征兵,他不想给胡人卖命,就跟着我一起逃了。” 骑射考校完毕,祖昭又让他们步战。 八个人在校场上两两对练,刀来枪往,打得尘土飞扬。赵孟用的是刀,刀法凌厉,招招致命。韩虎用的是枪,枪出如龙,变幻莫测。熊大力更直接,拿着一根铁棍,一棍扫过去,对手的刀差点脱手飞出。 祖昭看了许久,转头对身边的刘虎道:“这八个人,底子不错。” 刘虎点头:“尤其是那个赵孟和韩虎,一个将才,一个帅才。那个熊大力,步战猛将,冲锋陷阵的好手。” “收下吧。”祖昭道,“先让他们跟着我,学学军规,熟悉熟悉北伐军的打法。等摸清了底细,再安排职位。” 刘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祖昭走到赵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们八个人,我收下了。但从今天起,你们是北伐军的人,不是草寇。军规军纪,一条不能犯。能做到吗?” 赵孟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放心,我等既然来投,就是诚心诚意。从今往后,唯将军马首是瞻。” 身后七人也跟着跪下。 祖昭伸手扶起赵孟,道:“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们八人暂编入我的亲兵队,跟着我。等熟悉了军中的规矩,再酌情安排职位。赵孟,你暂领什长,管着这七个人。” 赵孟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又看向熊大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这身板,当亲兵可惜了。回头去军器监领一副重甲,再挑一把趁手的兵器。以后冲锋陷阵,有你发挥的时候。” 熊大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将军,俺不要甲,碍事。给俺一根铁棍就行,越重越好。” 祖昭笑了:“行,铁棍管够。” 韩虎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目光沉稳,不像赵孟那样急切地表现自己,也不像熊大力那样憨直豪爽。他在观察,观察这座军营,观察这些士卒,观察祖昭。 祖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点破。 这种人,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不是一两句话能收服的。需要用时间,用信任,用共同的敌人来凝聚。 “韩虎,”祖昭主动开口,“你祖上是将军?” 韩虎拱手,不卑不亢:“回将军,祖父韩平,曾任晋军将军。石勒攻陷河北,祖父战死。家道中落,父亲早亡,只剩下在下一个人。” 祖昭点头:“将门之后,难怪骑射了得。你读过兵书?” 韩虎道:“读过一些,《孙子》《吴子》《司马法》,都略知一二。” 祖昭心中一动。读过兵书的人不少,但能把骑射练到这个地步的,不多。这个人若能收服,是个好苗子。 “好,你先跟着赵孟,熟悉几天。过几日我有空,找你聊聊兵法。” 韩虎拱手:“是。” 傍晚时分,祖昭让人给赵孟八人安排了住处,又发了被褥和换洗衣裳。八个人在邺城一路南逃,风餐露宿,已经大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看到干净的被褥和热腾腾的饭菜,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熊大力端着碗,一口气吃了五大碗饭,抹着嘴说:“俺在邺城,一年都没吃过这么饱的饭。” 赵孟瞪了他一眼:“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熊大力缩了缩脖子,埋头继续吃。 祖昭坐在一旁,看着这八个人,心里想着别的事。 石虎征兵十五万打慕容鲜卑,后赵后方空虚,这是事实。但石虎会不会趁着北伐军不注意,突然掉头南侵?也不是没有可能。赵孟八人杀了龙腾卫士逃出来,石虎会不会派人追查?万一追到寿春,会不会成为石虎南侵的借口? 这些事,都要提前想好对策。 “赵孟,”祖昭忽然开口,“你们一路南逃,有没有被人跟踪?” 赵孟放下碗,想了想,道:“过了黄河之后,就没有追兵了。黄河以南是晋朝的地界,石虎的人不敢过来。但我们在淮北遇到过一队赵军斥候,被我们绕过去了。” 祖昭点头,又问:“石虎征兵的事,你亲眼所见?” 赵孟道:“亲眼所见。邺城周围百里,家家户户都有人被征。青壮年几乎被抽空了,剩下的是老弱妇孺。石虎还下令,各州郡要在十日内凑齐粮草,不够的就从百姓家里抢。邺城附近已经饿死了不少人。” 祖昭沉默了片刻。 十五万大军北上,后方必然空虚。这是北伐军的机会,但也是陷阱。石虎此人狡诈,未必不会故意示弱,引蛇出洞。 “你们先休息,明天开始跟着我。”祖昭站起身,“北伐军的军规很严,犯了错,我不会客气。” 赵孟站起来,抱拳道:“将军放心,我等明白。” 祖昭转身出了营房,走到校场上。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远处的淮水泛着暗沉的光,偶尔传来一声船工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他深吸一口气,朝营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房的方向。 八个人,八条命,从邺城一路杀到寿春。 石虎不会放过他们。但石虎也追不过淮河。 从今天起,他们是北伐军的人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营门外走去。暮色四合,军营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第238章 夜议兵工定重甲 祖昭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刚进大门,就看见正厅里灯火通明。韩潜和祖约坐在上首,正在喝茶。芸娘在一旁伺候着,见祖昭进来,连忙去倒茶。 “师父,叔父,你们怎么来了?”祖昭快步走进正厅,拱手行礼。 韩潜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等你半天了,坐下说话。” 祖昭在左侧坐下,芸娘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 祖约先开了口,笑呵呵的:“昭儿,婚礼的事都妥了。三书六礼,一样不差。王家那边回话说,六月十八,准时迎亲。聘礼单子王导亲自过目了,没有二话。” 祖昭心头一暖:“多谢叔父操持。” 祖约摆摆手:“自家的事,说谢就见外了。你爹不在了,这些事我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 韩潜咳嗽一声,打断了这叔侄俩的温情话,直入正题:“矿上的事怎么样了?” 祖昭道:“矿脉探明了,褐铁矿,品位不错。鲁师傅估摸着,一年能出几万斤铁。冶炼的炉子也搭起来了,就建在矿山旁边,方便运输。” 韩潜的眉头拧了起来。 “炼铁的地方,在城外?” 祖昭点头:“在八公山余脉,离城六十里。” 韩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缓缓道:“昭儿,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石虎派一支轻骑绕过寿春,直扑你的矿山,怎么办?” 祖昭一愣。 “矿山在城外,没有城墙,没有壕沟,只有几百个矿工和匠人。赵军来了,他们能挡得住?”韩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祖昭的耳朵里,“就算石虎不来,殷浩那些人会不会使坏?你得罪了殷家,他会让你安安稳稳地炼铁?” 祖昭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他确实疏忽了。 这些天他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找矿、怎么开采、怎么冶炼,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安全。矿山在城外,无险可守,一旦被人偷袭,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师父说得对。”祖昭站起身,抱拳道,“弟子考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 韩潜见他认错,语气缓和了些:“你年轻,想事不够周全,不奇怪。好在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冶炼的地方,不能在城外,得搬到城里来。” 祖昭皱眉:“城里?城里哪有那么大的地方?炼铁要炉子、要炭、要矿石,还要通风,城里怕是施展不开。” 韩潜道:“城西不是有一片空地吗?挨着粮仓那边,地方够大。你把冶炼坊设在那里,有城墙保护,安全。矿石从水路运进城,淮水码头离城西不远,也方便。” 祖昭想了想,觉得可行。城西那片地他见过,以前是个军营,后来废弃了,有几十亩大,建几座炼铁炉绰绰有余。 “好,弟子明日就安排人把冶炼坊搬到城西。” 韩潜点点头,又道:“矿山那边也不能不管。六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有人偷袭,城里的援军一时半会赶不到。你打算怎么办?” 祖昭沉思片刻,道:“弟子想派一支军队驻守矿山。” “多少人?” “三百。” 韩潜摇头:“三百不够。矿山方圆几里,三百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至少要一千人,才能守住。” 祖昭皱眉。一千人,他手头没那么多兵。北伐军总共四万多人,各有各的防区,不可能抽调太多人去看守一座矿山。 “弟子手头能调动的,只有那三百陷阵死士。” 韩潜看了他一眼:“三百就三百。但你得再招募七百人,凑足一千。这七百人,不能随便招,要精挑细选。” 祖昭心头一动,抬头看着韩潜。 韩潜缓缓道:“你不是一直想在野战中正面硬撼胡人的重甲骑兵吗?陷阵死士上次打出了威风,但三百人太少,成不了气候。这次借着守矿山的由头,扩到一千人。一千个重甲精锐,列阵而前,胡人的骑兵冲得动吗?” 祖昭的眼睛亮了。 他早就想过扩编陷阵死士。三百人,守城有余,野战不足。若能扩到一千人,配上大盾、战斧、重甲,那就是一支能正面硬扛羯胡骑兵的铁军。 “师父的意思是,把这一千人练成重甲步兵?” 韩潜点头:“对。重甲、大盾、长斧,专门对付胡人的骑兵。你的陷阵死士这次打得好,说明这个路子对了。扩到一千人,拉出去,就是一把尖刀。” 祖约在旁边插话:“兵要精,不能凑数。你这一千人,必须是身强力壮、力大无穷之人。力气小了,穿不动重甲,抡不动大斧。” 祖昭郑重点头。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支军队的影子——陌刀队。唐朝安西军的陌刀队,人马俱碎,所向披靡。还有岳家军的背嵬军,重甲步兵,正面硬撼金国铁浮屠。 他也要练出这样一支军队。 “叔父说得对。这一千人,弟子要亲自挑,亲自练。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韩潜道:“矿山的驻防,就交给这支千人队。一半人守矿,一半人训练,轮换着来。既能保证矿山安全,又不耽误练兵。” 祖昭站起身,郑重抱拳:“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明日就开始筹办。” 韩潜摆摆手:“别忙着谢,先把冶炼坊的事安排好。对了,那个叫赵孟的八个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祖昭道:“弟子让他们先跟着亲兵队,熟悉军规。那个韩虎是将门之后,精通兵法,弟子想多观察几日,若确实可用,委以重任。” 韩潜点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收下了他们,就要信任。但也得留个心眼,毕竟是邺城来的,底细不明。多观察些时日,没坏处。” 祖昭应了。 祖约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师父也该回去了。昭儿,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把军务和生意理清楚,到时候安安稳稳当新郎官就行。” 祖昭送两人出了门。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韩潜上马前,忽然回头看了祖昭一眼,欲言又止。 “师父还有何吩咐?” 韩潜沉默了片刻,道:“石虎征兵十五万打慕容鲜卑,后赵后方空虚。这个消息,不光咱们知道,朝廷也知道。你想想,陛下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祖昭心中一凛。 韩潜没有再多说,催马离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祖昭站在门口,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陛下会不会做点什么? 他想起司马衍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求贤令已经发了,寒门士子已经招了,新军也在筹备中。陛下不是那种坐等天命的庸主,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盘算。 若是石虎北上,后赵空虚,朝廷会不会下令北伐? 若是北伐,派谁去? 他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院子。 芸娘还等在廊下,见他进来,轻声道:“公子,热水烧好了,您去洗漱吧。” 祖昭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芸娘,明日你去贴一张告示,招募壮士。条件就一条——身强力壮,力大如牛。通过了考校,月钱加倍,伙食加倍。” 芸娘一愣:“公子要招多少人?” “七百。”祖昭道,“先招七百,后面还要招。” 芸娘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祖昭走进后院,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一千重甲精锐。 大盾、长斧、冷锻甲。 他要练出一支能正面砍翻胡人骑兵的铁军。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他等得起。 六个月,一年,两年。只要练成了,北伐的路上,就多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第239章 募壮士铁军初成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上午,就有十几个人来报名。 芸娘把桌子摆在府门口,旁边竖了一块牌子,写着“募壮士”三个大字。条件写得很清楚:身强力壮,力能大如牛,无病无残,品行端正。通过考校者,月钱翻倍,每日管两顿饭,顿顿有肉。 这条件在寿春城里炸开了锅。 北伐军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去年冬天那场仗,寿春城里的百姓亲眼看着祖昭带着兵在淮水边杀退了羯胡,亲眼看着韩潜站在城头上三天三夜没合眼。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记着呢。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个屠户,姓张,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两只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他在城南开了个肉铺,听说祖昭招兵,铺子门一关就来了。 “俺没啥本事,就是有力气。”张屠户站在芸娘面前,憨声道,“杀猪宰羊的手艺,杀人应该也差不离。” 芸娘忍着笑,让他进去见祖昭。 祖昭正在前院摆弄一副旧甲,见张屠户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两只手像两把蒲扇,一看就是个力气大的。 “你以前当过兵吗?”祖昭问。 张屠户摇头:“没有。俺爹是屠户,俺也是屠户。” 祖昭指了指院子里一块两百斤的石锁:“举起来我看看。” 张屠户走过去,弯腰抓住石锁的把手,一咬牙,嘿的一声,石锁被提到了腰间。他憋得满脸通红,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但举到胸口就再也上不去了。 “放下吧。”祖昭道,“力气够用,但还差点。先留下,跟着练。” 张屠户放下石锁,喘着粗气,咧嘴笑了。 接下来几天,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 有退伍的老卒,有逃难的流民,有本地的手艺人,还有几个是从淮北过来的猎户。祖昭亲自把关,每一个都要试力气、试胆量、试心性。力气不够的不要,胆小的不要,品行不正的更不要。 第五天,来了一个黑脸大汉,身高八尺有余,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他叫铁牛,没有姓,也不知道爹娘是谁,从小在淮北的山里长大,靠打猎为生。听说寿春招兵,走了三天三夜赶过来。 祖昭指着院子里的石锁:“举起来。” 铁牛走过去,单手抓住石锁,像拎小鸡一样提到了头顶,还转了一圈。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祖昭眼睛一亮,又指了指墙角那根铁棍,那是熊大力常用的,重四十斤。铁牛走过去,单手抄起铁棍,在院子里舞了一趟,虎虎生风,地面被扫得尘土飞扬。 “留下。”祖昭二话不说。 第十天,又来了一个精瘦的汉子,三十来岁,面容黝黑,双手满是老茧。他叫常三,是弋阳人,以前在那边当过猎户,后来被土匪抓去当了两年喽啰,杀了土匪头子逃了出来。 祖昭考了他骑射,马术精湛,箭法如神,能在飞奔的马背上连发三箭,箭箭中靶。 “你这本事,当步兵可惜了。”祖昭道,“先去骑兵营待几天,我看看。” 常三抱拳:“全凭将军安排。” 半个月的时间,七百人招齐了。 祖昭把这些人编入陷阵营,加上原来的三百死士,凑足一千人。孙铁柱升任校尉,统率全军。熊大力和铁牛充任百夫长,各领一百人。张屠户、常三等百余人充任什长。 新兵入营的第一天,祖昭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一千人,高矮胖瘦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希望的光。 “你们都是从几百人里挑出来的。”祖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有力气、有胆量、有血性。但有力气不够,有胆量也不够。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把敌人砍死,怎么在千军万马中站稳脚跟。” 台下鸦雀无声。 “我的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条,令行禁止。我说往前,刀山火海也得往前。我说停下,面前有金子也不许捡。第二条,同生共死。你的袍泽就是你兄弟,你兄弟死了,你要替他报仇。你扔下兄弟跑了,军法不容。第三条,训练从严。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少流一滴血。谁要是偷懒耍滑,趁早滚蛋。” 没有人动。 祖昭扫了一眼台下,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是陷阵营的人。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会让胡人闻风丧胆。” 训练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天不亮,号角声就响了。一千人从营房里冲出来,在校场上列队。祖昭制定的训练标准,参考了后世陌刀队的练法,但在当世已经是最严苛的。 第一项,负重跑。每人披一付旧甲,重三十斤,扛一根长矛,绕校场跑十里。跑不完不许吃早饭。 第一天,有一半人没跑完。第二天,少了两成。到了第五天,所有人都能跑完了。铁牛跑在最前面,披着甲扛着矛,面不改色心不跳,像没事人一样。 第二项,力量训练。每人每天要举石锁三百次,劈木桩五百次。木桩是碗口粗的松木,埋在地里半人高,用长斧劈,劈断了换新的。 张屠户第一天劈断了三根木桩,手掌磨得全是血泡,晚上找医匠上药的时候,疼得直咧嘴。第二天他照样上阵,一声不吭。 第三项,队列训练。这是祖昭最看重的。一千人列成方阵,前后左右对齐,间距固定。一声令下,同时举盾,同时出斧,同时迈步。步调一致,如同一人。 这一步最难。新兵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当过兵,有的种过地,有的杀过猪,从来没练过这个。光是“齐步走”就练了三天,走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 祖昭不着急。他知道,这支军队不是一天能练成的。 孙铁柱是陷阵营的老人了,上次寿春保卫战,他带着三百死士在城门口硬扛羯胡骑兵,杀得浑身是血,战后被祖昭亲自授了甲。他练兵有一套,嗓门大,脾气暴,但从不体罚士兵。 “都给我挺直了!”孙铁柱在校场上吼,“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是一千个人一起打仗。一个人歪了,整个阵就歪了。整个阵歪了,胡人的骑兵冲过来,你们就是靶子!” 士兵们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半个月后,队列总算能看了。 第四项,格斗训练。两人一组,用木刀木斧对练,不许留手,但也不许下死手。祖昭定的规矩:打输了不丢人,不敢打才丢人。 熊大力和铁牛分到了一组。两个人都是力大无穷的主,木刀木斧对砍,噼里啪啦响,像放鞭炮一样。熊大力一斧劈下去,铁牛举刀格挡,木刀应声而断。 “换铁的!”铁牛吼了一声。 祖昭在旁边笑了:“现在还不能换,等新兵器造出来再说。” 铁牛憋着一口气,赤手空拳跟熊大力摔跤,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了一身的土,最后谁也没赢。 常三那一组打得更精彩。他身手灵活,步法诡异,对手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打了二十回合,常三一记扫腿将对手放倒,木刀抵在喉咙上。 “好!”祖昭喊了一声。 常三收了刀,伸手拉起对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训练的日子里,祖昭每天都到校场盯着。 他不光看,还亲自下场。负重跑,他披着甲跟士兵一起跑。格斗训练,他拿着木刀跟士兵对练。他的武艺在军中是一等一的,寻常士兵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但他不欺负人,点到为止,打完还会指点几句。 士兵们服他。 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真的能打,真的肯吃苦,真的把他们当人看。 一天训练结束,士兵们坐在地上喝水擦汗,有人小声聊天。 “俺听说,将军要给我们换新兵器,比现在的强十倍。”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将军啥时候说话不算话?” “新兵器啥样?” “不知道,反正比这破斧头强。你看这斧头,钝得连木头都砍不动了。” 众人笑成一团。 孙铁柱走过来,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有力气说话,不如去练两趟拳!” 众人赶紧闭嘴,乖乖起身去练拳。 祖昭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训练才刚开始,离他的要求还差得远。一千人,要想练成真正的铁军,没有一年半载不行。但他不急。石虎在北方忙着打鲜卑,暂时顾不上南边。他有时间。 问题是,时间够不够。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远处,淮水静静流淌,船工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了高台,朝营门外走去。身后,校场上又响起了喊杀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 第240章 怒马踏浪救长卿 数日后,祖昭收到了顾长卿的消息。 顾长卿的信使快马加鞭,三天就从建康赶到了寿春。信上说,瓷器卖得极好,三十件梅瓶一到建康就被王导的管家接走了,摆在王府花厅里,来赴宴的世家子弟见了,个个爱不释手。王导当场订了五十件,说是要送给庾亮、郗鉴等人做寿礼。 锦缎更抢手。那十匹云锦,王导自己留了两匹,其余的被几个世家一抢而空。一匹卖到一万五千钱,比预想的还高了三千。 顾长卿在信里说,利润比预想多了三成不止,扣除成本,净赚了四十多万钱。他已经在建康谈好了几家商铺,准备长期供货,船队卸完货就返回寿春。 祖昭看完信,大喜过望,当场让芸娘磨墨,亲自给顾长卿写了回信。信里叮嘱他一路小心,不要赶夜路,沿淮水北上,到了历阳换船,务必平安归来。 信送出去,祖昭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生意成功了,钱有了,新兵的装备就能落实了。新铠甲、长斧、大盾,一样一样造出来,陷阵营就真正有了战斗力。 然而好心情没维持几天,意外便来了。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祖昭正在校场上看着陷阵营训练,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守卫扶进了营门。 祖昭快步走过去,认出了那人。是赵四手下的一个老卒,姓王,当初跟着船队去建康的护卫之一。他的左臂包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脸上全是血污,嘴唇干裂,眼睛通红。 “将军!”王老卒看到祖昭,扑通跪下来,声音嘶哑,“顾先生……顾先生被围了!” 祖昭心头一震,蹲下来扶住他:“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老卒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船队从建康出发,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当涂……夜里突然冒出来几十条小船,全是水匪,围着咱们的船放箭。赵四带着兄弟们抵挡,但水匪太多了,咱们的船被撞漏了两条。顾先生下令靠岸,退到了一处破旧的水寨里,寨墙年久失修,但还能抵挡一阵。水匪围了水寨,咱们冲不出来,赵四让我从水路潜水逃出来报信。将军,快……快救救顾先生,他们撑不了几天了!” 祖昭霍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当涂,那是淮南水匪横行的地方。他早该想到的,船队带着几十万钱的货物,又在建康露了富,被人盯上了。 “王老卒,你休息,来人,带他下去治伤。”祖昭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去请韩将军、祖将军到中军帐议事。吴猛,点齐八百骑兵,备马备鞍,半个时辰后出发!” 吴猛一愣:“将军,派骑兵过去?骑兵怎么打水匪?” “到了当涂再说。”祖昭的声音冷得像铁,“八百骑兵不够,我再调水军。你去传令,我去找韩将军要船。” 中军帐里,韩潜和祖约已经等在那里了。祖昭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韩潜听完,没有犹豫,立刻下令:“寿春水军有十条战船,两百水卒,我全调给你。另外,让刘虎带一千步兵,沿江岸接应。” 祖昭抱拳:“多谢师父。” 韩潜摆摆手,沉声道:“当涂那一带水匪猖獗,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不好说。你去了,不光要救人,还要把水匪的老巢端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祖昭心中一凛,点头道:“弟子明白。” 半个时辰后,八百骑兵在寿春城外列阵。祖昭骑在马上,身穿铁甲,腰悬“寒月”剑,目光如刀。吴猛率骑兵紧随其后,熊大力、铁牛、常三几个新招的猛将都在队列中。 韩潜派来的十条战船已经在淮水码头等着了。战船不大,每条约能载五十人,正好把八百骑兵分装上去。马匹另用几条大船装载。 祖昭翻身上船,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淮水,一言不发。 吴猛走过来,低声道:“将军,顾先生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祖昭没有接话。 他想起顾长卿那张清瘦的脸,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一个落魄书生,流落到寿春,被他收留,从此死心塌地地替他做事。生意的事,顾长卿一手操持,从瓷窑到织坊到船队,事事亲力亲为,从来没有叫过苦。 若是顾长卿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傍晚时分,到了历阳,换船入江。长江水面宽阔,风浪比淮水大得多,战船在浪里颠簸,不少士兵晕船吐得一塌糊涂。 熊大力不晕船,但他晕别的。他趴在船舷上,看着滔滔江水,脸色发白:“俺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大的船,这水怎么看不到底?” 铁牛蹲在船舱里,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他不晕船,但他怕水。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面,心里发虚。 祖昭站在船头,一手扶着桅杆,一手拿着地图。当涂在历阳上游,沿江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水匪的寨子应该在江边的某个芦苇荡里,易守难攻。 “将军!”常三从桅杆上滑下来,指着前方,“那边有火光!” 祖昭抬眼望去,远处江面上,隐约有几点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举火把。 “放慢速度,熄灯,悄悄靠过去。”祖昭压低声音。 船队熄灭了所有灯火,借着夜色缓缓前行。靠近了,祖昭才看清,那是几条小船,船上站着人,手里举着火把,在江面上来回巡逻。 水匪的哨船。 “弩手准备。”祖昭低声下令。 郑大带的弩手分队,有五十人,每人配一把强弩,在夜色中瞄准了那几条小船。祖昭一挥手,五十支弩箭同时射出,惨叫声响起,几条小船上的火把纷纷落水,江面重新陷入黑暗。 船队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影子,像是一座破旧的水寨。寨墙是用木头和土坯垒的,大半已经坍塌,但正面还保留着一道寨门,门口堆着沙袋和木栅。 寨墙后面,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祖昭登上船头,望着前方水寨。 寨墙上插着几面旗帜,虽然破了,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那是顾长卿船队的旗号。 “找到了。”祖昭放下悬着的心,深吸一口气,“顾先生还在寨子里。” 吴猛凑过来:“将军,水匪呢?” 祖昭指了指水寨周围。江面上,密密麻麻停着几十条小船,把水寨围得水泄不通。小船上有人举着火把,还能听到嘈杂的喊叫声,像是在叫骂。 “少说也有五百人。”祖昭估算了一下,“咱们八百骑兵,加上十条战船,够了。但骑兵在船上没用,得先上岸。” 他展开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水寨北边有一片滩涂,地势平坦,适合骑兵登陆。滩涂后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北就是山林。如果能把水匪引到滩涂上,骑兵就能发挥威力。 “吴猛,你带五百骑兵从北边滩涂登陆,绕到水寨后方,截断水匪的退路。”祖昭指着地图,“我带三百骑兵正面进攻,吸引水匪的注意力。水军战船从江面攻击,用火矢烧他们的船。三面夹击,一个不留。” 吴猛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又看向常三:“你水性好,带几个会水的兄弟,从水底下摸过去,把寨门外的水匪哨船凿沉。然后进寨子告诉顾先生,援军到了,让他稳住。” 常三咧嘴一笑:“将军放心,这活俺在行。” 安排停当,各队分头行动。 夜色更深了,江面上起了雾,能见度不到二十步。祖昭站在船头,听着远处水匪的叫骂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顾长卿,撑住了。 我来了。